《看我拿下禁欲系仙长》
1. 前记
林朝芳知道这是个刀光剑影,怨鬼横生的世界。
睁开眼睛,与身上的尸体四目交接时,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神力,一把将砸在身上的尸体推开。
血液温热,黏黏糊糊地沾在手上。
触感太真实,她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尸体。
已成为一具尸体的少女梳着两个可爱的发髻,此时软绵绵地歪着脑袋,头骨微微凹陷,空洞的眸子透着惊恐之色,直勾勾地盯着她。
“……”
就当是一场闯关游戏。
就在几分钟前,林朝芳和系统达成交易,只要她能把鹤月派的天之骄子拿下,她就可以成功回家。
林朝芳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她已经做好自我催眠了。
房门大敞,天光昏暗,破碎的花瓶溅出一滩乌泱泱的水渍印。
一开始,她以为那具尸体是唯一能吓到她的东西。
可走出房门,她傻眼了。
满院尸体堆积如山,院前的水池也被染成红色。
迎面的尸臭味裹挟着腥味扑面而来。
“终于找到你了……”
简单来说,那看起来是个“人”。
太阳还没升起,周遭安静而又昏暗。
它的身体活像根修长的竹竿,纤细削瘦,形容枯槁。
手中的彪形大汉早已了无声息,被它像小鸡仔似的提溜起来,被它随手丢进池塘。
鲜血淋漓。
溅起来的似乎不仅仅是水花。
身体像是灌了冷风的破屋,四肢都变得僵硬起来。
那那是妖怪??!
她从没玩过恐怖游戏,但她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该不会连攻略对象的面儿也见不着就挂了吧?
腥臭的风簌簌吹来,挂在树梢上的尸体摇摇欲坠。
恐惧如潮水般朝她打来,可林朝芳的眼睛却不敢松懈半刻,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只有观察到面前“怪物”的一举一动,这样才能有安全感。
它缓慢走近。
林朝芳心脏跳如擂鼓,不动声色地后退。
一阵风过,挂在枝桠的尸体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这道声响将那妖怪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林朝芳寻着时机,猛提一口气,朝回廊之外跑去。
身上衣裙繁重,跑得有些费力,再加上她跑步一直不行,没有片刻便喘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肺部像个破烂不堪的鼓风琴,双腿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哪怕她用尽全身力气,可身后的妖怪却不紧不慢,苍白如纸的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最后一个了,那个香味肯定就是你身上传来的了……”
尸体。
全是尸体。
林朝芳慌不择路,被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绊了个结实。
身后传来尖利刺耳的笑声,林朝芳咬牙从地上爬起,拖着摔伤了的腿蹒跚往前。
可面前只剩一堵白花花的墙,再无进路。
竹竿人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和蔼微笑,“嗬嗬,怎么不跑了?”
阴风阵阵,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林朝芳故作镇定的假象被撕裂了,她尖叫着把身上能卸下的所有东西朝它砸去。
“天灵灵地灵灵!”
“妖魔鬼怪快离开!”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能感受到面前的妖怪被惹恼,目光沉沉,周身散发着不可忽视的黑气。
林朝芳转过身,拼命地蹬着墙面,想要逃出去。
腿好疼,掌心被墙上的沙砾磨得流血,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可是她得活下来。
“你逃不掉了。”
由远及近,耳畔响起阴恻恻的声音,伴着腥气的风一齐扑入鼻腔。
她被熏得快要窒息了,眼眶直冒泪花。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如月光般皎然的冷光从少女的身后划过,像是破开夜幕的流星。
青丝缓缓坠落。
四周仿佛静止了,意料之中的攻击并没有砸在她身上。
艰难地喘了口气,林朝芳鼓起勇气,缓缓睁开眼睛。
妖怪浑身腥臭,锋利的指甲上甚至挂着碎肉。
盘旋在空中的落叶停滞在空中,世界变得灰白。
而林朝芳正以第三人视角,看着被逼在墙前脸色惨白的少女,面前蠢蠢欲动的魔物,又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那位手持利剑,俊俏挺拔的少年。
『忘记说一件事了。』
面前渐渐浮现出一团光雾。
『宿主除了完成攻略鹤月派掌门之子的任务,还需要填补书中剧情,阻止谢道安入魔,在此期间我会协助你,任务清楚了吗?』
林朝芳知道这是她专属的引导员小八的声音,毕竟前不久还听过它的声音,想忘也忘不掉。
林朝芳飞快地接收系统给出的信息,胸膛上下起伏一阵,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要如何才能接近攻略对象?”
『放心,快了。』
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再睁眼,面前的“妖物”化成了一滩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碎肉。
而它的残渣溅了她一身。
“……”
“抱歉,我来迟了。”
那是一张极为清隽俊秀的脸。
眉眼淡漠,神情疏离,如冷月寒霜,碎玉雪魄,周身萦绕着一股仙气。
少年手持长剑,剑身清润,刻以玉清白莲花纹,幽幽碎光萦绕,散发着轻盈的光芒。
系统的话犹在耳畔。
这位神情冷傲,眉梁泄月的少年道长,该不会就是她的攻略对象吧?
“谢谢你救了我。”
林朝芳双手交叠攥在心口,试图掩盖自己嘈杂错乱的心跳。
“恩人……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少年利落收回剑,甩了甩剑上的肉末残渣,薄唇轻启,“谢道安。”
“谢道安……?”
林朝芳怔了一下。
那个将来会走火入魔的魔头?
虽说系统表明她穿进了书中,但林朝芳绞尽脑汁,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曾经看过这本书。
林朝芳双腿不由有些发软。
“你……没事吧?”
少年伸出手,扶住了她。
少年鼻梁高挺,面皮白皙,鸦羽浓密而纤长,眉尾下方不偏不倚地落了枚红色小痣,恰如其分地中和掉他浑身的冷淡肃杀。
白色发带无声飘逸着。
他静静地看着她。
少年从尸山血海之中走来,浑身上下纤尘不染,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没沾上。
反观她的狼狈,林朝芳心中竟闪现出些许自卑,收了收搁在他手心里的手臂,可没有拉动。
林朝芳缓慢地抬起眼睫,乌蒙蒙的眸底闪过几分疑惑。
“你不记得我了?”
少年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道袍,腰间别着银白色的剑鞘,精美地雕刻着神秘诡谲的符纸图纹,而剑柄处的菡萏栩栩如生,似是闪着流辉。
林朝芳茫然地看着他的脸,立马垂下眼睛盯着地面。
她应该认识他么?她没看过这本书啊!别人穿书不都是穿到自己看过的书里吗?怎么就她一个例外!
大脑飞速运转。
难不成这具身体和他之前就认识?
"我们幼时见过,令尊是家父的好友。"
少年面无表情地说着,松开了手,平静无澜的眼珠多了几分悲悯。
“这座府苑只有你一人活了下来。”
他残酷地揭开事实,漆黑润泽的眼瞳除了对人命的悲悯外,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要随我离开么?”
林朝芳看着周围尸山血海,身上也脏兮兮的,溅满了魔物黏稠的绿色血液。
哪怕面前这个人日后会走火入魔,甚至说不定会杀了她,但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除他以外,就真只有面前这一个活人了。
若是拒绝他,林朝芳就真得在这死人堆里待着。
“要收拾行囊吗?”
看着沉默不语的她,谢道安又开口。
她看着浑身血污的自己,点了点头。
绕过地上杂乱的尸体,回到了一开始身处的房间,入目便是侍女死不瞑目的惨状,林朝芳脚步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外面冷,要不恩人也进来吧?”
谢道安没动。
“……我害怕,里面有死人。”
林朝芳哭丧着脸,浑然把这少年日后会走火入魔的事迹抛之脑后。
少年终于有所动作,缓步走进房间。
地上侍女的尸体已经凉透了,面容呈现土青色,浑身上下像是被泡在血水之中。
见谢道安目光沉沉地盯着地上的那具尸体,林朝芳不由开口。
“我想洗个澡……”
湿黏黏的触感已经没了,血液干透了,是那种微微磨皮肤的触感,像是起了皮的油漆。
谢道安望了她一眼,林朝芳抿着唇,有些不敢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要一个陌生男人帮她烧洗澡水什么的……想想就不好说出口。
谢道安转身走出房门。
他不会直接走了吧?
林朝芳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没一会儿,便见他抱着一堆柴,支起了炉子。
她也出去帮忙,迎面对上少年冷若霜雪的眸光,她怯懦地缩回手。
“我想和你一起。”
见少年没吭声,林朝芳小心翼翼地朝炉底扔了几根柴。
『离他走火入魔还有半年呢,宿主现在还是安全的,不必如此惧怕他。』
即便有系统的提示,林朝芳还是不敢轻易放下警惕。
“他是为何会走火入魔呀?”,林朝芳好奇问。
『因为他喜欢上了不该喜欢上的人。』
“不应该喜欢上的人……?”
『他爱上了魔族圣女。』
水很快就烧开了。
林朝芳默默把魔族圣女这号人物记在心上,接过谢道安递过来的热水。
或许是在出神的缘故,手心里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林朝芳整个人往前猛地踉跄一下。
少年眼疾手快用剑鞘抵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前栽的身子恢复原状。
胸口被戳得有点疼,但林朝芳还是地松了口气。
道谢后,她艰难地把水桶拎回房中,看了看被勒出红痕的手心,低头叹了口气。
这具身体柔弱得像朵娇花。
林朝芳把水费劲地倒进浴桶,已而累得满身是汗,她把木桶搁在地上,迈腿走向门口,探出只脑袋。
“……你能不能就守在门口?我有些害怕。”
地上的尸体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谢道安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平静地踏入当中,俯身将地上那具尸体抱了出去。
明明抱着具死尸,仍然面不改色,看来死人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修仙世界当真是命如草芥,身不由己。
他走后,林朝芳悄悄打开窗户的半条缝,少年屹然不动,宛若座大山守在她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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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具尸体陈列在院中,同其他的尸体摆在一起,瞧上去颇为壮观。
“小八,当时你只给了我攻略对象的基本资料,说他是鹤月派掌门之子,那这个世界的大背景是怎样的?”
开启脑中系统,林朝芳阖上窗户,褪去衣衫,光滑细腻的脚趾渐渐浸入水中。
她倚在浴桶边沿,满头乌发如海藻般融进水面。
“您现在的身份是林家布商的独女林朝芳,名字与您现实生活同音,但不同字。”
“的确,我现实是叫林昭芳。”少女托着掌心,捧了点水浇在身上。
“您的血在十六岁会对妖魔产生极大吸引力,独一无二的“魔血”会使其妖力大增,但由于产婆记错了时间,导致你的实际生辰比预计提早了两日,和林父通知鹤月派的时间有所冲突,导致谢道安晚了一日才到。”
难怪碰见的第一面,谢道安说他来晚了。
“所以这具身体相当于是唐僧肉的存在?”
“可以这么说。”
林朝芳对自己的身世有了大致了解。
母亲早逝,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但由于血液特殊,会遭到妖魔觊觎,所以给他曾经的挚友鹤月派于掌门递了信,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落得个满家被妖魔屠尽的下场。
而幼时她也只与谢道安见过一面,故而她的表现并不算反常。
“斩妖除魔的门派只有鹤月派吗?”
“并不是。鹤月派居于四大宗派之首,其次是凌霄派,凤灵派,圣云派。”
“这么多?记这么些名字好麻烦啊……”
“没关系,到后面你就清楚了。”
系统一副你以后就会清楚的语调,林朝芳也没在意,从浴桶出来擦干水,穿上衣裙。
……
谢道安盯着满院的尸体,脑海里闪现的是掌门将任务交给他的场景。
“林家之女,年过十六,其血能引妖魔,助涨修为,如今魔界异动,若是察觉此女存在,恐生事端,务必将其带入鹤月派,多加保护。”
谢道安摸了摸手中的佛珠,质地清润光泽,触感冰凉。
那时房里侍女尸体流出的血很不正常。
谢道安将院落的尸体摆在一处,目光落在方才从房间抱出来的侍女身上。
致命伤很明显,是被扭断了脖子,浑身上下流血的地方,也就只有额头被砸出的血坑。
那血是从何而来?
“我洗好了……”
林朝芳推开门,抱着行囊,却在看见院落摆满了死人尸体时,声音戛然而止。
她并没有被陈列的尸体感到震撼,相反树底下的少年完完全全吸引了她的目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少年驻足于芳菲桃树下,乌发润泽,垂落在劲瘦的腰侧,白色发带与青丝翩翩起舞,混着朝阳颓靡的赤色,谢道安整个人透着诡谲绮丽的美。
林朝芳一时晃了眼睛,下意识忽视了这满地的血海尸山。
……这人好像蛮好看的。
林朝芳痴愣愣地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少年眼神多有慈悲,像神仙睥睨着疾苦众生,他似有所觉,长睫轻抬,唇瓣薄而软,似乎动了动,但林朝芳没听太清。
他抬起脚步,缓缓朝她走来。
林朝芳莫名有些紧张。
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紧张,而是谢道安身上与生俱来有种压迫感。
她恍然回过神,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心里却在想,他日后会叛逃正派似乎也有迹可循。
少年缓缓朝她走来,一步,两步。
林朝芳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冷峻清冽的气息,以及风拂过那根白色发带时,轻轻刮擦着他的侧颊。
“还有一事。”
谢道安停在她面前,褪下手中佛珠。
那手骨节分明,隐有青筋,佛珠温润,衬得他的指尖格外漂亮好看。
“这枚手串赠予你,无论何时都别解下。”
林朝芳盯着他指尖挂着的一串佛珠,茫然地眨了眨眼。
“危险之际能护你周全,好好保管。”
闻言,林朝芳接过手串,小心翼翼地戴在手腕上。
润泽光滑的圆珠,甚至还留着谢道安干净凌冽的气息和体温。
“我们去哪?”
柳梢梢忙跟上他的步伐。
府苑的屠杀直至凌晨才歇,因着结界的隔绝未被路人发现。
府衙内外,简直是两个世界,一面是生,一面是死。
街边已有挑着担的小贩同他们擦肩而过。
跟着他并肩而行,林朝芳显然有些吃力,不知是不是他故意的,无论她如何加快脚步,都只能勉强跟在他身后。
“回鹤月派,那里掌门在,能护着你。”
少年腰间挎着银剑,白色长靴修长又服帖,目不斜视地朝前迈步。
林朝芳盯着他耳垂的金色华丽的菱形挂坠,一下子出了神。
见身后的姑娘没有吭声,谢道安不由放慢脚步,微微侧过额头,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谢道安有些不大自在,转过了头。
林朝芳连垂下眼睫。
这么盯着别人,似乎有些不合礼节。
她抿了抿唇,憋红了脸,低声道:“谢小道长也很厉害。”
林朝芳不太擅长夸别人,尤其面前还是个陌生人。
但身前的人似乎误解了什么,脚步微顿,缓缓道:“今日只是个低阶妖怪,斩杀它很轻松。”
林朝芳想,未来的大魔头,虽然现在不厉害,总会有厉害的那天。
在到鹤月派那天之前,她得好好抱紧他的大腿。
2. 第1章
好奇怪。
明明有过一次濒临死亡的经历,可还是很害怕。
周围是狰狞如鬼魅的树影,被阴沉沉的黑幕笼罩。
荒无人烟的森林里,林朝芳面色惨白,踉跄地扶着枝干,拖着脚步朝前走。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万籁俱寂,虫声嘶哑。
右肩被妖怪的巨手戳了个大口子,大滩的粘稠血液汩汩流下,半边衣裳都被血渍浸满,散发出连自己都难以忍受的腥臭怪味。
被冷风一吹,四肢愈发冰冷,脑袋晕乎乎的,像踩在云上。
林朝芳浑身无力,跌跌撞撞地靠在大树上,粗糙干砾的树皮将她磨得生疼。
她……该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少女的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发白的唇色,惨白发灰的脸蛋,鲜红的新鲜血液,那乌黑的发丝紧紧地黏附在她的脖颈上。
林朝芳的视线半是清晰半是模糊,微凉的夜风,血迹斑驳的黑色野草,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像点了暂停键。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蹁跹的一方山青道袍,脚步急切,近乎小跑着奔向这里。
可是好累啊,好、好想睡……
林朝芳凭着单薄的意志力,艰难地抬起快要发麻的右手,试图抓住眼前仅有的亮色。
可是周围訇然变黑了。
又是一阵沉默的死寂。
她似乎被困在漆黑幽深的水潭之中。
影影绰绰的光线从波澜不惊的湖面传入,林朝芳踮起脚,卖力去抓,可是那点光却从她的指尖划过,除了余下的温度,再不剩其他。
*
林朝芳是被一场噩梦惊醒的。
再次睁眼,还是原来的那个死寂森林。
与之前不同的是对面坐了一个人。
火光跳动,为少年面如冠玉的脸上添了半分暖色,但他的瞳孔漆黑,冷冷的,如凛冽冬日划过天际的锋利刀剑。
即使在这种危机情况,谢道安总是镇定的那个。
相同的年纪,林朝芳比他还要大上几个月,可一路来,她却总是被照顾的那个。
“对不起。”
林朝芳垂着眼睫,脱口而出,竟发现喉咙传来阵阵干涩刺痛,像是有把钝刀狠狠地剜着她的喉咙。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干净,衣裳还是破烂的,青青紫紫,满身狼藉。
火焰缓缓跳动着,燃烧的木柴不时发出咔嚓的炸裂声响。
谢道安沉默着,依旧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像是没有听见少女的声音,仍自顾自用着月白色的青竹帕子擦着霜华剑。
林朝芳似乎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他紧抿薄唇,沉默不言的模样。
冷风簌簌地吹着,她缩了缩肩膀,身后松垮垮搭着的柔软外衫便坠到了地上,沉闷地啪嗒一声。
是少年的外袍,难怪她闻到了熟悉的雪松气息。
林朝芳呼吸乱了几分,伸手去捡掉在厚重枯叶的衣衫。
此时那件竹青色的外衫,已沾上了黏稠血液,像是绿草里的一抹红艳艳的海棠花。
那个如冰雕般的人忽地站起身,将一向珍视的霜华剑别在腰间,先她一步捡起外衫,搭在她的肩头。
月色朦胧,清辉万里。
谢道安盯着她苍白的面容,默默移开目光,轻声叹了口气,“睡吧,今日我来守夜。”
手腕的佛珠依旧清润,林朝芳努力擦拭着上面遗留的血迹,倔强道,“我现在不困……”
距离她穿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个世界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通行不便,妖魔横生。
符纸,法阵,灵药,炼器,剑道,分别专属凤灵派,凌霄派,圣云派和鹤月派,各门弟子除了所司术法,并不擅长其他门派的法术。
没有符纸法阵,林朝芳无法快速回到鹤月派,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法。
可惜她身患魔血,一路下来,遇见的妖怪不知凡几,所遭遇的生生死死,比她活过的十几年都要多。
而面前玉素雪魄的少年,便是她需要引入正道的对象。林朝芳必须阻止他堕入魔道,即便成功,任务也仅算完成了一半。
而另一半,还要等到她赶到鹤月派,见到传说中的鹤月派掌门之子,与他结为道侣,才能算完成另一半。
只有两者皆完成,她才能拿到离开这个世界的钥匙。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现如今能保住性命便是她唯一所求。
这个世界混杂着爱恨情仇,泼天狗血。
谁能想到,彼时光风霁月的翩翩少年,在一百年后会离经叛道,为了一介女魔头,抛下了自己所衷的信仰,打碎自己的道骨,堕入魔道?
而此时的情节,正是在书里剧情发生的一百年前,书中所记载的那些尚没有发生,现在开始的一切剧情都是未知的。
如今谢道安仅仅是个初入茅庐的小少年,下山历练不足三年,还是个未及冠的毛头小子。
而她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林府嫡小姐,阴差阳错被他救下——
她明明是身穿,为何会成为林府小姐?
那日发生的事情太恐怖,可怕到她的记忆被大脑选择性删除。
风过,林朝芳一激灵裹紧了身上的外袍,盯着自己的足尖,抿抿唇,“小道长,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鹤月派……”
火光渐渐黯淡,谢道安往里头添了几根木柴。
“现在不宜赶路,前面不远处就是村庄,等先养好伤再考虑回鹤月派的事情吧。”
林朝芳长睫低垂,心知不能心急,于是点了点头,再也没吭声。
本以为话题就此结束——
他们之间向来如此,两个人都是闷葫芦,若非急事,都不肯主动开口。
可破天荒的,那乌发束冠,肌白如雪的少年却张了口,漆黑如墨的眼珠子直勾勾地落在她右肩惨不忍睹的伤口上。
“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林朝芳怔了一瞬,指尖互相绞了绞,有些生硬地开了口,“谢小道长,这不怪你。”
“本就是我粗心大意,若非我主动离开你身边……”
林朝芳思及此,忽然噤声,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今日,你是见了什么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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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道安动作微滞,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鲜洁清俊的面皮上划过几分难以察觉的紧张,“……林小姐为何发问?”
看着少年腰间的那枚玉佩已经消失,林朝芳心里也已经清楚了个七八分。
那枚玉佩,原是魔界圣女所赠。
那年他初下山,还是个懵懂少年。为追一只逃窜的小妖,误打误撞闯进了京城最有名的花楼,恰撞见当地劣绅在强抢民女。
瓷碗猝然碎裂,脆响刺破喧嚣。
抱着琵琶的小姑娘僵在一旁,肩头微微颤抖,肤若凝脂的脸上,一双潋滟如春水的眸子蓄着泪,欲落未落。
满地酒液蜿蜒,混着碎瓷片,狼狈不堪。
周遭看客却都垂眸侧身,无人敢施以援手。小姑娘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撞见的尽是躲闪与畏惧,直到落在那个满身浩然正气的小道长身上——
她踉跄地躲到他身后,带着哭腔向他求助。
初入尘世的小道士哪见得这般光景?当即横身挡在她身前。
豪绅见状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小道长从未听过这等龌龊话,眉头拧成了疙瘩,反手抽出背后长剑,将小姑娘牢牢护在身后。
豪绅怒不可遏,呼来一众护卫。
手持棍棒的壮汉层层围拢,黑压压一片。重围之中,他紧紧攥着小姑娘的手,左躲右闪避开劈来的棍棒,硬生生闯出一条路。那一刻,倒像对亡命天涯的鸳鸯,在尘世里跌跌撞撞地奔逃。
终究是自幼修习的身手,他没费多少功夫便带着小姑娘脱身。
为谢救命之恩,小姑娘将一枚玉佩递给他。此时的她,眼里已没了方才的惊惧,反倒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好奇与玩味,脆生生夸下海口:“日后若有难处,凭这玉佩来找我,万事皆可相帮。”
这是小魔女和小道长第一次的交集,也是一切故事发生的开端。
“我确实见着了位故人。”
眸中似是闪过几分迷茫,少年道长的眉睫轻颤,乌黑浓密的鸦羽垂落下来,遮住了那道晦暗难明的视线。
“是她告诉我,你的所在之处,可是……”
少年道长的话尚未说尽,便陷入死寂的沉默之中。
万籁俱寂,空气徒留篝火哔啵的爆炸声。
林朝芳没有吭声,见他罕见地陷入迷惘之中,也识相地没继续追问下去。
他既不愿意说,也不可强求。
她也没力气继续想下去了。
眼皮在打架,思绪一片茫白,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疼醒的。
鼻腔中传来一阵陌生而又好闻的气息。
林朝芳趴在少年道长的背上,哪怕他的脚步再平稳从容,肩口还是传来一阵又麻又疼的感觉,疼得她两眼发白,险些要晕死过去。
“我带你去找大夫。”
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似乎隐隐带着几分焦急。
林朝芳艰难地用气声哼哼着,以作回应。
可嗓子一颤,连扯着肩口的伤口又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像是有人在撕扯着她的血肉。
她疼得脑袋直泛白光,随后便没了知觉。
3. 第2章
豆丁看了看蔓延到脚边乌蒙蒙的影子,又抬起脑袋看了看仙长,最后落在女人懵懂的面容上。
他咬着下唇,才后知后觉闹了个怎样的乌龙,磨蹭片刻开口道:“……谢谢姐姐。”
豆丁抱着风筝,羞愧地跑走了。
林朝芳看见谢道安缓缓直起身子,目送着孩子跑远,那张向来冷硬不苟言笑的俊面竟流露出几分笑意。
发带还缠在他的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林朝芳心念微动,蜷了蜷指尖。
宛若赤色小蛇,没脸没皮地附在他那修长如竹的指尖上。
谢道安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他敛眉垂首,动作一滞,抬起手将红色丝绦一圈圈解开。
他平摊掌心,神情坦然地将那条红色丝绦递在她面前。
林朝芳堪堪回过神,抬起眼帘。她的手心泛起一层薄汗,她背着手往身上擦了擦,接了过去。
……
晚膳很快就做好了。
他们各自分工,没一会儿就把厨房整理有序,将饭菜都端了出来。
林朝芳从房中取出几根蜡烛提前点上,小心翼翼地盖上罩子。
今日吃的是香椿炒鸡蛋,嫩炒春笋还有荠菜饺子,饺子是林朝芳闲来无事包的,而包饺子用的面粉是小道长从外面带回来的。
想来是因为除祟,镇里村民因感激而送。
林朝芳故意放慢了进食速度,时不时小心翼翼看他。
谢道安执箸端坐,指尖拈着乌木筷,动作缓而不滞,咀嚼时眼帘微垂,连垂落的衣袂都纹丝不动。
“你先回去吧,我来收拾……以后也不必特意等我。”
……他发现了吗?
林朝芳看见少年道长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肩上。
她端着个空碗,也不知要不要接着假装扒饭。
林朝芳想了想,放下碗箸,干咳一声,“我能干活,别看我这样,但我其实壮得像牛犊似的。”
谢道安乜了她一眼,眼帘低垂,低声道,“嗯。”
她扶着额头,盯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道安将视线从她毛茸茸的发顶收回,站起身准备收拾桌面,她却猛地抬头,像是终于寻了个合理的说辞,压住了他的手。
“咱们是朋友,可不能不讲义气。”
“义气?”
不似空气燥热难耐的温度,她的掌心是冰凉的,像是在井水里泡了许久,谢道安盯着她的手压在他的手背上,不自觉地重复一遍。
她重重点头,十分肯定道,“对,就是义气!”
“时间宝贵,我不需要你的义气。”
谢道安拒绝得很干脆,干脆到林朝芳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你不需要我陪吗?”
谢淮安点头,她灰头土脑地回了房,趴在桌上左思右想,突然直起身,觉得不对。
他是不是在同她客气?
……
流苏裙摆搭在廊旁的木架上,林朝芳双手支在木架上,垂首看着足下乌影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着。
“你……”
谢道安从屋内缓缓走出,在看见那道长而扭曲的乌影时忽地停住,他蹙起眉头,掀起眼帘望向她。
“你在做什么?”
她扭过头,语气轻快,理所当然道,“我等你一起啊。”
谢道安怔然,抿了抿唇,又重复一遍:“你不必等我。”
姑娘仍乖巧地坐在廊旁,晃着脚尖,没动身,好似在发呆。
圆月慢慢攀上榆树枝头,月光透过细碎枝叶流了下来,周遭的食物似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忽地,厨房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谢道安快步朝厨房走去——
水烧开了。
林朝芳扶着爬满绿色藤蔓的廊柱,悄悄回头,露出个阴谋得逞的笑。
谢道安走至半路,忽地停下来,像是发觉了什么。
林朝芳心觉不好,连忙转头,假装自己在看月亮——
但其实她这个位置看不到完整的月亮,全被榆树遮了个七八分。
于是她索性就不瞧月亮了,数起了挤在月亮上的树叶有几片。
是错觉吗?
见少女望着月亮,还在发呆,谢道安抬步走向厨房。
咕噜咕噜的泡泡顶着炉盖,蒸腾的热气四处蔓延。
隔着迷蒙涣散的水雾,少女的背影格外瘦小孤独。
她托着腮,单手接过漏下来的月华,一阵风吹起,墨发上的红色丝绦也随风扬起,在空中划出颇具美感的弧度。
尖锐的水汽声将他唤回现实,谢淮安眼帘低垂,一丝不苟地往木桶里加水。
“林姑娘,该洗漱了。”
她欢快地应了一声,从木架一跃而下,拍了拍裙摆的灰,像只翩跹的蝴蝶落在他面前,唇瓣微启,朝他伸出手来。
“给我吧。”
她唇瓣翕动,微微喘着气,细碎的乌发搭在纤瘦小巧的肩头,仰着头以一种期盼的目光盯着他。
谢道安定在原处,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继而解释,“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麻烦你,我得学会自食其力才行。”
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她,可她的伤……
“你在担心我吗?”
林朝芳弯起眼睛冲他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放心,早就好了。”
她扭了扭手腕,像只小牛犊似的将木桶拎了起来,蹒跚走回房。
……
今夜林朝芳又做梦了。
梦见了灭门惨案的那天,少年道长走在她的跟前,面色冷淡,浑身肃杀。
她才刚穿进来,没接触过这样的遥不可及的人,不敢同他搭话,也不敢问他现在做什么,要去哪儿。
她只是一味乖巧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踩着他那乌蒙蒙的颀长影子。
少年倏然停了下来。
虽然林朝芳站在他身后,但也能看出来此刻少年道长此刻探向不远处的视线,她不由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半晌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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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那里作甚?
心中疑惑,但林朝芳倒没主动开口。
少年转过身,凝着她迟疑片刻,似是在等什么,最后敛着眉头,斟词酌句道,“我已留信和令牌交给当地仙站弟子,他们会替当地官府说明,林小姐不必担忧。”
虽然也很惋惜,但方才经历的那些,于林朝芳而言不过是场刺激惊险的游戏,这里是某本书里的世界,虽然她没看过,但小说是小说,npc是假的,那些人命于她而言,自然也是假的。
一切不过是因为任务而衍生出来的。
“嗯,叨扰道长了。”
此话一出,谢道安安静下来,又恢复成之前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
一路上,林朝芳故意同他套近乎,虽说句句都得到了他的回应,但她总觉得谢道安似乎不太乐意搭理她。
早市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落在少年身后,林朝芳摸着空瘪瘪的肚子,目光隐晦地落在不远处的包子铺。
她饿了。
但又不敢说。
谢道安忽地停了下来,似乎将身后她的动作一览无余。
“你在这等我,我去买些吃食。”
朝阳攀上了山头,落下斜斜的光晖,小贩叫卖依旧,万物被笼罩着一层碎金的光辉。
林朝芳站在廊下等着少年。
忽地浑身一激灵,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似乎有人在看她。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发现蹊跷。
所幸,谢道安很快就回来了,手中提着油纸包,打开是香喷喷的包子。
她早已饥肠辘辘,将方才的心悸抛之脑后,捧着油纸,拿起包子。
正当她要咬下去的时候,扑面而来的腥臭之味从手中的包子中传了出来。
林朝芳顿了下,仔仔细细地盯着包子瞧,可不见任何端倪。
“怎么不吃?”
面前的少年催促道。
林朝芳下意识望向他,问得有些迟疑又婉转:“这是不是……坏掉了?”
鹤骨仙姿的少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林朝芳默默咽了口唾沫,低头看手心的包子,再一眨眼,包子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只从她指尖滑落,一条条砸在地面。
慌乱抬头,又见风姿卓越的少年变成了个面目可怖的骷髅。
林朝芳瞪大眼睛,尖叫着把手中的东西丢了出去,砸在小贩推着的摊铺上。
可摊铺不再是摊铺,而是一堆堆小坟冢,上面探出无数只骷髅骨感的手,连骨头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朝芳连连后退。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血对妖魔会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也不知道这一路会经历过多少次性命垂危。
而这仅仅只是无数次生死危机时,一次微乎其微的小插曲,没有任何人受伤,但她却印象深刻。
因为,那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天。
堆积如山的尸骸中,一座座耸立的坟头旁,黄纸飘散,白幡舞动。
4. 第4章
梦醒了。
林朝芳恍然睁开眼。
窗外树影婆娑,她坐直身子,侧头看天光,空气微凉带着些许湿意。
她下床喝了口水,平定心神后,低头去看右肩的伤。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摸着有点痒,大夫说比想象的好得快,只不过还是会留疤。
她起身,外头却传来一串轻快的笑声。
林朝芳想要开门的动作一顿,调了个方向,她悄悄打开窗子,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眯着眼睛往外瞧。
对门家的王姑娘是村里十里八街出了名的豆腐西施,前几日她娘被妖怪摄了心神,一连几日昏迷不醒。
人心惶惶,谢道安不出一日就将妖魔斩于剑下,赢得了四里八乡的赞誉美名。
稻花村里住了位孤俊峭拔的小道长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姑娘好奇地堵在院门,希望一睹院内少年卓越风姿——
好吧,这当然这些是她臆想出来的。
谢道安不常在家,而她每次待在院中养伤从未出去过,只能偶尔看见门外不时有几位探头探脑的姑娘四处张望。
眼神或有艳羡和羞赧。
少女不过二八年华,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梳着侧麻花辫,辫子上簪了几朵漂亮的白色小花。
期间不知道聊到什么,少女红着脸,掩面笑得灿烂。
林朝芳立在窗前,合上窗缝,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做什么,坐在床上抠着手心,等了好半晌,门外才没了动静。
她坐在桌案旁,毛笔搁在下巴处,闲着无聊,一笔连贯画出个简笔小人儿,噗嗤一笑。
门外忽地响起敲门声。
林朝芳瞪大眼睛,紧张兮兮地看向木门,迅速收拾桌面。
门开了,走进位眉眼疏朗,矜贵出尘的少年郎。
“……你醒了。”
“嗯,刚刚醒。”
林朝芳轻轻呼了口气,背过手,不大自在地扯了扯嘴角,冲他直笑。
她紧张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将袖口里的简笔画揉成一团,丢到角落,不动声色地往前迎去。
今日姑娘穿了身白裙,像是冬日的雪堆,白得有些晃眼。
只不过乌蒙蒙的墨渍氤氲了她的袖口,像是雪堆里落了几粒乌葡萄。
谢淮安默默移开视线。
他撩袍踏入,将清粥和几碟小菜放在桌上……没有包子。
记得谢道安有一次给她买了包子,虽然她忍着恶心吃了下去,但还是通通吐了出来。这一幕正巧被他撞了个正着。
自从那次后,早膳就没有出现包子了。
“右肩还疼吗?”
思绪被打断,林朝芳抬眼,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她忽然想起,若是伤好就得离开了。
“呃,其实还有点疼。”
林朝芳抿了抿唇,轻轻摸了下肩膀,不敢使劲儿。
其实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假装疼,不想早点离开这里。
若是离开这儿,她就必须要完成任务了,她不想到鹤月派,不想要攻略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看来得换几服药了。”
谢道安沉思片刻,站起身,将桌面的空碗端了出去,又出了院门。
*
“姐姐,出来玩——”
“姐姐,出来玩——”
正在树底下乘凉,林朝芳揉了揉眼睛,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开门。
自从那日的小插曲后,林朝芳和豆丁这群小朋友处得越来越好,就是孩子里的小霸王,所有人排着长队想和她玩。
“王哥果园的果子都熟透了,咱们去摘果子吧!”
门外,豆丁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的手。
她怔了一下,才想起昨日同这小豆丁约定好了,不免回头看向习剑的少年,慢腾腾地移到他身边。
“我可以去吗?”
其实也不是非要经过小道长的同意,只是她是第一次出门,总觉得应该告知对方。
处在同一屋檐下,潜移默化,林朝芳在心里已经把他当成是能安心依靠的家人,作为家人,知道自己的行踪也是理所应当的。
谢道安正在练剑,额上比平常坠了细密的汗珠,乌黑的发丝也紧紧地黏在脸颊旁。
“嗯,去吧。”
少年道长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唯有胸膛微起伏,带着几分浅喘。素色衣衫已被薄汗浸得半透,长风掠过之际,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自带一股出尘的仙风道骨。
得到他的应允,林朝芳拽起裙摆,转身冲后头等她的小豆丁跑去。
“小心肩膀!”
林朝芳乖巧地放慢脚步,扭头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在一起,冲他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么?是在结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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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解地蹙着眉头。
谢道安凝视着她欢快跑走的背影,脑中的画面仍然停在她的那个手势上。
她似乎总会做一些看不懂的动作,但他并不厌恶,只是觉得新奇。
“扑腾——”
一抹白色身影从空中划过。
谢道安收剑利落,雪白的信鸽乖巧地落在他的小臂,他的指尖修长漂亮,泛着冷白的光,轻而易举地解开信筒,舒展纸条。
时隔两月有余,这还是掌门第一次寄信过来,谢道安喉结微微滚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读完信末最后一字,谢道安静坐着没动,只垂眸望着摊开的信纸,半晌,才抬手将其轻轻拢起。
信里所写,不过是关怀林姑娘的伤势,嘘寒问暖,叮嘱他定要照顾好友人之女,迟些回去也未尝不可。
可信里百行余字,唯独没出现过他的名姓。
心底的暖意却已悄然散去。
谢道安沉默地将信纸折好,静静地盯着信鸽从天际划过的一片雪白。
若是细看,他胸膛的起伏较往日不同,快了几分却又压着力道,似有气恼在心底翻涌,又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失落。
此时,院外传来一串嘈杂错乱的脚步声。
林朝芳脚步轻快,抱了满怀鲜红的果子,腾不出手,径直用肩膀撞开院门。
灿烂的笑容忽然僵硬了。
因为这一幕,恰巧被谢道安撞了个正着。
“……”
“嘶——”
林朝芳拧着眉,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
谢道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怀里的果子,顿了顿,倒是没掉下一颗。
他抿唇不语,快步朝她走去,揽过那些果子,将她扶着坐下。
面对面而坐,林朝芳双手不自在地置于膝上,抠着手心,有些不敢看他。
“又爬树了?”
身子一僵。
她做贼心虚,拼命摇头。
小道长神色倒是同往日没什么差别,但细看总觉得忽略了什么,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几分经久不散的阴郁。
谢道安忽地凑身上前,林朝芳瞪大眼睛,眼底划过明显的惊愕,但像是被冻住了连动也动不了。
雪松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抬起微颤的眼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逼近的俊美容颜,一时有些看呆。
5. 第5章
“你发梢落了片叶子。”
玉润冷清的嗓音传入耳畔,少年双指纤瘦修长,轻轻捻起落叶。
风过,那枚落叶便被卷在青石板上,滚进草丛中。
林朝芳面上多了几分谎言被戳破的尴尬,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豆丁还小,爬树不稳当,索性由我代劳了。”
谢道安静默着看了她一眼,将桌面的果子收好装入竹篮。
少年道长眉眼清俊,就连那双长年握剑的手都称得上修如梅骨,根根分明,宛如白玉,泛着冷艳艳的光。
林朝芳直觉他有些不开心,从篮子里取出枚红艳艳的果子,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要吃吗?很甜!”
林朝芳爬树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吃了好几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最是新鲜,只需一口酸甜的汁水便溢了出来。
她想讨他欢心,也想让他尝尝。
谢小道长视线掠过她手中野果,接过小小地咬了一口,红色糜丽的野果顿时露出白洁柔嫩的果肉出来。
红色的汁液落在少年肌莹骨润的指骨上。
林朝芳看得也有些馋了,旋即也从篮子里掏出颗,随便擦了擦,一口咬上,双手捧着喜滋滋地吃了起来。
“如何?好吃吗?”
她虽然在吃,但视线却落在少年那张瓷白的脸上。
“嗯。”
少年长睫低垂,眼尾洇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
他又去空旷的场上练剑去了。
少年执剑行云流水,气势凌人,一套剑法下来,少年白皙的面庞又沁出细密的汗珠,面颊微红,洇湿的麻布道袍衬得他腰细背阔,英姿勃发。
林朝芳托腮相望,似是想起什么,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
未曾想他会叫住她,林朝芳脚步一顿,扭头道,“我去找王姑娘,她说今日会教我缝衣。”
……
“真,真的可以吗?”
“别担心,你只是来帮我缝衣服的。”
林朝芳冲她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院内,少年道长手执长剑,意气风发,白色发带簌簌舞动,身形矫健,宛若游龙。
王芝芝红了脸颊,缩在林朝芳身后,静悄悄地跟进去,见此一幕,不免连连垂下眼睫,双腮薄红,羞赧地扯了扯她的袖口。
“朝芳,要不还是去我家吧……”
“来都来了。”
说出那句至古名言,林朝芳半是推搡地催促着让她进去。
少年似乎早已注意到她,收起长剑,停了下来,一双点漆似的眼眸直勾勾地落在她们身上。
“芝芝姑娘,这边。”
林朝芳拉着她坐下,凑到小道长跟前,叮嘱道:“我先去房间把破了的衣服换下来,谢小道长你可以帮我招待一下吗?”
谢道安目光落在拘谨的王芝芝身上,点头应承下来,与她面对而坐。
林朝芳满意地看着他们俩,去房里将身上破了口的衣裳换了下来,取出备用的针线,随后趴在窗缝里细细地瞧。
少年练剑时意气风发,仗剑风流,柳絮飘过,剑尖宛若长空飞花,水中游鱼,潇洒恣意。
此时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端壶倒茶,举手投足,更是宛若谪仙。
可是这般谪仙人物,竟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林朝芳锤了锤手心,心里想着,人怎么可以没朋友呢?这也太孤单了!
……
缝衣一直持续至午后黄昏。
少年练剑时间很长,足以见其勤奋用功。
如今快要用晚膳的时间,林朝芳自告奋勇在一旁打下手,开口想要留王姑娘吃顿晚饭。
可少女终究面子薄,连连摇头,将缝好的衣裳塞进她手心,飞快离开了。
她看着跑得没影儿的姑娘,杵在原地,回头看了眼在厨房忙碌的少年道长。
“王姑娘呢?”
谢道安自厨房走出,素色围裙松松系在身前,衬得他褪去几分往日如佛子般的清寂出尘,倒添了几分烟火缭绕的人间暖意。
“……可能是不好意思,她回家去了。”
林朝芳摆好碗筷,招呼他过来吃饭。
……
少年道长做菜惯来美味,可今日不知怎么了,竟把糖当成了盐,做坏了一桌子菜。
少年向来端庄稳重,从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再联想起今日摘果子回来时,少年的剑招杀气腾腾,不似平日那般绵绵春雨,像是藏了几分怒气。
谢道安玉容苍白,似是被电了一下,窘迫地朝她抱歉,“……我再去做一份。”
“不用,这回我来吧。”
林朝芳按着他的手,早他一步站了起来。
……
她端出热气腾腾的汤饭时,少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手腕,目光幽暗,正低头擦剑。
林朝芳小心翼翼地走近,咬着下唇,犹豫问,“你是不开心吗?因为我突然带人回家?”
她慢腾腾地靠近他,将手里的瓷碗朝他那里推了推。
少年拭剑的修长指尖微顿,眼帘微抬,摇了摇头,“不是。”
林朝芳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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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诚恳真切的目光好似有安抚人心的作用。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谢道安目光低垂,竟被那道情真意切的视线晃住眼睛,他张了张嘴,可刚到嘴边的话半途被他咽了回去。
少年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无事。”
她似是被人通头浇了盆温水,乌蒙蒙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怅然,沮丧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不肯同她诉说心事,这分明是,不愿与她真正亲近。
林朝芳握着筷子,埋头扒饭。
空气也变得凝滞起来,只有木筷和瓷碗碰撞的声音。
少年道长也收了剑,静静望着她,少女却始终没有抬头。
“我吃饱了。”
她搁下筷子,转身便进了房门。
谢道安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面前那碗浓香扑鼻的饭菜上,久久未动。
良久,他站起身,将桌面上的碗筷收拾干净。
房间内,烛火摇曳,乌影蒙蒙。
少年道长在床上打坐,念了无数遍的静心咒可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他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双黯然神伤的墨眸。
……朋友。
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打了好几个转,忽然就卡住了。
他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全是她那句“朋友”。
朋友。
朋友。
……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人真心愿意同他做朋友?
烛火静静燃着,偶有烛泪无声坠下。
谢道安脑中闪过山上的种种,心脏像是被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微沉的钝意漫开来。
他扶着床框,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难不成她还是担心他会半路将她抛下?
“嘭嘭!”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谢道安眸底闪过些许慌乱,直起身子,如墨般长发垂在身侧,被烛火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瞳若点漆,鸦羽簌抖,他望向屹然不动地木门,心脏慢跳半拍,长久而静默地凝视。
“谢小道长!谢小道长你睡了吗?!”
门外传来少女气喘吁吁的声音。
不是错觉。
谢道安随意拾起素色衣袍,翻身下床,一把拉开了门,与她那双秋水眸撞上。
夜里浸着水汽,但却不凉。空气燥热难耐,少女面容苍白,额间浅浅薄汗,泛着柔亮细腻的光泽。
她那双眼睛十分明亮,像是夜里飘荡的两只小灯笼,她停在门前,拽住他的手臂,急匆匆往外赶。
“我带你去个地方,跟我来。”
6. 第6章
她拉着他往前跑去。
她的掌心有些凉,像是冬日湖面漂浮的冰块。谢道安目光落在她那截苍白如玉的后颈上,白得有些晃眼。
谢道安视线又落回少女白皙的手上,渐渐的,她染上了他身上的温度,一呼一吸间,似乎他又嗅到了她身上清新的皂角气味,和空气中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素来不惯与人肢体相触,此刻却没像往常那般生硬地拂开。
少女不紧不慢地拽着他,瞧着既急切又带点忐忑,掌心甚至沁出些薄汗。
目光落处,红绦混着几缕乌黑发丝,落入他衣襟深处,添上几分说不尽的柔婉。
谢道安蜷了蜷指尖,终究没挣开,就这么任由她挽着,静静跟在身后。
夜色幽深,四处无人。
远方灯火渐渐熄了,唯独苍穹之上的月色依旧。
月光雾蒙蒙的,周遭事物像是在沉睡在梦境。她踩过枯枝,紧紧地抓住他。
桂花开得浓烈,越往密林深处,她身上的那股若隐若现的气息就愈发显得淡雅恬静。
被她抓握的地方似乎也浸上了她身上皂角的味道。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小臂处的温度提醒着他,此时此刻并不是幻象。
谢道安会喜欢那些吗?
会不会觉得她无聊?
林朝芳的心脏快要飘到天上去,呼吸却越来越重,忐忑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臂弯处的衣料相互磨擦着,少女扑通的心跳声似乎隔着那单薄的衣料传了过来。
连着他的心脏也变得喧嚣嘈杂。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在一丛绿藤前停住。
杂乱无章的枝叶遮去大半月光,那片藤叶便显得影影绰绰,带着凌乱嘈杂的破落美。
“闭上眼睛。”
强光猝不及防涌来,黄白色的光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
他下意识地偏头,鸦青睫毛簌抖,可光线还是钻了进来,晃得他视野发白,连眼前人的轮廓都成了模糊的影子,耳边甚至泛起一阵细碎的嗡鸣。
“好啦,可以睁开了!”
柔和轻盈的风打在他的颊边,空气掺杂着湿漉漉的青草气味。
少年道长闭着眸,肤色冷白,薄薄的眼皮泛着柔光似的薄粉,睫毛浓密纤长,簌簌发抖,宛若蝴蝶振翅,漂亮精致得像捏出来的艺术品。
这尊漂亮的佛子缓缓掀开眼皮,目若点漆的瞳孔映着天边皎洁的月,还有眼前被模糊了身形的她。
好香。
他轻嗅鼻尖。
像是葡萄酸涩清甜的味道。
之前的他也曾感到奇怪,直到某一天,她像仓鼠献宝似的,从怀里揣出一堆乌葡硬糖,冲他直眨眼睛。
难怪她走到哪儿,那香味就飘到哪儿。
“快看!”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语气似是压抑着内心激动,遥遥往前指去。
夜色如墨。
清澈的小溪映衬着空中一轮弯弯的月亮,裸露的石头,洞穴,枝头,青草,空中盘旋着无数青绿色的荧光。
时而汇聚,时而散开。
像是铺了一张惊天动地的大网——
名为“哄小道长”开心的大网。
萤火虫漫天飞舞。
林朝芳背过手,从石头后里翻出提前准备好的野花,悄悄走至他身边。
谢道安似是被眼前惊心动魄的场面摄住心神,怔然盯着眼前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乌黑润泽的眼瞳像是罩了一层雾气。
“小道长,送给你!”
林朝芳掌心汗涔涔的,紧张兮兮地握着手中的花。
她的嗓音温软清甜,眼瞳明亮,略显病态苍白的面容漾起浅笑,声线不见丝毫颤抖,像是排练了许多遍。
目光落处,紫的、黄的、粉的花瓣缀在细茎上,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
月色笼在花瓣上,像给每片瓣儿都镀了层柔光,明明是随处可见的杂草,可每一株都不一样,足以见得准备之人的用心。
抬眼时,少年道长的鸦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低声道了句“谢谢”。
佛子配鲜花。
林朝芳怎么看都觉得好看,弯了弯嘴角,足尖轻轻摩擦着土地,有些惴惴不安,“……你现在有开心那么一点儿吗?”
身畔传来她试探的嗓音,被风卷过,那道声音宛若河面花灯的焰火,被吹得瑟瑟发抖。
她没有生气。
谢道安内心松了口气,但迎面撞上那双黝黑明亮的的眼睛时,又不知如何回应。
林朝芳小心翼翼望着默不作声的少年道长,想从他脸上寻些外露的情绪,却如预想般,半点也无。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里仍透着几分底气不足:“小道长,别不开心了。人生苦短,开心是最重要的事情。”
林朝芳努力开导,可绞尽脑汁,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轱辘话。
很假,不走心。
林朝芳干脆拉着他坐下,好好谈一谈。
月色影戳,夜风徐徐。
谢道安里衣松垮,许是被她一路拽着,变得皱巴巴的,像团被揉皱的纸。
她不大自在地抠了抠手心,双手支在柔软的草地上,状似随意地探向他。
目光所及处,他颈前如海藻般柔亮的乌发逶迤而下,喉结滚动,衬得肌肤愈发皎白如雪。
她不大自在地换了个动作,小臂搁在耸起的膝上,漫不经心地望向那铺天盖地的幽幽绿点。
“你瞧这些萤火虫,自由畅快,轰轰烈烈地飞,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每一处踏遍。”
林朝芳单手托着腮,伸出指尖。
她的指盖圆润小巧,红得匀净,像是初春刚绽的桃花瓣,透着生机。
萤火虫身形摇晃,落在她那粉润的指盖,轻轻翕动翅膀。
乌葡瞳孔映着皎白月色,她的目光柔软像是要掐出水来,宛若冬夜湖泊里幽幽燃起的火光,温暖明亮。
她静静地看着指盖的萤火,眼帘低垂,“可萤火虫的一生要经历卵、幼虫、蛹和成虫四个阶段。
真正能成为萤火虫的时间,甚至需要一年之久,可成虫以后,它的寿命至多只有一周。”
“人生不如意的时刻,于我们漫长的人生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指尖的萤火飞走了,落在少年道长的乌黑韧亮的发上。
林朝芳一怔,随即欺身近前,指尖轻轻落在他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倒从没见小道长笑过。”
她的指尖带着沁人的凉,与周遭燥热的空气格格不入,触到他皮肤的刹那,一股奇异的麻痒便顺着肌理蔓延,淌遍了四肢百骸。
耳尖微微发烫。
血珠小巧一颗,落在草梗尖上,稍作停留,便顺着纤弱的草茎,悄然滑落。
少女的视线在他耳边顿了顿,她眉梢微蹙,带着点不确定:“方才你耳坠似是闪了一下。”
谢道安指尖微动,不自觉抚上耳际。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她收回落在他耳上的目光,语气转得轻快,抬手晃了晃:“要吃糖吗?”
像是变戏法,她眨眨眼睛,手心忽地多了一枚硬糖。
他素来不喜甜食,可望着她眼中盛满的期盼与笑意,那点抗拒竟瞬间消融,鬼使神差地,抬手便接了过来。
当那种萦绕在鼻尖的气味真的被含在舌尖时,他怔怔地想,原来她怀里揣着的糖这么甜,难怪时时刻刻都带着。
果然,甜食最能卸下心防。
见他紧蹙的眉心终于缓缓舒展,林朝芳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了地,悄悄松了口气。
可他一开口,那刚落下的心,竟又猛地提了起来,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
少年嗓音泠泠,如寒潭浸月,玉容苍白间,薄软的唇瓣轻轻翕动。
“无论你我算不算朋友,这一路我都会护着你,便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让你出事。
林朝芳那口气才刚松下去,却猛地顿住,陷入片刻诡异的寂静。她抬眼看向他,眸底清晰地掠过几分真切的迷茫,还有一丝未缓过神的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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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安直直看向她,眼神清明而坦荡,没有丝毫要避开的意思。
“不对……”
她攥紧手中草叶,欺身上前。
谢道安眉心轻轻一蹙,目光凝向她,沉声问道:“哪里不对?”
“……我不是在讨好你。”,她抬眸望他,眼底满是不容错辨的坚定,“我是真的,见不得你难过的模样。”
“我们可是朋友,让你开心这件事,从来都不需要理由,本就该如此。”
良久,谢道安才缓缓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长睫低低覆着眸底情绪,被晚风拂得微微簌簌轻颤。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低沉与沙哑,开口时竟有些滞涩:“我……”
一个字落下,便再无后话,周遭的风似也停了,气氛重新落回沉寂,连草叶摩擦的声响都变得清晰。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定能做很久很久的朋友。”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林朝芳只当他仍不相信,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眼底浮起几分无措。
夜风簌簌吹过,少年道长垂着鸦羽般的长睫,微弱的流萤在他颊边明明灭灭,映得那张本就清俊如昼的脸,更添几分落寞。
他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轻启,静静凝着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似乞求的光。
“很久很久的朋友……?”
林朝芳忙不迭点头,频率快得像小鸡啄米,语气里满是哄慰,仿佛对着缺了安全感的孩子:“对……不对,是一辈子!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海枯石烂都不会变的!”
她的声音明亮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谢道安没料到她应得这样干脆利落,那句“一辈子”像颗小石子,猛地撞在他心上,让他整个人都晃了晃。他僵在原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连指尖的蜷缩都忘了松。
朋友。
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才靠近,是纯粹的,真挚的,带着热乎气儿的。
他有朋友了。
真正的朋友。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颗用糖纸裹着的蜜饯,轻轻塞进他蜷着的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皮肤:“你看,朋友之间还要分享好吃的呢。”
谢道安握着那颗带着暖意的糖,指尖微微舒展,垂眸望着糖纸上印着的细碎花纹,沉默片刻,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了句:“嗯。”
风又起,吹得他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连带着方才滞涩的嗓音,都柔和了些许。
少女倏然笑了,眼尾弯成两道月牙,亮得顾盼生辉。
“不对,这样还不够。”
话音落,她忽然敛了笑意,腰背一挺,正襟危坐起来,神情透着几分郑重:“小道长,你抬起手。”
谢道安脑子里还嗡嗡作响,混沌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轻飘飘地抬起了手。
指尖刚一相触,便有丝丝缕缕的温意缠了上来。这触感陌生又奇异,从没有人这样轻轻勾着他的指尖,温柔得像捧着易碎的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要和谢小道长做一辈子的朋友,谁反悔,谁就……变小狗!”
谢道安脑中仍是一片嗡鸣,迟钝地反应着。
“来,跟着我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的语调轻快得像山涧的溪水,又软又亮,还带着点撒娇似的认真。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她的步骤,指尖刚勾住她的,却没料到她会突然凑上前来。
他撞进那双亮得像浸了星光的眸子。
耳边是夜虫断断续续的低鸣,她微热的吐息像羽毛似的,一寸寸扫过他的侧颊。他下意识微微后仰想躲,手腕却被她轻轻一拉,又拽了回去。
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真的在为他交到了新朋友而雀跃。
“那就这么说定啦。”
她笑着松开指尖,往后退了退,双手撑在草地上,晃着脚尖仰头望向夜空。
夜幕里星辰流转,明月悬在头顶,清辉洒在她发梢,连带着周遭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7. 第7章
落日熔金,孤鹜晚霞。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青山,薄雾缭绕,如梦似幻,似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此处低处长江,位于淮河中下游,人称“吴头楚尾”的徽州,向来是多山之地,灵力馥郁,地藏珍宝,是个休养生息的绝佳之地。
尤其是林朝芳现在所处的九华山,四大佛教名山之一,常年香火萦绕,佛音袅袅,寻常妖邪不敢轻易来犯,正适合她这身怀“魔血”之人。
而他们住的屋子,正处于这九华山的半腰之处,是鹤月派专门用来收留途径此地弟子的。
林朝芳正撑着脑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似是想起什么,她骤然直身,拿起香膏涂在头发上。
养伤期间,她满头青丝都是由谢道安打理的,虽然不想承认自己手残,但经他之手的头发乌黑油亮,看上去比之前要好看不少。
但她现在肩伤好得差不多,也不能再麻烦他了,但她总是忘记护理头发,导致发尾总是干枯分叉,看起来病殃殃的,像没养分的枯草。
她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饰品,手有些痒,又尝试给自己束了一遍头发,可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成功把自己头发束起来,她只好放弃,拾起丝绦简简单单地打了个活结。
她长得并不是美若天仙。
但也不丑,下巴瘦削,长相平平,除了肤色过于白皙外,勉强能够得上清秀。
林朝芳的目光随即落在排列整齐的胭脂水粉上,对着铜镜,试图给这张毫无特色的脸蛋修饰一番,可却无从下手。
窗外光影斑驳,鸟儿挥动翅膀的阴影一闪而过。
谢道安正是在这一刻走进房门,目光落在少女反复尝试,又反复放下的指尖上。
少女终于抬起眼睫,似乎注意到门口的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胡乱地擦掉脸上的那些遮掩的白粉。
人人都爱美。
虽然很遗憾没有一张好颜色的脸蛋,但她也没有嫌弃自己到自卑的程度。
谢道安走近,拿过搁在梳妆台上的齿梳。
他的掌心宽大,骨节分明,宛若瓷玉般的指尖泛着柔光,一寸寸抚过她的发丝。
“梳个双平髻,可好?”
林朝芳哪管什么发髻样式,只求简单易学,当即点头应下,语气满是干劲:“什么都成!我肯定好好学!
见她没有异议,谢道安便取了木梳,抬手开始梳理她的发丝。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看上去有些僵硬,当齿梳从上至下穿过发丝时,她那对紧绷的肩膀似乎渐渐放轻松了些。
这一幕不免让他想起昨夜。
他们看了整夜流萤,由一开始的坐姿到躺姿,少女的乌发像海藻般流淌在草地上,等天光微亮,萤火虫的光芒渐渐微弱下来时,她束起的发髻便彻底散开了。
……
或许那个念头早在遇见她的第一日便有了。
脑海里又闪过些许画面。
她立于血迹斑斑的门旁,唇色惨白,双目无神,几缕发丝狼狈地搭在她的肩头,那张失魂落魄而又茫白的面容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嘶——”
谢道安闻言终于回过神,看见铜镜里的少女缩着肩膀,下意识摸了摸脑袋。
“抱歉,弄疼你了。”
“无事无事,小道长接着梳罢。”
谢道安不敢放任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专心致志地替她拢起长发,拿出一根精挑细选的发簪插在耳旁。
“我好像知道怎么梳了,明日我想自己试试。”,她看着镜子中的他,弯了弯眉眼,“多谢。”
镜中的身影,瞧着竟与这周遭的一切愈发契合,不再有半分疏离感。
林朝芳指尖顿在发间,忽然忆起昨夜谢道安提及教她束发的契机。
彼时天刚泛起鱼肚白,萤火虫携着微光渐渐散去,踪迹难寻。
她在草地上浅眠了片刻,醒来坐起时,谢道安还维持着先前的坐姿,静静望着不远处的溪流,神色淡然。
待瞥见她起身,他才将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身上,随即又下移,定格在草地散落的那抹嫣红丝绦上。
教她束发的事,便是在那时提起的。
她心里清楚,以自己的手笨程度,学绾发定然要费不少功夫,有人肯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当谢道安真的将这话问出口时,她还是下意识想摇头拒绝。
并非针对他,也不是不愿学,纯粹是本能反应,她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从不轻易接受旁人的帮助。
她的拒绝并没有让此事翻篇。
少年道长乌发散开,那双目若点漆的双眸就那样静静望着她,嫣红薄唇轻启,字句清晰,衬得那张本就精致漂亮的脸,添了几分似妖似魅的惑人:“我们不是朋友吗?”
林朝芳素来习惯了拒绝他人,却从没遇过这般直白的反问。
她愣了愣,慌忙开口解释,生怕他误会:“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早上不是还要练剑吗?别耽误你的事,绾发这种小事我就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轻声打断,语气笃定。
林朝芳被这话堵得没了退路,只好点头应下。
思绪至此,林朝芳才缓缓回神。
她将谢道安方才束发的步骤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牢牢记清后,才起身推开门。
门外,谢道安果然还在练剑。
少年身姿挺拔,神情冷冽如霜,乌发高束,唇色嫣红,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愈发利落。
衣料紧紧贴在他精瘦的上半身,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每一次挥剑、转身,都透着少年独有的英气与韧劲。
今日起得早,林朝芳走近厨房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随即支起炉子,烧热水泡茶。
院外,少年剑法如游龙飞舞,风动树止。
剑锋所指,掀起一阵柔和的风,连带着榆树枝头的绿叶也随之舞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朝芳单手扇着风,单手支着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挥舞长剑,衣袂翩翩的模样。
谢道安鼻尖高挺,额间沁出薄汗,细碎的乌发黏在他的颊侧,漆黑如墨的眼珠坚毅地望着长剑所指之处,神情专注。
林朝芳看着看着就要睡着了,脑袋一点点变低,直到炉子里的热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冒了出来,蒸汽顶着炉盖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
她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她下意识望向院外,榆树底下练剑的俊美少年,视线恰巧与她相撞。
飘渺幽邃的茶香于厨房萦绕,混着夏季独有的桂花清香,林朝芳回过神来,不知是不是被蒸汽蒸的,颊边有些发烫。
“刚烧好的,透凉了再喝。”
林朝芳就着厚布把热茶端了出来,放在院外的圆桌上。
“多谢。”
林朝芳嘿嘿地笑了一下,支着脑袋,好奇地看他细致小心地擦剑。
少年指尖白皙修长,淡青色的经络若隐若现,他拿着一方绣有青竹的帕子,一点一点擦过锋利反光的剑面。
看着剑面映衬出来少年那张绮丽潋滟的面容,她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散着流萤光点的长剑。
“这把剑看起来真好看。”
很早已经她就想这么说了,但之前都没有闲聊的机会,自然也没有机会聊到这把剑。
“霜华。”
谢道安的动作顿了半分,抬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把剑,名唤霜华。”
“霜华……这名字真好听,是你取的吗?”
“不是,是一位故人取的。”
林朝芳一眼便知,他又想起了魔界那位圣女。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情绪也跟着变得复杂起来。
说起来,这其实并不算谢道安第一次下山。
别看谢小道长现在处事不惊,游刃有余,做饭砍柴,样样得心应手,其实他第一次下山简直算惨不忍睹。
身上的银钱被悉数骗光,更糟的是,他还被人用迷药晕了过去,直接坑进了青楼做小倌。
彼时,魔界圣女恰好在外闲逛,撞破了他此生最狼狈不堪的模样。
或许是冥冥中的缘分,圣女瞥见他腰间那枚象征鹤月派的香包,竟破天荒地动了恻隐之心,将他从那泥潭里救了出来。
后续的情节无需多言,自然是谢道安一心想要报恩。可这份恩情的“偿还”,最终却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比起后来他为了还这份情,不惜背弃自己坚守一生的正道信仰、豁出性命的代价,当初那份连性命都未曾真正危及的恩情,反倒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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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如此微不足道,轻得像一场笑话。
……这些事虽都还未发生,可林朝芳的心思,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他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若真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她便是拼尽全身力气,也绝不会让那样的结局,落在谢道安身上。
……
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晃了晃。
谢道安本在闭目静坐沉思,最先闯入感知的,是一缕清甜的葡萄香。
他缓缓睁眼,才见林朝芳半个身子趴在桌案上,只露出个乌黑柔软、还带着发旋的头顶,模样透着几分憨态。
目光所及,她的斜挎荷包半挂在鸟笼上,隐隐能看到内层口袋,只不过以往装得鼓鼓囊囊的硬糖尽数被她拿了出来,献宝似的往他那边推了点。
“今日我和豆丁约好了去摸泥鳅,你要去吗!小道长还没摸过泥鳅吧?”
她抬眼望来,眸子里亮晶晶的,宛若将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都揉碎了,漾着细碎的光。
谢道安落在她嘴角沾上的白色砂糖上,鬼使神差地盯了一会儿,缓缓垂下眼睫,“抱歉,方才村民来寻,说有妖物作祟,我得过去一趟。”
“小道长这么厉害,定能很快就解决的。”她小声咕哝着,嘴角还微微嘟起,可抬眼看向他时,语气又软了下来:“好吧好吧……本来还想着,这最后几天能跟你痛痛快快玩一场,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谢道安的视线骤然停滞,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一时竟没再接话。
林朝芳强装出一副豁达的模样,语气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失落:“你的白鸽,我早就看到啦。我也知道,再过几天,就见不到豆丁和王大哥他们了。”
向来爽朗的少女,此刻难得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她从石凳上一跃而下,小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所以……小道长真的不同我一道走吗?”
“你何时动身?”,谢道安缓缓抽出被攥着的衣袖,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林朝芳心里刚泛起“没希望了”的念头,就听见少年清冽如碎冰击玉的嗓音落在耳畔:“若是届时得空,我会去看看。”
“真的吗?!太好了!”
林朝芳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又强行按捺住雀跃的心情。
她飞快摸出一粒葡萄硬糖,讨好地塞进他掌心,转身就像只轻快的小鹿,一溜烟跑远了。
*
“多谢仙长!”
“多亏除去那虎妖,否则我们镇子不得安宁啊!”
“仙长,这些鸡蛋你拿着,还有这些蔬果!”
面对村民们的好意,谢道安唤回悬在空中的霜华,摇了摇头,“多谢你们的好意,只不过我快要离开了,这些东西你们留着吧。”
人群传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幼童泪眼蒙眬,仰头懵懂,“仙长是要去哪儿?”
妇人拉着幼童,低声道,“自然是回到应该去的地方。”
从虎妖口中脱险的小女孩挣脱了母亲的手,拉了拉他的道袍,泪眼朦胧,不舍道,“我不想你走……”
“抱歉。”
谢道安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叮嘱道,“要好好听爹娘的话,不要乱跑了。”
他缓缓掀起眼帘,目光落在那对神色紧张的父母身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们……会担心的。”
少年道长的嗓音沉得像浸了温水的玉,舒缓又温润,望向那对父母的眼眸里,似拢着层化不开的雾。
……
烈阳高照,暑气蒸腾。
湛蓝的天空,万里绵云仿佛望不见尽头。
谢道安走在乡间田野,迎面吹来的风轻轻刮蹭着他的白色发带,空气中尽是湿润朴实的泥土气息。
来来往往的青壮年肤色黝黑,戴着草帽,扛着锄头木桶,走路带风。
顺着青壮年去的方向,谢道安不由望向远方,
远处荷叶翻滚,卷起千层绿浪。
硕大粉红的菡萏花苞粉嫩娇艳,亭亭玉立,几只蜻蜓立于花苞尖尖,撑开透明的翅膀,静止不动。
离得近些,密密麻麻的孑孓匍匐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之上,荡起一圈圈若隐若现的波纹。
他驻足片刻,瞧见荷花池塘后,几道模糊不清的影子弓着腰,欢声笑语,似乎在摸索什么。
8. 第8章
他站在阴影后,看见少女嫣红的丝绦随风飘扬,她卷起腕口,弓着腰,雪白的小腿深陷在泥潭中。
烈日似火。
她似是累了,擦了擦额间的汗,似有所觉抬头朝他的方向望去。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直起身,兴奋朝他挥手。
泥点甩到了别人身上,她才有所察觉,似乎想要道歉,一着急,腿没从泥水拔出来,她的身形变得不稳。
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下意识伸手,却忘了此处并非如履平地。
“噗通——”
……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林朝芳靠着极好的平衡力稳住身形,可周围的豆丁,王芝芝还有王大哥就没那么好运了,狼狈不堪地倒在潭水中,就连发丝都混着泥水。
“罪魁祸首”的她虽说还好好的站在那处,但所有人栽倒时溅起的泥点足以将她淹没。
她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茫然地站在原处,嫣红明媚的丝绦像是没了生气,软趴趴地搭在肩头。
这一幕恰巧落入谢道安眼中,只恨距离遥远,他纵是心急,也已无从阻拦。
手微微抬起,她笨拙地蹭了蹭满是泥点的脸颊,模样透着几分可怜,接着垂下眼帘,静静看着眼前栽倒的众人。
不知是谁先在地上笑出了声,那笑声像点燃的炮仗般炸开,轻快又清亮,瞬间漫过了整片稻田。
她笑得肩膀抖个不停,好不容易稳住神,却见赶来的少年依旧纤尘未沾,衣袂随风轻扬,端的是一副清冷出尘的谪仙模样。
她一时头脑发热,朝他招了招手。
“小道长,你快过来,这儿好像有泥鳅。”
谢道安定在原处未动,视线仅仅停留在她附近的泥潭旁,并无半分要上前的意思。
豆丁坐在泥塘中,胡乱地拍着泥水,神情激动,“我也看见了!”
王松柏探头,好奇张望,趴在水潭四处张望,“哪儿呢?哪儿呢?”
王芝芝神色窘迫不已,瞥见不远处站着那位模样俊俏的小道长,再瞅瞅自己浑身脏污的模样,脸颊悄然漫上几分红晕,咬着牙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撑着爬了起来,“我怎么没看见……”
她小声说道。
自然是不会看见的。
林朝芳悄悄翘起嘴角。
因为这都是她骗谢道安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走近些。
不谙世事的少年缓缓走进名为“人心险恶”的陷阱,在他犹豫着是否踏入泥潭时,林朝芳一左,豆丁一右,豆丁抱着谢道安的腿,她抱着少年的手臂,将他拉了进来。
泥点缓慢砸在身上。
少女爽朗清脆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
他抿着唇,擦了擦脸上溅到的泥点。
身边的人或低头,或捧腹大笑,燥热的泥塘弥散着同以往都不一样的欢快氛围。
他似也被这情绪染了几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在谢道安心底蔓延,胸腔微微发胀,像团被吹得饱满的柳絮,轻盈又沉甸甸的。
“你……”
“我们一起抓泥鳅吧!”
嫣红丝绦缠着凉滑乌发一同飘拂,少女冷白面庞上,乌葡般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凝着他。
谢道安指尖悄然蜷缩,下意识想挪动陷在泥潭里的长靴,眉头却缓缓蹙起——
好沉。
脚上仿佛坠了千斤巨石,寸步难移。
“这回我真看到泥鳅了,谢小道长!”
靴面果然传来一阵轻擦的触感,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谢道安看清了——
那是只黑得不见杂色的动物,浑身滑溜溜的,仿佛刚从油桶里捞出来一般。
“抓住它!”
林朝芳兴奋得忘了形,急得恨不能跺脚,可想起方才众人栽的跟头,只能憋红了脸原地打转,声音都透着焦灼:“它往你右边钻了!”
话音刚落又急忙改口,声调都拔高了些:“不对不对,是左边!它去左边了!”
谢道安俯身而下,腰间雪白蹀躞勾勒出紧实有力的腰线,可指尖尚未碰到目标,那张白瓷般的面庞上,便又溅上了几星泥点。他浑然未顾,依旧弓着身子,几番试探才稳稳攥住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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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扭的泥鳅。
“好耶!再多抓几条,咱们晚膳就不愁啦!”
有了小道长加入“捉鳅小队”,效率顿时提了上来,没片刻功夫,一盆鲜活乱蹦的泥鳅便已装满。
林朝芳用泥鳅从附近的陈大娘家里借来灶具,锅碗瓢盆,支起简易烤架,等着他们抓几条溪边的鱼来。
她双手支颐,隐在树荫里,远远望着谢道安躬身捉泥鳅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
“朝芳,谢小道长生得很好看吧?”
王芝芝悄悄蹭掉颊边的泥点,语气稍顿,状似无意地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林朝芳毫不扭捏,颔首便答:“我当然喜欢。”
王芝芝霎时愣住。
“这般清俊灵秀的人物,偏又练得一身绝妙剑法,谁会不喜欢呢?”
少女眼底映着远处的天光,澄澈得像浸了露的溪。
“我喜欢他眉眼间那份清亮,像山尖刚融的雪;喜欢他握剑时的利落,也喜欢他蹲在浅潭上捉泥鳅时的认真。
就像喜欢春天新抽的柳芽,喜欢夏天傍晚的凉风,喜欢秋天满枝的果子,喜欢冬天屋檐下的冰棱。这些都是世上干净又好看的东西,看见了,心里就跟着亮堂起来。
这样的人,这样自在鲜活的模样,本就是件顶好的事,谁见了能不心生欢喜呢?”
“啊,的确是这个道理。”
王芝芝颊边倏然染了层粉霞,慌忙垂眸去挽耳侧垂落的发丝,指尖都带着点微颤:“你们……何时要走?当真非走不可吗?”
“嗯,有些事是早就定下的,总得去做完。”
她悄悄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着浅白,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那你们……日后还会再回来吗?”
林朝芳伸向泥鳅的指尖蓦地一顿,像被无形的风牵住了似的。
“扑通——”
一声闷响陡然撞进耳中。
原是盆里的泥鳅挣出了束缚,正在青草地里扭着身子翻跳,溅起细碎的草屑与泥星。
“……嗯,我们会回来的。”
9. 第9章
桂香漫过山坳,清清爽爽地裹住了整片后山。
坡上连片的桂树长得繁茂,墨绿枝叶间缀满了米粒般的金桂,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抖落,像场轻飘飘的金雪。
林朝芳提着竹篮半蹲在地上,拾起花瓣,忽然有片阴影轻轻覆在她肩头。下一秒,熟悉的雪松冷香混着桂甜漫进鼻尖,清冽又温软。
“林姑娘。”
少年肩宽背挺,腰肢却劲细如竹,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用莲花玉冠高束,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隽。
耳尖缀着的三道金色菱形耳坠,随他动作轻轻晃动,在桂香里漾开细碎的光,明艳得晃人眼。
先前沾了泥污的道袍已换下,此刻穿的是平日练剑的劲装,墨色衣料腰间一束,更显肩背宽阔、腰身劲窄,身形挺拔颀长。
他那黑色长靴裹着笔直的小腿,连带着站姿都添了几分利落,腰间那柄光华流转的霜华,如今已缩成小巧一支,像枚精致的佩饰,静静别在腰侧。
“我们明日启程,可好?”
话音落时,恰好一阵风过,满树金桂簌簌飘下,落了林朝芳满身,连发间都沾了细碎的甜香。
少年那束乌黑浓亮的马尾高高束着,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挺直修长,此刻却随着他微紧的肩头轻轻晃了晃,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局促。
林朝芳望着他那张绮丽明艳的瓷白面庞,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竹篮边缘,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好。”
话音刚落,不远处弯腰捡桂花的王芝芝忽然停下动作,声音里带着点疑惑:“豆丁呢?方才还在这儿的……”
“就在那边草丛里啊——哎?”
王松柏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扫过四周,忽然朝着林朝芳二人的方向扬声喊,“道长,朝芳!你们瞧见豆丁没?”
林朝芳立刻抬眼四顾,方才还瞥见豆丁在不远处追蝴蝶,此刻却没了踪影,眉心不由得轻轻蹙起,正要迈步去寻,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身旁的少年道长指尖已触到腰侧的霜华,眉峰紧拧,声音沉了几分:“不对,有妖气。”
“妖气?”
林朝芳心头猛地一沉,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养伤的这几个月,“妖怪”二字不过是村民口中偶尔提及的模糊字眼,听过便散了,从没想过会真切撞上。
右肩旧伤忽然抽痛起来,像有针在骨缝里扎,连吸入的空气都似被抽走了暖意,沉得让肺腑运转得愈发艰涩。
谢道安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当即攥紧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我先送你们回去,豆丁的事,我去寻。”
……
林朝芳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是怎么被送回屋的。王芝芝攥着她的手在旁轻声安抚,可她心底仍是空落落的,像被风掏走了一块,慌得厉害。
豆丁才那么小,眉眼弯弯的,连捉只蝴蝶都要追着跑半座山,可妖怪……是村民口中能一口吞掉孩童的凶物啊!
她望着谢道安快步消失在桂树后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框。
他走时神色依旧平静,可她偏偏瞧得真切——他垂眸时紧蹙的眉峰,握剑时微微泛白的指节,都藏着几分难掩的棘手。
“谢仙长那么厉害,肯定能平平安安把豆丁带回来的!”
王芝芝攥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笃定。
林朝芳喉间发紧,心里何尝不想信他?可过往的经历像根刺扎着——这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能真正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咦,朝芳你看!”
王芝芝忽然指向窗外,声音发颤,“院子的墙面上……怎么会有火光?”
林朝芳猛地抬眼,望向那面爬满绿萝的院墙,心脏骤然漏跳半拍,脸色瞬间褪成死白。
因她身缠魔血,极易招惹精怪窥探,谢道安早做了防备,在院子四周细细贴满了符纸——
那符纸遇妖即燃,是护着她们的最后一道屏障!
“有妖怪闯进来了!”
她来不及细解释,指尖飞快摸向腕间佛珠,按下内侧的凹槽,对着空气急声喊:“小道长,这里有——”
话音未落,一股带着腐味的墨绿色浓雾突然从门缝、窗隙钻了进来,像墨汁泼进清水,瞬间糊住了她的视线。
鼻腔里灌满了腥甜的气息,四肢也开始变得沉重麻木。
身旁传来“咚”的一声轻响,是王芝芝软软倒在桌案上的声音。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林朝芳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手臂,死死攥住王芝芝冰凉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仿佛只要攥紧这只手,就能抓住最后一点浮木般的安全感。
*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不过片刻,浓黑的乌云便从天边翻涌而来,转眼就压得极低。
狂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呼啸而过,桂树枝叶被吹得剧烈摇晃,发出哗哗的声响,地上的野草更是被压得弯下了腰,连满地桂瓣都被卷得漫天飞舞。
方才还追着蝴蝶跑的孩童,此刻正被那虎妖叼在口中,小身子沾满血污,一动不动,唯有悬在半空的细弱手腕上,一道淡青色的脉络还在极其微弱地搏动着,勉强吊着口气。
谢道安目光凝在那道脉络上,并未作答,只攥紧了腰间霜华,声线冷得像淬了冰:“你费尽心机引我来此,究竟想要什么?”
凭这虎妖的蛮力,咬死个孩童不过瞬息之事,可它偏留着豆丁一口气,故意引他现身——这般多此一举,绝非只为伤人。
“呵,”
虎妖喉间滚出低笑,獠牙上还滴着血珠,“调虎离山之计,小道长总该听过吧?”
“调虎离山”四字入耳,谢道安脸色骤然煞白,眉峰拧成死结,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腰间符纸骤然自行燃起,指尖的灼烫感瞬间刺透皮肉。
谢道安素来冷静的神色猛地一裂,眼底翻涌起惊涛,对着虎妖厉声喝道:“不准碰她!”
虎妖见他失态,反倒咧嘴笑了,既已达成目的便不再拖延,猛地将口中孩童朝旁甩去。
谢道安早盯着它动作,几乎在孩童被抛飞的瞬间,腰侧霜华便脱鞘而出,剑风锐得划破空气,只听“咻”的一声轻响,剑身已稳稳托住那气息微弱的小小身躯,将人送到他面前。
他指尖飞快点向孩子眉心,丝丝缕缕的灵力顺着指腹注入,堪堪将那缕即将断绝的气息吊了回来。
“道长倒是心善,对个小娃娃都这般上心。”
虎妖扯着粗哑的嗓子冷笑,浑浊的橙瞳里闪过一丝狠厉的怨怼,猛地向前踏了一步,震得地面草叶乱颤:“可你为何不肯留我妻子一命?!”
谢道安握着剑柄的手未松分毫,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她害了三条人命,杀人偿命,本就是天道常理。”
“好!好一个杀人偿命!”
虎妖气得失了理智,浑身皮毛根根倒竖,额头青筋暴起如虬龙,原本浑浊的橙瞳瞬间布满血丝。
它猛地仰头嘶吼,身形在狂风中扭曲变换,最终化出人形,双目圆睁如铜铃,眼底似有火焰在烧,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狰狞得骇人。
“轰隆——”
惊雷炸响,银蛇般的闪电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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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破墨黑天际,将周遭照得一片惨白。
也正是这一瞬,谢道安看清了虎妖两侧的景象。林朝芳与王芝芝被粗绳绑在桂树上,脸色白得像纸。
林朝芳双目圆睁,口中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王芝芝则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那群无知村民,将吾儿扒皮抽筋,害得它魂飞魄散,连入鬼道的资格都没有!”
虎妖的吼声混着雷声,嘶哑又癫狂,“如今吾妻又被你斩于剑下,我早已家破人亡,还有什么可惧的?!”
它目光扫过树旁二人,橙瞳里闪过阴狠的光,冷笑一声:“我倒是听说,那魔血能滋养血骨、重塑妖身,是顶好的宝贝。”
话音顿了顿,它故意拖长了语调,视线在两女脸上来回逡巡:“就是不知,这两位姑娘里,哪位身上藏着这般‘好东西’。”
细雨淅淅沥沥落下,织成一层朦胧的雨雾。
林朝芳胸脯剧烈起伏着,隔着雨帘定定望向谢道安。
她的眼睛天生亮得像浸了光,此刻虽含着惊惧,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坚定。
那眼神分明在说:一定要救下芝芝,哪怕将魔血的秘密说出来,也无妨。
谢道安指节紧扣剑柄,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视线从两女身上缓缓上移,最终落在虎妖那戾气翻涌的脸上,声线冷得像淬了冰:“她们与你无冤无仇,莫非你连无辜之人也要害?”
虎妖狞笑着不作答,锋利的利爪缓缓攀上林朝芳的胸膛,稍一用力,指尖便深深陷进皮肉里。
钻心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发酸,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却仍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示弱的闷哼。
就在此时,她腕间的白玉珠串忽然隐隐发烫,下一秒,珠串骤然迸发出刺目的灼热光芒,将她周身笼罩其中。
雨丝霏霏,雾气融融。
熟悉的雪松冷香冲破雨幕,划过鼻腔。
林朝芳意识昏沉间,恍惚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破开雨雾,如离弦之箭般朝她飞来——
是谢道安。
林朝芳狠狠咬了咬舌尖,借着那点刺痛让混沌的意识清明过来。
气流猛地炸开,捆在她身上的藤蔓瞬间被冲得断裂四散,她趁机挣脱束缚,几乎是立刻便踉跄着扑到王芝芝身后,借着残余的火焰烧断绳索,将人扶了起来。
虎妖本还想扑上来,却被谢道安稳稳拦在身前。
少年持剑而立,周身灵力流转如光,虎妖虽凶戾,却也忌惮他的修为,只能龇着獠牙恶狠狠地瞪着他,一时不敢再上前半步。
“收手吧。”
谢道安语调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动,“你虽作恶,手下尚未沾染这两位姑娘与豆丁的性命,若此刻停手,我可以放你一马——带着你妻儿的尸骨,离开这里,从此不再踏足人间。”
“若我偏不呢?”
虎妖抹去嘴角的血渍,浑浊的橙瞳骤然转向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豆丁,眼底翻涌起疯狂的戾气。
林朝芳心头猛地一沉,刚要出声提醒,虎妖已猛地化出原形,身形如一道残影,灵巧地扑到了豆丁身边,利爪直朝那小小的身躯探去!
“咻——”
刺耳的破空声瞬间撕裂雨幕,几乎要穿透耳膜。
一枚裹着金光的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出,精准地刺穿虎妖的心脏,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狂风飒飒卷着骤雨倾盆而下,少年立于雨幕之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执长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颤,乌黑长发被风雨吹得肆意拂动,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决绝。
10. 第10章
这次的伤恢复得极快,不过数日便已无大碍。
豆丁当日虽浑身浴血,模样触目惊心,但万幸救治及时,总算捡回性命。
自那以后,芝芝姑娘倒时常来探望她,只是每逢谢道安在场,总会找个由头悄悄避开。
许是习小道长那日斩妖时,神情与平日温和模样判若两人;又或是她少见那般血腥场面,心底免不了存了几分怯意。
这份畏惧与回避是一回事,可真到了分别那日,王芝芝还是拉着兄长一同赶至村口相送。
毕竟,
他们已是朋友,纵使相识不过短短几日,这份情谊也真切实在。
王芝芝眼眶泛红,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抑制不住的哽咽:“有空……多回来看看。”
村长白发苍苍,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语气恭敬又恳切:“仙长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惟愿仙长此后仙途坦荡,万事顺遂!”
谢道安抬手虚扶,神色依旧坦然温和,声音清浅却有力量:“老人家无需多礼,斩妖除祟本就是分内之事。”
匆匆作别后,林朝芳踏上霜华,忍不住低头望向下方已缩成米粒大小的身影,用力朝村民们挥了挥手臂,指尖还带着几分离别的不舍。
……
浮岚叠翠间,青山如被洗过般澄澈鲜亮。
橙红朝阳自天与山的交界线缓缓升起,金光泼洒大地,万物皆覆上一层璀璨熠熠的光晕。
林朝芳对御剑飞行满心好奇——这般挣脱重力的玄妙,若搁在她原来的时代,定能让无数科学家为之痴迷、前赴后继地钻研。
她左顾右盼,视线扫过下方缩小了数倍的景物,只觉新奇又有些眩晕。
“小道长,那片连成海的绿色是什么?上面还缀着些黑点点!”
“是豫州地界的茶田,那些黑点,许是晨起采茶的农人。”
“那、那个白色的飞鸟,怎么突然扎进湖里了?”
湖面波光粼粼,碎金般的阳光浮动,几只白色生灵宛如散落的珍珠,在水天间嬉戏穿梭。
“应是白鹭。湖旁那座山名为南矶山,素来是候鸟栖居的胜地。”
“仙长你真是见多识广!”
身后少女毫不掩饰赞叹,语气里满是雀跃。
谢道安记得,少女初时性子平淡内敛,相处这些时日,倒渐渐染上了几分少女的明媚活泼。
她与寻常姑娘并无不同,只是眼底少了旁人对他的那份敬畏怯意。
“……咦,那团黑色雾气,看着好生古怪。”
话音刚落,林朝芳忽觉足下长剑微微震颤,身形一晃,好不容易才稳住。
未等她反应,长剑骤然俯冲而下,她再也撑不住平衡,脸颊猝不及防撞在少年后背,慌忙伸手环紧他的腰身,闭着眼急声道:“谢、谢小道长,慢些!慢些!”
指尖传来剑身放缓的触感,林朝芳才缓缓睁眼。
蒸腾的云雾渐渐退去,下方绿油油的茶田清晰可见,穿着粗麻短衫的茶工正弯腰采摘新茶。
高空俯瞰的一切都渺小得惊人,却又以极快的速度掠入眼帘,风还在往眼眶里猛灌,激得她眼眶发颤,酸涩难忍。
长剑稳稳悬在离地数尺处,林朝芳看见谢道安撩起衣袍跃下,随即朝她伸出手。
指节分明,掌心透着温凉。
“抱歉,事出紧急,你且跟紧我。”
谢道安收了长剑,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方才黑雾缭绕的闹市走去。
林朝芳慌忙擦去眼角酸泪,小跑着跟上前,不敢落下半步。
前方人声鼎沸,熙攘的人群几乎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方才在空中所见的黑气,落到地面后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林朝芳只能紧紧盯着谢道安的背影,在人潮中艰难穿梭,生怕被挤散。
忽然,少年脚步一顿,在街角某处停了下来。林朝芳恰在此时从人群中挤出来,喘着气问道:“这儿……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她顺着谢道安的目光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画阁朱楼拔地而起,绣闼雕甍精致非凡,翘起的红瓦檐下,楼中女子蛾眉宛转,正频频朝楼下行人抛着媚眼。而楼阁正中的牌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格外醒目。
销魂阁。
林朝芳惊愕地睁大了眼,望着楼内进进出出的骚客文人,心底暗自嘀咕: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楼?
“有妖气。”
少年乌发如墨,红唇轻启,清冷的声线混在喧闹中依旧清晰。
他身姿孤峻俏拔,那双如冷月寒霜般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锁定着高楼上的某处。
林朝芳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细看,只见这座阁楼足有三层,雾阁云窗错落有致,气势恢宏得压过了周遭建筑。
可还没等她看个究竟,谢道安已撩起衣袍,抬步迈上了阁楼前的石阶,林朝芳连忙快步跟上。
“站住,这儿不是你们能进的地儿!”
守在门口的两个魁梧大汉猛地横过手中棍棒,粗黑的指关节泛着油光,一左一右将门口堵得严丝合缝。
天气燥热,两人敞着衣襟,松垮的皮肉耷拉着,喉结上挂着亮晶晶的油汗,眼神黏糊糊地在来人身上打转,活像两条盯着猎物的饿犬。
“此楼藏妖。”
谢道安眉头微蹙,语气冷然。
“哟——妖?”
左边大汉突然怪笑出声,手中棍棒往地上重重一杵,唾沫星子随着笑声飞溅。
“我猜猜,这妖莫不是狐狸精?瞧着身段,指定勾魂得很吧?”
另一个立刻跟着捧腹大笑,笑声粗嘎得像破锣作响,敞开的衣襟里露出黑乎乎的胸毛。
他故意往前凑了两步,混着汗馊味的浊气扑面而来:“真有狐狸精,哥哥们还用在这儿守着?早进去‘好好降妖’咯——”
两人对视一眼,又爆发出一阵狎邪的哄笑,棍棒在手里耍得呼呼转,眼神里的龌龊心思毫不掩饰,恨不得把“不怀好意”四个字直接刻在脸上。
林朝芳先瞥了眼身旁面色沉郁的少年,此刻他眉头紧拧,眼底已藏不住几分明显的不耐。
随即她转向那两个嬉皮笑脸、满脸油光的大汉,指尖从怀中捻出一叠银票。
雪白的纸张在她纤细的指节间轻轻颤动。
“这样,能让我们进去了吗?”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老话果然不假,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这两个大汉身上,简直应验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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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的目光在她和那叠银票上溜了几个来回,先前的轻佻里多了几分谄媚,喉结动了动,忙不迭地收了棍棒。
“原来是大主顾!快请进,快请进!”
谢道安与林朝芳并肩前行,指尖死死扣在剑柄上,周身绷得像张拉满了的弓,连气息都带着几分凝滞。
“方才那些人的浑话不必放在心上,我们是来除妖的,可不是来寻欢作乐的。”
林朝芳放缓了语调,语气温和地宽慰:“旁人的眼光本就不值一提,最要紧的是你心里如何看待自己……况且,我信你的直觉,这地方,定然藏着作祟的妖物。”
少年道长眼底泛起几分失神,他缓缓颔首,将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弧度,字句轻浅却清晰:“……多谢。”
销魂阁里光影昏暗,唯有高台处亮着点光,舞女站在其上,半片雪白胸脯敞着,身姿扭得像无骨的水蛇,媚态毕露。
“好!太妙了!再来一段!”
栏边传来粗嘎的叫喊,手掌拍得栏杆“砰砰”震响,浓烈的酒气裹着粗重的喘息扑面而来。
林朝芳紧张地攥紧指尖,喉间悄悄滚过一声吞咽。她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极轻地往旁挪了挪。
这细微的动作全落进谢道安眼里。他身形微侧,宽肩稳稳挡在她身前。
红尘声色、酒肉迷醉。
一开始,林朝芳还带着几分好奇打量,可这份心思没持续多久,就被沉甸甸的害怕所取代。
目之所及,尽是雕文刻镂的香炉,袅袅余烟如银蛇般缠绕升腾,在空气中织出一片朦胧。
渐渐地,林朝芳只觉头重脚轻,整个人像踩在绵软的云絮上,虚浮得发飘。
她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栏杆,脸色瞬间褪去血色,白得像张薄纸。
“怎么了?”
谢道安眉梢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
林朝芳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勉强撑着平稳:“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正当她气色稍缓,视线掠过人群时,一道熟悉身影骤然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怎会……”
林朝芳喉间溢出低低的呢喃,目光一转,却见谢道安瞳孔骤缩,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人。
“快看!花魁出来了!”
“这模样,简直是九天仙娥下凡啊!”
“嘿,她方才是不是朝我这边瞥了眼?就知道小爷这风采,到哪儿都惹眼!”
醉汉的胡话混在嘈杂人声里,粗粝得刺耳。谢道安却似未闻,目光死死锁着楼下的花魁,瞳孔微微涣散,唯有腰间的霜华剑,正随着他不稳的气息,泛起一层冷冽的微光。
有魔气。
林朝芳犹豫的视线在少年道长腰间佩剑流连,她攥紧了青白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挡在谢道安与花魁之间,截住了那道已经撞在一起的视线。
“林姑娘,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谢道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要往楼下走。
林朝芳张了张嘴,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指尖冰凉得像浸了寒潭水:“我与你同去,我……有些害怕。”
11. 第11章
林朝芳没有半分虚言。
先前对古代青楼的那点朦胧遐想,早被眼前的实景戳得粉碎。此刻置身其中,她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连掌心都沁出一层湿冷的薄汗。
“是我考虑不周了。”
谢道安语气带着歉意,眼底却掠过几分藏不住的焦灼。
他显然有极要紧的事要找魔界圣女。
他们本是按计划追查魔气根源,可楼内人潮涌动,浑浊的酒气与脂粉香早将那缕魔气冲得淡了,搜寻半天竟毫无头绪。
无奈之下,两人寻了间空房暂且歇脚。
屋外,方才缠绵的抚琴声不知何时停了,紧接着便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喝彩,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方才那琴声,真好听。”
林朝芳轻声感叹,语气里却不自觉染上了几分落寞。
别说像方才那样上台抚琴,就算真让她站到那万众瞩目的地方,怕是腿肚子先软得打颤,更别提弹出那般动人的曲调了。
少年道长长睫低垂,心不在焉地喝茶,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缓缓掀起眼帘,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似是没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
林朝芳连忙转开话题,起身走向窗边,“我开开窗透透气。”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窗棂,一只泛着幽光的蓝蝴蝶忽然从窗外翩然飞了进来,落在了窗台上。
谢道安忽地抬眸,目光掠过那只蝴蝶,伸手拿起桌上的霜华剑,起身便道:“林姑娘在此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林朝芳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喉间动了动:“……好,那你记得早些回来。”
……
“你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
空中骤然腾起一团朦胧白雾,两簇幽蓝鬼火在雾中明灭跳动,像是攒着满腔怒火。
林朝芳双手托腮的动作一顿,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诧——
它向来只在她脑海里出声,从未以这般形态现身过。她猛地站起身,快步冲过去关上门。
“放心,只有你才看得到我。”
小七飘到她面前上下跃动,提醒道:“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来这儿的任务。”
“我从没敢忘。”
她拖着脚步,浑身没劲儿地趴在桌上,病恹恹道:“你也看到了,他到现在还在唤我林姑娘,我们之间远没有你想象那般亲近。”
“不亲近那就制造亲近啊,你还想不想回家了?你看看那魔界圣女,只用一个眼神就将他勾走了,你为何不试试美人计?”
“以我的长相?美人计?”
林朝芳幽怨地瞪了它一眼,“我还是换个法子吧。”
她左等右等不见人来,索性起身出门去找。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没完没了地叙旧。
林朝芳抬眼望向高台,先前的花魁早已离场,换了拨新的舞女歌姬在献艺。底下成群的醉汉歪歪扭扭地扒着桌沿,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扯着嗓子喝彩,闹得满场酒气熏天。
她刚转过身,肩膀便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嘶——”
林朝芳眉头骤然拧紧,抬手捂住肩头,那日未愈的旧伤像是被触了开关,又开始隐隐作痛。
“哪个不长眼的敢撞小爷!”
吊眼男人高声嚷道,脸上浮出几分不耐。
他抬眼扫去,见对面不过是个小姑娘,漫不经心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满是胡茬的嘴角向上扯出一道歪斜的弧度,笑意里裹着几分阴恻:“原来是你啊。”
认识她?
林朝芳满眼疑惑地打量他,在脑海里翻遍了记忆,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号人物。
“我说,你身边那位小郎君呢?该不会早就跟你入了红绡帐后,就把你一人撂在这儿了吧?”
男人搓了搓手心,眼里透着贼亮的光,浑身酒气熏得人发晕,还夹杂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林朝芳皱紧眉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要多少银子?”
男人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轻佻又邪恶,“我认识几个身强体壮的兄弟,价钱便宜,保准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哪会这么不懂事,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他身后不知何时聚了几个同样贼眉鼠眼的男人,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林朝芳没听懂他话里的龌龊,只觉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阴恻恻地笑出声:“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我不需要。”
林朝芳察觉不对,这人恐怕是把她当成了爱包小白脸的富婆,她扭头就要跑。
“站住!别走啊!”
男人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她,语气轻浮,“没看上这些?没事,我房里还有人,带你去挑挑?”
林朝芳脚步一顿,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被他的人团团围住,退路全断。她心口骤然往下坠,暗叫不好。
谢小道长去了有些时候了,或许现在他就在场外,危急关头,林朝芳急得四处张望,骤然眼前一亮。
那道袍飘飘,神情冷峻的小郎君不正是谢道安吗?
心底忽然窜起几分雀跃,林朝芳忍不住踮起脚尖,抬手拢在嘴边朝那边扬高声音:“谢小道长!”
“谢小道长,听得见吗?!”
她一连扯着嗓子喊了两三遍,可少年步履不疾不徐,袍角翻飞的弧度都带着股拒人千里的冷。他神情冷峻,只侧耳跟身旁的女子说了句什么,便跟着她,一同进了那间雕花木门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她的声音彻底隔在了门外。
吊眼男人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一眼就认出那侍女是常年跟在花魁银珠身边的阿香,当即嗤笑出声:“别喊了,他魂儿都被房里的花魁勾走了,哪还听得见你?”
“这小子可真走了狗屎运!那银珠娘子的身段,啧啧……”
他说着就往身后那群男人挤了挤,一群人顿时凑在一起,说些荤素不忌的污言秽语,伴着猥琐的哄笑,越说越没脸皮。
林朝芳只当没听见这腌臜话,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铆足了劲又朝走廊那头,不死心地高喊几声。
都说修仙者耳力极佳,怎么到她这儿……就听不见了。
一楼醉得东倒西歪的汉子暴跳如雷地拍了桌子,扯着嗓子骂骂咧咧道:“吵死娘的!哪个不要命的小子,再嚎一句,老子把你嘴撕了!”
林朝芳脸色煞白,往后缩了缩。
后背抵着冰冷的栏杆,她攥着衣角,可那些人只是嗑着瓜子看戏,神情戏谑,没有半分出手相助的样子。
“怎么样,跟小爷去瞧瞧?”
吊眼男人搓了搓手,突然朝她伸出手,可话音还悬在半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突然炸开:“谁?!他妈是谁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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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
男人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踹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瞬间蜷成一只弓起的熟虾,双手死死捂着后腰,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一道身影缓缓步出,月白色锦袍在风里漾开细碎的纹路。
白袍郎君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漆黑的瞳孔像浸了寒潭的墨,半点温度也无。他薄唇只轻轻掀了一下,一个字冷得像冰锥:“滚。”
周围的人早被动静惊得看过来,见那郎君衣料华贵、气度凛然,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威压,料想定是家世显赫的大人物。
他身侧跟着位黑衣少年,长剑被他斜抱在臂弯,神情冷得像淬了冰。少年垂眼居高临下地盯着瘫在酒液里的人。
吊眼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造次,只能跟同伙交换个怨毒又忌惮的眼神,忍着腰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朝芳还陷在惊愕里没回过神,下意识抬起眼帘,目光怔怔地落在那白袍郎君身上。
郎君生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却不艳俗,反倒添了几分清贵,鼻梁高挺,唇瓣薄而饱满,再配上一身绣着祥云的锦袍,整个人俊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那道冷冽如寒刃的目光,在落在她身上时,竟缓缓褪去了锋芒,像初融的春雪般渐渐柔化。
“姑娘可是被方才的动静吓到了?”
林朝芳微微张着唇,目光久久盯着被撞飞的桌椅茶酒,这才堪堪回过神。
“多、多谢公子……帮我赶跑了那群人。”
但出手的是白衣郎君身旁那名年轻侍卫,瞧着不过弱冠年纪,身手却快得惊人。
她连他抬手出招的动作都没看清,方才还欺负她的人已“咚”地一声趴在了地上,疼得直抽气。
可那年轻侍卫瞧着冷冰冰的,浑身透着不近人情的疏离,半点不像是会无端对旁人出手相助的性子,这般想来,定然是那白衣郎君吩咐他来救的。
林朝芳转了转眼珠,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眼,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二人模样皆是个顶个的好,竟也会来逛青楼……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转念一想,他毕竟救了自己,想来也不是个极坏的人。
她下意识为那芝兰玉树的郎君寻起借口:说不定,他也跟自己一样,是来这儿办事的,并非寻欢作乐。
“这地方终究不是正经去处,再留下去,或许还会生出什么岔子。”,白衣郎君缓声道。
“多、多谢阁下提醒,只是我眼下确有要紧事需处理,实在不便离开。”
林朝芳听他说话带着几分文雅,她便也学着用那样的腔调,拢了拢袖口,朝他拱手道谢。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既然姑娘安好,那我就先失陪了。”
林朝芳只能看见他摆动的衣袍宛若流云般摇曳,周遭的人却仍在不时打量她,目光似是要将她血淋淋地剖开生吞活吃。
她的心脏登时像溺在水中,有些喘不上气。
“我……我还有一不情之请想要拜托你。”
林朝芳轻咬下唇,猛地抬起头。
亮晶晶的眼睛,像颗夜明珠似的,在薛殷桃面前闪了闪。
她可怜巴巴吸了吸鼻尖,弱弱地看向身旁的黑衣侍卫,犹豫地指向他的身旁。
“能否……拜托这位小侍卫送我回房间?”
12. 第11章
林朝芳没有半分虚言。
先前对古代青楼的那点朦胧遐想,早被眼前的实景戳得粉碎。此刻置身其中,她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连掌心都沁出一层湿冷的薄汗。
“是我考虑不周了。”
谢道安语气带着歉意,眼底却掠过几分藏不住的焦灼。
他显然有极要紧的事要找魔界圣女。
他们本是按计划追查魔气根源,可楼内人潮涌动,浑浊的酒气与脂粉香早将那缕魔气冲得淡了,搜寻半天竟毫无头绪。
无奈之下,两人寻了间空房暂且歇脚。
屋外,方才缠绵的抚琴声不知何时停了,紧接着便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喝彩,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方才那琴声,真好听。”
林朝芳轻声感叹,语气里却不自觉染上了几分落寞。
别说像方才那样上台抚琴,就算真让她站到那万众瞩目的地方,怕是腿肚子先软得打颤,更别提弹出那般动人的曲调了。
少年道长长睫低垂,心不在焉地喝茶,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缓缓掀起眼帘,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似是没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
林朝芳连忙转开话题,起身走向窗边,“我开窗透透气。”
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窗棂,一只泛着幽光的蓝蝴蝶忽然从窗外翩然飞了进来,落在了窗台上。
谢道安忽地抬眸,目光掠过那只蝴蝶,伸手拿起桌上的霜华剑,起身便道:“林姑娘在此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林朝芳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喉间动了动:“……好,那你记得早些回来。”
……
“你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
空中骤然腾起一团朦胧白雾,两簇幽蓝鬼火在雾中明灭跳动,像是攒着满腔怒火。
林朝芳双手托腮的动作一顿,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诧——
它向来只在她脑海里出声,从未以这般形态现身过。她猛地站起身,快步冲过去关上门。
“放心,只有你才看得到我。”
小七飘到她面前上下跃动,提醒道:“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来这儿的任务。”
“我从没敢忘。”
她拖着脚步,浑身没劲儿地趴在桌上,病恹恹道:“你也看到了,他到现在还在唤我林姑娘,我们之间远没有你想象那般亲近。”
“不亲近那就制造亲近啊,你还想不想回家了?你看看那魔界圣女,只用一个眼神就将他勾走了,你为何不试试美人计?”
“以我的长相?美人计?”
林朝芳幽怨地瞪了它一眼,“我还是换个法子吧。”
她左等右等不见人来,索性起身出门去找。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没完没了地叙旧。
林朝芳抬眼望向高台,先前的花魁早已离场,换了拨新的舞女歌姬在献艺。底下成群的醉汉歪歪扭扭地扒着桌沿,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扯着嗓子喝彩,闹得满场酒气熏天。
她刚转过身,肩膀便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嘶——”
林朝芳眉头骤然拧紧,抬手捂住肩头,那日未愈的旧伤像是被触了开关,又开始隐隐作痛。
“哪个不长眼的敢撞小爷!”
吊眼男人高声嚷道,脸上浮出几分不耐。
他抬眼扫去,见对面不过是个小姑娘,漫不经心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满是胡茬的嘴角向上扯出一道歪斜的弧度,笑意里裹着几分阴恻:“原来是你啊。”
认识她?
林朝芳满眼疑惑地打量他,在脑海里翻遍了记忆,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号人物。
“我说,你身边那位小郎君呢?该不会早就跟你入了红绡帐后,就把你一人撂在这儿了吧?”
男人搓了搓手心,眼里透着贼亮的光,浑身酒气熏得人发晕,还夹杂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林朝芳皱紧眉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要多少银子?”
男人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轻佻又邪恶,“我认识几个身强体壮的兄弟,价钱便宜,保准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哪会这么不懂事,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他身后不知何时聚了几个同样贼眉鼠眼的男人,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林朝芳没听懂他话里的龌龊,只觉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阴恻恻地笑出声:“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我不需要。”
林朝芳察觉不对,这人恐怕是把她当成了爱包小白脸的富婆,她扭头就要跑。
“站住!别走啊!”
男人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她,语气轻浮,“没看上这些?没事,我房里还有人,带你去挑挑?”
林朝芳脚步一顿,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被他的人团团围住,退路全断。她心口骤然往下坠,暗叫不好。
谢小道长去了有些时候了,或许现在他就在场外,危急关头,林朝芳急得四处张望,骤然眼前一亮。
那道袍飘飘,神情冷峻的小郎君不正是谢道安吗?
心底忽然窜起几分雀跃,林朝芳忍不住踮起脚尖,抬手拢在嘴边朝那边扬高声音:“谢小道长!”
“谢小道长,听得见吗?!”
她一连扯着嗓子喊了两三遍,可少年步履不疾不徐,袍角翻飞的弧度都带着股拒人千里的冷。他神情冷峻,只侧耳跟身旁的女子说了句什么,便跟着她,一同进了那间雕花木门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她的声音彻底隔在了门外。
吊眼男人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一眼就认出那侍女是常年跟在花魁银珠身边的阿香,当即嗤笑出声:“别喊了,他魂儿都被房里的花魁勾走了,哪还听得见你?”
“这小子可真走了狗屎运!那银珠娘子的身段,啧啧……”
他说着就往身后那群男人挤了挤,一群人顿时凑在一起,说些荤素不忌的污言秽语,伴着猥琐的哄笑,越说越没脸皮。
林朝芳只当没听见这腌臜话,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铆足了劲又朝走廊那头,不死心地高喊几声。
都说修仙者耳力极佳,怎么到她这儿……就听不见了。
一楼醉得东倒西歪的汉子暴跳如雷地拍了桌子,扯着嗓子骂骂咧咧道:“吵死娘的!哪个不要命的小子,再嚎一句,老子把你嘴撕了!”
林朝芳脸色煞白,往后缩了缩。
后背抵着冰冷的栏杆,她攥着衣角,可那些人只是嗑着瓜子看戏,神情戏谑,没有半分出手相助的样子。
“怎么样,跟小爷去瞧瞧?”
吊眼男人搓了搓手,突然朝她伸出手,可话音还悬在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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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瞬间蜷成一只弓起的熟虾,双手死死捂着后腰,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一道身影缓缓步出,月白色锦袍在风里漾开细碎的纹路。
白袍郎君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漆黑的瞳孔像浸了寒潭的墨,半点温度也无。他薄唇只轻轻掀了一下,一个字冷得像冰锥:“滚。”
周围的人早被动静惊得看过来,见那郎君衣料华贵、气度凛然,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威压,料想定是家世显赫的大人物。
他身侧跟着位黑衣少年,长剑被他斜抱在臂弯,神情冷得像淬了冰。少年垂眼居高临下地盯着瘫在酒液里的人。
吊眼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造次,只能跟同伙交换个怨毒又忌惮的眼神,忍着腰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朝芳还陷在惊愕里没回过神,下意识抬起眼帘,目光怔怔地落在那白袍郎君身上。
郎君生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却不艳俗,反倒添了几分清贵,鼻梁高挺,唇瓣薄而饱满,再配上一身绣着祥云的锦袍,整个人俊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那道冷冽如寒刃的目光,在落在她身上时,竟缓缓褪去了锋芒,像初融的春雪般渐渐柔化。
“姑娘可是被方才的动静吓到了?”
林朝芳微微张着唇,目光久久盯着被撞飞的桌椅茶酒,这才堪堪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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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芳转了转眼珠,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眼,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二人模样皆是个顶个的好,竟也会来逛青楼……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转念一想,他毕竟救了自己,想来也不是个极坏的人。
她下意识为那芝兰玉树的郎君寻起借口:说不定,他也跟自己一样,是来这儿办事的,并非寻欢作乐。
“这地方终究不是正经去处,再留下去,或许还会生出什么岔子。”,白衣郎君缓声道。
“多谢阁下提醒,只是我眼下确有要紧事需处理,实在不便离开。”
林朝芳听他说话带着几分文雅,她便也学着用那样的腔调,拢了拢袖口,朝他拱手道谢。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既然姑娘安好,那我就先失陪了。”
林朝芳只能看见他摆动的衣袍宛若流云般摇曳,周遭的人却仍在不时打量她,目光似是要将她血淋淋地剖开生吞活吃。
“我……我还有一不情之请想要拜托你。”
林朝芳猛地抬起头。
亮晶晶的眼睛,像颗夜明珠似的,在薛殷桃面前闪了闪。
她可怜巴巴吸了吸鼻尖,弱弱地看向身旁的黑衣侍卫,犹豫地指向他。
“能否……拜托这位小侍卫送我回房间?”
13. 第12章
黑衣侍卫自始至终绷着张冷脸,瞧着便生人勿近。
林朝芳攥着衣角犹豫半晌,几次想开口,至少得好好谢过方才他出手相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从挎包翻出几粒糖,追了上去:“我这儿有糖,你要尝尝吗?”
黑衣侍卫脚步未顿,始终保持着身前两三步的距离,连个眼风都没往她这儿飘。
林朝芳又摸出块油纸包着的绿豆糕,声音放软了些:“那……这个陈记的绿豆糕,你要不要?我一口都没吃,排了好久的队呢!”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沉默。
林朝芳暗忖,这般武功高强的人,大抵都不喜欢拐弯抹角,索性仰着下巴迎上去,语气格外诚挚:“方才真是多谢你了。”
她深深折腰,朝他拱手。
“到了,告辞。”
三个字刚落,黑衣侍卫已推开房门,示意她进去。林朝芳直起腰,听从地走了进去,还想再说句什么,那扇木门便“嘭”地一声在她身前合上,震得她鼻尖都麻了。
她盯着紧闭的门框愣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转过身。
行吧,高手总有高手的怪脾气。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拽什么拽,不就是会两下子武功吗!
*
在房间里待了没一会儿,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谢道安推门进来,脸色却比先前苍白了许多,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倦意,瞧着像是刚遭遇了什么重创,连脚步都比平时虚浮了些。
“看来他是得知了芙叶的真实身份,你知道的,谢道安向来嫉妖如仇。”
小七的声音在脑海回响。
林朝芳忍不住想起原书中关于芙叶的过往。
身为魔界圣女的她,本是正宗修仙世家之后,自幼修习阵法之术。可一场灭门之灾猝不及防降临,寻仇的妖物将她所属的凌霄派,阖派上下杀得片甲不留,最终唯有她,被人从尸山血海中救了出来。
被救时,她浑身血液几乎被妖物吸干,早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九死一生间,终究是靠着一丝执念撑了下来。
那时阵法一脉本就日渐式微,各门派掌门看着这孤苦无依的姑娘,终究是心有不忍,商议着如何安置她。最终,凤翎派主动揽下了这个担子,当着所有门派的面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好好照料她。
几日后,凤翎派便派了弟子将她接回门派中。
刚入门时,门派里的人念及她的身世,待她也算温和。
可变故发生在测灵那日——
她的手刚触及测灵石,石头却始终灰蒙蒙的,没有半点光亮泛起。
她体内,竟是连一丝灵力都没有。
阵法世家遗孤是个无灵力的废人。
这消息像惊雷般炸开,不过一日便席卷了整个门派,成了所有符箓修士茶余饭后的谈资。
加之凤翎派选拔本就严苛,门中弟子大多出身贫苦,一路靠着拼杀才站稳脚跟,最是瞧不上这种毫无灵力的“无用之人”,久而久之,芙叶的处境便岌岌可危起来。
唯有凤掌门待她依旧如初,依旧像从前那般对她嘘寒问暖。天冷时叮嘱她添衣,天热了便让弟子去他私藏的冰窖取冰送来,待她的心意,甚至胜过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份温暖让芙叶彻底卸下心防,真心将掌门视作亲生父亲,平日里孝顺周到,事事贴心。哪怕凤掌门提及,想让她解说阵法绘制之法,她更是二话不说,日夜不休,伏案疾书,将自家门派代代相传、视作隐秘的阵法图谱,尽数绘制了出来。
她虽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可身为阵法世家掌门之女,自幼耳濡目染,通晓无数精妙阵法。而阵法之修本就无需灵骨,即便是凡人也能研习使用,放眼整个大陆,能将这些阵法完整传授的,也唯有她一人。
可即便她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那些阵法图谱也确实在后来派上了大用场,使凤翎派声名远扬,可她在门派中的处境却丝毫未变,依旧被人轻视,受到排挤。
旁人眼里,她从来都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从未真正被门派接纳过。
但这些冷遇,她从来都不在意。只要那位“父亲”待她如初,那些旁人的轻视、排挤,她都能咬牙忽略。
她只有这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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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命运偏要将最残忍的真相砸在她面前。
当年那场灭门之灾,那些屠戮她全家的妖物,竟是她日日敬奉、视若亲父的凤掌门,为了夺取阵修秘宝,亲手引来的!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芙叶红大笑着,一把火烧光了所有阵修典籍。
她日日夜夜付诸的一切都化成了一团灰烬,从此世间真正通晓阵法的,便只剩她一人。
她凭着脑中的阵法知识,一路躲避门派的追杀,东躲西藏的日子里,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可终究逃不过整个门派的围追堵截。
凌霄派倾覆的真相始终被凤掌门瞒得死死的,天下人无一不认为是她恩将仇报,是她做错了一切。
芙叶逃不过那么多人的追杀之中,她本该死在那场大雪里的。
一柄剑狠狠刺穿了她的胸口,而那剑,正是她当年亲手送给“父亲”的生辰礼。
为了这份生辰礼,她曾不辞辛劳跑遍千里之外的炼剑之地,一路奔波劳碌,不慎落下了腿伤。此后每逢梅雨季节,阴湿的潮气便会钻进骨头缝里,疼得她浑身发颤,连站立都要咬牙撑着。
不知是怜她境遇凄惨,还是看中了她所学阵法,魔主出手救下了她。
起初,芙叶满心戒备,觉得这世间之人皆如出一辙,无非是觊觎她的阵法之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与这位沉默寡言的魔主朝夕相处中,她终究还是动了心,慢慢爱上了他。
后来,她成了魔主手下唯一一个凡人。魔主将斩杀千年妖物所得的妖丹喂给了她,让她化作半妖之躯,从此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寿数。
可纵是历经了这许多磨难与背叛,她也不过十六岁。
林朝芳依稀记得书中情节,不由黯然垂下眼帘,小声嘀咕:“半妖……谢小道长肯定是晓得了她是半妖,才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多半没错。”,小七幽幽道。
“他对芙叶是真上心,换成旁人怕是早动手了。”
“要是哪天我也成了妖怪,真不知道他会不会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一剑把我给劈了?”
林朝芳自嘲地想。
14. 第13章
小七翻了个白眼,没再往下说,显然对结果早有判断。
“总而言之,你早早谋算吧!离你彻底回鹤月派可没多久了!”
系统彻底隐去声音。
“来、来人啊!又死人了!”
尖利的女子惊叫骤然划破青楼的喧闹。紧接着,门外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夹杂着酒碗摔碎、酒液泼洒的“哗啦”声响,乱作一团。
谢道安才回来,连板凳都没坐热,又腾地站起身。
“这是出什么事了?”
林朝芳快步走向门口,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细听。
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嘈杂声里辨清了缘由,她立刻转头看向谢道安,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好像……是出命案了。”
谢道安霍然起身,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出,林朝芳立刻紧随其后。
出事的房间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挤在门口,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屋内,床上的男人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身下的锦被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床沿不断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
最先发现尸体的女人瘫倒在床侧,身旁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大半裙摆被泼洒的酒液洇透,湿漉漉地贴在地上,与血迹相映,更显狼狈。
“报官了吗?”有人低声问。
“早有人去了,可报了又能怎样?前几桩案子不也照样查无音讯,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真是造孽!这凶手也太狠了,竟活生生挖了人心!可怜这男人,到死都留不下一具全尸,怕是连地府都不收啊!”
“你们说……这真的是人干的?我昨儿还听人说,近来城郊妖物作祟,说不定这案子……”
“呸呸呸!净说些浑话!哪来的妖物?咱们这地界儿安稳了几十年,从没出过这种邪祟,你可别在这儿咒人!”
人群里议论声愈发嘈杂,有说鬼怪作祟的,有猜江湖仇杀的,各种猜测搅成一团。
谢道安隔着人群望向屋内那具尸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法器。
不多时,官兵提着兵器匆匆赶来,厉声将围观者驱散至一楼。
看热闹的人本就多是趋利避害之辈,听闻又是命案,又怕沾了晦气,大半人骂骂咧咧地散了。
谢道安没多停留,抬手示意林朝芳跟上,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门,街两旁的商户还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方才一队官兵冲进去时,销魂阁外的人还摸不着头脑,直到里面的看客慌慌张张跑出来,嚷嚷着“又死人了”“心都被挖了”,众人才知里头出了大事。
走在僻静处,林朝芳终于按捺不住,小声问道:“谢小道长……方才他们说的,真的会是妖怪干的吗?”
谢道安脚步未停,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罗盘,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他们寻了家客栈草草收拾,便即刻出门查探线索。
茶摊老板娘一边麻利地添着茶水,一边压低声音道:“近来这地界邪门得很,命案一桩接一桩,死的竟全是汉子,且个个都被活生生挖了心去。”
林朝芳顺势在茶摊坐下,温声追问:“老板娘可知,头一宗命案是何时发生的?”
“约莫三个月前了。”
话音刚落,旁侧歇脚的挑柴村夫便凑了过来,操着浓重乡音叹道:“头个遇害的是我那更夫老友!他家里人说,死状别提多惨了——衣裳被撕得稀烂,内脏淌了一地,隔两条街都能闻见那冲鼻子的血腥气!”
“依我看,官府查不出头绪也正常,这压根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村夫忽然压低了声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惊悚。
“此话怎讲?”
林朝芳眉峰微蹙。
“那些死了的,全是赌坊里的常客!我瞅着啊,那作祟的妖怪,十有八九就藏在赌坊里头!”
“少在这儿唬人!我也常泡赌坊,怎么没见自己横死?”
说话的是个嘴角缀着颗大黑痣的汉子,眼梢又细又长,下巴上糊着乱蓬蓬的胡茬。他嗑着瓜子,语气里满是讥诮,仿佛众人的话都是无稽之谈。
围坐的人没一个接话,只齐齐翻了个大白眼,各自端起茶杯抿着,显然没半分待见他的意思。
“老板娘,这钱你回头找我内人要,我先撤了。”,汉子丢下话,起身就要走。
“哎!”
老板娘重重叹口气,没好气地收拾着桌上狼藉的瓜子壳——大半都是那汉子丢的。
“这刘二麻子的老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他!前阵子他老娘病了没钱治,还是街坊邻里看不过去,凑钱帮衬了些,依我看呐,那点救命钱恐怕早被他拿去赌光了。”
“可不是嘛!这种人,怎么没被那妖怪叼走呢!”
有人接了话茬,语气里满是愤懑。
“他内人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就靠做点针线活换口饭吃,他倒好,挣来的钱全砸在吃喝嫖赌上!家里屋顶破了个大洞,他也不管不顾,还是我家那口子看不过去,拉着我去帮忙补的。那屋顶一拆才知道,他家真是家徒四壁,天天喝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就配点野菜充饥。三个娃瘦得跟麻杆似的,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瞧他走的那方向,准是又往销魂阁钻!没听说吗?今儿个就是那儿出了人命案子,这家伙倒好,胆子肥得没边了,还敢往那地方凑!”
众人围着刘二麻子闲扯了半天,越说越窝火——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厚颜无耻的货色!索性懒得再提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茶摊角落的两个年轻人身上,话茬自然而然就接了过去。
“二位是哪家的后生?瞧着面生得很啊。”有个大叔率先开口问道。
“伯伯婶婶好,我们今儿个才到这儿来的。”
林朝芳一边笑着回话,一边从怀里摸出些糖块分了出去,“方才听各位说,这儿竟出了好几桩命案,我和我……阿弟对这些事还挺好奇的,不知各位能否多跟我们讲讲?”
谢道安闻言,似是觑了她一眼,林朝芳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日益渐长,但脸颊还是不由得红起来。
不过称他是“阿弟”也没喊错,按照年纪,他的确得喊她一声“姐姐”呢!
很难想象谢道安甜丝丝地喊“姐姐”的模样,思及此,林朝芳不由打了个寒颤。
亵渎!太亵渎了!
众人见这姑娘不仅嘴甜会来事,出手还这般大方,再看她身旁的少年丰神俊朗,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贵家公子,虽然和他阿姐长相颇不相似,甚至谈得上两模两样,但这小郎君和小姑娘,瞧上去就令人欢喜,众人顿时都堆起了热络的笑脸。
“哎哟,这有啥!咱这茶摊别的没有,消息最是灵通,你们且坐好,听我慢慢跟你们说……”
林朝芳连回过神,仔细聆听。
众人的话虽杂七杂八,却也从中捋出了几条清晰的线索。
线索一:约莫三个月前,镇住这片地界的镇山石,竟无缘无故没了踪影,至今下落不明。
线索二:出命案的死者全是男子,死状一个比一个骇人,心口都被硬生生挖走了,鲜血浸透了衣物,惨不忍睹。
线索三:这些死者没一个是正经人,全是些沉迷吃喝嫖赌的泼皮无赖。据验尸的仵作说,他们死前,元阳都被泄得干干净净,身子早亏空得不成样子。
线索四:起初命案是每隔五日一桩,可近来间隔越来越短,如今已是三日便出一起,显然那妖物作恶的速度在不断加快。
林朝芳走在谢道安身侧,眉头微蹙:“妖怪挖心,定是为了以此修炼。如今已有八人遇害,它作恶的频率越来越快,想必道行也在跟着精进,再拖下去,怕是更难对付了。”
谢道安颔首:“此地本该有仙家弟子镇守,可出了这么多事,却始终不见半点传报,想来那处多半也出了变故。”
两人说着,已走到昔日安放镇山石的地方。原本该立着巨石的位置,此刻只剩一个幽深的巨坑,空荡荡的格外扎眼。
谢道安凝神打量片刻,指尖不自觉攥紧:“这坑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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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试用术法追踪,或许能寻到那妖物的踪迹。”
他立在坑边未动,背后的霜华剑却骤然出鞘,剑身嗡鸣着腾空而起,绕着巨坑飞速盘旋数周。下一瞬,长剑猛地绷直,剑尖稳稳指向了西北方向。
二人循着霜华剑指引的方向一路追寻,待看清目的地时,却齐齐愣住——剑指之处,竟是仙家弟子的居所。
“怎么会这样……”
林朝芳轻声低语,眼底满是错愕。
与那些死者的凄惨死状不同,此处的弟子们个个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面色平和,身上不见半点伤痕,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枚失踪的镇山石,竟被移到了居所的通讯中心。它正散发着微弱的灵力,维系着仙站日常运转所需的灵力供给。
也正因如此,外界接收不到半点异常讯息。
这世上如这般的小镇数以千计,若不是他们恰巧途经此地,怕是这镇子的人都死绝了,远在仙门的人也绝不会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
谢道安紧拧眉头,当即将消息传了出去,请求派出新一批弟子以供给灵力,避免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此事想必早已蓄谋,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抱歉,恐怕我们会在此多耽搁几日了。”
林朝芳与他并肩而行,认真道:“只要你陪在身边,我就不害怕。”
走出仙站时,碎金般的日光跃过肩头,天边流云聚散无常。
她左思右想,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谢道安与那位魔界圣女,到底说了些什么?若只是谈及身份,有必要聊那么久吗?
他们还算有些交情,这般问起……应当不会惹他不快吧?
林朝芳指尖攥着袖口,指尖微微泛白,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惴惴。
“今日你说有要事去办,我瞧着你跟着那位阿香姑娘进了屋……”,她话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讷讷问道,“你要找的人,莫非是那位花魁姑娘?”
“嗯,不过我寻她,只是想先查清近日的命案是否与她有关。”
少年道长语气坦荡,未有半分遮掩,“她虽是我的一位故人,可终究……是为魔界效力。若命案当真牵扯到她,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这么说,她与命案并无关联?”林朝芳试探着开口,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他神情间的丝毫变化。
谢小道长轻轻摇头,眸色沉静:“目前尚无任何线索,能证明她与命案有关联。”
“原是如此,我当时瞧见霜华闪烁,还以为你寻到了那魔气源头,只是不愿同我讲。”
见他目光坦荡澄澈,并无半分旁的心思,林朝芳悬着的心悄然落下,暗自松了口气,只觉或许是自己先前思虑过多,平添了些不必要的担忧。
她望着少年道长,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执拗:“往后若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同我商量。我虽帮不上太多忙,但知晓了内情,总归不会给你扯后腿。”
谢道安见她语气比往日添了几分郑重,指尖微蜷,不自觉抿了抿唇,带着几分不自在应道:“嗯。”
闻言,林朝芳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定,长长吁出一口气,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夕阳将天际染成暖橙,两人的影子在田埂上依偎着,似乎比往日更近了些。
林朝芳踩着田边零星的石子,一步一跳地往前走,竟难得将谢道安远远甩在身后。
谢道安望着她雀跃的背影,心头积压的沉重压力稍稍松缓,可她方才那句“不会扯你后腿”的话,却仍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一直以来,她竟担心的是这件事。
“谢小道长!”
少女踮起脚尖,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高声喊他,“今日我想吃馄饨,咱们去茶摊旁那家店好不好?”
谢道安猛地回神。
她逆着夕阳站定,笑容淡得似薄雾,半张面容沉在阴影中,另一半眼底却恰好映进漫天暖融融的霞光,漾开细碎又柔和的光。
谢道安望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无声地点了点头。
15. 第14章
几日后,深夜。
赌坊内灯火如昼,喧嚣声穿透木窗,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林朝芳褪去了往日惯穿的襦裙,一身素色窄袖男装衬得她身形利落,混在呼喝喧闹的人潮中,竟如滴入墨池的清水,半点不显山露水。
胸口的玉葫芦被攥得温热,林朝芳在吵闹的人潮中侧身穿行。
据说,那是件能探查妖魔之气的法器,一旦周遭有邪祟靠近,玉身便会灼烫发热,她便能轻易锁定可疑之人。
“大!”
身旁赌桌炸开一阵哄笑,赢了的赌徒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
她在赌桌间游走下注,边观察玉葫芦的异状。
摩拳接踵,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更难以防住他人的推搡。男人的动作完全随着赌桌局势疯狂挥舞,活像头嗅到食槽的肥猪,蛮横地将周遭人全拱到一边。
林朝芳的手肘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下,吃痛的她捂住手臂,下意识松开指尖。
玉葫芦瞬间从手心落下,林朝芳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
就在它落在手心的一瞬间,谢小道长那副担忧的模样突然撞进脑海——
他蹙着眉头,欲言又止,只是对她说了句,“注意安全”。
换作从前,他断不会允她冒这般风险,可如今……是什么改变了谢小道长?
这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便被另一股汹涌的情绪彻底覆盖。
想到自己也能像他那般,执法器、辨妖魔,她的心底便像揣了团被风吹得鼓起的羽毛,轻飘飘的,几乎要随着赌坊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一同飘到天上去。
她忽然发觉,自己并非只能站在身后,也能执起法器、斩妖除魔,为守护苍生贡献力量。这听着就自带万丈光芒,简直太酷了!
林朝芳揣着满胸腔的雀跃,脚步轻快地把赌坊转了个遍。可这份火烫似的欢喜没能持续多久,便像被兜头泼了盆冰水。
怀中的玉葫芦静悄悄的,半分异状也无,始终浸着井水般的沁凉。
难不成赌坊并不是妖魔的藏身之处?他们猜错了?可今日恰巧是第五日,结合精密推算,命案应当会于此处发生才是。
谢淮安还在外头检查防线漏洞,以免妖物出逃,她只是探查妖物气息罢了,就更不应该出错。
“叮铃——”
赌坊门楣上悬着的铜铃被风拂动,清脆的声响撞进喧嚣里,又很快被赌坊内骰子的碰撞声吞没。
灯笼里的烛光被门外钻进的风带着微弱几分,昏暗的光映在男人脸上的大黑痦子上,格外扎眼。
茶摊上赊账的无赖?他何时又变得有钱了?
之前在茶摊听到的、关于他的那些发言,还有众人交头接耳的评判,就像活过来的蛆虫般,猝不及防钻进大脑。林朝芳蹙起眉头,正要移开目光,以免脏了自己的眼。可好巧不巧,胸口的玉葫芦竟变得灼烫起来。
她怔了一瞬,骤然抬起眼帘,焦急地朝适才的方向望去,可那处早已换了一批人,刘二麻子不知去了哪里。
她拨开人群,跻身于赌桌旁,时不时地丢进几粒银子,四处下注的同时,寻找刘二麻子的踪迹,可逛了好几圈圈仍一无所获。
正垂头丧气之际,林朝芳忽地发现两盆半人高的植物后似乎藏着个小道。玉葫芦在她靠近小道后,变得滚烫起来。
她犹豫着,思忖片刻闯了进去。
……
“刘哥,钱可带足了?”
“你瞧瞧。”
刘二麻子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眼底冒着精光,猴急地催促道:“快带我去看看那妮儿的模样,是不是当真如你多说那般,宛若天仙!”
那两人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她不敢贸然上前怕打草惊蛇,但聊了没一会儿,他们似乎还要往深处走去。
林朝芳见状,抬步也要跟上去。
“哎!赢了这么多就想溜?”
后领突然被狠狠攥住,林朝芳脚不沾地地被拽了回去,整个人“咚”地撞在赌桌上。
她刚要撑着桌面直起身,一根木棍就死死抵住了她的肩膀,半个身子被按得贴在桌上,脸上还堆了好些筹码,边缘硌得她生疼。
“你们放开我!”
“我早就注意到你这小子了,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干什么?怕不是出老千吧!快下注!”
“我下!我下还不行吗!”
她扯着嗓子喊,一手捂着被顶得发麻的肩膀,像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肢乱蹬着挣扎。
“发生何事了?”
许是无意触到佛珠上的机关,少年低沉悦耳的声音骤然在耳畔漾开。
她忙压着声线回话,肩头却猛地疼得她攥紧手指,眉头拧成川字,额间渗着冷汗,语气里却硬撑着轻快。
“没事,就是不小心碰到了开关而已。”
佛珠那头没了声音,林朝芳连挣扎着把佛珠捧在怀里——
她不想让谢小道长费心,若她遇上凡人尚难自保,那如何能让他放心,她独自一人寻妖物的踪迹?
“住手。”
林朝芳受人钳制,趴在桌案上动弹不得,却闻身后乍然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但她知道,那不是谢小道长的声音。
“耳朵聋了?”
尾音刚落,另一道嗓音便砸了下来,冷得像淬了冰,又裹着挥之不去的阴戾,刺得人耳膜发紧。
杀猪般的惨叫猛地刺破耳膜,下一秒就被铺天盖地的求饶声淹没。
肩头那根木棍带着刺骨的凉意往下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还顺着地砖滚到了脚边。
林朝芳哪里还顾得了身上新添的青紫瘀痕,连起身都透着仓促,踉跄着回头,死死盯着身后的动静。
“是你?!”
那道芝兰玉树的身影撞进眼底时,她的惊喜几乎要从眸底溢出来。
公子一身贵气难掩,连站姿都透着矜贵,而身旁的侍卫却冷得像淬了霜,眉眼间的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她哪里还顾得上失态,上前一大步,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薛殷桃却疏离地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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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眉梢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位兄台,你……我相识吗?”
他竟没认出她。
林朝芳心头一紧,才想起什么,慌忙将脸上滑稽的小胡子解下来。
苍白的脸颊上,还留着筹码戳出的红印,在肤色映衬下格外扎眼,但她浑然不知,酒窝清浅。
“是我,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身着男装,又做了这般刻意的打扮,显然是揣着别的事来的,绝非和这群满脸油光的赌徒一样,专程在此处掷骰子赌钱。
地上的人还在捂着伤处哀嚎,破碎的绿植散落满地,林朝芳盯着狼藉的地面,忽然拍了下脑袋——
竟把来这儿的正事给忘了。
“抱歉,我现在有要紧事做。”
她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忙从怀里掏出筹码,一股脑全塞进他手里,声音脆生生的:“这个当谢礼送你啦,祝你玩得尽兴,我先走一步!”
少女脚步虽快,却半点不显慌乱,稳稳绕过满地绿植时,还特意回头,伸手把歪倒的盆栽推远些,随即对着地上哀嚎的人,毫不客气地狠狠踹了几脚。
……
“玩得开心?”侍卫依旧抱着剑,指尖扣着剑柄,脸上没半点波澜,声音冷得像落了霜。
“你说呢?”
薛殷桃的目光还追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唇边那点笑意渐渐淡去。
他抬手随意一扬,怀里的筹码便哗啦啦落在赌桌上,清脆的碰撞声刚响起,就被周遭的喧闹吞没。
身后赌徒们瞬间哄抢起来,推搡着争得面红耳赤,他却恍若未闻,脚步从容不迫地朝门口走去,连余光都没再分给那混乱的人群。
侍卫依旧双手抱剑,目光自始至终没在争抢的赌徒身上多停留半分,仿佛那些混乱与喧嚣都与他无关,大步流星地跟上那矜贵公子。
……
“谢小道长,那刘二麻子恐怕就是下一个目标!”
林朝芳一边笃定说着,一边从层层围拢的人群里挤出来,胸口还在起伏,气喘吁吁地朝着方才记好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响比之前赌坊里的打斗声还要大,还要烈,震得耳朵都嗡嗡发响。
她脚步稍顿,迟疑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硬着头皮往深处走。可越往里去,方才那喧闹声竟越来越弱,最后几乎消失不见,只剩死寂般的安静,渗得人心里发寒。
“你现在在哪儿?”
澄澈温润的佛珠忽然传来击冰碎玉般的嗓音,林朝芳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放轻声音回道:“好像是赌坊的后院,我以前没来过这儿。”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玉葫芦那边却没了动静。
她猜是让自己接着探查,便小心扣上佛珠的开关,猫着腰敛了气息,全神贯注地往前挪。
这厢,谢道安掌心里的双生玉葫芦也渐渐发烫,可佛珠那头的声音却彻底断了。
“林姑娘?”
他轻声唤了一句。
夜里只有虫鸣在耳边不断聒噪,没等来半分回应。
16. 第15章
灯烛昏黄,暖融融的光缕漫过纸窗,在地板上映出朦胧的光斑。可空气却阴冷黏腻地裹在皮肤上。
林朝芳搓着双臂,牙关冻得直打颤。
冷不丁地,她突然听到了别的声音。
她猛地顿住,几乎算得上瞬间回头——
一秒。
两秒。
窗下的盆栽投出枝桠交错的虚影。
除此之外,木地板光洁如镜,连半片衣角的痕迹都没有。
她虚虚松了口气,后背却早被冷汗浸透,鬓边的乌发黏在脖颈,单薄的衣料紧紧贴住脊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风一吹就泛开刺骨的凉。
林朝芳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方才……他们分明是往这个方向走的,怎么会凭空不见了?
窗户虚掩着,留了道指宽的缝,穿堂风便顺着这道缺口钻进来,卷起她发间系着的红丝绦。
丝绦在空中胡乱飘飞,好几次扫过肩头,都让她心头一紧,以为是有人悄悄凑到了身边,回头却只有那抹红在风里晃荡。
她双臂紧紧环在胸前,掌心反复摩挲着胳膊试图取暖,目光却不住地往四周扫,一颗心沉得发慌,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静,太静了。
除了风穿过窗缝的“呜呜”声,就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风裹着寒气往骨缝里钻,裸露的手腕早已凉得发僵。先前在人声鼎沸的赌坊里,再冷也没有这般刺骨的寒意。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暗自嘀咕:这地方难道藏着冰窖?怎么脚底板总一阵一阵往上冒凉气,连带着心口都凉飕飕的。
林朝芳心头发紧,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耳朵竖得像尖细的猫耳,连风掠过衣角的声响都不肯放过。
方才除了呼啸的风声,好像还掺着些别的——
那声音忽远忽近,呜呜咽咽的,像极了有人藏在暗处压抑着哭泣,又像破败的窗棂在风里发抖,时不时地来一下,让人心慌。
她正屏着呼吸,想辨清那哭声从哪个方向飘来,脚步却猛地钉在原地。目光直直望向暗廊尽头的风窗,后脊瞬间爬满凉意。
方才还在耳边打转的风声,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可脸颊上的触感却真切得很,一阵骤猛的风擦着皮肤掠过,力道大得掀动了耳坠,银饰“啪”地打在腮边,热辣辣的疼,怕是已经留下了红印。
她捂着脸,像是被人凭空抽了一巴掌。再看廊边挂着的灯笼,烛火却稳得惊人,连一丝晃动起伏都没有,暖黄的光团安安稳稳映着地面。
方才的那阵风,竟像是长了眼睛,单单只冲着她一个人来。
鸡皮疙瘩顺着胳膊肘往下爬,双腿像浸了冰水似的发颤,林朝芳再也不敢往前挪半步。
窗外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啃去大半,只剩圈朦胧的光晕。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血管却烫得像要烧起来的熔浆,在皮肤下突突地跳。
她甚至觉得身体里藏了只虫妖——那东西正钻进血管,啃噬她的血肉,却还不满足,非要挣破皮肤爬出来,狠狠咬住她的咽喉,让她连呼吸都发紧。
“不对……有什么东西藏在这里影响我……”
她紧紧握着佛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脑海里忽然撞进谢小道长那双冷峻的眉眼。
她仿佛又看见他坐在葡萄藤架下,手里捏着根光溜溜的教棍,薄软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那些生僻的咒文。
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他袖口绣的歪歪扭扭的云纹上跳,连带着那些拗口的字句,都沾了点暖意。
林朝芳猛地回神,狠狠咬住下唇,借着那点刺痛稳住心神,一遍又一遍默念清心咒。等最后一个字落进心里,胸腔里的躁动总算慢慢沉下去。
她缓缓睁开眼,察觉周遭的异样早已消散,便攥紧衣角鼓起勇气,刚要抬步往前迈。
眼角余光却猛地扫到团黑乎乎的东西,四仰八叉地瘫在转角阴影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脚尖已撞上什么硬物,身子瞬间往前滑去!
“哗啦——”
清脆的声响炸开,佛珠从手腕脱落,滚得满地都是。那声音时而密集如急雨打叶,时而轻细似珠落玉盘,在空廊里荡出细碎的回响。
她踉跄着扑在地上,疼得指尖发麻,却先抬眼去看那些珠子。一粒圆润的佛珠正骨碌碌往前滚,直到撞上转角那团东西,才“咚”地停住。
她没心思细想,撑着地面忍痛爬起,把佛珠尽数捡起,数了数才发现少了一颗。
幸运的是,一粒佛珠从前方弹了回来——
可那原本清透的珠身,此刻竟沾着刺目的红,鲜血沾在上面,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又浅又淡的血线。
阴冷潮湿的黏腻感再次攀上肩头。
她浑身一僵,缓缓抬头,正好对上双了无生气的瞳孔,那颜色灰暗得像死鱼的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林朝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地发颤,猛地往后栽去。
尸体!方才还在和刘二麻子对话的人……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更古怪的是,那具尸体的胸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暗红的血珠顺着衣料往下淌,在地上积出小小的血洼——显然刚死没多久。
她方才在这廊下磨磨蹭蹭走了好半晌,脚步放得极轻,耳朵也一直竖着,却连半点儿挣扎、呼救的声响都没听见。
这妖物究竟有多厉害?竟能杀人于无形,连一丝动静都没留下!她越想心越沉,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她下意识摸向右手腕口。
……佛珠已经毁了,她失去了能与谢小道长交流的唯一物件。
林朝芳飞快地捡起那枚带血的佛珠,往身上仔细地擦了擦,收在怀里。
说不定以后能修好。
她伏低身子,正要出门通风报信,可转角回廊的房间,却恰好传来一道低低沉沉的女子哭泣声。
是陷阱吗?
林朝芳握紧脖子上的玉葫芦,骤然松手,低头去看掌心,掌心被烫得泛起一片薄红。
当真……有问题。
林朝芳撒丫子就跑,跑到一半的时候,那哭声愈发大了,甚至还含着几分惊恐。她越听越觉得那声音不像妖怪的,反而像人的。
若那屋子里的真是人……
林朝芳站在原处,犹豫片刻。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冲到房门前。
屋内果然传来一阵阵呜咽声,她深深吸了口气,攥紧的拳头泛出白痕,接着猛地抬起脚,卯足了全身力气踹向木门!
“哐当”一声闷响,门板应声裂开。
漫天灰尘瞬间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云层将月光彻底笼罩着。
房间除去杂乱无章的稻草和柴火外,便是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而另一头,便是那刘二麻子。
此时他紧紧地贴在墙面,双腿打颤,目光死死地落在她的身上,似是也被吓了一跳。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正咕噜咕噜地转着,他手上那把尖利的刀子还在滴血。
林朝芳不由后退几步。
刀刃细长,刀身宽长。
她曾在菜市场看到过,是屠宰活物里最常用的那种,轻轻一剖,连牛那般坚韧的皮肉也会轻而易举分离。
墙角那团瑟缩的身影还在动。
姑娘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泪水噙在泛红的眼眶里,可怜极了。
但她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血……只有可能是外面那男人的。
所以是刘二麻子杀了他?
林朝芳皱眉,思考着这种可能。
不对,他没有这个胆量!
刘二麻子那两只浑浊发黄的眼睛像钉死般盯着她。眸底流露出来的情绪……不像是撞见行凶时的慌张,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林朝狐疑地盯着他,看着他用那把尖刀划过自己的臂膀,嘴巴止不住地啜嚅,发出几声急促的“呜呜”声。
他怎么自己在伤害自己?
林朝芳顾不上那么多,飞快替姑娘解开了绳索,试图问清方才发生了何事?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外面的男人为何会倒在血泊中,而面前的刘二麻子,为何又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要拿刀子割自己?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姑娘拼命摇头,眼眶里的泪珠子不要命地甩了出来,双腿蹬着还要后退。
林朝芳见得不到再多讯息,便不再将希望放在她身上。
柴房内干燥的空气中弥散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目光所及处,刘二麻子身上血肉模糊,哪里还能看出是个人的模样?
林朝芳十分清楚地知道,这时候她应该跑出去向谢道安求救,亦或者,阻止他接着伤害自己。
可她却没动,目光一寸寸地落在男人满身的伤口上,无动于衷。
她想起了茶摊众人对他不约而同的评价——
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
“朝芳!你今天……别来我家了。”
“为什么呀?小玉,我们不是早就约好了吗?”
孩童时代的林朝芳鼓起嘴巴,活像只受了气的小河豚,气鼓鼓地瞪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不加掩饰地表现自己的心情。
“这回考试没考好,我爸妈都很生气,不许我再玩了……”
穿着粉衣服的姑娘扯着袖口支支吾吾道。
明明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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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她却穿着长袖长裤,别人都说她是怪胎,可林朝芳就是喜欢和她玩,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好看啦,肉嘟嘟的脸,圆溜溜的眼睛,一对柳叶的细眉,笑起来还有酒窝……虽然她也有,但是她就喜欢小玉对自己笑,别人的酒窝就是比自己的好看!
“可是你都考了98分了!还是班上第一名呢,这成绩给我,我就要被夸上天了,怎么还会挨骂呢?”
“……抱歉,朝芳,我下次去你家玩好不好?你别生气了……”,小玉为难地看着她。
林朝芳努起嘴巴,像只涨满了气的河豚。
一旦她提议要去小玉家玩,小玉总是找借口,结果回回都是在她的家玩。她家太无趣了!她也想躺在小玉的房间看漫画书,和她趴在地板上拼拼图,一起画画。
这回又是如此,林朝芳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跑走了。
一连好几天,她都没有找小玉。但上课时,她总是在偷偷看小玉,放学回家后,她都故意走在小玉前面,像只昂首挺胸的小公鸡。
但小玉没有一次主动朝她搭话,这令林朝芳只能暗自生闷气,气得晚上都睡不着。
可生气归生气,又不是真的不和她玩了,想通了也就好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是独幢的自建房,都有院子。乡下嘛,大门只有晚上才会上锁,一般都是敞开的。临到约定时间,林朝芳站在她家门口,却好奇地发现她家的院门反常地闭紧了。
她抱着妈妈塞给她的一大堆零食,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推开结实的门儿。
林朝芳想清楚了,她们是朋友,或许小玉是喜欢她家,所以才会一直选择她的家当做秘密基地呢!自己这么做太自私啦,她要向小玉道歉,这样她们就可以像从前那样一起玩啦!
她兴高采烈地想,方要进去,可院子内却传来大黄狗狂烈的叫声,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男人气如洪钟的大吼声。
林朝芳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但又好奇心作祟,趴在门口朝门缝里看。
满地绿色啤酒瓶的碎渣,一向温顺的大黄狗正冲着男人,凶狠地露着它的獠牙。
“你这畜生!”
那男人,小玉的老爸狠狠地踹过大黄的肚皮,大黄咻得一下,被踹翻了,在土里打滚,溅起一院子的灰。
“爸爸,别打大黄……”
小玉从地上爬起来,想要阻止,可是被甩了一巴掌,径直倒在了满是玻璃碴的土里,脸上全是血。
“老子不仅要打这只畜生,还要打死你!”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小玉为何连夏季都穿长袖长裤,为何向来温顺的大黄,在一看到小玉的父亲便会露出獠牙汪汪叫。
林朝芳站在门口,瑟瑟发抖。手里的塑料袋普通一声掉下来,里面装了很多她喜欢吃的零食,当然有一大半都是小玉喜欢吃的。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林朝芳不要命地跑回家,胸腔像只破破烂烂的鼓风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自己的爸爸妈妈。
可是当他们听到小玉被挨打时,不约而同地都停了脚步。
“那是别人的家事……我们也不好管呀!”
“可是小玉会被打死的!叔叔会打死小玉的,我听见他这么说了!”她哭着拔高音调。
林朝芳看见大黄的牙齿都被踹断了好几颗,掉在土里混着血沫,它的腿也受伤了,连站起来都困难。
泪眼朦胧中,眼前的大黄忽然换成了小玉,小玉被踹得撞到树上,她痛苦地捂着肚子,牙齿从她的嘴巴里脱落,脸上挂着啤酒瓶打碎的玻璃碴,在地上疼得打滚,爬也爬不起来。
“那可是他养了十年的亲闺女,怎么可能会打死的呢?”
爸爸妈妈还在安慰她。
林朝芳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流了下来,撕心裂肺地吼着,“我看见小玉身上全是血,疼得在地上打滚,她要死了!要被打死了!”
……
林朝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酷似小玉父亲的男人身上,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唯有眼底的寒意一寸寸凝结。
一秒,两秒。
她陷入自己的回忆无法自拔,心中源源不断地升起浓烈的恶意。或许连她也没意识到,为何久远的记忆恰好此时再现。
“朝芳,你怎么……”
低沉沙哑的声线自身后传来,林朝芳微顿,回过神便见谢道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眉峰轻蹙,似是对眼前的场景满心疑惑。
他自然将刘二麻子的一举一动落入眼底,甚至敏锐发觉他受妖物所控,正要拔剑相助。
林朝芳看着尚未断气的刘二麻子,脑海划过小玉满脸是血的模样,她心中无端生出极大的恐惧,蓦然开口。
“谢小道长,你……可以不救他吗?”
17. 第16章
谢道安忽地顿住身形,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就这么一眼的功夫,刘二麻子那把对向自己小臂的尖刀,顿时转向自己最脆弱的心脏。
林朝芳甚至来不及说下一句话。
噗滋——
鲜血喷溅。
林朝芳的脸颊,鸦羽,甚至是发丝上沾满了那人滚烫的血液。
她眼睫如蝶翼般轻颤了两下,瞳孔骤然睁大,呆滞地盯着那把寒光凛凛的尖刀——
它终于从男人痉挛的掌心无力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而男人弥留之际的神情,恰好定格在看见有人奔来救他的瞬间,惊喜像星火般在涣散的眼底亮了亮,嘴角竟还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希冀的笑。
……
“林姑娘你!”
谢道安匆匆赶来时,林朝芳目光落在不断挣扎的男人身上,神情倨傲,乌黑润泽的眼瞳泛着如刀刃般冷冷的光——
那是他从未从她的眼睛里瞧出过的情绪,厌恶,痛恨甚至还有几分极淡的害怕和挣扎。
妖物从男人死去的身体脱离而出,化成一只狐狸,轻巧地从破窗里跳了出去,谢道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立马提剑追上。
房间静得有些出奇。
林朝芳后知后觉地摸着脸,眼帘低垂,看着被鲜血晕开的指尖,腿软地瘫在地上。
一秒,两秒……林朝芳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双腿失去知觉,浑身冻得发抖,牙关直打颤。
她方才……做了些什么?
男人的眼睛灰暗惨白,歪着脑袋,跌坐在墙边,拖出一条长长的暗色血痕,似乎在怨毒地盯着她。
林朝芳心跳越来越快,大脑白茫茫一片,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就像小时候的那样——
她逃走了。
赌坊外,天空蒙蒙暗,街道上人烟稀少。
鼻尖还萦绕着鲜血若有似无的腥味,林朝芳拼命地跑,可是她不知在哪停下——
她没有家了。
“姑娘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林朝芳缓缓抬眼,视线像蒙了层薄雾,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可那声音却亲昵得让人心安。
妇人慌忙放下待浣的衣裳,牵着她的手腕引她进屋,转身从灶台上端了杯温水递过来。
“慢慢喝,别急,跟大娘说说发生何事了?”
林朝芳紧紧着唇,却止不住地颤抖。她原以为情绪早被自己消化干净了,可触到妇人带着暖意的关怀,眼泪竟像冲开闸门的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打心底里厌弃哭,一哭就收不住,哭得太惨别人纷纷来安慰,一安慰她又止不住掉眼泪……所以她从不轻易哭。
她受重伤,痛得快死了也没哭,可是这回她却克制不住心中的悲伤。
“我做错事了,我怕……”
她话还没说完,就不敢再说了,抹了抹眼泪,止不住抽噎。
妇人拍着她的手背连声安抚,“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
“可……我犯的错太严重了,他是不会原谅我的。”
“你是跟家里人吵架了吧?”
林朝芳缓缓垂下眼帘。
谢道安捉妖前那道深深望过来的目光,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闷闷地点了点头。
其实谢小道长什么都没说,可她就是清楚,自己在他心里,早已经变成了很坏很恶毒的人了……或许他根本就不想送她回鹤月派了吧?
“家人啊,是不管你做错啥都能包容你的人。咱们先好好吃顿早膳,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别的。你们到时候好好聊聊,说开就好了。”
妇人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和一碗清粥,往桌边一放:“快趁热垫垫。要是不回去,家里人该急坏了。”
话音刚落,屋里突然传来孩童脆生生的喊声:“娘亲!奶奶醒啦!”
妇人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粥水的手,催她“快吃,别凉了”,便快步掀了门帘进了里屋。
林朝芳眼睛红肿,视线落在那碗清粥上。
热气萦绕,瓷勺在手里捏着,大娘方才说的那些话,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谢道安分明没说半句指责的话,是她心理承受不了,选择了最笨的一种办法。
“姐姐,娘亲对你真好,居然给你喝粥呀!”
身边不知何时钻出一个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穿着满是布丁的衣裳,眨着大眼睛看着她。
林朝芳思绪被打断,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哑:“你……你要喝吗?”
“我不喝,姐姐难过,喝粥就会开心起来啦!”
小姑娘撑着脑袋,扎的小辫子像是两对小扫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林朝芳抿了抿干涩的唇,鼻尖萦绕着清粥寡淡的气息,胃里像坠了块凉石,半点食欲也无。但她指尖攥了攥袖口,终究还是垂着眼,一口接一口把那碗近乎透明的粥,无声地咽了下去。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样,姐姐有变开心一点儿吗?”
“嗯。”
林朝芳喉间动了动,随即抿了抿唇,放缓语气问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出来这么久,有没有吃过早膳呢?”
“我叫辰辰,我还有个姐姐叫星星!姐姐去拿早膳啦,马上就过来!”
辰辰脆生生地答着,眼睛亮闪闪的。话音刚落,厨房门“吱呀”晃了晃,一个和她模样分毫不差的小女孩端着木碟子走出来,脚步还有些不稳。
“辰辰,快来吃东西!”
星星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放,又抬眼望向林朝芳,语气带着雀跃,“对啦,今天菜饼子足足有五个呢!姐姐,你要不要也吃一块?”
林朝芳望着眼前一模一样的两张小脸,怔愣了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落在那只旧木碟上,里面只摆着几块硬邦邦的菜饼子,边缘都有些发焦,可两个小姑娘已经凑在一起,捧着饼子啃得有滋有味,嘴角还沾了点碎屑。
林朝芳这才有功夫看向周遭。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斑驳的黄泥,几丛野蒿从墙根钻出来,院门是块裂了纹的旧木板,搭在两截歪歪扭扭的木桩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布袋,却只能搜刮出几粒糖,她晃了晃手,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要吃吗?”
“这是什么呀?”
两个小姑娘凑上前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底既藏着对陌生东西的好奇,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连声音都放轻了些。
“这是糖,很甜的,但一次不能吃太多。”
林朝芳一边把糖递过去,一边轻声叮嘱。指尖捏着空了的布袋,她状似无意地抬眼,问:“家里就只有娘亲和你们两个吗?”
“还有嬢嬢呢!”
辰辰立刻接话,星星却在一旁小声补充:“不过嬢嬢前阵子做农活摔了腿,还在屋里躺着,娘亲正守着她。”
辰辰跟着点头,小脸上多了几分愤愤:“我爹不常回家,一回来就抢嬢嬢看病的钱,我们都讨厌死他了!”
林朝芳心里猛地一沉,茶摊里客人闲聊的话突然冒了出来——
“贫民窟里姓刘的那个,专祸祸家里人……”,再看看眼前破败的院子,可不就是他们说的地方?她攥了攥袖口,轻声问道:“你爹……姓刘吗?”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姓呀?”
“脸上有黑痦子?”
“姐姐,你认识我爹爹吗?你可要离我爹爹远些!他最坏了!”
辰辰咬着糖,小脸蛋鼓成了圆包子,又凑到星星耳边小声说:“真的好好吃,比上次嬢嬢藏的野枣还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两个孩子纯粹的模样,让林朝芳鼻尖微酸。
她实在毫无颜面面对他的家人。
林朝芳从石凳上站起身,身旁两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地看着她。
她强扯笑容,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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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着手心,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星星,辰辰,能不能再帮姐姐一个忙?把这些碎金子拿给你们娘亲,让她带嬢嬢去看大夫。”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话也说得有些语无伦次:“……这是我欠你们家的。院子也该好好修葺下,不行……最好还是搬出去住,贫民窟这儿太危险了……”
连她自己都没理清嘴里絮絮叨叨的是什么,只知道,方才被自己间接害死的人,他的家人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眼前,那份无地自容的羞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没脸继续呆下去了,天快要亮了,或许……刘二麻子的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被抬进这个院子,与她目目相视。
她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发生。
林朝芳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时至今日她才发现自己这么胆怯,连具尸体都不敢面对。
她扶着墙走得并不快,脚腕的伤口渐渐发力,肿得像座小山丘,每走一步就疼。
林朝芳不知道,她一个弱姑娘招摇地走在贫民窟,是容易被盯上的。
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又从后背冒出,她五指紧紧攥着墙面,指甲缝里除了干涸的血液,便是惨淡如白纸的墙灰。
该害怕吗?
林朝芳心里五味杂陈,她都可以杀人了,这些人还会怕吗?
“出来吧!”
小巷的两头果真分别走出了人,一前一后堵住她的去路,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尤其是她头上的白玉发簪,以及腰上的挎包——
不过挎包里的所有碎金都给了那户人家,除了几粒糖外,已经不剩什么了。
天下没有人比她这么倒霉了,林朝芳自嘲地想。
双手已经沾满血液,她已是十恶不赦之人,再多杀几个恶贯满盈之徒,能不能抵消她的罪恶呢?
林朝芳发觉自己有这个念头时,连她都被吓了一跳。
她何时变得如此偏执极端?
在没来这个世界时,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刚高考结束,还有大把美好的时间,可一眨眼,来到这妖魔横生,动辄打杀的世界。
“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通通都交出来!”
鱼死网破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桓不下,林朝芳握紧指尖,抬眼看向那歹徒。
“你这小妮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人抬手似要拽住她的头发。
那一瞬间,脑海里起起伏伏,闪现着许许多多的念头。
最后的最后,她松开了紧攥的指尖。
就这样吧……还能怎么样呢?
这样的挣扎让她觉得很没意思,碰到妖怪要跑,碰到凡人也要跑,这样逃跑的日子,她早就受够了!她不想再像窝囊废一样逃下去了!
林朝芳抓起发上的玉簪子。
玉簪拔下的那瞬,乌发如泼墨般瞬间散开,与此同时,几声嘶厉的尖叫刺破空气,让人脊背发凉。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黑白交错的世界里,谢道安落拓的身影率先闯进了她的视线。
那身素来洁净的道袍,此刻却被斑驳血迹染得面目全非,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将衣料豁开,他身子微微晃了晃,体力不支地倚着墙。
大脑眩晕,传来一阵嗡鸣声,震得她头皮发麻。
整个世界安静了,只有自己胸膛下的心跳仍缓慢跳动着。
林朝芳瞳孔微微放大。
风在吹,日光破开云层,金灿灿的光落在少年道长的脸上,拉出一条纤长的影子。
他没动,眼帘轻抬。
少年眉睫纤长浓密,鼻梁挺拔俊俏,自额角处的血珠连串滑下,像是新娘子的红盖头被勾破了丝,乌葡似的眼珠一转不转,直勾勾地盯着她。
林朝芳生了退却之心,指尖发颤,喉咙像是塞了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目光缓慢地落在她颤抖的指尖上,凝视片刻,声音沙哑闷燥,“你为何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