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丫鬟生存记》
1. 初进红楼梦
盛夏午时,微风刮杂着一股浓浓的暑气吹入屋内,焦躁的玉钏儿更加心神不定,心里暗暗着急。
自从姐姐金钏儿被王夫人撵出贾府,外面就风言风语不断。
自此姐姐就整日心神不宁,面如土色,仿佛七魂丢了六魄一般。没想到今儿午时竟想从井口一跃而下,以死明志。
幸儿被路过的老婆子看见一把拉住,却还是摔倒在地磕到了头,如今还没有醒来。
目今盛暑之时,满耳蝉声,又当午饭已过,各处主仆都因日长神倦懒懒歇下,各处鸦雀无闻。
玉钏儿好半晌才找到一个小丫头,支使她拿着几块碎银子去请大夫,这丫头却迟迟未回。
玉钏儿轻轻跺脚,在屋内不停踱步。时不时探探姐姐金钏儿的鼻息,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时又暗暗松了一气。
忽儿听见一声闷哼,原是金钏儿醒了。
入目是浅青色纱帘,偏头便见木制四方桌上搁着一只成窑杯盏,袅袅热气腾浮向上,使这屋内更显燥热。
只见一个上身穿着青缎背心,下着墨绿长裙的丫鬟在房内来回踱步。
“终于醒了!”玉钏儿嘴里惊呼着,不禁扑向床边,又扭头定定的盯着金钏儿的伤口,嘴里碎碎念叨着痛不痛之类的言语。
待金钏儿缓缓摇头之后才说道:
“太太虽未明说你被撵的由头,使得外面闲言碎语不断,但姐姐你千不该万不该豁出自己的性命,用投井去证明自己的清白,这很是不值当。幸而被一位老婆子看见,不然我现在不知怎么哭呢。”
头部左边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着,脑袋也晕晕沉沉的使林苓无法集中精力思考自己身处何处。
但屋内的陈设以及这丫头口中念叨的太太,投井等字眼又让林苓暗暗心惊。
在未搞清状况的情况下林苓只得佯装淡定的盯着这丫头,又抵不过头部的不适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伤口传了丝丝凉意,空气中也弥漫着米香,原是在林苓昏睡的时候大夫已经处理好伤口了,只等她醒来用饭。
玉钏儿见姐姐盯着面前的菜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金钏儿是被撵出贾府的,原先的头花首饰一律被搜刮干净,自己攒的月钱又得留着请大夫开药。
目前实在捉襟见肘,小厨房的婆子一个个都是只认银子的主儿,只能暂且委屈她了。
她这一大通的解释,让林苓终于搞清了现今的处境。
她竟穿进了红楼世界,成了跳井明志的金钏儿,只是不知为何改变了原著的轨迹,被人救了。
看着眼前这个絮絮叨叨的丫头,林苓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虽有些来到陌生世界的不适感,到底心定了些。
只是毕竟原身金钏儿已被撵出贾府,名声又毁,不能继续呆在贾府。又恐连累玉钏儿,眼下还得另外寻一个住处安顿下来。
林苓正垂头思考时,只见一个穿着紫红色绸子直缀,头带五彩丝线冠花的老婆子走了进来。
“周大娘怎么来了?”玉钏儿赶忙说到,来的竟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
原来贾家夜间聚赌成风,加之那老婆子吃了些酒,输了钱不管不顾胡乱嚷嚷,把金钏儿欲投井之事抖落了出去。
婆子丫鬟间传来传去,将王夫人逼死金钏儿一事传入了周瑞家的耳朵里。
周瑞家的赶忙往王夫人处去,只见一个身穿蜜合色纱衫子的姑娘坐着与王夫人说话。
那姑娘发髻梳的一丝不苟,面若银盆,肤如凝脂,眉间透着一股娴静与沉稳,不是宝钗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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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宝钗听闻金钏儿投井之事赶忙撇下袭人来到王夫人处,果然见王夫人眉头紧锁,想是已听说此事。
“你怎么来了,想是也听说那丫头投井一事了,那丫头犯错,我想着撵出去便是了,没想到她却赌气跳井,幸而没成!”说到此处王夫人暗暗垂泪。
宝钗叹道:“姨母慈悲,没想到她竟是个糊涂的,想来或许她并不是赌气跳井只是糊涂顽劣,自个儿在井边贪玩,不小心跌倒。
幸而被老婆子看见一把拉住,只是这老婆子吃了酒,到处浑说。姨母不必念念于兹,不如多送几两银子送于她,也算尽了主仆之情了。”
“我何尝不想这样,只是有她投井一事在先,再撵人出去,恐有苛待下人之过。许她留下岂不打了自个儿的脸,我到底心里不安。”王夫人边擦拭着泪水边缓缓道。
宝钗暗暗忖度着王夫人的话,片刻到,“姨母所言极是,依我看来,姨母不若把这丫头支使给我。
过了这阵子,我再找个由头把她打发了。由我看着,也防这丫头再做糊涂事儿。”
宝钗到底是客,此等家事本不好叫她插手。只是事发突然,王夫人心中一团乱麻,早已没了主见,稀里糊涂的就应下了。
周瑞家的心里暗暗叹到,这宝姑娘竟是个人精儿。
为人处世圆滑得体,又事事想的周全,此事之后定得王夫人高看一眼,以后可万万得罪不得。
原先此事是用不着周瑞家的,但王夫人恐小丫头出纰漏,特地遣周瑞家的来告知。
林苓听完后,心里默默叹气,原是打扫出府以后找一个活计过渡一下,再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没想到竟直接被派去了主角团,仿佛被命运操控一般,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2. 入职大观园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
林苓一早就收拾好,跟玉钏儿打了声招呼便往大观园赶去。
只是她并没有继承到原主的记忆,一进院子就迷了路。许是时辰尚早,院子里安静极了,洒扫的丫鬟婆子都没见着。
按照对原著的记忆,蘅芜苑应在东北方位,林苓边走边思索到。
只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又有大株梨花兼枇杷,分外别致,想来是到潇湘馆了。
往前走去,林苓隐隐约约好似听见有人抽泣,寻着声走几步便瞧见树下蹲着一个人,一手掩面,一手不停的拨弄树下的杂草。
正当林苓想要上去询问一番时,远远听见有人喊着金钏儿,似是往此处走来。
抽泣的那丫头也听见了声响,猛的回头。
不知是哭泣被人撞见感到窘迫,亦或是不满被人打扰。脸色顿时涨的通红,急切的往别处冲去,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待到那人走近,语气里略带抱怨道:“你跑哪儿去了,姑娘早个儿发现你没到,特地叫我到处寻你,可叫我好找。”
眼前这人身穿浅黄色衫子,瞧着年岁不大,又是薛宝钗的人。
此时还未到香菱入大观园的时候,想来便是莺儿了。
“
麻烦你特意跑这一趟,只是这园子实在奢华别致,不禁看迷了眼,这才耽搁了,咱们赶紧走吧,别叫姑娘等久了。”林苓赶忙微笑,心想着初来乍到还是谦卑点好。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此处表面上朴实无华,只有些玲珑奇石,花草一概没有,但走近才发觉别有洞天。
只见里面布满牵藤,引蔓,垂挂石巅,或是穿过奇石间隙,或是攀梁绕柱。
恰是盛夏,碧翠欲滴,伴着晨雾,宛若仙境,时不时还能嗅到淡淡花香,和丫鬟们洒扫声伴在一处,一片岁月祥和之态。
进了屋子,只见一个上身穿了一袭翠色罗衫,下着米黄色裙子,头上簪着浅色珠花的姑娘正低着头绣花。一副淡雅娴静的姿态,想必就是薛宝钗了。
“姑娘,我将人带来了。”莺儿率先开口道。
“宝姑娘安好。”林苓紧跟着行礼请安。
薛宝钗抬头看了一眼,又将视线从林苓身上转到绣花上,随口道:
“金钏儿,既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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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就好生做活,听我差遣即可,莫要再将往事记挂于心,过渡忧思,再做那等糊涂事。”
林苓心知薛宝钗是怕自己再寻死觅活以证清白,毁了王夫人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慈悲名声。
只是她不知真正的金钏儿早已身亡,而金钏儿的清白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眼下只有和贾宝玉保持距离,对外只管说是砸坏了王夫人心爱的物件才被撵的,也好保全金钏儿的名声。
玉盘高悬,夜风轻拂,藤蔓的叶子沙沙作响,伴着呱呱蛙叫,此起彼伏。
因林苓头上伤,薛宝钗体恤的命她早些退下休息,正当她闭目养神时,屋外的喧闹将这份宁静捅了一个口子。
林苓披衣下床,只见薛宝钗带着莺儿急急忙忙的走了,神色焦急。
这蘅芜苑里的丫头们都低头窃窃私语,待她一问,原是宝玉被打了。当林苓仔细问宝玉被打的由头,她们却说不出所以然。
想来和自己无太大干系,毕竟金钏没死,投井自杀到底只能算是流言。
按照原著,应当是贾宝玉与蒋玉菡私交之事。
林苓缓了缓心神,继而歇下了。
3. 智断盗窃案
林苓随薛宝钗入了大观园,虽过了王夫人的明路,到底整个园子里小姐丫鬟多有不知。
所以今个一早,薛宝钗便使唤莺儿带她去林黛玉处送宫花,顺道漏漏脸。
还没走到缀锦楼,便听见有争吵的声音,远远望去,便见一个老婆子,几个丫鬟站在里头争论什么。
本打算赶紧离去,免得掺和,这大院子个个人精,不好招惹。
谁知莺儿抬头望了望,忽儿大声喊道:“平儿姐姐,司棋姐姐!”
招的几人扭头望来,林苓叹了叹只得跟上。
近了才瞧清,这是一个四十多的妇人,长眉吊眼,眼白混浊,布满血丝,一副疲惫神态。
只是此刻她双手掐腰,大声嚷嚷:
“你这死丫头片子,说我偷了姑娘的东西,你可有凭据?空口白牙的一阵胡说,往老婆子我身上泼脏水。谁知是不是你自个儿没看好东西,丢了倒赖在我头上。
我可是奶过姐儿的,岂让你污蔑了去,咱们这就去姑娘那分说分说,走!”
说着便抬手拉扯一旁的小丫头。
林苓定睛一瞧,这不就是那天躲着揪草抹泪的小丫头吗。
这丫头倒是伶俐的,立马甩手哭道:“柳妈妈上次趁屋里没人,在姑娘的匣子里摸走一只簪子,被我瞧见,她哄我说先拿着簪子应急,过两天送回来。
我不同意,她就狠狠掐了我一把,威胁我,倘若我抖落出去,便撺掇姑娘把我赶出去发买。我没了法子,只好躲着边哭边想法子。”
说着她便抬起手臂,撸开袖子,果然有一个青紫的印子。
听到此处,林苓便想到上回撞着她哭的情景了,这柳嬷嬷着实过分,立马出口作证:
“难怪我上回瞧你躲在树下哭,想必就是为了这事。”
“我替姑娘收拾首饰匣子时总感觉重量不对,想来柳妈妈是个惯偷!”听见我开口作证,司棋赶紧接话道。
原来这丫头瞧着这柳嬷嬷是贾迎春的奶娘,便被唬住了不敢声张。
没想到这柳嬷嬷是个好赌的,钱早输光了。
本想拿着簪子回本,又赔进去了,昨个趁大伙去看宝玉,又想进屋偷拿。
只是这丫头本就是个三等丫鬟,不必陪着去看贾宝玉。她瞧着柳嬷嬷鬼鬼祟祟的,心下怀疑,偷偷跟着。
果真又瞧见她进了姑娘房中,拿了只碧水环翠镯。
这丫头心想坏了,这镯子可是迎春生辰时贾母送的,万万丢不得。
只是这时司棋绣橘都不在,自己也没法子直接跟她掰扯,只能等司棋回来再拿主意。
待司棋回来,几人一合计次日便请了琏二奶奶的丫鬟平儿来裁决。
听到此处,林苓暗暗点头,这丫头平时看着胆子小,关键时刻倒是个机灵的。
这柳嬷嬷是迎春的奶娘,迎春又是个软弱好欺的,若直接与她掰扯,必定讨不到好处,恐怕还会被倒打一耙。
平儿是凤姐的人,平日又最是公平识大体,必不会袒护这柳嬷嬷。
只是观这柳嬷嬷的疲态,想必通宵赌牌,这镯子恐怕已被输了出去。否则一搜便知她盗了此物,她也不会这么有恃无恐了。
若是直接去搜那些赌牌的婆子,必会将此事闹大。
一则对缀锦楼的名声不好;
二则这园子夜赌成风,必会扯出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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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赌博之事,开罪不少人;
三则邢王两位常常暗暗斗气,贾迎春又是庶女,院子里若传出偷盗之事,怕是让邢夫人脸上无光。
平儿也考虑到这些,一时没法子拿主意,众人争执半天也没个结果,柳婆子更加有恃无恐,只一口抵死不认,气的小丫头和司棋直抹眼泪。
忽的林苓轻轻扯了扯平儿的袖子,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如蚊蝇,手做掩唇状,低声说道:
“柳妈妈这般无惧无畏,不过仗着迎春姑娘好拿捏必会息事宁人,咱们又不敢大肆宣扬。不若咱们反其道而行,搬出老太太、凤姐唬住她。
若她招了,命她还回来就是。若她没招,便找个人跟着她,想来她定会给人通风报信,把首饰藏着或卖了,咱们就当场逮她个正着。”
平儿思索片刻,此计风险虽大,但眼下别无它法,更不可能大肆搜查将此事闹大,随即说道:
“这镯子到底是老太太赏赐的东西,眼下你们各执一词,不若请老太太,琏二奶奶裁决。”
柳嬷嬷顿时心头一紧,神色也有些不自然。但又想到宝玉刚刚挨打,皮开肉绽的,眼下老太太,琏二奶奶哪有功夫管这事儿。
只要拖延此事,叫那赢了镯子的赶紧把东西卖了,到时就算老太太出面,也料她们拿不住把柄。
想到此处,面色稍缓又有恃无恐起来。
这柳嬷嬷自以为算无遗策,岂知正中林苓下怀,当晚便被平儿带人抓个正着。
莺儿将此事告诉林苓,林苓面上微微一笑,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个计划大部分是在赌,自己心里也没底,所幸成了,那丫头想来也没事了。
4. 绣儿送谢礼
蘅芜苑内多是奇石异草,藤蔓交织,盛暑之时最招蚊虫。
林苓晚上便觉得小腿手臂上奇痒难忍,抓挠过后就火辣辣的疼,晨起时再看,那几处红肿肿的,显得有些吓人。
莺儿看见的便给了林苓一个驱虫的香囊,只是效果微乎其微,当天晚上依旧被咬的又疼又痒。
莺儿妈专管蘅芜苑中的香草,她便识得许多奇草异花,加之常常陪着薛宝钗在大观园各处走动,自然对各处的花草有些印象。
在莺儿的描述下,林苓一路找到了秋爽斋,终于看到了一块叶片对生,茎呈四棱状,棱角处有倒向微毛的薄荷。
林苓微微蹲下,伸手摘下几片,微微揉搓,再放在鼻下闻了闻,确有一股清凉香气,心下确定便埋头摘了起来。
此处的薄荷大小不一,东一片西一片的。周围还长着许多杂草,看着不似有人照看的,林苓便多摘了些,又挖了点打算回头用盆子养着。
回到蘅芜苑,林苓先将薄荷叶清洗干净,再把大部分的薄荷放在小锅中混水熬煮,待汁水变绿后倒入三个小瓷瓶中放凉。
待一切做好后,林苓站起身拍了拍手,扭了扭脖子,猛呼一口气,心里大喊:
总算大功告成了!
晚上,林苓将一瓶放在了薛宝钗的拔步床下,一瓶放在了隔断外莺儿睡的卧榻旁。
“你这丫头在做什么?”宝钗正好从外头进来,张口问道。
林苓还未开口,同屋的彩佩便抢先道:
“金钏儿姐姐是在放自个儿煮的驱虫水呢,只是不知这东西有甚么效果,就怕反而招了虫子,仔细咬着姑娘。”
这个彩佩和林苓住在同一个屋里,原先和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关系最好。
本就因为流言对她有些意见,又见她和莺儿走的近些,似是要越了她去,便有心在主子面前刺她几句。
林苓侧头,语气慢条斯理又意有所指:
“这是我用新鲜薄荷煮的水,放在屋子里最是清凉,又可驱虫。姑娘皮肤娇嫩,不像某些粗糙惯了的,当好好护着。”
宝钗听出两人话里暗藏机锋,心里暗忖道:“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做事倒有些见识。”
————
次日,大观园后院的小厨房,绣儿正扒在门边朝里头张望。
“绣儿,来找你娘的吧,她采买完刚回来,正在里头放东西呢,进来吧。”伍嫂子将手中的碟子往灶上一搁,笑着招呼她。
“谢谢嫂子,我是来看我娘的。”绣儿又往里望了望,没瞧见别人才迈进去。
柳嫂是这里面管事的,惯会看人下菜碟。绣儿很是不想见到她,故挑了小厨房最清闲的时辰来,她果真不在。
绣儿挪到她娘身旁,扯了扯她的袖子说道:
“娘,这两吊钱你拿着,明儿给我带两盒茉莉香粉,买好些的,我有用。”
宁大娘先拿起手边的布擦了擦,再拍了拍绣儿的头道:
“我帮你带就成了,这钱你自己收着。快出去,厨房里油烟大,仔细回去熏着姑娘。”
说着边把她往外推,边把那两吊钱往她手里塞。
绣儿不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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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两人将这两吊钱推来推去,惹的伍嫂子直发笑,活也不干了。
扭头劝绣儿拿着,笑道:“你个小丫鬟能有几个月钱,让你娘买。”
见伍嫂子在一旁打趣,娘又不肯收,绣儿才低声将林苓帮忙作证出主意,平儿找碧水环翠镯的事说出来。
她心里一直很感激金钏和平儿,这人情她是必定要还的。
宁大娘听了也很是感激,隔日采买时特地细细挑了款好的,又掏钱买了些梅花糕,一并拿给绣儿。
本想着和女儿一起送去,当面道谢。只是这丫头不知怎的,就是不肯。
宁大娘只好作罢,嘱咐她把糕点一并拿给金钏和平儿。
绣儿点点头,拿着东西先往蘅芜苑去了。
这头林苓听着有人找,心里头疑惑,猜测怕是金钏儿的私交,唯恐露馅儿。
走去只见缀锦楼那丫头手里提着糕点和两个小方盒,正站在门前踢石子儿。
林苓忽然想捉弄一下这丫头,踮着脚悄悄走到她身后,接着猛地跺地。
绣儿心里想着事,没留意周围,被林苓这一脚吓得一哆嗦。
扭头看清是林苓,赶紧把香粉和点心往她手里塞,嘴里说着感谢的话,脸上一片镇定,耳尖却悄悄红了。
林苓瞧着好笑,这丫头智斗老嬷嬷时果敢伶俐,私底下却是个腼腆的。
“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也没做什么,无功不受禄嘛。”林苓虽笑的随意,却正色道。
绣儿却摇摇了头,说了好一通感谢的话,林苓瞧着她认真的样子,也不好再拒了。
5. 帮攒解暑局
盛夏之时,暑气蒸腾。
潇湘馆外,知了叫个没完。虽有竿竿翠竹,凤尾森森,但依旧热的人发慌。
不过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的潇湘馆,最招猫儿狗儿的喜欢。
紫鹃推开纱窗,想散散屋里的暑气,却瞧见猫儿狗儿躲在竹下纳凉。
听见声响的猫儿狗儿只懒懒的伸了伸爪子,扭头又倦怠的趴着了。
近日,盛暑难捱,黛玉身子骨弱,吃不得冰的、凉的,寻常吃食吃了又吐,清减不少。还整日焉焉的,提不起精神。
紫鹃瞧着心疼,有心给黛玉逗趣儿。便想叫黛玉也来瞧瞧这猫儿狗儿的憨态,最好能开怀笑一笑。
转头却瞧见黛玉斜在案几上睡着了。
午时黛玉已经歇过,眼下又睡着了。紫鹃怕她白日睡的足了,晚上又整宿睡不着。
抬了抬手,想把黛玉摇醒。
又念及黛玉有体虚之症,总比常人更觉困乏。到底不忍心,便罢了。
转眼瞧见雪雁在一旁打扇子,手在摇,眼却闭着了,头也一点、一抬,一点、一抬,似是要支撑不住了。
紫鹃不由轻笑一声,接着轻手轻脚的走到雪雁旁。张了张口,往旁边的凉榻指了指。
雪雁“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便晕头转向的靠在上面休息去了。
她则缓缓撩开碧纱橱,从中取出轻薄透气的纱被,轻轻搭在黛玉身上,又拿起一旁的扇子摇了起来。
林苓进来瞧见的便是丫头们在外头洒水消暑气,里屋里紫鹃给黛玉摇扇子,黛玉则在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只是凉榻上的丫鬟看着眼生,上回和莺儿送宫花时并未见过。
上回来送宫花,林黛玉坐在窗下的案几上看书,穿着淡雅,神态专注。两弯笼烟眉微微蹙起,像是钻进书里一般,竟似痴了。
心觉有些不妥,黛玉天生的心思细腻。一个人闷在书里太久,必会情不自禁的代入,从而多思多虑,恐不利于心境开阔。
林苓在读红楼时就对林黛玉这个孤女多有怜惜,今儿见午时已过,黛玉又睡下了。心里担心的紧,怕不是中暑了吧。
紫鹃见金钏儿来了,便指了指屋外头,随即起身。
林苓会意,便轻手轻脚的跟了出去。
等到了外头,紫鹃才出声问道:
“这午后热的紧,你怎的来了?”
林苓说:“我们姑娘使唤莺儿给林姑娘递话,那丫头吃坏了东西,我就代她跑一趟。”
原来是林苓将糕点分给了莺儿许多,那丫头刚吃了姑娘赏的冰酥酪,又吃了许多糕点,没多久便觉腹痛,忙托林苓来递话。
林苓自是情愿跑这一趟,一是对黛玉喜欢的紧。
二是自己在蘅芜苑总似个局外人,薛宝钗从不特意差遣她,怕是计划着风声过了,撵她出去。
虽乐的清闲自由,但接触不到这圈子的核心,赏钱自然就少的可怜。
紫鹃关切地问道:“不打紧吧?”
“没什么要紧的,我瞧午时刚过,林姑娘怎么又歇下了,莫不是伤暑了?”林苓没忍住多问道。
“没有,只是身上乏了。最近越发热了,寻常吃食姑娘吃着没胃口。冰酥酪、荷叶汤等凉的、冰的又一应吃不得。可不就没什么精神吗?”紫鹃眉头微拢,担忧道。
贾宝玉前不久刚刚挨了打,黛玉心里记挂着,总在夜里偷偷抹眼泪,很是神伤。这层倒不便说与外人听。
林苓听了心里也暗暗担心,想罢才将莺儿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近日天气燥热,姑娘们都不爱出门。宝姑娘想着不若后日申时,姐妹们在沁芳亭聚聚。
赏景纳凉,吟诗作赋,岂不快哉?也让林姑娘在外头散散,涨些精气神儿。烦你转告一番。”林苓笑道。
申时已是膳后,外面太阳也不大了,正好消食。沁芳亭的水又碧又翠,时不时还有花香拂来,真是个好去处。
姑娘又极爱作诗,到时和姐妹们对诗,必定开怀!
紫鹃高兴的应下了。
回去的路上,林苓一直在想有什么新鲜美味,又简单好做的甜品。
可以给黛玉这些小姐们尝尝新鲜,解解暑。若名声打出去了,自己又能赚点银子。
忽然,脑子里窜出了一个主意,不如做双皮奶和姜撞奶。这类甜品食材简单,自己以前经常做,不容易失败。
本钱倒有些,王夫人给的七两银子,刨去给玉钏儿留的三两,自己还剩四两。
只是采买倒成了问题,丫鬟是不准许私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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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园子的。
转念又想到,薛宝钗在贾家是客,若请示薛宝钗想来是可以出去的。
眼下要紧的先是去小厨房提前打声招呼,后日借厨房一用。
———————
未时,后院小厨房。
大观园实行两餐制,此刻是厨人最忙的时候。
屋内的伍嫂子将骨头剁的咚咚作响,时不时甩甩累的酸痛的手臂,嘴里催着劈柴的婆子把火烧上。
片刻灶下的渣子便噼啪作响,火苗猛地窜高,老婆子赶紧把劈好的木头往里塞,厨房里更热了。
宁大娘赶忙把食材往锅里倒,抄起铲子使劲翻炒,时不时抬起袖子抹额上的汗。
柳嫂是小厨房里管事的,嫌里头热,端着物件蹲在外头择菜。
林苓第一个瞧见的便是柳嫂,道明身份来意后,柳嫂当即摆手不干。
柳嫂本就热的心烦,听这丫头要用厨房,想也没想就拒了。
宁大娘炒完后,见蒜苗没洗。厨房里又没人闲着,擦了擦手,和伍嫂子打声招呼后,自己去院子里提水洗去了。
刚跨一只脚,便见外头自称金钏儿的姑娘要借厨房,那柳嫂直接拒绝了。
本来园子里哥儿姐儿想吃什么,只要往小厨房吩咐一声便可。
丫鬟自己做倒是头一回,虽说没有先例倒也不算逾矩,想到这丫头前阵子刚帮了绣儿,忙开口帮腔。
柳嫂见宁大娘帮着求情,这丫头又是个识趣的,悄悄往自己手里塞碎银子。虽不多,打点酒喝也够了,一番拉扯后就应下了。
林苓说了些感激的话,便回去了。
回到院子里,林苓瞧宝钗在案几边写字,额上有点点汗珠。
赶忙站在一旁给她扇扇子,待宝钗放下笔才笑着开口道:
“姑娘,这些天外面日头越发大了,热的慌。不若后日我出去买些牛乳,给姑娘做些甜食,也让其他姐妹尝尝,解解暑气。”
薛宝钗笑道:“你这丫头,莫不是找了个由头,出去疯玩吧。”
林苓笑道:“我看姑娘近日胃口不大好,正好后日膳后小姐们要凑在一块逗趣,不如一起尝尝。”
薛宝钗想到后日是自己邀的姐妹们同玩,有点新鲜东西倒是不错,便应了。
6. 赶街买牛乳
转眼到了后日早晨。
晨露落草尖,清风过檐角。
林苓从床榻上起来,仔细的把银子贴身放着,又把绣儿给的茉莉香粉拿上,心情颇好的出门了。
从蘅芜苑去市集走后门更近些,但林苓打算先去贾府给玉钏儿送香粉,再去集市瞧瞧。
光是蘅芜苑到大观园正门就要走好一阵子,等进荣国府时候也就不早了。
府里的丫鬟们都在埋头做活,寻常仆役也忙着扫地,浇花,烧茶炉。
有丫头见林苓来了,笑着招呼道:“金钏儿姐姐怎么来了?”
有之前被撵投井一事,想必已经得罪了王夫人。
林苓不想叫她知道自己来过,忙把这丫鬟拉在一旁,轻声说道:“宝姑娘使我出来买些东西,我顺道来看看玉钏儿,我如今身份不便,烦你帮忙叫一声。”
“昨儿太太中了暑气,身上不大舒服,眼下才刚起。玉钏儿姐姐现在正忙着,眼下去叫怕是会扰的太太心烦,不若姐姐先在此处稍等一会儿。”小丫头想了想,开口道。
玉钏儿是王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此刻正帮着主子洗漱、梳头。待会儿又要侍奉饮食,确实忙的紧。
新鲜牛乳需早点去采买,林苓实在没时间在此处等着了。想了想,便把香粉给了这小丫头,托她代为转交。
——————
十里街
市集果然和林苓想象中一样,宽阔的石板路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
各色摊贩卖力吆喝,车马来往不断,人群熙熙攘攘,甚至还有卖艺耍杂技的,街头巷尾热闹非凡。
林苓从街头开始逛起,一路上东瞧瞧,西看看。
日头渐渐大了,热的慌,林苓便买了份竹筒装的酸梅饮子,边走边喝。
只是这街上吃喝玩的琳琅满目,就是没见着卖牛乳的商贩,牛乳作坊也没瞧见。
林苓心下疑惑,搞怪的想,按着寻常穿书,不应该有奶牛贩子牵着头牛,一旁放着几桶牛奶,大声吆喝,等着她这个穿书女来瞧吗。
卖生姜的摊位倒是很常见,林苓随便挑了个跟前的摊子看看。
这摊贩是个妇人,头上裹着巾子,穿的整齐素净,只是鞋子上粘着不少泥点子。瞧着是一大早走山路,挑着菜来的。
摊子上的农家果蔬很是新鲜,价格也公道,林苓便多买了些蛋和生姜。
这卖菜的妇人很是热情泼辣,似是常在这处摆摊的。林苓便笑着询问:“嫂子,这处怎没见着卖牛乳的?”
“姑娘你来错时候了!现在天热,挤的鲜牛乳放不住。这东西平头百姓又买不起,都是大户人家采买的一清早找贩子定。到时奶牛贩子自会送上门去。”妇人热络的解释道。
林苓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这下可麻烦了。
哪知天无绝人之路。
前头正是糕点铺子,上头挂着“徐记糕点”的牌匾。激的林苓灵光乍现!
糕点铺子定是有牛乳的,不如去碰碰运气。
徐记。
林苓一进门,就先仔细的瞧了瞧摆着的各色糕点,心下便暗暗确定这糕点铺子必是要用牛乳的。
徐州正低头打算盘,林苓走上前喊了声掌柜。
徐州抬起头,以为她要买点心,忙把算盘搁在一边,走了出来,热情招呼。
林苓不好驳了掌柜的热情,挑了挑,选了一份芙蓉糕。
在掌柜低头打包糕点时,林苓状似无意的开口道:“徐掌柜此处可有富余的牛乳,可否卖我一些?”
“这、每日做糕点的牛乳都有定数,我这也均不出多的。姑娘想买牛乳可明天一早来,找奶牛贩子订。”掌柜皱了皱眉,语气不似之前热络,为难道。
被拒也算意料之中,林苓进门前便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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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策:“我这儿有一个甜品方子,我保证徐掌柜这儿没有。徐掌柜若分我些牛乳,我愿与徐记共享这方子。”
徐记铺子不算大,但是是从徐州往上数好几代人传下来的老铺子,里头很有几种糕点是别处做不成的,自有几分傲气。
听林苓这么说,徐州来了兴趣。随即便叫林苓做与他尝尝,若味道过关,送她些就是。
徐记后厨。
林苓取出一个干燥洁净碗,往里面倒入牛奶。没有微波炉,只能找块透气薄布封在碗上代替保鲜膜,放在锅里蒸十分钟。
锅里蒸时,林苓又拿出另一个碗,打入蛋清,接着往里加了一勺糖,搅匀。
十分钟后,放凉等一会儿,表层果然有了一层奶皮。
用筷子沿着边边转一圈,将奶皮与牛奶分开,用筷子抵住奶皮将牛奶倒入蛋清中,搅匀过滤。
接着用筷子抵住奶皮,将混入蛋清的牛奶倒回碗里。
再次放在开水上蒸十来分钟,取出后往奶皮上放些鲜切水果就成了。
林苓端着双皮奶放在柜台上,伸手做出“请”的动作。
徐州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拿起勺子尝了尝,味道新鲜美味,模样也好看。
当即开口道:“确实有几分本事,不如这样,牛乳我送你,再添些银子,你把方子卖我。只一点,你只可自己做着尝尝,不能再将方子透露给旁人。”
林苓看着他,心道,难怪古人常说“士农工商”,这徐掌柜就是妥妥的奸商,竟想着直接买断!要是在现代,还不得申请个专利。
林苓当即摇头拒绝,方子给你,买断拒绝。
徐州还想再劝说几句,对上林苓明亮坚定的眼神,心下了然,这姑娘不是个易受蛊惑的。便没多费口舌,分了她半桶。
上午在忙碌中过去了,林苓吃了碗肉丝面就提着东西回去了。
7. 试做姜撞奶
回到大观园,已是午时。
此刻日头正大,姑娘们都在午歇,除一两个丫头守着院子外,其他一应躲着纳凉,或是歇了。
林苓气喘吁吁的走到厨房,累的不行。“咚”一声,猛地把东西放下。
接着拍了拍手,摇头朝四处望了望,只有伍嫂子坐在靠椅上打盹儿,再没有别人了。想来今儿中午是伍嫂子守厨房,其余人也回去午歇了。
园子里只住着公子小姐,比不得荣宁二府人口复杂,规则多,事儿也多。午时只留一个厨娘候着就足够了。
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整齐规矩的摆在各处,只是灶里的柴快熄了,早已没了明火,只有柴头暗暗红着。
得先把火烧着,林苓心想。
林苓跨出门,在院子里找了找,抱起一摞劈好的干柴进了屋。
接着坐在凳子上,拿火钳伸进灶里,拨了拨里面的柴灰,烧的猩红的柴炭便露了出来。
林苓随手塞了几根较细的干柴,鼓起腮帮子,“呼”一下猛的吹气,顿时把自己吹得灰头土脸的。好在火芯窜了上来,不一会儿火就噼里啪啦烧了起来。
等火烧旺了,林苓又拿起几根粗些的木柴塞进去。有了粗柴,这火才烧的久,烧的旺。
接着林苓费劲的把挂着的两口大锅取下来,放在灶上,按上午的方法蒸牛奶。
忽听“哈”的一声,伍嫂子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呼气。
惊的林苓一哆嗦,赶忙询问:“嫂子,怎么了?”
伍嫂子缓了一会,擦了擦额上的汗说:“嗐,我梦着在地里头插秧,天上有九个太阳,晒的我发晕,我就想躲在树下凉快会儿,你猜怎么着?”
林苓见她没事,便打了盆水,边端到门前洗生姜,边配合道:“怎么着?”
只见她一拍大腿,大声说:“那九个太阳竟像火球似的朝我砸来,我转身就跑啊。谁成想我越跑,那九个太阳离我越近,然后我就惊醒了。”
林苓心想怕是自己火烧的太旺了,把这嫂子给热醒了,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嫂子,许是我火烧太旺,把你热的梦魇了。”
伍嫂子是个淳朴和善的,听她这么说忙摆手说:“和你有啥关系,这午歇就是容易魇着儿。我也歇够了,正好来帮你搭把手。”
说着就起身往灶边走来。
林苓见时辰不早了,怕耽误待会儿厨房做晚膳,也就没推拒:“多谢嫂子,那就请您帮忙看着火,别烧太旺。若是快熄了,就添些柴。”
说完又低着头继续忙活,终于,一碗碗双皮奶大功告成了。
“金钏儿!快些来帮帮我。”远远有人大喊着。
林苓走到门边,远远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走来。
林苓忙迎上去,来的人不是莺儿又是谁。
只见她提了一大桶冰,脸晒得通红,林苓大喜道:“你哪里弄来的,我找管事要他不给,我原打算拿井水镇着呢。”
莺儿把桶放地上,双手叉腰缓了一会儿才说道:
“姑娘午歇醒了,我告诉她你在这里做甜食。她猜你要用,特地吩咐管事的从冰窖里提了些来送到园子后门,又吩咐我送来呢。”说罢,又抽出帕子擦汗珠。
林苓眉开眼笑,提起冰桶边走边说:“那得多谢姑娘,你来的正巧,刚刚做好,你先替我尝尝。”
两人走进厨房,莺儿开口唤伍嫂子,林苓才知道这嫂子叫什么。自己一直不方便问,怕露馅儿,不认识的妇人一律只称“嫂子”。
见莺儿坐在五嫂子旁说话,林苓走到一旁把西瓜切成丁,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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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奶皮上,端给莺儿和伍嫂子尝。
两人吃后都拍手叫好,林苓喜笑颜开,忙活半天总算没白费,随即也拿了一碗坐着吃。
伍嫂子见林苓累的脸颊泛红,开口道:“你忙活一天了,歇着吧,这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我帮你冰着。”
说着便走到灶边,把桶里的冰块一股脑倒在大盆里,接着转身去拿双皮奶。
“伍嫂子,这叫双皮奶,我也是昨儿金钏儿姐给我说我才知道的。”莺儿笑着解释道。
林苓确实累着了,心里感激,郑重的道了声谢后,又叫她留一碗不用冰,便坐着继续休息了。
“诶,其他碗上都没摆果子,那岂不是咱们想吃什么就摆什么。”莺儿问道。
林苓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个懂吃的,本就是自己搭配。价钱虽贵了些,但我瞧着这西瓜新鲜,便买了些。”
“那不如咱们叫姑娘们各带一种水果,岂不有趣儿。”莺儿突发奇想。
林苓:“是有趣,只是咱们吩咐姑娘,怕是坏了规矩。”
“这你就死脑筋了,这哪是吩咐,是凑趣儿。这事儿新鲜,姑娘们也玩的高兴。”说罢便站起身,找宝钗商量去了。
林苓笑了笑,站起身来,接着做姜撞奶。
在她看来姜撞奶容易多了,除了牛奶蛋白含量以外,重点在“撞”。林苓将热好的牛奶从高处冲下去,静置一会儿,果然成了。
待一切做好后,林苓站着想了想,又找伍嫂子要了些木薯粉和红糖,揉了些珍珠丸子熬着。
眼看着太阳斜了斜,估摸着快到申时,晚些厨人就要来准备晚膳了。
林苓不便再占着厨房,跟伍嫂子打了声招呼就抬着盆子往蘅芜苑去了。东西有点多,运了两趟才成,所幸隔的不远。
8. 群芳开夏宴
怡红院这头。
“嗳哟—”贾宝玉禁不住痛呼一声。
吓的袭人忙停住手,等了片刻,见宝玉面色稍缓,才咬牙继续上手敷药。
过了会儿,宝玉又嗳哟叫唤个不停,袭人忍不住说教道:“二爷,你且忍忍,前个这腿上的皮肤肉肿的老些高,各处血淋淋的。这些日子仔细精养着,好容易才结了痂,你又由着性子挠,口子好了又破。这药汁浸入口子里,岂能不痛?以后莫要如此了。”
宝玉自知理亏,忙叉开话题道:“莫要多说了,快些弄,等会儿子林妹妹要来的”。
袭人窸窸窣窣一阵忙活,终于弄好了。随即托着用完的药汁转身从雕空木板的隔断出来,便瞧见黛玉自立于花阴之下。
袭人忙脸上挂笑迎出去,开口道:“怎的站在这儿,快些进去吧,宝玉正念叨着林姑娘呢。”
其实黛玉等好一阵子了。
原来黛玉刚走至门前,就听见贾宝玉的痛呼声,心里一紧,忙快步往里走,待到了玲珑木板的隔断前,听到袭人的念叨声,便止住了脚步。
稍一思索,就停了下来。宝玉怕是在上药,此刻进去多有不便,便和紫鹃退至外头等着了。
宝玉见黛玉走进来,忙竖起身唤颦儿。
“怎的不趴着了,仔细蹭破了口子。”黛玉关切道。
宝玉略动了动,咬牙道:“不打紧,我都大好了。坐着也没事,怕是过几天都可以和姐妹们逛园子了。”
黛玉心知他逞能,自个没进屋就听见他“嗳哟”的叫唤个不停。心里又暖又急,便状作严肃的叫他躺下。
两人说了一会儿子话,黛玉就要起身离开。宝玉见状赶紧道:“怎的刚来就急哄哄的要走?”
黛玉赶着回去用晚膳,过会子要去沁芳亭和姐妹们联诗呢。
若告诉了这混世魔头,定要吵嚷着跟去,这伤怕是个把月也养不好了!黛玉只借口身上乏了,转身离开了。
——————
沁芳亭外。
林苓和莺儿托着瓷碟跟在薛宝钗后头,只见佳木茏葱,暗香浮动,又有一带清流从石隙中飞泄而出。
再往前走,白石为栏,水上作桥,桥上有亭。此亭压水而立,便是沁芳亭了。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林苓闪过的第一句诗便是这个,世人常评贾宝玉是个只知在脂粉堆里混的,光阴虚度。想来是错的,唯有此诗能描绘此情此景。难怪书中说道,贾政听了也不禁点头微笑。
林苓随宝钗踩着石蹬而上,只见黛玉、惜春、探春、迎春、李纨俱已到了。
黛玉凭栏而坐与探春联诗做对,迎春、李纨则站在一旁看惜春作画,惜春时不时扭头与二人讨论一番。
宝钗刚进亭子,就见李纨笑着拍手说:“今儿人都齐全了,热闹的紧。只是蘅芜君最后到,要罚!”
宝钗自是不愿领罚,笑着开口:“哪里齐全,只一个混世魔王就没来。”
众人自是听懂了意思,都大笑起来。
笑罢,黛玉接话道:“若真算上,岂不还漏了一个混世魔王。”
宝钗虽听懂了,只微笑不语。
探春接着反应过来,忙拍手道:“极是,极是。湘云,宝玉怎的不算是两个混世魔头。”
李纨笑道:“莫要再提他,等会子被他知道,定是叫人抬着也要过来。”
林苓一面听着她们打趣玩闹,一面和司棋、侍书、紫鹃、莺儿等众丫鬟一起摆置碟子。
“姑娘带的是荔枝,今儿早上老太太赏的,总共只这些,眼下正新鲜。我还特地找袭人要了这缠丝白玛瑙碟子使,与这鲜荔枝最搭不过。”紫鹃边把荔枝递与林苓,边笑着说。
“果然老太太最是疼林姑娘”。”侍书笑道。
若是旁人说了这话,紫鹃怕是会多心。只是这侍书是探春的一等丫头,平日里心眼灵活,口齿伶俐。又学着了探春的爽利,此话确实并无酸意。
侍书打开木匣子,从里头端出一盘冰镇葡萄,说着:“我们姑娘觉得这事有趣,特地唤我去府里拿了些冰过的葡萄过来。”
李纨、迎春、惜春分别带的李子,梨、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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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李纨贾兰孤儿寡母的,素来节俭;迎春向来怯懦,银子多被婆子摸了去,而惜春借居贾府更没前头几个自在。故而带的果子尽是从园子里刚摘的,虽不稀奇,但正新鲜着。
丫头们在这头摆弄着,素云端了一碟子蜂蜜来,说:“这李子酸,珠大奶奶说配着蜜吃才好。”
司棋伸手接过,赞道:“大奶奶想的周到。”
待各种果子物件摆好,林苓走至宝钗身边低语几句,随即宝钗笑着朝众姐妹道:
“这丫头和莺儿想了个新奇点子,咱们自个挑果子搭着甜食吃。只是除了红豆、珍珠圆子等,其他一应挑哪样就要做与哪种有关的诗。只是要快作,一句便可。”
李纨假意摆手,笑道:“还要做学问,这劳什子不吃也罢。”
探春:“嫂子莫玩笑了,这比干吃倒有趣,何况一句诗可难不倒你。”
林黛玉跟众姐妹笑了一阵,率先走去挑。
林苓赶忙指了旁没用冰镇着的一份,说道:“这些凉,林姑娘拿这份。”
引的黛玉点了点她的手,朝宝钗笑道:“是个有心的。”
黛玉挑了桃子丁,完了不作思索便念道:
“盛暑桃熟正当时,艳色盈盈缀满枝。”
念罢,尝了口,赞道:“味儿与酥酪有些像,但更又滋味,不腻口,搭着这黑乎乎的甜圆子,很是可口。”
宝钗怎甘落于人后,选了荔枝。也不思8索,开口便吟:
“骤雨初歇荔园新,珠玑颗颗挂枝匀。”
作罢也端着尝了起来,随即笑道:“金钏儿倒是个手巧的,吃着清凉解暑,不枉咱们以诗为引。”
引的众姐妹都想尝尝,纷纷挑出一样念来,只不比宝黛二人出彩。
这边众姐妹闹作一团,林苓却远远瞧见一抹艳红色正往这处来。
林苓扯了扯莺儿,指与她瞧。
两人仔细看了许久,来人面若凝脂,眼似点漆,穿着大红色衫子,坐在软轿上,轿子后面跟着两个丫鬟。
那软轿子上的正是宝玉!
9. 宝玉强赴宴
话说黛玉从怡红院离去,不一会儿,彩云就拿着一个三寸玻璃小瓶来了怡红院。
原是王夫人算着日子,念着上回拿与宝玉的清露怕是吃完了,又唤彩云送些过去。
袭人适才退下去收拾,房中只宝玉、晴雯、彩云三人。
彩云将瓶子递与晴雯道:“太太命好生替宝玉收着,别摔了、丢了的,白白糟蹋了。”
又朝宝玉笑道:“这木樨香露是进上的,极稀罕的东西。太太心里记挂着二爷,最后一瓶也拿了来,只愿二爷好的快些。”
宝玉听了自是又欣喜又感动。
待想起林妹妹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又捶胸顿足,黯然神伤。
彩云走后,晴雯转身预备把清露隔断外的橱柜里,宝玉忙探出身扯住她,小声道:“你把这木樨香露送到颦儿那去,她近来身上不大好,总是觉得乏。这东西兑着水喝有肝解郁的功效,给她最好不过。悄悄送去,莫叫旁人知道。”
晴雯皱了皱眉,低声问道:“这可奇了,怎的要偷偷摸摸不叫旁人知道。”
宝玉一面气恼,一面答道:“平日里是个机灵的,今儿怎成了榆木脑袋了。这清露稀罕,母亲特意拿与我的,叫她知道怎么好。二则这园子里的丫鬟婆子多少嘴碎的,让她们瞧见了,私下不知怎的编排。”
晴雯听完又惊又叹,宝玉平日里无惧无畏,什么也不往心里去,对林姑娘的事却细致周到。
聊罢,晴雯将清露妥帖的装好,接着往潇湘馆去了。
途经沁芳亭时忽的听见阵阵娇笑,隐约有黛玉探春的声音。
晴雯往前走了一段,凑近了仔细一瞧。只见黛玉、宝钗、李纨,三春并各项丫鬟们花花簇簇的聚在一处嬉笑玩闹。
晴雯心里暗暗想道:“宝玉特地交代避着人,此时不便交与紫鹃,只得晚些再送去潇湘馆。”想罢便脚步一转,朝怡红院方向去了。
到了怡红院,宝玉便急哄哄的询问。
晴雯一早便猜到宝玉会细细追问,路上便想好了对策。先随意糊弄过去,晚些再偷摸送去就成。
如此麻烦只为一点,万不能让他知晓众姐妹此时正聚在一块玩闹,不然宝玉定要闹了。
只是清露金贵,又用玻璃小瓶装着,带在身上总担心磕了碰了。等贾宝玉睡着了,晴雯便悄悄打开隔断外的柜板子,预备把东西放进去。
“这清露不是让你送与林妹妹,怎的在这?”原来宝玉并未睡着,恰巧从隔断的镂空中看见了。
晴雯被宝玉突然出声吓得一激灵,没了办法,只得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宝玉听了又急又气,掀开纱被就要下床,晴雯忙上前扶住,宝玉还是不小心拉扯到口子,撑不住“嘶”的叫了一声,惊来了外头的袭人、麝月等人。
只见袭人快步走来,跺了跺脚,忙开口道:“好好的又怎么了?”
王夫人常唤袭人问话,宝玉吃穿用度俱要细细过问。此事宝玉自是不愿让她知晓,忙朝晴雯斜了斜眼睛。
晴雯会意,只道:“外头丫鬟们说林姑娘、宝姑娘与众姐妹在沁芳亭联诗呢,被他听了去,可不就嚷嚷着也要去。”
这些时日宝玉一人在怡红院养伤,百无聊赖,整日胡思乱想。乍听姐妹们一处玩闹,自是不肯错过。
袭人,麝月好说歹说,劝了一大通话,宝玉哪里肯听。
没了法子,只得叫茗烟叫上几个小厮抬了个软轿子,几个丫鬟陪着往沁芳亭去了。
且说沁芳亭这处。
随着轿子靠近,众姐妹也瞧见了他。
李纨笑道:“说着混世魔王,果真坐着轿子来了。”
众姐妹笑作一团,惜春此刻正提笔皴擦点染?,忽听这话,笑的笔也下歪了。
却说待小厮放下轿子后,宝玉忙命他们退到园子正门候着,以免影响姐妹们的声誉。
说罢,才扭头笑问:“你们笑些什么?竟这样开怀,说与我听听。”
众姐妹假意没听见,只抬头看天、低头望地,就是不答。
见没人理会,宝玉有些气恼,待要如何,又不能如何。只能摇头晃脑佯装叹气。
又惹的众人一阵打趣。
黛玉摇了摇紫鹃递来的扇子,又朝宝玉处点了点,笑道:“快快别笑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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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个痴的,这会儿子不理他,怕是要更痴了。”说罢,才走到宝玉身旁,与他细细解释。
这头林苓见宝玉来了,忙闪身走到柱子后,也不回头张望。
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注意,才转身出来,打算和莺儿交代一声便悄悄离去。
哪知忽的刮起一阵邪风,把柳树上的絮子往亭中吹来,惹的林苓鼻子痒痒的。
实在憋不住了,林苓控制不住弯腰“啊嘁”一声,惹的众人都望向这边。
待她直起身,乍一下对上宝玉的眼睛。想起金钏儿的遭遇,林苓心里难免悲愤。既被他瞧见,便也不再躲着,朝贾宝玉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贾宝玉见她瞪了自己,眼里闪过心虚,继而又转为坦荡,并无异色。
原来金钏儿被撵之事,宝玉虽心虚却未放在心上,转头就毫不在意了。忽见金钏儿难免愧疚,但也只是一刻而已。
常在荣国府和大观园之间走动的丫鬟却是知道的,见金钏儿瞪宝玉,心知原委,只不做声。
而投井一事虽在荣国府传的流言四起,园子里姑娘却少有知道的。黛玉瞧见了两人之间的机锋,虽心里困惑,却按下不表。
薛宝钗是知道两人间恩怨的,从贾宝玉进园子起她便暗地里观察。
只见金钏儿刻意避嫌,不愿与宝玉打交道,似乎还有些愤恨。宝玉则是早把此事抛之脑后,没什么特别。
晚霞像是被揉碎在空中,一片一片的,给园子渡了层琥珀色的暗光。
姑娘们赏花念诗,丫鬟则嬉笑玩闹,好不快活。只天色渐晚,太阳西落,各人都起身离去。
只紫鹃悄悄拉住林苓的手臂,将人带到一边,笑着说道:“这是林姑娘赏的,姑娘说劳你记挂着,特意备着温的与她。”说罢,便把一只金簪子塞与她。
完了又开口道:“今儿我瞧林姑娘确实喜欢吃这东西,尝了口后,全吃尽了。不知这吃食是怎么做的?”
忙活一天忽的得到赏赐林苓自然高兴,眉开眼笑道:“替我多谢林姑娘,至于这东西的做法,回头我细细写了再交与你。”
紫鹃自是感激不尽。
10. 湘云至贾府
两个月后,酉时。
“站住!干什么去的。”小厮见这人鬼鬼祟祟,行迹可疑,伸手拦道。
“太爷们通融通融,我去外头替主人家办事。”这人说罢,便掏出块银子给他。
小厮不动声色的把银子握在手里,侧身让了让,抬了抬下巴示意快些去。
这日天气不好,阴云密布,黑压压的。时不时刮起一阵邪风,枯叶飞旋,满耳都充斥着“哗哗”声。
徐州拢了拢衣服,站在铺子前道:“什么破天气,刮这样大的风,吹得人凉飕飕的。”
“诶,听说了没,城东头的破庙里来了个疯子,满嘴胡话,日日嚷着魂啊鬼啊的。”天气阴沉,道上没几个人,生意不好做,旁的摊贩干脆闲扯起来。
徐州对鬼神之说颇有兴趣,听了便凑上去接话道:“可不兴胡说,这马上到中元了,听的人心里也凉飕飕的”。
摊贩一拍大腿,正准备开口。只见一个身穿素衣的人找徐州买糕点,便止住了话头,转身与帮人闲扯去了。
城东破庙。
据说百年前,遭遇大旱,庄稼枯死,河水枯竭。此处的百姓不是疯了,便是饿死,这些人不得已易子相食。
后来一年里,天灾虽过,此处却再没有新的孩童诞生。
人们恐是是稚儿的亡魂作祟,便修了此庙祭拜,试图超度,感化亡魂。
后来渐渐有人诞下幼儿,来此庙祭拜的人越来越少,到如今已破败不堪。
来人推开了只剩半扇的木板门,只见里头真有一疯子围着供台手舞足蹈,嘴里乱嚷。
这疯子的头发被蜘蛛网一摞一摞的粘黏在一处,身上破布随着他的动作乱摆不停。
听见声响,疯道士马上镇静下来,仔细瞧着不似个疯的。
片刻后,这人从破庙里离去,只是素衣的下摆处粘了些香灰尘土。
荣国府。
却说这日史大姑娘来了贾府,贾母遂命宝玉,黛玉等人至荣庆堂一同说话。
“云丫头,既然来了,便同往日一般,到园子里头多住几日。”贾母握住湘云的手,笑道。
“极好!云妹妹来了,园子里便更热闹了。”湘云还未开口,宝玉便拍手道。
那边闹着,王夫人招手将宝钗唤到跟前,低声道:“那丫头到园子里可还安分?回头我细细想来,把她放到园子很是不妥,恐带坏了哥儿姐儿的。”
几个月的相处,宝钗对金钏已改了看法,笑道:“姨母放心,金钏儿在园子里埋头做自己的活儿,少有四处走动的时候,想来是想通了。”
王夫人点点头,叹道:“那是最好。”
众人吃茶说笑,忽的有一小厮急匆匆的快步走来,跪下道:“宫里的杨妃薨了,众官眷都赶去吊唁。老爷命太太们也快快前去。”
贾母惊了一瞬,忙吩咐鸳鸯侍奉更衣,携王邢夫人等前去吊唁。
且说这头,众姐妹与湘云许久未见,自然要好好叙旧一番,贾母既走,众人便移步至怡红院玩闹。
只是一番说笑下来,便觉无趣。宝玉垂首思索片刻道:“咱们拿个韵,依韵作诗。”
湘云晃了晃脑袋:“不好不好,我虽素爱作诗,只是回回玩这个,怪没意思的。”
袭人笑着打趣:“云姑娘是个活泼人,要一个顶新鲜的法子才合胃口。”
林苓附在宝钗耳边说了几句,宝钗点了点头,对众姐妹道:“我这有个新鲜法子,不若玩四字接龙。这四字有要求,一则四字中第一字要与前人的最后一字同字或同音,二则要带典故。”
黛玉笑道:“这倒新鲜有趣,只是没接出来该怎么罚。”
宝钗指了指林苓道:“这丫头倒有一主意,输了的不仅要罚一杯酒,还要由上一个在脸上贴条子。”
迎春皱了皱眉,为难道:“这倒有些不合规矩,让老嬷嬷们瞧见了,可怎的好。”
宝玉从椅子上跳下来,不慌不忙道:“这怕什么,叫秋纹、麝月几个把门守着,不叫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婆子知道。”
宝玉平日就是个贪玩的,此时贾母王夫人等人俱已去宫里吊唁,无人管束,越发无所顾忌,无法无天。
湘云走到宝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极是极是。咱们快些抽签决定顺序。”
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又让众人想起混世魔王的笑话来,不由的都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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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袭人便拿来签筒,纸条子。
众人一一抽过,次序分别为黛玉、惜春、宝玉、湘云、宝钗、迎春。
第一个只需带典,黛玉直接道:“贵妃醉酒。”
惜春思索片刻道:“酒足饭饱。”
宝玉立刻跳出来道:“不成不成,没有带典。”
惜春微恼的看了他一眼,只得罚一杯酒。黛玉掩唇笑了笑,把纸条子贴在了她的左脸颊上。
轮到宝玉,只见他扬了扬头,得意的说道:“酒池肉林。”
湘云稍作思考,摇头晃脑道:“林下风气。”
宝钗垂首想了想,道:“气壮山河。”
宝玉问道:“典出自哪里?”
宝钗笑道:“你若多在经济仕途学问上下些功夫,岂会连这也不知?”
宝玉顿觉没了意思,摆手不再追问。黛玉低声解释道:“这词平日里用的多,寻常人却多忘了此处的典故,这讲的是抗金英雄岳飞的事儿。”
这边讨论着,迎春已想好了对策,只道:“河清海晏。”
黛玉思索片刻,无奈的摇摇头,只得拿一杯酒饮下,眼下也多了一个纸条子。
轮到惜春,惜春也摇头不知,遂开口道:“若你们谁说得出,这酒我也甘愿喝下。若没人说的出,我可不依,得另起一个。”
众人面面相觑,宝钗道:“这字确实难的紧,不若另说一个与她。”
黛玉另起一个:“画蛇添足。”
惜春:“足食足兵。”
宝玉抓耳挠腮,憋不出一字。湘云见他说不出来,推他道:“你快些喝,倒耽搁了我。”
没了法子,只得喝一杯,额间多了一张条子。
几轮下来,宝黛二人只一张条子,湘云两张,惜春、宝玉脸上零零碎碎贴了许多张,迎春最多。
因宝玉正对门口,袭人进屋添温酒,一眼就瞧见宝玉脸上白花花一片,只露出眼睛来,倒吓了她一跳,险些翻了酒壶。
因宝钗坐在最外头,忙伸手扶了扶。
又说道:“不必添了,外头天色黑了,夜间风大,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众姐妹纷纷道是,皆起身离去。
11. 中元节闹鬼
至晚,众姐妹皆要回去歇下,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
夜风将叶子吹的哗哗作响,风里裹挟着一股寒气。紫鹃一早便回潇湘馆拿了件大红斗篷,此刻正披在黛玉肩上。潇湘馆最近,主仆二人最先与众人岔开走。
蘅芜苑最远,渐渐只剩湘云、宝钗、林苓、莺儿四人。宝钗,湘云走在前面,林苓和莺儿跟在后头。
湘云搓了搓手臂,微微往宝钗身旁靠了靠,朝宝钗嘀咕道:“这天倒是邪了,风刮个不停,怪瘆人的。”
宝钗刚要开口,风却突然停了。没了叶子被吹的哗哗声,四周静谧的诡异。
林苓忽的听见一阵细细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好似还有婴儿呜咽声。
林苓顿时感觉后背发凉,却不敢回头。据说人的肩膀上有两盏灯,回头会把肩上的灯吹灭,从而方便邪祟上身。
走在前面的宝钗和湘云也猛地顿住,身体变得僵硬。湘云一脸惊恐,刚想开口,林苓猛地跨步上前,也顾不得规矩,捂住了她的嘴,冲她摇摇头。
等了一会儿,四周没了声响,林苓才把手放下。湘云眼珠转了转,状作无意的观察周边,张口无声道:“你们听见了吗?”
宝钗微微点头,只见她脸上白花花的,虽惊恐倒还算镇静,只是手抖个不停。
忽的又刮起一阵邪风,将众人提着的风灯吹得摇摇晃晃,四周顿时忽明忽暗。地上的枯叶满天飘起,树上的枝叶哗哗作响,十分诡异。
林苓暗里算着日子,说道:“明儿就是中元节,怕不是真有什么邪祟作怪吧。”不由打了个冷战,更不敢回头望了。赶紧催着众人往前走,快些回去。
林苓跟在湘云后面走着,突然手被人拉住。只见莺儿咬着牙,身体打颤,手心出了一层粘腻的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个方向。
林苓顺着看去,只见那处有几块怪石,石头上的洞在月色下像张着大口的恶兽,显得分外可怖。
林苓心下定了定,刚要低声安抚,却见那怪石后有红光和一团长条黑影。
林苓瞧见红光觉得有些怪异,不由的想上前查探一番。只还没来得及上前,便见湘云便拉着宝钗朝蘅芜苑跑去,莺儿也反应过来,扯着她就往前狂奔。
湘云只觉得夜风像刀片子似的,刮的脸生疼,喉咙也火辣辣的。但也顾不上其他,只一个劲儿拉着宝钗往前跑,偶尔回头看金钏和莺儿跟上没,到了蘅芜苑方停下。
院子里的丫鬟们见四人猛地闯进来,原来是宝钗湘云等人。
只见姑娘们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沁湿,衣摆处溅着许多泥点子,哪还有平日的娴静端庄。四人或抚胸低喘,或蹲下缓劲儿,或弯腰大口喘气。
丫鬟赶紧上前扶住,关切的问:“姑娘这是怎的了?”
四人的喉咙俱是火辣辣的疼,都不愿开口作答,丫鬟只得递上帕子,而后进屋端茶去了。
待四人缓过劲儿来,倒生出了些劫后逃生的意味。
湘云声音发颤道:“明儿是中元节,怕不是真像金钏所说,有鬼祟跑出来了吧。”
宝钗最是不信这些:“休要胡说。”
林苓也摆手道:“云姑娘低声些,我胡乱猜的。”
说罢便吩咐林苓和莺儿先歇下,今晚不用候着了,明日再一起商讨这怪事。
林苓一面往屋里走,一面暗自想着:“眼下要到中元节了,红光和黑影怕不是有人在那祭拜吧。那婴儿哭又是怎么回事?还是说有人故弄玄虚?”
林苓走进屋里却见彩佩湿着头发坐在窗下出神,疑惑道:“你怎的才梳洗,今日是你去姑娘屋里隔间的软榻上候着。”
彩佩听见声响才回过头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得意嚣张,下意识的伸手拢了拢头发,神色暗淡的站起身。
林苓却觉得不对劲,一把抓住她手,问道:“你手背上的抓痕哪儿来的?”
彩佩脸上闪过一瞬的慌张,继而又恢复了平日里刁蛮的样子。只见她把手猛地抽出,大声道:“今儿跟丫鬟们玩闹时挠的,要你管。”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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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苓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可疑,许是折腾了一晚上,累的不行。还没理清事情的原委,便眼皮子打架,睡着了。
次日清晨醒来,天空就被一层灰蒙蒙的云幕笼罩着,空气湿漉漉的。
光线吝啬地透过缝隙,给万物都染上了一层清冷的调子。
林苓从榻上起来,洗漱一番便往主屋去了。
此时宝钗、湘云已醒,低声在床上说着昨晚的事,彩佩则出去打热水了。
只见湘云神采奕奕没受影响,宝钗眼下有些乌青,神色恹恹的,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湘云性子爽利,经昨日一时,早已把林苓当做同盟。拉着林苓的说道:“昨儿睡的可好?”
林苓笑道:“多谢云姑娘记挂,许是跑累着了,一回去便睡着了。我瞧宝姑娘不大有精神,可是吓着了?”
湘云抢先摆手道:“唉,昨晚我们两个回过神来便觉得不对劲,按理说中元节当天鬼门才开,哪有前一天鬼祟就跑出来的,怕是有人故弄玄虚、装神弄鬼。”
宝钗:“没有吓到,回来便不怕了。只是昨儿夜里彩佩不知怎的,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吵的我头疼。外头刮风,到底不忍心唤她出去守着。”
林苓瞥见彩佩端着盆子进来,一面给宝钗使眼色,一面岔开话题,将话头往发髻头花方面扯。
待彩佩退下后,湘云提议待会再去那处探查一番,看看到底是人是鬼。说话时眼睛滴溜溜的转着,隐隐有一丝雀跃。
林苓自然赞成,是有人故弄玄虚也罢,若说真的有鬼也并非不可能,毕竟自己在这个书里也算“孤魂野鬼”,倒算是找到同胞了,不觉也隐隐有些兴奋。
宝钗觉得无趣,心里想道:若是鬼——不可能,若是有人刻意为之,怕是早早收拾干净,抹去痕迹,不若等凤姐一行人回来了再上报。只是中元前后,晚上还是不出门的好。
宝钗:“早些回来,莫要耽搁到晚上。”
说完便也不跟着闹了,兀自绣花去了。
12.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昨晚宝玉被贴了一脸纸条子,决心要在今天打个翻身仗,通通赢回来。洗漱好就直奔潇湘馆,预备邀着黛玉一起去寻众姊妹,在撺一个局。
这头黛玉早早洗漱好,坐在案几边看书,不觉有些入迷。
宝玉踮着脚轻声走进来,伸出手指靠在唇边,对紫鹃雪雁二人比了“嘘”的动作,悄声移至黛玉身后。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宝玉站在身后瞧见这句诗,不觉轻声念了出了来。
黛玉一惊,心里有些微恼,侧身把书挡住,转身时又反手将其合上,打岔道:“怎的一早就来了?”
宝玉并不上当,视线仍黏在合着书上,转身绕到案几前,弯腰告饶道:“好妹妹,把那书拿与我瞧瞧。”
黛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便也不再计较,把书翻开横放着,两人一左一右垂头看了起来。
四下无言,屋内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看了许久,宝黛二人俱感觉眼睛有些酸胀。黛玉把书合上,走到窗边缓了缓,笑道:“你还没说怎的一早就跑来了?”
宝玉拍了下头,凑上去说道:“竟忘了,我原是来邀你一起去找姊妹们再联一次词的。”
宝玉不提还好,提了黛玉便想起他昨晚被贴成了“白面鬼”,忍不住想笑。又怕他恼,便假借放书转身掩唇偷笑。
笑罢,两人便相伴往湘云那处去了。
且说宝钗并不与湘苓一起去查探,昨日乃四人一同撞见,二人打算邀莺儿一同前往。
只是一上午都没见莺儿的影子,二人便去莺儿的房里寻她。
只见莺儿躺在床上,隐隐约约还有嘟囔声,湘云有些疑惑道:“怎么还没起?还说起了梦话。”
待二人凑近,却瞧见她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间冒汗,满嘴胡话。
林苓、湘云两人俱是一惊,林苓忙唤人请大夫,又唤湘云把被子掀开散热,自己则慌忙的出去打水,折腾了许久莺儿方退热。
晌午,同屋的丫鬟回来了,解释道:“昨晚上莺儿姐姐面色就不大对,白花花的,我也没放心上,只当她心情不好。可到了夜里,她睡的很不安稳,嘴里不停嚷着什么,把我闹醒了。我以为她魇着了,起身想推醒她,却发现她身上滚烫烫的,折腾了一晚上才退热。”
原来这丫头见她退热了便放了心,早上去前屋做活去了,没想到莺儿又烧着了。
林苓和湘云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莺儿是被吓着了才高热不停。眼下这样,也不好弃了她去,两人便坐下守着。
大夫来了开了几副药,林苓煎过后扶莺儿喝下。等了一会又握住莺儿的手,再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已没了烫意,便放下心来。
已到了下午,不能再耽搁了,两人便托同屋的丫鬟照看,往昨儿受惊的地方去了。
湘苓二人循着印象往昨儿走过的地方找,一路上东瞧西望,或是时不时弯腰辨认,瞧着有些鬼鬼祟祟。
途径牡丹亭时,湘云拉了林苓一把,往亭子后的异石指了指,道:“快看,在那儿。”
原来这是一条岔路,呈“卜”状,昨天四人在“、”处,所以直直的就被吓着了,今儿两人按“I”找,那几块怪石被亭子挡住了,可不就找不着吗。
昨晚又是叶子的哗哗声,又有婴儿的哭喊声,月光被交错的树冠绞碎,夜幕像沉默的黑洞,将氛围衬的诡异极了。现在看来,这些石头就正常许多了。
林苓围着石头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蹊跷,若是有人在这儿祭拜,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黑云慢慢聚拢,风吹得枝头乱颤,天也灰了下来,两人还是一点线索也没找到。正当林苓打算回蘅芜苑试探彩佩时,宝黛,探春三人来了。
宝玉率先开口道:“你们躲在这儿作甚,若非颦儿看见,咱们便错过了。”
有那一层渊源在,林苓自是不理会他,只低头垂首退至一旁。
湘云并未察觉林苓的避嫌,声情并茂的描绘昨晚的场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胡说,还伸手将林苓拉上前作证。
林苓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点头证明。
黛玉,探春听了俱是惊讶不已,探春紧皱眉头道:“还有这样的怪事,不过昨夜的风确实大的紧,可能是吹到什么东西搞出的怪响。”
黛玉点点头,赞成道:“据说风从有许多孔的怪石中穿过,就回发出怪声。”
宝玉与姊妹们不同,除了讶异外,便是觉得有趣,不由的产生了浓厚的探索欲,也弯腰找起线索来。
慌张的神色、可疑的抓痕、惨厉的哭声、诡异的红光串联起来已经很明显了,可是婴儿的哭声是怎么回事,林苓兀自站在一旁思索着。
“哎呦”只听宝玉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湘云、黛玉忙走过去将他扯起来,宝玉站起身拍了衣摆,有些气恼的踢了一脚将他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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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的杂草和石头。
这一脚,倒踢出了此处的端倪。
林苓忙蹲下查看,原来这是一个盘子大的坑,里面已被香灰填满,一层草皮盖在上面,又用路边随处可见石头压着。若不是偶然将宝玉绊倒,寻常还真瞧不出来问题。
黛玉笑道:“还真让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这边刚有线索,湘云那处又有了发现。
“诶,你们看。”湘云朝众人招招手,大伙儿忙围上去。
只见那几块怪石下长满了杂草,而把那杂草扒拉开却发现泥上粘了血迹。众人都脸色聚变,感觉有股冷意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
林苓将大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一会,心里已有了成算,说道:“基本可以确认,咱们昨天晚上从这经过,这里藏了个人,说不定此人今晚还要来。”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哆嗦。
探春:“你怎的知道此人今晚还要来?”
湘云抢答道:“别忘了今儿才是中元节,祭拜故人常在这天,只是这人当真只是祭拜?装神弄鬼的倒不像如此。”
宝玉眼里放光,不惧道:“管他为何?今晚逮他个正着不就知道了。”
黛玉皱眉紧皱,忙出声阻止:“不可,若是个无恶不作的人怎么办?此事还是报与琏二嫂子为好。”探春点头赞成。
林苓心里自有成算,假意点头应了,眼见天色暗了,众人散去。
至夜。
贾宝玉猫着腰,轻踩着步子挪到亭子里,这个位置刚好对着怪石后面。
刚蹲下没多久,便听见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往身后靠近,宝玉后背生出一股冷汗,手掌紧张的捏成拳头,猛地站起转身挥拳。
来的两人一人出手接住他的拳,一人伸手捂住他的抹额,其中一人还硬邦邦的低声道:“嘘,别出声,蹲下。”
宝玉瞪大眼睛,道:“是你们!”
来人正是林苓和湘云,湘云道:“你个呆子,你抹额上的珠子在月下放光,你知道吗?明晃晃的告诉别人你躲这儿。”
原来林苓本打算自己悄悄摸去逮人,湘云不放心硬要跟着,林苓心里已经清楚是谁在搞鬼,便由她跟着了。
哪知两人刚躲好,便见一抹光亮蹲在亭子里,凑近一瞧,竟是宝玉!
宝玉懊恼的把抹额摘下,缠绕几圈后攥在手里,刚想张口挽尊,便被林苓“嘘”的一声打断了。
人来了。
13. 众人理真相
书接上回。
几人蹲在亭子里守株待兔,只见一个手里提东西的人影从远处缓缓靠近。来人背着月亮,黑黢黢的瞧不清楚,只依稀分辨出身量不高,是个女子。
此人蹲在怪石之后,脸逐渐从阴影中露了出来,正是彩佩。
湘云在蘅芜苑常住,很快就认出了她,不由的瞪大眼睛,低呼一声。林苓对彩佩早有怀疑,故神色淡定。
宝玉也认出了她,拉着湘云想上前。湘云挣开手,瞪了他一眼,轻声道:“说你是个呆子,先瞧瞧她要干什么。”
只见彩佩蹲下怪石之后,拿出小铁锹又挖了一个盘子大的坑,再从匣子里端出个瓷瓶子,弯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石缝里。
林苓猜测道:“是血。”
彩佩谨慎的朝四周望了望,确认无人后,便俯下身把袋子里最后一样东西拖出来—猫儿,这猫儿前后肢俱被她拿绳索捆住,已被迷晕过去。
而林苓等人只瞧见她扯出什么东西放置一边,随即便蹲下烧纸,先是笑,不久又传来抽泣声。暖红色的光打在她又哭又笑的脸上,分外诡异。
渐渐的迷药过了,猫儿挣扎着想摆脱绳索,扬起头,呲着牙,发出惨厉的嘶吼。众人顿时恍然,原来是猫。
彩佩忙把绳索解开,把猫抱在怀里,手背被挠了也不管,只胡乱的把渗出的血往衣摆一抹。接着安抚怀里的猫,许久应激的猫才温顺下来。
而后她一面烧纸,一面低声嘟囔什么,忽的,猫开始叫起来,发出似婴儿哭喊的叫声。
众人恍然,原来昨夜听到的是这声儿。
只见她听到猫哭后,轻笑出声,有些癫狂道:“成了。”
林苓只觉她似着魔了一般,宝玉似再也忍不住,起身冲了出去。湘云见他不管不顾的样子,急急骂了声呆子,跺跺脚只得跟上。
彩佩见几人冲出来先是脸上一惊,又无所谓的耸耸肩,一副无惧无畏的样子。
湘云见她这副样子只觉气愤,道:“原是你装神弄鬼。”
宝玉急切的开口:“你搞这阵仗子做甚?必不是为了吓唬人吧。”
彩佩必是不答,只摆着“事以既成,要打要罚悉听尊便”的姿态。
林苓观她神色,缓缓道:“这园子是贵妃的省亲别墅,皇家的地方,最忌讳搞这些神神鬼鬼的。若传出去,你一人不怕,你家里的老子娘也不怕吗?”
这彩佩是贾府专门买进供薛家使唤的丫头,没买几年。故彩佩在外头是有家的,父母俱在,底下还有个兄弟。只因家里头穷,才不得已卖了做丫头。
彩佩听了,果然变了脸色,嘴硬道:“我自己的事自己担着,尽管罚我便是。”
湘云也摸清了她的软肋,在一旁打配合:“莫要和她多费口舌,直接交与琏二嫂子裁决,倒时看她说还是不说。”
说着就要拉着宝玉和林苓走,彩佩被逼得脸都慌红了,早已没了先前的得意样,只能声音微颤的道清原由。
原是彩佩家有两女一子,她上头还有一个很疼她的姐姐,年前落水死了,她心里一直放不下。算着日子快到中元节了,彩佩便使了些银子,买通后门的小厮,明面上是出去买糕点,实则溜出园子买祭品。
听到这,林苓忍不住道:“你不知园子里的规矩吗,是万不能搞这些的,怎么不在外头烧了再回来。”
彩佩一贯自得,虽被众人拿了把柄,到底难掩本性,忍不住刺道:“就你机灵,我原也是这样打算的。”
只是她借着买糕点的由头出去,定是要往糕点铺子走一趟的,却无意间听见了摊贩的话,便悄悄探到那破庙去了。
却说刚迈进去,便见着了摊贩口中的疯道士,只那副手舞足蹈、神神叨叨的癫狂的样子就让她心里打了退堂鼓。
正准备溜走,那道士却正常起来,神神在在的盘腿坐在神相下首,问她所求何事。
宝玉:“你莫不是求让你姐姐起死回生的法子吧?”
彩佩红着眼瞪了宝玉一眼:“这一世姐姐没过上好日子,我只求我姐姐收到我的祭品,在下头过的好些。”
这朴实的请求,听的众人有些动容。
那道士告诉她中元节前一天和当天晚上躲在环水的石头后面接阴气,泼一碗公鸡血,烧一堆纸钱,再抱一只猫,若猫哭了,则说明成了。
湘云鄙夷道:“这你也信?”
彩佩颤声道:“怎的不信,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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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知道猫可以通灵。公鸡血则是为了辟邪,免得招了不该招的邪祟。”
林苓:“我还有两个问题,一是你昨晚应当是发现我们了,今晚怎还敢在这祭拜,二是你昨晚怎么比我们先回蘅芜苑?”
彩佩尴尬道:“那道士说了两次必须在同一处,我瞧你们吓得不轻便赌你们不敢来,只会上报给管事的,那时我早遮掩干净了。昨儿我前脚刚到,你们后脚就回来了,我只得把头发弄湿,装作洗漱完的样子。”
一切事情俱已明了。
次日,宝玉等人并没有声张,只私下与众姐妹商议。众人知道了内情,不由有些同情,便决计瞒下此事。
宝钗倒想发作,毕竟是自己贴身服侍的丫鬟,做这些邪事,心里到底有了嫌隙。只是林苓在一边劝着,众姊妹又皆愿遮掩,她也无话可说,只把彩佩降至三等丫鬟,不得进内室才罢。
倒是林苓站出来道:“需给莺儿道歉,此事才过。”
彩佩自是赶忙应下,对众人心生感激。
至夜,晚风微凉,林苓独自坐在门槛上,拢了拢披着的罩子,而后双手抱臂,抬头望月。
只叹自己来了这异世数月,并无什么特别,只每日做些下人的活计,或是陪着薛宝钗四处走动,依旧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丫鬟。
赚银子,开铺子,将命运捏在自己手里一样没成。想着想着,便生出一股茫然。也没人诉说,这能自己坐着慢慢消化。
“喂,你坐这儿干嘛呢。”彩佩也披着衣服坐了下来。
林苓心里落寞,懒得回她。
“咳,那个,多谢你们没告发我。”彩佩别别扭扭道。
“你谢我干嘛,这些都是她们做主子的决定的,我只是个丫鬟。”林苓狐疑道。
“我给莺儿道歉时,她跟我说了,多谢你劝着姑娘。”这回彩佩盯着林苓侧脸,郑重道。
林苓扭头看她郑重其事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没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睡前记得关门。”继而起身进屋歇下了。
彩佩皱皱眉,总感觉今晚她身上笼着层厚厚的黑云。
忽一阵冷风吹来,彩佩打了一个喷嚏,便不再多想,也回屋歇下了。
14. 夜坐感风寒
却说林苓昨儿夜里坐在门槛上郁闷了一阵,又有冷风袭体,便有些着凉,晚上睡的不大安稳。
晨起时便觉得喉咙发痒,鼻子也堵堵的,身体很不爽快,心情也越发糟糕了。
林苓穿好衣裳便往薛宝钗处去了,在给宝钗挽头发时,没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宝钗见她身体不适便叫她去药房拿些药,免得把病气过给旁人。
贾府二门外有专门的药房,常备些感冒发烧、调理身体的药材,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管着的。寻常小姐丫鬟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可前来拿药,林苓决定趁还不算严重时去府里的药房拿点药。
林苓晕晕沉沉的走到府里的药房里,房里有些昏暗,只有一个小丫鬟在扫地。
“烦你帮忙拿些治疗风寒感冒的药材,先开三副吧,多谢。”林苓缓缓道出,声音带着疲倦。
小丫头停下动作,抬起头,问道:“方子呢?”
林苓摆摆手,只说丢了。
小丫头挠挠头,为难道:“我只是药房里管洒扫的,不懂药材。平日里的大伙都是拿着方子来拿药,你这没有方子,我也不好抓药。若是没方子,寻常头疼脑热的也是周大娘抓的药。赶今儿不巧,周大娘出去了。”
林苓穿书前是个病秧子,中药没少喝,中医没少看,感冒发烧没少得久病成医。再者其爷爷是有名的老中医,耳濡目染,对寻常的中医药材倒是有些了解,基本的药理也略知一二。
林苓:“那烦你帮忙拿些黄麻、桂枝、杏仁、甘草。”
丫鬟有些狐疑道:“你自己编的方子?我可不能乱抓药。”
林苓偏头掩唇咳了咳,胡扯道:“你放心,这是我找大夫寻的方子,不会出错。”
丫鬟点点头,不疑有他。转身走至百子柜前对着药材名取药,而后又取出戥子称重,确保药材重量的准确。最后每剂药包好。
递与林苓后便拉开抽屉,取出册子,将其名字和所取的药材剂量登记上去。
林苓无意间瞥了一眼,疑惑道:“为何每月上中下各旬的前三日的是空白的?”
丫鬟怪异的看了林苓一眼,解释道:“周大娘很得太太看中,哪会常常呆在这?这几日是固定出去采买的日子,少有人来拿药的。”
原来周瑞家的得王夫人看中,虽然体面,但也忙的紧。不仅要采买管理药材,还要处理府内杂务,甚至还需常常帮王夫人四处传话。
寻常不得脸的丫鬟月奉少,主家不帮着请大夫,自己也舍不得多花银子。便到这药房里给周瑞家的几十文钱,叫她帮忙开方子,再找丫鬟抓药。
出去采买的几日是固定不在的,故而一般没人挑这几日来拿药。
林苓恍然,心里窜出一个新的点子:若得了这周大娘的赏识,每月有几日来这儿上班,既能多学些药理知识,出府后多点选择,又能多一处进项,药房的月钱可比寻常丫鬟高出许多。
林苓一面想着,一面朝园子方向去了。
至蘅芜苑。
林苓找出砂锅和小炉子,添柴加碳烧大火。
待火旺后,先把麻黄单独放入锅里,再加足量水。待烧开后再转为小火煮半刻钟左右,据爷爷说这是为了去掉麻黄让人失眠的成分。
待时间足了,再把桂枝、杏仁、甘草倒入锅里煮半个小时。
林苓坐在石阶上等着,炉子就在跟前,炙热的火光把她的脸烤的红扑扑的,额间也冒了细汗。林苓的脸被烤的发烫,便把头埋在弯臂中,不觉间竟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她一时梦到金钏儿被逼无奈决绝跳井,一时梦到黛玉身亡、探春远嫁、贾府被抄,自己也被发买,不由的被惊醒了。
醒时,才发觉已是一刻钟以后。
只见彩佩坐在方形杌凳上,双手托着下颌盯着地面出神。药汤已经被过滤好放置一旁晾凉。
喉咙有些干涩发痒,林苓咽了咽口水才道:“你怎么回来了,前头院子不忙了吗?”说完便发觉嗓子已经哑了。
彩佩站起身把药碗递到林苓跟前,道:“我被安排在外院,每日只做些洒扫的活儿,院子只这么大,哪有那么多活计干,我就溜回来了。”
说完皱了皱眉又忍不住道:“怎的晚上吹一会子风就伤寒了,你身体有些虚啊。”
林苓对她时不时刺人几句已经习以为常,只见她先是道谢,再浑不在意道:“病来如山倒,挡也挡不了。”
边说边捧着碗试温度,等药汤变得温热了才仰着头喝下,实在苦的慌,最后几口确实灌不下了。
便没忍住倒在了炉子下面,“滋—”的一声,炉里最后一点火星子也被黄褐色的药汁浇灭了。
把锅子炉子收拾后,便不再和彩佩闲扯,自个儿回屋里歇下了。
晚间。
林苓在榻上睡了两个时辰已发了汗,身上粘腻腻的,鼻子倒是不堵了,只喉咙还有些痛。
林苓心里记挂着去药房做活儿的事,冲洗一番便跑到前院找彩佩去了。
夜间凉,彩佩站在背风的地方守夜,忽听有脚步伴着咳嗽声传来,原是林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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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苓:“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彩佩眉头微皱,直言道:“怎的又跑出来了,才好些,又吹风,你的身板定是扛不住的。”
林苓闷声说:“我是想问你,你常偷偷使银子从后门溜去外头吗?”
彩佩脸上瞬间有些不自然,道:“问这干嘛,我最近可没溜出去。”
林苓解释说:“我想出去买些东西,不便与姑娘说,所以想找些门路出府。”
彩佩了然,也不再藏着掖着,道:“你得观察,若是当日是脸上留胡子的小厮,使些银子便可出去。若是旁人,我劝你改个日子。”
彩佩还要守夜,林苓道了多谢便先回去了。
——————
话说林苓连着两人去看都没碰着留胡子的小厮,至第三日才使了百来文溜出去。
林苓循着记忆去了上回的集市,秋日的街道没了上回光膀子卖艺的,倒也不冷清。竟还多了许多食肆,烧味卤味清蒸火烤应有尽有,香气扑鼻。
林苓沿着街道往前找酒铺子,途经徐记糕点时被人叫住。
徐州惊奇道:“我瞧着侧脸像你,随口一叫还真是你!”
林苓笑道:“徐掌柜,好巧。”
徐州摆摆手道:“巧什么,前阵子我常盯着外头,守你呢。”
原是徐州得了方子的次日就开始贩卖了,却没料到这甜食根本无人问津。大户人家瞧不上他这寻常铺子,寻常人家更偏爱耐放的点心。
徐州一度觉得自己做错了买卖,牛乳可不便宜,便想逮着这丫头要个说法。
只是气候凉了,这甜食偏就畅销起来了。刚蒸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热乎乎的吃上一碗,心里肚子里都熨帖。
徐州赚了银子心里高兴,这不见到林苓便热络起来。
林苓听罢,心里又暗自吐槽了句“见钱眼开的奸商”,便不再和他闲扯,往酒铺子去了。
往前几十步,林苓便找到一个名叫“老酒香”的酒铺子。这铺子的酒品类很多,每种都摆了一坛放置在木架子上。酒价高低不一,有二十几文的烧酒,也有几贯钱的金华酒。
林苓原打算买价格中等的绍兴酒,又想到那周瑞家的在王夫人前很得脸,寻常物件怕是瞧不上,刘姥姥走时还给了她一块银子呢。
林苓算了算这几个月的月钱加上各处赏赐,以及做双皮奶得的报酬,手里共攒了九两,便狠心花了四两银子买了坛金华酒。
事毕,林苓呼出一口气,只待明儿提着这酒去找周瑞家的了。
15. 转战小药房
却说林苓提着酒回到院子里,却见房门是开着的,里头有一个穿着青碧色夹袄,下着白绫细折裙的背影正弯腰在榻边铺床折被。
“你是新来的丫鬟?”林苓疑惑的开口道。
这人转过身来,生的好齐整模样。精致的眉眼、白皙的皮肤暂且不提,额间一点米粒大小的胭脂痣,着实漂亮。
瞧见这颗血红的胭脂痣,林苓心下有了猜测。
这人还未答,便见宝钗从外头走来,笑道:“这个是香菱,哥哥出门做生意去了,我便邀香菱进来做个伴儿。”
林苓暗自想道:果真是香菱,竟生的这样整齐标致,只可恨遭薛蟠这个色坯子盯上,真是个命运坎坷不幸的。往后对香菱分外照顾不必多说。
——————
且说林苓买了壶好酒欲找周瑞家的谋一份药房的差事。
次日便到荣禧堂东廊门口等着了,寻常丫鬟们或是洒扫庭院,或浆洗衣物俱忙忙碌碌,不得空闲,而周瑞家的则在正房东边的三耳房内回话。
等了好半晌,周瑞家的才从三耳房内退出来。只见她穿着茶褐色夹袄,外罩一件石青色比甲,领口袖口还有暗蓝色的丝绸滚边,脚踩绣花平底鞋。
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用一根金灿灿的簪子固定住,耳上还带着金坠子,一副很有派头的样子。
林苓脸上挂起笑便迎了上去,赞道:“周大娘纳福,许多日头子没见,周大娘越发体面了。”
这些个在主人家得脸的婆子,最是自得自己得主家的看中,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主子还体面。
周瑞家的听了这话,果然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住了步,问到:“是金钏儿啊,你不是去宝姑娘那处做活儿了吗,怎的跑这来了?”
林苓笑道:“我是特地找大娘您的,前儿几日去药房拿药,发觉大娘去外头的几日,房里竟没个人精管着,原是缺人手。我只略懂些药理,这不想和您学些药理,也帮忙照看着药房。”
说罢,又道准备了壶好酒,要请周瑞家的尝尝。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知她的来意。只因昔年和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太太打过交道,如今虽少有往来,到底有些交情。这金钏儿瞧着与往日也不大一样了,人情往来越发周到了些。
不若应了此事,自己每旬不在的几日,药房里有人精管,来拿药的必会多些。耗材多了,自己采买时也可多捞些油水。再是每旬前几日自己忙的紧,有个机灵的帮衬也好。
至于这丫头的月钱,反正从公账里支,也碍不着自个什么事。
想罢,便点头应下。只叫她每旬前两日全天当值,平日时不时去几回帮着打理药材,还有百子柜要保持洁净。
此事成了,林苓自是眉开眼笑,满口答应。
林苓每月的月奉虽照旧是按着王夫人一等丫鬟的月钱结的,但在宝钗处却算不得一等丫头,每日不做固定的活计,只帮着梳头传话,做些杂活,似个闲人。
药房的活儿不重,日子也排的开。如今多了个香菱服侍,便更清闲了。蘅芜苑的事与药房做活并不冲突。
———————
蘅芜苑。
晚间,林苓得先去宝钗处侍奉一番。白日不得空,晚上必得尽心些才好。
宝钗正埋头做绣活,绣的精巧细致。作为现代人林苓自是不通,只在一旁候着,不时添些热茶,或是帮着绞线。
待宝钗放下荷包,低头喝茶时,林苓状作无意的提起去药房做活儿一事,只说是帮忙。宝钗忖度一会儿,便也应下了。
只因她不似莺儿是薛家丫鬟,也不似彩佩是专为园子买进来的。到底是荣禧堂那处的,去本家做活儿,自己也不好多说,况且院子也不缺人手。
绣至半夜,宝钗困倦,林苓便与莺儿服侍她歇下。事毕,莺儿在隔断外的暖阁歇下,林苓则退下。
却说林苓行至房外,见屋内还亮着,心下疑惑,推门进去,只见香菱坐在烛下,彩佩则四仰八叉的早早睡下,隐隐还有鼾声。
林苓放轻脚步,轻声问道:“坐着看什么东西呢?”
香菱抬起头,扬了扬手里的《王摩诘全集》,轻声笑道:“今儿我拜了林姑娘为师,此乃学诗之第一步,我需得秉灯夜读,才可做出好诗。”
林苓瞧她这样爱诗,不由有些心酸。若早年没有被拐,想必也如黛钗三春等人一般,是个满腹才情的才女。
林苓坐在榻边,轻声道:“我不懂作诗,但爱听诗,尤其爱些奋发积极的诗。”
聊到诗,香菱来了兴味,烛光映在她眼里,好似眼睛会放光。
“都爱哪些诗?说与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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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坐直身子,笑道。
林苓歪头思考片刻,道:“例如"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一类的。”
说罢又想道:“我也不爱那些难捉摸的,这些一看便知,一读便懂的,最好不过。”
香菱点点头,赞道:“好诗。此诗对秋自有一番见解。”
香菱说罢,还想深聊,只听彩佩翻了翻身,一副睡不安稳的样子。香菱忙止住了要说出口的话。
林苓见香菱这般爱诗,不由多说了些。眼见扰了彩佩休息,自觉不妥,便不再多言,也洗漱歇下了。
却说香菱仍埋头看诗,不时在纸上勾勾画画,并不安寝。
次日一早,香菱便不见了踪影。
宝钗问起,莺儿只答往潇湘馆的方向去了。
原是香菱昨晚琢磨了林苓的话,忽的理解了黛玉的“”不以词害意”。那诗不正是立意与旁人不同,别人道秋日凄凉,他偏赞秋高气爽,秋胜春朝。
香菱自觉顿悟,便一清早急吼吼的跑至潇湘馆与黛玉道心得去了。
这边林苓见莺儿在里屋服侍着,自己便往贾府药房去了。
今日去的凑巧,周瑞家的正好在屋内清点药材。
周瑞家的见林苓来了,便招手唤她。
林苓上前,把提的酒递与周瑞家的,再接过小丫鬟递来的册子,跟在她身后。
只见她指了指百子柜,道:“这最上头一层放的是瓷罐,里头装着顶珍贵的药材,打扫时得小心些。再是有些药材你需常翻动着,检查是否发霉、变色。虫蛀厉害的就扔掉,需得记在册子上。”
林苓一一记下。
周瑞家的拉开抽屉翻看药材,只见有些药材里混着大蒜、花椒、潮脑。林苓穿书前帮着爷爷放过,再看不由有些亲切。
周瑞家的见林苓盯着,以为她不懂,开口教道:“这些子放在药材里是为了驱虫。”
林苓也不解释,只乖觉的笑道:“多谢周大娘,受教了。”周瑞家的见她这般谦逊,也愿意多教她些。
故而又说道:“这药材放的位置也有讲究,什么和什么挨着放,什么和什么分开放,常用的放中上层,质地重、易污染的放下层。你好好观察,仔细学着。”
虽是些常识,她愿意教,林苓自然也乐意听,故满嘴应下。
16. 药房假账簿
且说林苓一面跟在周瑞家的后头看册子,一面听她交代药房的各项事宜。
忽的一个小丫鬟急急的跑过来,喘气说道:"周大娘,太太唤你去前院一趟。"
周瑞家的见她急吼吼的样子,问道:"太太可有说是什么事?"
"没有,太太只唤您去。"丫鬟答。
周瑞家的交代几句就急急的往荣禧堂去了,林苓则留下接着检查药材。
她把百子柜的抽屉一一抽开,不时翻动里头的药材,检查是否有受潮发霉、虫蛀的情况。仔细看来,上层并中层的都保存完好。
许是换季,荆芥、板蓝根、桂枝、麻黄等治疗风寒的药材都不剩多少存量。林苓低头记下,以便上报给周瑞家的。
等到了最下面一层便出了点状况,有一格抽屉似是卡住了,怎的也拉不开。林苓握住拉手,猛地往身前拉,抽屉整个被扯了出来,里面的白花蛇舌草散落在地。
林苓便蹲下一拢拢的拾起,有几段散落在柜底边缘,她则俯下身子,伸手去够。忽的摸到一个硬物,摸索着扯出来,却是一个册子,竟与手中的一模一样的。
林苓心下疑惑,检查完药材后便搬出一个圆凳,兀自坐着仔细翻看。这册子记着每日来拿药人的名子、药材名以及克重,瞧着与柜台上的那本并无不同。将两本细细比对下来,才发现了端倪。
只是出问题的竟是自己手中的这本,先前来不及细看,如今细细瞧着很有问题。
别的且不提,只她那日的克重就登记的不对,一副麻黄汤需麻黄九克,桂枝六克,杏仁六克,炙甘草三克。她只拿了三副,而这册子开的却是足足六副的量,只是那日看着确实是记的是三副的量。
林苓起了疑心,又往前翻翻,发现明面上的这本几乎每副药的剂量开的都有些大。
林苓暗自想道:这不就是阴阳账吗,原是搞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如今这药材的消耗、处理一应的归我管,必得先把这账目处理清楚了才好接手。想罢,便要去找周瑞家的。
正巧院内传来脚步声,原是上回抓药的丫鬟来打扫屋子了。
“咦,你怎的在这儿,病还没好落体?”丫鬟拿着扫帚,疑声道。
“周大娘安排我来的,往后每旬前两日都是我来打理药房,平日里得空了也会常来看看。”林苓笑着解释。
丫鬟了然,心道:前段日子问的事,原是为了这个罢。
说罢,林苓便要拿着两个册子告辞。
丫鬟见她拿着两个册子,忙扔下扫帚,拉住她的手臂,急急道:“你把这些个拿出去做甚,药房的账目不能带出去的。”
林苓见她神色慌张,心下起疑。
“周大娘不曾提过这个规矩,这是有什么缘故吗?”林苓探问道。
丫鬟见她出声试探,心知已经漏馅儿了,便也不再藏着掖着。扭身将院门打开,又四处张望一番。
事毕,把林苓拉至无人处,底语道:“有一个册子是我专门藏着百子柜下的,这原是为了何三备的。”
“何三是哪位?”林苓问道。
“你怎的连他也不知”,丫鬟奇了似的看了林苓一眼。
又有些鄙夷道:“他是周大娘的干儿子,活脱脱的霸王一个,吃喝嫖赌无有不沾的。平日里仗着干娘在主人家得脸,在咱们面前很是嚣张,缺了银子就四处搜刮。先前儿有个不应他的,他将人打的鼻青脸肿的,活脱脱在床上躺了半月,所以大伙俱不敢惹他。这药房就是为着他做的假账,只在这院子里做活儿的才知道。”
林苓闻言,睫稍不由轻扬,暗叹这何三放现代恐是个蹲监狱的,想罢又问道:“周大娘知道吗?”
丫鬟思索片刻,猜测道:“许是知道的,毕竟账是经了她的手,过了她的眼的。她常与药贩打交道,对剂量应该是心里门儿清,只是她从没质疑过。”
林苓恍然,周瑞家的是个精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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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任何三在丫鬟小厮前作福作威,搜刮油水。凡出了小事,便出面摆平,若出了大事,只装作不知。
“可为何要记一本正常的藏着,被人发现不落了把柄?”发问。
“原是有些丫鬟婆子会看着登记,便明面上记对的上的,拿给主子看的便是造了假的。剂量开的大些,主人家不会过问。”丫鬟解释道。
又好心提醒道:“你切记,往后来了人抓药,需得假借拿药材,把柜下藏的一本拿出来登记,待人走后再藏着。这假账需一直摆在明面上,防着琏二奶奶派平儿来抽查。”
林苓却觉得王熙凤和平儿看得出端倪,只是碍于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人,这数目也不大,她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贾府并园子里做活的恐怕也少有不搜刮油水的。
林苓听罢挑挑眉,暗道这丫鬟倒是怕极了何三,便调侃道:“手脚倒做的干净齐全。”
丫鬟脸红了红,羞恼道:“你等着吧,若何三知道这药房往后由你管着,必会寻着机会威胁你的。”
难怪,这周瑞家的不提着阴阳账,原是轮不到她提,自有何三的拳头找上门。
想罢,又兀自叹道:难怪四大家族都走向覆灭,先不提贾琏贾宝玉等子孙是否有出息,这个时代大环境如何。
只这宅子里就有大问题,有些背景的仆从便狐假虎威、横行霸道,四处搜刮。各房的银子只进不出,都想从公中算计银子,也难怪贾府后期经济崩溃。
想罢,林苓笑了笑,说道:“多谢提醒,既然主家不管,周大娘默认,那便算了。不过他若要用拳头威胁我,我必不会让他欺负了去。”随即转身。
瞧她这么说,丫鬟不由有些钦佩。
林苓把一本册子放在明面上,一本又塞回柜子底下了。
罢了……林苓叹了口气,原想着这药房人少清净,月钱也高,没想到也是个事儿堆。果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算计,有肉的地方就有饿狼。
17. 林苓斗醉汉
夜色如墨,冷风狂吼。大观园各处已没甚么丫鬟婆子走动,各个院子点上了暖橙调的烛火。
“吱—哑—”林苓起身把哐哐作响的窗户关紧。
“这屋外头的风竟这样大,吹得人冷的慌。”莺儿放下绣针,搓了搓发白手,抱怨道。
林苓一面拿起铜烛剪剪一旁烛芯子,一面听宝钗笑道:“天气凉了,莫要再爱俏,穿那些个单薄的衣裳。”
莺儿顿时羞红脸,耳廓也红艳艳的。稍稍分神,莺儿的指侧就被针头刺出一滴血珠子。顷刻间,便被手中绣的罗帕吸走了,罗帕上则多了一抹红。
莺儿搓搓了帕子,嘟囔道:“又得重做了。”
“你要有她一半仔细,也不会绣不好这帕子”宝钗边笑边指向一旁。
只见香菱坐在绣墩子上却不绣花,一手举着书看,一手捏着笔在纸上涂涂写写,对这边的调笑概不理会,只专心作诗。
林苓走到莺儿身侧,低头凑着瞧了瞧,提议道:“不如绣些艳色的图样遮掩住,便瞧不出血迹了。”
莺儿摇摇头,只道沾了血迹的帕子太膈应了,怕招着什么东西。
林苓暗自偷笑:这丫头真真是怕极了这些,这样一看上回被吓发烧也不足为奇了。
“啊——”香菱忽然一拍案几,垂头懊恼道。
“你这丫头又是怎的了。”宝钗笑道,众人也纷纷朝她望去。
香菱急急的站起身,踱步至门口,朝外头张望一番,才道:“我的诗稿子落在林姑娘那儿了。现在时辰还早,外头只风大了些,倒是能走,我得去把稿子拿回来改改。”说罢,便要提着明角灯往外走。
“竟真的个呆的!外头的叶子被风吹唰唰响,四处黑黢黢的也没个人,若磕着绊着该如何?”宝钗劝道,莺儿林苓也连连称是。
香菱自是不应。
原那稿子是黛玉批注过的,香菱急着改,明儿好拿给众姐妹品评。众人见她执意要去,便也不再多劝。
“罢了,我陪你去一趟,免得姑娘担心。”林苓笑道,随即提着明角灯与香菱一同往潇湘馆去了。
一路上冷风狂吹,直直的往人袖子、领子里钻,衣摆也被吹得乱飘。稻香村、缀锦楼俱是亮着的,只是路上和院子里都没见人影儿,想来是躲在屋里避风。
狂风将明角灯吹的乱颤,两人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走至潇湘馆外,此处竹影疏斜,竹叶沙沙作响。
忽的从千百竿绿竹后窜出一团黑影,惊的两人连连退步,背脊猛地窜起一股寒意。月光照在这人脸上,只见此人生的狼头鼠目,神态狡猾,身上还有股浓浓的酒气。
“你、你、你是谁,怎么混进来的。”香菱被吓得脸色惨白,声音打颤的问道。
“终于守到人了,你们俩去帮我把金钏儿叫出来。”这醉汉喝令道。
“这大晚上的,怎的叫出来,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们,我们替你和她说。”林苓见这醉汉找的竟是自己,心下了然。不过这何三也忒蠢了些,竟闯到园子里来,必得将此事闹到明面上去,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子叫你们把她弄出来,快点!”说罢便逼近一步,一手钳住林苓的双手。
香菱见着他动了粗,忙要喊人,却被他一记手刀敲晕过去。
“叫还是不叫?” 何三加重了力度,低声威胁道。
“叫,自然帮您叫,只是她不在这做活,在宝姑娘那处。”林苓答道。眼看香菱晕倒在地,林苓心里一紧。只是眼下不便将他激怒,只能佯装谄媚,一路将何三往蘅芜苑引去。
何三浑身滚烫,一路上脚步虚浮,时不时踉跄几步,许是酒精上脑了。
途径秋爽斋时,林苓远远瞧见院内有两个丫鬟守夜,心下已有了对策。待至门口,林苓朝何三的脚上猛地一跺。何三此时已醉的发昏,冷不丁被踩一脚,只觉怒气上涌,捏拳便要打人。却不妨被林苓猛地一撞,磕到石门上,晕死过去。
两人的动静惹出了院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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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陆陆续续的有人跑了出来,林苓忙假意跌坐在地,大声呼救。
探春也披衣出来查看,只见一浑身酒气的外男瘫睡在地,惊的连忙唤翠墨去请凤姐。
林苓起身急道:“先去找大夫来,香菱被这醉汉打晕在潇湘馆外的竹林里头了。”
“侍书,快去瞧瞧。”探春听罢脸色更加难看,赶紧使人去瞧。
片刻,就见凤姐带着平儿并几个婆子小厮赶来,后头还跟着袭人、麝月等人。原是众人急匆匆的往此处赶,惊动了怡红院,袭人、麝月便跟着来了。
“琏二嫂子快来瞧,什么脏的臭的竟都放进园子里来了。”探春皱着眉,怒道。
林苓将事情原委交代清楚,众人听了俱是一惊。
王熙凤先命小厮将何三拖下去,再道:“竟让这么个东西混进来,你们放心,必要叫他好看。”
“依我看,那些个夜查的管事婆子都要审!怎的把这醉汉放了进来。这园子住的哥儿姐儿的,若进了歹人该如何?众姐妹个个是清清白白的人,声誉被这些个污了又当如何?”探春诘问道。
林苓心里暗暗叫好,这说的都是得罪人的话,贾府的刁奴最是难治,若有人肯站出来惩治最好不过。
王熙凤走至探春身旁,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笑道:“三丫头莫要上火,这些定是要细细查的,凡是今晚当值的一个也不会落下。”
探春刚要说话,便见远处有烛光靠近,原来是翠墨和紫鹃来了。
“大夫已经瞧过,香菱并无大碍,只是她的脖子要疼一阵子了。”紫鹃见气氛微紧,便调笑道。
“没事就好,倒是我牵连了她。”林苓低声说道。
“好了,莫要自责了,这醉汉着实可恨,竟往姑娘住的地方钻,并非是你的过错。香菱眼下还没醒,今晚便先让她在林姑娘这歇着吧。”紫鹃拉住林苓的手,宽慰道。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全部理清楚,只待明日仔细审问,众人皆散去。
18. 贾母怒撵人
次日,卯时初定,晨光熹微。
鸳鸯轻手轻脚的从暖阁里起身,穿戴整齐后,便吩咐丫鬟们把炉子烧滚,预备着热水,再把老太太衣物暖着。
“喜鸾,早上凉,把炉子里多烧些碳,屋里也暖和些。近来老太太的腿不大爽利,受不得凉。”鸳鸯把喜鸾唤到跟前叮嘱道。
交代完,又走至顶箱柜前翻找着什么。
“鸳鸯姐姐,你找什么呢。”进来换热水的丫鬟笑道。
“我找前个儿绣的褐色回纹抹额。”鸳鸯一面答,一面仔细翻找。
鸳鸯刚找到抹额,便有个丫鬟来叫:“鸳鸯姐姐,老太太醒了,正唤你呢。”
“诶,我这就去”刚要转身,又拉住这丫鬟道:“把帕子和热水备齐全后端上来。”说罢,边往里屋走去。
“老太太。”鸳鸯一面唤着,一面将贾母从睡榻上扶起,又从丫鬟手中接过衣物,侍奉贾母穿衣洗漱。
“早上气候凉,老太太把这抹额带上,又防风又齐整。”说着便拿出新绣的抹额往贾母额上比划。
“好,好,好,是个手巧的贴心人儿,我如今是万万离不得你了。”贾母笑着拍拍鸳鸯的手,调侃道。
说的鸳鸯脸色微红,嘴甜道:“我是要一辈子侍奉老太太的。”
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原是王熙凤带着平儿来了。
王熙凤上前接过抹额帮贾母带上,笑道:“请老祖宗的安,老祖宗越发精神了。”
“瞧这丫头模样好,嘴也甜。”贾母指了指王熙凤,扭头对鸳鸯、琥珀等人笑道。
“来的赶巧,一块儿用早膳吧。”贾母道。
丫鬟们抬过饭桌,不时便端上备好的早膳,鸳鸯在一旁放箸捧饭,王熙凤站着替贾母布菜。
“老祖宗尝尝这鸡髓笋,上回瞧您爱吃,特地叫厨房学着做的。”王熙凤夹了一箸到贾母跟前的碟子里。
贾母略尝了两口,赞道:“极好。”
待贾母凤姐吃完之后,鸳鸯、平儿忙奉上温茶漱口,再递上帕子。
膳毕,凤姐扶着贾母坐在软榻之上,自己则坐在下首道明来意:“今儿原是有一事要请老太太示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哦?什么事连你也拿不定主意。”贾母眉头微皱,问道。
“昨个夜里,捉了个夜潜园子的醉汉,他挟持了宝丫头的丫鬟,又打晕了薛蟠的小妾,原是直接打几十板子撵出去便是了,这人却是周瑞家的干儿子。倒把太太牵扯进来了。”王熙凤为难道。
“这些个混账东西,姑娘们住的地方也是任他闯的,也不必看着谁的面子,直接打出去就是。”贾母道。
“原是这样也罢了,再有今日细细查了,昨个守园子的婆子是王善保家的亲戚,只因一众婆子赌牌吃酒,才让这醉汉溜了进去。这一罚牵扯出一堆子人。”王熙凤皱眉叹道。
“自古刁奴最是难治,这些个欺上瞒下、偷奸耍滑的东西必得好好治他一治。如若放任不管,这宅子就要从里子烂了。这回且不必顾及谁的面子,通通按规矩来,该罚的罚,该撵的撵。”贾母怒道。
只见贾母眉头紧锁,手臂微抖,显然是气急了。事罢,又叫鸳鸯将王邢二人叫来训斥一番。
二人弄清来龙去脉,暗恨何三不守规矩,有恼周王两家欺上瞒下。二人自知犯了未能管束下人之过,只得听训不敢多言。
周王两家陪房定要责罚,且不多说。
———————
东郊一处破草屋子里。
寒风将屋顶的茅草吹得七零八落,破败的木门一半倒在浓密的杂草堆里,另一半也摇摇欲坠,被狂风吹得哐哐作响,挂在门上的蜘蛛网飘上飘下。
何三面色潮红的瘫趴在破板床上,腰肢以下血淋淋的一片,裤子和皮肉被血跟脓水粘黏在一起。冷风从四方的破洞中吹进屋子,寒意直直往骨头里钻。
何三想起身用破板子把风挡住,双水将上半身撑起,下肢却动弹不得,竟是将神经也打断了。何三只歪身直直摔倒在地。地上的碎石子将他的手心刮出道道血印子。
“啊—” 何三崩溃的叫喊。
忽的门边传来响动,原是有人来了。
来人神色疲倦,上穿暗褐色薄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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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着黑色夹裤,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住。此人正是周瑞家的。
却说王夫人遭了数落,失了面子,自是把气撒在这个罪魁祸首的干娘身上,周瑞家的再没往日的得意神气。
“干娘救我!”何三一把扯住周瑞家的裤腿,崩溃的哭喊道。
周瑞家的往后撤了一步,恨铁不成钢的道:“你是怎的想的,竟敢醉酒后夜潜园子,往小的说是欲行偷盗之事,往大了说你是夜闯皇家别苑,这乃是贵妃的省亲别墅!”
“干妈救救我,都怪那些个门房小厮,他们灌我酒,撺掇我去的!都是他们!”何三歇斯底里的喊叫着,泥尘泪水糊了一脸。
“若非你平日揍这个啐那个,四处得罪人,这些人怎会怀恨在心,暗暗使坏。”周瑞家的说道。
到底是手边长大的干儿子,周瑞家的看着只觉心里酸胀,却又无可奈何,叹道:“平日里你恃强凌弱,闯些小祸,我和你干爹俱替你遮掩过去,这回却万万不能了。
何三痛哭道:“你去求太太,求你了干娘,我不能再呆在这破房子里了,我快受不住了。”
周瑞家的眼眶发红,摇了摇头,哑声道:“老太太盛怒,已命人将那些个玩忽职守的打发出去,我也遭了太太厌弃,是再也没了法子。”
何三听了,心知没了指望,急火攻心下,竟直接咽了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昨夜里闹了一通,却没惊扰到蘅芜苑。林苓随着紫鹃至潇湘馆瞧香菱去了,情急之下,竟忘了找人知会宝钗一声。
故次日清晨林苓和香菱回院子里,倒惊了莺儿一跳,直问:“你们俩怎是从外头进来的?”
“你且别提,我晕了大半个晚上,丑时才清晰过来,现在颈脖直痛。”说罢,香菱将诗稿卷起,锤了锤脖子。
林苓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莺儿听的嘴唇微张,忙向宝钗说道去了。
何三被打、夜巡的婆子被撵,周王两家陪房被主家训斥等事在府里掀起好一阵波澜。
有了前车之鉴,园内各处丫鬟婆子再不敢玩忽职守、偷奸耍滑,更是不必多说。
19. 宝钗暗敲打
且说经何三之事王夫人对周瑞家的存了芥蒂,夺了其手中诸多权利,贾府药房便不再归她所管,此肥差则落到了赖大家的身上。
此人并非王夫人、王熙凤等人安排的,而是由贾母亲自指派。原是贾母将王邢二人训斥一番后,再也信不过旁人,在各处都安排了府里的老仆。
这赖妈妈统管着荣国府的田庄事宜,时不时巡查庄子,对山上的药材、野物都比较熟悉,便被指派管理药房。
正巧到了中旬当值的日子,林苓一早便去了药房。
林苓先是拿着干布垫着脚擦拭抽屉内外,再将抽屉内的陈皮、花椒包以及樟脑丸取出扔掉,换些新的丢进去。
赶巧今日日头好,太阳高悬,暖光直拉拉的照在院子里。林苓搬出几个杌子,将枸杞、山药、玉竹等用竹筛装着,放在杌子上翻晒。
片刻,额间出了细汗,脖子处传来辣辣的灼烧感。林苓拿出帕子擦了擦,预备转身进屋歇会儿。
“吱—哑—”忽的传来推门声,来人竟是周瑞家的。
林苓心知来者不善,却依旧脸上挂笑,迎了上去,笑道:“请周大娘的安,外头晒快快进屋坐着。”
周瑞家的睨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我可受不起你的安,我今个儿也不是来和你打机锋的。只说一事,我失了势,你以为你还呆的下去吗?”
林苓刚要开口,便传来另一道笑声:“好热闹,周嫂子也在。赶巧今儿有空,我便想着来这瞧瞧,没成想遇着嫂子了。”
周瑞家的瞧这妇人的得意神气,便暗暗咬牙,觉的心里赌的慌,十分气闷。
这两家有些旧恩怨,赖嬷嬷是府里老人和丈夫很得贾代善的看中,其子赖大顺理成章的当了荣国府的大总管。随着贾母的放权,周瑞家的隐隐生了要压赖妈妈一头的心思。两房明争暗斗,不必多说。
周瑞家的十分气恼,当下失了势,又不能如何,只得灰溜溜的走了。
待她走后,林苓问安:“赖妈妈安。”
赖妈妈不答,只扫了林苓一眼,又将四周环顾一圈。只见院子里整洁干净,药材摊晒在日光下,凑近闻并无异味,还有股淡淡的药香。
走进屋里,赖妈妈拿帕子在柜子上擦了一下,并无灰尘细虫。随手拉开抽屉,里面的药材并无虫蛀、发霉的情况,角落里的樟脑丸也是新换的,一切都妥帖周到。
赖妈妈暗自点头,这才赞道:“打理的周到,原还担心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现在瞧来倒是中用的。”
林苓眉开眼笑,答道:“多谢赖妈妈青睐。”
言毕,又将阴阳账簿拿了出来,细细翻给赖妈妈看,试探道:“原以为还归周大娘管,这账簿便不必拿出来。现如今何三被撵,这账簿可要报上去?”
赖妈妈看过后,皱了皱,道:“何三以死,把这账簿烧了吧,留着也无甚用处,还得牵连出一堆子麻烦事。”
林苓听到何三身故,心里讶异,打探道:“怎的死了,周大娘没拉一把?”
只听赖大家的哼笑一声,嘲道:“他这些年恶盈满贯,如今阴沟翻船,人人都想往上踩一脚。事关姑娘们的清誉,周瑞家的自是不敢帮的,何况老太太盛怒,她如今也自身难保。”
听罢,林苓只叹:恶人终食恶果。
林苓将药房之事安排妥当之后,便回园子里去了。
刚看见巨石上的“曲径通幽”四字,便听着一阵清脆的欢笑声。
走近一瞧,只见香菱靠在树旁,拿着张纸片,众姐妹围在其身旁,你一句我一句的教她作诗。
林苓见宝钗莺儿俱在,便不回蘅芜苑,只凑近站在莺儿身旁。
“忙完了?周大娘可有为难你?”莺儿问道。
“嗯,药房管事换人了,是赖妈妈。她没法子为难我了。”林苓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答道。
“好事儿啊,赖妈妈是府里老人了,一直跟在老太太手边做事,虽严了些,倒不爱算计人。”紫鹃插话道。自沁芳亭之后,紫鹃与林苓亲近不少,时常凑一块玩笑,故说起话也没什么顾及。
“何三死了。”林苓叹道。
莺儿,紫鹃乍一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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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诧异,对贾府的雷霆手段感到心惊。细细想过之后又漠然了,也道恶有恶报。
“近几个月,琏二奶奶身子不大爽利,管事的便尸位素餐,府里、园子里的小厮婆子也懒懒的做活,老太太出手,治他们一治也是好的。”紫鹃分析道。
“是啊、是啊,婆子巡夜的次数都多了,夜里园子里也不是静悄悄的了,我夜里站院子里都不怕了。”莺儿跺跺脚,赞道。
紫鹃和林苓听莺儿的话,都捂住嘴笑起来,只道莺儿倒是一如既往的怕鬼。
林苓笑着笑着,视线一移,竟看见许久未见的绣儿。便悄声走至她身后,预备吓她一吓,刚要开口,却见绣儿猛地转头,倒把自己惊得倒退一步。
“一早儿就瞧见你了,还想吓我。”绣儿眉头微挑,得意道。
“许久未见你,怎的活泼这么多,还会捉弄人了”林苓想起之前逗她的样子,笑道。
“我发觉这样更得姑娘喜欢,也不容易被那些个人唬住。”绣儿附在林苓耳边,底声说道。
“极是,但也要自己高兴才最好。”林苓道。
众姐妹闹过一通后,便各自散去。
走至无人处,宝钗敲打道:“下次莫要在如此掐尖冒头。”
莺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歪头道:“啊,姑娘你在说什么?”
林苓抿了抿唇,并不做声。
宝钗道:“你故意在探春处闹出动静,也是拿捏住探春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子,必要闹到上面去。若在别处,琏二嫂子必将此事压下去了,毕竟姨母也是不好得罪的。”
又叹道:“只是日子刚安稳,若被看穿,你又想被撵出去吗?”
林苓止住了脚步,盯着宝钗的眼睛,认真道:“这何三是个恶霸,不招惹我也罢了,犯到我手上必要狠狠教训一顿。我平日最痛恨此等恃强凌弱的恶人。若人人都似他这般仗势欺人,世间还有公道可言吗?”
气氛微紧,莺儿在一旁不敢出声,香菱也垂手低头站在一边。
忽的传来一声轻笑:“说的妙极了。”
20. 恶犬狂追人
黛玉笑着从近处拐出来,一只手轻搭在宝钗肩上,赞道:“这丫头是个有胆色的,我瞧着好极了。”
宝钗摇摇头,叹道:“这回便罢了。”
林苓松了一口气,感激的看了黛玉一眼。
只见紫鹃从腰间取出帕子,轻轻揭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只金凤衔珠簪,她将簪子递与宝钗,笑道:“我和林姑娘原是来送着簪子的,瞧瞧可是姑娘你的。”
宝钗看到簪子,下意识摸摸发髻,果然空荡荡的。不由得瞳孔微缩,讶异道:“何时丢的,我竟没发觉。”
她这副样子,哪还有平日的端庄老成,众人皆掩唇轻笑。
———————
半月后,
臭水巷子里。
冷风将地上的烂菜叶子卷起,临街的泔水桶歪歪斜斜的倒在古树下,刘伍失魂落魄的走在脏污的石板路上,臭烘烘的气味裹杂在风中扑了他一脸,好似将他的山羊胡都吹劈叉了。
刘伍烦闷的一脚踹翻最外边的泔水桶,浓黄色的臭水溅在衣摆上。桶翻的声响惊醒了午歇的恶犬,对着他狂吠不止,他只觉更加气恼。
哪怕犬吠被吓的汗毛倒立,刘伍依旧梗着脖子,用力跺脚,冲着狗喊道:“你、你、你叫什么叫,连只狗也要骑在我头上,再叫老夫要你好瞧。”
刘伍的虚张声势并未吓退恶犬,反倒激的它龇牙咧嘴的猛冲上前,吓的刘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忙拔腿就溜。
早已跑出臭水巷子,那恶犬还是穷追不舍。刘伍的老胳膊老腿本就不敌壮年恶犬,又被石板路上的水渍滑倒,倒栽在地,背上的竹篓飞出数米远。
石板路上的石子将手掌磨的火辣辣的,刘伍也顾及不上,只双腿发力试图爬起,脚踝却出传来刺痛,竟是崴了。
眼看恶犬闪至身前,忽有一青衣少女提棍挡在自己前面,用力挥着棍棒试图吓退恶犬,待惹怒了恶犬后又拔腿逃跑。此番挑衅引的恶犬狂吠不止,扭身追了上去。
片刻一人一犬便不见了踪影。
身后传来厉声的吼叫,林苓心知耗不过它,提着木棍猛地朝集市的人堆里扎。恶犬被肉包子、烤肉串各种气味迷了方向,渐渐的被林苓甩在身后。
林苓跑进一个巷子里,躲在巷尾的一棵梨花树下。只见她弯着腰,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喘气,额间的汗珠滴在树下的泥土里。林苓抽出帕子胡乱擦拭,继而又蹲下缓了好一阵子。
林苓视线一偏,只见斜对面牌匾上写着“仁心医馆”四字,心里微微讶异,此处僻静,竟还开着一个医馆。
坐在门口杌子上的大娘见她望来,便招手请她坐下歇着。
裴大娘其实一早就注意到她了,这姑娘莽莽撞撞的跑进来,生的又高挑又漂亮,眉骨高挺,一双眼睛却又清又亮,中和了身上的英气,让人不自觉的想亲近。
林苓摆了摆手,笑道:“不坐了大娘,我还有事。”说罢,便转身走了。
原来林苓这半月将药房打理的井井有条,药材的处理、晾晒,损耗一切都妥善管理,时不时还帮着看丫鬟婆子的小毛病。渐渐得了赖妈妈的认可。
赖妈妈瞧她做事有章法,又认真仔细,有意培养着替自己办事,采买时常带着她。也让她学着辨别药材的好赖、和商贩讲价。日后自个忙的时候,便可指派她替自己出门采买。
今日药材挑好后,价格却一直谈不拢,那药贩一直悄悄给赖妈妈使眼色,恐怕有私话要说,林苓便找借口退下了。
正当林苓百无聊赖的扔石子儿的时候,忽见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头摔倒在地,眼见一只毛色油亮的恶犬要扑了上去,林苓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
林苓按着原路找回去,那老头已经不见了踪影,林苓便打算先找个茶水摊子歇着,顺便等赖妈妈。
“诶,小丫头。”刘伍忙叫住林苓。
林苓听见声响朝四周张望一番,才看见坐在石墩子上的山羊胡子老头。
原来林苓引开恶犬后,刘伍够着竹篓撑了起来,瘸着腿挪到远处的石墩子上坐着。想着若那青衣姑娘返回来了,好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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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谢。
刘伍见她跑至跟前,笑道:“好丫头,多谢你救了老夫。”
林苓见他脚踝处已经肿了,忙道:“您是不是扭到脚了,我扶您去药馆瞧瞧吧。”
说罢,又补充道:“不过得您自己出钱。”
刘伍刚要开口拒绝,听她如此说不免有些吹胡子瞪眼,道:“老夫自己就是在山上跑药材的,略懂些药理,还不用去那些劳什子药馆。”
林苓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心道:这老头怎么阴晴不定的,提了药馆就猛地变了脸色。
刘伍自觉识人无数,除了今日走了眼。不过瞧一个丫头的心思还是瞧的清的。
许是秋风瑟瑟,刘伍心里也跟着消沉,不觉便多说了些:
原来刘伍是山上挖药材的,儿子亡故了,儿媳改嫁。他心里不怨儿媳,自己和老伴拉扯小孙女在村里过活。今日照常去卖药材,平日里那个药馆关门了,他便换了一家,哪知那家管事的借看药材的由头碰瓷,把他的药材全扣下了。
“去报官。”林苓皱眉。
“他们敢这么做,自是背后有人,报官无用。再者,你不给衙门喂些好处,人怎么可能尽心帮你。老夫没那个闲钱。”刘伍摇摇头,苦笑道。
林苓想帮他,又无可奈何,想了想,道:“你等一下。”说罢便转身跑走了。
刘伍坐着等了一会,便见那丫头提着个东西气喘吁吁的跑来。
林苓将东西放在老头的背篓里,安慰道:“我目前也没别的办法,买了包糕点,你带回去给嫂子和小孙女尝尝吧。”
刘伍忙推拒道:“诶诶诶,老夫可不是装可怜,拿回去。”
“倔脾气!你怎么回去?”林苓不接,岔开话头。
“没什么大碍,我自己走回去。”说罢,刘伍便撑着起身,背上竹篓,佝偻着一瘸一拐的走了。
林苓瞧他歪歪斜斜的样子,有些心酸,上前扶住他,叹道:“罢了罢了,我送你,你等会儿,我回去说一声。”
说罢,便转身找赖妈妈去了。
21. 小厮恶刁难
小厮扛着箱子,正垂头侧耳听的赖大家的安排。
林苓喘着气跑到跟前,笑道:“赖妈妈,我刚在街头那边救了个老人,眼下不好丢着不管,可否晚些回府里去?”
赖大家的皱皱眉,心里有些不快。瞧见她眼底的焦急,还是松口道:“罢了…快些回来。”
林苓眉开眼笑,拱手道:“诶,多谢。”
话说刘伍见那丫头急急忙忙的跑了,笑了声,只得瘸着腿歪歪扭扭的挪到石墩子上等着了。
刘伍忽觉脚踝处有些胀痛,弯下腰便要卷起裤腿查看,手肘却不小心碰翻了腿边的竹篓,待要伸手去够,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哐哐哐—”竹篓往远处滚去,撞到树边弹了一下才停下。
刘伍赶忙撑着起身,蹦着去捡。
林苓来时正巧看见这一幕,只觉他的动作有些滑稽好笑。
“大爷您坐着吧,我帮着捡。”林苓笑着快步走去,一把就抄起竹篓背在背上。又四处找了找,捡起一根长棍递给他。
“走吧,哪个方向?”她一面扶住刘老头的胳膊,一面问道。
刘伍拿棍子往臭水巷子的方向一指:“穿过那个巷子再走两刻钟左右就是我们村了。”
两人磕磕绊绊的往村里赶,泥点子飞溅在林苓衣裙的下摆,绣鞋也糊满了土星子。泥巴路上的石子把脚底咯得火辣辣的疼。
走了不知多久,远处空中飘起炊烟,空气里也混杂着柴火香,刘伍指着众多茅草黄泥屋中的一家,道:“就是那户。”
林苓呼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刘伍眯起眼笑道:“辛苦你了,小姑娘。”
林苓扶着他挪至门口,刘伍用力拍了拍篱笆围着的院子门,喊道:“老婆子,我回来了,快来搭把手。”
木板门摇摇晃晃的被拉开,只见一个脸蛋红彤彤的小姑娘拉着门,看见林苓便胆怯的跑进屋里去了。
片刻,小丫头又攥着刘嫂子的衣角走了出来,在其身后探头探脑的。
刘嫂子见刘伍瘸着腿,忙上前搀住,急道:“哎呦—你怎的搞成这幅样子。”又扶着刘伍往椅子上坐。
安顿好刘伍后,刘嫂子将手往粗布衣摆处擦了擦,才握住林苓的手感谢道:“多谢你啊小姑娘。”
又叫小丫头搬出杌子,请她坐着,笑道:“姑娘你坐着歇会儿,留着用饭,我现在去做。”
林苓忙拉住刘嫂子,摆手道:“不用麻烦了嫂子,我要快些回去,主子等着呢。”
听到主子等着,刘嫂子不好再留,想了想,道:“姑娘你等会儿啊。”便转身往隔间走去。
一会儿,刘嫂子拿出几个包的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子塞在林苓手里,道:“我们也没什么别的,只有些山货你拿着尝尝。”
又道:“这里头包着菊花、野枸杞、干红枣、甘草。你拿着泡水喝,疏肝解郁,对身子好。”
刘嫂子说的认真诚恳,林苓也不好推拒,笑道:“那多谢嫂子了,我正觉得气候干燥,有些上火呢。”
说罢,便要道别往贾府赶。只刚迈出门,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原是小丫头扒在门边送她呢。
林苓见她眨巴着眼睛可爱的紧,又父亲亡故、母亲改嫁,不由有些怜爱。
便扯下发髻上的头花递与她,再摸摸她的小辫子,笑道:“拿着玩吧。”
小丫头抿了抿嘴,一声不吭的跑进屋里,待她出来时,已不见青色的身影。
小丫头失落的垂下头,轻轻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又将手里紧攥的糖重新放回自己的藏宝箱子里。
———————
荣国府正门。
林苓赶到贾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刚要走进去,却被守门的小厮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林苓笑道:“我出门和赖妈妈办事儿的,刚赶回来。赖妈妈应该打过招呼。”
领头的小厮面露凶色,并不认账,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赖大家的一早便回来了。出了那档子事,府里查的紧,若非你拿出凭证,不然没法儿放你进去。”
听这小厮的语气,林苓懂了,暗道:这是找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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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敬来了。
林苓并不愿使银子,刚要张口说什么,忽听一阵声响,两匹棕马停在了声旁,扬起薄薄的灰土,扑了林苓一脸。
前头那人衣着华贵,脖下带着一块玉,正是贾宝玉和小厮茗烟。
林苓擦了擦脸上的灰,暗自翻了个白眼,只觉倒霉。
“请宝二爷的安。”领头的小厮一改先前的凶相,脸上挂笑上前请安。林苓也假意跟着福了福身。
贾宝玉翻身下马,并不理会小厮。只讶异道:“金钏儿,你怎的在外头?”
林苓敷衍的应了声,并不答。只拿出刘嫂子包的药材,对小厮胡掐道:“赖妈妈近来夜里睡不安稳,便想着另买些甘草、菊花泡些安神茶喝。只是忙忘了,就遣我返回去买,这才耽搁了。”
小厮摸了摸头,有些尴尬,忙点头放她进去了。
时辰已晚,林苓便直奔园子里去了,待到蘅芜苑时,众人早已用过晚膳。
林苓只能先吃些糕点垫着,把身上打理干净后,快步去宝钗那处服侍。
没想到黛玉竟也在。
晚间气温骤降,黛玉捂着手炉子坐在椅子上和宝钗说话,紫鹃和香菱候在一旁,时不时也跟着调笑两句。只莺儿摇头晃脑的好似要睡过去了。
见她在外头耽搁这么晚,宝钗道:“这丫头越发忙了,一天不见个人影儿。”
林苓心知道今日不合规矩,宝钗心里恐有些不满,便笑着将今日的事细细解释来。
言罢,黛玉拍拍手,掩唇笑道:“这丫头倒是个侠肝义胆的,我喜欢。不然宝姐姐指给我使吧。”
宝钗知她素爱说笑,只道:“本就是个拘不住的,指到你那儿,不知道怎么疯呢。”
黛玉刚要回嘴,忽听“哐”的一声,竟是莺儿磕到墙上了。只见她揉了揉后脑勺,神色还有些恍惚。
宝钗一改平日的矜持,先摊开手,摇摇头,再佯作无奈道:“这三个丫头一个大忙人,一个没头脑,一个诗呆子,竟无一人可靠。可叹,可叹!”
引的众人都“噗嗤”笑作一团。
22. 夜袭小厨房
莺儿顿时清醒过来,尴尬的涨红了脸。
正觉得难为情时,“咕—”的一声,竟是林苓的肚子叫了。
莺儿只觉遇到了救星,感激的望了她一眼。
这下连宝钗也撑不住,笑弯了腰。
好一阵才道:“这丫头在外面疯了一日,竟连饭都顾不上吃,直直饿到肚子报饭铃。”
林苓观其颜色很是开怀,忙扯了把莺儿,笑道:“是饿的慌,让莺儿给我作伴去小厨房弄些吃食吧。”
香菱道:“那么麻烦作甚,使丫鬟去厨子那吩咐一声就是了。”
“外头风大不好使别人去,小厨房隔着也不远,我们自个儿去就行。”林苓一面答道,一面给莺儿使眼色。
“啊,对,我给金钏儿姐作伴。”莺儿愣了一下。
宝钗好笑的拜拜手,两人便退下往小厨房去了。
小厨房。
厨房的门大敞着,两人走进去却并未瞧见人。
莺儿一屁股坐在灶口前暖手,又捂了捂脸,笑说:“冷风一吹,倒是不困了。”
林苓则走到外头搬了一摞子柴进来,又反身将门关住。坐在莺儿身旁,拿起柴刀砍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响个不停,暖色的火光映在林苓的侧脸上,将其高挺的鼻梁侧打出些许阴影,有种静谧的美好。
莺儿有些呆了,讶异道:“我突然发现你怎么长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林苓听了也是一惊,诧异道:“啊。”
莺儿跳起来,比划道:“真的!跟我头一回见你很不一样!”
说罢,又拍了拍额头,迟疑道:“怎么说呢,鼻梁更挺了,脸更精致了,气质性格也不大一样了。”
莺儿年岁小,平日总是咋咋呼呼的,故林苓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只笑道:“别夸了,许是我今日出门抹了点脂粉”。
莺儿还是说不上这种感觉,讷讷道:“是这样吗。”
林苓起身抖了抖弹在身上的木渣子,岔开话头道:“你帮忙看着火,火小了就添些柴,别让他灭了。”
见莺儿还在自顾自的想,林苓便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莺儿猛的回神:“知道了。”
只听外头忽然传来“吱呀—”的推门声,原是伍嫂子进来了。
伍嫂子转身把门合上,搓了搓冻的发白的手,笑道:“我刚给宝二爷送吃的回来,远远听着屋里有说话声儿,我还以为是谁,原是你们。”
林苓将手边的杌子递与她,答道:“嫂子坐会儿,我没赶上晚膳,特地来做点吃的。”
伍嫂子将手伸在火灶子旁烤了烤,起身道:“嗐,怎还专门跑一趟。吃什么?我来做。”
林苓忙按住她:“别了嫂子,我自己来。外头怪冷的,您坐着暖和暖和。”
言罢,便转身挑食材去了。
无门木柜里整整齐齐的排放着各色蔬菜,一袋袋米面则堆放在隔间里,箪里的鸡蛋放的满满当当。大蒜生姜葱之类的则用一个小篓子装着。
东西倒是齐全,就是做起来麻烦。擀面揉面之类的自己又不会。忽然林苓眼睛一亮,在柜子的角落里掏出一袋子干米粉。
她取出两大把,转头问道:“嫂子这个能用吗?”
“你做着吃吧,这是宁大娘随手买的,不够精细,园子的姑娘哥儿们都不怎么爱吃。都是咱们几个弄给自己吃的。”伍嫂子一面塞柴,一面应道。
得了她的应允林苓放了心,转身从缸里舀了几瓢冷水倒在锅里,又把干米粉放进去。再喊了一声“莺儿,把火烧旺些。”
莺儿低下头,用火钳拨了拨火,又添了把柴,灶里的火燃的更猛了。把她的脸烤的发烫,莺儿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才缓过来。
再煮粉的些许时间里,林苓在砧板上将葱花、辣子纷纷备好。
“诶,瞧我给忘了。刚刚给宝二爷做鸡髓笋的鸡汤还剩些,正煨在那边小炉子上呢。”伍嫂子拍手轻呼道。
她起身走到炉子旁,只见炉子里已经没有了明火,只一小块碳红着。她还是用布巾将小砂锅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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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端在灶上。
“炉子里的火没熄多久,这鸡汤正温热着呢。用这汤给粉打底,又营养又好味道呢。”伍嫂子笑道。
林苓用舀了一勺金灿灿的汤,尝了一口,赞到:“好喝,有了这汤也不用备别的了。”
说罢,她揭开盖子,用筷子挑起一根米粉轻轻一夹—断了。
“粉熟咯。”莺儿抢答道。
林苓把米粉挑出,将锅里的米浆水掉到。再倒入鸡汤,待汤滚后,又放入煮好的粉和辣子。
“香!”莺儿吸了吸鼻子,评价道。
林苓一面将米粉挑进碗里,一面开玩笑道:“我叫你来就是为的这个,太会捧哏了。”
“捧哏是什么?”
“不告诉你哦~”林苓故意逗她。
莺儿见她语气逗弄,轻哼一声,双手抱臂,故意不再追问,只自顾自的拨弄着火。
林苓将一碗端给伍嫂子,一碗递给莺儿,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快尝尝吧。”
莺儿这才扭过头接了。
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雾水,木板门直挺挺的把冷风隔在屋外,灶台里燃着猩红的火光。三人烤的脸色发红,吸溜一口米粉下肚,只觉胃里暖烘烘的,心也暖烘烘的。
亥时,蘅芜苑。
林苓洗漱完后,端坐在妆奁前。她一直不大敢晚上照这镜子,烛光映在铜黄色的镜面上总觉的有些诡异。只用手胡乱摸着发髻摘绢花。
头发丝不知怎的和绢花绞在了一起,林苓不得不掀开铜镜上的帕子,细细的将绢花取下来。
收拾完后,她拿起帕子正准备往铜镜上盖,脑子里忽然响起莺儿的话。
林苓不自觉的放下攥在手里的帕子,往镜子前凑近了一点,用手搓了搓脸,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会儿,暗道:“仔细看来,确实有点不一样。倒和我原来的模样越来越像了。”
这个变化让她有些心惊,再一次实实在在的感知到自己和另一个世界融入的更加深刻,只是不知自己和它,谁是谁的养料。
23. 仁心医药馆
次日,
林苓跟着宝钗去怡红院那处,众姐妹皆已到齐,吟诗作对、嬉笑玩闹,好不热闹。
既以到了园子的最外圈,她便跟宝钗打了声招呼,往药房处看看去了。
林苓推开门,只见一个丫头在扫地,并无别人。
“厘儿,赖妈妈呢?怎的没瞧见。”林苓疑惑道。
厘儿停下浇花的动作,比了个“嘘”的手势,朝屋里努努嘴小声道:“昨个晚上老爷回来把宝二爷叫到荣禧堂抽查功课,宝二爷许是答的不好,老爷发了好大一通火,闹的人仰马翻的,我估摸着戌时才放他回去呢。这不,赖妈妈在里头歇着呢。”
林苓恍然,难怪昨晚上唤伍嫂子送夜宵呢,竟然是这个原故。
她不由好笑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下厘儿来劲儿了,抬了抬下巴,得意道:“我们这种四处做活儿的小丫鬟,自是知道些旁人所不能知的,何况他们动静闹的那样大。”
说罢又想到自己只是个打杂的小丫鬟,又摇摇头失落道:“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府里常发生罢了。”
这也算是“宅子消息通”了,林苓暗道。
林苓迈进屋里,果然看见赖妈妈靠在柜子前的椅子上小寐。
她便轻手轻脚的取出笤帚,到院子里帮着扫地去了。
两人正扫着,喜鸾带着一个穿的干净齐整的妇人走了进来,笑道:“赖妈妈呢,她的人我带进来了。”
厘儿应了声,回道:“赖妈妈在里头等着呢,我去叫。”
喜鸾是贾母那边的人,林苓并不熟悉,气氛顿时有些僵住了。那妇人又频频朝她望来,她便更尴尬了。
裴大娘见她身体微僵,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摩挲,轻笑了一声,攀谈道:“这姑娘许是不记得我了,昨个儿我们见过一回呢。”
这话说的林苓一头雾水,待要细问,赖妈妈出来了。
“裴掌柜,药材带来了吗?”赖妈妈笑着走出来。
林苓恍然大悟,原是那药房门前招呼她坐的大娘。
裴大娘转身招了招手,两个伙计抬了两个木质药箱进来,轻放在地上。
林苓熟练上前打开药箱,弯腰细细查看起来,当归并未变色,黄芪也无霉变。又拢起一把嗅了嗅,有一股浓浓干药材香。她对着赖妈妈点点头,品质并无问题。
林苓又挑捡了些茯苓、菊花给赖大家的看,只见赖大家的拿起茯苓掰了一块儿,质地坚实,并未作假。
“赖妈妈,我们只收品相好的药材,这些必是没有问题的。”裴大娘笑道。
赖大家的点点头道:“看着是好的,咱们替主子办事,自要仔细些。前头那个掌柜,我们常打交道的,先是要溢价,后又挑些次的混在下头。这不谈崩了吗,我也攒了些经验。”
裴大娘点头称是。
待几离开后,赖大家的解释道:“前头那家不厚道,我才另找的一家,叫仁心医馆你记着。他们家主要是看诊的,也收药农的货。这府上需求不大,我就找了这家。我和掌柜的已经谈妥了,往后你去盯着就行,他们自会使唤个伙计帮你搬回来。”
林苓问道:“那这处谁看着?”
赖大家的笑了声,道:“你害怕进贼不成,你之前不是说厘儿那丫头挺机灵的,又勤快,那便使来照看屋子吧。”
厘儿好似低头自顾自的做活儿,其实悄悄的支着个耳朵听着呢,听赖大家的如此说,生怕她反悔,赶紧一口应下。
反应之快,将二人纷纷逗笑。
却说赖妈妈走后,厘儿再也憋不住似的,撇下扫帚,乐的狠狠蹦了几下,做活儿都哼着调调。
林苓看着倒觉得她必定和莺儿投缘,打趣道:“你每日在这处做活儿,再听不到各处的杂话咯。”
她摆摆手,大大咧咧道:“嗐,我自有交好的跟我说,况且也是觉得无趣才爱听那些闲话的。”
———————
集市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叫唤声不断,包子摊子、烤串摊子的香气四处乱窜,一副热闹景气。
这闹市后街巷子里的仁心医馆也断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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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的有人进进出出。
一个眼下乌青,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妇人走了进去,说道:“裴大夫,你替我瞧瞧,孕后总觉得手脚冰凉,晚上冷的睡不着。”
裴大夫先让这妇人坐着,细细观察了她的面色、神态才说道:“伸出舌头我看看。”
这妇人依言照做,只见她舌苔淡白,他又问道:“大便如何?”
妇人朝四周张望一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裴大娘见了,温声劝道:“没意思不好意思的,每天来咱这儿看病的人多着呢,各色怪症状都见怪不怪了。”
妇人这才低声道:“大便有些稀溏。”说完便尴尬的耳朵涨红。
裴大夫听完并无异色,又搭了搭脉,仔细道:“脉搏跳动缓慢,大便稀溏,手脚发凉,此乃阳气虚损,阳虚则寒。”
这妇人观他一脸严肃,脸色有些发白,结结巴巴的问:“严、严重吗?”
裴大夫笑道:“别紧张,此病症可大可小,需要仔细温养,莫要操劳。”
说罢,开了张方子:“去后头抓药吧。”
午时馆内的人渐渐少了起来,裴大夫一面捶了捶有些酸的脖子,一面问:“祁安呢?”
裴大娘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笑道:“你还不知他,定又在房里温书呢。”
裴大夫轻哼一声:“从私塾回来就闷在屋里,活脱脱一个书呆子!”
裴大娘使劲儿的拍了他肩膀一下:“没见你这样做父亲的!孩子上进还不乐意。”
裴大夫扭头叹道:“我们这医馆是裴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他若中了进士,岂不断送在他手里!当初送他读书,只是希望他明事理,做个品性好的。没料到,他却是个有志向的。”
他这副又欣慰儿子成才,又忧心无人继承衣钵的样子,引的裴大娘大笑起来。
裴大夫不由有些恼,瞪了她一眼,攻击道:“若你儿高中,外放到忒远的地方做官,到时你莫要抹眼泪。”
裴大娘装作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道:“我就愿他心想事成,一路高中。”
24. 中秋逛闹市
石板路旁的石桥下淌着月光,乌蓬船划过河面将星光碾碎。整个街道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竟比星光还要璀璨。此时正值中秋前夜。
华灯初上,灯火通明,整个街道熙熙攘攘,两边小贩吆喝不断,热闹极了。
只见四个妙龄少女正苟着腰,摸着黑往园子的东角门去。
“这真的行吗?被抓着了可怎么好。”紫鹃虚扶着黛玉,忧心道。
湘云走在最前头,用力的将脚下的杂草踩平,边往前探边回道:“你怕什么,金钏儿有出去的牌子,到了门口,咱们只管光明正大的出去。”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没底的,一个不仔细,便被绊的往前栽去,林苓赶忙伸手扯着她的胳膊,提醒道:“仔细些。”
紫鹃头一回做这种出格的事,心里打鼓,低声劝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
黛玉喘了口气,笑道:“你怎的这样瞻前顾后的,来都来了怕什么。”
林苓也想感受古代的夜市,故作镇定的分析道:“这几日府内府外都热闹的紧,又是过节,我观门房每晚吃酒打牌比往日松懈十倍不止。”
四人放宽了心,蹑手蹑脚的走到门房处,果然见三个小厮坐在门边打牌,身侧倒着几个酒罐子,酒水从灌口流出,倒映着月色。
那几个人面色酡红,争牌时不停的大声嚷嚷,已然一副醉相。
林苓呼了一口气,带着她们光明正大的走到三人跟前。脸上一片镇定,拇指和食指却不自觉的摩挲着。
她利落的掏出令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胡掐道:“明儿我要跟着姑娘去太太那儿请安,没空去医馆,遂带着几个丫头先前去看看。”
领头那个小厮冷哼一声,嘲道:“我们只喝了些酒,你当我傻了不成。耍这些花枪,你当我不知你们想溜出去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尴尬的脸色发红,紫鹃更是捂住了脸。
林苓顺坡下驴,笑道:“今日不当班,我们几个丫鬟便想着溜出去看河灯,敢问小哥怎么才肯放我们出去一回。”
领头的那人一面道:“好说好说”,一面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林苓皱眉,质疑道:“平日几十文就行,今个儿怎么这么贵,坐地起价啊。”
那人眉毛一竖,醉的有些大舌头:“你、你也说是平日里,反正就、就这个价钱没的商量,出不出去随你们。”
黛玉不愿与这人多掰扯,对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马上笑着上前,用帕子递给那小厮几两银子,笑道:“小哥守夜辛苦了,多的拿着打酒吃吧。”
那几人顿时眉开眼笑,和和气气的让她们出去了。
走远后,林苓和湘云走在前头,凑着商量一番后,林苓笑道:“那银子算咱们一起凑的,也就是每人五百文。”说罢,便要把钱往紫鹃手里塞。
紫鹃忙把手背在身后,笑道:“你们这样倒是生疏了,这是姑娘请我们玩的。”
四人边走边闹,远远瞧见前面青石板街两旁的店铺摊贩都挂满了灯笼,汇成一条暖色的长河,将一方阔边无际的黑夜照的宛若白昼。
湘云欢呼一声拉着黛玉往正街上跑去,紫鹃和林苓跟在后头追,夜间的冷风拂起四人的衣摆,划出肆意的弧度。
各色少年少女、妇人顽童俱在街上逛着,四人并没什么特殊的。
几人看这儿也新鲜看那儿也新鲜,最先被糖人摊子绊住了脚。
裹着头巾的老师傅将勺子里的糖汁在石板上快速的浇铸,一会儿就画出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哄得摊子前的孩童们“哇”的惊呼,争先恐后的扯开胸前的小荷包,生怕落在后头就没了。
林苓看着糖人有些恍惚,想起了小时候也总有个老师傅在街口支个画糖人的摊子,凤凰、神龙各色模样都画的漂亮极了。
“想什么呢,喏,给你的。” 黛玉轻拍她的手臂,递来一个兔子样的糖人。
林苓回神,只见黛玉、紫鹃、湘云个个手里都捏着一个。她轻咬着尝了一口,甜滋滋的。
四人顺着人流往前走,被挤到一个首饰摊子前,摆着些竹制簪子、木雕发钗之类的寻常玩意儿,但胜在精巧可爱。中间摆着的玉兰木雕钗格外出挑,黛玉看了好几眼。
摊主热络的开口道:“姑娘拿着瞧瞧,这钗用的料子好,工艺也比寻常的复杂,足足雕了十几天呢。”
林苓拿起木钗簪在黛玉的发髻上,笑道:“虽比不上家里头的珠光宝气,却别有一番清新素雅,好看。”
紫鹃也笑着点点头:“配着姑娘是好看,买了戴着玩玩。”说罢,便付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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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苓也低头挑了两个精巧的簪子,预备送给玉钏儿一只,自己戴一只。
却说湘云来往贾史两家,瞧惯了街边这些玩意儿,并不感兴趣。忽见对面是假面摊子,兴冲冲的挑了个鬼脸面饰。
黛玉选好了便在一旁等着,故一眼就瞧见她手里的东西。只见湘云冲自己摇了摇头,做了息声的动作,而后覆上鬼脸面饰移至两人身后,双手分别搭在两个肩头。
林苓、紫鹃正垂头选着,忽然感觉有人拍了自己的肩膀,齐齐回头,只见一个红脸鬼怪贴在身后。
“啊!”两人尖叫一声,猛的朝两边弹开。
“哈哈哈哈。”湘云摘下面饰,弯腰捂肚笑岔了气。黛玉也掩面偷笑,肩膀耸动个不停。
林苓、紫鹃对视一眼便朝湘云捉去,四周人多,湘云躲不过,直愣愣的被两人“擒”住。
她只能笑着抱拳告饶:“好姐姐们,饶我一回,我请你们喝甜水。”
林苓还是在她腰间挠了几下,才笑道:“好吧,放你一马。”
人群熙熙攘攘,几人亦步亦趋,不时手里便多了四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笼。看完木偶戏,湘云还买了一只木雕小人儿。
糖水摊子是个老婆婆支的,许是腿脚不利索,只在最末端占了块毫不起眼的地方,但胜在宽敞。
黛玉往那儿指了指,调侃道:“糖水摊子支在那儿呢,不知史大姑娘请我不请?”
这倒点醒了湘云,她忙拉住黛玉的手,鬼机灵道:“我是主犯,她就是帮凶!你们怎的饶过她了?”
黛玉笑着弹了弹湘云的额间:“好啊,下次让我帮你瞒着,是再也不能了。”
“咱们还没说话,她们先内讧了。”林苓拍手笑道。
几人嘻嘻闹闹的来到摊子边,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红豆香,只见砂锅里的红豆熬的稠稠的,再撒上一小撮干桂花,香甜极了。
林苓和黛玉纷纷要了一碗红豆沙,湘云要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紫鹃则点了碗杏仁茶。
几人坐在四方木桌旁等着,很快老婆婆便笑呵呵的将糖水端了上来。
四人在简陋整洁的木桌旁喝着糖水,冷风轻拂过鬓角的碎发,吹散了糖水上空的袅袅白烟,看着人潮涌动、车来马往,只觉这一瞬间成了永恒。
25. 醉汉砸摊铺
“砰”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份和谐。
四人被惊得猛抬起头,紫鹃一哆嗦,手中的勺子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原是一个醉汉脚步踉跄的朝前栽去,直直将老人的摊子撞翻了,各色糖水被掀翻在地上,粘乎乎的混杂在一起。
醉汉手里的酒葫芦咕噜噜地滚到林苓的脚边,飞溅出的酒水将她的鞋面打湿,一阵冰凉。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这醉汉早已醉醺醺的爬起,一脚踢开脚边的木桶,摇摇晃晃的就要离开。
老婆婆哆嗦着手拦着他身前,颤声道:“你、你得赔了钱再走。”
醉汉目露凶光,抬手就将老婆婆推搡倒地,嚷道:“给老子滚开。”
紫鹃、黛玉连忙起身将老婆婆扶起,林苓则护在几人身前。湘云气不过,喝声道:“毁了摊子不赔,现在还要打人不成?”
“对啊,还有没有王法了。”早在他撞翻摊子的时候渐渐的就有人围了上来,只是都观望着不愿招惹是非,此刻见这姑娘开口质问,众人忙帮腔道。
“嘿,老子今天偏要打人了!几个杂碎还想逞英雄。”醉汉见这么多人帮腔,很是气恼。扭了扭胳膊,跨步上前便要打人。
“耍酒疯的醉汉最不讲道理,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跟他打了,最好速战速决,不要将动静搞大,把夜巡的官兵招来。”林苓心道。想罢,在那人靠近时抄起手边的凳子便往他身上砸。
醉汉只觉酒精麻痹了自己的神经,眼睁睁看着凳子朝自己飞来,身体却来不及躲避,只能用手肘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好!”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四方凳的一角磕到了醉汉的麻筋,他顿时痛的龇牙咧嘴,心中怒火更盛。缓了几秒便快步朝扔凳子的青衣女子踹去。
林苓心里清楚硬拼是打不过的,只闪身躲避。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有些力竭。醉汉气的怒火中烧,失去了理智,直接抄起手边的棍子朝林苓甩去。
“轰—”棍子在空中发出破风声,直直的朝林苓飞去,她极快的侧身闪过,却未料到紫鹃正扶着老婆婆站在身后不远处,眼看着棍子朝他们砸去,伸手去抓却早已来不及来了。
忽然一位玄衣男子突然出现,闪身将棍子踢飞。此人剑眉入鬓,面如冠玉,生的十成十的好相貌。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呢。”林苓心道。
一旁观望的人见有人出头,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站出来帮忙。
醉汉眼见人越来越多,心知寡不敌众,眼珠子一转就要开溜。林苓斜跨一步,手里捏着根棍子拦住了他:“赔了银子再走。”
他梗着脖子想要直接冲过去,奈何围着的人太多了,没了办法只能唬道:“让我过去,老子今天放你一马。”
有人忍不住骂道:“诶,我说你也忒不要脸了。”
醉汉断眉横竖,指着那人挥挥拳头。
“官兵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
这下他真的得想办法赶紧跑了,撞又撞不出去,只得扯下腰间的钱袋子扔在地上,继而落荒而逃了。
林苓弯腰捡起来点点了数目,心道:“够了”,转而将银子递给了老婆婆,随手把钱袋子扔了。
湘云跺跺脚,气道:“真真是便宜他了,竟让他跑了,合该让他吃一顿官司。”
黛玉拉住湘云的胳膊,劝道:“你还想闹大不成,你忘了咱们是溜出来的吗。”
林苓点点头,她也是想到这层,不好将事闹大。
裴大娘从人群里跑出来,拉了林苓一下:“你们没事吧。”
林苓自然没事,只是有些力竭。见湘云等人的摇了摇头,才道:“没事,只是您怎么在这儿?”
裴大娘一把拉过身后的裴祁安,笑着说:“这是我儿,这小子整天闷在屋里读书,我看这街上热闹就硬拉着他来逛逛。”
原来裴母见此处围着一群人,以为有热闹可看,便拉着裴祁安挤了进来,没料到是有人打架。定睛一瞧,那青衣女子竟是林苓,赶忙推着他去帮忙,就有了他拦棍子那一出。
众人恍然,连忙道谢。
周围的人见没了热闹也通通散去,此处只剩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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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几人个帮着老人把桌椅扶正,挑着没碎的碗拾起放好,老婆婆在一旁连连称谢。
湘云大大咧咧的摆手:“不用客气,只是我们急着家去,您自个儿回去小心些。”
老婆婆一面整理物件,一面说:“你们放心,晚些老头子就来接我了,不然这些物件儿我也弄不回去。”
几人放了心,眼看时辰不早了,紫鹃、湘云和黛玉拿起花灯就要往回赶。
“诶,等等”,林苓转身拉过裴大娘低声说:“我们几个今日是悄悄出来的,烦请大娘帮我们保密。”
裴大娘笑眯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定替你们瞒着。”
四人朝贾府奔去,衣摆微微扬起,很快便没了踪影。
裴大娘望着她们离开的身影,笑道:“真好啊,又青春又有活力。”
裴祁安哼笑一声:“别看了,人都没影儿了,走吧。”说罢,便往回走了。
裴大娘跟上问道:“那个穿青衣的丫头你瞧见没,模样好、性格也好,为娘很是中意。”
裴祁安不置可否,只道:“是个胆大的丫头。”
且说四人匆匆忙忙的赶到东角门,只见看门的小厮早已靠着门边昏睡过去,鼾声打的震天响。
林苓轻手轻脚的撑着门,几人利索的溜了进去。进了园子,四人皆深呼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林苓直接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叹道:“终于回来了。”
湘云捂着心口:“今儿也太刺激了些,我现在心里头还七上八下的。”
黛玉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笑道:“我也是,进了园子心才落到实处。”
紫鹃缓了半天,才虚声说道:“别提了,我今晚差点吃了一棍子呢。”
几个对视一眼,都捧腹大笑起来,再没了以往的端庄娴静。
兔子灯笼里的蜡烛早已燃尽,几人借着月色回各自的住处,时不时蹲着躲夜巡的婆子。
湘云一拍手:“不对啊,咱们大可光明正大的走啊。”
众人反应过来,又忍不住想笑,这才直起身子。
26. 中秋涮火锅
在秋季,位于大观园东北角的蘅芜苑和凸碧山庄是太阳最先照到的地方。日光穿过奇草异石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打上一层层光斑。
湘云打着哈欠走在院子里伸了伸胳膊,晃了晃腿。由于昨晚窜上窜下,腿和手臂都有些酸胀。这一动,顿时痛的面色难看。
林苓收拾完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只见她背身站在光圈里扭胳膊甩腿,动作僵硬又迟缓。不像闺阁贵女,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怎么起这么早,昨儿疯玩一晚上不多歇歇吗?”林苓提起戽斗给院子里的奇花异草浇水,随口道。
湘云一面揉胳膊,一面说:“别提了,梦里全是那醉汉的模样,睡得一点都不安稳。早上起身又觉得全身酸痛,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话音刚落,边见香菱从屋内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鼻子轻嗅:“好暖和的天气,好清新的花香。”
湘云转过身,调侃道:“好一个文艺小姐,何不作诗一首?”
正巧儿香菱有点诗兴,刚要点头,却被她吓了一跳。只见湘云眼底有些乌青,因她皮肤白皙将那两块乌青衬托得格外显眼。
香菱指了指眼下,惊道:“你磕着眼睛了?”
湘云古怪的看了她一眼:“瞎说什么,我这是没歇好的缘故。”
“是这样吗。”香菱将信将疑。
林苓将湘云拉进屋里,扯开抽屉取出一盒紫茉莉粉,倒了些在掌心,轻抹在她的眼下:“你自个儿把这茉莉粉揉开,将这黑眼圈遮着些,晚些去老太太那儿也好遮掩过去。”
湘云取下搭在铜镜上的帕子,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的揉抹均匀,赞道:“还是你有办法,不然定要被问个不停。”
林苓将抽屉关好,嘱咐道:“那兔子灯笼也收好,免得别人发觉林姑娘那儿也有两个,心里起疑。”
昨儿夜里肾上腺素褪去后,她暗暗反思,带着闺阁小姐溜到闹集上实在是有些莽撞。被发现的下场自己未必承受的起。
湘云学着林苓平日的样子,将大拇指和食指扣着,俏皮的比了个手势。
至夜,
贾母率众人在嘉荫堂供月、拜月。月明灯彩,庄严肃穆,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名状。
贾母携宝玉以及各女眷焚香供月,袭人、紫鹃、莺儿等人则候在一旁伺候盥洗。宝钗想到林苓身份尴尬,特地吩咐她不用前去。
林苓无事可做便回到房里,点了烛灯,侧坐在榻上,摸出藏在引枕下的藕色荷包。
她将荷包里的银子倒出来仔细点了点,这几个月药房和一等丫鬟的月钱拢共有七两五百钱,宝钗偶尔赏些东西折算出来有五百文左右,再算上给赖妈妈办事得的一点报酬,共有八两二百文。
加上之前剩的五两,刨去自己吃的、用的手里共有十一两左右。
林苓将这些银子拢在一处,暗自叹道:“和紫鹃那些得主子青睐的比并不多,但对寻常百姓家却是一笔不少的数目了。但若想在园子被抄之前出府,这些银钱却远不够自己在外头过活的。”
“你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彩佩推门而入,奇怪的问。
林苓将荷包收好,起身说:“没什么,呆着无聊,一个人自说自话罢了。”
彩佩有些哭笑不得,一屁股歪在杌子上,摇头晃脑的叹道:“我今儿个被调去准备供月、席面等一应东西,累的胳膊都酸了,你却闲着无聊,悲哉!悲哉!”
林苓瞧着好笑,走到门边朝院子里望了望,四下无人,只偶尔有猫儿窜过。她疑惑道:“调到府里的丫头都没回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诶,老太太带老爷太太、姑娘们去凸碧山庄赏月去了,席间击鼓传花好生热闹,还散赏钱呢。没回来的大约是去凑热闹了吧。我对那些没有兴致,就回来了。”彩排捶捶胳膊,捏捏腿,随口猜到。
她刚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瞥了林苓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你莫不是又疑我偷溜回来吧。”
林苓赶忙摆手,矢口否认。
好吧,其实她心里是有些怀疑的,毕竟这种事彩佩没做十回也有八回了。
“哼。”彩佩一眼看穿,林苓烫红的耳尖实在显眼。
“咕噜—”彩佩的肚子清脆的叫了一声,在这静谧的环境里格外响亮。
林苓噗嗤一笑:“你还没用晚膳吗?”
彩佩尴尬的别过头,手下意识的捂住肚子。她自然用过了,只是今天事情多,饿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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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房门前没人,今儿晚上月亮又亮又圆,风也不大。咱们俩在门前支个锅子怎么样,边赏月边涮东西吃,又暖和又舒服。”林苓眼睛一亮,提议道。
听她这么描述,彩佩只觉得肚子更饿了。连忙起身推着她往小厨房去:“好点子,咱们弄快些。”
两人一路上都没见着几个人,厨人怕是也去贾府那边大厨房帮忙了。
待到小厨房,烛灯果然熄着,冷锅冷灶的。
林苓摸到火折子,将四处的烛灯点燃。彩佩踱步至橱柜前拿了两副餐具,又挑拣了些青菜、土豆、炸丸子之类的吃食。
林苓则取下砧板切了些辣子、肉丝、葱姜蒜。一部分调了蘸料,一部分加了生粉腌肉,又另备了些预备炒锅底。
彩佩提着篮子将各色吃食洗净装好,林苓则抱了一小摞细柴和一块小木桩子。一应准备齐全后,两人便熄烛离去了。
“呼—”彩佩将东西放下,长输一口气。
“你坐着歇一会吧,剩下的看我的!”林苓自信的揽下其余的差事。
说罢,便走进屋在柜里拿出一个小锅,又将平日用的炉子搬了过来,继而蹲下烧火。在药房时不时要帮着主家煎药,烧火一事对她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
待火烧旺以后,林苓将白花花猪油倒入锅里,放下葱姜蒜炸香,捞出后又倒入干辣子、花椒、八角、香叶、桂皮等香料,最后放糖、盐之类的调味。
不一会儿,锅里便咕噜噜的冒泡,发出一阵红油香气,林苓将土豆,炸丸子,腌肉之类的倒入小锅里。彩佩则搬来两个墩子,兴致勃勃的坐在一旁帮忙添柴看火。
她把装了蘸料的碗递给彩佩:“大功告成,快尝尝。”
彩佩伸手接过,看着她被烤的红扑扑的脸颊,调笑道:“真是人美手巧。”
林苓夹了一块滑嫩的肉片放在她碗里,嗔笑道:“少来。”
彩佩夹起微微吹凉便一口吃下:“喔,好吃!”
月光洒在地上将院子照的亮堂堂的,两人涮肉、赏月、逗趣,不亦乐乎。
红油在锅里咕噜咕噜的翻滚着,伴着淡淡的柴火香,时不时还刮过一阵清爽的凉风,这是林苓在这儿过的第一个中秋。
27. 贾府闲琐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中秋月圆,月影倒影在碧水河畔,晚风拂起水波,将月影碾碎成星光。家家户户都闭起门户,点起灯火,吃饼赏月,一家子其乐融融。
碧水巷的各户摊铺大门紧闭,俱已经挂上打烊的牌子。裴大娘将药材打包好递给最后一个客人,笑道:“慢走。”
待人走后,她将百子柜的抽屉关好,戥秤、药匙、捣药罐等一应物品擦拭整洁,放回原处。事罢,便走至门边预备锁上铺门。
“诶,等等。”裴大夫赶忙放下医书,起身拦住。
裴大娘松开拉门的手,问道:“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裴大夫拿起杌子将微敞的门轻轻抵住,笑呵呵的说:“你怎的忘了规矩,咱们医馆逢三五不关门。若那些个头疼脑热的来看诊,咱们在后头可听不到。”
裴大娘一拍脑门:“瞧我,给忙忘了。”
裴大夫抚了抚胡子,故意晃晃头的调侃道:“我瞧你是糊涂了!”
裴大娘听了柳眉横竖,挥手使劲往他手臂招呼了一下,痛的他连连告饶。
裴祁安穿过后院刚要推门而入,正巧听见他俩斗嘴。识相的垂下推门的手,回后院等着了。
待两人回到后院时,只见梨树下支了个四方木桌和三个小靠椅,一盏羊角灯卡在枝杈间,烛光正好照在桌子中心的月饼子上。
而裴祁安则大马金刀的坐在靠椅上出神,暖色的光晕打在他高束的马尾上。偶尔一阵冷风吹过,忽明忽暗的烛光更照的他眉眼深邃。
裴大娘抚了抚鬓角,满意的笑道:“不愧是我儿,生的真俊。”
裴大夫心里很是认同,但面上不显。还故作反对的轻哼一声,施施然的走了。
裴大娘对他的小心思最是清楚,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裴祁安对他俩的斗嘴早就习以为常,自他胎穿来的这么多年里,此类事每天都会上演。
———————
且说中秋过后。
彩佩是个不得闲的,忙着前院的洒扫,林苓便打算独自去小厨房送餐具。
她将昨日用的碟子碗筷一应洗净码好装入篮子,又包了两盘紫鹃送的芙蓉糕,便往小厨房方向去了。
远远的就瞧见烟囱里飘出袅袅白烟,空气里也没了晨露的味道,全是暖暖的烟火气。林苓拢了拢夹衫,快步往那边走去。
只见院子里打水的、劈柴的、烧火的、蒸煮的一应忙的停不下来。
“可不赶巧了,竟挑到她们最忙的时候来了。”她懊恼道。
林苓挑了个最得闲的厨娘,笑道:“昨儿用了点厨房里的东西,今天特意送回来了。”
说罢,便将篮子递上。
好巧不巧,她偏挑中了管事的柳嫂子。
她接过篮子,随手拨了拨里头的东西,只瞧见包点心,并无别的。故意用食指挑起点心,斜眼皱眉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林苓观她神态便知这人是个刁钻的,但今儿要替赖妈妈出府拿货,不便与她多缠。
于是识趣的从荷包里掏了两百文塞在她手里,后又指着糕点笑道:“这包是芙蓉糕,口感绵密,专门拿与嫂子们尝尝。”
柳嫂子这才眉开眼笑,道:“多谢你有这份心,你也别见怪,就是林姑娘、宝姑娘叫人另做些吃食也是给了银子的。”
看似合规合矩,实则这柳嫂子最爱中饱私囊,厨房里的果蔬肉蛋,锅碗瓢盆一应由公中支银子采买。园子里的丫鬟婆子若要使些什么,还要另给一分孝敬钱与她。
林苓假意陪笑,没忍住刺道:“原是这样么,许是我记错了,原先在大厨房替太太传膳时好似不用另使银子呢,回头我问问赖妈妈。”
只见那柳嫂脸色兀的僵硬,林苓不愿与她多缠,转身就走。
话说柳嫂子听出她话里的锋芒,先是心头一梗,待要叉腰骂街时,她已经利落的走了。柳嫂子只觉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恼的她一脚踢垮了脚边摞好的一码干柴。
一旁劈柴的婆子瞧见,低头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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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白眼,暗自骂道:“没廉耻的老挨刀的,合该有个人治治你。”
中秋刚过,园子内的节日氛围还未褪去。悬于瓦檐、露台的竹扎灯笼并未取下,或是栩栩如生的果品状、或是憨态可掬的鸟兽状,再糊上艳色纸,很是精致喜庆。
林苓一路赏着灯笼,哼着小调,早把小厨房的事抛在脑后了。
待到药房,忽然嗅到一阵清雅素淡的花香。仔细一看,只见两侧门边挂着几大束银桂,门角还放了几盆鸡冠花。
林苓推门而入,厘儿正哼哧哼哧的擦竹筛,一面擦一面挠头,不时还拨拨指甲。
林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外头怎么摆那么多花?”
厘儿作出一副奇了的模样,讶异道:“府里的事你怎的都大多不知?这都是老规矩了,在药房前摆些花卉作装饰,又有平安吉祥之意。”说罢,又挠了挠头。
在园子待久了,林苓早就忘了遮掩,厘儿一番话吓得她一激灵,赶忙掩饰道:“早些在太太那处服侍,抓药煎药用不着我,此处我并不常来。何况主子祭月,我们也忙的紧,更不知药房布置的事了。”
厘儿恍然,点头调侃道:“原是我忘了,姐姐不似我们四处打杂,不知道也是常事。”
林苓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好啊,还会打趣我了。”厘儿忙笑着摆手告饶。
闹罢,厘儿将竹筛整齐的码在一旁晾着,又将看账的林苓拉在柜前,有些窘迫的问道:“我最近总觉得发屑多,越挠越多,不挠又不舒服,指甲缝里也挠的全是屑沫儿,怪脏的。能将你那法子给我用用吗?”
林苓:“你低头我瞧瞧。”
她一面拨开发丝看了看,一面分析道:“许是秋日干燥的缘故,我这法子只能去屑,不能根治哦。”
说罢,便从百子柜里称量了些藁本、白芷包与她。边记册边说:“你用捣药罐碾压成末状,夜间拿着擦头发,早晨梳去,几日过后,头屑自除。”
厘儿连连称谢,兴高采烈的碾药去了。
28. 药房送兔神
瞧厘儿兴高采烈的样子,林苓直好笑,心里更觉得多看些医书,多学点东西有大用处。
账册核对完毕后,林苓照旧拉开抽屉翻检药材。最近雨水多,需格外注意防潮,以免药材发霉。
她取出角落里的纱布颠了颠,灰包变沉。又随手揭开,取出一点干草木灰轻轻一捻,有些结块和湿润,应该是吸足了潮气。于是她走进隔间,另包了些干燥的更换。
忽然听见一阵拍门声,却迟迟不见人进来,她随即出去查看。原来是门卡着了,林苓边掰边大声说道:“稍稍等一下,许是风大将门吹紧了,阀芯卡着了。”
摆弄好一会儿才打开,这回林苓特地在墙角搬了两个墩子将门抵住,免得风将门吹的哐哐作响,以防不留神儿又锁住了。
来人原是赖妈妈,林苓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妈妈没去巡庄子吗?怎的有空到这儿来了。”
赖妈妈指了指手里的木锦盒子,笑道:“原是不得空的,只是老太太说拜送兔儿爷耽搁不得,先使我安顿好了再去。”
厘儿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歪歪头问道:“这个我知道,只是兔儿爷不是摆在凸碧山庄的月台上祭拜吗,为何在这儿送?”
赖妈妈将锦盒递给林苓,拢了拢头发,有些自得的笑道:“这就是老太太的恩典了,昨儿宝二爷、兰哥儿及众姑娘们拜完后,老太太特地当大伙儿的面叫我今儿带到药房送走呢。一则这兔儿爷是治病救人的兔神,和咱们这有大缘分。二则嘛…”
听她拖腔拖调的语气,林苓心领神会,故意一本正经的接茬道:“二则赖妈妈得老太太器重,老太太愿意给咱们添光,以前这儿可没这份殊荣。”言罢,还扭头俏皮的朝厘儿眨眨眼。
见她一本正经的捧哏,厘儿瞪大了眼,暗道:“金钏儿姐还有这一面。”
赖妈妈则笑出了声,指了指林苓:“你个丫头,还拿我逗趣儿。”
风小了些,赖妈妈命她俩在院内挑块好些的位置,拿个洁净的小锄头挖坑。
厘儿左悄悄,右看看,拿不定地方。林苓忽有一主意,只见她往围墙一侧的位置指了指,说道:“那吧,一来此处偏,免得人来人往的踩踏不敬。二来,十五过了可将外头的鸡冠花移栽进来,此花不正对上了兔儿爷的鲜花吗。”
“极是,就那边吧。” 赖妈妈赞她想的周到,拍板道。
厘儿摇头晃脑的凑趣道:“那是不是还要放些月饼子,种些毛豆子,好对上兔儿爷的点心和饲料。”
林苓笑道:“你这丫头!”
“只是洁净的锄头哪里找,咱们这儿只有花锄,恐污了去。”笑罢,厘儿在墙角拿出栽花的锄头问道。
赖妈妈是府里老人,管庄子也有几十年,常和庄稼人打交道,对这些习俗总是格外慎重,思索片刻后说:“其实也没那么讲究,只是这是咱们药房第一次送神,还是仔细些好。不若你去厨房里拿吧,前阵子琏二奶奶刚给批了银子采买这些。”
“好嘞,我这就去。”言罢,厘儿便风风火火的往厨房跑去了。
林苓想到早上那一茬,预备出口提醒:“诶,你先等等。”那丫头竟兴冲冲的跑远了。
待她要追上去,赖妈妈扯住她的手臂,催道:“诶诶,你不必去,先把兔儿爷的画像烧了。我等会子要往庄子去。瞧这天阴沉沉的,动身晚了天黑前到不了。”
林苓只好作罢,蹲下身子打开锦盒,取出垫在最下层的画像。
摊开一看,只见此卷画着两只人形兔耳的泥塑,三分塑七分彩。一只身披大红袍,头戴黄金盔,作捣药姿态。另一只则身着官袍,正襟危坐于莲花宝座之上。
林苓不自觉的将心里话道了出来:“如此精巧的画,烧了倒可惜。”
赖妈妈听了作势要捂住她的嘴:“怎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也忒没眼界了些,府里比这精巧的画儿数都数不过来。”
林苓略带歉意的笑了笑,转身从偏房取出火石与火镰,不断敲击产生火星子,再用纸媒儿引燃,不时便燃起火了。
她将画卷递与赖妈妈,笑说:“您来送神归吧。”
赖妈妈双手接过,将画卷焚烧的干干净净。事罢,念念有词:“今儿特地送兔儿爷回月宫。”
厘儿迟迟未回,两人都站的腿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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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搬出两个杌子,递与赖妈妈一个,两人一起坐着等。
闲话时,林苓顺势提到早上那事,担忧道:“莫不是也因此耽搁了吧。”
赖妈妈还未说什么,便见厘儿涨红着脸,气势汹汹的提着个新锄头来了,身上还有些灰扑扑的。
两人还未开口,她便像倒豆子似的将自己受的气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原来厘儿去借锄子刚开始都一切顺利,只是预备回来时正巧撞见了从园子里回来的柳嫂子。
因为早上那事儿,柳嫂本来就气不顺,一听又是个不懂规矩的小丫头,暗道:“这些小浪蹄子,我偏不让你们如意。”
柳嫂一把抢过厘儿手里的东西,嚷道:“什么猫儿狗儿的都来这儿顺东西。”还顺势推了她一把。
厘儿在底层丫鬟婆子里混管了,跟人精儿似的立马摔在地上不起来,还大声嚷嚷把平儿招来了,两人自是一番掰扯。
此事本就是柳嫂之过,只是平儿一贯不愿得罪人。听厘儿搬出老太太吩咐药房送兔神之事,这才作了决断,柳嫂也无话可说。
厘儿心里有气,念及如今替赖妈妈做事,再不必如往日一般忍气吞声。故转身时气势汹汹的撞了她一下,以报被推之仇。
林苓听了,没忍住竖起拇指,赞道:“女中豪杰,干的漂亮。”
厘儿的怒气褪去,有些后悔,哭丧个脸,跺脚急道:“赖妈妈、金钏儿姐,这柳嫂子往后不会给我使绊子吧。”
这幅窝囊样子把赖妈妈逗的哈哈大笑,她拍拍厘儿的手,笑道:“你在此处也归不到她管,若她假公济私的给你使绊子,你告诉老婆子便是。”
林苓摸了摸她的头,也笑道:“她若欺负你,我自不会袖手旁观的。”
厘儿这才放下心来。
继而哼哧哼哧的蹲下挖起坑来,林苓抢过,笑道:“歇歇吧,脸还红着呢,我来便是了。”
不出片刻便挖好了,照旧是赖妈妈埋入土里。只见她郑重其事的用双手将兔儿爷托入土坑里,边念道:“托您保咱们健康平安。”
最后由林苓用土盖上,这中秋十五便是彻底过去了。
29. 城府闹疫病
小雪过后,冷潮猛的来袭。
寻常枝叶早被劲风刮走,只留粗大的枝干光秃秃的挺立着。野长的杂草上凝了一层霜,不出几日便冻死了,惟独暖房的花,照旧娇艳欲滴。
富贵人家穿貂裘、烤炭火、炙羊肉,暖暖和和的过冬,下层人便没那么好过了。
冬日的井水冰冷刺骨,彩佩将水在倒入盆里浆洗衣物,洗到最后时手已经又红又肿。她咬着牙将其洗净晾好,而后将手捂在夹袄里快步走进屋中。
只见她裹着一股冷风冲进来,林苓起身让出炉子中间的位置。彩佩也不推拒,一屁股坐下,捧着手哈了口气,再伸在炉子边烤。手兀的受热,变得又通又痒,她忍不住的要挠。
林苓赶忙捏住她的手:“别挠,仔细抠破了感上脏东西。”
继而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啊,为了图省事用凉水浆洗值吗?你瞧,更严重了。”
彩佩用力的揉着红痒的那处,急道:“我瞧就两件,随便洗洗便好了,哪知道这冻疮更严重了。”
林苓出去兑了盆温水,端在炉子旁,道:“别揉了,皮都要揉破了,你把手放温水里泡着,也许会好受些。”
彩佩将手放入温水中,起先有些刺痛,一会儿便没那么痒了。她笑道:“真的有些作用”,后又摆摆手道:“你别在这儿耽搁了,不是药房忙着吗,你快些去吧。”
林苓见她好些了,便离开了。
却说她心里早记挂着这事,前日便在百子柜里称量了些当归、肉桂、红花、附子。再用捣药舂将其碾碎,倒入芝麻油浸泡了数日。
到了药房,午时没什么人。
林苓瞅着此时清闲,便烧上炉子,取出药锅,将药油倒入小火慢熬。满满的药材变得焦黄,林苓将药渣去除,便得到了药油。又在柜子找出一瓷罐,将其仔细装好。
厘儿听见动静,急匆匆的从后屋出来,神秘兮兮的将她扯在一旁,低声说:“出事了!”
她没头没尾的来这么一句,听得林苓满脸问号:“怎么了?紧张兮兮的。”
厘儿:“我今儿早上去太太那找赖妈妈,碰巧遇到了往日一起做活的姐妹,她说近来这府里好多丫鬟小厮染了高热。”
林苓思索片刻,问道:“伴有什么症状?”
厘儿“额”了半天说不出下文。
林苓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这丫鬟喜听八卦,素通小道消息,只是真假参半,恐有夸大其词之嫌。
林苓想了想原著,好似并没有这一档子事,于是笑道:“许是天气凉了,得流感了吧。”
厘儿将她拉与百子柜前,扯开中层的抽屉指与她看:“我原也是这样想,只是你来之前各房已将这中层的药尽数要了去,你瞧!”
果真如她所说,麻黄、桂枝、连翘、紫苏一类清热解毒、散热发汗的药材尽数没了。
厘儿叹道:“怕是有大问题啊。”
此时赖妈妈急匆匆的走进来,交代道:“你们两个快些去仁心医馆,把之前定的那批药材取回来,老太太吩咐我守着这儿。”
林苓忙拉住赖妈妈,将此事细细的询问一番。
原来隔壁发了大水,来不及疏散的人俱被猛水吞没,侥幸逃了的也不好过。大冬日里,穷苦人家本就没的什么厚实衣物,又遭此一劫,纷纷有了发热,呕吐的症状,渐渐的便开始人传人。
“那处闹天灾、发洪水,为什么咱们这儿一点风声都没有?”厘儿问道。
赖妈妈一拍手,表情变得怪异起来,低声道:“就怪在这儿,都说是那儿的水鬼做乱呢。闹了半旬了,只是被上头压下来了。”这幅样子活脱脱像个神婆。
林苓点了点手臂,问道“只是这病是谁传过来的?”
赖妈妈掩唇道:“都猜是薛大爷旁的小厮带进来的。前个他不是刚从外头归家吗。”
说罢,许是想到不好议论主子,赖妈妈不再多言,催着两个赶快出去。
林苓拉住厘儿,转身从隔间取出两顶淡色帷帽:“把这个带上,外头人来人往的,还是小心些好。”
“还是金钏儿姐想的周到。”厘儿笑道。
两人拿着牌子出府,往日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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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集市只歪歪斜斜的倒着几个破损的木凳子,摊铺俱以不见踪影。
冷风将枯叶吹的满街跑,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也是咳个不停。
二人循着巷子快步走至仁心医馆,只见门虚掩着,里面一人也无。
林苓轻手推开半扇门,喊道:“裴大娘,裴大夫?”
半晌,裴大娘匆匆从后院出来,将人迎了进来,惊道:“哎呦,你们怎么今儿就来了。”
林苓取下帷帽,道:“赖妈妈叫我们今儿就来取药材。”
裴大娘和裴大夫协力从柜子旁拖出两口箱子,担忧道:“上旬赖婆子订的多,如今那病闹的厉害,小厮俱以家去,你们怎么拖的回去?”
裴大夫提议自己帮着送,裴大娘拦了拦,无语道:“得了吧你,你去了若有个急症的病人,谁瞧?”
说罢,便取出帷帽,帮二人一起送去。林苓不好麻烦她,但又实在运不回去,只能连连道谢。
待几人将药材运至贾府正门时,却被领头的小厮拦住不准进入。厘儿取出令牌,跺脚急道:“我们有进府的牌子。”
领头小厮依旧昂着头不理。
林苓冷声道:“我们是奉老太太之命出府运药材的,耽搁了你担当的起吗?”
领头小厮听罢向后招了招手,身后的两人便走上前,伸手抬起木箱。
林苓抬手要拦,其中一人无奈摆手道:“药材进,你们不行。府里几个主子也发起高热,午时琏二奶奶特意交代不准放人进来,就连这箱子也需焚了沉香,仔细薰过之后才可运入,你也别为难我们。”
又叹道:“如今闹的凶,咱几个不当值的时候也需住在外头,不得进府里呢。”
林苓暗暗心惊才过几个时辰,竟这样严重了,只得垂下手臂,让两人运走。
裴大娘素来是个侠义的,又与林苓常来往,见此情状,便热心的邀两人去自家暂住。
林苓笑道:“怎好再麻烦大娘,我们找个客栈暂住便是。只是我们对外头不熟,还需您指路。”
厘儿眨着眼睛,连连点头。
30. 第 30 章
裴大娘见她态度坚决,无奈作罢,带二人去了最近的客栈。
几人穿过古桥,来到碧水湖畔对面客栈。此栈有两层楼高,宽大的牌匾上明晃晃的刻着“及第客栈”四字。
林苓道:“好张扬的名字。”
裴大娘抚手笑道:“可不是吗,原先还是个小客舍,只缘在这儿下榻的贡士中出了位探花郎,这客舍的老板便改了名字,另修了一番,读书人都想蹭蹭喜气,自此啊再不缺客源了。”
林苓:“倒是一段佳话。”
厘儿撩开帷幕,抬头盯了一会儿,侧身对林苓小声嘀咕道:“这客栈有些派头,但要和咱们园子比还是差远了。”
林苓忙捂住她的嘴:“你这小丫头。”
厘儿摸了摸嘴角的泡,直呼:“痛痛,快松开,我再不说就是了。”
许是疫病的缘故,这条街上只有呼呼的冷风吹啸着,还将帷幕吹的糊众人一脸。屋檐下的红灯笼一晃一晃的,成了此景中唯一的艳色。
厘儿催道:“咱们快些进去吧。”说罢,便上前推门。
使劲一推,却发觉门已经锁住了。林苓上前敲门,等了片刻才听见凳子挪动的咯吱声。
继而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缝隙,一个穿麻棕色夹袄的伙计用巾子捂住口鼻,探出半个身子嗡声驱赶道:“去去去,不接客。”说罢,便要合门。
林苓情急之下伸手一拦,手却被门板夹住了。
伙计忙松了力道,皱眉说:“你自己伸的手,可赖不着我什么事。”
林苓的手背留下一道红杠,痛得她眼里冒着生理性的泪花。但她此刻也顾不着这些,软着语气开口道:“我瞧大堂里面零星坐着几个人,怎的不接客了?”
伙计没了耐性,摆手道:“这些原是一早就订房入住了的,东家交代过送走这批客人,先歇业一阵子,等疫病过了再说。”
说罢再也不理几人,砰的将门紧紧框住。
而后众人又找了几处,俱是这番说辞。
厘儿小孩子心性,只觉走投无路,一脚将路边的石子踢进河里,嘀咕道:“真倒霉!”
裴大娘瞧见她的小动作,随即笑出了声,又邀两人暂住自家。
林苓带些歉意的笑了笑,谢道:“给您添麻烦了。”
裴大娘豪爽一笑:“诶诶诶,生分了。”
话说几人到了仁心医馆,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裴大娘推门而入,惊道:“你小子怎的回来了!”
一开始林苓以为是发了急症的病人,听见裴大娘的惊呼后,便取下帷帽朝里望去,才发觉自己想错了,竟是裴祁安。
只见他穿着青色交领长衫侧靠在柜边,高束的长发自然垂落,手里摆弄着铜杵臼,好一副儒雅模样,与上回中秋前夜所见大相径庭。
见裴大娘这副诧异的模样,裴祁安:“……”
裴父捋了捋胡子,胡说八道:“你儿空有一副斯文人的好皮囊,谦逊守礼一点没学会。仗着学问尚可,顶撞夫子,这不,被赶回来了。”
裴祁安听了有些无语,林苓暗道:“恃靓行凶啊。”
这一番话下来,把厘儿的惊呆了。
裴大娘瞥了裴父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身上,扭头说道:“祁安,你说是怎么回事。”
裴祁安放下手里的东西,无奈的摊手说:“徐夫子自个儿心情不佳,有些暴躁。我说他讲的有问题,他便气急了的样子,将我打回来了。说到底,我只是踩到蛇尾巴了。”
裴父一副气笑了的模样,讽道:“你莫非比夫子还有学问?”
言罢,又将一卷书摊在桌上,指着上面批注的小字说道:“你们瞧瞧,他这些字虽能看懂,却少胳膊少腿的。我原以为他是个书呆子,只知闷在屋里温书,现才发现是个鬼精的家伙。”
裴祁安哼笑一声:“能看懂不就成了,倒省了些纸墨钱。”
林苓站在一旁被迫听着裴家的家务事,有些尴尬,微微垂眸之间却正好瞥见了书上的小字。她心里一惊,这些字确实少胳膊少腿,不像繁体字,倒像现代的汉字!
“难道这家伙……”林苓心里起了疑。
忽然裴大娘将她和厘儿扯到一旁低声说:“我原不知道这小子回来了,不过你们放心他住东边,后院西偏房的屋子空着给你们住,碍不着什么事。”
林苓握住裴大娘的手,俏皮的笑着说:“大娘您多虑了,多亏你收留我们俩呢。”
厘儿嘻嘻的附和:“极是,极是。”
裴大娘放下心来:“嗐,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
裴父一拍脑门,指着裴祁安正色道:“小子,把你后头那柜子里的避瘟香取出来焚着。”
裴祁安打开柜子俯身翻找片刻,取出一根点燃插入铜制香插中。
林苓见状则转身将窗户关紧。
裴大娘眼睛滴溜的在两人之间转一圈,两人虽未搭一句话,却说不出的般配默契。她不自觉的就轻笑出声。
裴父怪异的看了她一眼:“你又怎的了。”
她轻哼一声,扭头不理,转头对裴祁安道:“将后院各房也焚一只吧,小心些好。”
裴祁安取出香盒,递与给她们看:“没有几只了,还是留在这用吧,来个看诊的人也安全些。
裴大娘点头道:“极是,那得赶快再制些。”
说罢便取出方子,用戥子抓起药来。她利索的称量着苍术、艾叶、白芷、檀香、菖蒲、甘草等十来种干药材。
林苓帮着用石臼研成细粉,又将苏合香单独研磨成膏状,自入职药房以来她常处理药材,做的很有章法。
裴大娘见她手法娴熟,也放心让她帮忙。
厘儿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裴父招呼她坐下,提起茶壶倒了杯粗茶,笑眯眯道:“尝尝。”
厘儿不爱喝茶,还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苦。”
裴父笑道:“我观你额头冒痘,嘴角起泡,此乃火症,苦茶而寒,最能降火。”
冬日烤炉子、吃辣食确实容易口舌生疮,面部生痘。此话正中厘儿下怀,她仰头将茶吃尽,又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再来一杯。”
裴父笑呵呵的又给满上了。
这边裴大娘将药粉和苏合香膏混合搅拌,林苓在一旁帮着倒蜂蜜和温水,待不黏手后再将其揉成香泥。
两人抽不出空,裴大娘便唤:“帮忙把香篆模拿来。”
不一会儿,裴祁安便将其递了过来,林苓站在最外边,顺势接下。
裴大娘将香泥放入香篆中压实切好,再放入竹筛里,拍手笑道:“可以了,祁安,你把它放在院子的方桌上吹着。”
言罢,邀着林苓一块坐着喝茶。
几人在方桌前,忽然听见一阵哐门声,裴父起身将门打开,只见几个远走的背影,视线一转才发现门上贴的告示。
他将告示揭下拿入屋内,众人围着仔细看了一番,大致意思就是:疫病不会危及性命,传染性却极强,各家各户务必呆在家中,严禁外出。
空气像渗了铅的棉絮,沉甸甸的压在众人身上,没有人出声,只觉得这告示是灾难来临的前兆。
厘儿最先打破凝固的气氛,长叹一口气:“完了,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裴父捋捋胡子,忧心道:“不妙啊,前几日零星几个病人有发热的症状,我观脉浮而紧,又有恶寒发热之症,便以为是普通风寒,没料到竟如此严重。”
裴大娘拍拍胸脯,后怕道:“所幸听了祁安的话,带了面罩子,不然这样直直的接触肯定要坏事!”
林苓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她将红楼原著中的情节尽数回想了一遍,还是没想起这回事。乍一听裴母这么说,心里打了个激灵。
裴祁安为什么会提前提醒裴父裴母带面罩,顶撞夫子被遣回家是有意还是无意?
“金钏姐,喂。”厘儿摇了摇林苓的手臂,喊道。
“啊。”林苓回过神来。
厘儿:“想什么呢,大娘要带咱们认屋子。”说罢,便拉着林苓随裴大娘往后院走去。
推开这间屋子的后门,最先入目的便是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树干,枝干向四周伸展,有一种简洁而苍劲的美感。
树下摆着四角方桌,桌旁放着一把躺椅,林苓已经想象到夏季睡在躺椅上纳凉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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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娘指着西偏房,笑道:“就是这间了。”
她推开房门,屋里摆着一个架子床,还挂着双层淡藕色的帐幔,床上铺着浅色被褥,还另置了放着菱花铜镜的梳妆台。整个屋内整洁,淡雅,像极了富贵小姐的闺房。
“怎么样,还行吧。”裴大娘笑眯眯的道。
厘儿笑道:“可太行了!”
裴母说道:“跑一天了,你们先歇歇吧。”
待她走后,两人在屋里转了一圈,厘儿摸了摸架子床,诧异的说:“黄花梨木做的架子床,开医馆这么赚钱吗?”
“你怎么瞧出来的?我瞧着与下房屋里的床并无不同。”林苓也凑上去仔细的看了一会。
厘儿得意的笑着:“我在三姑娘房里见过,自然记住了。”
林苓暗道:园子里的事恐怕没有她不知的。
林苓心里记挂着事,便独自挪到院子里坐着静一静。她的手在桌子上比划着,在心里仔细捋捋裴祁安的事。
一直没什么头绪,她烦躁的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忽见裴祁安从身旁经过,她忽生一计,竟突然伸出腿,预备绊他一跤。
裴祁安自然的跨过,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林苓的脸猛地涨红,假意支支吾吾的道歉,实则试探:“不好意思啊,以为是厘儿,条件反射了。”
裴祁安皱眉,垂头思索:条件反射?这个时代有这个词吗。
他扯了下唇,语气闲散又意有所指:“这样啊,我以为金姑娘对我有意见呢。”
言罢,又直接问道:“敢问金姑娘,条件反射是什么意思?”
林苓心里咯噔一下,他竟也如自己一般是外来的吗。
林苓心里一横,学着网文小说里的样子试探。
只见她忽然抬头笑道:“奇变偶不变?”
裴祁安没反应。
林苓又道:“天王盖地虎?”
裴祁安皱眉。
林苓深吸一口气,再次试探道:“三长一短选…?”
裴祁安:“………”
林苓林苓见他没反应,有些心塞,往椅背使劲儿一靠,朝他摆摆手:“抱歉啊,刚刚不是故意绊你的。”
裴祁安一言不发,快步走进屋内取出纸墨,继而坐在林苓对面。
林苓直起身,道:你干嘛?”
裴祁安将麻纸推在她的面前,正色道:“写吧。”
林苓面头问号:“写什么。”
他盯了林苓两秒,随口道:“随便。”
林苓见他模样严肃,还是将信将疑的随意写了几个字。
裴祁安拿起麻纸,只见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趴在纸上,字旁还滴着几滴大墨汁。
他将麻纸推回林苓跟前,毫无情绪地说:“好好写,不要隐藏字形。写你最擅长的那类字。”
此话敲得林苓心头一怔,她甩开手边的纸笔,悠悠道:“不用写了,我明白你什么意思。”
言罢,又插手恼道:“你为什么不接我的暗号!”
裴祁安慢里斯条的将纸墨收好,然后才缓慢的回话,语气很欠:“你是说你那些非主流的对子?”
林苓被他的话气笑了,他俩也算他乡遇故知了,既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慨,也没有推心置腹的交心。竟然是吐槽自己非主流!
她叹了口气,敲敲桌子,将话头往正事上引,语气生硬道:“你这么知道这时候要闹疫病?”
裴祁安学着她的语气,摊手道:“我并不知准确的时间,只知道是冬季。私塾里有王御医家的庶子,他给我透露了点风声,我才猜到是这几天。”
林苓疑惑道:“我怎的不知在冬季,原著里没有啊。”
裴祁安轻笑一声:“我看的野史上的啊。”
林苓大惊:“啊,还能这样?”
裴祁安打量着她这幅惊讶的模样,悠悠道:“你怎知你进的红楼是曹公笔下的,还是其他人撰写的?换言之,你怎知这件事是不是在曹公废稿里发生的。”
红楼不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而是这个世界的记录者。
他这一番话打林苓脑袋发晕,待她要细问时,厘儿出来了。
31. 裴父夜看诊
厘儿从屋内窜出来,人未到声先到:“风吹得怪冷的,在这儿干坐着作甚。”
林苓托着下巴,胡扯道:“喝西北风呢。”
裴祁安轻笑出声。
厘儿歪着脑袋,围着二人转了一圈,拖着腔调:“你们两个不对劲。”
“不对劲个大头鬼。”林苓笑着抬手推了推她的额头,起身去找裴大娘了。
厘儿更疑了,转头问:“大头鬼是哪门子鬼。”
裴祁安耸耸肩,回房温书去了。
两人这番动作,弄的厘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撅了撅嘴,嘀咕道:“不说就不说,哼,我的秘密也不跟你们说。”
言罢,气鼓鼓的回房歇着了。
———————
呼呼的冷风冻的人直缩脖子,林苓将手搓热放在颈间,循着印象推开了厨房的木板门。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顷刻间将她携进的冷气吞没。猩红的火光将屋子照的亮堂堂的,柴火燃烧产生的烟火气中混杂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来的巧了,快来吃地瓜。”裴大娘呵呵一笑。
只见她用火钳在灶里不停的拨动,手被喷出的火焰烤的时不时往回缩。
林苓挪了个矮凳在一旁坐下,接过钳子,快速的将红薯往外拨弄。
几个灰扑扑的红薯咕噜噜的滚在地上,她用火钳敲了敲,软的,熟了。
裴父递来几张油布纸,她配着火钳将红薯包好,递给裴大娘一个。
裴大娘笑着摆摆手,试探着抓了抓,将红薯在两手间扔来扔去。
等到不那么烫后,才拔掉黑糊糊的皮,掰出金黄的红薯肉,笑道:“我就爱拿着吃。”
裴父指着瘦条条的几根,笑道:“这种肉是黄白色的,粉粉糯糯的。”
比起街边红薯摊子上金灿灿的稀红薯,林苓更爱吃干干粉粉的品种,于是她用油纸包了个长条的剥着吃。
一口咬下去,又甜又粉,只是烫的她直直的往外吐白烟。又不好吐出来,只得硬生生的咽下去,好似将喉咙烫出了个窟窿。
见她被烫的龇牙咧嘴,裴大娘笑的前仰后合:“看来心急也吃不了热地瓜。”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隔壁张婶子叩咱家的大门,叫你们笑的小声点,吵着他家宝贝孙子看书了。”裴祁安迈了进来,一本正经的说道。
“啊,张婶胆子也忒大了些,如今还敢出门儿。”裴大娘还未说什么,裴父倒先中了圈套。
林苓看他憋坏的样子,瞬间懂了,有些憋不住笑,暗道这人也太顽劣了些。
裴大娘的视线在两人见转了一圈,总感觉不太对劲。
忽的,裴父回过味来,大喝一声:“你个臭小子!还戏弄你老子。隔壁张婶儿家的孙子还不识字呢。”说罢,便拾起手边的柴棍子要打。
裴祁安忙东跑西窜,边摆手告饶,边往屋外躲去。
林苓见裴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不像开玩笑,忙要起身拦着些。
裴大娘伸手拉住了她,笑道:“让他们闹,老头子心里乐着呢。”说罢,便起身做饭去了。
“原是这样吗?”林苓有点搞不懂这有什么可乐的,还是依言坐下了。边挑了两个熟红薯卧在灶下渗出的热灰里。
灶里的火烧的很旺,将她的脸烤的红扑扑的,活像年画娃娃脸上的高原红。
她将凳子往外挪了挪,离灶远了许多。
裴祁安从外头走进来,姿态自然的坐在了裴大娘先前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的不近,但有男女大防摆着,又显得有些不合适。林苓心里较着劲,偏不挪动半分。
哪知裴祁安更是个顽劣的,见她如此,更是不挪半分,像钉在杌子上一般,闲适的坐着烤火。
林苓自觉没他那么脸皮厚,无奈的又挪开数米远。
裴大娘将两人的交锋看在眼里,心里好笑,越发觉得林苓可爱的紧。
她扔了半颗蒜在裴祁安面前,吩咐道:“都剥了。”
裴祁安边剥边皱眉,挑剔道:“剥这么多做什么,炒菜少放些,冲的慌。”
裴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忽然悠悠开口道:“大蒜性温,味辛,有解毒消肿的疗效,现在特殊情况,多放些好啊。”
林苓觉得这裴大夫像是有两个人格,平日里顽劣暴躁,一旦聊到中医药材之类的,立马变得稳重可靠。
裴祁安的魂虽不是他们亲生的,倒将这份顽劣学了个十成十。
裴大娘抡着锅铲笑道:“打住打住!我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多放些菜更香而已。
言罢,裴大娘也不再说笑,专心炒起菜来。一会儿,屋里便窜满了热油呛辣椒的辛辣味,林苓觉得空气都是辣味的,呛得鼻子痒。
裴大娘被呛得偏头咳嗽,赶忙叫裴父将门窗推开,又对林苓和裴祁安道:“屋里太辣了,你们俩出去玩儿吧。别回屋啊,这个菜炒好就可以用饭了。”
林苓心里好笑,这是把他们当小孩呢。不过屋里确实辣的顶不住,她刨出窝在热灰里的红薯就依言出去了。
裴祁安也懒洋洋的往院子里走,林苓伸手将他拦下,正色道:“现在我们好聊聊吧。”
他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跟着林苓在屋檐下头等着了。
林苓给厘儿送完红薯,站在屋檐下,率先问道:“你可知有什么破解之法?”
裴祁安揉了揉眉骨,叹道:“我对药材又不了解,当时只是一扫而过并未细看。好像只是寻常药材混搭在一起。”
他想了想又道:“这么多年,我发觉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运转规则,这破解之药可能是随意搭的?或许与寻常的法子有很大出入。”
林苓点头,分析道:“确实,我是魂穿到金钏投井那天的,渐渐的我发觉自己和金钏越发不像了,倒慢慢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看来这个世界并不是单薄的书册子,而是个有意识的缔造者。”
说罢,她不自觉的打了个激灵。
“私塾不是更安全,你干嘛要躲回来?”林苓突然想到这一茬。
裴祁安古怪的看了她一眼:“自是家里更舒服啊,古代私塾比高中还累。况且我家是医馆,我对裴老头也不放心。”
林苓长长的哦了一声,意有所指的开口:“这就是裴大夫口里的书呆子?也不呆啊。”
裴祁安刚要反击时,裴母的吆喝用饭的声音传来,弄的话噎在嘴边不上不下的。林苓心道:总算将了他一军。轻哼一声,扭头走了。
用过饭后,林苓和厘儿睡在榻上,烛光早就灭了,四周黑黢黢的一片,像吞人的黑洞,陌生的环境里,恐惧的情绪悄然滋生。
厘儿身体微微发抖,不自觉的翻来覆去。
林苓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像开关似的刺激到了厘儿,她颤着声音开口道:“金钏儿姐,你也睡不着吗?”
林苓大抵猜到她有些害怕,于是摸索着下榻将门边的窗户推开,月光撒进屋内,将黑暗击碎。
厘儿渐渐镇静下来,侧过身子,眨巴着眼睛,问道:“既然不会死人,不就和寻常流感一般吗,为什么大伙儿还要呆在屋子里?”
林苓思索了片刻,分析道:“这告示的说辞是真是假还未可知,或许是为了安抚大伙儿的情绪。不过隔离开是最好的办法,毕竟老弱妇孺的身体未必扛得住。”
厘儿叹了口气:“哎,若呆在府里或许还安全些。”
林苓对此不置可否,心道:荣国府人多口杂的,未必有这儿安全。只是若不早点想出法子,吃的喝的都会拖成问题。大娘一片好心,也不能给她添麻烦不是。
半夜,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苟着腰从巷子口冲进来,在月光的照映下,摸到了仁心医馆。
她假模假样的环顾四周,从胸前掏出一张麻纸,谨慎的塞在门缝里,事毕之后,迅速溜走了。
第二日清早,
“谁把用过的纸片扔在这儿啊。”裴父边念叨边捡起掉落在门缝边的纸。
裴大娘听见动静,凑过来看:“许是穿堂风吹的吧。”
正当他预备随手扔了时,裴大娘讶异道:“诶诶,这不对劲啊,你瞧上边的字。”
两人将上边的字细细读过才知,竟是封求助信。
原来是这家的小孩染病了,浑身发烫、啼哭不止,家里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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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药材用尽了也没好转,这家人想抱着孩子来看看。
裴大娘看了心里打鼓,迟疑道:“如果是寻常感冒还好,若是……”
她下半句没说完,但裴父还是懂了她的意思。
此时林苓从后院推门进来了,裴父下意识的将麻纸往后一藏。还不停向裴大娘使眼色,裴母似懂非懂,还是依着他闭口不提。
林苓没看出两人的怪异,将昨日晾的避瘟香递在裴大娘面前:“吹成这样行了吗?”
裴大娘笑道:“放屋檐子下再阴干几日吧。”
林苓捻了一小段,点头道:“确实差点意思。”言罢,转身走了。
裴大娘呼出一口气,轻轻跺脚:“你刚刚是作甚,弄的我忒不自然了。”
裴父将她拉在桌旁坐下,低声道:“到底是个孩子,医者仁心,我不能不帮。”
裴大娘叹了口气,也不劝。她对裴父的性子最是了解,一旦碰到医馆的事,他就变得十分执拗,常摆出十头牛也拉回来的架子。
裴父:“反正是夜里来,所幸别告诉他祁安他们几个,一则帮不上忙,二则这事也算不上安全。咱们悄悄看诊便是。”
裴父仔细的将纸片叠成小块儿,扔在炉子里一把火烧了。
话说晚上用过饭后,裴大娘边催着几人歇下,裴父咳了一声,心道:此地无银三百两啊,这表现太拙劣了。
果然,裴祁安双手抱臂,懒懒的靠在椅子上不动。狐疑的说道:“你不对劲啊,裴女士。”
林苓像触发关键词一般,扭头看过去,心想:这人怎么口无遮拦的,女士在这儿说不觉得怪异吗。
这么多年,裴父母早就听惯了,并不觉得不妥,倒是厘儿觉得这个称呼新鲜。
裴大娘顾左右而言它,并不接他的话茬,只对裴父说:“唉,这日子不知道要维持多久,还是早早歇下,省些柴火。”
这个说辞算是糊弄过去了,众人洗漱一番后,纷纷回房歇下。
林苓和厘儿照旧早早睡下,厘儿还觉得有些无趣,拉着林苓讲了好一会儿子话,忽的打了个哈欠,渐渐没了声音。林苓乐得安静,也闭眼预备饱饱睡上一觉。
亥时,
裴大娘小心翼翼的拉开房门,探出头张望了一番,只见西边的烛灯早早熄了,东偏房还亮着。
裴大娘嘟囔着:“这臭小子还不歇下,干嘛呢。”
裴父招了招手,低声说道:“快坐下吧,等等便是了,我想那家人也不会来的太早,毕竟要躲着人呢。”
裴大娘性子急,憋不住事儿,只见她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往外张望一番。
一刻后,东偏房前头的梨树上终于没了暖光。她心定了定,招呼裴父一同往前屋去。
两人轻手轻脚的推开后门,在桌边坐下。果真如裴父所料,那人还没来。
裴大娘闲不住,拿火折子烧了几块黑炭,煮了些粗茶。
裴父打了个哈欠,添了几杯饮下。
忽然,屋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裴父一激灵瞬间清醒了。他戴上口罩子,将拉开一条缝,只见一个妇人轻轻颠着襁褓里的孩子,裴父忙上前开门。
门拉开的那一瞬,屋里的暖光打在妇人的脸上,裴大娘看清了她眼底的泪光,顿时心里酸胀起来。
裴父将她迎进门,倒了杯热茶,笑道:“喝口热的暖暖。”
妇人感激的笑了笑,却无心饮茶,焦急的开口道:“不好意思啊裴大夫,我好不容易才哄着了她。来的晚些了。”
裴父一边探了探孩子的额头,一边宽慰道:“不碍事,孩子最重要。”
裴母也隔着口罩子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都是为了孩子。”
看到孩子身上的疹子,裴父松了口气,心中大概有数。仔细问道:“烧了多久,可有反复?流鼻涕吗,拉肚子吗?”
妇人赶忙开口道:“烧了两天,经常反复,退了又烧。流鼻涕,不拉肚子,还起疹子。”
裴父点了点头,笑道:“就是幼儿急疹,早期还会食欲不振对吧。”
她忙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原还担心是那个病,终于放心了。”
32. 裴父染疫病
裴父将孩子递还给妇人,取出纸墨开好方子,和裴大娘拿着转身抓药去了。
裴大娘提着烛灯在一旁照着,他则拉开屉子,称取葛根、麻黄、生姜切片、桂枝、芍药、炙甘草、大枣擘等药材,依次分开包好。
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从夹袄里头掏出一张帕子,小心翼翼的掀开,点出诊金放在四角桌上。喉咙痒的慌,她没忍住偏头低声咳了咳。
裴父将包好的药材递给她,她忙起身接着,哽咽的说道:“多谢裴大夫、嫂子,所幸有你们帮忙,不然我真没法子了。”
“诶诶,说的什么话,治病救人本就是咱们医馆的根,哪有不帮的理儿。”裴母宽慰道。
这妇人本就感激他们,听了她这一番话,心里更觉得熨帖,千恩万谢自是不必多说。
二人将妇人送走后,才落锁熄灯,回房歇下。
———————
次日,清晨。
浓雾笼罩的都中难得放晴,怒吼的北风也变得轻柔起来。日光洒在院子里,一两只雀儿立在粗壮的枝干上,懒懒的晒着日光浴,时不时啄啄翅膀,憨态可掬。
林苓站着院子里伸个懒腰,心里也跟着这难得的好天气放晴。
厘儿后脚跟着出来,蹦哒两下,佯作打拳:“吼吼,终于有个好天气了,之前总觉得闷得慌。”
林苓心里头也高兴:“是啊。”
院里除了两人再没别的动静,她们推开小厨房的门,里面并无别人。
林苓走到灶边,见里头只有昨晚上用灰蒙着的火星子,疑道:“这可奇了,裴大娘她们竟还未起。”
厘儿挠了挠嘴边的泡,歪头猜测:“许是睡忘了吧,咱们现在也比在府里起的晚呢。”
林苓觉得有理,拍手笑道:“那今儿就由咱们做早膳吧。”
厘儿自告奋勇的要烧火,麻利的跑出去搬几摞干柴。
林苓则围着菜缸子打起转来,忽然瞧见柜子上的罐子里装着老面引子。她心里有了点子,取出一条引子放在汤碗里。
厘儿三加五除二的就将火烧大了,林苓舀了几瓢水倒入锅里,待水温热后舀出,将老面引子泡着。
她另取一个盆装着面粉,再将泡软的老面引子放在里面。边倒温水便搅和,最后盖上一层布放在一边发酵。
林苓一面将裴大娘昨儿刚拔的圆白菜取出来,一面使唤道:“厘儿,你把粉条子泡上。”
“好嘞。”厘儿从灶边窜起,利索的舀水泡粉。
林苓则端着盆子蹲在门槛边洗白菜,水有些冰,她缩了缩手,待适应后,手虽冻得通红,却不觉得冷了。
裴祁安从偏房走出来,甩了甩手里的医书,懒懒道:“这几天我都在翻着看,好像有了些头绪。”
林苓睁大眼睛,讶异道:“正经太医都没有法子,你看了两天医书就自学成才了?”
裴祁安一噎,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好似气笑了,没有急着反驳,直接坐在门槛上看她洗白菜。
林苓被他看的哪儿哪都不自在,渐渐的觉得耳尖发烫。她索性不洗了,站在一旁盯着他,冲道:“你要干嘛。”
他唇角弧度渐深,将书翻开递与她,道:“你自己看。”说罢,便蹲在一边将剩下的菜洗净。
林苓接过书,这页记载着土茯苓的功效,在她看来并没什么稀奇的。她问道:“可以不卖关子吗,直接说。”
裴祁安将水沥干,正色道:“我依稀记得野史上写的就是寻常药材,但总记不起来。于是我翻了裴老头的书,看到这页的“解毒”二字才恍然。”
听他一提,林苓一拍手,恍然道:“原来如此,赖妈妈提过,最先有这病的地方发了大水。原来不是风寒侵体,而是死了人,产生了病毒,人们沾了那水,这病才传了起来。”
裴祁安打了个响指,赞道:“反应够快的。”
他将盆子放在灶上,只看见坐在灶口烧火的厘儿,稀奇道:“他们怎么没在?”
厘儿添了几根柴,回道:“许是睡忘记了。”
林苓掀开布子,面团已经发酵变大,她又戳了戳,面团并不回缩。
“发好了,头一回用老面引子发酵,还挺成功的。”林苓笑道。
裴祁安附身瞧了瞧,问道:“你要做包子还是饺子?”
厘儿高兴的抢先应道:“包子!今天有口福咯。”
裴祁安撸起袖子,语调中带着笑意地说:“馅儿让我来炒吧。”
林苓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怀疑道:“你?”
厘儿也睁大眼睛瞧他,将不信任刻在脸上。
裴祁安今日穿着玄色绫缎袍子,云纹暗绣,马尾高束,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怎么瞧也不像个会做饭的。
他眼角抽了抽,也不为自己辩白,取出砧板将白菜粉丝分别切好,葱花炒香再放酱油等一系列调料,加入清水后倒在粉丝里泡着。
又在碗里放了些盐,将白菜的水分杀出来。然后倒入粉丝中搅匀,再滴了点香油。
林苓见他有条不紊的调馅,赞道:“原是小瞧了你,竟有真本事。”
他唇角弧度渐深,懒洋洋道:“小生不才,略会点手艺。
“噗嗤”厘儿捂嘴偷笑。
日光渐渐从窗外照进来,时辰已晚。
林苓也赶忙撸起袖子,将发好的面团不断揉搓排气,搓圆成条,分成剂子,擀皮包馅儿。
厘儿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屑,在水缸边冲水净手,而后挪至她身旁帮忙包包子。
她手指灵活,动作娴熟,包出来的包子却怪模怪样,自有一番憨态。
林苓将面粉点在她的额间,笑道:“架子摆的足,还以为是个熟工。”
厘儿笑道:“我又不在厨房里做活儿,自是包的不漂亮,但保证不露馅儿。”
林苓想到一个梗,边坏笑边一语双关:“你手法娴熟,但这包子一包出来,我就知道漏馅儿了。”
乍一听,厘儿没懂,倒是裴祁安嗤笑出声,也不帮她解惑。
厘儿边想边包,忽然回过味来,微恼道:“好你个家伙,取笑我。”
林苓忙抬手告饶,这一动,却不小心将面粉扬在了裴祁安的脸上。
他拖着调子悠悠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的样子有些滑稽,引的厘儿哈哈大笑,不再计较。
一阵忙活儿过后,终于将包子放在甑上蒸着了。
几人围在灶边守着,正百无聊赖之际,门被推开了。
裴大娘披着夹袄走进来了,诧异道:“你们都起了?我看前屋后院都没得人,还以为你们还在屋里睡着呢。”
厘儿坐在最外面,忙要起身让位,裴大娘按住她的肩膀,指着甑问道:“这是做什么?”
厘儿笑道:“这是咱们仨个做的包子,大娘你等着吃便是。”
裴大娘拉出一个杌子坐下,笑着应道:“好,今儿有口福了。包子是个麻烦活儿,我和他爹平日都不大做。”
院子里日光和煦,微风轻抚,雀儿叽叽喳喳叫着,伴着隔壁院子里孩童的打闹声。一会儿杀猪般的哭声便飘了进来,隐隐约约还有大人的训斥声。这些种种,将前几日的阴霾吹散了些。
林苓忍俊不禁,厘儿则专门挪至墙边贴耳听着,时不时捧腹大笑。
裴大娘张罗着把包子端在树下的四方木桌上,裴祁安泡了壶热茶,替众人一一填上。
人俱以到齐,只裴父还未起。裴大娘推开正房的大门,推搡道:“怎的还未起,孩子们早饭都做好了。”
裴父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敲了敲脑袋,嘟囔道:“睡这么久,头都晕沉沉的。”
裴母利索的站在榻边叠被子,催道:“快些起,别让大伙儿等。”
待裴父收拾好后,几人挨着坐下,吃包子喝茶,乐哉。
只是厘儿挠挠头,指着外侧那盘歪包子,羞道:“没想到还是有一个漏馅儿了。”
林苓伸手勾着那个漏馅儿的,抱拳笑道:“这个我吃,给你赔罪了。”
众人哈哈大笑。
裴父脸颊发红,砸吧一口茶水,摇头晃脑的叹道:“包子配茶,俗配雅,太荒诞了,合该弄些高雅的吃。”
裴大娘有些尴尬,斜了他一眼,拿起一个包子塞在他嘴里:“要么闭嘴,要么说些好听的来。”
裴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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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瞧他脸这样红,皱了皱眉,没忍住问道:“你脸怎么这样红。”引的众人纷纷朝他望去。
裴父捂了捂脸:“许是刚睡醒,太阳又晒着的缘故。”
裴祁安看他的样子,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
林苓心中有疑,平日裴父虽爱说笑,也不似今日这般有些……胡言乱语。
众人吃过后散去,裴祁安则叫上林苓在百子柜前看药材。
裴祁安称取一些土茯苓放在托盘里,盯着她道:“然后呢,怎么搭着吃?”
林苓骤然扭头,讶异的指了指自己:“你问我?我并不知啊。”
他靠在柜子边,点了点手臂,问道:“寻常吃法呢?”
林苓垂头想了片刻,迟疑道:“寻常不就是煎着吃,不过我之前体弱,爷爷倒总弄中药茶给我喝。”
裴祁安拿起托盘里的土茯苓,只见它略呈扁圆柱形而弯曲不直,多分歧,有结节状隆起,粗糙,断面淡棕色。这硬邦邦的样子怎么做茶?
他扭头疑道:“中药茶?这不是和奶茶打擂台赛的噱头吗?”
林苓有些无语,指着托盘道:“你用货真价实的药材,方法正确,就不是智商税。”
说罢便拿起石臼,丢入土茯苓,再放了些马兰、贯众、车前草等药材,共研磨成湿末。
裴祁安低头看着,问道:“怎么还加了别的东西?”
林苓边磨边解答:“中医搭配讲究君臣佐使,马兰、贯众、大青叶等都具有抑制流感病毒的作用,疗效协同,可搭在一块儿使。”
裴祁安似懂非懂,只在一旁点头。
正巧此时裴大娘急匆匆的推门进来,只见她眉头紧锁,急得声音发颤、语无伦次:“你、爹不大对劲。”竟慌的有些失声。
林苓赶忙倒了杯温茶,捋了捋她的背,温声道:“别急,慢慢说。”
裴大娘后退几大步,慌乱的找出口罩子,而后才断断续续的说:“你爹发了高热,还呕吐不止。刚刚我、我和他在院子里喝茶,他忽然手臂发麻,杯子摔在地上,这才发觉坏事了。”
裴祁安听了,心里顿感不妙,急急的便要往后院去。
林苓忙拉住他,急道:“做好防护再去。”
言罢,两人速速收拾一番才往后院去。
厘儿早早听见了动静,已经守在裴父身旁一会了。
林苓见她光秃秃的站在一旁,忙将她拉在一边,道:“怎么这样赤条条的站在这,小心染上。快去屋里将这身衣服换了,带了口罩子、手套再出来。”
她这一提醒,厘儿才反应过来,吓得脸色苍白,着急忙慌的往屋里去。一急,左脚绊右脚,重重的摔在地上了。
眼下情况混乱,也没人去扶,她又迅速爬起,踉踉跄跄的屋里去了。
太阳不知何时被阴云遮了起来,不再有和煦的日光,渐渐的刮起北风,凉嗖嗖的。
“先把裴大夫扶进屋子里再说,现在这种情况受不住风。”林苓提议道。
“对、对。”裴大娘忙应道。说罢,便扶着裴父往屋子走。
裴祁安和林苓想搭把手,却被她推开了,待进屋后,裴大娘将二人关在外面。
“太不安全了,你们别进来,我来照看。”裴大娘已经冷静下来,开口说道。
她又道:“金钏儿姑娘,麻烦帮忙煎一副退烧的药。”
林苓忙应下。
她见裴祁安皱着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裴祁安则一趟一趟的给正房端凉水,换帕子。
待屋里不需要换水了,裴祁安才脱下手套和口罩子,往厨房去。
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的烧着,砂锅里的药汤咕噜噜的沸腾起来。林苓坐在小凳子上,手持蒲扇,扇着火,厘儿则蹲在一旁出神。
他拉过一个凳子坐下,厨房里除了柴火燃烧的声音,再无别的动静。
又是三人在厨房看火,只是早上打趣说笑,如今面色凝重。
“先把这个喂给裴大夫喝,若没效果,再试一试那个法子。毕竟没人试过,我心里没底。”林苓率先打破平静。
裴祁安点点头,几人又是一阵无言。
33. 林苓煮药茶
几人围着炉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味。
林苓从炉子口抽出几根燃的正旺的干柴,又拨了些木炭出来,炉子里头的火顿时蔫巴了。
她揭开盖子,见药液微微翻滚着。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便指着药房处道:“厘儿,麻烦你帮忙取些干净的纱布来。”
厘儿心里闷得慌,有些不想去,盯着裴祁安胡掐道:“劳烦你帮忙跑一趟,我腿蹲麻了。”
裴祁安点点头,待要起身时,林苓拦住了他。
她叹了口气,将厘儿扶起,哄道:“你帮忙去一趟,我有事跟他商量。”
厘儿嘟起嘴,不情不愿的往药房去了。
等她走了,林苓才低声道:“你可知有什么现代的法子,用得上的?”
裴祁安摇了摇头,叹道:“无非是消毒、隔离。但这只是手段,没法子治病啊。”
林苓用蒲扇敲了敲脚边的柴,苦恼道:“咱们也是穿书,为什么没给我们开个金手指啊。”
言罢,她又自顾自地安慰道:“不碍事,一来上头不是说了不会伤到性命,二来贾府有的主子也染了这病,若真有闪失,红楼梦岂不是没下文了。三则,咱们还有那个方子。”
裴祁安盯着她一言不发,沉默的往后仰了仰。
厘儿攥着纱布,站在门口数米外,无趣的踢着石子儿,待厨房里没了说话声才推门进去。
“喏,给你。”厘儿有些赌气,说完便背过身去不理人。
“多谢啦,别气了。”林苓赶忙拉住她的手,递了一个凳子与她。
厘儿接过凳子坐下,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见有了台阶,便别别扭扭的下了。
裴祁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哑:“你们说这病没人传染会自己得吗?”
厘儿有些没听懂:“啊?什么意思。”
林苓皱眉想了想,忽然懂了:“你是想说,为什么裴大夫突然发了这病?”
厘儿一拍大腿,恍然道:“对啊,为什么啊,咱们又没出去过。”
裴家瞧着是个祖上富过的,这医馆带的院子、寝房都很宽敞,甚至还另开了口井。冬天的食物也备的齐全,还有一片小菜园,远的不说,短时间不会缺粮的。
如此想来,裴父也没什么理由溜出去染上这病,那是为什么呢。
林苓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药煎的差不多了,裴祁安从碗柜里取出一个瓷碗,林苓撑着纱布,他则从上缓缓的将药汁倒下过滤。
厘儿取出一个托盘垫着,提醒道:“这样端着不烫。”
两人穿好罩子,戴上口罩、手套,端上药就要往正房里去。
厘儿虽然心里害怕,还是对裴大夫放心不下,也收拾好跟上。
正房的门框的死死的,裴祁安拍了好一会儿,裴大娘才将门拉个缝隙。几人要进去,她堵着不让。
又是好一番劝说,裴大娘见她们全身包裹的严丝合缝,最后还是侧开身子,让几人进去了。
许是不通风的缘故,屋里有一股淡淡的呕吐物的酸味,裴父平躺在榻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被,额间搭了块凉巾子,面色潮红,浑身发烫,还嘟囔着胡话。
裴祁安握住了他的手,只觉手微微发凉。
“许是手刚用凉水擦过的缘故。”裴大娘解释道。
裴祁安歪坐在榻边,将裴父轻轻扶在自己胸前,拿了张棉布帕子垫在他的下巴处。林苓则弯腰喂药,屋内鸦雀无声。
一碗药喂尽后,两人轻手轻脚的扶着他躺下,几人坐在一旁守着。
大约一刻钟后,裴父昏昏沉沉的睡着了,身体也没那么烫了。
几人松了口气,心里稍稍定了定。闹了一天,天色渐暗,屋外灰茫茫的。
自早饭后几人就未用过饭,众人都饿的有些前胸贴后背,厘儿自告奋勇的去做晚膳,林苓自是陪着去了。
路上,林苓忽然突然拉住厘儿,道:“我突然想起之前做的避瘟香恐怕好了,我去取几根焚上。你自个儿先去厨房,记得把手洗净、罩子脱了再进去。”
厘儿点头应下,自己往厨房方向去了。
林苓取好火折子和避瘟香,先紧着裴大夫房里用。她念着厘儿在厨房等着,急急的推门进去,正巧撞见裴祁安和裴母说着私话。
她下意识的摩挲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边往屋外退边尬笑道:“你们说、你们说,我待会再来。”
裴祁安面色有些疲倦,起身拦住她:“不妨事,进来吧。”
林苓将避瘟香点燃,插在香插内焚着。只听裴祁安向裴母询问裴大夫染病的缘由。
裴大娘挠挠头,摊手道:“我也不知是何缘故,早上平白无故的就发起高热了。”
林苓皱了皱眉,不应该是平白无故啊,不然为什么众人好好的,只他有事。
裴祁安也是如此认为,忽的,他想起昨日裴父裴母的古怪之处,试探道:“您好好想想,是不是见了什么人,或是碰了外头来的东西?”
经他一提,裴大娘暗道糟糕,许是昨晚坏事了。她不禁有些慌了,支支吾吾的将昨夜之事缓缓道出。
林苓听罢,安慰道:“医者仁心,裴大夫好医德。”
裴祁安也安抚道:“救人没错。”
听他们这样说,一天的慌乱、压抑、紧张突然有了宣泄口。
裴大娘眼睛有些发酸,她强忍泪意,后悔道:“当时合该再谨慎些,只是那孩子确实不是这个病,想来问题出在那妇人身上。”
裴大娘越说越哽咽,偏头抹泪。见她如此,林苓和裴祁安轻手轻脚的推门出去,留给她一个消化情绪的空间。
两人收拾完后,前后脚走进厨房。
灶里的火烧的正旺,林苓将香头戳在柴碳上,几秒之间,香便燃出红星子,一缕缕白烟混在空气里,飘在厨房每个角落。
一口锅里蒸着米饭和上午剩的包子,一口锅里倒了热油,厘儿预备随便炒两个菜。
她背后不远处,炉子里的砂锅正炖的咕噜咕噜冒泡。
“这是炖的什么?”林苓边舀水边问道。
厘儿埋头切菜,随口答道:“我想着裴大夫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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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给他弄些清淡、胃里舒服的吃食。正巧瞧见菜缸子边另放着一口小砂锅,便预备熬些青菜肉粥。”
林苓笑道:“想的周全!”
厘儿呼出一口气,心里暖了暖,扯出今日第一个笑容。
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粥沸的快溢出到地上,厘儿无瑕顾及身后,林苓赶忙在碗柜里取出个瓷勺扔进去。
事罢,她提议道:“煮个鸡子儿剁碎了扔进去,补充些蛋白质。”
厘儿听不懂蛋白质,裴祁安听不懂鸡子儿,两人俱扭头望向她,满脸问号。
她瞧着两人的样子,抓耳挠腮的解释道:“额,都是土话。鸡子儿是鸡蛋,蛋白质就是补身子的意思。”
“哦,原来是这样。”厘儿应道。而后,她又嘟囔道:“谁不知道鸡子儿就是鸡蛋的意思啊。”
裴祁安不理。
林苓在篮子里摸了两个鸡蛋,扔在放甑子的那口锅里煮着。
裴祁安见缸里的水已经见底,便提着桶去院子里的井边打水去了。
两人都忙活着,林苓坐在灶边无事,柴火气还将她的脸烤的发烫。
她搓着手,想起一事来。起身跑去药房将早上研的土茯苓湿末取出来。想着厨房火气重,热的她脸颊发烫、额间发汗,于是便在后院的树下煮土茯苓茶。
茶沸之后,林苓先倒了一杯与自己尝尝,味甘,有股淡淡的甜味。她不禁有些怀疑,这样缓的药能有作用吗。
而后又围着树蹦哒几下,拍着胸脯安慰道:“无事,至少无毒,眼下没别的法子,总得试一试。”
裴祁安提着桶出来正巧看见这一幕,只见她围着梨树蹦哒几下,又捶胸顿足自说自话,一副癫狂的模样。
他心底一松,轻笑一声,竟觉得她很是可爱。
林苓听见笑声,脸色骤然涨红,有些尴尬道:“笑、笑什么,我试药呢。”
裴祁安听了若有所思,放下木桶走近,随手拿了个杯子,倒了一盏喝下。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打的林苓措手不及:“你干嘛啊。”
裴祁安品了品味道说:“试药啊。”
林苓无话可说。
她把茶壶递与裴祁安,叮嘱道:“你拿去给大娘,裴大夫嘴干了就喂些给他喝。也别说是药,若没效果也免得她白高兴一场。对了,避瘟香怕是早就燃尽了,你把窗户也打开,通通风。”
她怕裴祁安误会自己不愿进屋,又解释道:“大娘平时是个爽快人,事事比男子还强些,恐怕不愿让旁人瞧见自个落泪,我不方便进去。”
裴祁安轻笑一声,没忍住拍了下她的发顶,接过茶壶便进去了。
只留林苓一脸莫名其妙的站在原地。
厘儿将饭菜安顿好,便在厨房里叫唤着。
林苓应了一声,将火灭了,便往厨房里跑去,帮着把菜端在桌子上。
只有裴大夫的青菜肉粥还在炉子上煨着。林苓把柴抽了,说道:“裴大夫刚睡下没多久,先温在炉子上,待醒了再喂吧。”
厘儿也觉得这样最妥当。
34. 仙姑巧托梦
厨房里焚着避瘟香,门窗紧闭,灶里的火烧的旺旺的。
厘儿是容易发汗的体质,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的黏着,鼻尖也冒着汗珠。
此刻站在石桌边,冷风一扫,她舒爽的喟叹道:“好凉快,我觉得自个儿现在像一团火。”
说罢,她边手舞足蹈边发出“砰”的声响。
林苓撑不住的大笑,将她摁在凳子上,笑道:“那你坐着歇会儿,我去叫人。”
她仔细的将口罩子戴好,走到正房门前,刚要抬手敲门,门却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裴大娘往别处指了指,意思要清洗一番。林苓点头后,和裴祁安先去桌边坐下。
桌上倒了几杯热茶,茶烟氤氲,缠缠绵绵绕杯而上。
厘儿摸了摸嘴角,那处的泡早就好了。瞧着眼前的粗茶,她还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眼里起了层泪花,憋嘴道:“裴大夫不会出事吧。”
她忽然的情绪失控,吓得林苓赶忙递了张帕子,而后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定会无事的,你快将眼泪擦擦,待会儿勾的大娘也撑不住了。”
厘儿拿帕子胡乱擦了擦,抽抽搭搭的不说话了。
裴大娘收拾了一番,全身干净清爽了许多,只是疲态不改。桌上没人言语,只有筷子磕在碟子上的声响,空气好似凝固住了。
隔壁院里又传来顽童的哭闹声,却再无人笑了。
裴大娘胡乱吃了几口,心里越发难受。忽然碗丢置一旁,忍不住干呕起来。
厘儿离的最近,率先伸手撑住她,裴祁安赶忙递了杯温茶。
裴大娘将茶仰头喝尽,再吃不下一点东西。缓过劲儿后,就要进屋守着。
林苓起身拉住她,将盘里的鸡蛋塞在她手里,温声道:“厘儿专程给您煮的,吃这样少怎么成,好歹把鸡蛋吃了,咱们几个才放心。”
见她们如此,裴大娘心里暖和,也不推拒,几口吃了就往正房赶去了。
几人默默吃着饭,忽然看见裴大娘急匆匆的跑出来,打了盆水冲进去。
原来裴父又发起了高热,迷迷瞪瞪的说着胡话,吓得几个饭也顾不上吃了,直直往屋里奔去。
裴祁安将煮的土茯苓喂给他喝,林苓兑了盆温水进来。他又将裴父衣服解了,用毛巾擦拭一番,帮着降温。
忙到酉时,裴父迷迷糊糊用过粥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这样反反复复闹了一夜,裴祁安只有些精神不济,裴母却是掩不住的疲倦,走路都有些酿酿跄跄。
林苓忙上期扶了一把,道:“你们快歇歇,我守着。”
二人都累的撑不住,也不再推辞。裴祁安将东偏房让给了裴母歇息,自个儿则坐在院子里的靠椅上小憩。
林苓照常将窗户推开,随手取了杂本坐在榻旁的椅子上翻看。不时探探裴父额间的温度。
“咳、咳咳。”裴父重重的咳嗽了几声。裴父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笑,声音有些干哑:“水。”
林苓凑近听了许久,才明白。她赶紧倒了杯土茯苓茶,将他轻轻扶起,喂了一杯。
裴父喝后又沉沉的睡下了。
林苓跟着忧心了一夜,此刻也有些精神不济,不自觉的趴在榻边睡着了。
梦里一片土茯苓围着她吱吱哇哇的叫着,缠着要与她玩,竟似活过来了。
林苓心里烦的紧,觉得这些小玩意儿太聒噪了,自是背过身子、捂住耳朵不理它们。
最机灵的那株,交叉着叶片,做出抱臂的样子,哼哼道:“我们有办法治好他,你也不听吗?”
林苓回头,疑道:“什么意思?”
那株土茯苓却扭过身子,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林苓蹲下身子,用手指给它的叶片按摩,讨好道:“告诉我吧?”
小土茯苓有些绷不住了,舒服的哼了一声。而后又结巴道:“你、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告诉你,你刚刚还不理我们呢。”
“对哇、对哇。”它身后的小弟们又吱吱哇哇的叫起来。
林苓佯装没听见,赶忙趁热打铁的将每个叶片都仔仔细细的揉了揉。小土茯苓舒服的摇起来。
忽然它紧张的叫起来:“你干什么。”
林苓的手还停在它的小圆球果实上,她疑惑道:“怎么了?”
小土茯苓赶紧用叶片将她的手拂开,跳出数米远,急道:“这里面包着我的种子,你你你想偷我的种子吗!”
林苓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有它的种子,只是随手抚了抚,她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并不知道这里面有东西。”
小土茯苓急得跳脚,哪怕林苓已经赔罪,它还要纠缠。
忽然空中传来一阵空灵的女声,缓缓道:“土茯苓,还不速速传话归来,莫要贪玩。”
只见一片土茯苓扑倒在地,乖顺道:“是,仙姑。”
过了片刻,那株最机灵、最调皮的才缓缓的说:“我们土茯苓一族抗炎抗菌、解毒除湿,味甘性平,是一等一的好东西,解决这疫病自然不在话下。”
它身后的小弟们纷纷点头,都有些自得。
它又道:“你们用错了法子,将土茯苓和里著混在一起煎服,不出一日就会慢慢好转。”
林苓赶紧开口问道:“请问这里著是什么,哪里有?”
小土茯苓拿出一大块棕色根茎递与她,别别扭扭道:“这就是,拿去吧,煎药时掺一点点即可,剩下的拿去给别人了用。要不是你也叫苓,我才不给你呢。”
林苓心里一惊,它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吗。对它的话便更信了几分。
忽然,眼前的景色忽然越来越模糊,她急急的开口:“为什么要帮我?”
这次传来的不再是小土茯苓有些别扭的童音,先前那道空灵的女声回道:“不是帮你,是帮所有遭难的百姓,只是恰好选中了你。至于为什么,自有缘法。”
“唔!”林苓猛的直起身子,摇了摇发晕的头,眼前还是裴家正房,一切如旧。她欣喜的往手里看去,小土茯苓给的那块药材却没了踪影。
林苓朝四处找了找,又躬下身子在地上摸索了一圈,俱没有。欣喜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噗”地一声灭了。
她有些颓然的跌坐在凳子上,忽然腰间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林苓激动的扯开,只见最上层放了张纸条子,黑色的小字上面歪歪扭扭趴在上面:叫你觊觎我的种子,这是给你的惩罚,哼~
“噗嗤”林苓轻笑出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小土茯苓两片叶子叉腰哼哼唧唧的样子自然而然的浮现在脑海里。
林苓轻松的守在一旁,见裴父嘴唇发干,预备再给他喂杯水,扶起身子时却发觉他浑身发烫。
裴父又发起了高烧,林苓忙拧了张凉帕子放在他额间,又解开衣口给他散热。忽然瞧见他脖子下开始起了紫色的疹子,密密麻麻十分可怖。
她没忍住惊呼出声,快步走至门边,喊道:“快端些温水来。”
厘儿一直守在厨房里,灶子里的火没断过。她赶紧穿好衣罩子,兑了盆温水端进屋子里。
裴祁安和裴大娘听见了声响,也纷纷跑来。
看见裴父满身的紫疹子,裴大娘再也绷不住,跌坐在床边抽泣起来。林苓是再也顾不上其他,独自奔到厨房煎药。
所幸厨房里的火一直燃着,她就着灶火移了些燃着的干柴,她记着小土茯苓的话,切了一小块里著放入砂锅里。
这东西外色为深棕,里头却是雪白的,有层淡淡的光泽,不似凡物。煎出的药汁却极苦,整个厨房里都飘着一股涩味,她闻着便觉得喉咙发紧。
一会儿,厘儿端着盆子闯进来,舀了几瓢热水倒在盆子里。事毕,眼睛红红的蹲在炉子旁。
“怎的蹲着了?”林苓递过一个凳子。
厘儿接过,抽抽搭搭的小声说:“裴大夫怕是不行了,好似昏死过去了一般,怎么叫都没发现。”
林苓赶忙捂住她的嘴,呸了声:“别说这些晦气话,药煎着呢,裴大夫喝了定能好。”
又道:“莫要再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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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言语,大娘听了也伤心。”
厘儿点点头,用袖子糊了把眼泪,端着盆子去正房换水了。
待药煎好后,林苓过滤了药汁,倒了黑乎乎的一碗,端进房内。
房中的空气似注了铅的棉花,压的几人胸口沉甸甸的,裴大娘靠在柜边抽泣,裴祁安皱着眉,一遍遍的擦拭着裴大夫的手。
裴大夫板板正正的躺在榻上,脸上还有些潮红,紫色疹子已经蔓延到手背上。
“药好了,快些喂给裴大夫,喝了定能痊愈。”林苓撑起一抹笑,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听了这话,裴大娘率先凑近,脸上浮现不可思议的神情。拉着林苓的手臂急急问道:“可是外头传进来了什么法子。”
为了让她安心,林苓不提梦中之事,只应道:“极是,刚刚我在前屋的医馆里想法子,忽然听见搡门声,原是上头派的官兵给咱们寻常人家送方子呢。”
“阿弥陀佛,可真救了咱家的命啊。”裴大娘喜极而泣。
裴祁安听着却觉得太凑巧了,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扶起裴父便喂药。
只是裴父已昏了过去,喂一点吐一点,喂了半刻,才勉勉强强的喝下小半碗。
众人守了个把时辰,裴父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身上的紫疹子也没再蔓延,好似还淡了些。
大伙儿终于松了口气,猛地放松之下,饥饿感如潮水涌来。
“咕—”裴大娘的肚子率先喊出第一声,几人都笑了起来,是这几天来难得的松快时刻。
裴大娘抹了抹手,对几人笑道:“这几天辛苦你们几个孩子了,今儿由我来吧。”
要论苦,裴大娘这几日殚精竭虑,是最苦的一个。但她心里高兴,便也不觉得累,兴冲冲的往厨房去了。
厘儿在灶前烧了半日的火,身上早就溅满了柴灰,一股草木味,她也难得松快起来,跑回屋里清洗去了。
屋内只剩裴祁安和林苓两人,一个环臂靠在柜边,一个坐在椅子上。
裴祁安定定的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的林苓浑身不自在,她佯装镇定,垂头翻着手边的杂书。
裴祁安直起身子,深思熟虑后开口:“方便说吗,方子哪找的?”
林苓垂头想了想,心道:“他倒是机敏,若要将方子和药材传到上头去,还需要他帮忙。不如直接告诉他,也省得互相猜忌。
于是林苓将他招至门外,低声将所梦之事娓娓道来。
裴祁安静静的听着,眸子幽深,短短思索片刻后,直接道:“所以这就是你的机缘?”
林苓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搞的有些奇怪:“什么叫就是我的,难道你也有。”
裴祁安摊手道:“可能有、吧?至少我现在没发觉。唯一可能算得上的就是我自婴儿起就明确的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
这一句话,却让林苓大惊:“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婴儿时期便来到这具身体里了?”
裴祁安怪异的看了她一眼:“这本就是我自己的身体啊。”
见她一副诧异的样子,他调侃道:“许是我忘记喝孟婆汤了?”
林苓扶着柱子坐在廊边,叹道:“你竟比我早来十几年。”
裴祁安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好笑。他打了个响指,岔开话题道:“所以你想让我帮你联系王御医是不是?”
林苓垂头思索片刻,缓缓道:“我要将这药材分为三块,一小块你拿与王御医家,交给上头让他们研究药性,另一小块是我的私心,我要带回荣国府里救园子里的姑娘们,最后一大块放在医馆里救那些得病的百姓。”
若全交给官府,恐他们私吞或紧着达官贵人。况且通过荣国府上报也不现实,他们会不会信她这个寻常丫头先不论,王夫人见她混在跟前,怕是要将她打出去了。
裴祁安将里著拿在手里翻看片刻,质疑道:“这东西也没那么多,够用吗?”
林苓:“够的,煎一副服下就好,一次只需一小克足矣。”
两人商定,预备晚上溜出去。
35. 夜逃躲官兵
至夜。
皓月如盘,清辉无遮无拦地落下来,给粗壮的枝干打下倒影,两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人在院中碰头。
裴祁安百无聊赖的靠在树边,将林苓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古怪。
林苓边将衣服下摆打结,边往外走边整理衣裳,对他的眼神并不理会。
裴祁安跨几大步跟上,喊住她:“你这衣服也忒大了些,不如……”
他话还没说完,林苓便抬手止住了他:“大娘翻找了许久,只有这身了,你不要再啰嗦了。”
裴祁安识相的闭了嘴。
两人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出,快身闪至对面的梨树背后。林苓探出脑袋,警惕的张望一番。
四周半点人影也无,各家各户门房紧闭,一两家的灯火从窗棂中泄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颜色。
两个快步往外奔去,很快便跑出了巷子。往日熙熙攘攘、车来马往的街道一片死寂,只一两只残破的花灯挂在枝上,冷风卷过,摇摇欲坠。
此情此景,林苓不免有些惆怅,待要说些什么,却被裴祁安一把拉到了拐角处。
下一秒,便传来了整齐有序的的脚步声,只见五个官兵正往这条街上巡来,为首的提着灯笼,最末端的那人拿着梆子,一队人肃穆庄重。
林苓下意识憋着气,心里止不住的后怕。待那队人巡到别处后,她已涨的脸色发红。
裴祁安轻笑出声,低声道:“人都走了。”
林苓猛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缓声道:“我最做不来这躲躲藏藏的事。”
裴祁安率先往外走,轻哼一声,逗她:“做不来也得做,不然到了王御医跟前只说是我找的法子,到时我名垂千史。”
林苓没忍住笑出声,鄙夷道:“这功劳定会被上头的人顶了去,你还想着名垂千史,做春秋大梦呢。”
这话倒勾起了裴祁安的兴趣,他笑道:“你既知这功劳落不到自己头上,为何还要交给上头来做,自己开铺救人不好吗?”
林苓边警惕的留意着四周,便答道:“我自有考量,一则树大招风,我不愿惹的那些个达官显贵算计。二则上头不解禁,寻常百姓不敢出来,有药也没法子弄给他们喝,三则这不是我的功劳,不敢揽于自己名下。”
裴祁安听后若有所思,并未多说什么,心里却暗暗佩服。
林苓其实有自己的私心,她预备到时请一道恩典,将自己和玉钏儿的死契拿回来,恢复自由身。
只是这事也不必与他多说。
两人一路躲躲藏藏,几次差点与巡兵撞上,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只见高大的正门之上挂着一块雕刻精美的牌匾,写着“广济仁术”四个大字。门边立着两个小厮,俱是一一副疲倦困怠的模样。
林苓预备上前,却被裴祁安拉住。
她困惑的扭过头,微锁的眉头和睁大的杏眼无声的询问着:“扯我做什么?”
裴祁安将林苓扯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才低声问道:“你预备如此直愣愣的进去?”
林苓坦然的点头答道:“对啊,怎么了?有了这方子,他们求我还来不及呢。”
他往王府指了指:“我随王家庶子王冕来过一回,这家的门房小厮最是滑头谨慎,定不会轻易放咱们进去。”
林苓讶异道:“那怎么办?这高门大户的,我们不可能翻进去吧?”
裴祁安虽然面上是一片云淡风轻,但语气却带着明晃晃的得意:“拿着吧。”
他递过一个令牌,只见这令牌做工精美,刻着大大的一个王字,背面还刻有私印。
林苓拿着端详了一会儿:“王家的府牌,你怎的会有?”
裴祁安握拳假咳了声,不自在道:“上回王冕因为功课被夫子扣下了,便托我拿这令牌进王府取件东西,而后我没来得及还便出了这档子事,我便急急归家去了。”
林苓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道:“未必是来不及吧。而且为什么托你去,他的伴读小厮呢?”
裴祁安并不理会前半句,只解释道:“据他说这王御医最是严厉,恐族中子弟生淫逸娇纵之风,故在私塾并不配小厮伺候。”
“哦,原是这样。”林苓不再探究,拿着牌子径直往正门处去了,裴祁安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守门的小厮昏昏沉沉间看见两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困意顿时跑了一大半。
他赶忙扯了扯旁边的那人:“刘二,你快醒醒,有人来了。”
刘二被他摇的一哆嗦,嘟囔道:“现在哪里还有人乱跑啊,躲在家中都来不及。”
待他抬眼之时,林苓已经走到他们二人跟前。
他们赶忙捂住抠鼻,退后几步,说道:“往后退,休要再上前。”
原是因为这古时的口罩子又闷又厚,说话嗡嗡的,又刮风,林苓怕他们听不清才隔近些,见二人如此惧怕,她识趣的后退几步。
林苓拿出令牌,言简意赅:“我们已经有了治疗疫病之法,要见王御医。”
这话似惊雷炸的小厮二人心头一震,刘二质疑道:“你什么意思,莫要唬我们,咱们老爷都没有办法,你们能有什么法子?”
林苓皱了皱眉,与这小厮说话也忒费劲了些。
她还是笑道:“这牌子你们也不认的吗?快些传报王御医,只说有人带着治疗疫病的方子来找。”
刘二接过牌子仔细翻看一番,确认无误后,再不敢耽搁,忙跑进去传报。
王府,德荣堂。
戌时,灯火阑珊。
王济仁披着外袄坐在案几前急躁的翻着医书,没找到法子,又随手扔在一旁,另取一本。
只见案几上零零散散的摊了许多医书,他烦躁的挠了挠散乱的发髻,无可奈何的瘫坐在靠椅上。
忽然传来敲门的响声,王济仁又立刻理了理头发,正襟危坐起来。一个穿着驼色织金纹样衣裳的妇人走进来,看清来人后,王济仁又摊靠在椅子上。
她从丫鬟手里端过枣儿粳米粥放在案几旁,劝道:“老爷歇会吧,急也急不来。”
王济仁端起米粥尝了尝,又叹了口气:“怎的不急,上头催得紧,下头闹得慌。”
他吃了两勺,没了胃口,他摆摆手,皱眉道:“端下去吧,我今晚歇在这儿。”
那妇人张了张口,待要再劝。忽然有人敲门,王济仁打住她的话头,朝外道:“进。”
府里管事的快步走进来,激动道:“老爷,门房处的刘二传话,说有人找到了治疗疫病的方子。”
王济仁激动的站起身:“快将他唤进来。”
“是。”管事赶紧退下唤人。
下一秒,刘二推门而入,笑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王济仁挥了挥袖子,急声道:“莫说那些花架子,此事当真?”
刘二跪在地上,眼珠子转了转,心道:急急忙忙便来通报了,竟忘了验证那方子的真假了。
眼下只能硬着头皮应到:“当真,二人正在正房屋外候着呢。”
王济仁当即便道:“将二人检查一番后带去正厅。”说罢,自己也急急忙忙的收拾起来。
却说王济仁打理好后,又端的是一副镇静严肃的模样,心里却有些着急。在他数不清多少次朝屋外望去时,管事的将二人带了进来。
来人是一男一女,都穿着玄色劲装。只是走在前面的女子衣服过于宽大,显得不伦不类。但二人俱生的精致俊美,怎么看都不像医术厉害的。
王济仁压着心里的怀疑,沉声问道:“就是你们俩说找到了治疗疫病之法。”
林苓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是的,还望太医帮忙呈上去,早日拯救染病百姓的性命。”
说罢,便把自己写的方子呈了上去。
王济仁心里暗赞这姑娘做事利落,不耍官腔。
待他打开方子一看,太阳穴突突的跳,这字又大又丑,他仔细辨认片刻才弄清楚。
林苓怕他不懂,又细细解释了番。方子的来头却没说,只道是乡下的土方子。
王济仁捋了捋胡子,恍然道:“原来如此,只是里著是什么药材?”
林苓取出分好的一块呈上,胡扯道:“年前在药农手中收药时混进来的,无意间发觉了药效,除了医馆还有一块,再没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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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皱了眉头,道:“这般稀少,有些难办了。那农户可还有?”
林苓笑道:“药农只来一次便再未出现过,不过也够用了,只需一抹儿便可煎几副。眼下百姓闭门不出,疫病并未扩散,紧着那些染病的人家送药即刻。”
王济仁觉得有理,抚手大笑:“极好,极好。”
又道:“若真有奇效,我定呈给圣上,给你们求赏赐。”
林苓也不推辞,俯身一摆:“多谢太医。别的恩赐民女不敢多想,只有一个请求。”
王济仁笑道:“哦?什么请求?”
林苓正色道:“民女请求拿回自己和妹妹的死契,恢复自由身。”
他面色一变,唬道:“死契还捏在主家手里,还敢自称民女?”
见他面色聚变,刘二心里一紧,替她捏了把汗。微微侧头瞧她,却见她面色不变,只是又拜了拜。
王济仁见她并未被唬住,大笑出声,道:“好了,不逗你们了,这事我记下了。”
林苓松了口气。
此事办妥后,王济仁邀二人暂居王府,二人心里记挂着裴父,并不愿多逗留,请辞离去。
路上,林苓与裴祁安照旧东躲西藏,待巡逻的官兵走后,再快步往巷子奔去。
许是心中所忧之事已经办妥,林苓心里格外轻松,叹道:“这场祸事终于要翻篇了。”
裴祁安轻笑出声,拱手作揖:“方才金姑娘好胆色。”
听他调侃,林苓面上一红,由于这几日熟悉了不少,她下意识拍了裴祁安一掌。等反应过来,更是尴尬的手足无措。
裴祁安见她这样,心里好笑,刚要再逗几句。有几抹火光朝二人照来。
两人被吓得往后退,直直撞到墙上。下一秒,两个官兵将二人扣住。
领头的那人举着灯笼在他们脸前晃了晃。随后歪头讽刺道:“城里闹疫病,眼下人人自危。竟然还有不怕死的野鸳鸯,在此处私会。既然自己家里呆不住,便去大牢里待着吧。”
随后又淡淡补了一句:“这疫病什么时候解决了,什么时候放你们出来。”
这话一出,二人自是不肯依。林苓也顾不上尴尬了,逼着自己冷静,而后细细解释缘由。
领头的那位嗤笑道:“宫里的太医都没办法,你们还能有法子?你当老子是三岁顽童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裴祁安此时开口道:“确实是哄你的,我们俩都染了病,不想连累旁人,预备跳了碧水湖自我了断呢。你们扣我们这么紧,是要一起寻死吗?”
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说的话却似一道惊雷,炸的众人面色聚变。
林苓听了,赶紧帮腔道:“这样极好,黄泉路上多个伴儿,我们俩也不寂寞了。”随后做出一副悲壮赴死的模样,还往官兵处凑了凑。
此话一出,巡逻的几人被唬的连连后退,扣住二人的官兵也不自觉的松了力道。
裴祁安见几人面露惧色,瞧准了时机,拉住林苓便跑。
领头的官兵愣了一瞬,便暗道不好,竟中了二人的诡计。大声吼道:“还愣着做甚,快追啊。”
随行的几人反应过来,也急急追去。只是林苓两人早就七拐八拐没了踪影。
领头那人踹了身旁的小喽啰一脚,骂道:“他娘的,让他们跑了。再让我捉到,定叫他们好瞧。”
小兵平白无故的挨了一脚,心里怒极。却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心里暗骂:杀千刀的。
待身后没了官兵,林苓才睁开手臂,弯腰大口大口的喘气,摆手道:“我不行了,跑不动了。”
裴祁安也叉腰劝道:“往前再走会儿就到了,仔细那些人追上来,抓咱们坐大牢。”
林苓自然知道他说的有理,忍着肺里的灼烧,快步往医馆走去。
裴祁安顽劣的性子又冒了出来,嘲笑道:“你还得练。”
林苓没有力气与他吵嘴,只微微抬起头,狠狠瞪他一眼。而后任他说什么,都再也不理。
林苓猛地推开医馆的大门,内心喊道:“终于到了。”
裴祁安后脚跟了进来,仔细将门锁住。
36. 冷日涮锅子
医馆内黑黢黢一片,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光亮着,冷风从门缝中吹入,烛火摇摇晃晃越发微弱,但也聊胜于无。
待裴祁安又点了几盏烛灯,屋里顿时亮堂起来。此时,二人才看清厘儿趴在角落的桌子上睡着了。
林苓俯身摇了摇她,轻声道:“起来回房睡,这这儿趴着小心着凉。”
半晌,她才抬起头,困倦的揉着眼睛又打了个哈欠。看清面前的人后,有些懊恼的说:“你们终于回来了,我有些不放心所以坐在这等着,竟然不小心睡着了。”
一股暖意涌入林苓的心口,格外熨帖。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也学着大人模样,披着外袄,忧心的等着他们。
她挽住厘儿的胳膊,往后院走去。
正房里面的烛灯燃得旺,将屋里照得亮堂堂的,裴父虚弱的躺在榻上却早就没了睡意,他侧头盯着裴大娘。
裴大娘提心吊胆了许多日,如今猛地放下心来便有些撑不住,不自觉的趴在榻沿睡着了。
他抬起虚弱的手臂,捋了捋裴大娘耳边边的碎发,轻叹一句:“辛苦了。”
林苓和厘儿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屋时,正巧瞧见这一幕,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不想打扰他们难得的温情时刻。却碰巧撞到了后脚跟进屋的裴祁安,磕出了声响,再是回避不了了。
裴祁安并不知道二人所想,将她们轻轻往前推了推,而后转身把门合上,道:“进去啊,愣着做什么。”
林苓尴尬的摩挲了一下手指,拉着厘儿往榻前走去。裴大娘睡的浅,几人的动作还是将她闹醒了,她抹了把脸,笑道:“嗐,不自觉的睡着了。”
而后起身探了探裴父的额间,手背下的触感温热,不再似之前那般烫手。又撸起他的衣袖,皮上的紫色疹子也消了。她彻底放下心来,笑道:“老天保佑,你福大命大,现下肯定没事了。”
林苓和裴祁安对视一眼,可不就是老天保佑吗。
裴祁安拍了拍裴大娘的肩膀:“娘,你也歇着吧,我来守就行。”
裴祁安和林苓来去跑了一个多时辰,这几日也一直陪她守在榻边,脸上都冒了些青茬,怎么看都不像休息好了的样子。
裴大娘有些心疼,她推拒道:“你们几个孩子都忙了一天,快去歇下吧,我趴在榻边都睡饱了。”
暖光打在几人的脸上,将她们的疲倦、劳累照得无处遁形,身上的精神气儿都消失殆尽了。
裴父看在眼里,心里愧疚,他笑着说:“我也要睡了,身子已经大好,不需要人陪,你们都回房歇下吧。”
裴大娘想了想,拍手笑道:“这样也行,我在斜面那个软榻上睡下,若夜里有个什么事,他一喊我就听得着。”
几人听着觉得可行,也不再多留,打着哈欠回房了。
次日午时,
暖阳洒在大地上,照得各处都暖烘烘的,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经过一夜的休养恢复,裴父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身体亏空,还有些虚弱。等到了午时,他再也奈不住嚷着要出去,不愿躺在屋里发霉。
裴祁安见他很有精神的样子,又赶巧今日出了太阳,想着晒晒太阳补补阳气,便依了他,扶着往院子里的靠椅上走去。
大伙都拢了过来,厘儿躺在树荫下的靠椅上,林苓则在石桌上煮茶,时不时飘出一阵茶香。
裴大娘笑眯眯的搬出一个火盆,招呼大家烧火、烤番薯。厘儿从躺椅上蹦下来,拿起几根半干的柴就往火里扔。片刻,火苗猛地窜高,滚滚柴烟飘向空中,伴着若有若无的红薯香气。
裴大娘哎呦一声,抽出几根大柴:“火烧的太旺了,仔细烤糊。”脚边的干柴没了明火,白烟更大了,隔的近的几人都被呛出了声。
裴祁安扶起裴父,又将他椅子往后挪了挪,离火盆远远的。
忽然,医馆的后门被撞开,冲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刘二。
原来赶早王济仁便将方子呈上去了,太医院赶忙煎了副药给宫中的萧妃服下,到了午时,病情已然好转。
圣上大悦,王济仁没有将功劳独揽在自己头上,将林苓所求转述上听,圣上自然应允。
而后他又拱手俯身道:“臣斗胆献上一计。”
圣上:“爱卿请讲。”
王济仁:“既然此药方由那个叫金钏的丫鬟研究所得,她对药性最了解。不若再派两人辅助她制药,而后由人送至各户,确保万无一失。”
圣上暗自忖度,觉得这个提议甚好。一则将此事交与她办最稳妥,二则杀杀太医院那帮尸位素餐的老匹夫的傲气,于是挥袖应下。又拨了一队官兵帮忙将药汤送至各家各户。
他一个人得了圣上青睐,其余几位老御医心里不满,但又不敢多说。唯独有女儿在宫中当宠妃的萧太医站了出来,语气中带点酸味:“请陛下三思,如此重要之事交与一位女主怕是不妥。”
哪知圣上大怒,指着太医院众人骂道:“你们几个老家伙,关键时没一个顶用的,收收那些钻营心思,呆在太医院里多研究研究药理吧。”
众人顿时吓得双腿发软,赶紧跪下告罪。
王济仁见昨夜刘二还算机灵,便使他领着两个小医官去仁心医馆传话,顺道帮帮忙。
刘二眼珠子一转,心道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忙不迭的应下了。
却说他带着二人来到仁心医馆,怎么敲门也没人应。
其中姓张的一位年轻医官扯住他的袖子,朝医馆上方指了指,急道:“里头怎的起这么浓的烟。”
几人往路上退了退,仰起头仔细观察了一会,发觉这烟也不是从烟囱里出来的,忽然又听见有“哎呦”的喊叫声。
“遭了,不会着火了吧。”刘二一拍手,大叫道。
他赶忙往前冲,用肩膀使劲的撞门。两位年轻医官也不含糊,将诊箱丢在一边也赶紧帮着撞门。
只听“砰”的一声门开了,几人顾不得肩膀处的疼痛,朝后院冲去。
打开后门的瞬间,一个柴火气伴着红薯的香甜扑面而来。几人恍然,原来没有走水,是她们在烤地瓜。
三人面面相觑,尴尬的挠挠头。
裴大娘赶忙招呼几人坐下,林苓倒了三杯热茶与他们。刘二端起没喝,捂了捂发冷的手,将二位医官介绍一番,又仔细道明来意。
裴大娘一拍手,惊道:“上头都发话了,那得赶紧啊。”
刘二起身道:“极是。”
言罢,众人忙活起来。除了刘二,裴祁安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个对中药一窍不的,便被安排照顾裴父。
裴父身体较前几日好多了,也有力气斗嘴了,他轻哼一声:“叫你跟着学药理你不听,眼下只有干看着的份吧?”
裴祁安挑挑眉,笑道:“在这儿躲闲,我偷着乐还来不及。”
裴父最见不得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于是闭着眼假寐,不再搭理他。
却说前头,裴大娘将所有药炉子的翻找出来,刘二、厘儿帮忙盯着火。林苓在药房里抓药,姓张的那名年轻御医帮忙登记,几人忙的热火朝天。
份量过大,用小炉子效率低下。用家用的铁锅又怕毁了药性,另一名医馆赶忙跑回太医院多借调一些炉子、砂锅。
此时那些老御医正在太医院里试药,见他急匆匆的跑来,以萧御医为首的一派有心刁难,尽被王济仁挡了去。
年轻医官感激的拱拱手,而后朝医馆奔去。萧御医看不惯,暗自翻了个白眼,负气离去。王济仁乐得看他吃瘪,笑呵呵的拣药去了。
这边医官气喘吁吁的将东西放下,便抹额上的汗便喊道:“东西取来了。”
林苓也帮忙烧炉子煎药,忽然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来的一队人清一色的穿着行袍暖帽,为首的站出来道明来意:“臣乃陛下钦点之官兵统领,特来协助姑娘送药。”
林苓笑道:“赶巧煎好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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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大人先送出去。”
统领点头示意,身后的官兵有序的领药派送。
却说听见林苓的声音,队中一人猛地抬起头,此人正是昨夜扣下林苓二人的巡夜头子。
眼下情况明了,他心知昨夜确实冤枉了二人。如今林苓成了功臣,他再没昨夜的嚣张劲儿,将暖帽往下压了压,低头弯腰取药,生怕被林苓认出,继而告上一状。
排在他身后的那人凑巧是昨夜被他踹了一脚撒气的小兵,他也认出了林苓。他见巡夜头子的心虚样子,没忍住轻嗤一声,暗自翻了个白眼。
薄暮四合,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屋瓦泛着冷白,树影婆娑如墨,街衢渐静,只剩晚风拂动枝叶的轻响。
仁心医馆内却依旧忙的热闹,烛光透亮,柴火猛燃,院子亮堂堂的。
厘儿累的瘫躺在靠椅上,刘二不顾形象的歪靠在树边。两位年轻医官并裴大娘围坐在园子的火盆边暖手休息,林苓也趴在石桌上假寐。
裴祁安照顾裴父倒是清闲,便自告奋勇的安顿晚膳。刘二瞧他翩翩公子的模样,心里打鼓,对晚膳有些担忧。
裴祁安端着铜制暖锅架在火盆上,又往火盆里填了些柴,笑着招呼大家烫锅子。
随后又拐进厨房端食材,张医官不好意思干等着,也随着他进屋端菜,一会各色荤菜素菜便摆满了石桌。
众人围坐,竹箸起落,暖烟氤氲。
厘儿欢呼一声,夹了片羊肉涮进锅里。骨汤泛着乳白,羊肉片薄如蝉翼,入锅即热。她吹了吹送入口中,边哈着热气边赞道:“极好吃!”
众人瞧她这副天真直率的样子,开怀大笑起来。
吃了一会,众人便被柴火烤的脸颊泛红,羊肉又温中补肾,连裴父的脸色都一改前几日的苍白,红润起来。
众人早已熟络,边吃边说笑,没人注意裴祁安借着倒茶的由头,绕到林苓身后,轻拍她的肩,笑眯眯的盯着她。
林苓一扭头,只见他剑眉如鬓,唇红齿白,弯腰负手而立,高束的马尾被冷风吹得飘起,好生俊朗。她暗道:“老天也太偏爱他了些,竟给了他这样一副好容貌。”
只是林苓不知,她转头那一瞬,眉眼精致,脸颊泛红,一双眼睛亮亮的,直直看进人心里去。
裴母加柴的时候却正好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登对儿。心里更加高兴,扭头又多添了一碗饭。
引的身旁的裴父频频盯向她的碗,诧异的伸出三根手指,低声道:“你今夜吃三碗了,你之前不说冬日壮实了不少,要少吃些吗?”
裴母心里高兴,瞪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裴父最不爱吃的年糕,放入他的碗里。而后低声道:“闭嘴吧。”
裴父自知惹了她不高兴,嚼也不嚼便皱着眉头将年糕咽下,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众人吃饱喝足后,合力将园子收拾干净,碗盘洗净。
忙到这么晚,明日一早又得赶紧拣药材,煎药汁,刘二等人便留宿裴家。
裴家虽然还算富裕,但这医馆和宅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并不是很大,除了西偏房并无多余空房。
眼下西偏房被林苓和厘儿住着,再无多余空房。刘二便提议在医馆打地铺,其余两位年轻医官也觉得麻烦裴家,自然没有二话。
厘儿心直口快:“那门板坏了,哐哐作响,夜间漏风,唔唔唔……”
林苓心道这丫头说话又直愣愣的,赶紧捂住她的嘴。
虽然林苓及时止住了她的话头,几人还是懂了她的未言之意。刘二几人又尴尬的红了脸。
最后还是裴大娘安排道:“我去西偏房的软榻上睡,祁安去正房照顾他爹,你们正好可以歇在东偏房。”
张医官等人觉得贸然歇在别人的寝房有些不好意思,裴祁安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上辈子家中来了客人,经常安排表弟睡在他的屋里。
于是就这样商议妥当,困意来袭,众人都疲惫的回到屋子里歇下。
37.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晓色微茫,寒气砭骨。
林苓一众人早早架起炉子生火,吃茶用饭过后,又开始拣药、煎药。药汁的苦味伴着清晨的寒露窜到各个角落。
厘儿捏着扇子,坐在小墩子上扇火,鼻子里塞着两个小纸团,样子滑稽可爱。张医官端着筛子送药材时碰巧瞧见这一幕,没忍住笑出声。
厘儿古怪的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这药太苦了,我闻够了不行吗?”
张医官知道她误会了,赶紧拱手赔不是:“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
厘儿摆摆手并没有放在心上,接过筛子便忙自己的去了。
半个时辰过后,官兵统领带着一队人来到仁心医馆取药,而后又分发到各门各户。
这回队伍里没了巡兵头子,他见到林苓就心里发虚,使了点银子和别人换了班。被踹的小喽啰在集合时没看见他,又在心里讥笑了一番。
忙活到申时,里著只剩下一小块,林苓估摸着各家各户的病人应该都喝过了。
果然没多久官兵统领便派人传话:“各户病患皆已服下汤药,统领爷赶着入宫复命,特遣小的来给诸位报个信儿。”言罢,便急匆匆走了。
众人听了,肩膀一塌,陡然放松下来。
裴大娘将窗棂使劲一推,笑道:“终于结束了。”
刘二锤了锤发酸的肩颈,笑道:“是啊,这可比看门累多了。”
裴大娘一挥手,豪爽道:“大伙都留下,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
刘二并着两位年轻医官都面露难色,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大娘,我们也要回去复命呢。”
裴大娘听了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摆手道:“没事儿,正事要紧。”
刘二几人帮忙收拾一番后,也告辞离去。
一切收拾妥当后,林苓几人坐在医馆的桌子边喝茶。厘儿托腮怅然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禁。”
林苓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快了,我瞧着就这几天了。”
忽然,屋外传来哐哐的敲门声,裴祁安起身将抵门的椅子挪开,随后进来了一位老妇人。
“赖妈妈!”厘儿激动的喊了一声,裴大娘也赶忙拉出椅子招呼她坐。
赖妈妈摆手推拒,笑道:“我是来领这两个小丫头回去的。”
裴大娘一怔,又招呼道:“原来是这样,坐下喝口茶再去吧。”
赖妈妈笑着说:“改日上门拜访时再喝,老太太催着我带这两个丫头回话呢。”
几人一听是史老太君派她来的,不再多留。林苓和厘儿忙不迭的收拾好,郑重道谢后,随她回荣国府去了。
街上的管控没有之前那样严格,巡逻的兵队也已经撤走了。路上零星有几个过路人,厘儿挽住林苓的胳膊跟在赖妈妈身后。
林苓犹豫片刻,开口将被拦之事告诉了赖妈妈。
赖妈妈往手心哈了口热气,笑道:“那日你们刚走没多久,琏二奶奶就吩咐了外头的一律不准进来,也是不赶巧。”
而后,她又低声道:“大太太也染了病,才闹得人心惶惶的,门房处自然不敢随意放人进来。”
哪怕被关在外面心里有些不舒服,林苓还是要假意关心道:“大太太可好了?”
赖妈妈一跺脚:“还说呢,昏昏沉沉烧了许多日,身上紫紫的一片,下人都传她怕是不大好了。所幸你们想出了法子。”
言罢,她又将林苓仔仔细细的扫了一边,讶异道:“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眼看她要细问,林苓忙岔开话头:“不知老太太急急忙忙召我们回去,有什么吩咐?”
此话正问到厘儿心坎上了,她眨巴着眼睛也一瞬不瞬的盯着赖妈妈。
赖妈妈眉开眼笑:“那可是大喜事,刚不久宫里的公公就来报喜了,你们可给咱们荣国府添了好大的光彩,赏赐已经下来了,就等你回去领赏呢。”
她又指了指林苓:“尤其是你,记头功呢。”
林苓还未说什么,厘儿却是一副被惊喜砸晕的样子,喃喃道:“那岂不是要接圣旨。”
赖妈妈大笑起来:“你个丫头还是岁数小了,没经过事儿。此等殊荣定是老太太接着,公公早回宫复命了。”
厘儿松了口气:“接待宫里的公公我还不会呢,就怕到时冲撞了他,如此最好。”
而后又笑嘻嘻的对林苓谢道:“不过也犯不着我担心,多亏了金钏姐才得了上头的青睐,我只需要躲在她后头就行。”
林苓笑着点点她的额间:“你啊。”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往贾府赶去,到了大门处。领头的小厮,一改往日的嚣张劲儿,弯着腰殷勤的打开正门。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林苓和气的笑了笑,随着赖妈妈迈进府里去了。
虽然说他们是按上头的指示办事,但将林苓二人拦在外头时,实在算不上客气。厘儿是个憋不住事儿的,得意的哼了几声才昂首挺胸的跟上。
荣禧堂。
却说贾母领旨后眉开眼笑,除久病初愈的邢夫人外,命王夫人、王熙凤与园子里的众姊妹纷纷留在荣禧堂等林苓来回话,凑凑热闹。
林苓进来时着实被此阵仗吓了一跳,只见乌泱泱的一屋子人,或坐或站,团团围绕着贾母。
赖妈妈率先跪下请安:“按老太太的吩咐,人给领回来了。”
林苓厘儿也跟着跪下:“给老太太、各位太太、姑娘们请安。”
“好、好、好,快起来吧,到我跟前来。”贾母抬抬手,笑着说。
鸳鸯嬉笑着上前扶起二人,将她们拉到贾母跟前。贾母握住二人的手说道:“好孩子,生的这样标志。”
而后又指了指王夫人笑道:“还是你会调教人,手底下的人模样又好,又有本事。”
这话一出,空气都尬住了,在场多数人都知道林苓差点被王夫人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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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的事。王夫人表情十分不自然,她勉强的扯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容。
王熙凤笑着凑到贾母跟前:“我看也有老太太的功劳呢。”
贾母指着王熙凤点了点:“这泼猴儿又要拿我逗趣了。”
王熙凤抱拳退了一步,告饶:“不敢不敢。”引的众姊妹掩面轻笑。
林苓也笑着帮腔:“琏二奶奶的意思是多亏老太太吩咐赖妈妈将兔儿爷埋在小药房里,得了兔儿爷的保佑,才能让咱们逢凶化吉呢。”
此话逗的贾母畅怀舒眉、喜笑颜开,赞道:“好巧的一张嘴。”
王熙凤跺了跺脚,佯装生气:“这丫头倒抢了我词儿。”
林苓赶紧走到凤姐跟前,要俯身赔罪。王熙凤一把将她扶起,边笑边说:“这丫头忒较真了。”
笑闹一番过后,贾母给鸳鸯使了个眼色。鸳鸯会意,扯着喜鸾垂首退下。不时两人便端着两副盖着红布的托盘上来。
王熙凤轻推了二人一下,笑道:“上头给的赏赐,快揭开看看。”
鸳鸯、喜鸾二人端的高度明显不同,厘儿欢天喜地的凑到矮的那一份跟前。两人前后脚揭开红布。
只见林苓跟前那盘摆着金、玉如意各一柄,紫金“妙悟岐黄”锞十锭,银锞十五锭,又有各季花钗四对,雕花翡翠镯子一对,独山玉挂饰一只,竟还赐了甜水巷宅子一座。
厘儿的赏赐就少了许多,也没那么贵重,但她还是乐得喜上眉梢。
要说最特别的还是压在托盘底部的两张泛黄棉纸—死契,上面写着金玉两姊妹的身份户籍,还有手印。
贾母见她捏着死契仔细端详,解释道:“死契原有永不赎回的规矩,但念到你立了大功,陛下特赦,故将你和你妹妹的死契归还。”
而后又笑道:“外头做活可不容易,你虽拿回身契,也可继续留在府里做活,到底比外头体面些。”
林苓也计划着还在府里呆一段时间,至少在大观园被抄之前是不会出府的,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她连忙跪下谢恩,厘儿心里高兴也跟着跪下。
事毕,贾母喝了口茶道:“我也乏了,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福身告退,只王夫人走之前狠狠剜了林苓一眼。林苓心里叹气,果真把王夫人得罪了,只怕连累了玉钏儿。
她随手抓了个花钗和金锞子,连着赎回的死契趁乱一并塞在玉钏儿手中。
玉钏瞪大了眼,也来不及说什么,急匆匆跟着王夫人走了。
林苓跟厘儿道别后,匆匆跟上宝钗随众姑娘们回大观园。
一路上,大伙儿都拿她打趣。
宝钗笑道:“没想到身边竟有个华佗在世。”
黛玉也掩面轻笑:“我看人可准,果真是个有造化的。”
她们一句句赞着,林苓羞红了脸,告饶道:“侥幸罢了,姑娘们快别说了,再提我可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38. 第 38 章
已经入了冬,园子里的姑娘们都不怎么出来走动。如今贸然出来,冷风刮的脸生疼。
姑娘们穿着斗篷,带着帽子御寒。丫鬟们跟在后面,讲究些的直着腰,硬挺挺的抗下冷风。不讲究的就缩着脖子搓着手,向冷空气告饶。
林苓就是不讲究的,端着赏赐的手冻的发红,她索性让紫鹃扯着红布,将托盘里的金银钗宝一股脑倒到布上提着走。
紫鹃将托盘递与她,笑道:“你这副样子活像刚抢劫完的土匪头子。”
林苓将一只手往脸上捂了捂:“没办法,太冷了。”
风越刮越大,众人都快步往自个儿的住处赶,走到最后只剩住的最远的宝钗、莺儿和林苓三人。
莺儿要开口说话,宝钗拦住了她。用帕子捂着嘴道:“回到屋子里再叙,冷风从嘴灌进肚子里,仔细肚子痛。”
莺儿赶紧捂住嘴,噤了声。
林苓也觉得有道理,她想起儿时冬天买了早饭去上学,边吃边走,冷风就直直灌进了肚子里,吐了一操场,中午就被接回家了,弄的她的身体更虚弱了。
几人一路无言,匆匆往蘅芜苑赶。
到了蘅芜苑,林苓先将赏赐收好,再去宝钗屋里候着。
宝钗屋子里不似下房,林苓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只见屋子中央放着一个碳盆,莺儿蹲在一旁,时不时用小铜火箸拨里头的无烟紫碳,碳燃得猩红猩红的,屋里便更暖了些。
而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身后靠着藕荷色牡丹靠背,手里拿着一卷书翻看。
林苓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子在宝钗身旁站定,瞧见两边漆花小几上茶水已经被喝尽,她福身又填了一杯。
宝钗注意到她的动静,将手里的书册子搁在一边,笑道:“你站在前边来,我要审你。”
这话林苓觉得似曾相识,只是来不及深想。她依言走到宝钗前方,不卑不亢的笑道:“我才刚回来,哪里又被姑娘抓了错处?”
如今死契捏在自个手里,她说话也有了底气,不必再卑躬屈膝。
宝钗啜了一口茶才缓缓道:“你给我闯了好大的祸。如今你是风光了,倒弄的姨母下不来台。”
听了这话,林苓心里也憋了股气,实在没忍住,恼道:“那是本就另有隐情,并非我的过错,太太气就气吧,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处。”
宝钗轻拍案几,有些恼怒。如今林苓有上头的恩赏,待要拿她如何,又不能如何。
气氛有些僵住了,莺儿赶忙起身打圆场,把林苓推了出去。林苓走到屋外,气呼呼的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儿,而后回屋子去了。
林苓发了盆炭火,下人用的普通木炭烟大,熏的她眼冒泪花。忙不迭的推开窗户通风。
而后又去厨房提了桶热水,把全身上下仔细清洗了一番,换了身整齐干净的青色衣裳。边拿巾子擦拭着湿润润的头发边坐在铜镜前,不由得出了神。
忽然彩佩跑了进来,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愣什么神呢,你小妹来找你了。”
林苓被拍的一激灵,听见玉钏儿来了赶忙往屋外走,只见玉钏儿站在门外,探着身子往屋里面瞧。林苓见她的活泼样子,心里松快了些,拉住她的手将她牵到碳盆边坐下。
玉钏儿往手心哈了口气,又伸在碳盆上烤了烤,笑道:“这外头也太冷了些。”
彩佩快言快语的接话道:“入了冬可不是这样吗,你们瞧我手上的冻疮还没好呢。”言罢,伸出手给二人看。
只见她的手指又红又肿,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点地方被挠破了皮渗出一点点血迹。
林苓一拍脑袋:“我给你做的又冻疮油放在药房呢,前头急急忙忙被使出去收药材就耽搁了,回头拿给你。”
彩佩一喜,笑眯眯的道谢。
几人聊了一阵,彩佩又急急忙忙的出去干活了。屋里只剩姐妹二人,林苓才问道:“怎的这会子来了,太太那处可有为难你?”
玉钏儿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低声道:“太太往日顾着体面也没为难我,今儿许是绷不住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回荣庆堂就把我打发下去了。我得了闲,这不来找你了。”
林苓握住她的手,语气中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连累你了。”
玉钏儿呼出一口气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而后才小心的掏出藏在衣襟里的死契,高兴道:“方才你慌慌忙忙的把这个塞在我手里,待我回去仔细一看,竟是我的死契,倒吓了我一跳。多亏了姐姐,往后我也是自由身了。”
林苓也跑到榻边,跪在榻上将死契从枕头底下翻找出来。两人坐在碳盆边翻来覆去的细细看了一边,而后都忍不住“噗嗤”的笑出了声。
玉钏儿好奇的拉住林苓的手,问道:“姐,你什么怎么研究出方子的?原先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本事啊。”
林苓一面拨弄着火盆里的碳,一面胡扯道:“原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在医馆里和大夫们一起胡乱研究的,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
玉诧异的张开了嘴,愣愣道:“这样也行。”
林苓挠挠头道:“许是机遇到了,经那一遭我也时来运转了。”
这话玉钏儿认同,她一拍手赞道:“说的好,以后越走越顺呢。”
林苓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到柜子里找出一张房契约,两姊妹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最后的仰头轻叹一句:“人生啊太美好了。”
许是碳盆里的火太旺,又或是太高兴的缘故,二人面颊发红,眼睛亮亮的,幸福止不住的往外冒。
林苓侧头问道:“你有没有法子出府?回头咱们两个一起去看看房子。”
提起这个玉钏儿有些失落,她边摇头边说道:“如今惹了太太不高兴,她定是不许的。”
这事也让林苓有些头疼,刚刚自个儿也顶撞了薛宝钗,姨甥俩都被她惹了个遍。若放着不管,下个月直接请辞就行,可是自己还预备再呆一段日子。
这边林苓还在垂头想着,玉钏儿算了算时辰,预备起身离开。林苓心里记挂着彩佩的冻疮,便随她一同往贾府的方向走去。
北方狂吼,一路上就没瞧见什么人影。两人依偎着往前走,便觉得风没那么冷了。出了园子,两人便分开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林苓推开小药房的门,厘儿正喜滋滋的坐在杌子上烤火。听见声响,像小炮仗似的朝她弹射过来。
林苓笑着把她往屋里推去,而后左右张望了一番,问道:“赖妈妈呢?”
厘儿给她递了个凳子,摆手道:“老太太那呢。”
林苓在柜子找到了自己制的冻疮油,揭开盖子瞧了瞧,呈清亮的淡褐色,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她捻了一抹儿涂在手背,手变得润润的很舒服。她放心下来,仔细的包好揣在荷包内。
林苓刚在碳盆边坐下,厘儿便神秘兮兮的开口道:“你听说了没,琏二奶奶要调几个丫头去大太太那处呢。”
林苓满头问号,回到贾府拢共才两个多时辰,这丫头又是什么时候打听的。
厘儿好似看懂了她的意思,得意道:“我自有法子。”
林苓也不多问,只道:“平日里缺丫头了,府里都是自己在外面买几个得力的,今儿怎么要调用?”
厘儿轻拍大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段日子疫病闹的这样严重,谁还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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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人。”
林苓逗她:“你打听这个,莫不是想去?”
厘儿撇了撇嘴,低声道:“大老爷是个贪图新鲜的,我可不想被他收用。连鸳鸯姐姐都差点着了他的道,更何况我一个小丫头。”
林苓笑道:“此话在理儿,在药房做活儿可比伺候主子容易多了。”
厘儿立马点头,十分认同的样子。而后又低声道:“你告示果真是骗人的,大太太院子里死了好几个呢。大太太若不是各种名贵药材吊着,怕也是挺不过的。”
林苓听的心里唏嘘,不论怎样糟糕的境遇,有钱有权的人总是活的久些。可怜的那些个丫头小厮,白白的没了性命。
两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今日的药房格外寂静,只一两个丫鬟来抓了点伤寒的药材。
天色渐渐灰败,两人锁上房门离去。
林苓决心还要在园子里留一段日子,用过晚膳后像无事人一样照常去宝钗屋里候着。
宝钗坐在榻上刺绣,莺儿坐在下首帮着穿针绞线。林苓在一旁站桩,许是屋里太暖和的缘故,没忍住打了几个哈欠。
宝钗看不下去了,命她回屋休息。林苓确实有些累,也不推拒,微微福身后退下。
回屋后,她将窗台上养的薄荷叶揪了几片下来,碾碎出汁水后滴了几滴在冻疮油里。而后抹了一点在手背,顿时传来一阵清亮,她便知成了。随后把冻疮油放在彩佩的榻边,便熄灯睡下。
没了琐事压在心头,一夜无梦,这是林苓近几来睡的最好的一晚。
次日,晨光熹微,露珠从藤蔓上划过,带着点青草香气,沾湿了林苓的衣摆。
林苓拿着扫帚跟彩一起扫院子,一来不在宝钗处碍眼,二来活动筋骨。
彩佩向来直率,好似看傻子般看瞥了她好几眼,实在忍不住道:“你这人忒奇怪,眼巴巴跑来招罪受。暖暖和和的在屋里帮姑娘梳头不是更轻松。”
林苓轻笑出声,无奈摆手:“没办法,没管住自己的嘴顶撞了姑娘。我还是在外头扫地的好,免得碍姑娘的眼。”
彩佩深有体会,捶胸顿足道:“我也时常管不住嘴,心直口快,得罪人不自知呢。”
林苓心里暗自点头,彩佩的利嘴是出了名的,只是旁人不知最是心软的也是她。
她岔开话头:“冻疮油可还好用?”
彩佩将扫帚把夹在腋下,生出双手给她瞧。林苓握住手翻看了一会儿,道:“可以,皮肤没那么干燥了。”
彩佩笑道:“抹了凉丝丝的,也不怎么痒了,就是风吹着有冷。”
说完这句,她好似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道:“用着极好的,冰冰凉凉的也不发痒了。”
林苓哪里放在心上,好笑道:“行了,我也不是行家,凑和能用我就很高兴了。”
今日有厘儿守着药房,林苓不必照看。于是她就百无聊赖的跟在彩佩身后做了一日的杂活。挑水、热茶、扫院子、擦柜子样样来了一遍。
傍晚,两人照常生了盆炭火搁在屋子里。彩佩裹着被子坐在林苓的榻上,两人谈天说地,难得的温存时刻。
彩佩忽然失落的提出想看看林苓要回的死契。林苓自然应了她,慷慨的拿与她瞧。
彩佩小心翼翼的将这张淡黄色的棉纸翻看了好几遍,情绪有些低迷:“我的那张只在按契的时候见过,现在不知道被主人家收在哪儿呢。”
林苓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又觉得说什么都有些苍白无力。死契捏在主人家手里,人就跟物件没什么两样了。
彩佩见不得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洒脱道:“在园子里没什么不好的,吃喝不穿。幼时在家里还常饿肚子呢。”
39. 第 39 章
半旬后的清晨,林苓梳了个利落精巧的鱼骨辫里,面缠着一根湖碧色的绸带,搭着她素爱的青衣素袄,乐呵呵的从东角门溜了出去。
今日逢六是疫病锁城后的第一场闹集,她和赖妈妈打过招呼后便挎着篮子往集市逛去。
刚走到碧水河畔的桥上,便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伴着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惊起一片寒鸦展翅空中。
街口的包子铺冒着袅袅炊烟,蒸汽裹着麦香与肉鲜直直的引诱着过路人的味蕾,时不时有人驻足买上几大个,大快朵颐。
“师傅,包一个鲜肉馅儿的和一个木耳馅儿的。”林苓挤到铺子前面笑眯眯的说道。
“好嘞,这就叫人给你包上。”蒸笼后传来包子师傅洪亮的应答。
浓浓的蒸汽模糊了包子师傅的身形,只能瞧见麦色的皮肤和花色的头巾。一旁的婶子利落的用油布纸包好,探出身子递给她,笑道:“拢共四文钱。”
林苓在荷包里点了四文递与大婶,而后揭开油纸边逛边吃。她一口咬在白胖胖的包子上,滚烫的肉汁伴着白面的麦香在口腔中炸开,满嘴都是嫩肉的咸香。林苓忍不住喟叹一声:“太香了。”
“噗嗤—”林苓耳畔一热,一个清亮、颇有少年感的笑声响起。
她已经猜到是谁,微微侧身,便瞧见熟悉的高束马尾和那玩世不恭的神态。心道:“果然是他。”
裴祁安提着一包糕点站在她身后,还是那副俊俏的皮相,就是笑得有些欠揍。
“你又偷偷溜出来了?”他边说着边往林苓四周张望。
林苓疑惑道:“你看什么?”
“上回中秋前夜你溜出来带来一帮子人,这回倒奇了,竟只有你一个。”裴祁安故意摆出一副十分诧异的样子逗她。
“叫你失望了。”林苓皮笑肉不笑的顶了回去,而后扭头就走。
裴祁安原本打算追上去,包子铺的婶子忽然喊道:“小公子,你要的几碟包子包好了。”
“诶。”裴祁安应了声,等付过钱后林苓早就跑没影儿了。他垂头失笑,暗道早知这样就不逗她了。
话说林苓顺着集市的叫卖声,一路上东瞧瞧西看看,好不自在。如今荷包鼓鼓的,遇见喜欢的她就买下,不时篮子里便装满了东西。
忽然她在一个停着的推车前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一个老头和一个扎着双啾啾的女娃娃。
推车上摆着山药、萝卜以及各色的农家青菜,还有一筐野生小猕猴桃。老头站在推车后忙碌的招呼客人,小丫头坐在小墩子上翻花绳,小脸冻的红扑扑的,活像年画上的小娃娃。
林苓低头走到推车前假意翻看蔬菜的品相,哪知刘伍拿着秤杆子替客人称菜并没有注意到她。
林苓暗自失笑,自己怎么也学得了裴祁安的那副顽劣样子。她正打算跟刘伍打招呼时,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拉扯着。
林苓低头一看,坐在墩子上的小丫头竟不知何时窜了出来,肉乎乎的小手揪着她的衣角,头上的啾啾随着小丫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小丫头在林苓靠近摊子上就认出了她,怕林苓这回再跑没影儿赶紧钻出来将她抓住。
林苓认到了地方,便预备离开
见林苓终于朝自己看来,小丫头往推车外挤,将她扯到一边。而后从胸前的小兜里掏出几块麦芽糖,踮着脚递给她。又怕林苓不认得自己了,不停的弯手指着刘嫂子给她别在啾啾上的头花。
林苓被她萌得不行,弯腰捏了捏了她的小脸蛋,笑眯眯道:“几旬没见,又长高了。”
听见林苓的夸奖,小丫头心里美滋滋的,边执拗的举着糖边一本正经的说:“你也是。”
这话逗的林苓哈哈大笑:“对对对,高无止境嘛。”不过她还是婉拒了小丫头的糖。
话说刘伍送走的推车前的客人,垂头一看,墩子上早没了人影。吓得他边四处张望边大喊:“瑶瑶!瑶瑶!你跑哪儿玩去了?”
林苓听见刘伍的叫喊,牵住小丫头的手,边走边笑道:“原来你叫瑶瑶啊。”
刘瑶乖巧的点点头。
刘伍见林苓牵着小孙女走来,心里松了口气,而后又惊喜道:“丫头是你啊!”
“诶,刘大爷你腿怎么样?”林苓笑道。
刘伍使劲跺了跺石板地,而后又蹦了蹦,才道:“早好利索了。”这副样子有些滑稽,连刘瑶都捂嘴偷笑。
“嘿,你个小丫头!”见刘瑶偷笑,刘伍拍了拍她的背。
林苓觉得有趣极了,不过她还打算去看看自己的房子,不再与这爷孙俩说笑,摆手要走。
“丫头你等等。”刘伍赶紧招手喊住她,然后兜了一篓子猕猴桃递给林苓,“上回多亏了你,这个你拿着,山上摘的不值什么钱,不过酸酸甜甜的很有滋味。”
林苓摆手推拒,刘伍便虎着个脸硬要塞下。她只得拿着,哪知刘瑶也学着他的样子,踮着脚硬是将手里的几块麦芽糖塞在了她的篮子里。
林苓不好再拒绝,笑着道谢,小丫头这才高兴的笑了。
林苓从街头逛到巷尾,称了些零嘴儿和精巧的小玩意儿。期间还买了个兔子糖人送给刘瑶做回礼。
在一处名为“食为天”的酒楼里用过午膳后,她从衣襟里取出地契,跟着上面登记的住址,往甜水巷找去。
甜水巷位于碧水河斜对面,穿过一排白玉兰小道就是。巷子后有一处泉眼,据说此泉经过菩萨点化,一年四季都不会干涸,泉水还隐隐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故而给此巷命为甜水巷。
原以为要废一番周折,没料到很容易就找到了。因为此处挂着甜水巷的牌子,实在惹眼的很。
有两位阿婆坐在屋外头边纳鞋垫边晒太阳,林苓凑过去问路。
“阿婆们,请问一下这栋宅子在哪儿?”她露出微笑,和和气气的问道。
坐在外头的那位阿婆热络的接过房契,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这里啊,你直直进去再左拐再右拐,看见一口大缸后再往里走几步就是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巷子里面指。
林苓被她说的晕头转向,阿婆好似看懂了她的茫然,忽然朝树底下抓石子儿的几个小孩招招手:“泼猴儿,过来。”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挠挠了头:“阿奶,喊我干嘛。”
阿婆将他扯到跟前,用力的把他身上的灰尘拍干净,然后才笑着说:“给这个姐姐带带路,就是巷子里头常年没人住的那处。”
“行,阿奶,我先去跟小弟们说一声。”他蹦蹦跳跳的朝那群小孩跑去。
“你家牛儿活脱脱一个孩子王。”另一位阿婆打趣道。
“嘿,这个皮猴子。”阿奶笑着摇头。
而后,又扭头对林苓笑道:“你放心,这块地他们最熟,这几个娃娃还常给你家房子门口的柿子树浇水呢,秋天摘了几个尝,可把他们乐坏了。”
一会儿,牛儿带了几个孩子一起跑来,笑道:“走吧,他们非要一起。”
林苓笑眯眯道:“不碍事,多谢了小朋友们。”
一路上小孩们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你是新来的?”
“你家门前的柿子树可大了。”
“对对对,结的果子超级甜,我们还帮你浇水了呢。”
“你放心,我们就摘了几个尝尝,没多拿。”
林苓笑着听他们说着,时不时应上一声。
“牛儿,你们啥去呢?”一个小丫头坐在门槛上吃蛋羹。
“略略略,不告诉你。”其中一个调皮的男娃对着女孩做鬼脸。
“大壮!”牛儿不亏是孩子头,叉腰喊了一句,叫大壮的就噤了声。
“我们送这位姐姐去找房子呢。”牛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道。
说罢,也不再耽搁,七拐八拐的便带着林苓找到了房契上登记的宅子。
从外头看,这是一处不小的宅子。门口确实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枝干十分粗壮。这想必就是这群孩子口里念叨的柿子树了,林苓想着。
许是没人打理的缘故,落叶铺了一地,冷风一吹就卷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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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都是。
“姐姐,我们能进去看看吗?”一个腼腆的孩子慢吞吞的说。
牛儿觉得这样有些失礼,但这处宅子常年没有人住,他也想进去瞧瞧,于是也抬头望着她。
“当然可以,我也刚拿到房契,还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呢。”林苓取出钥匙解开锁,一把将门推开。
宅子里面整洁的让林苓大吃一惊,她喃喃道:“这里头怎么这么干净?”
“前几天我在屋前玩的时候,看见有人专门来打扫过的。”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坐在门槛上吃蛋羹的那个小丫头跑来了。
林苓心道:难怪前几日宫里才将钥匙送到我手上。
“你胡说,那为什么屋外头没有扫?”大壮又跳出来驳斥。
“大笨蛋,这几日风刮的呗。”小丫头学他的样子做鬼脸。
知道她说的有理,叫大壮的那个小娃涨的脸色通红,不再做声了。
这个宅子分为前院后院,前院两侧摆着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东侧还种着各色鲜花灵草,除此外有一间书房和两间客房。
前院和中院之间有一道垂花门,门框上刻着精美的花鸟图案。
穿过垂花门便到了后院,后院正房中间是堂屋,摆着紫木供台和香炉,堂屋两侧设有卧室。东北处则有厨房、仓库和厕所。
各房里家具、厨具、日常用品一应俱全,没有什么需要林苓置备的。
小孩儿哇哇叫个不停,牛儿忍不住赞叹一句:“好阔气的宅子。”
要说阔气,远远不及荣宁二府。不过对林苓来说很满意,也够她们姐妹二人居住。
林苓这回来就是认路的,顺便看看宅子。眼下没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她便打算离开。
她将门锁好,弯腰从篮子抓了几把赶集买的零嘴、糖果子分给这群小孩。
“拿着吃吧,多谢你们陪我找房子。”林苓笑道。
这群孩子哄笑出声,喜滋滋的捏着零嘴儿吃。
只那个吃蛋羹的小丫头摆手不要,她踢踢脚尖别扭道:“我又没帮到你。”
林苓塞在她的衣兜里,笑着说:“那多谢你陪我逛宅子了,不然我一个人怪寂寞的。”
小丫头这才高兴的收下。
出府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去医馆道谢,林苓专程挑在下午医馆不忙时去。
她在茶铺子里买了一罐好茶叶,又去布贩子手里裁了一段时兴的料子。而后往仁心医馆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医馆果然没什么看诊的人,门口冷冷清清的。
不过林苓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裴父的数落声:“臭小子,你今日不是要去私塾吗,怎的还不走?”
“急什么,我待会儿就走。”裴祁安懒懒得应道。
林苓刚迈进去就看见他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卷书,一边翻看,一边和裴父斗嘴。
“诶,金钏儿来了,快坐,快坐。”裴大娘站在百子柜前翻药材,转身时正巧看见了她。
“不坐了大娘,我还急着回去呢。”林苓一面笑答,一面将买的礼品放下。
“这是干嘛!”裴大娘摆手推拒。
“前段日子和厘儿叨扰了这么久,太麻烦您了。”
“你这丫头太客气了,多亏了你,不然老夫命都没了。”裴父道。
裴大娘从后院取出一个匣子,塞给林苓,低声道:“这里头装的是上头给的赏赐,法子是你研究出来的,这赏赐我们是决计不能收的。”
“煎药、烧柴、烛灯哪一样不要耗材,陛下已经另赏我了,这些该你们拿着。”林苓摆手推托,挣不过裴大娘,她又扭头朝裴祁安使眼色,哪知这家伙竟然当做没看见。
林苓暗道:这个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她没了办法,于是跑着离开了。
裴大娘追着出去,哪知这丫头跑的忒快,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她无奈的走回去,却见裴祁安抱臂靠在椅子上笑个不停,裴大娘有些微恼。
哪知这小子竟悠悠的收起书册,笑道:“去私塾念书咯。”
40. 怡红院小聚
话说林苓提着篮子回到蘅芜苑已是申时,午后最忙的时候。院子里却没见洒扫的丫鬟,只有彩佩坐在廊子下面发呆。
林苓拂着衣摆在她身旁坐下,顺手将篮子放在两人跟前。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然后笑道:“发什么呆呢,天然无添加的野生猕猴桃,尝尝吧。”
彩佩对她口里时不时蹦出的新鲜词儿已经习以为常,随手捏了一个软的拿在手里把玩,笑道:“这段日子我仔细想了想,确实该为自己多做打算,我预备着塞些银子调去大太太房里做活。”
林苓一惊,诧异道:“小半旬了,那边竟还没安排妥当吗?”
“是啊,说是大太太用着不顺心。”彩佩并不在意的抛了抛手里的果子。
哪里是邢夫人用着不顺心,恐是贾赦觉得不合心意,林苓心里猜测。
她在篮子里拿了块麦芽糖,边剥糖纸边道:“你别犯糊涂,那里若是个好去处,人人都赶着上了。”
彩佩将猕猴桃放回篮子里,难得的收起了身上的刺,叹道:“我哪里不知,只是日日在这院子里打杂,也忒没奔头了。”
倘若是以前每日做些杂活她也愿意,只是看见金钏儿从不受王夫人待见,到如今得主子青睐,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路。她也想试一试,能不能换个活法。
林苓沉思了片刻,笑着说:“有这种想法是好的,只是俗话说一命二运三本事。再等等呢,或许你的气运很快就来了。”
而后又低声劝道:“在我看来,大太太那里总归不是个好去处。”
听了她的劝慰,彩佩心里松快了许多。猛地吐出一口气,拍手笑道:“也是,我得学些本事,三样要占两样不是?不然气运来了也抓不住。”
“就是这个理儿,你脑子聪明,不然也做不了那么精巧的局。”林苓附在她的耳边打趣道。
“好啊你,变坏了。”彩佩抬手作势要打,两人闹作一团。
“咳咳。”莺儿假咳了两声。
原来薛宝钗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莺儿回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
“姑娘回来了。”彩佩和林苓赶紧站起身,笑着打招呼。
宝钗扯出一个笑容,语气温和又意有所指:“如今入了冬,风寒气凉,怎的坐在廊子下头吹风,合该进屋说笑才暖和呢。”
林苓用手肘捅了捅了彩佩,胡乱说道:“我们刚歇会儿,还要忙着扫院子呢。”
彩佩也赶紧捡起脚边的扫帚:“对、对,屋子里暖和,烤的人懒懒的,我们还要做活呢,还是外头方便些。”
薛宝钗笑笑也不再多说,径直往屋子里走去,倒是莺儿有些忧心的回头张望。
“呼”彩佩肩膀一跨,嘀咕着:“宝姑娘平日里笑呵呵的,我有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笑还是假笑。”说罢,垂头扫起院子。
林苓猛地点头很赞同,薛宝钗向来说软话办硬事,乐得笑眯眯的使绊子。
林苓也取出一把扫帚,帮着彩佩打扫院子,待那些个犄角旮旯全部扫净已经到了酉时,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看了宅子林苓心里高兴,大手一挥豪迈道:“今日晚膳我请你吃。”
彩佩以为她在说笑,刺道:“还用你请,本来就不用花银子。”
林苓知道她素来是这个性子,也不恼,揽住她的肩膀:“走吧,去小厨房点菜。”
彩佩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有些懊恼又说错话了,忍不住的想打自己的嘴。林苓赶紧笑着拦住。
她拣着两人喜欢吃的点了道野鸡瓜齑、虾丸鸡皮汤和辣炒薰肉,足足给厨房的柳嫂子孝敬了一两银子。
林苓将晚膳放在匣子里提回蘅芜苑,彩佩看着有些肉疼,这一顿晚膳顶她大半个月的俸钱。
两人坐在碳盆边用膳时,彩佩夹了一筷子鸡丁细细的嚼着,一副虔诚的模样。
林苓难得见她这副神态,笑得仰倒在椅子的靠背上,而后又夹了满满一筷子放在她的碗里,招呼她多吃些。
彩佩边品尝边点评:“不亏是另使了钱的,比我们平日里吃的那些可口多了。”
林苓深表赞同,园子里的“员工餐”确实远不及这些好吃。只是太贵了些,这三个菜竟比今日在外头逛一路子花的还要多。
转眼到了夜间,今日彩佩休息不必守夜,林苓却照旧去正房里服侍。
绣花之类的女工林苓实在不在行。起先宝钗还愿意指点,拿着她绣坏的料子看过之后却连连摇头,再不肯教了。
林苓深知自己在这方面是块朽木,也不勉强自己。夜间只静立在一旁剪烛芯、添热茶、绞棉线。实在无事可做了就拿本书翻看,只是宝钗这儿的书实在晦涩难懂,无趣的很。
有时和莺儿凑在一起下五子棋玩儿,莺儿斗不赢她,渐渐也不爱和她玩了,只拉着文杏得闲时下两局。
前段日子惹了宝钗不痛快,她在蘅芜苑没了往日自在,更不可能和丫鬟们凑在一起逗趣偷闲。
故而每到晚间,林苓就跟个呆子似的立在一旁候着,屋内除了穿针扯线的窸窣声,再无别的动静。
莺儿这段日子也不自在,总觉得屋内有一道屏障,隔开了几人的距离。
忽的,莺儿觉得腹部一阵绞痛,赶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弯着腰拉门出去。正巧袭人站在屋外扣门,两人直直撞上。莺儿撞的袭人连退几步,她自己也跌坐在地。
“哎呦,你急什么呢?”袭人揉了揉胸口痛呼道。
这一撞肚子反而没那么疼了,莺儿站起身,边拍衣裳边道:“没什么,取东西。”
袭人点点头,朝里间走去,站在宝钗身旁,笑着说道:“宝二爷说近来天冷姊妹们都不大走动,今儿晚上特意攒了个局,邀大伙儿去玩呢。”
莺儿觉得肚子缓了缓,扒着门听里面的说话声。
夜幕已深,冷风萧瑟,宝钗不愿去。袭人在一旁不停劝着,笑道:“人多热闹,林姑娘、二姑娘、三姑娘都已经去了。你若不去,宝玉又该闹了。”
莺儿捂着肚子在门旁劝道:“是啊姑娘,多走动走动也好。”
宝钗隔着空点点门边,无奈道:“你个皮丫头,刚刚还猴急白脸的,现在又扒着门框不动。”
莺儿俏皮的吐吐舌头,捂着肚子溜了。
袭人硬要拉着宝钗往怡红院去,她推脱不掉,只得笑着点头,放下绣布随她去了。
莺儿临阵溜了,林苓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临走前,她在壁橱里翻出宝钗的莲青斗纹鹤氅,挂在弯臂间。
走出院子,果然冷风狂啸,林苓抖开鹤氅披在宝钗肩上。宝钗笑着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倒是袭人赞道:“金钏儿比莺儿、文杏妥帖。”
宝钗不置可否,只笑笑道:“莺儿她们心也细。”
林苓暗叹袭人说话不妥当,说到底金钏儿是贾府的人,莺儿、文杏是薛家的丫鬟,哪有赞自家贬别家的道理,宝钗自是不认她说的话。
所幸两人扯到别的话头,林苓只需走在前面提灯。
朔风凛冽,寒气扑了她一脸,冻得林苓顾及不上形象,将青袄里的夹衣领口翻上来挡着颈部,勉强御寒。
棉鞋踩着枯枝发出咿呀的声响,狂风在耳边呼啸。林苓在心里抱怨:这贾宝玉事也忒多了些,大冷天的叫人出去,还不如在薛宝钗屋里站桩,至少暖和。
三人步履匆匆,很快便到了怡红院。麝月打开房门请人进去,只见屋内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俱已来齐。众人坐在火炕上,或端坐、或靠着引枕,姿态闲适。
新猩红毡子从火炕拖到地上,柔软暖和。炕桌上摆着糖蒸酥酪、枣泥馅山药糕、并上几小碟花生瓜子,还备着两壶热酒。
众姊妹已然玩开,宝玉、探春面前的酒早就喝尽了。惜春见宝钗进屋,往炕里挪了一个位子,笑着招呼道:“快来,就差你了。”
宝钗一面脱下鹤氅递与林苓,一面往炕边走去,笑道:“果然热闹,玩什么呢?”
黛玉摆摆手里的花签:“占花名呢,蘅芜君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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掣一签。”
众姊妹在炕上掣签、尝酒,乐不可支。只袭人、晴雯在一旁同玩陪乐,其他丫鬟们则坐在镂空木板的隔断外取暖。紫鹃、司棋、侍书等人围坐在薰笼旁。
司棋挪出一个位子,对林苓招手笑道:“金钏儿,这儿。”
林苓朝里间张望,紫鹃拉着她坐下:“里头有袭人她们候着,不用担心。”
她见薛宝钗和众人笑作一团,确实不需要人在一旁守着,安心的坐下烤火。几人叽叽喳喳的叙家常,林苓一面静静的听着,一面将斗篷叠好搁在腿上。
不知怎的话头忽然转到了她身上,几人都拉着她要听研究疫病的事儿。林苓推拒不得,只半真半假的拣了些关键的说,梦中一事闭口不提。
大家还是被惊得目瞪口呆,司棋喃喃道:“你们还耍了官兵,要是没甩掉不是解释不清了?”
林苓笑着解释:“当时也没办法,只想着赶快跑,不然王太医第二日还得先到牢里捞人。”
侍书赞道:“好魄力。”
林苓赶紧谦虚的握拳:“谬赞谬赞。”
紫鹃又问:“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外头可不比园子里轻松。”
林苓也有些怅然:“我还没想好,目前是不出去,园子里挺好的。和姑娘们呆在一起,感觉自己都有才气了。可我已经恢复了自由身,总不能还同往日一般住在园子里吧。”
紫鹃笑道:“是这个理儿。”
探春管家时侍书常陪在一旁,对园子的管理有些了解,她低声支招:“如今你的户籍不在府里,往后按着契约来园子里当差,自然就可以住在外头了。”
麝月诧异道:“还有这一层。”
侍书翻烤着手背手心,笑着说:“可不是嘛,咱们要么是家生子,要么签了死契,对这方面自然不了解。”
侍书的话点醒了林苓,她轻拍脑袋眉开眼笑:“竟是这样,这旬完了我就寻琏二奶奶去。”
袭人将冷酒提出来放在炉子上热着,见几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笑道:“聊什么呢?”
麝月拉她坐下:“也没什么,东扯一下西扯一下罢了。”
几人聊了半天,没了趣味。秋纹忽然神神秘秘的开口:“你们知不知道大太太那还缺人呢!”
司棋、紫鹃、侍书都露出诧异的模样。林苓观她们的模样,暗道:下午听彩佩淡淡的提起还以为人人都知,没想到竟是密事!
袭人也不诧异,只因她早已听说过。
司棋来了兴致,凑近脑袋,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袭人笑着推了推她的额间:“数你最爱听小道消息。”
司棋捂住她的嘴:“别打岔”,林苓觉得她定和厘儿玩的来。
她先扭头将不远处的小丫头都支使出去。丫头们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走了,不过还是悄悄支着耳朵想偷听。
秋纹这才拖着调子说道:“原先琏二奶奶指了几个过去都染病没了。如今疫病好了,她又挑了几人过去,没想到又没了。”
紫鹃惊呼出声:“这可奇了。”
秋纹拍了拍手:“可不是吗。”
司棋拍住她的肩,催促道:“别神神秘秘的卖关子,快些说清楚。”
林苓、紫鹃也下意识的往秋纹身边靠去,实在好奇的紧。
秋纹低声道:“还能怎样,不就和鸳鸯是一档子事儿呗。”
司棋疑道:“可怎的没了那么多人?总有一两个丫鬟忍了吧,毕竟没什么比命重要。”
秋纹耸耸肩并不知内情,只道:“里头的原由怕是只有上头和平儿知道了。”
司棋伸手挠她的腰间,气道:“神神秘秘的勾起咱们的胃口,到头来你竟是个假大王,里头的内情全然不知。”
秋纹笑着捂住她作乱的手:“别挠了,我也好奇啊,这不是没办法知道吗。”
袭人笑着提起炉子上的热酒往里屋走去,全然一副不好奇的样子。林苓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总觉得她知道点什么。
41. 林苓摸真相
闹了一个时辰,众人都有些倦怠,纷纷要起身归去。
只宝玉还不尽兴,伸手要留,晴雯拦住他,直言道:“你顾着自个儿快活,不知外头深宵凝露,仔细冻着姑娘们。”
宝玉一拍脑袋,觉得有理,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言罢,又担心夜深路滑,硬要起身送黛玉回潇湘馆。他想到便做,快步走到壁橱里翻外袄。
袭人停下收拾酒碟的动作,拉他坐下:“快快消停些,这么多姊妹只送林姑娘算怎么回事,也不怕别个多心。”
宝玉轻拍炕桌,微恼道:“我与颦儿自小吃住一块,自是比别人亲近些,哪个没眼色的多嘴。”他嘴上这样念叨,身子却不动了。
宝玉那边闹着,众姊妹却浑然不知,早就说笑着出了怡红院。
林苓照旧将鹤氅抖开披在宝钗肩上,一股暖热从斗篷中散开,挡住了冬夜的寒气。宝钗将帽子戴上,随着众姊妹往前走。
渐渐的,路上只剩林苓和宝钗二人。林苓落后一步,跟在宝钗后面。沉默从二人周围散开,除了偶尔传来寒鸦的吱哇乱叫,只剩耳畔的风声。
林苓只觉一阵尴尬,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莺儿去一趟茅房竟不来了。
此刻莺儿正坐在下房的靠椅上,在火盆旁与彩佩、文杏烤火吃点心。
“啊嚏—”忽然她觉得鼻子有些痒,猛地嚏然一声。
文杏有些忧心道:“莺儿姐姐,你真的不打算去吗?”
莺儿拍了拍她的肩,学着袭人、鸳鸯那些大丫鬟的口吻:“放心吧,金钏儿办事我放心。”实则是她胆子小,夜间不敢独自出门。
彩佩噗呲笑出声,刚要拆她的台,又念及自己决心要改掉乱说话的毛病,遂又闭了嘴。
忽然屋外传了丫鬟们的开门声,莺儿、文杏赶紧起身出去,彩佩则挪到莺儿先前坐的靠椅上悠闲的躺下。
林苓与宝钗一路无言,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蘅芜苑。宝钗四平八稳没有异色,林苓却是个顶不住尴尬的。
所幸莺儿迎的快,她轻声吐出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
回到房内,她就着秋纹透露的消息,与彩佩嘀嘀咕咕的讨论了好一阵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却不知不觉熬到了深夜。
次日,两人顶着黑眼圈笑作一团。
林苓暂且把邢夫人那边的事抛之脑后,用过早膳后便往药房去了。
时辰尚早,药房内没有人。林苓照旧拿起布巾擦拭柜子、药舂、戥秤等物件。而后又拉开百子柜的抽屉仔细翻看药材的品相。
待她拉开柏子仁的抽屉时却皱着了眉头。柏子仁具有养心安神的效果,却不可多用。
虽然容易保存,寻常却少有人抓这种药材,故而药房里积攒了许多。然而她拉开的屉子里却没剩多少了。
林苓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端倪,深想起来却好似隔了一层纱,怎么也抓不住。
她又拿起案几上的册子,细细翻看,却惊讶的发现这小半旬零零散散的有丫头小厮来抓柏子仁、去芯远志、合欢花皮等药材。每项里还混着些党参、麦冬之类的补药。
只是这上面的人名她认不齐全。
林苓揉了揉眉心,收起册子后靠在百子柜上出神。
这时厘儿哼着戏曲小调走进来:“金钏儿姐,来这么早。”她笑眯眯的跑进来打招呼。
说罢,她又学着牡丹亭里面的调子模仿了一段,笑道:“昨个儿在老太太那看戏学的,怎么样还可以吧?”
林苓此时无心陪她说笑,拉住她的胳膊走到案几前,指着摊开的册子问道:“这几个人是哪个房里的?”
厘儿只随意扫上一眼便道:“大太太屋里的呗。”而后又解释道:“大太太染了疫病后许是落下了隐疾,据说夜里总睡不安稳,需要些静心养气的药材。”
林苓拾起册子边翻看边问:“你又是哪听到的?”
厘儿随意的靠在案几边:“这些人拿方子抓药的时候我多问了几句。”
为了增加可信性,她又道:“我觉得她们说的不假,昨儿赖妈妈带我看戏,大太太也在,眼下乌青,精神不大好的样子。”
林苓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事有蹊跷。只是她到底算是半路出家,对这些药材混在一起的药效不太熟悉。
林苓先将此事搁置在一边,想着哪日出府去问问裴大夫。
她不再追问,倒是勾起了厘儿的兴味。厘儿拉着她的手:“你问这些做甚?”
在没弄清楚之前林苓并不想乱下定论,故而只随口敷衍道:“柏子仁这类药材寻常少有人抓取,忽然少了那样多,我当然要仔细过问。”
“哦。”厘儿嘟嘴应道。瞧她先前那副严肃凝重的模样,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两人将药房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忙到午时终于得闲。厘儿摆了摆胳膊,叹喟一声:“终于忙完了,走,一起用午膳去。”
等了半天没听见林苓应声,她扭头一看,林苓又在出神。
“喂,怎么了你,一个上午都心不在焉的。”厘儿凑到她的跟前道。
“不行,我还是得出去一趟。”林苓喃喃道。
“什么?”厘儿挠挠耳朵,没有听清。
林苓没有再回她,捞起册子便急急忙忙的跑了。留下厘儿在屋子里满腹疑惑。
却说林苓拿着通行的牌子顺利的出了府,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跑到了巷子口。
她弯腰喘气,拿出帕子将额间的汗擦尽,然后才快步往仁心医馆走去。
偏偏今日不赶巧,医馆内看诊抓药的络绎不绝。裴父忙的不行,病人一个接一个排着队。
林苓心道:“此刻进去大娘必定要倒茶请坐,倒耽搁了病人抓药。”于是便站在医馆对角的梨花树下等着。
从贾府急匆匆的跑出来发了一身的汗。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热意褪去,冷风一吹便觉得背脊处凉飕飕的。
“啊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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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没忍住连打几个喷嚏,她便绕到树后的背风处蹲着。只是梨树枝干并不粗壮,挡不了什么风,但聊胜于无。
最后实在冻的受不住,林苓理了理被风吹得分外凌乱的头发,灰溜溜的进了医馆。
裴大娘果然热心招呼她坐,林苓在裴大夫身边的烤火桌旁坐下。
裴父给跟前的妇人开过方子后,顺手给林苓倒了杯热茶。林苓不愿打扰他看病,只点头示意。
林苓没有立刻喝掉,捂住茶杯暖了暖手心,而后才轻抿一小口。
“好烫!”林苓心道。
待杯壁温热她才一饮而下,一杯温茶下肚,终于驱散了身上的冷意。
她将双手拢在桌被里,静静的瞧着裴大夫看诊。只见他神色认真,望闻问切一步不落,十分有章法。
林苓叹了口气,好似看到了自己爷爷看诊的样子。随后她又摇摇头心里劝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怀念过去只会徒增伤悲罢了。
坐在火桌上等了半个时辰,医馆里终于没了人。裴大夫锤了锤颈脖,笑道:“丫头,急哄哄的有什么事?”
裴父其实一早便瞥见林苓蹲在树下,只是医馆人多没空招呼她。
林苓赶紧将药房的册子翻开,指着上头抓的药,问道:“裴大夫,这几种药材煎在一块有什么药效?”
裴大夫拿起册子,捋了捋胡子思考片刻,而后皱眉道:“这是两个方子的药材吧,柏子仁、远志这些镇定之药怎的和党参搭在一起?”
裴大娘也凑近瞧了瞧,惊叹道:“豁,抓这么多次,不会是倒卖药材的吧。”
林苓摆手笑道:“是府里大太太支使丫鬟来抓的,哪会有倒卖的嫌疑。”
裴父皱眉:“那可奇了,此类镇定安神之物短时间不可多食,于大脑有损。”
裴大娘到底是常和药材打交道的,思考的比裴父周全些。她严肃道:“这个剂量把控也有讲究,用多了可就迷晕过去了。”
而后她又想起一段往事,叹道:“以前村里拐子多,常溜进农户家里,往人家的茶壶里掺迷药,然后将孩子撸走呢,我本家就有个亲戚的孩子因此没了。”
林苓诧异道:“这东西可以制迷药?”
此话倒点醒了裴父,他取了张麻纸蘸了墨,写出一张方子递给林苓。
只见麻纸上写着: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去芯、少量合欢皮混合炼取,有镇静嗜睡之效。混入汤羹茶酒中,服下后一刻钟内昏沉入睡。
裴父缓缓道:“方子剂量我记不太清了,但药效确如上述所写。”
林苓懂了,原来党参、黄芪、百合之类只是障眼法,取制作迷药的药材才是目的。只是邢夫人也忒大胆了,她就料定别人看不出来吗。
林苓向二位道谢后便回荣国府去,裴大娘要留,林苓只道有要事要办便匆匆离去。裴大娘见她神色凝然便也罢了。
林苓一路上沉思默想:“她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42. 贾府失踪案
林苓心里存疑,脚步越发快了,一刻钟便到了大观园的东角门。只是门前竟没有小厮守着,只留两只小石狮子孤零零的立在风中。
她顾不上那么多,只念着找平儿弄清楚真相。正当她推门进园子时,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着凛冽的劲风。一片粗麻衣角从偏门不远处的果木树后露出,很是诡异。
许是心里藏着事,林苓背脊发凉,强装镇静的往前直走。一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待到分叉口时,她闪身拐进小路又绕回了东角门。
林苓躲在不远处的假石之后,从缝隙中窥见一丝端倪。只见一个身量不高的男子背身而站,微驼着背,头上的旧毡帽油垢发亮,身上的麻布棉衣洗的薄薄一片,一副落魄样子。
正面而立的丫鬟穿着淡碧色的棉袄,此人林苓倒是认的,正是邢夫人手下的大丫鬟娇红。
两人的声音细若蚊蚋,听不真切。只隐约看见她的唇齿动了动,那粗汉比划了一下,接着从衣襟里掏出什么物件塞给她。随后警惕的朝四周张望一番,从偏门溜走了。
娇红也没多留,谨慎的离开了。
等了片刻,林苓才从假石后走出来,若有所思的抄小路跟上。没料到竟然碰上了那位留着八字胡的守门小厮。
她也不急着追上娇红,伸手拦住了他,假意慌张道:“你怎的在这儿,东角门那处没人守着,我回来时正巧碰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大门旁溜达。”
八字胡小厮听了,大惊道:“刚不久大太太使人来唤,我便急急去了。这不听了差便回来了。不行,我得快些去瞧瞧。”说罢便急急忙忙的往东角门赶。
“又是邢夫人,她到底要做什么?这段日子频频往东院调丫鬟必有蹊跷。”林苓忖度道。
这会儿子她也不去追娇红,脚步一转,往药房方向去了。
厘儿正坐在药房里挑拣药材,她顺手将混在甘草里的木屑扔进碳盆里,故而碳盆中时不时飞泄出一点火星子,冒起一缕缕白烟。
林苓取出一个竹筛子在她身旁坐下,分了许多未挑拣的在自己跟前,边挑边问道:“好厘儿,你知道大太太有什么落魄亲戚吗?或者是娇红的也成。”
厘儿嘟了嘟嘴:“晌午你急匆匆走了,我在后头喊,你都不理,现在又叫我好厘儿。”她也不是生气,熟络后就是想使些小性子。
林苓赶紧放下手里的竹筛子,走到厘儿身后捏着她的肩膀笑道:“那会儿事急没顾上,为了赔罪明儿我给你当班,你休息成不成?”
厘儿嘟囔道:“我才不要呢,除非你下回出去给我带食为天家的烧鹅。”
林苓一拍手:“没问题。”
厘儿垂头思考片刻,迟疑道:“娇红姐是大太太陪嫁丫鬟我不大清楚,只是这些年来我瞧着也没和外头的什么亲戚来往。”
“那就只有邢夫人了,我记得邢岫烟就是家境紧迫才租庙里的房子。”林苓暗自想道。
“哦!对了,大太太的兄弟家好像不宽裕。”厘儿一拍脑袋。
林苓赶紧凑过去:“怎么说?”
厘儿神秘兮兮的道:“我还在四处打杂的时候,有一回正巧碰见娇红姐给人塞银子。我还以为她与人私会呢,赶紧噤声躲着。”
“然后呢?”林苓仔细听着。
“然后我就想着赶紧溜呗,听墙角可要被雷劈的。”厘儿紧张兮兮的说。
林苓:“……”
厘儿挠挠头,嘿嘿一笑,赶忙说重点:“哪知他俩竟无意间把我的路堵住了,我只能杵着扫帚被迫偷听了。大概就大太太给的银子,而且说没有下次了。”她将被迫二字咬的很重。
而后她又八卦道:“待那人转身,我一瞧,模样很是埋汰。我料娇红姐也瞧不上他。”
“照你这样说,大太太经常接济她兄弟家。”林苓没就着那人的模样深聊,抓着重点道。
厘儿一耸肩:“常不常的我不知,不过我瞧那钱袋子鼓鼓囊囊的,怕是装了不少。”
林苓点点头,心里想着事,边挑拣木屑边出神。
厘儿用肩膀碰了碰她:“喂,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话本子里可说了知道越多死的越快。”说完还做了个歪脖吐舌头的动作。
林苓笑道:“那你还到处打听八卦?”
“你又说怪话!八卦是什么?”厘儿歪头控诉。
林苓附在她耳边恐吓道:“八卦就是府内秘辛。”
“你、你可别胡说。我哪里知道什么秘辛,我只是个打杂的小丫鬟。”厘儿吓得舌头打结。
林苓不再逗她,低声的将迷药与东角门所遇之事细细的说与她听。
而后又斟酌着说出自己的猜想:“大太太房里总是缺人,她又频繁取用柏子仁,是不是……”
她点到为止,又提了另一茬儿:“原以为是大老爷搞鬼,没想到是大太太使手段牟利。”
厘儿听的入神,不自觉的停下手里的动作。待听懂了来龙去脉后,她杏眼陡然睁大,嘴唇下意识地张开,讷讷道:“还有这样的腌臜事。”
林苓见她呆住了,温声道:“都是我的猜测,许是碰巧呢。”
厘儿蹦起来:“哪有这样凑巧的事!”
林苓扯着她坐下,苦恼道:“无依无据的也拿不到把柄,只能先按下不表,回头我去东院瞧瞧。何况我猜上头也并非都不知情。”
厘儿不由的背脊发凉,喃喃道:“还有这样黑心肝的人。”
————————————
荣国府东院。
临窗大炕上铺着深青绒毡毯,邢夫人侧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秋香色绣菊锦褥。只见她眼下乌青,神色倦怠,一副忧思过重的模样。
一个丫鬟快步从镂空紫檀隔断外绕进来,她轻手轻脚的将邢夫人扶着坐起,而后又在其腰下塞了一个月白杭绸的靠枕。
邢夫人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懒懒道:“他的事可解决干净了,东西要回来没?”
娇红抿抿唇,纠结道:“全舅老爷并未与奴婢多说什么,只叫我将这个带与您。”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匣子递给她。
邢夫人原以为帮衬着将此事了结,邢德全会将东西还与她,哪知匣子里竟然又装着两张赌坊欠条。
她气恼的往被褥上捶了捶,骂道:“他算哪门子舅姥爷,别个兄弟哪个不帮衬着自家姊妹,他倒反着来了,竟还不知悔改,又拿着票子去赌。若非我要拿那个物件,必不会再理他。”
娇红赶紧倒了杯温茶递到她的手边,温声道:“太太您小声些,仔细被有心的听去,岂不闹开了。”
邢夫人正怒火中烧,无处发泄,听她这话只觉心火更甚。只见她抬手将茶杯挥开,怒道:“连你也教育起我来了。”
吓得娇红赶忙俯跪在地,连称不敢。屋外的丫头听见屋里的动静,也赶忙噤声,垂头忙活手里的事。
众人只觉得奇怪,平日里邢夫人虽不算多慈善,但也不常发火。自从生了一场病后,性子变得越发古怪,动辄便打骂下人。
前几个在房里伺候的丫鬟没的没,撵的撵。这小半旬来,院子里做活的下人越来越少,留下的人活重,人人叫苦不迭。
邢夫人靠在炕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抚着心口缓了缓,待气息平缓后才开口道:“起来吧,我知你是为我着想,方才实在气极了。”
娇红哪里敢承接她的道歉,连称不敢,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邢夫人掀开被褥起身,娇红快步走到薰笼旁将外袄取下来,撑着伺候她穿衣。
邢夫人理了理领子,坐在妆匣旁,烦躁的摊开手里攥着的欠条。一张二百两一张一百两,署名画押一应俱全,没有赖皮的可能。
她打开如意纹匣,里头只剩几只金簪子并一块和田玉。她无意识的摩挲着润玉,心里想着对策。
娇红不愿见她为难,谨慎的出了个主意:“这回必要见了东西,再给银子。而且要在赌坊催的他走投无路之时再给。”
邢夫人揉揉眉心:“我怎不知这个理儿?只是若不给的及时恐他将东西当了。他发起疯来,没人管的住。”
而后又恨声道:“若不是怕他乱来,哪会处处受他掣肘,回回约到园子里会面!他就是合计着事情败露拉我一起下水。”
娇红默然。
邢夫人将如意纹匣递给她,扶额道:“这几只金簪子工艺不错,你拿去当了,应当值两百两,剩余的我再想法子凑一凑。”
娇红见她没了法子,咬牙道:“不若,再……”
邢夫人赶忙轻拍案几:“住嘴!”
前两回受邢德全的挟制,已经弄走了四个丫头,若再私下倒卖,只怕惹出祸事。
娇红心里一横,跪在地上:“太太,这回让我私下去他屋里,仔细翻找一番,若直接将东西找出来,岂不更好?”
邢夫人微微怔住,叹道:“我那兄弟会些拳脚功夫,若是被发觉了,你拿不住他。”
“总归一试,交与旁人总归不便,不若让奴婢来。”娇红道。
邢夫人突然感到有些愧疚,为方才对娇红的怒吼。自邢德全染上赌瘾后,寻常的接济变成了胁迫,自己常为银子焦头烂额,变得阴晴不定。
“罢了,这回定要拿回那东西,然后彻底断干净。”她深吸一口气,暗自想着。
却说娇红每每到了申时便拿着令牌溜出府外,门房收了好处自是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每回邢德全都在屋中,有时还邀几个地痞在屋中打牌吃酒,臭气冲天。娇红心中鄙夷,暗自退回府里。
有了前几回的经验,娇红特地等到酉刻天色微暗之时出府。她照旧穿过熙熙攘攘的闹集,往臭水巷找去。
巷子里渐渐没了过路人,两侧屋檐下残破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欲坠,冷风将巷口的犬吠吹得时远时近,整个巷子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静谧。
树底下的泔水桶翻倒在地,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挥散不去的臭气。
娇红烦躁的捂住鼻子,有些后悔:“早知道傍晚此处这样寂静腌臜,我就另挑个时辰来了。白日也不是这样的啊。”她时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有人跟着。
一侧的屋内传出几阵顽童的哭闹声,娇红的心定了定:“总算有了些人气儿。”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她迅速转身,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橘猫闪身窜过。
“原来是猫儿啊。”娇红松了口气,继而壮着胆子往邢德全的屋子走去。
墙侧泄出一片青色衣角,林苓正躲在后面小口的喘着气,等了一会才侧身探头朝路上看去。
今日林苓照常在药房当值,烘烤药材耗时又耗精力,忙到天色微暗才处理妥当。
她揉着发酸的颈脖慢悠悠的往大观园走去,正巧碰见娇红遮遮掩掩的往正门方向去了。林苓微微皱眉起了疑心,果然见她带着帷帽出府,脚步急匆匆。
她赶忙掏出府牌悄声跟上,不知不觉便跟到了此处。臭水巷子一折复一折,方才只顾着盯着娇红,不小心弄出动静,引的她起疑。
眼见娇红已经走远,远远瞧着只剩一个黑点,她赶紧轻声跟上。经过路上的枯树枝时,她轻轻踢了一脚:“绊我!差点被人察觉。”
一路上七拐八拐,娇红终于在一处土墙草顶屋前停下。院子的门不翼而飞,只留半扇残破的木板孤零零的立着。
娇红将帷帽藏在门口的大水缸后面,闪身进了院子。土屋的门并未关紧,她扒着门缝朝里观望。
只见邢德全醉卧在土炕上,鼾声如雷,手里还握着酒葫芦。瓜子、花生壳扔了一地,赌牌、碗碟七零八落的散落在木桌之上。
“想必是刚赌完牌,那伙儿痞酒足饭饱后早溜了。索性趁他醉酒昏睡,进屋搜一搜。”娇红心里一横,手指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进屋。
这土屋着实称得上陋室,只有一口柜子,一个土炕,一方木桌。娇红忍着屋内的酒臭,踢开脚边的杂物,轻手轻脚的在柜子里翻找,除了一些破衣裳别无它物。
忽然传来一整清脆的磕碰声,她转身一瞧,原来是酒壶咕噜噜的滚下了炕。
娇红心里一紧,只见邢德全砸吧一下嘴,又翻身睡了过去。她陡然放松,屋外的林苓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娇红垂头思索片刻,脚尖一转,巡着土墙跟转了一圈。忽然见木桌脚挡住的那一块有一个洞。她赶紧蹲下,顺手捡过地上的筷子挖了起来。随后伸手掏了掏,果然扯出一个布袋子。
手里攥着东西,又惊又喜,娇红只觉心跳骤然加快,呼吸急促。
忽的耳背后传来一片湿热,混杂着一股臭烘烘的酒气。她的僵硬的转过头,背脊猛地发凉。邢德全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她的身后,阴恻恻的盯着她。
屋外的林苓心里一紧,且按兵不动。
娇红赶紧将布袋藏着身后,梗着脖子:“你、你要干嘛?”
邢德全脸色酡红,眼睛却异常的亮,好似冒着凶光。他扭扭脖子:“老子倒想问问你鬼鬼祟祟的要干什么?”
娇红壮着胆子凶道:“你休要无礼,我是按太太吩咐来传话的。”
他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五官扭曲在一块:“你当我是傻子不成,自你进门我便察觉你不简单。”
娇红怔住,暗自嘀咕道:“竟发觉的这样早!想来日都是在装傻充愣。”
邢德全不再多费口舌,伸手去抢布袋子。她侧身一躲背脊却直直撞上了桌角,疼得蜷缩起来,手中的东西也撞飞了出去。
邢德全是个十足十的恶霸,自以为十拿九稳,也不急着去捡,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忽然闯入一个女子,将他狠狠撞开。他酿酿跄跄的后退几步,跌坐在在地。
林苓赶忙弯腰将娇红拉起来,正当她要去够布袋子时,邢德全恶狠狠的冲了上来。三人撕打在一块,林苓专挑邢德全的肚子踹,踢的他吱哇乱叫。
娇红便有些弱了,时不时被推倒在地。渐渐的两人没了力气,邢德全却发起了酒疯,抓起凳子一筐乱砸。
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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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势爬到门边,林苓也连连后退,暗道:“又是这招,发酒疯的人怎么都爱抓凳子砸人。”
邢德全原是对着林苓,哪知他手腕一偏,长凳从他手中飞出,直直朝娇红砸去。
“小心!”林苓大喊。
娇红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双腿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愣愣的看着凳子朝自己砸来。
此时一身青色交领长衫的男子冲了进来,一把扯开了她。长凳擦着娇红的衣摆飞过,狠狠砸在地上,刮掉了一层草皮。凳面也碎裂成数片,木屑飞溅。
“裴祁安?!”林苓诧异的喊住那人。
裴祁安勾唇一笑,朝林苓走去:“好巧哦。”
“哼,又来一个,老子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不然一起收拾了。”邢德全恶狠狠的威胁道。
裴祁安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弯弯手背正色道:“来吧。”
邢德全怒喝一声朝二人冲去,猛地挥拳。裴祁安一把推开林苓,和他打斗起来。
林苓见娇红丢了魂似的愣在门外,悄声捡起炕角的布袋子塞进衣襟。
邢德全身量矮小,又一身横肉,渐渐不敌。林苓时不时见缝插针的踹上两脚,他终被反手治服在地。
娇红回过神来,赶忙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绳索递给裴祁安。片刻,邢德全便被捆粽子似的丢在炕边。
林苓笑道:“你这捆的也太丑了吧。”
裴祁安摸了摸下巴,点头笑道:“还凑合。不然我松开你来绑?”说完便要上前松绑。
林苓并不上当,只笑着站在一旁。
“诶,别。”娇红却慌了,赶紧拦住他。
“呸!”邢德全气恼的啐了一口。
娇红远远站着,面上恢复了镇定,不动声色的将屋子扫荡一遍。
林苓开门见山道:“别找了,已经被我收着了。”
“你说什么呢?”娇红并不接招,装傻充愣道。
夜色笼罩,残破的红灯笼次第亮起。裴祁安自顾自的翻出烛灯点上,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眼见时辰已晚,林苓不想和她兜圈子:“大太太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才数次接济他?不惜倒卖府里的丫鬟?”
娇红神经紧绷矢口否认,心里却暗道:“她竟然连这儿也查出来了。”
林苓见她不承认,踢了邢德全一脚:“你说。”
邢德全立马吱哇乱叫,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暗自在心里盘算:“眼下这个情况招了绝对百害无一利,当我是傻的吗?”思考过后,他将头扭到一边,闭口不答。
林苓冷笑一声:“原是一场误会,我将这东西扔到碧水河里,也算误会解除了。”
娇红面色一冷,闪身上前硬抢,反倒被林苓反手钳制住。
“裴兄,你怎的还不出来,学舍要闭门了。”屋外突然走进一个同样穿着私塾学服的男子。
他慢悠悠的走进来,诧异道:“好热闹!”而后又歪头围着邢德全转了一圈,迟疑道:“这位粽子兄是?”
裴祁安已经弄清了来龙去脉,他抬抬下巴,笑道:“你家不是抓人坐大牢的吗,这个醉汉和那个被钳住的人犯了事儿,倒卖丫鬟。”
张与呈骂道:“什么抓人坐大牢的,是廷尉!廷尉!”
“呸!你们有证据吗?就想抓人。”邢德全不服气,急得跳脚。
“谁说没有证据,药房的抓药册子明晃晃的记着,东院偏房里制药的炉子还没扔吧。”林苓道。
娇红眉头紧紧皱着:“不是叫人处理干净了吗。”殊不知这段日子东院缺人手,煎药的丫鬟忙不过来,转头便忘了。正好被送药罐的林苓钻了空子。
张与呈了然的点点头,笑道:“还有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抓着带走吧。”说罢,就要压着邢德全走。
邢德全手脚动弹不得,边蠕动着身子边无所谓的笑道:“老子欠了赌坊几百两银子,正好去牢里避避风头。”
听到这句话张与呈心里就来气,他踢了邢德全一脚:“你以为牢房是你家?进去了出来就难咯。”
林苓也蹲下恐吓道:“进去后可有你忙的,蹲水牢、抽鞭子、烫烙铁一项项都得轮个遍。到时皮开肉绽,不扒一层皮你是出不来的。”
张与呈侧身往裴祁安一站,叹道:“好一个蛇蝎美人啊。”裴祁安懒得理他,往后挪了几步。
张与呈点了点他:“嘿,还想不想我帮忙了。”裴祁安无奈的挪了回去。
邢德全好吃懒做,缺银子了就去邢夫人那边打秋风,哪里吃的了这种苦头。他被这番话吓得直哆嗦,赶忙开口道:“我说,我全都说,别捉我。”
原来邢母生前的盘丝玉簪阴差阳错的落到了邢德全手中。在一次赌光全部银子时,他盘算着拿去当铺当了,却发觉邢夫人格外在意这枚玉簪。
邢德全眼珠子一转,拿玉簪吊着邢夫人,时不时去贾府讨银子。邢夫人虽十分气恼,却次次妥协。有时怒了,又念及母亲生前的遗物,每每作罢,回回依他。
由此他越赌越大,欠的银子越来越多,更不愿交出玉簪,以此要挟邢夫人。邢夫人看中簪子,尝试着雇人硬抢却屡次失手。没了办法,只能一次次替他兜着祸事,直到没了银子。
眼瞧着他被赌坊的壮汉压着,头顶的刀刃泛着白光,他痛哭流涕的趴在地上,而玉簪的下落还未可知。
邢夫人手边早已没了多余的银钱,心一横,借着疫病缺人的由头,从公中调了两批丫头,一共四人。药晕了捆着趁夜运出了府,倒卖给了人牙子。
说到这儿,邢德全眼睛一亮,激动道:“你们不能抓我,卖的都是签了死契的丫鬟又不是脱了奴籍的寻常百姓,你们凭什么抓我。”他越说越有底气,一时得意忘形起来。
林苓朝裴祁安望去,只见他皱着眉头,无奈的点头,悄声道:“确实是这个道理。”
林苓心里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钻空子:“你们既然如此占理,为何不光明正大的做?”
邢德全被她堵的哑口无言,讷讷道:“说出去到底不光彩。”
林苓心下了然,难怪娇红处处遮掩。若传出去,邢夫人定然名誉有损,贾母恐怕也不会轻饶了她。
娇红轻哼一声:“你还知不光彩,若非你死不悔改,太太何至如此。”
言罢,她伸出手,语气僵硬道:“你既然知道了来龙去脉,就把东西给我,说到底太太也是受害者。”
林苓侧身避过她的手,问道:“你们可知道那几个丫鬟会被卖到哪里去?”
邢德全语气里混杂着满满的恶意:“还能去哪儿,要么卖到青楼,要么做粗实丫鬟咯。”
众人瞧见他那副丑陋的嘴脸,都嫌恶的皱起了眉。林苓更是忍不住又踹了几脚。
邢德全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威胁道:“臭娘们你给我等着。”
裴祁安状作无意的挡在林苓身前,懒洋洋的笑道:“怕是没那个机会了,是吧,张兄。”
张与呈笑眯眯的说道:“关个几年不成问题。”
43. 寒夜押罪犯
张与呈牵着绳子往外走,邢德全不肯就范,歪在地上不肯挪动半分,嘴里嚷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告你们!”
“嘿,你打架斗殴、强抢民女,抓你不冤枉吧?”张与呈随意给他安了几个罪名。
邢德全醉意全消,急得结巴:“你、你胡扯个屁,你何时瞧见我强抢民女了?”
林苓立马站出来,指着娇红说道:“我瞧见了,你鬼鬼祟祟的站着她身后,趁着醉意,欲行不轨!”
娇红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又念及邢德全嗜赌成性、恶盈满贯,这帮人收拾一番也不错,遂而闭了嘴。
邢德全瞪大了眼,又要大声嚷嚷。裴祁安嫌吵,不知从哪儿找了一块破布,直截了当的塞在他嘴里。
他利落的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等等!”娇红拦住众人,“先把东西交出来。”
林苓后退一步,面无表情:“明日你跟我去人牙子那儿走一趟,将人赎回来了我就给你。”
娇红指着邢德全说道:“你找错人了,人是他卖的,你合该找他要才是。”
林苓了然的点点头,嫌弃的扯下他嘴里布,问道:“说吧,人弄哪儿去了?”
邢德全心知这群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了自己,索性破罐子破摔,充满恶意的笑道:“你们找不到的,我专程卖给了码头的人牙子,这会儿怕是早被运出去了。”
几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张与呈率先开口:“捉你不冤枉,走。”
邢德全好似被钉住一般,不移动半分。裴祁安直接踹了一脚,他敢怒不敢言,磨磨蹭蹭的往外挪动。
娇红一瞬不瞬的盯着林苓。
人已经无法追回,邢德全这个始作俑者也算绳之以法。只是邢夫人并不无辜,她若不助纣为虐,也不会闹到如今这般田地。
但是若要拿她如何,又不能。反而阴差阳错帮她找回了想要的东西。
林苓有些颓然的塌下肩膀,从衣襟里取出布袋子扔给她。
娇红眼睛一亮,闪身接过后谨慎的扯开袋子,小心翼翼的取出袋中的匣子。
忽然,她的表情僵住了,粗暴的将匣子里的东西倒在地上。只见几块碎银子并着一些铜板咕噜噜的滚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她气恼的质问道:“东西呢?”
林苓捡起脚边的一个铜板诧异道:“那家伙这般仔细的藏着,竟然只是装的碎银子和铜板?”
而后又朝门边的邢德全望去,只见他鼻子冻的发红,双手被捆的动弹不得,只能扭着脖子抬着肩,将鼻涕糊在肩膀上。
林苓有些嫌弃的扭过头,心道:“倒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她耸耸肩,摆手道:“我可不知道,方才情况紧急,我都没打开过。”
娇红心道:“姑且信她。”想罢,疾步冲到邢德全跟前,揪着衣领质问道:“东西呢?拿出来!”
邢德全呸了一声,放肆的笑道:“这么快就发现了,我可从来没说过那东西里装着玉簪。”
娇红涨的脸色通红,一副气急了的模样,怒道:“你说不说?”
两人在那边闹着,裴祁安歪着肩膀碰了碰林苓,笑道:“你不去调和一下?”
林苓压着情绪,冷哼一声:“狗咬狗罢了,都不无辜。”
她眉头微蹙,小脸绷的紧紧的,配着英挺的眉眼,有一种冷脸的萌感。
裴祁安静静的看着她,眸子中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
娇红稍稍逼问几句,邢德全就全部招了。原因无它,邢德全是故意的,故意让娇红不痛快。
“你还记得前月夜里吗?你们找了几个壮汉,把老子逼进了河里。老子差点丢了半条命。”邢德全说道。
娇红眉头紧锁,迟疑道:“难道……你怎么知道的?”
经她一提,回忆如潮水涌来。那夜邢德全从赌场出来,身上最后几个子儿也输尽了。他神情恍惚,步履踉跄。忽有几个壮汉逼近,嘴里嚷着簪子,那时他便知是谁在搞鬼。他没了法子,只能跳进河里,浑身湿透,差点烧成傻子。
娇红咬牙暗骂:“一群蠢货。”
“哈哈哈哈,那时便沉进了河里。”他笑得癫狂,语气中带着报复的快意。
娇红攥着拳头:“你!”
邢德全忽然止住了笑,阴郁的盯着她,说道:“告诉你家太太,让她别假惺惺的,她做的那些破事我都记着。”
林苓冷眼瞧着他们,暗道:“恶有恶报。”
张与呈百无聊赖的打个哈欠,扯着绳子:“走吧。”
娇红猛地跺脚,怒气冲冲的走了,一溜烟儿便没了人影。
张与呈扯着绳索走在前面,林苓和裴祁安守在邢德全身后。他若是偷奸耍滑,裴祁安就踹上一脚,气的邢德全时不时扭头瞪上一眼。
两人并排走着,裴祁安时不时瞥她一眼,总觉得她的情绪十分低迷。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宽慰道:“别想了,每个地方都有独有的规则,我们没法儿改变这些糟粕。做到尽力补救,无愧于心便是。”
林苓闻言看他,见他明亮的眸子中盛满了认真,心里像似被挠了一下,痒痒的。
她慌张的扭过头,别别扭扭的说道:“话是没错,但也不妨碍我心里堵的慌,我需要消化一会儿。”
裴祁安耸耸肩,默默陪在她身旁。
林苓缓了缓,突然想起一茬儿,困惑道:“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
裴祁安眉头微挑,笑着逗她:“终于想起来问了?”
“不说算了。”林苓可不惯着他,快步往前走。
“诶,等会儿。”裴祁安拉住她,笑道:“同窗在骑射课上从马背上跌下来了,扭伤了脚。我和张兄扶他回来,恰巧听见了打斗声,便进去瞧了瞧,没想到是你。”
“可不是,原是凑热闹,这小子看见有熟人,急匆匆的往里冲呢,可把我累坏了。”张与呈笑着插话。
“你明日的功课我包了。”裴祁安笑道。
邢德全嘴里的破布被口水浸的湿答答的,张与呈嫌恶心,隔着帕子扯了下来。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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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纨绔。”邢德全又开始不安分,见缝插针的嘲弄几句。
“嘿!你这死赌鬼,信不信再给你堵上?”张与呈骂道。
破布塞得腮帮子疼,邢德全不敢招惹,闭了嘴。
“竟需要两人扶着,很严重吧?伤筋动骨可拖不得,去医馆瞧过了吗?”林苓关心道。
“放心吧,其实我一个人也能应付。那家伙是要故意逃课呢。”裴祁安眨了下眼,低声道。
乍然听见逃课,她感觉很是亲切,笑道:“果然到了哪里都有不爱上学的。”
裴祁安将双手枕在脑后笑着说:“诶,本人可是好学青年,前世今生一直名列前茅。”
“自恋鬼。”林苓捂脸笑道。
娇红已经跑的没影儿,只剩三人和一个捆的似粽子的承着屋檐下的暖光走着。张与呈嘟囔道:“幸好天色暗了,不然别个瞧见了以为我们是土匪呢。”
“难道不是吗。”邢德全又开始挑衅,逮着机会便刺上两句。众人有些习以为常,都不理睬他,只裴祁安面无表情的踹他。他觉得屈辱,遂而闭了嘴。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巷子口,远远瞧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在树下不停踱步。
许是瞧见了众人,他眼睛一亮,跑到张与呈跟前,急道:“公子,你可算出来了。您迟迟不出来,可把小的急坏了。”
“来的正好,把这个人交到应天府去审。”张与呈笑道。
“这……也没有由头,不好办呐。”小厮为难道。
张与呈拍了拍他的肩,正色道:“这人嗜酒聚赌无有不沾的,稍稍打听便知了,另外再查查他有无别的恶行。”
邢德全刚要反驳,又想起自己先前做的那些事,心虚的噤了声。
小厮拱手称是,而后又有些踌躇。
张与呈心下了然,笑道:“放心吧,我与裴兄现下就回去。”
小厮这才放下心来,一脸严肃的押着他走了。
事情已经了解,林苓觉得心里总算松快了些,认真的对二人拱手道谢:“几人多亏有你们帮忙,改日请你们吃饭。”
张与呈摆手笑道:“好朴实的答谢方式。”
裴祁安笑着挡在他面前,认真叮嘱:“你回去后防着些,别被人算计了。”
虽未明说,林苓还是明白他指的是邢夫人。她心中一暖,温声道:“我知道,放心吧。”言罢,便要道别。
裴祁安往荣国府的方向歪了歪头:“送你?”
林苓看着俊美他的眉眼,心里觉得怪怪的,但又抓不住这种感觉,只能悄悄按下。
“不用了,你们也赶快回去吧。”说罢便转身溜了。
张与呈歪着身子碰了碰他的肩:“你不送送?”
裴祁安转身往外走,虽然面上依旧是一片正常,但语气中却带着明晃晃的笑意:“算了。”
他发束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难掩雀跃。
张与呈快步跟上,歪头看他,摸着下巴笑嘻嘻道:“你很快意啊,你该不会喜欢人家姑娘吧?”
“嗯。”
44. 寒夜困梦魇
夜沉如墨,四下寂寂唯闻冷风呼啸,寒气入骨。林苓拢紧衣裳,步履匆匆的往蘅芜苑走去。暖色的烛光从窗棂中透出,带来一丝暖意,压下了她心底的沉闷。
她径直往下房走去,利索的推开房门。彩佩和文杏正在炭盆边暖手,说说笑笑好不自在。
“今晚不当值吗?”林苓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将方角柜旁的凳子拉来坐下。
彩佩给她抓了把花生,笑着说:“近来气候冷,回房早了些。”
“是啊,姑娘这几天歇的都早些了,平日里这时候还在绣帕子呢。”文杏笑嘻嘻的说。
林苓剥着壳,静静听着。
“倒是你,今儿怎的忙到这么晚?”彩佩从炭篓子里又拨了几块炭。
“诶诶,别添了,你要坐到半夜不是?”文杏出声拦道。
“挑拣药材一时忘了时辰,挑完了我才安心。”林苓随意想了个由头糊弄过去。
文杏冷不丁的来上一句:“你们这儿倒成冷宫了。”
林苓不想接她的茬,佯装听不懂:“炭烧的这样旺,哪里冷?”
文杏挤眉弄眼的笑道:“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再想想。”
彩佩挨着文杏而坐,闻言顺手往她手臂上拍了一巴掌:“含沙射影些什么呢,比我说话还刺耳些。”
文杏揉了揉手臂,嘟囔道:“我又没说错。”
“确实,咱俩多少都惹了宝姑娘不快。”林苓顺手捻了块芙蓉糕,装作无意的扯开话头,“模样做的挺精巧!”
“姑娘赏的。”文杏也捏了块塞嘴里,又绕了回来。
彩佩心里不快,学着她的样子不阴不阳的说:“姑娘赏的~”
“你!”文杏站起身,气哄哄跑了。
林苓淡笑着看向彩佩:“何苦逗她?”
只见彩佩轻哼一声,直言道:“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忒狗腿了!”
林苓拿起火钳子拨弄着炭盆边里的灰,温声说:“她自幼跟宝姑娘在一块儿,自然向着自家姑娘,情分到底深些。”
彩佩心里也明白,不再多说。二人又坐了一会儿,轮流洗漱睡下。
夜里冷风狂啸,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伴着对面的床榻上传来微弱的鼾声。林苓披衣下榻,借着微弱的月色摸索到窗边,将其紧紧扣上。
她盖上被子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睁着眼睛直挺挺的躺在榻上,脑子里全是白日的画面。
渐渐的眼睛有些干涩,林苓轻合双眼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似一缕游魂飘到了一个陌生的江边。
晨雾漫江,水汽浸岸。脚夫穿着薄衫扛货踏响石板,吆喝声透晨雾。挑夫担着粮袋果蔬来来往往,竹筐晃落几滴晨露砸在地上。
人牙子生的一脸精明相,正与卖家讨价还价,身后跟着两个叉腰壮汉涨着气势。到了晌午,他们赶着丫头们上了乌篷船。
只见那些女子一个个粗布麻衣披身,冻的瑟瑟发抖。有的一脸麻木,有的掩面偷泣。更有胆大的试图逃跑,被壮汉抓住押跪在地。
人牙子“呸”的一声往她身上吐口水沫子,抬起便是一脚。林苓看着焦急,冲上前往人牙子身上撞。却直直透过她的身体,踉跄几步。
林苓眼睁睁的看着拳脚落在那女子的身上,耳边充斥着痛苦的闷哼声,眼前是那女子决绝的眼神。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猛地挣脱壮汉的桎梏,跃入水中。
溅起的水花砸在林苓的脸上,她仿佛感受到一丝刺骨的冰凉,人群的呼喊在她耳边炸开,越来越响。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气,后背的汗水打湿了里衣。
林苓的动静闹醒了彩佩,她揉着眼懒懒道:“你怎的了?”
林苓缓了缓,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梦魇了。”她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哑的不像话,脸也红的发烫。
彩佩半梦半醒,闻言又翻身睡下了。
屋外渐渐亮了,背后黏乎乎的十分不适,林苓索性提着炉子在屋外烧水。她背着风蹲在炉边,时不时塞几根干柴进去。
林苓的脸埋在弯臂中,眨巴着有些湿润眼盯着炉火,脑子里全是梦中的画面。
一个早起的丫鬟打断了她的思绪,笑道:“金钏儿姐起这么早?”
林苓回过神来,没什么精神的闷声道:“嗯。”
火越烧越旺,壶里的水渐渐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热气从壶口喷出,林苓吸了吸鼻子,将水壶从炉子上取下。而后轻手轻脚的取了衣物,往汤房方向去了。
她抱着换下的衣物回到屋内,正见彩佩着急忙慌的翻身下榻,嘴里念叨着:“起晚了,起晚了。”
“让让。”彩佩端着洗漱的盆子就要往外冲。
林苓赶忙拉住她,哑声道:“你鞋子还未换,仔细带会儿弄湿了。”
彩佩一低头,果真瞧见脚上还穿着靸鞋。她一拍脑袋:“真是急晕了。”又慌慌忙忙的跑到榻边换鞋。
林苓瞧着好笑,内心松快了些。收拾一番后就往正屋走去。
宝钗还在拔步床间未起,莺儿往隔断外的薰笼中添上烧的猩红的麸炭,空气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林苓慢吞吞的转身从衣椟中取出宝钗要穿的外袄,搁置在薰笼旁暖着。
忽然鼻尖痒痒的,她跺脚掩面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吓我一跳。”莺儿拍着胸脯道。
林苓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啊,鼻子有点难受。”
莺儿见她面颊发红、声音嘶哑,担忧道:“是不是着凉了?”
林苓张了张口,忽听宝钗在唤。
“莺儿。”宝钗听见隔断外的动静,懒洋洋的喊道。
“诶。”莺儿赶紧放下手里的事,快步走到里间撩开青纱帐幔,侍奉宝钗起身。
林苓晕晕乎乎的端着衣物候在一旁,丫鬟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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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漱盂、面巾、胰子陆陆续续的进来。众人侍奉宝钗洗漱梳头,好一通忙活。
事毕,宝钗用过早膳后坐在炕上看诗集,莺儿守在一旁添茶,一片静谧。
林苓悄声退下,脑袋晕晕的往药房走去。冷风吹得鼻尖发红,她捂着口鼻,喷嚏声不断。
“又感冒了!”林苓在心里叹气。
推开药房的正门,厘儿正百无聊赖的趴在桌上翻看册子,只见她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垂。
林苓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吓得厘儿猛地后仰,连着椅子摔的人仰马翻。
她一惊,赶忙扯着厘儿站起来,嘴里忙不迭的道歉:“我不是有心的,抱歉啊。”
厘儿大大咧咧的揉着屁股,龇牙咧嘴道:“痛!”
她这一喊,林苓越发愧疚,转身就要在柜子找药酒与她。
“诶诶,唬你的!谁让你捉弄我。”厘儿俏皮的做了个鬼脸。
林苓点了点头的额头,笑道:“你啊,我再是不敢招惹了。”
药房放置了许多干药材,并未置办火炕。冬日天寒,屋内虽不透风,温度却极低。厘儿将炭盆发的旺旺的搁置在木桌之下。
两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摊放着厘儿刚刚看的册子。林苓偷瞄一眼,尴尬的扶额。
她拿的是林苓登记的那一本,纸上的字又大又粗。要么歪歪斜斜的挤在一块儿,要么是黑乎乎的一坨。
“难怪她看的打瞌睡,我的字确实看的费神。”林苓心里暗自嘀咕。
厘儿也有些尴尬,她挠挠头:“我随意扯来看着打发时间的。”
林苓哑着声自我调侃:“我的墨宝确实有些不堪入目。”
“羞羞羞!”厘儿在脸颊上比划。
林苓偏头咳了咳,从抽屉里翻出麻纸,研好墨汁,提笔写字。
厘儿好奇的凑过来:“你做什么呢?”
“你别凑怎么进,我好像染了风寒。”林苓往后仰了仰,将两人的距离拉远。
而后又解释道:“反正今日无事,练练字。”
厘儿了然的点点头,从衣襟里掏出一个话本子。还不忘解释:“原先没拿出来看是因为不舍得,不是故意笑话你的墨宝。”
林苓笑道:“行了,我哪里会计较这些。”
屋外偶尔传来寒鸦的枯叫,耳边是厘儿摩挲纸页的沙沙声。炭盆里不时飞溅出一点火星子,弄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林苓坐在桌旁写字,只觉得屋内越来越暖,伴着一些轻微的声响格外催眠。
她的眼皮渐渐合上,昏昏沉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笔杆从手中滑落,墨汁在麻纸上晕染出一片黑色。
厘儿抬头是正巧看见这副场景,她轻声的走到林苓身旁。只见林苓眉头微蹙,脸上涌着异常的潮红,额间微微发烫。
厘儿赶紧将笔砚收拾好,照着药单抓了副退热止咳的药材,坐在门槛边架炉煎药。
45. 温馨小日常
一阵冷风从门口吹进屋子,林苓被冻的一激灵,睡意全无。她茫然的抬起头,揉了揉滚烫的脸颊,朝风口望去。
只见房门大敞,莺儿托腮歪坐在门槛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炉子里的火,望着药锅出神。火光打在她的脸上,像一条暖色的罩子,隔开了屋外的寒气。
林苓跺了跺有些麻木的脚,顿时似针扎一边的刺痛。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门边走去。
她在炉子边蹲下,哑声笑道:“怎的在这儿煎药,仔细冻着。”
“诶诶,你别在蹲在这儿吹风,待儿更严重了。这是给你煎的,自己有些低烧也不知道!”厘儿没理会她的话,只自顾自的将她往屋里推。
林苓喉咙发痒,没忍住咳了几声。突然想起两人初见,她捂住口鼻,闷声道:“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搭话,就是我来这儿抓伤寒药。”
厘儿边将药汁倒在碗里,边嬉笑道:“可不是吗,没过两天你就来‘难为’我了。”她故意将难为两个字咬的极重。
“你不要冤枉我,那账本有问题我当然要过问。”林苓捧着药碗暖手。
“是是是,快喝,快喝。”厘儿催促道。
林苓将药汁吹凉后一口闷下,而后赶忙倒了杯茶将嘴里的苦味冲下去。
厘儿在一旁摇头晃脑,老气横秋的说:“良药苦口,明儿定要好了。”
“多谢你了,好厘儿。”林苓笑着答谢。
厘儿是个听不得夸的,闻言顿时感觉心脏被击中。她红着脸,尾巴要翘天上去了,十分自得。她虚咳了一下,假装谦虚道:“没什么,小事儿。”
林苓捂嘴偷笑,也不戳破。
正巧院子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她起身要去开门。厘儿一把将她按下,兴冲冲道:“你坐着,我去。”
厘儿此时正处在照顾病人的自得感中,事事都要抢着做。林苓托腮轻笑,由着她去了。
“哎呦,怎么将院门扣紧了。”赖妈妈一边说着,一边抹顺被风揉得散乱的碎发。
厘儿从门外搬进一块大石头,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用脚踢在半扇敞开的门边,紧紧抵住。
“这门栓出了点毛病,风一吹就自个扣上了。早就报给管事的婆子了,只是一直没见匠人来修。”赖妈妈周身裹着一身赶来的风霜气,林苓边给她添茶便解释道。
厘儿拍了拍手掌的土灰,抱怨道:“是啊,一个不留神儿又锁上了。”
赖妈妈执盏缓呷,热茶清润入喉,眉梢漾开几分闲适。身上暖和后才笑道:“赶明儿我去催一声。”
厘儿蹲在炭盆边烤火,笑嘻嘻道:“那极好了,您说肯定有用。”
赖妈妈很是受用,笑着指了指她:“这丫头就是个马屁精。”
厘儿俏皮的眨眨眼睛,不说话了。
天气凉了,赖妈妈作为府里的管事婆子,要帮着主子催备狐裘棉袄、分发冬炭,筹备冬日家宴。一桩一件砸下来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得闲,便来药房看看。
她围着百子柜转了一圈,随意扯开一个抽屉。垂头翻弄了几种药材,俱是干燥无虫蛀。又捏了捏生石灰包,松散干燥。
林苓跟在身后,哑着声音说道:“昨个白日刚换过。”
赖妈妈脸上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细纹皱在一块,有些疲惫的样子:“你们两个丫头倒让我放心。我实在是忙的抽不出空儿,药房里你们要多留心些。”
而后又对两人正色道:“过几日我还得去庄子上一趟,你们别到处瞎逛,仔细到时主子取药找不着人儿。”
厘儿蹲在炭盆便暖手,笑道:“妈妈放心去吧,我的脚钉在这儿呢。”
“油嘴滑舌。”赖妈妈瞥了她一眼,笑着教训道。
喝了药后,林苓越发打不起精神。眼皮子打架,站着都昏昏沉沉的。听她们的打趣也提不起精神,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赖妈妈瞧她的模样,惊道:“怎的这副样子,瞧着比我还疲倦些。”
林苓有些乏力的坐下:“许是药效上来了,昨个儿夜里窗户没关紧,受风了。”
几旬相处下来,这两个丫头机灵又勤快,赖妈妈是打心底儿喜欢。瞧她的病态,不由有些心软,催促道:“那还呆这儿,回去好生歇歇才是最要紧的。”
厘儿也在一旁劝道:“左右我也无事,这儿就交给我吧。”言罢,将药材包好递给她。
林苓只觉的耳边嗡嗡作响,一顿一顿的点点头,提着药就要往大观园走。
刚走到门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强打起精神折了回去。
“怎么了?”厘儿歪着脑袋问她。
林苓盯着赖妈妈温声道:“赖妈妈,前儿个的赏赐里有座小宅子,离府里也不远。次月我想和玉钏儿搬出去住,可要走动什么?。”
赖妈妈垂头思索片刻,笑道:“这事儿也不难办,你去找平儿就是。我回头也去老太太那儿帮你说道说道。”
她有意提点林苓几句,悄声道:“记得带点琏二奶奶受用的东西。”
“谢妈妈提醒。”林苓心里感激,但脑袋晕晕还有些闷痛,便不再多谢。记下她的话便离开了。
回到蘅芜苑,她随意的脱掉最外层的袄子扔在榻角,裹着被子侧卧在榻上。后脑勺隐隐作痛,眼睛也有些干涩酸胀。
林苓吸吸鼻子,用手背贴了贴额间,不怎么发烫了。她便再也撑不住,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整个梦境颠三倒四,时间错乱,空间颠倒。一时是穿越前的画面,一时是前不久发生的事。
扭头又瞧见小土茯苓摆动着头顶的叶子,在她肩上扭动。她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的穿梭在各个场景中。
忽然整个世界轰然倒塌,她也跟着惊醒,映入眼帘的是彩佩的脸庞。
彩佩停下摇晃她的动作,松了一口气:“终于醒了。”
林苓还没缓过神,一双秀丽的眼里透着茫然,怔怔的望着屋顶。
彩佩在她眼前摇晃着掌心,嘟囔道:“怎么呆住了?”
林苓回过神,笑着捏住她摇摆的手:“好了好了。”
“你怎的了?”原来彩佩做完活儿后,端着午膳回了下房。她做了半日的活计,肚子早就抗议了。正在门边香喷喷的用饭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不停嘟囔着。
吓得她全身发凉,梗着脖子僵硬的扭过头才发觉金钏儿的榻上鼓着一个包。彩佩掀开被子,只见她蜷缩在榻上,嘴里额间冒汗,嘴里说着梦话。这才赶忙将她摇醒。
林苓抹了一把额间的汗,哑着声音笑道:“喝了伤寒的药,犯困了而已。你瞧已经发汗了,估摸着快好了。”
彩佩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不过你也忒体弱了,这是第二回了。”
林苓耸耸肩笑着说:“我也没办法。”
彩佩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道:“那你在屋里歇着,我去厨房给你端点午膳。”
“诶,我自己去就行了。”林苓抬手要劝她回来。
“歇着吧你。”彩佩摆摆手,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一觉睡醒,头部不再晕晕沉沉。除了鼻塞咽喉痛外,身上舒服了许多。
林苓穿好鞋袜,取出火折子发了一盆炭火,将彩佩为用完的饭搁在火盆旁的凳子上热着。而后百无聊赖的坐在火边。
彩佩哼哧哼哧的端着饭跑回来:“诺,还热着。”
“多谢。”林苓接过碗道谢。
一碗杂粮饭,上面堆着满满当当的炖豆腐和腌菜。另一个碟子上盛着小炒肉。
彩佩坐在火边扒着饭,听见林苓狐疑道:“你碗里怎么没有小炒肉。”
她将嘴里的饭咽下,夹起一块鸡肉笑道:“你瞧,我碗里有鸡块儿呢。这时去取饭有些晚,肉菜没了,我叫宁大娘另炒的一碟。”
林苓听了心里十分熨帖,将那碟子小炒肉往两人中间推了推,笑着说:“下回我请。”
彩佩塞得腮帮子鼓鼓的,闷声道:“那是自然。”
林苓摇头晃脑的笑道:“收回方才的感动。”
“诶诶,逗你的。”彩佩赶忙解释。
“我才是逗你的。”她扭头咳了咳,得逞道。
彩佩用过饭匆匆便出去打理花草。林苓用草木灰将炭火捂着,关好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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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碗碟送到小厨房。
夜里,林苓候在宝钗身旁帮着添茶、看炉子,剪烛芯。
她踌躇片刻,边拿着剪子绞线边笑道:“姑娘,次月我预备着住在外头,可好?”
宝钗心里诧异,面上不显。只淡淡的说:“你是姨母支使与我的,到底是贾府的丫鬟。我说的可不算。”
林苓放下剪子:“我知这个理儿,回头我去琏二奶奶那儿走动走动。”她心里明白宝钗事不关己不开口,直言道。
宝钗暗自忖度:“她若搬出园子倒如了姨母的意。”想罢,便笑着说:“你自己安排好就是。”
莺儿是个直肠子,有些别扭的说:“院子突然少了个人,怪不习惯的。”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松快了些。林苓也松了口气,笑道:“只是住在外头,又不是不来做活儿了。”
“这才哪到哪儿,姑娘终归要家去。到时离了贾府,你还不得哭鼻子。”文杏年岁小,心里不懂那些个弯弯绕绕。
果然此话一出,宝钗的脸便僵住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垂头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蠢丫头。”莺儿心里暗暗吐槽,又赶紧找补,“我最喜欢姑娘,贾府也好、本家也好。姑娘到哪儿我便跟在哪儿。”
文杏张了张口还要打趣,宝钗忽然磕了磕茶杯,淡淡的说:“这茶我吃着不好,文杏你去隔间的橱柜里另取一种来泡上。”
话茬堵在嗓子眼,文杏有些别扭,硬要说完再去。林苓赶忙提起茶壶递给她,推着她出去:“还不快些,晚了姑娘喝着睡不着。”
“哦。”文杏不情不愿的出去了。
寻常房内静谧无声,只有些穿针引线、翻书研磨的窸窣声,难得今日大伙儿打开了话匣子。
林苓晚间吃了药,干站着有些困倦。故而不愿闲话戛然而止,接着莺儿的话头笑道:“到时带外头的新鲜零嘴儿拿与你尝,岂不更好?”
“极好,我记住了,不许唬我。”莺儿美滋滋在指尖转了转手里帕子,哪知文杏出去时未将门关紧。忽然吹进一阵风,将她刚绣好的帕子吹进了炭盆里,空气里顿时飘出一股焦糊味。
“诶、诶。”莺儿大喊一声,脑子一抽,伸手就要往炭盆里抓。
林苓隔的近,顺手扯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火钳子将帕子夹了出来。
莺儿捏着帕子的两个角将其摊开,只见藕荷色的手帕中央被灼出一个黑色描边的不规则大洞。
林苓笑着接过,摊在脸颊前方。她穿过黑洞瞧见莺儿欲哭无泪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又递与宝钗瞧。
宝钗捏在帕子仔细瞧瞧,无奈摆手道:“索性扔了,另绣一个就是。”
莺儿顿时捶胸顿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跌坐在杌子上。
林苓瞧她的蔫巴儿样,十分好奇,又怕戳到她的痛处,迟疑道:“你日日绣,毁一个应该也不打紧?”
莺儿的表情顿时裂开了。宝钗再也撑不住,靠在火炕上偏头偷笑。笑够了才解释道:“你不知她,这手帕的料子极好。她这几日小心又小心,生怕绣工毁了这料子。如今全毁了。”
林苓恍然,只能干巴巴的安慰道:“节哀顺变吧。”
此话一出,莺儿哭丧着脸看了她一眼,嘟囔道:“倒不如不说。”
宝钗心情倒是不错,笑着说:“明日我再送你一块料子就是。”莺儿这才眉开眼笑。
林苓笑着摇摇头,转身去屋外另取一个铁盆子。将炭盆里的草木灰匀了些出去,又挑着最上头那块焚过帕子的炭移到铁盆里,而后端着出去。
莺儿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看着林苓帮她收拾烂摊子,心里有些不自在。赶紧抢过铁盆,笑道:“我端出去。”
没了那块粘着料子的炭,屋里那股刺鼻的糊味顿时消散。
提着茶壶进屋的文杏碰巧撞见莺儿端着铁盆出去,只见铁盆中央孤零零的躺着一块炭,还伴着若有若无的糊味。
她好奇道:“这是做什么?”
莺儿难免有些迁怒于她,轻哼一声扭头走了。
空留文杏一脸莫名的站在原地。
46. 雪覆大观园
窗棂外晓色朦胧,屋角坠着大小不一的冰柱。漫天絮雪悠悠扬扬的飘了一夜,院中奇石异草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这是今年的一场雪。
“奇了,今儿早上怎的这样冷。”彩佩穿好袄子,边兀自嘟囔边推开房门,“呀,落雪了!”
彩佩的惊呼吵醒了还在赖床的林苓,她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尚带几分惺忪。下意识的问:“你叫什么?”
彩佩将门刺啦啦的敞开,指着外面笑道:“你瞧,初雪呢。”
林苓顿时清醒,扯过榻角的衣裳三下五除二的套在身上,趿了鞋便跑到了外头。
只见天地一色,俱是白茫茫一片。上辈子她常年生活在南方,哪里见过这样壮阔的雪景。
石板路上覆着雪绒,踏上去簌簌轻响。林苓踩着、蹦着,兴奋的说道:“哇!头回见这样大的雪。”
彩佩正靠在门边打哈欠,闻言一怔,没忍住道:“你昨个儿烧糊涂了吧,你哪年没见过大雪?”
林苓脸色一僵,边挠头边尬笑道:“说快嘴了,是头回见这样大的初雪。”
“应该糊弄过去了吧?”林苓汗颜,心里暗道。
只见彩佩抱着臂转身进了屋,好似接受了她这个说法。
两人收拾好后便顺着廊子往正院走去。
早起洒扫的丫鬟穿着青布棉袍,手里的竹扫帚划过雪地,发出唰唰的声响。头上的毡帽落满了雪沫子,转瞬见化成了小水珠。
彩佩也抄起扫帚要去扫雪,林苓拉住她的手臂,疑惑道:“为何下着雪还要扫,一会儿又落满了不是?”
彩佩指着丫鬟扫出的蜿蜒小径,笑着解释:“早上的事最杂,先扫出一条路来,端水、传膳都方便些。”
“诶,不说了,我得去帮忙了。”眼瞧着院里的两个丫鬟忙活了半天,她赶紧跑去干活。
林苓恍然的点点头,忽然吹起一阵寒风,她没忍住偏头咳嗽了几声,快步往屋里走去。
许是下雪气温骤降的缘故,宝钗还睡在榻上未起,热茶、暖炉、早膳早已备好。文杏、莺儿几个在暖阁里候着,轻声讲着小话。
林苓的喉咙还有些哑痛,她时不时倒一杯温水润嗓子,也不多说话只侧耳听着。
又等了一刻钟,寝房内传出了声响。莺儿、文杏赶紧迎了进去。林苓取下挂在薰笼旁的衣衫棉裙,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梳洗、用膳好一番折腾,终于忙完了早晨的琐事。
宝钗端坐在炕上,偏头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兀自出神。心里有些索然无味,她干脆站起身,对着一旁的莺儿笑道:“左右也无事,去寻姊妹们说会儿话。”
莺儿也来了兴致,取下橱柜里的莲青斗纹鹤氅披在宝钗身上。
而后笑嘻嘻的扭头对林苓说:“我们俩儿先走,你去偏房找找油伞,过会儿子赶我们来。”说罢两人便结伴往外走。
那伞是旧年用过的,早不知摆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林苓翻找了许久也没瞧见。她无奈扯过外间的文杏,问道:“莺儿说的油伞你可知放在哪里?”
文杏垂头思索了一会,边在柜里翻找边嘟囔道:“我记得确实是收在这儿的呀。”
屋外的丫鬟听见偏房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扒在门边偏头瞧着,迟疑道:“你们是找油伞吗?”
两人嘴里应着,自顾自的埋头翻找。
“在那儿呢。”丫鬟一面往正屋门后的角落的方向指了指,一面解释,“我瞧外面雪落的大,早上打扫屋子时顺手拿出来了。”
林苓往正房探去,果然瞧见门后立着几把青绸油伞。她顺手捞了两把,急匆匆的去追宝莺二人。
一路上大雪纷飞,除了雪压枝头的簌簌声,再无旁的动静。大雪将石板路盖的严严实实,只隐隐约约瞧出几个鞋印子。
林苓快步穿梭在壮阔的雪景之中,微风裹着寒气的扑面袭来,将鼻尖和脸颊冻的发红。她捂了捂发凉的手背,一刻不停的往前快步赶去。
片刻,远远瞧着两个人排走着,一个带着莲青色斗篷、一个穿着浅黄色袄子,正是宝钗和莺儿。林苓想喊住二人,又因为昨日伤寒喉咙刺痛,只得闷头快步往前赶去。
二人边赏雪边说笑,慢悠悠的逛着,林苓一会儿便追上了。她举着油伞撑在宝钗头上,又顺手塞了一把给莺儿。
莺儿一手撑伞遮雪,一手轻拍落在毡帽上的雪粒,笑道:“前面便是缀锦楼了,不若邀二姑娘一同去,人多岂不更热闹?”
“极好。”宝钗笑着点头,脚步一转往缀锦楼去了。
守在廊下犯困的丫鬟听见了踏雪的脚步声,慢吞吞的站起身朝院外探了探。
只见宝钗带着两个丫鬟笑着朝院子走进来,她赶忙笑着迎了出去:“宝姑娘来了。”
宝钗随意应了声,便往屋里走。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铜炉上煨着的腊梅茶泛出袅袅白烟,混着窗外清冽的雪气。
迎春正靠坐在炕上和绣橘下棋,司棋垂头站在绣橘身后观看。绣橘每下一步臭招,司棋便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引的绣橘更加心烦意乱,乱了阵脚。她指间捏着一枚白子,半晌落不下去,气恼的瞪了司棋一眼:“我输了,到底是姑娘棋艺精湛。”
迎春只掩面轻笑,看两人拌嘴。
见二人杀完一局,宝钗这才出声:“好雅兴。”众人这才发觉来了人,绣橘、司棋忙起身见礼。
迎春也笑着拉宝钗坐下:“宝姐姐来了,司棋看茶。”
宝钗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必了,我来是邀你一块儿去玩儿的。”
迎春有些犹豫:“这样大的雪,怪冷的。”
宝钗笑道:“将你那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的斗篷往身上一披,哪里还冷。”
司棋还是倒了杯腊梅茶放在宝钗手边,也笑着劝道:“姑娘去吧,我实在不想看绣橘的臭棋了。”
此话一出,迎春宝钗俱笑了。绣橘原在一旁听着,哪知司棋损她。她顿时跳了出来,“赶明儿你想看却再不能了。”
司棋赶忙拦住她笑道:“原是开玩笑的,现在给你赔不是。”说罢便对她福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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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
“好了,别闹了。绣橘你去给我取斗篷来。”迎春笑了笑,吩咐道。
绣橘也想出去踏雪赏景,也顾不上斗气了,立马应道:“是,姑娘,我这就去拿。”
几人结伴往稻香村走去,迎春、宝钗走在前头,司棋、林苓站在一旁撑着油伞。莺儿和绣橘跟在后面扯闲话。
莺儿贪玩耐不住性子,时不时东摸一下、西碰一下。忽然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蹲在地上捏了一团雪,摁的硬邦邦的。
绣橘一眼看出了她的意图,也不戳破,只悄无声息的往旁边挪了挪。
只见莺儿稍稍落后几步,抡起胳膊就往林苓身上砸。雪球砸在青袄上猛地炸开,星星点点的雪沫子沾在林苓的衣裳上面。这一声动静引的宝钗、迎春纷纷回头。
莺儿将一直手背在身后,一脸困惑的左顾右盼,然后茫然的问道:“你们瞧什么呢?”
她装的太无辜,绣橘有些没憋住,耸肩捧腹大笑起来。
林苓也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就是你,还装呢。”
莺儿挠头装傻:“你说什么?”
绣橘看热闹不嫌事大,拿过林苓手中的伞撑在宝钗头顶。
双手得了闲,林苓抓起雪团就开始反击。莺儿像一只灵活的兔子,一个个雪球在她脚边炸开,却怎么也打不着。
莺儿边喘着气,边挑衅的抬抬下巴,林苓却抓住了这个空子,迎面扔了一团,正正打在她的胸口。
莺儿被打中了也不恼,弯腰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我砸你一回,你砸我一回,扯平了。”
宝钗笑着点了点她:“你先招惹的,如今又不干了。”
莺儿笑嘻嘻的凑到林苓跟前,大声告饶道:“金钏儿姐,饶我一回。”
“饶什么?”远远的传来一阵清亮的声音。
几人回头,只见不远处乌泱泱的来了一团人,此话正是领头的宝玉所言。黛玉、探春、惜春、湘云俱在,后头还跟着袭人、紫鹃几个大丫鬟。
“我们正找你们呢,没想到竟然碰上了。”湘云拍手笑道。
探春抖了抖衣摆上沾的雪,笑道:“可不赶巧了吗,湘云一来就闹着要姊妹们一块儿好好聚聚。”
宝玉一乐就忘了形,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说道:“真是心有灵犀啊。”
黛玉听了,心道:“又疯了。”扭头不看她,兀自踩着脚下的雪团。
“你说甚呢,你和谁心有灵犀?”湘云挤眉弄眼的说道。
宝玉顿时反应过来,面上十分尴尬。他暗自拍了拍嘴,后悔道:“叫你嘴快。”
宝钗心里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刚要说话,湘云却打了岔子,另起了一个话头:“咱们是去赏梅还是?”
宝玉念及黛玉体弱,比不得众姊妹受的住风。随即否了这个提议,笑道:“待会儿命厨房送一腿子羊肉,围炉煮茶、炭炙羊肉,岂不是更美?”
“好、好、好。”湘云素爱大口吃肉,听罢来了兴致,“吃肉、吟诗,大俗大雅,妙哉。”
47. 踏雪寻红梅
众人皆没有异议,齐齐往怡红院方向走去。
黛玉却更爱那一缕梅香,她顿住了脚步,扭头对身后的紫鹃招了招手。
“怎么了?姑娘。”紫鹃凑近问道。
黛玉附在紫鹃耳边轻声道:“炙鹿肉腻的慌,你去栊翠庵摘几束梅花过来,梅香最是沁人心脾。”
紫鹃微微皱眉,踌躇道:“姑娘的想法是极好的,只是妙玉姑娘……”
她话虽未明说,黛玉却知她的意思。只叹妙玉平日太过孤傲了些,惹得众人敬而远之。
黛玉细细解释道:“妙玉虽为人冷淡古怪,却不是个爱刁难人的,你尽管去就是了。况且也未必会碰上。”
紫鹃仔细想来也觉得有道理,点头应下了这差事。
只是独自一人到底寂寞无趣,她朝人群里望了望,突然快步上前拉住缀在最末端的林苓。
却说闹过之后,莺儿便顶了撑伞的差事,林苓也乐得自在。宝钗正同宝玉讲话,林苓避嫌不愿凑的太近,便不知不觉落在了最后。忽然有人扯住自己的胳膊,她扭头一看,原来是紫鹃。
林苓笑着转身:“你怎的从后头窜出来了,我还以为身后冒出了个雪怪呢。”
“我只知年怪,雪怪倒头一回听。”紫鹃浅笑着说,又朝西边的方向指了指,“我要去栊翠庵摘梅花,你去不去?”
想到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红梅,缀着洁白的雪花,一副娇艳欲滴的模样。林苓狠狠心动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只见宝钗在人群前与众姊妹说说笑笑,笑颜晏晏,莺儿也很闲适,瞧着不需要她候着。
林苓点点头,到了岔口便与紫鹃并肩往栊翠庵的方向走去。两人共撑一把青绸油伞,穿梭在琉璃世界之中。
半晌便到了,只见山门微微敞开,阶前的苔藓覆着雪绒。两人小心翼翼的踩在台阶上,积雪挤压发出簌簌轻响,惊起廊下雀鸟。
林苓往天上一指,奇怪道:“下雪天竟也有雀鸟飞?”
紫鹃的视线跟着她指的方向游走,笑道:“雪雁刚跟姑娘从本家来时,头回见雪天的鸟雀也瞪大了眼,又惊又叹的。”
“又说错话了。”林苓心里懊恼,而后赶忙添了一句,“方才和宝姑娘一路上也没瞧见一只,我还以为都躲着呢。”
所幸紫鹃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妥,只淡笑道:“许是鸟雀也偏爱此处的梅香。”
说罢,她轻轻推开了山门。尽管动作轻柔,还是抖落了檐角的积雪。只同轰的一声,厚厚的雪层砸在地上,惊动了庭中之人。
妙玉放下手中的扫帚,快步往山门处探来。嘴里问道:“是何人?”
紫鹃与林苓立在门边,笑着说:“是林姑娘唤我们来的。”
妙玉将人引进门来,问:“可有什么要紧事?”
听见她说“要紧”二字,紫鹃便有些踌躇了,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苓看书时便觉得妙玉此人清高孤傲,若将炙肉时把玩几束梅花之事说出,担心她会觉得骄奢放诞,污了梅花的品性。
故而只笑着指了指庵中数十株红梅,解释道:“宝二爷与姑娘们赏雪吟诗,特意使我们来借几束红梅,添添雅性。”
妙玉侧开身子,说:“去折就是了。”言罢便不再理会二人,兀自进了东禅房。
二人往里走去,视线豁然开朗。只见庭中寒梅傲然挺立,老梅的虬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倒衬得红梅愈发艳色逼人。
紫鹃挑着形状别致、模样艳丽的花枝折断。林苓则穿梭在红梅之间,瞧着、嗅着、触摸着,沉浸其中。
过了一会儿,紫鹃手里捏着三束花枝,笑道:“我折好了,你呢?”
“来了。”林苓随手折了三枝开的艳丽的,而后从红梅中窜了出来。
紫鹃念及妙玉喜静便不打算告辞,邀着林苓往山门走去。
途径林苓扫雪之地,林苓扯住了紫鹃,将梅花塞在她手里,笑道:“帮我拿着,你在这儿等一下。”
她将扫帚簸箕拾起,冒着雪将其立在了禅房的屋檐下。
她跑回来接过花:“走吧。”
紫鹃也未问缘由,只在心里暗赞她为人细致周到。林苓却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从小就听着面试捡扫帚的故事,耳濡目染便成了习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
栊翠庵在怡红院的后方,离的并不远。二人不紧不慢的往回走,一会儿便到了。刚迈进院子,便正巧撞见了出来透气的袭人。
“我说怎么走着走着人不见了,原是折梅去了。”袭人笑道。
紫鹃挑了一束递与她,笑道:“快拿个精巧的瓶子插着,给姑娘们瞧瞧。”
林苓站在廊下刮了刮鞋底的泥雪,而后将花放在角落里,与屋外的丫鬟知会了一声便往屋里去了。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暖如三春之初,竟不觉窗外寒峭。空气里飘着一股烤肉的香气,混着辣子、孜然的气味,格外诱人。
众人围坐在方形铜制烤炉旁,果木炭火燃得猩红,鹿肉被烤的滋滋作响,油脂顺着纹理滴在炭上,有点将其灼出一个个小黑斑点,有的溅起细碎的火星。
贾宝玉捏着竹箸翻烤着肉片,湘云将他赶到一边,笑道:“去、去、去,自己边烤边吃才有味儿呢。”
宝玉不理他,取一双洁净的箸子在铜炉上挑了块嫩嫩的放在黛玉的碟子里,笑着说:“你尝尝这块儿。”
看着众姊妹吃的欢,黛玉有些意动,又怕吃了油腻的对身子不好。紫鹃看在眼里,笑道:“吃一点也不打紧。”
黛玉听了觉得有理,夹起肉片尝了一口,眉开眼笑的赞道:“果真好味道。”
宝玉见她爱吃,又给她挑了几片。黛玉却放下了箸子,不肯再多吃了。
“林妹妹吃不了那么多,顾着你自己就是了。”薛宝钗笑着打趣,意有所指的说道。
宝玉、黛玉:“……”
两人都不与理会,只有探春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湘云方才与惜春边烤肉边说笑,并未注意到几人之间的机锋。她忽然站起来,指着门口笑道:“好别致的梅花。”
原来是袭人来了,她端着梅花笑道:“紫鹃折的这束红梅形状别致,我特地挑了汝窑美人觚装着,只有这只瓷瓶才最相配。”
紫鹃笑道:“果然好看。姑娘特地使我去的,定是拣着精巧漂亮的摘。”
“好、好,必要吟上一首诗来,才不辜负你专程跑一趟。”宝玉放下箸子,笑着说。
见他兴致这样高,众姊妹俱睁大眼瞧着他。哪知宝玉拍手踱步,憋了半晌也没作出一首。
湘云率先损他:“怡红公子还不快快说与咱们听?”
宝玉嘴硬道:“要作首顶顶好的才配得上此情此景此梅。容我再想想。”
“你再想想,此花是我命人折的,就由我先吟上一首。”黛玉见状,笑着解围。
姑娘们在铜炉边炙肉、吟诗。丫鬟们或是添炭火,或是热冷酒,或是端着铜盆面巾候在一旁,乌泱泱站满了人。
林苓对诗不感兴趣,又嫌屋子里闷得慌。她走到莺儿身边,轻声说:“我出去透口气,姑娘这儿你伺候着。”
莺儿和袭人、绣橘等人玩得入迷,哪有功夫管她,随意摆手点头应下。
林苓闷得头晕,鼻子又有些堵。也顾不上她是否听进去,兀自往外间去了。
外间的薰笼里也焚着炭,还是上好的银骨炭。林苓忍不住暗叹一声:“财大气粗。”
药房燃的是黑炭,算是品级中等的。下房用的却是柴炭,时常烧到隐藏款,烟雾缭绕。林苓靠在门边望着鹅毛大雪,边想着。
司棋站在她身后,朝外头望了望:“看什么呢,这样入神。”
林苓刚要说话,忽然一个提着食盒的姑娘正往这边走。等人靠近了林苓才认出来,此人正是平儿。
“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得正好!”林苓暗道,赶紧迎了上去。
司棋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只见她挥手笑道:“平儿。”
平儿一面应着声,一面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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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收拢。林苓顺手接过,笑道:“平姑娘来的巧,姑娘们都在呢。”
“我知道,姑娘们专程使丫鬟邀过了。二奶奶叫我将庄子孝敬上来的朱橘拿来给大伙儿解解腻,正新鲜呢。”平儿举了举手里的篮子,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林苓点点头,踌躇一会儿,下定决心后直言道:“我有事想问问你。”
“你说就是了。”平儿笑着说。
从迎春奶妈偷盗到疫病之事,平儿很欣赏她的果敢、聪慧。还是头一回见她扭捏的模样,司棋也疑惑的望着她。
“外头风大,进屋再聊。”林苓将两人引进屋子。而后将想与玉钏儿在次月调到府外居住的事说了出来。
司棋念及林苓初来大观园之时,帮着她和绣儿抓了惯爱偷盗的奶娘,此回正好还了这个人情。
故而率先笑道:“原是这事儿,上回我们几个还聊过呢,我觉得可行。”
平儿垂头思索片刻,暗自分析道:“虽说在府中做活的只有得脸的婆子可住在外头,但她上回之事为贾府添了光,老太太也常赞她机敏聪慧。又是上头赏的宅子……”
林苓见她表情几度变化,心里一紧,深知有点悬。
哪成想平儿忽然莞尔一笑,将此事应承下来。
“我回头和二奶奶说说。”
林苓心里陡然一松,眉开眼笑的说:“多谢了。”
此事敲定,三人才绕过隔断往屋里去,众姊妹见了平儿,都热络的招手邀她一起吃。
平儿在隔间便听见她们联对子、作诗词,她笑着打趣:“我没的诗作,也能吃吗?”
宝钗迅速接了这茬儿:“原是不用,你既这样说了,必要作一首才行。”
平儿倒了杯热酒,仰头喝尽:“我自罚一杯抵了,可好?”
宝玉拍手笑道:“好、好!”
探春笑着问:“你家奶奶怎的不来?”
平儿解释道:“被太太叫去了,这儿不,使我提些果子代她走一趟。”
眼瞧着到了晌午,屋外的雪也渐渐小了起来。林苓算着时辰,该去药房当值了。
她凑在宝钗耳边说道:“姑娘,我去药房看看。”宝钗笑着往屋外摆摆手。
林苓知她是应了,便抱起梅花往药房方向走去。
途径厨房时,远远便瞧见袅袅白烟从烟囱里飘出。林苓脚尖一转,进去取了两份午膳,哼着调子往药房走。
推开院门,她顺脚就要踢一块石头抵住。厘儿赶忙跑出来拦住:“今儿早上便修好了。”
说罢又摇头晃脑的说道:“还是赖妈妈说话有用。”
林苓取出一束花递给厘儿,而后笑着往屋里走:“谁说不是呢。”
厘儿兴冲冲的找了个素白的瓶子将花插上,俯身轻轻嗅了嗅:“是高雅的气味。”
林苓瞧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将食盒搁在桌子上,然后蹲在炭盆边暖了暖有些冻僵的手,说道:“我带了午饭,桌子上就是。”
厘儿欢呼一声:“耶!正好我懒得去取,外头怪冷的。”
她将饭菜摆放好,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没忍住道:“诶,你走来走去作甚,快来吃。”
“你先吃,我将伤寒药煎上,鼻子还是有些堵。”
林苓搬出炉子,塞几根又干燥又细短的木枝进去,再夹上几块烧的猩红的黑炭搁在上头。然后猛地吹一口气,木枝顿时大燃起来。
“算了,我等你一起。”厘儿递来一根粗材,坐在炉子边笑道。
突然,她猛地一拍脑袋:“对了,下旬的药材单子我已经记好了,到时你直接照着收药就行了。”
林苓称量着药,随口回了句:“行。”
“你放心,昨个儿赖妈妈教我记的,绝对没问题。”厘儿补充道。
林苓说:“我哪有不放心的,你确实该学着上手了。”
厘儿笑嘻嘻的点头。
捣鼓一阵,她将砂锅的盖子盖上,将厘儿从凳子上拉起来,说:“好了,吃饭吧。”
48. 麝月误崴脚
林苓打开食盒,端出一碟时鲜菜蔬、一碟小炒腊肉和一碗酸笋鸡皮汤。厘儿早就饿了,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一脸急切的等着。
林苓将一碗白粳米饭递给她,笑道:“今日去的巧,米饭是刚蒸的,一股米香。”
厘儿等林苓坐下拿起箸子,才开始埋头吃饭。她夹了块腊肉伴着米饭扒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今儿的菜色怎么这样好?”
林苓托着腮,笑眯眯的说:“钞能力。”
厘儿对她时不时蹦出几个新鲜词已经见怪不怪,头也不抬的请教道:“那是什么?”
“就是使了银子的意思。”林苓见她一副饿急了的模样,边给她盛汤边解释道。
厘儿突然抬起头,嘴边还沾了一颗米粒,呆呆的道:“那得将这些菜色吃干净,不能糟蹋了银子。”
说罢,她便把菜碟子往林苓跟前推了推,催促道:“你多吃些。”
林苓一只手肘杵在桌子上,一只手不停的用箸子扒拉着跟前的米饭。她伤寒未愈,本就没有胃口。又闻了半个多时辰的烤肉味,心里觉得有些油腻,更吃不下什么东西。
她盛了些酸笋鸡皮汤,杵着碗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
厘儿见她这副样子,歪头问道:“你怎么不吃?没胃口吗?”
林苓不想她担心,没有将实情说出来。只胡乱扯了个理由:“姑娘们在怡红院炙鹿肉,赏我吃了些。这会儿子根本不饿。”
“那你还花银子另点菜,盛些寻常菜色与我就行了。”厘儿认真的说。
林苓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眨眨眼,逗厘儿:“我有钱没地方花,你忘了上回的赏赐了?”
其实是她知道厘儿爱吃,却舍不得将银子花在嘴上。要是哪回赖妈妈带了贾母赏的糕点,她能乐一天。
虽然她并不知厘儿同样得了赏赐,为何却过的紧巴巴的。却也不多问,只时不时带些吃食哄她高兴。
提到赏赐,厘儿自个儿却将去处说了出来。只见她放下碗,有些艳羡的说:“真好啊,我的银子得托人带回家去。”
“那也得给自己留点,在这深宅大院里,手边没有银子怎么行?你爹娘全要去了?”林苓顿时开始胡思乱想,以为她家靠着她吸血。
厘儿顿时有些垂头丧气,也没多说,只讷讷道:“我爹娘对我很好的,只是家里更需要银子。”
“对你好还将你卖进来做丫鬟?”这句话到了嘴边,却被林苓硬生生咽了下去。她暗自叹了口气:“罢了,许是有别的原由也未可知。”
林苓站起身,笑着说:“你慢慢吃,我去瞧瞧药煎好没。”她见厘儿情绪不佳,轻飘飘的揭过这茬儿。
厘儿摆摆头,好似要将脑子里的丧气事儿全甩了出去。然后拿起箸子继续用饭。
林苓揭开盖子将药汁过滤后倒到碗里,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说:“今儿的药汁闻着怎么这么苦?”
“说明这药有作用,你鼻子通了,自然闻着更苦。”厘儿捂着鼻子说。
林苓将信将疑的仰头闷下,苦的她满桌子找水喝。一杯温水喝下才好受许多。
用过饭后,厘儿将碗碟收在食盒里,出了院子往厨房送去。
林苓百无聊赖的坐在炭盆边烤火,望着黑炭燃烧时飞溅的火星子,呆呆的出神。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踏雪的声音。林苓心道:“奇了,这丫头跑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人却是麝月,她急急的将油伞搁在廊下,捏着张方子快步走到林苓跟前,说道:“张太医刚开的方子,快快照着上头抓药。”
林苓见她火急火燎的模样,也顾不上多问,接过方子便往百子柜走去。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抽屉拉开,里头盛着一颗颗炒的焦黄的山楂,她取过一杆小铜秤,用骨簪挑了山楂搁在秤盘里,够了十二克才罢。
而后又依着前面的方法,按着张太医开的剂量分别抓取了陈皮、茯苓、六神曲、炒麦芽、炒白术、炒莱菔子等各色药材。
她将所有药材分作三堆,每一堆都用牛皮纸细细包好,折出菱角分明的药包,然后捆上麻绳,贴上红签。
麝月接过后丢下一句多谢,便往匆匆的往外跑。哪知雪地路滑,啪嗒一声跌坐在地。
林苓听见声响快步往屋外走,就见包好的药材飞出数米远,麝月艰难的从地上撑起来,一只脚虚点在地,摇摇晃晃的站着。
她赶忙跑去将麝月扶住,担忧的问道:“怎么样?”
麝月微微挪了一下左脚,欲哭无泪:“好像扭到了。”
“你靠着我,先进去再说。”林苓将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她往屋里挪。
待进屋坐下后,她赶忙跑到院子里拾起药包。麝月则轻轻拉起裤腿,果然肿了。
林苓在她身旁蹲下,皱着眉说:“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这方面我也不懂。我去给你找大夫看看。”
“哎。”麝月一把拉住了她,哭丧着脸说:“麻烦你先帮我把药送去怡红院,可好?”
林苓轻轻跺脚:“你还顾得上这个?”
“这是宝二爷的药,大夫说是积食了,正吐个不停呢,你快些去吧。”麝月疼的额间冒汗,还不忘将差事办妥。
两头都是要紧事,林苓只能应了她的请求。走之前她四处张望了一番,药房里也没有个趁手的袋子。
她索性翻出个汤婆子,将里面塞满了雪团,递给她,叮嘱道:“拿这个冰敷着,能够减轻疼痛和肿胀。这儿还有个小丫头,她若先回来了,你就烦她帮忙请个大夫。”
说罢,林苓又怕她冷,将炭盆挪到她身侧。麝月感激她的体贴周到,认真道:“多谢你。”
林苓浅浅一笑,摆摆手便勾着药包上的麻绳往怡红院去了。
怡红院此刻却是人仰马翻,众姊妹俱已离去。只有贾宝玉侧躺在榻上,袭人捧着唾盂立在一旁。晴雯端着一个洋漆描金托盘,上面摆着茶盄、茶碗、漱盂、面巾。
贾宝玉忽然觉得胃里的鹿肉混着香料翻涌至喉间,忍不住想吐。袭人见他面色不对,赶紧将唾盂递在榻边。只见他微微探出身子,呕吐起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酸味。
一阵折腾,贾宝玉眼眶泛起生理泪水,微微喘着气。晴雯递了杯温茶与他漱口。秋纹拧干了巾子递在他面前,他将面巾盖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舒缓着他的毛孔,这才觉得好受些。
袭人、晴雯手里的东西被小丫头拿了出去。袭人守在塌边嘘寒问暖,晴雯则在屋子里不停踱步,嘴里念叨着:“麝月怎的还不来?”
宝玉有气无力的张开口:“你消停些,晃的我头晕。”
袭人也道:“雪天路滑,慢些也正常。”
晴雯心急,与他俩也说不到一起去,索性坐在凳子上,不再做声。
正巧这时林苓急匆匆的赶到了,她将药包递给了屋外的秋纹,喘着气道:“药。”
秋纹心里一喜,赶忙递给丫鬟拿去煎。
东西已经帮忙送到了,林苓心里记挂着麝月扭脚的事,赶紧将事情的原委细细的说给秋纹。
秋纹听罢心里也担忧起来,说道:“你先等一会儿,我去里头说一声后就同你去瞧瞧。”
里屋里静的有些诡异,秋纹并未察觉。她急急的说:“金钏儿将药送来了,已叫人拿去煎着了。”
袭人松了口气,宝玉忽然问道:“怎的是她?麝月呢?”
“我正要说呢!她急着送药跌了一跤,将脚扭了,现下我得去药房瞧瞧。”秋纹轻轻一跺脚,说道。
“跌了?那你快去!”宝玉急着坐起来道。
袭人将他轻轻摁下:“你急什么,仔细又要吐。”
秋纹将事情交代后,绕过隔断便要往药房去。袭人起身将她拉住,指了指桌上的糕点,说道:“这会儿子二爷也吃不了了,你将那枣泥山药糕和奶油松瓤卷酥拿与金钏儿,劳她跑一趟。”
秋纹觉得她说的有理,找了一个云纹描漆盒子将糕点装好。然后快步走出去。
林苓站在檐下等了一会,隐隐约约听见屋里的说话声,本着不偷听的想法,她往前挪了挪。
秋纹却以为她要先走,赶紧喊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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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秋纹终于出来了,林苓递给她一把油伞,说道:走吧。”
秋纹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笑道:“二爷叫我将糕点拿与你,耽搁了一会儿。”
林苓却记着金钏儿之事,并不领情。她冷淡的推辞:“多谢,只是我并不爱吃。”
秋纹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边走边笑道:“你不爱吃,拿着分与交好的也行。”
林苓还是不为所动,秋纹隐隐觉得不对劲,皱着眉有些为难:“你不收,我也不好交代。”
林苓不想为此事多做纠缠,接过了盒子,轻声说了句多谢。见她终于收了,秋纹松了口气,笑眯眯的往前走。
等二人到了药房,就见麝月和厘儿围坐在炭盆边烤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厘儿率先发现了她俩,喊道:“金钏儿姐、秋纹姐。”只是后一声陡然变弱。
秋纹并未放在心上,一心盯着麝月,见她此时的模样,暗自松了口气,心道:"应该没有大碍。
她拍了拍麝月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担忧:“怎么弄的,还把自己的脚崴了?”
麝月耸耸肩:“滑倒了。”
另一头,林苓拉着厘儿问道:“可请大夫给她看过了?”
厘儿摆摆头,无奈道:“我这种小丫鬟哪里请的来大夫?”
麝月晃了晃手里的汤婆子,笑道:“不打紧,先前有些难受,冰敷后已经没那么痛了。”
秋纹的眼神里还是透着担忧。麝月为了让她相信,试探性的动了动脚踝,顿时疼得直吸气。
秋纹赶忙拦住她的动作,说道:“你可消停些吧。”
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问道:“我扶着你走,能坚持到怡红院吗?到时叫二爷请个大夫给你瞧瞧。”
麝月撑着椅背试探的站起身,弯着左腿往前蹦了几步,笑道:“不打紧,走吧。”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秋纹便扶着她离开。麝月还不忘扭头道:“赶明我再当面道谢。”
林苓笑着摆摆手,与厘儿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俩摇摇晃晃的走了。厘儿皱着眉,喃喃道:“能行吗?” 林苓心里也没底,故而不答。
“进屋,贾宝玉给的有糕点。”林苓一面往屋里走,一面笑道。
她一脸淡定,说出的话却似一道惊雷,炸的厘儿脚地一滑,往前踉跄几步。
稳住身子后,她夸张的左右张望一番,悄声道:“怎的直呼宝二爷的全名!仔细被有心的听去,到时抓你的错处。”
这话明明是林苓说的,厘儿却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我可惹不起这个混世魔王,只私下说罢了。”林苓无奈的说道。厘儿这才放下心。
林苓原以为这茬已经揭过,哪知厘儿吃糕点时又小声的安慰道:“你是因为那件事心中有气吧?确实是太太的不是。”
没有替金钏儿报仇一直是林苓心里的一个结,提及此事她的情绪瞬间掉了下去。
林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捻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塞在她嘴里,说道:“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
厘儿看出她情绪不佳,悻悻的闭嘴了。
天色微暗,朔风卷着碎玉似的雪沫子,在檐角打着旋儿,簌簌落了满院。
这一日除了麝月来拿药,再没有别人来过。林苓站在门边瞧着渐渐暗下的天色,转身对厘儿说:“这个时辰应该没人来了,咱们早些回去吧,夜间路滑不好走。”
厘儿巴不得早些回屋休息,乐癫癫的取出风灯,又拿茶水将炭盆里的炭火浇灭。林苓拿着红梅靠在门边,待她收拾好后将门锁上。
厘儿将风灯递给林苓,体贴道:“你隔的远,到时还未到蘅芜苑天便黑了。”
林苓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想的真周到。”
“诶,你等会儿。”忽然她想起一件事,快步开锁进屋,将夹在账册里的单子拿上。
厘儿好奇的问:“你干什么呢。”
林苓摆了摆手里的单子,笑着说:明儿要是雪小了,我就直接从园子的东角门出去,走那边近些。”
厘儿恍然的点点头。
49. 雪日购谢礼
两人并排出了药房,到了岔口便分开了。林苓有些羡慕厘儿住的近,分分钟便到了住处。
刚走到潇湘馆附近,天色已经黑透了。寒风裹着雪花扑在脸上,一片冰凉。
手里提的风灯被吹的摇摇晃晃,林苓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走了一刻才到了蘅芜苑,正房的烛光照常亮着,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莺儿和文杏的吵嘴声。林苓笑着摇摇头,沿着廊子往下房走去。
推开房门,彩佩正坐在榻边擦头发,她朝门外抬抬下巴笑着说:“我就猜着你这时回来,这水烧的滚滚的,你也快些洗漱吧,省的再跑去厨房提水。”
林苓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门外的炉子上果然架着烧水壶,只是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屋外黑黢黢的,故而进门时没瞧见。
“多谢了,我今儿太累的,正好懒得提水。”林苓一面笑着道谢,一面将烧水壶提进屋子。
她在橱柜里取好衣物,拉过折叠屏风,仔仔细细的清洗一遍。洗漱完后,她舒服的喟叹一声:“全身都轻松了。”
彩佩瞧着她,好奇道:“你今儿都干什么了?。”
林苓先将澡盆的水提到房外倒掉,然后才张开一个手掌,念道:“先陪宝姑娘去缀锦阁找二姑娘,又和紫鹃去栊翠庵折梅,再是药房、怡红院……总之园子快被我被绕全了。”
每说一个地方,她便折一根手指,五指快折完时,她索性摆手懒得提了。
林苓翻出一个素瓶子,将靠在门边的梅花分出一束,插进瓶子里摆在榻边。
彩佩从榻上跳下来,凑近了仔细瞧。这红梅开的艳丽,甚至能瞧见花瓣上的纹理。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清冷的花香。
她疑惑道:“你白日折的,怎的到了晚间还这样精神?”
“许是我一直拿水养着吧。”林苓笑着猜测,她又轻轻点了几处半开的花苞,“你瞧,白日还闭的紧紧的,这会儿都快开了。”
炭盆边的椅背上挂着一件青色的外袄,林苓随手取下,利落的套在身上。她拿起最后一束梅花往外走,说道:“我去姑娘那儿了。”
彩佩知道她几乎每晚都要去正房当值,故而头也没抬。只随意的摆摆手,然后从枕头下摸出话本子,津津有味的趴在榻上翻看,不时露出惊恐的表情。
林苓先去侧房挑了个雅致的烟青云纹瓷瓶插着,又将红梅微微修剪一番后,才往里屋去。
她一只手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宝钗靠在炕上看书,莺儿立在一旁打络子。文杏则百无聊赖的干站着,不是挠挠头就是扣手指。
林苓笑着走进来,解释道:“方才去怡红院送药耽搁了一阵子,故而回来晚了。”
此话勾起了在座的好奇。文杏年岁小,没的顾忌,脱口而出:“可是宝二爷身体不适?”
林苓将红梅搁在窗边,应道:“正是。”
宝钗心里奇怪:“午间走时还好好的,怎的又要吃药了?”
宝钗素爱端着,心里好奇也不方便细问。偏文杏问过一句后也不张口了,她只得给莺儿使了个眼色。
莺儿心领神会,眨巴着眼,故作好奇的问:“他是怎的了?白日还好好的。”
林苓哪里不知道她们的心思,细细将原委说清楚。宝钗听了直皱眉,林苓暗自猜道:“若不是外头下雪,她恐怕要送药去了……”
宝钗心里想着事,也没了看书的心思,索性撒手撂开。命屋里的丫鬟退下,熄灯歇下。莺儿睡在外间的暖阁里方便伺候,林苓则回了下房。
彩佩仰躺在榻上,话本子盖在脸上。四仰八叉的睡着,被子虚虚的搭在肚子上。林苓无奈的笑了笑,扯过棉被替她盖紧。而后也吹灭烛火沉沉睡下。
次日清晨,呼啸的寒风没了昨日的嚣张气儿,只略微的拂过飞舞的雪花。林苓站在门边歪头望了望,屋外的雪比昨日小了许多。
彩佩正在榻边折被子,林苓将银子和厘儿整理的单子塞在袄子的夹层里,然后凑近问道:“今日我要出府,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是要带什么东西?”
彩佩想了想,笑道:“我的话本子看完了,你帮我带一本。”
“什么类型的?郎情妾意的可带不进来。”林苓问道。
彩佩脸颊一红,别扭道:“你说什么呢,我都替你羞。”
她将枕下的话本子翻出来,只见书面上写着《一窟鬼癞道人除怪》,林苓叹道:“是我误会了,原来你喜欢看悬疑奇幻的。”
“你可懂了?江湖打斗,诡谲怪志的都行。”她虽然瞧着一脸恍然,彩佩还是忍不住反复叮嘱。
“行。”林苓应下后便打算先去宝钗那瞧一眼再走。
“诶!你等等。”彩佩拉住她的手臂。
林苓扭头问道:“怎么了?”
彩佩从不是个忸怩的性子,她直言道:“方才忘记与你说了,也不必去专门的书楼,那儿的东西太贵了我买不起。你只随便找一个书摊子,挑一本就行。”
“噗嗤。”林苓笑出声。
“那是自然,在书楼买很不划算的,溢价许多呢。”林苓一副你当我傻的表情。
彩佩这才放心,笑着说:“我就提一嘴。”
外头天寒地冻的,出门又要撑着油伞。若像平日提个篮子,又冷又麻烦。林苓找出一个粉青色的布包斜挎在身上,心情颇好的往正房去了。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林苓并没有感受到往日的暖气,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林苓以为莺儿睡过了头,照旧往隔断外的薰笼处暖衣物。哪知里头的炭微微亮着红光,散发着薄薄的暖意,一看就没灭多久。
林苓朝四处瞧了瞧,都没看见莺儿的身影。这是文杏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而入,笑道:“你望什么呢?”
“怎么没瞧见莺儿?”林苓疑惑道。
文杏一面在盆里拧干巾子擦拭桌柜,一面答道:“姑娘说今儿早上雪不大,要出去逛逛。莺儿跟着一块儿去了。”
林苓像突然开窍似的,突然懂了。定是瞧贾宝玉去了。
又听文杏兀自嘟囔:“屋外这样厚的雪,昨儿不是逛过了吗。”
林苓佯装没听见,转身走了。
因为昨日下了一夜的大雪,青石街上许多商贩都没出摊。林苓照着车辙子压实的路面往仁心医馆走。
不久便到了巷子口,医馆斜对面梨树上的枯叶被寒风卷走,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医馆的门半敞着,林苓顺势迈了进去。里头一个病人也无,只有裴祁安母子在桌炉边,裴大娘在烤火,裴祁安则拿着一本书翻看。
“金钏儿来了。”裴大娘赶紧起身招呼,将林苓拉在桌边坐下。
裴祁安不动声色的倒了杯热茶推在她面前。
林苓将单子掏出来,递在裴大娘跟前,笑着说:“大娘,这是下旬要收的药材。”
裴大娘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探出身子对后院喊道:“老头子!”其实裴父也就四十左右,只是裴大娘偏要这样唤他。
裴祁安将书合上,笑着说:“在厨房可能听不见,我去叫。”
裴大娘将他拦住,嘴里说着:“你好生看书,我去叫。”眼睛却不停在两人之间打转,笑得有些古怪。
裴祁安有些无语,这两口子平日里虽吵吵闹闹,待他假归时,两人却默契的统一战线,院里的杂活全使唤他做,这时倒叫他歇着了。一看就目的不纯。
裴大娘却懒得管他怎么想,心情颇好的往后院去了。
林苓在火桌旁干坐着,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莫名静了来。
不知为何,林苓莫名的不自在,她端起手边的茶水,小口的喝着,以此掩饰尴尬。
身旁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林苓眼珠子一转,发现裴祁安正盯着她。林苓不自然的装作没看见,脑子里的小人却尴尬的喊道:“他一直盯着我干嘛!”
许是分神的缘故,喝茶时竟然呛着了。她扶桌低头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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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不停。裴祁安也被他的动静惊到了,他迟疑道:“你……没事吧?”
林苓抬起头,摆摆手,缓了一会才道:“没事儿。”
这一个小插曲了顿时打破方才沉默的气氛,林苓也自在许多。她在心里随便找了个话头,问道:“古代的私塾这样闲吗,总觉得你时常在医馆里。”
裴祁安一言以蔽之:“我是走读生。”
林苓恍然,又疑道:“这大白天的你怎么也在?”
裴祁安嘴角带着一抹笑意,懒洋洋的答道:“今日不同,是假归。”
“哦。”林苓没了话说,干巴巴回了句。
“倒是你,邢夫人可有对你发难?”裴祁安想起上回那事,收起嘴角的笑容,正色道。
此事已然翻篇,他不提林苓早就忘了。
“说来也怪,邢夫人那边风平浪静的,竟好似没这事儿一般。”林苓想了想,说道。
言罢,她又兀自分析道:“我们虽捉了邢德全,却没救到那四个姑娘,说到底也没翻出什么水花,还帮她收拾邢德全这个恶人。她恐怕觉得犯不着给我使绊子吧。”
林苓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清楚,邢夫人这种人若记恨上了你,未必会专门做局折腾你。有可能潜伏在暗处,逮着机会就狠狠咬你一口。
裴祁安也想着这一点,眉头微蹙,叮嘱道:“反正你平日注意些。”
“臭小子!叫谁注意呢!”裴大娘重重往他肩上拍了一掌。她一进门就见裴祁安垮着张臭脸,威胁人家姑娘。
林苓赶紧解释:“大娘您误会了,我们就随意聊聊。”
裴大娘笑呵呵的坐下:“这臭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收拾她。”
林苓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只笑笑不应声。
一会儿,裴父搬着箱子从后院走了进来,轻手轻脚的放在地上。他使唤裴祁安:“今儿送药材的活计有事归家去了,你帮着送去贾府。”
林苓起身伴了搬箱子,都是些干药材,是她能接受的程度。故而笑着推辞:“不用了,怪麻烦的,这回箱子不多,我自己弄回去就行。”
裴大娘此事又跳了出来,将箱子往裴祁安怀里一塞,说道:“雪日路滑,你一个人怎么行。这小子闲的很,让他去。”
林苓还要推辞,裴祁安却已经搬起箱子迈出了门。
林苓没了法子跟在他身后,迟疑道:“其实我还买些东西,所以你……”
她还未说完,裴祁安便停下了步子。林苓以为他懂了意思,刚要伸手接过箱子。哪知他偏了偏身子,笑着问:“哪个方向?”
原来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子口,见他执意要送,林苓也不再推辞,往右边指了指:“先去那个香料铺子。”
裴祁安点点头,两人并排往香料铺子走去。店铺的青漆招牌上写着“异香阁”三字。
掀帘而入,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店铺四面设有描漆古架,层层叠叠摆着各色香品。掌柜见进来的少年少女长的俊美靓丽,立马迎了上去,引着二人殷勤介绍。
林苓念及裴祁安搬着箱子,想要速战速决。照着原文里贾芸的单子,笑道:“不必看了,将麝香、冰片各称三两就是。”
这一单给香料铺子开了张,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掌柜顿时眉开眼笑,赞美之言说了一箩筐。
他将香料包好,递在林苓手上,笑着说:“这是今儿的第一单抹了零头,十两。”
林苓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确实这掌柜没有杀生,利落的付了钱。
掌柜站外门边将帘子掀开,笑道:“慢走。”
到了外头,裴祁安笑着问道:“你这香料是照着贾芸买的吧。”
林苓俏皮的眨眨眼睛,笑着说:“正是,我预备次月搬出来住,要拿些东西去王熙凤那儿走动走动。”
原还犹豫不知送些什么,转念一想,书里不是有现成的吗。她当即决定就送香料。
“不过也忒贵了些。”林苓嘟囔道。
50. 书铺怪老头
到了晌午,雪渐渐停了,街上却照旧没几个人,人们都躲在屋里烤火、唠家常,是一年里难得的清闲时刻。
由着天气不好,出摊的商贩更是少之又少,只有零星几个借着商铺屋檐下的空地叫卖。占了人家铺子跟前的空地,便要交地铺钱,几文至十几文不等,按时辰算。
雪天寻常人家不爱出门,摊贩自然没了生意,又舍不得花十几文的租子,渐渐的也不出摊了。
这可难为了林苓,领着裴祁安逛了一圈也没找到书摊子。她微蹙着眉,语气中带着点歉意:“不然我搬一会儿?可能还要再找找。”
裴祁安换了一只手托箱子,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臂,笑着说:“我可不想回去被唠叨。”
“大娘哪里会知道,何况平日也未见你那样听话。”林苓小声嘟囔道。
裴祁安佯装没听见,大步往前走。
没了法子,林苓只能将买书一事搁在一边。她领着裴祁安往这条街最中心的那栋酒楼走去。
林苓心里记得还欠厘儿一只烧鹅,而食为天家的深井烧鹅最是有名。
“不愧是这儿最大的酒楼,派头就是不一样。”林苓叹道。
其他摊铺前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被踩的硬邦邦的,混着泥泞的鞋印子。此处却大不相同,只见两个小厮在楼前铲雪,又将化了的雪水拖的干干净净,青石地板终于重见天日。
朱漆吊檐上挂着冰柱,楼前高挑的杏黄旗被冻得绷直,墨笔写的“兴隆楼”三个大字,格外气派。
台阶上铺着朱红地毯,门帘是厚实的青布棉帘,林苓掀开帘子侧身让裴祁安先进。他手里搬着箱子不便,微微点头后先进去了。
进门是个宽敞的散座厅,十几张八仙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粗瓷的酒盅、乌木的筷子筒,筒里插着几双红油筷子。厅内零零散散的坐着几个食客,边用膳边低声交谈。
两人刚进酒楼,跑堂的伙计便拢了过来,要接过裴祁安手里的箱子。
裴祁安侧侧身子,低声道:“不用。”
伙计笑了笑,一面说着:“客官里面请!”一面引着二人入座。
林苓挑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她将菜单递给裴祁安,笑着说:“今天麻烦你了,我请客!”
裴祁安将箱子放到身旁,眉毛微挑,道:“那我得挑些贵的点。”林苓听罢比了个请的手势。
裴祁安嘴上这样说,点菜时却极懂分寸,只点了一碟糟鹅掌鸭信、一碟辣炒时蔬。点罢,又将菜单递回给林苓。
瞧着他只点两道菜,林苓又加了一份炸春卷和深井烧鹅。林苓觉得菜色够了,随意点了份甜食。然后又对伙计说:“包一份烧鹅切好,我待会儿带走。”
伙计将他们点的菜品勾好,微微弯腰:“好的,客官稍等。”
林苓笑着说:“来这儿肯定得吃招牌……”
她话还未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哄笑声。裴祁安坐在斜对着门的方向,一眼便能瞧见不远处的动静。
林苓却背对着门,她好奇的扭过头朝门边望去。只见四五个穿着绫罗绸缎的男子勾肩搭背、你推我攘的往二楼的雅间走去。
实木楼梯被踩的砰砰作响,引的厅里的人都朝他们望去。
众人的目光在他们眼中好似荣誉的勋章,为首的那个得意的大声嚷嚷着:“给爷上几壶这儿最好的酒。”
跑堂的一个伙计热络的应道:“哎呦,薛大爷您放心,保管您喝的舒坦。”
后头一个嬉笑道:“几壶哪儿够啊,连坛子一同搬上来才过瘾。”其余几个也七嘴八舌的应和着。
为首的那人大手一挥:“行,今儿喝个痛快。”
林苓扭过头,朝楼梯那边努努嘴,低声道:“那个伙计喊的是薛大爷吧?我仔细瞧了瞧,那人眉眼间和薛宝钗确实相像。”
裴祁安虽不知薛宝钗长什么模样,那句“薛大爷”却是听的真切,他微微点点头。
林苓心道:“果然,很符合他纨绔的形象。”
裴祁安见她的表情变来变去,没由来的轻笑出声。清朗的笑声拉回了林苓的思绪,她不解的看了裴祁安一眼。
这时伙计端着一个朱漆托盘来上菜,他将一碟碟卖相诱人的吃食小心的摆在桌上。仔细一看,荤的与素的交错摆放,十分讲究。
上完菜他并没急着走,而是妥帖的问道:“您点的两份红豆沙是现在上还是……”
林苓:“用完膳吧。”
伙计笑道:“好嘞,客官您慢用。”
桌上菜色虽多,却都敌不过烧鹅的香气。青花瓷盘上的鹅肉片摆的整整齐齐,底下衬着几片碧绿的菜叶。薄脆的外皮并着嫩白的鹅肉,琥珀色的肉汁匀巧的裹在每片鹅肉上。
林苓夹起一片尝了尝,细嫩的鹅肉带着淡淡的果木香气,令人舌间生津。
“不愧是招牌!”林苓赞道,而后又招呼裴祁安,“你也快尝尝。”
裴祁安笑了一声,夹了一片尝过后,点头应道:“滋味确实比别家的好些。”
“是吧。”林苓笑着点头认可,眼里璀着星光。
炸春卷吃着有些腻,桌上又没有汤品,林苓只得喝茶水解腻。不知不觉几杯下肚,没一会便有些不舒服。
她轻声道:“我去上个洗手间。”说罢便往楼梯拐角下的偏门走去。
裴祁安伸手招来了酒楼的伙计,道:“算账。”
伙计将白汗巾往肩上一搭,快步取来账本,麻利的报出价目:“客官,您这桌是一碟糟鹅掌鸭信、一碟辣炒时蔬,两只深井烧鹅,两碗红豆沙,统共是五两二钱。”
说罢他递来一本印章酒楼印花的账目,上头用毛笔一笔一画的记着明细。
裴祁安取出六两递了出去,伙计拿着掂了掂,转身去柜前兑铜钱。这是林苓回来了,笑着说:“叫他们上红豆沙吧。”
她还没招手,伙计便走到了跟前,林苓心里奇怪道:“这里的伙计这样有眼色吗?”
哪知他是冲裴祁安去的,只见他双手捧着铜板,笑道:“客官,找您八钱。”
林苓瞪大了眼,扭头看向裴祁安:“你付钱了?”
裴祁安笑着逗她:“没有,用银子兑些铜板,扔着玩。”
林苓一脸仿佛写了五个字:“你当我傻吗?”
跑堂的伙计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他一面笑一面道:“这就给您上甜食。”
“不是说好我请的吗?”林苓无奈道。
裴祁安哼笑道:“你就当我有银子没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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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林苓也说过,此刻像回旋镖一样甩到了自己身上。
“行。”林苓索性不管了,低头吃起甜食来。红豆沙香甜绵密,吃后唇齿间留过一股豆香。
用过饭离开时,林苓放了二钱在在柜台上,对着掌柜说:“再包一份红豆沙,和烧鹅一起。”
“好嘞。”掌柜使跑堂伙计去后厨知会一声。
没多久,跑堂的伙计便将吃食包好递给林苓。她轻声道谢后,便离开了。
事情办妥,二人便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林苓原对买书一事已经不抱希望,哪知天无绝人之路,无意间竟让她碰上了。
出了集市的一个拐角处巷口,有一个破旧的小铺子。木门刺啦啦的大敞着,屋内摆满两排木架子,各色书籍混杂在一起。有崭新的,也有灰扑扑、书角微微翘起的,杂乱的塞满整个书架。
一个白胡子老者闭着眼躺在桌台的靠椅上,身上盖着棉毯子。脚边炭盆里的炭燃得猩红,时不时溅出一点火星子,还冒着一股薰人的浓烟。
原来是因为及腰的桌台挡住了炭盆,二人经过巷口时被浓烟扑了一脸,以为着火了,走近一瞧,原来是劣质柴炭焚烧时冒出的浓烟。冷风一吹,便送到了巷口边的街上。
林苓松了口气,对着裴祁安小声嘟囔道:“在书架旁烧炭,也太危险了,这人还睡的这样安心。”
裴祁安还未开口,哪知那老者微微睁开一只眼,懒洋洋的道:“要说闲话到一边去。”
他突然出声将林苓吓了一跳,她拍了拍胸口连忙开口说:“买的、买的。请问可有悬疑恐怖的话本子?”
白胡子老者眼睛都没睁开,随手往右侧的书架一指,道:“那儿。”
他这副样子实在难让人信服,林苓心道:“莫不是胡乱指的地方吧。”
这老者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哼笑道:“这儿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每种类型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林苓随手扯了一本,果然如他所说,只见书面上写着“李侠士斩妖降大怪”。她点头道:“名字虽荒诞了些,瞧着却有趣儿。”
裴祁安不知何时靠在了柜边,笑道:“原来你爱看这些。”
林苓扬了扬手里的书笑着解释道:“替朋友买的。”
说罢,她将书放在老者的桌台上说:“结账。”
白胡子老着懒懒的睁开眼,扒过她挑的话本子翻了翻,摇头道:“你这本不好,名字取的新鲜了些,内容却无趣的很。”
见他说的头头是道,林苓虚心请教:“那您替我挑一本?”
只见他慢吞吞直起身子,走到书架前,挑了一本扔在桌台上。这本书实在破旧,砸在桌上的一瞬间还扬起一阵灰尘。
林苓看着这破旧的书页,直言道:“你莫不是诓我吧?将卖不出去唬我买下。”
老者轻哼一声:“信不信由你。”
林苓低头想了想,干脆将两本全买下,花了三十五文。
离开的路上,林苓扬了扬手里的话本,说道:“价格还挺公道。”
裴祁安却不点评价格,点评人。他若有所思道:这人倒是挺有个性的。”
林苓也附和的点点头道:“确实。”
51. 炭盆烤烧鹅
走了一阵空中又开始飘起雪花,朔风卷着碎雪,斜斜的打在荣国府的乌漆大门上。
门前两侧的石狮子蹲在雪堆里,鬃毛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倒像是披了件狐裘,给原本威严的模样添了几分憨拙。
不远处,林苓接过裴祁安手里的箱子抱在胸前,捆烧鹅的麻绳勾在她的食指上,勒出一道细细的白圈。
她抿抿唇笑道:“今日麻烦你了,眼看雪要下大了,你也快些回去。”
碎雪从空中缓缓飘下,缀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几分凉意沁进鬓角。
林苓下意识的空出一只手想要拂去雪星子,身前的箱子却忽然歪斜,摇摇欲坠。
裴祁安下意识帮忙扶住,却正好触碰到林苓稳住箱子的手背。微凉的皮肤微微相贴,好似有股电流从手间炸起,他猛然收回手,有些别扭道:“抱歉。”
林苓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这样大,古怪的瞧了他一眼。
只见裴祁安面色如旧,俊美锐利的眉眼下一片淡然,却不知耳尖却悄然爬起一片红晕。
他偏头咳了一声,道:“走了。”
然后潇洒利落的转身离开,高束的马尾轻轻晃动,林苓隐约间见他抬手摸了摸耳骨,转眼便消失在了雪色中。
她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不再多想,往荣国府的西角门走去。
西角门的门房里透出昏黄的烛火,窗纸上印着两个小厮缩肩搓手的影子,偶尔有铜炉里炭火爆开的轻响,混着风雪声飘出来。
林苓侧身抵开微微合上的房门,看着坐在炭盆边烤火的小厮,笑着说:“我是药房的,刚采买回来,麻烦行个方便。”
她每隔小半旬便要采买一回,偏门的小厮俱已熟悉,只是今日的这两位瞧着眼生,故而客气的道明原由。
其中一个长的略微有些滑稽,眉毛很粗,像两条黑色的毛毛虫。
为人却很和善,他利落的站起身,捞过桌边的钥匙,边笑边寒暄:“这么冷的日子还出去采买啊。”
林苓侧身让路,笑着解释:“药房的药材缺不得,若有个急症可不能因药材耽搁了。”
那人微微挑眉,笑道:“及是。”
却不知在林苓眼中,他的眉毛从静态的毛毛虫变成了蠕动的。她没忍住轻笑出声,想道:“这人的眉毛当真有趣。”
小厮已经将门推开,他疑惑的扭头问道:“你笑什么?”
林苓自然不会道明心中所想,只微微点头说道:“多谢。”
西角门离药房并不近,大约要半柱香左右。尽管她尽量绕着廊子走,发间、衣袄、鞋袜还是浸入了雪化的水渍。寒风一吹,冻的她直哆嗦。
大概是手臂累了的缘故,林苓只觉得箱子越来越重,她将箱子的重心不断在左右手之间来回转换。
手指勒的有些刺痛,林苓弯起膝盖稳住箱子,将手指上挂的烧鹅、话本子和红豆沙全放在上面,然后才稳稳的搬着走。
她在贾府七拐八拐的游廊间快速穿过,穿过一道没有遮挡石子路后,终于瞧见了药房的院门。
林苓快步走到门前,刚要曲起左腿将门抵开时,有人将门从里头拉开了。是个眼生的丫鬟,手里提着牛皮纸包着的药包。林苓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那人没理会,兀自错身离去了。
进了院子,药房的门敞开半扇,厘儿手里拿着本书,正垂头翻看。
林苓大声喊道:“厘儿,过来帮忙。”
听见了声响,厘儿赶忙将书扔到桌子上,跑出去帮忙。她托住箱子,与林苓合力搬进屋子。
两人轻轻将箱子搁在桌上,林苓无意间瞥见桌上的放着本本草医书,问道:“这书是你的吗?”
厘儿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央赖妈妈给我带的,看着玩儿。”
“读书是好事。”林苓一面将箱子打开,一面说道。
“对了,那是给你带的烧鹅。”林苓指着桌上油纸包着的椭圆形物体道。
“真的吗!”厘儿顿时睁大了杏眼,眼里亮晶晶的盯着她问。
林苓顺手勾起麻绳递给她,眉眼弯弯的说:“诓你不成?”
厘儿乐呵呵的接过,隔着油纸闻了闻,笑道:“正是这个香气!只是有些凉了。”
她用脚勾着一个凳子走到炭盆前,将烧鹅小心的搁在上面热着。又从炭篓子夹了几块黑炭添在炭盆里,没过多久炭火燃得更旺了,猩红的火光映在油纸上,驱走了一路的冷意。
厘儿满意的拍拍手,朝屋外瞧了一眼,只见大雪纷飞,灰蒙蒙的一片。她估摸着时辰,扭头道:“我去厨房端饭,佐着烧鹅一块吃。”
林苓正在打理箱子里的药材,闻言只叮嘱一句:“把油伞带上。”
一会儿,门外哐当一响,是厘儿推门出去的声响。
今日一阵忙活,时辰已然不早。林苓只将薄荷、紫苏这类鲜叶药挑出来清洗。
院中大缸的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手边也没有趁手的工具。林苓只能拿盆子硬砸,手心又冻又痛,片刻就起了几道红痕。
过了许久终于砸出一个窟窿,林苓打了盆水便匆匆跑到廊下,蹲着清洗。冰冷的水浸过叶片,卷走细小的泥尘。
她低头仔细清洗两遍才罢。然后转身跑进偏房,取出两个竹筛,搁在放倒的椅子上。洗净的薄荷、紫苏一片片摊在竹筛上面沥干,水珠顺着叶片的纹路从缝隙间滴落,留下一片水渍。
林苓从衣袖里扯出手帕,将手上的水珠擦干净。然后坐在炭盆边的杌子上暖手,冰凉的手心乍然被灼烤,有些刺痛。她将手伸进衣袄间暖了暖,这才舒服些。
厘儿还未回来,林苓用手背贴了贴油纸,正对着炭火的一面烤的发烫。她随手将烤鹅转了个方向,然后望着火盆出神,手心手背下意识的翻烤着。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推门声,厘儿快步跑进屋里,将食盒递给林苓。然后站在炭盆边轻轻跺脚,哆嗦道:“忒冷了,风越发大了,混着雪粒子扑我一身。”
林苓将食盒搁在地上,笑着说:“在桌上吃也不暖和,咱们搬个高些的椅子在这儿,将菜放在上头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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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好。那桌子冷冰冰的,菜放在上头,不出半刻就凉了。”厘儿蹲在炭盆边暖手,笑着应道。
林苓拆开油纸,一股肉香扑面而来。厘儿一面将食盒中的饭菜端出来,一面吸吸鼻子,叹道:“真香啊。”
两人围坐在炭盆边,林苓给厘儿夹了一片鹅肉,笑道:“快尝尝。”
厘儿笑着将肉片送进口中,酥脆的外皮伴着细嫩多汁的鹅肉在口腔中炸开,她挥了挥筷子,赞道:“非常好吃!”
“我也觉得。”林苓笑道。听到厘儿这样夸赞,林苓心里极高兴,不枉她大老远买回来。
炭盆里的火燃得旺,橘红的光一跳一跳,映得两人脸上红扑扑的,周身的寒气便这般被烘得消散了。
厘儿空出一只手捂了捂有些发烫的脸颊,喟叹道:“好快活啊。”
林苓笑着说:“有新鲜吃的你就高兴。”
厘儿笑着摇摇头,她说不上这个感觉。外头寒风呼啸,能躲在这一方温暖的小天地,吃着极合胃口的饭菜,就感觉全身都舒坦。
用过饭后,两人都忙着手中的事,药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屋外寒风的呼啸声。
林苓将木箱匣子里黄芪、党参这类根茎药材铺在竹筛里,细细拣去混杂其中的泥块、须根。
鬓间的碎发自然垂落,随着她挑拣的动作晃来晃去,林苓随意的将其别在耳后,不经意间又垂了下来,她索性不管了。
厘儿搬着一个小盆子,里头装着枸杞、红枣。她一粒粒挑出干瘪虫蛀的,随意丢在脚边的篓子里,只留饱满红润的放入百子柜中。
“对了,赖妈妈回来了?怎的这样快。”林苓突然想到厘儿说的送书一事,疑惑的问道。
厘儿揉了揉眼睛,解释道:“还没去呢,突然落了大雪,山路不好走,耽搁了。”
林苓了然的点点头,认同道:“确实,山路泥泞,车辙子碾过时也有可能滑倒。”
“方才那个拿药的丫鬟眼生的紧,是在哪房伺候?”林苓随口一问。
厘儿古怪的看了林苓一眼,心里疑惑,她跟在太太身边这样久,竟连善姐也认不出。
原以为她故意逗自己,又见她面色如常,不似玩笑的模样。厘儿没忍住吐槽一句:“你怎的这也不认识,那也不认识的?”
林苓讪讪的笑了一声,胡掐道:“我不认人,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你别说出去,旁人忌讳。”
“原来是这样,你放心,我绝对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厘儿恍然大悟,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保证道。
然后又解释道:“她啊,是琏二奶奶身边的善姐。”
林苓听后眉头微蹙,善姐这名字听过,却总想不起来与她有关的事。
厘儿忽然鬼鬼祟祟的说:“这药是给东厢房那位抓的呢。”
她闪烁其词,林苓听的一知半解,疑惑道:“东厢房哪位?你说清楚些。”
厘儿已经习惯了林苓总对府里发生的事不清楚,她低声道:“就是琏二爷新抬的姨奶奶,珍大奶奶的妹妹!”
52.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乍一听林苓还未反应过来,稍稍一捋才恍然,这善姐正是王熙凤使给尤二姐的丫鬟。
她心里大惊,竟到了偷娶尤二姐的时间了吗?那离抄检大观园的日子很近了。林苓皱着眉头,心里思绪万千。
厘儿歪着头看她,手在她跟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林苓回过神来,摇摇头,勉强笑了笑,继而又问道:“她抓的什么药?”
厘儿起身抓起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低声道:“说起这个我便觉得奇怪,抓的都是些补血益气的药材。”
林苓心里疑惑:“王熙凤打着将她磋磨至死的算盘,善姐怎会给她抓补药?”
她试探着问:“何处怪?抓些补药调理身子也是常有都是事。”
“一则,前阵子我送药时碰巧见过一回,身子好着呢,不像体弱的。二则,善姐取药时人参、党参这些全都不要,只拿了些红枣、枸杞子。活脱脱像应付一般。”厘儿说的头头是道。
她与林苓已然熟稔,也不避讳,直愣愣的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只见她摇头晃脑道:“琏二奶奶虽精明强干,我冷眼瞧着却不似个能容人的,这回竟如此大度,实在怪哉、怪哉。”
林苓轻轻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此等冒犯之语,以后不可再说了。”
厘儿推开她的手臂,吐吐舌头,笑道:“我明白,这不扯闲话顺嘴就说出来了。”
林苓叹了口气:“有人的地方就有算计,这些腌臜事是少不了的,咱们这样的小丫鬟也管不了那样多。”
她既是说给厘儿听的,也是在劝自己。只是心里还是想管一管这闲事,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来,碎玉似的雪片便乘着晚来的朔风,簌簌落了满院。
林苓把竹筛挪进屋子里,然后仔细将门锁好。厘儿撑着油伞等在院外,林苓边往外走说道:“明儿我不来了,那些药材你先别管,到时我们一起弄。”
“好。”厘儿有些低落的应道。
原先林苓平日只需偶尔来看几眼就行,许是赖妈妈交代了的缘故,这半旬林苓来的很勤快,明日她乍然不来,厘儿有些不习惯。
走到岔路,两人挥手分开。天色渐暗,林苓捂了捂冻红的左手,快步往蘅芜苑赶。
刚经过怡红院,远远瞧见前头有一团光亮,两人合撑一把油伞,与她往同一方向走。
林苓没认出是哪位姑娘,也不上前打招呼,只借着前头的光不近不远的跟着。路过缀锦阁时,前面二人还未停下。
“那只能是蘅芜苑的人了。”她心中猜测道。
林苓将油伞微微歪斜,用来挡住杂着碎雪的寒风。然后快步跟上,走近一瞧,果真是薛宝钗与莺儿二人。
呼啸的冷风掩盖了踏雪的脚步声,待她凑近了,两人才才发觉后头跟了个人。
“后头黑黢黢,你乍然冒出来,要吓死人不成?”莺儿嗔怪的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什么死不死的,也不怕忌讳。”薛宝钗驳她。
林苓跟在她们后头,笑道:“数莺儿胆子最小。”
莺儿轻哼一声,也不反驳。
莺儿自那回吓着之后,夜里都不常出去,此回必是陪薛宝钗从白日呆到了夜里方回。
林苓想了想,关心的问道:“麝月的脚可看过大夫了?”
薛宝钗不答,莺儿接话道:“不知道,今儿没瞧见她,许是行动不得,歇着呢。”
林苓了然的点点头,说:“俗话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虽伤的不重,却也要休养一段时日。”
她与莺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薛宝钗不搭腔,渐渐的两人也没了说笑的兴头,都闭了嘴。所幸蘅芜苑离此处不远,几人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下回了房。
今日是帮药房采买的日子,林苓晚间不用去正房“站桩”,跟薛宝钗告辞后径直回了下房。
彩佩还未回来,下房里没有点灯。她抖了抖油伞上的雪,合上后靠放在门边。轻推开门后,摸索着点上烛火,屋内顿时明亮起来。
下房虽然不宽敞,却极冷。林苓搬出角落里的炭盆,只见中心微微鼓起。她拿火钳子拨了拨,一小块暗红色的柴炭露了出来。
“唔,应该是彩佩午间休息时卧的。”林苓猜测道。
她从炭篓子里夹了几块炭,像柴火堆似的围着那块红炭,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后,冒出几缕白烟,炭燃了。
薛宝钗不是贾府的正经主子,蘅芜苑的丫鬟也极少,故而连莺儿都得自个儿提热水洗漱。
屋子外头冰天雪地,小厨房虽离得不远,提一桶滚水在雪地里穿梭到底不方便。林苓无奈的在下房屋后的屋檐下找出炉子,用火折子生火烧水。
水沸后,她倒了些在大口低腰的小瓷盆里,将打包的红豆沙隔着滚水热着,然后拉开屋里的折叠屏风洗漱。
檐角的铜铃早被冻得哑了声气,唯有窗棂里漏出的一星烛火。林苓正坐在炭盆边擦拭湿发,忽的门从屋外被推开,是彩佩回来了。
她搓搓手,嘴里念叨着:“好冷,好冷。”
林苓扯过一个凳子,笑道:“快坐这儿暖暖手。”
彩佩一屁股坐下,抱怨道:“文杏那家伙闲冷,尽将那些浆洗的事情交与我做,下回我定不依她。你瞧,我手都冻僵了。”
林苓将热的滚烫的红豆沙递在她手里,笑道:“刚热好,快尝尝,顺便捂着暖手。”
彩佩一喜,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笑道:“好香甜!”
林苓将头发捋在胸前,任由火光照在发丝上,发尾渐渐的没了水珠滴落。
“对了,话本子买回来了,你瞧瞧。”林苓一面说着,一面走到桌边取出东西递给她。
“真的吗,你买到了?!”想着白日的大雪,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没料到真让她买着了,彩佩又惊又喜。
她闭拢膝盖,将红豆沙稳稳的放在腿间。然后三下五除二的拆开细绳和包书纸,里头的薄薄两本话本子露了出来。上头一本是崭新的,下面那本书却极旧,书角杂乱的翘起,纸页微微泛黄。
林苓拿过那本旧书笑道:“你手头那本是我挑的,十五文。这本旧的是书店的老先生推荐的,二十文。我拿不定主意,索性都买下了。你挑一本,余下的一本我翻着看看。”
彩佩翻了翻手里的这本,又朝那本旧书望了望,怀疑道:“你莫不是被诓了吧,那本旧的怎的还贵些。”
林苓噗嗤一笑,解释道:“我原先也是这样想的,只是那老先生说的头头是道,应该不是骗子,我姑且信他一回。你尽管选喜欢的就是了。”
彩佩还是将信将疑,见她说的诚恳也没了顾忌,晃了晃手里的那本新书,道:“我还是看这本吧。”
说罢,她跑去榻边翻铜板。林苓侧身回避,垂头翻着这本“破书”。
不一会儿,彩佩捏了一把铜板递给她,林苓没有推拒,伸手接着了。不过掂着重量不对,仔细一数,果然多了十文。
她数出十个铜板还给她,打趣道:“糊涂蛋,给多了。”
彩佩嘴里含着汤匙,头也没抬,含糊道:“我知道,跑路费。”
林苓微微诧异,这时就有跑路费这个说法了吗。她将铜板搁在彩佩身旁的小凳子上,故意说:“我不要啊,我又不是跑腿的小厮。”
彩佩的眼睛微微瞪大,像是控诉林苓对她的误解,她将嘴里的吃食咽下,道:“你说什……”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苓抬手止住,只见她眉眼弯弯,眼里映着炭火的暖光,笑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无功不受禄,买书只是顺手的事。”
彩佩心里清楚,外头路上积着厚厚的雪,书摊子定然没来。她能买到话本子,肯定费了些功夫。
她心里暖烘烘的,盯着林苓的侧脸,认真的说了句:“多谢你。”
林苓侧着头拨弄着盆里的炭火,没注意到她的郑重其事,只随口应了声便揭过此事。
次日,屋外照旧传来簌簌的雪声,林苓将窗户微微推开一条缝透气,雪气混着银骨炭的暖气漫进屋子,暗香浮动。
昨日宝钗带着莺儿在各处走动了一日,今日有些困乏,只静静的坐在炕上看书,一副娴静端庄的做派。
莺儿扯过一个杌子,在明亮处替宝钗缝补衣物,文杏则蹲在一旁做鞋袜。林苓走到里间整理宝钗晨起时的褥子,又往薰笼里添了些炭火,再无事可做。
忽然,薛宝钗想起一事,对着林苓吩咐道:“昨儿遇到紫鹃说颦儿近来身上不大好,你在寝房屉子里取些上等官燕给她送去。”
正巧闲着无事,干站着还有些腿酸,林苓笑着应下。
她转身去了里间,在宝钗卧房里梨木小顶箱柜的中层屉子中,取了几瓶白瓷描金小罐装在盒子里,然后笑着道:“姑娘,我去了。”
薛宝钗头也没抬的应了声,兀自翻着书页。
林苓缓缓退下,出了房门却身形一拐,沿着廊子往下房走去。她将买的香料带上,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精巧的簪子用帕子包着,这才撑着油伞出了门。
在万木凋零的冬日,潇湘馆外的千百竿翠竹依旧青葱挺拔。雪花如柳絮般轻盈飘落,静静地堆积在竹叶与竹枝上,一片静谧。
此处看着清冷幽静,在丫鬟引入屋内后,恍如置于初春之地,比怡红院还要暖上几分。
紫鹃笑着迎上来,将林苓引至黛玉跟前。只见她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头上挽着随常云髻,正靠在薰笼边看书。
林苓打招呼:“林姑娘。”
黛玉将书轻轻合上,笑着说:“你来了,快坐。”
紫鹃搬出一个绣墩,放在林苓身旁。
林苓将手中的描金盒子轻轻搁在桌上,笑眯眯的说道:“不坐了,得趁着雪落得小快些回去。”
说罢又指着自己带的盒子,道:“冬日天寒,宝姑娘使我送些燕窝来,说是用冰糖、红枣炖上一盅,对身子大有裨益。”
雪雁上前将东西收下,黛玉则笑道:“多谢你家姑娘记挂。”
然后又对紫鹃说道:“将厨房刚送来的糕点包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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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紫鹃便提了个红漆食盒进来,伸手递给林苓。
黛玉笑着说:“这奶油松瓤卷酥我吃着酥香甜脆,拿给你和宝姐姐尝尝。”
林苓接过盒子:“那我有口福了。”
紫鹃站在一旁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笑道:“姑娘你瞧,数她最爱贫嘴。”
黛玉掩面轻笑,但不接腔。
林苓心里算着时间,与黛玉、紫鹃说了一会儿子话就告辞离开了。
黛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兀自笑道:“金钏儿这姑娘真有趣儿。”
紫鹃给黛玉添了杯热茶,笑着点头道:为人侠义,又成日笑眯眯的,可不惹人高兴吗。”
从潇湘馆离开,林苓径直出了大观园,往王熙凤的住处走去。她穿过游廊,走到会客的正房门前。
正当她踌躇之际,平儿从耳房拐了出来,笑道:“金钏儿?你来的正好,我有话与你说。”
她拉着林苓走到廊下,说道:“你上回说的那事儿我跟二奶奶提过了,她应了。”
“真的?”没料到如此顺利,林苓诧异的问道。
平儿捂住笑了笑:“我还骗你不成?本就合规,老太太又赞过你,我挑二奶奶快活时稍稍一提,她便应了。”
林苓高兴的握住她的手:“太好了,多谢你。”
“对了,有两样东西交给你。”林苓先拿出香料递给她,“这是孝敬二奶奶,你替我交与她罢。”
平儿也没多问,笑着收下了。
“还有这个,是送与你的,这回多亏有你。”林苓摊开帕子,里头躺着一支冷梅嵌珠簪,没用什么贵重的材料,胜在做工精巧可爱。
那簪子模样别致,平儿眸子一亮,很是中意,却不大好意思收,微微摆手推拒。
林苓将簪子硬塞在她手里,笑着劝道:“你虽说的轻巧,但我心里清楚,此事多亏有你周旋。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权当带着玩玩。”
林苓说的认真,眼神诚恳。平儿不再推拒,将簪子捏在手里,眉开眼笑:“那我就收着了。”
心里记挂的事情终于办妥,林苓心头一松。没忍住打听起尤二姐的事,她低声问答:“尤二奶奶可好?怎的不见出来走动?”
平儿脸色一僵,含糊道:“安好,只是身子弱不爱出门罢了。”
林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解释道:“昨个儿善姐来取药,所以才多嘴一问。”说罢,便要告辞离开。
平儿笑着将她引出去:“二奶奶方才被太太叫去了,我这会儿子去接,与你一同出去。”
两人结伴出了院子,走了一阵便不再顺路。平儿往荣禧堂的方向指了指,道:“我先去了。”
林苓点点头,看着平儿走远后又快步绕了回去,走到王熙凤的住处。
一路上只零零散散几个丫鬟洒扫做活儿,她尽量避着走。不小心被一个小丫头撞见,林苓便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假借送药的名头应付。就这样一路探到了东厢房。
林苓悄悄潜到窗户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朝室内望去。里头一个丫鬟也没有,床帷朝两边挂起,被子里有一个鼓包微微颤动。
她眉头微蹙,闪身溜进屋子。屋内一丝暖意也无,只是稍稍能遮住屋外凛冽的寒风。床上只有薄薄的一片棉被,尤二姐躺在里面瑟瑟发抖。
林苓轻轻揭开被子的一角,被子里女子眉眼间带着三分怯懦,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迷迷糊糊的嘟囔着什么。她侧耳仔细听了听,依稀听到“水”的字眼。
林苓左右张望一番,快步走到桌旁提起茶壶。她用手背贴了贴壶壁,一片冰凉。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倒了一杯凉茶便快步走到尤二姐榻边,轻轻摇醒她。
“喂,醒醒,水来了。”林苓边摇边唤道。
一会儿尤二姐醒了,却一言不发。一双桃花眼里浸着泪光呆滞的望着帷幔,十分憔悴可怜。
林苓将水杯递给她,尤二姐没问她的来历,接过茶杯刚喝到嘴边,手一软,茶杯跌在被褥上,茶水迅速浸入被子,留下一片深色水渍。
林苓又起身倒了一杯,喂在她嘴边。尤二姐就着她的手缓缓吞咽。许是茶水润了嗓子的缘故,这会儿她才哑着声道:“多谢。”
林苓笑了笑刚要开口,忽然屋外远远传来丫鬟们的说话声。两人都噤了声,仔细一听又没了声响。
方才一阵折腾已经耽搁了不久,林苓估摸着王熙凤跟平儿应该快回来了。
她急急的从黛玉给的食盒里抽出一盘点心递给她,低声道:“呆久了恐旁人察觉,下回再来看你。”
说罢,林苓扒着门板朝屋外张望一番。确定没人后,便闪身离开了,走时还不忘将门仔细合上。
待她溜后,尤二姐轻轻垂了垂眼,捻起一块奶油松瓤卷酥缓慢的送进嘴里,是许久没尝过的甜味,比善姐送的剩饭好吃千百倍。
林苓轻手轻脚的走出廊外,原来王熙凤等人并未回来,只是两个躲懒的丫鬟在盆景后唠闲话罢了。
她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出了院子。
53. 暖阁翻花绳
看过尤二姐后,已经到了晌午。午膳连着午间小憩有一段休息时间,林苓索性脚步一转去了荣禧堂。为了避免碰上平儿,她特地绕了一段路,比寻常多耽搁了半刻钟。
许是主子在屋内,荣禧堂的丫鬟规矩的多。各自忙着手里的伙计,或是在廊下洒扫积雪,或是端着托盘来来往往,一刻不得闲。
林苓走到游廊下,拍了拍一个垂头扫地的丫鬟肩膀。
“金钏儿姐!你怎的来了?”丫鬟扭头认出了林苓。
林苓笑着应了声,道:“麻烦帮忙唤一下玉钏儿。”
“喔,玉钏姐啊,我方才见她提着桶出去,许是去挑水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丫鬟想了想,说道。
“多谢。”林苓笑着说。
“没什么的。”丫鬟摆摆手,拾起扫帚去了别处。
待她走后,林苓靠着柱子盯着大门处,眉头微蹙,按规矩来说,挑水这类活计应该用不着她做,莫非受了什么委屈。
等了半晌还没见人来,林苓用脚尖蹭着廊边新落的雪,百无聊赖的等着。
又过了许久,不远处传来轻响,她微微抬头朝门边望去。就见玉钏儿浑身落满了雪花,双手提着水桶歪歪斜斜的走进来。
林苓赶忙迎出去,一手提着食盒,一手帮忙提水桶。
“怎么不叫个人一起去提水?也好空出一只手撑伞。”林苓说道。
“姐!你怎么来了?”玉钏儿一惊,眼睛乍然亮了。
木桶往下坠了坠,林苓又加了些力道,笑着说:“待会儿再说。”
两人合力将水桶提到了东耳房外暖阁里,又举着水桶将水倒进里头摆放的锡制大汤缸里。
这些事做完林苓才拉着她走到廊庑拐角处,问道:“这么大的桶,怎么你一个人提?”
玉钏儿眼神躲闪,又抿了抿嘴,不愿作答。不知为何,林苓突然对这这副表情很熟悉,仿佛是血亲之间独有的默契。
她懂了,这是受委屈了。
林苓叹了口气,说道:“我今日来是有件喜事告诉你,琏二奶奶那边已经打个招呼了,次月初咱们就可以搬出去住了。”
“真的?”玉钏儿一下子笑开了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欢喜劲儿。
“嗯。”林苓淡淡答道,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玉钏儿来回踱了几步,笑道:“太好了。”
想的她方才提水时的狼狈模样,林苓迟疑道:“如今身契捏在咱们自个儿手里,你若在这儿做的不高兴,索性辞了这差事。”
玉钏儿微微怔住,低声道:“若辞了去,我还能干什么呢。”
作为现代人,林苓说不出我养你的话,总觉得这是抹灭一个人劳动的价值,故而只安慰道:“反正咱们现在手里有银子,你在家休息一阵,慢慢想。”
“那你呢,还留在府里吗?”玉钏儿盯着鞋尖温声问道。
林苓:“嗯,药房那边的事还算轻松,姑娘们也待我不错,先做着吧。”
其实主要是荣国府给的月俸比外头多多了,玉钏本就因做工之事有顾虑,说了怕她多心。
瞧着她犹豫不决的样子,林苓想了想,又笑着说:“说不准哪日我也会出府,若有人苛待我,我定是一天也做不下去。”
这话倒是勾起了玉钏儿的心事,想到这段时日王夫人不冷不热的态度,以及时不时刺来的软刀子,她忽然觉得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林苓看上去是盯着屋檐外的飞雪,其实一直转着眼珠子,偷偷观察玉钏儿的神色。也算是明白了她的心思,直接拍板道:“就这样定了,我去找管事的说。”
“诶。”玉钏儿拉住她的手臂,露出下定决心的神色,微微笑道:“我自己去就成。”
赎回了卖身契,直接请辞便合规合矩,倒比签了雇工契还出府住好办的多。林苓听罢便不再多管,只笑道:“行。”
聊完了正经事,林苓晃了晃手里的食盒:“那你记得在月末之前跟管事说,我先回园子里去了。”
“嗯。”玉钏儿轻声应道。
林苓撑着油伞走的飞快,不过片刻光景,那抹青影渐渐缩成一点,被漫天飞雪尽数裹住,再瞧不见半分踪迹。
回到蘅芜苑时薛宝钗还未起,屋内静悄悄的。林苓将点心搁在炕桌上,轻声退了出去。
经过暖阁时,瞧见文杏用手撑着脸,靠在薰笼旁打瞌睡。一旁的还在跟衣物较劲,不停的穿针引线。
跑了一个上午,林苓有些腿酸,扯出凳子也在薰笼旁坐下,无声的按着腿。
莺儿瞧了她一眼,没问她为何去了那么久,只低声道:“用过午膳没有?”
林苓摇摇头,用气声道:“走了这一路子,实在懒得动弹了,只想在这儿歇会儿。”
莺儿起身到隔间端出一碗糖蒸酥酪递给她,笑着说:“早间姑娘赏的,给你吃吧。”
只见雪白的奶酪上面撒着各色坚果,用勺子轻轻抵住,还会一颤一颤的晃动。林苓笑着接过,吃了一勺,奶香醇厚绵密,入口即化。
“唔,好吃。”林苓赞道。
莺儿一边拿起剪子绞线,一边轻快的说:“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当然好吃。”
林苓看着她,好奇道:“怎么不找个亮敞地儿缝,暖阁昏暗,对眼睛不好。”
“这儿暖和。”莺儿垂头答道,手里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林苓恍然的点点头,将碗搁在身旁,不再言语。许是薰笼里的炭火太足的缘故,她倦怠的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也有些困了。不知不觉便趴在膝盖间睡着了。
再醒时,文杏正在和莺儿翻花绳,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彩色棉线在莺儿指间翻飞,勾绳、挑转、拉拽,转瞬便成了一个精巧的花篮。
轮到文杏翻时出了岔子,彩线稀里糊涂的缠在一起,越翻越紧,绞的手痛。她率先松了手,拍着脑袋懊恼的说:“我翻错了。”
彩色棉线胡乱的绞在一起,莺儿一面将棉线捋顺,一面笑道:“每回翻到【花篮】时你就出错,下回你先翻,我示范给你瞧。”
文杏嘟囔着:“哦。”
林苓儿时也常玩过翻花绳,此刻竟有些手痒,她兴致勃勃的说道:“让我玩一回罢。”
莺儿坐在两人中间,闻言往左侧扭扭身子。将彩绳套在两掌之间来回穿梭,然后举着手伸到林苓跟前。
只见林苓的指尖灵巧翻飞,彩色的绳子在掌心穿梭,转瞬间便翻出一个双十字。两人有来有回,翻出的花样越来越复杂,直直轮了几个来回。
文杏凑在她们身旁,眼睛亮晶晶的赞道:“真厉害啊。”
莺儿也俏皮的眨眨眼睛,赞道:“遇见对手了。”
听了这话文杏心里有些不高兴,闹起了小脾气,与莺儿闹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玩的不好?”
两人都是宝钗从薛家带来的丫鬟,时常呆在一处。莺儿与她吵嘴惯了,也不依着她,嘴上不饶人道:“翻的确实不行,总是打结,你还不自己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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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赖我。”
她俩是闹惯了的,林苓并不放心上,还有些嫌吵耳朵,插嘴说了一句:“我去瞧姑娘醒了没。”然而,并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林苓无奈的摇摇头,默默走开了。
来到里间,薛宝钗还未醒。林苓心里算了算时间,薛宝钗估摸着已经睡了一个时辰。
“她平日午憩只睡小半个时辰不到,今日怎的还未醒,莫不是梦魇了吧。”林苓眉头微蹙,心里暗道。
她轻手轻脚的将帷幔挂在两侧,宝钗眉眼静谧,平躺在锦被中,两手交叠压在上面,呼吸匀缓。榻边熏香袅袅,整个屋中的人和物件都透着安恬规整。
“原来是我想多了。”林苓微微松了口气,笑道。
想罢,又兀自叹道:“不亏是薛宝钗,睡觉都这么端正挺直,一板一眼。”
虽然她并没有梦魇,但睡一个时辰已然足够了。
林苓走到外间,提起茶桌上的暖壶倒了杯温茶。然后端着茶盘走进里间,将其轻轻搁在榻边的梨木小柜上。
“姑娘醒了吗?”莺儿已经闹完了,从外头走进来低声问道。
“没,正要喊呢。”林苓一面说着,一面侧身让出身子。和薛宝钗单独共处一室,她时常觉得别扭,所幸莺儿来了。
莺儿自然的走到榻边,将宝钗轻声唤醒,然后扶着她坐起,顺手塞了个枕头在她背后。
林苓熟练的拿起茶盘递到薛宝钗跟前,许是没醒神的缘故,她愣愣的没接。
莺儿一面笑嘻嘻的拿起茶杯递在她手上,道:“姑娘先喝口茶,醒醒神儿。”
薛宝钗回过神拿起茶杯,杯盏贴唇,轻轻啜了一口茶,便不喝了。
林苓接过茶盏,默默退了下去。间有莺儿侍奉着,林苓便不再进去。又不能闲着,她便做些添炭、擦桌的杂活,直到薛宝钗出来才停下。
文杏给桌上的铜制小暖炉添炭时,诧异道:“哪里来的食盒?方才怎么没瞧见。”
“你没瞧见食盒是因为方才在暖阁吵嘴呢。”林苓笑着打趣她。
正巧薛宝钗从里间出来,问道:“什么食盒?”
林苓走到桌前将奶油松瓤卷酥端出来,笑着解释道:“送燕窝时林姑娘给的,说酥香甜脆,也拿与姑娘尝尝。”
薛宝钗没什么表情的点点头,走到炕边坐下,将碟子往前推了推,方笑道:“我刚醒,闻着腻得慌,你们拿去分了吧。”
林苓微微挑眉,心道:“这是不愿收的意思吗?”
莺儿侧立在宝钗身边添茶,没有别的动作。文杏年岁小向来没什么顾及,乐癫癫的端了下去,还不忘笑着说:“多谢姑娘。”
林苓被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逗笑了,没忍住轻笑出声。薛宝钗和莺儿的扭头看她,林苓遮掩的咳了咳,说道:“匣子里的茶用完了,我去偏房取些来。”
说罢,便快步出去了。
彩佩正杵着个扫帚在廊下躲懒,神游天际之时,林苓步履匆匆的正室跑了出来。
彩佩横起扫帚拦住了她,狐疑道:“你走这么快做甚?”
林苓答非所问,一脸困惑的说:“文杏一直这样没眼色吗?”
“啊?”彩佩摸不着头脑。
林苓又忽然自个儿笑出声,暗道:“狐狸身边跟着个傻白甜。”
想罢,她将横在身前的扫帚按下去,说:“我去给宝姑娘取茶,你让一让。”
“诶,取个茶她做甚又恼又笑的。”彩佩皱着眉嘟囔道。
54. 玉钏儿使炸
这几日寒风凌冽,大雪纷飞,屋外越发冷得紧。林苓却照旧扛着冷风在蘅芜苑与药房之间来回穿梭,且时不时溜进东厢房看望尤二姐,带些点心、零嘴之类的与她尝。
起初尤二姐不大爱说话,总是垂着眼,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林苓心里疑道:“怎么是这个性格,与书中不太像啊。”
渐渐熟络后,尤二姐不再低眉顺眼,变得爱笑了些,终于多了几分人气儿。这番变化引的善姐起了一丝疑心,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善姐虽是派来伺候尤二姐的,却是个懒怠耍滑的丫鬟。每日四处溜达,只送饭时来一趟,对着尤二姐阴阳怪气的刺上几句后又走了。林苓每回来时都错开时辰,故而从未撞见过她。
这回,林苓将赖妈妈给的芝麻咸酥饼包了几个揣在衣袄的夹层里,又抓了几剂治疗伤寒的药,然后风尘仆仆的潜进了东厢房,仔细将门栓紧。
尤二姐听见动静抬头,见来人是林苓,高兴的将身子往前一探,笑着招呼道:“你来了,快坐。”
屋内不再冻得人哆嗦,有了一丝暖气。尤二姐正坐在薰笼旁给玄色的绅带绣暗纹,一瞧就是男人的款式。
林苓错开眼,并不多问。只拉了个墩子坐在薰笼旁,然后笑着说:“这可奇了,你屋里怎的有炭火了?”
尤二姐一改往日恹恹的样子,眉开眼笑的说:“平儿姑娘悄悄拿与我的。”
林苓若有所思,问道:“那善姐不说嘴?”
尤二姐将手里绣的绅带搁在一旁,边取下手指上的顶针,边温声道:“哪能不说,只是让我给顶回去了。”
原来因为贾琏外出不在府中,善姐受了王熙凤的吩咐,对尤二姐很是苛待。屋里炭火、茶点一应俱无。寻常丫鬟也不敢搭理她,只有平儿隔三差五的偷偷送些黑炭。
善姐发觉后嚷着要告诉凤姐,尤二姐难得硬气一回,拦道:“改明儿爷回来了,我也与他好好说道说道。”她一改往日的怯懦,语气坚决。
善姐心中忌惮,贾琏不敢找王熙凤的麻烦,指定拿她开涮。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去了。
林苓听了若有所思,对于突然支棱起来的尤二姐,她有些诧异,更多的放心了些。
“对了,一进屋就说话回去了,差点把东西忘了。”
林苓将点心与药材递给尤二姐,因着都是用药房的油纸包着的,她细细解释道:“那包系麻绳的说伤寒药。另一包是寻常糕点,拿与你尝尝。”
尤二姐坐在薰笼旁整理绣具,闻言指尖顿在布卷上,微锐的针间扎在手上也没发觉。
她鼻尖微微发酸,语气里满是动容,带着几分沙哑的说:“多谢你费心,这些时日若非有你,我必难周全。”
林苓学着武侠话本子里的英雄,轻轻拱手,压着嗓子沉声道:“举手之劳,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只听噗嗤一声,尤二姐破泣为笑。
忽然门板被敲得砰砰作响,伴着善姐的嚷叫:“开门,青天白日的锁门做甚?”
这番动静吓的尤二姐打翻了手边的线筐,善姐听见东西磕动的声响,敲得更急切了。
尤二姐嘴里应道:“来了。”
然后慌忙的将林苓往里间的衣橱里推,一切妥当后才绕出隔断缓缓拉开门。
彩佩毫无规矩的迈进屋子,狐疑的朝四周张望,并没发觉什么可疑的东西。这才施施然的对她福了福身子,随意的行了个礼。
尤二姐只盼着她快些出去,并不计较她散漫的姿态。她在薰笼旁坐下,一面拾起翻倒的线筐,一面问道:“你来做甚?”
彩佩立在她身旁,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二奶奶支使我来侍奉,自然要时刻守着你。”
尤二姐垂着眼,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绅带上的云纹,淡淡的轻哼一声。
衣橱狭小逼仄,林苓别扭的蹲在其中,细细的光束从镂空的柜门星星点点的投射进来,使橱柜里不那么黑暗。
善姐的声音从隔断外穿进来,隐隐约约提到贾琏、归家的字眼。林苓屏息凝神的听了半晌,突然恍然大悟。
难怪尤二姐威胁几句善姐便依了她。前几回来时她只呆呆坐在窗边,这回却绣起了绅带。原来这一切的原由都是贾琏要归家了。
尤二姐刚进府没多久,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丫鬟婆子明面上应该不会欺负她了。林苓松了口气,这来来回回的跑实在累人,自己往后也不必大费周章的来探望她。
善姐在外间漫无目的的晃悠,东摸摸西瞧瞧。尤二姐并不搭理她,只埋头刺绣,权当没她这个人。果然,没一会儿善姐便待不住了,随意扯了个幌子便离开了。
林苓听见门板哐动的声响,又等了片刻,才缓缓推开柜门出去。
尤二姐正推开窗户缝朝外张望,见没了人影才回到薰笼边,轻声道:“走远了。”
林苓点点头,笑着说:“药我已经送到了,你记得煎着喝。”说罢就要离开。
忽然她的脚顿住了,还是没忍住道:“那个…莫要太依靠别人,合该想想自己的退路。
尤二姐有些茫然,原以为她指的是平儿接济之事。但是方才提及炭火一事,她并未又异色,细细想来……
尤二姐不自在的抚了抚发髻,问道:“你方才都听到了?”
“嗯。琏二爷回来是好事,善姐明面上也不敢太过分,只是……”林苓顿了顿,“人心易变,你应该攒些银钱,也能多份保障,对吗?”
贾琏是个荤素不忌的,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又宠那个。尤二姐若想靠着他在府里生活,定然会重走书中的死路。
这一番话砸下来,尤二姐彻底怔住了,心里一团乱麻,连林苓推门离开时也没反应过来。
“人心易变”四个字在她脑袋里不停打转,直到一阵寒风从方才推开的窗户缝隙间吹进来,她脖颈一凉,这才回过神来。
却说这头,月杪将临,眼瞅着快到了搬出府的日子。林苓打算过两日出府收药材时将甜水巷的小宅子收拾一番,再添些需要的家当。
她边在心里盘算着需要置办的东西,边往园子里走。经过缀锦楼时,碰到了许久未见的绣儿,这小丫头正在院外扫雪。
林苓停下步子,笑着打招呼:“眼瞅着天快黑了,怎的还在扫?到了晚间又落满了。”
绣儿懵懵的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才腼腆的说:“姑娘们去老太太那儿了,怕是要到晚间才回。绣橘姐姐怕夜间路滑不好走,使我将院前的雪扫扫。”
“那你快些扫,别冻着了。”林苓说完就转身往蘅芜苑走。
天色渐渐暗沉,正房没有点灯,又昏暗又静谧。薛宝钗许是同众姊妹同去了荣庆堂。
林苓顺着廊子往下房走,远远便听见屋内咯吱的笑声。她推开房门,屋里热闹的紧。彩佩、文杏团团围坐在炭盆旁,玉钏儿也在。
“姐,你终于回来了。”玉钏儿正对着房门坐着,最先瞧见她。
“她等你许久了。”彩佩笑着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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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空位,要拉着林苓坐下。玉钏儿却站起身拦住了林苓,将她拉到房外。彩佩知道她们有私话要聊,扭头与文杏说话去了。
“姐,我已经与林总管提过了。他原还有些拿腔拿调,我只说太太等人都应了,只是知会他一声,他便没再为难。”玉钏儿无意识的蹭着阶上雪渍,说道。
林苓笑着点点头:“办妥了就行,只是太太怎的应的这般容易?”
玉钏儿俏皮的眨眨眼,说:“太太没应,我混说的。到时太太那边,我只说林总管准了就是。”
她预备两头瞒着,管他的呢,这些日子受王夫人的冷言冷语已经够憋屈了,耍她一回又怎样,等到了外头谁还拦她。
林苓倒是没料到这丫头竟也是个胆大的,她笑了笑:“那你得溜快些,仔细被赖总管逮住。”
玉钏儿轻哼一声:“林大娘为人还算和善,这林之孝却是个刁钻小气的,没人没少欺负下头的人。我若不扯个慌,他能那样轻松的应了?”
她直呼林之孝的大名,看来打定主意不管不顾了。林苓笑着拍拍她的肩,“最后几日低调些。”
玉钏儿自是懂得分寸,微微点头应着。天色微暗,她撑开靠在柱边的伞挥手回荣禧堂了。
林苓刚迈进屋子便见文杏站起身,她朝正房那边抬抬下巴:“估摸着姑娘快回来了,我得先去预备着。”
彩佩一巴掌拍在她的背脊上,大大咧咧的说:“何时变得这样周全妥当了?”
文杏轻哼一声,嘴角偷偷翘起。没理她,扭头出去了。
林苓对着彩佩朝屋外歪歪头,也跟着往正房走去。
林苓推开门,循着冷风将窗户拉紧,又顺手将旧烛拔掉丢进铜簸箕里。她拉开屉子取出几根新烛点上,昏黄的烛光逐渐晕染开,屋内渐渐亮堂起来。
薰笼里的炭火燃得猩红,文杏用钳子夹了几块扔进红泥小火炉里。不时便窜起了火苗,火舌舔着壶底,将雪水烧的滚开。
“吱哑—”莺儿推开房门。
木板镂空隔断里透出暖光,隐隐约约能瞧见两个身影在里头做活儿。林苓听见声响,将手里的银烛剪搁在梨木柜旁,弯起一抹服务式的微笑迎了出去。
“姑娘回来了。”她接过薛宝钗解下的斗篷,笑着说。
薛宝钗淡淡应了声往里绕进去,文杏利索的将茶水添在她素爱的缠枝莲银茶杯中。
“姑娘,喝茶。”
莺儿跺了跺发凉的脚尖,想起方才混在众姊妹中的贾环,忍不住嘟囔道:“前儿个贾环与我掷骰子输了钱,方才我寻他要,他竟又赖着不给!”
莺儿想必是气急了,环三爷也不唤了,直直的念叨着他的大名。
薛宝钗淡淡瞥了她一眼,温声道:“不许没规矩。”那双眸子着实没什么笑意,莺儿憋了口气,闭了嘴。
文杏出来打圆场,笑嘻嘻的从屉子里取出一个喜鹊登梅的花样子,道:“袭人姐姐使人送来的花样子,姑娘你瞧瞧。”
“这么快就送来了。”薛宝钗接过仔细的看了会儿,然后使唤莺儿拿针线笸箩。
林苓端了盆温水与她净手,事罢,宝钗便垂头穿针引线的绣了起来。
莺儿早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立在薛宝钗身旁为其掌灯。文杏一会儿添茶,一会儿绞线,总之没闲着。
林苓又成了最闲的一个。刚开始还百无聊赖的站桩,没过多久见没人瞧她,便侧了侧身子,掏出衣襟里的小破书,在烛火旁看了起来。
55. 第 55 章
老者所言非虚,此书确实有趣儿。讲的是精怪化人闯荡江湖的故事,林苓已经读到了石头精斗树妖的那块儿。
“说时迟那时快,黑山石精一掌将树妖击退到炎山烈火之中。粗壮的藤蔓顿时卸了力气,孩童忽觉腰间一松,犹如断线的风筝朝地面砸去……。”
林苓不自觉的便看入了神,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粗糙泛黄的纸页。
“你低头做什么呢?”忽然身后响起莺儿的声音,林苓下意识的转身将书往身后一藏。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佯装迷茫的问。
莺儿却笑着往她身后探,“还装呢,我都瞧见了,有什么好东西?也拿与咱们几个瞧瞧。”说罢,就要挠她的腰。
“姑娘还在呢,你们俩太没个样子了。”文杏忽然跳出来指控两人,小脸绷得紧紧的。转眼间又对林苓挤眉弄眼,一副狡黠模样。林苓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莺儿未从贾环那儿讨回赌钱,这会儿子心里正憋屈,文杏又招惹她,她顿时急得跳脚:“姑娘还未发话,你还猴子称大王了!”
文杏未料到只是同往常一般与她玩闹,莺儿这回却真急了。不由也有些气恼,她轻轻的跺了跺脚:“你说谁是猴子!”
宝钗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仍低头刺绣,任由她们几个吵。
眼瞧着火药味越来越重,林苓有些坐立难安。此事由她而起,难免尴尬。她赶忙插在二人之间调停。
“停、停、停,方才我在看话本子,你们瞧。”林苓扯出趁乱插在腰后的书,递在二人跟前。
莺儿伸手接过,只见褶皱的书面上刺啦啦的写着“顽石初闯红尘情丝绕”。
“平日里瞧着一本正经的,没想到私下竟爱这种。”莺儿嗤笑出声。
林苓轻轻耸耸肩,并未不好意思。一则这书名与她看过的纯情少女火辣辣之类的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二则,目前看来,这话本子讲的是石头精打怪的故事,不知为何取这样色气的书名。
文杏倒被勾起了兴趣,只是心里还斗着气,拉不下脸凑过去瞧。她悄声往莺儿旁挪了两步,身子挺得笔直,眼珠子却滴溜溜的打转,佯装无意的往书页上瞥。
莺儿原打算把话本子递还给林苓,瞧她那副样子,手臂一拐又收了回来。她扬了扬话本子,粗糙泛黄的纸页被晃的哗哗作响,得意的说:“想看?”
文杏哪里会让她得逞,扭头不看了,凑到宝钗下首绞线。莺儿见她不搭理自己,也歇了玩闹的心思,将话本子还给了林苓。
林苓也歇了看话本子的心思,专心致志的在烛火旁站桩,时不时剪剪烛芯。
***
隔天,日光穿过雪雾,照的琉璃瓦上的积雪都泛着碎金似的光。园子里一改前几日的阴沉,难得多了些活气儿。
廊下洒扫的丫鬟刚扫帚搁在一旁,拢着手跺脚,指尖却忍不住去接那融了一半的雪珠子。彩佩没忍住轻斥道:“仔细将手冻着。”
“哦。”丫鬟瘪了瘪嘴,拾起扫帚继续垂头扫雪。
林苓收拾妥当,挎上包便要出院子。恰巧听见了彩佩冷硬的斥责声,她停下步子,笑着打趣:“你这模样活像个老妈妈。”
她的声音被日光衬得暖融融的,混着丫鬟扫雪的竹帚沙沙响。
彩佩笑着将她从廊上推下去,无情揭露道:“你暗骂我是多管闲事的老婆子,是也不是?”
林苓俏皮的眨眨眼,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出了府,循着街道七拐八拐便到了赶集的那条街。积雪压着石板路,印着车轱辘的痕迹。
一群顽童带着毡帽在雪地里打滚,不时便跑出几个妇人,手里捏着竹条子,唰在空中猎猎作响。看清大人的孩童一哄而散,雪星子溅在林苓手背上,冻的人一哆嗦。
只剩两个小孩没搞清状况似的,一个劲儿的在雪堆里翻滚。她顿时起了点恶趣味,佯装心虚的左顾右盼,然后蹲在二人身边,低声道:“有人拿竹条子来了。”二人顿时惊的跳起,也跑了。
林苓没忍住轻笑出声,循着街往下走,先去柴炭铺定了两百斤黑炭和几捆柴。给过银子后,她将记着宅子地址的纸页递给店家,道:“麻烦后日午时之前送到这个地方。”
“姑娘放心!后日申时定会送到,保准足斤足两,一根碎渣儿都不带掺的!”
店家连忙接过纸页,指尖沾了点唾沫,小心翼翼地将那地址折好,塞进腰间系着的青布褡裢里,直起身子笑着说。
炭火预订妥当后,林苓随意挑了家布絮铺子走进去。铺子里暖烘烘的,弥漫着棉絮与皂角的淡淡气息。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见了她便抬眼笑道:“姑娘可要添什么冬物?”
“想置办三床冬日用的被褥。”林苓温声答道。
掌柜将她引到一排排货架前,介绍道:“姑娘想要哪种?我们这儿芦花被、棉絮被都齐全。”
林苓扫了眼标注的价钱,许是寻常铺子的缘由,都比较平价。
掌柜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说:“咱们小本生意,铺子的利润虽然薄,只赚个弹被子的钱,东西却是顶顶好的。”说罢,她还拍了拍货架上的被子。
她说是赚辛苦钱,林苓不信,这是商家常用的话术,打着薄利的幌子罢了。不过被子瞧着确实不错,于是她笑着说:“烦您拿三床棉絮被吧。”
“好嘞。”掌柜笑眯眯的应着,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床叠得齐整的棉被,又拿过一杆秤称了称:“放心,足斤足两!这棉絮是新弹的,里头没掺半点旧絮,盖着暖和。”
林苓又分别挑了床石青色、藕荷色与月白色的褥子,笑道:“一并包上。”
今天开了张大单,掌柜眉开眼笑,利索的包好,又应勤的提议:“姑娘给个地址,我使人送去。”
林苓将地址与时间抱给她,又借着她前头的话佯装诧异的问道:“你们小本生意还雇人送货?”
掌柜飒爽的摆摆手:“哪有那个闲钱,后日叫我家里的那个送。”雇人确实雇的起,没点钱财哪能在这儿租铺子做生意,只是家业靠赚也靠省,能扣一点是一点。
林苓瞧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在心里吐槽道:“得,又是个抠门的。”
她从荷包里取出银子付钱,掌柜称了银子,又找了几文铜钱与她。林苓将铜板装好,掀开帘子出去,远远还听见掌柜道:“姑娘慢走,雪天路滑,仔细脚下。”
上回仔细瞧过,宅子里桌椅橱柜一应齐全,没什么缺的。炭火、褥子这些大物件已经置办妥当,林苓又买了些餐具、茶叶、牙粉、面巾之类的生活用品。大包小包的过了碧水河上的桥,往甜水巷走去。
冬日的玉兰小道没了沁人心脾的花香,石板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站立着,时不时抖落几团积雪。
甜水巷的牌子被积雪掩住,只能隐隐约约瞧见棕红色的漆。此时比不得秋日的热闹,纳鞋底的婆子、堆石头的孩童都没见着影儿。
林苓按着脑子里的印象往巷子里探去,这巷子像帕巾上的褶皱,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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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迂回。她在转过第三处拐角时终于瞧见一个大水缸,往里走几步果然瞧见了宅子以及那棵柿子树。
柿子树高处的枝干上压着层薄雪,枝梢头却还坠着几颗漏摘的柿子,沉甸甸的,把细枝压得微微打颤。
有两只麻雀落在上面,哐哐的啄几下冻得梆硬的柿肉,抖得枝上雪簌簌往下掉。
林苓轻笑了声,摸出钥匙将门锁打开,推门而入。
院子里裹上了银装,厚厚的积雪没有踩踏的痕迹,折射着暖黄的日光,亮堂堂的。屋檐下的冰锥子慢慢化了,三三两两的坠在地上,砸出一片冰晶。
厨房、库房和水井全在后院,林苓预备着将后院两侧的寝房收拾出来。她穿过垂花门,将东西放到东北角的库房里。
而后又去了厨房,在角落里翻出几根粘着蜘蛛网的干柴,胡乱扔在灶旁。她用柴刀将柴砍细,又用几块破布将柴引燃。没一会儿,烟囱就滚起白烟。
林苓将井水倒进锅里,烧的沸气腾腾。灶台上的铜盆上浮着层薄薄的灰,水一冲便干净了。
她舀了一瓢滚水倒入盆里,掺凉后端进寝房,用湿透的棉巾将橱柜、有雕花木床、妆奁镜台等擦拭干净。院子外的积雪被泼出的污水融化,渐渐露出青砖地板。
将两间寝房收拾干净时已经到了晌午,不似早上的好日头,又下起了小雪。林苓泼了碗水在灶台里,又用火钳拨了拨,确认没了火星子才锁门离开。
宅子里没有伞,所幸雪落得不大,淋着也能走。林苓没有耽搁,快步往巷子口跑去。到了街道,她随意走进家杂货铺子买了把油伞,然后往仁心医馆走。
医馆的门大敞着,斜对面光秃的梨花树下堆着一个矮墩墩的胖雪人,用作手臂的枯枝歪歪斜斜的插着。
刚跨进门便瞧见裴父正在给人搭脉,林苓噤了声,侧身经过看诊抓药的病人,走到百子柜前。
裴大娘心里计较着日子,知道她今日要来,没太惊讶,只热络的朝斜方的火桌指了指:“你先坐着,等我将这剂药包好。”
林苓依言走过去烤火,百无聊赖的等着。裴大娘利落的将药材包好递给跟前的老人:“您拿好,十二文。”
送走抓药的病人后,裴大娘笑着在桌旁坐下,接过林苓递来的药材单子。她将纸页卷起,采购的药材与上旬的大差不差,微微扫过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裴大娘去后院装药材,林苓手里捂着茶水,静静等着。没一会儿,裴大娘便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十四五岁黑瘦少年,手里托着箱子。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有些生疏的朝林苓点点头。
裴大娘拍了拍他的背,将他往前推一步,笑道:“这小子叫王鱼,老头子新招的学徒,以后送药的伙计也归他干。”
“叫我小鱼就行。”他笑嘻嘻的说。
林苓笑着回道:“金钏。”
裴大娘将药箱打开,道:“按规矩,你检查一下。”
林苓没有假模假样的推拒,上前翻看药材的品相成色,没什么问题。
“大娘收的药材每回都是顶好的,赖妈妈瞧过也赞个不停。”林苓笑着夸道,眉眼弯弯很是讨喜。
裴大娘顿时眉开眼笑,又拉着林苓说了一会儿话。
“后日我告假一日,邀你们申时去家里坐坐。”林苓想玉钏儿介绍给大家,出府后也好有些熟人,不至于陌生不安。
“好好好,一定去!”裴大娘笑着应声。
事情交代好后,林苓带着王鱼往荣国府走去。
56. 炭火烘药材
王鱼是个活泼性子,胸前搬着箱子还上蹿下跳的,好似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偏偏又生的那样黑瘦。
在他第三次蹦出伞外时,林苓忍不住的说:“你走稳些,地上结了冰,仔细摔着。”
王鱼原先还有些憋着,见林苓说话了,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他爽朗的笑了笑:“没事,我跟阿爷跑山时,更滑的路也是走过的。”
林苓见他没懂自己的意思,无奈的笑了声,将油伞往他那边歪了歪。
“金钏儿姐,你要出府住吗?”他笑嘻嘻找林苓唠家常。
“嗯,不过照旧在府里做活儿,你后日记得与大娘们一起来玩儿。”林苓道。
“那赶情好啊,祁安哥正好后日归家。不过我后日可能来不了。”王鱼一面说着,一面用鞋尖踢雪球。
林苓笑问:“怎的了?”
“嗐,我要抄录药方,裴大夫要我边抄边体会用药思路,很是伤脑筋。”他一脸苦恼的说。
忽然,他又兀自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不过我尽量快些写,争取和祁安哥一块儿去。”
林苓见他左一个祁安哥右一个祁安哥,笑着问:“你这么盼着他回来呢?”
“那是自然,我佩服他!”王鱼又将箱子往上抬了抬,乐呵呵的道。
林苓还未问缘由,他便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原来王鱼是裴大娘那边的亲戚,住在村里。爹娘去的早,家里又穷,丁点大便扛着个小锄头摇摇晃晃的跟在阿奶后头种地。所以又黑又瘦,村里的娃娃都叫他猴子精。
六岁那年春节,阿爷阿奶给王鱼穿着最整洁的棉布衣来拜年,只是村路泥泞难走,尽管仔细避着,依旧满腿污渍。
到了医馆,裴大娘热络的将他们引到后院。他局促的躲在阿奶身后,眼睛却止不住的盯着屋里唯一的小孩,裴祁安。
裴祁安自小与旁人不同,生的白皙端正。据王鱼说,他长得漂亮,一瞧就是和善之人。林苓却觉得只是表象,这丫心里指定憋着坏。
果然,裴祁安带着穿书之前的记忆,心智上是个实打实的少年,哪里会理一个呆呼呼的小屁孩。尽管他明显感觉到小孩对着自己探头探脑,依旧捏着本书,佯装不知。
大人们围坐在火桌旁唠家常,没人注意这边。王鱼觉得无趣,扭过身子往院子里跑,费力的挤开后门,由于太过使劲儿,一张脸憋的黑红,好不容易才溜到了巷子口。
“我那时也不知怎么想的,看到一群小屁孩就凑上去,也不管别人待不待见。”他下意识的腾出一只手挠挠头,药箱顿时往旁边斜倒。
林苓一面帮他扶住,一面问:“然后呢?被欺负了。”
他又腾出手挥了挥拳头,撇撇嘴:“那时穿的棉衣有些小了,胳膊扯着的伸展不开,被胖揍了一顿。”
裴祁安见院子里没了声响,放下书,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循着雪上的脚印子往外找,一路找到了巷子口。
便瞧见……
王鱼哆嗦的趴在雪堆上,拳头最硬的那个一脚踩在他背上,三四个小孩围着他们拍手转圈,嘴里念叨着脏猴子、黑猴子、略略略。他打不赢,鼻涕和泪水糊了一脸,尽管哭得震天响,在屋里扯闲话的大人依旧听不见。
裴祁安在他被揍的最狠时出现了,这个场面扎在王鱼脑袋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王鱼说的又可怜又搞笑,林苓尽力憋着,觉得自己的功德在掉。
“他成功的英雄救美了?那确实值得服。”林苓强忍着笑意,捧场的说。
王鱼笑了声,道:“我倒是想做那个“美”。他确实冲上来救我了,一开始还占上风与他们扭打在一块儿,只是寡不敌众,没一会儿就被推翻在地上揍了一顿。”
林苓尴尬的扯了下嘴角,那你还……
王鱼像是陷入了回忆,兀自道:“不知过了多久,大娘便寻了出来,那群臭屁孩儿顿时一哄而散。我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祁安哥只是垂垂眼,一声不吭的将身上滚的雪沫儿拍掉。”
自那以后,他和村里的皮孩子斗嘴打架,无论输赢都忍着不哭,最多只瘪瘪嘴。
林苓懂了,战损英雄嘛,难怪他佩服。当她以为这件事就在这儿结束时,王鱼突然开口了。
“回去的路上,我瞧见他衣服上的兜塞得满满当当的。原以为是装的核桃瓜子之类的零嘴,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趁乱将他们的棉手套子扯走了。”
他没忍住嘿嘿笑了声,然后又悠悠的说,“那群皮猴子一顿竹条子是少不了了。”
“智斗啊。”林苓笑着点评道。
两人聊着聊着便到了偏门,林苓接过箱子,将伞递给他后,便进府内。
***
一块铜板在桌上咕噜噜的转着,砰的一声,被人一掌拍住。
“哪一面?”厘儿歪着脑袋问。
麝月托着下巴想了想,胡乱猜道:“刻字那面。”
厘儿缓缓挪开手,果然是正面。她撇了撇嘴,将铜板往麝月跟前推了推,闷声道:“喏,你又赢了。”
麝月暗暗惊讶道:今儿的运势这样好?
她面上不显,单手抛着几个铜板,俏皮的眨眨眼,说:“还来不来?”
“来什么?”林苓笑着走进来,将箱子搁在桌上。
厘儿蹦了起来,有些孩子气的说:“金钏儿姐你可算回来了。她是来找你的。”
厘儿侧身指着麝月,也不叫姐了。
麝月还扔着铜板,笑了声,道:“小丫头别恼,还你就是了。”
厘儿扭头不接,嘟囔道:“不要,我又没赢。”
林苓懂了,厘儿赌钱输了。她不参与两人的纷争,笑着问麝月:“你腿好全了吗?”
麝月从椅子上起身走了几步,说:“不用蹦着走了,只是脚踝那儿还有些隐痛。”
林苓点点头,关心的说:“你多休息,少走动。”
“嗐,哪有得闲的时候。”麝月摊摊手,叹了口气。
厘儿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这时又嬉皮笑脸的问:“那你又得空来寻人?”
麝月的伸手推了推厘儿的额头,道:“一边去。”
说罢,她拉住林苓的手臂走到屋外,一副有密事要谈的样子。厘儿心里觉得没意思,也不往二人跟前凑,兀自打开箱子,整理药材。
“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常往东厢房那位屋里去?”麝月开门见山的问。
林苓不想接招,眨巴着眼,困惑的问:“什么?”
麝月却没让她蒙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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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轻轻跺脚,急道:“你可别想混过去,莫不是平儿遮掩着,你早被逮着了。”
她叹了口气,凑在林苓耳边道:“你先前帮我一回,此事我定要劝劝你。原本早该来了,只是不得空,腿脚又不利索。”
“东厢房那位不得琏二奶奶待见,平儿瞧她可怜,也只敢私下帮衬些,你胆子也忒大了,数次溜去她那处。若被二奶奶撞见了,定有你好果子吃。今儿晌午琏二爷归家了,你可莫要去了!”麝月皱着眉头,低声道。
林苓懂得她的一片好心,于是笑着打趣:“原也没打算去了,琏二爷已经归家,若撞见了岂不让人以为我想攀高枝儿。”
瞧她模样不像作假,麝月放下心来。这才笑嘻嘻的说了句俏皮话:“你是个明白人儿,倒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厘儿端着铜盆出来打水,恰好听见这句话,悠悠的插了句:“可不是吗?”
麝月听见了,恼得双手叉腰,虚空的朝她点点了,道:“小丫头!”
厘儿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往院子外跑。麝月撒腿追上去,只是伤未好全,一瘸一拐的有些滑稽。
林苓笑着摇摇头,从箱子里取出一口布袋子,把里头的土茯苓倒进盆子里。又从门后拿了把小铜铲,蹲在炭盆边削土茯苓的外皮,随手将沾着泥块的扔在一边。
没一会儿厘儿就哭丧个脸回来了,林苓抬抬头,笑问:“斗输了?”
“脚滑摔了,被笑了一顿。”厘儿将打满水的铜盆搁在林苓脚边,然后轻轻拍着身上的雪渍。
沾着泥块的土茯苓被泡进水里,林苓将铜盆往她跟前推了推,笑着说:“别丧气了,快将这药材洗一洗。赖妈妈可说过,土茯苓泡久了药性可就散了。”
厘儿对药材的打理一向上心,听罢也不生闷气了,赶紧端着盆子出去冲洗。
林苓将处理好的土茯苓扔进竹筐里,起身拍了拍衣袄上的灰,转身取了半篓子银骨炭。她夹了两块扔进炭盆里,剩下的提到偏房。
厘儿洗好药材去暖房寻她时,她正在往灶膛里添炭。林苓听见动静,笑着说:“你来的正巧,把炭盆上边那两块炭夹来,别弄错了。”
厘儿索性将炭盆搬了来,林苓将那两块银骨炭扔进泥胚小灶里,没一会儿便漾起融融暖意。
灶上架着一张镂空的竹编帘,林苓把刚洗净沥干的川贝与银耳铺在帘上,白莹莹的,在暖光里透着润气。
厘儿蹲在灶边,手里捏着一块陈皮,笑嘻嘻往竹帘边角放:“赖妈妈交过我,烘药材时搁几片陈皮,能防药材沾了烟火气。”
“原来是这样,我今儿才知道,我以为用这无烟无味的银骨炭便妥了。”林苓弯着腰,一脸认真模样。
厘儿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着火,时不时添一小块炭,又或是用竹筷轻轻拨弄药材。林苓则坐在杌子上分拣药材。
竹帘上的药材经过炭烤,渐渐散出淡淡的清苦香气,混着陈皮的微甘,在屋里漫开。
约莫一个时辰后,林苓捏起一粒川贝,轻轻一捻,川贝便碎成了细粉。
厘儿屏息凝神的看着,然后乐颠颠的道:“成了!这就可以收起来,装进陶瓮里了。”
说罢,便将蒲扇往林苓手里一塞,风风火火的去拿陶翁了。
57. 玉钏巧请辞
“咚”厘儿将瓷罐搁在地上,林苓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轻些放,忘了前阵子碎的那两只了?”
厘儿眨眨眼,道:“我控制着力道呢。”
过了两个时辰,天色阴沉下来,还飘着小雪。两人将打理干净药材妥帖收好,便打算锁门离开。
灶里还零星剩着几小块炭,烧得暗红。林苓打了碗水,正准备浇在炭上,厘儿伸手拦住了她:“唉,诶,别浇。”
她跑到外间提了个手炉,一面往里面填炭,一面笑着说:“银骨炭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变得,浇了多可惜。”
“确实。只是提着手炉走在外头让那些婆子瞧见了,恐怕会挨训。”林苓将碗搁在一旁,等着她夹完。
“放心吧,外头都黑了,那些婆子不知在哪儿赌牌躲懒呢。”厘儿蹦着站起身,捏着提梁轻轻晃动,高高兴兴的往外走。
林苓还是将水倒进了灶里,偏房里还摆着杂物,小心些总是好的。
顶着风雪赶路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尽管撑了把伞,裹着碎雪的寒风还是从四面八方吹在身上。地上的积雪将小靴浸湿,冷意从脚尖窜上小腿,林苓跺了跺有些麻木的脚,快步往蘅芜苑赶去。
正房亮着灯,暖色的灯光从窗棂中透出来,隐隐约约有人影晃过。
林苓从廊间穿过,听见彩佩说话的声响,脚尖一转,推开了偏房的门。便见她捏着火钳子正与一个丫鬟说话。
听见声响,两人齐齐抬头,彩佩率先笑道:“怎的到这儿来了。”
林苓站在门边没进去,微微撑着门,笑着说:“听见有讲话声,便瞧瞧是谁。”
彩佩朝正房的方向指了指,说:“还瞎逛呢,莺儿发了高热,文杏那丫头又冒冒失失的,姑娘那边怕是没有侍奉呢。”
“那我得赶快去。”
莺儿生病这事儿林苓确实不知,听了她的话,林苓回下房匆匆换了双棉鞋便去了正房。
文杏在隔断外看着茶水炉子,林苓打过招呼后便绕进里面。薛宝钗身上披了件蜜合色棉袄,靠在炕上看书,屋内没见着莺儿的身影。
炕边案上的烛火只剩豆大一点,被窗户缝里吹进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林苓将窗户关紧,又随手把旧烛拔下,丢进铜簸箕里。
她从描金漆盒里取出一支新的芙蓉花样的蜡烛,用屋角的蜡烛引燃。烛火一跳,暖黄的光晕便漫过薛宝钗案头的书卷。
窗户上漫上一层薄薄的霜雾,屋内还隐隐能听见寒风的狂啸声。文杏端着茶盏快步绕进来,轻轻搁在薛宝钗手边。
屋内寂静无声,林苓扯了扯文杏的衣角,将她引到隔断外,轻声询问:“莺儿病了?”
“嗯,今儿一天都恹恹的,下半晌便发起了高热。已经喂过药了,眼下正在下房歇着呢。”文杏压着声音说。
一会儿文杏又道:“今儿你歇在暖阁守夜,我得守在下房照看她。”两人平日虽爱拌嘴,到底都是薛家的丫鬟,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
“也好,她一人呆着我也不放心。”林苓道。
说完话,两人回到里间。薛宝钗已经将书放下,有些困倦的捏了捏眉心。
林苓退到偏房唤水,丫鬟挪动着浴盆,她将彩佩拉在一边,道:“今晚我在暖阁守夜,不必留灯。”
“行。”说罢,彩佩提了桶热水,往梨花影里的三间小敞厅走去。
浴房有文杏伺候,林苓趁着这个空闲,也赶忙回下房梳洗一番。
至夜,没有月色,暖阁内黑黢黢的一片。在黑暗的环境里,感官异常灵敏。薛宝钗翻身的声响、寒风狂刮的呼呼声都涌入耳内,林苓听着听着便不自觉的睡着了。
一夜无梦……
***
转眼到了后日,荣禧堂东廊房侧的下房。一块淡棕色的四方布料摊在榻上,玉钏儿躬身站在橱柜旁,将衣袄绣鞋一股脑儿翻了出来。
她将那些旧的、破口子的衣物随手扔进屋角的簸箕里,其余的整整齐齐搁在方布之上,然后三下五除二的叠好包袱。
玉钏儿掀开被褥,将这些年攒的钗环银子摸索出来。她垂头想了想,挑了两个贵重的首饰绑在小腿后侧,又在衣袄的夹层里藏了几块碎银,剩下的胡乱塞进包袱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玉钏儿利落的将包袱甩在肩上。
“玉钏儿姐,你打包袱做甚?”同屋的小丫头在她身后探头探脑,诧异的问。
玉钏儿扯出一抹笑没答,摆摆手跨出门,往东廊三间小正房走去。
今日是月底之日,她要去王夫人那儿请辞。若真不管不顾的逃走了,且不说到外会如何举步维艰,这府里连累的第一个人便是阿姐。
走至门边,玉钏儿轻轻吐出一口气,毅然决然的推门而入。王夫人歪坐在临窗大炕上闭目养神,彩云、彩霞在一旁捶腿、添茶一点声响也无。
她直直的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俯在地上,说的话卑微,语气却带着坚决:“太太容禀……奴婢有一事,斗胆求太□□典。”
王夫人眼皮未抬,指尖捻佛珠的动作未停,屋内静的出奇。
香炉中的百合宫香焚出袅袅细烟,温润正雅的香气萦绕在玉钏儿的鼻尖,明明平日服侍王夫人时常闻,此刻却觉得有些窒息。
又过了好一阵子,王夫人才抬起眼,懒懒的道:“说就是。”
玉钏儿将话在心里滚过一遍,才缓缓道:“前些年奴婢母亲故去,现今家中无人照料,杂草丛生,已成荒地。前儿个上头恩典放了身契,眼下又到了晦日,便与姐姐商量着索性归了家去,修缮一番,也好祭拜先祖,不失孝道。”
王夫人冷哼一声,这丫头说的冠冕堂皇,又是上头放身契,又是孝道,叫人拿不住把柄。
静了一会儿,她淡淡开口道:“难为你一番孝心,收拾好便走罢。离了这儿,便再回不得了。”
玉钏儿心里暗轻嗤,巴不得离了这狼窝虎穴。但面上不显,又轻磕了几个头,才躬身退下。
方至门边,头顶上淡淡飘来一句:“慢着。”是王夫人的声音。
玉钏儿身体微僵,不知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只见王夫人微微抬手,摒退了屋内的小丫鬟,只留彩霞彩佩立在一旁。
她垂头转着佛珠,端着一副慈悲模样,说出的话却没什么温度:“你老娘干干净净的被买进府,你也干干净净的去吧。”
“奴婢愚笨,敢问何为干净?”玉钏儿微微愣神。王夫人未答,彩霞、彩云却已经走到她身旁。
彩云扯过包袱,胡乱翻扯着里面的衣袄。银子铜板和一些钗环耳坠被抖落出来,滚在地上,磕出叮叮当当声响。
“得罪了。”彩霞垂着眼,悄声道。
她先将玉钏儿的耳坠以及发髻上的素簪子取下来,又在她身上一顿探查,掏出了夹层里的银子。
然后再蹲下,隔着裙裤摸索,玉钏儿明显的僵硬了一瞬,她心中便有了数。果然,小腿处硬邦邦的,必然绑着什么东西。
彩霞垂下眼,没有声张,只慢慢站起身,将夹层里的银子,并着地上的财物拢了起来,放在黄花梨木托盘上,呈了上去。
玉钏儿盯着托盘上孤零零的首饰及一些碎银子、铜板,心中有些不忿,腹议道:“从小为奴为婢攒的钱财,怕是还没那梨木托来的贵重。”
王夫人扫都没扫一眼,便当着玉钏儿的面将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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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给了下人,然后才不阴不阳的说:“好生保重。”
终于可以走了,玉钏儿肩膀一塌,缓缓退了出去。出了院门,四周没什么人,她才敢笑出声,原地蹦哒了几下,然后将腿后的簪子解下。事毕便要往东角门赶。
“诶,等等。”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又来?!”玉钏儿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彩云轻轻跺脚,喘着气:“你跑的也忒快了。”
玉钏儿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忐忑的问:“太太还有什么吩咐吗?”
“噗嗤”彩云笑出声,她递给玉钏儿一个荷包,“这是太太方才赏的东西,我和彩霞那两份儿全在里头了。其余人的我们也没办法。”
玉钏儿将荷包拉开一瞧,里面赫然躺着她的耳坠和碎银子。她感动的抬起眼,眸子里泛着水光。
彩云豪爽的摆摆手,笑道:“彩霞走不开,所以只有我来送你,你多保重。”
玉钏儿揉了揉眼睛,上前一步将她抱住,破泣为笑:“多谢。”
两人分别后,玉钏儿挎起包袱往东角门跑,寒风吹在脸上刮的生疼。跑了好一阵子,远远瞧见门房外站着一个竹青色的身影。
“姐。”她喊了一声,慢慢放缓脚步,钻进她的伞下。
林苓将油伞往她那边斜了斜,笑着说:“处理好了?”
玉钏儿的眼睛微微睁大,诧异道:“你怎的知道?”
从小到大,金钏儿性子执拗,于人情一事不太通。若按往常,她定会信了自己话,今日应当焦急的拉住自己赶紧出府。当日那样唬她,也只是让她安心的权宜之计。
林苓笑了声:“这府里的个个都是人精儿,你那日找林总管,他怕是转头就报与太太了。”
玉钏儿刚想开口解释,林苓却拍拍她的头,道:“走吧。”
林之孝已经打过招呼,两人很顺利的出了府。玉钏儿猛的吸了口气,雀跃的说:“真好啊,脱了奴籍,也不用伺候人了。”
“是啊,你可以好好歇歇了。”林苓边走边说。
十里街。
玉钏儿一路上东瞧瞧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林苓索性带着她从街头逛到巷尾,顺便买点需要的食材。
这雪下了小半旬,百姓也渐渐习惯了满地的积雪。商铺门前雪被铲到两边,堆成一座座高高的小尖塔,露出青石地板。门铺前支起了大大小小的棚子,以十几文到几十文不等的价钱租赁给摆摊的农户。
玉钏儿边走边吃着包子,暖烘烘的热气从指尖直窜心里。林苓在一个菜摊子前停下,顺手扯住不停往前走的玉钏儿。
她从装包子的油纸中抬起头,茫然道:“怎么停下了?”
林苓蹲下身子,一面挑选各色蔬菜,一面答:“下午邀了人做客,买些菜回去。”
摊子上的菜码的整整齐齐。青梗菜带着霜白的边儿,晨霜还没化透,菜叶上凝着细碎的小冰晶。萝卜又大又粗,细看上头还沾着泥点子,处处透着股新鲜劲儿。
农妇的脸颊冻的发红,手上带着个破旧的皮革手套,热情的问:“姑娘要买啥?”
林苓也没想好,正犹豫着。
农妇笑道:“冬吃萝卜夏吃姜,拿几个萝卜吧,保准脆甜。还有这个鸡子儿,俺家土鸡成日在山上跑,下的鸡子儿怎么弄都香。”
“行!拿三个萝卜,再提一篓子鸡蛋。”林苓笑着挑了几个萝卜,又拿了些山药和土豆。
“葱姜蒜,辣子也来一些。”玉钏儿插嘴道。
“好嘞。你们买的多,这个布袋子搭着送了。”农妇见她们没带菜篮子,笑道。
林苓笑着接过:“多谢。”
58. 寒冬暖聚餐
离了菜摊,两人又买了些酱醋茶和零嘴儿,最后去粮铺买了些米面粮油,大包小袋的提在手上。
银子花花的流进摊铺商人的钱袋子里,玉钏儿有些肉疼:“在府里吃的一应由厨房采买,竟不知随便买点,便要花这样多银子。”
“吃饭是第一大事,又是冬日,米面自然贵些。若不是没瞧见鸡肆,我还想买只土鸡呢。”林苓费力的扛着粮袋,喘着气道。
“姐,你的银子够花吗?”玉钏儿有些心疼银子。
“你放心,够咱俩吃饱穿暖的。”林苓笑道。
言罢,她朝前抬抬下巴,“去肉铺斩些鲜肉。”
玉钏儿手里提着两壶油,走得摇摇晃晃的,崩溃道:“先将东西运回去再来买,成吗?”
林苓却摇摇头:“不成,买肉就是要趁早,不然只买的到旁人挑剩的。”
林苓扛着粮袋走在前头,玉钏儿肩上扛着出府带的包袱,两只手也不得空,提了两桶油,慢吞吞的赘在后面。
两人在贾府做丫鬟,穿的齐整体面,眼下手提肩扛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引的过路人频频回头。
林苓笑道:“所幸落雪后这街上人不多,若是以前,咱俩儿指定招笑。”
玉钏儿哪里还管这些,她顺手将两桶油轻轻搁在地上,弯腰杵着膝盖喘气:“不行了,我得歇一会儿,这街怎么这么长。”
林苓随手往一旁的糕点铺子指了指,道:“站那檐子下歇,那块儿地上没雪。”
玉钏儿耍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臂,咬牙往那处挪。
徐州百无聊赖的靠在柜台便打算盘,听见门口的动静,从门帘里探出身子,竟是熟人,讶异道:“诶。”
林苓将粮袋和蛋菜放在玉钏儿脚边,闻眼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笑道:“徐掌柜,好巧。”
“巧啥啊。”徐州从屋里绕出来,吊儿郎当的笑了声,指了指屋前的牌匾,上面赫然刻着徐记糕点的字样。
林苓恍然,随手一指,竟然走到他的铺子前歇脚了。她深知徐州爱财的性子,在他开口前,抢先道:“我们就在这儿歇歇脚,不买东西。”
徐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露出有些无语的神情,道:“咱俩也算合作过的朋友,只是聊两句,你不必这样吧。”
“抱歉啊,我小人之心了。”林苓心里呵呵一声,面上却端着一副诚恳模样。
她扭头对玉钏儿道:“你既然累了就在这等着,我去买肉,很快回来。”
玉钏儿折腾了一上午,实在有些力竭,她点点头,将伞塞进林苓手里,叮嘱道:“拿着,待会儿又落雪了。”
林苓接过伞,扭头走了。
雪虽停了,风却刮的更猛了。朔风撞在肉铺的木板门上,发出“哐哐”的轻响。铺子外头支着半截油布棚,棚下挂着一扇剔得干净的猪肉,冻得皮色发白,油光凝在肉纹里,像层薄冰。
林苓料想错了,肉铺摊前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膀大圆粗的汉子。他穿着件油腻的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正哈着白气,不停的来回跺脚。
见来了客人,他抄起砍刀,粗生粗气的问:“割肉吗?”
林苓手里攥着银子,指着排骨笑道:“要二斤,劳烦剁得小块些。”
“好嘞!今儿的排骨新鲜,炖菜一准儿香。”屠夫用砍刀“笃笃”地斩着骨头,骨碴溅在地上,陷进雪里。
林苓又挑了一块用草绳扎着的精瘦肉,扔在案板上。
屠夫将肉和排骨分别挂在铜秤上,称了称,然后麻利的用干荷叶将肉裹了,再用草绳系紧。
他探出身子递给林苓,道:“抹了零一百文,拿好。”
林苓头回买肉不知道市价,心里默默记了价格,打算回头问问裴大娘,有没有被宰。
她将肉提好,递给屠夫一块碎银子,然后转身离开。
不出玉钏儿所料,天上果然又飘起了雪花,林苓撑开伞往糕点铺子走。远远便瞧见原先那块儿地方没了人影。
走近后,林苓试探着推开铺帘,果然瞧见玉钏坐在里头,正与徐州说话。
来了人,两人停止交谈,齐刷刷往门边瞧。玉钏儿站起身,笑嘻嘻的说:“外头飘了雪,徐掌柜便邀我在屋里头等了。”
林苓嗯了声,晃晃手里的肉,笑道:“走吧,回家。”说罢,便蹲下扛起粮袋,另一只手勾起地上的菜蛋。
玉钏儿将包袱重新挎在肩上,提起两桶沉重的油,便要往外走。
两人彪悍的模样,惊的徐州目瞪口呆,他讷讷道:“若不是铺里的伙计前儿个刚辞工,我定叫他帮你们提一桶。”
玉钏儿费力的抬起左手,就着油桶挥了挥,告辞道:“多谢您招待。”
这局话好似踩到徐州的神经,他气的跳脚,在二人身后喊道:“您什么您,今年我恰逢弱冠之年!”
林苓心里微微诧异,竟这样年轻吗,那他长的有点着急。忽然听见玉钏儿在身旁嘟囔道:“这徐掌柜怎么疯疯癫癫的。”
嗤—,林苓没忍住笑出声,应和道:“确实。”
穿过玉兰林道,便到了甜水巷。三两个孩童蹲在屋檐下翻花绳。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一眼便认出了林苓,她往两人这边指了指,脆生生道:“牛儿你们瞧,是那个找不到房子的大姐姐。”
坐在门槛上的男娃往前探了探身子,道:“还真是。”他蹦起身,往林苓这处跑,其余人见了也立马跟上。
几个孩童将两人团团围住,十分热情。牛儿率先伸出手,要帮林苓提菜。大壮见状也不甘落后,抢过玉钏儿手里的油桶。
玉钏儿下意识的松开手,油桶陡然变重,大壮两只手将油吊着,手打的笔直,摇摇晃晃的往前走。
“诶。”玉钏儿见他提的吃力,想劝他放着,哪知大壮为了不丢面儿,憋着口气,头都不回。
林苓见状有些好笑,她将粮袋换到另一遍肩上,快步跟上大壮,微微斜着身子帮着他提。
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棋儿也有样学样的抓住油桶的把子,帮玉钏儿使劲儿。
巷中一处小宅院,院门正对着房门,齐齐大敞着,两个老太太坐在里头纳鞋垫子。其中一个眯了眯眼,对着对面那个老婆子道:“咦,那不是你家阿牛他们吗?”
刘婆子抬起头,瞧了一会,那抱着一大包东西的可不是牛儿嘛。几个正娃娃费劲的帮着两个姑娘拎东西,她笑呵呵的道:“随他们玩去吧。”
两个姑娘,三个娃娃就这样冒着碎雪,穿过曲折的巷子,走到宅子前。
推开院门,将东西放在地上的那一刻,五个人都松了口气。
大壮揉了揉勒红的掌心,欲哭无泪。棋儿朝了做了个鬼脸,道:“像夫子打的戒尺印。”
大壮的胖脸绷得紧紧的,往前跨了一步,粗声粗气的说:“胡说什么!”
牛儿拦在两人中间,像个小大人似的,摇头晃脑道:“在别人家闹可不礼貌。”
棋儿轻哼一声,不再笑话大壮了。她朝林苓二人摆摆手:“我得回去了,一会儿我娘该找我了。”
牛儿知道她们要忙着收拾屋子,不得闲。也拉着大壮的手臂要走。
“唉。”玉钏儿拦住他们,从包袱里翻出一包糕点递给几个孩子,“拿去分着吃吧。”
“好哦!”大壮欢呼一声,乐颠颠的接了。
几个孩子走后,林苓将院门轻轻拉拢。玉钏儿在冒着雪在院中来回踱步,眸子亮晶晶的,叹道:“这宅子真好啊。”
林苓把她拉回屋檐下,拍落她袄间的碎雪拍落,笑道:“乐傻了。”
她带着玉钏儿将前院后院逛了个遍,没一处落下。玉钏儿连连称叹,赞美的词一个劲儿往外蹦。
“打住。”林苓止住她的话头,将粮袋往库房拖,玉钏儿见状拉起袋角,帮忙抬起来。
眼瞧着快到了午时,柴炭铺还未将干柴和炭火送来。宅子里的剩的一点木头上回被林苓用完了,没了法子,两人只能坐在
灶前干瞪眼。
逛了一上午,玉钏儿肚子饿得抗议,发出咕咕的声响。她隔着袄子揉了揉,叹道:“早知多买两包桂花山药糕了。”
林苓愣了一下,她原以为那包糕点是府里带出来的。于是笑道:“他缠着你买他家的糕点了?”
玉钏儿摆摆手,道:“是我自个儿闻着香甜有些馋了。再说不买点东西我不好意思在那儿干坐着。”
两人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扯闲话,前院忽然传来吆喝声:“屋里有人吗,来送炭和柴火了。”
“来了。”林苓朝外喊了声,快步穿过垂花门朝前院跑去。
柴炭铺的伙计带着毡帽,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站在板车旁来回跺脚。
“麻烦了。”林苓一面说着客套话,一面拉开院门。然后比划了一下宽距,“进的来,拉去后院吧。”
伙计利落的拉住板车进了前院,却堵在了垂花小门边,他挠挠头道:“过不去了。”
没了法子,几人只能把干柴和黑炭一趟趟的扛进厨房。完事后,林苓带着歉意的说:“我们姊妹俩儿刚搬进这宅子,冷锅冷灶的,一口热茶也没让您喝上。”
“不妨事,我急着去下家呢,晚了雪该落大了。”他笑呵呵说了句,便拉着板车快步往外走,雪地上轧出两条长长的车辙印。
有了干柴,灶里终于可以生火了。厨房里只有打火石,林苓摆弄半晌也没弄出半点火星子。
打水的玉钏儿听见的动静,将水桶塞给她,自告奋勇的应了烧火的差事。
林苓提着水桶去了院子里,费劲儿的将石板盖挪开,给水桶系上绳索后扔进井里,水桶与井壁磕出轻响,然后咚的一声没入水中。
她来来回回提了几趟,打了半缸水。玉钏儿已经生燃了火,烟囱里滚出浓烟。
林苓拉上井盖,将水桶搁在一旁,抖了抖身上的碎雪,然后在灶边坐下。灶台中的火燃得猛,火舌从灶口探出来,裹挟着一股热浪铺在林苓的脸上。
她的手冻的冰凉,在灶口握拳屈伸,好一会儿才暖和起来。
玉钏儿挨着她坐下,笑着问:“客人几时来?”
“申时。”林苓估摸着时辰也不早了,站起身,预备着做饭。
玉钏儿将她拉着坐下,疑惑道:“你起身做甚?看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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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晚膳。”林苓满脸问号,理所当然的说。
玉钏儿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她打了个寒颤,直言不讳道:“你几时会做饭了?年前做的寡汤糊菜可不算。”
林苓从她的话中品出几分端倪,故而谨慎又带点迟疑的说:“那你做?”
“那是自然。”玉钏儿理所当然的说。
她起身拍了拍了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从容不迫的戴起围裙,指挥道:“再塞几根柴,火烧旺些。”
林苓笑了声,从墙角搬了一摞柴,坐在灶边,砍一根往里塞一根,道:“保准儿烧的旺旺的。”
玉钏儿淘米蒸饭,洗菜切肉,手脚麻利精干。林苓便猜她是个做饭的好手,碰巧前院隐隐约约传来敲门的动静,林苓便和她打了声招呼,往前院去了。出来厨房才发觉雪竟然停了,只是天色照旧暗沉。
原来是送被褥的来了,棉絮铺的掌柜竟然挑着个扁担。林苓侧过身子让他进门,棉絮被将两头的竹筐挤的满满当当,随着掌柜进屋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甚是有趣。
他在垂花门前便将东西卸下了,再不肯往后院踏一步,只道姑娘家不方便进。林苓劝不动他,只得自个扛着被褥一趟趟运。
半日的负重,将她的颈脖两侧磨的通红,微微泛着刺痛。奈何宅子内没备药膏,她只能将冰凉的手背贴在脖侧缓缓。
林苓慢吞吞的挪进厨房,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去去去。”玉钏儿摆摆手,叽里呱啦的细数金钏儿以前干的“好事。”类似于盐糖乱放,鸡子粘锅之类的战绩。
林苓讪讪的笑了笑,有些尴尬,替金钏儿。她转身去仓库去了个炭盆,道:“那我就不添乱了,先去堂屋把火桌收拾出来,待会大娘她们来了好有个地儿坐。”
玉钏儿抡着锅铲,头都没抬,只匆匆的嗯了声。
林苓往灶里扔了几块黑炭,一会儿便烧的冒了红光,她用火钳子将炭夹进炭盆,然后提着去了堂屋。
她先将炭盆塞进火桌里,然后摆上果碟瓜子之类的零嘴。
忽然,玉钏儿走进屋,道:“姐,排骨已经用小炉子炖着了,她们何时来?我好炒几个菜。”
林苓朝屋外瞧了一眼,朔风裹着碎雪,刮出呼呼的声响,天色也越发暗沉。她这儿洗洗那擦擦竟不知不觉过了半个多时辰。
林苓赶忙抓起伞,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道:“竟然这么晚了,我去接人。”
林苓一路小跑,穿过九曲回肠的小巷,在巷牌边停下。玉兰小道小道上空荡荡的,没见着人影儿。
她撑着把伞,静静的立在雪中,寒风卷起衣摆,整个人仿佛溺在这琉璃世界之中。
“诶,你瞧,是不是那儿?那儿好像有人等着呢。”王鱼用胳膊肘杵了杵裴祁安,叨叨道。
裴祁安想着夫子晌午讲的策论,有些出神。闻言才微微抬眼,顺着他的话往前看去。只见一个竹青色的身影,笔直的站在甜水巷牌的一侧,像个守城门的将士。
“好像是金钏儿那丫头。”裴大娘呵呵笑了声,猜测道。
王鱼性子活泼,闻言窜出伞外,蹦哒着招手:“金钏儿姐。”
裴祁安往前跨了步,微微斜着伞,遮住他的头顶,无奈道:“消停些。”
听见声响,林苓扭过身子,茫茫大雪中露出两个人影,以及……一只蹦哒的马喽。
她往前迎了两步,然后静静的立着,看着他们往这边走。
人形渐渐清晰,裴祁安照旧玄衣劲装,马尾高束,随着行走的动作一摆一晃。王鱼便穿的很踏实,棕色毡帽上沾着雪粒子,短袍棉衣扣的紧紧的,一点风都吹不到。
“大娘。”林苓揉了揉泛红的鼻尖,笑着喊人。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淬着雪晶。
“诶。医馆来了个得急症的,你大爷走不开,便没来了。”裴大娘握住林苓的手,笑眯眯的解释。
“没事儿吧?”林苓顺势收了伞,与她共撑一把。
“不打紧,小孩子出红疹子。原开一剂药就成,那妇人不放心,硬要等疹子退了才肯走。”王鱼插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孩子气。
林苓不知回什么,只干硬又老成的来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是裴祁安。引的林苓微微侧头瞪了他一眼。
这句话再正常不过,王鱼不解的问:“你笑啥呢?”
裴祁安拍拍他的头没做声,大步往前走。
进了宅子,王鱼守礼的站着,没有乱逛,眼珠子却滴溜溜的转着,难掩好奇。
裴祁安晃了晃提着的礼品,笑问:“放哪里?”
林苓一面将他们往堂屋引,一面答:“随意搁着就是。”
“行。”
她招呼几人坐下,扯过门边的玉钏儿一本正经的介绍:“我妹妹玉钏儿。”
“好姑娘,这两姊妹都生了副顶顶好的模样。”裴大娘笑着夸道。
“我去厨房看着火。”玉钏儿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头也不回的跑了。
王鱼歪着身子,戏谑的说:“瞧姨妈那样,逮着模样俊的姑娘眼里就放光。”
59. 巧赠青玉簪
裴祁安没有调侃人的兴致,不搭理他,走到火桌边坐下。
林苓像个旋转的小陀螺,进进出出,一会儿煮茶,一会儿添炭。裴大娘还不停拉着她说话。
裴祁安盯着她的侧脸,目光落在发干的唇上,突然出声道:“喝茶。”
“啊。”林苓正和裴大娘讨论猪肉的市价,闻言微微一愣。
他将阖在茶托上的杯盏翻开,提起茶壶倒了半杯温茶,往林苓面前推了推,笑道:“我喝着有点苦,你尝尝。”
“是吗?这是蜜茶怎会苦。”林苓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也不苦啊。”林苓心里嘀咕。
王鱼闻言也将茶水喝尽了,砸吧了一下,疑惑道:“哪里苦了,比姨夫的粗茶不知甜多少。”
裴祁安假模假样的拾起茶杯又喝了口,露出一副搞错了的神情,悠悠道:“方才是苦的。”
“祁安哥,你书读糊涂了吧。”王鱼觉得莫名其妙,于是笑嘻嘻的调侃。
这话好似说他将脑子读坏了,裴祁安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他连忙抱头窜开,告饶道:“我再不说了。”
林苓笑盈盈的看他们闹了一会儿,而后往厨房走去。玉钏儿正往锅里倒油,头也不抬的说:“姐,你来的正巧,再添几个柴,将这火烧的旺些。”
“行。”林苓挑了几块又干又粗的塞进灶膛,“你歇会儿,我来炒。”金钏儿不会她会啊,总不能往后都叫她弄。
“诶,别。”玉钏儿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停的手势,“平日里炒的玩也罢了,今儿有客,可不能由你折腾。”
“这金钏儿做得菜得多难吃,才引的她连连推拒。”林苓心道。
忽然,灵光乍现,她笑着说:“迎春姑娘身边的绣儿你认得吧?”
“认得,怎么了?”玉钏儿不知她怎么将话题跳到这儿了。
“我算是帮过她一回,她娘在小厨房里做厨娘。因着她的缘故,一来二去便熟络了,也学了一两手做饭的本事。”林苓试图说服她,说的话真假参半。
“是吗?姐你还有这机缘呢。”玉钏儿只当她在说笑,笑嘻嘻的调侃道。
见她还是不信,林苓索性往门边的小矮凳上一坐,按着脖子叹了口气:“你既不当真,我等吃就是了。”
忽然身侧传来簌簌的声响,有人踏雪悠悠而至。碎雪密密的落在裴祁安的发间,黑白相衬,更衬的他鬓若乌云,星眉剑目。
林苓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落雪了还不跑起来。”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媚眼抛给瞎子看。”裴大娘笑着评价道。她坐的地方正对着院子,将林苓的话听了个正着。
“什么匣子?”裴大娘说的声音小,王鱼只听了半截。
裴大娘盯着厨房那边,随手抓了把瓜子塞在他手里,应付道:“吃。”眼睛却一刻也没挪开过。
“哦~姨妈你在盯祁安哥呢。”王鱼嬉皮笑脸的说。
“你这娃娃太吵了。”裴大娘扭过头按着他坐下,不再往外瞧。
这边,裴祁安朝玉钏儿点点头,然后静静的站在林苓身旁。柴火焚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混杂着寒风的呼啸声。
静了片刻,林苓清亮的嗓音响起:“你站在这儿喂风吗?”
裴祁安哼笑了一声,反问:“你坐这儿是喂风?”
林苓说不过他,微微有些气恼,只盯着雪景不说话。
忽然,裴祁安神色一顿,问道:“你过敏了?脖子那儿红一大片。”
“不是,上午扛粮袋咯着了。”林苓下意识揉了揉脖子,只觉的更酸痛了。
“别揉了。”裴祁安止住她的动作。
“姐,可以招呼用饭了。”玉钏儿笑着说。
“行。”林苓应了声。转头又对裴祁安道:“知道了。”
林苓去堂屋收拾桌子,裴祁安便帮着端菜。
待她进堂屋时,裴大娘已经带着王鱼将桌子收拾干净。
林苓见状赶紧说:“邀你们做客,还叫客人收拾了。”
裴大娘摆摆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王鱼也窜到后厨端菜,一会儿桌上便摆的满满当当。中央的炉子里炖着萝卜排骨,四周闻着一碟青椒炒肉,一碟辣呛菠菜,汤碗里装着干菇炖鸡汤,白瓷小碗里盛着白米饭。米香混着肉香从桌上弥漫开,勾的人口齿生津。
“大家快尝尝,特别是这只鸡,大娘特地提来的。”玉钏儿招呼着。
“本是拿来给你们姑娘家补补的,哪知她转头给咱们炖上了。”裴大娘接话。
林苓将她按着坐下,笑道:“忙活半日了,你也快坐着吃。”
说罢,又从橱柜里取出一个青瓷圆瓶,给众人一一倒上,“这是赖妈妈给的酒,上半旬就放在这里,差点忘了。”
“有酒?”王鱼蹦起来,“快给我来一杯。”
众人已经坐好,只有裴祁安和玉钏儿间留了个空位。林苓在两人中间坐下,笑着回答:“桃花酒。”
裴祁安顺手给他递过去,低声道:“少喝些。”
裴大娘也喝了一杯,细品后笑道:“不打紧,这是用桃花拌着米酒酿的,清甜爽口,并不醉人。”
“好喝。”玉钏儿捧起杯盏瞧了一下,酒液淡粉,酒气里混着花香,细细唱过后果真带着股清甜。她好酒,一杯接一杯的灌进肚子。
林苓虽然不知她酒量如何,还是拦了一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吃点菜,做了一下午呢。”
玉钏儿却笑着拿起林苓的杯盏,喂在她嘴边,道:“你怎的不喝?平日你可比我爱多了。”
林苓不会喝酒,故而遮掩似的笑了笑。拗不过玉钏儿,还是就着酒杯一饮而尽,甜辣的桃花酒顺着喉咙滑下,林苓没尝出清甜,只觉得舌尖涩涩的。
原想喝一杯意思意思便作罢,哪知玉钏儿像是被酒鬼附身,一个劲儿的劝酒。王鱼年岁小,平日里裴父不让沾酒,今儿没人管事,也在一旁凑热闹。
王鱼要带着裴大娘一块划拳。裴大娘年轻时也是个爱玩的,竟然也应了。气氛顿时被炒热。
忽然,一只手从裴大娘身侧伸出来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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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比划。两人都愣了一下。
“别停啊,继续。”玉钏儿和大娘也熟络不少,兴致勃勃的伸手加入。
那边闹着,老的少的笑声混杂在一块儿,压住了屋外狂啸的寒风。
林苓眉开眼笑的盯着她们,许是喝酒的缘故,脑袋晕晕的,脸上还带着点淡粉。
“醉了?”耳边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裴祁安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苓觉得这只手晃的她头晕,心烦意乱的拉住他的手腕压在桌下,然后缓缓道:“没。”
裴祁安没有收回手,哼笑了一声:“好喝吗?”
“好酒!”林苓嘴硬道。她没喝过酒,也品不出酒的好坏,但瞧着裴祁安憋坏的表情便不由自主的硬夸。
“是吗。”裴祁安拿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点点头,“第二回喝酒,索性还不错。”
“第二回?古人好酒,连园子里的姑娘也爱。你在这儿生活十几年,竟不常喝?”林苓诧异道。
裴祁安盯着她酡红的脸,并不直接回她,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不是也不常喝?”
“胡说,我常喝。”林苓不知为何,偏不想落下风。为了证明似的,她端起酒壶又添了一杯。
裴祁安一只手被她按着,只能偏过身子拦酒,语气里带着轻哄:“行了,我信你。”
他心里却轻叹道:“她怕是真的醉了。”
这么想着,忽然察觉四周静了一瞬,两三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裴祁安面不改色的抢过林苓手里的酒杯,而后端坐在桌边,桌下的手却没抽回。
裴大娘脸上挂着慈爱的笑,一瞬不瞬的盯着两人看。玉钏儿则微微愣住了。王鱼也看出来端倪,顿时变得猴精猴精的,他尬笑两声,盛了碗鸡汤端在裴大娘跟前:“姨妈,喝汤,玉钏姐的手艺真的不错。”
听见他的声音,玉钏儿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回过神,笑道:“我之前跟府里的厨娘特意学过的,多喝些,明儿再热便没这味儿了。”
裴大娘心里本就美滋滋的,这汤又炖的咸香,很合她的胃口。于是拉着玉钏儿的一顿夸。
忽然,她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笑道:“这汤我喝着香,再没从别处尝过这个味儿。能否包些给家里那位尝尝。”
玉钏儿自然乐意,她笑道:“厨房里还剩些没盛,包去给大爷尝尝。”说罢,便要起往厨房去。
“我给你打下手。”裴大娘也跟着起身,她有心给两人腾空间,走时还不忘拉着王鱼一起。
玉钏儿哪里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虽不知有什么下手可打,还是带着两人去了。王鱼则心里门儿清,他朝裴祁安眨眨眼,悠哉悠哉的溜了。
三人一走,屋里顿时静了。裴祁安抽出手,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只青玉簪递在林苓面前,眸子里带着笑意,道:“常见你穿青衣,想来很配。”
酒劲上来了,林苓只觉脑袋越发晕沉。她有些呆滞的将簪子握在手里,故意唱反调道:“好难看。”
裴祁安抿了抿唇,难得的陷入自我怀疑:“难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