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这夜色撩人》 1.雾中情人 盛意是从镜子里看见那男人的。 展厅有一道灯打下来,正好照在他身上。不知他手腕处有什么,反射着灯光晃了盛意的眼。她侧头,绕开那镜中刁钻的反射光,透过烟粉色黄栌缝隙快速瞥了眼,没寻出刺她的光源,反倒将男人上下看了个遍。 三十左右,高挑峻拔,头发精心打理过,有几缕垂在额边,戴一副无框眼镜。因离得有些距离,看不清五官具体模样,但看面庞轮廓应是差不了的。 似是察觉到她的打量,男人微抬下巴,视线从镜中掠过来。盛意低头错开视线,欣赏“一梦”中的黄栌,将自己掩在这团粉雾之后。 这花瞧样子还能放几天,却没办法带回国,她目光流连,几不可闻地轻叹。 助理云梦云拿着相机从另一侧走来,“意姐,都拍完了,我们走吧。” 今晚本来计划着和团队的伙伴一起去克拉码头看夜景,但刚才镜中一瞥,叫盛意改了主意:“你们去吧。我再留一会儿。” 云梦云一愣,“可是都……”她见盛意笑,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她知道盛意向来是个心血来潮、说一不二的性子,就没再劝:“那我们不管你啦。” “好好玩。” 团队的人走后,展厅里只剩稀疏几个观众,盛意又看了那男人一眼,他已按展品的陈列顺序,看到她旁边的作品。 再下一个,就是盛意的LadySiren工作室布置的这个名为“一梦”的艺术装置了。 这是一个在新加坡国家美术馆举行的艺术展,盛意作为国内新锐植物装置艺术师,受主办方邀请来参展。展览持续一周,今天是最后一日,且已接近闭馆时间,观众寥寥。 男人终于走到“一梦”前。 盛意对着镜子的审视一番,卷发红唇、妆容精致。她把右侧头发拨到耳后,确定全身上下都状态完美后,用英文对不远处那男人说:“这位先生。” 对方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打招呼,顿了下才回过头。 盛意指着“一梦”上方的木铃铛,“可以帮我把这个取下来吗?”其实那铃铛不算高,她只要稍踮脚就能碰到。 说完她一怔—— 这男人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几乎能将人凝住。但只刹那,他就挪开视线,“可以。但是,这铃铛能摘吗?” 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因发音太过标准,反而听不出任何口音,但至少能确定,不是土生土长的当地华人。 盛意浅笑:“没问题的,已经和主办方沟通过了。” 一会闭馆后,她的这组“一梦”就会被撤走。这样的装置艺术无法带回国内,展期一过就会拆除。团队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做出的设计图,半个月集齐的材料,熬了三个通宵做好的装置,会在数个小时后,化为一堆废料。 按照她的习惯,如果是非固定陈列作品,撤下时,她都会选其中某部分作为纪念。在“一梦”里,她选择了这个木质的果实小铃铛。 男人没再多问,走过来抬手一勾,将那铃铛取了下来。 这是一个用橡木做的铃铛,只有男人半只手掌大,铃舌是一棵沼生栎的种子,指甲盖大小,像个尖嘴壶,轻轻一晃,就会发出近似啄木鸟的声响,但没那么高频,不会扰人。 但此时铃铛在男人手中发出的响,像雨滴撞在油画板,击得盛意心头莫名发潮。 他也给人一股雨后森林的空润感。 橡木铃铛被一只净白修长的手送到眼前。 盛意终于看清他袖口处有一粒袖扣,黑曜石为底,银色金属边,左上方嵌了一粒切割极细的钻,想来刚才就是这钻,晃了她。 盛意笑着道谢,“帮大忙了。”接铃铛时,她指尖不经意蹭了下那袖扣,连带着触到他手腕肌肤,有清凉的温度。 她一颤。 男人似毫无察觉两人肌肤相触,看着‘一梦’,“这个作品是你设计的?” 他讲话不急不缓,语调平稳,但音色偏冷,让盛意想起春夜的风,湿漉漉雾蒙蒙。 她定了定神,“灵感来源于一场梦。”又阐述道,为了契合这个主题,她特意选用了浅黄带绿、烟粉如雾的黄栌为主体花材,搭配银箔色的骨架和大片的镜子,想做出梦的光怪陆离,铃铛是梦的切换开关…… 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这样的表达太过热切了。 男人听得认真,见她顿住,笑了下接过话,“很有想法,植物和空间的搭配也不错。” 盛意一时拿不准他是礼貌客套还是真心夸赞,只笑了笑。 “你好,鄙姓辰,辰晏。”他伸出手。 盛意与他浅浅一握,指尖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是她近几年未体验过的悸动,险些令她失声。她以极好的定力掩盖下来,“盛意。” 收回手时,食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勾了下,男人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但几乎同时又恢复正常。盛意暗笑,起了邀他一同用餐的心思,刚准备开口,就见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朝他们走来。 “辰总,”他在辰晏面前停下,低声提醒,“和叶小姐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辰晏点头,偏头看了眼盛意,视线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那么,再会。” 盛意颔首。 展厅里已经没什么人,很静。所以她能听到辰晏助理离开时,低声的对话:“辰总今天特意换了风格,是为了见叶小姐?” 盛意挑眉,后面他回了什么,也懒得再听。 她晃了晃手中铃铛,扔进从酒店拿来的纸袋,最后看了眼“一梦”,离开展厅。 * 新加坡的气温像调配好的柠檬水,停在适宜的温度上,不出错。 盛意在酒店四层空中花园赏着夜色。她靠在卡座深处,两腿交叠,尖头凉拖轻轻踢着裙摆,心绪也跟着荡—— 莫名想起下午在展厅见到的那个男人。心头产生一种,不能将品质那么好的黄栌带回国的可惜,她叹息着饮了口杯中酒。 酒水灌入的一瞬,盛意定住。身上有被笼住的感觉,是一道灼热无比的视线,比唇舌间的威士忌还要醉,一下把她拉入只有他的世界。 她不急不缓地咽了酒,偏头,见刚感叹过可惜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是喝醉了,出现幻觉?还是在做梦? 盛意眨了眨眼。见男人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她左脚。此刻她翘着腿,左脚鞋跟脱落,只剩鞋头套在脚趾上。 大半只脚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脚纤细白皙,套在金褐色尖头鞋里,衬出一种内敛的妖艳。 对面人呼吸紧了下,目光更热,让她从脚底升起一股热浪。这热浪随着他视线缓慢上移,由下而上地侵蚀她。盛意觉得自己是一支待吸色的白芍,等着被他一层层染成落日珊瑚。 终于,他目光扫过她身躯,来到最上方,对上她双眼。 她很久没有被这样的灼热的视线盯着过了。 围在身边的男人大多被她自身气场逼退,追求者面对她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和她对上双眼。 但这男人不同,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似的。可盛意并不反感,反而有跃跃欲试的激动。 于是不甘示弱的、笑吟吟地回勾过去。 对视的一瞬,盛意被剥离了所有感知,只剩了眼前的男人。 几米的距离,空气变得粘稠,时间也失了秩序。 不知过了几个世纪。“吧嗒”一声,是尖头细跟鞋首先承受不住,断了线一样垂落倒地。 盛意这才低眼,放下腿把鞋子重新穿好。同时有一瞬迷茫,记得这男人介绍过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她只回想起那助理似乎喊他辰总。只好对他一偏头:“来一杯?” 她取了另一只杯子准备倒酒,辰晏却几步走到她身前,俯身拿起她刚喝过的那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影子压在她身上,和刚才那目光一样深沉。“盛小姐,好巧。”他嗓音被酒浸过,清雅低沉,是夜晚的雨林。 盛意似笑非笑:“确实巧。”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是和那个什么叶小姐共进晚餐,同度良宵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辰晏在她侧边坐下,主人一般,另拿一只新杯子给盛意倒上酒,一面随口说:“刚和生意伙伴谈完,回酒店就看到你在这里。” “只是生意伙伴?”她想起离开展厅时,那年轻助理说的话。 辰晏把酒杯递给她:“那盛小姐以为呢?” 盛意目光落在水池,里面波光荡漾,映着的是幽幽灯光,晃着的是人心浮动。“那晚上谈的还顺利?” “不算顺利。”辰晏晃着手中酒杯,有冰块碰撞的丁玲声响。 盛意意外。她只是客套问问,属于没话找话,这人居然还认真答了? 听他又说:“因某个原因,我打乱了原本计划。对方很生气。这次合作大概是泡汤了。” 盛意啧了声,“临时反悔,那是你的不对。” 辰晏笑了下,“我来之前,盛小姐似乎在发呆,在想什么?” “我刚才在想……”她托着半边脸颊,直勾勾盯着他,“黄栌,太可惜了。” “那现在呢?”他不晓得黄栌是什么,也不关心。只看到她近乎素颜的面,细腻白皙,眉眼含春。 有淡淡酒气夹杂着女人身上的幽香钻进他鼻腔。辰晏低头,又与她面容近了半分。 一个危险的距离。 “那么辰先生……”盛意微仰头,“你真的住这家酒店?” 这次来新加坡,她选这家酒店,是因为楼体的垂直景观设计,绿植环绕,宛如雨林的绿意,这对她来说是最佳疗愈所,也能给她提供设计灵感。 反观辰晏,定制西装、奢品腕表,甚至袖扣都是HW一款绝版了的。看上去不像是会住这种“网红”酒店的人。 但他只抚上她的腰,“盛小姐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手里被塞了一张薄薄的金属片,是酒店套房的房卡。 她虚虚捏着,又想起黄栌,柔柔一团烟粉,呼吸都震颤。 / 昏沉中,盛意被一阵轻缓的音乐吵醒。闭眼循着音源的方向,找到手机,按停了闹钟。又缓了一会儿,她才半睁开眼。 酒店房间的遮光帘很厚,屋里黑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 男人的手还搂在她身上。盛意一时没动。 她定的是早上八点半的闹钟。今天下午四点半的航班,还有几乎整个白天可以消磨,本不用着急起床,但她约好了要带团队小伙伴逛樟宜机场。只是没料到昨晚会有这样一出激情。现在她浑身酸软,头脑发沉,总共没睡多久。犹豫了一秒是否要在群里发消息,让他们先去,还是放弃了。 连着两次爽约,不好。 盛意看了眼躺在身旁的男人,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床,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时,手腕被人拽住—— 扭头,见辰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神色清明,低头半昵着她:“盛意,睡完就打算这样跑了?” 那不然呢? 听他又说:“可盛意,就算再脸盲,睡了我两次,也该记得我了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 冬日暖阳 盛意怔住。 她的确脸盲。更确切的说,她对男人脸盲。但不严重,不会影响到正常生活,顶多是看电影分不清谁是谁,但也不是没有救:使劲看,把对方彻底记住,或是相处久了熟悉了,就能一眼认出来了。 盛意仰头,仔细打量起辰晏。他站在原地没动,甚至十分配合地抬手,把卧室的主灯打开了。 柔和的灯光在他面上,照的十分清楚。因是刚起床,没戴眼镜,头发刚才用手向后梳拢过,露出整张脸,更利于盛意观察他面部五官。 盛意瞧他眉目舒朗,眉毛应是特意修理过,密而有型,和他略长的脸十分搭。一双眼不算特别大,但含着锐气,此时没了镜片的遮挡,这股锐气就更明显,冲淡了他身上原有的雨林的湿意。 她这时才发现,这人戴眼镜和摘眼镜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接着眉眼向下,见他鼻梁挺拔,下颌线清晰,唇锋分明且泛着烟粉……盛意视线下落,看到他结实有力的胸膛,紧致有型的腹肌,再往下……裤子倒是好好穿上了。 身材也是很好的。 但她的确没有任何印象,而且像这样计划之外的激情,应该是头一回。最重要的,这么个好样貌身材的男人,她若是睡过,怎么可能忘记! 盛意想了一秒,打开手机前置相机,对着自己细看许久,虽然刚睡醒,头发乱着,没化妆气色不大好,眼下乌青,一副纵……她咳了声,说:“辰先生,我自认为长得不是那么大众。” 言下之意,是他认错人了。 “是吗。” 她歪头没答。从小夸她漂亮的很多,但从没有人说过她长得像谁。所以,一定是他认错了。“那么辰先生,就此别过。” 盛意转身要走,辰晏没阻止,只低头摆弄了几下自己的手机。 下一秒,盛意手机响起提示音,她举起一看,屏幕上写着“Y想要共享5张照片。” 这又是要做什么?她投去个询问眼神,辰晏只扬了扬眉。 盛意点了接受。相册出现了五张辰晏不同风格的照片,有如昨天一般西装的,还有毛衫运动装的,甚至还有只白衬衫邻家哥哥风格的…… “这次记住了。”辰晏说。 盛意无语,手机又一声响,是工作室的群里云梦云艾特全员,提醒再过半小时就要出发去机场了。她没了再纠缠的心思,快步出了套房,回自己房间洗澡换衣,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赶到酒店大堂。 小助理盯她看了足有半分钟。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盛意将脸转向大堂镜子,她收拾的匆忙,没来得及化妆,应该是比平常显得憔悴。她刚要解释说昨晚没睡好,云梦云却摇摇头:“没,我就是觉得意姐你今天,特别美,气色也特好。” 团队其余伙伴也点头附和:“简直是容光焕发。” “是吗?”盛意对着镜子捏了捏脸颊,的确软软糯糯,手感甚好,非常满意,“大概是新加坡……养人。” 话音未落,她就从镜子里看见不远处走过一个俊挑身影。 显然对方也看到了她,在镜子里对她笑了下? 盛意心一跳,敛了神催促:“走吧。” / 到了樟宜机场,盛意陪着逛了几处,一起吃了午饭后,她渐觉精力不济,找了间休息室补觉。 “意姐,意姐,”正迷糊着,她听到云梦云的声音,“准备登机了。” 盛意低低应了声,揉着脖子起来。 “意姐,我觉得你今天状态不大对啊。”云梦云给她递过来一小杯冰美式,“你可是精力旺盛的女战士,怎么今天蔫头耷脑的,生理期要来了?” “昨晚没怎么睡。”盛意喝了口咖啡,清醒了些。 “是吗……”云梦云盯着她看了几秒,“你居然会失眠。” 盛意笑笑。往登机口走,才发现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点开,是闺蜜于宁宁问她这次展会情况,盛意简单说了几句,开玩笑回:至少「LADYSIREN Design Studio」在国际上有名字了。 LadySiren成立不过两年,能受邀参加这样国际性的展览,已经是往前跨越了一大步。 登机后,她打开相册,想翻几张照片发给于宁宁,她挑了几张上午拍的樟宜机场的瀑布、星空花园的照片发过去,又往上翻,打算再发几张“一梦”和其他展会作品,却顿住—— 在一堆花花绿绿、艺术装置的照片里,夹杂了几张男人的相片。 早上走得急,只略略扫了眼,现在细看,更觉得这人不光长得好看,这几张照片拍的也不错,构图打光都很有氛围,至少在她这装满各类艺术设计作品的相册里,不突兀。 像是她从网上存的某不知名男星的图。 这时于宁宁又发来消息:「例行询问,可有艳遇?」 盛意一呆。这本来是每次她有工作出差或者出去旅行时,朋友之间的常态问话,这几年她都是答得“无”,但这回…… 她想了想,在对话框里输入:「有,」 还想解释几句,又打了「是个蛮不」几个字,还是删了。 顿了两秒,还是只发了个“有”。盛意想,这下于宁宁肯定会在对面抓心挠肝,迫不及待了。 果不其然,几乎下一瞬,就收到于宁宁七八条情绪震惊的消息,先是几排问号,最后是三四条感叹号,还有接连抛过来的五六个问题,是谁?咋样?帅吗?哪国人?有发展意向吗? 盛意看着这一连串问题觉得头疼,回了个:「 起飞了,回头说」 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退出微信界面,屏幕又重回相册。经过刚才于宁宁一番轰炸式提问,盛意反倒清醒了些:她对那个男人,一无所知。 一夜激情,她并不打算和那男人再有接触,故而什么都没问,对方显然也是如此……她忽然想起早上男人说的话,思绪顿了下,觉得对方也不像是会认错人的人。 于是又放大了他的照片,仔仔细细看了许久,只看出……这男人有够自恋的,居然把照片airpod给没加联系方式的一夜情对象。她选中了共享的五张照片,选了删除,要点确认的一瞬却犹豫了,居然鬼使神差的,把这几张照片扔进了隐藏相簿。 * 新加坡飞容海要五个半小时,落地已是深夜,盛意就没回父母家,次日下午,她驱车去幼儿园接女儿盛今祉。 到的时候正赶上放学,已经有不少人接上了孩子正往外走。盛意下车,穿过翠绿草皮操场,往小班教室去。 她穿着宝蓝色大衣,又拿一捧明黄郁金香,在灰扑扑的冬日里很显眼。窗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一眼就看到她,喊了句“妈妈”,转身蹬蹬蹬跑出教室,朝她奔过来。 “妈妈,我在这里!”今祉兴奋时,声音就会跑到钢琴键的高音区,穿透力超强。走在盛意前面的几个家长闻声,连忙往侧边让出路。没过两秒,一个小粉团就陀螺似的转到盛意跟前。 小班的年轻老师在盛今祉后面快步追来。 盛意和老师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把郁金香递给今祉:“有没有想妈妈?”她这次去新加坡前后加起来,母女俩也有半个月没见了。 “可想可想了!”今祉一头扑进母亲怀里,抱着她脖颈蹭了几下,“妈妈香香。花花也好看。” 盛今祉三岁半,喜欢颜色明亮、饱和度高的东西。 和园里的小朋友还有老师说了再见,盛意牵着女儿出了幼儿园,驱车往父母家去。她父亲盛承华今年刚退休,母亲李欣茹是物理老师。老两口养花下棋,含饴弄孙,也惬意。 父母家的别墅在郊区,离今祉的幼儿园有二十多公里,又赶上下班高峰期,她们在二环高架上堵了半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今祉在车上睡了一觉,进门时眼睛还迷瞪着,一闻见饭菜香,眼皮子瞬间立起来。 今晚陈姨做了她最喜欢吃的菠萝排骨! 盛承华听到门口动静,从花园里进来,还没开口,就先被孙女打断—— “爷爷奶奶,我来啦!”今祉迫不及待地蹬了鞋子就往里跑。 盛承华应了声,拦住今祉:“去把鞋子摆好!” 今祉小步未停,顺势把怀里郁金香往盛承华手里一塞:“止止饿,送爷爷花花,爷爷帮我摆嘛!”说完,又扭过头催盛意:“妈妈快点,洗手。” “就你严格!”盛意的母亲李欣茹从花园探头看了眼。 盛意和父母打了声招呼,跟着今祉往卫生间去了。 一大一小两双鞋,脱得四零八落,像四条在海上触礁的翻船。 母女俩都没理会盛承华的要求。 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干部深叹一口气,弯腰把鞋整整齐齐的摆进鞋柜。“这俩女娃,不省心!” 盛承华把孙女管的很严,他认为,都是因为年轻时他对盛意太过放养,太过尊重孩子意愿,才让盛意做出这么多惊世骇俗的事—— 高中时期谈恋爱,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少男少女嘛,拉拉小手搂搂抱抱,只要别闹出什么人命关天的事,都不是事。 大学时,盛意居然退了好不容易考上的重点大学,转头重考表演去了。 工作分手后,做父母的催了几次后,这女娃没了耐心,居然直接生了个孩子。 小时候看别人家的娃娃成绩好,连连跳级,他这做父亲的很羡慕,但没想到,闺女直接来了个“去父留子”这样的人生跳级。 这下好了,孙女有了,女婿没了。 直到盛今祉生下来,盛承华才接受这个事实。妻子李欣茹乐观的多:“只要她想清楚了就好了嘛,又不是养不起!人家闺女生娃,父母当的是外爷外奶,意意生娃,咱两个直接当爷爷奶奶。不见外,多好。” “歪理!”盛承华气呼呼。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盛今祉,让她成为一个懂规矩、乖乖的女娃。 饭桌上,盛承华想起这些,连连叹气。李欣茹瞪他一眼,问盛意过年打算。 盛意一呆,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呢,但很快明白母亲是想叫她多陪陪家人,于是想了想说:“应该可以多休息几天。” …… 工作后,盛意每年春节最多只有十天假期,那会儿她还在北京的剧团,全国各地的跑演出,能着家的时候少,后来又生了止止,时间都被工作和孩子占去了,陪在父母身边的时间不多。 今年LadySiren步入正轨,这次去新加坡参加展览,打出了些名声,年前这两个月,盛意接到不少工作邀请和询问明年工作室计划的。盛意初步定了上半年计划后,把新一年的首个工作排在了元宵节后,给工作室放了三周假。 过年盛意和家人出国玩了半个月,临近元宵节才返回容海。 正月十五这天,一家人坐在客厅闲聊,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元宵晚会,一个小品表演完时,助理云梦云发来一条工作消息,附赠一套资料,盛意走到餐厅那边用pad细看。 电视里传来喜庆的歌曲前奏。 温柔高仰的男声刚唱两句,就听盛承华说了声—— “晦气!”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春日见 元宵晚会的歌曲戛然而止,盛意回头一看,是父亲换了台。今祉一双大眼睛瞪着盛承华:“爷爷,不准换,我要听!” “那首歌不好听,爷爷不喜欢。”盛承华学着止止瞪眼。 盛意叹了口气,“爸,换回来吧。” 李欣茹也瞪了眼盛承华:“跟孙女争什么!”她夺过遥控器,重新换回元宵晚会。 那首歌还没唱完。电视里唱歌的是个势头正猛的男演员,去年爆了两部戏,微熟龄,很受一些女孩子欢迎,人气也水涨船高。 盛意给父亲剥了个他最爱的砂糖橘,盛承华面色才缓和了些。 “有工作?”他问。 盛意嗯了声,“过段时间可能要出差。” “还是得有个人帮你照顾止止啊,”盛承华说,“总不能赖我们一辈子吧?” 说来说去还是想叫她找个男人。盛意懒洋洋说:“不是有阿姨嘛。” “那能和亲人一样?”盛承华瞪眼。 “过几年止止就大了,况且男人哪有爷爷奶奶靠谱。对吧止止?” 今祉不明何意,但还是顺着妈妈的意思点了点头:“止止就要爷爷奶奶!” 被孙女一夸,盛承华又高兴了。 * 合作邀约是临时来的,和盛意开年首个项目的时间冲突。沟通后,对方表示可以等她一个月,且提出的条件很诱人,加之项目本身对工作室来说也有挑战,她就调整了工作安排,在三月末带云梦云去了趟北京。 临行前看天气,首都连续三天沙尘暴,等到盛意出发的那天,倒是蓝天白云,春风和煦,沙暴已经过境了。 真是运气好,刚好避开了。 盘旋降落时,有空乘过来贴心提醒注意事项,云梦云拽着上半边身子凑过来,再次感慨:“这K&E真阔绰,定的居然是公务舱。” 的确,仅是被邀请去谈合作意向,对方就包了机票和酒店。机票是头等舱,酒店定的一家老北京四合院改造的,毗邻故宫。据云梦云说也是一房难求。 这家公司盛意从前没听过,看对方发来的资料,只知道刚成立不久,背靠新加坡三大建筑事务所之一的莱化,相当于莱化旗下新成立的子公司。除此之外,查不到太多信息。 下飞机后需要坐摆渡车,北京春天风大,下舷梯时,盛意缩了缩脖子,云梦云递过来一条丝巾:“意姐,遮一遮风。” 她穿一件薄呢无领短外套,里面一件V领衬衣,长发被风吹起,一截细脖颈就孤零零地裸露在风中,瑟人的很。 盛意夸了句“周到”,把丝巾系在脖子上。 云梦云强调:“是云梦泽看了天气,叫我准备的。” “你哥还是这么细心。”盛意上了摆渡车。 “那也要看是对谁,”云梦云跟在后面低声嘟囔,“对我可从来没这么关心过……” K&E派了辆商务车来接她们,直接去了莱化建筑事务所在国内的总部。时间掐的正好,离约定的会面时间只剩了十五分钟。 有人在一楼大厅等她们,盛意看有几分眼熟,直到那人开口,才想起来有过一面之缘。 “盛小姐你好,我叫林南皓,是辰总的助理,”年轻助理不知有没有认出她,语气平常,“他在上面等您,请随我来。” 盛意一下被拉回新加坡潮湿的雨林里。下午被风刮得干裂的肌肤像瞬间盈满了水,雾漾漾,险些冒出红粉蒸汽。 她有种即将和情人意外重逢的荒谬兴奋。 盛意顿了半秒才迈开步子。 云梦云扯了扯她衣袖,对着前头助理背影使了个眼色,眼角眉梢全是笑,就差没把“这人真帅”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盛意笑了笑,想,不知她见到那位辰总又会是什么反应。他们进了轿厢,待电梯门关上,她才说:“如果我没记错,辰总的主要业务应该在新加坡。” 林南皓微微侧过头:“从去年年底,辰总就陆续将重心转回了国内,未来几年都会专注于国内业务的拓展。” 盛意点头,想起K&E的业务介绍中,有一项是发展国内新锐设计师,怪不得他会去那个展会。“看来辰总出现在展厅也不算偶然。” 林南皓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这类展览的确偶尔能帮我们找到一部分新锐小众的设计师。” 复又静谧。电梯在21层停下,林南皓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们先出。 “意姐,你认识他?”云梦云小声问。 盛意嗯了声,还没来得及细说,就见旁边K&E公司的玻璃门内走来三个人,最前面那个女人一头粉褐色利落短发,细细窄窄的脸,穿了身新中式的亚麻金线长裙,颈上一圈绿翡翠。 是安妮雅,国内装置艺术领域的大师。 几人打了个照面,这位前辈并不认识她,似乎只是看在林助理的面子上,才对她略一点头,然后乘电梯离开了。 云梦云望着对方背影,咋舌:“看来安妮雅要和我们竞争这个项目了。我这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怕什么?”盛意底气足,“这说明我们有实力和她站在同一竞争场了。” / 办公室宽敞明亮,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斜照进来,洒在离落地窗一米开外的沙发上。 屋里空气是冷冽的干。 盛意一眼看到办公桌后面的那个男人。干净,清冽,因是背光站着,笼在阴影里,多几分不可捉摸。 “请坐。”辰晏一指旁边沙发,“茶还是咖啡?”语气礼貌疏离。 云梦云下意识要答,但见辰晏目光一直落在盛意身上,默默闭上嘴。 “都要咖啡,谢谢。”盛意说。 “这个项目的基本情况盛总应该都知道了,”辰晏没多废话,在她对面坐下,“这是一些补充资料,你们可以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提出。” 林南皓拿出两份打印好的资料,递给盛意和云梦云。 这次找LadySiren合作的是一家名为“永乐港”的商场,主要是需为商场中庭和正门设计艺术装置。这个次设计主题为“共生”,想要沿用系列原本“城市与自然共生”的理念,以植物为装置的主体表达,但国内气候复杂,不可控因素多,对装置景观的材料选择也有很大限制。新加的资料中,增加了商场的设计图和更细化的需求。 盛意看得很认真。 她端坐于沙发,两腿倾斜并拢,曲线婀娜。夕阳没把她照柔和,反镀了几分冷媚。 辰晏坐在对面静然观察。她的美有独一份气质,像春日霜露、夏日盛雪,是一种不被环境限制的独特。目光一旦落到她身上,就很难挪开,也难以忘怀。盛意说的没错,她这样的样貌气质,很难让人认错。 盛意也察觉到对面人的注视。常有男人对她露出这样长久的打量。她习以为常,但甚少被凝得暖洋洋,一抬眸,撞进那锐意收敛的眼里。 “盛小姐,有什么问题?”辰晏盯着她,视线没有退到礼貌范围内。 她微笑了下:“有几处还需要确认。” ……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太阳一落,气温也跟着往下坠。 等电梯的时候,盛意一直琢磨着比稿的方案,下午的简单会议中,就项目的想法已经达成初步沟通,她也有了些想法。 辰晏坦言,这次商场设计是K&E在国内的首个大项目,他接触的不止盛意的L.S这一方。除了下午见过的安妮雅,还有三家,都是国内顶尖的设计团队。 LadySiren在K&E接触的几方中,是最年轻的一个。 盛意没太怕。年轻不只代表,更有敢于突破、推陈出新的可能性。K&E既然发来合作邀约,就证明L.S有其可取之处。她擅长利用鲜花绿植,色彩多变,风格大胆,对自然和场景空间的配合性很好,没那么学院派,但更具灵性。 只是这次的合作邀约,他没有夹杂一点私心?她看了眼身旁一同等电梯的辰晏,却见对方镜片后眼帘半垂,目光落在她脚上。 她穿着双浅口高跟鞋,裸露着脚背。盛意这才察觉到气温骤降,冷意逼人。她只注意到最高温接近20度,却没看到十几度的温差。 窗外风声呜咽,她把脚往里缩了缩,想叫宽松垂地的阔腿裤遮住脚背,换取一丝暖意。 谁能想到都开春了,北方还冷成这样。 盛意见他微皱了下眉,这表情叫她一下想起每次衣服穿少后,盛承华唠叨自己的表情。她扬眉,这男人管天管地,难不成还要像盛老头一样,管她穿鞋露脚背? 正腹诽着,听辰晏开了口:“别叫司机在外面等了,我开车去。” 话是对林南皓说的。 他们要一起去吃饭,本来盛意不愿麻烦辰晏,因为对方看起来很忙,但架不住他坚持,又说已经订好了餐馆,没给她一点拒绝的机会。 “叮”一声,电梯来了。 辰晏和盛意先一步进去,云梦云要跟着进去时被林南皓叫住:“不好意思云助理,还有一份材料忘了给你们,还劳烦你随我回去一趟。” 盛意和辰晏先乘电梯下到负三层停车场。 盛意不喜欢这样大的地下车库,容易迷失方向,但辰晏在前方步伐稳健,没有一刻停留迷茫,约半分钟,就找到了车。 他示意盛意上车。盛意看向电梯的方向,迟迟没有人来。 “司机送他们去。”辰晏声音比在公司里要柔和。 那现在岂不是他俩单独在车里?盛意眉头一扬,有被算计的不悦,她伸手就去开后排车门。 辰晏却更快一步拉开副驾车门:“盛意,别把我当司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春夜花 “别把我当司机。”辰晏语气里竟带几分委屈。 两人挨得近,能察觉到他的呼吸低低浅浅落在头顶。盛意目光一点一点挪到他面上,嫣然一笑:“辰总,怎么会。” 这男人怎么会允许他被人当司机? 她上了副驾,视线穿过前窗玻璃看他绕过车头往驾驶位走。从侧面看,他下颌线更清晰了,少见的锋利。 直到他上了车,盛意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却听他提醒:“安全带。” 她“哦”了声,从恍神中挣出来,伸手去找安全带,却只摸到一只筋骨有力的手,带着略凉的温度。 她收回手说了声“抱歉”。 辰晏却不动了。他胳膊还拦在她身前,另一手撑在副驾座椅上,整个人将她环住。 盛意听到他用低低的,慢慢的声音问:“又没认出我来?” 她心头泛起潮意,仿佛回到了新加坡的寂寂夜色中,感知到危险似的,头皮发麻。 “公事公办,”她一点点驱赶心头潮润,语调仍软了几分,“我看辰总态度也是这样。”装作不认识。 辰晏笑了下,挪开身体,“吧嗒”一声,安全带的锁舌准确扣到凹槽。“现在是私人时间,叫我名字就好。” 名字?盛意呆了下,她好像只记得,他姓chen…… 见她不语,辰晏投过来一个询问视线。 “我现在更加确定,”盛意决心绕过名字这个话题,旧事重提,“我们之前没见过。” 辰晏若有所思地顿了一秒:“对,是我认错了。向你道歉。” 盛意松了口气,瞥他一眼。 这都能认错,这人私下是有过多少花花草草? * 预定的餐厅是家花园私厨,离国贸有段距离。傍晚六点的建国路是地图上过期的猪肝红。七八公里的距离开了近四十分钟。 林南皓下了车,引着云梦云穿过细细窄窄的胡同,进了一个朱漆大门,绕过一方鹿衔灵芝的浮雕影壁,才转入院落。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初春北方盛开的花不多,这院里有一棵盛花期的百年玉兰。 他们沿木扶梯上了二楼,大落地玻璃窗外,正好是那棵玉兰树冠。 “他们怎么还没到。”云梦云奇怪。 林南皓轻车熟路地点单,一面说:“路上堵车。大约还要一刻钟。” 服务员上了茶水出去,二楼静下来。这几十平的空间,只在落地窗边摆一张长桌,配一套海派风格的黑皮柚木椅。餐桌两组五头黄铜烛台已提前点燃,烛光虚缈,中西混杂,有追溯百年时光的森然。 云梦云受不住这寂然,细看一圈,如果只是商务晚餐,这氛围是过于浪漫了。 林南皓不知是否和她想到一处,叫人过来撤了烛台。 云梦云想起下午盛意和林南皓在电梯里的对话,问:“林总助,你们之前和意姐见过?” “去年12月,装置艺术展的最后一天下午,闭馆前。”不知是否出于职业原因,林南皓给出了详细具体的时间。 云梦云点头。回想了很久,才从记忆中拽出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具体样貌不记得,但她当时就在心里感叹过长得帅,可—— 她忽然想起那晚盛意爽约,“呀”了声。林南皓以处变不惊的态度,将头慢慢转向她。未及发问,楼梯处传来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盛意和辰晏前后进来。 “你们都到了。”盛意讶然。明明是他们先走的。 云梦云上下眼皮一缩,细盯盛意,见她粉面含春,眼波盈盈。其实盛意与平日并无不同,但云梦云跟在她身边也有一年了,还是一眼看出细微变化。 再看辰晏,臂弯搭着件男式大衣,一声一目全凝在盛意身上。 他擦身而过时,云梦云眼尖,看到大衣衣领处缠着一根卷曲的长发丝。 她恍然,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哈哈哈云梦泽!!你完了,你要被人偷家了!!!」 …… 这家花园私厨藏在北京老胡同,卖的却是地道的云南菜,正值春天,除了果味酸汤鱼和汽锅鸡,另点了刺龙苞炒腊肉,攀枝花炒牛肉,金雀花煎蛋、鸡汤甜菜和草芽米线等几道清爽小菜。 这两年盛意晚餐向来吃得少甚至不吃,这几道春天应季小菜她吃的舒坦。云梦云戳了戳林南皓:“林总助,今天菜点的很有水平。” 林南皓说:“都是辰总交待的。”这几样春菜芽都是晨露时采摘,上午从云南空运过来的,每日限量,也需提前预定才能吃到。 云梦云笑眯眯:“看来辰总和意姐很熟?” 盛意抢先说:“只见过两次而已。” 辰晏看了眼她。 “现在还不算熟,”他缓缓说,端起酒杯,“所以小云助理之后还多拜托了,意总有什么喜好,尽管告诉我。” 私厨有自酿的雕梅酒,度数不高,入口清甜风味极佳,云梦云酒量小还贪杯,再加上被辰晏和林南皓两张帅气的脸轮番敬酒,一顿饭吃完,她人也意识涣散,醉了。林南皓扶着云梦云出去。 盛意脚步轻缓地跟在后面,夜里空气凌冽,她鼻头发凉,肩上却是一暖——是辰晏把来时那件大衣又给她披上了。 “夜里凉。”辰晏温和说。 她轻笑一下算作道谢。春夜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花粉香气。她也微醺着。分不清是被杯中酒、春夜花,还是身旁人浸的。 “辰总,我送盛总和云小姐回去。”林南皓是几人中唯一没喝酒的。 “我来送吧,”辰晏对林南皓说,“你开我车回去。” / 酒店离这里不算远,夜里不堵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云梦云的房间在盛意隔壁,进门时,她被房门口的软垫绊了一下,人的重量完全倾在盛意肩头。盛意受不住,险些也要跌下去。 辰晏上前扶住二人,这时云梦云的手胡乱一挥,正好抵在他胸膛。 “哇,意姐,我看到个极品,”云梦云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在辰晏面上流连两秒,扭头对盛意傻笑,“长得不错,这手感也不错,是你最喜欢的那款……”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盛意毫无兴趣地打断她,扶着她进去。小助理比她重,现在几乎彻底醉倒,仅靠她一人,搀不动。 她望向辰晏,可对方只挑了半边眉,抱臂站在原地没动,脸上表情像是在就刚才云梦云的醉言醉语向盛意做确认:是你喜欢的那款?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林中露 是你喜欢的那款? 盛意看懂了,没理:“帮忙。” …… 把云梦云安置好后,辰晏却停在走廊没离开的意思,盛意关上云梦云的房门,问他:“辰总,怎么还不走?”她是心知肚明,也还要问。 “刚才我被人吃豆腐了,你都不介意?”辰晏叹气。 “被小姑娘摸两下是你的福气,”盛意往自己房间走,浑不在意,“但辰总也别多想,云梦云更喜欢林助理那一款。” “那你呢?”辰晏跟在她身后,也是明知故问。 这人,还揪住不放了。盛意没理他,刷卡打开自己的套房,“如果辰总没别的事,那我先休息了。” 说完就要进去。 “盛意。”身后人叫她,又是这样斯斯文文,仿若含情的语气。 辰晏的声音很好听,是一种带一点点磁性的清雅,是春夜风,林中露。被这样的声音和语气喊了名字,没人能拒绝。 盛意终于肯看他一眼,“辰总,你想做什么?” 辰晏却被反问住似的,静了很久没说话。 房间里没开灯,仅有走廊上的昏暗光线照一点进来,四处也静着,连空气里弥留的环境音都被地毯吸进去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和她。 盛意耳畔是辰晏错落的呼吸声,夹杂着几缕酒气。 两人挨得实在近。 他眼皮缓缓沉下去,视线沿着她的眉眼、鼻尖、红唇一路看到脖颈,似乎被她颈上那条艳丽的丝巾刺到,又转回到她尖下颏,最后停在两瓣红唇上。 盛意听到他压抑着的呼吸。她也跟着屏住气息,也许还微微变了眼神。她在这浓稠的暧昧里渐渐生了期盼时,辰晏却笑着收了视线,只说:“我只想看看你。”像小孩子在说胡话。 她觉得被戏耍。 “我不和甲方乱搞男女关系。”一个退出舞台般的旋身,从他身旁绕开。 这次换了辰晏皱眉,不知是因“甲方”还是在介意“乱搞关系”,他想说什么,但盛意没给他机会。 “希望辰总也是这样。”她走进房间,抬手就要关门。 辰晏拦住:“如果我做不到呢?”声音低低缓缓,进而显得异常坚定。 回答他的是一声“啪嗒”关门声,没任何犹豫。 / 北京春天干得骇人,能将皮肉里的水分尽数抽掉。洗过澡后,只能再敷上面膜才缓解些。盛意想,在剧团那几年没觉得这样干,还是从前年轻,有一股水灵,什么也压不住。 敷面膜时盛意和今祉通视频电话,已经是晚上十点半,过了今祉平常睡觉的时间,但她今天不知怎么了,不看到妈妈就不肯睡觉。 “妈妈好看!”揭下面膜纸,今祉在视频那头说。 盛意笑了笑,又聊了一会儿,终于把今祉哄去睡觉。这一下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但还是不困,于是用手机看电子书,她专挑了《族长的秋天》,不分段的文字很快让她大脑缺氧、像被人压在水里,像要窒息,没一会儿就双眼迷瞪,存够了可以安睡的困意。 可一闭眼,前几瞬尚正常,不知怎的将要睡着时,脑中一下闪过辰晏那张脸。两个小时前他抵住酒店房门半垂眼帘瞧她的姿态,挥之不去。 夜越深沉,脑中画面越深,他目光更沉。 三月尾的北方夜晚,温度偏冷,是最适宜睡觉的。可盛意被搅得潮湿,闷热,心要滴出水来。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静不下,睡不着。 终于,辰晏那目光下去了,但那句‘如果我做不到呢?’又荡上来。这话让她想起《倚天屠龙记》里周芷若说的那句: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盛意很喜欢这句话。觉得男女之事,感觉至上,而爱情的魅力,偏在于无法控制。她年少懵懂时也曾设想过有这么一种情境,有这么一个人和她说这么一句类似的话,亦或是能出现一个让她说出这样话的人。 可惜从来没有过这种非你不可、不可为而为之的情况出现。 她的每段恋情都平滑顺利。她追别人或别人追她,你来我往暧昧不过两三月,然后顺理成章在一起。盛意眼光高,挑男友样貌品味、气质为人样样不落,当然也因她家里条件好,长得漂亮,有这样挑剔的资本。 但现在的她年逾三十,育有一女。已告别那种青春懵懂期盼十多年,也尝过几段爱情的滋味。可没想到,从前只在舞台上听过的话,现在真有这么个男人对她说了。 虽然只是在这么一种随意到近乎荒谬的情境,可那人的语气好似含着万千情绪,若是在舞台上,该是说的多么好的一句台词! 她骨子里是个浪漫的人,愿意为一句好听的话感动。 也真是好笑。 盛意暗骂一声。明明只是对方一句随口撩拨,自己竟辗转反侧,更是好笑。 * 次日,盛意拿了连夜新修的草案去K&E。 是昨夜失眠爬起来新调的,想法一变,有几处地方就需再和甲方确认。起来先灌了两杯咖啡,才勉强让游魂归位。云梦云宿醉又着了风,头疼欲裂,盛意让她在酒店休息,自己去找辰晏。 林南皓把她引到辰晏办公室就关门出去了。 明亮的办公室只有她和辰晏。很大,空空荡荡。又很小,小到装不下两人凝在空气里的微妙的逼仄。 不知是不是受昨晚她那句“不和甲方乱搞关系”的刺激,辰晏今日待她客气礼貌,格外疏离。盛意没在意,她调出昨天修改的草案,和辰晏讲设计概念和更改想法后的侧重点。 辰晏认真看,认真听。 “这里要表达的空间感,碍于场地条件,实现有一定困难。”他指着设计图上方说,“而且少了这一块,整体表达也和商场的风格理念不大相符。” “这里我是专门空着的,参考了这个。”盛意调出去年12月在新加坡拍的照片。除了布展,她那几天也去看了新加坡很多建筑和其他展览,拍了不少照片。 她拿着ipencil在相册里上下滑动,就听辰晏说:“等等——” 盛意疑惑扭头,见他严肃着脸,以为他不满意。正要阐述,却见对方眯起眼,慢慢问:“你把我的照片删了?” 照片?盛意反应了会儿,哦,大概是说那次他隔空投送过来的几张照片。 原来是在介意这个。 她眼皮一扬:“留在这里干嘛?不和谐。”其实他照片夹杂在里面,好看极了。 辰晏抿唇不语,显然是不大高兴。盛意暗笑,握着的电容笔也跟着抖了抖,下一秒,却换作她变了脸色—— ipencil直接滑到左侧,点开了隐藏相簿。因盛意脸正对着屏幕,相册的锁就这么被解开了。露出里面完完整整五张男人的帅气照片来。 四周安静了一瞬。 盛意面不改色:“辰总您看,我多么珍重您,给您的照片加了‘保险柜’,专门摆放。” 辰晏面色古怪,从喉头压出几个字:“盛意,我有那么见不得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他的名字 听着像是更生气了。盛意想,这男人真是得寸进尺,关注点也格外奇特。 她讥讽道:“辰总这样一副好皮囊,见不见得人,自己心里不清楚?”分明自恋得不得了,时刻都在孔雀开屏。 辰晏笑了下,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下一秒,ipad屏幕中央跳出“y想要共享三张照片”的提醒。“既然是在隐藏相簿,那也应该有几张配得上的照片才好。”他说。 什么叫配得上隐藏相簿的照片?盛意细品了两秒:是些少儿不宜的相片?她忽然觉得,把他放到隐藏相册里,简直是欲盖弥彰、助纣为虐。大意了。 辰晏眯眼笑看她,像挑衅。 盛意冷笑一声,心想,他赤身裸体她都见过,还怕什么?她点了接受。照片传过来,定眼细看,也只是几张他对镜自拍的腹肌。 她嗤了声。 “失望?”辰晏好笑,“你以为我会发什么。” 盛意翻他一眼,嘲讽:“看来辰总很喜欢给女人乱发照片。”说完呆了下,觉得这话听在某人耳里会自动变味。果然见旁边辰晏露出戏谑笑容,盛意冷哼一声,没给他开口往上攀的机会,敛了神将话题转回方案。 结束时,辰晏问她傍晚有没有时间。盛意这几天在北京的时间都给了这个项目,暂时没别的安排。但她没立即答,反问辰晏是有什么事,如果是没用的私人约会,那倒是不必了,却听他说—— “下午我约了Jacquez,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去。” 盛意反应了两秒:“Jacquez.k?”那是冰岛的一位建筑设计师,最擅长和自然融合的建筑,最出名的几个作品都是在难以调和的环境中完成‘不可能’的设计,如果能和他取取经,那这次的竞标…… 她忽然明白辰晏用意,笑眯眯点头:“那必须有空。” / 和Jacquez约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在郊区一家私人俱乐部。辰晏下午还有其他会议,简单吃过工作餐后,盛意先回酒店休整补妆,挑了条稍正式的礼裙。下午四点刚过,司机先来酒店接她:“盛总,辰总还在开会,我先送您过去。” 到目的地时,正好是五点。这家俱乐部是会员制,需由专人带着才能进。但司机说辰总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报他的名字就可以进去。 可——盛意再次浮起疑问:他全名叫什么? 盛意在大厅,试着向经理说了‘辰先生’、‘K&E的辰总’几个称呼,都不行。她只好掏出手机,给云梦云打电话,问对方知不知道辰晏姓名,云梦云在电话那边呆了一会儿,说:“Kimo.” “中文名呢?”英文名没得到经理认可。 “这我就不清楚了,”云梦云问,“意姐,怎么了?” 盛意说了句没事,挂了电话。 她打开微信,在工作群里找到辰晏,点进头像,见对方微信名仅是个‘y’。这着实让人猜不出来。她叹口气,不打算再在经理面前尴尬,准备去旁边沙发等,一转身,却见辰晏站在门口。 俱乐部经理认识他,殷勤地叫了声“辰先生”,引着他们进去了。 盛意暗自皱眉,觉得这人来的时机太过恰当。她想寻个机会问辰晏姓名,但已经见过好几次,再问总显得突兀且不礼貌。而且……若是这个时候问了,她肯定会被挖苦。这样想着,不免多看了两眼辰晏,正好撞进对方询问的目光里。 她顺势问:“认识这么久了,辰总也许可以给我一张名片?” “名片?” 辰晏在走廊顿步,掏出手机,“以我们的关系,不如直接加个微信吧。” 他没待盛意回答,就在工作群里找到她,点了好友申请。像早就在等这一刻似的。盛意通过好友申请,想了想,发了个自己名字过去。 等了会儿,却不见辰晏有任何动静。抬头,见他疑惑地盯着她。盛意只好说:“谢谢辰总今天带我来。” “以我们的关系,”辰晏说,“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盛意先是想说:他们能有什么关系?其次又想:他到底叫什么?但这一刻,她忽然闪过刚才经理那句“不好意思,必须是全名”。 她反应过来。 果不其然,辰晏眯着眼慢慢问她:“盛意,你是不是没记住我叫什么?” 盛意不动声色:“怎么会?” 她从前学过表演,知道该如何控制面部表情。在辰晏审视的目光下,依旧未露出任何破绽。可她没想到辰晏打算问到底:“那我叫什么?” 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走廊里只剩了她和辰晏。这是一条三米宽的过道,两侧是四五米高的白色墙壁,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遮挡物,像她刚才的谎言,无处躲藏。 盛意笑了下,说:“辰时。”这纯属空口瞎编了。 辰晏顿住脚步。 盛意想起他微信名,是个y,于是又随口报了几个:“陈烨?辰雅?辰严?辰夜?” 每说出一个,辰晏的眉头就互相靠拢一分。 最后她叹气:“总不能跟我一样,是叫辰意吧。” 辰晏气笑了。 “盛小姐真是给我,改了不少名字。”大概把他八辈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我这是昵称,”她大言不惭,“您看,我叫我家猫咪,有时叫懒懒,有时叫胖胖,还有时候叫她笨笨……” “那这么说,这些都是爱称?” “昵称。”盛意纠正。这男人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 辰晏慢条斯理地说:“盛意,记不住可以直说,我不介意再告诉你一次。” 她眉毛一拧:“明明知道我没记住,还偏要三番五次的问。”他的名字,也只不过是在新加坡首次见面时说了一嘴,谁记性会这样好!又补充:“就算我没记住,你也可以再说一次,干嘛这样咄咄逼人?辰总的绅士风度去哪了。” 辰晏歪头:“绅士风度?我没那种东西。” 盛意没理他,往前走。 “盛意。”又是那样清清雅雅的调子。她实在很喜欢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只能顿步回首,见辰晏笑着说:“我叫辰晏,时辰的辰,言笑晏晏的晏。” 他上前几步,跨过礼貌的社交距离,低声说:“这次,记住了。” / 他们进了俱乐部最靠里的宴厅,五米的挑高让仅百平米的空间撑出无限空旷,琉璃窗外照进来的夕阳把空气染成昏暗的金橙色。 厅里有四个人,准确说是两对男女。盛意先认出那对外国中年夫妇,是Jacquez和他的金发妻子Carol,很好认,另外一对年轻些的男女端着酒杯,瞧姿态也是一对。 特意配对一样。盛意暗自挑眉。 见他们进来,几人先后停了交谈,四双眼在两个呼吸间看过来,“嘿,Kimo!”Jacquez叫着辰晏的英文名,“好久不见。” 辰晏颔首和他们打过招呼。 几人视线松松扫过辰晏,最后定盛意身上。短暂诧异后,又礼貌而微笑着收回目光。 “辰晏你终于来了。”年轻中国男人朝他们走过来,三十出头的模样,西装挺括,配饰讲究,从头到脚都有被女人拾掇过的精致。 辰晏和他略一点头,先与盛意介绍这男人是罗氏珠宝的总裁罗尔,旁边是他的妻子陈茹墨。简单介绍过后,陈茹墨似乎对盛意这个名字耳熟,偏头想了会儿问:“不会是李家的那个盛意吧?” “罗太太知道我?”盛意微笑着。 陈茹墨亲切地拽着她手臂,“我听雪初姐提到过你,一直很想认识,没想到最后是辰总把你带过来了。” 她说着拿出手机要加微信。 盛意笑。李雪初是她表姐,也是达霄集团的顺位继承人,跟陈茹墨、罗尔都是一个圈子的,走得近也正常。但她这个亲表姐提起她,想必说的该是她单身生育的事。当时她生今祉的确在家族里引起不小轰动。 这会儿陈茹墨对她更加好奇了,她转向辰晏:“辰总,不给我们介绍下,这位盛小姐是你什么人?” “Kimo,盛小姐是你的女友?”Jacquez也好奇。 盛意笑了下,在辰晏回答前主动伸出手:“如果只有作为他的女朋友才能见到你的话,那我不介意暂做他一晚上的女友。我是盛意。” 她大大方方介绍自己。Jacquez和身旁妻子被逗笑。他递过来一支雪茄,辰晏摆摆手,Jacquez这才恍然:“抱歉,我忘了你不抽烟。” 他撕下一条雪松木,抽出火柴点燃。小薄木片一头被火舌点燃,Jacquez慢慢地用这簇小火苗去点雪茄。 盛意察觉到身边人呼吸滞了下,扭过头,却见他神色如常。 “Jacquez,”辰晏声音带着笑意,“盛很喜欢你的作品,也许有些想法想和你探讨。” “好啊。荣幸之至。” 辰晏做了个手势,表示不打扰二人,往另一侧甜点台去。 夕阳沉下去。盛意和Jacquez聊设计上的事,陈茹墨和Carol相谈甚欢,只剩罗尔孤零零一人,女人的话题他插不进去,只好走到辰晏身旁。 “晏晏,你跟我说句实话,这盛意是你什么人?”罗尔是头一回见辰晏带女人来这种场合,“我就说你怎么会亲自约Jacquez,就是为了她?” 辰晏皱眉:“好好叫我名字。” “是,辰总。”罗尔笑,“给哥透个底,Jacquez可不是随便就能临时约的,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罗尔不满:“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辰晏摇着杯里的酒,不搭腔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春梦无痕 和Jacquez的会面很愉快,盛意又有了不少新想法。离开俱乐部时刚晚上九点,辰晏邀她去喝一杯,被风轻云淡拒绝。 她要赶回去完善方案。趁着刚会面完,大脑还兴奋着。 辰晏没强求,把她送回酒店。盛意没让他下车,“辰总,今日谢谢了,还请早些休息。”她对着车窗挥挥手,转身欲走。 “叫我辰晏。” 盛意笑了下,没搭腔,拢了拢身上外套,进了酒店。 云梦云浑噩一个白天,晚上精神了,盛意把她叫到房间,简短地开了个会,修改草案。等初步调整好时,已经是凌晨。 她洗了澡,躺到床上才看到辰晏十一点发来的微信:「明天上午十点司机会去接你,实地看一下场地」 晚上分开前不是确认过吗,怎么又专程发来消息强调一遍?盛意回了个“好”,刚要把手机丢到一旁,辰晏的消息又跳出来:「怎么还没睡」 他不也没睡?盛意在心里说。不过这倒提醒了她。她打开隐藏相册,思量该如何处置那几张疯狂开屏的照片,点开大图翻了两下,啧一声。几个月未见,这男人身材愈发漂亮了。 宽肩窄腰,线条流畅。腿本就长,对镜自拍将人照的更显高,手机挡住大半张脸,氛围更足了。 盛意欣赏了会儿,觉得他拍照技术真是不错。目光不经意扫到屏幕最上端,那显示着时间:昨天01:27 是凌晨现拍的。她知道要拍出这样的效果,需至少运动二十分钟,让肌肉充血才行。 她挑了眉,想起昨晚云梦云酒后说的胡话。盛意顿了下,给辰晏发去消息:「昨天那么晚回去还锻炼了?」 过了几秒,对方回:「你现在大半夜的在看我照片?」 盛意心一跳,有种偷看被抓的虚。分明只是几个汉字,她却从对话框里看到辰晏那暗含揶揄笑意的脸。 从没对一个男人的面部有如此清晰的印象。 她骂了声自恋,按灭手机。又不甘心,重新打开微信,把辰晏的备注改成了[花孔雀],心满意足地睡去。 / 四周很潮,也很热。盛意包裹在虚幻的欲望里。 男人的手揽在她腰间,将她抵在墙上。“吧嗒”一下,是酒店的房门被轻轻关上。盛意像是喝了酒,浑身轻飘飘,没有重量,也失了力量。 男人离她很近,几乎是贴着她面庞,盛意能感觉到他落在耳畔的呼吸。 “盛意……”她听到对方清雅的语调,带着克制的浓郁喘息。 她用两只细长胳膊,攀住男人脖子,仰头亲吻他。肌肤触碰的瞬间,她察觉对方僵了下。 盛意不满,轻轻咬了男人下唇。他似乎有一声低叹。交颈缠绵间,她听到他很低很低的声音:“盛意,这可是你主动的……” 难道他不喜欢主动的?她疑惑,张嘴欲问,男人的唇便覆上来。带着比刚才更浓烈的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 …… 将要窒息前,她从迷梦中醒来。胸口发涩,心脏鼓着。盛意裹在羽绒被里,空落落的脆弱感。 房里黑着。她揿开床头按钮,厚重的亚麻窗帘伴着静默的机械声缓缓拉开。天色发青,尽头剖开一点鱼肚白。清晨六点的模样。 很静了会儿,才意识到梦里那个男人是辰晏。不是单纯的一场臆想的幻梦,那情形和对话,好似在12月新加坡的森林酒店里真的出现过。 当时辰晏的确说了些什么,但因声音太低太弱,欲望太烈太强,盛意没留意。她回想很久,但真实情形已被昨夜一场梦搅得模糊不清。 只觉不可思议。 * 中午过后的日光愈烈。 新商场在城市副中心,主体建筑已落成,在做整体装修。林南皓陪着她们进入到商场里面,盛意来到需要设计装置的一楼,先大致看了一圈。云梦云拿着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这部分空间的照片。 “意姐,你看看。”云梦云调出刚拍摄的画面。因为装修尚未成型,空间大,参考意义有限。 盛意凝神细看:“也只能先这样了。” “不用担心,”林南皓在二人身后说,“具体数据和平面图我会发到工作室的邮箱。”他会给初步达成竞标意向的团队发这些资料。但实地来考察的,目前只有L.S一个。 盛意道了谢,打算再去外面看看。商场装修落成至少还有三个月,中庭设计方案竞标在一个月以后,还有时间。 几人往外走。 盛意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这帽子她戴着有些大,遮住了上眼脸的半边视线。整理时,听到上方一声大叫:“让开!” 她抬头,看到二楼有个什么东西正砸下来。盛意想往后撤,却还是没来得及。她缩头闭眼,想还好戴了安全帽,那东西看上去不大,应该不会有事—— 这时她感到肩膀被人搂住,下一瞬整个人被拥进宽阔怀抱,身体随之旋了半圈。那从二层砸下来的东西打在来人小臂,在白色的衬衫袖口停了下,才落到地上。 “意姐!”“辰总!” 盛意听到云梦云和林南皓的喊声,还有二楼工人的惊呼。她只顾得上抬头,看抱着她的人,是辰晏。 “没事吧?”辰晏松开她。 盛意摇头,瞥见他左边衣袖洇出一片红。掉落在地上的是一把电工刀。她顾不上再保持距离,抬起辰晏那只受伤的手腕,衬衫衣袖被划破,小臂有一道细细血痕。 不算深,但血洇在白色衬衫上,深浅对比之下,格外醒目。 “辰总,我送你去医院。”林南皓说。 盛意解开他衬衫袖口,将袖子挽到胳膊肘处,说:“最好先处理一下。”血还在往下滴,云梦云翻出纸巾递过来,盛意勉强替他擦了擦。 这时一阵吵嚷,是戴红色安全帽的工头带着人赶过来,看辰晏受伤,吓得面色发白,嘴里不住道歉。辰晏挥挥手表示无妨,工头还在道歉,被林南皓拦住安慰。 “辰总,我马上送您去医院——” 辰晏摇头,只让人把医药箱拿过来,就地处理。盛意听他语气似带着兴奋,看了眼,见他竟在笑。 “高兴什么?” “英雄救美,”辰晏不掩愉悦,“非常开心。” “自恋。”盛意低声骂。 云梦云默默把头扭向一边。 / 休息间,林南皓拿了医药箱和一件干净衬衫过来,他打开药箱准备帮辰晏处理伤口,就听自家老板说:“放这里,我自己来就好。” 这要怎么自己来?盛意腹诽。林南皓却没任何意见,放了东西就离开。 休息间只剩了他二人。盛意见他这副无赖模样,明了。但她没理,只抱臂站在一旁,“那还请辰总表演一个,单手换药。” 辰晏笑了下,当真就取了棉签蘸上双氧水清理伤口。他小臂结实修长,肌肤是略带一点光泽的象牙白,伤口有两寸长,一厘米见深,瞧着吓人。 盛意看他面不改色地清理伤口,手臂却有青筋涌起,觉得这人忍耐力是真好。她淡漠盯着,看他又去拿碘酊。刚旋开瓶盖,不知是疼痛造成的还是其他原因,辰晏手一抖,暗褐色的药水洒到地上。 “我来。”她终于看不下去,接过碘酊,“别浪费了药水。” 辰晏轻笑一声,仿佛真心夸赞:“意总真是,节俭。” 盛意给他消毒上药,最后缠上纱布。她动作娴熟,手法轻柔,十根手指头纤细修长,柔弱无骨地触碰着他,辰晏舒适眯眼:“盛小姐,很专业。” 她笑笑,布展时经常会弄出些皮外伤,有经验了。况且当初怀今祉的时候,也特意去学了简单的护理,怕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及时应对。 “刚才谢谢你了。”她说完顿了下,又问,“你怎么来了?”昨天说要来工地时,他说今天有事,是让林南皓带她们过来的。 “还好我赶过来了。”他只说。 “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冲动。”还好这次只是个电工刀,若是什么大些的东西,只怕……她一阵后怕。 辰晏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语气是盛意难以理解的认真和郑重,她不明白,只是见过几回的男女,就算有好感,也不至于说出这种话。 她奇怪:“辰总,我不就是睡了你一次,有必要这么上心?还是说……你还想跟我睡觉?”最后这句,又是明知故问了。 谁知辰晏顿了好几秒,摇头:“你想少了。” “什么?”盛意缠纱布的动作顿住。 辰晏用另一只未受伤的胳膊锢着她的腰,往怀里一搂。 “光睡可不够。”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好逑 什么光睡可不够?盛意没听明白。 她挣脱两下,但搭在腰间的那只臂膀格外有力,推不开。男人的力量感箍住她,强大到近乎蛮横。 原来刚才手抖都是装的。 她冷笑,用力一拽,纱布紧紧勒住辰晏小臂伤口。他配合地倒吸口冷气,脸上笑容不减:“你还真下得去手。” “自找的。”盛意慢悠悠地说,“放开我。” 这次倒是乖乖听话了。 盛意重新给他系好纱布,把剪刀碘酊等物收进药箱,“一会儿记得去打个破伤风。”工地掉下来的东西,不知道会沾染什么细菌,还是小心些好。 说完等了两秒,没听到对方回答。她侧头,见辰晏已经旁若无人地脱了染血的衬衫,准备换上干净的衣服。 盛意别开目光,暗骂了句“耍流氓”,转身准备离开,手腕却被他一把拉住。 “你陪我去。” 他已换上了干净衬衫,只是还没来得及扣好纽扣,就这么半敞着,里面线条流畅,肌肉结实的胸膛就这么送到她眼前。 盛意眯眼,想起昨天他传过来的健身照,果然还是亲眼见更有震撼力。 手有点痒。 对面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她才回神,“怎么,一个人不敢去医院?” 辰晏盯着她,不紧不慢地一粒粒扣好纽扣:“我可是为你受伤的。” / 陪他去医院打了破伤风,又观察了半小时,确认没事后才离开。 正是傍晚,夕阳西下,辰晏邀她吃饭,说在一家有名的小馆子定了位置,话没说完就被被盛意笑眯眯打断:“抱歉了辰总,晚上有约。” 辰晏挑眉,似乎想确认这话是真是假。“那我送你?” “不劳烦了。” 盛意说完没再搭理他,坐上早打好的网约车离去。 辰晏站在马路边,摘了眼镜,揉着眉心,不得其解:是今天做的太过了?连送她回去都被拒绝了。 / 盛意先回了趟酒店。衣服白天在商场工地弄脏了,她换了条长裙,蹬上小高跟,罩一件果绿色皮风衣,叫上云梦云就出门了。 她明天下午回容海,今晚几个以前在剧团的朋友约她吃饭。 他们约在一家露天花园式bistro,她和云梦云穿过户外空中花园的玻璃长廊,进了酒吧室内。 她们到的时候,剧团的老朋友们已经来了七七八八,占据了室内一小片角落,聊的正酣。盛意视线轻扫一圈,看到被几个女人围在中间的男人,愣了下,刚要说话,云梦云先一步惊叫出声:“云梦泽?!” 那男人闻声回头,看到她们,露出温和笑容:“来啦。”目光只盯在盛意身上。 盛意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云梦泽是她当年在北京剧团工作时认识的律师,前两年回容海创业了,只偶尔出差会来北京,他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 看刚才情景,似乎连云梦云都不知道亲哥哥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盛意问。 有个语调高昂的女声替云梦泽答了:“那肯定是追着你来的啊。” 盛意皱了下眉,没搭腔。 云梦泽从认识就在追她,但她从考虑过和他发展朋友之外的关系—— 他给人一种不出错的安全感,保险,是很适合结婚的那类男人。但盛意要的不是这些,她把恋情和生活分得很开,在一起她只会找自己喜欢的,亦或是心动的。如果仅是为了结婚,就随便找个人生活在一起,多勉强? 况且她也不需要。 她很明确的拒绝过云梦泽,但对方显然没放弃,可这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盛意不咸不淡:“我明天就回去了,有什么可今天追过来的。” 云梦泽笑着把身旁卡座上搭着的衣服拿开,示意她入座。 桌上已经点好了酒水和小食。盛意摆摆手,转身往吧台去,准备去单点一杯金汤力,刚才盛意没搭理的高昂女声再度开口:“盛意,金汤力泽哥已经给你点了。” “谢了,”盛意对云梦泽说,“但今天想喝杯别的。”她指了指旁边小黑板上写的今日特调。 “那正好,这杯归我了。”云梦云伸手就去拿桌上那杯金汤力。 云梦泽打她一下,要抢回酒杯但没成功,只好说:“你少喝点,没两口就醉了。” 云梦云做了个鬼脸:“这不是我哥在嘛,怕什么。” 没一会儿,盛意端着特调回到卡座,才和另外三四人打了招呼。刚才她懒得理会的声调高昂女人叫顾红茵,是曾经话剧团力捧的演员,脸如其声,高调张扬,现在随着年岁,渐生出一股吝人的气质,现在是个腰部网红,平台大几十万的粉丝。 不知道她来之前几人都聊了些什么,这会儿一入座,话题直往她和云梦泽身上靠。 好好一个叙旧局,硬生生弄成了拉郎配。 “盛意啊,泽哥年轻有为,在容海开着律所,踏实本分,人品好又顾家。这样的男人哪里去找?”顾红茵点她,“模样虽然达不到你的标准,但也不差啊。” 盛意低头喝酒,不搭腔。 云梦泽是个和善面相,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脸稍微有点圆,因此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没什么攻击性。不是那种一眼帅哥,胜在持久耐看。按照云梦云的话说,就是看久了就顺眼了。 其实兄妹俩长得很像,但这样一张和缓的脸的脸,放在女性身上是柔美,放在男性那里,就成了平庸寻常,除了和善再找不出其他形容。 或许是因盛意更喜欢云梦云激灵活泼的性格,才致使这相似的两张脸在她眼里有这样大的差别。 “说实话,像泽哥这样的男人,实属不多了。”有人没什么恶意地附和。 云梦云喝酒上脸很快,她红着脸摆摆手,“谈个项目还得看双方需求和条件合不合适,怎么到了感情这里,就非要凑合。” “你个吃里扒外的,”有人笑着说,“不帮你哥也就算了,还忙着往外拆。” 云梦云哼了声。 盛意始终端着酒杯,一手托着下巴瞧着诸人,一言不发。 “在婚姻里,样貌是最无用的。”顾红茵翘起二郎腿,“不如——” “所以顾姐你就找了个长得丑,但有钱的?”云梦云打断顾红茵,“也挺好,他只是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男人罢了。” 气氛一僵。 “梦云喝多了。”云梦泽尴尬着说。 有人笑着打哈哈,预备将话题揭过。 “嗨,说得对,我家那个,除了有钱,也没什么其他优点了,”顾红茵自嘲一声,转向盛意,“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现在医美发达,但到底已经过了三十,况且还生了个孩子,云梦泽对你可真好啊,不像我家那个,光顾着事业。不过盛意你现在事业已经够好了,就应该找个云梦泽这样的居家好男人。” 盛意抬头淡淡瞥了眼她。 顾红茵做作一愣,惊疑:“你不会还想着那个谁吧?” “谁?”她终于说了第一个字。 顾红茵暧昧笑了笑:“人家现在算是出头了,可惜了,当初也怪你一点委屈不肯受,不然现在多风光。” 哦,原来是他。盛意喝了口酒,又懒得搭腔了。 当初她和顾红茵是剧团里最漂亮的两个,同时看上一个男人,顾红茵追了很久,最后那男人转头和她在一起了。从此以后顾红茵就处处和她作对。今天聚会,明明没叫她,还是过来了,是存心来膈应她的。 盛意指着桌上小点,对云梦云说:“这个蛮好吃,别光喝酒。” 完全没将顾红茵的话听在耳朵里。 “盛意,”顾红茵气恼,“你看你漂亮有什么用,年轻时候那么多人追着你,现在呢,不就只剩了个云梦泽?还挑三拣四。” 云梦泽一张律师嘴,在这帮女人面前完全失了语。云梦云听到有人骂哥哥,张嘴想骂两句,但酒精已把她浸得软绵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靠在卡座里,用眼睛瞪着。 “顾红茵,”盛意捏着酒杯,轻轻开了口,“现在是2024年了。” 她面带笑意,语气也轻柔,但周围几人都停住话语,望向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人多时,盛意话不多,但只要一开口,就会成为焦点。 顾红茵不明白她要说什么,终于停了嘴。 “这都2024年了,你怎么还是拿嫁得好来证明你做女人成功?”她缓慢而温和地说,“按理说你我同岁,不至于活的这么守旧,你这论调,我妈三十年前都不屑于说了。” “我这也是为你好,”顾红茵摆出一副过来人嘴脸,“就算你自己没关系,可也要为孩子考虑啊,孩子总该要有个爸爸吧?不然以后心里要出问题的!”她夸张叹口气,“也不知你怎么想的,没男人,要个孩子干嘛?” 盛意噗嗤笑了。 “不好意思,咱们两家情况不一样,所以你可能不大理解——我,是有家产要继承的。”她懒懒地往沙发里一靠,“顾红茵,你费尽心思嫁了个副总,也只不过得到了我生来就有的,钱。” “盛意你——”顾红茵杯子往桌上一贯,就要发火,被好友拦住。 “哎呀,顾姐,意意就是这副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呀,意意说的也没错,她跟咱们本来就不是一个阶级的嘛……” “诶,话不能这么说,顾姐现在不也有家业要继承了吗……” 盛意冷笑一声。 顾红茵嫁得好,又喜欢摆阔,自己大小也算个有知名度的网红,平时也确实对几个朋友照拂不少,他们都不大好得罪她,只能从旁相劝。 她忽然觉得无聊,起身往外走。 一扭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男人,顿了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杏夜美人 “盛意!”云梦泽要追出去,却被面前这个穿西装戴眼镜,气质文雅的高个子男人拦住去路—— “你妹妹喝多了,不去照顾她么?”辰晏一指旁边醉倒在沙发的云梦云,然后走到卡座前,视线扫过几人,算打过招呼,俯身拿了盛意的外套和包离开。 卡座几人望着辰晏背影,许久发不出声,这男人太过引人注意,挪不开眼。不只是样貌上的,还有言谈举止间的那份风流俊雅。在座几人出身剧团,见惯了好看的皮囊,但这样独一份的清贵气质,生活中实属鲜见。 直到辰晏走到外面花园露台,他们才回过神。 “盛意还是盛意,”有人感叹,“走到哪都有这么优质的男人围着。” 顾红茵冷哼一声,自讨没趣,叫来服务员买单。 “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服务员视线朝落地玻璃外一扫,指着露台上站着一对男女,“说是那位小姐的倾慕者。” 云梦泽僵坐原地,一言不发。 / 辰晏缓缓朝她走过去。 露台下方有一株盛放的杏树,足有五米的冠幅,撑开的大花伞一样,轻薄柔软的花瓣漂浮在空中。盛意站在栏杆尽头眺望,夜风用她身上长裙画出修长的暧昧背影。 辰晏放缓脚步,认真欣赏。 在他的印象中,盛意永远是肆意张扬、明媚霸道的,少有现在这样柔软的时刻。这时她与杏花融成春夜美景,在幽暗灯光下,才带了一丝晦涩的脆弱。他忽然想起葛饰应为的那副《夜樱美人图》。 他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怎么会在这?”她没回头,一只手腕依旧搭在玻璃扶手上。 “偶遇,你信吗?”他懒散着说。 盛意拢了拢外套,转过身问他:“去哪?” “我饿了,”辰晏说,“陪我去吃饭。” 盛意定定看他一眼。 从前总觉得这男人太过遥远,白天见他受伤,才知也是血肉之躯,会流血也会痛。这时的一句“饿了”,比千万次撩拨都让她觉得真实。 / 盛意没问他要去哪吃,反正也没胃口。虽然最后把顾红茵骂回去了,但她莫名其妙被人当话题说了一晚上,也很不爽。 跟着辰晏来到餐厅门口,她有点意外。 雕莲花的泰语木牌匾,缀一圈万寿菊的泰式花环,绿墙壁,红框格子玻璃门,有岁月打磨的痕迹,是家二十多年的老店。 “怎么?”辰晏见她顿步。 盛意摇头:“以前来过这里。”没说的是,她很喜欢这家店。 前几年在北京的时候经常来。心情不好就会来这一人食,咖喱混合着泰香米,一大碗热量炸弹。心情压抑时需要用物质来补足,不然人会出问题的。当然,也是她从前仗着年轻,新陈代谢快,有狂吃不胖的资本。 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 辰晏只笑了下,为她拉开红格子门。 店里装修没怎么变,暗红色桌椅边缘有磨损,露出内里的原木色,是种时光堆叠的旧。这会儿已经过了晚饭高峰期,店内还算空。盛意走到从前常坐地方落座,服务员递上菜单。 盛意不用看,直接点了黄咖喱珍宝蟹。一进这里,胃口就回来了些,才意识到一整天没好好吃东西。辰晏又加了香芹墨鱼仔和清炒八角豆,还有一份冬阴功汤。 “饮料呢?”他问。 “想喝酒。”盛意说,“他家有一款橙酒还不错。” 辰晏依言点了橙酒,自己只要了杯香茅水。他下午打了破伤风,不能喝酒。店里人不多,菜很快上齐。 盛意手机亮了几下,是云梦泽发来的消息。她没看,直接按灭屏幕,用面包蘸着咖喱,以安静的、认真的态度吃着饭。 她现在谁也不想理。 小半瓶酒下肚,才感到身体里的倦怠被压下去,放松下来后,终于有心情腾出一只手,支着下巴看对面男人。 明明是喊自己来陪他吃饭,他却没吃多少,只吃了几口清淡的菜,还腾出空给她布菜添酒。 两人都没提刚才在bistro的事,但她一直在等辰晏发问。顾红茵的声调很高,他看样子到酒吧也有一阵了,那些话该是都听到了,不然也不会直接带她离开。 可他始终沉默。是礼貌性的默然还是不愿承认的逃避?她好奇地盯着他。这男人对她有兴趣甚至是有好感,盛意接收到了非常明确的撩拨讯号,但他现在的淡然却让她琢磨不透—— 不会有男人知道想要追求的女人有小孩后,还能像他这样无动于衷。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性:因为没打算认真,所以不在乎。 盛意一哂,收回目光。 “怎么?”辰晏察觉到她的探究。 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没什么要问的?”她也好奇他的态度。 辰晏身体极不自然地顿了顿:“那是你的私事。”且她也并不想说。 他用了一种淡然到近乎漠然的态度,但盛意却还是看到其中微妙的凝滞。她暂时弄不明白怪异在哪,也懒得费神深想。反正看这样子,更笃定了对方没打算认真。 “辰总今天不忙?”除了上午的会议,下午又是去医院,晚上还和她在酒吧偶遇,这会儿又不慌不忙地来吃饭。 “时间总是能空出来的。”辰晏不紧不慢地说。且要看是为谁,为什么事。如果是她,永远都是有空的。 正说着,桌上他的手机有电话打进来。 盛意垂眼一扫,见备注是一个叫“叶小姐”的人。是新加坡那个叶小姐?她为自己的好记性感到惊讶。 见辰晏按了静音,她问:“不接?” “没什么重要的事。” 这个时间,这样的态度,那一定是私人的事了。大概率是情感上的。盛意来了恶作剧的兴趣:“是吗,这个叶小姐……”没问出口,但彼此都懂了。 辰晏抬眼,见她托着下巴,挑了半边眉,眼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兴奋。这女人嘴上说着,其实是当真一点也不在意。 他不满道:“就允许你有追求者?” 盛意愣了下,哈哈笑出声,好一会儿才止住。 对面辰晏暗自皱眉:这女人,当真是一点不吃醋。 恨恨灌了一大杯香茅水。 / 一顿饭吃的盛意心情大好,酒喝了快两瓶,从泰餐馆出来时,她已有七八分醉,脚步软绵虚浮,伸手去拽辰晏衣袖,叫他走慢些。 其实辰晏步子放的很缓了。他朝盛意伸出手,再次表示要扶她。刚才离席时他已经邀请过一次,但被对方倔强拒绝:“我没事。” 只是刚出了餐厅就现了真实情形。 最后辰晏是半扶半搂着把她抱到车里的。给她系安全带时,她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某种清冷的花香调香水混合她自身气味,又夹杂了醉人的酒气。 辰晏不动声色稳着呼吸。扣好安全带后,一偏头,见她抵在椅背,微仰头,眼睑半垂。她有双细长有神的柳叶眼,平日里盈着倨傲,让人难以靠近,这会儿浸了酒气,就化作了烟波媚眼。 目光相撞,他被勾得心痒痒,呼吸短促起来。 “怎么?”她幽幽地吐气。是真的为他的停滞感到奇怪,但亮盈盈的眸子又带着不自觉的勾引。 “没事。”辰晏挪开目光站直身子,镇静地关上副驾车门。他深深吸了一口北京早春夜晚的冷冽空气,甩了下头,才从前面绕到驾驶位。 …… 盛意在车上睡了一觉,到酒店时,醉意又掺杂了几分未醒的睡意。 喝过酒的盛意很安静,也很软,浑身没了骨头支撑似的,只想找个坚实柔和的东西倚靠。在她目光所及范围,辰晏是最佳选择。 她扶着对方手臂,抿唇目视前方,下巴微抬,踩着七寸的高跟,一步一晃。 一双眼里有半醉半醒的迟缓。但她半垂着眼皮,那几缕呆滞醉意,就成了孤傲清高。 终于穿过石板回廊,走到尽头的套房,辰晏问她房卡在哪。盛意指了指他手里的粉色手袋。 辰晏把包递过去。盛意低头一阵翻找,这时隔壁云梦云的房间听到动静,门打开,传来云梦泽的声音——“意意,你回来了?” 意意?他眉头一跳。 盛意扭头要去看是谁,辰晏没给她机会,拿过刚翻出来的房卡一刷,带着她推门进去。“有人叫我——” 他嗯了声,“不重要。” 说着,他双手掐在盛意腰间,将她抵在玄关壁上,身体朝她压下来。是个霸道且极具侵略性的姿态。 “辰总?”她清醒了些,讶异抬眸。 “叫我辰晏。”他气息落在盛意耳边。 走廊铺了地毯,能吸去脚步声。他余光瞥到地毯上有人影缓缓挪过来。在那人影靠近的一瞬,辰晏低头,轻轻啄了下她的耳垂。 盛意发出一声讶然的、欲望被唤起的暧昧嘤咛。 这声音让门外的人影僵住。 “意意,”辰晏的唇在她耳畔流连,以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门外人听到的声音说,“我们去床上。” 他手一扬,嘭地关上房门。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自己脱 “辰晏,你怎么敢?!”盛意生气,但她喝了酒,嗓音软着,语调也被浸得暧昧,这话听起来更像调情。 她想推开他,却没力气,一掌软绵绵地打在他胸口。 盛意蹙了眉:“我说过,不和甲方乱——” “我知道。”辰晏低头去亲她唇,“但现在还在竞标。合同没签,我算不上甲方。况且……”他从来没打算要和她乱搞男女关系,只有明里暗里的追求。 盛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张嘴咬他。身体因酒精失了力气,牙齿就没留情面。 辰晏吃痛,可嘴唇也没离开,喉头发出一声轻笑,难得见她这副吃瘪模样,高兴的很。而且这一口,倒让他找到可乘之机,顺势撬开牙关,卷住她的舌尖。 “盛意,”他在亲吻的间隙低声说,“……只有你。” 什么?她不明白。 “我发过照片的女人,只有你。” 好端端的提什么照片?盛意拧着眉,眼里晶莹莹,她被撩拨的色气上头,困意朦胧,让她失了思考,辰晏说什么她其实没听太进去。 眉头随着他的吮吻舒展开。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想和他亲近。她闭了眼随着欲望逐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男人越发娴熟炙热的亲吻。 “嗯……”唇角溢出几声轻吟,身体被酒精和情欲侵袭的软滑无比,是从骨子里融出的软。她双腿发软,背抵着墙几乎要滑下去,辰晏提起她的腰。 盛意顺势拿两只胳膊攀上他脖子,猫尾一样软软勾着,人也跟没骨头的猫似的,依在他怀里。辰晏掌心托住她后脑将她压向自己,五指深入到她发间,轻缓地拨弄。 他知道,她这会儿全身上下都敏感的紧,头皮也是。 果不其然,盛意在他的抚弄下发出近乎呜咽的喘息。 “你乘人之危……”她醉意朦胧地控诉。 辰晏感到怀里人将要窒息的喘,才离开她的唇,绕到她耳后,慢条斯理地问:“乘什么危?” 是趁着酒精作祟还是趁着难耐的寂寞?总之不会是因为喜欢他。辰晏没问出口。 他手掌从她脖颈滑至耳畔,破除障碍一样把耳坠摘下,终于能肆无忌惮地揉碾了。他鼻尖探下去,触到她耳垂热得发烫,先蹭了两下,才仰头轻轻含住,用唇舌轻轻的舔,间或拿牙缓慢地磨。 盛意呼吸愈发急促,压抑不住地轻吟,胳膊却将他越缠越紧,人彻底瘫软在他怀中。 辰晏低笑一声,去亲她的唇,把呜咽般的喘息堵在唇舌间,愈发深入。 过了许久,才放松了钳制。他解了馋,稍微能克制住了。 微低头,只看到盛意面色泛红,目光迷离,慵懒赤裸的引诱。 他脑海嗡地一下,好不容易抚平的燥火又窜起来,险些失又了理智。辰晏强行收回搂在她腰肢的手掌,去捏自己小臂处的伤口,皮肉骨血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今天没打算和她怎样,再继续下去就真是趁火打劫了。而且看她状态,也经不住…… 辰晏抱她到床上,转身欲走。 “辰晏,”身后传来她不满的声音,“你要跑?” 的确想跑,怕忍不住。能和她亲吻他已经满足了。 他顿步,隔了好几秒,终于慢慢转过身低头看她。 “过来。”她说。 明知后果,他还是乖乖照做。只消她一句话,就让强弱关系瞬间转变。但他心甘情愿。 “低头。”她又说。 训狗一样。辰晏俯身。 盛意扯着他领带,把人拽到眼前,仰头含住他上唇,报复般地先咬了一下,又探出舌尖轻轻地抚弄。 辰晏呼吸猝然粗重,抚在她后颈的手终于没克制住往下探,将她宽领口的连衣裙掀到腰间,手探到里面。 盛意喉间压着轻笑般的嘤咛,她舒服地嗯了声,嘴角上扬,胳膊得到解放似的,抬手解了领带,又去解他衬衫纽扣,这扣子是金属的,硌得她不舒服。但纽扣太多太小,盛意指尖也是醉着,颤巍巍地才松开一颗就没了耐心。 于是继续下令:“自己脱。”想叫他今晚都别想好过。 辰晏没喝酒。但他感受到了比酒精更上头,更难控制的力量—— 是借着酒意在他这里胡作非为的盛意。 清醒理智地沉沦,他的心,他的人,都被眼前这个女人夺了去,一寸也没留下。她以残忍的姿态侵蚀着他的一切。 戒掉的爱意疯狂反弹,把他扯进深渊,永远爬不上来。 刚才一吻是出于醋意,但现在盛意的主动,却让他完全乱了。 “你确定?”他听到自己问。 盛意不耐烦地嗯了声。她其实已经不清醒的厉害了,但这男人几次撩拨她,不能就这么简单放过。 同时她也察觉到危险——腰被他搂住,人顺着他的力道在床上躺下。酒店的床松软舒适,男人的身体在她上方覆下,吻如春雨,细密缠绵,带着无尽诱惑,催的她进入欲望森林。 她身体里掀起骇浪,是辰晏没再克制的掠夺。 盛意被他带入湿润的雨林,实在不想搅了彼此兴致,可真的没力气。她想去拥抱他,胳膊却抬不起来。 衣服已经被他剥了个干净,他埋在她胸前,舌尖湿润刺激着她。盛意仰头,惬意地嗯了几声,“……辰晏。” 她终于发出微弱轻吟,抓住他探到自己双腿间的手,把人喊到眼前,在一个将吻未吻的距离说:“我要睡了。”没忍住,露出恶作剧的笑。 睡觉?这时候?? 辰晏眯起眼:“盛意你——”他声音哑着,含混着某种灼热的情绪。 “睡衣,”她不耐烦地打断他,有恃无恐地在他颈窝呢喃,“睡衣,帮我换……”连话都没说完就昏过去。? 还换睡衣?? 辰晏支起半边身子去看怀里人,见她面上潮红未退,但人已失了意识。他阴着脸,狠狠掐了她一把。 可盛意只嗯了声,顺势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蹭了两下,睡得更熟了。 “盛意!” 辰晏气笑了。 * 盛意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好觉,快到中午才醒。 她撑起半边身子,靠在床头醒神,身上带着宿醉的软烂,眼皮子也睁不大开。她混沌着视线一扫,套房里却有收拾过的整洁。昨晚脱落在地毯的外套、裙子整整齐齐挂进衣柜,摊开的行李箱被收好立起、随意蹬掉的高跟鞋也被摆好放在玄关鞋柜。 这男人做事倒很细致。 她起床准备去洗澡,刚走两步,觉得脚腕有什么东西,低头看,右边脚裸系着条亮闪闪的金色链子,古法编织的链条,上面坠一只极小的金贝壳,贝壳微微开口,中间含一颗绿钻,宝石没嵌在贝壳里,会随着走动在贝壳里晃,铃舌一样。 绿钻彩头极好,在没拉开窗帘的幽暗光线中也忽闪着光。是个漫不经心又大胆的设计,毫不在意那钻是否会掉出来。 盛意的小腿细长优雅,脚踝细瘦骨感,这链子挂在脚腕处,似有若无的撩拨。她研究了会儿,发现链子扣被改造过,是一把极小的锁,需要配套的钥匙才能打开。 除了辰晏,没人会干这种事。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只隔了几秒,花孔雀回复:「好看。喜欢吗?」 盛意问:「怎么弄下来」 对方发来一张脖颈自拍:「在我这里,下次自己来拿」 盛意放大了看,见他颈上戴着一条和她脚腕同款的链子,中间是一个米粒大小的钥匙坠子。 她骂了句幼稚,用手勾了勾脚链,很结实,看来得回去找钳子一类的工具才能夹断。 反正戴着也无伤大雅,她没在这链子上浪费时间,走进浴室准备卸妆洗澡,对镜一照,见面色苍白,双眼微肿,但皮肤透亮,泛着健康的红润。不是靠腮红打出的气色,眼唇抹的胭脂也无影无踪,透着肌肤本身的色泽。 不止换了睡衣,辰晏竟还帮她把妆卸了。 她挑了眉,发觉面上不觉干燥,想来也简单给她敷过水护过肤。盛意满意笑了笑,可一垂眼,又从镜子里看到锁骨、肩头等处有几处指甲盖大小的红淤…… 昨天她醉酒,很困,但不至于失了意识,知道程度不算激烈,不会弄成这样。她脱了睡裙,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别处肌肤都是正常的,只有几处显眼的位置留了红印。 明显故意的。 盛意气笑了,不就把他晾一边了吗?小气男人,吃一点亏就全要报复回来。 她给花孔雀发去消息:「你几岁了?!」 花孔雀一本正经:「29周岁」 盛意愣了下,比自己还小两岁?她冷笑一声,回复:「果然是弟弟」幼稚。 那头彻底安静了。 …… 洗完澡出来,换衣服时又发了愁:她带来的衣服大多是低领或大开领,遮不住锁骨处的痕迹。 她只能试着用遮瑕和粉底遮掩,再围个丝巾…这时门铃响了,是酒店的客房服务送来早午餐和一个Gucci的纸袋:“这是一位姓辰的先生交给您的。” 打开,里面是一件浅粉半高领薄羊毛半袖。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奶油春天 下午三点回容海的飞机,中午云梦云来敲门,提醒她准备去机场。 “意姐,什么时候买的新衣服啊,这不是这季的新款吗——”她看到盛意穿的粉色针织半袖,讶异问。 盛意随手套上外套,“昨晚。” 云梦云啧了声,昨天她喝多了,不省人事,只以为盛意后来去逛街了,她帮老板把箱子拖出来:“还得是你白,穿得了这种粉嫩嫩的颜色。” 盛意笑了下,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你哥呢?” “云梦泽啊,说在北京还有事,晚一天回去。”云梦云说完又嘟囔了句,“明明我记得他问过我们航班号的啊。” 盛意朦朦胧胧回想起昨天进房间前,好像听到云梦泽喊她,后来……她揉了揉脑袋,记不清了,也懒得再想,昨晚在酒吧,云梦泽那态度也让她不大舒服,眼不见为净。 K&E的商务车提前在酒店门口等着,中午不堵,五十多分钟就到了机场,回去依旧是公务舱,登机后盛意把脚从细高跟里解放出来,换上拖鞋。 她穿一条水洗蓝牛仔裤,坐下时裤腿会自动上挪两寸,这时两腿交叠,露出一截细白脚脖,上面链子颤了两下。 云梦云眼似乎被晃到,垂眼一扫,惊讶:“意姐,这脚链好好看啊,之前没见你戴过。也是昨晚新买的?” 她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扭动脚腕,看链子上坠着的绿钻颤悠悠的晃,“好看?”她就把腿往云梦云那边伸了伸。 “好看,和我之前刷到的一款vintage链子很像,但这个更精致一些,不愧是我意姐,眼光真不错。”云梦云说着又把身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转了话题,“不过……我感觉那辰总对你有意思。” 盛意瞥她一眼。“是吗。” “那当然了,出门商务车接送,酒店机票都是最顶的,我可不信他们的差旅标准会有这么高……除非有人自掏腰包,”说到这,她停住问盛意,“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辰总,看看什么来头,有没有女朋友,结没结过婚,靠不靠谱?” “哦。”盛意不置可否地往座位里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脚踝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禁锢一般。 她心底冷笑一声,真花啊。 / 刚从到达口出来,就听见围栏外人群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奶声喊她妈妈,盛意一望,见家里阿姨抱着盛今祉等在出口,她笑着应了声,走过去抱住今祉。 “止止今天来接妈妈回家呀?”云梦云向今祉招手。 今祉甜甜叫了声“云姨姨”,又说,“我来接妈妈和云姨姨回家!” “哎呀,那我可太荣幸了,来,让姨姨摸摸。”云梦云凑过去捏了捏今祉的小脸蛋儿,“真软乎。” 阿姨笑着,在旁边说今祉知道妈妈今天回来,就一直嚷嚷要来接她,拗不过只能带来机场了。小姑娘虽然只有三岁半,但倔起来跟盛意一模一样,谁也劝不了。 “想妈妈啦?”盛意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女儿。 今祉“嗯嗯”两声,把头埋在盛意脖颈里蹭:“妈妈香香!” 司机把车开到航站楼,几人上车往市内去。云梦云和盛意家离得近,司机先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下车时云梦云提醒她:“意姐,明后天我都不去工作室,华哥婚礼。” 盛意点头。小助理学的工业设计,大学又兼学了花艺设计,毕业后通过云梦泽的推荐,来LadySiren做了她助理,云梦云在设计方面天赋高,盛意现在有意让她独立接一些项目,去年就向在备婚的老同学华哥推荐了云梦云,让她负责婚礼现场置景。 今祉耳朵抓住“婚礼”两个字,知道会有漂亮姐姐,眼睛一亮:“妈妈,我想看新娘子!上个月蓉蓉就去看新娘子了!” 蓉蓉是今祉幼儿园同学,上个月有姑姑结婚,回来给今祉看了很多照片,今祉之后就一直嚷嚷着也要看新娘子。 盛意笑着点头:“好,周末妈妈带你去。” * 婚礼那天,今祉穿了新买的粉色小裙子,盛意也穿了皮粉色的大印花衬衫和长裤,外面披一件同色薄西装,特意和今祉搭成母女装。 盛意给她梳双丸子头时,今祉问:“妈妈,今天会见到宁宁姨姨和凯凯哥哥吗?” “会呀,华叔叔和宁宁阿姨还有妈妈都是同学,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盛意把一个嫩黄色发卡别到女儿头发上,“走吧,我们去看新娘子。” 等盛意母女俩到的时候,于宁宁一家还堵在半路,盛意就先带着今祉去化妆间看新娘子,又和新娘拍过照后,她们来到婚礼主会场。 这是一场户外婚礼,选在锦茂酒店后的英式花园举办,现场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云梦云根据新人要求,除了鲜切花,还用了很多果实类作为装饰。 今祉很喜欢这些果实,拉着盛意四处转,她指着迎宾牌后面的某个张牙舞爪的干枯植物问:“妈妈,这个,是不是旅人蕉?” 这是一个镜子的迎宾牌,周围装饰着喷泉草和小雏菊,后面立着簇一人高的旅人蕉,有浅紫色的铁线莲缠绕在上面。 今祉看到旅人蕉宝蓝色的种子,很喜欢,嚷嚷着要和它拍照。 “好啊,你站到那里,妈妈帮你拍。” 盛意让她在镜子前摆出个可爱姿势,她拿出手机正要拍摄时,从镜子里有个挺拔身影一闪而过。她愣了下,当即扭头看过去,那人已端着酒杯走远,只留了个背影。 辰晏? 盛意缓缓眯起眼,从那天说他是弟弟后,他们再没聊过天,只偶尔工作群蹦出几条消息,但都是林南皓发的业务相关的,辰晏就像消失了一样…… “妈妈?拍照!”今祉扯了扯她衣袖,也随着她扭头望过去,“妈妈,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盛意回过神,侧身挡住今祉视线,“来,妈妈给你拍照。” 小姑娘爱美,当即摆出好几个动作,盛意一连拍了十几张,各个角度都有,今祉挑到喜欢的照片之后,才满意。婚礼现场人很多,盛意带着今祉在甜品台拿了小蛋糕,坐到观礼位上等待仪式。不时有熟人过来打招呼,和她们说话,盛意随口应付着,分了神去找辰晏的身影,始终一无所获。 可那背影,她不可能认错。 “意姐来啦!”云梦云坐到盛意旁边,一头汗,“总算弄得差不多了。”上午布置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她一直补救到现在。云梦云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大口才觉得缓过来些。 盛意收回视线。 …… 甜品台后,辰晏端着一杯果汁,透过堆叠的鲜花掩映去看坐在前排观礼位的那对粉衣母女,他视线一直落在那粉雕玉琢的女娃面上,看她拿着几个小果子跟盛意撒娇。 辰晏面上没什么表情,平静无澜。 冰橙汁在玻璃杯外结了层冰雾,水汽凝成露珠顺着他手掌边缘,滑过他手腕,洇湿他袖口边缘,都浑然未觉。 “辰总,你怎么会在这?”有个讨厌的声音把他的魂儿拉回来。 辰晏把果汁放到台面上,抽一张纸巾擦了手,才转身看云梦泽。“有事?” 云梦泽说:“看你盯着意意和今祉很久了,不过去和她们打个招呼?” 辰晏面无表情盯着他。 “还是说,你很介意盛意有孩子?”云梦泽说教般,“我认为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应该接受她的孩子。” “就像你一样?”辰晏语气里含着淡淡讥讽,“爱屋及乌,强忍不适。” 云梦泽笑了下,带着几分轻蔑。 “或者你对盛意,根本没打算认真。”他自顾自说,“同为男人,我非常理解,毕竟是别的男人的孩子……” 辰晏以极缓的速度眯起眼、皱了眉,刚要开口,听身后传来盛意的声音—— “辰总,好巧。”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两人身后,她目光带着没什么温度的笑,“一直躲着我,是在介意什么?” 世界静止半秒。 盛意知道自己看得没错。 她刚才把止止交给云梦云照顾,正准备去卫生间,没成想路过甜品台时听到这么一句话。 辰晏皱了眉,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什么话也没说。 选择了沉默。 盛意冷笑一声,本来还打算提醒他不要接近今祉,现在看来是不用了。这男人的分寸把握的过于精确了。 精确到冷漠。 她再懒得关心辰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想追究其他,转身刚要离开,就见新郎华哥和于宁宁迎面走过来,离她还有四五米时,新郎官就笑意盎然地扬声喊他们:“辰晏,盛意,你们认识?” “认识。” “不认识。” 两人同时答。华哥愣了下。于宁宁暗暗对盛意使了个眼色:什么情况?! “盛小姐,我认识她。”辰晏面不改色。 盛意没理,转身要走,被华哥拽住:“唉,那盛意正好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大学同学辰晏,也是我室友,今年刚从新加坡回来。” 于宁宁一下抓住重点,她碰了碰盛意,用嘴型问:“新加坡那个?” 盛意扶额,觉得这女人在八卦方面嗅觉真是敏锐,关于辰晏,还是去年她刚回国时和于宁宁提过一嘴,之后去北京出差在微信上和她又说过几句,没想到一下就猜出来了。 盛意却没搭腔,思绪飘向别处:华哥跟她同岁,辰晏比她小两岁,应该是学弟才对。 “同班同学?”她向华哥确认。 “那这就是有的说了,”华哥面上带着新郎官特有的兴奋,“这小子当年高中可是连跳两级直接参加高考的……” “盛小姐你好,”辰晏轻声打断华哥,向她伸出手,“我是辰晏。” 盛意盯着他伸过来的右臂,没伸手:“不必了辰总,高攀不起。”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误会 周围空气再次凝固。 于宁宁拽拽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云梦泽:“泽哥,这俩有情况?” 云梦泽抿着唇不说话,于宁宁从他表情里确定了猜想。 华哥在旁打哈哈:“别介意,盛意从小就这脾气,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没少给我们兄弟摆脸子。” “我知道。”辰晏浑不在意地笑笑,收回手。 这时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吵架声,几人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今祉和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吵架。 “我去看看。”云梦泽好像找到表现机会,抬腿就要走。 “宁宁,”盛意拦住他,不急不慢地对闺蜜说,“你帮我去看看。” 云梦泽尴尬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华哥见状,笑眯眯把他拉走:“老云,正好你来帮我看看……” 只剩了盛意和辰晏两人。 盛意更没理会辰晏的意思,转身要走,辰晏喊住她,指指她脚腕,用手比划了个链子的动作。 她这才想起来脚上拴着个东西,只好定住。 辰晏往前走了半步,低下头看她:“生气了?” “辰总,”她后退一步,“不要让我女儿看到了,容易误会。” 辰晏微微皱眉。看她又摊出掌心,做了一个索要的动作。 他明了,这是在找他要脚链的钥匙。“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没时间,”她毫不犹豫地拒绝,“钥匙。” 辰晏亦不犹豫:“不给。”这是上次玩弄他的代价,怎么可能轻易让她如愿。 “你要挟我?” “不敢,只是一条链子还要挟不到你。”辰晏抬脚一寸寸朝她进,越过了大庭广众之下正常男女该有的距离,“但如果是这样呢?” 他抬手就要搂上她的肩。 盛意没退,任他靠近,感受到他身体压过来,特有的雨林般的湿润气息再度包裹住她。她不动声色地盯着辰晏领口,似乎要透过领带与衬衫的封锁找到能解开她脚腕枷锁的钥匙。 身前人还在往前走。 “辰晏,”她终于抬起眼皮,带着笑低柔而缓慢地说,“你再往前一厘米,试试。” 他停住。 这时音乐响起,婚礼主持人热情饱满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尊敬的各位亲友、来宾,距婚礼仪式开始还有十分钟,请大家抓紧时间就坐……” 盛意在和缓的钢琴声中暗松口气,她借着周围婚礼来宾的走动,不动声色地挪开身体,脱离他掌控范围。才重新拿回几分自主权。 “换个时间。”她说,“我来定。” …… 婚仪结束,众人转到酒店婚宴现场时,于宁宁四处张望一圈,对盛意说:“那帅哥不见了。” 盛意没说话。刚才观礼时,她就看到辰晏离场了。观礼时不便闲聊,这会儿于宁宁才寻到机会,追问她和辰晏的事,但碍于今祉在旁,不便问得太细。 云梦云见状,拉着于宁宁凑到一边,说了很久,把去K&E出差的细节一个不落地全讲了,俩人不时爆发出几声猥琐的笑。 盛意按着太阳穴,微微叹息,什么都拦不住八卦的女人。她把今祉带到一边,让她和凯凯哥哥玩,免得孩子瞎听了去。 婚宴散后,晚上安排了轰趴,盛意和于宁宁这种有孩子的都懒得再去,两人一同往酒店外走,分开前于宁宁对盛意说,“意意,我觉得你对那个辰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嗨,追你的人我见过那么多,但你对他……”于宁宁想了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只叹口气说了句“就是不一样。”她和盛意十几年的朋友,在这方面的直觉上,是不会出错的。 “但我觉得你俩站一起,可真是般配。”于宁宁拍拍盛意肩膀,“我不管了,我要认真磕了啊。” 盛意盯着不远处和凯凯告别的今祉,没说话。 / 在婚礼上折腾了一天,今祉闹得累了,才过九点就嚷嚷着困了。盛意给她洗过澡,抱着她靠在床头,拿着绘本睡前故事,讲到熊爸爸带着小熊去森林里历险时,今祉走了神,盛意停下。 “妈妈,”今祉扭头望着母亲,“为什么没有爸爸是不好的事?” 盛意摸了摸她的头。 下午婚礼开始前,今祉正拿着个龙脑香科的种子在玩,是云梦云从用剩的花材中挑出来给她的,新郎弟弟的儿子阿提看到,说这是金色飞贼,上来就要抢。今祉没看过哈利波特,不知道金色飞贼,就认真纠正说是龙脑香的种子,不是贼。 两个小孩子争抢几句,阿提不占理,又说不过今祉,但孩子好胜心强,为了刺伤对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就把今祉没有父亲这件事当成炸弹来攻击。 “那你觉得呢,”盛意认真问女儿,“没有爸爸是坏事吗?” 关于爸爸的问题,从今祉懂事后盛意就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过,她告诉女儿:因为妈妈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孩子,所以生了她。 而今祉的生活中,虽然没有爸爸,但爷爷奶奶和妈妈给了她丰富而完整的爱。孩子对爱的吸收与反馈很直接:她成长为了一个活泼、善良、偶尔小任性的情感健全的小姑娘。今祉自己也从没觉得,没有父亲是什么问题,只是上了幼儿园后,经常会从别的小朋友口中听到‘爸爸’,也偶尔会被别人拿没有爸爸这件事来攻击。 每当这时候,今祉都不大明白:为什么没有爸爸是个不好的事? 今祉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乐乐有爸爸,但她说她爸爸妈妈天天吵架,羡慕我没爸爸。可琪琪的爸爸就很好,每天会亲自来幼儿园接她。我没有爸爸,也没有人会打妈妈,每天有妈妈、阿姨司机,或者爷爷奶奶来接我。”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刚停下喘口气,又看到趴在旁边呼噜的小猫咪,指着它说:“而且还有懒懒,它没有猫爸爸、猫妈妈,也每天很开心。” 懒懒是只长毛三花,听到小主人提到她的名字,松鼠似的尾巴打了个圈。 盛意笑了。 “那止止在意这个吗?”在今祉回答前,她换了个问法,“那止止想要爸爸吗?” “只要妈妈在,”今祉爬起来靠到盛意怀里,蹭了蹭,“只要妈妈开心,我就开心,” 盛意低头,在她白嫩嫩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妈妈也是。” 她想,以后若真要挑选男友,还需比从前多加一条:真正能接受止止的。不是云梦泽那种讨好式的爱屋及乌的勉强喜爱,而是一个真正心甘情愿把今祉当做自己孩子的男人。 * 接下来的一周,盛意几乎24小时扎在工作室,除K&E的商场中庭艺术装置的项目竞标,也在全力准备LàCHER的夏季服装发布会的秀场。 LàCHER是法国近年来兴起的一个轻奢服装品牌,风格大胆前卫,深受欧美明星喜爱,迅速在时尚圈占领一席之地。去年年底透露出要在中国筹备新品发布秀的风声后,L.S就设法和品牌方联络,最终成功接下了这次秀场的背景装置艺术设计。 盛意和工作室的几个助理、设计师一起用鱼线和竹片制作好装置的主体架构,周六上午把材料都运往了容海新港区的环山,那里有一个悬崖海岸,秀场就搭建在百米高的悬崖平台上。 装置要等秀场搭建完成才会进行组装,大部分需要制作的材料都备齐了,只差一批花材下周从空运过来。 “意姐,都弄好了,没什么需要你看着的了。”云梦云指挥着人把多余的材料收好,“一会儿我们也收拾收拾回去了。” “好,”盛意点头,对场地里另外几个工作室的成员说了辛苦,转身刚迈出一步,就被云梦云拉回来,“哎,等等——意姐,看你这脸色不大好,补补妆。” “是吗?”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见一张脸苍白着,的确没什么气色。最近工作忙,压力大,也没睡太好。 她拿出气垫和口红,就着现场装置用的镜子补了妆,云梦云在旁边极认真的给她理了头发,把她衣领、裙摆的褶皱抻平了,上下仔细打量好几圈,满意了才放她走,“完美。” 盛意瞥她:“你今天不对劲。” “我意姐就得漂漂亮亮的!”云梦云打了个哈哈。 盛意懒得戳穿,挎着托特包走了。 她今晚约了辰晏见面,算时间开到市区,也要将近一个小时,再加上路上堵车……盛意估算了时间,拿出手机准备给辰晏发消息说会晚点到,一抬眼,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 悬崖海岸的风很大,云层很美。蓝天白云下,立着个清雅高挑的身影。因逆着光,看不清样貌,但身形轮廓,盛意已经很熟悉了。 海风也连带着变得潮润。 她停住脚步,如果没记错,和他约的时间是下午六点。联想到刚才离开现场前,云梦云的诡异行为,不必问,也知道肯定是这小妮子泄露了她行踪。 “辰总?”她佯装讶异,“好巧。” “来接意总下班。”辰晏逆光走来,“这附近有家餐厅,景致还不错,我预定了位置。” 他说的那家餐厅盛意知道,附近很有名的一家餐厅,叫悬崖落日,但很难约,她得知今天要把材料运过来,提前打电话问过,但被告知已经提前一周都订满了。 她眉头一扬,这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是不给她一点选择余地。 “我还不饿,”盛意在夕阳余辉中盯住他,“会游泳吗?”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塞壬 盛意带他来到沿岸的私人码头,叫人拿出自己的摩托艇,就往更衣室去。 出来时,辰晏已先一步换好了衣服在门口等她,目光在她身上一凝,很快挪开。“不需要安全员?” “怕了?”盛意回头嘲他一眼。 生完今祉后有一阵她没法适应身份的转变,情绪低落,尝试了很多办法,最后玩了几次摩托艇释放了压力,才好了些。之后她压力大的时候就会骑摩托艇放松,带个人没问题。 辰晏挑眉,身体很诚实地随她上了艇。 “最好把眼镜摘掉,不然一会儿掉海里了。”她善意提醒,说完一抬头,见他不知从哪拿来一副运动墨镜换上了,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对方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有了墨镜掩护,更加肆无忌惮。 但盛意只在乎他墨镜中两片自己的倒影。 她穿一身黑色冲浪服,料子薄弹性足,将她全须全尾包裹住,身形轮廓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她裸高一米七,腰细腿长,有定期锻炼,浑身肌肉是紧实的,裹在冲浪服里,显出一种与平常不同的,活力健康的美。 她看了自己的倒影两秒,满意点头,腿一抬跨上摩托艇,点燃点火按钮,说了句“坐好”,一捏手柄,就逆着海浪冲出去了。 摩托艇在碧蓝海面刺开一道延绵浪花,一路向西,肆意地往前冲,摩托艇在她的掌控下极稳,势不可挡地破水向前。 辰晏很有礼貌地扶着前座。 海天一色,尽头的云朵被阳光染成紫粉,又倒映回海面,连成一幅绚丽油画。景致很美,可他没空欣赏,满心注意力都在眼前人上,看她纤细的腰背,看她被阳光染成浓郁栗色的卷发,发丝随风扑打在他面上,缭在他脖颈,勾了他的魂。 海风的咸湿再闻不到,只有身前女人散发出的诱惑张扬的香气。 Siren,他默念着这个的单词。 不知过了多久,摩托艇在海面悠悠荡荡地停下,他才回神,松眼一望,看四周空空荡荡,除了水和天,什么都没有。 海岸线离得很远,细细一条鱼线挂在尽头。 身前的女人侧身扭过头,“往后一点。” 二人很近,近到视线无法聚焦。 “再往后些。”她蹙着眉。 辰晏便又朝后挪了几寸。 这次她眉眼舒展开,去瞧他墨镜里的倒影。头发被海风吹得又蓬又乱,她以手为梳整理,无所顾忌地对镜拨弄。 辰晏也借着墨镜的阻隔肆无忌惮地看她。但她挨得实在近,近到能感受到她不时扑过来,散着香气的呼吸。 他不自觉别开脸,却被她掰回来:“别动,看不见了。” 有什么脱离了掌控。 他神色一暗,搂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你做什么?!”盛意趴在他胸口,推他。 “别动。”这次换了他说,声音带几分哑。 冲浪服的料子很薄,将皮肉包裹的又紧,任何一点触碰都会被放大。 盛意一怔,安静下来。 她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此刻四周无人,她刻意塑造出的孤岛,反倒成了禁锢她的牢笼。发生什么也天地不应了。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手指伸进她秀发间,耐心地将她刚才被吹得缠绕在一处的发丝解开。 盛意没答,而是去摸他脖颈,领口之下却是空空荡荡,“钥匙呢?” “怕你对我动手动脚,就取下来了。”他唇角愉悦翘起。 盛意昵他:“以为我跟你一样?那么爱和人肢体接触?”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盛意顺着他视线低头,才见自己左手因为重心不稳正按在他小腹上。 “就你有理。”她索性在他腹肌上狠狠一按,借着力道重新坐直。 “把脚链给我取下来。” “亲我一口?”辰晏漫不经心。 “想得美。”她冷笑着用胳膊推他,做出要将他掀下海的架势,“不摘,就把你推下去。” 谁知话音未落,摩托艇忽然一晃,一米八几的精壮男人竟被她一只小手掌的力气推进海里。 她惊慌着伸手要去拉他,指尖只擦过他救生衣的边缘。 人落入水里,就立即沉下去没了动静。!! “辰晏?!”她惊出一身冷汗。 先前问他水性时,得到的仅是一个“勉强能游”的答案。 她一撑摩托艇边缘就要入水救人,脚尖陡然在碰到海水的瞬间顿住——若真水性不好,该下意识挣扎才对。况且他还穿着救生衣,哪有这么容易沉下去? 她想明白后,冷哼一声收了救人的架势,等了一秒,两秒……快没耐心时,水面忽然哗啦一声,辰晏以一个极漂亮的姿势破水而出,翻身上艇。动作一气呵成,熟稔的像练过十年的水下功夫。 “骗子!”盛意咒骂一句,立马又被人提着腰推到后座,耳边只听到一句“抱紧我”,借着摩托艇轰一声冲出去。 “你疯了?!” 盛意根本来不及去找着力点,胳膊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腰,咬着唇把一声声尖叫憋回嗓子眼。 以辰晏的性格,不会做太没把握且危险的事。 果然如她所料,辰晏带着她冲出半海里仍是稳稳当当的。盛意提着心暂且放下,胳膊刚松几分力气,摩托艇忽然一个大转弯,激起半米高的浪花。她没忍住惊叫一声,又紧紧抱住他。 盛意感受到他胸腔一阵短促低沉的震动。 是他在笑。 接着他像是尝到甜头,驾着摩托艇不断俯冲,转弯,专挑有海浪的地方扎。 盛意树袋熊一样抱着他,身上、头上都被海浪打湿了,连冲浪服里面都钻进了水珠。但她什么都顾不上,辰晏开的太猛太快太刺激。 肾上腺素不断飙升。 她尖叫,破口大骂—— “辰晏你个骗子!!” “混蛋!!” “慢点——啊!!” “不要!!!” “我*&%*&!!!&!” / 靠岸时,肾上腺素还没下去。盛意浑身都还微微抖着,她勉力撑在摩托艇边缘,面无血色,运动手表显示心率才降到120,人跟被掏空似的。 但这么一折腾,连日压在她心头的劳累和压力消散的无影无踪,身体里生出一种因刺激催生出的畅快。 她玩摩托艇是在自己能接受的惊险边缘试探,但辰晏却有一股不光不顾的疯野劲儿,直接冲破了她的阈值。 一瞥辰晏,也浑身湿着,却活力十足地跳上岸。 墨镜早在刚才就落进海里了,于是眼里毫无阻挡的愉悦散发出来,他轻轻甩去发梢水珠,十分绅士地伸出手,“谢谢意总带我骑摩托艇,我非常开心。” 盛意冷着脸没理他。 辰晏也不介意,直接俯身过来,把她从摩托艇抱上岸。 “现在好些没?” 她依旧板着脸,“把包给我拿过来。”一开口,声音因刚才的叫喊哑的不行。 辰晏心情颇好地应了,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把她放在更衣室的托特包拿回来,还顺道擦干了发,换回了平常的无框眼镜。 盛意这会儿已恢复了七八成,她坐在码头,漫不经心问:“真的不考虑给我取下来?” “不考虑。” 盛意莫名地笑了下,她打开托特包,“还没人敢给我戴镣铐。” “镣铐?”辰晏眯眼品着这个词,“你是这么理解的?” 她面无表情抬头:“这是你强加给我的锁链,不是镣铐是什么?” 戴个破链子,当她金丝雀? 霸总这套,她偏偏不吃。 她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做主,会有种脱离掌控的不定感,但辰晏偏偏很喜欢搞这一套,一直在试探她底线——他擅自决定的事太多,隐瞒不说的事也太多。 虽然目前只是些安排餐厅、约会这样的小事,但她能预见到,随着关系加深,这样的决定会越来愈多,且越来越大。 让她最介意的,是辰晏上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熟人的婚宴上,一下子闯进她社交圈,以一个霸道且无法拒绝的姿态。更何况他对止止的态度—— 盛意再次从他身上嗅到危险信号。 她不想让事情脱离掌控。辰晏跑进她的地盘来撒野,还想威胁她?不可能。 她本来想在海面上和他好好谈,但辰晏没给她这个机会,反倒弄得她措手不及。现在看来,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盛意从包里翻出一个钳子。 辰晏预料到她要做什么,凝着声:“这链子,是我送你的礼物,而且是用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的坠子做的。” 盛意“哦”了一声,“我也很讨厌被人用这种话道德绑架。既然很珍贵,就不应该随随便便套在我这里。” 她捏着老虎钳,俯身勾起脚踝处的链子。 辰晏声音沉下来,“盛意,没有人敢对我送的东西这么不珍惜。” 盛意抬起头盯着他,笑了。 “也没人敢这样要挟我。” 她捏着钳子的手指稍一用力,金织的链子应声而断。 “不要再来撩拨我了。”她把断掉的脚链往辰晏怀里一扔,又想到他对今祉的介意,“还有,我们这样的关系,就此结束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绵阳云朵 连着下了两天雨,容海的空气潮到头发丝都能沁出水。 晚上九点,盛意刚进门,就见今祉穿着睡衣从房里出来,说云姨姨送给她的“小绵羊”烂了。 今祉口中的小绵羊是异木棉果实,晒干后里面的白色絮状物会炸开,如果干燥的正好,就会变成一团小云朵模样的棉团,也像只小羊。 从前家里就有一个,但今祉被不小心弄散了。云梦云前两天送来几只还没完全成熟的,让今祉自己干燥着玩,小姑娘把它挂在阳台,这刚下了几天雨,就有一个发霉了。 “妈妈你快看看。”今祉把烂了的果实递过来,盛意一看,果实底端已经烂的出水了,不好判断里面怎么样。 “妈妈,小绵羊还好吗?”今祉仰着头问,懒懒也喵呜一声跳上岛台凑热闹。 “妈妈要给它做一场‘小手术’,剥开看看才能知道,来,你把妹妹抱到远一点的地方。” 盛意把小三花递给今祉,从橱柜拿出小刀,切开果皮,露出里面紧实的白色棉絮,胖嘟嘟的一团,像没成熟的奶白小玉米。 “里面没烂,还可以抢救一下。”盛意把异木棉放进干果机,设置好温度和时间,“等明天起来,小绵羊就出来啦。” 今祉高兴地应了声,回房睡觉。 盛意坐在床边给她读绘本,等女儿迷迷瞪瞪时,她准备关了床头灯,小姑娘却忽然睁了眼,“妈妈我要苹果花园。” 那是挂在她床头的一个带夜灯的微缩景观。是用翅苹婆的种荚做的,里面做了小花园的微缩景观,还用黏土捏了只小猫咪,铺了LED灯。这也是前几天云梦云一起送过来的,今祉很喜欢,但‘翅苹婆’三个字对她来说太过拗口,干脆就叫了“苹果花园”。 盛意应了,给她打开翅苹婆的小夜灯,待今祉睡着,刚走出去,就接到云梦云的电话,说秀场要用的花材出了问题,基地那边接连暴雨,还下了冰雹,原先定的花材损失大半。 “之前联系过的周边农场呢?”她冷静问。 “基本上都被人提前订了,”云梦云在电话那头说,“只有一家花材是全的,而且有我们想要的黑紫卷边的德国鸢尾和日本培育的那款黑蛇头。” 盛意讶然,这两个品种之前问过,但国内都没有售卖的,进口也限制数量,只好退而求其次换了其他切花,她问:“哪个农场?” “星鸢农场。要不我现在去联系?” “我来吧。” 那是容海郊区一家规模很大的农场,不止有花材,还有果树。之前工作室也和对方有过合作。如果星鸢有这几个品种的鸢尾,那跳过备选方案,努力争取一下更好。 离开秀只剩四天,盛意顾不得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直接微信星鸢农场的老板高高,见对方还未睡,她打了语音过去,沟通大概情况后,高高为难:“意总你的情况我都理解,别的都好说,但有几个特殊品种我没办法做主,得经过上头老板的同意。” “你的老板?” 那边叹着气:“对,农场经营困难,今年正好有个大方买家,开出了不错的条件,我现在只管日常经营。你想要的那几个品种也是他从国外引进的,不让随便卖。” 盛意果断:“那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我和他谈。” 挂了电话,高高就把新老板微信推了过来,附加一条消息:「他姓辰,你叫他辰总就好。」 辰?这个姓氏不算常见。 她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信邪地点开分享过来的个人名片,见昵称Y上方三个加黑的备注汉字:[花孔雀] “……” 脸一黑,盯着[花孔雀]沉默了三秒。 客厅里静的只剩下外面沙沙雨声,扰人的白噪音。 盛意扶额,那天在码头,她可是把话说的没留一点余地,把人得罪的不清,按照那男人记仇的个性,怕是不好哄。 她按着太阳穴转了两圈,对付他还需知己知彼,从旁的下手。 于是打开辰晏朋友圈,准备找些线索,可对方微信资料界面里,压根没朋友圈这个选项。 她被删了?盛意转念一想,不对,是他压根没开朋友圈。 她在原地走了两步,忽然定住—— 她记得之前云梦云在飞机上提过一嘴,要去打听辰晏的背景、喜好。 于是拨通小助理电话。 云梦云得知星鸢农场老板换成辰晏后,兴奋大叫:“意姐!这不是天意吗,天要帮咱们啊!” 声音因激动比今祉的还要尖锐,震得盛意耳膜发疼。 她把手机拿远,有气无力:“是,天意。” 天要她打脸。 微信消息响了下,电话那头云梦云语调仍上扬着:“意姐,我把之前从林南皓那儿要来的辰总资料发你了。” “你直接去问的林南皓?”她皱眉,有这么明目张胆打听对方的吗。 云梦云委屈:“哪有,我就旁敲侧击了一下,那林助理太聪明了,一下猜到我意思,直接给我发了份资料,巨夸张——” 已经不用再听这资料如何夸张,因为盛意用Ipad点开了,从学习工作经历到个人喜好无不详细,她只在两个场景见过这样详细的个人资料:面试和相亲。 “所以我得出结论,”云梦云说,“他想和你相亲。” “咳……”她呛住。 相亲这个事情,她倒是没体验过——恋爱时,她看中哪个男人,就直接去追。以前有人想给她介绍对象,只是有这心没这胆。后来生了孩子,除了盛承华就没别人动这念头了。 她浏览资料时,那头云梦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意姐你要这个做什么?辰总对你有意思,你要那些花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还是说……你们闹别扭了?” 盛意心说,那可不止是闹别扭,是她单方面把人甩了。 见她没搭腔,云梦云料定自己猜对了,无所谓一叹:“嗨,没事,闹别扭而已,他对你那么用心肯定——” 说到一半自知漏了嘴,顿住了。 盛意漫不经心问,“怎么个用心?” 云梦云嗯啊几声,终于没顶住压力,一股脑把话倒出来,“在北京他照顾我们就不说了,前两天我拿给止止的翅苹婆,听林南皓那意思,是辰总亲手做的呢。” 她滑动资料的手顿住:“那是他送的?” “对啊,”云梦云理所当然,“他不让我说。但意姐你是知道我的,做设计还行,可微缩这么细致的活儿,我没那耐心……” 盛意微微错愕。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止止喜欢这些的,但意姐,关于止止的事我可从来没透露过啊。” 盛意想起那天在婚礼现场,辰晏一直在暗处观察她和今祉的事。 之前以为他是介意自己有孩子,故意躲着,现在看来是误会了。 她不是个冲动的人。 可怎么偏偏对辰晏这样轻率地下了结论? / 盛意赶早班机飞北京。 林南皓来机场接她,上车后,把一个丝绒盒子递过来,问她去哪。 她道了声谢,报出相熟的珠宝维修工作室地址,然后打开首饰盒,里装着那条被她钳断的脚链,孤零零地摊在一处,金贝壳里钻出一股惨绿哀怨气。 盛意轻叹口气,又看了眼在前面开车的林南皓。 昨晚挂了云梦云电话后,她就联系了林南皓,询问他是否知道链子的事,没想到对方早料到她的目的,直接说可以帮她拿到那条脚链,又为了不耽误时间,主动说把链子送到机场,再顺路送她去维修。 “林助理,你这样帮我没关系吗?”她问。给她拿脚链和今天来机场接她都是瞒着辰晏的。 “意总放心,他不会说什么的。”林南皓目视前方,略一停顿又补充,“如果是给盛小姐的,我想辰总也不会介意。” 盛意慢慢品着这句话时,林南皓那边有电话进来。 林南皓戴上耳机接听,但盛意还是从零星对话中听出是有人在约辰晏时间。 “上周末是辰总有私事,和您那边无关,您不必介怀。”林南皓对电话那头说,声音毫无起伏。 上周末?那不是辰晏去悬崖海岸见她那次吗。盛意呆了下。 “抱歉,”林南皓又说,“下午辰总恐怕没时间。我可以帮您把时间改到明后天,您看哪天合适?” …… 挂了电话,盛意问:“辰总下午有事?”最迟今晚要把花材的事定下来,云梦云还在容海等她消息。 林南皓从后视镜深深看她一眼:“对盛小姐,辰总永远是有时间的。” 盛意挑眉,辰晏身边人怎么和他一个德性,喜欢把话说的耐人寻味,偏要叫人多想? / 林南皓把她送到目的地就离开了,临走前给了她一个地址,说下午辰晏会在那。盛意看了眼,在即将落成的商场附近,应该是K&E举办的一场户外商务活动。 修好链子,盛意打了个车到活动场地,拿着林南皓给的请柬进去。 是一个公园型club,草坪修剪整齐,沿途有蔷薇科的植物绽放。外面站着三三两两的人,她望一圈,没在人群里找到辰晏,于是走进旁边白色建筑,一进去就看到要寻的人被七八个西装男女簇拥在中间攀谈。 盛意没急着去打招呼,端了杯加冰的气泡水,寻了个靠窗日晒最强的位置坐下。 她今天穿一件豆蔻紫的衬衫,配一条颜色更深的桔梗色高腰裤,两腿交叠,让宽阔的裤腿滑落到小腿,露出脚裸金灿灿的链子。 又默不作声地顺着阳光打过来的方向调整了坐姿和角度,专让日光打在脚踝处,好叫人一眼看到她时,目光都集中在这里。 不时有人过来和她攀谈,都被她三言两语打发回去,手里空空握了一堆名片,可她等的男人,直到身边围着的人散去,都没朝这边望一眼。 玻璃杯里的苏打气泡水已没了活力,杯底在桌面留了一圈水渍。 她耐心到达临界点。 这时有个中年男人带着个漂亮姑娘走到辰晏面前,盛意只看一眼,就弄清楚了情况——是有人在介绍自家姑娘给辰晏认识,目的不言而喻。 看辰晏礼貌应对,兴致缺缺,想来是不大喜欢,但可能碍于对方颜面,不好直接拒绝。 盛意终于寻到时机,拎包起身,走到几人中间拦住去路。 “辰总,等您很久了,”她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能不能给我腾出一点时间?” 辰晏看她半晌,疑惑:“你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情人关系 盛意微笑着压下胸口翻涌上来的气血,嗳了声,“辰总怎么净逗我?我是你三姑姑家女儿数学老师大姨子的姐姐呀,前几天还和辰总——” 她说到这里顿住,暧昧地挑起目光,“难不成那晚……你忘记了?” 听了这话,中年男人和漂亮姑娘对视一眼,露出尴尬神色。 辰晏缓缓眯眼,盯着她没说话。 气氛僵持。 盛意笑容愈发妩媚,有恃无恐地又靠近他一步:“辰总,想起来了吗?” 辰晏这才故作恍然,“哦,是了。” 他对身旁面色尴尬的中年男人和漂亮姑娘说了声抱歉,便带着盛意去了另一侧的贵宾休息室。 一掩上门,他就转过身不阴不阳道,“看来盛小姐把我身边人买通了。”是指林南皓给她‘偷’脚链还有带她来这里的事。 “彼此彼此,”盛意皮笑肉不笑,“回敬而已。”是指云梦云给他当小探子的事。 辰晏冷眼昵着她:“如果我没记错,盛小姐说要与我撇清关系。” 比下午那杯掺着冰块的苏打水还要凉的语气。 盛意得寸进尺:“那干嘛还带我来这里?” “毕竟你是我三姑姑家女儿数学老师大姨子的姐姐,”他往前逼了一步,“请问那晚,怎么了?” 盛意一哂,这男人,小肚鸡肠,但记性真不错,刚才她随口瞎编的都能完整复述。她低眉,柔柔微笑,刻意收了三分气势,放软音调:“脚链,我修好了。” 其实没修好,维修师说这链子编织工艺复杂,是意大利手工匠人独有的手艺,很难用普通的方法接上。她现在没时间飞去意大利,只得另选了一厘米的扣子将两端连接起来,好歹是能戴上了。 怕他不信似的,说完又提起右边裤腿,露出脚腕处的链子。 辰晏垂眼一扫,依旧没什么表情,“我看到了。” 他早就看到她了。在盛意进来的一瞬。她实在太显眼,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把整个大厅的光彩都夺了去。他一下午都在和人周旋,但满心满脑的,都被这紫色泛金的光晕笼住了。 这女人似乎不清楚自己有怎样的魅力。他不能就这样被她哄好,至少现在还不行,得撑一撑。 他抬眸,“所以盛女士现在愿意戴上‘镣铐’了?” “什么镣铐!”盛意轻横他一眼,扭动脚腕,“我做了个活扣,可以自由取下来。现在它是礼物。” 辰晏冷笑。 “如果我没记错,盛小姐先前说过,‘我们这样的关系,就此结束吧。’”他下巴一指她脚踝,语调渗着阴恻恻凉意,“所以还请把它取下来,还给我。” “才不要!”盛意腿往后一缩。再次感叹,这男人记性好也不是件好事,一句话反反复复地提,小心眼,太记仇! 可她现在有求于他,有愧于他,是来道歉、负荆请罪的,需好脾气些。 盛意缓了口气——而且为了那些花材,也要能屈能伸。 “辰晏,”她放低姿态柔声说,“那句‘我们这样的关系,就此结束吧’,指的是:一夜情的关系。” 辰晏嘴角一僵,挑眉不语。 盛意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话一点点挤出来:“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了。” 他慢条斯理地开了金口,“比如?” 盛意大言不惭:“情人关系。” 辰晏胸腔哼出一声冷笑。 这女人真是……蛮不讲理,睁眼说瞎话,当自己是皇帝,什么话都凭她一张嘴定夺。 任性!气人! 可他好喜欢! 他强迫自己压下唇角,冷着脸侧过身不去看她。 盛意只捕捉到一抹讥笑,“不愿意算了。” 这次他反应得快了:“情人关系,和我们之前的关系有什么区别?” 盛意眼珠子转了转:“多了情。” 辰晏一怔,竟带点不可置信:“你对我——” “是多了你对我的情。”盛意打断了他的臆想。 辰晏无语片刻,语调又沉下来,“那这不够。” “别得寸进尺。”她快没了耐心。 辰晏顿了下:“你要什么?” 盛意奇怪:“你不知道?” 她不信,若他真不知晓自己来的目的,早就该问了,不会等到现在,甚至她都想过,这一切是不是他算计好了的? 可天气无法人为操控。 辰晏果然知道,没再追着问,不紧不慢说伸出几个手指:“答应我三个条件。” “一个。” “五个。” “一个都不答应了。”大不了用没有鲜切的备选方案。 辰晏眉头一跳:“盛意,现在可是你在求我。” “所以主动权在我这里,”她精准找到辩白方向,“不过仗着手里有我要的东西,又想拿这来威胁我?” 辰晏再次瞪了眼,这女人的逻辑也是蛮不讲理! “不敢,”他声音冷下来,“那盛小姐请自便。” “好啊。”盛意转身就往外走,不带一点留恋。是打算在握到门把手的一瞬再回头——如果他没喊住她的话。 到底是辰晏先没沉住气。 “盛意,”他惯常的清雅语调中带了一丝无奈,“你在我面前,就不能软一次吗?” 盛意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转身走到他面前。她今日穿着平底穆勒鞋,面对辰晏时身高比往常矮了六七分。 刚才的气势刻意全收了,人就显着更柔软。 她风姿摇曳地贴到辰晏身前,暗吸一口气,清了嗓,而后夹着声:“辰总~” 辰晏一抖,被空气呛得咳了两声。 其实她声音很好听,正常说话的音色是带点脆的珠玉碰撞声,现在软下来细下来,又成了带着诱惑的红苹果,再一夹,十足十的娇滴滴软绵绵。 他垂眼一扫,见盛意低鬟含羞,眉目仿若含情。演的非常到位。那些小说中所谓的娇软女主,也不过此刻盛意的样子。 什么男人都该受不住女人这副模样。 可辰晏知道她是什么人,这样娇软柔媚的姿态放在她身上,略显违和,但他仍是挪不开眼。 一时什么反应也做不出。 她得寸进尺,用更软更缠绵的语调喊他:“辰晏~~晏晏~~阿晏~” “盛意!”辰晏低声短促地打断她。 “不够软吗?”她疑惑,又朝前一步,半个身子几乎靠到他身上,在他耳边低笑着问:“还是说要这种软?” 女人的幽香缠到他身上。还是头回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勾引。实在太过低级,只能是玩笑,连勾引都谈不上。 可他还是乱了呼吸。 辰晏不动声色推开她,刚要说话,却见她倒吸口凉气,拧着眉“咝”了声。 “怎么了?”他低头,这才发现看到她紫色丝绸袖口下,手腕处缠着一层薄纱布,“怎么弄的?” “轻点,疼。”盛意抽回手腕,“修链子的时候弄的。”面上也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其实伤口不大,也不深。 “你——”辰晏看破她伪装,无奈叹了口气,没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他偏吃她这套,丢盔卸甲,服了软。 “就应我一个条件。”他往后退了一步,“盛意,给我个机会,让我追求你。” 她答应的很爽快,“好啊,那先排队。” 辰晏一噎,“那我要插队。” 盛意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收了笑问为什么,“因为我漂亮?有趣?还是有钱?” 这男人长得不错,且年轻富有,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偏偏追着她一个年过三十的单身母亲不放? 辰晏垂眼凝着她,“一个男人想追一个女人,还能是因为什么。” 盛意蹙眉,“我不是男人,我怎么知道?” 这人一副海王做派,这种话也不知对多少女人说过了。她是个有恋爱经验的成熟女人,不会被一两句直球告白迷得晕头转向。 虽然这男人的确有令人神魂颠倒的资本。 但正因如此,就更奇怪了。 辰晏揉了揉太阳穴,换了副无奈语气:“盛意,我马上30岁了。” “嗯,”她点头,“是比我小两岁,所以呢?” “所以我再不找个对象,家里就该逼婚了。” “哦,拿我当挡箭牌?” “当然不是。” 盛意盯着他,微笑着说:“我有孩子。” 她终于提到进一步接触的前提条件——若要正常交往,今祉是必须考量的一关。她从异木棉和翅苹婆中看到辰晏心意,但对他几次避而不谈孩子感到奇怪。 辰晏听到,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孩子的事,我完全尊重你的意愿。之前是怕你不愿让我出现在盛今祉面前,才……刻意避开。” 盛意没立即说话。 他又补充:“今祉很可爱,我也想和她有多一些接触,但我想我不该贸然出现在她面前。这需要经过你同意。” 不知道为什么,盛意听出他这话里含着殷殷期盼,甚至还带了些奢望。 她观察他的神色,格外郑重认真。 盛意没再多想,低低地说了句“抱歉”,为先前的误会和独断。 “什么?”他没听明白。 她摇头,想起林南皓发过来的那份内容详实的资料,轻笑一声:“想追我的话,还得再加一项条件,会带孩子。”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男模 花材的事情和辰晏说好,盛意准备立刻去机场,赶最近的航班回容海,好连夜去秀场布置。 可她刚从沙发上站起来,就浑身发软,眼前一片灰黑,像陷进小时候每周二下午布满雪花的电视屏幕。 耳畔也一片空寂蝉鸣,身体失去感知,软软下坠。 有沉稳结实的臂膀扶住她,过了几秒,她视线才重归清明,找回身体控制权。 “要不要紧?” 盛意摇头。她从昨晚到现在精神一直紧绷,且没吃东西,刚才一放松,身体就先支撑不住了。“只是有点低血糖,没事。” “先吃些东西,一会儿我送你去机场。”辰晏知道她今晚非赶回去不可,没强留,叫人送来甜点饮料和三明治。 盛意勉强吃了几口,缓过来些。她从休息室出来时,天也快黑了,北京仲春昼夜温差大,盛意只穿一件单薄衬衫,风还没吹,就透心凉。 她打了个寒颤。 肩头一暖,是辰晏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了,刚要道谢,见旁边匆匆走来一个男人,瞧着该是K&E的员工,他低声问辰晏:“辰总,您在另外几个农场定的花都到了,怎么处理?” 盛意本没打算听,但耳尖抓住了几个关键字,在辰晏回答之前抢先一步笑着道:“哪几个农场的花材?” 员工看盛意披着辰晏的外套,又见两人举止亲密,顿时明了:这怕不是辰总的女朋友,那些花很可能是买来讨这位欢心的。 于是没藏着,一口气报出五六家农场的名字。 某人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而那员工每说出一个农场名字,盛意眉头就微扬一毫厘,最后似笑非笑,“辰总真是……大手笔。” 合着这人是把她所有备选里的农场都截胡了。就留了星鸢一个,专程等她来求饶。 行,真行啊。 闯祸的员工一看气氛不对,立马掉头跑了。 “盛意我——” “辰总好算计。”她皮笑肉不笑地鼓掌。 辰晏黑着一张脸,张嘴似还要解释时,盛意手机响了。接起,是云梦云打来的,上来就说星鸢已经把花材送过来了,只多不少。 盛意惊讶:“已经送过来了?”这次工作室需要的花材量不少,算上收采、打包、装车运输的时间,那星鸢农场至少中午就该在准备了。那会儿她还没见到辰晏…… 她神色稍缓,挂了电话。 辰晏终于寻到合适时机:“怕你等不及,就提前让人送过去了。” 千言万语堆在胸口,只挤出这么一句。 那天在悬崖海岸被盛意单方面撇清关系后,他就在想下一步该如何,看过天气预报,知晓南方会有极端大雨天气,甚至会有冰雹。他就赌了一把,提前把L.S工作室备选的几个农场花材都买空了—— 反正所有花材星鸢都可以提供,如果最后盛意不去找他,也会主动送过去。 可没想到她会这样好脾气地过来,还修好了脚链。 真是事半功倍。 可惜被发现了。 他唉唉叹气。 盛意也叹息:“辰晏,我不喜欢这样‘先斩后奏’。” …… 辰晏亲自开车送她去机场。 正是晚高峰,五环很堵,车里循环着昨夜派对的专辑,正播放到《索拉里斯星》,盛意懒懒抵着座椅靠背,看前方由车尾灯组成的蜿蜒红色河流,思绪一下飘远。两人都没说话,沉在车流里、宇宙中。 很快,她在这舒缓安心的曲子中放松下来,昏沉睡去。 辰晏关了音响,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了汽车在高速路快速奔驰的低沉轰鸣。 快到机场时,他看了眼时间,离盛意的航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没开进辅路,而是在附近沿街停下车。道路旁粉白海棠开得正盛,夜风吹过,花瓣三三两两地飘到车窗前。 辰晏压着呼吸,生怕扰到熟睡的盛意。 这下车里彻底安静了。只剩她均匀低浅的呼吸声。他终于寻到时机,肆无忌惮地看她。 想去摸她的发、脸颊、嘴唇……却在将要触摸到的一瞬收回手。车内狭小静谧,窗户紧闭,盛意身上的甜腻气息已遍布车内,辰晏被搅得心烦意燥。 四月初的夜,该是冷的,可他浑身肌肉皮肤都燥热着,仿佛被丢进浸着花香的温软中,一寸寸侵蚀着他的意志。 睡着的盛意没了平日的张扬,格外温柔。蜷缩在座椅上,他生出一股想要抱起她亲吻的冲动。 花了足有三分钟,辰晏才挪开眼,呼出一口浊气,轻手轻脚地下了车,靠在车头吹冷风。 他站在不到十度的春夜中,清醒了些。 又站了一会儿,辰晏去附近咖啡店买了杯热牛奶,回到车里叫醒盛意。 她迷迷瞪瞪地“嗯”了声,又听辰晏说:“离起飞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清醒了些,小口喝着热牛奶,胃里暖洋洋。 “不用去停车场,”她说,“直接去航站楼入口,这样比较方便。” 辰晏扬眉:“这是把我当专车司机了。”却很听话地开进航站楼辅路。 她笑了笑,没说话。下车前给辰晏微信转过去200,“谢谢辰师傅。” 辰晏看也没看:“我可不是这个价。” “那你过来些。”盛意朝他招招手。 辰晏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把身子凑过去。 盛意在他脸颊亲了下,“这样够不够?” 没待他答,一开车门下去了。 辰晏眉头微挑,嘴角翘起,“LàCHER的秀我会去。” 盛意回头笑着招了招手:“那秀场见。” * LàCHER新款发布秀定在傍晚五点,开秀前两个小时嘉宾们就陆续到场,拍照、社交。 盛意四点过才到,在入口处签到后,来到LadySiren设计的艺术装置前合影。 这是摆放在秀场中间的艺术装置,依据LàCHER这一次新品‘探索’的主题做了星球宇宙的概念设计,主体星球外,用渔网串联了很多小朵的鲜花,随着海风吹拂,漂浮荡漾在星球周围,构成星环。 远远望去,像是在悬崖海边悬起的一颗巨大星球。 现场人很多,L.S工作室的摄影师给盛意和其他几个主创拍照片,准备发在工作室运营账号上。拍完照,有个穿LàCHER去年春款套装的时尚买手过来问盛意背链的品牌。 她今日穿着LàCHER的高定礼服,紫缎银纱的大露背,在后背搭了一条吊鸟造型的金色背链,这链子是她照着粉色吊鸟画的设计图,找工匠定制的。 “自己设计的?”买手惊讶,“你是设计师?”她原本把当成了不知名艺人或是不认识的网红。 没等盛意答,旁边插过来一个吝啬女声:“她算什么设计师,充其量就是个外包团队,做了个丑了吧唧的大圆球。” 盛意头疼地蹙了眉,才想起来顾红茵大小也是个腰部网红,LàCHER的邀请名单上也有她。 她正要说话,听到有人喊她,扭头一看,是LàCHER的设计师Larissa。 “这件礼服被你诠释的真好看!”对方用英文说,她手里拿着一沓布料正要往后台去,被盛意身上的礼服吸引来注意力,过来打了声招呼,又指指旁边的星球装置说非常喜欢。 顾红茵冷哼一声,把头一扭。 盛意Larissa可以合影吗?Larissa欣然同意,把手里东西交给身边助理,挽着盛意在星球装置下合影。顾红茵上前,也想蹭张合影,但Larissa只微笑着指指手里的东西,示意没时间了,带着助理离开。 云梦云得意—— “顾姐,看到没,这是意姐凭着本事和正正经经和LàCHER合作的,比不过你这个靠老公捧——” 话说一半,小助理猛地收声,吃瘪似的浑身一僵。 盛意扭头看,顾红茵的老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过来。 “王总,好久不见。”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侧身挡住云梦云,“难得见你和太太一起。” “我家茵茵也是凭着自己的影响力,实打实的被品牌方邀请的。”王总不阴不阳地说。 盛意不在意一笑:“王总说的是,顾红茵也算是个有知名度的博主。” “大半粉丝都是买来的那种……”云梦云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顾红茵全靠他老公一手营销的事,也不是什么秘闻。 听盛意又说:“这次LàCHER邀请的至少都是头部kol,顾红茵能入列,实在是……值得祝贺。” 言下之意还是讥讽她靠老公的关系。 云梦云差点没控制住要笑出声,她赶紧低头干咳。 “盛意你!”顾红茵黑下脸,“是,我可不像你盛大小姐,年纪一把了,还花钱养小白脸。” 盛意奇怪,这又是哪来的传闻? 听顾红茵又问:“上次那个小白脸呢?不是你哪里找来的男模吧?他怎么没陪你来?” 小白脸?男模? 盛意想了很久,哦,说的大概是辰晏,这顾红茵想象力可真够丰富的,她又想,辰晏要是被人当成小白脸……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红茵问。 盛意摇头:“我在想,我的小白脸怎么还没来。”下午还收到他微信,说处理完公司的事,正往机场赶,怎么快开场了还不见人? 顾红茵见她承认包养小白脸,哼一声:“我就说你——” “抱歉,”一个清雅男声打断顾红茵,“飞机晚点了,刚赶来,还好没错过。” 盛意笑了下,用下巴指了指走过来的辰晏,笑眯眯对顾红茵说:“我的男模,这不是来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前男友 “盛意你可真行,还真包了个小白——” “茵茵!”顾红茵老公一扯她胳膊,低声说,“别说了。”又转过头对辰晏笑:“小辰总别介意,我老婆她跟盛小姐开玩笑呢。” 辰晏愉悦眯眼:“能做意总的小白脸,荣幸之至。就看意总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了。” “小辰总,是我老婆失礼了,您别介意。”王总弯腰赔礼,“辰总,早就想认识您了……” “盛小姐今天,”辰晏没搭理他的殷勤,只温温柔柔地看着盛意,“真好看。” 盛意笑笑,接下这夸赞。她今天专门做了妆造,自然比平常会精致许多。 旁边顾红茵小声问老公辰晏是谁。 王总低声道:“辰氏集团的小儿子……” “辰氏集团??做地产那个?”顾红茵低声惊呼。 盛意一挑眉,辰氏的小儿子?她可没在‘简历’上看到,正要问,听入口签到处一阵骚动。云梦云也急急地拽着她胳臂:“意姐意姐,你看,居然请到了关星野!!” 这次LàCHER亚洲首秀,除了邀请了几十位时尚领域的kol,还有几位位二三线艺人和一个神秘明星,现在看来,神秘嘉宾就是他了。 关星野,去年暑假档因一部古偶爆火的男艺人,被网友戏称为“盛夏老公”,年底又爆了一部现偶,直接跻身一线。三十出头的年纪,算是娱乐圈的‘老腊肉’了,但经过岁月沉淀,身上生出几分沉稳,反倒更招小姑娘喜欢了。 盛意扬头一望,见他一身LàCHER的高定透视西装,脖颈一条银色项链,造型精致到头发丝,面上挂着疏离的营业笑容,身边跟着几个助理经纪,派头十足。 “意姐,电视里看已经够帅了,没想到本人更帅!!”云梦云花痴尖叫。 盛意眯眼,果然红气养人,这人举手投足一股子星味儿,走起路来也是自信满满。过了三十的男人没胖,气质又成熟了些,难怪小姑娘喜欢。 “看够了吗?”旁边传来一道凉凉的男声,接着辰晏侧身挡住她视线。 盛意挥了下他,歪头继续看男明星,没理他。 “云梦云,”辰晏转头严肃地问,“他帅还是我帅?” “啊?”小助理懵了一下,比较之后,斟酌道:“各有各的帅,选不出来。”这是实话。 辰晏极轻地蹙了眉,似不满意这个回答,他又把目光转向盛意,“那盛意,你觉得是你前男友帅,还是我帅?” 盛意这才无语地收回视线,瞥他一眼。 这花孔雀的胜负欲,也是奇奇怪怪。 她故意不答。 旁边云梦云哈哈笑了一半陡然停住:什么?前男友?!谁的前男友?前男友,谁?! 她看一眼众人追捧的关星野,又看一眼盛意,再看一眼男明星,又看一眼女Boss,反复确认三五次。直到听盛意说:“梦云说的没错,各有各的好看。” 张大的嘴巴才合上,点头附和:“没错!这是红玫瑰与白玫瑰!!” 辰晏眉头一拧,不依不饶:“他是白月光,那我就是朱砂痣。” 盛意乐了:“他充其量就是个硬了的白饭粒儿,你呢……”她想了想,“算半个朱砂血吧。” 辰晏扭头问云梦云:“朱砂血是什么?” 对方只沉浸在震撼里:“意姐的白月光居然是关星野……!!” 辰晏皱眉,放弃了和云梦云的沟通,不由分说地拉着盛意坐到最前排。 一抬头,好死不死,跟T台另一侧的关星野正对面。而对面当红男星好像认出盛意了,正盯着盛意发愣。 辰晏贴到盛意耳边问:“等这次秀过去,是不是能歇两天?” 她不冷不淡地嗯了声。 辰晏:“那晚上有空吗?”“一会儿去吃饭?”“还有半个月商场方案就要竞标了,有把握吗?” 一张嘴叭叭叭的,拉着盛意一直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绝对不给两位前男女朋友对视的机会。 盛意礼貌敷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 终于秀场灯光暗下来。 “朱砂血就是蚊子血加朱砂痣。”盛意忽然回答他先前的疑问,“我知道谁在对面。你再耽误我看秀,就要变成蚊子血了。” 辰晏皱着眉,慢条斯理地坐正了。 / 秀后半露天的afterparty,摇滚乐队的架子鼓打得正酣,风中有热烈的栀子花香气,冲淡了海风的咸腥。 诸人各自social,盛意简单应付后,端了杯饮料,惬意地坐在高脚凳上,欣赏着俊男美女。 关星野众星捧月自不必说,辰晏也没不少人围着,其中顾红茵的老公王总格外殷勤,盛意想起开秀之前王总说的话。 辰氏集团小儿子?她奇怪,如果她记得没错,辰氏集团老总辰雍应该只有辰鹭桓一个儿子,辰晏又是谁? 正思忖着,听到耳畔有人讲话—— “好久不见,前女友。” 这是什么奇葩的打招呼方式?盛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声音很耳熟。难道是在和她说话? 一扭头,看到关星野顶着张化了全妆的俊脸在她身旁微笑。 盛意慢慢皱眉,嫌弃:“在这种场合你也敢这么叫,也不知道你这智商怎么在娱乐圈混到现在的。”说着,她扭头寻到正在人群中social的关星野的经纪人,同情一叹,“没少给你擦屁股吧?” 关星野摸了摸鼻子,“意意,好几年不见,第一句话也不用这么大敌意吧?” “关路,”盛意无奈,叫了他出道前的本名,“出门在外就维持好你冷酷男明星的人设,尽量少说话免得塌房,好吗?” 他是几年没见自己,但盛意可是隔三差五的就在网上刷到他,加之之前对他的了解,这脸在她这里着实再没什么冲击力。 因为外形原因,关星野这两年接的都是冷酷霸总或是睿智成熟男人的角色,但他本人在生活中就一个头脑简单、思想单纯的衣服架子。 现在重逢,更确信了这点。 当初怎么就看上了他?盛意反省,大概是图他长得帅、身材好,还好骗? 还是因为她那会儿还年轻,就吃阳光男孩这一套? “那你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好不好?”关星野凑近一步,语气放低了些。 盛意默不作声地把身体往后移了几寸:“公共场合,注意点。”她可不想被人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照片。 何况这场合,也不知道架了多少台相机。 哪知身旁男顶流丝毫不在乎,满脸诚恳歉然:“这几年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也很后悔。” 嗯?对不起什么,又后悔什么?盛意一头雾水。 她和关星野是在剧团认识的,后来他要出道,经纪公司叫他隐瞒恋情,盛意不同意,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大大方方公布恋情,要么踏踏实实做个剧团小演员,也不用担心以后生活,反正她有钱,养他两辈子都不成问题。 可关星野男人的自尊心受不住,也想闯一把娱乐圈。他和经纪公司商量没个结果后,盛意失去耐心,提了分手头。 想叫她受这委屈?不可能。 之后关星野去她家堵她,每天微信轰炸,终于把她惹烦了,直接送进了黑名单。 有共同好友来劝她,说关星野哭天喊地的闹,盛意只说,一个月内那两个选择还做数。 她不肯退,关星野伤心归伤心,也作不出选择。后来过了一个月,彻底安静了。听人说顾红茵在那段时间拿出了三百分的耐心去安慰他,被关星野一句话打了回来:谁都不能代替意意。 可能顾红茵对她的敌意,在那一刻达到顶峰,注定消散不了了。按理说,顾红茵对关星野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执念,可能人就是这种生物,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盛意慢悠悠把思绪转回来,轻轻一叹。 “我没把你从黑名单放出来,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嫌烦。”顿了顿,“过了四年,还是一样。” 关星野吃惊:“怎么会没必要?”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以一种非常痛惜和凝重的语气问:“意意,盛今祉,是不是我的女儿?”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败兴情人 世界静止,足有三秒。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盛意险些呛到。她缓缓把含着的饮料咽下肚,喉头还是甜腻得发痒,只好抿着唇,一时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反倒助长了关星野的自信,语气更笃定了:“你跟我分手四年多,今祉现在三岁半,很有可能……” “咳——”盛意终于没忍住,伏在吧台一阵咳。 “啊,意意……”关星野掏出纸巾递过去,却被不远处疾步而来的一个高个子男人抢了先。 他只好捏着纸巾,讪讪擦了擦自己的手,看那男人极自然地轻抚盛意后背,低声关切询问是否有事,之后又递过去一杯清水给她漱口。 做完这一切,男人才抬起头冷淡开了口:“有想象力是好事,可在这种事上太有想象力,就是骚扰了。” 关星野反应一秒,才意识到这话是冲他说的,他莫名脊背发凉。 他想起刚才对方直接轻抚盛意裸露的后背,就连现在,手还搭在她肩头,最关键的是!他的前女友,没抗拒!! 关星野心底骤然落雨,警惕着问:“不好意思,你是哪位?” “辰晏,”男人顿了下,“盛意的追求者。” “好巧。”关星野松了口气,伸出右手,语出惊人,“我也是。” 他这话说的轻快,给人一种新学期开学同学见面打招呼的欣喜,又或是新入职某家公司、加入某个项目后,对同事元气满满地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错觉。 盛意听到这话也怔了,这是什么展开? 辰晏比她镇静些,盯着关星野伸过来的右手,没握:“不算巧。” 关星野还要说什么,被奔过来的经纪人打断—— “关老师!”经纪人一把握住他僵在半空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一面对辰晏和盛意赔笑,“抱歉两位,我家艺人开玩笑的,别当真,别当真。” 强行把人拖走了。 “看来他对你还余情未了。”辰晏不阴不阳地说。 盛意支着下巴点头,附和:“好像是。” 闻言,辰晏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将她看到莫名尴尬时,才压着声问:“这个关星野哪里好了,你当初怎么会看上他这种白痴?!” 几乎咬牙切齿,很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经过刚才那一遭,盛意也觉得确实丢人,但她一仰头:“凭他帅。” 确实长得不错,天生属于镜头的,在这酒光食色的场景中,也能一眼从人群中捕捉到他。盛意惬意欣赏着前男友,偏视线又被辰晏挡住。 她眼皮向上一抬,见他面色沉沉,“没我帅,别看了。” 说完没再给关星野出现在盛意视野里的机会,直接拉着她离开秀场:“我下午赶飞机过来,一直没吃东西,饿了,陪我去吃饭。” 盛意暗嗤,Party里分明备了许多冷食,酒也一直没停,怎么会真饿着? “小气男人。”她骂。 …… 辰晏带她来到上次没去成的那家悬崖餐厅,正赶上日落。一整面的落地大玻璃对着海面,霞光满天,是一种由橙黄转为紫蓝的色晕。 盛意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餐厅很静,静的只剩了海风还有波浪拍打崖壁的声音。 这家名为日落海岸的网红餐厅,竟一个客人也没有。 她看一眼辰晏,见对方神情淡淡,便知是被他提前包场了。这人,年纪不大,对付女人的手段倒是多,是经验丰富还是跟电视里学的? 又想起今日LàCHER亚洲首秀,各路明星红人云集,要想把这里包下来,光靠钱没用。她脑海里再次闪过顾红茵老公说的话。 “辰氏集团小少爷,就是不一样。” 辰晏没理会她语气中的嘲讽,解释说:“这家店的老板和我认识。” 盛意不置可否,入座后,服务员拿来菜单,辰晏很快点好了菜,都是她最合她胃口的。 “辰总对我……非常了解。”她半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调查过我。”从个人喜好到情感前史,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在他面前是半透明的,让她觉得危险,又想靠近。 “我没调查过你。”他说,“毕竟你我是中学同校,对于你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些。” 这话倒是让盛意想起来,他俩高中的确同校,只不过她大他两届,后来他连跳两级,直接参加了高考,还考上了重点大学,这事迹在同学里传了一阵子。 那会儿她没在意,只知道同届高考的有这么个厉害的人,叫什么也没记住过。直到前几天她看辰晏那份详细资料,觉得不对,去问了于宁宁和华哥才确定。 “也是前几天刚知道,原来和我同届高考的那个跳级学霸是你。”她真心夸赞。 辰晏不知想到了什么,没说话,低垂着眼淡淡笑了下,没有继续拓展这个话题。 盛意一叹,光她被人瞧了个干净,但对面这只花孔雀却像个卷心菜,剥了一层还有一层,什么也试探不出来。 但她却因窥探不清他真实内里,产生了兴趣。 …… 用过晚餐,两人沿着漫步道往海边走。 盛意微醺,步子挪得很慢,辰晏亦步亦趋地跟着。 秀场那边Party的灯光还亮着,隔着几百米距离照过来,只剩了幽幽暗暗的光影。走到沙滩时,她俯身去脱高跟鞋时,辰晏忽然说:“我和辰鹭桓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她解鞋扣的动作顿了下,旋即恢复正常。据她所知,辰鹭恒的父母从未离过婚,而辰晏又比辰鹭恒年纪小。 卷心菜轻轻剥开一层。 辰晏似乎以为她介意,要往后退,被盛意喊住:“扶我一把。” 没待他回应,就握住他的手。她把鞋脱下拎在手里,重新站稳后才松开他。 仰头端详片刻,啧一声:“难怪看你和辰鹭桓不太像。” 她见过辰鹭恒,对方和他父亲辰雍更像,而辰晏嘛,她又打量一眼,也不像辰雍,“你更像母亲?” 辰晏挪开目光,转了话题:“那今祉呢,更像谁?” 盛意笑了下,觉得这话问的有意思。 “你是真的在问我今祉像谁,还是想问她父亲是不是关星野?” “我知道不是他。” “你这么确定?”她回过头,半扬着眉,这男人似乎知晓她一切秘密,“按照时间推断,今祉的确有可能是他的孩子。” 辰晏停住,不知是错愕还是不悦,总之不是什么正面的情绪。 盛意达到目的,露出戏弄的笑。她继续往前走。 他却站在原地不动了,看她提着高跟鞋散漫着,背上半米长的蝎尾蕉链子一颤一颤,和她脊椎骨时而重合,时而脱离。背链的尾端正好在腰间,戳着松落落的裙子。 盛意的腰很细,盈盈一握的杨柳腰,臀是圆润饱满的。恰到好处的腰臀比,是最美的黄金比例。 视线逐渐炙热,她也察觉到,将要转身,却被身后追上来的男人拉着一个旋身,拽进怀里。 “不要拿这个开玩笑,”辰晏低头盯着她,“我会不高兴。” 他身上沾染着少许酒气,混合着散发出的独特的荷尔蒙的味道,叫人上头。 “吃醋了?还是介意?”盛意两只细长胳膊圈住他脖颈,幽幽一叹,“这可怎么办,帅哥那么多——” 嘴唇被堵住,剩下的话淹没在绵密的亲吻中。 他这次没客气,直接顺着她半张的唇探进去,没给她一点反应时间。 报复她刚才讲的话一样。 他的唇带着湿润的凉意,气息又格外炙热,因沾染了醋意,就极为霸道。 盛意身子轻颤,没反抗,任他摆弄。手腕失了力道,勾在指尖的高跟鞋跌到沙滩,两只胳膊软绵绵挂在他身上。 属于他的雨林的气息冲散了海风中的咸腥,盛意沉溺着,愈来愈软。脚下沙滩软绵细腻,还带着日光晒过的的温热触感。但她觉得整个人正在陷下去,陷在被面前男人撩拨出的情欲流沙。 人也真的在往下坠。是辰晏抱着她坐在了沙滩。盛意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头在他下巴、嘴角轻咬,舔舐,一次次地挑逗,像拍到沙滩的海浪,来了又退。 在一次触碰了他下唇要离开时,盛意后脑被男人掌心拢住,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力度向前一扣。他没了耐心,唇欺负上来。 盛意轻笑着,将自己完全放开交给他。 男人喘息愈重,同她一样失了分寸。 她升腾起明快的愉悦,感受男人的手抚在她光洁细腻的后背,拨开蝎尾蕉造型的背链,沿脊椎下滑揉捏,最后停在腰肢处。 沿着股沟往下是一片湿润隐秘地带,或是沿着腰侧薄薄布料,能轻易探进胸前那片柔软。 但他克制住了,只掐着她后腰的手掌用了些力。 盛意吃痛,闷哼了声,不满地咬他下巴。 “盛意,”他哑着嗓,“我一会儿要走。”再这样下去怕是一晚都不够消磨了。 她一怔,停下动作,还微喘着:“回北京?” 他嗯了声,“夜班机。”气息比刚才稳了些。 盛意掐他一把,从他怀里起来,咕哝:“败兴情人。” 他轻笑着把她按回胸口:“那我今晚不走,你会为我留下来吗?” “不会。”这人连一晚的时间都没给她,还谈什么? 辰晏早料到她反应似的,笑了下。气息喷在她耳畔,挠的她心痒痒的。刚才被撩拨得不好受,这时热潮又有起来的势头。 盛意把头埋在他颈窝,鼻尖都是他的气息。就是这气味叫她意乱神迷,不得理智。 她深深吸了一口,有瘾一样。明明不是喜欢,可对他的靠近就是抗拒不了。盛意没由来生出一股愤懑,恨自己被荷尔蒙支配,愈发恨恨地去咬他脖颈,用牙轻轻地磨。 辰晏身体僵了下,接着压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今祉还在家等你。”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独属 盛意没听,由着性子在他脖颈轻咬,直到他气息愈发粗重,身体变化再也无法忽视,她才低笑着,在对方能接受的临界点忽然停下,片叶不沾身地挣开他怀抱,戏谑地欣赏着他压抑的、紊乱的呼吸。 非要把他折腾的不好受,她才满意。 “盛意。”他低低沉沉地叫她。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辰晏无可奈何地一叹,觉得这女人报复心太强了。 “你来之前真没打算今晚留下来?”她整理好欲望,悠悠抬眼。 就这么一副漫不经心的勾人模样,绷得他有根弦紧到发抖。 他抿着唇,几乎要改主意留下来,可他知道盛意现在只是想戏弄他。 他深吸一口气,找回理智,也带了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怨气:“不留。”没在她计划内的事,她也不会给他时间。 盛意一晒,要去捡散落在不远处的高跟鞋,准备回去。却听辰晏说:“我来。” 下一瞬,鞋被他接过去,人也被他单手横抱起,盛意腰部腾空没了支撑,低呼一声环住他脖颈。 耳边听他轻笑了下。 盛意没好气道:“一身蛮力!也不怕把人摔着。” 话这样说,也配合着用了巧劲搂着他,顺便明目张胆地从侧下方打量起他45度侧脸。到底没过三十,脸上还有胶原蛋白,轮廓流畅,面部平整度高,皮肤也好,离这么近也没瞧见什么瑕疵。 还是一张全素颜的脸。 关星野的帅气是专业团队打扮过的,从头发丝到脚无一不精致,但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却用张未加修饰的脸蛋儿,与她前男友帅气地不相上下。 一闪过“前男友”三个字,她忽然想到什么,“辰晏,你该不会是知道LàCHER会请关星野过来,才大老远从北京跑来容海的吧?” 不然他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陪她看秀?更何况,连一晚上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他迅速挪开眼:“不是。” “是吗。”她似笑非笑。他答得太快反而欲盖弥彰。 辰晏只目视前方,不说话了。 盛意笑容愈甚,“你就这么介意他?因为他长得好看,还是跟我在一起过?” “只是想确认你对他是不是旧情未了。” “那确认的结果呢?” 他面色沉了些:“他对你余情未了。”顿了顿又阴恻恻说,“还敢惦记止止。” 盛意噗嗤笑出声,这男人怎么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两人走出沙滩,回到散步道,辰晏把她抱到旁边供休憩的长椅上,自己提着高跟鞋蹲下。 盛意悠哉悠哉地垂眼,看他从西装口袋抽出帕子,仔细擦了她的脚掌,才替她把鞋套上。 她一叹,这男人细致讲究,做事体贴,是那种只要他愿意,就能把女人宠上天的人。 盛意心软了下,敛了神认真说:“今祉没有父亲。” 辰晏的手微顿,马上又拎起另外一只高跟鞋,套在她左脚上。 “她是我决定要孩子后,去做人授生下来的。”盛意说,“谁也惦记不上。” 当初她和关星野分手,母亲的娘家达霄集团想给她安排联姻,倒是点醒了她——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抗拒生孩子的,可那时才发现,她抗拒的是同时结婚和生子。在盛意的想法里,如果寻觅良人,造出爱的结晶当然好,可所谓这样的真爱哪里去找? 她喜欢关星野,喜欢每一任男友,也正因此才和他们谈恋爱。可要她为他们生孩子?她从没想过。她觉得这件事很可怕。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感情好时,是两个人爱的结晶,之后若是情感破裂,就成了‘累赘’,还要和一个没有出任何力的男人分享?凭什么。 她想了很久,明白过来:她是排斥结婚生子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关于孩子她有认真思考:如果未来无法抗拒社会和父母的压力,以及未来自身衰老、孤独,不如趁着年轻生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孩子。 最后独自下了决定,单身生女。很幸运,两次就成功了,免去了取卵做试管的痛苦。 她没特意说过这件事,只有几个亲近的朋友知晓。 “所以,别乱想。她和关星野没任何关系。”她对辰晏说。 辰晏很是沉默了一会儿,以一种异常奇特的语气说:“盛意,盛今祉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没人能抢走。” * 秀场的工作圆满结束,盛意给工作室放了几天假,隔日正好是周末,她约了于宁宁母子去室外网球场。 前段时间今祉听说凯凯在打网球,嚷嚷着也要学。盛意看着她的小胳膊,想,三岁半的小孩子挥得动网球拍吗?但还是答应了。 今祉现在对什么都好奇,她尽量都带着尝试,小孩子虽然没有定性,但兴趣也是要培养的,于是在凯凯打球的球场,约了节体验课。 到了网球场,她陪着今祉做了热身运动,旁边凯凯已经和教练练习上了,于宁宁则戴着遮阳帽,在场外坐着。按她的话来说,上班和照顾家里已经算超负荷运动了,不用再有其他消耗。 今祉看到凯凯独自跟教练练习,也对盛意说:“妈妈,你去那边看我,我要自己来!” 盛意捏捏她小脸蛋儿:“小小年纪样样不落人后,也不知道是随谁了。行,妈妈走,止止自己和教练好好学。” 她到场外和于宁宁一道惬意地喝咖啡,看今祉认真听教练讲话,做动作。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小家伙已经长得这么大,还挥起了网球拍子,心里莫名感到幸福,有种奇迹般的不可置信。但又格外踏实。 这情绪很复杂。 “昨天去看中医,咋样啊?”于宁宁在旁边问。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问题,调养就好。”盛意说。 本来上个月就要去看,但她昨天才抽出空。前段时间压力大,她焦虑心燥,脸上居然又爆了几颗痘。盛意是干皮,青春期和二十出头的时候也不见长痘,现在生了孩子反倒偶尔长痘。 难道她要重返青春了? 老中医一句话浇灭了她的幻想,说纯粹是压力大内分泌失调,心火旺,阴阳失衡造成的。 平常她会靠各种运动纾解情绪、刺激身体代谢,但工作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容易出问题。 但这次诊脉之后,老中医居然点头说比上次来要好些。想了想又问她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盛意想起之前老中医说的那句‘阴阳失衡’,果断摇头。医生笑呵呵,没再说话,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想到这,她哼了声,没忍住嘀咕出来:“知道的是在瞧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这算姻缘呢。” “什么姻缘?”于宁宁耳朵尖,凑过来低声问,“你和那辰总有进展了?” “目前看出他不是随便玩玩,算不算进展?”盛意云淡风轻说。 于宁宁啧一声:“这么帅的男人跑来追你,你就这态度。要我早扑到了。” 盛意笑,扑了呀,但只扑了一次,是有些可惜。 听于宁宁又问:“那你对他呢,有感觉吗?” 盛意坦然:“馋他身子。” 于宁宁大惊小怪地‘呀’了一声:“这可不容易啊。我可是头回见你遇到这样的人。我对我老公就是这样,见色起意,一见倾心。我跟你讲这可是基因的选择,这种才更容易长久。而且我看辰晏那人不错,还是学霸,要不你认真考虑考虑?” 盛意不答反问:“你择偶标准是什么?” “嗯……”于宁宁仰着下巴想了想,“人品、同频、相处愉快,最重要的是喜欢。” 相比于盛意,她才是个做事冲动的性情中人。 她和她老公是在livehouse认识的,她是台下玩得正嗨的观众,他是乐队贝斯手,演出结束后她被搭讪,二十出头的年纪,干柴烈火,很快就在一起,后来谈婚论嫁,于宁宁家里不同意,觉得男方玩乐队工作不稳定,要她分手去相亲,可于宁宁那会儿爱得死去活来,就直接拿了户口本领证了。 后来有一年都没告诉家里,直到怀孕才摊牌。 那会儿真是年轻气盛,不管不顾。现在养孩子,就面临诸多压力。她老公从凯凯出生就告别了乐队,老老实实接商务,给广告、影视剧做配乐。而于宁宁在私企做财务,朝九晚五,双休,不加班,才能腾出些精力照顾家庭。 两人因为结婚生子,一个放弃了梦想,一个放弃了上升通道。但现在凯凯长大了,下半年上小学后,应该就能腾出些精力了。 想到这,她羡慕地看眼盛意,又察觉不对:“不对啊,你问这些做什么?这不像你。” 在于宁宁眼里,盛意有任性的资本,也有追求梦想的资格。她父亲是隐退首长,母亲娘家是达霄集团。虽然她母亲李欣茹只是财阀家不用继承家业、随心所欲的小女儿,但到底和普通人不是一个阶层,做什么都有家庭去托底。 现在怎么面对一个男人,犹豫了? 盛意说:“只是看不明白他这个人。”他浑身裹着一团雾,看不清,也阻挡了她往前走的步子。那份详细的“简历”只能算作一个包装漂亮的壳子,关于辰晏内里,一点也看不清楚。 “嗨,我当是怎么。看不清那就多接触接触,了解了解嘛。”于宁宁拿起手机,“我也给你去找老同学再打听打听。” 盛意想起他私生子的身份,刚想说算了,就见于宁宁盯着手机笑出声。 “怎么?” 于宁宁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邀约 手机里是微博上一个关星野粉丝的接机视频,看时间是参加完LàCHER亚洲首秀那晚的。引起热议的不只有他,还有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出来的——辰晏。 “你看下面的评论,说是关星野的粉丝去接机,结果一下看到俩帅哥出来,一前一后的,据说出来之前还有人看到他俩讲过话。重点是,看他俩这神色,像不像是闹了不愉快?”于宁宁在旁边解说。 盛意细看,确实。 照片看不出什么,但视频里两人先后出来,关星野身边围着经纪人和助理,微笑着向粉丝点头招手。辰晏跟在他团队几米开外,按说不该让人联想到一处,但因他样貌气质实在是惹人注目,粉丝的视频里也不自主的带到他。 和积极营业的关星野不同,他冷着脸,且又因自身太过惹眼,硬生生凹出一种和关星野大相径庭的气质,前后走在一起,极为养眼。 盛意对关星野很熟悉,对辰晏也不算陌生,故而一眼就从二人微表情里捕捉到几分微妙——两人像刚吵完架闹别扭似的,都不大愉悦。 从他们衣着来看,这该是两天前参加完LàCHER大秀后返航的视频,看样子是坐的同一班航班? 评论里粉丝不知是眼尖还是凭空脑补了,有一帮人磕起顶流x素人的CP,另一群人脑补二男争一女,险些大打出手的戏码。 她随手翻了几下,把手机还给于宁宁,“真够有意思。” “关星野和辰晏。一个有氧帅哥,一个斯文败类。怎么办,好难选。”于宁宁皱着眉陷入纠结。 盛意在旁悠悠道:“成年人做什么选择,两个都要。” 于宁宁愣了下,哈哈笑出声:“我看行。” 盛意险些被呛到:“我是说你。” 于宁宁点头:“对,我也是说你。” 盛意懒得理她了。这时手机响了下,点开,是辰晏发过来一张漂亮的城市夕阳,CBD的高层写字楼,映着红彤彤的太阳。 还有一条消息:「在干嘛?」 盛意一顿,打开微博翻出刚才看到的视频链接发过去。 对面花孔雀过了一分钟回:「已经叫人撤了」 盛意笑了下,回:「被关星野欺负了?」看他那表情明显气得不轻。 花孔雀顾左右而言他:「因为我太帅,他嫉妒」 盛意翻了个白眼。 “谁啊,你这个表情?”于宁宁凑过来一看,乐了,“这花孔雀谁啊?辰晏?真够自恋的啊,上次在华哥婚礼上见着,挺正常一男的啊,最多看着有点腹黑,结果……挺反差。” 盛意幽幽叹口气:“要不怎么是花孔雀呢。” “表面高智斯文腹黑,实际幼稚醋王小狗……”于宁宁啧了声,“更好磕了。” “当妈的人了,收敛点。”盛意正要放下手机,辰晏又发过来一张吃瓜网友对二人进行比较的截图,加一条消息:「看,得出结论是我更帅,更经看」 盛意气笑了,问他:「你就这么在意谁更帅?」 那边输输停停,最后发来一条:「嗯,因为你喜欢帅的」 盛意没再理他,退出微信,手机自动返回微博界面,久违地刷了下首页,她关注的大部分都是艺术设计和花艺植物相关的博主。 她当初注册微博是为了一个喜欢的建筑设计学的博主,是个神秘的天才设计师,在一次国际性比赛上获了奖,据说当时还在上学。但对方的动态永久地停在了2014年。 她翻阅着对方数年前的寥寥几条微博,恍惚了会儿,今祉一声高昂的“妈妈”把她拉回现实,抬头看小家伙蹬蹬蹬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出了一身汗,碎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头。 “打累啦?渴不渴?”盛意拿出她的小水瓶递过去,用纸巾给她擦额头鬓角的汗,见她颈背也濡湿了,便要起身,“妈妈带你去换身衣服。” 今祉正在用吸管水,她不情愿地嗯嗯一声,表示不要,又不慌不忙喝了小半杯水才说:“我就要穿这个!” 她今天穿的是新买的网球服,粉色的polo衫短袖和短裙,扎一个高马尾,漂亮得很。 “臭美。”盛意被逗笑了,心想也不知随了谁。 于宁宁在旁边乐呵呵:“跟你妈一样臭美。” 盛家母女同时哼了声。 * 第二天上午,盛意刚到工作室,云梦云就兴奋地跑过来,神秘兮兮说:“意姐,你猜谁向咱们发出了工作邀约?” 盛意诧异了下——云梦云可是常年睡懒觉选手,就没见她在十一点之前到过工作室。她不紧不慢地往办公室走,“谁?” “晟星娱乐!” “哦。”盛意反应一秒,是关星野的经纪公司。想让L.S在下个月关星野的时尚杂志拍摄做一次主题造景,和艺人的艺术造型。 “意姐,咱们接吧接吧接吧!”云梦云攀着她胳臂。 盛意抽出工作计划表,盘了下项目和时间,觉得有点赶,犹豫时,云梦云念咒一样在她耳边叨叨:“我能加班!!还有黄梓、大兰、青子哥都可以!” “对!我们都可以!” 抬头一看,工作室其他几个年轻些的小伙伴不知何时都站在了门口,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盛意想了想,L.S成立几年,在国内外都办过展,但也只在圈内打响了名头,如果能和一线艺人合作,则会在大众面前留下印象。 她点了头。 云梦云高兴地快要跳起来,她立马拉了个工作群,把对方的宣传和执行经纪拉进群聊,没一会儿,执行经纪居然把关星野也拉进来了,他一进来就开朗地问候了各个工作人员。群里热闹了差不多有三分钟,盛意捏着眉头,没参加欢迎队伍,结果被关星野专门艾特:「盛意老师您好,之后请多关照。」 盛意回了个礼貌微笑。 关星野继续在群里:「上次在LàCHER秀场看到盛意老师的作品,非常喜欢,也很期望这次合作……」 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段,全是些场面话。盛意懒得跟他打哈哈,只敷衍地回,但关星野似乎把这当成了私信界面,又接连发了几条,热情地很。 “这关大明星还挺自来熟的啊。” “是啊,感觉人很亲和,有点没架子……” “那回头现场是不是可以合影了,我有个朋友可喜欢他了,回头帮她要个to签。” “但我觉得他好像对意姐格外……热心。” “看上了?” 工作室的小伙伴们热热闹闹的讨论,这时云梦云跑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意姐,这关老师,是不是对你余情未了啊?” 盛意扶额。 他经纪人不在群里,剩下的都管不住他。盛意看他说话越来越不顾忌,无奈叹了口气,终于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单独发去私信:「闹够了吗?」 几乎立刻,关星野发来三个感叹号:「!!!意意你终于把我放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里放出来的精神病患者。 她回:「别在群里打扰别人工作」 对面发来一个乖乖的表情包,又接刷屏: 「吃了吗?」 「最近工作怎么样」 「累吗?」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出来见见?」 净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盛意默默给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世界清静了。 又马上接到另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北京的。 她接起,说了声‘喂,您好’,听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是我。” 清清雅雅的音色,因包裹在电流下,比平常更低一些。盛意被关星野吵得烦闹的心瞬间静下来。 她嗯了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怎么?是出什么事了?”不然怎么会急到打电话? “没事,”对面说,“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盛意一怔,嘴角不自觉翘起:“还有别的事吗?” “这就是最重要的了。”辰晏说。 她笑了下。 * 四月下旬,盛意带着云梦云还有工作室的另一名主设计师黄梓来到北京竞标。这次她没再让K&E那边负责机票酒店。 「公事公办」她在微信上跟辰晏说。 上午九点盛意准时来到K&E,会议室里参与竞标除了安妮雅的团队,其他几家都到了。皆是圈里头部的艺术设计团队,盛意的LadySiren在前段时间的LàCHER亚洲首秀上出圈,见她们来,都客气着点头致意。 安妮雅几乎是和商场评委会的人一起到的。 “啧,这就是顶级设计师,压轴出场。”云梦云和黄梓在一边咬耳朵。 辰晏和K&E的一位副总最后到,他缓缓扫视一圈,目光在盛意身上顿了下后,示意诸人各自落座,开标。 讲标顺序抽签决定,LadySiren排在正中间,算不得好顺序,云梦云为她捏了把汗,盛意没觉得有什么可紧张的,这次方案和设计已经超常发挥了,完成度很好,贴合城市共生主题,创意大胆,只是在落地上需要一些时间才见效——她选择了最擅长的真实植物,虽然已经选择的是最适合北方的一些植物,只是需要至少两年的时间去成长。 …… 讲标很快,每个团队只给二十分钟,结束时也才中午,接下来K&E和商场评委会共同商讨,一周内公布中标方案。 诸人先后散去,盛意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见辰晏在走廊里等她,约她时间。来之前他就问过,但盛意行程没定,今天当面又问一次。 “不巧,今天下午还约了别的工作。”盛意指了指在不远处等她的云梦云和黄梓。关星野经纪公司和团队都在北京,她想趁着这次来一起把具体拍摄细节沟通了,艺人那边时间迟迟未定,到前天晚上才敲定了今天下午见面。 辰晏没说什么,送她们下楼。提前叫的车已经等在写字楼门口。 “等回头,”盛意上车前,“我联系你。” “好。”辰晏点头。 目送商务车离去,林南皓对辰晏说:“一会儿盛总要见的是关星野的艺人团队。” 他返回写字楼的脚步顿住:“做什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30 21.春吻 盛意没想到关星野的艺人工作室会把会面地点选在这里——一家私人茶室,这也是当初和关星野在一起时,俩人常来的地方。 她无语半晌,这臭小子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不必问具体包厢号,盛意带着云梦云和黄梓直接走到最里面,推门进去,果然看到关星野笑意盎然地站在门口。 “意意,又见面了。” 他身后执行经纪轻咳一声,挡住他朝盛意伸过来的手,上前和L.S的几人打招呼,关星野不以为意,干脆越过执行经纪,带着盛意单独来到里间。 里间却是个半露天茶室,另一侧种了排湘妃竹,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关老师,我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不是要和你叙旧的。”盛意平淡客套地说。 关星野耸耸肩:“有宣传跟她们对就好了嘛。” 盛意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走,被他一把拽住手腕,“意意,别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 一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里满含期待,让盛意想到‘小狗摇尾’这个词。 从前她是很吃这套的,觉得阳光可爱,激发了她部分母性,但现在有了今祉,再看男人这副模样,只剩下了违和。 特别是年纪一大把,还当自己是二十多岁小伙子,在她面前撒娇卖萌就不太合适了。 她客气道:“关老师,请好好叫我名字。” 他似乎被这话刺激到,忽然把她按到藤椅上,用两只胳膊搭在藤椅扶手上圈住她,凑近了低声问:“那你喜欢这种?” 盛意抬眼看他,他生的是一张棱角分明,英挺俊朗的脸,浓眉双眼皮,的确是适合走冷酷霸总的路线。 但—— “戏演多了还真把自己当霸总了?”盛意拿包砸了他一脑瓜。 关星野捂着脑袋嚎叫,“几年没见怎么这么暴力了。” 她讥讽:“我记得你接的都是S级的项目,再不济也是个A,怎么现在演起霸总来一股子竖屏短剧的用力感?” 这话似乎真刺激到他了。 关星野沉默下来。 其实没她说的那么糟糕,但现在真是看不喜欢的人,哪哪都不顺眼。盛意叹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好好谈工作,我们还有做朋友的余地。” 关星野嘟囔:“谁想和你做朋友!” 盛意挑眉。 他立即改口:“朋友也行。”总比再进黑名单要强。 两人走到外间和工作人员一起开会,沟通具体要求和合同细则,等结束时完太阳已经落了,这时关星野的电话响起,接起,经纪人倩姐在那头一通劈头盖脸的叫。 正奇怪时,宣传小夜看着手机忽然叫出声,“关老师……”小夜要说什么,但看看盛意,又止住了。 是微博热搜。一组刚才在里间茶室关星野拽盛意手腕,又将她压到藤椅上的照片。很模糊,还带着浅绿色的阴影,应该是有人拿着长焦在百米开外,透过茶室的竹叶偷拍的。 女方只有一个模糊侧影,但男方很明显是关星野。 想到进门时关星野的热络,在这张照片更让人想入非非……她们看关星野和盛意的表情便带几分欲言又止的暧昧探究。 “关老师……这……你俩……” 被关星野一眼瞪回去。 云梦云清楚俩人前情,她更八卦地凑过来小声问:“意姐,什么情况啊?” 关星野强行挂了经纪人的电话,尴尬咳了声,对盛意说,“抱歉,我影响到你了。” “谨言慎行。”她不置可否,也不是第一次提醒他了,现在才出事也是稀奇。 “通知公关团队压一压,我没什么,千万不要影响到盛老师。”关星野对执行经纪说。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打开,倩姐沉着脸走进来。 “姐,你这么快就到了……”关星野尴尬地咳了声。 倩姐对众人笑着一点头,说了声抱歉,把男明星拉到一边去了。 劈头盖脸一顿骂。 时不时有几个词露过来,盛意听出些眉目,“原来他这次是瞒着倩姐出来的啊。” “那个,也是关老师比较重视这次合作嘛。真是抱歉了,别介意。”执行经纪打哈哈。 盛意笑了笑,表示理解。倩姐管得严,关星野这几年都没传过什么绯闻,但恰恰因此,这种一传最容易激起热度。 她看关星野那边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且和倩姐大有愈说愈激的架势,就打了声招呼,表示有事要先走。 “意意!”关星野见她要离开,提高了声喊她,倩姐咳一声,他才改口,“盛老师,这次对不住了,下次我——” “盛意。”关星野的声音被另一道清清雅雅的男声打断。 扭头一看,见辰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包厢门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到盛意身上。 “谈完了吧?我接你回家。” 不由分说地走进来,极自然地牵起盛意手腕。 包厢里安静一瞬,七八道视线直直落在她和辰晏身上,特别是关星野那边的宣传和执行经纪,望着辰晏更多几分古怪。 盛意扶额,这一个个的都怎了?全赶来了。 但她没拒绝,任辰晏拉着,“那我们就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对了,偷拍的人最好找出来,应该不是粉丝。对方手里应该还有其他照片,最好提前解决了。” 指的是刚才她用手包砸关星野的事,和爆出来的照片不过前后脚,不明就里的人看到很容易联想成关星野骚扰素人,如果真放出来,少不得会陷入丑闻。 手一紧,是辰晏加大了握她手掌的力度。盛意抬眼,见他面色淡淡,暗笑一声,随他出了包厢。 云梦云和黄梓很识趣地没跟上来。 从走廊绕到大堂,盛意晃了晃胳臂,问:“手,可以松开了吗?” “不行。”辰晏想也没想,他瞥见盛意揶揄笑容,又补充,“外面引来了很多记者和粉丝,不想和关星野传绯闻的话,就拉着我。” 她淡淡哦了一声:“可我不介意啊。” 辰晏顿步,“我介意。” 她笑的更厉害,“你有什么可介意的?” 他不说话了,眉头沉得吓人。 终于盛意主动挽住他:“笑一笑,别生气,回头被拍到,万一传个我朝秦暮楚,又是跟你,还跟顶流男明星不清不——” 楚字还没说完,人就被他拉进怀里。她吓一跳,这会儿他们正停在茶室大门口,下班时段,人来人往,而且就像他说的,也不知周围埋伏了多少个八卦记者和粉丝。 “好啦,不逗你了。”她软几分,“没发出来的是我打他的照片。” 辰晏眉头这才松了些。 小气男人!盛意骂。 辰晏带她拐进一条幽静小路,仍冷着脸,盛意瞧他领带歪斜,西装衣摆略有褶皱,若有所思,“你怎么过来的?” “坐地铁过来的。”他答。 盛意一怔,旋即失笑, “怪不得……”想来是晚高峰堵车,地铁更快,“是因为看到热搜了?” 辰晏没说话,默认了。 她停下脚步,给他理了理领带,“我和他上热搜,你急什么?” 明知故问。 辰晏眯眼,“你拒绝了我的邀约,就是为了见关星野?” “这是正常谈工作。” 辰晏冷哼,“正常谈工作还谈出绯闻了,照片满天飞。” 盛意啧一声:“生气啦?以什么身份?” 辰晏盯着她瞧了许久,沉着声说:“没有生气。是吃醋了。以你的情人、男模、追求者的身份,吃醋了。” 盛意噗嗤笑了:“看看,我成什么了?世纪大色女似的。” 她笑的好明媚,特别是在这树影婆娑的昏暗灯光下。 辰晏眼神一暗,忽然低头,唇压下来。盛意惊讶,用手推他,但没推开。 他的唇瓣带着晚春的凉意,只亲了一口便离开了。 离开的瞬间,细微的电流才经由嘴唇传到心脏。她被这浅浅一吻沁得发软。 “你干嘛突然——” 辰晏摘了眼镜,神色不明地笑,“好像有个狗仔一直跟着我们。” “那你还——” 剩下的话又被堵住。这次不同于刚才的试探,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一手捧着她下颌,轻而易举掰开她牙关,绵软深长地探进去。 盛意本想说‘知道有人跟着还来这出’,但这人偏故意似的,转瞬就被这雨林般湿漉漉的吻弄得晕头转向。 辰晏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在一个亲吻的间隙低声说,“我不怕拍。” 盛意主动攀上他。 辰晏吻技很好,一次比一次更令她着迷。她顾不上刚才要说的话,也顾不上是在街上,就这么带着沉到他的气息里。 这条巷子虽静,但偶尔也有骑单车的行人,夹道是盛开的泡桐花。 北京冷,天黑的早,花开得却晚。 路灯微弱的光线从一串串紫色花瓣中探下来,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盛意被亲的迷迷糊糊,人也软软的,晕晕的,浑身发热,是一种清润的水雾般的热,灵魂像是泡在温泉里,毛孔都在舒服地叹息。 他的气息混合着春夜泡桐花香,醉了她整个人。 直到一辆车开进这条幽静小道,明亮的车前灯惊醒了她,才从幻梦似的吻中挣脱出来。 车子也开过去了,四周复又恢复昏暗。盛意面颊发热,竟鲜见地感到羞涩。她避开辰晏愉悦悠然的打量目光。 “去我家?”他视线追过来。 “我要回酒店。” “那我跟你一起回酒店。” 她没理,转身要走。 辰晏叹一口气,拉住她:“盛意,你觉得我今晚会这么轻易放你走?” 在她回答前,他又说:“你也是时候履行一下,情人义务了。” 22.情人义务 辰晏家不远,车程十几分钟。盛意就这么被他半哄半诱地拐到家里,一进门就被他拥在怀里。 她顺势闭目仰头,吻却只在她鬓角流连几下,迟迟没进一步动作。盛意睁眼,见他戏谑轻笑:“真当这是钟点房了?以为我就那么忍不住?” 说着他捏了捏她的耳垂。 盛意哼一声,挥开他的手。倒是忘了这人能忍得很,且腹黑算计。 正腹诽着,人被他横抱起,听他笑着问:“还是说,你等不及直奔主题?那我也很配合的。” “谁跟你似的!”盛意给了他一拳,“放我下来。” 辰晏把她放到狗狗造型的玄关凳上,半跪在地给她脱鞋,又拿出一双粉色拖鞋要给她穿上。 盛意漫不经心:“怎么还有女士拖鞋?” 辰晏神色淡然,“家里备几双男女拖鞋,方便朋友过来,不是很正常吗?” “别人穿过的,不穿。”她莫名窝火,把脚往回一缩。 “不穿鞋也行,反正家里地是干净的。”他说着竟作势起身。 盛意眉毛一拧,刚要发作,他折返回来,闷笑着把拖鞋套在她脚上,“是新的,没人穿过。”又加一句:“专门给你备的。” 她一呆,他已往里面去了。 盛意看看身下这张黑色的狗狗造型的长凳,又看看辰晏背影。 “腹黑狗男人!” …… 辰晏的家给人的感觉和他一样。清雅,干净,白灰的主色调,独独缺了点烟火气。除却必要家具,只几个摆件聊做装饰,与其说是家,不如用住所形容更为贴切。 盛意从前也喜欢这样冷淡的设计风格,四处都留出足够的空间,但生了今祉以后,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容海200平的公寓,只住她和止止两人,竟觉不大够用。 阳台一角的落地窗前摆了张长桌案,上面放着七八样褐色种子和常用的工具。盛意想起之前辰晏送的翅苹婆,那微缩景观应该就是在这里做出来的。 “之前没留意过,后来见止止喜欢,搜集的时候发现也挺有趣。”辰晏见她目光停留,解释说。 “真是有耐心。” 辰晏笑了下,给她倒了杯温水。“想吃什么?” 她讶异:“你做?” 辰晏嗯了声,又问西式的可不可以。 她应了声:“我不挑,但不用做太多。” “嗯,知道。”他转身打开冰箱,“你晚餐吃得少,还戒碳水。” 盛意倚在岛台,看他把食材一样样往外拿,有芦笋、樱桃番茄、西兰苔、口蘑还有一盒牛排和虾。 他动作很熟练,也知道同时处理多种食材时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料理台摆了七八样蔬菜肉蛋,还有各类器皿,但丝毫不显杂乱,被他以一种特有的方式排列的井井有条。 而他整个人看上去不疾不徐,其实干净利落,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绝不拖泥带水,没有一丝多余。 盛意几乎瞧入了迷。 她没想过,有一天她能这样静下心看人做饭,而且还看不够。 辰晏似乎知道她在看他,专注做着手里的事,像在舞台上认真完成一幕独角戏。 盛意想,如果给他录下来,可以剪成一条成色非常好的美食视频,再加上这颜值身材和气质,肯定会爆。 “以后不当霸总了,当个美食博主也蛮好。”她开玩笑。 辰晏也跟着笑了下:“我会的可不止做饭。” 他把需要用到的所有食材都洗好了,按顺序摆在料理台,一个个地切。先是芦笋,还很细心地把西兰苔最下面梗部的外皮去了,又拿刀拍了几下,让西兰苔的茎部显出几道裂纹。 “拍一下是做什么?”她好奇。 “更好入味。” “看来你经常做饭。”她想起他大学后去国外生活了很久,又问,“是因为之前在国外?” 辰晏手上的动作顿了下,“是也不是。” 他这次没再避讳谈及自己,“其实很小就会做了。第一次做饭是在小学二年级,做炒饭,结果弄不清盐的分量,快放了小半包进去,结果一口都不能吃。” 他说着自己就笑了,但盛意笑不出来。 小学二年级也才八岁左右,这么小的孩子就自己做饭了?即便普通人家的小孩,也不至于幼学之年就要自己做饭,父母忙,总还有爷爷奶奶或是其他亲人照顾。更何况他是辰氏集团的小儿子,就算是私生子,也算是个小少爷…… “后来大一些,做得多了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再之后大学毕业出国留学、工作,吃到中餐的机会很少,就会动手做。”辰晏轻描淡写地避开了所有进入的切口,只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圆圈外打转。 她试探:“家里人呢?” “家人,”辰晏剪去罗氏虾的胡须,顿了片刻才说,“我妈在我十三岁那年去世了。” 语气很平,比平常讲话更淡漠些。 盛意怔了一瞬,说了声“抱歉”,他笑了下,“怪我没提起过。” 餐厅陷入短暂沉默。 盛意注意到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转而问:“你上的是S大?” “对,学的建筑。” 她讶然:“好巧。我第一次高考时,也考的这个学校的建筑系。” “是吗。”辰晏不知想到什么,似问非问,“巧吗。” 后面这句几乎是自言自语,她没听太清,“什么?” 他笑着摇了下头,情绪莫名地瞥她一眼:“的确,如果你当初没退学,咱们也算大学校友了,说不定那个还是同班。” 盛意笑。 辰晏又继续说:“我对建筑设计没什么太大的感情,也是大学接触才慢慢喜欢上的。毕业后来应家里要求,去国外读了商科。” “所以你毕业后才在新加坡从事了建筑相关的行业?” “是。”辰晏点头,“学经管是家里的要求,后来我就入职了莱化,一步步做到高级合伙人。” 无可挑剔的履历。盛意更好奇:“那为什么回来?”按照他家的状况,在国外岂不是更随心? “当然是中国市场更好。” 她挑眉不语,这回答太过官方。 辰晏把处理好的虾放到碟子里,漫不经心瞥她一眼:“难道你是想听,我是为了你回来的?” 盛意笑出声:“我可没你那么自恋。而且,最好不要。”太吓人了,况且她哪有这本事。 辰晏莫名一笑,没再说话,转身到灶台,开了火。 这时盛意这才注意到,为什么觉得他家看起来有些冷淡。因为他家是西式厨房,还是内嵌的电磁灶,缺了很多烟火气。 “你呢?”辰晏转了话题,“平常做饭吗?” 她摇头:“从来不做。孩子可以吃辅食那会儿尝试过,发现实在是做不来。” “没关系,会吃就行。”辰晏笑。 烹饪很快,他煎了牛排,又做了黄油罗氏虾。 “喝酒吗?”辰晏问,“你可以去那边选一瓶。” 他偏头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酒柜。 酒柜有一人高,里面摆了各式葡萄酒和洋酒。盛意选了瓶红酒,一面看他收拾厨房,一面不紧不慢地开了红酒,倒入天鹅颈的醒酒器,“你酒量怎么样?” “还不错。”辰晏毫不谦虚,“你灌不醉我的。” 的确如此。一瓶红酒下肚,他却跟没事人似的。盛意却将将微醺,状态正好。 两人吃得差不多时,今祉打来视频电话,她一看,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和今祉每晚固定的通话时间了 盛意搜寻一圈,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接电话,往常出差都是在酒店,也没外人,如今却是在一个不算熟的男人家里…… “去阳台那儿吧,”辰晏好心提议,又含几分揶揄补充:“比较像酒店。” 盛意坐到落地窗的沙发椅上接电话,没等她开口,今祉就在那边喊起来:“妈妈!妈妈喝酒啦!脸红红!” “嗯?”她对着屏幕仔细看,“很红吗?” 今祉:“好看!” 盛意满意笑了,调整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窝在沙发椅上跟今祉聊天,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今祉打了哈欠,盛意刚要催她去睡觉,就见视频那头的小姑娘忽然瞪大了眼睛:“妈妈!窗户上,有人,男人!” 盛意一吓。这可是27楼。 她扭头一看,发现是辰晏的身影映在落地窗上,此刻他正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 辰晏也意识到险些暴露,倒着退回客厅。 今祉瞪着大眼睛:“是帅叔叔!是妈妈的男朋友吗?”神采奕奕,困意全无。 盛意一呛:“你知道男朋友是什么吗?” “知道呀,就是帅气小哥哥和小叔叔!” 她哈哈笑出声:“你个小花痴!” 盛意余光瞥见沙发坐着的那人抖了几下,像在忍笑。她偷偷瞪了眼辰晏,面不改色地对今祉说:“是服务员给妈妈送水果了。” 沙发处的人影明显僵了下,而后忽然扬声开口: “盛女士,您的水果放这了。” 这次换做盛意僵了表情。 …… 刚挂电话,盛意就感觉有骇人的阴影覆盖过来,一抬眼,见辰晏眯眼看她,缓缓说:“酒店服务员?” “你不也报复回来了?”她没好气,还好今祉小,几句话就哄过去了。 辰晏俯身,两只胳臂按在沙发椅扶手上圈住她,盯着她的眼,低声问:“那请问盛女士,还需要其他什么……特殊服务吗?” 23.特殊服务 他面容严肃,说的一本正经,倒真像是在询问一位挑剔的客人。盛意抬眼,与他对视,不过两三秒,辰晏低头亲下来。 吻先落在鼻尖,很快辗转到唇角,没费劲就拨开唇瓣。 他刚吃了草莓,嘴里还残余着莓果的香气,也不似往常湿热,而是带着凉意,浇灭了盛意身体里的燥,但同时撩拨起另一种火。 亲了一会儿,她绷着最后一根意志推他:“我要先洗澡……”从上午竞标到下午应付关星野,在外面折腾了一天,自己都嫌弃。 “好。”他嘴上答应着,但动作未停。 她等了会儿,在彻底失去理智前咬他的唇,比调情要用力,辰晏受痛闷哼,却还是不肯松开她,反而吻的更加深入。 那一口咬的,倒成了欲拒还迎,助兴了。 趁着这兴头,辰晏一手探到她后腰,另一手滑落到她腿间就要往中间探。 盛意一惊,轻轻踹他,却反被握住小腿,“我不闹了。”他说。 他俯身抱起她,穿过客厅来到浴室,把她放到盥洗台上。 接触的一瞬,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拉回几分盛意的理智。她正要问浴巾和换洗的衣物,一抬眸,撞进辰晏深沉幽暗的目光中。 盛意:“怎么了?” 辰晏没说话,轻轻掰着她下巴扭向镜子。 她看了眼,也吓了一跳——镜中女人头发因刚才的亲热半散着,面庞脖颈的肌肤不知是酒气熏染,还是被眼前人浸润的,透着一层淡粉,浴室的柔光灯一照,真是漂亮诱惑。 她啧了声,笑着收回目光:“怎么,看入迷了?” 辰晏无奈一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牙刷和浴巾:“护肤品这里都有,其余的在浴室。” “你也真能忍。”她垂眼,盯他身下一处鼓鼓囊囊。 “彼此彼此。”他慢条斯理,“我耐心向来不错,只要值得等待。” 说完在她耳边亲了下,离开了。 盛意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盥洗台上卸妆膏护肤品一应俱全,不是图省事的买了某牌子的一整套,而是品牌各异,她扫一圈,见水乳精华面霜等等八九样,竟都是她平时用的。 他怎会知道?盛意疑惑,将卸妆膏在手心化开,在脸颊涂抹按摩时才想起来,上回来北京她在酒店昏睡过去,是辰晏帮她卸妆护肤的,应该是那时候都记下了。 怪细心的,她想,比她对待止止还要细心。同时也隐隐升起细微戒备:这样的人太缜密可怕,若不怀好意或是起了坏心,也极难对付。 危险,但格外诱人。 同他纠缠起来,只怕是没完没了。 可她偏又激起了探索欲。 / 盛意洗完澡出来,见辰晏坐在落地窗前饮酒,赏夜景。 27楼的大落地玻璃,能看到整个CBD。这会儿高楼灯火通明,是夜晚最好的时候。 客厅主灯没开,只一圈细细灯带亮着,她慢慢走过去,廊边感应灯随着她脚步一盏盏点亮。辰晏始终没回头,静默盯着窗外。 但盛意依旧能感受到他越来越浓郁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透过映在落地玻璃窗上的身影。 她也从落地窗中看到自己,穿着他宽大的黑衬衫,光着腿,赤着脚。 又前进几步,才搜寻到他映在窗上的面庞。 两人目光无声相撞。盛意停滞一瞬,继而以更有目的的姿态徐徐向前。 空气逐渐粘稠,几乎停止流动。 终于,辰晏动了下,继而窗帘缓慢无声拉上。夜景一点点被吞噬,窗帘完全闭合的一瞬,盛意已走到他身前,跪坐在他腿上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胳臂圈住他脖颈,手拨弄着他睡袍前襟,触到里面结实温润的肌肤。 “什么?”他依旧端着酒杯没动,只是目光更沉。 盛意笑,手慢悠悠划过他胸膛、腰腹,最后扯开他睡袍腰带,停在他小腹处。 他呼吸乱了一瞬,端着酒杯的手也颤了下。 盛意指尖停在他薄薄的内裤边沿,“这个。”从浴巾到护肤品全备好了,她不信他独独会忘了准备贴身衣物。 “你猜?”辰晏终于放下酒杯,手探进她衬衫,摸到光滑细腻的肌肤。 里面什么都没穿,不仅上面的,下面也是。 他嘴角翘着,心情极好。其实给她准备了一次性的内裤,但没拿,故意的。 盛意摘了他眼镜,低下头,鼻尖几乎同他相触。彼此呼吸混在一处,都不太稳。 “别装傻。”她说。 辰晏只亲她脖子,“既然都骂了我,那当然要有点腹黑狗男人的样子。” 果然听见了。她骂:“小气!记仇!”声音短促、发颤。 “那你喜不喜欢?”他的唇游离到盛意锁骨旁,轻轻一咬,手也在她衣下四处游走,点火。 盛意惬意眯起眼:“那要看你表现了。” 话音刚落,辰晏双手捏着她左右脚腕往旁边一带,身子同时往前一挺,盛意就从跪坐转为了跨坐在他身上。 两人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只隔了一层薄薄棉布料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的任何轻微颤动,盛意咬了唇才忍住溢在喉头的声音。 辰晏也闷哼一声,骤然变硬,面上却冷了几分:“脚链呢?” 盛意一呆,这个时节,他竟在关注这个?要不满发作时,又听他问:“是不是因为见他,摘了下来?” 她哭笑不得,又被坚硬的身体烫到,喉咙也连带软着,顾不上答。 辰晏得不到答案,低头埋在她胸前,一咬,一吸,品尝甜点般缓慢舔弄。 盛意浑身一颤,手指插进他发间。 他的发短而硬,半干,带着洗发水的淡雅香气,又混杂了他身上特有的味道,让她仿佛置身于雨林清泉,被侵袭的从里到外湿漉漉,软滑滑。 喉间再控制不住,溢出轻吟,盛意由着欲望驱动着腰肢,腿缠在他后腰,蹭他。 她感受到男人瞬间绷紧的呼吸,心情很好地问:“你就这么介意关星野?”声音轻而魅,水一样。 她故意说出那个名字刺激他。 胸前一痛,继而酥酥麻麻的电流传遍全身,盛意浑身瘫软地抱住他,视线扫过他脖颈,瞧见侧边暴起的青筋,她来了兴致,伏在他耳边喘息着问:“那天在机场你们说什么了?把你气成那样?” 这话似乎真气到了他。 辰晏冷下脸没说话,极霸道地仰头封住她的唇,胳膊收紧,似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抑制不住的占有欲。 她是他的。他下定决心,从前不是,但今后一定是。 那天他在机场和关星野遇到,对方非要过来搭话,不,是挑衅。说什么他和盛意曾经在一起很久,这次追求也是认真的。辰晏回嘴:那也分开了。 但他被关星野下一句气到了:她追的我。 嫉妒得发狂。 想到这,辰晏手掌滑到她大腿根,那里已被浸湿了,他沿着那湿漉漉的暖流向前,停在最幽暗处抚弄。 盛意由下至上蹿起一阵要命快意,激得她头皮发麻,全身颤栗。她仰头咬着唇,还是有声音从齿缝间溢出来。 正迷糊间,他忽然停了下来。 她不满地横他一眼,扭动着想蹭他,却被他禁锢着腰不得动弹。他神色清明冷淡,压低了声缓缓问:“脚链呢?” 实在是难受,又动弹不得。他力量实在太大了,全然无法反抗。 盛意恨恨地服了软,话也不成语调,缓了好几秒才说,“刚才洗澡,摘下来了……” 他这才满意,奖励一般,拨弄起来,唇也没闲着,从胸前缓缓上移,最后又和那张饱满湿润的红唇纠缠在一起。 没一会儿,盛意一颤,短促的呻吟转为一阵延绵起伏的哼叫。 她无力地趴在辰晏怀里,许久。一抬头,对上对方暗含笑意的眼眸。 自己被他弄的丢盔卸甲,缴械投降,他却还跟没事人似的。 盛意瞪他,觉得丢了面子。但这一眼又带着未散尽的情绪,“你赢了。”比她能忍,也全程被他带着,丧失了掌控权。 辰晏低用鼻尖蹭她,“盛女士的叫的特殊服务,还满意吗?” 他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气息也是竭力克制才不至紊乱。表面冷淡,只有盛意才知道他忍到了什么地步—— 手臂青筋暴着,额头也渗出细微汗珠,也到了极限。 她心怦怦跳,被勾的小鹿乱撞。 “不满意。”她手下探,“我要它。” …… 盛意彻底唤醒了一头野兽。 辰晏抱着她从沙发、走廊,一路纠缠到卧室,最后被扔到床上。衬衫在刚才耳鬓厮磨时已剥了个干净,盛意皮肤被冰凉的绸缎被面激得发麻,转瞬男人炙热的身体又覆了上来。 冷热交夹,她一时说不出话。 床间全是他的味道,她浑身毛孔张开,贪婪吸收着。她觉得自己是一块海绵,被他的气息灌得沉甸甸,软绵绵。 吻密密麻麻落下来,夏日雷阵雨一般,轰轰烈烈,不容抗拒。先前的忍耐尽数解禁,叫她难以承受。 一次,又一次。男人似有无限精力,她慢慢落了下风。想叫停,他却完全不给她机会。 才两次,他就彻底弄清了她最难以抑制的几处地方,慢慢地磨,每次都在快要到达顶点时停下,偏不叫她好受。 盛意从酣畅淋漓到精疲力竭,她想起之前海上,摩托艇被辰晏掌控后,是怎样被激烈报复回来的。 “辰晏!”她恶狠狠警告,但声音又软又媚,最多算是没威力的小猫叫。 “是你说要它的。”他不疾不徐地说。 这是对她前两次撩拨完就跑的报复。 盛意拿他没办法,也拿自己没办法,一切都失了控。她从前都是主宰的那一个,现在完全被别人掌握着,反而刺激出新的快意。 只是她受不住了。 威逼利诱都没用,最后咬牙,心一横,在他耳边撒娇:“辰晏……” 他终于放慢了速度,“嗯?” 又变成另一种折磨,盛意咬着唇轻吟,更说不出话。 见她这副模样,辰晏哑着声问:“是喜欢跟我还是喜欢和他?” 原来是憋着这一口气!她无语半晌。 “你当这比赛呢?”她软着声讥讽,“要不给你搬个奖?” 对方却很满意:“看来还是我厉害。” 盛意伏在他怀里闷笑,夹杂着嗯啊的喘息。好久才缓过来,骂了声“幼稚”,又说:“没让你用嘴做。” “哦,”辰晏停住动作,抽离出来,脑袋探下去,“原来你喜欢这个。” 盛意彻底没了讲话的力气。 24.事后清晨 一直快天亮才放过她。 盛意连埋怨的力气都没了,只趴在他怀里呢喃:“上次在新加坡也没见你这样……”她嗓子干到不成样,是哑了的手风琴音。 “上次收敛了,”辰晏递来一杯水,“怕吓着你。” “现在怎么不怕了?”她没好气。 辰晏等她喝好水才慢慢说:“我看你很喜欢。” 盛意一噎,耳根泛红。她撑着胳膊起来想去冲个澡,却没力气。 辰晏瞧她两只胳臂在空中无力地打颤,柔声说了句‘等会儿’,起身去浴室放好泡澡水,才把她抱进去,人坐在一边,讨好般给她按摩放松。 这次倒是真正经了。 盛意惬意地趴在浴缸边缘,没多久就睡着了,再睁眼已经是下午。旁边床空着,一摸,他该是起来有一会儿了。 她醒了醒神爬起来,腰肢酸软,脚步虚浮,全身肌肉有种过度运动的酸痛。她适应片刻,随便从旁边衣架上拿了件他的衬衫套上,又去卫生间洗漱好才出去。 辰晏坐在餐厅的岛台旁,对着电脑办公。见她出来,扭头瞥了眼,指了指料理台,那里有做好的三明治和鲜榨的果汁,还有刚切好的几样水果。 盛意嗯了声,见他在工作就没去打扰,刚起来吃不下东西,她端了杯果汁去沙发看手机。 竞标和关星野合作的事都处理完了,这两天就没什么要紧事,她翻看工作群,回了几条必要的消息。 云梦云见她醒了,发来一条微信:「意姐,我和黄梓先回容海啦,你们玩得开心~」 盛意正奇怪时,对方又发来一条链接。点开,是昨天她和辰晏在泡桐树下接吻的照片。 按理说以他们俩的身份不应该有这样的热度,但男方前不久刚和关星野冲过一波热搜,女方昨天下午也和关星野上过热搜,在加上有人扒出辰晏身份,各种buff一叠加,他们这张照片就这样跑进了公众视野。 盛意现在才反应过来昨晚在小巷里,辰晏亲她是有多故意了。 “你个腹黑狗男人,昨天就是故意的!”她举着手机冲到他身前骂。 辰晏僵了下,缓缓合上电脑。盛意这才看到他戴着耳机,合上的屏幕里……正开着视频会议。 她愣了两秒,脸蓦地红了。他抑制不住的露出戏谑微笑。 “开会也不知道说一声!”盛意低声说,她还从没因男人这么狼狈过。 还好刚才她是从侧面入镜的,只露出来中间半截身子,别人不知道她是谁,但应该也都看出来她穿着的是辰晏的衣服了,而且衬衫衣摆只遮到大腿…… “谁让你睡懒觉起这么晚?还穿成这样出来。”辰晏靠近她,“你的衣服都洗干净放在床头了,没看到?” 盛意一呆,这还真没注意到…… “还是说,你就这么喜欢穿我衣服?” “现在就去换。”她推开他就要走,一把被辰晏拉回来抱上岛台。 “急什么。”他手伸进衬衫里,摸到臀部薄薄软软的料子,啧一声,“这倒是看见了。” 手又不老实起来。 盛意想踹他,去被他拽着脚腕,将两条腿从中间分开。她只好用两只手掌撑在岛台边缘维持平衡,“刚才你公司的人不会认出来我吧?对竞标有没有影响?” “现在反应过来了?”他指腹漫不经心挂过某处,“但没关系,那边不是KE的人。” 盛意被激得全身发麻,吸口冷气。“嗯?” “辰氏的人,他们没见过你,况且你没露脸,嗓子都哑了,就算是KE的人也听不出来……” 盛意气的把他手从身上拍下去,“我以为你和家里关系不好。” “的确不好,但不妨碍我从辰氏赚钱……”他得寸进尺,又缠上来轻轻柔柔地亲她。 盛意冷哼一声,这时才发现话题完全被他带跑了,她明明是来问照片的事的!她推开辰晏,把被偷拍的照片举到他面前:“你昨天是不是故意的?” “昨天亲你的时候不已经说了吗,有人跟着我们。”辰晏无辜。 这下换盛意没话说了,那会儿他好像确实说过来着……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辰晏搂着她不紧不慢地欣赏了会儿:“但把我俩拍的挺好看的。” 她一噎,气的半死,这是重点吗?! 辰晏手在她衬衫上打转:“已经叫人压了。没上热搜,一会儿热度就下去了。” 她冷笑:“我听你这话,还有点遗憾。” 话音刚落,她就觉上身一凉,低头,衬衫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全解开了,辰晏扶着她的腰贴上来,另一手在她肌肤流连,指尖滑过那红点,温热的指腹在周围画着圈。 游戏一样。 那抹红点在他指尖一点点变硬。 “辰晏你没完了?!” 他轻笑,唇从她耳侧向下游离,“好几个月才这么几次,已经很节制了。” 他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堵住她的唇,手不规矩地四处游走。 盛意又被他点起了火,她仰头,余光见他又拆了一盒套子,登时头皮发麻:“我不要了!” 辰晏动作未停,淡淡瞥她一眼:“那你腿勾着我干嘛?” 她讪讪放下腿:“累了,搭一下,不行吗?” 他已经撕开了包装:“我看你不行。” “对对对,我不行,饶了我吧。” “那我今天温柔点。” “……” “这个姿势喜欢吗?”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越来越大的急促喘息。 …… 盛意下地的时候,果盘里切好的苹果已氧化成了杏仁黄。 “我要去洗澡。”她说。 辰晏跟上:“我也要。” “还要什么要?!”她警惕,“你给我去卧室浴室洗!” 连忙迈着虚浮的步子进了浴室。等她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辰晏已经做好了几样菜,陶瓷锅里还煲着枇杷香橙雪梨汤。 辰晏闻到她身上香气,“我给你选的身体乳,味道喜欢吗?” 盛意没好气瞪他一眼,要不是他,她何至于洗这么多次?皮肤都快洗破了! 吃过饭,辰晏问她要不要出去转转,盛意看他一眼,说定了晚上回容海的航班。 “明天还有事?”他问。 “没有啊。” 他略有不满:“就不再多留几天?” 还留这做什么?她奇怪,该做的都做了,还黏在一处做什么?还是说……她面色古怪地看他一眼:“你还没够?” 他眯眼:“你把当我什么了。” “你说呢?” 辰晏把她拽到怀里,“那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不见了!”她作势想跑,却推不开他,只能低声嘟囔,“在我想要之前都不见了。” 辰晏这次真气笑了,“不是情人吗?我听你这意思怎么像纯床友?情呢?” “情不动了。”盛意没好气。 辰晏抱着她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说:“下次我去见你,什么也不做。” 盛意狐疑地望着他,显然不信。 他叹口气。 25.所谓婚姻 辰晏先陪她去酒店收拾行李,然后送她去机场。 车内随机播放着舒缓的音乐,盛意靠在软皮座椅里又有些迷糊。他车开的平稳,她每次坐上去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正惬意着,音乐戛然而止,继而手机铃声响起,辰晏直接点了接听,连接着蓝牙的车载音响里传出一道男声:“辰晏,你小子行啊,这才几天就追到手了?” 这声音耳熟,盛意立刻辨出是上次在俱乐部见过的那个,罗氏珠宝的总裁罗尔。 她眉头一挑。 车里静了一瞬,辰晏似笑非笑瞥了眼盛意,才不缓不慢说:“还没追上。” 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也是,人家关星野也追着呢——” “他没戏。”辰晏冷哼。 罗尔“嗨”了声,“这都不重要。关键是我那叶家妹妹看见你俩那照片要伤心死了,说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正跟我老婆那儿叽歪呢……你怎么能这样呢?” 叶小姐? 盛意悠悠瞧他一眼。 辰晏不慌不忙答:“我为什么要负责照顾她的情绪?没事就先挂了。” 他切断电话。 盛意啧一声,“够绝情的啊。”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夸赞。 辰晏慢条斯理地说:“不该给的希望就不要给。” “那干嘛不直接删了?” “吃醋了?” 盛意慢悠悠说:“你看我像吗?” “我看你是一点不介意。”辰晏无奈。 她笑:“难不成你有和叶小姐不清不楚的?” “当然没有。” “那不就得了,”她散漫着将目光转向车窗外,看高速上一晃而过的杨柳树,刚长好不久的枝条随着晚风一荡一荡。 “单身男女,你情我愿。我和关星野还传绯闻,你和叶小姐相亲怎么了?” 辰晏不讲话了。这女人太过清醒理智,真的很容易让人产生挫败感。 “不止相亲这么简单,”他说,“之前我没骗你,过了生日我再没个着落,家里真就要安排了。” 盛意点头表示理解,“联姻嘛,利益联合,传宗接代。我当初也是,家里安排相亲,拗不过,干脆生了个孩子,堵住所有人的嘴。现在可没什么人再给我安排了。” 说到这,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拿我这个单身母亲当你拒绝联姻的挡箭牌,你家里会同意?” 辰晏顿了两秒。 “有两点不对。一,你不是挡箭牌;二,如果是你的话,”他扭过头来盯着她,“辰家是什么态度也不重要了。” 因拥堵,车子此刻停在原地,没了马达和高速行驶的噪音,盛意几乎听到自己的心跳。 好在没几秒车子又发动了,她自在了些。 “可惜你不是女人,不然还能学学我。”她半自嘲半开玩笑。 辰晏被她逗笑了,“的确,在生育这件事上,男人只能依靠女人。” 她目光转回前方,高速路在视线尽头延绵成一条基因链,“所以才需要婚姻嘛,怎么合法合理地拥有后代?” 这句是试探。 对于婚姻,盛意从来是浪漫的,认为是两个人相爱的选择。后来长大,她才发现婚姻并不是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生活。到了适婚年纪,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人都要结婚的,选个合适的比选个喜欢的更重要。 怎么会这样? 婚姻的本来面貌和她从小被灌输的理念产生了冲突,王子公主幸福结局只是童话,现实有太多无可奈何和权衡利弊。自由恋爱固然美好,但大多磨不过差米油盐。 孩童之时尽管童真,成年之后就需面对现实—— 婚姻并不是爱情的归宿,而是两人考虑各种因素的选择,结婚也并非夫妻双方结合,而是各自背后家庭的融合。 盛意一直把婚姻和家庭分开看待,可这一瞬才意识到,它们是一个东西。 从前接受的观念和教育,对婚姻的美化都太过厉害。 那么除却所谓爱情,婚姻还剩下什么?利益交换再本质一些呢?从人类遗传和天性的角度,发现不过是传宗接代。 这个观点也许有些偏激,但并非没有道理。她曾和身边男性朋友讨论过,但他们不是避开就是感到冒犯,最后默默给她加上一个“女权”的标签,敬而远之。 吓跑了。 如今她抛出这个问题,饶有兴致地期待辰晏反应。 车里静了很久,辰晏注视着前方,眉头微拢,似乎在认真咀嚼这句话。 “这是我从未设想过的角度,”他过了很久坦然道,“作为男性,乍一听感到冒犯,但我刚才也想到另一件事:随父姓。这么一想逻辑似乎能解释通。” 盛意讶异:“不错。婚姻制度的根本逻辑和随父姓是相关联的:拥有合法的生育权。男性为何这么在意香火传承?除了动物的繁衍本能外,更底层的逻辑也许是他们生不了,孩子从母体出生,母亲的身份毋庸置疑,但父亲不一样。为了平衡这一点的缺失,就从姓氏这种外在的符号去填补。” 她想起盛承华之前和她叮嘱的:以后最好找个入赘的,孩子跟你姓盛。她反问:那为什么我没随妈妈姓李? 盛承华气归气,但无言以对。 “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因为我小时候奇怪过,妈妈姓周,为什么我姓辰?那赐我姓氏的父亲又在哪里?他凭什么?” 盛意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笑意:“我妈说,因为他给我们钱。” 她神色淡淡,早有所料。并未因此有任何神情变化。 辰晏随后微妙地停顿了会儿说:“但如果没有结婚或是没被孩子的母亲承认,即便是这个孩子的生父,他什么也不是。” * 回到容海的第二天,盛意被盛承华叫到家里问她和关星野的绯闻,被她否认后,又追问晚上在她房间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关星野。 盛意叹气,就知道那个酒店服务员的拙劣借口只能敷衍住今祉。 万幸的是,她晚上和辰晏在街边拥吻的照片压的快,没叫盛老头看到。 见她沉默,盛承华更生气,脸一板,拿出往日对待部下的严厉姿态:“回答!” 可惜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只能吓唬吓唬他部下,对家里这娘孙三代毫无用处。 盛意面不改色:“不是他,就是个服务员。” 盛承华又盯着她看半天,气哼哼说一句“不是他就行”,终于罢休了。 他一开始很喜欢关星野,虽然家里条件差了点,但人品不算坏,模样也不错,但后来居然不识好歹非要往娱乐圈闯。那是什么地方?大染缸!现在混出点样来了,要回来追意意?他这做父亲的头一个不同意。 更何况盛意和他分手没几个月就怀上了今祉,盛承华总觉得是关星野不负责任——他宁愿去相信今祉是关星野的孩子。毕竟人工授精那是个什么东西?连孩子的爹是谁都弄不清楚!但今祉一天天长大,盛承华也就没再纠结孩子父亲的事了。 昨天看到女儿和关星野的绯闻,他气的险些没晕过去。 确定对方不是关星野后,盛承华又说,“我这有个年轻人很不错,你去见见。” “不见,最近太忙,没时间。” 手机微信响了两下,一看,盛承华还是把对方资料发过来了。 “是我以前同僚的儿子,小伙子很不错。”老父亲推销一样,“你可以了解了解。” 盛意无语半晌。 盛承华大半辈子都待在部队,思想传统保守,且带点大男子主义。他无法理解,男人这样重要的人怎么能在小家庭里缺失?更无法理解,家里没有男性怎么会过得幸福? 但事实就是如此。甚至盛意曾拿身边诸多例子说:很多家庭恰恰因为男性的存在而陷入不幸。盛承华破口大骂:都是个例,歪理! 但盛意现在看出来,也许连盛承华都没意识到,他这么想让女儿结婚,恰恰是害怕——女人没有男人也能过得好,而最佳的例子发生在女儿身上。 是他男性身份下的一种潜藏的危机感,害怕男性力量在家庭的失衡。但盛意也只敢在心里这样想。 他重重叹气:“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呢?” 就是行啊。 盛意在心里默默说。 26.尾随者 五一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永乐湾中庭及大门的艺术装置竞标结果公布,安妮雅的团队中标。 大家很失落,L.S送去竞标的方案是团队一起做出来的,完成度很高,无论是创意还是和主题的贴合,都很出众,此前她们抱了很大希望,斗志昂扬,没想到还是输给了安妮雅。 “明明是这么漂亮的一个设计……” “就是啊,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好……” 盛意安慰:“没关系,这个方案KE不用,我们也可以用在别处。”安妮雅的方案她看过,和L.S的相比各有利弊,但对方有个很大优势:更加商业化,也更加保险,最终安妮雅中标也在情理之中。 “意姐,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云梦云从L.S竞标方案的打印稿中抬起头,两条眉毛缠在一起。 “生什么气?” “辰总啊,真是一点不偏袒。咱们方案不差,于情于理都应该选咱们才对。” 盛意淡淡说:“工作归工作,交情归交情,如果他真动用关系做了手脚,你会怎么想他?” 云梦云被问的一怔。 “如果真走了关系让我们中标了,那也不太是滋味……可他这么无情,公私分明,我又觉得……哎呀!”她摆了摆头,“想不明白!” 盛意笑了下,没再说话。 她看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划了三四次,才找到和辰晏的对话框。从竞标宣布结果到现在一整天了,辰晏都没发来一条消息。 她竟有点失落—— 不是说要追求她吗?喜欢的人事业失意了,多好的机会,人呢! 她撑着下巴叹一声。 一直到晚上,花孔雀的消息才突然跳出来:「下班了吗?」 盛意回了「没有」,手头有个项目她想在节前弄好,就加了会儿班,这会儿已经快晚上九点,工作室只剩了黄梓一个人,她正在琢磨关星野的拍摄设计,着了魔一样。 打过招呼后,盛意独自往停车场去。 临近五一小长假,各家公司都早早下了班,园区里有少见的寂静,停车场在另一头,步行约五六分钟,挨着条废弃铁路。 晚春草木茂盛,铁路两边草丛里还开着野蔷薇。 盛意渐渐觉得不对,像周围空气都凝结成了冰柱,也感受不到往常野蔷薇温柔甜腻的气息,她野兽般的直觉让她感到不对劲。 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她打了个寒颤。 盛意不动声色地顿步侧身,佯装欣赏路边蔷薇,余光瞧见有个人影正远远跟着她。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那人见她停下,也跟着停住了。 被跟踪了! 盛意心脏被攥住似的,猛然一紧,继而狂跳。她压着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朝前走,手伸到包里寻摸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但除了一个ipad,就只剩车钥匙、口红散粉这类日常零碎物件。 周围很静,也没有人。园区保安在几百米开外,另一栋建筑物之后。 盛意加快脚步,想着只要到车里应该就会安全些,尾随她的那人也跟着提了速度。她血液陡然凝固,浑身僵硬,手脚也不听使唤。 不能摆出害怕的姿态,对方会得寸进尺! 想到这里,她心底忽然窜起一股莫名怒火。盛意猛然扭头,直直瞪着那人。 尾随者没料到她会这样反应,也吓住似的停住。 “不准过来!”盛意大吼,她举起包就朝那人砸过去。 包只阻挡了几秒,那人立马追上来。 盛意埋头往前跑,但没过几秒,她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惨叫。扭头一看,尾随者被几块石头砸中,跌倒在地,十几米开外有个男人朝他们跑过来。 她缓缓顿住步子,跑来的男人身影很熟悉。 是辰晏。 她瞬间放松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辰晏飞快奔过来,见她安好后,直接揪住尾随者的衣领,一通暴揍。 尾随者开始还能反抗几拳,但完全抵不住辰晏快准狠的攻击。 从搏斗变成单方面殴打。 盛意冷眼旁观,丝毫没劝阻的意思。终于尾随者受不住,趴在地上威胁着求饶:“你凭什么打我?无缘无故打人——”声音粗哑,说话含糊不清,像是下颌被卸了一样。 “行啊,那去警察局。”辰晏拽着他衣领。 那人忽然怂了,一把推开辰晏就要跑,但还是被抓回来了。 园区保安闻声赶来,把尾随者按在原地。 盛意这才察觉双腿发虚,想找个什么东西支撑,但四周空空荡荡,身子只往下沉,辰晏在半空中扶住她:“还好吗?”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她手还不自觉地死死抓着辰晏胳膊,显然还没冷静下来。 辰晏把她拥进怀里,轻抚着她脖颈。 盛意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平静。 她回想刚才的状态,除了害怕,还有恶心——对自己暴露在尾随者视线下的生理性不适和尾随这种侵犯了自身边界行为厌恶。 “我没事了。”她干巴巴说。 辰晏这才松开她,准备去捡散落在不远处的包,盛意下意识抓住他手腕,又反应过来似的,松开了。 “我不走。”辰晏反握住她,牵着她去捡了包,“车在哪?” 盛意指了指前边停车场。 “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司机呢?” 她说司机五一要回老家,就提前放了。 辰晏严肃了些:“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硬来,很危险。” 她低低嗯了声。 其实现在看,尾随者身量并不高大,在男性里甚至可以算是瘦弱,盛意有健身的习惯,也许有对抗的机会,但刚才她被尾随的恐惧盖过了理智,所有的反应都是下意识的,慌不择路了…… 盛意不由自主捏紧了手,却察觉牵着她的手微微一僵,低头,见辰晏右手四根指关节处破了层皮,泛出血肉。 应该是刚才打尾随者造成的。把自己也弄伤了,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辰晏默不作声把手抽走,要了车钥匙解开门锁,给她拉开副驾车门。 刚上车,盛意手机就响了,是家里阿姨的号码,应该是今祉来催她。她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接通,果然那边传来今祉嫩声嫩气的声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盛意一下觉得柔软而踏实,刚才仅剩的一点恐惧和不适被今祉驱散。 她柔声说了句很快,等妈妈。 挂了电话,见辰晏在发怔,盛意投去一个询问眼神,他才醒过来似的:“第一次听今祉的声音,很可爱。” 盛意笑着嗯了声,“催我回去呢。” 辰晏调出手机导航,询问了地址。 盛意报出小区名字,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突然来?” “想见你,也想当面和你说招标的事。” 下飞机确认她还在工作室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后,就打算直接来L.S见她,结果晚了一步,听她同事说她刚出工作室,他就往停车场这边追。 她奇怪:“招标还有什么事?”不是已经落选了吗? 辰晏解释:“LadySiren和安妮雅的方案评分不相上下,但最后商场方考虑到成本和维护问题,选择了安妮雅的设计。” 盛意点头,这和她想的一样。 他继续说:“LadySiren的设计方案我看觉得很可惜,这个方案碍于北方的环境做了很多妥协,但如果拿到南方城市,稍作更改,在核心理念不变的情况下应该可以有更大的突破,而且成本反而会降低。” 盛意很快明白:“你的意思是……” 正好路过一个长红灯,辰晏把车子挺稳了才转过头认真说:“容海的永乐湾打算翻修,所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把竞标的设计用在容海的商场上?” “这次不需要竞标?”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商场一方和评委会也都觉得你们的设计很不错。” 盛意挑挑眉,那是,L.S交出去的东西不会差,不然也不能在两年之内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那我要问问团队小伙伴的意见了。”她慢悠悠说。 / 辰晏把盛意一直送到了家门口,准备离开时,大门一下打开,接着今祉的高昂稚嫩的声音刺破电梯间寂静:“妈妈,妈妈你看我这件衣服——” 小姑娘兴冲冲说到一半,看到站在盛意身后的男人,话止住了。 她仰着头,眨巴眨巴眼,再眨巴眨巴眼:“哇,帅叔叔!” 27.男朋友 今祉看着辰晏,眼里冒着光。 盛意扶额,只能说母女俩审美,高度统一。 照顾今祉的阿姨站在门边捂嘴偷笑。 只辰晏低头看着今祉,静了足有三秒,面上分不清是什么表情。 小姑娘穿一件黄色碎花的连体泳衣,两根粉藕似的胳膊露在外面,腿同她母亲一样笔直修长,婴儿肥的小脸,尖下巴颏,眼睛大又圆,瞳孔黑而亮,他几乎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今祉见他不说话,迟疑地望向盛意:“叔叔傻……?” 盛意噗嗤笑出声,这腹黑花孔雀,怕是出生以来头回得到这样的评价。 辰晏温和地笑了。 “刚才看你太可爱,多看了会儿。”他柔声开口,说着缓缓蹲下,一只腿半跪在地,笑着和今祉打招呼:“你好。” 顿了一秒又说:“衣服真好看。”这是回答刚才今祉问盛意的话。 今祉连着被夸,扭动着胳臂高兴地转了个圈圈,很热情地邀请他进来做客。 辰晏没动,目光轻轻瞥向盛意,得了对方首肯,才应了小姑娘的邀约。同时心里想:这孩子太热情,防备心太低,以后需好好教她如何防狼…… 阿姨给他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换上,问了没什么事,就走了。家里只剩下辰晏和盛意母女,还有蹲坐在一只粉色大玩偶身上打量他的长毛小三花。 盛意让他在沙发上坐,自己去柜里拿了小药箱。 辰晏把手缩到背后说了句“不用”,恰好今祉站在他身后,看到他手指关节上红红点点的伤口,轻轻“呀”了一声,捂住眼睛:“疼疼!叔叔要乖乖吃药。” 辰晏被她逗笑了。 他晚上打那尾随者太过用力,伤了右手中间的指关节,还好只是破了浅层表皮。盛意消毒后,拿了几个创可贴给他包裹。 辰晏觉得小腿有什么东西在蹭他,低头,见刚才蹲在粉色公仔怀里的长毛三花猫,正小心翼翼在他脚边徘徊,时不时用尾巴扫他。 这又是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毛绒感。 “她跟你打招呼呢。”盛意说。 辰晏俯身,想用另一只手摸它,小三花却往后退了几步,两个眼睛瞪得圆溜溜,十分戒备。 今祉笑呵呵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食指指尖伸到小三花鼻头前,给辰晏示范:“叔叔,你要这样,和她打招呼!” 辰晏依言照做,小三花这才过来闻了闻他指尖,用鼻头蹭了蹭。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猫咪的脑袋,心被这一猫一人撞得十分柔软。 “可爱吧。”盛意收好医药箱。 辰晏这才腾出空打量她家。客厅很大,应该是打通了某个房间,除了餐客厅,挨着落地窗的做了儿童游戏区,小秋千、树屋,电视墙隔断上放的是玻璃罐装的植物标本和各类书籍。 绿植和插花散落在各处,错落有致。 盛意喜欢花,今祉喜欢果,她们家里是极有生机的热闹地方。辰晏很少踏足这样的环境,他竟有几分局促,觉得与周围格格不入。但今祉似乎格外喜欢他,一直抓着他聊天。 这会儿小姑娘又跑回房里换了另一套泳衣,在他们前面转圈圈:“妈妈!叔叔!这件好看吗?” 他一看,笑了,泳衣上边的小荷叶边还掖在领子里,衣服也皱皱巴巴没穿平整。盛意笑着走过去给她整理。 辰晏坐在旁瞧着,生出一股想将她们拥入怀中亲一亲的冲动,这时他看到在自己脚边趴着的小三花,鬼使神差地抱起来在它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谁知小三花“喵呜”一声,给了他下巴一爪子,跑了。 “怎么了?”盛意扭过头。 辰晏揉揉下巴,“没事。” 今祉兴奋:“妈妈妈妈我看到了!叔叔亲了妹妹,被妹妹打了!” 盛意挑眉。 辰晏板着脸:“我没有!” 话音刚落,就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盛意:“你猫毛过敏?” “阿嚏——!”又是连着三下,这次鼻涕也快出来了。辰晏讪讪拿纸巾擦了擦:“我鼻炎。” 盛意啧了声:“止止你看,这就是一生要强的男人。” 今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辰晏咳一声,转了话题:“止止穿这么漂亮,是要去沙滩玩吗?” 今祉点头说是呀,和凯凯一家去。辰晏又问叔叔可不可以一起去,今祉很开心地答应了,又过来拽着母亲的胳臂央求:叔叔跟我们一起! 盛意无奈,瞪了眼辰晏,这人,算盘都打到脸上了。 * 次日,辰晏来家里接了盛意和今祉,一起往海边去。 悬崖海岸新开了一家沙滩儿童乐园,假期人多,但于宁宁老公白默提前预定了景观不错的大帐篷,盛意几人到的时候,于宁宁一家三口正躺在沙滩椅上吃冰激凌,夫妻俩看到辰晏,一愣。 于宁宁先反应过来,墨镜一摘,“进展够快啊。” 盛意坦然:“别多想,止止邀请的。” “哦。”于宁宁和老公对视一眼,“止止的客人……”那更得多想了!这么几年,可头一回见盛意身边有男人能和今祉走这么近。 盛意见越描越黑,索性放弃了解释,辰晏笑了下,主动介绍自己,说只是普通朋友和合作关系。 “哦——”这次换白默会意了。普通朋友能假期过来一起带孩子玩?他给辰晏丢过去一个“同为男人,哥们儿你想法我都懂,继续努力”的眼神。 今祉拽了拽于宁宁,在她耳边悄悄说,“宁宁姨姨,偷偷告诉你,晏叔叔,其实是妈妈的男朋友,但是他们都不承认,你不要说出去哦。” “真的呀?”于宁宁把今祉抱到腿上,“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盛意看过来:“你知道什么?” “我……”今祉卡了壳,她眼珠子一转,“我要和凯凯哥哥去玩水滑梯!” 说着小腿就迈出去了。 盛意叫住她要涂防晒,但今祉没停,她不喜欢防晒在身上,黏黏腻腻的。但太阳大,小孩子皮肤嫩,不做好防护很容易晒伤。 还是辰晏把她一把捞回来:“不涂防晒会变得不漂亮的。” 今祉这下乖乖不动了,问:“叔叔也喜欢漂亮的!” 辰晏瞥一眼在帐篷另一头翻包找防晒的盛意,对今祉说:“那当然。” “我妈妈可漂亮了!”今祉推销一样。 辰晏在今祉耳边说:“我也觉得。你妈妈最漂亮了!” 小姑娘咯咯笑。 盛意拿了防晒过来,问他们在笑什么,今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搂着她脖子;“妈妈最漂亮了!” “那也要涂防晒。”盛意让今祉趴在沙滩椅上,正要涂时,手机响了,是关星野宣传打过来的语音通话,接起,盛意愣了下:“关路?” 辰晏喝水的动作一顿,随即扬声对今祉说:“止止,妈妈在忙,叔叔给你涂防晒好不好?” “好!谢谢辰叔叔!”今祉的声音也很高昂。 盛意睨他一眼,拿着手机走远。电话那头静了三秒:“你和辰晏在一起?” “有事?” “我很难过。”男明星的声音瘪了下来。 “我挂了。” 那头终于正经。盛意接完电话,今祉已经涂完防晒在乖乖等她。于宁宁一家先去了水滑梯,盛意问今祉怎么不先去? “我要妈妈和辰叔叔一起陪我去。”今祉拉着辰晏和盛意的手说。 “那我们去吧。” 说完盛意牵起今祉就要走,却被辰晏拉住:“你也涂一涂。”她皮肤也细嫩的很。 她还没应,辰晏已经挤出防晒,替她在脖颈,胳膊涂上了。 他力度正好,手法轻柔,盛意乐得享受,惬意迷了眼,冷不防听他在耳边问:“刚才是关星野?” 声音不紧不慢,低低柔柔。 盛意没理他,明知故问。 辰晏开始阴阳怪气:“关大明星这会儿不应该在准备晚上的M&Q盛典吗?” “你真挺关心他啊,行程都知道。” 他不说话了。他也不想看到那么多关星野的消息,但大数据天天给他推,想不知道都不行。不就是前两天多评论了几条关星野和盛意的绯闻八卦吗! 之后天天给他推,看一次气一次! 辰晏冷哼一声。 …… 他们在儿童乐园玩到下午四五点才出来,晚上计划在沙滩露营,有篝火烧烤。今祉要喝椰子水,辰晏主动说陪她去买,回来后今祉又多了个主意,说想去游艇玩。 盛意奇怪,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去游艇?她没立即应,今祉又说:“刚才看到一个游艇,好漂亮呀!还能去海上看日落。” 盛意觉得这话不像今祉会说的。她不动声色瞥了辰晏一眼,对方眼观鼻鼻观心。 凯凯在一旁听到,眼睛也一亮:“游艇诶!” “可现在哪里去找游艇?”盛意盯着辰晏,慢慢说。 今祉高兴地答:“辰叔叔说他有!” 盛意缓缓扯出一个微笑。平日里要想游艇出海都需提前预约,何况现在赶上小长假?今祉想去游艇偏偏他就有,真是巧。 凯凯也兴奋地拽着于宁宁和白默的手说想去。 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四双眼都看着盛意。 盛意没动,她脚底像是进了沙子。成百上千亿汇在一处是绵软有力的沙滩,两三粒夹在肌肤间就是硌人的烦躁。 她冷眼一瞥辰晏:“是吗?” 28.漂亮的 最后还是遂了辰晏的意。 游艇开到离岸边几十海里的地方,在一片宽阔水域停下。 霞光漫天,映着海水连成五彩一片。大自然是最不吝啬的,遇到好天气,浓墨重彩,什么颜色都往上放。 今祉说像是进了仙女的七彩蚌壳。 晚餐是辰晏问过各人喜好和忌口后,备的蒸汽海鲜,新打捞的虾蟹鲜贝,配上简单料汁就很可口。今祉平常吃饭不算老实,但今天黏着辰晏,格外听话,鱼虾贝类都吃了不少,最后还喝了锅底粥,肚子圆滚滚。 于宁宁戳着自家老公:“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白默话不多,喝了酒,只搂着于宁宁嘿嘿笑。 晚霞一点点沉下去,游艇放的有吉他和贝斯几样乐器。白默拿了吉他在甲板上弹唱,于宁宁支着下巴,迷恋:“我想起以前他玩乐队的时候了……” 白默是乐队的贝斯手,声音沙哑,在海风中唱着民谣。 盛意端着红酒靠在沙发,仰头看辰晏带着今祉和凯凯在二层甲板看星星,神色淡淡。 “辰晏也是想给你个惊喜嘛。今晚一看就是精心准备了的,”于宁宁和她碰杯,“别不高兴。要是我家那个能有这么浪漫,我做梦都得笑醒。” “惊喜也要看对方需不需要、喜不喜欢,不然可就是惊吓。” “那这晚霞海鲜,你不喜欢?” 盛意一手撑着脑袋,“我经常会觉得和他隔着层距离,好像他有层隐形的玻璃罩子,他是罩子里面用来展示的完美标本。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才会透出一点真实内里。” “我看人家挺好的啊,哪有你说的这么玄乎。我看你是嫌人家太完美了?”于宁宁抬头跟她一起瞧了会儿,“你之前说,现在找男人除了样貌气质品性,还要加一点能带娃。你看,辰晏多么符合,除了人品这方面我没接触,不了解。” 辰晏察觉到两个女人的注视,头垂下来,似是猜到她们在聊什么,礼貌地对笑了笑。 “就是只黑狐狸。”盛意收回目光,“他某些做法总让我觉得危险。有种……领地要被侵犯的错觉。特别是今天,他的确准备了游艇,但利用了今祉。” “诶——”于宁宁打断她,“利用这个词有点重了。” “重吗?” 于宁宁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自己没意识到,你对辰晏很苛刻。像今天这种事,你是不会太在意的,可偏偏是辰晏,你就觉得不舒服了,为什么?” 盛意一怔:“有吗?” 于宁宁叹气:“你呀,就是自我意识太强,从来也独断惯了。辰晏呢,别看他文文雅雅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但我能感觉到,他也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在生活和情感中都属于强势、占主导的。” “照你这么说,你磕我俩的cp不是注定be?” 于宁宁乐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叫男A女A,相爱相杀。我喜欢,非常喜欢。” 盛意笑了,眸光流转间,正好又和辰晏撞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各自挪开。游艇浮在海面,一荡一荡的。盛意仰头把酒灌进喉头,心微微发颤。 她觉得对方那幽深目光也随着这红色液体钻进了脾胃、融进了血脉。 这时白默已经唱完了一首歌,凯凯和今祉拍着小手鼓掌,盛意和于宁宁也放了酒杯拍手,这时今祉忽然把头转向辰晏:“辰叔叔也要!” 辰晏怔了下:“什么?” “唱歌!跳舞,或者弹吉他!”今祉说。 凯凯也在旁边附和:“辰叔叔也上!” 他半边眉头缓缓挑起,俨然是为难,人站在二层甲板,鲜见地犹豫了片刻。见他没应,今祉拽着他胳膊撒娇。 盛意笑眯眯看。 这下三个大人两个小孩五双眼都望着他。 “好……吧,”他竟有几分局促,“那,唱歌吧。”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要求才艺展示。他会的很多,从做饭收纳这样的日常杂事到设计管理这类工作事物都很擅长,但全是些实用技能,像唱歌跳舞讲段子,在他近三十年的人生里,还真没涉及过。 最多,只在KTV唱过两三次。 辰晏抱着今祉,牵着凯凯从二层甲板下来。白默自告奋勇给他伴奏。 他选了在车里和盛意一起听过的歌。 辰晏的音色很好听,清清雅雅的林中露,唱歌时的嗓音比平常低沉醇厚些,懒懒的。 头两句也许是紧张,嗓音有点紧,但第三句就进入状态。 Am I a shining star? Are you fond of me? 昨夜派对《Love Is Love》 我是否闪耀如星 你是否对我钟情 You just stepped in my sight, with your sparkly eyes 你翩然入我世界 双眸璀璨 …… 歌声轻柔,海风轻柔,辰晏的目光也轻柔地落在盛意身上,毫无避讳,明目张胆。盛意与他对视,耳朵和眼睛感到餍足。 歌者的目光愈深,她也看的发怔。间奏时,她才清醒过来,今祉笑的格外开心。 “辰晏真挺有手段啊,”于宁宁感叹,“能把止止哄得这么开心。” 盛意笑,说今祉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你猜是为什么?” 于宁宁投来好奇的神。 盛意指指自己的脸:靠长得好看。 于宁宁哈哈笑,“这个小花痴。” 俩人笑了会儿,于宁宁悠悠敛了神,认真说:“孩子虽然小,但其实在有些方面特别敏锐。凯凯三四岁的时候,比我想象中要懂得多。” 盛意望向于宁宁,没懂她要说什么。 于宁宁问:“止止是头一次这么亲密的接触除了亲戚、司机以外的男人吧?” 她一愣。于宁宁补充:“而且还是跟你关系很密切的男人。” 她心头一窒,喉头苦涩。才明白过来,今祉今天这么兴奋,这么黏辰晏,是因为辰晏,是头一个能让今祉代入父亲这个角色的男人。 盛意当然知道,今祉对父亲到底是什么并不能真正的理解,但她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和母亲年纪相仿、氛围暧昧的男人。 正如于宁宁所说,孩子在某些方面敏锐得吓人。今祉无意识地任由性子黏着辰晏,恰恰反应了内心深处的需求和好奇。 盛意倾身抱住今祉,小小软软的一团。孩子的身体这样稚嫩柔软,她心盛满了海水一般,某种东西几乎要溢出来。 “妈妈?”今祉不知母亲为何突然这样,她回过头,很温柔喊她。 盛意没说话,低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今祉笑嘻嘻地靠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听辰晏唱歌。 love is love love is love no need to apologize 爱就是爱 爱就是爱 无需歉言 love is love love is love my heart is on fire 爱就是爱 爱就是爱 我心如焚 …… 唱到最后一句时,海面炸起了烟花。 夜空被染成绚丽的亮色,同晚霞也不遑多让。 辰晏没抬头,过了两三秒进了船舱。 / 回去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今祉折腾了一天,刚上车就睡着了,盛意也有点累,辰晏从副驾驶回过头,让她也睡会儿。 盛意嗯了声,阖上眼。 代驾低声说:“您一家氛围可真好。” 辰晏笑了下,他看一眼后座的母女俩,轻声说:“不是一家人。” “哦!”代驾又说,“我看那孩子和您长得挺像……” 辰晏似乎顿了两秒,“好看的人总是相似的。” 代驾笑两声。 盛意也勾了勾唇角。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睁眼,是辰晏在耳边低低叫她。 一看,车子已经停在了地库,代驾也走了。今祉在旁边睡得正沉。 “到了。”他声音柔柔的。盛意嗯一声,看着他没说话,刚睡醒时人的意识与防备是最柔软的。 辰晏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下:“我抱你下来?” 盛意低声道,“注意点,今祉还在呢……” “那她不在是不是……”辰晏又在她唇角点了下。 盛意掐了他胳膊一把。 他吃痛闷笑,“止止睡得很熟。” 所以呢?她掀眼,正要骂,他却规规矩矩绕到另一侧车门去抱今祉了。 “狗男人!” 辰晏把她们送到家门口,今祉赖在辰晏怀里,不愿意下来。 “叔叔要走了?” 辰晏把她放到地上,蹲下摸摸她的头:“止止乖,下次叔叔再来看你。” 又哄了几句今祉才罢休。 盛意开了门让她先进去,“妈妈和辰叔叔说几句话。” 今祉这次倒是高兴地答应了:“妈妈不着急哦,慢慢说。” 门轻轻关上。 盛意看辰晏,T恤下摆皱着,应该是今天被今祉弄的。她轻声说:“谢谢你,今天今祉很开心。” “那你呢?”他凑近了些问,“开心吗?” “你觉得呢?”她翘着嘴角反问。 辰晏神情愉悦:“那我想向你讨个赏。” 讨赏?能有什么,一个拥抱或是一个亲吻?但按照他的性子,这种事总不见得能满足。于是她问:“什么?” 辰晏:“和关星野拍摄那天,我要和你一起去现场。” 盛意盯着他看了三秒,在确定他是否在玩笑。 “我认真的,”辰晏推了下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以你助理的身份。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他顿了下,“从中搅黄这次合作……也不是没可能。” 盛意音调高了些:“你敢。” “吃醋的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又威胁我?” “那可不敢。”他换了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不敢才怪。盛意冷笑,这人,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装可怜博同情、谈利益讲条件,手段都是任意拈来,会算计的很。 她没答应,冷不丁转了话题:“今天为什么要把晚餐改到游艇?” “因为今祉喜欢。” “难道不是你引导的她?”她声音微冷,“我知道你是提前准备了惊喜,但不管什么事情,不要利用今祉。” 辰晏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抱歉,“我知道了。” 盛意一叹,语气缓和了些:“止止很喜欢你。” 她今天本来不想再就这件事说什么,但于宁宁说得对,今祉对辰晏的态度太特殊了,她必须杜绝一切会伤害到今祉的可能。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 盛意回到家,小姑娘正抱着妹妹在沙发上躺着,见她走来,小姑娘一骨碌爬起来:“辰叔叔走啦?什么时候还能再和他玩?” “你就这么喜欢他?”盛意奇怪,“为什么呀?” 小姑娘咯咯笑了一会儿,凑到母亲耳边,神神秘秘说:“因为辰叔叔喜欢漂亮的!” 盛意没听明白。 29.修罗场 最终杂志拍摄辰晏还是跟着去了—— 由于关星野行程变动,拍摄临时改了日期,正好和K&E定的就容海永乐湾的会议时间撞上,关星野那边没办法再调时间,L.S只能和K&E协商。 盛意拨通辰晏的电话,那头听完语气一沉,不大高兴:“你要为了关星野放弃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无言半晌:“辰晏,我在和你谈公事。” “你只能选一个。” 她冷笑:“那我一个都不要了。L.S也不是非靠你们俩个吃饭。”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过了几秒,花孔雀发来的消息:「改时间可以,我有个条件」 * 拍摄定在在五一后,北京郊区的摄影棚。拍摄当天,辰晏派了商务车来接L.S的人,“我肯定乖乖的,什么都不做。”他笑眯眯保证。 盛意冷笑,他要真乖乖的,就有鬼了。 车子一路向东,刚到摄影棚,关星野就高高兴兴迎出来,刚喊了一声“意——”就僵住。 “怎么是你?”他看着车里下来的男人,笑容凝固,戒备:“你来干嘛?” “我今天是意总的助理。”辰晏和颜悦色地说完,转身要去扶盛意,可对方已经从另一侧下车,带着云梦云和黄梓几人从侧门进去了。 都自讨了个没趣。 两个男人互看一眼,各自扭头进去了。 …… 前一晚L.S的人已经来摄影棚布置好了做背景的艺术装置,今天还需要配合造型师一起,给关星野做一个鲜花头冠。花冠的主架构已经做好,现在只需往上添加花材,再依据关星野今天的妆造现场进行调整即可。 初步做出来的花冠和关星野莫名冲突,这次主设计是黄梓,草图用电脑合成看还好,但实物和真人放在一处,就有说不出的违和感。 盛意拿着花冠在关星野脑袋上比划了几下,想了想,取了一朵芍药,换上几支黑种草,调整了颜色和局部结构,再看,就和谐多了。 关星野收回镜子里的目光,转向盛意,笑容灿烂:“意意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我——” 经纪人倩姐在旁边咳嗽一声,截住了他接下来可能会惊世骇俗的话。 盛意没理,叫云梦云递来一把剪刀。 辰晏刚挂了电话,走进来不阴不阳地说:“谢谢关老师夸我们家意意,作为乙方,了解甲方诉求并按要求完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吧,意意。” 盛意也没理,喊黄梓来帮忙固定花材。 调整好花冠后,她再要拿去给关星野试戴时,被辰晏接过来:“你站远些才能看到全局,这样更清楚。” 辰总亲自给男明星戴花冠。 关星野一闪身要躲开:“不敢劳烦辰总。”万一这男人手不稳,忽然砸到他脸上怎么办? 盛意不大耐烦:“你别乱动。” 倩姐微笑着把关星野按在原地:“辰总亲自给试花冠,关老师多大的面子!” 之后但凡要两人靠近半米以内的事情,能代劳的,辰晏几乎全都代劳,主打一个有效的物理隔离。 倩姐非常开心:“辰总今天真是帮大忙了。”否则不知道又有什么绯闻传出去。 辰晏微笑:“应该的。”最好给他们隔离到十米以上,不,最好让他们永不相见。 …… 化妆造型用了两个小时,走出化妆间时,外面的工作人员视线都被关星野吸引过来。 他顶着快有一米宽的花冠,用芍药和黄栌做为主花材,烟树的枝杈自左右两侧延伸出去,做出鹿角的形制柔媚夸张,但关星野自身气质足够硬朗,反而冲撞出一种极致的反差感和张力。 倩姐提醒宣传和跟拍:“今天好好拍,这组应该能冲上热搜。” 辰晏又提醒倩姐:“让他们注意点,别拍到盛老师。”还不忘补充一句:“毕竟要保护好素人。” 倩姐回给他一个懂的眼神。 拍摄进行的顺利,半个小时不到摄影师就筛选出了满意的照片,最后一个场景是空中花园,用一个五米高的月亮台阶连接。鹿角花冠又长又大,顶在头上容易失去平衡,关星野只好先摘下来,进到花园里再重新戴。 空中花园只容得下两个人,盛意拿了化妆包跟在他身后。 “小心些。”关星野十分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扶她。 辰晏坐在下面,看两人搀扶在一处的手,一杯送到嘴边的咖啡生生停住。 “云梦云,”他突然阴恻恻地问旁边小助理,“为什么你和黄梓不上去?” 云梦云想也不想就说:“那当然是因为,还是意姐比较了解关老师,知道怎么调整效果最好……” 余光看到辰晏手里的咖啡纸杯有变形的趋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咳一声:“毕竟……嗯。”她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黄梓在旁边小声找补:“毕竟也是为了工作。” 辰晏不动声色灌了口咖啡,“说得对。” 一仰头,恰好和关星野对上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友好’一笑。 不过关星野笑容更明媚些,他收回目光,特意挑了个被花丛掩映的角落,放低了嗓音叫面前人:“意意。” 盛意正在给他固定花冠,懒洋洋地嗯了声。 因为随意,就显得格外温柔。 关星野终于得了一次正反馈,笑得很开心:“意意你知道吗,好几个方案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个。” “为什么?”盛意这才正眼瞅他一下。 关星野高兴地说:“因为这样你就能和我站的近一些。”这会儿前后左右三五米内只有他们俩人,说什么都不会被听到,倩姐也管不住,他又进一步,“我希望再和你多接触些。” 盛意帮他整理花冠的动作顿了片刻,慢慢问:“所以你选LadySiren合作,也是因为想跟我多接触一些?” 关星野惊喜:“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她没说话。 关星野低声问:“意意,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我认真的。” 盛意抬手把黏在他额头的一片粉色花瓣拈住,“和我说个心里话都跟特务接头似的。”她手一松,那淡粉色的花慢悠悠地飘落,“偷偷摸摸的,怎么追?” 关星野怔了片刻:“意意我——” “好好叫我名字。”她转身准备下去。 这时底下摄影师喊:“盛老师,麻烦您帮忙给关老师身上再抹点油,然后喷点水。咱们刚才在下面抹的有些干了。” 空中花园下,辰晏正在讲电话的声音顿住,抹什么油?往哪儿? “辰总?喂,您还在吗辰总……” “有事,回头说。”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 …… 空中花园里,盛意应了声,回到原来的位置,从化妆包里拿出身体油和喷雾。 关星野心跳漏了几拍。他在镜头前拍过不少大尺度的画面,和女演员对戏时也有过更多亲密的接触,但盛意不一样。 她是前女友,是他念念不忘好几年的人。现在前女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扒他衣服,摸他身子,关星野抑制不住地激动。 他屏住呼吸期待着,可盛意只冷淡说:“把衣服扒开。” “哦。”他心头火灭了一半,乖乖敞开西装。 他今天无内搭黑西装,扣子一解,西装一敞,浅麦色的肌肤就完全露出来。拜这两年观众对男演员身材要求的提高所赐,他拥有一副精于锻炼的好身材,加之刚才涂过油,那真是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下面有工作人员倒吸了口气,惊赞。 盛意也啧了声,“几年不见,有长进啊。”她往掌心倒了身体油,沿着他的胸膛从上至下涂抹,考虑到一会儿拍摄需要,她特别在腹白线和马甲线周围多涂了些。 手在他胸前打转,关星野呼吸微乱,想往后退。 “躲什么?”盛意拽住他,头也没抬,“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害羞呢?” 关星野咳一声,从脖子红到了耳尖。好在他上半身涂了美黑霜,只在耳根露出一抹红。 他耳朵有多红,台下某人的脸就有多黑。 五米高的空中花园,在辰晏的视角,只能看到盛意一个背影。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找了个别的角度看过去,但也只看到盛意一手扶着关星野胳膊,另一手在男明星裸露健美的胸膛上摸啊揉啊……特别是她那双手细长白皙,和关星野浅麦色的胸膛搭在一起,扎眼,十分扎他的眼。 辰晏闷沉沉,仿佛那手是在他胸口垒石头,一块,又一块。 喘不过气。 嘭一声,他把手里咖啡杯砸进垃圾桶。 云梦云和黄梓吓了一跳,朝他看过来。 辰晏抽出纸巾斯斯文文擦手:“手抖了。” 云梦云点头,和黄梓对视一眼:她们什么也没问啊…… / 身体油在掌心和指缝黏腻腻的,盛意洗了好几次才觉得清爽,一出洗手间,见辰晏站在走廊不远处,对着一扇窗。 摄影棚在郊区,窗外是一片荒地,贫瘠的黄土上卧几丛野草,实属没什么好瞧的。他总不能是在那里看风景。 “在等我?”盛意问。 辰晏转过身没说话。这会儿他背对着光,面部笼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他走到盛意面前,状似随意地问:“刚才摸他哪儿了?” “你不都看到了吗?”她伸手在辰晏胸膛按了按,又一路向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手最后停在小腹,隔着一层薄薄衬衫,能感受到下面结实有力的肌肉。盛意故意逗他:“想知道你和他谁的手感更好?” 他想也没想:“那肯定是我的。” “那可不一定。”她手扔按在原处。 辰晏没动,微抿着唇。 盛意又来回摸了几把他的腹肌,“现在满意了?” 他神色古怪:“你在安抚小狗?” “也……差不多?”经他这么一提醒,她倒想起来,有时候今祉和懒懒互相吃醋,她就摸摸这个抱抱那个,很快就能哄好了。可这招对辰晏……她仔细看一眼,判断出对方唇角比刚才上扬了些。 也有用。 但一张嘴还是硬的,他说:“你把我当宠物?” “不愿意?” “我不是阿猫阿狗。”辰晏低声说。 盛意嗯了声,“你是孔雀。” “什么?”他挑眉。 她笑了下,推开他往摄影棚里走,被一把拉住抵到窗沿。 高大的身影压过来,盛意心跳莫名漏了两拍。 她刚要说大庭广众……却见他不知从哪拿出来一支护手霜,悠悠说:“我只是来送这个的。” 言下之意:他来送护手霜,却被她占了便宜,还当作了宠物。 她淡淡哦一声,“那是我会错意了。辰总大度,继续保持。” 说着去拿护手霜,对方却没松手,而是不紧不慢地拧开盖子,挤出膏体。 浅白色的膏体,散发着中性木质香,和他身上的气味属于同一类。 他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她手背,温柔细致地揉捏,从掌心到指缝,再到每一处指尖,一毫一厘的肌肤都被他触碰、包裹。 手渐渐软了,骨头被揉化了。他掌心的热度经由心底传至盛意全身,酥酥麻麻。 盛意面色渐热,忍不住想要抽回手,却被他不容抗拒的态度握住。 “被占了便宜,总归要讨回来。”他惬意说。 30.醋 他们回到摄影棚时,拍摄已经结束。 关星野坐在一张小桌前休息,云梦云在调整花冠,盛意问她还在弄什么。 “哦,”关星野抢着答,“一会儿还要拍几条物料,发在短视频平台上的。” 这时有人送来下午茶,关星野的宣传惊叹一声:“这不是lemon的甜点吗?据说他们家超级难定诶——” “是啊,还限购,我之前还特意去排过队,排了个把小时只买了两个……” “这也太多了!” 甜点摆满了一个长条桌,几乎将半个lemon店买了下来。 辰晏给盛意拿了块蛋糕,“中午都没吃东西,饿不饿?” “你定的?”她垂眼一扫,递来的正好是她最喜欢的栗子蛋糕。 辰晏嗯了声,又给她拿了杯配甜点的红茶。 关星野在另一边看的欲言又止,像是想要说话又插不进来。这时他助理问:“关老师要不也垫一垫?一会儿还要拍东西。” 没等他答,助理直接拿了一块过来。 他今天为了拍摄,只在早上吃了半碗酸奶,关星野道了声谢,一双眼仍盯着盛意,看也没看拿叉子拨了一块就往嘴里送。 盛意视线忽然扫向他:“你那个里面有腰果。” 关星野一愣。 小助理反应过来,“啊,抱歉抱歉关老师,我忘了你坚果过敏,我给你换个。” 关星野摆手说了句“没事”,然后得到召唤似的扑到盛意面前,“这么多年了,意意你居然还记得这个。看来你对我——” 盛意淡淡打断:“你不知道自己混这个圈子,是靠这张脸吗?什么东西看也不看就往嘴里送。” “好,知道了。”关星野笑容不减,“以后注意。” “三十多岁的人了。” “是是是。”男明星好脾气地应。 倩姐咳了一声,周围L.S和关星野工作室的几个成员暧昧对视几瞬,各自转头找了个角落静默吃瓜。 唯辰晏没动,嘴抿成一条线,冷眼旁观,镜片反射着摄影灯的光,两道刀子似的。 偏关星野得了便宜,笑着问:“送给止止的那个查理熊她还喜欢吗?” 辰晏眉头一跳,查理熊公仔? 他想起盛意家客厅的确有一只,原来是关星野送的?他张口,想说今祉不喜欢,都成猫窝了。 盛意咳一声,抢在他前面开口:“孩子很喜欢。”哪个孩子就不一定了…… “那太好啦!”关星野左脸颊露出酒窝,“我还担心止止不喜欢。盛意,今晚有时间吗,我想约你吃个饭。” “恐怕是没时间,”辰晏终于插进话,“今晚她已经和我有约了。” 有约了?盛意挑眉:我怎么不知道? 辰晏微笑:现在不就知道了? 她冷笑着收回目光。 两人视线交锋极快,快到关星野丝毫未察觉异常,他热情问:“意意,我有话想跟你说,认真的。” 倩姐拽走关星野,“今晚约了顾导……” 关星野点头:“我知道。所以倩姐,帮我推掉吧。” 倩姐笑容凝住,面色不比辰晏好看,“你确定?” “确定。” “关老师,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辰晏忽然开口,“有两人争夺孩子,判官说,谁把孩子拽到自己这边,就归谁。于是两个各自拉着孩子一只胳膊不放,最后小孩被拽的生疼,在中间哭。最终有个人放了手。判官说,放手的才是最爱孩子的那个,于是他得到了孩子。” 关星野瞬间懂了:“那意意,我不强迫你了。” 辰晏笑了下,“可惜这里没有判官。最终胜利的是抓到最后的人。” 说着,他牵起盛意手腕。 “诶——”关星野这才明白过来,“辰晏你!” 可盛意站在原地未动,她抽出手腕,似笑非笑地望着辰晏:“故事讲得很好,可惜我不是小孩子。” 她转头笑眯眯地应下关星野晚上的邀约。 “盛意。”辰晏面色微沉。 她这才看他,“要是我偏偏吃关星野……天真无邪这一套呢?” / 拍摄结束后,关星野带盛意去了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是藏在一幢花园洋房里的私厨,说老板是他的朋友,提前打过招呼,包下场地,不用担心有人跟拍。 在二楼露台坐下后,关星野先为之前在茶室被偷拍的事道歉,随后递过来菜单让盛意挑选,又贴心地介绍了几道这里的招牌菜。 “这家红烧肉做的很地道,肥而不腻,而且下饭。” 盛意礼貌微笑。红烧肉是她从前和关星野都爱吃的。但他们分开太久,口味也变了。她生今祉后就不怎么吃这些了,而关星野则是为了上镜保持身材,也很少再碰这种重油重盐的菜品。 不过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她还是点了一份。 五月的夜晚温度正好,露台栏杆簇拥着盛开的月季,香气四溢。 吃饭时关星野全程周到地给她添酒夹菜,分开四年,他攒了许多话,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但盛意早就把关星野剔除在人生之外,再遇见确实没什么话可讲,只礼貌应和,顺便审视男明星那张好看的脸。 此刻的他不胜酒力,两杯红酒下肚就面色泛红,眸子晶亮。 好看、诱人。 但她只停在欣赏的范围内。这张脸从前能令她数度心软俊俏脸庞,现在却激不起一点占有欲。 她再次意识到,的确变了,或者说,彻底放下就是这么简单。 “意——”关星野在她漠然的视线中改了口,“盛意,我很开心能和你再单独吃饭。之前是我太过年轻,总认为男人应该做出一番事业,现在回想起来,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才是最幸福的。才知道后悔……” 盛意笑笑。人总是向往没有的。饿肚子时向往面包,富足了又想要爱情。 “你说的没错。男人也是,之前是我太任性忽略了这点,请你不要介意。” 关星野一怔,“怎么会……你变了好多。” “毕竟过去了四五年,我生了孩子,你也实现了梦想,成了炙手可热的明星,有些事就留在过去吧。”她平静说。 关星野一时没说话,笑容变得苦涩:“可我不想让它过去……” 他声音很低,含着不舍。 盛意只当没听到,喝了口酒。 他很快又笑着抬起头,“这几年我很忙,倩姐管的也严,但你说得对,讲个话都要偷偷摸摸的,那还怎么追?” 李倩的圈里很有名的大经纪人,带出过七八位一线,当年她亲手挖的关星野,到现在也是带出来了。 “倩姐管得严,应该的。”她表示理解。 听到这话,关星野坐正了身子:“其实我这个年纪,粉丝并不太反感我恋爱,倩姐对我这方面管的也没之前那么严格了。” 盛意“哦”了一声。 “只是倩姐是怕你有孩子,我解释不清。但对今祉也很歉疚——” “关星野,”盛意轻声打断他,“我今天和你出来,也是想讲清楚今祉的事。之前在秀场没说是觉得没必要,但显然你误会很深。我认真且负责地告诉你,盛今祉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是伦理还是情感。” “你……没骗我?” 盛意微笑。 关星野怔然片刻,最终松了口气:“那太好啦。不然我会觉得非常非常对不起你。意意,我不在乎今祉父亲是谁,我也不介意你有孩子,我只想,再求一次追求你的机会。” 盛意失笑,突然又想到辰晏。 这些男人都怎么回事,追人前非要说清楚,好像需得了她点头才敢继续。 “我很凶吗?” “啊?” “那为什么这种事还要经过我同意?” 关星野被问住,他答不上来。只是坐在盛意对面,不自觉就说出口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她后天有没有空,想约她出去。 盛意还没答,关星野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看一眼准备挂掉。盛意说:“接吧。” 他没磨叽,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一旁接听。 “喂,罗总,方便方便,您讲……” 盛意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有几条云梦云发来的消息:「意姐,明天的行业新锐峰会要一起去吗?据说有好多行业大佬。」 她奇怪,明天不是和K&E的会议吗?怎么冒出来个新锐峰会?她给云梦云回了个问号。那边没及时回复。 云梦云的消息是半个小时以前发的,这会儿不知道去哪玩儿了。盛意没在意,刷了几下朋友圈,刷到辰晏傍晚发的风景照,她点开,是一张漂亮的晚霞。悠悠欣赏了会儿,才想起来这貌似是头回见他发朋友圈。 盛意点进他头像,果然只见着这一条。 这时关星野那边挂了电话,朝她走过来,略垂着眼,眉头微蹙。 盛意问:“怎么了?”他在思考或是做了什么决定时,就是这副表情。 又想起他刚才打电话飘过来三言两语,隐约有行程、会面等字眼,她追问:“有要紧的通告?” 关星野扬起笑容摇摇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已经解决了。” 盛意哦了声,想起刚才零星听到的字句,“是哪个罗总?罗氏珠宝的?” 关星野点头。她脑海闪过什么:“这次拍摄改时间,也是因为罗氏那边换了时间?” 这问题毫无缘由,但就这么突兀冒出来,甚至盛意问完就后悔了,但关星野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他似乎不大想多提,将这话揭过,拉回接电话前的问题——问她后天是否有时间。 盛意笑着回了个抱歉,“恐怕没空。刚才你问我,能不能给一个机会追求我。如果我的回答是不可以呢?” 关星野没心计,但不笨。 他沉默片刻:“我不会放弃。” / 吃过饭,关星野要送她回去,盛意说已经叫好了车,两人僵持片刻,最终关星野败下阵——盛意决定的事,强迫也没用。 他送到餐厅门口,“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和L.S合作。” 盛意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慢慢问:“因为想和我多接触?” 他点头。 “关路,”盛意极平静地说,“L.S交出来的所有方案都是我们耗费心血做的,设计图是我们一笔一划画出来、反复探讨修改过的。如果你只是因私人原因选择了L.S,我很失落。” 她吸一口气,极客气地说,“我希望以后再有合作,是你真的看中了LadySiren的设计。” 关星野嘴角笑容僵住,面色变化几次,最后转为歉然。 “意意,我知道了。”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开进甬道,停在餐厅入口。 盛意微笑:“以后我会叫你关星野,也请你叫我盛意。” 关星野眸光一黯,艰涩地吐出一个“好”。 盛意转身朝轿车走过去,待离近瞧见车子,怔了下。她虽叫的专车,可这辆的规格也太过……豪华了。 谁会把大几百万的豪车拿出来做网约车? 她以为自己找错了车,低去看约车平台的车辆信息,这时司机下来为她打开车门。 后排座椅上坐着个她熟悉的男人。 “盛意,”他沉沉的视线透过镜片笼向她,“我来接你。”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40 31.越界 车子驶向市区,辰晏家的方向。 车里飘着似有若无的酒气,盛意先以为是自己身上的,但又想她晚上只是小酌,还不至有这样浓烈的酒气,能溢到车里。 “你喝酒了?” 辰晏抵在座椅上嗯了声,语调懒散,带几分醉:“很多。” 盛意挑眉。她记得辰晏酒量不错,得是什么情况才能让他灌下这么多酒?正想着,忽然听他低声说:“我其实对猫毛过敏。”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她扭头,见他唇角紧抿,脸也绷着。虽侧面看不清具体神色,但能直接看到镜片后眼帘微垂,眼尾紧着。 辰晏转过脸。 这会儿车子匀速驶在五环路上,两侧路灯每隔几秒就探进来,一截一截地照亮他的脸。 盛意在明灭的光影中,感受到他眼底因酒气熏染的愈发浓烈的某种情绪。 “我喜欢吃甜的,讨厌酸的,对啤酒和猫毛过敏……” 辰晏盯着她说了一大串,不知是染了酒气还是有其他情绪,声音克制,但语调却始终别扭的上挑。 盛意觉得这语气莫名熟悉,思索两秒,发现很像今祉受委屈时瘪嘴说话的调子。 她想起下午在摄影棚阻止关星野吃坚果甜点的事,“……辰晏,你该不会是因为关星野,在吃醋吧?” 他从喉咙里极细微地哼了声,将头扭向前方,不答。 隔板默默被司机升起来,车厢陷入短暂寂静。 盛意追问:“因为我了解他?还是因为我晚上和他一起吃饭?干脆是因为我吃他那一套?” 辰晏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因为你对他很不客气。”不客气有时候是因为关系更亲近、更熟悉。想到这里,他声音更沉了些,“我不想你和他再有太多接触。” 盛意皱眉。按照辰晏的性格,如果是不想,就绝对会有所行动,她想起关星野晚上接的那通罗氏的电话,有什么串联到了一起—— 以辰晏和罗尔的关系,他想在关星野和罗氏的合作上做些什么轻而易举,况且只是改时间这种小事。 她明白过来,“这次拍摄关星野临时改行程,还有今晚他接到的电话,都和你有关吧?” 辰晏闷闷哼了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盛意面色微沉。她其实并不清楚今晚罗氏和关星野谈了什么,但前后推测来看,应该是辰晏不愿让关星野和她有交集,所以故技重施,临时给他加了行程。 可他是怎么知道关星野要在后天约她的?“辰总对关星野的一举一动真是,了如指掌。”她讥讽。 辰晏淡淡道:“不难,找倩姐问的。” 盛意冷笑。在这件事上他和倩姐倒真是能达成联盟。 “所以晚上关星野那通电话是什么?” 辰晏没瞒她:“罗尔约他后天谈合作,如果不去,那罗氏的合作就没有机会了。” “辰晏,”她语调彻底沉下来,“你的手是不是伸得过长了?” 辰晏的呼吸滞了下,缓缓眯起眼:“你因为他,在跟我生气?” 这时车子已经驶出了四环,被主路红灯拦下,没了行驶的噪音,车内静谧。 更静的是盛意,她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辰晏被她目光逼的清醒了些,他压下怨气,转向前方慢条斯理说:“我没想对他怎么样,关星野在业内没有靠山,想掐死他很容易,我只是让他选择。这次拍摄也是,他可以选择和罗尔商议时间,但他没有,选择了让你这边来调时间。” 盛意皱眉,尽量冷静地说:“可他这次拒绝了罗氏。” “因为他再不选你,就真的没机会了。”辰晏散漫抵在座椅靠背,“他不亏。如果他去了,就能拿到罗氏的代言和品牌大使,这是关星野现在级别还够不到的。” 盛意冷笑一声,“这就是辰氏的手段吗?高高在上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他温和无比地纠正,“这是补偿。” 盛意没听懂。 辰晏这时终于肯转过来看她,“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如果关星野放弃了和她的约会,一个代言远远不够补偿。 她冷嗤:“不过一次约会。” “值得的。”和她的一次约会,十个顶级代言都值。 盛意忽然觉得跟这人讲不了道理,特别是他喝了这么多酒的情况下。外表看着正常,但脾气和脑回路都叫人难沟通。 “可你怎么保证我不会去?” 这次辰晏没立即说话,他张了嘴,又很快抿上。 犹豫的功夫,盛意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眼手机。 刚才聊天的时候,云梦云的消息回了过来:「辰总不是把开会的时间改到后天了吗?我以为你们在一起,意姐你不知道吗?」 果然是这样。她冷笑两声,降下隔板让司机靠边停车。 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随他往前。 司机等了一秒,见后面人都没动,极有眼力见儿地下了车。 车门轻轻关上,现在熄了火,车内是死寂的静。 “辰晏,”她极淡地问,“对你来说喜欢是什么?好奇、胜负心,还是占有欲?” 他微蹙着眉,满脸疑惑,似乎不理解哪里做错了,招致她这样的对待。 眼里酒气一点点弥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的某种情绪。 “我吃醋了。”他选择先解释自己的行为。也是不止是吃醋,都到嫉妒了。嫉妒什么,他说不清,但只要见到盛意和别的男人,特别是和关星野走得近,他就格外难以克制住情绪,行为也不听使唤。 占有欲。 他意识到是这个情绪在作祟。 辰晏揉了揉太阳穴,今晚喝了太多酒,有些决定做的失了理智。不该这样去触怒她的。 “小醋怡情,但不能失了分寸。”她缓慢而压抑着说,“辰晏,你越界了。” 他不满:“你尝过吃醋的滋味吗?” 盛意拧眉,思绪也无意识顺着他的问题走——她好像还真的没有。围在她身边的男人,她要么不够喜欢,要么就是那些男人不敢让她吃醋,把身边莺莺燕燕清理的一干二净。 她脾气大,从来也不是非谁不可。小醋也许有过但浓烈些的,没体会过。 又听他低低说:“很难受。胸口闷得慌,胃也不舒服,像被扔进了洗衣机在里面搅,酸涩、潮湿,搅尽最后一滴水份却不见干……” 似在讲给盛意听,又似自言自语。 直到现在,盛意才察觉他醉的厉害,否则是不会吐露这样的心声。可她不是知心姐姐,没有义务替他纾解情绪。 “辰晏,不要解释你的情绪。”她沉声说,“吃醋也不是你做这些事的借口。你为了达到目的动别人我管不着,但你擅自改了我的行程,就是越界了。” “我和云梦云确认过了,白天也问过你,把会议改到后天不会影响你任何行程——” “那你也不能擅自替我做决定。”盛意寒着脸打断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擅自更改时间,替L.S做安排?” 她说到最后顿了下,“辰晏,你是谁,以什么身份?” 辰晏张了嘴,又合上,最后唇抿成薄薄一条直线。他烦躁地扯下领带,又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他被凶得垂眼,露出罕见地挫败模样。 “我……”他似乎想解释,但只发出了这一个音。 盛意已经恢复了平静姿态:“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就会用尽一切手段得到?” 这种事情不止一次,从上次在海边的游艇、到关星野杂志拍摄的日期,再到今天擅自做主改了她的行程,变本加厉。 “我做的这些没有伤害到任何人或是利益。”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一句辩解。他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道别人。只是用些小手段,给关星野提供不同的选择。可他所有的谋算都被盛意看穿,并在这里毫不留情地揭露。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也容不得被人戏耍。 盛意寒声道:“有些事不是不伤害别人,就可以做。你行事太过依赖手段,即便没有恶意也会让人感到……”可怕。 最后一个词到嘴边,及时刹车。 “什么?”辰晏抬头,他还是从她眼里捕捉到了警觉和戒备。这类情绪他很熟悉,不会看错。 盛意错开视线,降下半扇车窗。 五月的夜晚非常凉爽,冷空气钻进车内,她清醒了些。 辰晏眼神犀利,像猎豹,抓住了对方什么弱点,就不肯轻易放过:“盛意,你戒备我?” 她呼吸几不可见地一窒,但很快恢复正常,随即挑眉冷笑:“有什么可戒备的?” 辰晏像被反问到:“我也想知道。” 他一只胳臂肘撑在中间的扶手箱,上身倾斜过来,在离她三寸的距离止住,垂眼看她,面上带着不解。他其实还想问,如果真的这么警备害怕,为什么还要和他接触下去?但他忍住了,怕一旦问出来,她就真的走了。 他隐约能感觉到盛意对他不一样,但太少太少了,拿不准,也没安全感。 盛意被属于他的雨林气息包裹,寒着脸没说话。 静了两秒,她说:“最近不要再联系了,你冷静一下。”说完就要下车,被辰晏一把拉住手腕。 “放开我!”她发怒抽手,却反被他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拥进怀里。 她挣扎,他却愈用力。 辰晏这时忽然意识到,也许是最近和她走得太近,产生了她属于他的幻觉…… 的确是他最近沉在进展顺利的错觉里,以至于昏了头,失了分寸。 之前从未得到过,也从不觉得盛意会属于他,醋意与嫉妒心尚且都能克制住。而现在有了希望,占有欲反倒被激得占了上风。 但其实他原本什么也没得到,他对盛意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追求者。 想到这,辰晏不顾怀里人抗拒低头去找她的唇,却在将要触碰的一瞬克制住—— 不能这样!她是盛意! 脑海里有根弦拽住他决堤的理智。 “辰晏。”几乎同时,盛意叫了他的名字,极冷极平。 辰晏被冻住两秒,低声说了句“抱歉”,随后以极柔缓温和的姿态,抵着她额头静了会儿,“我让司机送你回酒店。” 他下了车。 32.冷静 辰晏站在路旁,目送车子调头离开。 空气里有馥郁的香,是隔离带的月季,被艳阳晒了一天,入夜后香气逼人。 他沉在月季的芬芳里。盛意喜欢花,以至于他每次瞧见好看、芬芳的花都会想到她,现在这香气叫他情绪平稳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林南皓打来电话,辰晏接起,开口就让他去找夜间网球场。 电话那头林南皓平静无澜:“如果我没记错,辰总你晚上喝了两瓶高度洋酒,血液酒精浓过高,不宜运——” 辰晏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等林南皓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家甜品店外的秋千椅上,怀里捧着超大杯的冰激凌。甜品店已经打烊,余门口一圈彩色装饰灯,忽闪忽闪。 他极快地瞥一眼林南皓:“我还没醉到要人来接的地步。” 林南皓指着腕表,面无表情:“现在是凌晨一点半,明早八点半还有合作会议,作为你的工作助理,我必须保证你明天状态完好。” 他皱眉,“我很好。” 林南皓“哦”了声,看了眼他怀里的超大杯冰激凌。 辰晏喜欢吃甜,但平常很克制,只在醉酒和心情特别差的时候才会放纵。他晚上接到司机电话,也是循着附近甜品店一家家找,才找到了人。 心里有了个大概。林南皓忽然谈起公事:“美盛那边今晚发来了新修改的合同,,对方在原报价的基础上增加了8%,这超出了我们的预算,但他们研发的新复合环保材料长远看,是合理且保值的。您看怎么处理?” 辰晏舀了一勺冰激凌,送到嘴边又停住,“对方提出了合理但不符合我意愿的要求,但她作为甲方拥有绝对话语权。我要顺着她的意思处理吗……” 林南皓顿了顿,“辰总你说过,在商业谈判里,绝不让步,除非对方拿其他进行交换。” “交换……”他若有所思,“我这里有什么可以拿出来交换的呢……” 林南皓说:“如果是和美盛的话,我建议您这样做。我们是甲方,不需要让步。” 辰晏点头:“对,我不能让步。””……“林南皓无言半晌,“但盛意是个独立清醒的女人,她边界感很强,不会被这些手段拿捏,按照情感关系配置来看,她最适合的是听话小奶狗类型。所以想追到她,就必须严格听她的话。” 辰晏颇觉有理地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我没说她。” “嗯,我知道。”林南皓严肃道,“但我是在给你爱情建议。” “谁要你建议!” 辰晏吃完整整一份冰激凌,又问,“靠谱吗?” “好歹我也谈过几次恋爱。”林南皓一脸正经。 辰晏噎住。 * 第二天,盛意让云梦云和黄梓代表L.S去了峰会,自己留在酒店。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不知怎的想起昨晚在车里,辰晏和她额头相抵的情景。 盛意拥紧了被子。都说刚睡醒朦胧时是最脆弱的,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这会儿仍分不清二者界限,因为一晚上的梦里全是那双熏着酒气的眼。 人还沉浸在昨晚的车座后排,最后还是那句“盛意,你戒备我”让她猝然惊醒。 “中了邪了……”她撑着脑袋嘟囔,明明是他失了分寸,现在却惹得她一晚浑浑噩噩。 / 傍晚,云梦云从峰会回来,看到套间客厅摆的一樽极夸张的瓶花,愣住,“意姐你……” 盛意插花的风格肆意张扬,颜色大胆热烈,很好认。这尊瓶尤其热烈,重瓣银莲、深紫色的铁线莲和瓶子草叠成积雨云一样的花山,中间点缀着带果实的桑葚枝和竹叶,右侧一串一米多长的秋色蝎尾蕉冲破繁复的花山刺下来,暗红色的闪电一样。 云梦云觉得眼睛落进了打翻的调色盘,又像是站在了夏天暴雨天的乌云之下。 “手痒了。”盛意淡淡说。 云梦云“哦”了声,不大相信。她知道盛意烦躁时就会用插花来平复心情,而这樽瓶花表达出的情绪……她没敢多问,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这樽瓶花叫什么?” 盛意想了会儿,“如露如电。” / 之后一天和K&E的会议辰晏没出席,只由原本的项目负责人和L.S对接。 这次会议只是就容海永乐港的装置结合翻修方案再进行一次沟通,不过一个小时就把各方细节商议完毕,会议结束后,云梦云去了趟卫生间,路过辰晏办公室时,看到林南皓正引着个打扮精致的漂亮女孩儿进去,看穿衣和气质也不大像来业务往来的人。 云梦云一怔,原来辰晏在公司?因为马上还要赶飞机回容海,她来不及多看,去机场的路上总觉得不大对劲,踌躇几次,碍于送她们去机场的是K&E的司机,一直忍着,直到飞机起飞,才试探:“意姐,你和辰总……还好吧?” 盛意正靠在座椅背上养神,听到这话没睁眼,但觉得蛮有意思,慢悠悠问:“你以为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难道……”云梦云迟疑,“没在一起?” 盛意哼笑一声。 云梦云松口气,又恍然:“我今天看到林南皓往辰总办公室引了个漂亮姑娘,看那人的打扮不大像合作的对象。” 盛意直觉那女人应该姓叶。 她缓了两秒睁开眼,“收收你八卦的小脑袋。” 落地时,手机连接网络,微信哗啦啦冒出来十几条未读消息,除去工作群里的消息,还有母亲李欣茹问她几点回来、于宁宁分享的裙子链接、关星野忙里抽闲的嘘寒问暖和幼儿园班级群里老师艾特家长提醒最近阴雨的注意事项。 盛意把消息列表往下翻了两页,一个消息也没回,最后烦躁的熄灭了屏幕。 / 外面晚霞堆得浓厚,辰晏让林南皓送走最后一波合作商,拿出手机翻了翻。他看一眼时间,想这会儿飞容海的航班应该落地了,他点开微信看着置顶那个漂亮头像,想发消息,又犹豫住。 这时微博的特别关注弹了出来,是LadySiren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如露如电》 配图是两张不同角度的瓶花。 下面还有一条官方账号的评论:「这么美的插花不能带回去太可惜了~留给酒店前台啦。」 辰晏点开大图细看,从浓郁暴烈的插花里捕捉着什么情绪。 林南皓送完客人回来汇报工作,“罗总那边已经打好招呼,按照正常程序和关星野接洽,已排除我们这边的干扰。”他顿了下,“晚上叶小姐的生日宴是否要去?” 辰晏此刻注意力都在那樽瓶花上,他随口答:“下午已经拒绝了,一会儿以KE名义送份礼物过去。” 说完罕见地犹豫了下,把手机递给林南皓:“能看出什么?” 林南皓认真看了一会儿:“挺愤怒的。”顿了两秒又补充,“看得出来意总还是很生气。” 辰晏挑了眉,不置可否。 他又把注意力放到这樽瓶花的名字上:如露如电。 是《金刚经》里那几句:一切有法为,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辰晏反复喃喃着“梦幻泡影”几个字,而后问林南皓:“你说这名字是云梦云起的还是盛意起的?” “我去问问。” “不用。” “看样子意总气没消,她应该还不想看到你。”林南皓认真说。 辰晏从胸腔里哼出一声,摘下眼镜捏捏鼻梁,又焦躁地在落地窗前踱了两步,忽然定住:“你去酒店把这瓶花带回来,多少钱都可以。” 林南皓应了正要走,又被叫住——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 * 容海的五月中下旬被绵延阴雨侵占。 盛意和云梦云在工作室的仓库里挑选材料。先前为北京那家永乐湾设计的“城市共生”艺术主题装置是以金属作为骨架,把地点改为容海后,盛意重新更换了更适宜南方的植株,而主体骨架也想替换为更柔和的木材,但南方潮湿多雨,如果用木材则必须考虑防潮变形的问题。 她比对着桌上几种不同方法处理过的竹材,一边盘着工作室的几个外地项目,从上周回容海,雨就下个不停,想挑个天清气朗的城市逃离。 云梦云故意说:“去北京吧。北京好,听说下雨都赶在傍晚或夜里,云彩也不错。” 盛意摆弄着两只细长竹条测试柔韧度,“你挺清楚啊。” “辰总朋友圈发的,”云梦云看热闹不嫌事,“意姐你没看到?” 她手上动作顿了下,“老干部一样。谁要看?” 云梦云得寸进尺:“不看怎么知道是老干部风?”赶在盛意一巴掌拍过去前跑开了。 手机里传来微信消息,打开是和K&E的项目沟通群里,辰晏在询问进度。 她不耐烦地嘟囔一句“催什么催”。云梦云贴心解读:“这种项目哪用得着辰总亲自催?根本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合着是在工作群里跑我面前刷存在感,”盛意把手里竹条往桌上一丢,“当自己是小孩吗?” 云梦云毫不留情戳穿:“刚还说老干部呢,这会儿又嫌人家是小孩了。”她一边在群里汇报进度,一边幽幽叹气,“你就是现在看人家不顺眼,怎么都有的吐槽。” 盛意比对着手里的材料:“怎么,还替他鸣不平?” “那哪儿能,我虽然不知道你俩到底咋了,但肯定是他的问题。”云梦云指着左边的竹条,“感觉这个稍微好点,在水里泡了一周,涂层还都在,重量也没增加。” 盛意抱着臂没说话。的确左边的防潮性更加,但这样处理过的竹子总有股僵硬感,她蹙眉,如果实在选不出来,就要考虑其他替代材料了。 她缓慢地来回踱步,在脑海里搜寻相关的材料信息,云梦云的讶异低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33.渗透 “意姐,这个好像还不错诶。”云梦云把ipad递过来,“辰总说他之前在新加坡合作的过的一家研究所开发出了新材料。” 盛意粗略看了眼,是一种新型的仿真材料,从照片来看观感不错,“可以要来样品看看。” 云梦云挤眉弄眼:“意姐你看看,辰总还是很为项目着想的嘛。” 盛意看一眼群里辰晏和云梦云的聊天记录,没说话。 从那晚之后辰晏就没再私下联系过她,当真是,冷静的很。 …… 工作结束后,盛意和云梦云一起下班、今天司机生病请假,盛意自己开车来的,两人快走到停车场时,她注意到附近新装了几盏路灯和监控。 “这附近什么时候装了摄像头?” 她隐约有某种预感。 “哦这个啊,装了有一阵了,好像是五一之后吧。意姐你居然不知道?听说那阵子园区有变态尾随小姑娘,之后物业就装了。意姐你不是还给我们买了电弧手电还有这个小零钱包嘛?” 说着云梦云晃了晃包上挂着的皮质零钱包,里面放了硬币,平常地铁火车飞机都能带,展开就是个小拍子,打人很疼。 盛意挑眉,变态的确有,但小姑娘却受之有愧,“看来物业是良心发现了。” 云梦云摇头:“那可不是,听他们说好像是有人专门拿着园区的建筑图还有消防条例去和物业谈的,而且还很大方的赞助园区升级了所有的安保和消防设施。” 她说着凑过来,“意姐,你说这是哪家霸总做了这么一出?” 盛意冷哼一声,没说话。 出手大方,恩威并施,除了那只腹黑花孔雀,还能有谁? / 之后于宁宁约她吃饭,喝着小酒,愁眉不展,最近两口子在为凯凯上小学的事发愁,在市一线的公立学校和私立之间纠结。 重点公立不好进,好一点的私立学费又贵,一个费妈一个费钱。 “凯凯不才六岁吗,还有一年呢,现在就开始急了?”盛意讶然。 于宁宁叹气,“时间过得也快,好学校的名额都紧张,关键是这事也不好定。我和老白是想把孩子送去私立,但他家老人觉得凯凯还小,而且私立一年小十万的学费,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一年学校这边的开支就要近二十来万。” 说着她闷下去一整杯酒,“要是供不起就算了,大不了多费点爸妈,现在是供得起,但又不是拿出这些钱眼都不眨的状态。” 盛意给于宁宁倒酒。她知道于宁宁并非是想找她拿主意,更何况这种事外人也没办法去给出更有用的建议。 于宁宁转向她:“今祉呢?你未来什么打算?” “她还不到四岁呢!”盛意笑,“至少还有三年才涉及到这个问题,现在只想她在幼儿园好好地玩。” “也是,以你家的状况只用考虑学校好坏,到时候直接去国际学校。”于宁宁贴过来挽着她手臂,“说一百次羡慕!” 盛意提议:“要不把凯凯送到胡尔西,达霄在那儿有股份,学费可以谈,我的关系进去的,也不敢有人欺负。” 于宁宁埋头在她怀里笑:“意总,再这样我都要对你心动了。” “那你跟老白离了,咱俩带着孩子过。” “哈哈哈哈……我看行。” 两人笑作一团,又聊了会儿话题绕到辰晏身上,云梦云很积极地问他最近忙不忙,什么时候再来容海。 “你怎么比我还关心他?”盛意奇怪。 于宁宁嗳了声,“这不是老白上次玩得挺开心,喊着哪天再一起出去玩呢。” 盛意警觉,“难道他去找你或者老白了?” 于宁宁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那肯定没有。老白这人你知道的,辰晏要是真去找他了,不会瞒着我的。” 盛意安下心,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了,同时又一次涌上某种难以言说的奇怪感觉。直到晚上回家,今祉捧着翅苹婆的果实出来,说苹果花园不小心被她弄坏了有没有办法修,盛意才反应过来,这一段时间围绕在她身边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是什么—— 从工作到生活,同事、朋友、她爱的人,都在不经意间反复向她提及同一个人。 辰晏。 这个名字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渗透到了她世界的方方面面。即便本人在她眼前消失,他也总在她面前以各种形式出现,提醒着他的存在。 这个身上带有雨林气息的男人,就像现在的雨一样,从窗户里、门缝里、是下雨时潮湿能侵蚀一切的空气,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用气根紧紧缠住了她。 * 之后盛意接到舅舅李正良的电话,叫她第二天去参加一个慈善酒会,盛意奇怪,舅舅这个大忙人,怎么忽然有闲心喊她参加这类应酬了? 她以为是有事要谈,就应下了。 次日来到酒店,很快在宴厅搜寻到舅舅的身影,很好认——被人群簇拥着的儒雅老头。李正良是达霄集团董事长,六十八岁,但保养得好,看着才六十不到的模样。 李正良同时也看到了她,招了招手:“意意,来。” 她走过去的空档,李正良又喊来一个西装革履、身材挺拔的英俊男人。 盛意看着面熟,但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直到李正良介绍了对方的名字,才想起来是上月盛老头给她发过资料的一个相亲对象,叫韩奕言。 她礼貌客气地和对方握了手,对李正良低语:“舅舅,是我爸托您叫我来的吧?” “你小丫头鬼精鬼精的。”李正良笑呵呵。 盛意不满:“您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爸的话了。” 李正良欸了声,“我也觉得这个青年很好,接触接触没什么坏处嘛。你们聊,好好聊。” 说完笑呵呵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了。 盛意无言半晌,这才转头认真看面前男人。三十岁上下,头发剪的短,定制西装,价格不菲的腕表,气质里带几分沉稳的肃杀气。 不像是商场里历练出来的,更像是在某种更野蛮残酷的地方。盛意想起盛承华那天像是提过一嘴,说是他部队同僚介绍的。 在她看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她,目光里带着纯粹对美丽事物的欣赏,但礼貌地没有半分越界。 盛意分得清这界限的微妙区别,于是瞬间明白这人对她同样没男女之间的兴趣。 “盛小姐见谅,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有这么一场会面。”韩奕言先开口说了抱歉。 “没关系,”盛意微笑,“我想韩先生跟我一样,事先也不知情。所以我也直说了,我目前对相亲没兴趣,韩先生呢?” 韩奕言笑了下,递给她一杯香槟:“所见略同。” 两人客套聊了几句,纯粹应付完舅舅的好心后,盛意就寻了个借口离开,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时,听到不远处有人提到前不久参加某千金生日宴的事,她机敏地捕捉到“叶小姐”三个字,放缓了步子。 “听说是叶可琳亲自去请,都没来呢……” “不就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犯得着可琳这么上赶着追吗?” 是在说辰晏?盛意止步扭头,透过紫黑色的马蹄莲桌花,看到不远处半人高的黑色小圆桌前围着四五个年轻男女。 “好歹他现在也是名正言顺的辰氏小儿子,”有个成熟女声说,“样貌好,可琳喜欢也很正常。” 刚才议论辰晏身份的年轻男人又开了口:“雪初姐你还不知道他妈那点破事儿吧,为了点钱上赶着给人当小三儿,听说孩子也是偷偷生下来的……” “怪不得辰太太那么不喜欢他……原来生下来就是个讨债鬼!”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女生轻笑。 “可不是嘛,可琳真是鬼迷心窍,居然拒绝了我……” 盛意算是听明白了,她冷笑着走过去。 “呦,一段时间没参加这种活动,怎么,现在流行起在背后非议别人了?”她端着杯威士忌,上上下下打量了出言不逊的男人,“条件不如别人,开始在出身上找优越感了?你喜欢人家姑娘就去追啊,在这侮辱别人算什么?” 那年轻男人被她说的落了面子,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最后红着脸梗着脖子问:“你谁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说话。” 盛意一脸不耐烦地把酒杯搁在桌上。她平常不怎么在这个圈子里露脸,但这么副桀骜模样和骇人气度,让年轻男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说错了话,还不能让人说了?”她似笑非笑。 “你……”男人梗着脖子,另外几人见他受欺负也要开口,被站在中间的成熟女人笑着打断—— “哎呀,这是我妹。” 李雪初热情地拉着盛意向诸人介绍,“她在我家可是小霸王,连我爸都只能宠着。” 一听这话,诸人立马热情地向她打招呼,刚才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在这一群人中,还没人惹得起达霄集团。 李雪初开心问:“意意,好久不见,你怎么会来这?” “被舅舅叫过来的。”盛意在场间搜寻,一指另一边被几个人围着的韩奕言,“喏。” 李雪初失笑:“我爸真是年纪大了,没事就当月老。但说实话,这韩公子当真不错,按照他的条件,就算离过婚,也非常抢手。” “我还生过孩子呢。”盛意浑不在意地笑。 李雪初忙说,“我不是那意思。”她贴在盛意耳边说了对方家庭背景。 盛意笑笑,的确很显赫。先前盛承华发给她的资料里只简单提过,她也没仔细看,原来是几代从军从政的百年世家。 “看你就没瞧上。”李雪初见她表情叹了口气,“可惜我结婚了,不然我就抢着和他相亲了。” “那姐夫不得气死?” “那就让他气着吧,谁管他!”李雪初笑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意意,你这么替这辰家小子说话,不会和他有什么吧?” 盛意挑眉,慢悠悠说:“有兴趣,算有什么吗?” 34.欲 月底,关星野成为罗氏珠宝全球代言人。 盛意刚到工作室,云梦云就迫不及待地过来分享了这个消息,她嗯了声,让小助理代表L.S发一份祝贺。 “还有,自从上周关星野花冠造型的照片发出去后,咱们收到了好多合作邀约,我初步筛出来12个,但还是有点多……” 盛意想了想,让云梦云挑出赚钱多的和有挑战性的,其余的直接拒掉。 云梦云点头,又说,“上次辰总提到的那个新材料,他已经让人快递过来了,放你办公室了。” 快递应是刚到,包装拆了还没来得及扔,拿出来的新型仿木头材料长长几条,搁在矮茶几上。 她点开微信想要感谢,却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两周之前。从那晚她要他保持距离各自冷静后,他当真没再联系过她。 没由来的烦躁。 这烦闷持续了很久,下午雨停了,盛意索性去海边骑摩托艇。 驶出码头后,她就把油门加到最大。上次辰晏带着她迎风踏浪直接把她的阈值拉高,这回她挑战了几个极限动作,肾上腺素飙升后,在一个低空旋转时摩托艇侧翻。 盛意也落入海中,但她没立即将艇翻过来,而是伏在艇上,任由救生衣的托力在水里荡了会儿。 心头烦闷倒也全倾在了海里。 她缓过来劲儿,游到摩托艇尾部寻找翻转标记准备把摩托艇扶正时,远远的有个小船似的东西开过来。 盛意眯眼一看,是艘极漂亮的快艇。超跑般流畅利落的身形、浅墨绿的油漆,很像保时捷和福豪盛联合制造的那款电动快艇。 小艇上只有一个人,仅远远的一个身影,是那只骚气的花孔雀。 电动快艇在她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快艇上的人见她没事后,面上露出揶揄笑容。 “怎么还翻艇了?” 盛意叹气,怎么被这男人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 辰晏已收了嘲笑,“我来帮你。” 说着就站起身要跳下海面。他今天只穿着休闲私服,也没穿救生衣。 盛意笑了下,在他下水前,一手抓住摩托艇底部的进水格栅,另一手和膝盖压着压浪板,稍一使劲,摩托艇就漂亮乖巧地翻了过来。 辰晏要跳下来的动作生生收了回来,十分遗憾:“真是一点英雄救美的机会都不给。” “您演偶像剧呢?”盛意已重新骑回了摩托艇,这会儿在高处,才看清他这艘快艇的全貌,流线型尖头船身,全套保时捷内饰,的确是之前她心动过的那款。 和这几百万的电动快艇比起来,盛意忽然觉得自己这艘几十万的摩托艇像个破烂的小玩具。 她哼一声。 辰晏邀她上艇。盛意没搭腔,他又说:“如果不上的话,为了避免刚才的事故,我只能跟着你了。” 盛意这才看他一眼:“你这速度跟得上,但续航不大行。到时候在海上没电了——” “那你就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海里喂鲨鱼吧。”他带了一丝委屈。 盛意不为所动,把钥匙插进摩托艇准备点火,快艇瞬间开过来,轻轻撞上她的摩托艇,一阵颠簸。 “你干什么?!”盛意身子摇摇欲坠,最后伏在手柄上才稳住。 辰晏却慢悠悠地将快艇贴着她的摩托艇停住,而后走到船边,胳膊一伸,就环住了她的腰。 盛意挣扎。 “别乱动,”他一使劲,将人从摩托艇抱在怀里,在她耳畔低声说,“一会儿船翻了。” 盛意本不想搭理他,但小艇停在海面本就不稳,还是下意识搂住了他。人就跟布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身体接触的一瞬,她觉得有密密麻麻暖意的从心底钻出来,像被雨滋润过的青草一般茂盛,继而是一阵令她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和他的接触竟叫她觉得这样踏实。这段时间积攒的燥郁一扫而空,心跳莫名地微微加速。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辰晏把她放到驾驶坐后面的沙发。 “你怎么会来这?”她板着脸,看他胸口被洇湿的白衬衫,是刚才抱她时沾湿的,隐隐透出几分肉色。 “想你了。” 他柔声说,三个字里含的情绪叫盛意一怔,她罕见地避开了视线,抿着唇没说话。 海面起了一阵风,她浑身泡了海水,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海风一激,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驱散了刚才险些暴露出的不自在。 辰晏翻出一条浴巾包裹住她,主动提起上次的不欢而散。“我也反省好了。” 盛意瞧他。 “第一,我不该背后做小动作。第二,我不该失了分寸。现在是我追你,只能对自己有要求,不能对你有要求。” 她擦着发,依旧没说话。 辰晏态度诚恳地继续说:“关星野的事我没再插任何手了,他和罗氏的代言是完全商业考量的结果。上次擅自改了会议时间的事,是我越界了。” “抱歉。” 盛意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眉松开了,她盯着辰晏,竟想问个完全不相干的:为什么半个月都没来找她? 在要问出口的前一瞬止住了。 “怎么不说话?”辰晏却像是看穿她心思,“你叫我不要找你,冷静一下。我冷静了半个月,也差不多了。” 他声音低了些:“再久,我也忍不了了。” 阴沉沉的天竟被太阳撕了个口子,浅金色的光从云层露出来。船泊在海面,随着波浪悠悠荡荡,盛意的心也被这几句诚恳且包含情谊的柔声细雨拨弄的摇摇摆摆。 他状似随口道,“听说你去相亲了。” “还听说什么了?” 和韩奕言见面的事也只有舅舅和表姐李雪初知道,总不能是舅舅跑过去大嘴巴嚷嚷,应该是表姐和陈茹墨说了什么,而且看他今天的模样,也不大像气急败坏吃醋的状态。 “还有,”他嘴角微勾,“你那天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承认对我有兴趣。” 盛意似笑非笑。这人该是听到了这话,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直接跑过来见她。 “这次不吃醋了?”问的是她和韩奕言相亲的事。 辰晏叹气。 “吃醋这个问题,只要我喜欢你,就没办法改,”他顿了下,“看来我只能努力提高自己竞争力了。” 她笑出声。 辰晏松了口气似的,他不知想到什么,很快又敛神认真地说:“可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戒备?” 盛意笑容凝固。她惊醒过来似的,发现周围空空荡荡,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水,也许直径好几公里都荒无人烟。 她现在切切实实就是漂浮在海面的一叶孤舟。无法呼救,无人救援。 偏抓了在这么个地方问她。 “别怕我,”辰晏动了下,一只腿半跪在油木板上,主动把自己放在一个低姿态的位置,放软语气,“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或是其他,应该说清楚。” “我不想你对我太过警戒。” “盛意,你如果怕我,我也很……难过。” 盛意凝着他看了许久,叹口气,“因为你总是让我感到危险。” 辰晏不解,眉头微皱,似在思考她为何会这样说。 她轻吸一口气,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所有的一切你几乎都知晓,连止止也…接触了而且很喜欢你。但我对你却一无所知。你像卷心菜,剥了一层还有更紧密的一层…我怕那里面有什么我无法接受的东西,你能明白吗?辰晏。” 他沉默不语。 她将手轻轻地放到他胸口,感受到里面强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似要通过她掌心的触碰,进入到她胸膛。 “我等了很久,可你始终不肯剥开这层壳。” 盛意想起在酒会上听到的关于他的议论,隐约能猜到他过去面对过什么,那一定不会太好过。 过了许久,他抬头:“……那为什么还和我接触,给了我机会,不直接推开我。” 她是个聪明人,且有野兽般的警觉,应该最懂得趋利避害,及时收手。 盛意低头,目光在他脸上擦过,最后落到他一双眼上。 “显然我也不是个轻易退缩的人,”她抬手摘下他的眼镜,毫无阻挡地看到他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越危险,就越勾起了好奇心……”也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她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下去。 辰晏仰头,以双腿跪地的姿态热烈地回应着她,带着压抑了半个月的想念和不知熬了多久的欲望。 盛意被他冲得头脑发沉,觉得海浪似乎大了些,船身轻微摇晃。 她身体隐藏的某种情愫被点燃,手指插进他发间。他头发的触感清爽硬朗,像雨后的青草。 辰晏分开她的腿,身体贴到她胸前,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伸到她衣领处,将她冲浪服的拉链一拉到底,吻顺着她的唇向下,流连过细长的脖颈、锁骨,最后被紧身的运动内衣阻挡。 于是他抚在她腰侧的手上移,灵巧地解开后背排扣,又顺着松落的缝隙滑到前面,握住盛意一团柔软。 夕阳落在她身上,在白莹莹的肌肤上镀一层浅金。那两个绯色的点也成了金粉色。 他的唇终于毫无阻挡地落在那里。 盛意仰头眯眼,看海平线尽头,天空和海连成一片,被极淡的晚霞衔接着。周围空荡,只能听到又轻又浅的海风,身下快艇和海水荡出的细微翻滚水声,还有跪在她身前男人低沉的喘息,和她唇角溢出的绵软的哼吟。 后背一凉,是辰晏彻底脱下了她外面的冲浪服,又轻巧地摘下了她里面的运动背心。 她有种在荒郊野外赤身裸体的不安,但同时也被刺激的发软,激荡出一股暖流。 辰晏安抚似的抚摸她后背,他臂膀足够厚实有力,瞬间给予她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之后他又将冲浪服披在了她肩上。 他似乎只是嫌刚才的运动背心太过碍事。 盛意也扒了他的上衣,俯身埋在他脖颈前。他身上还沾染着沐浴后的清香。 “你来之前洗过澡?”她又软又颤。 他嗯了声,“见你,想干净些。” 她立即会意:“你该不会早就想在……” 辰晏的吻绕到她耳后,低声问:“可以吗?” 盛意咬他脖子,“我说不可以,你会停?” 他笑了下,终于得到首肯,把她两条腿分开,头低了下去。 盛意一颤,浑身发软,身体仰靠在沙发上,指甲陷进浅绿色的沙发皮子上,指尖泛白。 电流般的快感经由那处传遍全身。她没忍住叫出声,这嘤咛又助长了他的攻势,来来回回,就是不肯给个痛快。 她浑身颤抖,轻轻拽他,求饶。 他终于满意。从某个储物盒里拿出安全套,抱着她坐到自己身上。 嵌合的一瞬,不知是真实发生亦或是她生出的幻觉,她觉得船身颠簸了下,而后是愈来愈剧烈的海浪和水花。 船身晃悠悠,荡漾漾,摇篮一样,又似秋千。 盛意觉得自己一会儿在海面,一会儿又荡到了云端。身体、意识、小舟和水面都是软绵绵。 唯有与她赤裸相对、肌肤相亲的男人,结实、坚挺,炙热,叫人欲罢不能。 35.礼物 他们靠岸时天已经全黑了,辰晏开着快艇一路跟着盛意进了私人码头。 她慢悠悠说:“我家停泊费可不便宜,按照你这艘规格,一年起码二十万。” 辰晏啧了声,“坐地起价。但看在是礼物的份上,能不能打个折?” “什么?” 他把快艇钥匙交给她:“这艘是你的。” 盛意低头,借着码头灯光看见钥匙盒上用激光刻着她的名字。“平白无故送我这么贵的礼物,怪吓人的,图什么?” “图你开心,我开心。”他神情愉悦,“况且这个对你来说也不算贵。” 礼物选择的分寸就是,对方买得起但不一定会买,在接受范围之内,就不会让惊喜变成压力。 盛意讥他:“你肚子里装的是不是全是蜘蛛丝?送个礼都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我就是这么个人,”他有恃无恐,“这些手段瞒不了你,也不想瞒。最重要的是,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盛意想,这可是她之前就看中但犹豫没买的,因为闲置率大,除了好看完全无实际用处,但也许这就是礼物的意义。 她摩挲着钥匙上的英文字母,觉得他时机拿捏的也好,若是下午一见面他便说出这是送她的,那这只是他投机取巧,换取她消除怒气的工具、原谅的条件。 可辰晏是在她完全消了气后才说出这是礼物。 最纯粹的心意。她也确确实实感受到收到礼物的惊喜。 他精于算计,可在礼物这件事上,又处理的这么妥帖。 她扬起笑容:“如果说礼物的作用是给人愉悦的话,那它做到了。” / 辰晏要赶夜里的航班回去,吃过饭后,他先将她送回小区。 “每次都这么匆忙。”盛意这话像埋怨,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属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心疼我,舍不得我还是没要够?”他看上去心情极好,少见的轻快语调。 她托着下巴,“你猜?” 辰晏笑:“明天一早有会,必须赶回去。等过了这段时间会好些。”他拿出一封邀请函,“下个月星鸢农场有露营活动,想邀请今祉去。” 她展开,里面还夹了一份制作精良的宣传册,列了具体的活动流程和项目,除了常规的果子采摘、手工制作等常规活动,还有一场种子交换和义卖。 明目张胆的算盘。 “本来想亲自给今祉,但怕你不愿让我再接触她。”他特意补充。 盛意没搭理他的试探,“我会帮你转达。” * 星鸢农场的露营活动精准地戳中了今祉。 露营那天,小姑娘天一亮就跑到盛意房间喊她,盛意只好让司机提前来接她们,到星鸢农场时九点刚过。 车子从几根粗壮树干和木牌组成的大门进去,又沿着小路开了十分钟才到达露营地。 星鸢盛意以前来过,只是个面积很大的花园农场,有两排砖瓦屋舍、温室大棚,以培育市面上流通较少的植物品种为特色。但现在,农场的曾经砖瓦屋舍变成了一栋奶白色建筑。 “妈妈,这栋房子好漂亮!”今祉仰着脑袋。 的确很好看。流畅的半圆造型,简单的结构,冲破了农场田园环境的限制,像搁浅在田野里的一颗流光溢彩的大珍珠。 这种风格盛意很喜欢也有几分熟悉,很像……她在记忆中搜寻,快扯住那根线找到到答案时,有人走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盛老师,好久不见。”是星鸢农场的前任主人高高,他顺着盛意的目光一同打量,“好看吧,是辰总设计的。” 辰晏?她意外,但转念一想,这只花孔雀本科学的建筑设计,也不算奇怪。这么一来,她给那几分熟悉感找到了来源。不过这是她头回见辰晏的作品,不免多看了会儿。 今祉歪头等了等,见妈妈还没进去的打算,拽了拽她胳膊,盛意这才回神。 一楼半露天式大厅里或站或坐着十来个人,其中有三四个和今祉差不多大的小孩子。 司机把装种子的箱子拿进大堂,里面标本一下吸引来大家目光,这次露营主题是“植物探索”,参与的几组家庭都是相关爱好者,也纷纷拿出珍藏的种子互看。 一下就熟络了。 上午趁着不太晒,他们去园里摘果子,六月成熟的有树莓、樱桃和杨梅。 树莓是低矮的灌木,小朋友自己就能摘,杨梅和樱桃的果树略高,需要家长帮助。有两个家庭父亲也一起来了,直接让孩子坐在肩头,其他几个孩子一阵艳羡。 其中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不服气:“我爸爸也很高,但今天没来,他工作可忙了。” 几个大人笑。孩子们攀比似的,聊到各自的父亲,多么优秀多么慈爱,只有今祉挎着小竹篮认认真真地摘黑莓,她递给盛意一颗又大又饱满的:“这个给妈妈!” 刚才夸自己父亲的小男孩听到,扭过头问今祉:“我爸爸是律师,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今祉说:“我没有爸爸。” “不可能!”那孩子说,“每个人都有爸爸,没有爸爸的小孩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我是妈妈生的!”今祉有些着急,“不是石头。” “有妈妈怎么会没爸爸!”那孩子不依不饶。 “就是没有!”今祉涨着小脸,手里那颗大树莓被她捏得变了形,紫黑色的汁水染上指尖。 旁边那孩子的母亲呵斥了两句,转头对盛意和今祉低声道歉,看她那副紧张和讳莫如深的模样,大概是以为盛意是离婚了或者干脆是未婚生育,被抛弃了。 盛意没在意,拿出纸巾给今祉擦手,更没解释今祉父亲的问题。就算大人能明白,但小孩子不一定会理解。即便是离婚或者去世了,总归会有个生理上的父亲的。特别是家庭和睦、和父亲母亲一起长大的小孩,更不能明白了。况且这几个孩子都还小。 盛意暗自叹气,没有爸爸的问题,是今祉成长中会被反复提及、避不开的。 话题很快揭过。 “妈妈——”今祉钻到盛意怀里,委屈巴巴地抱着她。 “妈妈给你把最好看的那颗果子摘下来。” 盛意拍着女儿的肩膀安慰,她示意高高拿来梯子,利落地爬了上去,把树顶最红最大的那簇樱桃摘了下来递给今祉。 今祉却没接,她昂着头,宣布:“看,我妈妈是超人!” 大家一愣。 今祉又说:“别人不行,但我妈妈可以给我摘最好看的果子,还可以一个人生下我,妈妈是超人!” 盛意心一软,轻轻搂住女儿。 / 下午孩子们一起编艾草花束、做驱蚊香囊,临近端午,正好可以带回去当门挂。今祉在盛意的辅助下很快做好了四个艾草门挂。 “这个带回去给爷爷奶奶,这个送给宁宁阿姨,这个放我们家。”他指着最后一个,“这个要送给辰叔叔。” 盛意讶异:“你这么喜欢他呀。”总共只见过两次,就在这里排上号了。 今祉点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跑到旁边放种子标本的大木头架上,拿出自己带过来的几株火木梨的种子枝条,“妈妈,我想把这个也放到花束里。” 上午在果园和今祉说爸爸的小男孩忽然指着火木梨:“这个不是要跟我交换的吗?” 去果园采摘之前,他们进行过一轮种子标本的交换,谁跟谁换,哪些拿去义卖基本都定了,这几支火木梨的确被小男孩定了。 “我不想跟你交换了。”今祉把火木梨往身后一藏。 “可是你答应了的!”小男孩声音陡然拔高,“你说话不算数!” 今祉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妈妈,这是她答应了的。”小男孩被她激急了,转向母亲,“妈妈妈妈她答应了的!她说话不算话!” 孩子母亲难为情地看了眼盛意,盛意低头问今祉:“这是你之前答应人家了的,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今祉还是不说话。 “今祉,我们要遵守诺言。”她耐心问,“那你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交换了?” 今祉撇着嘴:“就是不想换了。”她不知想到什么,更急了,又重复一句:“我不要和他换!” 盛意其实隐隐知道原因。 今祉不是个小气孩子,她既然答应了交换,就不会食言,但另一方面,她又是个爱恨分明、极真性情的孩子。喜欢的会非常喜欢,不喜欢的就会非常讨厌。 这小男孩上午在果园采摘时,触碰了今祉最介意的地方。 她思忖片刻,觉得还是需要遵守诺言。于是试着跟今祉讲道理:“止止,这样不可以,出尔反尔不——” “我就不!”今祉难得这么不听话,她打断盛意,再次强调,“妈妈我不要!” 眼睛瞪得圆鼓鼓,还泛起泪光。 小男孩也来了劲,原地就哭了起来。 一见他哭,今祉更气,她哼一声,硬生生把眼泪吞回去,格外认真地说:“我就不换。”说完又补一句,“我才不要跟好哭包换!” 那小男孩一愣,哀嚎的更厉害了。 大家纷纷放了手里的艾草过来劝。 “今祉,你不能由着性子。这是你答应了的事——” “妈妈坏!”小姑娘也憋红了脸,“我不要跟妈妈玩了!” 说着跳下凳子要往外跑。 这时门外传来车子的声音,一辆紫色大G开进视野,孩子们被这又酷又骚气的车子吸引去注意力,连小男孩也张着嘴忘了哭。 今祉也是。 她怔了下,看到车上下来的人,蹬蹬蹬跑出去—— 36.爱你的人 “辰叔叔!” 辰晏见她小脸和眼眶都红着,蹲下问她怎么了。 今祉反问:“辰叔叔怎么来了!” 辰晏听着,不知怎的有种“你怎么才来”的不满。他揉了揉今祉的脑袋,从车里拿出一个足有四十公分长的粉酒椰的果实,“你看我带了什么。” “哇,这个好大!”今祉瞬间转了注意力,“我要叔叔这个!” 辰晏却把手往上一抬:“诶,那我要看看你带了什么,有我想要的,我才会和你交换。” 他牵着今祉走进去,眼一扫,看到小男孩挂着泪珠子的脸和诸人神态,就明白了刚才应该是今祉和他起了争执,但他没问,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站在放标本的展示柜旁,和今祉挑选起各自带来的种子标本来。 盛意没什么表情地望着他们。 坐在她对面的母亲抛了个暧昧的眼神,“男朋友?” 她似笑非笑:“像吗?” 对方愣了下,半开玩笑道:“但是他和今祉可真像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女呢。” 盛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瞧了许久。辰晏和今祉的模样她都很熟悉,但她从没觉得两人哪里像。 她依旧是刚才那两个字:“像吗?” 对方拿不准这话的意思,笑了笑没再说话。 展示柜那边,辰晏终于问到今祉刚才手上拿着的火木梨。今祉把刚才自己出尔反尔的事说了。 他为难:“那可怎么办,叔叔很想要他的标本。” 今祉把头扭到一遍,“那叔叔自己去换。” 辰晏偏头,看她眉毛轻蹙,眼神倔强,简直和她母亲生气时一模一样。 他指着她怀里的火木梨,“可他只想要你这个。止止是不愿意和他换,还是舍不得这个标本?” “我才不要和他换。” 辰晏点头:“那好,叔叔知道了。” 他用自己带来的粉酒椰跟今祉交换了火木梨,又拿火木梨和小男孩做了交换,今祉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哼了声。 小男孩也没再抓着今祉不守信不放。 两个孩子各退一步。 风波平息,辰晏见今祉依旧不大开心,提议带她去看小羊。今祉眼睛一亮,但没立即答应。他继续加码:“是刚生下来一个多月的小羊羔。” 这下小姑娘再坐不住了,她略不自在地朝盛意看了眼,犹豫几秒,才迈着小步走过去,“妈妈。” 她先叫了声盛意,见母亲一双眼温温和和的,才又说,“妈妈跟我一起去。” 她似乎知道刚才自己说错了话,主动求和。 盛意柔声应了。 而后抬头面无表情地睨着辰晏:谁让你过来的? 辰晏摆摆手,“我的农场,还不能过来吗?” “无赖!” / 三人沿石板小路往小牧场走。 辰晏牵着今祉,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和那个小男孩交换。今祉却反问:“辰叔叔你信不信,我没有爸爸,是妈妈自己生下来的?” “我当然信。”辰晏目光瞥向身边人,“你妈妈可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女人。” 今祉不服气地说:“就是!可他不信,还说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辰晏同仇敌忾:“怎么能这样!那是他没见识。” 盛意被俩人逗笑了。 今祉哼了声,又说:“还一直在说他爸爸!爸爸爸爸,就他有爸爸!” 四处静了两秒,盛意笑容里带上些许无奈。 “告诉你一个秘密,”辰晏低声对今祉说,“叔叔小时候也没有爸爸。” “诶?”今祉来了精神,侧身仰头看他,“叔叔跟我一样?” 辰晏说:“叔叔13岁以前都是和妈妈住在一起,没见过父亲,也奇怪过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后来长大了才发现,没有爸爸反而是件好事。不是所有人拥有父亲就会更幸福。” 今祉似懂非懂,五根小指头不自觉攥紧了母亲的食指,在努力消化辰晏刚才的话。 “最重要的是,有爱你的人。”他停住脚步问今祉,“止止有爱你的人吗?” “有!”今祉这次听懂了,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有妈妈!爷爷奶奶,舅舅舅妈,还有舅爷爷舅奶奶他们,还有宁宁姨姨……”连着说了一串人后,今祉停住问,“那辰叔叔呢,喜欢止止吗?” 盛意险些被呛了下——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张口就来? 辰晏反问,“止止觉得呢?” 今祉却直接扑进他怀里,辰晏温柔回抱住她。 过了会儿,今祉才说:“我只抱我喜欢的人,比如妈妈、比如懒懒。”她有理有据地推断,“所以叔叔肯定也喜欢我!” 两人笑。 盛意瞧见这一幕,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在海边于宁宁说过的话。她一怔,敛了神色,让今祉看花丛里的蝴蝶。 石板小路两侧用鼠尾草、大飞燕、络新妇和铅笔松等花草铺成了花境,空气里染着青草和花朵的气息,有四五只浅黄色的小蝴蝶在花境穿梭。 今祉很快松开辰晏,挥舞着胳膊跑进去抓蝴蝶,没一会儿又被嗡嗡嗡的蜜蜂逼回来。“呀,蜜蜂!” 她以前被蜜蜂蛰过,指尖肿了个大包,疼地哇哇哭。但听盛意说小蜜蜂蛰了她,自己就活不成了时,就一下止了泪,委屈巴巴地向小蜜蜂道歉。之后再看到蜜蜂,她总是会先一步避开。 这时小路尽头钻出一只大鹅。 今祉欣喜,“大鹅!好漂亮!” 的确很漂亮,羽毛白白的,优雅的长脖子,圆鼓鼓的肚子,再加两只橙黄色的脚丫子。但那大鹅看到他们后,扑着翅膀嘎嘎地往这边奔,来势汹汹。 今祉被吓得只能说出“鹅,鹅鹅——”背诗一样。 “这鹅好像是真会咬人。”盛意记得鹅喙里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锯齿。 辰晏不紧不慢嗯了声,“听高高说,这只脾气不好,常追着人咬。” 盛意急了:“那还不跑!” 话音刚落,她手腕就一紧。是辰晏捞起今祉,另一手拽着她就往回跑。 大鹅看他们跑,更来劲了,怪叫着朝他们跑过来。 “快跑快跑!”今祉这会儿被人抱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白鹅,倒不怕了,她兴奋地喊,“追过来啦追过来啦!” 盛意回头,见那鹅扑棱着两只翅膀,蹼爪跑的飞快,忽然觉得荒谬—— 她盛意是谁?是狼狗看到她都要绕道的人,怎么能被一只大鹅追着跑?! 可辰晏紧紧抓着她手腕,甩也甩不开。 只能慌里慌张地跟着跑。 跑了半分多钟,终于甩掉那只大鹅。 盛意弯腰扶着胸口喘气,脸色涨红,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身旁某人发出极轻的一声闷笑。 她抬头,见他满眼作弄笑意,明白过来那大鹅并不会真的咬人。 “你故意的?!” “什么?”他气定神闲,“是你叫我跑的。” 今祉伏在他肩头咯咯笑。 狗男人!盛意瞪他。 * 看过小羊吃过晚饭后,八点没到今祉就嚷嚷着困了,小姑娘今天起来得早,白天也没睡,这会儿终于把精力消耗干净了。 盛意把她哄睡着后,洗了澡,坐在蘑菇屋廊下的藤椅上赏夜。 蘑菇屋是下午他们去看小羊羔的路上看到的,散落在草地上有四五栋,今祉挑了其中最鲜艳的一栋,紫粉色的大屋顶,上面种着苔藓和夏雪草,这会儿正开着浅白色的小花。 盛意支着下巴听六月初的虫鸣,嗅院里混杂的各种驱蚊草的香气,看庭院斜侧方的石板路两侧亮着的地埋灯,像一排散着浅黄色光芒的钢琴键。 石板路尽头有个人影在琴键上极慢地踱步,是辰晏在打电话。 他还穿着白日里的休闲装,手机贴在耳边,另一手插着兜,一副游刃有余的谈判姿态。偶尔有零星几个词飘过来,隐约能听出“合同”、“利润”这样的字眼。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辰晏往这边侧了下头,没一会儿就挂了电话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喝一杯。 她讶异:“这里有酒?”这房子打扫的干净,但平常无人居住,应该不会存放酒水。 辰晏走进一楼客厅,“刚叫人送过来的。” 她扭过身子往里面望,见中央岛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个大冰桶,里面镇着几瓶酒,另一边的瓷碟里还放着新鲜的柠檬、树莓、黑莓和樱桃等浆果。 她起身跟进去。 “想喝什么?”他问,没等她答又提议,“龙舌兰?” 盛意一瞥,冰桶里有红白葡萄酒、威士忌、朗姆,他偏选了个这么辛辣的。她无所谓地点了头,拈起一颗黑莓送进嘴里,看他从消毒柜拿出调酒器和玻璃酒杯。 盛意没问他要调什么,只倚在岛台吃果子,顺便看他。 他今天穿件月白色摩尔纹宽松衬衫,搭一条浅色牛仔裤,往常的细金丝眼镜也换成了黑棕色方框眼镜,褪去往常精英男人的成熟感,添了几分柔和的少年气。 他这张脸盛意反反复复瞧过许多次,因为长得好看。她心情颇好地想起今祉见他第一眼,就叫了“帅叔叔”,母女俩的审美竟这样一致。 “怎么?”辰晏察觉到她过于长久的打量,一面往玻璃杯里放冰块,一面轻声问。 “今祉非常在意你,非常黏你。”盛意拈起一颗樱桃,似有所指地说,“和对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辰晏手一抖。 37.剖心 “嘭”地一声脆响。 冰块从夹子滑落到玻璃杯底,又不甘心地滚了两圈。 辰晏镇定拧开酒瓶:“为什么?” 盛意盯着吧台上的酒杯,看杯底一层捣烂的黑莓,看上面冰块叠累,看透明色的烈酒倾进去,冲散扭结在一处的果肉。 她这才抬眼,“因为你是他接触的第一个,与我年龄相仿、关系暧昧的男人。” 这是于宁宁的原话。这话今天在她心里幽幽折折地打转,像被风不断吹起的柳絮,扰得她不安。但现在对辰晏说出来,才终于找到出口,静了些。 她松口气的同时,又察觉有什么在向着不可预料、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想了很久,才觉得说出这句话,代表着她开始在意和辰晏的关系,也在思考辰晏于今祉的意义。 这是她的一种示弱,也是把问题抛给他,对他的一次试探。 于是她盯着他,想从他表情中得到些什么。可他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调酒,最后把一杯紫黑色的浓烈酒水递到她面前。 “先尝尝?” 她抿了一口,险些呛出来,有龙舌兰的辛辣、莓果的酸甜混在一起,灼烧舌尖。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永远不再出现在今祉面前,”他终于开口,“但这不是解决办法,我想,也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她怔了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想要孩子所以生了今祉。 她捏着玻璃杯,冰冷的酒气激着指尖,“我生她好像只考虑到了自己。那会儿从来没想过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会面对什么。” “那你后悔吗?”他平静地问。 后悔?盛意瞪大了眼,“当然不。今祉太可爱了。我很庆幸有一个这么美好的孩子。我一直很感谢她。” 感谢她来到她身边,成为自己的女儿。 辰晏笑了下。 “孩子没办法选择父母,而父母也没办法预见孩子的未来。至少今祉是在你的期待和爱意中出生的。”他语调没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对于孩子来说,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盛意读出那么一点关于他身世的微妙情绪。 可他很快将话题绕过自己,“你做事看似出格,但我知道你有多理智。无论是当年退学重考,还是生今祉,都是经过你深思熟虑后,选了最想走的路。” 还是头回有人这样分析她,盛意带着被看透的危险饶有兴趣地听着。 “你做事经常出于直觉、冲动、一时兴起。但你的冲动也是有逻辑的,那就是确保每次的选择的后果都能承担。无论是转专业还是生今祉,你都随着自己的心意完成的很好。所以你不用后悔,也不会后悔。” 盛意低头啜了口酒。 她的确不后悔。即使有遗憾,也从不后悔。在她看来,遗憾是无可避免的,但后悔意味着否定自己。她做的每个选择都是当下的自己最想要的。 她极其自信,从不否定自我,也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和能力。 可他却不太一样,他是少有的叫她拿不准的男人,就像现在他能一针见血的剖析她,让她惊喜,也让她感到危险与刺激。 那种被人窥破的警觉再次爬上来,她头皮发麻,但她这次没躲,抬头直视他,“你呢?” 辰晏捏着酒杯。 他知道她问是什么,是他的过去,他的全部。 可那些事就等于在让他在她面前赤身裸体。 他不说话。 “辰晏,”她低叹,“我快没耐心了。” 她本来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他,所以那天在快艇上没逼问。可今天他和今祉的相处让她意识到,她可以冷静地控制情感,但今祉不行。 所以她没了耐心,也主动退了一寸。 屋里静了片刻。 辰晏似乎是觉得灯光太过刺眼,踱到外面屋檐下,一口饮尽杯中酒。 他手里这杯是没加任何调味的白兰地,辛辣、刺激,灼烧感从喉头延伸至胃里。 他端着空酒杯,又站了会儿才说,“关于我母亲的那些传言是真的。” 盛意一怔,意识到他是在回应之前她在酒会听到的那几句谣言。 “我妈是他的秘书,爬上了他的床,背着他生下了我。”他说,“因为她知道辰鹭桓有先天性心脏病,而辰太太又没办法再生育。给他生一个儿子,作为辰氏继承人的替补,是我母亲赌上后半生的决定。” 他转过来看着她笑了下,“为了钱。” 卷心菜的心到底还是展露了,被她一刀捅开的。 盛意想说抱歉,但又意识到她似乎没立场——这原本就是因她的逼问被迫揭示的。 她给他倒满酒。 辰晏却没喝,“我曾经很羡慕你,羡慕你家庭幸福,有父母完整的爱,有退路,能由着心意做选择。可我不一样。” 他顿了下,目光从盛意脸上挪开,投到庭院深处,“我在我妈心里是要钱的工具。我出生后,辰雍很高兴,但碍于妻子不能正大光明地把我接回辰家。好在我妈也很自觉,没有当辰太太的想法,只挖空心思想利用我从他那里拿到更多的钱。一切如她所愿,车子房子供她挥霍的存款都有了……”而他,只需要活着就好。 他尽量说的云淡风轻。 在别人面前剖开伤口是非常赤裸的事,比做爱还要私密。他原本想借着酒意倾吐,但现在再一次意识到,比酒精更能逼迫、摧垮他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不想让她离开。 再难以忍受的剖白他都能坚持下来。只要她不离开。 已经得到的不想放弃,就要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在她面前展露血淋淋的伤口来博取她的同情。 但只要能留住她,他就会去做。 展露心迹让他感到危险,暴露脆弱引起他的本能恐惧。但对她的情感压倒了这一切。 他一字一句带着克制的颤抖。 “后来他的妻子发现我,要给我母亲一笔钱,让我入辰家成为她的儿子。可能是想着把我掌控在自己手中,总比丢在外面强。我妈本来答应了,但后来又反悔了:如果辰鹭桓真犯了心脏病,我成为辰氏唯一继承人,她能得到更多。” 为了钱把儿子卖了。不,应该说,为了钱才生了他。他有时候在想,如果自己是个女孩,也许活不到出生的那一天。 “那你恨她吗?”她轻声问。 辰晏摇头:“恨过。” 他沉默片刻,把话题从母亲身上绕过,“我从小没有选择,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事情一步步都必须靠自己,算计、手段,在我这里都不是贬义词,它们是我走到这一步的伙伴,所有的事情在掌控之下我才会觉得安全。这是我行事的逻辑。” 说完这些他已经冷静许多,又因冷静而显得冷酷。 盛意知道他避开了更深层、更核心的东西。但仅这一个不被爱的出生事实,就已经激的她心跳加速,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他。 这个男人对她存在致命的吸引力,也许还被激发出了某些母性本能。 她也隐隐察觉出,就连这番字字泣血的剖白,都有可能是他精心算计的一环。 他明目张胆地向她宣告自己的行事手段,并祈求:接受我,接受这样一个不完美的我。 盛意很低很低地呼吸。她胸口淤堵着混乱的情绪,喘不过气。不知是为他过去感到阵痛,还是因他本身带着的强有力、不容她抗拒的态度。 她想往后退,被辰晏发觉,放了酒杯拥住她。 和他刚才残酷的剖白不同,他的身体炙热而温柔,盛意滋生出结结实实的安全感。被他的温度和气息包裹着,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会伤害她。 “不要害怕我,也不要放弃我。” 他放低了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人。只能用尽一切办法接近你,讨好你。今祉……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她活泼可爱,像个小太阳,也是个小天使。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 “请你相信我。”他说。 语言最是苍白无力,却又最能蛊惑人心。 盛意镇定下来。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也找到了这个男人最脆弱的地方。 她长舒一口气。 “你送今祉的翅苹婆花园坏了,有时间……去修一修。” 38.父与子 车子驶进北京郊区的一栋环湖别墅。 辰晏让司机把车停在门口,自己拿了文件袋穿过草坪往里走。 草坪中央新增了一座圆环形艺术装置,佣人们捧着鲜花蜡烛穿梭布置,在他经过时驻足低头,恭恭敬敬地唤“小少爷”。 辰晏神情冷淡置若罔闻。 六月中旬的北京最高温接近40度,太阳炙烤下,地表温度高达七十,是能融化薄鞋底的热度,他却步伐极稳,走的异常缓慢。 他对这栋别墅最早的记忆在13岁。 那会儿母亲刚刚安葬,他就被带到这里,接受了三个以后要称为“家人”的陌生人的审视。空荡的大厅中坐着个中年男人,另一侧单人沙发上是一位精致漂亮的女人,女人身侧站着个年纪比他略大的男孩。 来这里的路上有人交待过他们是谁,该怎样主动称呼,但辰晏站在门口没动。 僵持几秒,最后那个姓名为辰雍、名义为父亲的中年男向他招手,叫他走近,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长得像你妈妈。” 女人面色微妙地变了下。 辰晏抿着唇。他和辰雍长得不像,所以被带过来之前还做了亲子鉴定。 他不动声色地挣脱了握着他的那只手。 “以后我就是你母亲了。”女人微笑着,但他看到那笑容在她眼底变为一种很深的、没尽头的厌恶。 辰晏质疑地盯着这个名叫韩芳的女人。他不明白,母亲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做的?还有“母亲”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能带着这么阴毒的怨气。 他又看站在韩芳身后的辰鹭恒。他们母子长得并不像,一个细长脸一个方圆脸,但盯着他的眼神出奇一致:嫌恶,像在看垃圾。 而来自孩子目光里的恶意比大人的更纯粹、更伤人。 他沉默着收回目光,在心里想孤儿院和这个家庭,哪个会更好活着些?或者他已经13岁了,是不是有独立自主生活的能力了? 但这样的比较只能再次让他意识到,从他踏入这栋别墅的那一刻,就断绝了其他可能。 …… 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刺目,辰晏停在台阶前。佣人举着瓶花烛台来来往往,带出别墅大堂里十足的冷气。 这冷气轻而易举地钻过他皮肤,渗进骨头,和十六年前一样。 辰晏迈进客厅,另一边宴厅的琉璃窗下站着个穿浅色刺绣旗袍的漂亮女人,正和管家沟通晚宴细节,挥斥定夺的气度宛如女主人,但她只是辰雍又一个女朋友罢了。 自从十年前辰鹭恒出国留学,韩芳也移居美国后,辰雍的情人们就被摆到了明面,最终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美貌、手段、智慧样样都有,在这场关系里找到合适的位置,为自己谋取利益。 四十出头,就拥有了一家市值上亿的公司。 对方也看到了他,露出一个礼貌客气的笑,只是那笑容里不免带了点“同道中人”的意味。 “小晏这样早。”她和蔼招呼。 “路总。”辰晏略一点头,由佣人引着穿过长廊往书房去。 辰雍的秘书站在门口,见到他唤了声“小少爷”,请示过后,为他打开门。 他的父亲辰雍在书桌后看文件,见到他露出亲切笑容:“家宴在晚上,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 家宴?辰晏眉头一跳,讥讽地盯着这个今天正好58岁的男人——他怎么会把私生子、情妇还有诸多因生意往来的人称为家人? 但辰雍心情似乎很好,他起身走到窗前,“来,看看我这套衣服怎么样?” 他穿着正式合体的复古三件套西装,西装前口袋还带了怀表,梳着三七分大背头,旧上海滩的风格,辰晏想起刚才路过宴厅时,那个漂亮女人身上穿的浅色旗袍。 “路总的眼光一直都很好。”他说。 辰雍大笑两声,指指一旁沙发,“她啊就是喜欢弄这些花里花哨的,说这次生日,非要弄个什么十里洋场的主题。来,坐。” 辰晏没动,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两份资料,“这是去年以来我给辰氏做的,回报率已经超过了当初定下的18%,还有和星海的战略投资合同,我也签下了。” “好好好,非常好。”辰雍欣慰地拍拍他肩膀,“小晏,你没让我失望,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是我送给您的寿礼,不敢有什么要求。”辰晏侧身避开父亲搭在肩头的手,“只希望父亲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谈下来和星海的合作,就放弃和叶氏联姻。” 辰雍“哎”了声,“可琳喜欢你,也不是纯粹的联姻,这是对辰叶两家都好的事,” 辰晏没接茬,他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希望把在辰氏的股权和项目,全部转给辰鹭恒。” 辰雍笑容凝固。 书房里铺着地毯,人声静止后,屋内就成了死一般的寂。 “你这是什么意思?” 辰晏平静说,“哥手术很顺利,下月就能康复回国,我想他亲自接手这些业务,对集团的未来发展更好。” 辰雍从旁边檀木柜里拿出雪茄,“你这是在威胁我给你更多?” “怎么会,”辰晏声音不自然地发哑。他阴着眼看父亲用火机点雪茄,蓝色的火苗直而冲地烤在雪茄底部。 他暗中攥紧拳,深吸气,又等辰雍吸了口雪茄,才僵冷着语调问:“兄弟相恨,是您做父亲的想看到的吗?” 他刻意咬重了“父亲”这两个字。 辰雍面色陡然转冷,身上迸出一股骇人的压迫感。这是他多年商场摸爬滚打积攒下的锋芒,此刻故意流露出,似乎想用强压逼出辰晏的真实目的。 但辰晏泰然自若地和他对视。这样的父亲是他少年时的噩梦,可现在他长大了,而他老了。 雪茄的烟灰慢慢积累。 辰雍问:“你真的甘心放弃?” “这些属于过我吗?”他讥笑。 “辰晏!”辰雍夹着雪茄的手挥到半空指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也是我辰雍的儿子,身体里留着我的血。就算韩芳和鹭恒不满意你,但我们也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你就这么看我的?!” “是吗。”他盯着雪茄灰后面那一点猩红,平静而冷淡地问,“那您急什么?” “逆子!”辰雍拿起桌上合同撕得粉碎,“你真是长大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辰晏垂眼看着白色的碎片落到地毯上,悄无声息,就像他在这个家一样。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看似被重用,其实只是用来激励辰鹭恒的工具。 是辰鹭恒活着的磨刀石,死后的替补。 即便如此,他也将一切都做得很好,辰雍交给他的每一个项目,集团内部需要他做的每一次决策,都是完美完成。但这不是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而是他的确有这个能力,很容易就做到了。 别人羡慕他的头脑、赚钱的能力,但这都是他不在意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散落到鞋尖的白纸。 “新的合同我会派人再送来。”他说,“不用担心我在这两个项目做了什么手脚,佣金我已经按照比例抽取了。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你我都不亏。” 说完他往门口走。 “不要妄想用这种方式挣脱我,挣脱辰家!”辰雍怒吼。 辰晏顿了顿,“听说韩姨不久后也会回来。我的提议还请父亲好好考虑考虑。” …… 辰晏松了领带往外走,穿过草坪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叫他。 下午五点的日光终于黯淡,他看到叶可琳站在草坪圆环形的艺术装置旁向他招手,和她站在一处的还有罗尔和陈茹墨几人。 他礼貌颔首,“叶小姐。” “这个好看吧,是妮雅姐特意送给辰伯伯的生日礼物呢。”叶可琳说着走过来准备挽他。 辰晏轻轻躲开,“你们先进去吧。” 他一指在不远处对着艺术装置拍照的罗尔和陈茹墨夫妇,就要离开,被叶可琳一把拉住,“你去哪?我还有些业务上的事想跟你聊。” 辰晏低头,看她涂了粉色指甲的手攥着自己手腕,微皱眉。 叶可琳讪讪松开手。 “叶小姐,如果是和辰氏的业务合作,接下来还请和我哥哥对接。” “鹭恒哥?他不是还在美国休养呢,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她等了一秒,见辰晏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只好又说,“那我之前提出的那份和KE合作的项目呢?” “你公司业务主要在华北,而KE接下来会将市场重点放在南方,我建议叶小姐另找其他合作公司,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推荐。” 叶可琳惊愕:“可你们辰氏在北京发展更好,何必跑到南方呢?” 辰晏要答,手机响了,是盛意发来消息。 叶可琳也瞥见了他被微信消息点亮的屏保,是一张非常漂亮的杏花夜景,但最突出的是站在盛放的杏花树下的女人。 只是一个背影,被幽幽灯光、柔柔花瓣簇拥的婀娜动人,仪态万方。像是一副艺术画。 她直觉这张屏保该是辰晏亲手拍的。 叶可琳提了心,沉了脸。 辰晏浑然没觉叶可琳神情变化,他一门心思都在盛意的消息上。 盛意问他在做什么,又说在别人朋友圈看到他了。接着发来一条陈茹墨站在草坪的艺术装置前的照片。他放大了,才在角落里看到自己和叶可琳的身影。 因为有点远,也有些模糊,像是一对男女在拉扯。 应该是刚才叶可琳抓他手腕时,不小心被拍进来了。 辰晏唇角翘起。某个女人好像吃醋了。 阳光不再炙热,被压抑的负面情绪也一扫而空。 他回:「这么模糊都能认出来?」 对面也回的很快:「毕竟是只花孔雀」 辰晏品了会儿,罕见地对叶可琳笑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跟不远处的罗尔夫妇打过招呼后,径直穿过草坪,离开了别墅。 林南皓和司机等在别院大门外,看他出来,目光先是在他面上绕了两圈,直到辰晏瞥过来才垂了眼,“刚才张总那边在问晚上安排。” “先不见。” 林南皓点头,顿了下又难得越界地问:“老辰总同意了?”指的是辰晏脱离辰氏的事。 “当然没有。”辰雍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这个好使的工具人? 林南皓没再说话,为他关上车门后,站在原地怔了半秒才回到副驾:老辰总没同意,那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开心? 他偏头用余光又扫了眼后座上的人,确定刚才不是自己眼花:到现在嘴角还翘着呢。 …… 车子发动后,盛意发来一张花器照片,问他涂成什么颜色。 是一只未上釉的大肚生瓷花瓶,并不是很标准的圆,反到有种引人多看两眼的奇异美感。 他想了想:「花孔雀色」 又问:「去做陶瓷了?」 盛意回:「前段时间带今祉做的,刚晾晒好,今天绘彩上釉」 辰晏嘴角翘了又翘。这是两人接触这么久以来,她头一回这样主动和他分享日常。 对面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因太惬意,手抖点了扬声器播放,接着今祉奶呼呼的声音响起:“辰叔叔,什么时候来修苹果花园呀?” 车内静默一秒。 林南皓“哦~”了下,明白过来老板今日为何如此开心。 辰晏看了眼时间,让林南皓取消了晚上的行程,直接去机场。 「那今晚去,今祉有没有时间?」 39.沉溺 辰晏飞到容海,敲响盛意家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今祉刚洗好澡吹干头发,她看见辰晏,从小秋千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门口,惊喜地叫了声“孔雀叔叔”。 辰晏蹲下问她:“我是孔雀叔叔,那今祉就是孔雀宝宝。” 今祉一扯睡衣帽子上的两个小耳朵:“我今晚是小兔子!”她现在穿着套兔子造型的睡衣。 这会儿三花妹妹也跑出来看热闹,先是在今祉身后观察了会儿,才小心翼翼贴近,对着辰晏一阵猛嗅,最后绕到他身侧用大尾巴蹭呀蹭。 盛意问:“需要过敏药吗?” 她竟然还记得自己猫毛过敏!辰晏愉悦点头:“好啊。”绝不说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盛意去拿药箱的空档,今祉凑到他耳边:“辰叔叔现在,是妈妈的,男朋友——了吗?” 小孩子还一口气说不出太长的句子,中间停顿了几次,但‘男朋友’三个字拖得又长又重。 “呀,”他做出难过的模样,“还不是哦。” “别担心,”今祉安慰他,“我妈妈很喜欢你哦!” 辰晏笑,下午在辰雍那儿的不愉快一扫而光,心情前所未有地明媚。 他带着今祉一起修好了苹果花园,小姑娘乖乖捧着它回房睡觉,并要求今晚自己入睡,“妈妈晚安,辰叔叔晚安!” 妹妹听到“晚安”两个字,喵呜了声,翘着大尾巴颠颠地跟着她进了房间。 今祉特意在房间门口又嘱咐一句:“妈妈不用管我哦!” 说完自己关上了门。 盛意扶额,依着女儿了。过了半小时她去今祉房门口看了眼,苹果花园挂在床头,散着萤火虫一样幽幽暗暗的光,小三花躺在今祉枕头旁,呼噜呼噜。 小姑娘睡得很熟。 她才安心,掩上房门返回客厅,见辰晏从沙发挪到了阳台,落地窗前有月光透进来,照的他身影清清冷冷的。 盛意仰头,看到夜空挂着的上弦月格外亮,半个烧白素银盘似的。 又是深夜了。 “偏赶晚上来。”不仅匆忙,还总让人觉得是有什么企图。 辰晏佯装讶异:“我以为是你邀请我来的?” 无论是今祉问他什么时候来,还是最后同意了他今晚来,不都是得了她的准许? 他眉毛半挑,“难道不愿我来?” 盛意懒得理他,在旁边秋千上坐下,轻轻荡着。 “今天是我父亲生日,叶可琳他们是来参加晚宴的。”辰晏主动解释陈茹墨朋友圈那张照片。 “那你还——”盛意本来想说那他还飞来容海,但说了一半止住了,想到以他的家庭关系,该是没有给父亲庆贺的必要。 辰晏笑了下,起身走过来,拉住她抓着秋千绳索的右手腕,“想见你,”他低声说,“非常想。” 盛意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忽地加速。 她总是会被他这样的话打动,特别是在这样沉静的夜里,由这样一张漂亮脸蛋和清雅的声音说出来。真是醉人。 他似笑非笑地问:“花孔雀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她拽住他领带,把人拉弯了腰,“孔雀呗,疯狂开屏的那种。” 视线变得粘稠。 辰晏俯身吻她,先是蜻蜓点水地一触,而后重新覆上,由浅至深。她的唇瓣柔软而有弹性,带着暖湿的邀请。 很快不止步于双唇的碰撞,他从唇角游离至耳后,手扶着她细软的腰肢。 秋千随着两人的动作不自然地晃,直到一个无力承受的幅度。 盛意身体滑落,任由自己跌到他怀里。 辰晏顺势横抱起她,穿过客厅、长廊,走到房间。她住的主卧和今祉的房间隔着书房和衣帽间,不必担心惊动孩子。辰晏把她放下来,抵在房间门口的墙壁上,一只胳膊圈住她,另一只手掌护在她脑后,将人扣在怀里厮磨。 深夜十一点,四处都静着。房间没开灯,黑暗中只有俩人交缠在一起的喘息。 拥吻很容易让人沉溺。 盛意觉得这次的耳鬓厮磨和从前不大一样,也许是对他好感加深,也从心底开始接受他了。 从单纯身体上的性事转为了情感的交缠。 她不知这是好是坏,但此时此刻,她喜欢和他做这件事。 “喵呜——” 忽然门口传来长长猫叫。 俩人同时一僵,扭头,见懒懒不知什么时候从今祉房间里跑了出来,蹲坐在门口歪着小脑袋看他们。 一对瞳孔张得极大,还泛着绿光。 盛意被这两点光芒刺的,想起来猫在黑暗中有多么好的视力,她咳一声,轻轻推辰晏,“妹妹看着呢,别教坏小孩子。” 孩子??这孩子能怎么教坏?! 辰晏和懒懒互相瞪半秒,胳膊一抬,恨恨把门关上了。 “喵!嗷呜!”妹妹在外面刨门,异常急切。 辰晏干脆搂着盛意往里走了两步,把卧室的门也关上了。隔了两层门,总算安静了。 被打断的情欲更汹涌地奔来。 睡裙剥落,堆叠在地,她赤足踏在地板,受不住力道地向后撤,很快另一个人倾覆过来,抬起她一只腿,勾在自己腰间。 房间里没开灯,只拉了纱帘,有月色透进来。眼睛适应过黑暗后,能看见他们的影子若隐若现的投在墙上。 依偎,纠缠,颤抖,喘息。 不断分合。 盛意仰头,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他被刺激得要疯了,把她抱到床上,以一个更深入的姿势侵略。 摇晃间不知碰到了什么,是一声醇厚的某种坚果类声音,又有点像雨滴落在伞面的声。 辰晏顺着声响来源一摸,是个木头铃铛。 他很快认出是之前在新加坡的展厅,他从“一梦”那个作品中摘下的那只橡木铃铛。 “怎么在这?”他以为盛意摘下这铃铛是给工作室留作纪念或是要送给今祉的。 盛意不答。 辰晏用鼻尖蹭她脸颊,声音哑而涩,“怎么会在你房间?”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又湿又痒。 盛意轻笑着避开。这铃铛当初的确是准备带回来给今祉的,但和他没怎么联系的那段时间,就被她鬼使神差地拿到房间里了…… 她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儿童的公益项目是在什么时候?” 问的是刚才辰晏修苹果花园时,和她聊起的一个项目。是容海下面一个以旅游闻名的地级市,想开发一个项目,K&E正在接洽,辰晏问她要不要参与。 辰晏看穿她转移话题,神情一冷。 盛意指甲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猩红。 “不承认就算了,”他嗓音低沉,含着压抑的情欲,“这个时候居然还要跟我谈工作?” “不行?” 辰晏低头堵住她的唇,“……不行。” 怎么能在这时候走神?他越想越气,用刚脱下的领带束住她手腕。 盛意想挣脱,却反被他把手推到了头顶,她音调拔高了:“辰晏你——” “嗯,”他淡淡地打断她,“我们来玩点新花样。” 他掰开她两条腿。比之前粗暴很多,完全放弃了克制。 床头柜放着一樽瓶花,花材是每周星鸢农场送过来的。辰晏从瓶花里拔出一根兔尾草,在她光滑的肌肤上轻拂。 盛意想动,可被他十分霸道地按住。 “别乱动。”他嗓音因克制而颤抖。 盛意无法动弹,可这样更让她专注于身体的感官,毛绒柔软的兔尾草,每滑过一次,都招来浑身轻颤。 身体软的不像话,骨头被抽掉。她变成了一团凝着湿润水汽的云,落着大雨。 手脚被束的不安感带来多一重刺激,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任他摆弄。 过了许久,终于停歇。 大脑从短暂的空白中慢慢苏醒,是辰晏在亲吻她,绑着她手腕的领带也被他松了,随意地扔到一旁。 手腕留下一道淡红色勒痕。 辰晏轻轻柔柔地摩挲,“疼不疼?” 盛意哼了声,不理他。 他轻笑,把她拥在怀里,轻抚着她后背、脖颈,在她鬓角额头落下细碎的吻。盛意酸软无力地趴在他怀里平息呼吸,触到他肌肤一层薄汗。 两人拥在一处,是被春雨润湿的青草。 “盛意,”他轻声叫她,“我搬到你家对面好不好?” 她疑惑抬头,“搬到这里?容海?”那他的公司呢?远程办公,或是两头飞? “这两个月我已经把公司的业务在往这边转,”他说,“差不多下个月公司也搬过来了。” “可这小区不对外出租的呀。”而且对面是有业主的。 “嗯,我买了。” 盛意讶然。那肯定是溢价买的,而且不会太低。 “但搬过来之前还是要问问你的意思。”他轻轻摩挲着她的鬓角。 她气笑了,自从上次在车里说他越界后,这男人有什么手段倒是明目张胆地来了。她从他怀里起来,披上睡衣,“如果我不同意呢?” 辰晏没所谓:“那就空着。” “浪费。”盛意骂他。现在本就不是买房的时候,更别提是溢价买的,还要空着了。 辰晏把她拉回来,“一个月才见这么几次,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多和你在一起了。”说话时手又不老实地钻进她衣服。 盛意想拂掉,对方反而顺势往下滑。 “再说了,你这就够了?”他手摸到某处,啧了声。 还不是被这黑狐狸勾的?盛意用脚蹬他,明明他更夸张,说的好像是她欲求不满。 “到底谁要冲KPI?”还在算一月几次。 辰晏贴过来,在她耳边闷笑,“是我。” 他把人楼到怀里,掌心极轻地覆在她胸前,“这里疼吗?” 刚才他不管不顾的,力度稍重了些。这会儿倒极温柔。盛意慵懒地嗯了声,也不知道是疼还不疼,但没拒绝。 她仰头用鼻尖蹭他脖颈,和他喉结捉迷藏。 像小猫爪子的撩拨。 一下又惹火了。人被压在床上,这次是一场更为温柔缱绻的春雨。 她在这雨水滋润里开出了花。 结束时已经快夜里两点。这次只在他怀里待了片刻,缓过来后,就把他的衣服扔过去。 “我这可没留宿服务。” 辰晏叹气,“用完就踹。” 她笑着亲了他一下聊作安抚,披上睡衣进了浴室。 40.所有物 次日下午盛意去工作室,云梦云追着她批合同和请款,还有工作室招人的事,说人事那边筛选出了几个比较合适的,盛意看了资料,又挑了三个作品不错的约过来面试,处理完这些,云梦云又和她约《艺飨》杂志的采访时间。 盛意给了几个时间让云梦云去沟通,随后又盘了下手头工作,目前她亲自带的有三个,如果要确定要和K&E合作儿童的公益项目,那她这边时间有点紧张。 其实只要加加班就可以,但她不想压缩生活上的时间——她还有今祉。 她想了想,问云梦云:“桐乌区的那个装置项目你敢独立带吗?” 云梦云愣了下,继而欣喜,“敢!反正还有意姐你兜底。” 盛意笑了下。 晚些时候黄梓把永乐湾的中庭装置方案的定稿图发到了项目群,辰晏第一个跳出来回复收到,他换了个头像,蓝蓝绿绿一片,点开是只开屏的孔雀。 盛意私聊:「头像换的挺好啊」 那边回的很快:「你才看到?」 又立马跟上一条:「好看吧?绿孔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盛意回:「挺刑啊,那我不能养呗」 对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自己头像,对话框界面弹出:“Y”拍了拍自己E的花孔雀 她正无语,又一刷新,对方头像换成了蓝孔雀。 这时办公室外面传来云梦云惊呼:“咦!!辰总换头像了。换了只孔雀??” 接着项目群里出现以下画面:云梦云拍了拍“Y”E的花孔雀 小助理尖叫一声立马点了撤回。 “好险,还好能撤回……”她跑到盛意办公室八卦,“意姐,什么情况啊,在一起了?” 盛意施施然否认:“不是啊,就字面上的意思,宠物。” 云梦云震惊:“玩这么花?!” 盛意微笑:“帮我找一家卖孔雀的,送给星鸢。算作他们每周送花的回礼。” “哦——”云梦云拉长了声,“回礼~” 趁老板把手里画笔甩过去前,溜了。 * 过了几天盛意去北京出差,顺道约辰晏见面,因为是临时邀约,对方要参加一个晚宴,邀请她一起去。 盛意不喜欢那种场合,拒绝了。 没想到工作提前结束,距定的回容海的航班还有七八个小时,她闲来无事拍了拍辰晏头像。看到”E的花孔雀“几个字,忽然好奇起“K&E”的含义来,发去消息询问,但这次辰晏却没及时回复。 他回她消息向来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习惯了他随叫随到,现在联系不上,盛意莫名焦躁——她很久没有这样等过人的消息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花孔雀终于回复:「刚才在和可琳聊一些合作上的事,没看到消息。怎么啦?」 可琳?盛意眉毛一拧,知道这男人是故意的,可还是不爽。她难得没沉住气,叫云梦云先去机场,自己杀到了晚宴现场。 林南皓早料到她会来似的,贴心等在宴厅门口。盛意知道自己彻底中了黑狐狸的诡计,冷笑一声,走进会场。 她今天穿着白色削肩连体裤,后背系大蝴蝶结,拎一个鳄鱼皮包。参加晚宴的女士大多长裙礼服,盛装出席,盛意这一身夹在其中显得有些随意。 但她从容穿梭的姿态,衬得身上衣服都精彩了。 有西洋乐队现场演奏着舒缓的交响乐,诸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林南皓指了指调酒台另一侧,示意她辰晏就在那里。 盛意一进来就看到他了。太显眼,那么高的个子,仪态又好,每次只消在人群里一扫,就能立刻捕捉到他。 他举着酒杯一手插兜,身边除了眼熟的几个朋友,还站了个穿浅粉色钉珠礼服的漂亮女人,和他贴得很近。 她直觉那是叶可琳。 盛意升起淡淡不悦,生意场上的事不管,但她的花孔雀怎么能跟别的女人走这么近? 她径直穿过宴厅三三俩俩的人群,朝三五人簇拥的那个高挑身影走去。 “辰总,”她微笑着打断谈话,“好久不见。” 其实也才一周未见而已。 辰晏惊讶,“意总,你怎么来了。” 盛意笑吟吟地和围在辰晏身边的几人颔首。 除了罗尔和陈茹墨,剩下几个也是俊男美女,视线最后才落到叶可琳身上。 对方也在冷静审视她。 “盛小姐,久仰。”叶可琳主动向她伸手。 盛意礼貌回应:“叶小姐,你好。” 两人浅浅一握,她在叶可琳开口前指着辰晏问众人:“那我借走一下?” 说完没待众人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辰晏朝几人点头招呼后,追着盛意来到休息室。 这是个带化妆间的套间,柏木斜纹大门,浅亚麻色的软皮沙发,近乎两寸厚的绒地毯吸去了所有声音。 极静。 “你怎么来了?”他牵着她的手腕,明知故问。 她随便寻了个由头:“想知道K&E的含义。” “就因为这个?”他看了眼盛意手里绿色的手袋,酸橘子绿,他觉得应该就是这种颜色。 他心情颇好地笑。 “代表Kimo和盛意。”他说。Kimo是他的英文名。 盛意露出有所料又全然不信的笑——他年初回国组建K&E时,他们只在新加坡见过一次,怎么可能是这个? “就你一张嘴会编。” 他笑而不语。 盛意见得不到真实答案,也放弃了追问,反正是一时兴起的想法。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她拽着他的领带,把人带到身前,两人一下便离得很近,她鼻尖擦过他的下巴。呼吸撞在他脖颈。 一个将亲未亲的距离。 辰晏喉结滚动,随后感到脖间一松,是盛意把他的领带拆了下来。 他拿不准她要做什么,垂眼饶有兴趣地等着,看盛意抽出领带,又去解他最上面的衬衫纽扣。 指尖不经意拂过他喉结。辰晏呼吸一颤,眸光沉沉。 盛意眼皮一抬,“想什么呢?” 他凝着她,“在想你要做什么。”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盛意手指勾住他微泛红的耳根,“调戏你?” 他激起一阵颤栗。他不是头回被她调戏,只是这次拿不太准她的意思。 “吃醋了?”他问。声音低哑,像受潮的琴弦。 盛意似笑非笑地挑起眉,不紧不慢地把手袋上缠着的丝巾拆了下来。 “俯身。”她命令。 他意识到什么,乖乖照做。 盛意把丝巾系在他脖颈,打了个漂亮的结,笑眯眯欣赏了会儿,“好看。” 辰晏有所悟。 丝巾从她手袋上拆下来,又被系到了他的脖颈。不是装饰,更像是标记。 标记她的所有物。 他眯眼,眼前女人风轻云淡,眼底清明,看他的模样真像审视自家宠物一般。 此时她帮他整理好领口,留下一句“好好应酬”,拎包就要离开。 辰晏一把将她拉回来抵在门边,“这就走了?” “那还要怎样?”她这才恩赐了他一眼。 他直接摘了眼镜,低头吻下来。 他的唇带一点湿润凉意,触碰的瞬间让她浑身激起颤意,盛意呆了一呆,没动,辰晏不满,轻咬她下唇,在她吃痛的间隙轻而易举撬开牙关,不容抗拒的进攻,没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是个极富侵略性的吻。 盛意幽幽配合,所有物侵占,某些时候她愿意顺从。 身后的蝴蝶结被他解开,上衣垂落。她低声惊叫,辰晏堵住她的唇,含糊不清地说:“这里没监控 ……” 他的唇沿着她细长脖颈下移。 盛意头皮发麻。她忘了这个男人不能轻易撩拨。 休息室的灯光亮如白昼,他在做什么看的一清二楚。 宴厅乐队的演奏音乐透过门缝隐隐传来,遥远地像是从天边飘来的。盛意被他的气息裹得昏沉沉,耳畔只有彼此错落的呼吸。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了。每一处敏感点都在此前的几次交锋中侦察得一清二楚,很容易就让她败下阵来,随着他的节奏走。 “不可以——”盛意看他要褪掉她的裤子。 辰晏含着浓浓的欲望嗯了声,“我知道。”没有保护措施,他不会做什么,但手滑了下去。 她咬着唇才没叫出声。想推开,却被弄得浑身没力气。 当真是一点也不肯放过她。 最后长嗯了一声,软软地攀在他怀里。 他这才满意地笑。 “什么时候搬过去?”她喘息着问,看他胯间鼓鼓囊囊。男人安抚的吻落在她耳畔、鬓角。带着压抑克制的欲。 “快了。”他唇角翘着,心情极好地给她穿好衣服,系上蝴蝶结。 盛意叹气,这下真成她急不可耐了。 明明今天是来标记她的所有物的。怎么倒被他反将一军? 她恨恨瞪了辰晏一眼,钻进旁边卫生间。 / 辰晏和盛意从休息间出来。 叶可琳第一个注意到他们,盛意还是如来时一般——不,比来时更加明艳动人。而辰晏脖颈有什么花花绿绿的东西。 她用了两秒,想起来那应该是盛意手袋上的丝巾。 视线下扫,果然见那只绿色手包上缠绕的丝巾不见了。 叶可琳笑容全无。 两人已经走过来。 “好了,完璧归赵。”盛意笑吟吟地说,抬手又给辰晏整理了下丝巾,“你留这吧,别送我了。” 说完转身时目光一扫,落在叶可琳身上,极轻地一颔首,又飘走了。 陈茹墨和罗尔啧一声,“晏晏你这丝巾……够闷骚。” 叶可琳静默着看盛意走远。 从之前盛意出现,她的心就沉下了,现在看见她背影,叶可琳的血液几乎凝住—— 她想起辰晏手机屏保的那张美人图。 虽然只是一张远景的背影照,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盛意就是照片中的人。因为辰晏完全将这个女人的气质神韵留存了下来。只有对对方完全的了解和饱含爱意,才能将神韵在这一抓拍之间,完全呈现。 她已没了嫉妒,只是感到无力。这无力感钻出心脏,冲破皮肤,又从自外包裹住她。身体与意识都停滞住。 有什么在他们之间紧密连接着,是外人不可钻进去的。 她意识到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这真相赤裸裸,难以忍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0-50 41.绯闻 七月,K&E迁至容海,辰晏也搬到了盛意家对面,今祉看到对面有搬家公司进进出出,悄悄对盛意说她们要有新邻居了。 她们家这栋楼每层只有两户,都是南北通透的大平层,对面那户常年空着,今祉从没见过邻居。这次对面终于有了响动,她兴奋的很。 盛意给小姑娘留了个惊喜,没说搬来的是谁。 第二天晚上,盛意正和今祉一起剪绣球花时,有人敲门。 今祉攥着两只蓝紫色绣球走过去,从可视门铃里看到敲门的人,声音一下扬起:“妈妈妈妈!是辰叔叔。”接着又问,“我可以开门吗?” 盛意点头应允,收了花剪往门口走。 辰晏递来一只小蛋糕,“你好呀小朋友,我是对面新搬来的邻居,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今祉眨眨眼,过了一秒:“对面搬来的是辰叔叔!” “哦,是吗。”盛意走过来露出惊喜的笑。妹妹也冲到门口,围着蛋糕打转。今祉接过蛋糕,开心地请辰晏进来坐。 辰晏看了盛意一眼,婉言谢绝了,“叔叔刚搬过来,还要收拾家里。” 他分别跟今祉还有妹妹打过招呼就离开了。 今祉捧着小蛋糕,“妈妈我想吃蛋糕。” 盛意看时间还算早,就允了。 辰晏送来的是青柠芝士巴斯克,酸甜冰凉的口感,消暑正好。 今祉被激出好口味,一下吃了两块,直睡觉前还没消化完,她揉着肚子格外认真地对盛意说:“妈妈,我们应该请辰叔叔来吃饭。” “为什么?” “他送了我们蛋糕,”今祉说,“还是新邻居。” 盛意笑。 过了两天,还没等今祉发出邀请,辰晏就先来请她和盛意去做客。 今祉把这当做一件很庄重的事,选了前两天刚烧制好的孔雀色花器作为乔迁礼,又特意换上小裙子,还为盛意选了条银色礼服,母女俩盛装打扮穿过电梯厅,敲响辰晏的家门。 盛意忽然有种被今祉带着过家家的童话感。 但辰晏的家并不像童话小屋。地板墙面和房屋结构仍是沿用上一住户的,重换的软装家具承袭了原屋的装修风格,沙发茶几、桌椅家具等都是出自设计师之手,靠近阳台的客厅区域被做成儿童区,阳台东边有一面两米宽的绿植墙,彩叶芋、龟背竹、秋海棠数十种绿植昂扬生长,一下打破了过于简洁冷硬的风格。 今祉把手里捧着的蓝绿色花瓶送给辰晏:“孔雀叔叔,搬家快乐!” 是之前盛意和今祉做的一只陶罐,听辰晏的建议涂成了孔雀色,今祉还在上面画了浅黄色的小花。 盛意笑着,目光落到摆在岛台电磁炉旁的那只陶罐大肚花瓶。她觉得眼熟,想起来是她之前在北京花市买的,最后那樽瓶花送给酒店了,花瓶怎么会在他家?还是说只是巧合? 她倚在岛台,拨弄花瓶里前几日今祉送他的绣球,慢悠悠抬眸凝着辰晏。对方看明白她的意思,面不改色:“我从酒店买回来的。” 他坦然得让盛意无语,像个明目张胆的跟踪狂、她一切的收集癖。 今祉参观了一圈,最后说想看电视。 盛意家没装电视,平常今祉在家不是跟她一起打理花花草草,就是母女俩一道儿看绘本、制作种子标本,电视对今祉来说是个不算有吸引力但新奇的玩意儿。 得了应允后,辰晏把电视打开,给今祉找儿童频道时,换台到了某卫视。里面正热播着关星野和当红女星周然的言情剧。好像是最近热度最高的一部现偶。 辰晏正准备调开,被今祉喊住:“我要看这个!”说完下一秒小姑娘指着屏幕里的关星野对盛意说:“妈妈,这个叔叔也好帅!” 辰晏眉头跳了两下,“小花痴!”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盛意火上浇油:“电视里的叔叔和辰叔叔,哪个更帅?” 今祉看了半天,最后钻进盛意怀里,在她耳边悄声说:“我选不出来。” 辰晏眯眼,盘算着找时间把电视拆了。 …… 辰晏亲自下厨,菜端上桌时,他以“吃饭应当专心致志”为说辞,让今祉关了电视。 耳畔总算听不到关星野聒噪的声音了。 盛意笑:“关星野和周然炒CP呢,顾不上我。” 这话跟哄小孩似的,但对他管用。 辰晏面色缓和下来,“炒CP而已。” “那不一定,他俩戏外绯闻也满天飞呢。” 辰晏由阴转晴,“最好是假戏真做。” “小心眼。” * 关星野和周然这次情侣营销做的猛,不断有娱记和代拍抓到二人同进同出的照片,两位当事人对此态度含糊,更增加了粉丝和大众的遐想空间。 剧和演员的热度直线飙升,即便盛意不去关注,也不断在各处刷到相关消息,但没想到,她和关星野从前交往过的事空降热搜。 紧接着前两个月她和关星野在茶馆拍到过的绯闻被翻出来,更有好事者梳理了LàCHER秀场她和关星野辰晏交谈的照片、机场辰晏关星野同框视频,还有茶馆她和关星野被拍的绯闻、夜晚辰晏和不明身份女子接吻照片……等等,甚至杂志拍摄那天她和关星野接触的物料也被扒出来,吃瓜众人梳理出一场雄竟大戏。 秀场和拍摄的现场照都没有外流过,盛意意识到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之前关星野一直单身,传传八卦影响不大,但现在他正在和周然营业情侣,爆出他和盛意的事后,周然粉丝、CP粉还有关星野的粉丝吵得不可开交,还有少部分粉丝磕破镜重圆。 是他对家做的?盛意很快否了这个想法,她觉得倒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部分人执着于寻找关星野、盛意、辰晏之间的蛛丝马迹,努力拼凑一副四角恋。 一部分人疯狂营销哥哥谁也不爱。 被强拆CP的粉丝对关星野一路转黑。 唯一逆流而上努力替她洗清和关星野嫌疑的是顾红茵,但她的微博很快被冲了。粉丝连着她一起骂,不过作为拥有小百万粉丝的网红,顾红茵粉丝的骂战能力也不相上下。 顾红茵久违地给她发来消息:「盛意,这次为了你我可是豁出去了」 盛意冷笑,顾红茵分明是看不惯别人把她和关星野说成一对。但这次顾红茵的发言很客观,没阴阳怪气的落井下石,也没把脏水往她身上引。 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一起上热搜」 盛意其实不在乎这些绯闻,网上被人讨论也无所谓,只要不影响到她生活。 可关星野很快出来回应:希望大家不要波及素人。 算是正面回应了他和盛意从前的事,可又引发了一波热度,破镜重圆的CP粉很会找盲点:他对和周然的绯闻从没在意过,但涉及盛意立马就回应了,说明哥哥对前任实难忘。 周然的粉丝更激动了,甚至跑到LadySiren的官方账号下面骂。 盛意扶额,这条回应一定是关星野没和公司商量,擅自发的。 关星野打来电话道歉,语气很凝重:“盛意,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我会处理好的,热搜已经在撤了。” “不要轻举妄动。”盛意提醒,“有什么和倩姐还有公司那边商量着来。”否则以他的性格只会好心办坏事。 那边沉默片刻,“我喜欢你,会给你造成烦扰吗?” 盛意怔了下。如果是普通人,那随他喜不喜欢,可他是公众人物,且已经屡次因为这个对她造成了影响。 而她凭借着她对关星野的了解,对方似乎要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她隐隐觉得他想要公开什么。 她点头,“会。” 那头再次没了声响。盛意等了一秒、两秒……直到她都以为对方是不是已挂了电话时,终于听到关星野发颤的声音:“好。” 他又停了会儿,“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关星野坐在片场的房车里,握着手机的手微发颤。 喜欢是没有办法主动停止的。 但可以隐藏。 他想。 …… 挂了电话,盛意看到消息列表的小红点不断叠加,索性丢开手机去仓库折腾新材料。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云梦云和青子一起对着手机口吐芬芳。 不用看也知道应该是L.S的官方账号,私信塞满了情绪激动的留言。 盛意让她别看了。 “骂的都太难听了,简直是精神攻击。”云梦云气的眼晕,一抬眼看到盛意在笑,她眨眨眼,“不是意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不笑那我哭呀?”盛意捏了捏云梦云的肩,“没必要跟这帮人浪费时间。” “那这热搜怎么办?”云梦云不情不愿地收了手机。 盛意慢悠悠往仓库走,“不用管,一会儿就撤了。”她舅舅李正良不会坐视不理,只是这事千万不能捅到盛老头那儿去,他要是真发起火,关星野只怕…… 想了想,她还是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放心意意,已经安排下去了。不过你告诉舅舅,你和这关星野?” “您认为可能吗?” 李正良在那边哈哈笑,“懂了,那就是辰家那小子,怪不得上次给你介绍韩家那个,你没兴趣呢……” 盛意无奈,她又强调了一次别告诉盛老头,挂了电话。 她和云梦云、青子几人一头扎在材料的制作里,他们要把螺钿拼接在彩色铁丝网上,之后再作为巨型花朵的花瓣,拼接螺钿是一个工程量大且需要耐心的活,盛意好几个小时才勉强做好一匹布大小的。 这时前台过来说辰晏来了,盛意活动了了肩颈,往接待室走。 员工们悄悄盯着自家老板,期待着她和辰晏的接触。毕竟是今天绯闻的主角们。 其实热度已经压下来了,相关词条也已不见踪影。 “一直没联系上你,所以过来看看。”辰晏说。 “哦,”盛意给他倒茶,“刚才在下面弄材料,没带手机。” 正说话时,前台送来一个快递,看样子是生鲜一类的,用泡沫箱子装着。盛意奇怪,她没买这类的东西呀。但还是说了声谢谢,让她放在茶几上。 要拆快递时被辰晏按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是小心些。” 他是怕今天的绯闻,有人送来恶意快递。 “应该不会吧?”盛意被说的也起了疑心。 “小心为上。” 辰晏让林南皓找来手套,口罩等物,做过简单防护后拆开了—— 里面是一箱蛇。 42.麻烦 在场人一惊。 箱子里那几条缠在一处的冷血生物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因低温在冬眠。 林南皓迅速把箱子合上,拿走,报警。 盛意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不是因泡沫箱里的死蛇,而是送这包裹背后之人的恶意。 这恶意更让人嫌恶。 盛意让司机去学校把今祉接到父亲家。虽然今祉幼儿园的安保不错,但她不敢拿孩子冒险,由于盛承华的身份,她父母家会安全许多。 警察出警速度也很快,检查过后,确定是无毒的蛇,做完记录后离开了。这次恐吓没造成伤害,只做了警情登记。盛意打电话叫人来查。 “意姐,最近你要不要避一避?”云梦云担心。 “不避。”她沉着脸,“我还怕他们了?” 辰晏给她倒了杯热水,顿了两秒后说了声“抱歉。” “绯闻的事,应该是我父亲做的。”他也注意到绯闻热度不寻常,查过之后发现源头指向辰氏,之后又没联系上盛意,今天他才会来L.S。 盛意蹙眉,“为什么?” “他想让我和叶可琳联姻,为了辰氏。”辰晏说,“但现在叶可琳彻底断了和辰氏联姻的想法,破坏了辰雍的计划。”而且他手段一向不光明。 盛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即便是要拿儿子婚姻做利益交换,一般做父亲的,也不会用这样极端的手段,况且把利刃对准她,谁也讨不到好处。 辰晏不会因此放弃她,她也不会就此被吓退,而辰雍只是多树了一个敌。 她弄不懂这对父子的关系。 辰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这件事情我会解决。” 盛意看着他:“他是他,你是你。” / 热度很快被压下去,但盛承华还是听到了消息,打电话叫盛意晚上回家。盛意揉揉太阳穴,问云梦云有没有需要今晚就立刻出差的项目。 云梦云摇摇头,默哀似的说了句“助你好运”。 盛意叹气,天黑后她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走。到盛承华家时已经过了八点,今祉和奶奶在小花园纳凉吃西瓜,盛意走过去准备拿一块,刚碰到西瓜,果盘就盛承华端走——“闹了这么大的事还有心情吃!” 盛意委屈,语调很嗲:“爸,我晚上都没吃饭呢!” 盛承华冷冷哼了一声“谁叫你不吃的?” 话刚说完就转身,“我去叫人给你做点。” 盛意拦住他,“别折腾了,我不饿,吃两口水果就行。” “不吃好好吃饭那怎么行?胃受得了?”盛承华昵着她,似乎又找到什么罪大恶极的证据,“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李欣茹原本和今祉在旁边吃瓜看戏,这会儿忍不住笑出声:“刚才还不让意意吃,这会又嫌她瘦了,”她问今祉,“你说爷爷奇不奇怪?” “奇怪!”今祉扬声说。 盛承华哼一声,“那能一样吗?” 他和家里三个漂亮祖宗瞪了会儿眼,最后败下阵,一指盛意,“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不远凉亭,盛承华问她和关星野的绯闻。 “纯工作。” “纯工作能拍到那些照片?!”盛承华拉下脸,“我看这小子对你是贼心不死。” “是是是。” “光长了一张脸,招来的全是麻烦!” “您说的对。” 盛意低头听训。 盛承华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不省心,隔一两年的就弄一出大的,以前我就不说了,现在……” 盛意想起上学的时候挨老师训,也是这样喋喋不休。她听得无聊,偷偷打了个哈欠,这两天没睡好,盛老头催眠似的。 余光瞥到和母亲在一起吃瓜的今祉,她在背后悄悄对今祉勾了勾手掌。 这个手势母女俩都很清楚——专门在盛承华训斥时来解救对方的。 当然,大多时候是今祉救盛意。毕竟小孙女太可爱,盛承华实在舍不得多训。 “那你对关星野呢?”盛承华突然问她。 “妈妈不喜欢电视叔叔!”今祉找准时机插话,她捧着一瓣西瓜跑过来,“妈妈喜欢的是邻居叔叔。” 盛承华瞪着眼想了会儿,推测电视叔叔应该是关星野,“邻居叔叔是哪个?” 盛意松口气,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和辰晏的事。 “是会送我种子的花孔雀!”今祉冲爷爷招招手,拉着他到凉亭另一边,“辰叔叔是我的好朋友,可帅可帅啦!” “帅有什么用?!”盛承华弯腰把今祉抱到腿上,“止止爷爷跟你讲,看人不要光看他长得怎么样,重点是会做什么,人品怎么样,特别是男人!” 今祉啃着西瓜,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慢慢咽了果瓤才说,“辰叔叔会好多,他送我种子标本,还给我做了苹果花园,做饭也特别特别好吃!” 盛承华脸色这才好了些。他看一眼站在不远处优哉游哉的盛意,“你不是不打算结婚吗。” 盛意抽了纸巾过来给今祉擦滴到腿上的西瓜汁,一面说,“是不结啊,谈谈恋爱又不碍什么事。” “那哪天带来我见见。”盛承华哼了声。 “见您干嘛?” “我帮你掌掌眼。” “掌眼还是吓唬人呢?回头我把人往这一带,您要是没瞧上,那还不当场给人吓跑了?”盛意戳穿他,“再说了,还没在一起呢,也不考虑结婚,见什么家长。” “又是这种话。你看当初我和你妈如果只是谈恋爱,哪儿还有你,哪儿还有止止!那人人都跟你似的,社会不就乱套了吗?人类还有怎么延续?!” “人类灭绝了,那地球不是会更好吗?”盛意不解,“没人破坏环境了,更没人侵占动物植物的栖息地,牺牲人类一个族群,还地球千千万万生物一个美好家园。” 他要上升高度,那她就再往上升一级。反正盛承华年纪大了,辩不过她。“您不是总念叨,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嘛……” “你!”盛承华噎住,他干瞪眼片刻,突然转向亭子外的李欣茹,“你听听闺女说的什么话?!” “意意说的也没错。” “哪里没错了?!全是歪理。” 李欣茹笑吟吟,“盛将军啊,时代变啦。现在孩子们有这些选择,就让他们随心去嘛,反正咱们孙女也抱上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就惯着她吧。” “闺女可不得惯着……” 话题终于揭过。 晚上盛意给今祉洗澡,问她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她担心孩子被人盯上。 今祉歪头想了想,“今天在学校做了泥娃娃,还给她们做了个花园,露露老师夸我啦。” 盛意稍放了心,又听今祉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住?” “嗯?不想住爷爷奶奶这里了吗?”她还打算让今祉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直到事情彻底弄清楚、平息之后再回去。 “想跟爷爷奶奶在一起呀,”今祉说,“可辰叔叔一个人住,肯定也想跟我玩!而且他做的饭好好吃哦!” 盛意捏捏今祉小脸蛋儿,“你个小馋丫头!” / 而此刻今祉口中做饭很好吃的邻居叔叔,正在给别人送“夜宵”。 辰晏的人用了些非常规手段,查出下午往L.S送包裹的人和具体住址,叫林艾,住在容海荣华区。 这是最早规划的老城区,有许多几十年的旧居民楼,林艾所在的小区就是其中之一,统共四五栋楼围起一个小院子,院里停满了车,辰晏的车开不进去,司机只能停在院门口。 他带着林南皓从车上下来,往最里面一栋走。 这都是五层的楼梯房,带着上个世纪的闷热气味,像被时代抛弃的角落。院里路灯仅提供一个不至于在黑暗里撞到障碍物的亮度,尚不如挂在天边的那轮月色透亮。 白底绿色碎玻璃的马赛克墙壁,有的厨房窗户下挂着几条浓稠的黄褐色油渍,旁边空调外机稀稀拉拉滴着冷凝水。 林南皓提醒他注意脚下。院子里地面坑坑洼洼,蓄着不知名的水。 辰晏神色如常地踏进楼道,身后单元门刺啦地关上,震亮了楼梯灯,比外面的路灯还要暗。 都不能用亮来形容的光。现在已经很少能见到瓦数这么低的灯泡了。 他们一直爬到五楼。夜里很静,他们的脚步声平稳而安静,连呼吸也是不疾不徐,怕惊到住户似的。直到林南皓节奏有度的敲门声惊响。 笃笃笃三声。 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声,里面才姗姗来迟。 开门的是个年轻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体恤和宽松短裤的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胡乱夹着,像是刚睡醒的乱糟糟,黑眼圈挂在脸上。 她看到门口的两个西装革履、面容英俊的男人下意识拢了拢头发,却忽然顿住——她眼里因形象不佳的窘迫转为惊恐。 “你是辰,辰——” “辰晏。” 林艾瞬间面色煞白要关门,被林南皓一把拦住。辰晏走进客厅,“别吵着邻居。” 林南皓会意,把门轻轻带上。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林艾慌乱地往后退,撞到餐桌椅,在地板上划出刺拉拉的声响。 辰晏漫不经心扫一圈。 这是个不大的一居室,墙壁上贴着关星野的海报,茶几上搁的几本杂志也是关星野的封面,快递箱子在门口的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原木色的旧柜子里关星野的周边摆放的倒是整整齐齐。 “关星野如果知道有你这种粉丝,真是晦气。”他刻薄地评论。 “你们强行入室,我报警了!”她慌乱地去找手机,却撞到地上快递箱,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林小姐,今天下午你往我朋友的工作室送了一份包裹。”辰晏用下巴指着林南皓手里捧着的泡沫箱,“警,我们已经报过了,但现在也不介意再报一次。” 林艾满脸惊恐地退到墙边,“你们要做什么?!” “我想这包裹是寄错了,特意给你送回来。” “我,我……不要!”她反应过来,尖叫,“你把它们拿走!!” “看来你很清楚里面是什么。” 辰晏挥手。 林南皓打开泡沫箱,往林艾身前倾倒。 林艾尖叫着捂住头,林南皓面无表情地捏起她下巴,让她看。 林艾全身哆嗦,胳臂胡乱挥舞,林南皓皱着眉松开她。她听到有什么东西一个个地掉落在地上,很重,不像是蛇……她从指缝中看一眼,见地上只是几块石头。 她身子一颤,一下哭了出来。 辰晏眯眼:“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介意让你家里,爬满蛇。”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去自首,删除污蔑的帖子,在网上公开道歉,否则我会告你恶意诽谤和传播谣言。”辰晏淡淡说。 林艾点头如筛糠。 辰晏低头凝了她一秒,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忽然转过头:“还有,请你搞清楚,盛意和关星野,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林南皓为他开门的手顿了顿。 他怎么感觉,最后这句话才是辰晏亲自来的重点? 43.要疯了 翌日清晨,辰晏接到辰雍的电话,质问他和绿野谈好的合作为什么突然终止。 那是一个绿野旅游区度假酒店的开发项目,因为是在风景保护区,当初辰晏费了很大功夫疏通人脉,才批了下来,现在辰氏正在和绿野走合同,预计下月就能正式签订开发。 “是我做的。”他直接说。既然辰雍不同意他退出辰氏,那不妨碍他用这层身份做些什么。 “什么?!”那边音量陡然拔高,“你知道现在终止这个项目,辰氏会有多少损失吗?!简直是胡闹,你现在立马给我回来,当面解释清楚。” 辰晏不疾不徐地踱步到阳台去拉窗帘。 暖金色的朝阳照进来,辰晏面上有了温度。 电话那头辰雍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不耐烦了:“听到没?我叫你马上——” “父亲,”辰晏平静地打断他,“这是辰氏因为绯闻需要付出的代价。” 那边愣了下,沉着声缓缓问:“你说什么?” “您不满辰氏和叶家的联姻落空,策划绯闻,牵连了其他人。还是说,您以为这样做就可以破坏我和盛意之间的关系?” “难道不是?如果盛意知道这次是我在背后捣鬼,那她还会不会接受你?” “您这样做断绝的不是我和她,是我和辰家。”他似是被日光刺得微眯起眼,“去年对菡泩的并购,还有辰氏股价的异常这几个案子,恰巧我手里有些东西,您应该不想让它们公之于众。” “好,好好,现在学会威胁我了。”辰雍在那头气的顿了一秒,“我给你这么大的权利,你就因为一个女人,这样回报我?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以为我真不拿你怎么样?!” “如果是打算把我赶出辰家,那求之不得。” “孽子!” 手机里传来茶盅摔到地板四分五裂的破碎音。 辰晏讥笑,“您以为为血缘关系是最牢固的,但兄弟相争、父子相残的事您见的还少吗?” 亲缘是唯一躲不过、逃不了的最亲密的关系。也正是这样,才叫辰雍放松了警惕,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也因为这样,他永远无法彻底摆脱这个名为父亲的人。 “绿野项目的损失辰氏还担得起,只希望辰董事长下次再想做什么时,好好想想。” 他挂断电话。 * 又过了两天,绯闻的事被彻底压下,即便有粉丝在网上讨论,舆论导向也偏向盛意,关星野和周然联合发表声明,澄清彼此并未交往。 CP粉心碎一地,关星野脱了一批粉,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风波将平时,盛意却收到一条短信,是今祉被偷拍的照片。 盛意寒气临背,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一向注重今祉的隐私,从没在社交媒体上发过孩子的照片,即便是朋友圈最多也只是背影。对方发来的是今祉的正脸照,看场景和穿着,应该是前几日她带今祉去看话剧被偷拍的。 这说明一直有人跟踪她。 盛意回拨,是经过处理的号码,无法接通。 对方很快发来要求:「如果不想孩子被曝光,就把钱打到这个账户。」一看就是经过网络处理,开在海外难以查明的黑户。 盛意火蹭得窜上来,先前因绯闻的事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这倒好直接来了个踩她底线的,真是不要命。 她冷下脸,要求见面交易,买断存储卡,签合同。 对方没了音信。 她在办公室转了两圈,浑身燥的冒汗,她进卫生间用凉水冲手。 清凉柔润的水流持久、柔和地落在掌心,稍驱散了浑身燥意,夏天的自来水不算太冰,但淋久了也觉发寒。 盛意终于镇定,同时察觉出一丝不对:她只是一个素人,就算有家世做底,但曝光今祉能威胁到她什么? 可对方既然费这么大功夫拍了照片,还用网络地址给她发了短信,俨然不是开玩笑,且和上次送恶意包裹的行事不一样。 她蹙眉,迅速盘了下这几天的事,冒过一个念头。 她立马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后,拨通了关星野的电话。 响了足够半分钟才接通,传来久违的声音:“喂,意——盛意,怎么了?” 他那边听着嘈杂,应该是在片场之类的地方。 “找个人少些的地方。” “哦,你等下。” 接着盛意听到一串快频率的脚步声,大约过了十几秒,关星野微喘气的声音透过电流传回来,“我现在在房车了,只有我一人,怎么啦?” “有没有人拿今祉威胁过你?” 那边瞬间安静。 “说话。” “有,他又去找你了?”关星野声音沉了下来。 盛意心底一惊,险些骂出声,她克制着怒气,“他找你要了多少?” 对面吞吞吐吐不肯说,等她烦了才说,“就……差不多一部戏的片酬。” 盛意险些没背过气。即便这两年演员片酬降得厉害,那他一部戏起码也有几千万。“你给了?” 那边闷闷地嗯了声,“我以为他拿了这些钱就该满意了,可没想到他会去找你——” 盛意压着怒意:“关星野你现在挣钱容易了是吧,这么多钱说给就给?!” 关星野更委屈了:“我还不是怕他把今祉爆出去,影响到你们……” “可盛今祉跟你有什么关系,需要你自告奋勇的去当冤大头?!”她怒斥着打断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凡事跟公司还有倩姐,或者跟我商量一下?那是你的钱我不管,但你想过后果没有?他拿着今祉去威胁你,而且成功了,那他会怎么想?你有想过你这么做是向他传达了什么信息?还是你坚持认为,今祉是你的孩子?!” “我绝对没有——”关星野说到一半顿住,“啊”了声,“意意我没想那么多……” “别叫我意意。”盛意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关星野又打了回来,她直接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四五次,才冷静下来。 这会儿不适合再和这个蠢货进行沟通,不然真的会被气死。 她改为发消息,让关星野把和对方接触的所有信息还有相关流水等资料整理好发过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盛意终于收到威胁者的回信:「地点我定」 天闷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知了的声音像一捆捆的铁丝,又硬又直又长地刺到耳边。 盛意烦躁地不行,叫云梦云取消了下午和一位设计师的会面,让司机送她K&E。 因为没事先预约,她到的时候辰晏正在开会,秘书把她引到办公室,端来咖啡和茶点,“您在这稍等,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盛意点了头,这会儿刚两点半,会议应是刚开始,不知还要等多久。 她喝了口咖啡,后悔不该这么急匆匆找过来,但涉及到今祉就很容易让她乱了方寸。加上关星野被成功勒索,既荒谬又令她不安。 她不知道对面那人是谁,还有什么手段,但对方隐在暗处让她如芒在背,皮肤下生出千万根尖刺。 办公室冷气很足,她忽而感到寒意,从沙发站起身走到窗边。 K&E占据了这栋写字楼最顶端的三层。辰晏的办公室位于顶层,落地窗旁的阳光极好,只是有些刺眼。盛意扭头避开直射的日光,视线顺势落到旁边的办公桌上。 他办公桌很大,摆放的东西也不算多。除了必备的电脑、台灯几样物品,再无其他。左边有几份未处理好的文件有序地码着,另外一侧放了几本建筑类的图册。 旁边陈列柜放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之前和今祉交换的种子标本。她唇角微翘,很快又被桌上一个黑色的金属球小摆件引去注意力。是个两寸高的黑色陀螺玩具,一碰就会转动,但中间有个弹丸大小的金属球体像是凭空悬浮。 一个利用视觉错觉的解压小摆件。 盛意坐到桌前托着下巴玩了会儿,心不自觉静了下来,连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都是滞了两秒才听到。 她抬头,看辰晏走了进来,看眼时间,她不过才等了十分钟。 “怎么了?”辰晏走过来再次拨动了桌上的小陀螺摆件。 盛意坐在老板椅上没动。 林南皓抱着一摞文件进来,礼貌地点头叫了声“盛总”,把文件搁到桌上,“那辰总,我让他们继续开。” 说完退了出去。 这时办公室里只剩了他二人。 辰晏耐心问,“出什么事了?” 她把手机解锁,调出短信界面递过去,又将关星野已经被勒索的事说了。 “蠢货!”辰晏比她还气愤。 关星野心甘情愿地花千万元买单今祉的一张照片,只能在勒索者心中坐实关星野果然是今祉生父的猜测。 想到这辰晏恨得牙痒痒。他解开西装扣子,脱了外套,又扯松了领带。 盛意全身心都在如何对付勒索的那人那里,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她问:“能不能想办法查出来?”她知道之前辰晏很快就查出了给她寄威胁包裹的人,这次也许他也有办法。 其实她也可以去找盛承华或是舅舅李正良,但这次涉及到今祉,再加上关星野在其中裹乱,她不想再让盛老头知道。 辰晏却没答行不行,而是神情怪异地问:“为什么不报警?” 盛意理所当然地说:“关星野被勒索,要是他在这个节骨眼报警,警察找他询问,再设法抓人,那岂不是会闹得更大?” “所以你是担心他再被卷入风口浪尖?” 盛意错愕:这男人的关注点怎么能这么偏? “这是重点吗?” “是重点之一。”辰晏阴恻恻咬牙,她竟然叫他替关星野那个蠢货擦屁股! 凭什么!! 晦气! 盛意闻到满办公室的醋意。 她眼尾一扬,拽他手腕,“好不好嘛?”尾音也扬着,比她家小三花喵喵叫时还要娇俏。 明明是三十多岁生过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能露出这副小女人模样?盛意按捺住不自在,为了两个操心的人,她真是牺牲太多了! 可辰晏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为了他来求我?”还是头回对他撒娇,竟然是为了关星野!他咬牙切齿,又爱又恨,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盛意终于从老板椅上站起身,贴近了他,两只胳膊软蛇一样环住他脖颈,“好不好嘛。” 辰晏低头凝着她。女人眼里的柔情娇俏几乎要把他骨头淹软了。 心跳加速,浑身绷着。 撒娇怎么这么难叫人抗拒? 辰晏恨恨别开目光,咬着牙低骂,“要疯了!” 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她没听太清,更凑近了问,“什么?” 她微热的气息落在他耳侧,勾得他心痒难耐。此时她音调软,身段也软。 他叹口气,把她两只细软的胳膊从身上拿下来。 “我会叫人去查。”他承诺,“海外那边也有些门路,我尽力试试。” 盛意踮脚亲他。 小猫鼻子轻嗅似的,在他唇角点了下就离开了,余韵又香又软。 辰晏喜欢她亲他,但在欣喜之余仍觉得怪怪的—— 喜欢的女人为了另一个男人奖励了他? 他努力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强调:“是为今祉。” “嗯嗯嗯!” 44.柔软 勒索者有恃无恐,把见面的地点选在容海东区的一家私人会所,并要求盛意独自去。 盛意带着律师,依照事先约好的来到会所最里面的包厢。 进门是一套沙发卡座,却不见人,视线往侧边一扫,和里间台球桌旁的男人对上视线。 男人中等个子,穿着簇新西装,戴一只镶钻机械腕表,正举着球杆,不悦地打量她俩:“不是让你自己来吗?” “我不签署没律师在场的合同。” 盛意从容坐下。 她身后的黑西装女人平静开口:“你好,我姓刘。这也是保护你们双方的利益。”她语速适中,音调平稳,绝不对任何一方带有偏袒或偏见的态度,听起来十分客观公正。 男人面色稍好了些,不过两个女人,怕什么? “过来坐。”盛意下巴一指旁边沙发。 他却站着没动,“不急,会玩吗,来两局?” “抱歉,盛女士时间宝贵,还请你配合尽快达成这次交涉。” 男人和她对视两秒,笑了:“说的是。正事要紧。” 他把相机储存卡递过来,“合同呢?” “我们先确认下。” 刘律把储存卡放进度读卡器,连接笔记本打开文件,把照片一张张点开给盛意看。 里面除了之前短信发过来的今祉正脸照,还有几个不同场合中偷拍的今祉和她的合照。 盛意面无表情。 “看完没?”男人已经开始不耐烦。 “这些构成犯罪事实了吗?”她问律师。 刘律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有些意外地顿了半秒,“跟踪、私闯民宅,偷拍侵犯肖像权,再加上勒索,已构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但隐私没大范围传播,勒索未遂,难以追究刑事责任。” “如果加上关星野的巨额勒索呢?” “至少十年起。” 男人暴起,抓起台球杆挥过来,“你们他妈的敢玩我?!” 刘律早有准备,侧身一避,另一手拽住台球杆,“意总,避出去!” 盛意直接抓起边几上的青瓷花瓶,朝男人后脑砸去。 “哗啦”,花瓶应声而碎,男人捂着脑袋晕晕乎乎地转过来,盛意趁他不备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终于爽了。 她深吸一口气。 “妈的你敢打老子?!”男人挥着拳头冲过来。 刘律脚一勾,把他绊倒在地,又往他背上狠狠踩了一脚。 盛意居高临下昵着他,“谁给你的胆子去拍我女儿?”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极冷静,但压低了声音,音色听着比平常厚,令人发寒。 男人垂地挣扎,但刘律极专业地把他手反剪在后背。 “你个娘们……”男人不住挣扎。 嘭地一声,包厢门被撞开,辰晏急匆匆带着人闯进来,看到这场面,怔了下。 “不是说好先不发难的吗?”他低声问盛意。 “没忍住。”她看到今祉被偷拍的照片,就失了理智。 “好啊,好啊你们!”男人蹬着两只腿,“如果我有意外或者今晚回不去,绯闻就会自动爆给各家媒体,到时候你和关——” “爆吧。”盛意打断他。 “哈?” “反正关星野跟我女儿没任何关系,到时候也就是给你再加一条造谣传谣、诽谤的罪名,也许还能多判两年。” “怎,怎么可能?!”他瞪大眼,“不是他女儿他为什么……”为什么给他钱? “因为他蠢!”辰晏阴恻恻说。 林南皓从男人身上搜出两台手机,还有他包里各类证件,递给旁边黑帽衫。 “那这样,给你两个选择。”辰晏说,“要么乖乖被我们送去警局,要么我发发善心,把你送到赌场。喜欢哪个?” 男人一惊:“你们怎么知道我……” 辰晏没答。 事实上,从男人进入这家俱乐部,就已经在他的监视之下了,包括他的娱记身份,赌博前史也都查出来了。 这男人专拍明星绯闻用作威胁,在业内名声极差。 男人心如死灰。 关星野是他威胁的最大一笔,随口说的价格对方竟然答应了,他的好骗让他找到了信心,更加有恃无恐地过来威胁盛意。 可他没想到一个女人会这么难对付。 / 盛意和辰晏从警局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辰晏带来的黑帽衫小哥破解了男人的手机,翻出大量勒索证据和来源不明的资金,关星野打过去的那笔钱还没拿去还债,还在他名下单的海外账户,警察接下来会和瑞士那边对接,按程序追回。 审问后,男人拿今祉威胁纯粹出于个人利益,背后未有其他人指使。 盛意安下心。 司机把他们送到楼下。 南方七月的夜晚又闷又热,像钻进了桑拿房,皮肤瞬间黏腻无比,盛意快步迈上台阶,想早些进到单元门厅,却看身旁人步子一顿,摘了眼镜。 盛意瞥过去,见他手中镜片白蒙蒙一片,想来是刚才车里冷气开的足,这会儿下车被外面暖湿的空气激出来的。 她刚要提醒他注意脚下,他就已经泰然自若地上了台阶,和盛意一起穿过门厅,转进侯梯厅。 辰晏绅士地按了电梯,精准且没犹豫。 “你度数应该不高?”盛意很多次看到他即便摘了眼镜也行动自如,不受任何视力不清的影响。 辰晏眼尾一扫,进了电梯才说:“我想你应该更喜欢看我戴眼镜的样子?” “自恋!” 盛意按住他要戴眼镜的手,“让我看看。” 他转过身以正脸对着她,好叫她仔细瞧个够。 盛意微微仰头。其实他的脸她看过很多次。白天的,黑夜的,工作场景里的,生活中的,还有……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 从前觉得他带不戴眼镜差别大,可现在接触太久,太过熟悉,反而叫她分辨不出多少差别了。 此刻轿厢内明亮的光线打在他面颊,高眉骨在眼窝处投下淡淡阴影,一双眸就藏在这乌灰色的阴影后,瞧着她时会自然地敛去平日锐利的锋芒,换为一种更幽深沉静的目光。 盛意目光细细扫过他面颊,又转回他眉眼。 再怎么打量,都只觉得他五官面庞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好看极了。 电梯缓缓上行,他们的对视已经超过了正常社交该有的时间,也越过了男女能保持理性的极限。 盛意看出他眸里含着的情绪变了,她也一样。 心鼓着,咚咚咚,跳的极快,极用力,像是炸在她耳边。 她和他常有这样的眼神交汇,但她还是头回这样局促,害羞。 盛意皱眉,这不是她。可理智唤不回来,想亲他。 并非单纯的出于生理欲望,而是夹杂了更多的情感色彩——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旋即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抵在轿厢的扶手杆上。冰凉的触感激醒她,终于能挪开视线,她微低了眼帘。 “今天……谢谢你。”突兀地换了话题。 辰晏仍扬眉凝着她,没戳穿她的局促。 “其实我很开心。” “嗯?” 他俯身贴过来,在一个极近的距离说低声说,“因为你有困难会来找我帮忙了。”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盛意不解抬头,睫毛擦着他下巴扫过去。 男人在她半秒的疑惑间挨得更近了。 “因为这代表着,你终于在我面前开始柔软下来了。” 盛意被他逗笑。 辰晏搂住她的腰,低头凝着她。 “我很喜欢。”他顿了下,吻落下来,“非常喜欢。” 45.我帮你洗 电梯上行带来极轻的失重感,密闭狭小的空间混杂着他的气息,盛意觉得浑身都被他包裹着,耳畔是他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急促的喘息。 她被亲的发软,渐立不住,只能松松地靠在扶手上,身子仍要往下滑。 辰晏扶住她的腰,把人带到怀里。 盛意余光看到红色的数字一直往上跳,接吻的窒息感和愉悦感叫她失了对时间的感知,眨眼间就跳到了他们所在的27楼。 电梯门开了又关,反复几次,辰晏终于抱着她出了轿厢,一手托着她后脑,把她抵在电梯厅的墙壁上。 “去你家?还是我家?”他问。 盛意推开他,“今天很累了。” 的确累,和勒索者见面对峙,不仅是精神上的紧张与厌恶,还有体力上的,那花瓶砸人她使出不少力,连右边肩膀都抻到了。刚才只是亲了几下,她就累的不行,怕是没力气再和他折腾了。 “没关系,你不用动。我来就好。” “辰晏,”她罕见露出几分局促,“……节制些。” 这两天今祉在爷爷奶奶家,这黑心狐狸更没顾忌,夜夜来报道。 他停了动作,蹙眉,“那少来两次?” 盛意无语,这是少来两次的事吗?她弯腰准备从他胳膊下钻出去。 “我要回家洗澡睡觉——” “好啊,我帮你洗,我陪你睡。”辰晏直接抱起她,往自己家走。 盛意拿脚踢他,没用,只好攀上他脖颈。 算了,去他家也好,免得弄乱了一大早还要收拾。 辰晏抱她进了浴室,转身去拿卸妆了。刚才进门前还急不可耐,这会儿倒正经了。 盛意好整以暇地坐在盥洗台上,看他在掌心乳化卸妆膏,然后涂在自己脸上揉搓,力道正好。 “大小姐,还满意?” 她惬意眯眼。 他用沾湿的卸妆巾擦去她面上卸妆膏。这会儿她完全素着,皮肤格外透亮,毛孔在强烈的灯光下也几乎瞧不见。 像德化白瓷雕出来的美人。 卸妆后的她面目清纯的像学生,但独独一双眸子媚得不像话,天然含着那种能让人瞬间失了理智的东西。 何况这会儿还眼眸半垂,媚眼朦胧。 辰晏没再忍耐,搂着她的后腰把人带到怀里,低头含住她唇瓣。舌尖就这样卷进来,蛮不讲理地在她地界肆虐。 亲了好一会儿,辰晏才抬起头,微微皱眉:“苦的。” 盛意挑眉,谁叫他火急火燎的,不等她把卸妆膏彻底洗干净就亲? 她推开辰晏,走进里面淋浴间,要关上玻璃门时,他强行挤了进来,“不是说好的我帮你洗?” “明明是你单方面建议,我可没答应。” 嘴上这样说,却没阻止,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阻止也没用。 花洒打开,水淋下来,他不确定温度,询问她体感如何,需不需要再热一些。 其实没到她最喜欢的温度,但他身体很暖,比水流要舒适。盛意贴近他,仰头和他拥吻。 盛意明确自己现在和他触碰、交欢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多了什么,是从心里激荡出来的男女之间的情愫。 辰晏似感知到她的变化,这次格外温柔。 但这温柔又成了陷阱,盛意从未洗过这么久的澡。最后出来时,两人的肌肤都被水汽熏得微红。 辰晏用浴巾裹住她,给她擦干,涂身体乳,又耐心地给她吹发。 当真是完完整整地遵守了“帮她洗澡”的诺言。 那接下来的陪睡—— 盛意趁他换衣服时想要溜走,被看穿目的,一把捞回来,直接扔到床上。 …… 睡过去前,她浑身酸软着趴在辰晏怀里,想,明天一定要把今祉接回来。 * 七月中旬的天气闷的厉害,说是有台风要来,听预报说这次台风强度极高,人这会儿也感受到了了—— 极低的气压,空气潮成了河,喘不过气,浑身也燥。 盛意穿着小礼裙和云梦云下了车,一起往会场去,刚走了两步,身上就要冒出汗。空气里的水分和皮肤渗出的汗珠子,她像只溺在水里的猫,处处都不痛快。 这是一个艺术盛典,她被邀请为颁奖和表演嘉宾,会场设立在一座花园后,车子开不进去,需要步行一小段距离。 有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为她举伞遮阳,但起不到多少作用。 也是有风的,但吹的盛意眉头更紧了:是热的,根本是夹着水腥味儿的蒸气。 入场前,家里阿姨突然打来电话,说今祉忽然发起烧,到了39度。 盛意一惊,上午她出门时看今祉就不大精神,只以为是天热,怎么这会儿就高烧了?她让阿姨立刻送今祉去医院。 阿姨应了,又问她能不能赶过去,说,“止止闹着找您呢。” 电话背景音里一直有孩子哭闹的声音。今祉一生病就格外黏她。 盛意听得烦躁又揪心。 她看会场入口处乌泱泱的人群和围了一圈的摄像机,算了下时间,这会儿离她上台做花艺表演还有一个半小时,肯定来不及赶去医院,只好在电话里安抚今祉。 挂了电话后,盛意静站了会儿,想着要不要让母亲去医院陪着今祉,又怕老人家着急……正思量着,旁边传来熟悉的清雅声音问她怎么了。 盛意扭头,见辰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她将今祉生病的事说了。 他沉吟片刻:“我去看看今祉吧。” “什么?”她怔了下,“那你呢?” “我只是邀请过来的观众,不在也没什么影响。” 盛意瞥着他没说话。 这男人真是明晃晃的讨好,算盘打的震耳欲聋——想趁着她因为工作走不开时,在今祉那边更进一步。 她缓缓眯起眼——要给他比暧昧关系更进一步的权利吗? 辰晏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他一开始弄不明白这女人心里在想什么,明明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现在怎么又反复起来?但很快他从盛意的眼神里瞧出那么几分探究和了然。 她对他还是没彻底放下心防。 他不介意先退一步,于是放低姿态,哄着一样:“今祉也很喜欢我。” 盛意默不作声地哼了下,什么叫也?除了今祉还有谁喜欢他? “盛意,”他用一双眼柔柔地凝着她。 挨得近,又站在阴影处,很容易看清他镜片后的眼神。 带点委屈,又十足温柔。 她不由得想到那天他在电梯里,说到她有困难会找他帮忙时的开心表情。 盛意别开目光,说了医院名字。 “替我告诉今祉,我很快就会过去。” / 完成表演,阐述完创作灵感后,盛意简单回答了几个采访问题,就下台了,云梦云拿着她的包过来,说司机已等在门口。 盛意点头,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说了抱歉没法参加后续的晚宴后,就离开了。 刚上车,就收到花孔雀发来的消息,说检查结果出来了,疱疹性咽颊炎引起的发烧,不用太担心。 又配了张今祉的照片,靠在他怀里,小脸儿泛着病态的红,但没哭没闹。 盛意稍安心,回了个:「好」 「结束了?」 她回了个嗯,还要打字,花孔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接通后,却是今祉在那头喊了好几声“妈妈”,小孩子讲话本来就稚声稚气,这会儿高温烧着,那小奶声听着可怜极了。 “妈妈在,妈妈现在就过去找你。” 今祉在那头迷糊嘟囔:“想妈妈,好难受!”“妈妈,头晕晕!” 辰晏在电话里说,“医生不建议输液,开了消炎药和退烧药,让家长带回去养着,如果不放心在医院住一晚也可以。” 刚说完就听今祉在那头喊,“妈妈我要回家,要回家!” 小孩子天生不喜欢医院。应该说没人喜欢在医院待着。 盛意应了,让辰晏带今祉回家。 她赶回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昏下来,压低到极点,绷着最后一根弦似的。已经开始起风,小区行道树的巨幅树冠在风中摇摆,像被吹风机凌虐的长发人。 她压着裙摆,匆匆进了楼。 到家后,客厅昏暗着,阿姨正往冰箱里塞东西,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她模样吓了一跳,“呀,你怎么了?” 盛意在玄关处的镜子一照,才见自己面色灰黄,眼带疲意,头发也乱着,是刚才在楼下被风吹的。但今天状态一直不大好。 她说了句“没事”,低头继续换鞋,“止止呢?辰晏回去了?” 阿姨低笑,“辰先生在哄小小姐睡觉呢,小姑娘可黏他了。” 盛意点头,先去洗手,阿姨跟在她身后边走边说,“今天也多亏了辰先生在医院忙上忙下的,帮了大忙。我看他是真喜欢止止,也有耐心。” 阿姨说回来之后喂今祉吃药、吃饭都是他在做。 盛意笑了笑。 “我去看看她。”她走到今祉卧房外,从虚掩的门缝看过去,窗帘拉着,也没开灯,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那只苹果花园散着微弱的光。 今祉躺在床上,小三花妹妹挨着她趴着,辰晏窝在床头矮凳上,屈着两条给小姑娘讲故事,声音很轻。 忽然小三花喵呜了声,抬起小脑袋往门口看。辰晏也顺着懒懒的视线看过来,对盛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今祉已经睡着了。 盛意缓步走进去,借着苹果花园里微弱的亮光,能看到女儿小脸挎着,眉头紧皱。她摸了摸今祉,还有些烫。 辰晏指了指旁边温度计,低声说,“已经退了些。” 上面显示38.2. 两人从今祉房间出来,盛意掩上房门,对辰晏说了句谢谢,“辛苦了。” 她知道照顾小孩子有多耗费精力,况且还是生着病的孩子。 辰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皱了眉,“你没事吧?” 46.进一寸 盛意呆了下,她脸色有那么差? “可能是今天太热了。”也许有点中暑? 他们走到客厅,阿姨给她泡了姜茶。 盛意让她赶紧回家,“一会儿雨下下来就不好回了。”今晚台风登录,会有暴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阿姨说:“那我把晚饭做了吧。” 说着要开冰箱,辰晏叫住她,“不碍事,您先回去吧,还有我。” 他讲话虽客气,态度却是不容置疑,阿姨下意识点头,“那我先回了。” 盛意勾着唇,沉浸在辰晏那句“还有我”里,眼波流转间,正好撞进身侧人视线里。 心跳蓦得加速。 她眼神闪烁着避开,“那个……谢谢了。” 辰晏揶揄:“刚才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不可以?” “口头谢一次就算了,谢两次就太没诚意了。” “那你想要什么?”她把姜茶放在岛台,身子半倚在大理石边沿,幽幽瞧他。 他低声说,“想要你开心。” 盛意怔了下,她以为会是更亲密的要求。 “你以为我想要什么?”他忽然贴近,气息喷在她耳边,心痒痒。 盛意第一反应是想抱住他,尚存的理智拉住了她的动作,脸皮下面的血肉像今祉一样烧了起来。 她罕见的不知该回什么,局促间,辰晏捏了捏她脸颊,“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想吃他。盛意咳了声,“都好。” 借着洗澡的理由逃开了。 / 洗澡时来了月经。她想起今天的异常,仰头叹气:“伟大的激素!” 水流淌过全身,把力气也抽走了,在浴室的水汽熏染过后更乏。 洗完澡出来她先去看了眼今祉,小姑娘睡得很熟,眉头舒展了些,盛意用耳温枪给她侧了下,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枕头旁边放着个小汗巾,应该是不久前辰晏刚给她擦过。 小三花在今祉旁边,睡的四仰八叉。 盛意刮了刮今祉的小鼻子,又揉了揉妹妹的小肚子,返回客厅,吞了一片止疼药。 辰晏正站在阳台打电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另一手无意识地翻动着香料瓶。 “南苑山庄的项目我已经谈的差不多了……嗯……可以……” 那小小的玻璃瓶在他掌心忽上忽下的,似乎没拿稳要掉下来,被他敏捷接住,“嗯,辰氏那边不用管,我来处理……” 声音又是一本正经。 盛意噗嗤笑出声。 辰晏侧头看过来,面容严峻,是沉浸在严肃工作中的状态,但视线在接触她的瞬间变得柔和,在她面上一点,又对着窗外讲起电话来。 盛意靠在高脚凳的椅背上,慢悠悠擦发。 暴雨给盛夏的傍晚六点换了副深黑的幕布。外面狂风焦躁,但他极静地站在窗前,一下她的心也静了。 空气里飘散着食物的香气,有稻米的温暖清甜,还有黄油混着薯类的奶香。 盛意扫一眼料理区,灶台没开火的迹象,只烤箱和蒸箱都嗡嗡运作着。她正探究时,辰晏已经挂了电话走过来,“怎么不吹干 ?” “懒。”她随口答,注意力仍在料理台。 “我蒸了多宝鱼和秋葵,”辰晏给她解答,“看你晚上吃得少,就没做主食,烤了一份黄油土豆。” 盛意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你会做的还挺多。” 他慢慢地、意有所指地说:“我做饭向来很好。” 盛意擦发的动作顿了下,瞥他一眼。 辰晏低笑着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碗,里面黄黄绿绿,放到岛台,才看清那是一份菠萝拌黄瓜。 她啧了声,回应他刚才那句自夸,“花样也很多。” 辰晏瞥她,这次眼里的意欲倒毫不掩饰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飞速相撞,又各自挪开。 盛意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擦发。餐厅一时沉默,只听到外面风声雨声呼啸着砸在落地窗,更显得这片刻寂静微妙了。 不知谁先笑了一下,空气里撞出的暧昧凝成水花。 盛意翘起嘴角。 …… 两人放松地吃饭。 辰晏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那道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菠萝拌黄瓜格外清爽,酸酸甜甜,正适合这样潮闷的夏日。 她虚心请教做法,想着这道凉菜简单,今祉应该也爱吃。 “先把菠萝和黄瓜切成差不多大小,”辰晏耐心地讲,“菠萝切成小块就好,黄瓜切成滚刀片或直接切片都可以,然后用白醋和白砂糖腌制……” 盛意表情逐渐迷茫。 滚刀片?还要腌?这岂不是非常麻烦?已经顾不上听要如何腌制了,正思考要不要记下来给阿姨看时,对面人停下来,好笑地瞧着她:“等下次做的时候再教你。” 她讪讪哦了声,实话实话说:“我确实不太擅长这些。” 饮食起居从小都有阿姨照顾着,生了今祉后心血来潮买了一堆可爱的婴儿小碗小锅,兴冲冲的给今祉做辅食,但不是把食物糊了就是锅烧了。甚至有回没注意,烤箱的电线戳到了煤气灶上,发现时外护层的塑料已经被烤得融化。 厨房没炸实属是她命好。 这些事都不好意思讲出口,有的已经超出“不擅长”的范围之内了。 辰晏像是猜到她在灶台间会是怎样一副模样,“下次我们一起做饭吧。” “好,好啊。”她难得结巴了下。 “但你把今祉养的很好,”辰晏主动帮她找回面子,“这次她生病,我以为你会更焦虑些。” 盛意默然笑了会儿。 “一开始非常焦虑。”她用叉子挑着菠萝,“从怀孕就各种查资料、看科普,她小时候生病,我急得什么也做不了,那么一点点大,真是捧在手心都怕化了,所以对月嫂也严苛,我大概是最难搞的那类客户。” 她偏着头回忆,“后来今祉一岁左右的时候,学会了走路,开始走的磕磕绊绊的,总摔,那会儿我忽然醒悟过来,孩子是很坚强的,不要小瞧她的生命力。我才慢慢把所有精力从她身上抽离。” 辰晏听得很认真。他目光极轻柔地落在她面上。 盛意被他视线笼着,很惬意。 懒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今祉房间跑了出来,在她脚下蹭。盛意弯腰把她捉到怀里,软软一团贴在肚子那儿正舒服。 她继续说:“我适应了做一个母亲,也有点知道了该怎样去做一个母亲。也许是受激素影响,从前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从母职中抽离出来不大容易,那是一种本能。” 但在成为母亲之前,她先是个人。 辰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 “抱歉,说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她后知后觉,自己怎么跟一个未婚未育的男人讲起养孩子、做母亲了? 也许人在状态不好或气候恶劣的环境下,容易放下心防,吐露心声。 辰晏没说话,把她抱进怀里。 外面风似乎小了些,没再呜呜地叫。雨仍是噼里啪啦的。 盛意透过薄薄的衬衫听到他胸腔里强有力的跳动,她竟觉安心。男人的躯体温暖、厚实,还带着他特有的气息,那种雨林里清润的木质香气。 她渐渐沉溺于这样的怀抱中。 除了aftercare,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过这样温情的拥抱。 而现在她想吻他。是那种生理欲望和情感互相交杂的亲近。 仿佛听到她的渴求,辰晏低头吻下来,先是轻轻柔柔地相碰,而后短暂离开,再覆下来。他们的唇齿都太过了解彼此,依着本能纠缠。 她很快软的不像话——因为浑身乏力,全靠他托着,辰晏手从她上衣摆滑进去,她居家服里没穿内衣,男人掌心滚烫,握在她胸前十分舒服,盛意惬意地眯起眼。 月经时她身体比平常凉一些,很贪这份温暖。 他指尖触碰的地方,让她迅速泛起一阵颤栗,他手要往下滑,盛意惊醒,从漫天情欲中抽出一丝理智拦住他,“今天不行。” 他停住动作没说话,手停在她腰侧,呼吸尚急促着,一双眸幽暗地凝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他把眼镜摘了,衬衫纽扣也松散着,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盛意垂了眼,“生理期。” 辰晏一怔,忙松开她,仿佛自己犯了什么错似的,有点不知所措地问,“那这样不要紧吧?难不难受?”怪不得今日她面色这样难看。 盛意失笑,生理期慌什么?“没交过女朋友啊?慌什么。” 辰晏抿着唇,没答。 她示意他在自己身侧坐下,“吃了止疼药,没事。”不一定每次生理期都疼,但为了省事,发现月经来了之后,她就会吃一片止疼药,免得疼起来难受。 “那我……还能做什么?”辰晏小心翼翼。 “离我远些就好了。”她半开玩笑。 他困惑,又有点受伤,“为什么?” 盛意叹口气,示意他过来。辰晏乖乖靠近,盛意灵巧地翻身坐在他腿上。 她几乎能感受到男人身下那团火热。在刚才的接吻中还没完全消褪,现在被她一勾,大有再次醒来的趋势。 但盛意故意蹭了两下,两只胳膊圈住他,贴到他耳边幽幽地说,“因为很想要。” 她轻轻呼出热气,唇瓣也似有若无地擦着他耳垂,她知道男人这里也敏感的紧。 又得寸进尺地咬了他一下。 果然他气息加重了。 盛意清楚地感知到他身体变化。她恶作剧地笑,极快乐,“懂啦?” 辰晏闷哼一声,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边,“什么时候结束?” “现在第一天,起码也要五六天……” 他皱眉,“有办法叫它提前走吗?” 盛意挑眉不语。 他叹气,“知道了。”不碰她就是。 他重新把她捞回怀里,把手搭在她小腹,“这样会好些吗?” 盛意懒懒地嗯了声。 外面雨哗啦啦啦,舒适的白噪音。她惬意地几乎要睡过去,这时沙发后面传来一道软软的、奶呼呼的、含着几分疑惑的声音:“妈妈……?” 两人同时僵住。 47.万花筒 盛意从没在今祉面前承认过她和辰晏的关系,更没让今祉看到过二人有任何超出礼貌界限的亲密举动。 两人被这一声“妈妈”喊得冻结半秒,而后迅速分开。 辰晏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你,你妈妈项链掉了,我帮她戴……” 盛意系扣子的动作顿住,摸了摸脖子,哪有什么项链!眼刀扫过去,见辰晏双手一会儿攥攥衣角,一会儿又想要插兜,最后放弃挣扎一样垂落在裤缝边。 这人怎么比她还慌? 盛意从容利落地整理衣衫。 今祉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哦!” 她打着哈欠就往沙发区走,被辰晏拦在半路,问她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吃点饭,絮絮叨叨半天,见盛意完全整理好仪容才放小姑娘走到母亲面前。 “妈妈,我想喝椰子水。”今祉嗓音沙哑,像风干了的奶油蛋糕。 盛意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算烫,只是背里有点潮,应该还没完全退烧。 “椰子水呀……”她打开冰箱看了眼,家里的正好喝完了,“先喝点别的好不好?” 今祉不满地拉长了音:“不嘛——” 小姑娘生起病来惯会撒娇,脾气也比平常大。可外面狂风暴雨,别说外卖,超市还开不开门都不一定…… “叔叔去买。”辰晏说。 “雨太大了。”盛意阻止。 “不碍事,开车去,淋不到。”他摸了摸今祉的脑袋,“等叔叔回来。” 他给盛意打了个安心眼神,往门口走。 “你就惯着吧。”盛意无奈,跟到玄关处,从柜里拿出一柄雨伞递给他。 辰晏却笑了,无比明媚,像是刚享受完日光浴的那种。 盛意被他这样的笑容感染到,一怔。 …… 辰晏单独给今祉熬了白粥,还留了些小菜,也有切好的水果。盛意把它们摆到小餐桌上,哄今祉吃饭。 “是辰叔叔做的?”小姑娘一下就尝出来。 “这你都能吃出来。” 今祉点头:“阿姨做的好吃,辰叔叔做的好好吃。妈妈做的——”她停了下,“最不好吃。” 盛意不为所动:“妈妈跟今祉一样,负责吃就好。” 今祉咯咯笑。她睡了一觉精神许多,两只眼滴溜溜地转,“妈妈,辰叔叔,会成为我爸爸吗?” 盛意舀粥的动作顿了下,“那你觉得辰叔叔可以做你爸爸吗?” 小姑娘扬着脑袋:“我爸爸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 盛意意外,她以为今祉会很高兴的同意,现在看来小姑娘可没那么好应付。“那要怎样才行?” 今祉十分严肃地说:“要看他对妈妈好不好,对我是不是和妈妈对我一样好,是不是跟别的小朋友的爸爸一样。” “好嘛。”盛意刮刮她的小鼻子,“我们止止真是个有原则的小姑娘。” 一顿饭快吃完时,辰晏回来了,他利落的给椰子开了小口,插了根吸管进去递给今祉。 今祉开心地道了谢,捧着椰子坐到旁边逗妹妹玩去了——懒懒闻到椰子的气味,喵喵喵地围着今祉打转。 “你不能喝哦,”今祉用胳膊挡住妹妹蹭过来的小鼻子,“小猫咪,不能喝。” 懒懒的叫声变得急切,小爪子搭在今祉胳臂上。 今祉是个严格的小主人,没心软,有模有样地教育妹妹。 盛意笑着收回目光,见辰晏发梢被雨打湿,又见他侧边衬衫和裤子也被雨稍到,洇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 辰晏怪异地看着她:“不要我来了?” “还来做什么?”盛意奇怪,吃喝都解决了,今祉状态也好了,他在这待着做什么?况且她还来了月经,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辰晏眼帘微垂,面色稍沉,“我在你这里就这点用处?” 盛意点头又摇头。 “也不全是吧……做饭好吃,擅长家务,做事靠谱,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床品不错,”她顿了下慢悠悠,“器大活好。” 辰晏神情复杂。 他先是被夸的很愉悦,但很快这愉悦被另一种情绪压倒了—— 她每个词都是在肯定他,可怎么越听越不是滋味? “所以我的意思是,”盛意笑吟吟地望着他,“如果哪天你混不下去了,我可以考虑收留收留你。” 辰晏气得牙痒痒,这女人怎么能这么恃宠而骄,对他的好视若无睹?! 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堂堂八尺男儿,海归精英,仪表堂堂,能力优秀,追了她这么久,怎么还在她这混成了家政小哥? 接着盛意一句话打消了他所有怨气—— “不嫌累的话,洗完澡再过来。” / 辰晏洗过澡,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妥妥帖帖后,带着小蛋糕和白葡萄酒敲响了盛意家门。 家里很安静,今祉应该是又睡了。客厅只亮着一圈灯带,最静谧温柔的亮度。 盛意坐在靠窗的长桌旁,桌侧一盏高挑落地灯,将她影子投在森林图案的刺绣墙纸上,那影子随着她呼吸时身体轻微的颤动,摹出一副树影婆娑的意境。 她神情专注地盯着桌上图纸,面容比平日瞧着严肃,是专心工作时的状态,此刻许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两道眉头挨得稍近,手中铅笔也几度犹豫。 “怎么了?” 辰晏扫了眼图纸,认出这是和K&E合作的儿童公益项目,他把酒和蛋糕放到一旁走过来。 盛意用笔指着设计图的其中某处,“我在想,如果把装置的这个部分从图书馆的东面主体延伸出来,可不可行?” 他思考着没说话,盛意以为他没理解,于是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展览馆的建筑模型,递过去,“类似这种。” 辰晏扫一眼,怔住。 那是一栋展览馆的建筑模型,纯白的山形建筑,十二根罗马柱撑起整个圆顶,最巧妙的是从主体延伸出来的阶梯,既是承重柱,又兼作了装饰,还将展馆分成了内外结构。 这副模型图对他施了定身术,甚至让他连呼吸都凝住了。 “怎么了?”盛意察觉到他的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会找到这么小众的作品?” 盛意笑了下,以为他只是好奇。于是把手机界面调回对方的主页,“他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建筑师。” 听到这句话,辰晏又是一阵眩晕。 手机界面是个叫kaleidoscope的博主,最后一条微博停留在2016年。辰晏没看具体微博,视线一直停留在最下册一栏的“已关注”三个字上。 原来她那么早就关注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他没有因为喜欢的女人欣赏自己作品而感到欣喜,而是意外。继而变成了夹杂着欣喜的错愕,而后变成懊恼。 这个心绪渐变过程是迅速的,像一层层拍过来海浪,但又因全身沉浸而把这些情绪拉的格外长。 他毫无意识地点开了刚才盛意翻出的那组模型照片,视线并未聚焦,大脑一片空白。 盛意以为他在仔细欣赏。 “我想在公益区的图书馆做一个类似概念的艺术装置,以植物装置的形式将大自然引入室内,做成类雨林的景观,让孩子们在图书馆阅读的同时也能亲近自然……” 他混沌着,盛意说了什么他全然没听进去,她的阐述像倒进了花盆,在透气性过分好的土壤里走了一圈,又全部从盆底的水孔漏了下来。 他现在的感觉介于失神和惊厥之间。 思维休克。 盛意轻柔的嗓音把他叫醒。他缓慢呼吸,稍微能听见一些东西了。 “……但这可能需要调整馆内的主体结构,拿不准是否会超过承重界限,而且也需要和场馆装修设计提前做沟通。” 盛意终于察觉不对,从图纸上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辰晏先她视线一步敛神,还好她刚才太过沉浸的介绍,错过了他面上闪过的种种情绪。 “承重的事可以计算。”他恢复往常的姿态,把手机还给她。 “怎么样?”她用下巴一指kaleidoscope的主页,带着伯乐般的自豪。 辰晏嗓音发哑,“这只是一个不算成型的概念模型,虽然还可以,但有点太稚嫩了。” “现在看来的确稚气了点,听说他设计这个的时候还在上学。”盛意托着下巴叹气,“后面就消失了,这些年都没出来过,可惜了。” 辰晏咀嚼着她的话,仿佛那是什么很难以消化的东西,需要用尽情绪和脑力去思考。她越夸kaleidoscope,他就越会多一些悔恨的情绪。 许久,他才艰涩地吐出一句,“是可惜了。” “什么?”盛意直觉出他跟她说的不是一种可惜。 他低头露出一个苦涩荒谬笑容。已经不敢想象他错过了什么。懊恼自己这么多年,怎么没把她的关注列表都看一遍? 如果当初看了,他是不是会早几年就得偿所愿? 他轻轻叹气,懊恼的情绪占满四肢百骸。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也让自己尽力不去想‘如果当时……’ 哪有那么多如果!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这个项目并不急,怎么还要现在加班?”他苦叹一声,转了话题。 “想匀出一些时间带止止出去玩,”盛意熟练地整理着桌上几份图纸,头也没抬地答,“本来定的下周去,但今祉生病了,也不知会拖多久,趁着有时间就先做了。” 说到这,盛意终于抬眼看他,“还是甲方爸爸可以把这个项目再延期?” 辰晏已经整理好所有情绪。 他安慰自己,好在现在也不算太晚。他开起玩笑:“既然这样,那甲方爸爸只能发发好心,协助盛老师尽快完成方案了。” “诶?”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是否可行,但我可以帮你先算一算,推导下可行性。”他挪了张椅子过来,“至于进度,我想双方主设计师一起工作,有想法随时沟通,效率会高很多。” 盛意讶然:“你是这个项目的主设计师?”她清楚设计这些工作量有多大,以为他最多只提提意见。 辰晏笑了笑,打电话叫林南皓发来项目的最新资料。 现在是周一的晚上九点,五天工作日的第一天,几乎是离休息日最遥远的时刻。后面还有整整四天的繁重工作。 但他乐于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投入到繁重量大的工作中。 因为她喜欢他的作品。 曾经因懦弱错过的机会、损失的时光,他要一点点地弥补回来。 他想通了,没有什么比这点更让他愉悦了。 48.赔罪 夏天在暴雨、高温和偶尔的晴朗中过去。 LadySiren和K&E合作的儿童公益园区的装置设计最终定稿,八月底L.S前往垂云市布置装置,盛意下了飞机,直接奔高铁站和云梦云等人汇合。 云梦云眨眨眼,说她瘦了,还晒黑了些,“不是度假吗,怎么跟渡劫似的?” 盛意露出一副刚经历完“苦难”的惨淡笑容。八月今祉病彻底好了之后,中旬她腾出空,带她和父母出国玩了半个多月,直到昨天才回国。 “有孩子度假和没孩子度假,完全是两回事。”她叹气。 小姑娘再可爱懂事乖巧听话,也是个四岁的小孩,有无限精力需要消耗,平常放学后夜晚的短暂接触是抚慰心灵的良药,但24小时在一起,持续半个月,那良药里三分毒的属性就完完全全地发挥出来了—— 小孩子的任性、哭闹、情绪化不断暴露叠加,即便是盛意这种高能量的人,也被磨得瘦了三斤。 人和人之间多么的不相通!即便曾经她曾经在她的躯体里,也无法完全理解对方,更遑论大人和小孩,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物种嘛! 云梦云幸灾乐祸地笑了会儿,兴致盎然地问:“对了意姐,先锋艺术展的邀请咱们去不去?” 先锋艺术展每两年举办一次,会邀请国内外top级艺术大师或工作室,也是LadySiren努力的目标。但L.S还太新,连门褴都不算入。 “不去。” “为什么呀?”云梦云不大乐意,“那不一直是咱们的目标吗,你是不知道,接到邀请时,大伙高兴的像中了大奖一样。” 盛意笑笑,“大家接到邀请,却觉得是像中了大奖。这说明什么?” 云梦云一怔,郁闷了一会儿,嘟囔:“可意姐,说不定人家就是觉得L.S够格了呢……” 最后半句话越来越低,几乎咽进了嗓子里。 盛意拍拍她脑袋,“放心,咱们以后一定能去。” 先锋艺术展入围标准极高,除却展览作品本身,对艺术家的名气也有要求。不论是LadySiren还是‘盛意’这个名字,都尚未在国际有足够影响力。换而言之,还达不到入围展览的标准。 盛意瞥了眼邀请函—— 这届的赞助商有莱美,如果没记错,那是辰晏名义上的继母,韩芳名下的公司。且韩芳在她出去旅游的这段时间和辰鹭恒回了国,辰晏也因此回了北京,至今都未返回容海。 这个时候对面抛来的橄榄枝,她不接。 …… 拒绝了先锋艺术展后,韩芳亲自发来邀请,说欣赏盛意的作品,邀请她参加辰氏的商务活动,盛意以工作抽不开身为由谢绝,但很快韩芳通过陈茹墨发来邀请,这次是纯私人交情的晚宴了。 韩芳三顾茅庐,又请了陈茹墨做中间人,她不好再拒绝,忙完垂云市儿童公益项目的前两个艺术装置后,飞往北京。 韩芳派司机来机场把她接到了郊区的环湖别墅。 车子停在草坪前。司机下来为她拉开车门,盛意没立即动。若早知来的是辰家府邸,她应该提前与辰晏说一声的。 但现在已经晚了。 她下了车。 九月傍晚的北京凉爽怡人,这会儿太阳刚落山,借着残存的天光,能看到草坪中央摆了张长桌,白色绣金线的桌布上摆一组陶瓷花瓶的桌花。 微风送来姜花的香气。 不远处有一队西洋乐队,侍者端着酒水饮料穿梭在音律中,户外休息区的沙发附近,七八个盛装男女端着酒杯或坐或站,三三两两聚着聊天。 她轻扫一眼,最先认出陈茹墨和叶可琳,两人一站一坐凑在一处,她们周围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妇人,但瞧着应该都不是韩芳。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优雅低沉的问候:“盛小姐?” 她回身,见到一位穿紫色礼服的贵妇人,头发挽着,颈项一圈浑圆完美的珍珠,保养极好,面上几乎不见皱纹,给人伶俐精明的印象。 “辰太太。”盛意摘下墨镜,语调带一点墨镜遗留的冷淡。 韩芳点头,同时借着点头那微小幅度,将她上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 她今日穿着休闲的西装马甲,配一条同色系阔腿裤,戴一顶南法草帽,倒像是来度假的。盛意不卑不亢地说:“刚从布展现场赶过来,希望辰太太不要介意。” “盛小姐随性就好,如果愿意,你可叫我一声伯母。”韩芳微笑,人却藏在那笑容勾出的和蔼迷雾之后,窥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盛意不咸不淡地拨弄两下帽檐。 “呀,看来不需我介绍了。”陈茹墨这才瞧见盛意,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盛意同她点了头,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叶可琳,两人视线交汇,微笑致意后又飞速挪开。 韩芳没错过这短暂的视线交锋,“我很好奇,是怎样的女人能让小晏放弃叶家那丫头。” 盛意觉得“放弃”这词用的实在巧妙。 “我想他只是在利益和自我之间,选择了随心。” 她没上韩芳的当,没将自己置于和叶可琳的竞争场。 韩芳笑笑,邀请她沿湖散步。 “先前先锋艺术展的邀请,多谢辰太太好意,但LadySiren尚年轻,还当不起这样重要的展览。” “盛小姐小看自己了。”韩芳客气道,“那只是想对盛小姐表达一点歉意。看来是我唐突了。” 盛意意外。 韩芳应是在为此前绯闻一事道歉。在辰家眼里,她破坏了辰、叶两家的联姻,除此之外,不会是什么太重要的人,否则辰雍也不会轻易对她使出绯闻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了。 可这事不提也算过去了,最多结下点梁子,韩芳为什么三顾茅庐一般的非要见她来道歉? 难道是因她是辰晏喜欢的人?这想法尚未成型就被盛意从脑海划出去。辰家何时在意过辰晏的想法?难不成是辰雍悔过自新,才叫妻子过来缓和关系?她笑,这可不是辰家的作风,除非—— 她钻出某个念头。 “绯闻的事的确造成了一些困扰,好在有辰晏在,没出什么太大的岔子。辰太太不用在意。” 她说的毫不客气,甚至可以算是阴阳怪气,但韩芳只极有涵养地微笑,“还是我家那位做得不对。一会儿他会亲向盛小姐赔罪。” 辰雍亲自赔罪?盛意暗自挑眉,果然,该是辰氏有求于她。她盛意一无权二无钱,如果是冲着她背后的达霄集团,那应该去找李雪茹兄妹才是,可偏偏是冲她。 她背后有谁呢?那只剩盛老头了。 盛意摘下草帽,微笑不语。 “希望盛小姐也不要介意,小晏和叶家联姻是双方长辈早就定了的,”韩芳叹口气,“可谁知他有了女友还瞒着,我家那位气的也是这点,白白得罪了叶家,弄得两家面子上都不好过,还好叶小姐大度,没计较。” 盛意暗自冷笑。这会儿天色已晚,两侧路灯和草坪小宴会附近的灯也都亮起。晚风习习,格外惬意。前方的路被一丛木头挡住,瞧样子该是有篝火晚会。 她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那辰太太可误会他了。” “哦?” “没在一起呢,他要怎么告诉?而且就算在一起了,也没必要告诉家长,不是吗?”她意有所指,“又不是小孩子了。” 两人对视片刻,韩芳笑了,“那盛小姐可别错过了,小晏也是很受欢迎的。” 她偏头的方向站着叶可琳。盛意默然微笑。 “看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韩芳换了话题,“今晚是我特意带回来的法国厨师……” 盛意转身,却险些和一个男人撞了满怀,她低呼一声,手里攥着的草帽掉落在地,人也跟着晃了两下。 她没抬头去看来人是谁,因为身体比她更快一步认出对方,他的气息也暴露了身份,熟悉的雨林的味道,让空气里漂浮的姜花香气都更润泽了些。 “你怎么来了?”她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站稳。下飞机后她问过辰晏行程,他要参加辰氏的董事会,盛意便就告诉他自己来见韩芳的事。 辰晏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草帽:“我担心你,来看看。” 他冷眼扫过韩芳,气氛骤降。 “盛小姐今晚是我的客人,有什么可担心的?”韩芳笑吟吟,“不过既然都来了,那一起吧。你父亲今晚也在——” “不必了,”辰晏打断她,“我想父亲现在不太愿意看到我,就不扫他老人家的兴致了。” 韩芳沉下脸,“小晏,我只是想认识下盛小姐,和她交个朋友,你何必这样戒备。” “是吗?” 辰晏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我看没必要。” 他拽着她胳膊就要走。 “辰晏你试试!”韩芳急了,提高嗓音。 他没理。 “辰晏你敢?!” 随着韩芳气急败坏的嗓门,周围忽然一亮,有佣人拿火枪把篝火点燃了。热气循着晚风熏过来,辰晏被烫到似的,猛地撒开盛意手腕。 49.小死亡 “辰晏?”盛意讶然。 “这样才对嘛,盛小姐应我的邀请过来了,你这样直接带走可不行。”韩芳恢复笑容,催促她,“盛小姐,晚宴开始了。 她没理,又轻轻叫了声次辰晏,依旧没换来任何回应。 他跟抽了魂似的,僵着眼瞪着篝火,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腿极轻地抖动,像是想要抬脚,却因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做出微微颤抖的幅度。 盛意瞧他手握成拳、小臂、脖颈……所有皮肤裸露的地方,青筋都爆着。 她慢慢蹙了眉。 韩芳轻笑,“盛小姐,不必管他,一会儿便好了。” 空气燃烧着,扭曲了对面精致贵妇人的面庞。跳动的火苗把韩芳用笑营造出的暧昧氛围烤化,显出本来面目。 她目光隔着火焰落在辰晏身上。 在微笑。 盛意毫不犹豫地拎起旁边的消防用水朝篝火泼去。 篝火滋啦狂响,橙红色的火苗抖动几下,不甘心地灭了,灰白色的烟雾夹杂着水汽向上冲。 不远处陈茹墨等人都停了聊天,惊愕地望过来。 辰晏长出一口气。终于能动了。 他艰涩地转动脖颈望向盛意,见她傲然仰着下巴,恍惚了下,想起十几年前的少女,也是这样盛气凌人的用一盆水将他从火焰里解救出来。 过去这么久,她一点也没变,泼水的动作都和当初一样。 韩芳不悦:“盛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盛意把铁桶随手一扔,“这里是草地,很容易点燃,而且我看天气预报,今晚有大风,以防万一还是不要点火为好。” 韩芳和她对视片刻,涵养极好地笑了:“说的是。” “辰太太,我有些累了,这晚宴我看也没必要了。”她说完直接牵起身旁人的手,“辰晏,能送我回酒店吗?” 她带着他离开。 没人敢阻止,正在众人惊愕时,不知谁提前点燃了烟花,夜空被照亮,引去了注意力。 盛意把所有声音都甩到身后。 现在她的感官里只有她握着的这只冰凉、湿冷、似失了所有筋骨的男人的手。 她和他有过上百次肌肤触碰,但头一回感受到他这样冰冷。 在刚才烟花炸响时,这双手的主人颤了颤,那身体上难以克制的惊惧通过微小的幅度传到她掌心。 盛意怜惜地捏了捏他的手掌,换来更急迫、近乎渴求般的回握。他用的力气很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把她四根手指捏得挤成一捆。 但这还不够似的,最后干脆顿步抱住她。 不,是让她抱住他。 盛意轻抚他后背,就像今祉哭闹伤心时、妹妹闹脾气时那样耐心安抚。指腹感受到滞涩的湿意。 在刚才与火焰的对垒中,他濡湿了全身。 盛意能闻到轻微的汗味,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那是最原始吸引到她的,专属于他的气息。 她想自己身上应该也有某种他能接收到信号的信息素。否则他怎么会在她这样亲密的安抚中,一点点柔软、镇静下来? 辰晏把头埋在她肩头,两只胳膊锢着她上半身,要把她揉进身体一样的姿态。 他们这样拥抱了很久。辰晏忽然动了,他稍抬起身体,唇擦着盛意的脖颈、掠过她的下巴,最终吻住她唇瓣。 盛意察觉到这个吻是沙哑的、急促不安的、富有侵略性的,像深陷沼泽的人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他失了往日的风度,急切的在她这里索求什么,是个惊惧且亟需发泄的,最脆弱的躯体。 盛意抬手摘去他眼镜,柔情回应,以镜湖般的沉稳不惊和包容,承接着他浓烈急迫的情绪。 唇齿触碰、纠缠、相交又相离,你来我往地追逐着。生理欲望在这个炙热、深切的吻中显得微不足道。此时他向她索取的是另一样东西,另一样能够抚慰到他精神的甘露。 这救命良药也许是气味,也许是肌肤触碰,抑或仅仅只是她。 盛意不知道烟花是何时停止的。可能一直没停,她被亲的眩晕,烟花移到了她的脑海。由亲吻带来的荷尔蒙和多巴胺在她脑海里绽放出的盛大烟花。一丛一丛,久久不停歇。 辰晏在怀里人将要窒息的一瞬猛然清醒,松开了她。 他们对视着喘息,呼吸进大口的、夹杂着淡淡硝石味道的空气。 辰晏似乎在等她追问,但她只说:“回家?” 她没打算问他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已经表现的够明显了,不是吗。 司机把车开到了庄园里面,停在离他们最近的位置。 盛意请司机下车,让他打车回去,自己上了驾驶位。 她知晓辰晏不愿让其他人看到自己这样的一面,也以一种对爱人的占有欲认为接下来的行程应该是属于他们两个的。 车子安静地在油柏路上滑行。 辰晏在副驾驶又缓了很久,冷静了些。 “你……”他开口,吐出一个沙哑到近乎无声的字,又闭上了。 盛意知道他要问什么。 “第一次觉得奇怪是在你带我见Jacquez的时候,”Jacquez用松木片点雪茄时,那会儿其实没看出来,他伪装的很好,只是后来确定后再回想时才看出的疑点,“之后很多次看到你做饭从来不用天然气。”她顿了下,“然后我……去查了你母亲的事。” 是死于火灾。 一切都明了了。只不过她并不打算提起,这种事该由他自己讲出来,或是永远不讲。 今天纯属意外。但这种意外是注定会到来的。 两个人只要相处的足够久,就不会再有秘密。 他整个人很安静,连呼吸都几不可闻。盛意以为他睡着了,侧头瞥过去,见他只是垂眼沉默。 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昏黄的光影在他面上明暗交错,一切都是流动的、变化的,唯独他此刻成了没温度的雕塑,轮廓深邃、面庞俊美,神色因悲伤或悔恨等情绪更显神圣。 盛意陪他静着。 她也在消解心头愤怒—— 韩芳是故意用篝火激他,对付他,好叫他退缩。 最卑鄙的手段。 等红绿灯时,她伸出一只胳膊,轻轻覆盖住他的手。辰晏静了半秒,反掌握住她,盛意很自然地将地五根手指插入他指间缝隙,同他十指相扣。 他身体稍回温。 盛意开的很快,几乎一路都保持在最高限速—— 她要带他回家。 进门后,灯刚打开,就被他揿灭。 辰晏将她抵在玄关墙壁,胳膊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滞涩地解她马甲背心的纽扣,盛意没阻止,顺从地配合。 背心马甲被脱下的瞬间,她感受到这套公寓的疏冷。也许是因他搬去了容海,这里不常住人了,凝结出空荡荡的冷硬。 但这种空冷正在被他们一寸寸填满,男人的体温也在一点点回升,他埋首在她前胸,用鼻尖蹭她身体最柔软、丰腴之处,以贪婪的姿态,掠夺她的气味。 他不是想要做,他只是单纯的想想靠近她,从她这里得到安抚。可这种事很容易在触碰中就发生变化。他湿热的呼吸喷洒在盛意肌肤,激起一阵阵的颤栗,她放任着感官,轻吟出声。 辰晏抱她进了房间。依旧没开灯,但她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能瞧清楚彼此的每一个动作,那么渴望、亲昵。 月很亮,通过长长的玻璃窗透进来映在床头,是一种与火焰、太阳完全相反的光芒,清冷静谧,不带任何温度。但这样的光亮让他感到安全。也提醒着盛意,他们在做的是一件多么自然、回归本能、人性的事。 她察觉出辰晏需要她,也需要她这具身体的抚慰。 盛意没拒绝。她一向喜欢与他肌肤相触、唇齿相缠,无论是温柔的、贴心的、极富占有欲的,亦或是如现在这般纯粹的发泄。 她愿意承受他此刻的情绪,也为他能将某种恐惧借由自己发泄而感到愉悦。 她允许自己做一次良药。 她解开皮带,拉下拉链,手灵巧地滑到他最炙热的地方,他呼吸陡然粗重,唇角溢出喘息,像是遭受了难以承受却必须承受的幸福,或是痛苦。 盛意的手柔软、修长,如丝绸细腻,也似水温柔,她由浅到深的力度,紧密地贴合每一寸肌肤,从而感受到他在她手心的跳动、颤抖,任何一丁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观察,她是一位极专业、耐心的猎手,老道的依据猎物的状态调整引诱陷阱。 他被这温暖轻柔的幸福感包围,几乎要忍不住,但在最后一刻竭尽全力地克制了——他不愿脏了她的手。 辰晏套上保护措施后,终于进入她体内。 毫无滞涩,畅快通行。 他们同时发出一声喟叹,以最古老、保守的姿势交融。 两人从始至终都未说一句话,所有交流都在彼此的默契中完成。这两具身体已经过上百次对彼此的探索,早已熟悉无比、亲密无间。他们遵循着本能进行动作,任由肢体驱使欲望。 但这是建立在相互信任、依恋的基础之上,一次不由欲望驱使却酣畅淋漓的欢愉。 没任何花样,只凭借本能。 情趣、挑逗、撩拨都被抛弃,回归最原始、最野性。 屋里没开空调,空气被他们搅得黏腻湿润,四处都是他们相交的气息,盛意每一处毛孔、每一分感官都被填满,她用这满足反哺着埋在体内的炙热,承受着他每一次的震颤,在他到达临近死亡般的快感之时,又温柔地将他唤回到人间。随后他们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为何开启、因何纠缠都不再重要,现在只有彼此,一起通往极乐,迎接小死亡。 / 外面开始落雨。 先是稀疏几滴砸在玻璃上,很快转为淅淅沥沥的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恍惚让人以为是下了冰雹。 她在辰晏怀里,被这粗暴的雨点砸回人间。 “辰氏有个项目,需要和军方合作。”他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嗓音哑着。 盛意懒洋洋地嗯了声,她猜到了,韩芳找她的确是想通过盛承华疏通某些关系,可惜不仅打错了算盘,还把她激怒了。 “但不用理她,这边我会处理好。”他嗓音柔软了些。 盛意又嗯了声,从鼻腔里发出来的。 她应该接一些话的,问一问是什么项目,要怎样疏通关系,好叫对话进行下去。但她不语,因为一旦搭腔,话题就会转到别处。 于是卧室里安静下来。若非外面雨点急切地撞击玻璃,前赴后继地求个水花四溅,发出啪嗒声响,他们会以为时间被定格。 沉默开始变得微妙—— 从共赴云雨后的沉静,变成了她在等待,等他更进一层的剖白。 她花了一晚上的时间耐心安抚,就是在等待这一刻。 他们的关系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盛意说不清现在是情感多一些,还是对他最初始的好奇更占上风。 她只知道他身上还有很多秘密等待她探索,她还需要做这挖掘的人。这属于隐私,本不该刺探,但始终有某种潜意识鼓动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往前探索,再探索。 她到底在寻求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也许只有扒开最后一层才能知晓。 在长久沉寂后,他终于开口,“我母亲死于火灾。” 说了这么一句后,又停了。 盛意轻轻握住他搭在自己腰侧的手。他们以侧卧的姿势拥抱着,她的后背贴着他胸膛,她稍侧脸,就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沉稳、有力。昭示着主人此刻的镇定。 “她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但为了救我又返回去了。”他语气太过平静,近乎冷漠,“当时是夜里,楼里起火,我正睡得好好的被她叫醒,跟着人流跑出去的时候被绊倒,再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她了。周围都是烟,什么也看不见,我只知道要往下跑。” 他平稳、毫无起伏地讲述,胸腔随着他吐出的字符颤动,在贴的这样近的距离里形成一种肃穆的混响。 盛意掉过身子同他面对面,用双臂搂住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膛,安静地听着。 “我被后面的人推出去,那会儿已经昏迷了,等醒了有人告诉我,她本来已经走出火场了,结果发现我没出来,又冲进去了。”他一度停顿,“再也没出来。” 盛意想起他说过,母亲生他是为了钱,可最后却为救他葬身火海……她感到难过,陪他一同沉重着,但无法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即便她已为人母也为人女,即便她和他处于这样亲密的关系中,她在那段很早就已经停止的母子关系中也只是个外人。这是属于他过去的一部分,只能自己面对的事,但不妨碍她做他的小小的一个出口。 “那你因此原谅她了。”他以前说恨过她。 他沉默片刻。 “我说不上来。”又顿了一会儿,“恨并没因为她救我而消失,只是在那个基础上萌生了愧疚和后悔。后悔没在那之前对她好一点,以至于有一部分恨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他的声音成了这寂夜中唯一的响。 “我不太能理解她,不知道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但应该也是爱我的吧。就像我对她一样。” 盛意在心底说,一定是爱的,否则不会再冲进火海。 “我想她活着也很痛苦。也许死亡是种解脱。”辰晏的手无意识地在她掌心摩挲,“她是因迷烟窒息而死的,没被火焰吞灭。她是个漂亮女人,也爱美,最后走时也是干干净净、漂亮体面的。” 盛意仰头在黑暗中看他,手指抚过他眉眼、鼻梁,唇角,最后落在他耳廓,“你像她。” 他笑了。 “还好像她。”辰晏歪头蹭了下她掌心,“才这么帅。”能入得她的眼。 盛意骂了句自恋,过了会儿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又问:“那你对火焰应激,一直都这么严重吗?” “现在已经不算严重了。”他缓声说,“最开始会惊厥,接受过心理治疗,现在看到小火苗还能控制,但像今天这样的篝火反应会大些……吓到你了吧。” “我是生气。”她眉毛一拧,不悦,“拿篝火来吓唬你算什么,亏她还是长辈,卑鄙!” 顿了下:“我都舍不得欺负,她怎么敢。” 他心一跳,低声问:“为什么舍不得?” “我养的花孔雀,”盛意理所当然地说,“叫别人欺负了可怎么行?” 辰晏被逗笑了,低头去亲她。 他想起初中时在夏令营,她扑灭了篝火又把欺负他的人臭骂一顿的场景,他爱极了她这样霸道恣意的模样,想同她分享少时之事,但话到嘴边被一股突然涌出的强烈不安扯住。 有的事一旦开了口,就会牵扯出太多秘密。 他短暂迷失在爱情的陷阱里,失了警戒。他庆幸刚才没脱口而出,他觉得需要寻求一个更安全、保险的时机慢慢袒露。 那或许是很久以后。 “怎么?”盛意察觉他微妙的变化,“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以一贯平静的语气,微笑着说,“我们先去洗个澡,再吃些东西?” 他抱起她往浴室去。 50.潘多拉 那之后,辰晏往盛意家跑的更频繁了。 身为对门邻居,他从前登门还会以送吃送喝做借口,现在只需敲门,阿姨就会把他放进来。盛意乐得有人帮着带孩子,她最近在尝试将烧箔画运用在装置中,忙得很。 这天,好不容易回来早些,进门就看到辰晏和今祉坐在地毯上折腾木蝴蝶。 果荚里的种子薄如蝉翼,像翅膀。今祉想从里面找出两只对称的,做成蝴蝶形状的标本。 看这架势,他俩该是找了很久,连懒懒在旁趴着,都等的快睡着了。 “从下午五点多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了。”阿姨偷着乐。 盛意倚在岛台喝果汁,看两人拿着镊子夹着种子一片片反复对比。 果汁是辰晏给今祉榨的,盛意顺便蹭了一杯。猕猴桃和啤梨再配一点点柠檬汁,酸甜清爽,她想着一会儿该去称称体重,如果胖了太多,得限制辰晏来家里的次数。 今祉这两个月倒是长高了不少,这会儿小姑娘正瞪着眼,十分认真地对比辰晏挑出来的种子,摇头,“这里太窄了,不一样。” 辰晏也不急躁,应了声,又用镊子去翻下一片。 即便有千百片种子,想找出两片对称的也很难。况且今祉在这类事上格外执拗,非要肉眼看不出的差别的才行。如果是盛意,早该没了耐心,跟今祉用“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类的话敷衍过去,但辰晏不厌其烦。 盛意注意到他好像快一个月没飞过北京了。从前他每周至少往返一次处理辰氏集团的事,平常休息时间也是电话不断,这会儿像是有无限时间供他挥霍。 “我看你最近不太忙,辰氏那边没事了?” 辰晏动作几不可见地一顿,他嗯了声,“暂时没什么事。” 盛意意外。好歹也是辰氏的小公子,之前那么多重要项目都在他手上,怎么韩芳母子一回来…… 辰晏放了镊子走过来,“别多想,韩芳母子现在忙着处理辰董事长身边的莺莺燕燕,暂时还顾不上我。” 他突然凑过来话锋一转,“可说不定过一阵,矛头就转向我了……之前你说等我失业了,考虑收留我,还算数吗?” 盛意悠悠挪开目光:“那要问止止了。” 今祉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木蝴蝶中抬起头,眨巴眨巴眼:“什么?” “我们收留辰叔叔,愿不愿意?” “好啊!”今祉想也没想,“辰叔叔做饭好吃!” 辰晏蹙眉,怎么他在母女俩心里,就剩这点用处了? 但之后像奉了圣旨,不仅常上门带娃,偶尔还会去学校接今祉回家,再做饭、陪玩,一直等盛意回来,娘俩要睡觉时才离开,或者……等今祉睡着后,抱着盛意钻进房间。 然后大半夜被踹回自己家。 …… 这天下午,辰晏从幼儿园接了今祉回来,正给懒懒梳毛时,门铃响了。 阿姨一开门,就听今祉扬声喊了句“爷爷”,小三花喵呜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口。 晏一愣,他飞快瞥一眼门口,预感不妙。 在他迅速盘算退路时,盛承华已经走了进来。 “爷爷你怎么来啦!” “好久没见止止了,爷爷来看看乖孙女!” “这是什么?”今祉指着盛承华手里的盒子,“我知道了,是小羊角!” 她伸手就去够,盛承华把盒子往上一抬,“诶,这可是爷爷好不容易才——”话说一半突然顿住,指着今祉身后的辰晏,“这谁?” 辰晏犹豫几秒,“你好我是今祉的……育儿叔?” 盛承华脸一黑。 他立马改口:“邻居。” “爷爷,他是我的好朋友!”今祉拽着盛承华的指头,“辰叔叔可——” “哼,盛意呢?”盛承华没心情听,打断孙女,“叫她过来!” 阿姨在旁低声说:“小姐还没……回来。” “她不在?!”盛承华瞬间炸了,“她不在家还敢让今祉和来历不明的男人单独在一起??” 阿姨浑身一抖,嗫喏片刻,还是闭了嘴。 盛承华目光像是透过瞄准镜望过来,扫得辰晏头皮发麻。 屋里气压低的叫人喘不过气。连懒懒喵呜一声跑到柜子后面躲着了。 今祉生气了:“爷爷!你吓到妹妹了,凶巴巴!” “诶——”盛承华要去拉她。 今祉后退两步:“爷爷好凶!不喜欢爷爷了!好吓人!” “诶止止,爷爷——”盛承华蹲下要哄,可孙女已经拉起辰晏的手,“辰叔叔我们走,爷爷凶凶,我们不跟他玩了!” 盛承华抓了个空,更气了。 辰晏小心翼翼地把今祉小手放到老人家掌心,“爷爷特意来看止止的……” 盛承华瞪一眼他:要你说?! 辰晏果断闭嘴。 “辰晏是我的好朋友,爷爷不准吓唬他。不然我就不理爷爷了!” “嘿你这小丫头!”盛承华气呼呼把今祉抱到怀里,“爷爷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哼,就是有!” 盛承华瞪眼,决定不跟孙女吵架,于是把带来的盒子递给今祉,“爷爷给你带了小山羊角。” 今祉打开一看,咯咯笑了:“好丑!这哪里是山羊角哈哈哈哈,这就是个大牛角嘛!哈哈哈爷爷笨蛋! ” 盛承华面上挂不住,“这可是爷爷做了好久的。” “小山羊角”是用糖棕的雄花序做的,要先泡再煮,等煮软后再从中间切开,卷成圆圈后再绑起来风干。盛承华在家捣鼓了三四次,弄断了两三根,才勉强有一个成型。 孙女喜欢这些,盛老头一辈子粗手粗脚惯了,做这个很费了些功夫。 他不服气。今祉跑到标本隔断墙,从其中翻出个漂亮的“山羊角”,举到盛承华眼前,“爷爷看!” “诶,这个的确比爷爷做得好,”盛承华爽快承认不足,“是止止做的吗?” 今祉点头,一指辰晏,“是邻居叔叔,陪我做的!” 盛承华哼了声,不说话了。 辰晏咳了声,“既然爷爷来了,那我就先走——” “回来。”盛承华把他喊住,又使了个眼色,叫阿姨找理由把今祉带到旁边去玩了。 客厅只剩两个男人。空气更凝固了,连盛懒懒都觉情况不对,跟着今祉跑了。 辰晏乖乖站了会儿,主动给盛承华沏了杯茶。 盛承华没接,“你对这里很熟啊。” 辰晏把茶放到边几上,斟酌:“偶尔盛意忙的时候会来帮忙照顾下止——今祉。” 盛承华盯着辰晏没说话。 怪不得最近盛意就算工作忙,也不怎么把今祉送到他这里来了,害得他想看今祉还得亲自过来。 女大不中留! 盛承华又暗自叹口气,她甚至默许了他和今祉在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单独接触…… “你是辰家那小子?” “是。晚辈辰晏。” “长得和你父亲不一样,倒是一表人才……”盛承华点头,“辰氏前段时间的那个项目,你怎么没叫盛意来说动我?” 辰晏平静地说:“那个项目我评估过,并不适合现在的辰氏,如果为了利益强行疏通关系拿下,并不是个理智的选择。更何况您已退休,为了这种事出面不大好。” “还算懂事。行了,别傻站着了。”盛承华一指沙发,“坐。” 辰晏乖乖做到旁边单人沙发椅上。 盛承华盯着他又琢磨许久,忽然单刀直入—— “以后入赘我盛家,愿不愿意?” 辰晏错愕,看盛承华又不似开玩笑,便重新站正,“伯父,我和盛意……还没到这步。” “不愿意?” “不,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下,“如果她答应——” “我在问你。” “愿意。” 他没开玩笑。 盛承华哈哈笑了三声,心情颇好地从沙发站起身,看到岛台处摆着的几样菜,“这是你做的?” 辰晏点头,邀请他一起吃。 盛承华摆摆手,“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今祉和意意,年纪一把了不蹭饭了。”他说着往门口走,“今祉,爷爷走啦!” 今祉抱着懒懒从儿童房里出来,“爷爷不陪止止吃饭了吗?” “奶奶还在家等爷爷呢。”盛承华俯身揉揉今祉小脑袋,“下次今祉去爷爷家玩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极快地扫了眼辰晏,“可以带你的好朋友一起。” “好哇!” 辰晏泛起喜悦。他把盛承华送到电梯厅,“我送您。” “不用,司机在下面。”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盛承华准备进去,又顿住回过头盯着辰晏,“你把眼镜摘了。” 辰晏一僵,屏住呼吸地摘了眼镜。 他不近视,因此盛承华面上神色、眼中情绪便瞧的一清二楚。对方饶有兴趣地以研究般的态度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他捏着镜框的手慢慢缩紧,努力屏着呼吸,强迫自己做出磊落的姿态。 “听说你今年初刚回国,那之前在哪?”盛承华问。 “新加坡。” “一直在新加坡?” “在英国和瑞典也待过几年。” “哦!”盛承华突然抬眼问,“你是不是今祉的爸爸?” 辰晏瞳孔猛然一缩,但他快速眨了下眼便快恢复正常,惊讶:“怎么会?”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放松身体,“您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哈哈,开个玩笑,我就随口一问。你们的事我老人家不管,也管不了喽。” 盛承华拍了拍他肩膀,走进轿厢。 辰晏僵站原地,看电梯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从27到1层近半分钟,他身体紧绷连呼吸都不敢。 这种惊惧比看到火焰时的应激反应更叫人窒息,像刚从死门关爬出来,怀中揣着颗随时会引爆的核弹,是最精美的潘多拉盒子。 丢不开。也失了安全引爆的时机。 他被无力感淹没的快要窒息,也因这秘密进退不得。 他不敢说,怕说出来就会失去她,也无法藏着这秘密若无其事的和她在一起。 “辰叔叔?” 今祉的小奶声把他拉回现实,“快回来吃饭呀。” 辰晏艰涩转身,低头看站在家门口,这个刚刚四岁的小姑娘。 她和他的眉眼、鼻子真是像极了,这张脸和他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盛意在这件事上的粗心与自信让他失了警惕,而小姑娘越长大,暴露的也会更多。 手一暖,是今祉走过来,用软乎乎的小手握住了他,“辰叔叔怎么了?” 这样的温暖是他能拥有的吗? 辰晏惊恐着想抽手,但今祉抓得很牢,“你的手好凉,爷爷又吓唬你了?” “没有。”他挤出一个异常温柔的笑容,“叔叔只是饿了。” 他牵着今祉回家。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0-60 51.一梦 十月尾,盛意罕见的主动约辰晏去海边。 出海那日辰晏飞机晚点,盛意泊着电动快艇在码头等他。这段时间辰晏很忙,两人总凑不到一处,连这次约会都是他临时改了行程才腾出空的。 耳边渐渐能听到一些杂音。 “这快艇,太漂亮了!”“这该不会是哪个网红要拍视频吧?”“拉倒吧,就她一人,也没见着有团队啊。”“我看像是模特……”“顶级快艇和顶级美人……”“我看应该叫梦中情艇和梦中情人……” 盛意听得皱眉,在人群中一扫,想找出声音来源,视线却定在不远处走来的人身上。 周围人静下来,不自觉让开一条路。 她唇角上翘,坏心情一扫而空,摘了墨镜直勾勾盯着他。 “抱歉,久等了。”他行至码头,语气是一种与气质相撞的温柔。 盛意轻哼,抬手示意他上艇,而后一拉油门就冲了出去。她开船的风格同开车一样,势头猛,且海面比马路宽阔,驶出泊船区后更是空旷,快艇一条直线奔到底。 天又高又蓝,云都散了,余下一只稀薄白日挂在空中,小艇像太阳的倒影下的一尾银鱼,白亮亮地刺开海水,往深处去。 她今天穿群青色高领丝绒长裙,脖颈一圈澳白珍珠链,墨镜遮住大半张脸,鼻梁高挺,嘴唇猩红。海风一吹,大裙摆便向后荡,蓝贝壳似的。 待远离了海岸,盛意放缓速度,“最近好像很忙,是不是上次盛老头说了什么,掀起你事业心了?” “在埋怨我最近陪你少了?” 盛意笑了下,熄了火任船在海面飘荡。她摘下墨镜,俯身靠近他,“盛老头跟你说了什么?” 她又问一次,尾调扬着,带点撒娇意味。 那天盛承华去家里,辰晏给她发过求助短信,可她当时正在现场布展,抽不开身,只能回一句「自求多福」,等她晚上到家盛老头已经走了,问及谈了什么,辰晏不肯说,但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你是真想知道?” 她点头。 辰晏败下阵,叹气:“伯父叫我入赘。” 盛意笑得肚子疼,盛承华的要求很有盛家的风格,当初关星野要闯荡娱乐圈,她也开过养他的条件,可关星野跟受了莫大羞辱似的,男人的自尊心叫他无法接受。 “那你怎么回的?”她饶有兴趣。 辰晏盯着她,少见地认真:“如果你同意和我结婚,我非常非常愿意,入赘。” 她心一跳。 这话说的……倒像在求婚了。她魂灵随着海浪飘了下,很快恢复理智。 “想得美。”她推开他,连关系都没确认,就想着结婚了?哪有这等好事! “你不愿意?”他乘胜追击,抓着她一点破绽不放。 她没答。 有的人相处渐久,关系越拉越近,不必走口头仪式自然而然便在一起,这是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可他们不是。他们跳过了正常顺序,反倒需要个仪式感的程序来确定。 否则即便是像现在,亲密无间地融入彼此生活,也是雾气弥散,不清不楚。 这回不同于盛意前几次恋情,是荷尔蒙上头和日久生情的结合,爱情来的猛烈,冲昏头脑,眼前男人在她评判标准里堪称完美,让他们之间牢固而黏腻,融在一处,分不开了。 都说爱情保鲜期只有六个月,盛意不大信,她预感到这应是她生命中最长久、浓烈、炙热的一次情感。 “你指的什么?”她笑吟吟反问。 这次却换他不说话了,他敛了神,表情从戏谑转为严肃,似乎在做什么重要决定。 盛意轻笑,怎么一句打趣把这黑狐狸弄得如临大敌? 她用猎人般的姿态盯着他,耐心等。管他的呢,若他退,那她便进。反正她已经剥开他内里最深一层了。 想到这,盛意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有三分钟。 海岸线已经离得很远,只能瞧见一条细细窄窄的线,天空经过几日阴雨,洗刷的湛蓝清爽,是最漂亮的幕布。 盛意不禁想到三十年前他出生的那天,也该是这样一个好日子。 在这样的好天气、好期盼、好氛围之下,他终于开口:“我有件事想和你——” 铃铃铃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他却像松了口气,“你先接。” 盛意皱眉。 “喂,哪位?”因被搅扰,语气不大好。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盛意陡然把脸转向辰晏,眼微瞪着,带一点愕然,但很快又转了回去。 辰晏这会儿正望着海面兀自出神,全然没发现身边人的异常。 很快盛意挂了电话,却盯着手机看了许久。 “怎么?”他问。 盛意摇头,她知道这会儿自己面上表情应该很不自然,正想借口时,空中炸开一声巨响,接着又是成片连绵起伏的爆炸声。 两人同时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只见海岸线窜起几百米高的彩色烟雾。因是白天且离得远,烟粉炸开时的火星几不可见,随后浅粉、橘绿、雾白数种颜色交织于空中,形成一幅浪漫的彩色画卷。 辰晏被引去注意力。他不喜欢火焰,十三岁之后,再没全心全意欣赏过烟花。但这样的白日焰火他不会恐惧。 烟花瞬间爆炸的造型随着海风缓缓变化,辰晏近乎贪婪地望着,他很快认出烟粉勾勒出的图案。 “这是……一梦?” 从海面看过去,这组白日焰火版的“一梦”盛大、浪漫。是他们初次邂逅的场景、最适合告白的场景。 盛意微笑:“辰晏,生日快乐。” 她表情和状态在刚才烟火绽放的几分钟内完全调整过来。于她而言,伪装并不困难,她只需在脑海中创作出一个角色,再将自己当成饰演者便可。这是她在学校里学到的,还有数年的表演经验。 她演的都是话剧,没有NG的机会。即便有微小失误,也能凭借丰富的舞台经验挽救。 更何况眼前人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失了平日的敏锐。 “谢谢。”他从不可置信中醒悟,“从没有人……”为他出生这样祝福过。且这样大型烟花秀需要提前申请。更何况烟花的造型是他们初遇的那个名为“一梦”的艺术装置,其中花费的心血可想而知。 “盛意,谢谢你。”他声音几乎发颤。 “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他决心将某个话题永远藏在心底,他舍不得此刻来之不易的情谊,“我有很多话很多事想对你说,但我想在未来慢慢讲给你听。” 这话含着对两人关系长久的期盼。盛意很想脱口而出去回应,但忍住了。她忽然问:“那次在新加坡初见,你说我睡了你两次,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 “看到‘一梦’,突然想起来了。”她温柔地笑着,看起来是真好奇,“是你记错了还是我真忘了?” 辰晏凝着她慢慢说,“那次是在伦敦的酒吧,你喝多了……” 盛意一怔,眉头微蹙,像在认真回想,“那是……什么时候?”她常去切尔西花展。 “2021年。” 盛意松口气,同时更疑惑了:“可那么久的事了,你怎么确定是我?” “我记忆力好。”辰晏心情颇好,“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女人。” “那当时在新加坡美术馆的展厅——” “我的确认出你来了。”辰晏料到她要问什么,“也许是命中注定。” “也可能是你蓄意接近。”她半开玩笑。 辰晏身体一僵,同时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视线相撞时,他闪躲了下,“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还被我说中啦?”盛意胳膊圈住他脖颈,贴过去幽幽问,“我哪里吸引你?” “你的爱是最纯粹的。爱就是爱,没有任何条件。”辰晏看着前方缓缓说。无论是他母亲亦或是父亲,甚至是叶小姐的仰慕,都是有条件的爱。 “那你对我的爱呢?” 辰晏极轻地说,“你是救命稻草……”他快烧死时泼下的一汪清泉。 “什么?” 她还要追问,海面的浪却变得大了些,扭头,一艘豪华游艇朝他们开过来。刚才他们谈话都太过投入,没注意到有船逼近。 辰晏松口气,今天这样的巧合救了他太多次。他不知是幸运还是又往潘多拉魔盒里扔了几枚子弹。 “妈妈,妈妈——”远远的有稚童的叫喊循着海风传来,是白墨抱着今祉站在船头甲板。 游艇在离他们十几米处停下。仰头望去,游艇布置得很漂亮,栏杆和甲板上缠着气球和鲜花,还有乐队演奏着乐曲。听到今祉的喊声,有几个人陆续探出头,辰晏看到于宁宁一家、云梦云,甚至还有林南皓。 “怎么这么久啊?”于宁宁暧昧地笑,“还以为你俩私奔去了呢。” 盛意笑笑没说话,把快艇开到游艇附近,踩着甲板登船。 “意姐,刚才那‘一梦’看到了吗?”云梦云兴奋着,“效果太好了!” 游艇很大,除却数名侍者和船员,只有这几个最亲近的亲友。辰晏又看一眼林南皓,全明白了。今天这盛大的游艇party是为了谁准备的。 他甜到发涩。 / 游艇带着他们又开出十几海里。 “一梦”烟火的烟雾早已消散干净,这会儿海面平阔,太阳高悬,辰晏带着今祉和云梦云、凯凯在客厅玩你画我猜,几人围着块涂鸦画板坐成一圈。 “这明明是桃子!”凯凯指着林南皓的简笔画,歪歪扭扭一坨。 “不对,这是李子!” “桃子!”“李子!” “要我说这就是个猫咪屁股,还是被压扁了的。”云梦云嘲笑。在工作之外,她根本是个孩子王,带一股令人头疼的疯劲。 “哈哈哈哈林叔叔画了个懒懒的屁股!” 林南皓嘴角抽搐,他本科学的金融,在艺术方面着实没任何造诣。但他很清醒的把自己摆在一个供小朋友娱乐的位置。 辰晏继续出题。 又是一阵吵闹。 盛意捏了捏太阳穴。她靠在甲板的休闲椅上,目光一直凝在辰晏身上,连于宁宁说了什么也没察觉。 “嘿,收敛点。”于宁宁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虽然我磕的CP好像成了,但好歹也不要这么的明目张胆吧……” “宁宁,”盛意很平静地问,“你觉得今祉和辰晏长得像不像?” “像啊!”于宁宁想也没想,“五月份在沙滩,老白第一次见到他俩的时候就觉得像,我还跟你说过呢,你忘啦?” 盛意变成了那遇难的海船,船底被这话凿出一个大洞,海水漫延。 “很像吗……”她沉住气。 “偶尔看觉得神似,现在看多了反而没那么像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于宁宁凑过来贱兮兮地问,“难不成他是止止的生父?” 盛意被开水烫到似的,飞快瞥了眼于宁宁。 于宁宁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嗨,怎么可能,你做AI的时候还是我陪你的呢……” 盛意眯起眼,是啊,怎么可能?! …… 夕阳沉入海面,将波光染成绚丽的金红色,一艘墨绿色的小艇从绚烂的水色中刺来。 盛意驾驶着快艇靠岸,踩上码头的那一刻,脚底终于踏实了。盛意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短信界面里赫然是几张亲子鉴定报告的照片,最后一页鉴定意见写着—— 依据现有资料和NDA分析结果,支持辰晏是盛今祉的生物学父亲。 52.事发 盛意联系了达霄有资助的医疗研究实验室,把带来的样本交了过去。 样本分析最快也要三小时出结果。她就在实验室外等。 “一梦”盛开前,她接到的是辰鹭恒的电话。对方亲切地在电话里自称是今祉的伯伯,“小晏是今祉生父这事怎么能瞒着我们?” 她第一反应是对方不怀好意的恶作剧。 韩芳母子和辰晏的关系有多么不堪她亲眼见识过,可挂了电话辰鹭恒立马发来了亲子鉴定报告,她虽不信,但也起了疑心。 这小半年,她听到过很多次今祉和辰晏长得像的言论,但从没在意过。世上有太多长得相似的人,最重要的,今祉是她在国外AI生的孩子,怎么偏偏七十亿分之一的概率会被她碰到?而且辰晏有什么理由会去供精? 可辰鹭恒也没必要拿这种造假的信息来挑拨,太容易被识破了。 但让她起疑心的是辰晏下午说的话——他说他们之前在酒吧见过,并且那次在新加坡见,他就认出她了。 以辰晏的性格,完全做得出不符合常理的事。 所以在游艇上,她一直观在察辰晏和今祉,竟越瞧越像,疑心瞬息间从幼苗长成参天大树,最后浑身血液、毛孔、细胞都变为了她的猜疑。 …… 不知等了多久,穿着研究服的人终于出来,“基本确定,是父女关系。” 她浑身血液凝固,双腿发软,只能暂靠在实验室走廊的墙壁,墙壁沁着凉意直渗入骨髓。从前在她脑海里忽略的疑点变得清晰,那些画面一帧帧被调出来,每次辰晏有所隐瞒的表情,别人说今祉和他相似的无心之谈,此刻都被放大了数百倍浮现在她眼前。 “盛总您没事吧……”实验室研究员担心。 盛意极力咬着牙,她脑海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样的无措茫然她没体验过,从小到大她都是出格的,有主见的,遇到事情都是身边朋友来找她拿主意,但这次,她不知该怎么办了。 实验室的人对她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见,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抽出万分之一的神智,侧头横了眼喋喋不休的人。对方立即噤声。 盛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引到了休息室,她像个眼盲心瞎的老妪,弯着孱弱的身躯扶着沙发背缓缓坐下。 她望向墙上挂钟,看那秒针滴滴答答转了大半圈才辨认出现在是晚上九点半。 晚上九点半……晚上九点半……九点半……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数十下,换得一分清明,满脑子都是刚才研究员得出的结果。她不可置信但又不得不信。 辰晏怎么会是今祉的生父?怎么会……怎么会……她呢喃了无数遍,口干舌燥时,她终于顺着这话抓到一些重点。 今祉,对,今祉…… 她拿出手机要给阿姨打电话,手指颤巍巍的,在通讯录上点了四次才成功拨通,让阿姨把今祉送到爷爷家。 她无法面对今祉—— 属于她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个生父? 她自以为剖开了卷心菜的最后一层,剖开了黑狐狸的内里,剜出一颗遍布旧伤的心脏,没想到那心脏里还藏着一枚炸弹,一个潘多拉魔盒。 \ 辰晏是在夜幕降临后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游艇灯光亮起,他发现盛意仍不在。 “盛意还没回来?” “哎呀辰总一会儿瞧不见她就想了?”于宁宁喝了不少酒,开起玩笑来,“止止还没想妈妈呢。” “就是!我还没想妈妈呢!”今祉咯咯笑。 辰晏也跟着笑了两下,心却往下沉。 临近傍晚时他就发现盛意不见了,今祉说妈妈有事要离开一会儿,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但没太在意,现在仔细想,能有什么事会让她这样着急离开? ——是下午那通电话? 他忽然回过味,从那之后,盛意看他的眼神似乎就多了几分不明意味,还有她当时的几个问题,似乎都有些没来由,怎会突然问他之前的一夜情和接近她的目的? 某种预感逐渐成型,他无意捏着酒杯,指尖伤口一阵钻心的痛,惊出一身冷汗,猝然想起下午盛意笑着撒娇,非要他削苹果,还因此弄伤了手指…… 辰晏险些摔了酒杯。 他不敢深想,白日焰火和游艇party麻痹了他,竟叫他疏忽至此!他联系盛意,却只等来辰鹭恒的一条信息: 「弟弟,生日礼物还喜欢吗」 如坠冰窟。 他精心呵护、费心隐藏的秘密,竟以最致命的方式暴露! 他的世界末日就这么来了,更残酷的是,末日来了,他却还活着。 他没敢惊动其他人,等游艇party结束,今祉被阿姨送到爷爷家,才发疯了一样找遍了工作室、盛意家,以及她心情不好时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没见到她。 接近凌晨时,辰晏终于回家。 开门的一瞬,他看到落地窗边站着一个人影。 屋里是黑的,但月光很明亮,他一刹便认出那个背影,开灯的手顿住,犹豫片刻,只打开一排射灯。 他滞缓地走过去,“盛意……” 窗前的人影晃了下,却没回身,“今祉和你的关系你知不知道?” 这话成功将他定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可真到这一刻,还是慌乱的不知所措。 这个事实太叫人心惊。 他紧绷着神经,“知道。” 盛意猛地转身,“今祉怎么会是你的女儿?” 辰晏不语,他的沉默是对惊恐的表达。 “怎么可能……”她说出口的瞬间又笑了,是啊,她亲自去做了鉴定,还有什么不可能?可笑她到现在还不肯信! “我明明是在精子库选的,你做了什么?” “我买通了医生——” “你怎么敢?!”盛意低吼着,一巴掌打断他,“辰晏你怎么敢?!” 他的眼镜从鼻梁脱落,砸在地板上,咯噔两声脆响。 辰晏低头不言。他根本是百口莫辩,无从解释。错了就是错了,他自诩能言善辩,现在竟找不出一点辩白的说辞。 盛意从他表情中猜到些什么,声音颤抖,“……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还刻意接近我,如果不是今天被我发现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她越说越快,一口气说完后竟险些窒息,身体晃了晃。 辰晏伸手想扶她,却被一把推开,“为什么接近我?”她退到岛台边沿,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似乎唤起她一点理智。她深吸一口气,想以一种更从容姿态追问,但话一出口语调就脱离掌控—— “为什么?!辰晏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接近我,因为今祉是你的孩子?!” “你别激动——” “别废话!”她低吼。 辰晏痛苦地垂头。 他可以编造一个谎言,说一切只是巧合,或者说他有莫大苦衷……总之一切能掩盖他不堪行为的理由都可以,他甚至能感觉到盛意期盼他这样做。但他不能。 “我……”他难以启齿,极低极沉地说,“因为我觊觎你。”或者说是爱。 “觊觎??”盛意瞪眼,“什么意思……” 辰晏张了嘴,又闭上。 他甚至不敢说爱这个字。把爱用在自己的行为上,太卑鄙,太令人厌恶。他糟蹋了这么美好的一个字。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咬着牙,极力压着怒意,一字一句地问。 辰晏绝望闭眼,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很早就喜欢上了你。但你太耀眼了,我连靠近都不敢……”他那时太自卑,太懦弱,只敢在暗处默默看着她,“后来鼓足勇气想要接近你时,你已经有男友了,所以我放弃了。再之后,得知你和关星野分手,我很高兴,以为终于有机会了,但没想到你却准备要个孩子,而且选的机构和我家有生意往来,我冲动之下就买通了医生,万一真的——” “疯子!”盛意尖叫,“疯子……疯子!!” 这算什么?独属于她的孩子怎么成了他阴暗欲望的产物?盛意已经不想去探究过去细节,无论有什么理由,多久的暗恋都不足以消解她心头之怒。 她抄起手边花瓶就砸过去。辰晏没躲,花瓶砸中他脑袋,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他感受到一阵钝痛。这是他搬到对面时今祉亲自挑选的乔迁礼。 辰晏身体随花瓶碎片往下坠,半跪在地。有一块擦着他太阳穴过去,在他左边脸颊留下一道淡淡血迹。 “你和辰雍果然是父子,卑鄙,无耻……”盛意疯了一样在屋里乱走,把他从酒店买回来的花瓶、今祉送的标本、曾经她送他的各种礼物,统统砸在了地上。 她赤脚踩在陶瓷碎片上,脚心被刺破,却不觉疼,因为有更令她痛苦的事—— 她的尊严,骄傲,自豪,三十年来的倨傲都在今天土崩瓦解。 就因为他奢望,便处心积虑的让她成了笑话。 “小心脚下……” “你闭嘴!”她怒瞪他,“辰晏,你把我当什么?啊??你把我当什么?!” 她被玩弄,戏耍,她的骄傲被他打倒在地。她什么都不在乎,怎样的失败都可以接受,但偏偏是今祉。 “恶心。”盛意从嗓子眼里压出几个气声,“你让我觉得恶心!” “对不起。”他眼尾泛红,本想说他那会儿太年轻,只是一时冲动,像被夺了魂一样,但现在看来这些都是最最苍白无力的借口。 他痛苦内疚到极点,想要安抚她:“盛意,今祉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 “你闭嘴!”她又扇了他一巴掌,攥着怒意,说出的话气多音少,“……你没资格提今祉!” 如有可能,她恨不得他从此消失在这世上。她恨他,也痛恨自己竟爱上了他,这爱恨交杂的情感在冲得她胸膛四分五裂,五脏六腑浸满窒息的痛。 “你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她摇着头往后退,“我凭什么要被你这样耍弄?你这样让我今后怎么面对今祉?……你无耻,无耻,无耻!!” 她可以接受撩拨时的小心机,但恐惧这么多年的筹谋隐忍,她浑身失了力气,胸口闷痛地喘不过来气,只好捂着心口,脊背抵着岛台冰冷的大理石缓缓往下滑落。 两颊滑下几道热意,顺着下巴砸到小腿,盛意才惊觉自己哭了。 辰晏似是想过来扶她,被她呵住——“别碰我!” 她恍神间,被脚腕一圈金色晃了眼。是辰晏当初送她的那条脚链。她厌恶地扯断链子扔到辰晏脸上。 她此时难受极了。猜疑、检测、质问透支了她所有精力,身体和意志早已到达临界点。她从没觉得这样累过,身体累,脑袋更累…… 她强迫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才稍好些。 “滚。” 她止了泪,“搬出这里,不准再出现在我和今祉面前。” 辰晏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盛意眼一黑—— 53.失意人 盛意瞪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床头花瓶里小苍兰的幽香冲散了冷淡的消毒水味。 眼珠转一圈,看到旁边陪护着个年轻的小护士。 “盛小姐您醒啦?您昨夜晕倒,是辰总送过来的。” 辰晏。 听到这两个字,她瞬间火气上涌,浑身僵直,麻木着做不出任何动作。 小护士柔声安慰,说她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激动加上未进食造成的低血糖,突发性晕厥,静养就好。 盛意吃了点东西,稍恢复后就去了海边,骑着摩托艇冲出去十几海里,胸中郁气才消散大半。 靠岸时码头的工作人员送来浴巾,又絮絮叨叨地说她那艘电动快艇昨天泊在公共码头,现在已经运回船库。 盛意往淋浴室走,“拖出去报废吧。”!! 工作人员瞪大了眼:“可是那快艇——”瞥见她面色不善后立即噤声,老老实实地点头,回了句“是”。 随后盛意给辰鹭恒打电话,问他是怎么拿到今祉的基因样本。 对方先是一愣,哈哈大笑,“当然是诈你的!我这个礼物送的怎么样?辰晏那小子居然真——” 盛意直接挂了电话。 只要确定辰家的人没对今祉做什么就好。 她给阿姨放了假,又把今祉送到爷爷奶奶家,工作室那边项目都交给团队,处理完所有事后,盛意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连今祉睡前的视频电话都拒绝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祉,也不想见到那张与辰晏酷似的脸。 说来奇怪,从前今祉和他站在一处都不觉相似,可现在光是凭脑海中一点想象,都觉得二人是同一张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神态都像的可怕。 心里作用的影响会这样大。 这样与世隔绝了几天,于宁宁担心她,来家里找她,一进门,就被玄关到客厅摆着的二三十樽瓶花震住了,“……你没事吧?” 于宁宁瞧她。 她穿一套芋紫色晨服,素着面,更显得肤色苍白,长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下颏更尖了,但也称不上颓废——屋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盆栽修剪的整整齐齐,连小三花的毛都格外柔顺,大围脖像一片泛着珠光的珍珠绸缎。应该是刚洗过澡梳过毛。 于宁宁知道她在面对重要抉择时就会不停做家务,梳理思绪。但这样的状况,她认识盛意的十几年来只见过三次——大学退学重考、单身生女,和现在。 “出什么事了?” “被狗耍了。”盛意淡淡,“吃过饭没?” 于宁宁扫一眼流理台,上面只一盅清粥,她看不过眼,捡冰箱里仅有的食材给她做饭。 盛意没和她客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大多是于宁宁问,盛意答,每问到关键处总是被她三两句话带过去,于宁宁以为问不出个结果时,听她轻描淡写地说,“辰晏是今祉生父。” “哈?!” 于宁宁惊掉了下巴,而盛意走到旁边酒柜,“喝红的还是白的?” 一顿饭从太阳西斜吃到月上中天,菜没吃几口,酒喝了四五瓶。 盛意醉的厉害,把辰晏所有谋算都说了,从他如何处心积虑利用K&E接近自己,万般讨好,再到怎样一步步靠近今祉…… 她愈想愈恐怖,一个人竟能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我还是太大意了,就这么轻易地让他和今祉接触,以为他是真心对孩子好……”她自嘲一笑,“谁说不是真心呢?毕竟是她的生父,哈哈哈……可笑……” 于宁宁抱住她,“不怪你,意意,不怪你。” 同为母亲,她太知道今祉对盛意来说意味着什么了,况且这么骄傲的一个人,突然有天发现最引以为傲的事掺杂了这样的成分,不发疯才怪。 “这就是个比狐狸还狡猾的狗男人!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怎么这么多伎俩?!卑鄙!” 于宁宁酡红着脸同她一起骂,“真不是个东西!” 盛意捏着酒杯,“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的孩子,养了这么几年冒出来一个生父?还跟止止那么亲近……” 她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偶然邂逅,干柴烈火,到头来一切都是他处心积虑,自己却像个傻子,“笑话,我就是个笑话!” 盛意心头火在酒精的窜投下直升脑门冒,攥杯就要砸,于宁宁忙拦住,“那他怎么做到保证你一定会选中他的?” “买通医生调换精子又不是什么难事。” 她当初要求是亚洲宝宝,随机调换就是了。 盛意越想越气,最后踉跄到辰晏家,踹开门把玄关处的花瓶抬手就砸了。 于宁宁跟在她身后,登时酒醒大半。 “意意……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有火就要发泄出来,不然长结节的。”盛意口舌浸了酒精,音调高高软软的,她不解气地又把餐桌椅踹到一旁,“砸了他敢说什么?” “那,这……辰晏不在?” “我叫他滚了,他不敢回来。” “……” “叫他滚他还真滚?!账还没算清就跑了,什么人啊……”盛意说。 “如果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叫他不得好死!”盛意接着又说。 “……”于宁宁无言半秒,“好好好,我跟你一起弄死他!” 盛意哼了声。 怒火发泄后,随之漫上来的是无尽痛苦,心脏像被数琴弦此起彼伏地攥着,又疼又涩。 她抿唇默然转向窗外。夜空挂着一轮弯月,苦橙子色。 …… 而此刻林南皓家的露台上,坐着个醉酒的失意人,也在看这苦橙子的月亮。 夜很凉,他却毫无察觉似的,只穿件薄衫枯坐。 林南皓客厅的玻璃门里对灯梳理文件,“辰总,K&E这边的项目已经基本处理好了,年底几个项目应该都能按时完成。” 辰晏只盯着那轮月。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会不会想不开?” 林南皓神色如常地收起合同,从客厅里拿了条毯子扔过去,“不是叫于宁宁去看她了吗,怎么说?” 辰晏一僵,绝不说于宁宁晚上在微信上给他臭骂一顿,然后把他删了。 他裹着毯子哼道:“那于宁宁也不能一直在家陪着她,等人走了之后呢,盛意吃什么?会不会饿——” “不会,”林南皓打断他,“还能点外卖,而且还有阿姨。意总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怎么消化负面情绪。” 辰晏眉头一拧,觉得他话里有话。 “荣湾的房子这两天我可以帮你低价卖了,按照行情,你可以在我这个小区买两套大平层精装,需不需要帮你看看?”林南皓面无表情地问。 他皱眉,“你赶我走?” “你再不走,我女朋友要有意见了。” 辰晏不满地哼了声,“那你去她家不就好了。” 林南皓冷静地说:“酒精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虽然辰总您很聪明,但长期这样醉酒,会让大脑变傻,思维呆滞,而且重点是,变笨了就挣不到那么多钱了。” “挣不到那么多钱了?”辰晏眯眼。 林南皓不慌不忙地转移话题:“失恋的确痛苦,”他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次数多了就习惯了。” “你很有经验?” “比你有经验。” “……” 这经验谁爱要谁要,反正他不想要。辰晏灌了口酒,从未得到过和得到过又失去哪个更痛苦? 未得到时是高不可攀的爱慕,尚能收起贪恋。 而得到又失去,却是在剜他的心尖肉、心头血。过去每一次心动、喜悦、甜蜜,都急转直下变为锋利的刀子,一次次扎在他身上。 除非失而复得……他停了半晌,“要怎么追回来呢……” “你还不死心?”林南皓吝啬的面部终于肯放出点别的表情,他惊讶地挑眉,“我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看意总的反应,那肯定非常恶劣。按照她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原谅你。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肖想了。” 辰晏寒下脸。 林南皓默默拿起桌上快融化的冰激凌舀了一口。 辰晏低声嘟囔,“……但你说得对,”是他太无耻了。怎么会做那么卑劣的事?卑劣到自我厌恶,最后只能把它抛在最阴暗的角落,可还是被人挖出来了,摆到了他最在乎的人的面前。“……是我活该——” “我建议你等她气消之后诚恳、郑重地道歉检讨。” 辰晏不说话了。他何尝不想去好好道歉?可盛意让他滚,还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他知道以盛意的性格,在气消以前贸然出现,只会让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所以盛意让他滚他就立马滚,不准他回家他就流落到林南皓家,先做个乖宝宝,再伺机而动…… 他冷静了些。 林南皓热心建议:“也许可以换个思路,不管怎样,你都是今祉的生父,这个关系没办法断的,可以利用这点去……” 辰晏猛地抬起头:“你比我还无耻。下流!卑鄙!” “……” 这时辰晏手机响了两下,是家里监控发来的提示。他醉眼朦胧地点进去一看,瞬间酒醒一半:褪了色的旧照片一般的监控画面里,盛意忽然闯进来,把他家里的大小摆件、杯碟碗筷砸了个遍,最后还踹倒了餐厅的椅子,人匍在地上喘气。 林南皓瞟了几眼,辰晏家的摆件讲究一个低调,不是出自艺术大师之手就是拍卖会所得,盛意这一顿砸……他又瞥了自家老板一眼,见对方含情脉脉,翘着唇角反反复复地看着监控视频。 他只能说:“看来意总真是……生龙活虎,非常精神。” “把房子掀了都无所谓。”只要她能消气。 林南皓无言,默默陪他静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转向辰晏,“辰鹭恒那边选的是弘业。” 54.逃离 辰晏摩挲酒杯的动作顿住,陡然清醒。 他和辰鹭恒的积怨很深。 他们是对手、仇敌,偶尔情况下是战友,但绝不可能是兄弟。 辰晏知道,在辰鹭恒的世界里,自己是一个闯入者,抢夺属于他的父爱、地位甚至财产等原本独属于他的一切,更何况这个人比他健康、有头脑,更优秀。 即便辰晏没有任何争抢的意思,但他存在本身对辰鹭恒而言就是一种威胁。 而现在,辰鹭恒母子终于找到了能够制衡他的把柄——他和今祉的关系。 韩芳以此为要挟,和辰晏达成协议,让他退出辰氏放弃继承权。但辰鹭恒为了报私怨,不管不顾地在盛意面前挑破了。 既然这样,那他也不用遵守约定了。 …… 十一月底的容海夜风,是融化了的雪,浸得人皮肤发寒,辰晏却毫无察觉地倚着露台栏杆,咽了一杯加冰威士忌,下了某种决心,“明天一早去霖城,我亲自和弘业建筑谈并购。” 林南皓知道他是要和辰鹭恒彻底撕破脸了,犹豫了下,“好。” 辰鹭恒因病常年在国外疗养,没怎么打理过集团事务,这次做完手术修养回国后,韩芳有意让他进辰氏管理公司,但董事会并不信任他,要求他在两个月内收购一家有资质的建筑公司,才肯把公司决策权交给他。 辰雍对此态度暧昧。 原本在韩芳的辅助下,这不算难,但辰鹭恒偏偏为了给辰晏找不痛快,把今祉的事捅出来了。这让辰晏意识到,如果避让,对方只会得寸进尺。 他叫人盯着辰鹭恒的动作,一旦定下来他最终决意收购的公司,他就会更快一步拿出更优解的方案和辰鹭恒抢。 哪怕牺牲自己的利益——失去盛意的辰晏,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现在的他必须争,必须抢。 * 又挨了几日,盛意状态终于好了些,有勇气回父母家见女儿了。 盛意一进门,小姑娘就蹬蹬朝她跑过来。 “妈妈妈妈——好想你。”她们母女已经小半月没见过了,甚至连视频通话都没几次,她环着母亲的脖颈轻轻蹭,“妈妈这次出差去了好久哦!” 盛意胸中酸涩,说不出话。 她抚着小姑娘软软的身体,闻到孩子身上那股熟悉的像是阳光晾晒过的奶香味,才获得一点安慰,找回今祉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女儿的实感。 但还是极力避免去看孩子的脸。 可光靠拥抱能逃避多久? 一秒,两秒,三秒……超出小别重逢所需的时间后,今祉从她怀里挣脱,格外开心地仰头盯着母亲。 于是就这样,母女二人对视了。 盛意便看到一张带着婴儿肥,漂亮可爱却又和那人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她花了小半月做的心理建设瞬间瓦解,含着点惊惧仔细打量今祉,力求从小姑娘五官、轮廓乃至神态中分辨出哪些来自于她,哪些又遗传自辰晏。 今祉有双清澈有神的大眼睛,眸子极亮,睫毛密而长,将上眼皮撑出深而长的褶皱,像他。眉毛尚未完全长成,颜色淡淡的,但眉型未经修饰,是天然的剑眉,中和了婴儿肥的幼态,显得英气,也像他。鼻子小巧挺立,嘴唇薄厚适中,随了母亲。 五官里最像的就是眉眼,盛意讥笑,难怪他不近视却偏要带一副眼镜。什么戴眼镜更好看?分明是心虚! 盛意面上肌肉一阵阵发紧,可偏还要做出一副见到女儿欣喜模样。 曾经在舞台上完美的演技到了今祉这里,无论如何也难以伪装。于是笑的像走调的音符,丝毫不令人愉悦。 “妈妈?”今祉察觉到母亲在自己面上停留时间的异样,也感受到母亲目光里的陌生情绪,“妈妈……为什么这样看止止?” 盛意看到落在她瞳孔中自己的影子,才发现那双浅棕的瞳孔也和辰晏如出一辙。 辰晏。这两个字是迟钝的刀,磨在她和今祉的纽带中间,隐隐作痛。 她极力作出笑容,“妈妈只是觉得止止又长大了些。”她摸了摸今祉的脑袋,起身走到餐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真的哇!”小孩子总是喜欢被夸长大了。她猫咪一样跟着盛意,“昨天爷爷跟我量了身高,我现在九十八厘米啦!” 盛意心底一痛。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小婴儿已经长这样大了。是不是越长大,属于那个人的特征就会越明显? 她端着水杯顿在半空。 李欣茹在旁看了会儿,失笑着说,“怎么失魂落魄的。”母亲总是能敏锐察觉到女儿情绪的不对劲。 “哪有?可能工作太累了吧。”盛意灌了口水。 “难怪,我看你瘦了好多……” 盛意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爸呢?” “他呀最近迷上了下象棋,在外面下棋呢。” 直到晚上吃饭盛承华才回来,李欣茹见盛意瘦了,特意让阿姨做了几样她爱吃的,盛意胃口不好,浅浅吃了几口,总是不自觉去打量今祉,但她将异样掩饰地很好,今祉毫无察觉,指着其中一道菜说:“这个没有辰叔叔做的好吃。” 她手一顿。 “辰叔叔做饭那么好吃呀?”盛承华附和。 “好的,我最喜欢了……” “那爷爷可想尝尝。” 爷孙俩叽叽歪歪说着,盛意夹了一筷子苦瓜。她从不主动吃这个,嫌苦,这会儿却寄希望于这清热下火的食材能降降她心底的燥。 心绪惨淡时吃苦味反倒成一种慰藉,自我惩罚的慰藉。她慢慢咀嚼,让味蕾充分接收凉瓜的清苦,故意忽略亲人席间谈话。 盛承华饮了一点酒,兴致高,给今祉使眼色,“止止改天请他来爷爷家做客?” “好啊好啊,”今祉欢快地转向盛意,“妈妈,我们叫辰叔——” “咯哒”一声,盛意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我吃饱了。”忍耐到了极限,趁着理智尚存时离席。 祖孙三人错愕地望着她的背影,今祉呆呆喊了声“妈妈……?” 盛承华瞪眼,“这小妮子是做什么?!” “意意累了,”李欣茹安抚地摸摸今祉,给她盛了碗汤,“止止想吃什么下次奶奶亲自给你做。” “不要不要……”今祉皱眉,“奶奶做的和妈妈一样!” 盛承华笑了。 / 晚上睡觉前,今祉非缠着盛意给她洗澡,不然就闹脾气,盛意无奈只得应下。但她心不在焉的,今祉的每寸肌肤每个动作仿佛都在提醒她辰晏的存在。 盛意越洗越气,手里动作不自觉重了些,今祉疼得叫嚷了几句,“妈妈,疼!” 她怪小孩子皮肤太嫩,承不住普通的力道,几乎就要严厉地吼出来:才用了这么点力道就喊疼,娇气!话要说出来时险险收了回去。 “别吵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浴巾往旁边一丢,把阿姨喊进来继续给今祉洗。 今祉喊了几句妈妈,盛意却头也没回的走了。 她还是没办法面对孩子,甚至迁怒于她。 那可是她的今祉啊…… 浴室传来孩子的哭闹声,盛意也被自己气的想哭,干脆回了卧室,坐在小阳台的沙发上吹冷风。 李欣茹敲门,端了安神茶进来,“怎么心情不好?” 母亲哄孩子似的轻声细语叫她鼻尖酸涩。她嗯了声,含着些许哭腔,“没什么,就是工作太累了。” 李欣茹挨着她在小沙发上坐下,“是不是和那个叫辰晏的孩子吵架了?” 盛意从鼻腔里哼了声。 “你跟男朋友吵架,怎么迁怒到孩子了?”李欣茹牵起她的手,“发生什么了?跟妈说。” 盛意咬着唇,静默不语。 这要如何告诉父母?辰晏是今祉生理学上父亲这件事,跟于宁宁可以说,跟不认识的陌生人可以说,但独独没办法和父母开口。当初她跟母亲说,自己去做人授生了个孩子,李欣茹是自豪的、骄傲的。 同为母亲,李欣茹最能明白今祉于盛意的意义。她的骄傲她的世界被人损毁,怎么能连带着母亲李欣茹一起? 这件事需得在父母面前瞒得死死的。 盛意过了片刻开口,“没什么,我能处理好。”她本想让音调高一点、松一点,好听起来叫人愉悦些,可开口被低沉的情绪拉了下来,变为一种僵硬的平淡。 “你啊,就是太要强了些。”李欣茹叹气,“两个人相处,哪能没什么磕磕绊绊?我跟你爸还不是三天两头的吵?有什么事还是要说开了。” 盛意眼眶酸涩得发疼。 “辰晏那孩子你爸见过,说是还不错,盛老头看人多准,眼光多高……” 母亲的话逐渐成了一种柔柔绵绵的背景音。盛意冷笑,他可真行,让今祉同他亲近也算了,连父母都被讨好了! 可她实在没办法说出实情。自己招惹的孽,打碎了牙也要和着血往肚里咽。 她恨他。 李欣茹似乎还想再劝,盛意抢在母亲开口前低低地打断她,“妈——别说他了。”带一点祈求,再说下去,就像她被家人孤立、责怪了一样。 李欣茹一怔,把女儿搂进怀里。 盛意默不作声地流泪,哭了很久。 * 之后盛意借着团建的名义,逃到了西班牙东部的小岛。她头脑很乱,属于她的秩序被辰晏撞得轰然崩塌,无时无刻都有断壁残垣在她脑海中叫嚷,扰得她不得安宁,难以重建,也不知该往哪儿走。 这次团建她本来是计划带今祉一起去的,却发现终究没办法面对女儿。 也怕自己伤害今祉。 逃跑了。 12月的lbiza并非旅游旺季,但景色依旧很美。还和前两年团建一样,盛意没给工作室安排统一行程,在酒店办理入住后,就让大家自由活动,想逛老城的逛老城,愿意出海的出海,晚上爱蹦迪的蹦迪,总共有一周的时间供大家挥霍,甚至有人想去其他城市游玩也随意。 盛意打定主意就在lbiza度假,白天乘船出海浮潜,晚上蹦迪。这天傍晚,她和云梦云黄梓等四五人去了家有名的沙滩餐厅吃饭。 这会儿夕阳铺在海面,海鸥在天空滑行,是最漂亮的时候。盛意却忽然没了食欲。 这里让她想起五月的容海,她和今祉、辰晏也在这样的落日中吃过一顿海鲜大餐—— 盛意止住念头。 “意姐,这个红虾很好吃,是Roses运来的,我提前定了好久的……”云梦云贴心的把虾送到她盘子里。她知道盛意最近心情不好,“晚上跟我们去Hi lbiza啊?” “你们去吧,人多。”盛意没了兴致,轻碾着脚底细软的灰白色沙子,还带着日晒的温度,她端着杯白葡萄酒,看到不远处坐了一家人,有两个三四岁的孩子赤脚在沙滩上,母亲模样的人把剥好的龙虾递过去…… 盛意咽下微酸的葡萄酒,收回目光。 “意姐,你猜谁联系咱们工作室了?”云梦云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谁。” 云梦云把手机伸到她眼前。 盛意兴致恹恹地瞥了眼,怔了两秒,继而讶异、带着一点惊喜:“他怎么,他怎么会冒出来?” 55.黄玫瑰 手机界面是一条LadySiren官方账号的私信。是盛意喜欢的那个消失已久的、名为‘Kaleidoscope’发来的合作问询。 真的是他?她惊疑着点开对方头像,看到熟悉的主页界面,才最终确认。 有种记忆里的人突破次元壁来到现实的奇幻感。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喜盒子,终于让她展颜。 云梦云邀功似的:“那我把你联系方式推过去?” 盛意应了。对方回应的速度意想不到的快,一顿饭还未吃完,她就收到备注为‘Kalei/万花筒’的好友申请。通过后,盛意开门见山地询问了合作事宜。 Kalei说只是偶然在网上看到她的作品,很喜欢,他自己也在筹备一个环境交互的艺术项目,如果有机会,可以合作。 「好啊,你在哪里,等我回国后可以见面详谈。」盛意回。 Kalei应下,而后问,「看你们团队这两天在度假,会不会打扰?」 「当然不会」她回复。原本以为度假能散心,但脱离工作完全投入生活后,却更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些人某些事上了。 有的坏情绪光靠自己是走不出来的。 「在Ibiza?你们去吃kismet那家店了?」 「你怎么知道?」她讶异。 「哈哈,工作室刚发的动态。」对方回复完,接着又补充一句,「那家店我也去吃过,海鲜做的很不错。吃完饭可以沿着kismet左边往沙滩深处走,如果捡到彩虹色的贝壳,就会有好事发生。你可以试试。」 「真的?」 「讨个彩头嘛」 盛意笑了笑,收了手机。 吃完饭天已完全暗下来,岛上大大小小的夜店都进入状态,云梦云和黄梓几个年轻的嚷着要去Club玩,盛意谢绝了,出了餐厅,左转沿着沙滩漫步。 沙滩有乐队演奏,即便是冬天也热闹,盛意低着头往稍远些的地方走,大约走了几百米,才惊觉自己竟真的信了Kalei的话,在沙滩上寻好运气。 她失笑,但有何不可呢?又寻觅了一会儿,还真叫她捡着一只蓝紫色的贝壳。 盛意拂去贝壳上的砂砾,这时一个十一二岁的金发女孩走过来,用英语惊喜着和她打招呼,“你捡到了幸运贝壳!” 她从手里的花束中抽出一支黄玫瑰送给盛意,笑嘻嘻地跑了,一眨眼就隐入了人群。 盛意攥着玫瑰,浅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心情也轻快起来。 这是一朵盛开的瓦伦西亚,明亮的鹅黄色。盛意不知想到什么,怔了下,旋即猛然朝四周望,却只看到激情的沙滩乐队,和沉浸在音乐酒水中的人群。 盛意目光落在舞动的人群中,在这里找一个亚洲面孔很容易,但乐队和跳舞的人群中都没有,只剩不远处有篝火还围着一群人。 那群人几乎挨着火焰。 盛意稍解了疑心。思索片刻,把贝壳和玫瑰拍了照发给Kalei,并附上一句:「谢谢你,捡到了好运,还得到了一朵黄玫瑰」 等了一会儿,对方没立即回复。盛意转身朝另一头走。 …… 辰晏躲在围着篝火跳舞的人群中。有漂亮女孩贴过来想拉着他跳舞,被他僵硬的身体和额头冷汗吓了一跳,“Oh! Are you ok?” 他摆摆手,步伐滞涩地退出人群,在一棵棕榈树下伫立。他看着手机界跳出的消息,泛起苦涩笑容。 他目光越过篝火,从人群扭动的缝隙,瞧不远处那个穿着风衣的窈窕身影。 真好。 还能和她说上话,还能在视线里瞧见她,真好。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开心,他永远隐在暗处,也并无不可。 他回了个“幸运”的表情包和一句话:「黄玫瑰代表幸运」 还有对爱人的歉意。 / 凌晨一点,辰晏接到林南皓电话,说韩芳和辰雍定了后天飞三亚的行程。他瞬间清醒,有什么事能让他们这对假面夫妻一同去海南旅游? 辰氏也没有在海南的大项目,他只知道今祉这两天和爷爷奶奶在三亚玩。 辰晏当即定了次日回国的航班。 经转机,他到三亚已是第三天下午。林南皓来机场接他,说韩芳和辰雍中午已经落地三亚,入住了和盛承华同一家酒店。 辰晏点头,这再明显不过了,是冲着盛承华来的。“有碰上面吗?” “目前还没有。今祉一大早就和爷爷奶奶去岛上玩了,董事长和韩总暂时还在酒店。” 辰晏点头,让司机先去酒店。“环山的项目进行的怎么样?” “不太顺利,还在谈判中。” 那就是了。环山的项目出问题,找盛承华也许能走通里面的关系。但按照辰雍不择手段的做派,说不定会用他和今祉的关系说出来,攀交情——他到抽一口冷气,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只怕会死的更惨。 “直接去找今祉。”他改了主意,现在顾不得盛意对他下的“禁令”了,守在盛家爷孙身边才最保险。 林南皓继续汇报这几日的工作事宜,“和弘业的收购条款已经基本谈妥,等那边过完合同就能签订了。辰鹭恒那边追加资金想追加资金,以更高价收购,但被辰董事长阻止了,董事会那边对辰鹭恒不满,也有几位董事在询问我您的计划……” 辰晏沉默地望向车窗外。 冤冤相报何时了。辰鹭恒报复他,他报复回去,韩芳和辰雍再一招打过来,他和辰家纠缠了十几年,现在反而牵连到今祉和盛家了。 “你说我选择报复回去,是错了吗?”他似问非问。 林南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辰晏在岛上找到盛家爷孙时,辰雍夫妇已经提前一步接触到了他们。他神色一凛,看辰雍拉着盛承华在漫步道上交谈,韩芳则弯腰和在今祉说话,可小姑娘显然对她不大亲切,戒备地躲在奶奶李欣茹身后,韩芳毫无察觉似的,抬手去摸今祉的头。 辰晏阴沉了脸。 林南皓在旁喊了下他,他才回过神。大致瞧了眼情形,以目前几人相处氛围来看,辰雍应该还什么都没说。 他整理好表情走过去,离他们几步远时,听到辰雍热情邀请盛承华去他在三亚的别墅度假。 “正好咱们一家人——” “父亲。”辰晏微笑着朗声打断辰雍,“找了您好久,原来在这里。” 几人这才瞧见他。 韩芳错愕,迅速和辰雍对了个眼神,还未来得及答话,今祉就从奶奶身后钻出来,惊喜地喊了声“辰叔叔”,小姑娘跑到辰晏身前仰着头,“你怎么来啦?” 辰晏没理会几位长辈,蹲下拥住今祉。 怀里的小姑娘穿一件奶油黄的亚麻花苞裙,领口一圈褶皱的荷叶边,右边发上戴了只浅粉绒布的蝴蝶发卡,小小的身子还和从前一样又软又香。 辰晏从喉咙里压出一句沙哑的“好久不见”。 韩芳和辰雍对视一眼,笑着说,“看来今祉和小晏真的投缘。” 这话是在给他敲警钟。辰晏松开今祉站起身,礼貌和缓地对爷爷奶奶打了招呼。 见到辰晏正脸时,李欣茹怔了下。盛承华露出爽朗笑容,“哦,辰家二小子。我们刚才还聊到你呢。还说有时间叫你去家里吃饭,是吧?” 说着转过头面向李欣茹,似是要寻求老伴的肯定,但李欣茹只静默微笑,温和冷静的盯着辰晏。 简短客套几句后,辰雍这才问起辰晏来意,“小晏,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和蔼的令人发麻,显然是要在盛家父母前做足父慈派头。 “报喜。”辰晏眼微垂,“大哥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弘业的项目有进展了,也许这两日就能有结果。” 这话是说给韩芳听的。言下之意是——如果她现在能配合自己,那么辰鹭恒收购弘业的案子就有的商量。 韩芳会意,“是吗,那太好了!”她转过头对辰雍说,“如果弘业的案子顺利,咱们也能舒口气……那边也没那么急了。” 她接着又把话题转到闲话家常。盛承华只热切地拉着辰晏说话,甚至把辰雍夫妇晾在一边,辰晏嘴涂了蜜似的,专挑讨喜的话讲,把盛老头哄得满面红光,有时辰雍想提项目,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韩芳见插不进去话,只好拿出长辈的架势,“我家这孩子,向来讨长辈喜欢。” 李欣茹不咸不淡地笑,“是吗。” 似问非问的,反倒叫韩芳不知如何接话,于是又尴尬着转了话头,“我听雪初说,你喜欢滑雪,这样好呀,我家在辰山有个雪场……”看样子这次来是做足了功课,还找李雪初打听过姑姑的喜好,见李欣茹兴趣缺缺,又将话题扯到圈里的小辈身上。 李欣茹只面带微笑,礼貌地听着,偶尔应和上一两句,暗地里观察着辰晏。 今祉听了会儿,很快就不耐烦了,她打了个哈欠,四处张望。这里是一条种着王棕的步行道,对面草地空隙处还有些其他热带植物,今祉瞥见散步道对面的一株海枣,眼一亮,松开奶奶的手就跑过去。 等李欣茹反应过来时,今祉已经跑到了对面草地。 李欣茹喊她小心,今祉指着树,“奶奶这里有小果子!”她说着伸手就想去摘。 辰晏从盛承华的对话中抽出空瞥了眼,今祉要摘的是一株一米多高的布迪椰。他目光顺势上仰,不经意瞥到上空,惊出一身冷汗—— 今祉站的王棕附近,正有一片树叶连着树皮颤颤巍巍地要落下。王棕的叶子有三五米长,十几斤的重量,从二十米的高空坠下来…… 小姑娘还在跳着去够杏黄色的果实。 辰晏身体比意识更快,动物应激般的速度奔向今祉,一把将小姑娘圈在怀里,同瞬间,王棕的叶子砸到他后背,重击的惯力让他踉跄着滚到马路,“滴滴滴!!”三五米外一辆高速行驶的电动车正撞过来—— 56.歉意 辰晏刚有意识时,还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但很快,呼吸都牵扯的疼痛把他拉回人间。 他扭了下头,恍惚时听见林南皓的声音。 “你醒了。”林南皓从窗边矮几起身,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今祉没事,只是受惊吓昏过去了,有点发烧。” 辰晏从嗓子眼里含糊的“嗯”了下,撑着手臂想要起身,但上半部躯体钻心的疼让他躺了回去。 “你五根肋骨骨折,最好平躺,”林南皓提醒,“肺部和腹部撞击受了伤,但已经脱离了危险,需要静养。” 辰晏这才想起来,在路边用全力把今祉推出去后,自己被电动车撞了。 林南皓喊来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诊断一切正常后,取了氧气罩。 第一个来看他的是韩芳,几乎医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进来了。第一句话就是说他竟没死。林南皓在她进来时就已经避出去了,病房门也关着,没第三人在场,她也不用再掩饰对这个私生子的厌恶。 是私生子也就罢了,还处处压着她儿子一头。 “瞧你也是够拼的,果然是亲闺女,舍得豁出命去救!” 辰晏微笑着打断她,“做个交易吧。”他不愿和韩芳费口舌,更何况以他现在的状态说话也是勉力。“你保证不再骚扰盛家,我退出辰氏,并放弃继承权。” 韩芳微瞪眼,“就为了她们母女?”不可置信的口吻。哪有人愿意为了这么个讨不到好的条件放弃掉这么大集团的继承权?就算最后没当董事,分得的股权也会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 辰晏只平静地盯着她。 “当然,你也别想再拿今祉的事威胁我。”他缓了缓,以极慢极冷的口吻说,“我救了今祉,就算你把我和她的关系告诉盛家我,也晚了。相反,如果你再靠近今祉,我不保证辰鹭恒会不会出什么事。” 韩芳脸色几经变换,最后露出一抹讥笑,“好啊,好,好。” …… 韩芳走后没多久,盛意父母来看他,老两口一夜之间沧桑很多,面容憔悴,眼里盈着血丝。辰晏心情复杂,听林南皓讲,这一天一夜盛家老两口没阖眼,在他和今祉的病房外轮流守着,到了清晨见他体征稳定下来才歇了会儿。 他撑着胳膊想起身,被盛承华拦住,“哎,别动。”老干部弯腰摸了摸他额头,“嗯,烧退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什么事。”辰晏露出一个笑容,接着问起今祉,“止止怎么样,醒了吗?” 李欣茹叫他安心,她态度比昨天下午初见时要柔和许多,“就是吓着了,现在又睡着了,小孩子抵抗力差,也是正常的,倒是你——”她顿了一顿,“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对,哪里不舒服就说,想吃什么就开口,家里给你做。”盛承华也附和。 辰晏心头一阵阵地热。他垂眼遮掩,“我很好。”声音发嗡,“我身体好,不碍事。” “欸——”盛承华叹了声,郑重向他道谢,“你救了今祉,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就算是环山项目的事,我也答应——” “伯父,”辰晏温和地打断他,“项目的事您不用理会。我有一个别的请求。” “好,你说,你说。” “不要把我救了今祉,因此受伤的事告诉盛意。” 盛承华愣了下,“你这小子……什么意思?”他着急地瞪眼,“你救了止止,应该叫她好好谢你,怎么还要当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请答应我。” 盛承华皱眉。 “我不想让她觉得亏欠我。” 盛承华像是听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话,摆着手在床前走来走去,嘟囔着,“欸,这什么话,本来就是亏——” “好,我们答应你。”一直沉默的李欣茹忽然发了话,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替丈夫做了主。盛承华错愕地盯着她,被对方一个眼神逼回来。 “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去解决吧。”李欣茹说。 她很清楚自己女儿的性子,倔强、有主见、坚强。上小学后,盛意就没再在她面前落过泪了,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挫败她,就连生今祉也没哭过。可这样倔强的孩子那天竟在她怀里哭了那么久……女儿的每段恋情都没瞒过她,失恋最多是出去散散心,也许这次,不单只是因为感情。 在昨天下午见到辰晏时,李欣茹隐隐有了点猜测。 她不愿再往下想。 “你与意意之间的事我们不管,但做爷爷奶奶的,总是要谢的。”她微笑着说,“我和承华欠你一个人情,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 盛意接到孩子住院的消息,从西班牙赶到三亚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今祉刚退了烧熟睡着,夕阳从窗户探进来,惊动了小姑娘。盛意把窗帘拉了一半,坐在病床旁凝着她。 今祉脸颊嫣红,眉头微皱,头发在枕头上揉得皱皱巴巴。这张小小的脸,这是过去的四年中,占据盛意视线最久的事物。她回忆着,从襁褓到牙牙学语再到如今……今祉面庞在她脑海不断变幻,她顺着回忆找回了她们母女之间的羁绊,没什么能破坏她们这层关系。 她踏实下来。 盛意伸手拂去今祉鬓角的发丝,孩子的头发也是柔软的,像黑色蚕丝。她碰了碰今祉的脸颊,软软的,有点热,像加热过的奶油布丁,轻易就唤起她的怜爱。 盛意陷在这样的柔软里,愤怒一点点消除。 在今祉平缓的呼吸声中,盛意也趴在床沿睡过去。 这段时间她睡得都不安稳,害怕自己再也无法面对今祉,常常在半夜惊醒。现在孩子的病痛让她抛下之前和自己过不去、走不出的困局。 她握着今祉的手,异常安心。 忽然,盛意被今祉的惊叫惊醒。她闭着眼,手在空中胡乱拍打,嘟嘟囔囔地叫着。盛意急忙拥住她,“止止没事,不怕不怕,妈妈在这……” “妈妈!”今祉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躲进母亲的怀里,浑身颤抖,边哭边叫,“辰叔叔,辰叔叔——”她哇哇地哭了好一会儿,“辰叔叔,辰叔叔为了救我,他,他被车——” “今祉,”门口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辰叔叔不是好好的在这吗?” 母女俩同时一怔。 今祉从母亲怀里起来,看向病房门口,愣了下,她眨巴眨巴眼,泪珠子簌簌地掉,又眨巴眨巴眼,哇的一声又哭了:“辰叔叔!”这次带着喜悦。 辰晏走进来,步子很慢,很稳。他停在病床前,柔声说,“你看,叔叔在。叔叔没事。” 他递过去一只手让今祉摸,今祉却直接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抱着辰晏闷闷地道歉。 “我好着呢。止止是不是做噩梦了?叔叔只是被轻轻撞了下,什么事多没有。”辰晏抚着小姑娘后背,“今祉也要快点好起来。” 在他的安抚下,今祉渐渐镇静下来。 两人说话时,盛意始终抿唇不语,只把头扭向窗外,去看黑漆漆的夜色,今晚阴天没月亮,她将注意力放在外面一棵高高的椰子树上,逼着自己出了会儿神。 辰晏没多逗留,哄着今祉彻底冷静后就离开了。盛意拿热毛巾给今祉擦汗,又喂她吃了点东西,母女俩玩了一会儿,一个睡前故事讲完,今祉迷迷瞪瞪地叫她,“妈妈,是不是止止,做了错事?” 盛意一怔。想起上次见面给她洗澡时自己发了脾气。她还未说话,听今祉又说,“如果止止哪里做的不好,妈妈告诉我呀。”今祉钻进母亲怀里,“我想妈妈,好想好想。” 盛意红了眼,“是妈妈最近情绪不好,迁怒了止止。”她道歉,“是妈妈的错,止止原谅妈妈好不好?” “好,那妈妈不准皱眉。”今祉爬起来亲了她左边脸颊一口,“要跟止止一样开心。” 盛意低头亲吻女儿额头,应了。 / 今祉睡着后,她去外面透气,一出病房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身影,盛意顿住步子。 他们之间势必会有一场对话,用来清理怒火燃烧后的现场。 她原以为自己能冷静地面对他了,但一见到他,各种复杂的情绪,爱恨,相处时的点滴感动还有最后发现被欺骗的愤怒都一股脑装进来,在她心里,胸腔,脑海,耳畔,甚至是皮肤的每一寸吵闹。 情绪过载了。盛意浑身紧绷,快要喘不过气。今祉遭受的意外,辰晏的出现,都让她难以承受。 但她必须承受。 他们沉默着来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已是深夜,四周很近,只能听到海风吹过棕榈树的唰唰声和一点微弱的虫鸣。 盛意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雨林般的味道,或者说是感受到这近一年来他对自己的无孔不入。那是如空气包裹着她的,从肌肤一点点渗透,融入血液刻在骨子里的情愫。 在愤怒消褪后更明显。 她冷漠地品味着这种滋味,尽力把自己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态度静观二人的关系。 终于,她调整好状态,能看他了。 “谢谢你救了今祉。”她瞧见他红润的面色和浅粉色嘴唇。人虽瘦了些,但气色尚好,盛意想他应该没什么大碍,冷漠着说,“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 辰晏摇头,“我没做什么,反倒是我吓到今祉了。”今晚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低柔,“我只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盛意料到他不会提任何要求,“辰晏,我希望你知道,即便你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但今祉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越界,做不该做的事。也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今祉面前。” “……好。”辰晏苦涩着应了。 盛意扭头要走,又被他喊住。 “盛意,对不起。” 她顿住步子,并没转过身,仍背对着他。 辰晏低软、苦涩的声音缓缓传来,“我是个背负了太多不光彩的人,在孩子的事上没任何资格和理由辩解。一切都是我太过自私,做了这么无耻的事……希望你不要因我的过错惩罚自己,我——” “辰晏,你更没资格说这番话!”盛意扭过头打断他,愤怒地望着辰晏。 他不为所动,盯着她的眼认真道,“盛意,我和今祉如果有任何关系,那也是由你在中间连接。今祉,是你一个人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过三次,在盛意坦白今祉由来、在她发现被欺骗,还有现在。 但只有这次盛意才听进去,听明白。她安静下来。 “我第一次见到今祉的时候,惊了下,因为她和我很像,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所谓的父女天然的亲切。但我对她的感觉的确和见到别的小孩子不同,但这是因为,她是你的孩子,是你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她来源于你,所以才在我这里显得不同。” 他顿了下,继续说,“我对今祉的喜欢、讨好,也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孩子。而对于今祉而言,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他又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又低了许多,带着厌恶,“我是一个卑鄙的爱慕者,”用他可怜的经历换来的怜悯心,敲开了她的心门。自己都觉得卑鄙。“盛意,对不起。你不用原谅我。”但一定要原谅自己,他在心里说。又停了片刻,“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静了两秒。 盛意沉默着转身离开。 辰晏直到她拐进住院部大楼,身体猛然一颤,就要倒地。林南皓推着轮椅过来扶住他,难得的严肃,“刚能下床就出来折腾,不要命了?” 辰晏笑了笑,“我没事。”他靠在轮椅上喘了几口气,拿纸巾擦冷汗,腮红连带着被擦掉后,面上呈现出一种泛着死气的惨白。 他吐出的字几乎全是气音。“林南皓,去办转院吧。” 林南皓怔了一怔,“可是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太折腾。” 辰晏只盯着远处,“冬天来了,太冷了。” 57.男伴 梦境再次被吞噬。 黑白寒冷的世界被橙红色的、燃烧的、跳动的火焰填满。他想退但动不了,连抬腿都很费力,火势很快蔓延到脚下…… 一盆冷水忽然泼过来。 辰晏惊醒。 刺目的光。是早晨的太阳。他缓了一会儿再次睁眼,擦掉额头冷汗。 手机屏幕显示八点三十七分,屏保是一张杏花美人图,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黑掉,再点开,黑掉…… 直到外面的孔雀开始叫,他才爬起来冲了个澡,给它们喂食,然后挪了张靠椅躺在蘑菇小屋的廊下。 春节这段时间大多是阴天,好不容易今天太阳露了个头,他把羊绒毯搭在身上晒太阳。 前面小花园里养着盛意送的一雌一雄两只孔雀,之所以用“两只”而不是“一对”,是因为雄孔雀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对着雌孔雀开屏,但无一例外都被无视。 辰晏丢过去一捧玉米粒,“没关系,还没到发情期,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孔雀吃了两口,忽然警戒地藏到灌木丛后。 林南皓拿着一沓文件从院门口走进来,是过年积压的一些合同文件和公司新年战略计划。 辰晏才意识到今天初八正式上班。 他咳了两声,低头签字,林南皓在旁汇报近期状况,他思绪飘忽,只想着已经有两个月一十三天没见到盛意了……过了会儿林南皓停住声,辰晏揉了揉太阳穴,“就这么办吧。” 林南皓顿了半秒,语气平淡:“我刚才是在问,罗氏珠宝的开年晚宴,你是否要去。” “哦,不去。” “罗总说请了盛总。” 辰晏抖了抖毛毯站起来,“什么时候?在哪?订机票。” * 罗氏珠宝的开年晚宴在正月十三,容海梧桐大道的苏公馆。那是一栋民国时期留下的西班牙式洋房,前面带一个数百平的花园,腊梅和山茶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冷冽的香。 晚宴六点半才开始入场,辰晏四点就到了,公馆上下还只有工作人员,晚宴的主策划把他引到二楼休息室。他站在六角大格子落地窗前盯着下面的小花园。 花园那儿有个入口,参加晚宴的人都会从那进来。 到了七点,辰晏还没看到盛意,他逐渐没了耐心,端着酒杯在窗前走来走去。 “你来这么早?不下去转转?”身后传来罗尔的声音,“还是说在等某人?” 辰晏没回头,依旧盯着下面花园,“怎么还没到?” “哎呀,我只是邀请了嘛,来不来还不是得看人家的?” 辰晏眯眼,“她没说来?” “也没说不来。” 他气结,要发作时,罗尔拍了拍他肩膀,用下巴指着前面小花园,“诶,来了来了,那不是?” 辰晏往前走了两步,一扫便从七八个人影里认出盛意,一喜,随即又一僵——!! 她的确来了,可她还挽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 辰晏目光凝住。 今天盛意穿一身月光白的塔夫绸礼服长裙,披着男款的长西装大衣,身边男人穿着熨烫妥帖的燕尾服,配一方米白色领结。 两人身长玉立,气质出众,一进花园就引来不少人瞩目。 知道的是来参加珠宝晚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举办婚宴的。 辰晏心似拴着千斤重的大石头般沉入地底,胃却苦涩地往上泛着酸,他咬牙死死盯着二人,目光几乎能杀人。 盛意不知是察觉到什么还是纯粹欣赏这座洋房,她顿住步子,仰头朝二楼望,辰晏脑袋嗡地一声,躲到绿丝绒窗帘后。 罗尔惊诧地扭过头,迎接住了盛意的目光,他举杯打了个招呼。 “诶,人走了,出来吧。”罗尔戏谑,“心心念念等了三个小时,人一来倒躲起来了?晏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跟在她身边那男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啊。”罗尔摆摆手,“那么亲密,只能是男友吧?” “不可能!”他咬牙,“不知道你就放他进来?这晚宴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吗?” 罗尔嘿了声,“那是盛意带过来的‘男友’,我有什么理由不放人进来?” 趁着辰晏要打人之前,溜了,“我去招呼客人了,你自便。” 休息室的门嘭地被带上,辰晏攥着长背柚木椅的扶手,深呼吸了十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他走到门口,对着镜子整理了头发、衣领、袖扣,确认浑身上下完美无缺后,转去楼下宴厅。 这会儿晚宴还没正式开始,来宾们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聊天,宴厅内鲜花簇拥着几十樽玻璃展柜,里面是各类钻石首饰。 这次晚宴私人性质很强,只邀请了三十几位来宾,但都非富即贵,展示的珠宝也是罗氏的顶级私藏,只在这种宴会或是拍卖会上流通。 辰晏四处逡巡,没寻到心上人,反而在人群簇拥中见到打扮闷骚、身戴珠宝的关星野。 才想起来关星野是罗氏的品牌代言人,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也就是说,在场觊觎盛意的人,又多了一个!辰晏眉头往中间又靠拢了两分。他绕开人群沿着走廊往另一侧餐室走。 老洋房内部结构,细小、装饰繁复,带着上世纪的复古森然。 弯弯绕绕后,终于在餐室看到了盛意。 他忙隐在一处红木花架后,借着瓶花婆娑阴影去看她。 这会儿进到室内,她脱下了先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抹胸长礼服,白瓷般的锁骨处戴了一条粉钻项链。头发挽起,有两缕发丝精致地垂在耳边。 他吸了口气,才敢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面庞比以前瞧着更美了。辰晏觉得这是出于得不到的更骚动的心理,绝不相信是因为她有了新恋情的滋润,才使得人比以前更美了。 可两人举止实实在在超过了普通男女该有的界限:那男伴的手不知死活地搭在盛意腰间,盛意不仅没介意,反而抬手替对方拢了拢头发。这是他都很少有过的待遇! 辰晏一口闷了杯中酒。 盛意男伴是一个活泼性子,扬着明媚的笑容和盛意轻声细语地聊天。辰晏极不善地盯着他。这会儿离得近了,辰晏才看清那张年轻面庞,最多不过24,一身乳臭未干、未经社会捶打的气质。 她现在喜欢这种类型了? 他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贱兮兮的声音,“小奶狗,现在姐姐们都喜欢这款。” 辰晏转过身,见关星野面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你当初勉强还算,现在嘛……也老了。当然是越年轻越好。” “关星野,我觉得你这张脸蛋儿上,加几道淤青更好看。” 特别是在嘴巴那儿,他恨不得把男明星这张嘴撕烂。 “别气别气。我知道你这爱而不得的心情,相信我,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像我对你这样感同身受了。可以意意什么时候吃过回头草?”关星野自嘲一笑,“咱俩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 “谁跟你天涯沦落人了?”辰晏沉下脸。 “不是吗?”关星野一脸奇怪,“作为盛意的前男友们……” 辰晏压低了声,“小声点,难道被盛意甩了很光彩吗?” “被意意甩,是我的荣幸。” “有病。” “放轻松,等再过个一年半载就习惯了。”关星野真诚安慰,“我可是花了五年才勉强能这样谈笑风生……” 五年?辰晏冷哼,给他五十年都不够。 得到了再失去,就是花一辈子的时间去追悔,去重温。 “晦气!”他皱着眉走了。 …… 整个晚宴,辰晏都没往宴桌去。他提前叫人撤了自己的铭牌,躲在一处隐蔽角落看盛意。 宴桌周围有很多工作人员和各位来宾们的助理、或是品牌方的宣传公关,他的视线夹杂在众多关注里,就显得不出众了——至少没引起她的注意。 辰晏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很不是滋味:这种相见不能相认,爱而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怀里的酸苦味,太难受了。 他咳了声——呸,太酸了! 更叫人难受的是盛意对关星野的态度——两个人坐在一处,言笑晏晏,像是亲密熟络的老友。若说他和关星野并非同是天涯沦落人,那的确是有两点不同:他和盛意从没正式在一起过,连前男友都算不得,最多是个情人;还有就是,盛意对他绝不可能再露出这样的笑容。 心更碎了。 / 这边,盛意一顿饭吃的意兴阑珊,她的男伴于森倒是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很快就和陈茹墨、关星野打成一片。 “姐姐,我看刚才那条项链你很喜欢,”于森转过头问陈茹墨,“雪茹姐,我想定那条。” “送给盛意?”陈茹墨暧昧地笑,刚要应下,听旁边一个男声插话道,“抱歉,这位先生,这款已经被我们一个客人定下了。” 几人扭头,是罗尔端着杯酒站到了几人身后。 陈茹墨微睁了眼,“可这——”不是提前预约的款式…… “抱歉了,盛小姐。”罗尔朝妻子使了个眼色。 “这样啊。”于森可惜,但很快又恢复笑容,“那姐姐再看看别的,有喜欢的再给你买。” 陈茹墨会意,微笑着对盛意说,“意意,二楼有几条也不错,带你去看看?” “算了,”盛意没了兴致,一指不远处陪着几个富婆聊天的男明星,“关星野戴的那款胸针喜欢吗?我送你。” 于森摇头,“太花了。” 盛意挑着他下巴瞧了瞧,“也是,那款不太适合你。” 她和于森又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款几何形的帕拉伊巴胸针,要定下时,罗尔再次凑过来,还没说话,盛意便挑了眉,“这款也被人定了?又是刚才那位客人?” 罗尔犹豫,点头。 她笑了,“要不罗总请那位客人过来,我与他商量商量,这款呀,我实在喜欢。” “这……”罗尔为难,“我去问问。” 盛意点头,“就告诉他,这个,我要定了。” 没一会儿,罗尔回来说客人忍痛割爱,让给她了。盛意笑了笑,视线往尽头走廊瞥了眼,又极快地收了回来。“是吗。” 十点多晚宴结束,盛意挽着于森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被人喊住递过来一个精致丝绒盒,“盛小姐,有人想把这个送您。” 她打开,是先前于森想要买给她的那条红宝石项链,盛意冷笑一声,转头柔声让于森先去车里等她。 “送我的?”盛意慢条斯理地说,“谁送的?这么大礼我可受不起。” “是……是罗总。” 盛意冷着脸,“现在送礼都藏着掖着了吗?” “您如果不收,这珠宝……”公关面露难色。 盛意接过来,随手往旁边杂物桶里一扔,“行了,回去复命吧。” 她拢了拢披肩,离开了。 …… 罗尔拿着项链怒气冲冲地闯进休息室,“这可是——C.J的设计,有市无价的东西!不是给你们小情侣打情骂俏用的。” 辰晏笑了。 “送礼物被拒绝了,你笑什么?” “她不愿收我的礼物,说明还在生气。她对我还生气,这说明她还在意我。” 罗尔气得要死,“辰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嗯?” “小水沟里阴暗爬行的虫子!” 辰晏不为所动地笑了笑,披上外衣离开了休息室。 “对,我就是。” / 夜里下起了雪。 辰晏没让司机送,他今晚喝了太多酒,想走走。 穿过公馆翠竹甬道,要往主路上拐时,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拐过来。暮冬很冷,轿车的后排车窗却是摇下来了半扇。辰晏个子高,恰巧他站的地方还有一盏路灯,轿车后排的旖旎春色便被他收入眼底。 是穿着晚礼服的女人亲昵地靠在男伴怀里。 女人背对着车窗,只露出一个细长的脖颈和弧线优美的肩胛骨。但辰晏记得盛意身体的每一寸,也很熟悉她在亲密之人面前的放松姿态。 他完全僵住。 车子开过去很久,他才从一阵猛烈的咳嗽中醒来。胸口像是被呛进了数万片雪花,又冷又疼。 他咳了很久。 之后阴沉地立在路边,直到肩头铺了层白霜,他才拿起手机拨通林南皓的电话,“之前盛伯父说的那个项目,是什么?” 58.情人节 元宵节后,盛意接到了父亲递过来的一个工作,是容海枢棠区的城市更新项目,这种项目盛意不太愿意接,因为和相关部门打交道很麻烦,但这次盛承华姿态摆的很低,“是我之前,人家说喜欢你的设计,你就当帮爸还个人情嘛。”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好再拒绝,可总觉得盛老头来的这一出有点莫名其妙,等她带着L.S的人去和这次项目的主设计方开会时,瞬间明了—— 站在会议室尽头的人不是辰晏还能是谁? 云梦云也怔住,担忧地望向盛意,“意姐……” 两人“分手”的事早传遍了,这两个月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个名字,可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而且看这架势,倒像是辰晏事先有预谋的。 她缩了缩脖子。 当初自己可没少撺掇他们,而且这俩都不是好脾气的主,万一在这呛起来——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而盛意只是客气地微笑,坦然地迎上辰晏目光,礼貌点头后,走向了会议桌的另一边,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帅哥极自然地为她拉开座椅,又接过她脱下的外衣。 会议桌对面某道目光一凉。 原野抱着盛意的呢绒外套打了个寒颤,俯身问,“意姐冷不冷啊?” 盛意摇了摇头。 原野“哦”了声,把外套替她挂好。他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看一眼中央空调,是开的暖风啊……他坐下后,端着桌前热茶暖手。 “这位是?”林南皓替某人发问了。 “你好,我是意总的助理,原野,叫我小野就好。”原野乖巧地站起身微微鞠了鞠躬。 辰晏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面上僵硬的要死—— 他死死盯着这小助理很久。他知道云梦云今年成为了L.S的独立设计师,盛意又招了一个小助理。这几天他都一厢情愿地认为,上次陪盛意参加罗氏晚宴的那个小奶狗就是她的新助理,这样他心里会好受些:只是陪老板参加商务晚宴。工作罢了。 可那个男伴和面前这小助理明显不是一个人。 在他心拧得生疼时,旁边K&E的某位成员客气寒暄:“LadySiren的诸位真的是俊男美女,不知道的还以为颜值也是一道标准呢。” 辰晏眼睛眯了一下。 原野又一哆嗦,“要不把空调再调高点?” “觉得冷还是要多锻炼,”辰晏微笑,“年轻人身体这么虚可不好。” “是是是……”原野冒出一把冷汗。 盛意瞥了眼辰晏,对方咳了声,“那么开始吧。” L.S合作的项目是老商业区的更新,需要在入口处和两边做艺术装置,再结合绿化要求进行整合。这正好是L.S擅长的。 本来按照正常流程,艺术装置是要到街区改造尾声再定设计方案,但文旅局要求和改造的设计方案一起呈报。双方只能通过会议先定下概念、风格等信息,之后再逐步修改方案。 会议进行的很顺利,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最后定了过两天L.S去实地勘测,再出设计图。 散会时,云梦云嘟囔,“K&E不是只承接艺术类场馆设计的吗……” “行业不景气,今年K&E也拓展了下业务。”辰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后,温和地解释。 云梦云哦了下,极有眼力见地拉着原野等人先出去了。 “盛意,”辰晏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抱歉,是我食言了,我不知道合作方是你……”他之前并不确定,但也想赌一把。赌赢赌输都不叫人如意。如今看来,是赌对了。 盛意微笑着:“那就请您以后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辰晏一痛,像被刺猬扎了。他还吞咽着苦果,又听盛意极客气地说,“还有,请辰总不要对我的人指手画脚。” 说完走了出去。 林南皓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不见老板出来,进去一看,辰晏正沉着脸站在原地。 “辰总。” “我的人……” “什么?” “她说那小子是她的人!”辰晏恨恨,“她的人!” “……” / 勘测场地那天恰巧是情人节。 LadySiren定的两点来现场,盛意等人准点到的时候,K&E有一组人已经等着了。破旧的老街入口停着一辆薄荷绿的咖啡车,应和着情人节的气氛,车头和窗口装饰着粉白和浅黄色的玫瑰。 “意姐,这车好可爱!”云梦云和原野几个年轻人欣喜地叫。这条老街在二十年前很繁盛,但到了今天,已经没什么年轻人会来,逢着情人节,路口连个卖玫瑰花的都没有,更别提这样一辆鲜明漂亮的餐车了。 盛意远远扫了眼,餐车还精心装饰了玫瑰花,主要是红雀舌和弗洛尔两个品种,还有些其他配花,都是星鸢农场独立研发或独家进口的品种,情人节能卖到天价的玫瑰,跑这装饰餐车了。 她站着没动。 “这是KE为老街开发做的一次市场调研,”林南皓走过来,一本正经的说瞎话,“这里有咖啡甜点,还有些热茶,你们累了可以喝。” “哦!市场调研——”云梦云拖长了音。 “好啊,谢谢合作方!”原野什么也不知道,单纯地感谢,扭头扬声问,“意姐,咖啡还是牛奶?” 盛意瞧也没瞧这边,“都不要。”她已经拿着测量仪,和云梦云对着老街入口处量了起来。 “哦,那我拿一杯热巧。”原野对餐车里做饮品的咖啡师说。 “没有!”从餐车里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原野被吓了一跳。站在窗口里的咖啡师明明是个年轻姑娘,怎么能冒出来个冷冰冰的男人声?他踮脚从小窗口朝里面望,想找出声音来源,被工作人员挡住视线。 他只好又问,“那牛奶?” “抱歉,也没有。”那咖啡师已经很明白某人的意思了。 原野也品出点由头,干脆直接从窗台拿了杯饮料,“那我随便喝点吧。”他拿着美式兴高采烈地朝盛意小跑过去,“意姐,小心,别磕着头!” 辰晏从小窗口探出一张咬牙切齿的脸。 同为男人,他早在前两天的会议上,就看出原野望向盛意的眼光不纯,冒着星星,要说这小子对她什么都不图,他才不信! 最重要的是——盛意说他是她的人!她的人! 可瞪了会儿原野,他目光很快被盛意吸引过去。她这会儿正指挥着原野用尺子测量数据。今天她穿了件羊绒大衣,卷发披散着,巴掌大的脸裹在米色羊绒围巾里,像朵盛开的白玫瑰。 天上还飘起雪花,玫瑰盛雪,美得他挪不开眼。 林南皓默默站到餐车旁,和他一起看了会儿,“意总是个大美女。” “?” “所以她身边永远不缺男人。” 辰晏哼哼两声,随便端起一杯热饮灌了一口。甜的,甜到发苦。是刚才原野没喝上的热巧。 “这什么巧克力!”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太苦了!” 咖啡师一愣,拿起另一杯尝了口,很甜啊!她想辩解,但开口的瞬间就被辰晏身上一股寒冷怨气逼退—— 对方正沉着脸盯着L.S的那几人。 盛意要个尺子,原野就送过来,她手一指,原野就知道拿相机拍资料,配合默契,丝毫不受天气影响。 “年轻人就是有朝气。”林南皓真情实意的感慨。 视线那头,原野被盛意指挥地跑来跑去,测量数据,没几分钟就热了,脱了羽绒外套,里面穿一件浅蓝色宽松套头毛衫,配上那张满脸讨好笑意的狗狗脸,当真是活力十足的阳光大男孩! 辰晏不阴不阳地眯起眼,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受伤之后,虽然恢复了,但比往常更怕冷了些。 咖啡师对在场几人关系瞧出点门道,见坐在身旁的辰晏魂不守舍地盯着盛意,宽慰:“这种大美女身边,肯定是不缺男人的。” 这他当然知道!只是……辰晏默不作声地扭过头问,“现在真的很流行小奶狗吗?” “那是啊!”咖啡师开始细数小奶狗优点,“纯情、阳光、心机少、年轻,体力好。就算没钱,但漂亮姐姐有啊,两人在一起的物质基础就不成问题了,更何况还能提供姐姐需要的情绪价值。” 辰晏脸一黑。除了最后一样还能靠锻炼拼拼,剩下的的确都是他不占的。 林南皓冷不丁开口,“不得不承认,30岁的精力的确不如20出头的年轻人。” 辰晏怒道,“那是你,不是我!” 林南皓扭头白他一眼:“我又没说你。” 咖啡师咳了声,默默把视线转向一边。 她可什么也没听见! / 很快盛意就完成了现场工作,准备离开时,一辆漂亮的蓝色小跑穿雪而来。她扶额,果然见于森从车上下来,还拿了一束粉玫瑰。 “姐姐!”他把玫瑰送给盛意,“情人节快乐!” 周围一阵艳羡。云梦云凑到她面前,“意姐,可以啊,这又哪来的小奶狗?帅的帅的。” 盛意笑了笑,“他叫于森。” “我想喝杯热饮。”于森拽着盛意撒娇。 原野瞧得一阵酸。 更酸的是藏在餐车阴暗角落里的某人。他悄悄探出头瞥了眼,看到对方灰色卫衣上挂着的那枚浅蓝色胸针。更酸了——那是盛意送的。 盛意曾经也送过他很多东西,但后来全被她砸了。 势要与他一刀两断。 “有男友了。”林南皓下定论。那天罗氏晚宴他不在,没见过于森。 咖啡师点头,像是真的替某人可惜,“真帅啊。年轻帅气,还有钱。” 她说着声音逐渐激动,是一种见到帅哥靠近难以抑制的兴奋。 辰晏探头望了眼——那抱着玫瑰花的得意小子正朝咖啡车过来,盛意也和他一起走来,笑盈盈捧着那束粉玫瑰。 面上笑的真美呀。 “俗气!”他忿忿避到餐车角落,“我也给她送过花!整个农场的花都是给她种的。” 林南皓点头,“但意总现在不要了,你又不准卖给别人,再这样下去,星鸢就是一笔负资产了——” “不卖。” …… 于森要了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两人聊起了天。 盛意瞧着他身上卫衣,“这是我上次给你买的?” “对啊,还是姐姐眼光好。”于森炫耀似的,“看,胸针。” “臭美!”盛意又笑着问,“冷不冷?也不多穿点。” “没事,就下来一会儿,车里暖和。” “怎么突然来容海了?” “这不来陪姐姐过情人节吗,我可是大老远从南城赶回来的,午饭还没吃呢。” 盛意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餐车窗口,年轻的咖啡师正把牛奶倒进冲好的咖啡里。她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转过头对于森说,“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这天气当然是回家吃火锅了,我跟阿姨说晚上吃猪肚鸡,一会儿咱们去接今祉,然后去我家,请问姐姐有没有意见?” “好啊,依你的。” “姐姐,我们在这里拍个合照吧。这花车卖相还不错……” …… 两人细细碎碎的对话透过餐车的大窗口传到辰晏耳中。 他板着脸,说不上是失落或是悲痛,只是在听到今祉的名字时略抬了头——带着点不可置信。 这才多久?就发展到一起接今祉去家里吃饭?他当初可是用了小半年呢! 他不愿相信,可他们之间的谈话和相处状态分明又是放松而亲密的,甚至超过了当初的他和盛意。 意识到这点后,辰晏不仅是吃醋了,而是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强烈的毁灭欲——那是他的嫉妒心。 他紧攥着拳在餐车角落,一直到盛意和于森离去,林南皓上来喊了他三次才勉强回过神。 “辰总,如果没什么事我也走了。” 辰晏朝外面望了眼,L.S的人已经收拾好东西连续走了,今天是2月14,都赶着去和亲爱的人过节。 老街一片冷清。只剩这辆薄荷绿的餐车陪着洋洋洒洒的雪。 还有个孤苦伶仃的他。 “……我也想要和她的合照。” “是。”林南皓好脾气的应了,“那我走了。” “去哪?”他终于仰起头,“不跟我去吃火锅?”去吃猪肚鸡。 林南皓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情人节。我要陪女朋友。” 辰晏黑下脸。 “金主爸爸如果没事,我也回家了——”年轻的咖啡师见他面色不善,补了句,“陪我家小猫咪过节。” 没几分钟,人撤得干干净净,就只剩他一人临街而立。 他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眉梢、面上,冰冰凉凉的,落进了眼眶,又成了湿热的氤氲雾气。 良久,他掏出手机打给星鸢农场,“下雪了,给那两只孔雀的窝弄暖和些。” 顿了下。 “太冷了。”他说,“别冻死了。” 59.阴暗爬行 夜里雪落得大又急。 盛意和今祉从于森家出来时,地面已经铺了层指节厚的雪,今祉玩了会儿,双手冻得通红,趁着盛意给她系安全座椅时,把两只手探到母亲怀里。 “妈妈,今天是情人节哦。” “是呀。等止止长大了,就可以过情人节了。” “那我要和妈妈过!” 盛意笑着搂了搂她,“你以后有喜欢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到时候,就不想和妈妈过啦。” “那不会!”今祉停了一会儿,忽然问,“妈妈和辰叔叔分手,是不是就没机会过情人节了?” 盛意一怔,视线上抬,错开了今祉的目光。 小姑娘睫毛上刚才沾了几片雪,现在融化了,湿漉漉的。 她擦去上面水珠,“你想他了?” 今祉点头,又摇头。 “妈妈。” “嗯?” “不要不高兴。” 盛意一愣。 “辰叔叔很好,我很喜欢他,但我更喜欢妈妈。” 盛意低头,慢慢地用鼻尖蹭了蹭今祉,没说话。 雪花簌簌地往下飘,打到道路旁,打到车窗上,打到她心底,打出一点不是滋味的滋味。 …… 到家已经过了十点,把今祉哄睡着后,才顾得上拿手机,看到几条Kalei发来的消息: 22:48 Kalei:「今天看到德国的Dule研究所研发了一种混合材料,感觉用在装置的支撑结构上应该不错,轻便但结实。」 23:07 Kalei:「就是这种。」 下面附了张新材料的分析报告和样品图。 23:36 Kalei:「有兴趣吗?」 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但三条消息的内容和时间,不知怎的,透出一股微妙的急切,还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盛意蹙眉,从去年秋天两人加了微信之后,原本的合作因Kalei时间原因没有达成,但偶尔会像这样聊几句,大多是关于建筑艺术方面的话题,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分享一些日常。 她回:「看起来不错,就是不知道实物搭配起来会怎样」 对方几乎立刻回了消息:「预计下月上市,如果合适可以试试。」 又跟上一句:「最近工作怎么样,忙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但Kalei之后不知在做什么,消息回的比之前慢些,常常七八分钟才发来一句。就这么磨到了十二点多,那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发了句抱歉:「忘了今天你们那边是情人节,不会打扰到你吧?」 盛意挑了眉,觉得他今天莫名热情。 她回了句「没关系」,忽然想起来对方在新西兰,这会儿应该是凌晨五六点。 她慢慢地打了一句:「你不用睡觉吗?」 / 另一边。 辰晏一根弦绷直,冷静地回:「今晚失眠。」 对面没再回消息,过了十分钟,他又发过去一条:「你那边也很晚了吧?」 再没得到回复。 他举着手机在在客厅来回踱步。 茶几上一杯冰激凌已经融成了一团乳白色的黏稠流质物,他嫌恶地扔进垃圾桶,胃里又酸又涩,一阵阵的绞痛。 她一定是睡着了。 这个念头刚落音,另一个想法又冒出来:她在于森家,这个点也许两个人—— “要死。”辰晏咬出这么两个字。 看眼无任何消息提醒的手机,又不甘心地点开和盛意的对话框,随后面色阴沉地盯着窗外。 情人节—— 他发狠地踹沙发: 谁发明的这种玩意儿?! / 他泡了杯咖啡,点开Sketch up。 清晨六点半,天空刚溜出一点鱼肚白,辰晏把连夜做出的设计草图导出,给林南皓发去消息,「前期草图已出,通知城市更新项目组和L.S的人,今天上午紧急会议。」 七点林南皓回复:「出什么事了?」很快又跟一条,「会议主题是?」 辰晏想了想,「实地勘测后方案的初步讨论」 林南皓:「……」这是原定的下周再沟通的。 「行」 一直到九点半,辰晏才在办公室等到L.S那边的回复。“那边说太临时了,问线上会议可不可以?” “她参加吗?” “应该就是意总提出的要求。说,昨晚太累了……” 辰晏的心咯噔两下:昨晚太累?!! 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掼,黑着眼圈,紧咬着牙,“行,就线上。” / 十点线上会议准时开始,以K&E新出的设计草图为基础进行讨论,草图中把几处需要做装置的地方留了出来,让L.S这边的设计师更直观地看到整体思路。 这次改造思路是保留原来的老建筑,突出怀旧复古感,贴合现在流行的中古风,而艺术装置承担了整个老街改造中“艺术感”、“现代感”等要求的重任。 盛意这边的想法是做朋克风融合科幻元素的艺术装置,以未来科技感碰撞老街的年代感,后蒸汽朋克风。 难度很大,双方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正热情时,盛意却盯着K&E的设计草图出了神。 “盛老师,您这边是有什么问题?”K&E的建筑师何岛仟在视频另一端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开的视频会议,盛意面部的疑惑就很容易被看出来—— 特别是何岛仟应Boss要求,他的电脑界面里,是把盛意的视频框单独放大的…… 当然,这话也是在某人的指示下询问的。 “这设计图是你出的?”盛意问。 何岛仟拿不准她意思,迟疑地点了下头。 “是吗。”盛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何岛仟额头一热,几乎冒下冷汗。下一秒终于听到她开口,“和你们辰总的风格很相似呢。” “这,这当然也是在辰总的指导下做的……” 盛意嘴角的笑容愈发大了:“那他人呢?” “他……”何岛仟余光一斜角落阴暗偷窥的某人,“有一个会,抽不出空。” 盛意故作惊笑,“所以就让你们在他办公室开会?” 何岛仟满头大汗,只好说,“我去叫。” 原野也终于瞧出不对劲,小窗问云梦云:「啥情况啊,意姐这态度……感觉有点不妙,这样对合作方真的可以吗……」 云梦云回:「乖乖看戏,不用理」 原野只好对着屏幕乖乖微笑。 没一会儿辰晏上线,对大家说了句抱歉,“不好意思,刚才有会议耽误了。” 他气色不大好,透过镜片能瞧出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即便隔着屏幕也叫众人不敢轻易直视他。 只有盛意除外,冷淡地、毫无掩饰的打量他。 “是吗。”又是那副似问非问的语调。 会议室里微妙的静了一秒,两秒……在第三秒到来之际,云梦云打了个哈哈,“辰总辛苦。那咱们继续?” …… 双方进入工作状态,很快定了初版方案。十一点半会议结束,何岛仟见老板没进一步指示,冒着冷汗退了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辰晏和林南皓。 辰晏捏着太阳穴,刚才对着盛意高度紧张,再加上一夜未睡,他脑袋突突的疼。但心情略好了些——看背景盛意是在自己家,全程也没见到盛意身边那个小白脸。 他沉声问,“有查出些什么?” 林南皓说了句“稍等”,从几份文件里抽出一个,“对方名字叫于森,初中就出国了,今年刚回来,任职于方海科技,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辰晏蹙眉,“他才几岁?” “今年24,牛津大学计算机科学毕业。” 辰晏哼了下,没说话。那小子头发茂密的很,哪里像个程序员?还打扮的那么骚气……“其他的呢。” “一切正常。” 林南皓顿了下,“方海科技有一名董事和咱们有业务往来,要不要我们去做些什么?或者找个漂亮姑娘去勾引——” “要勾引——”也是他去勾引盛意! 辰晏咳了声,“你这都是什么卑鄙主意?” 林南皓诧异,“难道这不是你的风格?” 辰晏喝了口咖啡,冷静了些。“这些手段对别人可以,但对她不行。”盛意太聪明了,什么算计都瞒不过她,再耍这种手段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想到这,他暗暗叹了口气。 “以前可不见你这么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林南皓嘲讽。 辰晏冷着脸没说话。 猛虎被拔了牙,老鹰被磨了爪,有浑身主意却什么也使不得。肆无忌惮耍手段的人有了桎梏,进退两难,畏手畏脚! 他听到林南皓平静的声音——“想靠正经手段追回意总没问题,但辰总,工作上可不能也这么伟光正,”他顿了下,似有些担心,“不然就真挣不到钱了。” 辰晏眯眼,“你最近很缺钱?” 他原本只是开玩笑,哪知对方极认真地点了头,“要结婚了,得养家,缺钱,很缺。” “……”辰晏噎了许久,“你不是,刚谈半年多吗?” 林南皓奇怪地望着他,“我今年33了,想结婚,半年还短吗?” “短,太短了!”辰晏冷着脸。 * 之后K&E和L.S又几次线下会议,云梦云试探,“意姐,要不线下会议你别去了……”担心再撞上辰晏。两人之间气氛着实不大好。 盛意挑眉,“为什么不?”该躲着的是他。 但接下来的几次会议中,辰晏一直没出现。可又如影随形—— 每次都会准备盛意喜欢的东西,盛意脚受伤了或者磨破了,会有人贴心送来拖鞋,盛意生理期的时候,就会有热的姜汁红糖…… 盛意每次都会让于森来接她,特意让他上到K&E前台会客区等她,而后亲热地挽着于森离开。她知道,自己每出现在他面前一次,都是对他的深切折磨。偏执狂的爱而不得,该有多难受!每每她想到这心里都会觉得痛快,但很快就有别的情绪掺杂进来,让痛快变得粘稠,成了挂她心骨的刀子。 她深吸一口气,凭着这报复的快感在对抗心底某种蠢蠢欲动的情绪。 那种背叛自己的情绪。 …… 辰晏藏在暗处,一次又一次地目送盛意挽着于森离开。阴沉着脸,无可奈何。 他们感情看起来可真要好。 终于有一天,于森没来,那天会议也耽搁了很久,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辰晏带着林南皓从另一间会议室走出来,“恰好”和盛意碰上。 几人站在一处等电梯,林南皓知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四周安静的只剩了辰晏的心跳。他缓缓开口,“你那……”复又顿住,始终说不出那几个字,“今天怎么没来接你?” “辰总对我家森森很好奇?”盛意盯着电梯触控板上跳跃的数字,“如果你想对他做什么,我劝你最好不要。” “盛意——”他蹙眉,“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最好不是。”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盛意抬脚走了进去,当即转身微挡在门口,按了开关,“那么辰总,再见。” 电梯门无情地关上。 辰晏盯着银色的金属门。 “林南皓,她刚才跟我说再见。” “是。” “所以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出现在她面前了?”他似乎找到了安慰的理由,温柔地笑了下,忽又冷下脸来,“那个天杀的小白脸,居然还缠着不放。” 林南皓没接话。 辰晏心情甚好的随口问,“快一个月了。于森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有。” “哦,”他陡然转向林南皓,“你说什么?!” 林南皓不紧不慢地调出手机相册。 “疑似劈腿。” 是一组于森和一名短发女生拉扯的照片,两人先是在街上,最后于森把对方一把搂进怀里。 明显是小情侣闹别扭。 辰晏一字一句地从唇齿间压出声:“他怎么敢?”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开了又合。 “这么一来,辰总你的机会又多了。”林南皓一如既往的以冷静态度分析情势。他把电梯再次按开,做了个请的侧身,“这次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辰晏眯眼走进电梯。 要。 当然要。 60.别丢下我 于森觉得自己最近诸事不顺。 工作上,总有莫名其妙的项目临时加过来;生活里,和盛意约会定好的餐厅频频出现状况,还有好几次和盛意在一起的时候差点被浅浅撞上……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一通捣鼓。 对面盛意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抬头的迹象,逐渐不耐烦,“干嘛呢?饭不好好吃……” 他们此时正在一家私房菜馆用餐,是盛意提前定的,因为于森说想吃容海的特色菜。往常两人出行都很贴心,但今天这小子却不知怎么了,一直心神不宁。 于森抬起头,眨眨眼,“最近我是不是水逆啊?要不就是招小人,我得找大师算算。” “……” 盛意无语半晌,“确实,今年你本命年,是得小心点。” 这时她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原野发来的消息:「意姐,K&E那边说想下周四项目组的人聚餐。」 真是突如其来的应酬。 盛意想了想,那天倒没安排什么行程,正要回复时,她鬼使神差看了眼日历,问对面人:“下周四,农历二月十四,是不是你生日?” 于森点头:“对呀,姐姐要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盛意合上手机,微微笑了,“给你在奥尔拉酒店办场生日趴吧。” “不用了吧姐,我这年纪一大把……” 盛意手上动作一顿,瞥他。 于森及时醒悟,改口:“要,我这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办,而且必须大办!” / 好巧不巧,K&E定的聚餐地点也是在奥尔拉,甚至跟于森生日宴的场地在同一层。 盛意直接加钱、疏通关系,把于森的生日趴体换到顶层的花园露台。生日当天,她先去53楼的宴厅包厢跟项目组的人打招呼。 推门的一瞬,小宴厅被抽去了空气般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被吸过去—— 她今天穿一身绿绸缎拖尾裙,头发盘起,细长脖颈上一条珍珠套链,妆容也格外精致温柔,像油画里走出的美人,神光奕奕。 如果是工作聚餐,这副打扮可谓是过于……隆重了。 十几道视线中,有惊艳的有欣赏的有看直了眼的,唯有一道姗姗来迟却粘稠如蜜的落到她身上,如狼似虎。 盛意不动声色地避开那目光,微笑颔首,说了句抱歉,“今晚是我很重要的人生日,在顶楼花园,欢迎大家上去玩。” 她婀娜地走到宴厅中间的圆桌前,举起酒杯。 项目组的十几个人也举了酒杯,唯独主位上的那男人没动。K&E这边的七八个员工瞧见,胳膊僵在半空,不知是举是放。 终于那人缓缓开口,“哦,什么人啊,比工作还重要?” 明明是微笑着的,语气也风轻云淡,但众人听出一股诡异的阴森。 唯独盛意丝毫不受影响,讶然:“辰总竟不知道?” 辰晏冷冷一哼,“这裙子颜色,选的正好。” 盛意没理会他莫名其妙的情绪,敬了酒后,直接离开小宴厅。在等去顶楼的电梯时,某人从后面追过来。 “盛意。”他拽住她手腕。 两人一僵。 阔别数月的肌肤接触,唤起无数画面碎片,温暖的,柔软的,潮湿酸涩的,喘息的…… 他手一如从前干燥温暖,而她的手腕冰凉细腻,极透极脆的白瓷,不足一握。 辰晏下意识松了些力道,盛意趁机抽身躲进轿厢,企图像上次一样用两扇闭合的金属门将他隔绝在外,但这次他直接拦住了电梯门。 “我有话跟你说。”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关于于森的。”他顿了下,开口又变了另一句话,“这次生日宴,是你替他办的?” 盛意皱眉。 “他不配。” 盛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才不配。” 这话把他刺在原地。金属门终于合上。 电梯上行。 盛意左手僵着,腕骨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轿厢里也有他的味道,夹杂着酒气的雨林气息。盛意攥紧银色的金属扶手,恨恨咬了唇。 / 月亮不见了。 电梯下行。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下起春雨。顶楼花园终于安静,于森烂醉如泥,被人搀扶着走出酒店大堂。要上车时,他瞧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阴森森的。他登时一个激灵,扶着司机站直了。 “那那那——有个人!”他指着前方,“你看见没?” 司机点头,“看见了。” 于森舒了口气,看来不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心刚放下,立马又汗毛倒立——那人一步一顿地朝他走来。 待走进了,他醉意朦胧地认出来对方,“你你,你不是上次在树下瞪我的那人吗!” 辰晏摘了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手帕轻轻擦拭镜片上的雨水,没说话。 “哦,我知道你是谁了,姐,姐姐说有个人缠着她——” 这话引起了辰晏一点注意力。 “哦,她还跟你说什么了?”他慢慢眯起眼,“有没有说过我和她之前,是什么关系?” “神经!”回答他的是个慵懒的女声,比夜里的雨还冷,但成功从辰晏手里解救了于森。 盛意示意司机先把于森扶进车里,“你怎么跟个癞皮狗一样,死缠着不放?” 辰晏极不悦,“你怎么能为他办生日宴?” 扑面而来的酒气。比之前在电梯前拦住她时又多喝了不少。 “关你什么事。” 盛意也饮了酒,语调软颤,她说完就要上车,被辰晏一把拉住,拽进怀里。盛意低骂,让他放开自己,手想要推他,对方却纹丝不动。 “别动。”他极温柔地低声说,“你知道,克制嫉妒心并不容易。” 她被蛊惑半秒。 他对她依然存在着致命的吸引力。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两人离得近,盛意的身体在他怀里以极快的速度柔软了下来。 身体背叛了她。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连嘴都张不开。 瘫在车内看戏的于森瞧见这一幕急了,他踉跄着扑过来—— “放开她!” “别碰她!” 辰晏拽着于森胳膊把他往旁边一甩,因烂醉,于森没站稳,身体晃悠着,脑袋一下撞在了车框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敢打他?”盛意扬手扇了辰晏一巴掌。 辰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为了他,你竟然为了他打我?!”他阴沉着脸,一字一顿重复:“你竟然为了这么个劈腿的玩意儿打我!!” “什么个玩意儿?!”于森扑过来,顿了一秒,“不是,你说啥,谁劈腿?!”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冲上来一个人,啪地扇了于森一巴掌。 盛意、辰晏和于森都愣住了。他们同时看向从旁边冒出来的人,是个穿粉色风衣的漂亮女孩,满脸泪痕,“于森你混蛋!” “不是,浅浅你听我说——” 女孩没给他机会,转身跑进了雨夜。 于森转头追了出去。 “盛意,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辰晏似乎出了一口恶气,“那小子就是脚踏两只船,跟你在一起还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辰晏。”盛意声音似冰。 “你闹够了没?” “你怎么还有脸跟我说这些?”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别人的不是?” 她话一句一句压下来,“跟你相比,他就算劈腿,又算得了什么?” 辰晏胸腔最口一口空气被积压干净。 酒醒大半。痛苦从镜片后渗出来,像磁般,吸出了盛意骨血里的恨。 “辰晏,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没脸没皮,在阴暗处偷窥,连自尊都没了……”她喘了口气,声音微颤,“不要当没事人一样接近我了,你做得到,我做不到!” 她甩开他的手上了车。 “盛意——”辰晏下意识拽住她,“别丢下我……”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冰冰的车门关上的声音。 车子开出去。 辰晏被伤得没了主意,只失魂落魄地往前追,可人无论如何也跑不过车。还是在凌晨的雨夜高速行驶的轿车。没片刻,盛意乘坐的车辆消失在他视野镜头。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 有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他头顶、身上。早春夜里的雨不粗暴,是另一种阴冷的缠绵。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对感情忠贞不渝,也将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是如此。更何况盛意是这样一个骄傲、理智清醒的人。 怎么会输给一个三心二意的小子? 他不愿面对真正原因——自己犯了绝不可饶恕的错。 胸口绞痛。 他不能没有她,可他已经失去了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0-70 61.恩与怨 盛意睁眼已是中午,宿醉未醒,头疼欲裂,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 她打电话让原野取消了下午不重要的会议,拿冰袋敷眼消肿,又做了个热瑜伽,才算回了魂儿。 傍晚化好妆去幼儿园接今祉回爷爷奶奶家过周末。 落了一天的雨停了,夕阳照进车内,微弱的暖意。 盛意嗓子还哑着,话很少,今祉坐在后面儿童座椅,嘴巴却是闲不住,说今天有个小朋友在幼儿园滑滑梯摔倒了一直哭,又说老师夸她画猫咪画的好,说了好久后,忽然一顿,歪着脑袋问,“妈妈,今天小舅舅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去呀?” 于森年初回国,几乎每周五都和盛意来接今祉,然后一起去盛承华家吃饭。 盛意懒洋洋答,“他啊,麻烦着呢。” “什么麻烦?” “桃花劫。” 今祉歪着脑袋,不大懂。 …… 到爷爷奶奶家吃过晚饭后,今祉说想看动画片。盛意陪着今祉到音影室,选了部动画片,没一会儿,竟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动画片已经放了一半。她扭了扭脖子,这会儿迷瞪了半个钟,头疼得倒是好了些。今祉听到动静,从动画片里回神,转过头轻声问,“妈妈,是不是我把你吵醒啦?” 动画片的声音已经被今祉调到最小,只剩画面在幕布上流动。 盛意摇摇头,把小姑娘搂进怀里,“是妈妈太累了。止止自己看,妈妈先去楼上休息好不好?” “好呀。” 盛意亲了亲她,从影音室上来,往二楼卧室走时,被盛承华喊住,叫她过去坐坐。 她站在原地没动,“有什么事?”直觉不大想去。 “没什么事就不能陪爸说说话了?” 盛意无奈,拖着两条腿挪过去。 盛承华给她倒了杯茶,状似不经意问起,“之前让你去的老商业街改造的项目进行的怎么样?” 怎么一来就提这个?盛意刚消散一点的情绪又涌上来。“就那样。” “这算什么回答?” 她喝了口茶压住情绪,“爸,你早知道是要和辰晏合作吧。” 这次换盛承华不说话了。 “您退休改行当月老了,非要撮合我和他?” “什么撮合?”盛承华佯装生气,“你怎么能这么想你爸爸?” 她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不是撮合是什么?” “我那是知恩图报!”盛承华被她态度弄急了,“辰家那小子为救止止,受了那么重的伤,命都差点没了,又什么都不要,我帮他找点项目怎么了?” 盛意一怔。命都差点没了?是什么意思? 她放了茶杯,“你们瞒了我什么?” 盛承华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 “说啊!” “嗳,刚才吃饭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嚷起来了?”李欣茹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怎么了啊?” 盛意找到出口似的,转过头问母亲:“辰晏救今祉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李欣茹瞪了眼老伴,“说漏嘴了?” “你们果然知道。”盛意蹙了眉。 李欣茹叹口气,柔声说,“说了也好,不用瞒着了。”她将辰晏当初救今祉,先被大王椰的叶子砸了后背,又被车撞了的事讲了出来,“……医生说肋骨骨折,还伤到了肺,做了紧急手术,又在ICU住了一晚上才熬过来。” 盛意火气蹭地窜上来—— 他凭什么要豁出命去救今祉?!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这样做?! “……那孩子也是可怜,送进手术室的时候,亲生父亲都没等,只派了个人来盯着,一晚上除了他那助理,就没别人来看他了,唉。” 盛意深吸一口气,凝声慢慢问:“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是那小子过来求我和你妈,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告诉你——” “他求你们你们就听了?”盛意气笑了,“就算是他求你们,你们也不该瞒着我!你们一个个的为今祉付出,唯独把我这个亲生母亲瞒在鼓里?现在还站在他那边?!” “你这孩子,急什么?”盛承华也提高了声音,“我们做爷爷奶奶的想要报答他,你怎么反倒怪起我们来了?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辰晏为了救今祉,连命差点都丢了——” “丢了就丢了,那是他活该!”盛意缓一口气后冷笑,“而且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客厅静了半瞬。 “你怎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盛承华惊愕地指着她,像望着一个陌生人。 盛意扭头离开,“爸,妈,以后我和他的事,请你们不要再掺和了。” …… 三月中旬的夜晚温度还很低。她只穿了件薄衬衫却不觉冷。 心里的火烧的她浑身血液沸腾。 她想甩开他,甩开这段过去,甩开所有恨意,可为什么他还反复出现?甚至还仗着救了今祉在她父母面前博得了这样的好感,让她父母联合起来对付她! 根本是作弊。 无耻! 她不接受。她绝不接受辰晏的恩情。 那是他欠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沁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终于冷静下来,也有了正常的体温感知,皮肤激起一层疙瘩。 肩头一暖,是母亲拿了外套披在她肩上。 “意意,你也别跟你爸置气,我们呀,也是看那孩子是真喜欢今祉,舍得为她豁出命,才想再撮合撮合……” 正是因为舍得豁出命才可怕……盛意恨。 李欣茹耐心地劝:“我觉得他不愿意告诉你,也是有他的想法。妈知道你和他之间有很大矛盾,但如果当初叫你知道他对今祉有大恩,是不是你会因这恩情,忍让了他?” 盛意终于冷笑着转过头,“他还怪会替人着想。” 李欣茹怔然,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后背,低声说了句抱歉。 盛意抿着唇沉默了会儿,扑进母亲怀里。 * 次日周六,容海锐德中学五十周年校庆日,盛意作为优秀校友被邀请回母校参加庆典。 她约了于宁宁一起,到了学校才知道,因为去年LadySiren和K&E合作的儿童公益项目得到了省里的重点表扬,除了优秀校友的荣誉,学校还给她和辰晏颁了一个特殊贡献奖—— 盛意当即沉下脸,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要发火时,发现辰晏并没到场,而是由林南皓上台替他领的奖。 又因辰晏的缺席,原本在下午校友创新论坛上的分享嘉宾,也转落到了盛意身上。分享会开始前,林南皓找到她,说了声抱歉,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之前辰总为这次分享会拟的演讲稿,意总可以作为参考。” “不用了。”她头也没抬。这样的分享会对她来说驾轻就熟,况且面对的是中学生,不用讲太多深奥的理论知识,分享经验和热情就好。她上午接到通知后就已经打好了腹稿,知道该怎么应对。 林南皓沉默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于宁宁看着他的背影,“意意,还在因为那谁生气呢?” 从去年俩人闹掰后,辰晏在于宁宁这就失去了姓名,统一以“那谁”代称。今天早上她和盛意一碰面,就瞧出对方情绪不好。 算一算,都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从前盛意分手,恢复速度绝对不会超过四周,这次真是破天荒了。可想想也是,盛意和辰晏之间,不单单是感情这么简单。 孩子是死结。 “又发生什么事了?”她追问。 盛意默然片刻:“等结束一起吃个饭吧。” / 分享会结束后,盛意和于宁宁往外走,路过艺术长廊时,看到学校为这次校庆专门摆出了一道校友墙,于宁宁知她心情不好,拉着她去瞧热闹转移注意力,“走,咱们去找找你在哪儿。” 盛意照片摆在头几个。是学校找了张她去年的活动照,做成了单人海报,旁边有她的资料简介,以及……一张学生时期的证件照。 她脸黑了下。 那证件照灰头土脸的,全素颜,随便扎着个马尾辫,眉眼间桀骜的少年气,像个大姐大。好在不难看。 不过她上学时的确是这样的风格。现在成熟了,还生了今祉,不羁气质完全褪去,更沉稳内敛。 “真年轻啊。”于宁宁感慨。 有学生认出盛意,热情地过来打招呼,笑着和她合影,之后她们继续往前走,盛意一顿,呼吸僵住。 离她海报几米远的地方,挂着辰晏的照片,和她的规格一样,一张现在的大海报配一张学生时期的证件照。 辰晏的海报照片盛意很熟悉,是他之前蓝牙传给自己的其中一张。旁边的学生照看起来比她的还青涩,才想起来他当初是跳了两级,本就比她年纪小。 她掉头就走,身子转到一半又返回来—— 资料附近还有一张照片,应该是辰晏某次参加学校的活动图,剃着寸头,没戴眼镜,穿浅色卫衣,正微笑着和一个同学说话。 她愣了下。 这张照片里的辰晏比现在要年轻,但完全不是学生模样,她看了下旁边的简介资料,是2019年辰晏回学校参加活动的时候拍摄的。 有什么一闪而过。 “唉,真是天才。”于宁宁关注点在另一个资料栏,“你这里写着,他高考考了680!这是能上清北的成绩诶!可最后却去了……” 于宁宁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然全听不见,只死死盯着辰晏的2019年的那张活动照,有什么要从她记忆深处钻出来—— 盛意被脑海里钻出来的某个念头击得冻在原地。 于宁宁终于发觉异常,“意意你怎么了?” 她触电般惊醒,“宁宁,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今天不能陪你吃饭了。” 匆匆离去。 62.两清 盛意以最高限速驱车回家,打开书房保险柜,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她五年前在国外做AID artificial insemination with donor’s semen 供精人工授精 带回来的相关资料。 要打开时,手却顿在半空。 家里没人,格外寂静。连窗户扫进来的一抹斜阳也没了声息。 盛意深吸一口气,打开档案袋,翻到精子资料的那一页时,呼吸滞住—— 匿名供精人上面贴的照片,分明和她刚才在校友墙上看到的2019照片上的男人,是同一人! 盛意头皮发麻—— 怎么会是她选择了这么个人? 脑袋炸了。心里某个地方的死结开始松动,但又有另外的悔恨与痛苦浮现出来。在这样浓烈多样的复杂情绪中,时间静止。 思维因混乱停滞。 直到懒懒过来把她蹭醒。 “喵呜~” 盛意木然推开妹妹,拨通辰晏电话,嘟——嘟地响了七八下对面才接起,却是林南皓的声音。 “意总。” 没待她发问,对方主动解释,“辰总输完液还睡着,请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输液?”她一顿,“他怎么了。” …… 盛意到医院时已经过了22点。 林南皓在电话里说,辰晏因为肺炎住进了医院,情况很严重。盛意猜应该是前天于森生日那天淋雨导致的,再加上他之前车祸肺部受了伤。 私立医院的病房走廊很安静,辰晏所在的病房门也是敞开的,所以能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的对话。 看样子已经醒了。 “我是想要和她的合照,不是想要你和她的合照。”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P一张,不,十张都行。” 病房内静默一秒,接着“嘭”一声,随着“嗳呦”惨叫,有什么砸到地上了。 盛意扬手正要敲门,眼前有张白花花的相纸飘到脚边,她捡起来,是她和林南皓今天在学校礼堂领奖的照片。 不远处还有一只圆滚滚的红苹果。 病房里有半秒的尴尬沉默。 病床上那个除了尴尬应该还有些别的情绪,以至于眉头扬着,唇角也一副要翘不翘的,像轻微抽搐。 病床下那个很快调整好状态,走过来冷静地朝她一点头,“意总。”又干脆利落地捡回苹果,仿佛不曾被某人用苹果砸过。 盛意把照片递还,“拍的挺好的。挺上相。” 病床上那个本来已经张了嘴要打招呼,听到这话轻哼一声,抿着唇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今天十六,外面那轮月,可真圆。 “那辰总意总,你们聊。”林南皓知趣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辰晏。盛意这才抬步走进去,她瞥了眼桌上苹果,“不是生病了吗?力气还挺大。” “不是说叫我滚吗你怎么又,又跑过来了。”话没说完就后悔了,以至于中间卡了下。他真想抽自己个大嘴巴,一是后悔刚才冲动的话,二是想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但他闻到了盛意身上那股的香气,一种极淡的花香,柔和清雅,被她的体温慢慢扩散,似有若无,总让他压着呼吸,怕气喘大了,会惊走这香气。 这是梦里营造不出来的。 确定了,是真的。 他喉结滚动,再开口是含着希冀的温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盛意答。 说完就开始践行,真站在病床前垂眼打量他,足足有五分钟。 辰晏这张脸可塑性太强,2cm的寸头和12cm的短发造型差别很大。寸头的他是个干干净净,阳光帅气的男生,换做西装革履,三七分短发,鼻梁再架一副无框眼镜,就成了地地道道的斯文败类。 她对男人面庞的辨认力向来不高,若只见过一两面是全然认不出的,但他们相处一年,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他的面部轮廓,五官眉眼,她都很熟悉了。 所以她下午一眼就回想起,认出来了。 也最终确认,辰晏并没调换精子,反而是她从一堆匿名供精者中选中的他。 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事? 依旧是恨。但此刻升腾出的是另一种恨。 她脑海里的千回百转,延伸到脸上,就成了个极复杂的表情。 这神色被辰晏抓住,却揣摩不透。 “怎么了?”他冷淡着问,“看你样子想撕了我的脸。” “有吗。”盛意在病床前坐下,从果盘里捞出只苹果,又拿起旁边水果刀,静默的削起了苹果。 她一时没想好要说什么,该怎么开口。 但这捉摸不透的态度让辰晏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不喜欢吃苹果,但很喜欢有人为他削苹果。但前提是——确定她拿刀只是削苹果而不是临时起意想要过来了结了他? 他还温度过高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苦思冥想,从周五凌晨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里,他做了什么拯救世界的事,以至于盛意对他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主动跑到了自己面前? 还是说自己倒在雨夜,化成被淋湿的狗狗,成功唤起了她的怜悯心? 亦或是她发现他是Kaleidoscope,因为多年的喜爱、欣赏他的才华而原谅了他? 他发愣的当口,一个米白色的块状物体递到他眼前,他往后仰了几厘米,视线聚焦,认出那是一块切好的苹果。 离得这么近…… 他不爱吃苹果。酸,硬,还得啃。但他还是立刻低头张嘴,那块苹果却一下跑远了。 抬头,见盛意拧着眉,“没手?” 他咳了声,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手没洗,脏。” “那别吃了。”盛意把苹果往果盘里一丢,“省的我削。” 辰晏抢过来,“没事,我肠胃好,吃不坏。” 他咬了一口。酸,硬,难嚼,不好下咽。可他爱上苹果了,决定要天天吃,吃一辈子。 “你……真的只是来探病?” 她沉默了片刻。 “我问过医生了,你这病好好养着,养一两个月就能完全康复。春秋冬都得特别注意,不能冻着,所以淋雨这种事以后不能做了,平常饮食也要多注意。” 辰晏盯着她,半晌没动,也没应声。 盛意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辰晏慢慢地,试探:“请问你是得了什么预言,得知我未来会拯救世界,所以才来照顾我,确保我不会死掉影响世界进程吗?” 盛意气笑了。 “发了两天烧,烧成中二病了?” 辰晏看她一笑,也跟着笑了。是一种呆呆的傻笑。 盛意冷漠地瞥他,“真傻了?” 辰晏点头,又摇头,烧还没退,又开始胡言乱语:“如果傻掉能换来你这样对我的话,我宁愿——” “我没那闲工夫。”盛意冷淡截住他,“你救今祉受重伤的事我都知道了。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做的我都会做。你的病是因今祉而起,我会对你这具身体负责,请最好的医生,最专业的团队,保证让它恢复如初。毕竟还年轻,以后还要结婚生子,至少得对你未来老婆负责吧。” 辰晏的笑容随着她的话慢慢消失。他浑身洋溢的暖意也降至冰点。 盛意今晚到来带给他的幸福,原来菌子中毒一样虚幻、可笑、伤人。 天堂坠入地狱。 他瞬间清醒,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是因为我救了今祉,才转了态度。” 盛意暧昧地沉默了两秒。“是。” 她又顿了会儿,“救命之恩,该好好报答。你可以提要求,但别过分,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做不到的,你也别想。” 辰晏听明白了,至于什么是做不到的——自然是对他的感情。 “你就是不愿欠我的,想和我撇清关系。” “没错。” “我不需要。” “但我需要。”盛意漠然说。 辰晏把头扭向窗外。 月有多亮,月光就有多冷。这样漂亮的东西,怎么没一点温度? 病房内再次沉默。 “盛意,你真自私。”良久,他从嗓眼里低低挤出一句。 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用负面词去形容她,可说出来并没有发泄的快感,反而让他心更痛—— 他怎么能对她说出这种话? 但盛意却浑不在意,“哪能和你比?” 他彻底沉默。 的确,他自私,阴暗,算计,不择手段。这样的他怎么能肖想那样美好的人? “好啊,那就这么办。”他抬起头,“等我彻底康复后,我们……两清。” 63.挟恩图报 次日下午,盛承华家,盛意带今祉做压花时接到辰晏电话,她走到小花园接听。 “我今天准备出院。” 她没说话。 昨晚还蔫儿着,今天就好了?给她打电话又是做什么?她想了想,回道:“恭喜。” 电话那头有微妙停顿,放低了声,“想要你接我出院。” 盛意耳朵莫名麻了下。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清雅,带着几分无奈和散漫的低沉,就这么叩过来。 她扫一眼廊下和奶奶一起往海绵上摆花朵的今祉。瞬间冷静。 “算是第一个要求?” “嗯。” “行,知道了。” …… 另一头,辰晏略显意外地看着刚挂掉的电话。 就这样答应了?这么容易?他心情甚好地收拾了东西,拒绝了林南皓和司机来接,提前半个小时到住院部大楼门口等盛意。 他悠闲踱步,甚至哼起了小曲。 可他却等来了辆涂装松果的MPV——是平常今祉坐的那辆。 辰晏呆了一呆。知道不可能也没忍住畅想一秒: 难不成止止也来了? 念头刚起就被打落—— 盛意从驾驶位跳下来,一身运动装,头发扎成高马尾,鼻梁上架一副墨镜。瞧见他,连墨镜都没摘,“上车吧。” 辰晏嘴角僵了僵,无视打开的侧门,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车门,一个爱马仕手袋抢先一步被扔到座位上。 “坐后边去。”手袋的主人说。 “盛意,我不是这意思。”让她给他当司机。 “可我是这意思。” 辰晏不说话了。他眯眼,越过埃尔法的车顶,只能看到盛意半截高马尾。 他气的牙痒,“多谢盛大小姐纡尊降贵,给我当司机。” 挪着步子移到中间坐下。 盛意回到驾驶位,系好安全带一面问:“去哪?” 辰晏报出地址。 盛意挑眉,那是离K&E最近的一家五星酒店。 “你那房子卖了吧?”她向他确认,她家对面最近几个月在搞装修,应该是更换业主在重新装修。 辰晏哼了声,“你不让我住家里了嘛……” “酒店不是挺好?”她不为所动,“什么都不用操心,还划算。房子什么的,等以后有女友了再买也不迟。” 辰晏哼了声,把头转向窗外。 盛意车开的又快又稳,今天也不是工作日,路况良好,辰晏瞧一眼手机地图,照这个速度下去,医院到酒店也就二十多分钟。 正思忖着怎样拖一拖时间时,盛意手机响了。她手机蓝牙连着车载,辰晏不动声色地转头瞥一眼,被上面两个硕大的“于森”激醒。 这臭小子还缠着她? 辰晏皱眉时,盛意已经点了接听。 “姐~~”音响里传来男人夹着嗓子的撒娇声,“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辰晏眉头一皱。 盛意已经把蓝牙断开,戴上了耳机,“处理好了?” 辰晏烦躁地拍打着扶手:处理什么?还能是什么?肯定那个前女友! 听盛意笑了下,“行,晚上来家里吃饭吧,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 辰晏没忍住:“你就……”这么喜欢他?他把后面半句咽下。 盛意从后视镜中看他一眼,“什么?” “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关你什么事?” 辰晏板着脸往座椅深处靠了靠,不说话了。 很快到酒店,盛意把车停在酒店大门口,打开车门,等了一会儿,辰晏却还没下车的意思。 她投过去一个询问眼神。 辰晏咳了一声,“我箱子,帮我拎上去。” 盛意一指旁边,门童已经殷勤地帮他拿了东西。 “辰总,还需要什么?” “需要你。”他几乎脱口而出,声音低低的。 盛意没搭理他。“赶紧的。” “你就这么着急去见那小子?” 他最终没忍住。 “哪小子?” “那,那小男友……” 盛意哼笑一声。 “你和我都这样了,还怎么面对他?” “哪样?” “就……我生病了,你照顾我。” “你是病人,我是照顾者。你提要求,我是司机,”盛意气笑,“我们之间,是哪里有对不起我男友的关系?” “好歹……也算,”前情人。辰晏索性往后座上一靠,死皮赖脸:“你送我上去。” 后面有车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按响了喇叭。 盛意面色平淡,“虽然是报恩,但你让我做什么,我也有拒绝的资格。别想用这个当借口胡搅蛮缠。今天接你出院已经做到了,还请你下车。” 辰晏讥笑:“你要向我报恩,不得我满意?哪有你自己觉得够了就行了的。” “有啊,”盛意偏头,“我报恩就是图自己心里踏实啊。如果要让你满意,那不是为难自己?” “呵!”辰晏冷哼,“行,你开心就好。” 下了车。 走了两步,在车门关上前又一把推开,“把微信加回来总可以吧?” 盛意似笑非笑,“你还需要加吗?” * 之后,辰晏安静了好几天。 老街改造的设计案初稿出来,但局里审核没通过,嫌成本高,超出了项目预算,要在原料上进行缩减。 其实所有环节的费用K&E都有核算过,在预算之内,但前提是从材料商到工程队都要价比三家,选择更适合的。 但局里有长期合作的供货商,对于部分材料向来是统一报价,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原本的预算就不够了。 何岛仟去局里找肖主任谈了几次,都没能谈妥,说是老规矩,要一个个筛选材料方很麻烦。 辰晏明了,还是某些地方做的没到位。 他请更新局的几位领导吃饭。盛意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也带着原野到了酒局。 辰晏心情一下非常美丽。“你不放心我?” “别多心,我只是想早点把这个结束。” 辰晏自动忽略了这话的言下之意——早结束早摆脱他。 他心情甚好地开场,和局里的领导寒暄。 L.S和K&E的几个人,再加上局里的副局、主任和秘书等,包厢里拥了十几个人。 本身酒局就有够无聊,和这种政府部门的更是,说话讲究一个含着七分,滴水不漏,听他们讲话堪比上数学课,云山雾绕,不出三分钟就能睡死过去。但所有人都正襟危坐,面带微笑地客气应和,肖主任八面玲珑,从城市发展说到项目难做,就是一提起原料供货商和工程队的事就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敷衍过去。 “来,喝酒,喝酒。” 辰晏陪着喝了两杯,“难处我都知道,所以我这边又重新出了一份预算表,具体执行方案也写进去了……如果按照目前的要求,我们也很难办,到时候……” 他先礼后兵,副局终于松了口,“行,回头我亲自看看。” 说着给肖主任使了个眼色,对方端起酒杯开始在席间物色,没一会儿把目标放在坐在辰晏身边,年轻漂亮的女人身上。 “盛小姐的作品我们都看了,年轻人都很喜欢,还请以后也多多合作啊。来,我敬你一杯。” 盛意微笑着喝了。 这是52度的白酒,入口辛辣,从喉管烧到胃里。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又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汤,压下去一些。 没一会儿,另一位秘书又敬过来。辰晏站起来,“这杯不如我跟你喝?” “欸——辰总这么怜香惜玉。” 盛意皱眉。 原野忙凑上前,“怎么敢劳烦辰总,我来,我来。” 直接接过盛意酒杯,一口闷了。 席间微妙地安静半秒。 辰晏蹙了眉,他酒杯还顿在半空中,肖主任人精,递过酒杯和他碰了一杯,“辰总,这种事就交给这种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去做嘛。” 小伙子?辰晏眉头一跳,微笑点头,“您说的对。” 肖主任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门突然被人打开,走进来一个国字脸,体态魁梧的中年男人,后面还跟着个秘书。正在和辰晏讲话的副局一愣,忙站起来喊了声“领导”。 “哎,都坐,坐。”大领导手一挥,目光投向盛意,“听你爸爸说今天你也在这里,就过来看看,也是好久没见了。” 盛意微笑着叫了声“刘叔”。 大领导应了声,见众人警察,介绍自自家晚辈一样对众人说,“这是我原先老首长的女儿,也是咱们容海市年轻一代里最杰出的艺术家,这次老街的改造项目,还得是有这样先锋的艺术家加入,不然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去?” “是是是。”副局冒出一头冷汗。虽然一直听局长说这个项目是上面特意交待过的,可谁知道还有这层关系? 盛意笑,“刘叔您可别给我们这么大压力,设计案刚定下来,回头落地效果还不一定呢。” “嗳——谦虚了,你们团队可是拿过金奖的。”大领导转向副局,“项目进行的还顺利吧?” 副局忙不迭点头:“顺利,顺利。” “那就好,不要小瞧咱们这个更新项目,有难度的,商业街现在虽然萧条了,但地段和周边配置都不错的,你们要好好弄。不仅是前期的方案,之后落地建成,还有运营维护……” 三月尾的天,屋里还要开暖风的程度,肖主任后背洇湿一大片,只跟在副局身后垂着脑袋,从领导们的对话中分神,偷偷瞥一眼和大领导撒娇的盛意,原来这位是这么个来头。 “行,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大领导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招手示意盛意过来,低声问,“你那个嗯……最近情感状态怎么样?我认识个不错的小伙子……” 盛意笑着答:“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哦哦哦!那不错不错,好好的啊,稳定些。” 辰晏闷了一口酒。 我现在有男朋友了。说这话时笑得真甜! 大领导走后,酒局又换了另一副模样,肖主任和局长还有秘书们连番敬酒,当然没人敢强迫盛意喝。 辰晏和肖主任还有那边的秘书一连喝了三杯,林南皓借着倒酒,低声提醒,“辰总,按照您的酒量,再这样喝下去,酒局过半就该醉了。” 辰晏哼冷一声,没理,仰头又一杯酒灌下去。 没一会儿收到一条信息:「少喝点,不利于恢复。」 辰晏先是狂喜,但喜悦还没在胸腔中蔓延开时,又一个激灵险些站了起来—— 是盛意给他的消息,可他们并没把微信加回来。 他迅速确认了,是Kalei的账号。 他两个微信号是换着登的,为了能及时接收到盛意的消息,这个Kalei的小号甚至比平常用的号登录时间更长。 这次也是,他登上去查看消息后,就忘了换回来。 他僵住。 肖主任察觉到他异常,“辰总?” 辰晏反应过来,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一转头,和盛意对了个正着。对方了然地挑了眉,转过头继续和副局说话。 酒醒大半。 一身冷汗。 该怎么和她解释这件事?Kalei怎么会暴露?他打了个冷颤。本来想趁着住院坦白这件事的,但那天被她报恩的说法搅得理智全无,后来又不知道该怎么提起…… 他脑子里闪出三五个方案,一一被否决。 被发现后再承认,已经过了投案自首的时机了。 等待宣判吧。 他一叹,算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想到这里,他若无其事的转头投身到酒局,只是再没了喝酒的兴趣,现在他需要保持理智,保持清醒。才好应付酒局之后的盛意。 于是酒桌上和肖主任、秘书等人喝酒的重任落到了原野和K&E带来的一男一女两位员工的肩头。 他提前关照过,不用对原野这小子客气,只要看着点,不让他喝出问题来就行。 既然是她的人,就该好好承担一部分“责任”。 晚上十点,酒局结束。 傍晚精神抖擞的十几个人大部分已经脚步虚浮,醉态尽显。 原野是今晚主力,人年轻,又仗着酒量好,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在酒桌上一通喝,当真有初出茅庐不怕虎的架势。 结果就是烂醉如泥。“意,意姐……我,送你,送你回家。” 盛意扶额低叹,叫司机先送云梦云和原野回去。 “那意姐你呢。”云梦云问。她今晚没喝酒,清醒着。 “有人来接。你负责把原野安全送到家。” 云梦云悄悄看一眼辰晏,答应了,和L.S的另外一个员工扶着原野上了车。 盛意站在原地未动。辰晏也不动。 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开口:“等你小男友啊?”只要曾经开口说过一次,第二次就没那么困难了。 夜风吹得她酒气上头。 “关你什么事。” “看来你的小男友没来啊。”辰晏一指等在旁边的保姆车,“要不我送你?” 盛意懒得搭腔,把披肩拢了拢。今天她穿的一件单薄丝绒裙,搭一条薄披肩,有点经不住夜里的寒风。 辰晏把外套脱下搭在她肩头。没等盛意拒绝,旁边忽然窜上来个人,一把扯掉辰晏的外套,“把你的丑衣服拿走!” 辰晏原本心情还好,看到于森忽然发了火,“你怎么还敢接近她?” “关你屁事!”于森吼一声就冲过来。 辰晏觉得这话熟悉,想起来前两分钟刚被盛意骂过。 他冷笑一声,好好好,他们小情侣之间,他还非得插进来一脚了!他打了个手势,让林南皓带人把于森按住,然后自己转身,不由分说地把盛意往车里一抱。 司机早就准备好了,在车门还没关好前,一踩油门就飞了出去。 64.我做不到 这一套抢人行云流水,辰晏、司机和林南皓各司其职,拦人的拦人,抱人的抱人,跑路的跑路。全程不过三四秒,看得人目瞪口呆,什么反应都来不及。 盛意没挣扎。因为没用。且她虽喝的不多,但今晚都是高度白酒,也有五六分醉意,骨头发软,不想耗费太多力气。 她没问辰晏要带她去哪,但答案很明显,是回她家的方向。 手机响了,是于森打来的,她接起,“嗯,我没事……你回吧。” 车里异常安静。 能听到手机那头的男人焦急的声音。盛意一直在安抚他,“放心。你先回家,我到家了再跟你说。” 辰晏胳膊搭在座椅扶手上,五指攥的发白。 盛意温柔的声音从没这么刺耳过。 就这么喜欢他? 恨不得把她手机夺过来扔外面。 他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等她挂了电话。冷笑着哼了声,“一个知道对方和前任纠缠不休还非要在一起,另一个看着自己女人被别的男人带走也放心,谈的什么恋爱?” 盛意发出一声极轻冷哼,没搭腔。 辰晏满肚子火被她挡在门外,在车里乱窜。他咬着牙把所有负面情绪咽下去,消化过后,换了副诚恳歉意的态度,“抱歉,kaleidoscope的事,是我瞒了你。” 盛意看也没看他一眼,“哦。” 无所谓地口吻。仿佛无论他做什么,好的,坏的,都激不起她任何情绪。 接着她往椅背深处靠了靠,偏头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睡了。 盛意长得很美,是那种美到有攻击性的成都。这会儿她冷然阖眼,面上酡红反为她增添几分危险诱惑,是那种最美艳的毒蘑菇。 不可靠近。 辰晏怔了怔,唇张了又合,最后以一个无力的姿态抿着。所有解释都被她挡在外面。 他木然收回望向她的视线。 一路无言。 车子停稳时,她还闭着眼,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假寐。 辰晏想叫她,手刚抬起她就睁了眼,冷静地一瞥窗外,认出是自家楼下后,开门下了车。 离开前她似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对辰晏说,“我给你约了医生,下周三去复查,看看肺部情况,把时间腾出来。” 交待工作的语气。 理智、从容、有条理,不含任何个人情绪。 辰晏目视着前方,嗯了声。 盛意关上车门,一步一摇地走进大厅。 酒意稍散,但步子仍踉跄,她索性脱了高跟鞋拎在手里,脚底触到冰凉的瓷砖地面,瞬间清醒许多。 按电梯,进轿厢,电梯上行,经过了漫长的十几秒,在指定楼层停住,出轿厢,来到这一层两户共同拥有的大入户电梯厅。 她怔了会儿。对门那家在装修,电梯间里放了不少大理石地板和一块块等待切割的薄玻璃,地面擦得很干净,所有装修材料都整齐地摆放着。 这几个月的装修也严格遵循工作时间。 盛意想,应该是个不错的邻居。 她走到自家门口,准备解锁开门时,听到“叮——”一声,是另一辆电梯到达楼层。 盛意一僵,扭头见电梯门开,刚在楼下分别的那个人走了进来。 她阴沉下脸——小区物业管理的很严格,只有业主才能刷卡上来,即便是前业主,交房的同时就会把这些手续办好。 对面装修的邻居是谁,不言而喻。 可辰晏没注意到她面色的变化,带着几分酒意冲过来,可怜的、卑微地叫她,“离开于森好不好?” 忍耐到了极限。 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想我和他在一起,还是不想我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男人在一起?” “不要和他……”辰晏痛苦地望着她。 盛意冷声问:“辰晏,你当你是谁?我和谁在一起,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你也不能为了气我,就和这种男人在一起!” 盛意气笑了,“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乎我。” 她面色一变。 这话是根软绵绵的针,戳破了她所有伪装。盛意满腹怒意蓄在胸口,变成低声短促的一句:“我恨你!” “我知道。”他竟有点快乐。 恨比无视强。恨说明还在意。 “你不知道!”她被他苦中作乐的态度惹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费尽心机纠缠我的混蛋!骗子!” 她说到大脑缺氧,身体摇晃,辰晏上前想要扶她,盛意应激一般把高跟鞋砸过去。 他没躲,任由鞋子砸到身上。 一副逆来顺受的冷静模样。 盛意喘了口气,失笑,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她被他逼成了什么样子!“你走开!” 辰晏没动。 她冷笑,“那我走。” 她踉跄着撞到旁边柜子上。辰晏没说话,上前扶她。 “你别碰我!”她蓄着浑身力气推开他,却因反作用力没站稳,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就往旁边堆着的玻璃上倒。 “小心!”辰晏把搂进怀里,用臂膀护住她,没处理的锋利玻璃边缘还是划开了他衣袖。他倒吸一口冷气—— 血很快洇出来,染红了小半截衣袖。 盛意望着那触目惊心的红,终于冷静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滚去医院。” “不用。” 他将胳膊往后收,不想叫她瞧见。但血却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上。 鱼肚白的大理石地面,很快溅了七八朵猩红血花,格外刺目。 盛意转过头只当没看见。她打开自家防盗门的电子锁。 “盛意——” 她顿了下。 “对不起。”他灰着嗓子,换了策略,赌她心软,“别丢下我。” 否则就站在这任由伤口淌血。 她听懂了,也知道他能做到。 “疯子。”低骂一句,没再理会他,走了进去。 嘭地关上了门。 辰晏失落地站在原地。 电梯厅陷入一片死寂。他能感受到越来越剧烈的心跳,还有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伤口痛到发麻。 他甚至算起了这副身体的血液全滴完需要多久…… 电梯厅的灯是冷白色,像医院的。然后这冷白色在某个时刻忽然灭了。辰晏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阴沉着脸,紧咬着牙,浑身发冷。 …… 门内。 盛意站在玄关,看防盗门的电子显示屏,监控画面里,辰晏雕塑般站着。 入户电梯厅的感触灯每隔45秒没动静就会暗下来。 这会儿已经数不清过了多少个45秒了。 她似乎听到外面有水滴的声音。知道这是幻觉,但这声音却越来越大。 头疼。 吵得她头疼。每一秒都是煎熬。 怎么会有人这样折磨她?怎么能有人这样折磨到她? 这个疯子! …… 开门的响动把触控灯喊醒。 辰晏也从黑暗中醒来。 他呆了一秒,两秒……终于反应过来,用外套裹住手臂,走了进来。 几乎怀着不可置信的虔诚心情再次踏入这里。 久违的熟悉感,让他遍生愧疚。 “喵呜”几声,是小三花听到动静走到门口蹭他。似乎闻到了血腥气,跳上玄关柜去嗅他手上的小臂。辰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柔软,温暖的皮毛触感。 盛意拿着药箱走过来,把小三花赶走,辰晏配合地把裹着手臂的外套拿开,将左边衣袖卷到上臂。 伤口有点深,也很长。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小河。 盛意头皮发麻,用小手电照着,血肉模糊。 “我来。”他轻轻接过手电,微侧身去检查胳膊上的伤口,确保里面没有玻璃残渣。 盛意用酒精湿巾先给他清理伤口周围皮肤,又拿出消毒的碘伏、上药包扎。 药水洒在伤口,他胳膊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疙瘩,却没发出任何声响。只垂头盯着她,目光温柔宁静。 仿佛这伤口令他快乐,幸福。 辰晏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今祉……” “不在家。”她知道他想问什么。盛承华知道她今晚有应酬,提前把今祉接走了。她气,气今祉的不在家,竟成了她放他进来的借口。 想着,涂药的力道重了些。 他疼得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 他小臂还有另外一道疤,两寸来长,微微凸起的细白痕,差不多也是去年这个时节,因她留下的。 盛意心里的气被这两伤疤触得软了些,“对不起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辰晏轻声说:“我知道,盛意,我知道。” 她没说话。 他更放低了声音,“我知道自己有多卑劣……我不该用Kalei接近你,不该在你让我搬出去之后,还趁机重新装修房子,让你以为我是真的离开了。但最不该的……是我明知自己和今祉的关系,还来接近你。” 盛意紧抿着唇。眼泪悄然蓄在眼底,她克制着情绪,从喉头压出低低一句,“你就不该来招惹我。” 他沉默了一瞬。“是你先在新加坡没拒绝我……” “那只是一夜情!”盛意截断他,“后来全是你主动……你明明可以,可以不再出现的。” “我做不到。”辰晏缓慢沉重地说,“我试过了,但我做不到。” 盛意怔了怔。 她想起来去年春天在北京重逢时,他说的那句“倘若我做不到呢”,也知晓那句包含了怎样的情绪,自己为何会因那样一句话辗转难眠。 可没想到那时打动她的话,内里是这样的含义—— 这样蓄谋已久,能把她推向深渊的含义。 可她偏偏为了那句话心动过。 “得知你选中了我,手术成功后,我就彻底离开了国内。”辰晏喉头发颤,“我想,既然你只是想要个孩子,那我以后也不必再出现。我尝试着放下……后来知道你来新加坡展览,我还是没忍住去看了你……” 之后他在许多种接近她的方式中选了最不引起怀疑的——开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因为没人会想到他会因为想和一个女人发生不确定的接触,而大费周章的回国,开办公司。太费精力且成本太高。不划算。 可她最终还是都知道了。 “是我自私,没有忍住。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还想要更多……” 辰晏瞧着她一滴滴眼泪落下来,比刚才碘酒消毒还要叫难忍。 那一串串泪珠子,是在往他心里的伤口撒盐。 他低头凝着她,“我自私,懦弱,不择手段。但盛意,我对你的爱是真切的,我没办法再藏起来……” “到底是爱还是执念?”她深吸一口气,哽咽着问。 “不是执念……”他极笃定,“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很果断的离开,但盛意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盛意被问住,怔然落泪。 喜欢,是什么? 若不喜欢,又怎么会这么恨,这么折磨自己?她捂住胸口,爱、恨、酒精把她搅得一团糟,情绪全堵塞在一处,搅乱了思绪。 她答不出来。她什么都答不出来。 身体一暖,是辰晏把她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宽阔、温暖,带着缠人、能抚去她心头燥意的气息。 她被这温柔的拥抱蛊惑了两秒,在沦陷前醒过来,推开他。 “拥抱,不可以……”她沙哑地说。 拥抱太亲密、太温柔,包含着最纯挚的情感,容易叫人沦陷,造成是恋人的错觉。 辰晏低低问:“那什么可以?” 盛意没说话,抬起一双红肿的眼。 这会儿眼泪已经停了,她眼底浓烈的化不开的欲望,是恨,是怨。 他明白了。 轻轻地低下头,去触碰那哭到干涸、苦涩的唇。 65.爱与恨 盛意颤了颤。没推开他。 纱布从她手中滚落,在空中滑出白色弧线,滚到地板另一侧。 她试图咬着牙关,不让他进来。可辰晏手掌抚在她后脑,指尖轻轻地在她发间头皮摩挲,寻到那处敏感地域,轻而易举的就打开了她。 唇舌相撞。 轰然崩塌。 没有再佯装拒绝的必要了,事已至此,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相比于柔情蜜意的拥抱,这样纯生理性行为更能让她接受。 盛意把这复杂的心绪转化为另一种东西,她要以另一种方式发泄她的不甘。她闭上眼回应他,用啃、用咬,用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刺他柔软湿润的唇瓣,恨意化为利爪,撕落他染血的衬衫,碰到伤口也没留情,就这么捕猎一般地扫过。 他落下冷汗,闷哼着,依旧紧紧拥着她。 不想放开。 包裹伤口的纱布在两人的推拉中扯开,一圈圈地往下落,缠在她的脖颈、后背。 刚上过药的狰狞伤口尚未开始愈合又被扯裂。 辰晏没理会,这疼痛反倒让他更清醒,更能记住这一刻的纠缠,提醒着他,至少此刻,她属于他。 辰晏褪下她裙子,许是空气里的凉意让她缩了下,但马上他温热的躯体就贴过去,拥住她。 盛意心底滋生出诡异的动容,她受不住这情感似的,一口狠狠地咬在他胸口,完全没收力道。唇齿间涌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辰晏吃痛一颤,但只是更温柔地在她后背游走,吻落在她后颈,肩头。 灯在刚才就被关上了。 客厅昏暗寂静,只有他们交错粗重的喘息声,带着痛苦的闷哼和难耐的轻吟。 盛意身体愈软,唇齿就愈锋利,她伏在他躯体上亲吻,推搡,有时是受不住情绪的一拳,有时又恶狠狠地一咬。 他始终温和地拥着她。 “啪啦——”玄关处的陶瓷花瓶被打碎,花枝散落一地,冰凉的水溅上她小腿,盛意一颤。 辰晏直接横抱起她。她额头抵在他胸膛,感受到里面心脏的跳动,张嘴咬在他薄厚适宜的肌肉上,这次终于留了情,在破裂的边缘收了力道,轻轻地舔,又深深地咬。 他被激得浑身一颤,呼吸比刚才换药还要粗重。身下某处的反应再明显不过了。 她没让他去房间。 卧室温馨,床柔软温暖。是她的私人领域。是爱人才能进入的地方。 盛意被温柔地放在沙发上,他一只手托着她半张脸亲吻,另一只手从腰部游离到肩背处,灵活地解开她内衣,带着薄茧的手掌摩挲着她肌肤。 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滴在她肩头,很快变得冰凉。 她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清醒了些,喘息着低呼,辰晏只含住她的唇,把她所有惊愕都堵回喉咙。 “不碍事……”他声音嘶哑着,握住她要查看的手,“死不了。” 他低头去吻她面颊,吻她苦涩泪水,“……不要哭。” 乞求的语气。 盛意心一颤。咬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叫出声。他送上来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胳膊,“咬我。” 她把头扭开。 他却又追过来,捏住她下巴,炽热地吻。 很快,下唇深深的齿印在纠缠中变得肿胀,她在他怀里一点点软下去。 他们唇齿相依,肌肤相触,一个人的胸膛抵着另一个人的,一方的心跳鼓舞着另一方……辰晏拨开她两条腿,抵在那柔软滑腻处,只隔着一层绵软的布料。 交界处湿湿漉漉,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抑或是血,是泪。 “可以吗?”他哑着声问。 盛意没答,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四方的铝箔纸。 进入的瞬间,大脑短暂空白,很快身体就完全接纳他,包裹住他。盛意她一口咬在他肩头,“混蛋……” 泪水淌下来。 她恨自己。恨自己恨他还这样想要他。恨自己拒绝不了他。 她想起来和他分开的这几个月内心的空洞,想起愤怒过后的悲痛。想起分手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会像这次这样痛苦,总是在夜里翻来覆去的熬着她,或是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蹦出来的思念…… 她不得不承认,她需要他。 以至于现在的结合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愤怒变得无力。 身体背叛了她,情感也背叛了她。灵魂被拆解成两半,自己都背叛了自己。 她抬腿勾住他。 她的恨,他的爱,她的怨愤悲痛他的懊恼悔恨化为一次次撞击、一次次进入,一次次抽离。 从前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抚、拥吻、结合都是柔软亲密,妩媚轻盈的。 这次却浓烈的进不去、又分不开。是炙热的岩浆,吸附着,拒绝着。 辰晏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安抚她。 “盛意……”他喘息着低唤她,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来自最深的醒不过来的梦。 她被唤的浑身发颤,抬起腰循着节奏迎合他,指腹沿着他脊柱沉重上移,摩挲着掠过他后背细碎的伤疤。 这些粗糙磨人的疤痕以前是没有的。该是他之前救今祉留下的…… 想到这里,怒意再次席卷。 她喘息,“……我恨你。” 他浑身一抖,加快了动作。 盛意被他撞得有细碎的呻吟溢出来。 他俯身含住她的唇,“恨吧……”话语含糊着,“恨吧。” 恨比遗忘好。他再次想。 不管爱还是恨,他至少要拥有其中一样。 盛意缠着他,指尖自上而下,在他温热宽阔的后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高潮来临时,她终于脱离大部分复杂的情绪。 意识最深处残留的情感被铺开—— 她想忘掉他,她想要他,她恨他, ……她想他。 她想他,很想很想。 …… 两人安静下来。 浑身湿透,汗水交杂在一起,带着未散尽的余热。 辰晏缓缓从她身体抽离。盛意感受到他一点点的退出,轻轻哼了声。彻底分开后,心头涌上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五脏六腑蔓延出一阵强烈的不舍。 接着他贴过来,想要拥住她亲吻,像每次做完一样。 盛意一把把他推开—— 这样的事后安抚和拥抱一样,不该有。 “走。”她缩到沙发角落,低哑着命令。 辰晏凝固半秒,用薄毯给她盖住,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又端来一杯热水搁在茶几上。而后走到门口,不知在做什么,折腾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静了两秒。 “盛意。”他轻声说,“我走了。” 门轻轻地关上。 盛意把头埋在毯子里。 / 她是被一阵阳光刺醒的。眼睛又肿了。 浑身酸痛,腿软的几乎抬不起来。怀里有个软乎乎毛茸茸的生物,是猫咪。她摸了摸妹妹,将她叫醒挪到一边。 沙发皱皱巴巴,还沾着血迹和不明水渍。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裹着毯子赤脚走到浴室,抬眼吓了一跳。身上四处残着淤青和吻痕。 昨晚这样激烈?她揉揉脑袋,不大记得了。她原以为那是一场梦。 爱恨原来这样浓烈。 浑身还沾染着他的气息……盛意一阵酸涩。 她洗过澡又休息了会儿,缓过来些。 晚上今祉会回家,她爬起来先把沙发清理了,好在是软牛皮的,很好擦。昨夜打碎的花瓶、玄关处的摆件都已经被清理好。电梯厅地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盛意微微发怔。 手机里有十几条微信和好几通未接来电。是于森发来的,担心她。 她回了“没事”,电话立马打进来。 “姐,不是说回家之后跟我打电话吗,怎么一晚上没消息?” 盛意麻木地回:“喝多了,就睡了。” “我听你嗓子不对啊,怎么这么哑?没事吧?” “嗯,”她喝了口水,“没事。” “姐,那男的太烦了,昨晚上可气死我了,下次见着他我一定得揍他——” 盛意笑出声。 “姐,你笑什么啊?” “就你,揍得过吗?” “他不就是仗着人多吗?欺负我一个,大不了下次我叫几个保镖,高低给他揍一顿,这天天的,净给我找晦气……” 挂了电话后,她看到辰晏的好友申请。头像还是那只花孔雀。 她没处理。 * 周五,盛意和工作室的几名设计师来逛容海的新材料展,这个展每年春天举办,为期两周,集合了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材料,每年只要有时间她都会来逛逛。 展馆很大,四千平的空间,上下三层。有室内外建筑材料区、软装材料区、传统手工材料和工业材料区等。盛意直奔三楼东部的手工新材料区。 “意姐,这个不错诶。”云梦云停在一面静态铸造的展示墙前。 盛意仔细看了看,是内嵌物玻璃,在玻璃里放入金属粉末烧制铸造的,不同的物质玻璃中形成各异的色彩和图案。一眼看上去,就是有漂亮夹层的玻璃方块。盛意仔细看了看,软硬度、纹理、流动性和观赏性都不错,“很有个性,也许在更新项目上能用。”如果成本允许的话…… 她叫原野加了对方联系方式。 又转了一会儿,盛意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看到云梦云正和一个高个子男人在聊什么。 “……我都给那么多了,还一直要,又蹭又叫……我实在忍不住,太可爱了!” 盛意看到那背影先是一僵,听清对话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莫名尴尬。她下意识转身往旁边去,不料辰晏更快一步发现她。 “盛意。”他声音不高不低,不会打扰到展厅的其他人,却正好能叫她听见躲不过。 她站在原地,飞快地瞥了眼。 对方已经走到她面前,“我刚才在说我养的猫。” “不然呢!”盛意接的很快。 辰晏却没讲话,只挑了眉似笑非笑地凝着她。 盛意莫名心虚地扭开视线,要往另一边走。 “想躲我?”他低低问,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这样近,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为什么躲着我?害羞了?或者是我们进展太快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盛意暗自皱眉。 他疑惑地想了会儿,最后沉了脸,“还是说你对他有愧?” 她无语半晌。“男人还是话少点比较有魅力。” “那你刚才跑什么?” 盛意一指那边,“有个我很感兴趣的材料,想去看看。” “好啊,我也很感兴趣,一起。”辰晏说着就那边走。 盛意站在原地不动了,“辰总很闲?” “怎么会?”辰晏一本正经,“商业街更新的项目现在也在找合适的材料,我过来看看不是很正常?” 都是瞎扯。 酒局之后,老街更新项目的各项审批很快通过,但材料供应商还是要从合作的名单里选,这个新材料展的展商大部分是个人和国内外一些小商家,哪有几个在白名单里的? 盛意没戳穿,微笑着点头:“好啊,那辰总您慢慢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说着要离开,手腕被他拽住。 “如果你想和我保持距离,”他再次贴过来,“盛意,我们已经越界了。” “什么越界?”她奇怪。 “或者说,你已经出轨了。”他牵起她的手。 盛意无语到去太阳穴,想抬胳膊才注意到,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住了。 而且是十指相扣。 她眉头一拧,还没发话,就听他笑眯眯抢先开口,“现在我们可真是说不清的关系了。” 他眉骨很高,展厅的射灯照在那里,在他眼窝投下一片深灰色阴影,但他眼里一点点的得意、挑衅和势在必得仍是被她瞧清了。 盛意翻了个白眼。 “有病!” 反手一掐他虎口,趁机挣脱他,走了。 / 回工作室的路上,云梦云悄悄地观察她一眼,见她面色尚可,于是凑过来悄声说,“意姐,辰总养了只猫……” 盛意嗯了声,顿了顿,“刚才听到了。” “嘿,辰总说他猫太馋了,就喜欢吃肉干,给了还要,天天缠着他要……我看他也不像对这种毛茸茸动物感兴趣的人啊。” 何止是不像,他还过敏!盛意冷嗤,“他就是无聊。” 辰晏养猫的事她知道,是前几天刚抱回来的,一只三个月大的纯白德文,接回来那天给她发了五六张小猫的照片,她没搭理。 那晚之后,辰晏就明目张胆的用Kalei的号给她发消息,有时是讲猫,有时候提醒她注意天气变化,有时干脆就是无缘无故甩几条链接,可爱的小猫小狗,美丽的天气日常,行业内的新鲜消息……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把她当备忘录一样。盛意基本没回过。 这会儿手机收到Kalei发来的消息,这次说的是:「KK最近两天不太对,茶饭不思的,夜里也不睡觉,看样子像是失眠了。是不是抑郁了?」 盛意翻了个白眼。 什么猫能用“茶饭不思”“夜里失眠”这样的形容? 她终于动了动两根手指头,回复:「可能是发情了,去做绝育吧。要我给你推荐医院吗?」 对面消停了。 66.小舅舅 消停了几天,直到周三。 盛意刚结束一个装置的现场布置,接到专家电话,问她病人什么时候来。盛意一看,约的是上午九点,而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她拧眉,前一天还特意让林南皓提醒他去医院,怎么还是忘了?她拨通了辰晏的电话,对面接的很快,“喂,盛意?” 浓浓的鼻音,沙哑低沉。 把她的火也沉了下去。 “你怎么了?” 对面咳了两声,“没什么,感冒了。” “那今天约的医生怎么没去?” “生病了嘛……” 生病不更应该去看医生?盛意气笑了,“是病到下不来床了?那我给你叫一辆救护车?” 辰晏哑然一瞬,“我想要你陪我。” 心软了下。 / 盛意亲自去酒店接人。敲开套房门的瞬间,一只白色小猫先跳出来,蹲在门口探出一只脑袋瞪着她。 “KK,看到漂亮姐姐了?”一个略沙哑却带笑意的声调从门厅里传来。 盛意俯身摸了摸猫咪才抬头,见辰晏步履沉重地走来。他套了件宽松卫衣,面色苍白,肺痨鬼上身的模样。头发还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意。 她蹙眉,前两天在新材料的展厅见到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下病的这么重? “是不是伤口感染?”她听他呼吸都不算通畅,“发烧了吗?” 辰晏没答,只扶着门框,略低了头将身子倾过来。盛意犹豫片刻,还是伸了手,“这不是很正常吗?” 甚至比她掌心略凉。 “这样摸得不准。”他忽然扣住她后脑,额头抵过来,低低地问,“现在呢?” 世界安静一秒。只有呼吸声,他的;心跳声,她的。 与她相触的肌肤,微微的热。 盛意垂着眼,平静无澜,“差不多。” “是吗。” 他低笑,偏头蹭了蹭她微红的耳根,离开了。 …… 很快到医院做了检查。他们去的是私立医院,拍片抽血化验都不用排队,化验结果先出来,只是普通的受凉。盛意疑惑,这两天没下雨,且气温回暖,怎么还会受凉感冒? 她疑心地瞥了眼辰晏。 等核磁影像的时候,她让护士给辰晏重新包扎了小臂伤口,这会儿他缠着绷带,在走廊的窗前接工作电话,不时伴随一两声咳嗽,似是察觉到盛意注视,他侧身瞧了眼,很快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 盛意摇头,很快片子出来,拿给专家看过后,说恢复的不错,没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 她稍安心。这位三甲医院的教授专家很难约,但每个月会有三天在这家私立医院坐诊,盛意通过关系才拿到的号,这个级别的专家判断不会有错。 踏实下来。 “那顾教授您看,他这种情况,大约要多久能完全康复?” 专家看了眼辰晏,“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也很年轻,其实现在已经差不多——” “啃——”辰晏突然咳了两下,“可我最近觉得身体很虚,还胸闷气短……” “不应该啊,”专家指着肺部片子某处,“你原先这里受了伤,所以有点阴影,但现在已经基本愈合,这次感冒也没影响到肺部,如果觉得胸闷气短,可能需要考虑去心内科做进一步检查……” 盛意听罢,忽然转了态度,极担心地望向他,“怎么会这么难受?” 辰晏被她忽然变化的态度弄得一怔,还没答,又见盛意惊吓似地说:“怕不是有什么绝症?” 她转过头对医生说,“您看,他确实不大舒服,那顾教授您觉得还可以做些什么检查?他都配合。” 有种即便将他大卸八块也可以的气势。 辰晏冒下一滴冷汗,“那倒也不用……” 最后开了些消炎药。又约了下次复诊的时间,离开诊室时已经夕阳西下。 盛意已经让司机提前把车开到就诊楼门口,上车前一副公事公办、客气的态度问:“辰总可以自己回去吧?” 辰晏不紧不慢地挡住车门。 盛意奇怪,“还有事?” “我饿了。” “……饿了就去吃。” “我要你陪我。”趁她拒绝前又说,“一天没吃饭了,看不见你就没胃口。唉,要是因为没胃口饿死了可怎么办。” 盛意乐了。 “我是诱食剂还是开胃药?”她笑容陡然一收,“饿死了才好,皆大欢喜。” 免得今祉好端端地跳出个生物学上的父亲。 多余! 她说完挥开辰晏就要上车,听对方极夸张的倒吸一口冷气,“打人不打伤口。” 谁碰他伤口了?盛意扭头正要反驳,却见他捂着小臂,眼尾垂着。 他今天没戴眼镜,直接暴露在她视线下的那对眉眼,简直是个放大版的今祉。 特别是这副可怜巴巴委屈的模样。 她忽然意识到,现在她再看到这与今祉肖似的面庞,竟不那么愤怒了,反而滋生出一丝诡异的温情。 盛意惊醒,骂了句“无赖”。 上了车,没关门。 / 辰晏选了家今年新开的音乐餐吧,坐落在市中心,是用民国时期的一栋洋房改造的,前面带有一个大花园,三层的半开放式建筑。 里面位置并不多,错落有序地散在灌木花丛间。 这家餐厅由于环境好,菜品不错,再加座位少和新店效应,定位已经排到一周后了。现在正是用餐时间,一眼望去为数不多的几组座位都有了人,要么留了预约牌。但餐厅经理直接引着他们去了三楼视野最好的露台。 盛意落座后问,“又是你哪位朋友开的?” 总不见得提前预约就能定到这样好的位置——看起来这里并不对外开放。 “我投资的。”辰晏随手接过经理递来的菜单,“我点单?” 盛意很自然地嗯了声,这会儿她正忙着打量餐厅景色,从整体设计到装饰风格,果然都带着kaleidoscope那种有点阴郁的彩虹气质,像放在贝壳里的彩色糖纸。 下面花园有驻唱乐队,在Blue Hour唱着Blue。 她听了会儿,慢悠悠收回目光。却撞进辰晏盈着期待亮晶晶的眼里。 “怎么样?”辰晏问。从去年决定退出辰氏,他时间和钱都空闲下来了,生病的那两个月不太忙,就投资做了这个。下面花境的布置让星鸢农场做的,整个空间也特意按照盛意会喜欢的风格设计的。 他眼里是亮晶晶的期待。 盛意礼貌客观地评价:“蛮好的。”顿了下,在辰晏更期待的目光中再次开口,“云梦云的设计风格和这类餐厅很搭,如果有机会,可以找她合作。” “噢——” 他似是受了打击,“等我一会儿。” 说完人就离开了。 / 盛今祉今天很开心。 因为和小舅舅还有小舅舅的女朋友一起来了非常漂亮的餐厅吃饭。本来今晚是计划和妈妈一起去游泳,但妈妈临时有事,就让小舅舅去幼儿园接的她。 他们小情侣最近在闹别扭,总是讲两句就会吵起来,最后鼓着腮帮子冷着脸,谁也不理谁了。 之前妈妈和辰叔叔也有过这种状态,但没有他们这样像小朋友吵架。 现在又是。 于森:“这虾你怎么不吃啊,都给你剥好了……” 女朋友嫌弃地推开餐盘:“我不爱吃这种黄油焗过的虾。” “不爱吃刚才不说。”于森气呼呼把虾挪到自己盘子里,“叫你点菜你不点,好了,我点的你又都不爱吃,怎么这么难伺候。” “不愿意伺候别伺候,谁稀罕,就你大少爷金贵,帮人剥个虾能说一百年。”女朋友没好气地骂,“跟我在一起两年都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于森苦着脸,“我的姑奶奶,人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都是十年如一日的,哪像你三天两头的变,今天吃的明天不爱了,言箬浅,你是不是睡一觉就会换个人格啊……” “你就是不用心!”女朋友急了,“我哪有变?我爱吃虾,但不喜欢吃黄油,还有之前喜欢桃子,那也经不住你一个月七八箱的买啊,你怎么不给我承包果园呢?” “承包了啊,马来西亚给你整了个榴莲园,吃一阵又不吃了。” “是,那两个月我胖了十斤,十斤!你喂猪呢!” 今祉噗嗤笑了,“哈哈哈喂猪!” 于森咳了声,“止止乖,可不能跟着她瞎说……”又转向浅浅,不服气,“那还不是想着你爱吃。” “爱吃也不能吃那么多,送那么多,水满则溢你懂不懂?” “不懂!” “所以说你这种年轻小男生,谈恋爱一点不动脑子。”浅浅转向今祉,“止止以后找男朋友可要擦亮眼啊。” 今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盛今祉,小舅舅对你不好吗?”于森恶狠狠地哼了声,“别听你小舅妈胡说。” “谁要跟你结婚!” 今祉哧哧地笑,眼珠子也滴溜溜地转,扫到楼梯入口时,看到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员端了黄黄绿绿的小菜上去。是菠萝拌黄瓜! 她眼睛一亮,“小舅舅我想吃那个!” “好哇。”于森挥手叫来服务员询问,对方反复对照了菜单却告知店里没有这道菜。 “刚才就有!”今祉不满,一指从楼梯上下来的人,“刚才我看他就端着上去了。” “小朋友会不会是看错了?” “没有错!”今祉十分笃定,“就是菠萝拌黄瓜。”而且是辰叔叔做的那种! “没关系,小舅舅替你去问。止止想吃的,必须吃到。”他终于寻到借口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头也不回地叫服务员带他去找餐厅经理。 走到一半,看见旁边灌木丛后闪过一个身影,他愣了下,吼一声:“你给我站住!”说话的同时转过去,一把抓住对方。 辰晏莫名其妙的被人拽住,不悦地眯起眼。待看清来人后,施施然拂掉对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有事?” “你怎么会在这?”于森黑着脸,“跟踪我?” 辰晏嗤了声,“可不止我一人在这。”他说这话时心情颇好。 “你还去招惹她了?!”于森想起好几次在辰晏面前,怒从心中起,抬手就朝他面上招呼过去,“别再接近她了听见没?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一次。” 辰晏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劈腿的人有什么资格叫他远离盛意? “你今天和谁来的?”他冷不丁地问,“那个纠缠不清的前女友?”来这种餐厅大多是情侣,盛意和他在一起,那么于森大概率是和别的女人来的。 于森被问懵了,“关,关你什么事!” 辰晏冷笑,果然是。他缓缓垂了眼,不紧不慢地整理卫衣袖口,“分手。” “什么?” “和盛意分手。” 于森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哈哈笑了,“不可能!我就不和她分,而且我不但不和她分,我交女朋友也不妨碍和她在一起,看你能拿我怎么样,而且我警告你,以后给我离她远点——” 话没说完,脑袋嘭地一声糟了重击。 对方出手又快又狠,于森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地响,“你打我?!”他揉着脑袋惊叫,“你凭什么打我?” “凭你脚踏两只船。”辰晏冷笑,“还凭她和我——比你更亲近。” 于森骂了句“疯子”,热血男儿怎么能单方面被人打?他挥着胳膊就朝辰晏扑过去,刚才那一拳是他没防备才挨了打,现在他摆足了架势,拳头挥过来的时候气势汹汹。 他们站在餐厅后厨附近的隐蔽处,周围没什么人。发生争执也影响不到客人。 于森仗着年轻,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虎劲儿,两人又身高体型相仿,互相占不到什么便宜,但辰晏在与人斗争方面经验丰富,冷笑一声,直接攥住他挥过来的拳头,一扯一带,就把于森的力道化解。 但于森发现他左手小臂似乎不大方便,每次都瞄准他小臂打过来。 “卑鄙!” “你才无耻!” 你一拳头我一胳膊肘正打着,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惊讶的、奶声奶气的小女孩的惊叫—— “辰叔叔!小舅舅!你们为什么要打架?!” 辰晏一僵:今祉的声音! 接着又是一僵:小,小舅舅??!! 67.风流债 餐厅三楼露台视野最好的区域,坐了五个人。两男两女,外加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 三位女士坐在沙发卡座上,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罚站似的杵在那。一个西装褴褛,鼻青脸肿,另一个头发凌乱,卫衣衣袖被扯得变了形。 盛意按住太阳穴,什么年代了,两个人模人样的大男人在这种地方扯头花?? 她一瞥卫衣变了形的那个,“不是生病了吗?还有力气打人?” “也……也没用多大力气。” “这还没多大力气?!”旁边那个鼻青脸肿的吸着冷气开口了,“我都毁容了!” 辰晏默默递上冰袋,他哪儿知道这臭小子是盛意的表弟?!不是和前女友纠缠不清的渣男吗! 于森哼了声,把头扭过去,不接。 今祉坐在妈妈和小舅舅的女朋友中间,小法官一样发了话:“你们为什么打架?” “止止,是他先打我的……”于森委屈。 女朋友嗤了声,“没出息,打架都打不过。好歹你还是年轻力壮的那个。” “浅浅你怎么一点不心疼我!”于森更委屈。 女朋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气哼哼地把冰袋拿过来替他敷上。 今祉瞪辰晏,“辰叔叔你怎么能欺负小舅舅呢?老师说了,有话就好好讲,打架是不对的。” 辰晏半垂着头,被小姑娘批评却跟被夸赞了似的,“是,止止说得对,是叔叔不好,不应该动手。叔叔这就道歉。” 他说着竟转过身对于森鞠了一躬,“之前都是误会,怪我识人不清,错怪了了小舅子,抱歉,如果不解气,就打我,保证不还手。” 一副愧疚谦卑的态度,但于森一眼抓住了对方勾起的唇角。 这哪是道歉!哪有这样喜上眉梢的道歉!于森恨不得一拳揍回去,“谁是你小舅子?别乱认亲戚。” “这也是跟着止止叫的嘛——” “行了!”盛意打断他们,扶额,这两个大男人怎么还没今祉懂事? 于森持续委屈:“姐~~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人跟踪狂一样,阴魂不散的……” 这倒是的。盛意态度稍缓和了些,让他坐到身边,“来,我看看,伤的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疼——疼死啦!没关系,疼两天就好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会撒娇的男人有才有女人疼。 这会儿于森一喊疼,几个女人都围着他转。就连今祉都凑在于森面前,替他吹伤口,奶声奶气地哄着。 辰晏从胸腔里冷冷地哼了声。 夜里有些凉,吹得他咳了几嗓子,终于把今祉注意力转了过来。 “辰叔叔,你跟我妈妈干嘛去啦?” 盛意和辰晏一怔,同时脱口而出: “看病。” “约会。” 周围陷入诡异安静。 辰晏又咳了下,小声改正:“看病,她陪我看病。” 于森搞不明白了,“不是,姐,不是他缠着你,骚扰你吗,你怎么还陪他去医院?你俩到底啥关系啊?” 又是片刻尴尬的安静后—— “债主。” “暧昧关系。” “前男友!” 这次是有三个人异口异声地答了。最后“前男友”的嗓音最高昂最甜蜜,是今祉说的。 于森:…… “不是!为啥你会陪他去医院呢?” 盛意罕见的底气不足:“还债。” 于森又叫了起来,他把盛意拉到一边,“啥债?姐你欠他钱啊?!不可能啊,别人欠你钱还差不多……” “别瞎发挥想象力……”盛意头疼的按住太阳穴,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什么债啊?欠了多少啊,我帮你还——” “风流债,”盛意轻轻地打断他,“你要帮我还吗?” 老实了。 / 辰晏叫经理重新上了菜,又问了今祉想吃什么,亲自去后厨做了。几个大人都没什么胃口,但今祉看到辰晏很开心,再加上是他亲手做的,吃了很多。 “看不出来啊,这辰总看上去金尊玉贵的,做的菜比我家那厨子还好……”于森半张脸肿着,只能吃些软烂的汤羹,舌头没坏,说出的话更阴阳怪气了。 女朋友掐他一把。 于森瞪回去:怕什么,还有我姐撑腰呢!我可是他小舅子…… 辰晏好脾气地笑,“喜欢的话我以后经常做啊。” “谁稀罕……” “好哇,我要吃辰叔叔做的饭。”今祉极兴奋地拍手。 盛意扭头给今祉夹菜,什么反应也没有。 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辰晏嘴角简直要翘上了天。 吃完饭,几人准备走,辰晏叫住盛意,趁她拒绝前,直接对今祉说,“止止,叔叔想和你妈妈说几句话。” “好呀。”今祉十分配合,拽着于森的手腕,“那小舅舅,我们去外面等妈妈。” 水灵灵地把无关人等都带走了。 盛意冷笑着站在原地。 一直笼在夜空的云散了。 先是月色覆过来,然后是他。 “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装作和于森在一起?”他愉悦地眯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是故意用他气我,对不对?” “谁气你了?” 盛意悠悠然然侧身倚在栏杆,“你一厢情愿的误会,我看你挺沉浸其中的,就没好意思拆穿。” 辰晏低笑,俯身柔柔地说,“我今晚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一道柔情蜜意的视线凝在她面上。人的目光是可以这样灼人,从面上到心底缠出一片酥酥麻麻的电流。 盛意别开脸。“因为我没男友?”她不介意明天就真正找一个。 辰晏似看穿她心思,“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男友什么的,就算有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会抢过来。”他顿了下,手贴过来摩挲着她的,“抢不过来大不了就像现在这样,做你见不得光的情——” “没道德。”盛意甩开他。 辰晏悠悠然:“你没听过那句话吗,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不要脸!” 她推开他就要走,却见对方嘶了声,抬眼,见他捂着小臂蹙眉定在了原地。又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年纪一大把,扮起可怜来却比今祉还在行。 “碰到伤口了?” 说完皱了眉——她这颗慈母心怎么又被戳到了? 辰晏重重点头,声音都带着颤意,“那小子可真没收着力道。” 这次演过头了。盛意冷笑一声,“忍不了就去医院。反正也死不了。” 抬腿就走,下一刻被他拽回来,直接被拉进怀里。 盛意没动,不挣扎也不迎合,像一尊雕塑杵在原地。 她向来不做这种小女生式的无用挣扎。 辰晏无所谓她这石雕般的冷淡,就算不迎合,这么个女人,抱在怀里也是温香软玉。 “松开。”她一向命令式的语调。 从前都很好用,现在他却更加无畏, “让我抱抱。”他微微弓着上半身,把头埋在她颈窝。“真好。” 突如其来的感慨。 盛意没说话。 “你没交新男友,真好。没把我的微信删掉,真好。”他顿了下,“没阻止我见今祉,真好。” 一连用了三个排比句。 她沉默半秒,客观评价:“你语文成绩一定很好。” 辰晏愣了下,低笑着道:“我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很好。” 温热的气息撩拨在她耳畔,盛意心颤了颤。 辰晏却突然松开了她,两人还是处于近在咫尺的距离,近的在乐队背景音下,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你不知道,每条消息成功发送出去我有多高兴……”他头低下来。 鼻尖几乎能碰到鼻尖。 盛意心跳漏了一片。 再心狠的女人,听到在乎的男人一次次剖白,都会忍不住犹豫。 辰晏凝着她。 盛意以为他要亲下来,可他却没动。 她迎来了一个拥抱,和刚才那个强制的拥抱不同,这次更小心翼翼、隐忍克制,含着某种希冀。 比亲吻和做爱更亲密的拥抱。 “盛意。”他轻声缓慢地叫她,“对不起,我还想再追你一次。” 也许很难。从前他和她的距离是0到100,现在也许是负无穷到一百。 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放弃。 也无法放弃。 他低下头,极认真地看着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盛意只冷淡地垂了眼。她觉得好笑,这男人竟然玩起了纯爱那一套。她沉默片刻,冷不丁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两天让自己生病,好叫我陪你去医院?” 辰晏一怔,恨恨地放开了她: 这女人,怎么油盐不进的! / 回家的路上,盛意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夜里不堵车,司机开的很快,外面路灯一闪一闪地照进车里。她微阖着眼。 今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妈妈,我捡到了你的链子!” 她手上拿着条金链子,坠子是一个贝壳,里面含着一粒水头极好的绿钻。 盛意怔了下,这链子她之前扔在了辰晏家,怎么会跑到今祉手上? 今祉似乎看出母亲疑惑,又说:“晚上辰叔叔和小舅舅打架的时候,我在地上捡到的。” “哦,给我吧。”大概是他们打架的时候掉出来的,她摩挲着金色小贝壳上的纹路,没说话。 “妈妈,这是不是辰叔叔送你的?” 盛意“嗯”了声。 现在不止是能面对辰晏和今祉相似的面庞了,连今祉和他接触、今祉提到他,她都没那么在意了。 人真是神奇,从前再恨,随着死结的解开,恨意就慢慢消解了。 再介意的事情,随着次数的增加,也逐渐能接受了。 说不上来是接受度变高了还是单纯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今祉安静了一小会儿,又转过头问:“那妈妈,你和辰叔叔又在一起了吗?” “没有。”耳畔又闪过他最后说的话。 怎么还是老样子,追个人都需要经过她同意? 今祉“哦”了声,有点失落。“可我觉得辰叔叔很好。” “哪里好?” 今祉笑嘻嘻:“对妈妈好。” 盛意扭过头看着车窗外。 心里想,那是他欠的。 68.执念 四月底,达霄集团四十周年庆典。 白天是颁奖、总结等活动,晚上达霄邀请关系密切的商业伙伴和平日里交情不错的家族参加晚宴。 盛意是和父母一起来的,一入场,盛承华和李欣茹就被人拉着四处攀谈,盛意敷衍几句后,寻了个僻静些的地方躲清闲。 正端着香槟细品,忽然视线一定——不远处站着几个人,其中一老一少是辰雍和辰鹭恒父子,正端着酒杯和她舅舅李正良说话。 没瞧见辰晏。 正思量着,身旁传来一道不大招人喜欢的女声。 “看什么呢?是在找小晏?别找了,他不在。”是韩芳。 在外人面前,她总是这么亲切地称呼辰晏。但盛意觉得这次的假客套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她微微颔首,“辰太太。” “他已经没资格来了。” 她一怔,“什么意思?” “也是个情种,居然为了女人放弃了整个辰氏。”韩芳一叹,语气多了几分艳羡,“我要是你,有这么个男人,也值了。” 盛意慢慢地蹙起眉。 韩芳瞧她这副模样,讶异,“你难道不知道?” 她笑眯眯地把当初在医院,辰晏以退出辰氏和放弃继承权,换取他们不再接近盛家爷孙的事说了,“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那小子还是个情种,盛小姐,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 盛意冷笑一声,“你们辰家人内斗,怎么到头来还赖在我头上了?就算他没和你达成协议,你和你们一家人,也别想靠近我们一分。” 说完直接离开了宴厅。 他凭什么做这么大牺牲?不对,这本来就是他欠她们母女俩的。 可就算是这样,他凭什么没经过她同意就做出这样的补偿?韩芳和辰雍的骚扰她有办法也有能力应付,不需要他在这里自我牺牲自我感动! 盛意越想越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拨通了辰晏的电话。 接的很快。 “喂?”是他往常清清雅雅的声音,带着欣喜的圆润弧度。 她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质问一件已经发生且无可转圜的事实,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不该打这个电话的,但一碰上和他有关的事总是能让她乱了情绪。 “盛意?”对面见她依旧没答,语气稍急切了些,“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心里窝着的火,被他一句句话莫名其妙的驱散了。 “没事。”她几乎有些颓败地说。 顿了顿,挤出一句,“疯子。” 挂了电话。 * 之后几天她再没见过辰晏。 K&E那边效率很高,再加上盛意和大领导的关系,老街更新项目进展很快,已经选定了所有的供货商,接下来就要进入到施工阶段了。 L.S在街口的艺术装置要和施工同时进行,需要提前确定材料和各项数据。辰晏在另一个项目上抽不开身,叫林南皓过来对接相关事宜。 会议结束后,盛意叫住他,把辰晏那天落下的脚链递过去,“你帮我还给他。” 林南皓盯着丝绒盒里的那枚绿钻,“也许你想知道这条链子背后的故事。” “不必了。”她转身要走。 “盛意。”林南皓叫住她。 这是认识他一年多来,他头回喊她名字。 她顿住脚步。 林南皓十分平静地说:“这贝壳里的绿钻,是一个叫盛意的女孩的。” / 在L.S附近的咖啡厅,林南皓给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从前有个少年,在一次夏令营里,被看不惯他的同学发现他对火焰应激,于是就被围攻欺负。那些欺负他的人家里有权有势,老师都不大敢管,就在他被摁在地上打,被人用火把吓唬的时候,有个女生直接端了一盆水,泼灭了篝火。 “双方打了一架,最后离开时,少年在地上发现了一颗绿钻,是从那女孩发卡上掉下来的。后来他才知道,那女孩是学校出了名的大姐大,比他高两届的高一学姐。于是他用了两年的时间,连跳两级,最后终于和她走进了同一个考场。 “他成绩很好,高考考了680,清北抢人,但他最后却选择了S大,因为那个学姐报考的是S大建筑系。可是刚开学没几天,那学姐就退了学,重读高中,考了专业的表演院校。 “他也想跟着去,可家里对他控制的很严,报S大建筑系,已经是他和家里谈判了很久的结果。最终也没能和当初救他的那个女孩在同一所学校,甚至不在同一个城市。后来那女孩在大学谈了恋爱,分手,又有了新男友……越来越远。他听从家里的意思,出国读研……后来在他26岁那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做了一个决定,离开国内。把事业转到欧洲和新加坡。”林南皓顿了顿,“后来,在他29岁那年,本来打算接受家里的安排联姻,但因为在一次展会上又碰到了那个女孩,改变了规划。” “再后面的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盛意沉默地端起咖啡,递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她只好把咖啡杯搁回原处,瓷杯与瓷碟碰撞出一抹不大干脆的声响,是因她手微微发抖。 林南皓说了声抱歉,“这些事我不应该告诉你的,但作为他的朋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你该知道。也许他做事不择手段,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把装着那条脚链的首饰盒推到盛意面前。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但这条链子,我想由你去还给他更合适。” …… 盛意盯着金色小贝壳里若隐若现的那枚绿钻。 她的确有一个很喜欢的绿钻发卡,从母亲那要来的,后来给弄丢了。她首饰很多,弄丢了一个也不心疼,没在意过。 可要说这枚绿钻就是当初她那枚发卡上的,她必须打个问号,就算面前是当初她弄丢的发卡,她也必须怀疑—— 这件事超出了她的认知。怎么会有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深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改变人生轨迹?她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生了,幻想自己是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会因为这样的付出感动。在活了三十多年,对人生有了清晰的认知后,听到这些事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接着是沉重:她灵魂里就这么压上了另外一个人十几年的光阴。 动容也有,但只占了极小一部分。 还有一点荒诞:她年少时期待过的浪漫极致的爱情竟在这时节上演了?可她已经不能接受对方近乎自毁式的付出。人是单独的个体,怎么能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脑袋要炸了。 她希望这是林南皓编的故事,但桩桩件件又对得上。夏令营那件事她依稀还有印象,就算和她记忆中的略有不同,但经过林南皓的讲述,她在脑海里回溯的记忆已经逐渐偏向刚才听到的版本。 记忆不可靠。 会依据接收到的信息进行修正、更定。能轻而易举的被更改,只要几个要点能对上,大脑就会认定那是事实。 她知道林南皓没理由编这样一大段谎话来骗她,是她不想承认——辰晏对她的执念远比她想的更深更重。 现在还没做好原谅他的准备。 有什么在塌陷,是她努力保持的泾渭分明,在他的攻势之下已经混沌了一部分,随着这些往事的揭露,他们的关系已经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了。 她在咖啡厅坐到打烊,被店员轻声提醒时才猝然惊醒,没顾着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拨通了于宁宁的电话。 “宁宁,我要疯了。” / 她们找了一家酒吧。 盛意点了杯不含酒精的莫吉托,她大脑和情绪几乎过载,必须保持清醒来梳理今天知晓的事情。而向人倾诉事情本身也是一个梳理的过程,和于宁宁说完后,她稍冷静了些,一部分崩溃通过口舌之音穿透耳背,转嫁到对方身上: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drama的事?” “你跟我讲这是小说这是电视剧这是段子甚至是发生在网友身上的我都信,可偏偏是发生在你身上的。” 盛意喝了口莫吉托。加冰的饮品灌入喉头,沁润肺腑,浑身冷的不能再冷静。“以辰晏的性格,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果然生活远比电视剧狗血。”于宁宁猛灌了一口酒:“我都不知道是觉得感动还是惊吓了……意意你不害怕吗?” 盛意淡淡一笑。 她的确不害怕。因为她是盛意,足够强大,能应付所有的事;也因为他是辰晏,足够……她不愿再深想。深想就会暴露情感让人盲目的真相。 她转向另外的疑点:“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出现在我面前?” “是哦,”于宁宁反应过来,“如果他大学毕业之后就过来像这样追你,以他那条件和心计,说不定今祉都上小学了……” 盛意瞥她一眼。 于宁宁咳了声,“……这也是事实嘛。” 盛意气笑了。 于宁宁一叹,对辰晏的看法又换了一个调子:“其实这么说,他也算是专情了。” 她不置可否,“是专情还是执念?” 一心一意暗恋一人是专情,可持续十几年,专情和执念的界限就被时间模糊了。 “其实我有点能懂他对你的执着。”于宁宁托着下巴,“毕竟他的原生家庭和经历实在……太糟糕了。” 她何尝不懂? 盛意搅动着杯子里的玻璃吸管。 辰晏的PTSD、他和辰家的关系、关于他母亲的事情……桩桩件件她都知晓,甚至亲眼见过。也许自己泼向篝火的那盆水,也是他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这点微小的救赎能支撑一个人走到今天? 对她来说,自己并没做什么。 她的生活太随着心意,从小就有选择的自由,她不明白,也没办法估量那一盆水的分量。 “意意,你要怎么做?” “不知道。”她干脆地给出答案。 于宁宁瞪眼,这算什么?她竟然从盛意嘴里听到了“不知道”三个字? “剪不断理还乱的。”盛意罕见地犹豫了下,她面向自己的内心,“他这样让我觉得……很沉重。” 他的喜欢沉甸甸,超过了常人能接受的阈值,“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蓄谋已久?” 丁宁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意意,如果换做关星野或者云梦泽,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为你做这些,你还会这样纠结吗?” 不会。 这是不需想就做出的答案。她怔然。 于宁宁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替她说出那个结论,“你这么纠结,不就是因为在意他吗?” 你喜欢他。 盛意听懂了。原来爱和恨和怨怼可以同时存在。 “其实知道夏令营的事后,我反而没那么害怕了。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今祉的事是死结,后来知道是我自己选中的他,死结解了,但他对我的喜欢太过没由来,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我只是觉得挺……不可置信,还有荒谬和怜惜和……感动。” 过去的经历了解释他偏执的行为。 这会儿都理清楚了,震惊消化了,铺在最底层的动容显现出来,心里那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儿活了过来,取代了三十二岁理智冷静的她。 盛意拿过于宁宁的威士忌灌了一大口。 69.消融 之后盛意去外地做了个项目,过了一周多才回来,到工作室后,临近月底,照例和团队开了月度会议,梳理了第一季度的工作。 “……目前在前期洽谈有意向的就是这两家,对了,马上国内新锐艺术展就要开放报名了,意姐今年咱们去不去?” 这个展L.S已经连续参加三年了,没什么难度了,她正要拒绝,看了眼云梦云,“这次你主设计,可以吗?” 云梦云一个激灵坐直了,“没问题。” 盛意笑了下。 “那意姐,还有《春漾》杂志采访……”原野看了眼日程表,“那边约的是下个月初,但可能和垂云镇的项目时间冲突。” 盛意按着太阳穴,“那重新和《春漾》那边约时间,采访先往后放。” “好。” 最后一个汇报的是商业街更新的项目。 “更新项目的各项筹备已经差不多了,下周就开始动工。但因为材料的问题,我们还需要和KE签一个补充协议,法务那边已经过完了,还差您批复就可以发给KE了。” 盛意打开钉钉批了合同,“盖完章拿过去吧。” “好。那我现在叫一个闪送。”原野说着打开手机,盛意在他下单前阻止了,“我去吧。” 散会后,她拿着文件就往外走。 原野诶了声,从会议室追出来,“意姐这个不着急……” 盛意嗯了声,“没事,你不用跟我去了。” …… L.S离K&E不远,非高峰期二十分钟的车程,到了才知道辰晏不在,盛意给他发消息,罕见地没回。她又给林南皓打电话,对面微妙地顿了一下,“辰总这会儿在星鸢。” 最后盛意在星鸢农场,她和今祉去年住过的蘑菇小屋外看到了他的车。 小院里的飞燕草和绣球比去年粗壮了些,盛意穿过蜿蜒的石板路,空气里有香草和春花的混合香气,还飘荡着潮湿的木头燃烧后,闷了水一般的烟味。 转过小道,盛意看到他侧身站在花园角落,一手扶着栅栏,垂着脑袋,胸口起伏。不知在发什么呆,很出神,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到。 盛意走近了才看清他后背湿了一片,烟灰色的衬衫洇成了石墨色。 她在离他三米远的距离停下,“辰晏。” 他怔了一怔,立即讶异地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额头还渗着汗珠,眸子看到她的一瞬有了神采,继而整个人被春水浇灌一般活了过来。 “盛意?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将扶在栅栏上的手收了回来,身体却失去了支柱一般颤了颤。他伸手擦了把汗,姿态中带一点罕见的狼狈。 盛意没答,又往前走了几步,余光才发现草丛掩盖的小水池旁有一丛刚熄灭的火。很小,那种户外露营临时搭建的大小,三四根小臂粗的木头才燃烧了一小半,几乎还没变成木炭。 “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他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不用,只是来送一份文件。” 辰晏挑了眉望着她。 这会儿他已基本恢复如常,骨子里那点不羁和狡黠重新显现出来,致使这似笑非笑地一眼也带了洞察的精明。 盛意意识到这借口实在蹩脚,咳了声,“你去吧。” 很快,他换了件圆领T恤出来,打开客厅岛台后面的柜子,“喝点什么,茶可以吗?” 盛意随口嗯了声,“你现在住这?” 刚才等他换衣服的时候,见院落添置了躺椅和矮凳,客厅里也增加了落地灯和种子标本柜,矮几上的茶具也是他从前常用的。去年来时冷寂空荡的蘑菇小屋有了不少生活痕迹。 “之前养伤的时候住了一阵子,现在偶尔回来。” “回来烧木头?” 辰晏给她倒茶的动作顿了一顿,“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把泡好的茶递过来,是她喜欢的雨前龙井,盛意这才扫一眼后面的柜子,这里备着的酒水饮料,大多都是她常喝的。 “医生说可以尝试着慢慢来,我就试了试。”他没再过多解释。 盛意低头抿了口茶,热气熏得她面上湿润润的,毛孔在茶香里舒展开,很舒服。 “到什么程度了?” “打火机或者火柴这样的小火苗基本上没事了,但稍微再大一点的,坚持不了多久。”他如实答。 “什么时候开始做暴露疗法的?” “去年冬天。” 那该是他们分开后。她没忍住腹诽,这是养病还是自虐? 辰晏见她不说话,半倚在岛台边缘,“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关心我吗?”又是那种带一点笑意和算计的语调。 她没搭腔,从包里拿出那只装首饰的丝绒盒,“我来还你这个。” 他没打开,但料到里面是什么了,“怎么会在你这。” “今祉捡到的,”她说完顿了下,又没忍住似的,“不是很重要吗,怎么还弄丢了。” 辰晏笑了下,“既然这样,那你就留着吧。” 盛意沉默片刻。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目光终于从那首饰盒上移,落到他眼里,“关于这条链子。” “……什么?”他犹豫了下,面上依然带着笑。 她的提示更进一步,“或是说,贝壳里的这枚绿钻。” 这下换做他不说话了。 客厅很静。外面归鸟一声声地啼,夕阳从敞开的落地门越进来,停在了他脚边。 “你都知道了?” 说完自嘲般地笑了笑,笑他自己问了句废话。 盛意点头。 “林南皓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她用平淡无澜的语气,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音调是她经过多少个日夜才勉强调整过来的。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要向当事人确认。“都是真的吗?”真是科研般的态度。 辰晏暗骂了一句林南皓,旋即露出一个被抓包,再无可逃的苦涩笑容,还带一点点羞愧,“是。” 声音也是不大自信地哑着。 盛意心还是又往下沉了一分。 这个事实就是如此沉重。 她缓慢地把,艰涩地吸了一口气。“真是好有耐心。” “对不起。” 真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是这样可恶,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以这样三个字作为原谅的开头。 为什么歉意能够用言语表达?为什么她听到之后还是会感到心颤? 她的恨又微弱地抬了头。 恨他做了这么多,恨自己心软,恨林南皓把这些事说出来,又恨辰晏偏偏不提这些事! 盛意,她甚至觉得,这颗卷心菜一层层剥下去,最后却是没有心。又或是说,每一层都是他的心。 处心积虑的心。 她冷笑,“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有了。” 他的音调很神奇,沉稳,又带一点低低的笃定,是一种能叫人信任的歉然语气。 盛意捏着茶杯,这会儿茶凉了不少,指腹抵着青瓷的杯,感受到里面稍微有点点灼烧的热。像每次他望向她的眼神。 “我发誓,真的没有了。”他低着头像是自嘲地笑了笑,“我整个人,阴暗的,希冀的,见不得光的,难以启齿的,都全部展现在你面前了。正面的负面的,从里到外,没有再瞒着你的事了。” 盛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会儿温度正好,暖流沁入肺腑,为她唤来了几分生机。“既然肯为了我跳级,那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来追我?” 辰晏眼睫颤了颤,似乎想避开她的目光,但又在挪开前忍住了,他还是微垂了眼,“那会儿我心理还有问题。”母亲的去世造成的影响远不止他对火焰的恐惧,还有经常夜半惊醒、常常惊悸,那会儿的他甚至不能算作一个健康的人。“从13岁我就一直在看心理医生,走出阴影没那么容易,你就像一道光,你是那么美好,健康,自信……” 天暗下来。他没开灯。没人顾得上开灯。昏暗的环境才能让人安心吐露秘密,才好让另一人能做好倾听一切的准备。 “我想追求你,但我不敢。和你相比……我是那么不堪,在你面前我很自卑,”自卑到连上去说一句感谢的勇气都没有,自卑到连靠近她都觉得是在玷污。她拥有他渴望的一切,他对幸福生活的蓝图……现在回想,他对她的爱不仅仅是,“我不敢靠近你,至少要等我心理状况好一些,有能力对抗辰家,我想以一个健康自信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不让……不让我身上的,可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副阴鸷偏执、机关算尽的模样。” 他说几乎说半句话就要停顿一会儿,似乎按捺不住情绪的翻涌,“盛意,对不起……”他沉重地只能从喉头挤出气声,“不要怕,我现在心理已经没问题了……我为曾经做过的一切向你道歉。” 他们挨得很近。不知道是谁先向谁靠近的,也没人察觉这一寸寸的靠近,直到有温凉的液体滴到盛意的肩膀,她才惊觉已和他挨得这样近。 呼吸贴着呼吸。 她没动。他们之间距离越短,他所得到的支撑就越长。 她也一样。 盛意尽量不去深究他眼中蓄满的泪水,这副脆弱模样,他不会想让她完全瞧见。黑暗中,除了视觉,其余的器官的感知格外敏锐。她听到他带着热气颤抖的声音,他身上清润的雨林般的气息蒸在她周围,连皮肤被他激了一层暧昧缠绵的疙瘩,汗毛敏锐地立着,是成千上万根信号接收器。 盛意喉头也梗着万千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缓了好一会儿。 “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有负担,怕你心软,怕你感动。” 盛意莫名地笑了下,带着嘲讽。 “也怕你因为感动就留我在身边。”辰晏干涩地说,“我想要的是爱,不是感动,也并非怜悯。”虽然一开始靠着悲惨的经历赢得了她的怜惜,获得了走向她心灵的捷径,但那只是计策,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抱歉,我就是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人。” 盛意没说话。想起头回听他剖心也是在这里。 那会儿的她自以为一刀捅开了卷心菜,可哪里想得到,那只是他最浅层的秘密。她警告他不要藏着手段,后来干脆就把弯弯绕绕正大光明的展现在她面前,分开之后更是,无所畏惧肆无忌惮。 何止机关算尽? “你真卑鄙。”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卑鄙、阴鸷、腹黑算计……她把许多种混杂在一处的情绪化作怨怼,“我让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就想方设法在暗处看我,我让你滚出去不准住在家里,你倒好,趁着这段时间装修起了房子……辰晏你就是对我处心积虑,势在必得,根本没打算真正离开我……” 他竟低低笑了,“对,我是。” 盛意也气笑了。可她笑着笑着又有眼泪滑下来,她在他面前总是控制不住情绪,“辰晏,你太坏,你太坏了……”她越说越气,但这次是一种更为轻盈的生气,“我讨厌你,”她停了下,像是找到了此刻内心最准确的表达,“……我讨厌你,讨厌你!” 辰晏彻底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好像她骂的越凶,他就越开心。 “对,我是坏人,我招人讨厌。”他在她的哭闹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游刃有余,“无论怎样我都想得到你。” 盛意依旧嚷嚷着,“讨厌你……”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般愤怒。 “不恨了?” “恨。”她立马答,“怎么可能不恨?” 辰晏在黑暗中凝着她,“我不为了执着而爱,你也不要为了执着而恨。好吗?” 她怔了下,细品着这句话。周围静了下来,能听到外面稚嫩的虫鸣。 还有他的呼吸。无声的目光一直凝着她,带着浓郁的情愫。 “不准看我。”她低声呵斥。为自己经受不住这目光而恼怒。 “好。”他垂了眼,身体倾过来。 盛意没动,心砰砰跳,他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 像是想用拥抱证明什么。 他想要什么,她自然。 “我需要时间……” “没关系,”他极有耐心地笑了,“不论多久,我都等得起。” 70.山火 之后商业区改造的项目正式动工,辰晏那边也忙了起来,常出差,但只要在容海,总会缠着盛意见面,无非就是吃饭看舞台剧听音乐会,要么就是去看各类艺术展,偶尔还非要去游乐园。 像是要把这十几年耽误的青春都讨回来。 盛意偶尔应偶尔不应,态度暧昧,只是仍一直避免他和今祉往来。 这天两人约会吃过晚饭后,辰晏把她送到楼下,分开前拉住她,“周末有时间吗,我想邀请你去农场露营。” 盛意下车的动作顿住,按照他的性子,这样的提前邀约肯定是要做什么了。 她侧过头说,“真不巧,垂云镇那边有个项目,要去一周。” 辰晏“哦”了声,带一点点小失落。 “等我回来吧。”她忽然发了好心。 他眼睛亮了,“好。” * 垂云镇位于西南部的垂云山脉,平均海拔1500米,是近年来新兴的旅游地,为了大力发展旅游,垂云镇邀请盛意来这里做一个契合当地植物生态的艺术装置。之前装置的方案已经确定,盛意只需带人布置,熬了两个通宵之后装置完成,L.S的人就地解散,回容海或是继续在垂云镇待几天权当休息皆可。 盛意喜欢好山好水,从云贵到秦岭,再往北的长白山她都去过。垂云山是头回来,她报名了对这里的风貌很好奇,提前报名参加了一次垂云山的徒步游学,原野坚持和她一起, 他们一行八个人,两辆车,一个有经验的当地向导和一名地矿勘测师,在清晨六点进了山,这会儿晨雾还没散,但向导说等到八九点太阳出来,雾气就会彻底散去。 今年春夏雨水少,最近一段时间都是艳阳天,山里原始森林里的空气都是干燥的。 “意姐小心。”原野在后面提醒。 “如果雨水多点,就能看到更多的菌子。”向导一路走一路说。 他们走的是一条当地人常走的路线,沿途不时停下来搜集周围矿物和植物。中午一点多准备返回时,前面半山腰忽然冒起了浓烟。 “姐,前面是起火了?” “是山火。”向导示意他们停下。 火势起来的很猛,说话间烟又冒的更大了,他们处在上方,能看到浓烟之下橙红色的火焰。 队伍乱了片刻,但很快又镇静下来。 “那是不是我们下山的路?”原野反应过来。 向导点头,没说是唯一的路。但队伍里要么是地质勘测师,要么是徒步旅行的驴友,都敏锐地看出了向导没说出的半句话。 盛意凝着起火的地方,风是往他们这边吹来的,如果站在原地,肯定会被波及。 她看一眼手机,深山里没信号,叫救援都没办法。 “没关系,我这里有信号弹。”有位资深驴友说。 “等不及了。如果按照这个趋势烧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蔓延到这边。”有人说。 这下几人才慌了。 “这该怎么办?!” “我不想被困在这里啊……” “被困算好的,说不定会烧死!” 盛意抿着唇,问向导,“有别的路吗?翻过这座山也行。”现在才下午两点,也许还有时间。 “有条小路,能绕到附近山里的村子,但山火猛的话,也很有可能波及到村子……” 这会儿风吹过来,夹杂着一点点烟雾,周围温度也开始升高。 “总比现在就烧死在这好。”有人说。 “去村子里,也许有水源,人多的地方救援起来也方便。”盛意看向众人。 他们调头往深山撤。 / 容海,K&E会议室。 下了一天的雨停了,现在外面碧蓝如洗,几片云荡在天空,夕阳探进来,温柔地照在人身上。 “这次户乐庄园的项目已经基本上完成了,那边很满意……还有申总那边的商业楼盘项目,具体怎么处理还需要辰总您来定。” 辰晏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弹出来的新闻消息,他余光扫一眼,继续刚才的议题,“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下去了,直接告诉对方——” 他忽然顿住—— 刚才跳出来的新闻说哪里发生山火?垂云山? 重新点开刚才弹出的新闻,看了两行就僵住。 众人还在等他接下来的话,却看到他瞬间沉下来的脸色,一时也没人敢出声催促。 等了好一会儿,林南皓低声叫了他一下。 辰晏被惊醒似的,直接从座位上起身,“你们继续。” 大步离开会议室,直接给盛意打电话。 号码像是播到了真空中,听筒内一片寂静,辰晏蹙眉看一眼通话界面,显示正在拨号,顿时升起一股不详预感。 这几天聊天时,盛意提到过等项目结束,会进山。 偏偏是今天。 他尽量控制着耐心。过了四五秒才有动静。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笃—笃—笃——” 心跳一顿,继而爆炸般跳动。 他唇抿成一条直线,再次拨号,依然和刚才的状况相同。 “怎么了?”林南皓不知什么时候从会议室跟了出来。 辰晏深吸一口气,在原地踱了几步,之后定住,声音轻而有条理: “订一张最近的去垂云镇的机票。” “想办法联系垂云市林业局还有消防局,询问这次山火具体状况,” “还有联系盛意的工作室,询问这次和她去垂云镇的成员情况。” 见林南皓没动,又说,“我去找林业局的人,你去联系工作室的状况,先叫司机把车开到楼下,直接去机场。” “辰晏,”林南皓盯着他,声音很轻,“那是山火。” 他顿住脚步。 “我知道。” …… 赶到机场,被告知山火蔓延过快,垂云机场暂时关闭,所有航班停飞。 在路上已经联系到和盛意一起去垂云镇的其他成员,确定了她今天一早进山,至今没联系上。消防局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中午山火刚起来时,在着火点附近看到有人燃烧信号弹,但至今没找到发射信号弹人的下落。 辰晏紧紧攥着服务台的边沿,“离垂云镇最近的机场是哪个?帮我定那个机场最近的一趟航班。” 机场服务台工作人员查了下,“是一个半小时以后飞往褚市的航班,只剩经济舱——” “好。” 他和林南皓到达褚市已经是晚上十点,林南皓上飞机前已经联系好当地的租车行,直接让人把车开到机场,交接完后,他们直接驱车往垂云镇去。 褚市离垂云镇280公里,但大部分都是山路,再加上是夜晚,车子开过去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 林南皓从机场便利店买了水和食物递过去,“先补充点体力,吃不下也要吃。” “谢谢。要你陪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林南皓面无表情地说,“不用谢。算在年底的奖金和项目分红里。” 辰晏配合地笑了下,“行,这个婚一定让你结的漂漂亮亮的。” / 由于山火蔓延,进山的路并不通畅,越接近垂云镇就越堵,对面不断有车流下来,是连夜撤离的人。凌晨两三点的山路,热闹的快成了北京的晚高峰,车灯挤着车灯,进山的道路车不多,下山的车就占了道,但前面有消防的车开路,辰晏开着车跟在车后面, 越往里走,空气里烟雾的味道就越重。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个九十度的弯道后,视线忽然一亮。是左侧山脉的橙红色火光。夜空被照亮大半,空气里黑色的烟雾都能瞧见。 辰晏身子一抖,猛地踩了刹车。车子又向前滑了半米,歪在路边。 “我来。”林南皓下了车。 辰晏靠在驾驶位的座椅上缓了会儿,才打开车门。 他们站在路边,一米外就是,下面是两三百米的悬崖。 车子打着双闪,有来往的车辆惊疑地擦过去。辰晏只木然盯着左边那一大片火光。后背已经洇湿了,浑身又僵又冷。 虽然已经接近夏天,但山里的夜里还是很冷。林南皓递过去一件外套。 “还要继续吗?” “嗯。”辰晏伏在车框上强迫自己深呼吸。鼻腔里都是燃烧的气味,带一点点呛人的苦。这个味道一下让他回想起十几年前,也是这么大的火。 他甩了甩头,闭上眼尽量让自己不去关注旁边的山火,可除去视觉之外还有嗅觉,触觉,听觉。 这和电视上演的漫天火光不一样。 空气里都是呛人的烟味,顺着鼻腔滑到胸膛,能把人堵到窒息。 母亲就是这样离开的。 辰晏觉得血管里都堵着烟灰,远处还有木头和草丛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很远,被风送过来的。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庆幸自己这半年来一直在做暴露疗法,现在已经很适应身体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而且看到火光还能保持动作和思维。 他仰头灌了半瓶水,“走吧。” 坐进了副驾驶。林南皓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整理好表情,发动了车子。 林南皓开车很稳,辰晏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手机。他身上的汗冒过了一层,只要尽力不去注意外面就会好些。精神转回前一种层次的紧绷,他一直陆续在拨盛意的电话,还有打听来的那一队进山8个人中任何一人的电话。 都没回音。 没回音是最好的,只能证明他们还躲在某处,说明还有救。 这一队人除了盛意和助理原野,其余不是资深驴友就是地址勘测师,还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当地向导,按照这些人的野外生存水平,一定不会有事……原野也跟在盛意身边,这臭小子一定照顾好盛意的。 辰晏抵在座椅里,深深按着太阳穴。 现在要祈求原野来保护盛意了吗?他恨自己为什么这次没陪她来? 辰晏闭上眼,深呼吸。 他此刻要保持冷静,绝对的冷静。 盛意绝对不会有事,她的生命力是那么霸道顽强,她是那种没她自己的准予,老天爷都不敢收的人物。 车子停下来。他猛然抬头,“到了?” 飞快瞥一圈,外面火光漫天,已经很接近燃烧区了。前面路堵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车尾灯,像山路上起了一片过敏的红疹。 “前面封路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1.劫【VIP】 71.劫 林南皓仍保持着一贯冷静的口吻。 他们现在已经到达垂云镇,再往前就是盛意今早进山的路,入口处拉起了警戒线,只准消防车进入。 头顶上空一直有强力的风卷着噪音划过,是吊着大水桶灭火的直升机,从垂云镇的镜湖里吸水,飞进山里灭火。 垂云镇镇政府的领导彻夜不眠地守在这里,监督镇民撤离,在消防队的指挥下,已经挖好了山上到镇子里的隔离带。 这会儿凌晨四点半,镇子里撤离的人已经差不多散了,路上来回的都是消防队和志愿者。 辰晏双腿软着,游魂一样渡到临时搜救站,已经顾不上离他几乎近在咫尺的山火了。耳朵从进了搜救站就开始搜集消息,他听到有人讨论,今天进山的不止盛意所在的一队,还有其他徒步探险者,大部分已经联络到,确认了方向。 有在搜救站忙碌的志愿者被他吓了一跳—— 这人面色惨白,没穿外套,衬衫湿透了,紧巴巴地黏在身上,头发贴在鬓角,脚步虚浮,几乎像游魂一样飘过来的,仔细看还能发现浑身带着异样的颤抖。 “这位先生,您没事吧,要不送你去救护站……” 辰晏回神一般死死盯着他,“想知道最新的搜救进展,找谁?” 志愿者错愕一瞬,下意识地一指站在救援棚外一名穿着橙色消防服的男人,“那个是队长,现场指挥官。” 辰晏道了声谢,拨开人群走到正拿着对讲机调度现场的指挥官前,抓住两个命令下达的间隙问,“其中有一队的今早进山的,由当地一个叫老姜的向导带领,走的乌山脚到小儿峰的线路,一共8人,五男三女,其中有三人是资深徒步者,搜到了吗?” 他没任何废话,冷静地报出搜集到的盛意所在队伍的所有信息。 救援队长看到他先是一怔,似乎被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到,神情又随着他镇静的语气有所缓和,听完他描述的信息后,点头道:“你说的这支是离山火最近的,收到过对方的卫星报警电话,撤去了深山里的村子。” 辰晏猛然松了口气。浑身力道卸下来,身子颤了颤,才意识到腿软的不行。林南皓扶住他,救援队长见他站稳了,又说,“但火势现在已经蔓延到了那个村落,我们已经派直升机去疏散了……” “我也要去。” “什么?” / 辰晏是坐着救援的直升机来到这个深山小村落的。 时间是凌晨五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座只有二十几户的小村落却火光漫天,从上空看,村子已经烧了一半,浓烟和橙红的火光交织在视线里,末日的景象。 山村位于半山腰,很难找到空阔到足以做停机坪的地方,直升机在错落上空盘旋一阵,最后歪歪扭扭地在一处菜园降落。 舱门一打开,辰晏就迫不及待地冲下去,落地的一瞬打了个趔趄,但他几乎未在原地停留,直接奔了出去。 刚才在村落上空盘旋时,他看到村落里几十口人聚在村口一处小池塘旁,他直奔那处聚集点,因穿着消防服,有人把他当成消防员围上来,诉苦询问,辰晏没答,双眼通红地在人群中找那个人。 明明应该很好找,她那么高挑出众,从前在人群中向来一眼就能看到,但他目光搜寻了很久都没看到。甚至都没看到任何人身上带一点城里人的影子。 高度紧张的精神还有火焰的刺激让他思维慢了两拍,来回扫了两边才发现这里都是些老弱病残。 “晚上来这里的那队人呢?”周围很吵,有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还有火焰吞噬一切的细碎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从未有过的粗粝沙哑,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中再正常不过,没人觉得他异样—— 所有人都处于紧绷状态,家园被焚毁,一夜无眠,生死未知。 他们和这个年轻人共情了。 没人面对这样的场景能够淡定。 村民用当地方言回答了什么,但辰晏没听懂,只能一遍遍地问,终于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跑过来用不大标准的普通话说:“在那边救火!年轻人都在那边救火,那几个外来人也在!” 辰晏顾不得道谢,转身就往火焰燃烧的方向跑,刚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刚才的小孩说,“别怕,告诉大家别怕,救援队已经来了。”他说完又调头跑了。 可速度却越来越慢。 双腿灌了铅一样发沉,又像被抽去骨头一样发软,从没感觉身体这样沉重过。 可他离火场越来越近。奔跑变为快走再像残疾人一样挪动着步子,他咬着牙,冷汗不断下淌,他没停。 天色渐渐亮了。他终于靠近了火舌边缘。 前面忽然一阵喧闹,他抓住路过的人问发生了什么。 “太好了你快去!”对方把他当做了消防员,“刚才有个村民跑回去抢财物,被困在里面了,快去救——” 辰晏通红的眼亮了下,发现他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身上穿着冲锋衣,很可能是那支队伍里的,“盛意,盛意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她在哪?” 对方愣了下。 “我问盛意在哪!” “在,在那边救火……” 辰晏浑身颤抖,眼泪几乎掉下,还活着,还活着……他松开那人的衣领,咬牙往火灾现场走,热浪一阵阵地袭来,燎得他全身上下都渗着汗珠,终于快接近时,他被绊了一下,脚抬了一半,被使了定身术一样顿在半空—— 绊倒他的是一块户外电子手表,盛意前两天还给他发过这块表的照片。 他想起刚才年轻人说过的话,愣住。 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念头还是冒了出来。 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就是火舌最新吞噬的屋子,那边有几个年轻人和消防员一起里里外外地抢救什么。 他咬着牙,慢慢地往那边挪,一米,两米,三米……终于挪到离火线最近的地方。几乎是最前线。 身上的消防服迷惑了众人,以至于他离火焰近的超过了普通人应该保持的距离,也没人察觉异常。 他在这栋着火的屋子门口又看到了一顶帽子,烧焦了一半,但他还是认出来那是盛意的。“盛意!” 他继续向前。 “你干什么?!现在不能进去——”终于消防员发现他的不正常,“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辰晏没理,还要向前,被拦住,“不要妨碍我们!请你离开!” “盛意——”他充耳不闻,只对着冒着火焰黑洞洞的屋门大喊。 他看到了年轻的母亲义无反顾返回着火的楼道里的背影。 接着是她身躯被大火包裹、燃烧的画面。 可母亲是吸进迷烟窒息而死的。 他现在看到的画面只是他十几年来的幻象。他不断悔恨——如果当时自己是清醒的,及时喊住母亲,或者他冲进去拉住母亲,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忽然意识到,对火焰的恐惧来自于对母亲死亡的恐惧。 他已经失去了人生前十三年最重要的人,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最重要的人…… “放开我!让我进去——” 他嘶吼,声音又干又哑。一晚上不停地冒汗已经快要把他身体里的水分全部蒸干了,火焰的余波扑在他脸上,皮肤和嘴唇紧绷地几乎要裂开。 但他顾不上,闷着头就要往里面冲。可身体被两个比他更年轻、更专业、状态更好的消防员按住。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他几近崩溃地挣扎,“盛意——盛意!” 他不能再失去她。 火焰让他完全丧失了平日里的冷静与克制情绪的能力,他眼前出现了幻象,母亲被火舌吞没的幻象,那年轻的背影在火光中慢慢化为另一人,另一个他更不能承受失去的人。 他甚至开始幻听。 “辰晏!” 是盛意的声音,他怔了下,继而是更为猛烈的挣扎,“她在叫我!她在里面叫我!” 辰晏忽然生出无穷的力量,几乎把按着他的两个人掀倒在地。他的精神濒临崩溃,让他身体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力量。 “辰晏!” 那声音离他又近了几分。 辰晏甩开阻拦他的人就往里面冲。 可他刚迈出半步,就定在原地—— 他的手腕被一只柔弱的、微凉的,甚至柔弱无骨的手拉住了。 “辰晏。我在这。” 这次他分清声音的来源了,离他很近,几乎贴在他耳边,是从背后传来的。他猛地一颤,回过头,看到那个高挑明艳的女人。 她穿着浅褐色的冲锋衣,在向他微笑。 眼泪止了一瞬,接着是更为剧烈的滑落。他眼前一片模糊,被眼泪折射的画面变了形,但眼前人是心尖上的那个人。 辰晏张了张嘴,什么音也发不出来,狠狠地把她拥在怀里,用了浑身的力气,像想要把她揉进骨血。 是真的,是她。 他喘了一大口气,才从嗓子眼里压出一句呜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事,我还在。”她声音从未有过的柔软。很低很轻,气音一样,但对他来说,比世间万物都能镇定他。 他抱了她很久,很用力,眼泪打湿了她后背的冲锋衣。终于能松开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他扶着她慢慢蹲下,亢奋之后的身体格外疲软,双腿恢复到之前被抽去骨头的状态,他几乎跪在地上。 盛意也蹲下身抱住他,“这么大的火,你不怕吗……” 她声音低软,也带着颤意。 “怕。”他说,“特别怕。” “可我不能再失去你……” 话没说完,人昏死在她的怀里。 …… 盛意抱着他跪坐在地上。 叹了口气。 她在晨曦中抚摸着这张几乎一夜之间变得沧桑、瘦弱,沾着血泪的脸。 十几年的暗恋算什么?也许对他来说,自己是他用生命去爱的人。 没必要再追究他是执念还是爱,是得不到的骚动还是失去后的悔恨,在这之后都不重要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2.槲寄生之吻【完结】 72槲寄生之吻  辰晏是被中午刺目的阳光晃醒的。 醒来第一反应是想叫盛意,可嗓子干涩的不成样,话语就哽在喉头,只发出艰涩的“呜——” 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是在酒店。是一场梦?可窗外是延绵青山,的确是在垂云镇一带。 盛意呢?他一个激灵就坐起来,才看到她窝在另一边的小沙发里。 她听见动静抬头,“醒了?” 辰晏没答,只盯着她。 盛意递了杯水给他,“渴不渴?” 他没接,过了半秒才滞缓地挪动上半边身子,一把抱住她。 紧紧的、用力的。但比山火那天凌晨要温柔的多。 她哭笑不得,“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哄小孩一样。 辰晏才在她颈窝闷闷地“嗯”了声。 盛意拍拍他,“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她离开了房间,再回来时,辰晏已经洗过澡换了身衣服,收拾的干干净净了,“那个,昨天……” 说了一半又顿住,脸上罕见地带了几分羞赧,“我失态了。” 这回换做她用一副似笑非笑的戏谑模样盯着他。 何止是失态?简直是入魔了。要不是当时在小山村里且事态紧急,只怕是要上新闻或是被人送进精神病院的程度。 但她只纠正道,“是前天,你睡了两天。” 辰晏怔了下。“那你一直在这里?”刚才洗漱时,他发现她的行李和洗漱用品都在这。 盛意瞥他一眼。 “这是我的房间,我不在这要在哪?” 她没说辰晏当时虽昏死过去,但一直抓着她不放,送回酒店后也是,但凡她离开一小会儿,他就会陷入梦魇。 比今祉还要难搞。 辰晏笑得更开心:“那这只能说明,你让我进房间了。” 他是懂蹬鼻子上脸的,说着身子又贴过来。 “消防队的直升机你都能上,我房间有什么进不得的?”她问,“你怎么上去的?” 辰晏低眉瞧着她,“无非就是威逼利诱,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要命!” “我只要你。” 盛意怔了下,竟避开了他的目光。 “盛意。” “嗯。” “原谅我好不好?” 她没说话。 “从我太过自卑,不敢出现在你面前,更不敢正大光明的追求你,才做出来这么卑鄙的事……今祉的事,我再次向你道歉。”他见盛意面色尚柔和,胆子大了许多,“况且……况且我最多算是,毛遂自荐。” 盛意瞪大了眼,毛遂自荐?? 她气笑了,骂了句不要脸,“毛遂都得被你气活!” 他低笑一声,“那可不光毛遂自荐,” 说着吻落下来,“还要自荐枕席……” “厚脸皮!” 盛意推了他一下,没推开。 她恶狠狠地咬他,不是昏迷了两三天没吃饭吗?怎么还这样有力气? 他哼了下,不知是吃痛还是闷笑,一只手沿着她的脊背上移,掌心很柔和地托她后脑,指尖插入发间摸索。 “疼。”他说。 盛意一怔,可他又趁着这间隙探了进来,唇齿都被他弄得失了力道。 她含糊着骂了一句,辰晏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盛意也跟着翘起唇角,闭上眼深深浅浅地回应他。 她向来无法拒绝他。最恨他的时候都没办法。 就算他有万般手段,再多心机,她也心甘情愿受着。 原来爱情这样叫人盲目。 这是一个温柔至极,细碎缠绵的吻,动作极慢,带着隐忍克制的情欲。 他抚过她唇腔的每一寸,最终回到她的嘴角,浅浅触碰一下,松开了。 盛意伏在他肩头喘息,气息交杂在一处,胸腔里两颗心脏跳动得很快。 她微阖眼,从未有过的踏实。 “过几天农场的樱桃熟了,”他忽然提到千公里外的星鸢,“去那里露营好不好?” *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气温升到了快三十度,昭示着夏天的序幕。 的确到了可以露营的天气。 今祉为了这次露营,一大早就起来了,可盛意昨夜为一个项目熬了大夜,到中午才醒。辰晏亲自去接的她们,几人到星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们顺着露营的标识开进了一条之前从未走过的路,拐入了一座挂着“意苑”牌匾的的庭院内。 下车后盛意愣住了—— 庭院内有一栋半圆形建筑,流畅的曲线、精美的结构,像是从背后延绵的青山中延续出来的一朵茨菇花。她一眼认出来是kaleidoscope早期作品里,她最喜欢的一个。但又有所不同——在保持主体风格和结构的前提下,对里面细节进行了调整和升级。 更漂亮了。 盛意胸腔涌起热意。这栋建筑的模型她和辰晏在很久之前讨论过,那会儿她还不知晓辰晏就是kaleidoscope…… “妈妈,这个房子好漂亮哇!”今祉牵着母亲的手,“这也是辰叔叔盖的吗?” “是呀。”辰晏浅笑着答。 “哇,妈妈,这里还有孔雀!”今祉注意力很快被院里悠闲散步的两只蓝孔雀吸引过去,她迈着小步往小花园里走,“妈妈我去看孔雀。” 盛意嗯了声,目光一直在面前这栋建筑上。 辰晏望向她,“喜欢吗?” “喜欢。”她呢喃着。 “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做的所有非永久性陈列作品,撤展后就可以搬到这里来。”辰晏眯起眼,“那么漂亮的一梦,最后只留个小铃铛,太可惜了。” 盛意思绪一下回到一年多以前,新加坡的那个展厅。他帮自己摘下“一梦”顶端那个橡木铃铛的画面。 “你怎么知道……”她的这个习惯。 辰晏笑了下,“那只能说我在你身边有间谍。” 盛意哼了声,骂了句云梦云“小叛徒”,正笑闹着,就见刚骂过的年轻姑娘探出半边身子,“意姐你来啦!” 盛意一怔,不是单独的约会么? 没等她反应,随着云梦云的声音,里面又涌出两三个人,是于宁宁一家。“意意,今祉你们来啦!” 一个小身影旋风般跑了过来,是凯凯奔到了今祉面前,两个小朋友着招呼。 “你们怎么都在?”盛意讶然。 于宁宁神秘兮兮地看了辰晏一眼,悄声对盛意说,“还不是辰总把我们叫过来的。不止我们——” 她一指里面,稀稀落落十几个人,都是盛意的熟人,除了云梦云和于宁宁一家,还有L.S工作室的几个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小伙伴:原野、黄梓等人,还有林南皓和他的女友,罗尔陈茹墨夫妇,就连于森和他女友也被请了过来。 “诶,你说这辰晏搞这么大阵仗是要干嘛?”于宁宁一脸暧昧,“特意提前好久和我们约的时间哦!我看八成是要求婚。” 白都没告,求什么婚?盛意挑眉,看一眼在不远处和白默相谈甚欢、镇定自若的辰晏,没好气道:“我看是闲的。我才不会结婚。” “你就嘴硬吧。”于宁宁拉着她往里面走,“辰总为了你千里奔赴山火里,这可真是上刀山下火海的感情,我磕到底。” “姐,这晏哥是要跟你求婚了?我听皓哥说,晏哥让他准备了好多东西,看来今晚……”于森也凑了过来,一脸八卦。 盛意瞥他,“晏哥皓哥,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关系那么好了?” 上次见面不还大打出手,互扯头花吗? 于森咳了声,“那姐你太不关心我们了……” 绝不说辰晏为了讨好他,不仅隔三差五嘘寒问暖,还送了很多礼品,每个都送到心坎上了。 盛意哼了声,没再搭理他,和众人打过招呼后,细细欣赏了一圈。这栋场馆内部以白灰色为主色调,设计的简约大方,灯光布置,的确很适合做展厅。 出来时,看到院子里备了烧烤架,怔了一怔,“你不怕火了?” 是问朝她走过来的辰晏。 他点头,“从山火之后,就好多了。” 离吃饭还有一会儿,今祉和凯凯拉着于森还有他的女朋友玩游戏,云梦云和原野还有林南皓一对在廊下支了张桌子打掼蛋,盛意和于宁宁几人悠闲地靠在沙发上聊天。 外面忽然传来细长尖锐的几声“啊呜——”像是尖锐的猫咪发情的叫声,又带一点鸟类的罗锅嗓子。 盛意吓了一跳,这地方有什么野兽?念头转起,就听辰晏在她耳边笑着说,“是那只孔雀又在求偶了。” “……”真是合时宜的行为。 很快有人叫道:“开屏啦,孔雀开屏啦!” “哇!小舅舅,快带我去看孔雀开屏!!”今祉拽着于森就往外跑。 大家涌到外面院落,围观孔雀开屏。 盛意也想出去瞧热闹,被辰晏拦住。 “你的花孔雀在这里。”他望着她。 “你也要开屏?” “今天不开屏。”他牵起她的手腕。 场馆里一直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这会儿人都出去了,空旷的大厅安静下来,音乐像花朵绽放。 是一支舒缓的圆舞曲。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到了她的腰间,盛意抬起胳膊勾住他。 两人拥着,瞧着对方微笑着,随着音乐节拍晃动。 跳起了舞。 他引着她走到尽头一面白墙前,停驻。 “今天,要完成迟到了十五年的事。”他说。 本来想在众人的见证下完成,但最后却舍不得,决定独占这份喜悦。 他神态在这一刻变得严肃而庄重。 “谢谢你,盛意,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出现在我的世界,更谢谢你让我至今,还能留在你的世界中,但你知道,人总是贪心的,即便此刻我能站在你身边,可我还是不太满足。” 他认真盯着她。 “盛意,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凝着那宛如幽潭的眼,看到里面快要溢出来的爱慕和期待,心跳竟奇妙的平稳下来。被这样一双眼凝着,她无比安心。 “我不会结婚。” “我不在乎。”他透出一丝无赖的笑,“只要是你,不管是结婚,还是做男女朋友,甚至情人、见不得光的插足者,我都愿意。只要是你。” “真是……无赖!”她竟没忍住笑了。 “如果你愿意和我保持一段长久稳定的情感关系,就不要拒绝我的吻。” 他低头吻下来。 他们站着的这面白墙上,挂着一捧槲寄生。 盛意想起这栋建筑顶端,也有一个槲寄生造型的装饰。 西方传说中,槲寄生下的吻是不能拒绝的,而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侣会恩爱一辈子。 她忽然明白过来,掐了他一下。 “你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她仰头回应他。 “我愿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番外】 番外 新年快乐 一入秋,时间就过的特别快。 听说是地球自转速度加快,也有人说是随着年纪的增长,相对时间会越来越短。但对辰晏来说,原因只有一个—— 幸福的时光总是溜得很快。沉浸在甜蜜爱情里的人是感受不到时光流逝的,但临近年关,他猝然惊醒。 今年他给K&E放了三周假,假前他询问林南皓春节打算。 对方平淡地看他一眼,“我要和老婆度蜜月,年假婚假还有之前积攒的调休,应该有一个月,还需要辰总批一下。” 辰晏不知想到了什么,“好啊,度蜜月好啊。” 他给林南皓批了三个月的带薪假,转头给正在外地出差的盛意发去消息:「马上过年了,今年春节什么打算?」 「老样子,回盛老头家呗。初一去李家老宅看过祖奶奶后,就带父母出去玩」 辰晏转动半边椅子,算了算,过年要和她分开至少半个月,太久了。去和她偶遇? 正琢磨着,盛意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你呢?」 「没人要的花孔雀只能回星鸢去陪那几只蓝孔雀了」配了一张可怜兮兮的小猫咪。 去年五月雄孔雀求偶成功,生了一窝宝宝,小孔雀长大后送了三只出去,留了雌雄宝宝各一只。 一对怨偶加一双儿女。 成双成对,正好。 / 年三十上午,辰晏起床,准备把盛意母女送到盛承华家后,去星鸢农场过年。 元旦好解决,加班或是一个人在家就睡过去了。 但春节太久,太热闹,存在感太强。 正好高高他们过年回家,在农场还有些鸡鸭鱼鹅羊和孔雀等小动物,叽叽喳喳陪着,热闹。 他正慢吞吞地收拾东西,门铃响了。 打开门,今祉站在门口仰头望着他,“辰叔叔你收拾好了吗?” 盛意从对门出来,“怎么还没换衣服?” “换衣服?”辰晏懵了下,他还穿着家居服,“去哪?你们现在就要走?” “回家过年呀。” 辰晏眼皮一颤,“你要带我回家过年?” “去不去?” 心跳停了一瞬,继而飞快地跳动。 “那……等我一下。”说完飞奔回衣帽间,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一身新装,今祉乖乖坐在客厅等他,“叔叔臭美!” 他们驱车往盛承华家去,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路上,盛意问起星鸢农场,“那孔雀们呢?” “已经安排好值班的人了,年后咱们去新西兰就叫于森去看着,反正他过年带一帮狐朋狗友在容海玩——”他说到一半忽然僵住。 “咱们?”盛意眯眼,“我带今祉和父母出去玩,可没说带你去。” “我没叫你带我啊。”辰晏迅速调整好表情,“偶遇。” 总之他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就在—— “在同一个航班、同一座岛屿,同一家酒店偶遇吗?”她笑吟吟。 有点瘆人,他后背发寒。 “自信一点,把‘吧’去掉。”辰晏面不改色地把车内暖气调高,“不可以吗?” “幼稚。” 今祉咯咯咯笑:“辰叔叔就是想和我们一起出去玩!” “止止啊,叔叔教你一句话,叫做看破不说破。你知道就好了嘛……” 今祉眨眨眼。 盛意摸摸今祉的小脑袋。“那止止说,妈妈要不要带他?” “听妈妈的。” “我可是……” “可是什么?” “你的花孔雀。”他又低又快地说,“再说了,现在外面那么乱,你一个人带一家老小的出去,多危险啊!有我在,至少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是吧,止止?” “辰叔叔说的对!” “歪理!” / 外面天已经黑了。 这里是盛家的别墅,看不到万家灯火,但前面花园院落里挂满了彩灯,是下午他和今祉一起布置的,窗户、门框上贴着福字,喜气洋洋。 吃过团圆饭,辰晏在餐厅切水果,看盛家祖孙三代坐在客厅聊天,守岁。今祉在和爷爷下五子棋,盛意母女挨在一起聊天。 电视里放着当做背景音的春晚。 “哇,是关叔叔!” 这会儿上场的是他的老情敌,今年依旧是在春晚演小品。听说对方终于有了女朋友,很好,他很欣慰。情敌名单里可以又划去一个了。他决心等过了春节可以去关心关心对方的婚姻大事。 过了春节…… 他笑了下。 他的人生有很多个不同的春节,有的是人越多越冷的——在辰家的那些,热热闹闹几十口人,找不到半个真心笑脸。 最舒坦的是在国外的那几年,可以借着异国他乡的背景来掩盖他无人可依无可祝福的境地。 最黑暗的是母亲去世那年。 最难捱的是去年,处在人生唯一光源忽然收回的刹那,视野最黑暗的时刻。 但最幸福难忘,待到百年之后仍会想起的,甚至尚未结束就开始怀念的,只能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 他拿出手机,还没按下快门就被发现—— 今祉得了感应似的,从电视机前扭过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盛家老两口朝他看过来,“小晏,来,过来一起拍呀。” “辰叔叔快来!” 他怔了怔,拿着果盘走过去。 “来,快别拿着水果了,你站到意意那儿去,抱着今祉……” “诶——等等,意意,我记得家里有个相机支架,可以定时的那种,放哪儿来着?” “哎呀爸,那都是多少年前买的了,早不知道丢哪儿了。咱们自拍嘛。”盛意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眼,瞬间关上,把手机递给辰晏。 “你来,你拿着拍。”盛意站到他另一侧,挽住他。 辰晏调整好角度,拍了一张。 “不好不好,爸你闭眼了,再来两张。” “爸!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凶死了!” “爷爷凶!” “诶,换个背景吧,把那个福字放进去,对,这样才有过年的感觉……” “三,二,一,茄子——” 按下快门的瞬间,盛意贴过来亲他脸颊。 外面鞭炮炸响,烟花漫天。 “哇!新年到啦。”今祉从盛意怀里蹦起来,“爷爷奶奶妈妈辰叔叔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呀止止,又长了一岁。” “今祉岁岁平安!” 小姑娘捧着红包,和长辈们道谢后,小陀螺一样跑出去看烟花了。 “诶,止止,穿个外套!” 盛承华拿着小披风追过去。 辰晏微笑瞧着。 “小晏,新年快乐。”李欣茹递过来一个红包。 他怔了下。 “怎么了?”盛意走到他身后。 辰晏摇了摇头,“我觉得……很幸运。”最绝望的时候盛意把灼烧他的火扑灭了,后来又被她选中,现在……竟能和她一家人过春节。 他捏着这封薄薄的红纸,鼻尖发涩,他仰头去瞧烟花。 盛意微笑地牵起他的手,“去外面看吧。” 手一暖,是盛意牵住了他。 “好……”他应了声。 他们走到廊下。夜空烟花漫天,花园里有一束两米高的山茶花绽放着,今祉穿一身红色小棉袄在花园里拉着爷爷奶奶转圈圈。 盛意站在廊下仰头看烟花。 辰晏低眉微笑,凝着身旁人。 一朵一朵的烟花照亮了她的侧脸,但在他的世界里,盛意才是是唯一的光。 他用尽所有手段,从地狱挤到人间,终于来到这束光的身边。 “辰晏,新年快乐。”她笑吟吟地望向他。 他顿了一瞬,从幸福的眩晕中回神。 “新年快乐。”魔.蝎`小`说 M`o`x`i`e`x`s.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