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攻略秋月同学》 1、第 1 章 班上转一个长相非常可爱精致的女孩子。 性格也很活泼开朗,上来就和大家挥手打招呼,自我介绍叫做秋月奈久留,之前一直待在英国。 信子记下了转学生在黑板上写下的汉字,一笔一划在笔记本上抄写。 【秋月奈久留】 一个很时髦的名字。 像信子的父母这一代,还在遵循老习俗,给孩子取一些将军家谱上的名字,比如信子,或是绫子一类,一听就时代气息浓厚的名字。 看报纸说现在的新生儿都开始流行用假名配合外国名字的读音来取名。 信子托腮注视着讲台上挂着笑容的棕黑色长发少女。 发型有点类似非常挑美貌的公主切呢。 好像是个从外貌到名字都美好得令人惊叹的同龄人。 简直像是漫画里的人物。 说到漫画里的人物……信子放下手臂,扭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第三个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木之本桃矢。 “秋月同学像是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桃矢君就是少年漫画吧。”信子漫无边际地想道,“打工皇帝高中生拯救世界什么的……说起来上次去商场买冰淇淋都能看到桃矢君在打工。他还多给我加了几个樱花饼干,真是好人。” 新同学对木之本桃矢表现出异样浓厚的兴趣,一下课就围着他转来转去。 虽说一言不合就挂在木之本身上的行为有点过火,但考虑人家是从英国回来的归国子女……不应该以岛国人的常识标准去约束吧? 再说她长得那么可爱。 颜狗风吹信子觉得她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 “反正最后信子都会说,长得可爱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她的朋友月城雪兔也是这么说她的。 两个人正在午休的时候站在树下聊天。 信子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不要直白拆穿我嘛。” “可是你当初直接跑过来跟我说,月城君我想跟你做朋友,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当时我也吓了一跳。”雪兔笑眯眯地揭穿信子的黑历史。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斑驳洒落在他白皙清秀的脸庞上。 月城雪兔的身上有着一种旁的男生没有的温柔书卷气,一看就让人感觉很安心。信子形容他的气质,让人很想跟他一起坐下喝茶,看着庭院里的麻雀听蝉鸣。 当面被揭短的信子捂住脸,佯装气急败坏地喊:“讨厌,不要再说啦。” 月城雪兔笑个不停,放松下身体,往后靠在铁丝网上。 风吹起他浅灰银的柔软短发。 信子从手掌后露出一双眼,“你明明还在笑,笑个不停。” 她鼓起腮帮子,“我明天给你带两个手工面包,你不准再笑了。” 月城雪兔装作思考,“其实那家店的红豆面包也很好吃,就是经常抢不到……” “那就再加一个红豆面包,不能再加了!” 仗着身高,雪兔抬起手臂,摸了摸她的发心。 “那就多谢信子了。” 那家面包店在信子家同一条街上,是夫妻店,手工面包做得一绝。每次烤箱出炉,整条街都飘满烘焙黄油的香气。 最关键是因为出货量有限,所以通常只卖给熟客。 信子一开始就是用面包店的手工面包收买吃货月城雪兔,逐渐跟他拉近关系的。 被秋月奈久留下课后就在纠缠,好不容易摆脱对方,迟了一步才来的木之本桃矢纳闷地看着他俩。 “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他问。 “信子说明天要给我们带她家旁边那个面包店的手工面包和点心。”月城雪兔一笑。 明明是被雪兔君威胁的,信子不满。 “那就多谢了。”木之本桃矢信以为真,又问,“你不会又摔进人家的花坛里吧?” 说的是之前信子某次在店门前排队买东西,偶尔看见他们俩,想追上来打招呼,却不当心脚下,一个踉跄摔进别人家的苗圃里。 花苗倒是没事,有事的是她的膝盖和手肘。 今天是我的黑历史揭穿大会吗?信子欲哭无泪。 月城雪兔笑够了,终于替她解围,“其实刚才信子还跟我说,想和转学生交上朋友。” 木之本桃矢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大概像是在说“你没疯吧”。 “秋月?”木之本桃矢说,“你喜欢她?雪兔,离信子远一点,当心被她的笨蛋病毒传染。” “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有什么错!”信子振振有词。 “没错,所以才要离你远一点。”桃矢说。 “好了,桃矢。你别再欺负信子了。”雪兔还在笑,“下一节是体育课,信子,你要不要先去教室换衣服?” 信子踮起脚尖透过树影缝隙望了一眼学校的钟楼,时间还真差不多了。于是她跟两个人告别,往教室跑去。 雪兔总是很善解人意又体贴。 跑远的信子还忍不住回头,恰好对上雪兔笑着挥手的视线。 他好像一直在目送自己。 善解人意到了……信子有时会忍不住思索,雪兔喜欢吃东西这一点,到底是自己抓住了雪兔的喜好才能投其所好成为朋友。 还是说,其实就是雪兔君愿意和她成为朋友,才刻意表现出来让她得知的喜好呢? 想不明白。 雪兔君不会是那种为了实现别人的愿望,可以牺牲自己的人吧? * 继数学课上的惊人操作后,转学生在体育课上依旧表现惊人。 信子和其他女生坐在一起,诧异地看着换上男生运动服的秋月身手灵活,在足球场上跟男生一起踢球。 “真厉害啊……” 信子抱着膝盖,把下颌放在小臂上看呆了。 不愧是长得好看的人,又漂亮又聪明,运动神经也超级发达! 太强了,秋月同学! 这样看起来相当完美的秋月同学,要怎么才能她成为朋友呢? 信子陷入苦苦思索,余光瞥到秋月从后面跳上桃矢的后背,挂在了他身上笑闹。 …难道要牺牲自己的另一个朋友桃矢君吗? 达咩,不能这么做,至少不能对不起桃矢给她的冰淇淋上多加的3块樱花饼干啊! 于是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雪兔。 “要怎么和转学生成为朋友?”雪兔重复一遍她的问题,想了想,随即低头朝她一笑,“我想,如果是信子的话,直接去和秋月同学说出想法,她一定会和你成为朋友的。” “就这么简单吗?”信子将信将疑。 “对。”雪兔笑着说,“你会如愿以偿的。” 信子点点头。 在放学的最后一节课之前,她鼓起勇气走向刚和其他女生聊完天的秋月奈久留。 开口时,对上秋月同学那睁得滚圆,宛如巧克力一般甜蜜的眼瞳,她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秋秋秋、秋月同学。”信子结结巴巴道,“请问你放学后有空吗?” 这听起来太傻了。 信子绝望地想。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那圆圆的巧克力色眼瞳眨了眨,像是要把她看得更清楚似的,突兀一笑。 “有呀。”秋月奈久留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第 2 章 像做梦一样。 风吹信子愣愣地提着书包走在商店街上,一扭头,身边是秋月奈久留。 活的秋月奈久留。 原来雪兔君说的是真的,只要直接跟秋月同学开口就会实现愿望……原来秋月是这么富有善意好交往的女孩子吗? 信子顿时感觉自己太幸福了。 她们跟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去吃了甜品,在街边的电玩机上玩拳击和射击游戏。后者可能不怎么女高生。但是秋月同学兴奋地抱住她的手臂,指着街机大喊要玩那个,颜狗哪里能拒绝嘛。 当然是一起去玩了。 信子打游戏也很菜。所以双人模式下,都是秋月在孤独carry。好在秋月也不在意,带信子躺赢。 秋月打游戏的过程里吸引了好多人驻足围观。 最后通关的时候,她兴奋地放下手摇杆,跟信子击掌庆祝。 活泼美少女的欢呼雀跃谁不爱看呢。连围观了半天的老板都特意出来,给秋月送了特别招待券,招呼她有空再来玩。 信子丝毫没有被无视的灰心。她幸福地看着秋月高兴地接过招待券,笑得甜美可爱。 真幸运啊,能看到这么可爱的秋月同学。 回去的时候,信子在一家服装店前停下脚步。 “你喜欢这家店的衣服吗?”秋月压在她肩上,探头张望,“看起来很可爱,要进去试试吗?” “今天已经很晚了,先回家吧?”信子说,“下次,可以陪我一起来逛这家店吗?” “当然可以呀。” 几个小时的相处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大大拉近。刚开始还是并肩走进商店街的两个人,现在变成秋月从后面挂在比自己矮的信子身上,推着信子往前走。 两个人看起来黏黏糊糊的,拉拉扯扯。 第二次的约会就这么定下了。 * 换好裙子从更衣间出来的秋月,收获了店内导购小姐们一致的夸赞。 还有其他在店里的小姐姐,都忍不住低声询问导购能不能拿一条同款裙子让自己试试。 秋月奈久留在落地镜前转圈,裙摆如花一般盛开。 秋月同学穿这条裙子会很适合白花香水,一点都不轻浮,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信子想道。 看得出来秋月本身非常喜欢可爱的裙子,试穿一条又一条丝毫没有不耐烦。 “好看吗?” 秋月问她。 镜子里角落是风吹信子。她长得很普通,梳得整齐的长黑发,有些苍白的脸和瘦弱的身躯。 没有多出彩的五官。 “非常好看。秋月同学穿什么都很好看。”她夸赞道。 秋月歪头,长发送肩上滑落,探究地盯着她。 “一直都是我在试穿衣服,你没有看中的吗?”秋月问。 信子笑了笑,“我再挑挑吧。” “对了,这件也很可爱。”信子拿过一条裙子,“秋月同学可以试试吗?” 秋月又被她半推半就地推进更衣室。 最后走出店的时候,两个人手上都拿着购物袋。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信子扬起笑容,对秋月说:“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玩这么久。” 奈久留盯着她。 少女的长发被染上夕阳的色彩,还有风吹起她的发梢。奈久留的剪影在落日的光线勾勒下就像是画出来的艺术作品一般。 “你可真奇怪啊。”奈久留说。 风吹信子一愣。 秋月奈久留半弯下腰,圆圆的眼睛盯着她。 “你真奇怪,为什么要对我说谢谢?不是你在付钱,陪我逛街给我买东西吗?” “因为秋月同学长得很可爱。”信子对她一笑,“可爱的人,会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关怀她,对她好。想释放交好的信号是一回事,秋月同学愿不愿意接受是另一回事。” 奈久留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落日一点点沉入城市天际线以下,夜幕降临,街灯闪烁几下后亮起。 奈久留才慢慢扬起笑容,巧克力色的双眸慢慢弯成月牙般。 “是这样啊。” 奈久留说。 信子突然感觉今天的风有点冷。 冷到她的胳膊冒出鸡皮疙瘩,她正磨蹭小臂取暖的时候,忍不住在心底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秋月同学发现她的秘密了? * 风吹信子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漂亮的人、可爱的人、令人怜爱的人。相貌优越的人天生看着赏心悦目。 外祖母说,这不是她的缺点,不如说,其实是一种优点。 证明了信子确实继承到风吹家血脉。 信子的外祖母家,在乡下拥有很多土地,父亲是入赘的上门女婿,所以信子延续的是外祖母家的姓氏。 “神明的外貌是超越人类的美貌。”外祖母说过,“通常身具魔力的人类外貌会越优秀。那些拥有超越常人美貌的人类,通常都不是普通人。信子,真正吸引你的并不是外貌,而是外貌隐藏下的魔力。” “我们风吹家,因为长久侍奉神明,对力量的渴望是最忠诚的家族。” 风吹家以前很早很早,是侍奉某个神明的家族。 家族成员大多是女性,服侍神明的起居,制作供奉给神明的衣物、用具。 信子洗完澡后,走进房间,在工作台前坐下。 这是一张很大的桌子,桌面上铺着防损的垫子。墙壁上的网格挂着各种五金工具和零件。 一格一格的收纳盒,整齐划一地归类收纳着不同的配件。 发梢还挂着水珠的信子,穿着浴衣拿起桌上那支尚未完成的木簪,闭上眼清空思绪。 她的掌心发出微弱的光芒,将木簪整个包裹进去。微光像是孱弱的火苗,闪烁明灭片刻后,无可奈何地熄灭下去。 信子睁开眼,一脸失落,叹了口气。 还是失败了。 本来以为,这几天和秋月天天待在一起,魔力会有增长……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出神。 风吹家真正的传承,其实是制作献给神明的“祝器”。 在过去的神代,风吹家先祖的力量来自神明,自然有源源不断的魔力,或者说灵力,制作任何祝器都轻而易举。 祝器不是普通的用具,它是有力量的。趋吉避凶、驱邪消灾、甚至有的祝器可以做到除魔净化。 不同的人魔力性质不同,能做出的祝器不同。 信子制作的祝器,囿于魔力的短浅拘束,只能是簪子、手镯一类小小的首饰。 她的祝器作用也止步于趋吉避凶。 尽管如此,在这个神秘侧消亡隐退的年代,还是有很多人,甚至是妖怪,对祝器趋之若鹜。 正想着,窗外传来的响亮声音引起她的注意力。 是翅膀扑腾的声音。 信子放下木簪,朝落地窗跑去。 外面夜色正浓,隔着矮墙可以看见街灯明亮。有人一头栽进院子里的灌木丛,正从里面爬起来。 信子哭笑不得,“苍君,下次可以走正门。”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头发,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的少年从草丛里爬起来,嘶嘶抽着冷气。 除了他背后的那对漆黑羽翼,其他看起来真的像个普通人。 “我又不是经常摔下来,都是因为刚才突然跟一个不认识的家伙交手……”苍突然打住,转而问起其他事情,“信子,拜托你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信子果然被转移注意力,愁苦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还是没完成,卡在最重要那一步……” 苍叹口气,没有责怪她,还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了,没关系。我等着不着急,倒是你不要勉强自己。” “我一定会努力把簪子做完,让苍送给喜欢的人类女孩当做定情信物的!”信子握拳道。 苍轻咳一声,脸上飘上几丝红晕。 “倒也不必那么直接……” 名为苍的乌鸦妖怪,正和一个人类少女相恋。 因为信子小时候机缘巧合认识了苍,得知后非常替这位朋友高兴,一口答应下来制作一个祝器簪子送给他的恋人。 毕竟,人类,尤其是可以看见妖怪的人类,在那些凶残的妖怪眼里,就是上好的血肉养料。 信子完全可以理解苍的心情。万一恋人在自己疏忽的时候,被其他妖怪伤害了怎么办? 祝器至少可以帮她抵挡一些伤害,趋吉避凶。 但问题在……信子的魔力到了瓶颈期。 她很久没有做出一个合格的祝器了。 就算没有苍的委托,她也在迫切地寻找突破瓶颈的办法。 苍作为她的半个青梅竹马,自然知道信子的烦恼。他也在帮忙收集情报,尽可能地帮上忙。 一人一鸟消沉地坐在庭院里。 “你的那两个同学。”苍说,“已经没有用了吗?” “不要把人家形容得像是消耗品一样啦。”信子低落地说,“虽然但是,确实是没用了。魔力一直没有增长。” 魔力就跟潮汐一样,会受到强大力量源的影响。神明在的时候,风吹家的人魔力依赖于神明增长。 神明消亡后,寻找魔力强大的人就成了他们的增强途径。 只要身边有魔力强大的人,就会形成魔力的潮汐磁场,风吹家的人也会因此获得魔力的增长。 信子郁闷地双手托起腮。 “明明之前魔力增长得很快……” 信子知道自己的两个朋友,木之本桃矢与月城雪兔,这两位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苍化作乌鸦去观察过,很确定地告诉信子,木之本桃矢有深厚的魔力,而月城雪兔……苍看不透他,只觉得他身上有着强大的力量,但似乎又不像是他。 似乎月城雪兔身上还有另一个人似的。 所以风吹信子在和两人成为朋友后,才受到影响,魔力跟竹子似的节节高。 魔力变强的谜题后,信子才真正相信了外祖母的那套说辞。 现下,因为魔力停滞不前,毫无进展的两人一筹莫展。 苍为了安慰信子强打起精神,“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很强大的妖怪,它见多识广,应该会知道一点消息。我去八原走一趟,问问他吧!” 信子却有些担心,“很强大的妖怪的话,会不会伤害你?苍受伤的话,我宁愿一辈子魔力都停滞算了。” 苍哭笑不得,“哪有这种孩子气的话……好了,你放心吧。有夏目大人在,一定能问出点消息的。” 打定主意后,苍便动身去八原找那位叫做斑的妖怪去询问风吹一族的渊源和魔力变强的契机。 临走前,他提醒信子:“我今天来时,遇到一个陌生的蝴蝶妖怪,出手非常厉害,好像不是普通的蝴蝶精。好在我飞得比较快,甩掉它在后山待了半天才敢来找你。之前在友枝町没见过它,你要小心。” 信子便笑,“没事啦。友枝町一直很安全。再说我也不是很好吃,应该不会有妖怪来吃我的!” 苍只能叹气,“你要当心。” 最后,他站在屋顶上,于夜幕之下,掀动双翅,朝着八原的方向飞去。 乌鸦巨大的羽翼掀起气流,刮得满院子的树木摇曳。信子的长发和衣摆也被掀起。 等她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屋顶上已经没了苍清瘦的少年身影。 信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星空发呆,才走进房间里,从内锁上搭扣,拉上窗帘。 而信子没有看见的是,在街道的一棵行道树上,有个纤细的身影抱着手臂,将她和苍的碰面从始至终,收进眼底。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第 3 章 魔力的问题让信子消沉了两天。 哪怕现在天天能和秋月一起吃便当,也没能让她高兴起来。 曾经三个人的铁丝网午餐,变成了四个人。 秋月对桃矢的兴趣更加浓厚,总是想尽办法往桃矢身边凑,要么是挂在他身上,要么是趴在他背上。 而信子通常和雪兔在一边的树荫下聊天。 信子确实更偏向雪兔这位第一个愿意跟自己成为朋友的同学。 又隽秀又温柔还耐心愿意听她说话,这谁能不喜欢! 还会陪她练垫球! 运动神经稀烂,对什么球类运动都不在行的信子感动得泪目。 多亏雪兔的耐心陪伴,她的体育才不至于挂科。 在浓厚铺盖的树荫下,信子看到雪兔好像困了似的,眼眸一点一点垂下,就这么站着合上了眼睛,随后身子一晃—— “雪兔!” 信子吓了一跳。 所幸桃矢瞬间注意到不对劲,拽下黏在身上的秋月,长腿一迈箭步冲来,稳稳地接住软倒的雪兔。 “雪兔,你怎么回事?” 桃矢的两道浓密剑眉拧紧。 听起来好像口吻很严厉,动作却很轻柔。 雪兔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摘下眼镜,揉揉眼。 “不好意思,难道我刚才……又睡着了?” “又?”桃矢皱眉,“难道你最近很容易犯困?” 风吹信子蹲在旁边,担忧地摸摸雪兔的额头:“雪兔,发烧吗?生病了?” 雪兔眨了眨眼,困意又袭来,“我好像……最近很容易困。” “我送你去医务室。”桃矢不由分说地扶起雪兔,“信子,你和秋月先回教室吧。” 信子留在原地,满心忧虑地望着他们俩的背影。 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树冠摇曳不停,连地上的光影斑驳也轻轻晃动。 信子一回身,就看见秋月正倚靠在铁丝网上,就是雪兔经常靠着的位置。 额前的碎发掩去秋月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颌,和微微弯起的唇。 “…真可怜。”秋月好像很轻地说了一句。 信子没听清,她上前一步,困惑道:“秋月?你说了什么?” 秋月抬起脸,露出满满的笑容。 “没有呀,是风声听错了吧。” * 信子揉了揉眼睛。 她吃惊地盯着雪兔的肩膀,雪兔注意到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左肩。 “怎么了?”雪兔问她,“是有蜘蛛吗?” “没有,是我看错了。”信子强笑说。 她宁愿是自己看错了。 刚才……她好像看到雪兔的肩膀,有一瞬间像是冰块融化一般消失了,露出后面的沙发靠背。 只那么几秒,很快又恢复原状。 “要是真有蜘蛛的话,这家伙早就吓得跳到桌子上了。”桃矢揶揄道。 信子忍不住反驳,“我的胆子才没那么小呢!” “哎——?原来信子害怕蜘蛛啊。”秋月饶有兴致地托着下颌,盯着信子说道。 “没有,我不是怕蜘蛛。我只是、只是容易被吓到而已嘛!” 四个人现在都在信子的家里。 因为父母常年不在家,所以信子都是一个人住在房子里。 刚好星条高中文化祭就要到了。秋月号召班级上的同学一起做一个自导自演的电影,到时候可以在文化祭上播放。 人缘好又行动力强的她当然获得很多支持。 最后被推举决定,桃矢和雪兔作为男一号和男二号。 信子当然是靠着挂在秋月手臂上撒娇,如愿以偿获得了想要的后勤岗位。 她本来就对上镜没有兴趣。 在后勤岗位有趣多了,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最关键是,可以全程围观,拍下片场所有人的工作状态。 这就是她手头上桃矢穿着女仆装和 4个人在信子家商量剧本和拍摄的事宜。 “这种事情不是应该跟话剧社合作吗?” 桃矢曲腿坐在矮桌前,一手搭在地上,说道。 “但是去年的灰姑娘话剧,我们班不也是自己缝制的戏服,还重做了剧本吗?”信子反驳。 她提起去年的灰姑娘舞台剧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提起桃矢穿公主裙的黑历史。 她非常开心地双手一合十,身体前倾,“今年的剧本要做什么呢?好期待呀。如果是古代的话,我做的头冠和簪子,是不是可以插.在.桃矢的头发上了?” “喂!”桃矢额头瞬间蹦出青筋,“你就这么认定这次还是我反串女角吗?” 偏偏雪兔还在火上浇油,笑着看桃矢,“这么说的话,我期待起来了。” 桃矢:“不是说了这次的剧本不是反串吗!” 这次影片的剧本确实不是反串剧目,而是秋月挑选的一个嫌疑推理故事改编后的剧本。故事发生在大正时代,所以剧中人物的着装必须复古。 “衣服方面倒是挺好解决的。”雪兔抵着下颌道,“桃矢跟我的身量差不多,我家里还有一些符合条件的衣服,我们俩可以换着穿。” 桃矢点头,“这样可行。” 热水壶刚好烧开,信子便起身去厨房拿,顺便倒了四杯果汁回来。 回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他们三人在争论什么。 信子坐下,不解问,“怎么了?” 是雪兔笑着回答她,“我们在讨论室内景要去哪里拍。秋月同学说,她家符合条件,可以去她家。” 那岂不是可以去秋月的家里看看了! 信子立刻高兴起来。 “好期待啊,希望拍摄那天马上就能来。”她忍不住笑。 就在这时,拉起的窗帘后传来奇怪的敲击声。 几人看向落地窗。 “是有人在敲门吗?”雪兔起身。 信子一个激灵,腾地起身,把他按坐下来,“我去看我去看,不劳烦你!你坐下!” 她连滚带爬往窗边跑,心里暗骂苍又不走正门。顶着另外三人好奇或怀疑的视线,信子小心地拉开窗帘一条缝隙,看清后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拢。 “哈哈哈是鸟啦。”她扭头对身后的三人干笑,“是野鸟在啄玻璃。我赶走了,不用担心!” 苍这个家伙,万一被屋内的人发现怎么办!他不是说桃矢的魔力非常强大吗! 桃矢将信将疑地盯着她,挑眉,“鸟?” 信子继续干笑,“是鸟啊,好大一只乌鸦呢。好了,不要管乌鸦了,我们继续讨论剧本吧。” 见她如此尴尬,雪兔体贴地帮忙转移话题,“对了,刚才想问信子这果汁是自己榨的吗?非常好喝呢。” “对对对,我自己弄的黄桃和杏子果汁。”信子不好意思地挠头,“之前有人送了很多黄桃和杏子……你们等会走的时候带一点走吧。” 其实是帮过忙的妖怪送来的,因为长在深山里,是妖怪养护种植的桃树林和杏子林。 既然妖怪都送给她这个人类吃了……给普通人吃应该没什么吧? 信子一坐下,就见秋月没有看着剧本,而是托腮盯着自己。那巧克力色的眼瞳蒙上一层晦暗深沉的色泽。 信子问:“怎么了?我身上沾到什么了吗?” 秋月的唇角一弯,轻快说:“没有,就是觉得信子很可爱,忍不住盯着看。” 信子受宠若惊,“没事,尽管看,尽情看!” 秋月平常都只盯着桃矢,没想到也会注意自己。 闻言秋月扑哧笑出声,她叫着信子太可爱了,扑过来一把抱住信子。 信子猝不及防,被她抱了个满怀,整个人朝后倒去,被秋月压在身下好一会。 “秋、秋月,我要喘不过气了……”信子涨红脸。 最后还是被雪兔拉起来的。 * 送走三人后,信子才长长松了口气,滑坐在玄关。 她跳起来,朝房间冲去,拉开落地窗。 清瘦的少年果然蹲在树杈上。 “都跟你说过好几次走正门啊!”信子抱怨,“脚麻了吗?快进来休息一会。” 乌鸦妖怪一脸鄙视地看她:“你问鸟会不会脚麻?” 信子:“……”是她草率了。 苍从树梢跳下来。 “魔力的事情我帮你问到了。”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跟装酷的男高中生没两样,“你要不要听?” “我当然要听啊!”信子道。 苍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一通。 信子呆住,脸一点一点红起来,耳根都红得滴血。 “怎、怎么了是这样——!” 她吓得猛地拉开距离,手脚并用往后爬开。 “太、太羞耻了!不可以!” 原本极力维持镇定的苍也被她过激的反应吓得一跳,压抑不住面上泛起薄红。 他提高声音,明明自己也觉得羞耻,说得有些心虚,“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可是。”信子嗫嚅,下意识抓紧衣领,“跟魔力强的人那什么什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声如蚊蚋。 “太羞耻了!”信子爆发般闭眼喊道。 “像风吹家这样的人类用的一直都是这样的法子。”苍的表情严肃下来,“别说是魔力强大的人类了,在过去,连跟强大的妖怪都有过。” “因为想要增强魔力,就要跟别人……”信子脸一红,磕磕巴巴,“接、接吻还有那什么的,我不可以!” 苍好像松了口气,“是啊,你这种笨蛋如果觉得可以才是出大问题。” 信子:“……” “总之这种办法不可以,就算以前风吹家真是这么做的,我也做不到。”信子爬起来,她刚才情绪激动被吓得手脚发软,“苍的簪子我再想办法,一定会完成。” 苍欲言又止,还是在她爬进房之前开口道:“今天在你房间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不是人类。” 信子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他,眼睛惊恐地瞪圆。 “你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信子尖叫。 “我没有看到人的具体长相。”妖怪基本都是靠嗅觉气息认人,苍说,“但是我感觉到了,有一个他不是人类,但也不像妖怪……硬要说的话,有点像除妖师的式神。” 信子:阿巴阿巴? “总之你小心点为妙。能做出这种跟人类没什么区别的式神,制作人一定强大得深不可测。”苍叮嘱她,又安慰道:“你也不用那么担心,我能感觉到他正在衰弱。” 信子脑海里突然闪过雪兔温柔的笑脸。 不会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第 4 章 “信子,换好了吗——?” 门外传来秋月拖长声调的催促声。 信子低头看了一眼轻飘飘的裙摆,深吸一口气,忍住即将爆炸的羞耻心,视死如归地走出门。 秋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喊叫。 “太可爱了,我的小信子!” 信子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喘不过气来。“等一下秋月、秋月……” 秋月拖着她往正在拍摄的房间走去,“要赶紧给大家都看一下,可爱的信子~” 信子挣脱不了她,秋月的力气大得惊人,掰手腕能掰赢全班的男生,还能带球突破桃矢。信子在她手底下压根就是只站不稳的小鸭子。 “桃矢,雪兔——”秋月从门外蹦进来,叫声引起正在对台词的两人回头,“来看信子!” 信子躲在门后,期期艾艾地探出半个身子来,“你们俩不许笑我。” 如果桃矢敢嘲笑她,她就把桃矢的公主裙照片发给全班人手一张! 信子忸怩半天,终于肯从门后出来。出乎意料的是,桃矢没有嘲笑她,还夸了一句:“还不错嘛。” 信子的脸都红得要滴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上是被迫一起更换上的圆头黑皮鞋,雪白的袜子还带着蕾丝花纹。 她揪着自己的黑白两色女仆裙,头发也被梳上去,编织出辫子盘在后脑,额前挑出几缕碎发。 雪兔走过来,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侧头来看她,随即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把你吓哭了。”雪兔笑道,“看你低着头,吓了我一跳。我觉得你这身很可爱,非常适合你。” 秋月闻言叉腰,得意地哼哼,“这可都要感谢我,你们才能看到这么可爱的小信子。” 信子羞得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来,“你们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起因是饰演女仆的同学突然发烧不能来拍摄,但她的戏份虽少却重要。作为导演的秋月灵光一闪,把信子拖去换衣服。 信子觉得,这身可爱的女仆装怎么看都应该更适合美貌超人的秋月,为什么替补演员会变成她这个默默无闻却快乐自在的后勤人员呢? 总之,胳臂扭不过大腿,很快她就被秋月拖去弄了发型,换好衣服。 经常帮演员们对台词的信子确实对台本很熟悉,立刻就能接上戏份。 负责化妆的同学一边说风吹你不要这么紧张,脸红得太过了,一边再给她涨红的脸多补点粉试图盖住红色。 好在还有一个比她更紧张的人,那就是桃矢的妹妹樱。 在公园拍摄的时候,购物回来的木之本樱恰好闯入了他们的拍摄现场。秋月突然有了灵感,临时奋笔疾书连夜修改剧本,又增加一个雪兔妹妹的角色,邀请木之本樱来演。 现在小樱正同手同脚,浑身僵硬在秋月的指挥下行动。 信子只需要拍一个在走廊和雪兔对话的镜头就能收工。秋月喊卡后,她浑身一松,差点软倒在地。 坐在场边,托腮看他们继续拍桃矢和雪兔的对手戏,面对雪兔的背影,信子又忍不住出神。 苍说的话在脑海闪过。 到底是不是雪兔呢? * 信子听到屋外有奇怪响动时,第一反应是去查看。可是她刚走到阶梯转角的窗口,便被秋月叫住。 秋月站在楼梯最上一级台阶,弯下身来,长发和发辫也随之从身后越过肩膀。 她逆着光,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清,哪怕是笑着的,也令人有种诡异的感觉。 “信子,你要去哪里?有一个镜头需要你补拍哦。”秋月语气轻快地说。 信子指着窗外,“好像有什么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桃矢跟雪兔出事了,我去看看……” 秋月弯起眼一笑。 她直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 “是吗。”秋月说,“我觉得,他们两个现在应该并不想被人打扰哦。” 信子一愣。 她头脑发蒙,机械地跟着秋月走回去补拍镜头,看着秋月指挥调动同学们调整打光板、确认机位的侧脸。 她觉得秋月同学好像,比看起来要危险得多。 秋月朝她看过去,像是发现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她的面上浮起一丝笑意,“信子,口红要补了。” 信子下意识去摸唇,指腹沾染上淡淡的绯色。 秋月从旁边的化妆盒里抽出一只口红,抬起信子的下巴,命令道:“张嘴。” 信子依言行事,呆呆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凑近上来,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嘴唇。 秋月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抬起,另一只手捏着口红,沿着她的唇细细描绘。 随后,秋月放开她,拿起旁边的镜子,照出信子的面容。 “你看,是不是看起来完美了。”秋月带着深深的笑容说道。 * 那天的拍摄,最后以雪兔发现桃矢不知何时在屋外睡着了而收尾。 “大概是累了,所以在外面不小心睡过去了吧。” 雪兔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桃矢,垂眸说道。 信子看看他又看看桃矢,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变化。 纵然隔着眼镜片都能看出,雪兔望向桃矢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的深沉。 她学着雪兔从前拍自己的手法,轻轻把手搭在雪兔的发丝上,抚摸了几下。 “没事吗?”信子问。 雪兔一怔。 随即他抬起眼,朝信子一笑。 “我没事,别担心。桃矢也是,只是困了而已。” 他低头为桃矢盖好被子,“这家伙大概又在打工,稍微牺牲了点睡眠吧。让他休息就好了。” 信子看向沉睡的桃矢。没了平常的攻击性和欺负她时的恶劣,深陷在枕头里的桃矢,黑色短发覆盖在额头上,弱化了气场。看起来稍显脆弱。 普通人或许会相信雪兔这套说辞,但信子一眼看出来,桃矢不是简单的犯困。 桃矢身上一直以来能嗅到的那股,属于魔力的气味消失了,变得很淡。 信子的目光移动,定格在雪兔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雪兔身上出现了桃矢的魔力气息。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魔力发生转移。 不知怎地,苍说过的话在脑中一闪而逝。信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不会吧,不可能的。 她犹疑的视线在雪兔和桃矢之间来回扫视。 这不可能。 信子下意识捂住嘴,难以置信。 雪兔好像察觉到她的异样,有些诧异又担忧地看过来,“信子,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他起身想上前查看她的状况。 信子条件反射后退几步。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她的这两位身高腿长、或俊秀或温柔的朋友暧昧地贴在一起,相互对视眼神拉丝的幻想画面。 “没什么!”信子吓得转身就跑。 不行,在克服心理障碍之前,她压根不能再在正常地对待她的两个朋友了。 信子再度深陷困扰。 一方面她坚信雪兔那么温柔的人,不会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情,比如跟妖怪一样抢夺他人的魔力,把桃矢的力量抢过来变成自己的。 另一方面她又因为苍的话忍不住浮想联翩,脑海里总是会自动播放桃矢和雪兔的眼神拉丝画面,并且两个人越贴越近,彼此的唇近在咫尺,呼吸暧昧。 信子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不能再想了!停下,快停下!” 正和她走在一起的秋月讶异挑眉,“不能再想什么?你做不出的数学题吗?” “不是数学题,是接吻什么的……”信子喃喃。 “嗯——?亲吻,是那么让你在意的事情吗?” 秋月问。 信子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无暇抬头去看秋月的表情。否则她就会发现,秋月这时的笑容全部收敛起来。 “当然在意。”信子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可是吻,两个人……” 想到可能她的两个朋友接过吻,甚至可能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她立刻红了脸,闭上嘴。 “算了,跳过这个话题吧。”信子抬起头,“我们去吃冰淇淋,秋——” 手腕突然被抓住,拉高过头顶。 肩膀被按住,后背撞在墙壁上。 下颌被抬起。 阴影笼罩,落在身上。 唇上传来濡湿温热的轻微触感。 秋月稍微拉开距离,却还掐着信子的下巴。 令人感觉,那两根手指托住的好像不是信子的下颌,而是什么巧夺天工,价值连城的工艺品一般。 她垂下眼,纤长卷翘的眼睫上下轻轻一碰,宛如是月下舒卷的花苞。从那优美的花苞里,会流出诱惑蜂蝶的致命毒药。 正如秋月此时微微眯起的双眼一般,她的美丽充满了勾魂夺魄的魅力。 “信子。”秋月说,“你在困扰的是这个吗?” 说着她又轻轻在信子的唇上咬了一口,有些恶劣地笑了。 信子大脑一片空白。 她被亲了。 吻她的人,是秋月。 她不敢相信。 信子张了张口,震惊得太过,她甚至一时半会找不回声音。 半天,她才挤出一句:“这个玩笑不好玩,秋月。” 秋月的眼神无辜,“是吗?我以为你会喜欢。” 信子不知为何突然涌上一股委屈。 “我不喜欢。”她很认真地说,“我一点都不喜欢。” 在她的眼里有泛上的泪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第 5 章 秋月回到家里,头一次高扬的声线听起来有气无力,“我回来了。” 趴在窗台上看书的露比转头看他,“真是稀奇。第一次见你这么提不起精神。” 秋月没理它,自顾自拆开领带,脱下长筒袜,然后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纽扣,面朝下扑在沙发上。 “啊——好麻烦。” 坐在扶手椅上的柊泽艾利欧见状,含笑问道:“遇到障碍了?” 秋月翻过来,枕着双臂躺在沙发上,长发散乱铺垫在身下。凌乱拽开的衬衫散开,露出毫无起伏的平坦胸膛。他把修长纤细的双腿架在桌上,忍不住抱怨道:“人类真是太奇怪了。明明很渴望某样东西。为什么我实现了她的愿望,却反过来对我生气呢?” 他一用力直起身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臂。 “太奇怪了。” “居然还有让你吃瘪的人类。”露比看了她一眼,转头用猫爪翻过一页书,“你也是时候该反省一下奔放任性的作风了。” 秋月鼓起脸颊,“露比——” 柊泽艾力欧搭起双手,微笑着看他们斗嘴。 “秋月。”艾利欧说,“人类所渴望的,不一定是期望得到的东西。愿望对每个人的意义也不同。” “可是,我明明亲耳听到她的愿望就是那样的。”秋月转头,不满地说,“她和那只乌鸦在说魔力增长的事情。我帮她实现愿望,解决问题,她不应该很高兴吗?为什么反过来对我发脾气呢?” 露比那玩偶一般的脸上,惟妙惟肖地浮现出果然是这样的表情,“你又去监视那个人类女孩啊。” “我只是在确保她的安全。”秋月辩驳,“我可是在友枝町上空飞一会散心,就见一只妖怪朝着她家的方向飞去,出于友情,当然会去察看情况吧?” “那只妖怪才是她的朋友呢。”露比说,“比认识你还早。” 秋月盯着它看了一会,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叉子,插中旁边盘子里最后一块奶油草莓蛋糕,塞进露比嘴里。 露比:“……” 玩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厌世变化成愤怒最后定格在陶醉上。 秋月松开手,任由吃了砂糖后醉过头的露比像气球一样满屋子乱窜。 他坐在沙发上,托起腮,叹气:“人类女孩可真难搞懂啊。” 艾利欧笑了笑,“比起坐在这里烦恼,直接去找那孩子道歉不是更简单吗?” “她是不会拒绝你的,正如你不会拒绝她一样。” * 信子躲了秋月不到三天,就偃旗息鼓。 不是我方意志不坚定,是敌方太狡猾。 那天之后,她非常生气,以从没有过的态度,坚决推开秋月,自己跑回了家。 第二天在学校里也没有搭理秋月。信子气得不行,看到秋月就扭头,绕过她闷头走。 可是秋月哪里是她躲得掉。 不论她去哪里,哪怕刻意绕路走,都被秋月抓到。 甚至秋月还能从假山后冒出来,喊着她的名字跳下来。弄得信子不知是先跑开,还是先担心她会不会从假山摔下来。 最后信子被折腾得没脾气。 “你别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了。”信子为难地踮起脚尖帮她摘去身上落叶,“万一受伤怎么办?” 秋月眨眨眼,突然伸开双臂挂在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你担心我?” “是,我担心。”信子叹气,“我担心,你就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了吗?” 不是依旧还会追着桃矢到处跑,想尽办法,从一切清奇的角度蹦到桃矢身上吗? 就算她怎么劝阻,说太危险了,秋月还是会旁若无人地穿过球场,跳上去抱住桃矢庆祝他进球。 秋月我行我素,听不进他人的声音。 “好。”秋月的唇角扬起,“那我以后不从假山跳下来了。” 信子笑了笑,“那真是谢谢你了。” 秋月跟在她身后,像只想跟人回家的流浪猫,甩着尾巴试探人类有没有想法收养自己。 “你还有什么不希望我再做的事情吗?”秋月以诱惑的口吻,蛊惑道,“都可以告诉我,只要你说不愿意,我就不会做。” “你今天怎么了,跟出轨的丈夫在跟妻子发誓自己一定会洗心革面似的。”信子有点无力,又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好笑,便假装沉吟,说,“那就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总是不分场合挂在桃矢身上吧。对你们两个都挺危险的,尤其是在球场和楼梯。” 本以为秋月不会同意,没想到她立刻动作夸张地大幅度点头,歪头问,“还有呢?” “还有?”信子一怔,“没什么了。” 秋月的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响——她整个人一转身,堵在信子的前方,微微侧着头,认真地盯着她的双眼。 “那还可以再吻你吗?” 秋月说着,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信子一愣,随即猛地推开她的手臂,紧张地捂住自己的嘴。 “不可以!”她扬声喊道,满脸慌张。 “诶?”秋月故意用着低落的语气,面上却在笑,“不可以吗?可是我很想这么做。” 美人的杀伤力太大。信子顿时气短,她顿了顿,语气听起来没刚才那么坚决,“总之不可以。脸颊、额头什么的亲没问题,嘴唇……绝对不行。” 秋月扬起唇,“嘴唇不可以,其他都可以是吧?那,一起睡觉呢?” 信子想了想,好像关系好的女同学去对方家里借宿是挺常见的,便点点头。 “那说定了!”秋月蹦蹦跳跳走了,回头朝她挥手,“我今晚去信子家里借宿哦!要一起睡觉!” 信子茫然。 什么时候说定了? 她怎么感觉好像把自己卖了? * 经常犯困的人变成桃矢,雪兔却恢复正常。 看着靠窗座位的桃矢,一手撑着脸颊,不断打着哈欠,信子有点担忧。 她偷偷抓住雪兔,问:“桃矢到底怎么了?” 雪兔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什么?” “别再瞒着我了。先是你,后是桃矢。”信子焦急道,“你们两个不会招惹了什么奇怪的诅咒吧?” 说到后面,她几乎要尖叫出来。 她顾不上其他,紧紧抓住雪兔的衣襟,急切地说:“快告诉我详细情况!是不是在古董店买了奇怪的器皿,还是在家里仓库碰倒了旧坛子?成天昏睡很有可能是妖怪附身的表现,可恶,我怎么一直忽视了!” 雪兔从一开始的讶异变成哭笑不得。他举起双手,示意信子冷静,“放松,别担心。已经没事了,相信我。” 信子等到情绪稳定下来,才抬头问他,“真的吗?” 她的眼眶微红。雪兔看得心里一软,差点就要把实话和盘托出。 他垂下眼,笑了笑。 “我因为某些原因,可能没法再出现在你们面前。”雪兔说,“不过,桃矢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代价就是最近的桃矢会经常犯困,休养一阵子就会恢复。” 他拍拍信子的脑袋。 “这阵子就不要欺负桃矢啦。” “我才没有欺负他,都是他欺负我的次数多。”信子不满地反驳,好歹是一颗心落了地。 她不放心地多问一句,“桃矢真的过阵子就会恢复?” “唔,如果你周末还去买冰淇淋的话,他大概还能帮你多加一个口味的冰淇淋球。” “谁要他多给。”信子怒:“我自己可以付钱买两个,当着他的面全部吃完!” 她突然想起,问:“你和桃矢接吻了吗?” 信子发誓,她脱口而出的那一刻,雪兔温柔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表情当即空白。 “什么?”像是听错似的,雪兔问道。 不能把苍说的那些东西说出来吧。信子赶紧胡诌,“就是……你说桃矢帮了你。感觉就跟诅咒转移似的,故事里诅咒转移不都是依靠什么真爱之吻吗?” 她越说越心虚。 “你到底是从哪里看来的故事。”雪兔低声说了一句,再对上信子,面上依旧是柔和的微笑,“当然不是。信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信子干笑:“就是联想、联想,哈哈。” 对不起,她在心里对着两位被自己误会的友人道歉,同时唾弃联想力过于丰富的自己。 “对了。”雪兔说,“信子,这几天晚上尽量不要出门。有点不太安全。” 他不能直接说是未知力量在作祟。友枝町似乎有一股潜伏的强大力量,在针对另一个自己的主人。 他担心信子会被卷进危险。 信子不以为然,都在友枝町住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出现什么厉害的大妖怪。苍都说友枝町安全得很。 “好啦,我知道了!” * “咦,雪兔,怎么只有你?”桃矢有点惊讶,左右看看,确实只有雪兔一人的身影,“信子和秋月呢?” 尤其是那个必定出现在他三米以内的秋月。 “秋月去折磨信子了。”雪兔说道。 折磨这个词,还真没用错。 桃矢隔着铁丝网,一眼就看到塑胶跑道上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是信子和秋月。 “这是在做什么?”桃矢问。 “信子的长跑测试不太理想,下周要重测。”雪兔忍笑,“秋月在拉着她锻炼。” 信子的运动神经实在不怎么样。 打个羽毛球还得靠雪兔喂球。 虽然秋月比桃矢矮,但是她的身高在女生里鹤立鸡群。 信子本来没多高,人又瘦弱,几乎是被秋月在拖着走。她的脸上写满绝望,朝铁丝网这边伸长手臂,好像在无声呐喊救救我。 雪兔微笑着抬起手臂朝她挥了挥,双手搭在唇边呼喊:“加油啊,信子。” 桃矢:“…有时候觉得得罪你也挺可怕的,雪兔。” 雪兔哈哈笑:“是吗。” 桃矢看了一会,评价:“看着太可怜了。下次冰淇淋多给她加一个球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第 6 章 信子没想到的是,雪兔所提醒的危险,以另一种方式发生了。 那是入夜后的时间,她刚洗完澡,就听见玄关的门铃响个不停。 这时间大概率就是送货员了。她赶紧拿上印章,匆匆跑到门前准备签收货物。 从京都芳莲堂寄来的古董材料还是中禅寺先生寄来的旧书呢? 就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期待化为乌有。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体型超过门框,全身漆黑,犹如一团涌动着的黑泥般的妖怪。 从怪物的身体里,还在发出和送货员一模一样的声音:“有您的快递,请开门签收。” 不断地机械重复,像是被按下开关的复读机。 信子愣了一秒,随即尖叫起来,想用力合上门,却被咆哮的妖怪直接撞开了大门。 黑泥像是野兽般从缝隙里挤进屋内,从信子的身上越过,在玄关地面上汇聚成庞大的一团。 黑泥里陡然裂开一张大口,满口尖利的白牙,发出指甲摩擦黑板般的尖啸:“吃掉你、吃掉你、风吹家的小鬼——” 信子跌坐在地,差点吓蒙了,第一反应就是往外跑。 黑泥妖怪伸出一只细长的触须,卷住她的脚腕一拉,信子扑通栽倒在地。 触须死死抓住她的脚腕,任凭信子怎么蹬踹都无法挣脱。她只能绝望地看着妖怪涌动着贴近,朝她张开血淋淋的大口—— 就在即将被咬住的前一秒,一阵穿堂风陡然爆发而出,狂风贯穿整条通往门的走廊。 妖怪的哀嚎尖叫被风刮得七零八落。信子都不得不抬起双臂挡在身前,以免被风吹跑。 等风停下,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被吹歪的挂画和鲜花零落的花瓶,昭示着方才发生什么。 信子呆呆地看着幽深的走廊,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什么。她下意识,转头朝门外望去。 大门敞开,她很轻易便能看见站在门前的秋月。 及腰长发的少女,一只手提着小行李箱,另一手臂平抬在胸前,手掌仰面朝上,好像正按在什么上面。 那是秋月,从外貌上来看,毫无疑问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无论是长发、细辫、面容还是穿着的星条高中女生制服。 但是,对方背后的那对巨大的黑色蝴蝶羽翼,又让信子不敢相信。 也许是发现信子的恐惧,那对黑色的羽翼无声收拢起来。 秋月的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信子张了张口,没能喊出她的名字。 却见她走上前来,单膝跪下来,一手掐住信子的脸颊。 信子皱眉,“痛。” 秋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得可怕。她的眼神也随着瞳色的变化而变得更加深沉。 她没有理会信子的呼痛,握着信子的小腿抬起,看了一眼脚腕上的一圈细细伤口。 随后,她的右手穿过信子的腿弯,左手箍住信子的腰肢。 信子感觉身下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来。 她紧张不已,扭头越过秋月的肩膀,看见被遗忘在原地的手提箱。 “等、等一下,你的箱子!”信子提高声音喊。 秋月脚步一顿,眼神微微一动。手提箱就自己漂浮起来,嗖的飞进屋内。紧接着大门刷的一下自己合上,插销扣紧。 秋月抱着信子,穿过风吹家幽邃的走廊,轻车熟路地走到信子的房间,把她放下。 信子讷讷道:“其实我可以走路……” 秋月置若罔闻。信子被放在床上,她便很自然地跪下来,查看信子脚腕上的伤痕。 出血早就止住,变成一条细线般的圈痕留在脚腕上,好似被人套上一个黑红色的线绳圈。 秋月的眉头皱起。 她抬起左臂,医药箱慢悠悠从门口漂进来,在她手边落地,自动开启。 秋月从里面拿出酒精棉,托起信子的脚放在自己膝上,小心地擦拭着她脚腕伤口一圈皮肤消毒。 酒精刺痛了伤口,信子皱起眉,下意识想挣脱,却被秋月一把抓住小腿。 秋月不赞成地看了她一眼。 信子当即怂了。 不管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秋月……总之看起来对她没有恶意,她、她先装死静观其变吧。 血痂是可以清理干净的,但是血痂清除后,就暴露出另一个问题。 被妖怪触须卷住的位置,皲裂破皮的伤口上正缭绕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雾。 信子感觉房间温度冷得像是没开空调。 她刚想开口让秋月把桌上的遥控器递过来调一下温度,就见对方突然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秋月抓住她的小腿,抬高,倾身凑上去,伸出舌尖舔舐着她脚腕上的伤痕。 信子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就想踹开她。可是秋月把她的脚抓得死紧,哪怕她一脚蹬在秋月看似单薄的肩上,也根本挣脱不了。 更不要说撼动对方的动作了。 秋月的舌尖正一点一点地舔舐着她脚腕受伤的那块皮肤,好似在用舌上倒刺清理伤口的野猫。 湿热的触感如影随形,好像随着创口能传到身体里,连指尖都无意识地颤动。 信子的泪意都被逼出来,差点控制不住一声喘息溢出喉咙。她下意识捂住口,眼里满是水光,恳求又无助地望着秋月。 秋月只留给她一个侧脸,发丝随着倾身的动作垂在身侧,落在秋月的肩上、手臂上。秋月的态度,好像在认真对待什么必须全神贯注的雕塑作品一样。 当这一切折磨终于结束时,信子差点要哭出来。在此前她完全没有想过原来风吹家的体质,碰到拥有魔力或是妖力的人,会变得这么离谱。 秋月笑了。她瞥了一眼沾在唇边的发丝,不用手,却用舌尖去推开。 信子几乎要被这一幕刺激得昏过去。 “怎么了?”秋月轻快地说,“不是说,除了嘴唇,哪里都可以吗?” 信子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语气虚弱:“漱口,求你了快去漱口。” 秋月笑着离开了房间。 信子劫后余生,长出一口气,赶紧抓起一张湿纸巾,不顾疼痛按在脚腕上。 不过,她惊奇地注意到,方才缭绕在伤口上的黑雾竟然此刻已经全部消失殆尽。 * 秋月不仅漱过口,她还是洗漱完毕,换了浴衣回来的。 信子缩在床上,用书本挡住自己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看她进门。眼眸不自觉跟着秋月的身影转动。 她刚才忍不住又去门外晃了一圈,总觉得还会有一个秋月提着箱子,隔着灌木丛跟她挥手说自己来过夜了。 可惜路上静悄悄的。 不管面前这个是秋月,还是长着秋月脸的妖怪,反正都已经进门了。 信子还以为秋月的睡衣会是那种很可爱的连衣裙,带着蕾丝、飘带和印花图案。完全没想到她会穿着一件长浴衣出来,轻薄的布料挂在看似单薄的身躯上,当秋月坐下时,便勾勒出主人的身材线条。 信子的视线不自觉往下滑。 …等等,为什么看起来秋月的胸这么平坦。跟白天穿校服时不一样。 秋月也坐在床边看她。 在两人独处的空间里,秋月的动作好像更为放肆大胆。她翘起一只脚放在膝上,手肘撑在腿弯,以手抵着脑袋,侧首俯身注视信子。 这动作未免有些豪放,浴衣的下摆顿时扯开,露出腿根大片皮肤。稍微动一下,更深处都能看见。 信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她放下书,用力把滑落下来的浴衣下摆拽起来,盖在秋月腿上。 “别这样坐,会着凉的。”她说。 秋月唇角一弯,依言放下脚。她侧坐在床畔,突然毫无预兆地前倾贴过来,双手撑在信子的身侧。 信子紧紧贴着墙壁,头皮发麻。 “你、你干什么……”她小声问,声线颤抖。 “睡觉啊。”秋月说。 “睡觉那你就好好躺下!”信子提高声调,似乎是突然听话的秋月给了她可以大声的错觉,“这种姿势怎么睡觉。” 她拍拍身侧的空余,“这里,躺下。” 秋月依言爬上床,在床内侧躺下。她是朝着信子方向躺下的,长发细细密密覆盖一身,那双泛着淡淡紫色的眼眸也一错不错地盯着信子。 信子关了灯躺下。尽管拉上窗帘,还有街上的光透过缝隙传来,她能黑夜里看清对方的轮廓。 最重要的是……说到底因为秋月的眼眸也在发光啊! 秋月的那双眼眸,就像是荧光海滩上的水潮一样,泛着淡淡的微光。那好像是不断从她眼眸底部泛上来的紫色微光。 信子出神地望着她的眼眸,几乎要被那片紫色的萤光海给吸进去不可自拔。 不知不觉,她和秋月的距离已经如此之近。 她感觉到手指有轻柔的触感,是什么时候被秋月牵住,送到唇边一一亲吻的呢?是她刚才忘我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眸时吗? 信子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下移,停留在秋月胸口的位置……此刻已经衣襟散乱,敞怀的浴衣松散,露出大片的胸膛。 是平的。 不仅是平的,还有着线条非常清晰的肌肉,一看就是富裕锻炼、肌肉虽薄却充满爆发力的年轻身躯。 信子难以置信地按住秋月的胸口。 “你、你这是……” 隔着枕头她都能听见秋月畅快的笑声,胸膛的震动还顺着触摸传达到她的指尖。 “你不是女生吗?”信子震惊。 秋月曲起手臂,支起脑袋,含笑看信子。她——不,应该是他,闲适地撩起信子的一缕黑发把玩,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女生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第 7 章 穿女生制服的人为什么不是女生?信子呆滞。 她快要被秋月的强盗逻辑打败了。 “那、那你是男生,怎么能跟我睡一个房间。”她结结巴巴道,“你去睡隔壁客房!” 秋月狡猾道,“我也没说我是男生啊。” 信子呆住了。 “不是女生又不是男生,那是什么?”她问道。 “简单点说,我是无性别体。”秋月将一根纤长的手指抵在下颌道,“我可以是女生,也可以是男生。” 信子的目光很诚实地落在他平得过于坦荡的胸膛上。 秋月一笑,好像看见兔子自己跳进陷阱的猎人一样。他抓起信子的手带向自己,将她的手掌按在胸膛的皮肤上。 “你不如亲自感受一下?”他低声道。 这感受可太清晰了。信子惊恐地瞪着自己的右手,她很清楚地感觉到那里正在慢慢地发生变化,细嫩光滑的皮肤绵软又充盈…… “不不不用了!”信子闭上眼大喊。 耳边响起秋月酣畅淋漓的大笑声,他几乎要笑倒在枕头上。 秋月拈开沾在脸上的发丝,一个挺腰坐起来,眼神灼灼地盯着信子,恶劣道:“另一个地方还要感受下吗?” 信子条件反射看向他盘腿坐下因而被浴衣布料遮挡的部位……她顿时头皮发麻,连连摆手,疯狂拒绝。 “不不不,这个更加不用了!” 秋月笑得更欢了。他亲昵地搂过信子压着她倒在床上,在信子的颈项蹭了蹭,“那就睡觉了。” 说着他撑起身体,越过信子,关掉了灯光。 大概是为了照顾今天刚被危险袭击过的信子,他躺下后便把信子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信子躺在他怀里,小声问:“秋月是人类吗?” 从秋月的鼻尖发出一声很轻的哼笑,他重复着信子的问题,声音黏糊不清,“是啊,我是人类吗?” 信子躺在床上,闭着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总感觉……如果她一睡着,躺在身侧的秋月就会变成一个怪物,人形融化,化作不知是什么的丑恶怪物。 在她睡得一无所知的时候,扼死她。或者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口咬断她的脑袋。 信子吓得立刻睁开眼。 映入眼帘是秋月侧躺在身边的平静睡颜。发丝垂落在他的颊边,显得脸庞柔弱又可爱,完全看不出半点攻击性。 “睡不着?”秋月突然出声,眼睛却还是闭着的。 信子吓了一跳,差点弹起来。她点了点头,想起来对方闭着眼看不见。才闷闷地说:“害怕。” 害怕你是大怪物。 秋月的唇一弯,“害怕我?” 他睁开眼,那些微紫色的光点随之浮现在眼底。 秋月坐起来,长发流连在身侧,落在床单上。 “要玩我的翅膀吗?”他问。 信子一呆,随即爬起来,猛地点头。 大扑棱蛾子翅膀! “等等。”她突然想起蝴蝶翅膀上的磷粉,“你的翅膀不会掉粉吧?” 那她的床岂不是遭殃了! 秋月觉得好笑,“那是魔力凝结成的,就算有磷粉拟态,落下来就会消失不见的。” 信子松了口气,立刻高兴起来。她跪坐在床,朝秋月凑过去,双眼发亮,“那我要看。” 秋月点点头,然后第一步就是脱下衣服。 信子吓得捂眼睛,“你干什么!” 叫是叫得很响亮,眼睛却很诚实地透过指缝在看。秋月只是脱了上半身的浴衣,衣襟还挂在臂弯上,唇边微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浴衣是现实的产物,不是我魔力编织的灵衣。”他说,“就这么穿着浴衣展开羽翼,会撑破衣服的。” 信子干巴巴道:“哦……” 秋月闭上眼,再睁开,漆黑的蝴蝶羽翼在他背后展开。 他把浓密昳丽的长发全部拢在身前,恰好遮挡住两侧胸口。长发的分叉处露出细嫩的后颈皮肤,下面是蝴蝶骨,而蝶翼就生在此处。 信子睁大眼睛,配合地发出没见识的惊叹。秋月有意无意问:“你没看过羽翼?” “看倒是看过。”信子没发现他的用意,随口回答,“可是从没这么近距离,看得这么清楚。” 看来那只乌鸦不是对手。 秋月暗自满意地点头。 “你可以碰。”他心情很好,便格外宽宏大度。 信子爬到他背后,满是惊奇,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皮肉骨骼与羽翼的连接处。 秋月的身子颤了一下。 他披散着长发微微侧首,声音有一丝哑,“喂,别挠啊。” 信子嗖的收回了轻轻挠着那里的小指。 秋月把蝶翼收拢回去,白皙滑嫩的脊背恢复光洁平整。信子惊讶地看着他将长发拨至肩后,重新穿上浴衣,仿佛刚才的蝶翼如同幻觉一般。 “原来是能收放自如的。一点痕迹都看不到。” “因为是魔力化出来的,除非是我的魔力耗尽了。否则不会自己消失。”秋月说,“你是不是也应该解释下今天傍晚门口的东西?” “那个妖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信子不知为什么自己面对秋月眯起的眼眸会心虚,“我在友枝町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被这么凶猛的妖怪主动袭击过。” “信子隐瞒了很多秘密呢。”秋月说。 “秋月不也是。”信子这才想起来对方也神神秘秘的,拥有这么强魔力的事情瞒得严严实实,“明明这么强,还有翅膀,却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 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自己的长跑测验。 越说越生气,干脆掀起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 可恶的秋月,不想分给她被子了。 秋月撑着脑袋看她,觉得有趣,“那信子希望我怎么赔礼道歉?” 他这副趣味盎然的表情,一下令信子想起之前处理伤口时,他竟然舔……她的脸不争气地涨红,往被子里缩了缩,“总之,以后不许那样处理伤口。” “不许怎样?”秋月懒洋洋道。 “不许……”刚提高声调的信子声音又小下去,“不许舔伤口。” “可那伤口上有留下的妖气。虽然只是皮外伤,但是不出三天就会渗进你的身体里哦。”秋月指着自己伸出的舌尖说,“还是我来处理掉比较好。” 信子慌了,“那秋月会不会受伤?” “那种小诅咒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在你身上生效会让你吃点苦头吧。毕竟信子你,还是挺弱的。” “真对不起,我就是个魔力很弱很没用的倒霉鬼。”信子硬邦邦道。 秋月突然凑近上来,鼻尖几乎贴在她的鼻子上。 “信子不是有办法变强吗?”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染上蛊惑,幽紫色的萤光从眼底浮现,闪烁不定,“魔力增强一点有什么不好呢?可以做很多事情哦。信子?” 在那双幽紫色的眼眸的注视下,信子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起来。她很想打起精神,可是身体却像是灌了水泥似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那办法太歪魔邪道,又突然想起为什么秋月会知道这件事,却似乎连发声的力气都丧失。 她闭上眼,想留存些力气讲话。 可是脸上有触感,秋月的手指在抚摸她的脸颊吗? 最后她没能发出声音,渐渐睡了过去。 * 信子睡得很沉,一夜无梦。上一次她睡眠质量这么好,还是初次认识桃矢和雪兔的时候。 当她睁开眼,已经过了闹钟提醒的时间。阳光穿过半拉开的窗帘,照进室内,天花板被光线占满。 信子揉着眼睛坐起来,身边的床铺是空的。秋月已经起床了? 她看见身后那两个平放并排的枕头,现在还是没有两人同床共枕的真实感。连带昨天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像是别人的经历。 早晨房间的空气清冷。信子忍不住又缩回被子里躺下。侧躺下来,鼻尖就盈满寝具上沾染的淡淡香味,有她自己的洗浴用品的香气,有被子晒过后的气味,有枕头上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丝幽魅的浅香,若有似无,好似一只无形的手勾着人往悬崖走。和信子身上那柔软温吞,毫无攻击性的气味截然不同。 那味道如一根细针插进丝绒布匹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那是外来的气息,属于外来的秋月。 突然,信子一愣。 她诧异地撑起上身,仔细地打量一遍秋月睡过的半边床铺。 干干净净,连一根掉落的发丝都没有。 除去些微褶皱,完全看不出昨晚这里躺过一个人。 原来长得漂亮的人,连脱发的烦恼都不会有吗? 信子懊恼地把自己摔回床铺,磨蹭一会,起来穿衣服。 在冬天的早晨穿衣服,光是把手伸出被窝都像是在冰水里试探。她鼓起勇气穿好衣服,整理床铺,捡拾干净自己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 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就听见厨房有忙碌的响动。 信子在门前探头,一眼看见是秋月背对自己,腰上系着围裙,正在准备早餐。秋月的动作比信息娴熟灵巧多了,握住滋滋冒油的平底锅一抖,金黄柔嫩的煎蛋卷还能在空中翻个身。 “信子,来吃早饭了哦。” 秋月朝着她招手。 信子推开椅子坐下,这才发现桌上还有已经准备好的便当,正准备盖上盒盖。 “哎?秋月也太厉害了。”信子愣住。 这是把她冰箱里那点子可怜的存货利用到极限了吧。 秋月哼着歌替她给烤好的吐司涂上果酱,笑眯眯地放进盘子里,“虽然我没有配备料理功能,不过这也算是我的兴趣吧。” 信子扭头看站在身后的秋月,“没有配备料理功能……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好像给机器输入什么程序模块似的。 秋月笑而不语。 吃早餐的时候又提起昨天的那个妖怪。信子已经把有关的线索都思考一遍,还是没有一丝头绪。 秋月托着下颌看她吃早餐,若有所思,问道:“如果昨天我不在,信子要怎么办?” 信子一愣,放下筷子,思考片刻,说:“会……跑掉吧?” 她下意识握住手腕上的木镯,那是外祖母给她做的祝器。如果昨天秋月没有出现,那么信子只有靠这个木镯赌一把。 攻击性这么强的妖怪很少出现在人类集聚的城镇里,信子大多数时间接触的都是一些不会说话,智力没有开化的小妖怪,跟路边爬过的小蚂蚁一样,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也害怕被人类打扰。 苍这种能交流,会说人类的妖怪都属少数。 信子意识到不对劲。这么凶暴的妖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城市里,而且还如此精准地出现在她的家门口? “我会逃出来,然后……”她的手指紧握成拳,“然后我会去找的场家的除妖师求助。” 能寻求帮助的,只有的场家族了吧。毕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除妖师家族,最关键是,的场家会接受外人的委托。不像那些避世的阴阳道家族,谢绝来客。 先前的场家确实来过人,想和她商谈关于祝器的事情……似乎是她继承了风吹家天赋的事情不知何时在妖怪间传开了。 她打电话求助过外祖母,但外祖母说不要跟的场家走得太近,会被妖怪的报复牵连。 所以信子就婉拒了那边的邀请。 据说的场家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当家原本打算亲自和她见面的。但是她拒绝代理人后,对方没有纠缠,也很爽快地放弃了。 临行前还留了一个信物下来,告诉她如果碰上什么危险可以用此联系的场家在附近的除妖师帮忙。 …等等。 不会吧。 秋月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已经得出答案。他笑了笑,站起身,朝玄关走去。长发在他身后轻微晃动。 “看来客人上门了。” “对了。”他走到一半脚步停下,朝信子回头一笑,“吃完把盘子放在水槽里,等我回来洗。” 信子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看盘子里的煎蛋和培根,又看看他哼着歌去开门的背影。 总有点担心。 她轻手轻脚地跟上去,走到半路,反应过来这是在自己家里为什么她会做贼心虚? 这么一想,信子顿时理直气壮地往玄关走。一出去就看见秋月背对她站在玄关的台阶上,而半开的门外有一个穿着褐色防水风衣,戴着渔夫帽的男人。 ……啊。 看起来就很可疑的装扮,在电视剧里不是私家侦探就是跟踪狂的人设。 “是谁?”信子问。 男人神情复杂地抬起脸来。信子一眼认出来,“啊,是的场家的代理人先生。”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门徒罢了。”男人苦笑,摘下帽子捏在手里,“好久不见,风吹小姐。” “您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信子问。 男人眼神闪烁,干笑几声,“说起来惭愧,因为我手底下一个刚收服的妖怪从封印里逃出来,我正在追踪当中。妖怪会本能追寻灵力强大的人类,刚好风吹小姐住在这边,我有些担心……看起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就在这时,秋月那甜美、上扬的少女嗓音响起,“是看到这孩子平安无事太好了,还是在心里说太可惜了呢?” 信子和男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人却像是对自己丢出的炸.弹威力毫无察觉一般,笑弯起眼眸,“啊呀,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 “看到这孩子安然无恙的时候,你是在庆幸没有酿成大错,还是可惜没能成功呢?”秋月抬起纤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如果顺利的话,这孩子一定会向的场家求助,这样一来,能招募到风吹家的后人,无疑是你的功劳了?” 男人难掩心虚之色,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他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后怕,却还逞强着虚张声势,“在说什么呢你这小姑娘——” 秋月放下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朝对方一笑。 “真不幸呢,我不喜欢别人觊觎我的猎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第 8 章 “不要以为这世界上只有除妖师能操纵不属于人类的力量。”秋月的眼瞳在说话间充盈起幽紫色的光芒,“出去。” 伴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狂风平地而起,自玄关诞生的风暴轰向门外的不速之客,将对方掀翻出去,一连滚到马路上。 气流渐弱,风暴平息。秋月的长发也不再乱舞,乖顺地垂在背后。 信子瞪大眼睛,虽然昨天也看过相似的一幕,但再次看到还是感觉震撼。 “秋月好厉害……” 这短短的一句感叹,刹那间驱散走秋月身上的杀意和冷气。秋月慢慢转过头来,朝着信子露出笑容。 “信子喜欢吗?” “随便抬起手臂,朝对方一指什么的,就有狂风把人吹跑。”信子从藏起自己的墙壁后走出来,比划着说道,“好厉害。怎么办到的?可以教我吗?” “嗯~这个嘛,对于信子来说,学起来可能有点辛苦吧。” 信子穿上鞋子,走到门外。那位除妖师先生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秋月只是把他吹跑了。 信子松了口气。 “谢谢您担心我的安全,我已经没事了。”信子蹲下来,跟男人说,“多亏了秋月昨天及时保护我,不然我可能要被那个妖怪吃掉了。请您不要再来了。我不想投靠任何除妖师家族,只想过自己的生活。” 男人沉默一会,自嘲般叹了口气,“说得也是呢。” 他婉拒信子伸来的手,自己爬起来,对着信子微微欠身道歉,“给你造成了困扰实在抱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见他正要离开,信子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叫住对方:“那个,除妖师先生,请稍等一下。” 奔回房间前她不忘叮嘱秋月一句:“秋月帮我看住除妖师先生,不能让他在我回来之前跑掉哦。” “知道了~” 秋月背对她挥手。 信子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房间,拖过椅子踩上去,从最高一层的抽屉里翻找一会,找到了压在最底下的吊坠。 她喘着气,跑回大门。秋月朝她眨眼,大概意思是说:你看,我按照约定把人看住了哦。 信子朝他仰脸一笑。 秋月一怔,放下枕在脑后的双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去。 不过信子没有功夫注意他微妙的情绪变化。 她把紧攥在手心里的吊坠递给除妖师。 “这个,请您收下。” 除妖师讶异的看着她掌心散发着微光的吊坠,“这、这是您做的祝器吗?” 信子一脸虚弱,“拜托您别对我用敬称,总感觉会折寿的……请收下吧。” 怕对方有心理负担,她补充道:“这是我第一次做出的祝器,只能起到很简单的驱邪作用,大概能帮人在妖气的迷惑下维持清醒,具体时效我也不清楚。因为是小时候做出来的。您是除妖师的话,遇到危险的情况应该比我多。希望能帮上您一点忙吧。” 结果先不满地叫出声的是身后的秋月:“诶——?!为什么不是给我啊!” “秋月那么强,又不需要我的帮忙。”信子回头没好气地朝他说,随后不由分手把吊坠塞进除妖师的手里,“不管了,给我收下啦!” 随后她就拽着秋月回家。 “快点回去吃早餐啦,再磨蹭上学要迟到了。” 秋月噙着笑意轻易被她拖走。人类少女孱弱纤细的手臂,抓住他的手腕,毫不费力地拽着他行走。 除妖师握着祝器吊坠,震惊又畏惧地看着这一幕。 而那个强大的魔法造物,在离去前,对他露出一个微妙的,含着恶意的笑容。 除妖师愣愣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祝器。 侍奉神明的风吹一族的孩子和强大魔法师的造物……吗。 两者放在一起,感觉就像是漆黑的凤蝶,落在了驱邪的神乐铃上。 * “所以说,只是觉得人家好歹也是担心我才来一趟。再说了,只是很久以前做的小物件而已。”信子被秋月就吊坠的问题闹了一上午,忍无可忍,说,“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秋月才是,老是纠缠这个问题。” 最关键是,信子在除妖师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实力不上不下什么的,既无法狠下心退出,又很难再往上爬……大多数普通人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即便苍告诉了增强魔力的办法,信子也不能接受以这种方式变强。被朋友丢在身后,被隐瞒的滋味是很不好受,但如果要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变强追上他们……她会更加难受的。 就是因此才莫名理解了除妖师先生的窘境。实力没有强到足以拥有话语权,年纪不轻了还在做着跑腿代理的工作。 信子也不是厉害到可以左右事态变化的人。 虽然生下来就能看见妖怪,还继承了制作祝器的能力,但是迄今为止做出来的东西不过止步于小打小闹。 发现自己对于世界来说不过是一粒灰尘,根本毫无作用,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原本高涨的热心会逐渐凉下去。 斜靠在饮料贩卖机上的秋月闻言,在她伸出手指前,抢先按下了饮料的按钮。 信子果然喊叫起来:“我想喝汽水来的!秋月为什么要按玉米汁啊!” 可是玉米汁罐已经掉落下来,咚的一声。信子蹲下身,从出口拿出玉米汁,强硬地塞进秋月怀里。 “这是秋月按的,秋月负责喝完,不准浪费。” 她打开钱包才发现没有零钱了。这下,信子更加生气了。 她合上钱包,转身大步离开。 “我今天暂时不想跟秋月说话!” “啊,信子——” 月城雪兔有些讶异地看着怒气冲冲从身边走过的信子。少见这么生气的信子,而且还无视他直接走远。 桃矢也觉得挺惊奇的。 他们两个人停下脚步,注视着信子带着怒火远去的背影。 “她是发生什么了?”桃矢说。 雪兔若有所思地把视线转到饮料机边握着玉米汁的秋月。 桃矢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了然地挑眉:“难道是想喝玉米汁,但最后一罐被秋月买走了?” 雪兔在镜片的双眼眨了眨,说,“大概是吵架了吧。” 他从口袋里拿出几枚硬币,走到饮料机前,视线逡巡,随后点下了葡萄汽水的按钮。 易拉罐咚的一声掉出来。 雪兔拿起葡萄汽水,递给秋月。 “还是收敛一点吧,秋月同学。”他微笑起来,“不要把信子欺负得太过分了。” * 嘴上说着今天一天都不想见到秋月,但还是在午休之前就因为一罐葡萄汽水被哄好了。 “你为什么同时喝两罐饮料?”桃矢问。 “你管我,我就是想同时喝。”信子说。 在信子的便当盒旁边,放着一罐玉米汁和一罐葡萄汽水。 “现在的天气喝汽水没有问题吗?”雪兔关心道,“会不会感冒?” 信子捧起玉米汁朝他一笑,“没关系,反正玉米汁是热腾腾的。刚好一冷一热,不用担心着凉。” 说着她余光瞥了一眼秋月。 接过玉米汁的时候发现饮料罐还是热腾腾的,吓了她一跳,还以为秋月把它放进微波炉里去加热了。 没想到魔力还可以这么用,给食物加热。 “对了,雪兔要尝尝炸虾吗!”信子展示便当盒,“这是秋月做的!” 桃矢:“啊,我说你怎么会自带便当,原来是别人做的。” 信子:“自带便当怎么了,我又不是不会做、等等,你不要擅自拿我的炸虾,那是留给雪兔的!” “我这边还有呢,信子。”秋月笑眯眯地夹起一只炸虾,朝信子伸去,“来,啊——” 信子刚咽下虾肉,新的厚蛋烧又递到嘴边,源源不断的食物投喂令她光顾着咀嚼便应接不暇,只能用眼神去瞪视桃矢。 吃完午餐后,去清洗便当盒的时候,信子才回想起来明明是秋月准备的便当,本人却没吃多少。 “那个啊,秋月为什么会要帮我做早餐还有准备便当呢?”信子问,“一般来说……不应该是我来准备吗。秋月住在我家,是客人吧。” “做喜欢的事情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呢?”秋月噙着一丝笑,说道。 信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好似是想通过那张和人类一样可爱的脸,看穿他到底在想什么。 “擅长的事情不一定是喜欢的事,喜欢的不一定是擅长的事。我喜欢信子,所以想亲手做出料理喂饱信子,这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呢?”秋月说。 “你才不是喜欢我呢。”信子皱眉,“你早上还对除妖师大叔说,我是猎物。” 信子像是抓住他的把柄,数落起来,“还有啊,明明秋月之前更喜欢桃矢,眼里只放得下桃矢。我才没有忘记呢。谁知道秋月哪天不喜欢我了,又回去追着桃矢。” “那是不可能的,信子尽管放心好了。”秋月眨眨眼,“桃矢的魔力已经全部给别人了。对我来说,现在的他可没什么吸引力了。” 信子:“……” 信子:“等下,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特别重要的真相。” 秋月一笑,“我只是说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啊。” 信子拽住他,“什么叫桃矢的魔力已经全部给别人了,对你来说没有吸引力了。” 没等秋月回答,信子就喃喃自语:“果然不是错觉,桃矢身上的魔力消失,同样的气味却出现在雪兔身上……其实就是桃矢把魔力转给了雪兔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风扬起秋月的长发,和鬓边的刘海,秋月的声音淡淡的,“或许是因为无法坐视一个人消失吧。” “雪兔会消失?” 信子脱口而出后,陡然反应过来,“雪兔,难道说,雪兔会被神隐?” 她焦急起来,原地来回踱步,“不行,这个必须要想办法解决,如果被神明带走就麻烦了。桃矢是担心这个才把魔力让给雪兔吗?这个笨蛋,这对抵抗神明根本没有用,只会让雪兔在它们眼里看起来更美味啊!” 秋月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信子动作一顿,讶异地看向他。他旁若无人似的,无可遏制地发出笑声。 “真不愧是你啊,信子。能联想到神隐上面去。”秋月笑够了才揩去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所谓的消失,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月城雪兔这个人,会直接在你面前消失,不再存在。这样你明白了吗?” “那、那他有了桃矢的魔力就不会消失了,是这样吗?” “暂时,应该不会消失了吧。” 后续还要看他的新主人魔力增长如何,如果新主人足够强大,自然是不用担心使魔消失。 “还有点可惜呢,桃矢身上的魔力可是很吸引雪兔和我这一类的……不过,信子酱的魔力也不错啦,就是稍微弱小了点。”秋月的手指点了点唇,“怎么了?你那表情。” 信子呆了呆。 她感觉全身的温度都在降低,脑袋嗡嗡响。张了张口,她问:“所以,你是因为桃矢的魔力都给雪兔了,所以才转而将我当做替代品吗?” 她想起一个足够残忍的词,抬头看秋月,“我是平替?” 秋月的双唇欲动,正要开口说出什么,下意识朝前迈上一步。 相应的,信子朝后退一步。 她抬起手掌像是要抵御不知从何而来的袭击。实际上她心慌意乱,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做什么。 “你先别说话。”信子说,“我、总之我不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长发在秋月的身后飘动,风吹得他的制服裙摆像是水波一样散开。那原本是很静谧美好的画面,信子可以托腮看上许久出神。 可是现在她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如同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信子闷头朝前跑,终于在转角一头撞上别人。对方正抱着一筐网球往体育器材室去,冷不丁被信子撞了个正着,黄绿色的小球如泼水般朝天撒出,蹦蹦跳跳落满一地。 “信子……?” 灰色的柔软发丝下,是隔着镜片依旧令人感到心安的温和眼眸。 是雪兔。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第 9 章 桃矢从另一边的楼梯间下来,怀里抱着一筐网球拍。他一眼看见满地滚动的网球。 桃矢条件反射道:“喂,阿雪你出——” 声音戛然而止。 跪坐在地上的信子仰起头,视线恰好与他交错。在信子身边是抱着塑料筐的雪兔,他的目光也顺着信子的,看向身后的桃矢。 ——桃矢的魔力已经全部给别人了。对我来说,现在的他可没什么吸引力了。 秋月的话历历在目。 信子站起来,不顾膝盖和手腕的擦伤,走上前去,抓住桃矢的小臂,执著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和雪兔,你们俩是不是瞒着我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她看不到那一刻自己的表情,彷徨得像是下一秒就会被丢掉的孩子。眼瞳里的水光若隐若现,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哭出来似的。 这让原本打算把话题混过去的桃矢张了张口,还是把插科打诨咽了下去。 雪兔的手搭上信子的肩膀。 他像是往常一样,摸了摸信子的脑袋,微笑着说:“什么也没发生,不用担心。” 信子慢慢转过头。 雪兔恰好低眸看过来,说:“相信我好吗,信子?” 信子的眼瞳里倒映出他的面容,永远是含蓄、温柔、宽和,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到惊奇,什么都会相信一般,对什么都会原谅包容。 雪兔是在高一的第三学期转来友枝町的。 他很快就跟同班的木之本桃矢成为朋友,同进同出。班上,还有年级里的女生经常悄悄议论他们两个人,都是长相俊秀的男孩子,一个英气潇洒,一个温柔隽永。 风吹信子不是月城雪兔的第一个朋友,但他是信子在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星条高中的新一届学生很多都是从友枝中学升上来的,而信子的国中就读于镇上另一所学校。 经常发呆走神的信子,国中时就没什么朋友,进入满是陌生人的高中,更加孤独。 从她鼓起勇气,上前拉住少年开始,她就对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 从前是,今后也是。 “真的没有危险吗?”信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声线已经染上一丝颤意。 雪兔镜片后的双眸微微一弯。 “真的,没有危险。”他说,“我保证。” 信子一点一点松开了握住桃矢的力道。 “太好了。”她说。 随即像是融化的蜡烛一般慢慢蜷缩下身体,蹲在地上,双手捂住面颊。 “你们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只要雪兔说的话,她都会相信。 * 从雪兔的唇边呼出一口白气。 “啊,眼镜起雾了。”他小小地惊叹一声,摘下眼镜擦拭,重新戴上。 信子还在他的身边,低着头踢脚边的石子。 “怎么了?”他问,“总是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 “没有的事。”信子低声道。 “真少见呢,你愿意来陪我等桃矢下班。”雪兔一笑,“等会要吃肉包吗?还是关东煮呢?” “以前还会怀疑雪兔第一次聊天跟我说喜欢吃东西是给我台阶下,现在我是完全相信了。”信子歪头看他,“雪兔真的好喜欢吃东西。” 她伸长双臂,捏住雪兔的脸颊,不满地说:“为什么每天吃这么多,还是很瘦呢?一点都不用担心体重,阿雪真是可恶。” 雪兔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 他弯下腰来,方便信子不用再垫起双脚就能够到他的脸颊。 等到距离凑到足够相近,他才眨了眨眼,说:“那信子是因为秋月同学才不开心的吗?” 这冷不丁的一问,差点让信子脱口而出是的。好在她的话语及时刹车,留在舌尖。 从那天以后,谁都能看出来信子在躲着秋月走。 “你干什么偷袭我啊。”信子索性反咬一口,率先抱怨起他来。 雪兔连连笑着说抱歉抱歉。信子盯着他的侧颜有些出神,不由自主想起秋月一开始也总喜欢跟桃矢亲昵。 在三人之间,雪兔也更喜欢跟桃矢待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什么都是男生的缘故,信子有种奇妙的直觉,桃矢对雪兔的分量似乎是不同的。 真好啊,永远被人放在第一位的桃矢。 信子呆呆地想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弥散。 正想着,雪兔的面上漫开更深的笑容,举起手臂朝信子身后挥动。 “桃矢,这边!” 信子随之扭过头,只见换好自己衣服的桃矢正从街道的那一端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缠上围巾。 听见雪兔的声音,他看过来,刹那间,眼瞳紧锁,神情剧变。 信子一愣。 她下意识转回头去——就在那一瞬间,气流平地而起,缠绕丛生,爆发出狂风。 “呜哇!” 在她抬起双臂阻挡烈风时,余光瞥见有纷纷扬扬的雪白羽毛,一片又一片地落下。 风骤然一灭,信子刚放下手臂,双手便被一左一右两个力道抓住。 夕阳染透的天幕,太阳从高处下落。从远处,比夜色更深沉的黑色如帘帐般侵袭过来。 信子难以置信地望着正在朝天际线蔓延过去的黑幕。 “走。” 左右两侧握住她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一边是桃矢,一边是……并不是雪兔。 雪兔已不见踪影,一个银白色长发垂至脚踝、背后扬起巨大白色羽翼的青年漂浮于半空,弯腰抓住她的左边手腕。 信子吓了一跳:“你是谁!雪兔呢?” 对方那冷漠的竖瞳淡淡瞥了她一眼,对桃矢说:“跟我来。” 说完他就一扬起羽翼,腾空飞起,朝着前方俯冲去。 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状况的信子被桃矢拖着往前跑。 “这是怎么回事?”信子朝他喊。 “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快走。”桃矢急促地说。 信子跟在他身后,眼前发生的一切冲击得她两眼发直:“我们活在摄影棚里吗?难道说我们的人生其实就是一场大型真人秀??” 桃矢正拽着她负重狂奔,差点气笑了,“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 信子怒而抓着他的小臂晃,“楚门的世界你明明也看得很入迷!” 两人与天上的漆黑色帘幕赛跑,一刻不停地朝前奔跑。 这时候信子反倒要先前感谢强制自己练习长跑的秋月,否则她早就倒下了。 突然之间,信子感觉手上传来一股强烈的坠力——拉着她往前奔跑的桃矢突兀失去意识,朝前扑去。 须臾之间银白色长发的非人之物从天空降落下来,接住突兀软倒的桃矢。 他冰冷的竖瞳此时看起来不再如同冰封般漠然,压抑的神情闪动着克制的焦躁担忧。 他看向信子。 “原本以桃矢的魔力不会在这里就被催眠。”他说,“桃矢把魔力给了我,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无异。” “你是雪兔吗?”信子问出盘桓许久的疑问。 出乎意料的,对方的表情竟然有一丝柔和。 “雪兔是另一个我。”他说着起身,“桃矢就拜托你照顾了。我还要赶到小樱身边去。” 信子尽量让桃矢平躺下来舒服一些。她闻言站起身,朝着已经飞起的对方喊:“那你要当心啊!对了!你怎么称呼?” 没想到已经准备离去的对方居然真的动作一顿,转身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月。” 月的身影没一会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黑幕已经越过头顶,像是追着月的脚步一般朝着前方伸展去。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信子吹了吹掌心,点亮的魔力宛如萤火般被吹散。在这样的虚无漆黑里,哪怕一丁点微弱的光芒对心灵都是慰藉。 桃矢还枕在她的书包上沉睡,睡梦里也似乎在担心着什么,眉头微皱。 信子蹲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弄他的脸颊。 “笨蛋桃矢就知道自己逞强。”信子托着脸轻哼,“你的魔力全部给别人的话,以后要怎么保护自己呢?” 果然还是要拜托信子大人吧。 * “诶——?考试,就是考试吧?”信子震惊地喊道,“搞那么大阵仗其实就是为了给小樱考试啊!” 信子盘腿坐在矮脚沙发上,上半身下意识前倾,长发从肩膀滑落下来。 雪兔邀请她今天来家里看山茶花,顺便向她解释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何等缘故。 信子捧起茶喝了一口,小声问:“那、雪兔的另一个人格是审判者月,而月的主人就是桃矢的妹妹?” 这听起来关系也太复杂了。她甚至需要一个人物关系谱图。 “这么说也可以。”雪兔笑着说,“不过桃矢的秘密要请你替我们对小樱保密。” “这样好吗?”信子困惑地问,“被隐瞒的滋味会让人很伤心。而且,小樱那孩子差不多也猜到了。” 雪兔轻轻摇头,“与其直接告知她,还不如等她自己发现,冲击会稍微小一些。我希望能尽可能地让小樱快乐。这也是月的愿望。” “我保密就是啦。”信子爽快地答应,“那,秋月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今天我邀请你来的原因。”雪兔的表情染上一丝凝重,“信子,如果秋月同学并不是人类的话……” 信子看了看他,又看向自己手里的茶杯。 “其实我猜到了。”她小声说。 秋月奈久留应该和雪兔的另一个人格一样,是某种魔法造物,并不是真正的人类。 可是信子舍不得让雪兔亲口说出这样残忍的真相,明明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却要揭开雪兔自己的秘密。这让信子总有种听到真相就是在割伤雪兔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什么,慌张地朝雪兔指天画地发誓:“我不是因为月亮的魔力才喜欢雪兔的哦!我是真心喜欢雪兔,才想靠近你,跟你成为朋友的!相信我!” 雪兔有一丝错愕,他镜片后的双眸微微睁大,随即化作一个微笑。 “嗯,我知道。” “嗯——大魔法师库洛里多的继承人考核,我的三个朋友里出场了两位参战。而我跟剩下那一个人在场外挂机。”信子说,“感觉又被你们抛下了。不过这次还行,至少有个桃矢陪我一起挂机。” “秋月隐瞒的事情,你不生气吗?”雪兔问。 “生气也没用吧?何况,本来就是应该隐藏的秘密。他是来当小樱的考官嘛。”信子说,“这个不能怪他。” “那魔力的事情呢?” 信子一顿,转过头来,雪兔注视她的目光有种看穿一切的魔力,好似他什么都知道。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信子消沉了两秒立刻重振精神,“不过我觉得力量上的吸引其实也算是魅力的一种吧?就像是金钱和美貌在人类社会一样,对于妖怪来说,力量也是一种吸引力。” 她注视着庭院里白色的山茶花,早晨的一场冷雨令花苞上沾满雨露。 “喜欢这种感情,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存在,都是会产生的。”信子托腮出神地说,“人类也好,妖怪也好,喜欢这种感情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一样的,出于什么理由喜欢也没关系吧。” 人类的爱情通常也诞生于美貌、财富一类被批评为肤浅的原因。怎么能因为追求力量而诞生喜欢就擅自去评价人外的感情虚伪呢。 她伸了个懒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舒服地蜷起双腿。 “不过你今天怎么有空找我来看花?”她好奇问,“往常这时间你都跟桃矢一起去打工了吧。” 雪兔穿上防水围裙,套上园艺用的尼龙手套。信子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上,好奇地看他:“你要做什么?” “今年的雨季有些早,去年种的月季爆发红蜘蛛病了。”雪兔解释道,“今天要给它喷药,信子,帮我看下系带松了吗?” 他背过身朝向信子。 在休息日,他穿着宽松的薄针织衫。围裙的系带收拢起松垮的布料,勾出纤瘦的腰身。 令信子一下就想起雪兔穿弓道服的模样。她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沙发绵软的扶手上重新给他的围裙系紧,还拽了拽测试松紧。 正要跟雪兔弄好了的时候,信子突然想到什么。她故意说:“等等,你蹲下来,我看你头发上有叶子。” 雪兔不疑有他,还以为是早上蹭到的,乖顺地蹲下来,“真的吗?可以帮我摘下来吗?” 信子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当即趁势扑到他的后背上,双臂圈住雪兔的脖颈。 她发出得意的笑声,“哈哈,抓住了!” 这下雪兔再怎么迟钝都反应过来,信子在耍他。他却也不生气,就势捞起信子的两条腿站起来,在信子的惊呼里原地转了两圈。 吓得信子紧紧圈住他的肩膀,生怕被甩下去。 让信子没想到的是,站定后,雪兔不仅没有放下她,还把她往上抬了抬,背着她往庭院走去。 信子晃着腿,按住他的肩背抬起上身,凑到他耳边喊:“不行不行,我没穿鞋!不去!” 外面还下着雾蒙蒙的细雨。风一刮,清凉的雨丝就朝屋内灌进来。 蛛丝一般的雨缠在雪兔与发色相同的睫毛上,他从镜片后回眸过来,噙着一丝笑,发出一声柔软的鼻音:“嗯?” 信子顺便伸手去拿挂在墙边的雨伞,嘴里说着你别把我摔了。一出拉门,她就直起上半身,抖开雨伞撑起,遮挡在两人头顶。 放在门廊边的那盆月季只剩下被蛛网拉满的枝干,叶片蒙上一层纺纱似的蛛丝密网,细看之下,数不清的小红蜘蛛在蛛网上蠕动。 信子一看花盆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去年我买的那盆日和月季吗?” 她晃了晃小腿,花盆还是和雪兔一起在集市上挑的。 信子根本不会照顾花,换她来,长红蜘蛛之前,这盆日和月季的叶子就已经先掉光了。 “都这样了还能救吗?”信子问,“直接丢掉再买一盆吧。” 雪兔笑了笑,“还是有办法救回来的,再说了,毕竟是信子送的花。” 他蹲下身,把信子放下来,穿上木廊上的木屐,踏进泥土湿润的庭院。 信子举高双手,将伞撑得高高的,尽量将他的身子笼罩进去。 雪兔半蹲下身,执着水管用药水冲刷着月季上厚厚的蛛网。 信子出神地看了一会,在他的表情放松下来,收起药水后,才说:“感觉好对不起雪兔。” “为什么?”雪兔讶然。 “如果当时我没有一时兴起买这盆花,雪兔就不用花费这么多功夫来养花了吧。”信子环顾一圈庭院,“还要担心月季上的红蜘蛛传染给其他花木。” 她有点内疚,一时兴起买了花又不想养,最后半是耍赖半是撒娇交给雪兔,给人家造成这么多的麻烦。 “是吗。可是我很高兴啊。”雪兔低眉一笑,“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麻烦。相反我还松了口气呢,我没照顾好信子送的花,信子没有因此生气真是太好了。” 信子愣了一下。 “雪兔你啊,不要总是来者不拒。好歹学会发脾气吧。”她小声埋怨着,声音却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抱怨。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第 10 章 令信子意外的是,某天早上居然在门外看见了徘徊的除妖师先生。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来回走动,鞋跟几乎要在地板上磨平一层。表情犹豫,踌躇着要不要按下门铃。 突然从内拉开的栅格门吓了他一跳。扎着马尾,拎着垃圾袋出来准备去丢的信子看到他一愣。 “除妖师先生?” “啊、啊,风吹小姐您叫我田岛就行了。我也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物。”中年男人扯起嘴角笑了笑,“可以打扰您几分钟吗?” “今天学校放温书假,倒是没什么事情。”信子眨眨眼,提起垃圾袋,“不介意边走边说吧?我怕一会错过垃圾车。” 两人走在去往垃圾收集站的路上。 “不过,信子小姐您这些好像不是普通的生活垃圾。”田岛掂量了下手里的垃圾袋,“有金属吗?” “嗯,是一些旧书报纸还有铜线之类的材料。”信子说,“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呢?” 田岛沉默一会,还是如实以告。 原来那天傍晚在家门口袭击信子的妖怪,并不是路过发狂的野生妖怪,而是被某个人刻意放出来的式神。 而操纵这一切的人,就是田岛的前搭档。 “我已经和他正式拆伙了,现在是孤身一人……”他苦笑了一下,“啊,糟透了。人到中年一事无成,还和搭档闹掰了。不过,我实在没办法接受这种不择手段的行为。我必须向你谢罪。” 在垃圾回收点前,田岛摘下帽子按在胸前,朝信子深深弯下腰鞠躬。 信子瞪大眼睛:“哎?!” 她慌忙抬手挡在胸前,“不不不,不用行这么大礼,我真的感觉自己会折寿的……所以您是为此和搭档分开了吗?” “我揍了他一拳,然后把他操纵式神袭击你的事情上报到本家了。”田岛赧然地摸着后脑,“一开始没能阻止他,是我的不对。那天我到的时候,发现你安然无恙,真是松了口气。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我会愧疚一辈子的。我们除妖师,再不争气,也应该保护人类,而不是为了往上爬的私欲袭击人类。” “诶……” 信子想起什么,指向自己的领口。 “给田岛先生的吊坠,还戴着吗?” “当然戴着,绝对不会弄丢的。”田岛感激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吊坠,“因为害怕普通的绳子会断,所以都放在这里。这吊坠能感知到妖气接近,对我这种才能平庸的人来说真是太有帮助了。实在是非常感谢风吹小姐!” 信子一笑。 “那就好啦。” 却见田岛的脸色一凝,问:“那天在风吹小姐家见到的那个式神,不,应该说是使魔。能冒昧问下,您和它是什么关系吗?” “是说秋月吗?秋月是我的同学……”信子说到一半发现对方的脸色古怪,“怎么了?” 田岛投降般叹口气,“不,其实风吹小姐您对此有所不知。魔法师是从欧洲来的分支,他们的主要力量是以时钟塔为核心的几个古老家族,顽固、排外、歧视普通人,最重要的是……风吹小姐,魔法师比你能想象的,要疯狂得多。” “风吹小姐,他们是一群疯子。” “在魔法师的观念里,连子女都是自己的财产……我这么说,您可能不能理解,但这个财产的意思是,他们甚至可以把子女当做自己的替死鬼。” “我不知道您的那位同学,它作为一个使魔混进人类的学校想做什么。但光看见它,连我都能感受到强大的威压,不难想象创造它的人是一个多么强大,强大到可怕的魔法师。” “魔法师造成的惨案数不胜数,光是我见过的卷宗记载就有好几起惨烈的灭门案。他们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对平民痛下杀手。” “他们一心只会追求根源,崇尚力量。在那样的世界里,我这样勉强连混口饭吃的小角色,连呼吸的资格都没有吧。他们永远不会放弃对力量的追求!” “风吹小姐,请您务必要小心。” 信子久久不语,好半天,她才找回声音:“我知道了,感谢您告诉我这么多。”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她说,“我想了解更多关于我的先祖,关于风吹家的一些事情,田岛先生可以帮我查阅到相关资料吗?外祖母不肯告诉我更多,还禁止我和的场家靠近,我想这样的话只能拜托田岛先生您……” 田岛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这个就包在我身上了!我田岛虽然除妖师的工作马马虎虎,但是打探消息绝对是一流的。” 怕信子担心,他又补充一句:“您放心,我不会惊动到本家的。” 信子感激道:“那就太谢谢了。” 与田岛告别后,信子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上虽然已经没了废弃垃圾的重量,心却异常地沉重起来。 最后站在家门前,她叹了口气,掏出钥匙,自语道:“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锁上门,朝房间走去。 “咦?”信子略微惊讶。 桌上的细口花瓶里插.着前两天从雪兔家带回来的白色山茶花。 不知何时,一只漆黑的凤蝶从门窗的缝隙飞进来,正栖息在瓶中鲜花上,轻轻扇动蝶翼。 “这个季节已经有蝴蝶了吗?” 信子困惑地想道。 * 要问信子最难对付的是什么,她不一定会回答是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 但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想起小孩子。 信子不会对付小孩子。那种小孩子哇哇大哭,少女温柔安慰的场景决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信子肯定在第一时间就全身僵硬,当即逃跑了。 是以,在家门口遇到笑眯眯等待的艾利欧时,她第一反应是全身一僵。 信子硬着头皮问,“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小朋友?” “早上好,风吹君。”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束洋桔梗来,“这是送给你的,请收下。” “啊,谢谢,谢谢。”她连忙道谢。 “有些事情我想风吹君会想知道。”艾利欧说,“是关于秋月奈久留的事情。” 信子把他迎进了家里。 “请用,这是果汁。”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泡茶,就用果汁招待了。” 她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那个,请问你想和我说什么呢?” 信子对待他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一个成年人,而不是小孩。 随后她就听到对面温和微笑看起来脾气很好的小学生开门见山:“我从前的名字叫做库洛里多,现在是秋月的主人。” 信子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差点喷出来。 “什、什么咳咳咳!” 她咳得惊天动地,好半天才平复下来,眼里都是血丝,瞪着艾利欧,“这种玩笑不能乱开。” “我确实是秋月,不,应该说是露比·月的主人。”艾利欧说,“我想,关于我的事情,你也有所耳闻吧?” 有所耳闻什么的……确实是得知了。 信子尴尬地承认:“确实,稍微知道一点。” 比如你其实是那个大魔法师,库洛里多的转世什么的。 知道库洛里多这个名字后去打听,连妖怪们都对你的上辈子有所耳闻。 “秋月对应的是月亮。”艾利欧说,“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更喜欢木的力量。木属阴性。” 信子一下就想到了桃矢,“啊,所以他一开始就对桃矢那么感兴趣。” 艾利欧含笑点头:“这是原因之一。不过风吹君,比起桃矢身上的力量,他似乎更喜欢的是你。” 他放下杯子,说:“风吹君从小就能看见不一样的世界吧。” “…这么说我也不会开心。”信子说,“因为桃矢的魔力给雪兔了,才选择我什么的,我就是抢不到大牌的平替吗?!” 艾利欧为她这个直白的类比笑了好一会才停下。因为他这清朗的笑声,也驱散开信子紧张的情绪。 好歹她没有因为独自直面据说喜怒无常、杀人如麻、十分可怕的魔法师而导致精神性的胃痛。 “你在担心魔法造物会不会有感情,对吗?”他的目光平和且宽容,宛如一个宽厚博学的长者。 信子一噎。 她在沙发椅上蜷起来,双臂搁在膝盖上。 “说到底魔法的东西,跟我平常接触到的不一样。” 雨水正滴答打在屋檐上,屋顶的瓦片流淌着潺湲小溪一般的积水。 一早起来信子就拉上了走廊外的木围栏,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开了电灯的房间充满人造的光线,绵软而无力。 信子生下来就能看见妖怪。小的时候爬着学走路,还会把路过的小妖怪往抓起来往嘴里塞。 看不见妖怪的父母还以为她是在模仿家人吃东西的动作,却把同样能看见的外祖母吓得魂飞魄散。 和歌山的乡下有着很多妖怪横行,不乏有心术不正,以折磨人类为乐的妖怪。考虑到这周遭的环境会对能看见的信子造成影响,稍大一些,外祖母便让父母带着她回友枝町了。 友枝町的生活平和得多。哪怕信子放学后蹲在路边看长得像蚂蚁一样大小的小妖怪们搬家也不会被人大惊小怪,也不会出门买个汽水就被长着血盆大口的妖怪穷追不舍。 甚至还会有小妖怪并排坐在树枝上,凑在一起隔着玻璃窗跟她一起看电视。 信子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膝盖,“魔法侧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但我听说过一些不太妙的传言。” 她心虚地看了艾利欧一眼,当面说人是非对心态是个挑战。 无论是妖怪还是除妖师家族,给出的意见都是最好不要跟魔法侧牵扯上关系。 魔法师从欧洲渡海而来,一同带来是他们从炼金时代便诞生的,蔑视人伦道义和生死规则的狂妄。 “在魔法师观念,连子女都是工具。不仅仅是寻常世俗观念里利用来攫取财富的阶梯,而是真正的,魔法道具。” 这是除妖师先生给她的建议,“风吹小姐,如无必要,不要去靠近魔法师。他们是贪婪和狂妄的化身。” 连业界内出了名不择手段的灰色阴阳师家族都这么评价,那可见魔法师声名狼藉属于情有可原。 “我想问的是。”信子顿了一下,“像是秋月这样的存在,真的会有自己的感情吗?” 信子见过自由的妖怪与成为人类式神的妖怪。 自由生长在乡野里的妖怪对熟悉的天地充满眷恋。抗拒人类的入侵,也不会去搭理人类的生活。 妖怪是有感情的。 它们并不是永远无法驯化的鳄鱼,再凶恶的式神在深爱的主人离世时都会如人类一般落泪。 但是魔法侧的故事,她听到最多的还是魔法师丧心病狂的操作以及失控的魔法对普通人类造成的伤害。 “月亮是会反射的。”艾利欧说,“乍看起来是一面冰冷的镜子,但如果对它投入感情,它也会反射感情。” “只是反射感情吗?”信子问。 “造物会受到创造者的影响。”他慢条斯理地说,“使魔是会产生感情的,只不过他们会无法控制地受到主人的影响。月和秋月是我在不同时间创造出来的孩子,他们的性格和思维都会存在偏差。” “那就是说……其实连你也不确定,对吗?”信子直白地说道。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原来还有魔法师也不知道的问题呢。看来魔法师是万能图书馆的传说,也不为实嘛。” “有个说法是,月亮可能是一个内在矿藏被挖空的废墟空壳。”信子说,“人们看起来月亮好像是一个完整的星球,其实里面早已被挖空了。月亮是空的,又怎么能产生自己的感情呢?” 柊泽艾力欧不久后便告别。他撑起伞走进雨里,外套扣到了最高的一粒扣子,看起来就像是乖巧文静的普通清秀男孩子。 在门前送别的时候,信子才问出口:“你们要走了是吗?” 据说是在友枝町的事情已经解决,库洛里多选中的继承人木之本樱通过了考核。 所以艾利欧要带着两位新的使魔回英国去了。 人与妖怪不可结缘,人与人之间又何尝不是呢。缘分如露水,转瞬即逝。 艾利欧在雨中驻足,回眸朝她微微一笑。 “如果风吹君愿意相信,那么就请稍作等待吧。月亮会靠近过来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第 11 章 风从窗口吹进来,水汽湿润,扑在脸上,令人从出神里清醒过来。 信子飘远的思绪被拉回。讲台前老师还在写着板书,再定睛一看,早就不知道讲到第几题了。 信子看着自己的试卷,愁苦地叹了口气。 课间的时候,正在收拾课本的雪兔,感觉到袖口被人拽了拽。 一转头,果然是欲哭无泪的信子。 “有几道题没听懂。”信子期期艾艾道。 然后睡得翘起来的头发就被揉了一把。 “正好我要去找桃矢,让桃矢给你讲吧?”雪兔笑着提议道。 信子:“?” 信子:“……” 信子:“不要啊新学期第一堂小考就因为不会做题去找桃矢,我会被他笑一学年的!” 结果还是被拖着去找了桃矢。桃矢正在跟男生下将棋,据说他们在赌今天放学谁请客吃烤章鱼。 拿到信子考卷的桃矢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嘲笑了她一顿。 最后虽然吃到了雪兔请客的章鱼烧,信子心情还是一路低落。 在回家的交叉路口上,又和在电器街认识的隔壁高中学生偶遇了。 穿着他校制服的女孩们很高兴地朝她挥手:“喂,这不是风吹吗?我们要去唱k,你一起吗?” 雪兔低头看信子,“是认识的人吗?” 信子点点头,“和秋月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认识的朋友。” 她朝对方几人挥挥手,“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啦。” 有人问:“对了,怎么没看到秋月?” 随后就被同伴撞了撞肩膀,戏谑道:“在问什么傻问题呢。应该问,风吹,这两个男生谁是你的男朋友啊?” 女生们起哄笑起来。 “对啊,是哪一个啊?” “不会两个都是吧,风吹!” “对啊,好歹留一个给我们竞争啊!” 信子被说得涨红脸,“不要乱说啊!两个都不是!还有秋月,秋月转学走了!” 闻言女生们发出拖长声调的可惜声。 “竟然没告别就走了呀。” “啊,好可惜。我听说有人打破了秋月的积分记录,还想叫她一起去玩呢。” “那没办法,只好我们自己去咯。风吹,下次见~” “下次带你一起去玩~” 信子和她们告别,低着头跟在桃矢和雪兔身后,闷闷不乐地踢着石子。 两人对视一眼。 “信子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雪兔关切问,“是生病了吗?” 信子茫然抬头,一眼就对上他低头凑近的脸庞,吓得后退。 “没有,才没有生病。可能是换季所以身体不太舒服吧。过几天就会好。” 雪兔若有所思看着她。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呢。”雪兔一笑,“我还在想,是不是信子在怀念秋月同学。” 信子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着急反驳:“才没有!谁会想他。” “他……?”雪兔重复了一遍信子的称呼,随即面上浮现了然的表情。 信子捂住嘴,一脸露馅了的表情。 “喂,你们两个磨磨蹭蹭在干什么?”已经走到前面去的桃矢叫道。 雪兔摸了摸信子的头发,“没事的,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俯下身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镜片后的双眸因笑而弯成弦月。 “就当做是我们俩的秘密,好吗?” 信子抱住他的手臂,用力点头,“嗯!” 原来是这样。 方才雪兔的话点醒了信子,她突然想通了问题出在哪里。 她已经习惯依赖秋月了。秋月头脑好,运动神经发达,还有无穷无尽的活力。有什么新事物,秋月都会兴致勃勃第一个学会,然后拉着她,强迫她跟着自己学习。还会拉着她去跟其他人一起玩耍,总是很热闹。 就像是鸟妈妈会把嚼烂的肉糜反刍给幼鸟一般。 信子给自己鼓劲加油。 她不能当个没了秋月就不能独立行走的废人啊! 这样想着,信子下定了决心。 再度和外祖母在电话里商谈了许久后,她写下一封信,按照外祖母给出的指示,向着恐山的神社寄出。 在那之后,很久没有收到回音。 * 收到恐山的回信是在几个月之后。 “本来说好的暑假一起去店里打工。但是非常抱歉,突然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信子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 “对不起,雪兔。打工我没办法去了,拜托你向店长转告一下。” 雪兔眨了眨眼。 “啊?” 他从书桌前转过身来,朝向信子,“是什么原因呢?” 他又说:“因为之前你还很期待去超市里打工,每天嚷嚷着可以把店里每天用不完的爆米花带回来。” 考试前三个人约定假期去同一个超市打工,正好可以互相照应。 信子一般不会突然变卦。 信子不能把暑假准备去恐山修行的事情告诉雪兔,那样他一定会担心的。 虽说确实是因为事出突然…… 一开始写信联系恐山市子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他们真的会回信。要说风吹家的余荫什么的,早在外祖母那一代应该就结束了。 正如的场一门的十一个家族一般,下一代没有继承能力的孩子诞生,便渐渐凋零没落。 信子没有什么把握,恐山还会答应自己的请求。结果就在两天前,收到了姗姗来迟的回信。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信子只能硬着头皮说:“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雪兔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开口:“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绝对、绝对不是危险的事情。”信子保证,“但是非常重要。” 好不容易联络上恐山的市子,那边答应这个暑期可以让她过去做短期修行。 空调的冷气徐徐吹着,将整个室内的都降到舒适的温度。 隔着紧闭的门扉窗户,那些从外面传来的蝉鸣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看着雪兔深棕色的眼眸,明明平常看起来都温暖甜蜜如太妃糖一般。 此刻尽管隔着镜片的阻挡,却突然令信子想起属于月的那双眼眸,冷漠的、仿佛是金属一般的竖瞳。 她心上有根弦忽地一松,朝雪兔伸出右手的尾指。 “我保证不是去危险的地方。拉钩,约定?” 雪兔点点头,伸出自己的小指。 信子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动,“约好了,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我会给雪兔发消息报平安的。”她仰脸朝雪兔一笑:“等我回来以后,说不定就能保护雪兔和桃矢。” 雪兔一愣,旋即笑意在眼底漫开。 “好。” 门从外面被推开。桃矢拎着冷饮和冰棍,带着一头的汗,钻进满是冷气的房间,舒爽地叹了口气。 “…你们俩这是什么姿势?”桃矢问。 “在筹备密谋捉弄你的会议。”信子朝他吐舌,松开勾住雪兔的手指,朝他奔过去,“你带了什么口味的冰棍回来?” “打工的店里还剩一些蓝莓和西瓜味的冰淇淋要处理掉,我就带回来了。”桃矢把袋子递给信子,看向雪兔,“怎么了?” 雪兔方才还在看自己的手指出神,经桃矢出声提醒,便回过神来,摇头一笑,“在想等会我们看哪部电影比较好?” 信子已经把袋子里的冷饮都掏出来,一盒一盒在地板上摆好,闻言转头回来,瞪圆眼睛:“不是说好看名取先生的新电影吗?” 桃矢无语:“你还真喜欢那个男演员啊。之前不还在喜欢那个什么,叫羽岛幽平的演员吗?” “小道消息说幽平在跟小偶像圣边琉璃交往,我这样心地善良的美少女,当然不会喜欢有女朋友的男人。”信子振振有词,“非常愉快地移情别恋了!” “是是是。雪兔,借用下浴室给我洗把脸。” 雪兔想问信子最近是不是还在挂念秋月的事情,却看见信子高兴地指着抹茶味的冰淇淋跟他说这里面还有麻薯。 他跟着笑了笑,把原本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 考试成绩放榜后,假期即将到来。信子已经收拾好行礼,就等约定的那一日前往恐山。 因为这次要出去一个月之久,担心在外工作的父母突然回来找不到钥匙和生活用品,还特地将钥匙留了备份在邻居太太那里。 恐山之旅是瞒着父母进行的,只有她和外祖母知晓。信子只是告诉双亲,自己会出去旅行一个月。 在海外工作的双亲没有多在意,以为她和女同学们一起出去旅行,叮嘱了几句,要求她每天视频通话报平安就同意放行。 这下轮到信子去苦恼等到了山上,要在哪里跟父母视频通话才不会露馅。 对了,在恐山的神社里……不会没信号吧? 紧张、忐忑、兴奋等等复杂的心情在身体里发酵,终于到了出发的那一天。 最后一次检查家里的水电等全部关闭,门窗也锁紧后,信子拖着行李箱拉出家门。 因为拒绝了雪兔和桃矢来送行的 她锁上大门,从压低的帽檐下,看了一眼身后的围栏铁门。 冬天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信子走上那条庭院里通向家门的白石子小路,蹲下身,手指触碰被晒得微微发烫的石子。 站在这里的秋月奈久留,身后有张开的漆黑蝶翼,宛如是凤尾蝶一般的翅膀。 自从那次质问秋月,自己是不是无法得到桃矢的替代品,再到告别,已经过去大半年的时间。 当时秋月想说什么呢——在她伤心的眼神注视下,嘴唇微启,想开口的秋月是要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不过对于信子来说,那个答案还是不要听见比较好。 所以当时她非常粗鲁地打断了秋月。 无论是雪兔还是秋月,放在首位的人,都是桃矢。 毋庸置疑。 何必要让她亲耳听见早就知晓的真相呢。信子宁愿逃避。 “咦?” 信子抬起眼。 刺眼炙热的光线下,有一只漆黑的凤蝶从灌木丛里翩跹飞出,没入柏树茂密的枝叶之间,倏忽不见。 这么炎热的天气还有蝴蝶活动吗? 如此想着的信子腾地站起身,慌慌张张地拖着行李箱往外跑。 糟糕,差点忘记要赶紧去车站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第 12 章 “你还好吗?” 伴随着少女清甜的声线,一块洁白的手帕递到信子的手边。 “没事没事,就是晕车,坐着休息一会就好了……”信子虚弱道。 穿着巫女服的少女盯着她看了几秒,收回手帕,继续保持坐在她身边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氛围尴尬到再不做什么的话,都能实体化掐死自己了。信子找了个话题,“那个,百石小姐。” 少女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显然比刚才亮起许多。 “风吹殿有什么需要吩咐百石的吗?” 正在喝矿泉水的信子呛到了。 “咳咳咳……救命,别这么称呼。你叫我信子就好了。” 少女歪了歪头,发丝滑落在脸颊边缘,乌溜溜的眼眸显得更加稚弱单纯。 “信子?” 眼前这个相貌清丽脱俗,气质娇弱,惹人怜爱的少女,叫做百石,是恐山的市子之一。 “是泰世殿下吩咐我来带信子上山。”百石以袖掩住下半张脸,“百石很开心,能遇到同龄的女孩子。” ……好像是从小长在恐山上,作为最标准的市子被培养,所以格外的单纯可爱,像个小动物一样,喜欢对有好感的人类释放善意。 “泰世殿下是?”信子问。 “御门院泰世,是恐山上很有名望的一位殿下。” 奇怪,是压根没听过的名字。 信子在脑海里细细检索一遍,确定从未接触过这个姓氏。 温热的风吹来,在灵气与瘴气共存的幽冥之地恐山,哪怕是在山脚下,盛夏的烈风也被盘剥得只剩几缕温度。 她站起来,握住行李箱的拉杆。 “我休息好了,劳烦百石为我带路吧。” 抬头望向绵延不断的山路,四周茂密的树林,布满苔藓的嶙峋怪石。 再往上,是如幽冥瘴气一般浓厚,笼罩整座山的云雾。 总之,先感谢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桃矢往行李里放了一根登山杖吧…… * 上山以后,累得差点再次吐出来的信子先见到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婆婆。 看起来年纪跟外祖母相仿,但开口比轻声细语的外祖母中气十足多了。 一上来,就是盯着信子打量,随即便叫喊:“水江那老太婆,就把这么个麻烦丢给我来管教吗?” 水江是信子外祖母的名字。 信子还扶着行李箱,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这山上给她的感觉异常压抑,明明现在所处的并不是多高的海拔,却好似抽空了她肺部的空气一样。 头脑昏沉,呼吸艰难,四肢好似在泥水里拖拽一般沉重。 “您是……哪一位?”信子捋起散落在额前的碎发,艰难地眯起眼,想看清这位健步如飞的老太太。 可是眼前却像是蒙上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水江是怎么教你的?” 老太太的声音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 信子下意识朝前挥了挥手,想要确定视网膜上模糊的人影到底在什么位置。 冷不丁就被枯瘦的手抓住手腕。 百石担忧的声音传来:“信子?你还好吗?” 信子想说话,可是一开口,声音就变成痛苦的抽气声。 老太太苍老如枯树皮般的右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信子的手腕,凑上来观察面露痛苦之色的少女。 “原来是这样,难怪水江说风吹家突然有了一个继承天赋的孩子。” 她吩咐身边的小市子,“百石,带这丫头去休息。” “哎?是。”百石赶紧上来搀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的信子,“弓子殿下,信子这是怎么了?” “还不至于丧命。”被称为弓子的老太太说,“只不过,这丫头是罕见的清净体质,很容易受到恐山的瘴气侵蚀。” 弓子发出一声冷嗤。 “怎么说也是风吹家的后代。连区区瘴气都不会抵御,现在的孩子真是没用透顶。” 她转过身,背起双手,踩着高尺木屐,步伐矫健,朝着山上走去。 “水江既然不会教,就由我来管教。百石,从明天开始带她来做早课。” 百石担忧地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喘息的信子,急忙应了一句:“是!” 她搀扶着信子回到休息的房间,刚扶着信子躺下,就见一只漆黑的凤蝶不知从何处钻出来。 “咦?” 百石有些讶异。 黑色的凤蝶盘旋在房间上空飞舞,随后从窗棂的缝隙里飞出去。 “从来没在山上见过这种蝴蝶呀?” 百石困惑地歪头。 * 信子是在半夜突然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惊魂未定地喘息。四周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仿佛是某种潮汐,穿过人间,朝着未知的远方涌去。 而信子所躺着、所身处的地方,不过是它们所经过的一射之地。 她因喘息而吸入过多的空气,那股艰涩的感觉再度泛上来。信子下意识捂住口鼻,放缓呼吸,果然,艰涩感缓解不少。 这感觉就像是夏夜里在逼仄封闭的房间点燃驱蚊的盘香,蚊子熏死之前,浓郁的气味先放倒了自己。 整座恐山给她的感觉都是如此。 无论是在室外,还是房间里。 掀开被子起身的信子,在黑暗里摸索到手机打开,才借助灯光看清楚自己在一个老旧的和室里。 隐约记得当时难受得快死的她好像是被百石搀扶到一个房间里躺下休息。在室内的窒息感比外面稍微轻一些,所以体力急剧消耗殆尽的她,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再一看手机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这要是在过往的假期里,现在的时间点,信子很可能刚刚打完游戏,正准备冲个澡睡觉。 她环顾四周,想找到自己的行李箱。乱晃的手机光束却吵醒了屋内另一个人,铺盖在旁边的寝具里坐起一个人,用清甜娇怯的嗓音问道:“信子?你醒了吗?” 是百石的声音。 “是我,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黑暗里,百石轻轻摇头,随后起身,擦起火柴,点燃了一根蜡烛。 信子傻眼。 她没想到这山上的生活如此的……如此的充满古代气息。夜里不靠电灯,用的是蜡烛。 灯火笼罩一隅,照出百石朦胧柔美的面容轮廓。她漆黑的发丝散在肩上,衬得雪肤红唇,看得信子一时恍惚。 原来是真的,灵力高强的人会长得越来越好看,五官受到灵力的浸润滋养,比寻常人要拔高许多。 “我想去洗漱,山上有地方吗?”信子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半夜把人吵醒,“给我指个方向就行,你继续休息吧。” 百石却取来一件外衣替信子披上。她端起桌上的烛台,拉起信子的手,“我陪你一起去。信子初来乍到,很容易在山上迷路。要是遇到危险就糟了。” 信子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带上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跟在百石身后,穿过夜色迷蒙的回廊。风急雾浓,竹林被刮得哗哗作响,犹如鬼哭一般诡异。 信子后颈寒毛直竖。 好不容易抵达了百石说的浴场,其实那是一个天然的温泉泉眼。要先在外面冲洗干净身体才能浸泡在温泉里。 百石一边帮忙勺起热水浇灌在信子肩上、头发上,一边温声软语向她解释恐山上的生活。 这个小浴场属于恐山市子集团名下。在培养出下一代的市子首领之前,弓子,也就是外祖母的老朋友,今天信子见到的那位老婆婆,会代为管理恐山市子的大小事务。 信子趴在浴池边缘,好奇地问:“那么,弓子婆婆并不是首领?” 百石微微点头,用木勺舀起热水淋在她后背上。信子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先代首领在几年前去世了。弓子殿下不肯继任首领的位置,只愿意代理主持恐山市子一族的大小事务。”百石解释道。 “诶,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那弓子婆婆岂不是很忙?我来恐山不是在给她添麻烦吗?”信子睁大眼睛,猛地从浴池里站起身来,“完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不会的。”百石连忙安抚,“弓子殿下还叫我明天、不,应该是今天带你去上早课呢。” 夜晚山上的风吹得信子有些冷。她又潜进水里,只露出半张脸在外,满眼好奇地注视百石。乌黑的长发蜿蜒漂浮在水面上,好像某种水生植物。 百石被她潜在水里吐泡泡的幼稚行为逗笑起来,以衣袖掩面,清脆的笑声却持续不断。信子随之开心起来,她浮上来,趴在水池边问:“百石在这里待了很久吗?为什么一直待在山上呀?” “嗯,百从小就在恐山长大,市子前辈们说,百是少见非常适合招魂灵的体质。不过,百现在还没有能力主持一个神社。”百石的脸微微一红,有些羞惭地说,“多亏了弓子殿下将百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百会努力的。” 好可爱啊,一害羞就会不自觉地改变自称,信子想道。 留在浴场内的用具业已老旧。信子拿起电吹风的时候,实在担心会不会触电。吹风机开启后,又担心下一秒电灯昏暗闪烁的浴场,是否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地跳闸。 好在最后经过漫长琐碎的折腾,总算是吹干长发,抱起东西,跟随在百石身后走回房间。 “诶,是我的错觉吗?”信子脚步一顿,在回廊转角停下,“总感觉雾气好像散去一些。” 清冷银白的月光从云雾缝隙间洒落下来,原本幽绿的山林因月光的浸润而染上一层银色的霜华。 水一样的月色漫过树木、岩石、苔藓,朝着两人足底的木屐漫过来。 风里传来一丝幽寂的笛声。 耸立的岩石之上,浓厚的苔藓仿若是纠结生长的草海,将石块密密麻麻包裹起来。而在那之上,站立着一个孤高的身影。 长发在月下随风飘拂,轻轻悠悠,那是比女子还要长而浓密的长发,直垂至脚踝。 从肩膀宽阔、挺拔高大的身材来看,无疑是一位年轻男性。 他穿着黑色的立领长风衣,风衣下摆朝后飞扬而起。 短笛握在他手中就像是玩具一般小巧迷你。 信子听到百石轻轻啊了一声,喊道:“泰世殿下。” 泰世……? 这不就是百石一开始说的,那个叫她来迎接自己的人? 那个长发黑衣的青年在月下转过身来。 只见他右半边的脸被长发覆盖,只露出的半张脸也足见容貌端丽,神情冷酷,有一股疏离不近人情之意。 “泰世殿下,这是信子。”百石说。 这回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向信子,说:“风吹家的孩子?” 月光下,他的眉骨耸峙,眼眸深陷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人,配上高大的身形,充满威压感。 信子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点头:“您好。我是风吹信子。” 泰世从高处的岩石跳下来,落地轻巧无声,几个纵跃,陡然来到两人面前。 信子仰起头,微微睁大眼睛,唇无声张开,长发在风的流动里被吹得朝后散漫。 在她的眼瞳里,倒映出骤然靠近的泰世面容。 他生得极为高大,信子都不抵他的胸口。跳跃间,衣袖和下摆倏忽飘动,发出细碎的破空声响。 风静,袖止。 泰世的整张脸都罩在夜色的阴影,两绺长发穿过肩侧衣领,从双肩流淌而下,垂落在身前。 随着他弯腰低头的动作,发梢轻轻晃动。 距离近到信子能嗅到他身上那股独属于恐山的气息。 苍绿的苔藓、幽深的古木、含雨带露的白花……仿若来自幽冥的远古吹息,无数亡灵白骨沉睡的死寂之地,断绝生机。 他丝毫没有顾忌两人之间悬殊的身高差距,兀自深深地弯下腰来,高大的身形几乎能将娇小的信子整个藏匿进去。 “风吹……一族……” 唯独没有被发丝遮挡住的那只眼眸,审视着她。 无形的大手抓住信子的喉咙,掐住她的呼吸,令她的吐息断断续续。 “是、是的?” 泰世从袖口伸出右手——其上套着黑色的手套,而手背部分有着银色的七芒星织线图纹。 他咬住手套的边沿,一点点将手套拽下,露出苍白修长的手指。 泰世朝她伸出手来。 信子无措地看向百石求助。百石看起来比她还震惊跟茫然,正用衣袖掩着脸。 风吹得百石手上烛台的火焰几欲熄灭,垂死挣扎。 信子得不到救援只得收回视线,自食其力。她咽了下口水,战战兢兢看向这如一堵山墙般降临在面前的男人。 她试探着,小心地将手指放在对方的掌心。 几乎就是在肌肤相触的那一秒,她的指尖染上触电般的震颤。 令她条件反射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的气势硬生生摄住,手指僵硬在半空。 信子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屏息静气,手指轻轻放在泰世的掌心。 他的手掌冰冷得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一具陶土烧成的瓷器。 “你是清净体质。”泰世说。 百石终于回过神来,慌张地回答:“是的,弓子殿下说过,信子是清净体质。请问,泰世殿,这是……” 泰世收回右手,重新穿上手套,将苍白冰冷的手指再度覆盖藏匿于黑色的手套之中。 “你不应当浪费上天赐给你的天赋。”他淡淡地说道,“明天起,我会来教你修行课业。” 百石的眼瞳微微睁大,被惊喜击中:“这可真是太感谢您了。信子,太好了,泰世殿下要亲自教导你!” 信子刚从那股被冰冻的寒气里逃脱出来,整个人还是蒙的。她茫然地问:“什么?” 名为泰世的男人已经无声远去,只留下一个背影,残立在竹林之前。 还有一句被风刮得缥缈的话:“这都是为了清净的世界降临。” 信子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后退,背部抵在墙壁上,顺着墙壁滑落下来,蹲在地上。 她一只手捂住眼睛,压抑住颤抖。 方才也太可怕了。 好像只要跟那一只眼睛对视哪怕一秒,就会被死神拖进深渊。 那个叫做泰世的男人身上,有着浓浓的死气,比上山途中她经过的任何一座坟墓都要浓厚! 百石搀扶她起来,担忧地问:“信子?” 信子咬牙压住小臂的颤抖,“我没事。百石,这个泰世到底是什么人?” “泰世殿下是修行者之一,他在恐山上很有名望,连弓子殿下都会向他征询意见呢。”百石语气雀跃又歆羡,“他从来都是独自修行,不会给任何修行者授课。信子一来,他就主动提出要教导你,真是太好了!” 不,这感觉一点也不好,多看他一秒都要被杀掉的感觉。 信子抓住自己的喉骨,喉间又泛上那种淤堵的错觉。 太可怕了。 月下的树影摇动,乍一看宛如鬼影重重。 信子咽下口水,欲哭无泪。 救命,雪兔,我可能真的没法活着回去见你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第 13 章 雪兔: 前略,不知你近况如何? 现在是友枝町最炎热的时节吧。你又在忙着抢救花木免于被太阳晒得奄奄一息吗? 我已经逐渐适应下来这里的生活,除了没有汽水、空调、冰淇淋、薯片……除此之外都能适应,真的。 总之,希望你的花还好。 就此搁笔 信子 * 信子将长发解开,弯腰浸进水盆里。 虽说是做了心理准备不是来这里玩的,但是这恐山上的条件也太艰苦了。 连热水都不能稳定供应。 信号时有时无。 唯一的慰藉就是好歹电力供应还算通畅吧……虽说一过晚上八点就准时断电。 就算信子忍不住跟百石抱怨,百石也一副茫然的表情,难以理解这算是什么困扰。信子想到自己在跟桃矢插科打诨,缠着雪兔一起看恐怖片的时候,百石已经一个人在恐山上修行了。 顿时她油然而生对百石的钦佩之情,黏百石黏得更加殷勤。 百石很会照顾人,尤其是像是信子这种生活残废。在家便利店,学校靠福利社面包,出门靠餐厅。因为山上连投币式洗衣机都没有,信子甚至还跟着百石学会了手洗衣服。 只能说幸好现在是夏天,尽管恐山被云雾封锁,气温并没有降低到离谱的地步,所穿衣物还算轻薄。清洗起来不算麻烦。 与苦哈哈的信子相比,百石就显得游刃有余多了。不仅能操持家务,照顾信子,完成自己的课业修行同时,还能去帮助其他的修行者或是法师,帮弓子婆婆派发草药汤。 弓子婆婆对信子这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做派,当然是嗤之以鼻。她的修行第一课居然是跟在百石身后干了三天活。 还不允许百石帮忙。 信子难免抱怨山上生活没有洗衣机太艰难,但每个人表现得好像在现代社会还生活在深山里没有水电供应和网络像是灵能力者什么必备的苦修似的。 在这样的山上,每一次洗头都是折磨。 她叹了口气,满腹苦涩。 好消息是,她的适应力强得离谱,好歹咬牙坚持下来最初的一周。 她在头两天的莽莽撞撞后,慢慢适应下来,不会不小心闯进某个法师修行的地盘,也很少再不慎撞破别人精心布置的阵法。弓子婆婆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 虽然口气还是很冷漠,经常以命令的口吻叫信子去做事,但是一开始那种审视的目光逐渐消失。 偶尔见信子着凉,还会叫她去添一两件衣服,晚上再打着百石的名号送一碗黏糊滚烫的草药汤过来。 那种草药汤喝起来,舌头像是被水草缠绕似的,吞咽下去化作一团温暖的火焰落入肠胃。信子还以为喝了会拉肚子,反而一夜无梦睡得极好,第二天起来都没有感觉呼吸困难。 信子抬起水盆倒水,尚带余温的肥皂水漫过地砖,朝着出水口涌去。 她用毛巾拧干长发,踩着湿漉漉的木屐,抱起木盆和洗浴用具,朝浴场外走去。 百石被弓子留下来考察修行成果,所以今天是她一个人来洗澡。她掀开帘幕,和浴场的工作人员点头打个招呼,朝住处走去。 恐山上除了修行者,还有一些是不具有灵能力的普通人在基础设施内工作。 而修行者们派系林立,互不干扰,颇有些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感觉。 而在这些修行者中最具威望的一派,当之无愧是恐山市子们了。除了日常在恐山上维持秩序和巡逻,百石还要定期到山下去为镇子上的居民们做驱邪除灵和祓禊祈福。往常都是百石一个人去,信子上山后,弓子便让她带上信子一起去。 因为时常跟在百石身后充当小尾巴,连带着信子也沾光不少,被人们尊称一句小市子。弄得信子每次被这么称呼,都差点要跳起来解释自己还远远够不上被称为市子。 每当这时候,百石只在旁边掩袖笑,不制止也不劝阻。信子抱着袖子一脸虚弱地跟在她身后回去。 “这样每天跟信子在一起,比以往一个人开心许多。”回山的路上,百石说,“自从信子来了以后,两个人相处很愉快。要是信子真的成为市子,一直留在恐山就好了。” 暑假再怎么漫长都是会结束的,最后信子还是要回去上学。 想到分别,百石的表情就会有些落寞。 信子只好指天画地跟她保证回去上学也会写信,等百石在恐山的修行结束,欢迎她来友枝町做客。 信子回到房间后,收拾整理,又坐下写完一封信准备寄给雪兔,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间。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信子给尚未归来的百石留了纸条,说明自己去泰世那里听课,一小时后就回来。 随后她锁上房门,掀起裙摆,踩着木屐踩上台阶朝回廊走去。 泰世全称是御门院泰世。哪怕是自小在恐山长大的百石也不知道御门院家族是何方神圣,大抵是个相当低调的阴阳师家族,不似煊煊赫赫的的场一门,名门权贵,皆有来往。 今夜恐山的云雾更加浓厚。云横雾锁,树木茂密,连一丝月的影子都看不见。信子提着风灯,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索性拔下绾起头发的木簪,袖在手里,晃晃悠悠朝着御门院泰世时常待着的刀冢走去。 一路上,月亮被浓云遮蔽,时隐时现。当月光泄露下来时,便有万千银辉洒落,照在满山满坑的刀身上。 刀,全都是刀。 目之所及全是密密麻麻的刀刃,纵横交错生在土地里,岩石的缝隙,甚至连路边的地藏菩萨都被包围在内。 数不清的太刀斜.插.在泥土之中,漫山遍野,犹如从黄土里开出刀刃之花,这里是刀的坟场。 在弯曲小路的尽头,是冷清无人的锻造之屋。百石说这里从前是花开院家八十流分家委托恐山建造的刀匠之屋,锻造过许多妖刀。后来因为八十流逐渐子嗣凋敝,锻造屋也冷清下去。 这一代的八十流又出了一位天才继承人,不知道刀冢会不会有再用上的一天。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泰世殿下应该也会很高兴吧。”百石对信子说过,“那位花开院家的少爷,一定会和泰世殿下成为知己。” 御门院泰世有时会出没于此。连带他把每天给信子授课的地点都放在这里。 这也是别人唯一能蹲守到他的地点了。 只是他为人清高孤傲,从不与他人为伍,加之神出鬼没,总是独自修行,整座恐山几乎无人知晓他平日都在做什么。 信子来了以后,才能偶尔在刀冢碰见他给这位从山下来的清净体少女授课。 今晚的风有些急,刮得信子的衣袖猎猎飞舞。她按紧领口,后悔没有多穿一件外套出来,提着风灯穿过小路,当心不被横斜在路边的刀刃刮伤。 有的刀柄上还系着红色的细带,在风中飞舞。 她揉了揉眼睛,疑心是自己看花眼。否则怎么会看见倾斜的刀柄上立着一只枯瘦的黑色凤蝶。 当凤蝶扑棱着单薄的翅膀,打着转飞落到她的掌心,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错觉了。 风吹散云,银色的月短暂露面。 栖息在信子掌心的蝶翕动几下蝶翼,朝着月的方向飞去。仿佛是月下登上天梯回到月宫的辉夜姬一般。 看得信子久久才回神。 信子举起拳头,在沉重的门扉上砸了几下,从门内传来御门院泰世仿佛被抽离所有情绪的声线。 “进来。” 她缩进屋内,小心地关上门,将风灯在桌上放好,走到空着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御门院泰世背对她盘腿坐在石板地面上。而在他前方,就是刀匠锻造敲打刀刃的工作台。 她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摩挲着指腹。往常几日泰世教授的都是很基础的内容,但那对从未系统接触过训练的信子来说,也是颇具难度的。 他教导的是如何操控灵力——泰世说,风吹家的力量更应该称为清净之力。 她们世代侍奉神灵,是最受到神明喜欢的清净体质,对瘴气与妖气有着强烈的抗拒与敏锐的嗅觉。 信子头一天上山会头晕昏沉,是因为空有清净体质,却没有力量去对抗恐山上的黄泉之气。 恐山镇守黄泉幽冥的入口,气息驳杂,灵气、妖力、瘴气混成一团。市子们早习以为常,阴阳师们更是以此为修行的一环。 她没有当场心脏麻痹死亡属于体质上乘。 良久,御门院泰世终于对她开口说:“去那里挑一把刀出来。” 他微微回过身来,昂起下颌,手指依旧放在膝上。信子却知道他所指的是在房间的一角堆积如山的废刀。 信子起身上前查看半晌,实在看不出这些明明看起来都雪亮的刀刃为何被抛弃。她索性随便握住一只刀柄往外拉扯。 尴尬的是,刀身不仅比她想象的沉重得多,还压在诸多刀刃之下错综复杂,一时难以拽出。 信子进退两难。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御门院泰世还盘坐在原地,闭着眼,银白的长发逶迤流落满地,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窘状。 她干脆沉下腰,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外一拉——堆积成山的刀刃哗啦啦崩塌散乱,滚落一地。 御门院泰世在刀剑相撞的杂音里睁开眼。 信子不知所措握住刀柄,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无措地看向泰世。 “那个,泰世老师,我……” 乱作一摊的刀刃横斜满地,像是被抛尸荒野。刃上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是桌上烛火奄奄一息的最后余晖。 庞大的阴影从后面罩落在身后,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气息。 那股宛如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感觉又扑上来,犹如跗骨之蛆,隔着单薄的衣衫,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 清凉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不慎擦过信子的脸颊。她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是御门院泰世的长发。 御门院泰世站在她身后,微微欠身,低下头,握住她的手腕。 明明隔着黑色的皮质手套,信子却头皮发麻,身后像是一具森森白骨,突兀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宽大,圈住信子细瘦伶仃的手腕毫不费力,甚至稍微一用力就能捏碎她的腕骨。 可他只是松松一握,就放开来。随后他直起身,下摆一掀,转身朝方才的位置走回去盘腿坐下。 “手腕没有力气,手臂也没有。”但听得御门院泰世的声线平稳,且冷酷无情,“明天你开始练习挥刀。” 信子傻眼:“……?” 不是,等会。她不是来学怎么操纵力量,制作祝器的吗?怎么又变成挥刀练习了? 不是,那她今天上课的内容是什么?她心想,难道就是拔刀吗? 但听见泰世开口道:“你过来。” 信子生拉硬拽着刀走过去。这下她看清泰世在看什么了。他的面前散落着好几枚白骨做的算筹,大概是某种动物的骨殖。前几天,她的练习用具就是这些算筹。 她记得阴阳师要通晓的技能里包含天文与算术,后者跟学校里为难她的现代数学可不同,是演算预测的推演之术。 在她进来之前,泰世一个人在刀冢里,在默默地推演着什么呢? 御门院泰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落到死命拖拽过来的刀刃上,不忍卒读般合上眼。 他从怀里拿出一柄短小的匕首,递到信子眼前。 “既然拿不动,就拿这个。”他淡淡地说。 信子看看匕首,又看看他,惶惑地睁大眼却不敢有疑问,只得小心翼翼接住收进怀里。 “祝器真正的作用不是你现在所使用的小打小闹手段。”泰世合着眼说,“它是武器,是杀器。真正的祝器,是神明用来彰显神威,灭却妖邪的兵器。” “诶,所以老师你给我这柄刀的原因是……”信子不解。 他睁开眼,露出长发外的那只眼深陷在眉骨的阴影里,看起来冷酷又不近人情。 “那是我从前亲自打造的匕首,送给你防身用。现在你就用它来练习制作祝器。” 什么? 他没有搭理满脸纠结之色的信子,兀自拈起地上的一枚算筹,握进掌心。微微的光芒透过他的手指缝隙传出来,若隐若现,因他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因而容易便于视野捕捉。 “就像我之前教你对这些算筹注入力量一样,你要将灵力注入这柄匕首。” “何时这柄匕首能切开瘴气,代表你的修行结束了。” “现在,开始吧。” 御门院泰世松开手指,算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视线一动,微微凝固,未几恢复如初。不知是刚才推演出了什么结果,让他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信子咽了下口水,内心发抖。 她总觉得被他手指捏碎丢下来的是自己的喉骨啊啊啊!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第 14 章 第二天去见弓子婆婆上早课的时候,信子有些无精打采的。 百石有些担忧,摸了摸她的额头,“信子?” 她张了张口,想说自己没事,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信子震惊地瞪大眼睛,触摸自己的喉咙部位。 弓子婆婆发生异状,捏了捏她的脖颈,命令她张大嘴巴。 弓子婆婆手指捏住信子的两侧脸颊,间接卡住她的齿关。弓子婆婆皱紧眉仔细看看,说:“是瘴气中毒。” 信子的眼眶因为被强迫张开嘴的疼痛而泛上雾气。弓子婆婆最不喜欢看到这副哭哭啼啼,动不动就落泪的模样,训了她一句:“有什么好哭的。” 百石匆匆起身,“那我去准备解毒的汤药。” “不必,你回来。这种轻微的毒素过个两三天等她的灵力恢复就会散尽。”弓子婆婆叫住百石。 “是她这几天过度消耗灵力导致的瘴气中毒。”弓子婆婆说着又冷哼起来,“真是个娇气的孩子。真不知道水江是怎么教导你的,连最简单的灵力操控都不会吗?在恐山上耗尽灵力的结果,百石你没告诉她吗?” 信子捂住嘴,咳嗽了半天,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这才急了,无措地看向百石。 百石哀求似的看向弓子婆婆。 信子委屈又慌张地用双手比划着动作,一会指着刀冢的方向,一会模仿百石平常结印的手势,还从怀里掏出那只来自泰世的匕首。 她抓住弓子婆婆的袖子晃了晃,央求似的把匕首塞到弓子婆婆的手里。 她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不光是心软的百石看了会怜惜,连一向强硬的弓子婆婆态度都产生一丝松动。 百石摸了摸信子的头发,把她拥进怀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抚。 “我们知道的,信子很努力在学习怎么操控力量,只是因为还不熟练才会耗光了力气。信子很快就能恢复了,对吧弓子殿下?” 弓子婆婆冷哼一声,但也没多说什么。 “好了,两三天就能恢复,不要哭丧着脸。”弓子婆婆语气稍缓,“我会去和御门院说明情况。这两天你就不用去刀冢叨扰人家了。” 信子颓丧地把脸埋在百石怀里。 “你就安安静静过个几天吧。每天听你叽叽喳喳吵闹,老婆子的耳朵都要被你吵聋了。” 因为短暂失去声音,信子的早课暂时搁置两日。法术的授课需要念咒配合,没有发出声音的信子当然只能旁观。 百石见她蔫头耷脑地坐在旁边围观自己上课,便提议她不如出去走走散步。 “今天下午我还能陪你下山去镇上玩。”百石笑着说。 “对了。”弓子婆婆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有一位客人要来刀冢,正好你没有事情做,就去代我迎接他吧。” 信子趴在桌上,双手托腮,闻言歪头,无声在问:是谁啊? “花开院家的小鬼。”弓子婆婆说,“八十流的继承人。真是麻烦,这种时候,八十流的人还要上山来锻刀。” 百石小声对信子解释:“前阵子京都出了很大的骚乱。花开院家是世代镇守京都结界的阴阳师家族。八十流是分家之一,传承的是打造妖刀的技艺。” 那岂不是跟风吹家有点相似?信子的眼神透露出讶异,百石也好似能看懂她的目光。 “还是不一样的。”百石微微摇头,“不过,八十流所锻的是将妖怪力量与兵器结合的妖刀,被称为灰色的阴阳师。风吹家可是侍奉神明的清静一族呢。” 信子懵懵懂懂的,但她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深入下去了。 来到恐山以后她才发现原来不是每个能看见的人对待妖怪的态度和她一样。 他们认为妖怪是黑,人类是白,除妖师、阴阳师的职责就是保护人类,消灭妖怪。 妖怪没有黑白之分,只要是妖怪,就要被灭除。 信子起初不当心流露出一丝对妖怪的善意,还被某个在此地修行的法师训斥了好一顿。 什么神明的侍从一族竟然想袒护妖怪,真是不知羞耻啦之类的训斥。 那老头哪怕除妖过程里自己受伤,不得不被人抬上恐山,寻求市子们的帮助,口气照旧大得很。 不过他被妖怪咬出的伤口血淋淋的,看起来十分可怕,还有缭绕不散的黑气进一步扩大伤口的恶化。 看到那么恐怖的伤口,信子顿时就能理解老头为什么那么憎恶妖怪了。 那之后,信子说话就变得小心起来,再不敢流露出一丝人类能跟妖怪和平共处的念头来。 更不要提在御门院泰世面前,他每天教导信子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清净人世,灭却妖怪。 最清净的人世间,不允许妖怪存在,必须被抹除。 信子偷觑一眼弓子婆婆,她似乎在忙着画符,没有注意两个弟子在交头接耳。 于是信子胆子大起来,她装作在看书,不动声色地飞快拽了一张白纸,在桌子下面熟练地叠了一只小青蛙。 折纸对信子来说真是再熟稔不过了。老师在上面讲课,她在下面课桌里不用眼睛看都能叠出青蛙、小盒子、花朵一类的折纸。 因为白纸是准备来画符用的纸,比平常专门用的折纸尺寸小上不少。 叠出来的纸青蛙也小小一只。 信子努力按住翘起的唇角,小心将纸青蛙放上桌,朝向专心伏案的百石,轻轻一按—— 手指松开的瞬间,小小的纸青蛙嗖的划破空气朝着百石跳过去。 百石茫然地抬起身子,环顾四周。异样倒是没发现,信子也状似认真地趴在桌上看书。 她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长发,果然从上面摘下一只缠在发丝间的折纸青蛙。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在恶作剧。 果然,再一看信子,她已经绷不住,彻底笑趴在桌上,肩膀一颤一颤的。 百石思索一二,拿起毛笔略舔了舔墨,小心地在折纸青蛙的背上画下奇怪的符文。 信子还在窃喜,冷不丁什么东西跳上她的衣袖。她吓得一抖袖子,一只小小的折纸青蛙从衣袖间抖落下来,落地便蹦着跳走了。 纸青蛙在室内无声地蹦跳着,一会跳上信子的膝头,一会跳上矮桌。 信子一时傻眼,看见青蛙背上的符文顿时明白原因。 眼见着纸青蛙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一爪踩进砚台里,带着一后爪的墨汁朝张张白纸蹦过去。 信子倒抽一口冷气。百石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空茶杯,一把倒扣上去。 茶杯口磕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 背对她们二人的弓子婆婆适时地发出一声咳嗽。两个人顿时面面相觑,赶紧正襟危坐,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半晌后,再没动静。看起来婆婆的注意力又回到工作上,两人才松一口气,偷偷对视一眼,都露出心虚的笑容。 百石悄悄拽了拽信子的袖口。 信子会意地倾身过去,就见百合握住她的手,依靠衣袖的遮掩,把什么东西放进她的手心里。 信子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指一看。 蜷缩在掌心的正是边角有些发软破损的纸青蛙,小小一只,好似累了似的,乖巧地趴在她的手里。 再抬眸,百石对她微微一笑,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狡黠地眨了眨眼。 * 花开院秋房来的那一日,恐山刚下过雨。 百石代替弓子婆婆下山去给镇上的居民送药,弓子婆婆在给受伤的法师清理伤口。场面极度血腥,信子看了一会就忍不住跑出来。 索性早一点下山去接那位据说今天会来的花开院家的少年阴阳师。 横云雾锁,山林茫茫云雾如海般汹涌。木屐踩着爬满深浅绿痕的台阶,往下走的时候,要非常小心才不会打滑。 大雨后流水冲破泥土和碎石的阻碍,形成平整石板小路上的潺潺溪流。她拎起裙摆,踩着木屐踏进这条临时的小溪。 幽绿的长路曲折绵延,通往山下。道路藏在茂密的森林里,雨后的苍绿化作更深邃的绿色,好像下一秒就会把人吞噬进去。 恐山上终年笼罩着云雾,她下来时,感觉自己在一条白雾组成的河里行走。 褪色的鸟居伫立山路上,石台阶的缝隙里冒出新生的野草。 信子的身影穿破白雾,站在鸟居下。积水顺着鸟居的檐角往下一滴一滴坠落。看起来像是断裂的珠串。 水珠落进地上的水洼,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 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向白雾朦胧的山路。 有一个纤高的身影拂开云雾,徐徐走来。 云破雾弥散,白雾如幻梦般破开。一个白色长发的少年,身穿乌黑的狩衣,从台阶下一步一步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 他银白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上,红宝石般剔透明澈的眼眸微垂。 从袖口和衣领露出的皮肤犹缠着绷带,好像刚受过什么伤,脸色有一丝失血后的苍白。 而最吸引人视线的不是他柔美近乎少女的面容,是他抱在臂弯的一柄打刀。 他在台阶上站定,抬眸朝上方望来。视线恰好与转眸看来的信子相撞。 风卷起流云碎雾,从他脸侧拂过。幽绿的山林里,这陡然出现的少年阴阳师如同一柄劈开浓雾的利剑,将幽魅鬼祟的气氛切得粉碎。 在望见那双红眸的时候,信子的脑海里滑过许多久远的画面。 缘廊、水声、道场、竹林、嵯峨野上盛放的龙爪花,还有在黄昏笼罩走廊尽头,在呼喊着什么的小少年。 那个人有着相同的白发红眸,身穿黑色的狩衣,狩衣上描绘着眼睛的花纹,一边寻找着谁,一边走来。 而他呼唤的名字,似乎就是信子。 信子想问他的名字,问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突然想起自己此刻发不出声音。 对方先开口了,嗓音与柔美的外表截然不同,听起来有种别样的磁性和沉稳:“请问您是风吹信子小姐吗?” 信子点了点头,指向被迷雾笼罩的上山小路,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张嘴轻轻啊了一声,表示自己发不出声音。 少年秀美至极的面容闪过一丝错愕。 他颇为歉疚地说道:“抱歉,我不知道您不能出声。还要劳烦您为我带路。” 信子:“……” 她觉得这少年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她只是普通的瘴气中毒,过个两天就能恢复。 按照弓子婆婆的话来说,不要小瞧人体新陈代谢的能力。 他该不会以为她是天生不能说话吧?? 但是她下来得匆忙,手机还留在房间充电,又没带纸笔,发不出声音就没法交流,只能暂时按下疑惑。 信子无心再管那么多,索性上前几步,抓住对方的衣袖,强拉他往上走。 木屐踩进小小的水洼,溅起水花,沾湿信子的足袋。她一路走过来,袜子已经湿得七七八八,黏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这么一看,她才发现对方在这氤氲浓雾里徒步走上山来,居然连发梢都未染上半分湿意。 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好似从光风霁月里走出来一般。 她吃了一惊,定睛细看,才发现有轻微流云似的灵力笼罩在少年的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 原来灵力还能拿来这么用。 信子有点小小地嫉妒。 她收紧手指,用力一拉,拽着少年往山上走。对方还得迁就身材娇小的信子,踉跄两步,微微俯下身跟随在她身后。 流风吹来,拂开信子肩上落发,那是从发髻里掉下来的细碎发丝,毛绒绒地蹭着脸颊。 花开院秋房的视线随着一颤一颤的发丝,流转到少女的后脑,那里用一根乌木色的簪子绾起满头乌发。 发髻挽得不算紧,一路山行,此刻已松散些许。 行走间隐约可嗅到发上的丝丝清香。 最引起人注意的却是她发髻上斜插的那根木簪,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又出自何人之手。簪尾雕刻出的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木兰花,花瓣如银勺。 他的心上陡然泛起一丝熟悉之感,似乎曾经在哪见过这一幕。只是时光太过久远,记忆模糊不清。 少女不知他这一番心理活动,兀自紧攥住他的衣袖,拽着他往前走。 生怕自己一松手,人就会被山妖魍魉拐走似的。 “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面?”花开院秋房问道。 少女的脚步一顿,松开抓住他衣袖的手指,转过身来,面对他而站。 她牵起他衣袖下的右手,牵向自己,按在她声带的部位。 “见、过、你。” 她那发不出的声音顺着受损声带的艰难震颤,经由灵力的放大,传递到他的指尖上。 “我、见、过、你。”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第 15 章 信子没有想到的是,花开院秋房一上山,受到影响最大的居然是自己。 他上山后的直接结果就是,信子被放养了。 百石不再一天到晚紧盯着她默写符咒,泰世那边的课也暂停下来。 不知道第一天来的时候,秋房和弓子婆婆关起门来谈论了什么,能从下午谈到日落点灯。 然后弓子婆婆同意了他住在刀冢的请求。还让百石和信子帮忙准备些生活用品方便他住下来。 原本以为他只是上山来借用一下刀冢的锻造炉,没想到现在变成不知多久时间的常驻。可能直到信子下山了,他还住在山上。 难道他是不用上学或者上班的吗??只有暑假可以自由玩耍的信子心想。 令信子不开心的是,百石对他很有好感。不光忙前忙后帮忙收拾刀冢,还时常去刀冢帮忙。 信子就像是骤然被抢走关注的小孩,心口堵得慌。 不光是弓子婆婆对他青眼有加,亲口许诺他可以在恐山自由行走,缺什么都能找她帮忙,还有百石的主动亲近和细心照拂。 花开院秋房常常废寝忘食忘记吃饭,百石便雷打不动送一日三餐过去。 更令信子难以置信的是,连那个冷冰冰的御门院泰世都对这个少年另眼看待。 按照百石的说法和信子这段时间与御门院泰世相处的经验,他是个相当冷酷的人,只专注自己的修行和除妖。但因为学识渊博、经验丰富,很多人无法解决的问题请教他便能迎刃而解。 泰世主动提出教导信子是因为她的体质特殊,又是风吹家的人。 可信子在山上的日子里,也没有看到他对其他除妖师家族的末裔有什么好脸色。 自从花开院秋房来了,他更长时间出没在刀冢里,经常与对方一起讨论锻刀的事宜和阴阳术。两个人对锻刀的见解都很深刻,颇有一见如故,见之忘俗的既视感。 一夜之间,信子身边所有人的重心都转移到这位新来的客人身上。 信子抱着本子去找百石,百石在给秋房讲解市子的力量体系。信子揣着匕首去找泰世,泰世正滔滔不绝地跟秋房争论什么,两人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 瞬间信子又再次体验到之前的感受,身边的人都以另一个人为首选,而她很自然地落在后面。 “想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信子喃喃自语,自我开解,“毕竟是那么优秀的人啊。” 无论是桃矢还是秋房,都是笨拙、平庸的信子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大家喜欢更加优秀的人,当然无可指摘吧。 百石悄悄对信子说过,据传这位八十流的分家继承人,在锻造方面的造诣已经超过花开院家最强的十三代家主。 信子的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搜索花开院这个姓氏。 当然搜索结果就跟她之前在维基百科上搜索风吹家族一样,出来的信息寥寥无几。 只是在一些年代久远的新闻稿里被一笔带过,这些新闻稿大多数是.政.府.的通告。某年某月在什么地方举行了什么仪式,主持的人员里有花开院家的人。 剩下的就是在论坛的灵异板块看到有人说自己有个同学姓花开院,听说祖上是做阴阳师的。但是比起帖子里其他绘声绘色的撞鬼故事,这么一条寡淡回复就跟小石子丢进水里一样,毫无波澜。 花开院吗…… 信子的印象里虽然去过京都,但是从来没有花开院这个姓氏的印象。 对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信子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百石还没回来。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的。 亏她还从厨房那里嘴甜讨来两只桃子,想跟百石一起当点心吃。 台灯的光芒在她眼瞳里凝聚又扩散,逐渐弥漫开来。信子的眼瞳在睡意驱使下缓缓合上。 她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去了。 …… “你在哪里?” 男孩稚嫩的声音穿过空寂的走廊,抵达幽暗的深处。 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好似在何处听过。只是时光久远,一时难以回忆。 “信子?” 久久得不到回应,那男孩便提高声调喊道。 “信子,你在哪里?” 声音在走廊上逡巡。 良久后,才有橱门被拉开的声音,随即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一缕光线照进半开的橱门内部。 白色长发的男孩,在门前蹲下,伸出手来。 头顶有被抚摸的触感。 “找到你了。”他微微一笑,鸽血红的眼瞳里盈满笑意,“信子,回去吧?” 啊,被找到了啊。 可是为什么要来找她呢? 这么想的时候,也把疑问说出口。 “秋房,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明明放着不管也可以。 明明不是秋房的责任。 男孩微微一怔。 “不来找信子的话,你会很害怕吧。”他说,“会躲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说不定会害怕得哭个不停。这么一想,就觉得一定要找到信子。” 虽然想到他必然会如此回答,但是真的听到耳朵里,心里又产生啊不愧是他的感叹。 不愧是秋房会说出的答案。 哪怕是勉强自己,都会去担起本不必要的责任,尽力维护每一个人的幸福。 这样想着,她抓住了男孩的衣袖。 “你找到我了,带我回去吧。秋房哥哥。” 信子猛然睁开眼,对上的是恐山那年代久远的房间天花板。 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时分不清方才是梦境还是失落的回忆。 分明她翻遍记忆,从来没有一个点与花开院交错。她小时候在和歌山的外祖母家里长大,顶多是跟着外祖母去过一次京都玩耍…… 等等。 信子的手指穿过发丝捂住出汗后冰凉的额头。她好像有些想不起来那次去京都是去做什么?那是个夏季的尾声,和歌山即将迎来秋天。 外祖母说,会带她去看五山送火。 她们去了京都。 然后呢? 好像在京都很多地方玩过,她在计程车上趴在祖母的腿上睡了过去。 等睁开眼,似乎被人抱起来,放在什么地方。 当时她又累又困,苏醒过来一会,想跟外祖母撒娇要喝果汁,却意外听见外祖母在跟什么人说话。 对话声断断续续,年代久远,她的记忆更是无迹可寻。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对现下的生活无关紧要。 看一眼时间差不多,信子赶紧起来穿衣服。时值最炎热的时节,连云锁雾绕雷打不动的恐山都比平常多了几分暑气闷热。 信子起床时捞起散落满后背的长发,一摸后颈全是细小密布的汗珠。 起床时旁边的床位早已无人。身为恐山的下一代中流砥柱,百石一早就起来忙碌。 信子最佩服百石这一点,明明跟她差不多的年纪,她还在想着吃喝玩乐,百石的心里都是修业和助人。 自从天气进入最炎热的阶段,百石也忙碌起来。据说是要到山下的神社去主持驱邪避疫的仪式,日常还要负责炖煮草药凉茶,分派给那些被疫鬼感染的人们。 仲夏是疫鬼出没最频繁的时节。 信子已经连着两天起床后只看见空荡荡的房间了。 她去弓子婆婆那里上课。婆婆比百石更忙,放信子自己在后面读书。只一道竹帘相隔,弓子婆婆字外见客,信子在内看书写字。 她悬腕描红写了半天的字,胳臂都发麻,捶了锤后腰,好奇地看向竹帘外。 弓子婆婆嫌弃她写得一手狗爬烂字,逼迫她从写字开始重新学习。她现在学的内容,大概是那些阴阳师世家给五六岁孩子学习的内容。 看着弓子婆婆房间里堆满至天花板的陈旧典籍与看不懂的符咒纸堆,天花板上刻印着黄道十二宫的经纬轨道。 还有很多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仪器用具。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会说培养一个阴阳师需要付出无数的心血了。 信子竖起耳朵想听外面的对话,弓子婆婆这一上午见了好几位客人,年龄外貌性别皆不相同,但是他们的对话都会提到几个词:京都、花开院、羽衣狐。 这些人似乎是拿不定主意,惶恐来找弓子婆婆商量,现下该如何处置。 貌似有一个不得了的大妖怪正潜伏在暗处,一些除妖师和阴阳师家族举棋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信子听得入神之时,弓子婆婆突然咳嗽一声,隔着竹帘喊她的名字。 信子一个激灵,立刻喊:“我在!” “差不多到吃饭的时间了,你去吃饭吧。”弓子婆婆说,“百石托你今天帮她给花开院家的小鬼送饭过去。” 信子慌慌张张起身说是,带着偷听被抓住的心虚从后门退出房间。 等到少女的身影从竹帘后消失,弓子的目光才回到面前客人的身上。 这位客人是个头发花白,身穿和服的老头。他有些吃惊,目光始终黏在少女离去的方向,恨不得能穿透竹帘一窥究竟。 “这、这就是风吹家的那孩子?”老头不禁脱口而出。 弓子婆婆冷瞥他一眼:“你儿子可是三十多了。” 老头假咳一声,“那老夫还有侄子……” “收起你们那些小算盘。”弓子冷嗤,“这孩子跟在我身边,不会给你们这些人任何机会。” 老头神情有些讪讪。 “你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弓子说,“听说羽衣狐一复活,就吓得方寸大乱。胆小一些的,恨不得现在就举家逃走吧。” “弓子殿下,听说花开院家八十流的继承人,被你收留在恐山上……”老头忍不住问。 “那孩子是来锻刀的。”弓子说,“恐山上保留了花开院十三代秀元创建的刀冢,他作为后代子孙,来重启刀冢,有什么不可?” “现在这个时局,恐山也要站在花开院家一边吗?”老头不禁皱眉。 “恐山不站在任何世家身边。”弓子淡淡地说道,“我们只顺应天时,做该做的事情。”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第 16 章 那边信子已经掀开厨房后门的布帘,钻进来询问要送到刀冢去的午餐在何处。 她早就跟后厨的人混熟了。一见她来,还在锅灶上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娘便扬声告诉她放在何处,让她自己去拿。 信子提着食盒离去前,还被人塞了一只削好的梨。 梨很脆,汁水十足,甘甜可口。在暑气弥漫的夏日午后吃最是舒适不过。 等她把梨啃完,差不多走到了刀冢。 她在外面的水渠里洗干净手,拎着食盒走进去。 刀冢前的长路一如既往的幽暗深邃,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但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往日封存的锻刀炉此刻高温沸腾,炉膛隐约现出火红的炉心。灼热带起室内气体的翻涌,气浪裹挟着温度,将整个房间的温度推向更高。 信子疑心自己看见空气在眼前扭曲。 从房间深处,锻造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一个白色长发的青年亦或是说少年,身穿最简朴的白色短打衣衫,对着锻造台上的卷铁不断地敲打。 信子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出声,万一打扰到对方怎么办? 所以她站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喊:“花开院君!”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擦去额上的汗珠。 “风吹君?” “百石让我给你送午餐。” “太感谢您了。请放在那边吧,我一会再吃。”花开院秋房感激道,可他的动作一刻也未停地将锻铁放进水槽里。 信子一眼就看见房间角落的石桌上放着一模一样,纹丝未动的食盒,连贴在上面写着“秋房”的封条纸都没撕开。 这所谓的一会再吃就是压根没动吧…… “不行,你现在就洗手吃饭,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信子把食盒放下,出门去接了一盆清水回来。 她把木盆放下,就见花开院秋房还蹲在水渠边聚精会神地观察什么,一点放下工作来吃饭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信子上前去,在他身边蹲坐下来,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花开院秋房转头时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风吹君?!” 信子微微歪头,眼神无辜,“你继续呀。我就是在旁边等你什么时候想休息了,陪你吃饭。” 花开院秋房顿时为难。他看看还沉在水渠里的锻铁,又看看抱着膝盖注视他的信子。 最后放弃似的叹口气。 “休息一会,先吃饭吧。” 他投降一般说道。 信子高高兴兴的起身,“这才对嘛。” 她将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饭菜碗碟在桌上布置好,转眼一看,花开院秋房正卷起袖子,将双手浸进水里。 木盆是棕褐色的,盛着清澈的清水。他修长、宽大的双手一放进去,清晰得连突起的骨节青筋都能看清楚。 信子余光瞥见他手上格外明显的新伤与旧疤,有火星燎出的烫疤,有仍旧泛白的陈旧伤痕。 她一怔。 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却很突出,一看就不是寻常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双手。同龄的少年,手掌受到最大的冲击不过是篮球的拍打,书包的重量。 在他的手指侧腹和虎口,都有着厚厚的老茧。 连带着从衣袖里露出的小臂上也是一路星星点点的烫伤,全是锻刀时溅射的火星在身上留下的细小疤痕。 因为略高的室温,他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连带着雪白的发丝也黏在出汗后的脖颈上,他略有些难受,不停地伸手去拨开黏在皮肤上的长发。 信子出声道:“你别动。” 她解下自己扎头发的红绳,咬在嘴里,绕到秋房身后,三下五除抓起他的长发,用红绳拴起来。 花开院秋房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没有长发的阻挡,凉快许多。 阴阳师蓄发有许多讲究,有些是家传规定,有些是为了做招灵的媒介。信子不知道这一点,更不知道秋房的长发是不能随便乱碰的。 好在对方知道她是初来乍到的新手,对她这堪称逾越的举动并不在意,温声朝她道谢。 这下轮到信子自己的长发散落下来,纷纷扰扰,如乌云般鸦鬓边萦绕。 她以手指梳理着长发,朝秋房努嘴。 “快吃饭,一会凉了。”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比自己生活能力更低的家伙。信子坐在桌边监督秋房进食,托着腮出神想道。 秋房吃完便开始收拾桌面,将碗碟装回食盒,方便一会拿回后厨清洗。 他垂眸的侧脸被散落下来的几缕发丝遮掩,衬得愈发秀气。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信子后知后觉迟钝地起身,帮忙一起收拾。冷不防两人的手指相触在一起。 对方一惊,诧异地抬眸看她。 那双血红色,澄澈如宝石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每次凝视她时都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色泽。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是不是在很久以前,他们就见过? 这么想着,声音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我们是不是见过?” 花开院秋房一怔。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信子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管对方会不会觉得她是刻意套近乎,“我们小时候认识吗?” “你想起来了?”花开院秋房脱口而出。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失言,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堪地别过头去,唇抿成线。 “果然见过啊。”信子若有所思,她凑上去,几乎是贴在他的鼻尖上,试探地说出梦里那个称呼:“秋房哥哥?” 花开院秋房猛地一惊,几乎要朝后跳开。幸好他瞬间压住肌肉的反应,皱着眉拉开两人距离,“风吹君。” 两个人僵持不下。 他想抽出手,信子却变本加厉抓得更紧,死死扣住他的手。真要争执起来,信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压根无法对她动手。 信子下意识顺着他的手腕往衣袖更深处探去,指尖很快在小臂上触到一块至今仍凹凸不平的旧伤疤。 伤口细长,好似是被什么割开的长口子。一被她碰到那块陈旧的伤痕,他就像是触电般几乎要跳起来。 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似的,信子痛苦地捂住脑袋。 破碎的画面一一在眼前闪过。将她掩在身后的男孩,抬起手臂挡住看不清面目黑雾袭击的男孩,黄昏里白发黑狩衣男孩捂住流血的手臂,仍不忘安慰她的画面……那温柔的神色与白发红眸画面融化开来,与眼前的白发红眸青年彻底重合。 模糊记忆的尾声,有外祖母焦虑的声音:“有什么能让信子忘记的办法吗?秀元,她不能带着这些记忆,她太小了,她不属于阴阳师的世界,她会崩溃的!” “忘记吧。全部忘掉吧。” 有穿着花开院家秀元衣服的老爷爷抚摸着她的发丝。 “这不是你的世界,你不必记得如此清楚……忘记吧,孩子。” 随即是骤然亮起的白光,与在白光中逐渐消散的意识。 等她再次睁开眼,已经坐上回程的列车。她蹭蹭外祖母的手臂,却始终想不起这一趟旅程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终于回忆起从前的相遇,那些被抹去的记忆。 她用力抓紧对方的手腕,吃力地一字一顿说道:“秋房哥哥?” 对方鸽血石般炫丽的眼瞳一紧缩。 信子拽开他的衣袖,露出小臂。肌肉紧实的小臂上,果然有一条细长的伤口。 她有些哽咽,感情和记忆的冲击之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把额头抵在那条伤疤上。那疤痕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消失,只是沉淀成淡淡的白色,与周边的肤色格格不入。 光看就知道当年受伤多么惊心动魄。 头顶好像被人轻轻抚摸过。 “没事了。”秋房低声说,“早就痊愈了。”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摇摇欲坠的眼泪就从她的眼眶掉落下来。 信子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真的不痛了吗?” 当时,他们两个人在树林里被来找阴阳师寻仇的妖怪袭击,这创口里曾经浸满瘴气。 她还能回忆起外祖母惊骇欲绝的眼神,还有花开院家那个家主老爷爷满是痛苦的呼唤声。 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明白,现在才知道,秋房是八十流的继承人,放在整个花开院家都是绝无仅有的天才,说是被所有人寄予厚望也不为过。 明明是信子在别邸里跑不见踪影,只要去告诉大人来找就好了。可是秋房却自己来找她。 然后牵着她穿过树林回到本家的宅邸。 所以才会在树林里遇到潜伏已久的妖怪。 妖怪更想吃掉的是血肉鲜嫩的信子,幼年的她对妖物们来说,简直就是最甘美鲜嫩的饵料。 可秋房是那种宁愿自己承受也不愿别人痛苦的性格。他第一时间推开信子,自己挡下那一击。 如果当时被伤到的人是信子,以她的体质,可能都撑不到秀元爷爷赶来。 时至今日,信子还是回忆不起那个妖怪的具体样貌。她理解为什么外祖母和秀元会认定她不该持有那段记忆。 如果她依旧记得,可能当时受到的刺激会让她在后来的人生里接连不断发作。 她回想起来更多,那些记忆的细枝末节。 “真的。”花开院秋房微笑,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就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他轻轻地摸了摸信子的脸颊,“好久不见,信子。” “我也没想到会在恐山再遇到哥哥。”信子在他的手掌内侧蹭了蹭脸。 他看着自己的手一怔,旋即释然,扶着她站稳起来。 “你小时候可是在本家的道场吓哭过,现在又改变主意想成为市子吗?”秋房问。 “不能算是改变主意,我也不够格成为市子。说起来到恐山来,其实另有原因。”信子叹了口气。 一提起往事她有些不好意思。幼年的时候第一次坐上车去京都,对小时候的她来说,就像是去另一个神秘国度般遥远。 幼年时她觉得花开院家很可怕,修炼很辛苦,还被本家道场里那些满身是伤的少年们吓得大哭。 现在想起来,其实那时候,不是因为害怕而哭,是因为看到别人满身伤痕,不知所措,只能悲伤得落泪。 外祖母本来想将她带到花开院家来培养,没想到她哭闹不休,最后只能作罢。 还是当时就像个小大人的花开院秋房主动过来安慰她,哄得她破涕为笑,当了好几天秋房的小尾巴。 就连那次惨烈的妖怪袭击之前,她都扯着秋房的衣袖,嚷嚷着长大后—— 等等。 信子蹬蹬蹬后退好几步,双手捂住脸,感觉到脸部的温度直线上升。 秋房不明所以:“信子?” “哥、哥哥我先走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百石找我!” 她几乎是跳起来抢过食盒就夺门而逃。 时隔多年终于想起幼年的童年阴影什么的……花开院家的秀元老爷爷封印她记忆之后,怎么没人告诉她,她还大言不惭地说过要当秋房哥哥的新娘这种傻话啊! 信子脸上烧成一片绯红。 这几天、不,这个夏天,她都不要靠近刀冢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第 17 章 天又阴沉起来。 空气湿得好似能拧出水来似的。 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行走,光是呼吸,都能让肺部浸满湿气。 百石跟弓子婆婆不知在商量什么,给她布置好作业就把她打发走了。 因为总是能在弓子婆婆那里撞见奇怪的人打量自己,信子也不爱再随便往婆婆的住处跑。 她在后厨帮忙削了一上午的土豆,讨来一袋新鲜的梅子,坐在缘廊下晃着腿吃梅子。 百石、弓子婆婆、泰世老师,三人竟然在同一时间因不同的缘由忙得抽不开身,都对信子进行了放养。 现在信子更加无拘无束,连早上都没人催她起床。可她一点自由的感觉都没有。 就在她对着深浅浓绿的苔藓庭院发呆的时候,袖子里有什么掉了下来。 那小小的影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弹跳起来,跳上信子的脚背。 信子定睛一看,居然是前几天那只折纸青蛙。 “咦,怎么会在这里?” 信子咕哝着弯腰捡起来。 折纸青蛙背上的符咒已经开始模糊,大概是沾了风雨的缘故。青蛙也没什么跳起来的力气。 即便是被信子捡起来,只能轻轻地踹着她的手指根部。等信子真的松开手指,它又乖乖地待在原地不动。 信子找了一个手洗钵,将纸青蛙放进去。可是一放下来,纸青蛙就顺着衣袖跳上她的肩膀,缠住一缕垂下的发丝,一副不想被摘下来的模样。 信子试着把它摘下来,刚松开它就又跳上来,实在没办法摆脱只好随它去了。 发丝上挂着纸青蛙的信子正准备出发去弓子婆婆的住处再混一个下午,突然被人从后面叫住。 “风吹。” 从身后传来的是御门院泰世那冷淡得仿佛刚从湖底被打捞起的沉物一般的声线。 “啊,泰世老师。”信子转过身,“怎么了?” 听百石说御门院泰世似乎很有可能会成为御门院家这一代的当主。 信子难以理解这样的人居然还能成天待在恐山上,电视剧里的家主不是都要忙很多事情的吗? “我接下来会没有什么时间教导你。修炼的事情你不能松懈。我会定期检查你的课业。”御门院泰世说,“为此,我另外替你找了一位老师,不日他就会上山来。” “诶?” 信子一愣。 “诶——???” 虽然那一刻很开心但是立刻就觉得要不老师您还是把我给忘了吧…… 信子的心情就像是体育课前都准备换运动服了,却看到数学老师走进来放下教案说今天体育老师生病了这节我们上数学课。 信子顿时欲哭无泪。 “泰世老师,其实不用那么挂念我的修行也可以……” “匕首带在身边吗?”御门院泰世问,朝她伸出手,“拿出来。” 信子从腰带里掏出匕首,期期艾艾地放在他手上。 她现在感觉自己就是想跑出去上体育课的前一秒被数学老师叫住抽查作业。 并且雪兔还不在身边的那种情况。 泰世一眼扫过,哪怕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匕首上覆盖的灵力脆弱又单薄。 “差得太远了。”他毫不客气地评价,将匕首丢回信子怀里。 “大概明天下午我请来代课的人就会抵达。你去接他。”他不容置喙地陈述,“他是的场一门的当家,你记住他的名字叫做的场静司。” 信子:“?” 信子:“诶???等等、等等!老师,能不能换个人——” 可泰世压根没理会震惊欲裂的她,兀自转身,长腿一迈就走得没了踪影。 留下信子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总之,现在不是我主动靠近的场家对吧?”她晕晕乎乎地捂住脑门,“这是被迫的啊?” * 的场静司来的那一天还下着潇潇暮雨。 山风呼啸,细雨蒙蒙,落在眉梢眼角有些许的凉意。 远远的望见山间小路上,两个人影出现在雨雾之后。 的场静司是自己拿着伞上来的,而他的式神却拿着弓箭。 他撑着朱红色的唐伞,却穿得像是个寻常的普通人一般,长袖与登山鞋。浓墨色的长发在身后束起一个垂下的发辫。 而他的一只眼睛被写满符咒的纸符所覆盖,遮掩起小半张脸。 他长着一张苍白、清秀的面容,这张脸看起来就很适合做一些嘲讽的表情。 的场静司穿过鸟居,走进屋檐下。他信手将唐伞递给式神,自己走上前来。 信子上前两步,微微欠身鞠躬,正要开口介绍自己是来迎接的人。 冷不丁,有什么从她的发丝间窜出去。 那个小小的黑影嗖的一声朝着的场静司扑去。 他眼眸微动,双手一合掌,清寂的一声脆响。 的场静司松开手掌,露出瘪软的折纸青蛙。 “哦呀,坏掉了。” 他语气淡淡地说道。 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随着时间沉淀愈发醇厚的佳酿美酒。 “这是风吹小姐的东西吗?” 他捏着那只小小的纸青蛙,递还给信子。 “您知道我是谁?”信子讶异。 在那张苍白又适合做出嘲讽表情的面容上浮现起一丝虚伪的和善微笑。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老师怎么能不认识自己的学生呢。” “的场先生……?” “是啊。我是的场静司。”男人没有被遮掩的那只眼眸因为虚假的笑而微弯,“风吹君,终于见到你了。” 信子刚放下的心脏就因为他话锋一转的下一句话而提起来: “毕竟之前想见你却屡遭拒绝,再怎么耐心的人也是会有点伤心的。” 信子:“……” 信子:“不是,那个我、我不知道。” 说到底为什么寂寂无名的小阴阳师家族后代泰世老师却能请到的场家族的一门之主来给她这个区区十几岁小姑娘上课啊!! “我真的不知道泰世老师会请您来恐山。他通知我的时候,我才知情!”信子欲哭无泪,“至于之前拒绝跟您碰面,那真的是外祖母说过不许我接近的场家……” “真是孩子气的借口,推到家长身上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他说,“可是现在你就站在的场家的人面前,你要如何向风吹夫人交代呢?” 信子干巴巴道:“据实以告吧……” 外祖母让她到恐山来的时候也没说过会遇到当下这种情况啊! “哦?”的场静司低沉的声音说,“次次都以外祖母为借口推辞的风吹君,原来也是会反抗外祖母权威的孩子吗?” 信子被他说得耳朵发烫。 “毕竟是泰世老师的好意,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太差劲让他放心不下。怪我先前没有跟泰世老师说清楚外祖母的意思,老师肯定也想不到这么小的细节。”信子说,“而且您作为一门之主特意为了这种小事来恐山,想必耽误了不少事情……” 大概是看够了她坐立难安的窘态,的场静司这才好整以暇地开口:“这点你不必过于担心,我这次来恐山是以个人身份来的。” 他率先朝前走去,信子连忙跟在他身后。 “个人身份?” “是啊,现在只是你的老师的场静司,不是的场一门的家主。” 信子想了想,“那就是静司老师?” 的场静司定定看了她一会,才笑道:“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呢,风吹君。” 信子:? 信子啪嗒啪嗒踩着木屐追在他身后,衣袖垂在身侧晃动。 “我去拜访弓子殿下。”的场静司说,“你去书斋等我。” 他从那个全身漆黑、高大得超出常人的式神手里接过唐伞,撑起,走出缘廊,走进细雨里。 式神沉默而古怪地站立在缘廊下,和信子一起目送他走进雨帘,不一会没了踪影。 “那个,书斋怎么走啊?”信子打破安静,仰头看向式神,“您认识路吗?” 式神转过来“看”她一眼——实际上它那小小的圆形头颅上覆盖一张仿佛嵌于其上的白色面具,只有两处算是双目的空洞。 随即式神就慢吞吞转过身,朝前走去。大约是没听见信子跟上的动静,它转过头“看”一眼信子。 信子呆了几秒,匆忙小跑跟上去。 书斋在一个很隐蔽的侧门之后。如果不是式神带路,信子甚至会把这里当做墙壁给无视。 眼看着式神在她面前仿佛身躯融化一般穿墙而过,信子一脸震撼地盯着墙壁。 她好像从这里走过好几回,回回都没发现这里居然有一道门…… 她下意识将手放在墙壁上——这下触感清晰很多,应该是门扉的位置触觉与旁边粗糙的墙面截然不同。 门扉上应该施加了某种驱散来人的法术,让这道隐秘的小门更不容易被人发觉。 就在她还对着门发呆的时候,墙壁里陡然又钻出一个圆咕隆咚的黑脑袋,面具上的两个空洞“盯着”她。好像在问:你在磨蹭什么? 信子吓得哇一声叫出来,随即就被式神拎住后衣领,整个人被揪进门内。 后颈的力道一松开,信子便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她抬头打量四周,被空气里的灰尘呛得咳嗽起来,喉咙里泛上一层发毛的感觉。 高大乌黑的式神正动作缓慢地推开一扇一扇窗,让外面挟雨的冷风灌进来,滞闷的空气开始流畅。 信子站起身,拍拍灰尘。 “谢谢你,这里是就是书斋吗?” 式神并没有对信子的道谢和问题做出回应。它打开所有的窗户,接着像是雕像般佝偻着伫立在墙边等待它的主人。 信子只能自己在房间里转悠观察。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房间,与平常在恐山所见的陈旧古老宅邸截然不同。 地板上是猩红色的地毯,樱桃木的书桌光滑可鉴。而最引人注意的是顶天立地的一座座书柜。玻璃柜门后封存着成套的书册,还有很多一看起来就是手札的短册。 墙壁上挂着各种信子看不懂的符咒。以她那点临时抱佛脚的符咒知识,无疑于第一学年的时候数学老师错拿三年级的模拟卷来小考。 正当她留恋在书柜前,一一循着查看那些书脊上的文字时,门打开了。 的场静司提着伞从外面走进来。 他浓墨色碎发散在肩上,更长的发丝用一根白色纸带扎起来,垂在背后。 当他微微垂头,唐伞放在架子上的时候,那些细碎的发丝也随之垂下,遮掩住他的大半面颊。 明明的场静司一路从雨里走过来,唐伞别说滴水了,浑然没有一点湿意。 他们在一张书桌前相对坐下。 的场静司随口问了两句她的学业进程,余光瞥见被她放在桌上的折纸青蛙。 青蛙背上的符咒已经彻底模糊洇开,纸青蛙也不会再动了。 他无声笑了一下,从她手边拿起小青蛙,随后一边考了她几个问题,一边拆开折纸蛙。 最后青蛙被拆回单薄脆弱的符纸,皱巴巴的。边缘和折痕都泛着卷边毛糙。 这几天一直下雨,符纸吸饱水汽,绵软瘪瘦。 的场静司稍一松开,符纸便迫不及待地扑向信子,紧紧贴在她的手背上。 “诶?”信子茫然。 他笑了笑,“符咒最大力量来源是写咒者的信念。风吹君,写下折纸上符咒的人,看来异常地喜欢你啊。” 是在说百石吗? 信子下意识对一张单薄的符纸产生喜爱之情,她不由得轻轻地捏住纸张,将它折叠起来,收进口袋里。 “再怎么强烈的感情,那也不过是一张纸哦。风吹君。”的场静司仿佛能看穿她的想法,“感情来自人类,而不是纸。” “就像是你对我的式神说谢谢。”他微笑着说,“虽然你是个礼貌的好孩子,但是真正应该说感谢的对象是下达命令的我。式神是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真正的思维来自下达命令的脑。”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也就是主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第 18 章 一开始来照顾自己的百石,在秋房来后,就去照顾秋房了。连给自己上课的泰世,也只顾着秋房,把自己推给地场静司。 如果说在想起小时候的相遇之前,信子不因为秋房的存在而心酸是不可能的。只是回忆起来后,她因为幼年各种傻里傻气的豪言壮语,恨不得当场挖穿恐山逃往另一个世界。 再说泰世将她转托给他人教导,又算是给了她一个逃跑的借口。 信子好歹松了口气。 虽说能劳动的场家族的当家,已经很令人震惊。 但感觉兜兜转转,绕了圈子,还是一头扎进的场家的包围里。 在见到的场静司本人前,信子对他有过诸多猜测和幻想。 在她的印象里,这样野心勃勃又心狠手辣的人,应该是个阴鸷邪恶的中年男人。 万万没想到是个清秀苍白的青年。 不妨碍信子对这位年轻的当家毕恭毕敬。尽管他看起来没比信子大几岁,像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要不是偶然看到过一次其他人对他又忌惮又恭敬的态度,信子都不敢相信他就是传闻里那个的场家的家主。 可他甚至还能辅导信子做数学的暑假作业。信子自愧不如,坚信他如果不是继承家业,光靠自己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不知不觉,的场静司已经在恐山待满一周。 信子忍不住浮想联翩,泰世老师到底是用什么请动了的场静司来给自己上课。 在正常人的印象里,的场静司这种人都是时间以秒为单位计算的大忙人吧? 注意到学生的走神,的场静司微抬眼,“风吹君?” 他俯身下来,长发从背后滑下,荡在肩侧。手指在纸张上点了点。 “你再走神一秒,这里画出去,就从驱邪变成聚鬼了。” 信子惊得一身冷汗,慌慌张张地提起毛笔,却还是有一滴墨汁滴在纸上。 的场静司叹了口气。 他从后面伸长手臂,以近乎将信子拥在怀里的姿势,捉着她的手握住毛笔。 “风吹君,以你的体质在画符的时候走神,很容易引发危险。”他那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比如,招来一些活泼的亡魂。” 信子:“……” 她一脸惊悚的表情极大地取悦了的场静司。他手腕灵巧地扭转着带领她及时修补完画歪的符纹。 待墨水干透后,他拿起符纸,对着光查看:“这样强力的驱邪符咒,连我都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完成。风吹君走神状态下却还能画出来,真是让人羡慕的体质。当然,如果你对纸的术法更感兴趣,还是去问名取家吧。” 他的目光好像能看透一切似的,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外套口袋。 而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符纸就放在那里。 尽管被的场静司提醒过符纸是没有感情的,感情来自写下符咒的人。可信子怎么也没法狠心把符纸丢掉。 可能等到符纸彻底失效后,她才能把它夹进书本里当做一张陈旧的书签。 的场静司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他问:“祝器的制作如何了?” 信子蔫吧,“还是没有进展……” 她从怀里掏出匕首放在桌上。刀鞘是皮革材质。为了照顾笨手笨脚的信子,这柄御门院泰世亲手打造的匕首甚至都没有开刃。 的场静司略微沉吟,他拿起匕首观察片刻,又放下来。 “可能还是灵力不足的缘故。”他说,“以风吹君现在灵力界限而言,随心所欲制作祝器还是有些吃力了。” “所以还是因为我太菜了吗?”信子抱住脑袋,“有没有增加蓝条、不我是说增加灵力的办法?” 的场静司看着她,轻轻笑出声。 “有些秘密,我想风吹君宁愿永远不知道。” 信子立刻想起苍所说的办法,顿时整个人僵住。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完成你的这个作业。”他说,“要向我寻求帮助吗?” “诶?可以吗?”信子瞪大眼,“这不算作弊吗?你不会跟泰世老师告发我吧?” “风、吹、君。”的场静司一字一顿,笑意暗含威胁,“愿意吗?” 哪里还有这种好事! “愿意愿意愿意,求您帮帮忙。”信子双手合十举高过头顶,“求您了老师!” 的场静司闻言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顶,状似温和无害的耐心好老师一般,对她说:“求人不如求己,先把这些符纸画完吧。” 说着,他从旁边抽出一沓手指厚的空白符纸,放在信子的面前。 “可是,您不是说会帮我……” “这世界上是没有捷径的,风吹君。” 的场静司双眼写满“啊啊这孩子真是笨得可怜”的虚伪怜爱之情。 他这张苍白、俊秀的面容,非常适合做一些虚假的表情。 他本身看起来就像是一件被藏在深宅里的瓷器。袖口里伸出的手腕,苍白得宛如漂浮在黑暗里。 他俯下身,曲起指节,一个弹指叩在信子的脑门上。 “乖乖做功课吧。我明天检查。” 信子欲哭无泪。 她只能坐在书桌前,拿着毛笔,一遍又一遍地照着典籍上的记载临摹符咒。手腕发疼不说,眼睛用久了也开始酸涩。 不知不觉间,她感觉力气逐渐丧失,意识也缓慢模糊。困意上涌,她打了个哈欠。 毛笔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掉下,砸在画了一半的纸面上。 信子慢慢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小臂。 迷迷糊糊间听到一些模糊的对话声。那些交谈似乎发生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但是内容却不清晰。 信子睡意朦胧里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压着自己的大片衣袖,一摸脸颊,微微发烫,还印着衣料的纹路。 信子茫然地转头看四周,她还在书斋里,还坐在书桌前。毛笔似乎滚到过地上又被人捡起来,正搁在笔架上。 有一张画了一半的符纸,沾上一大块墨汁污渍,正被一张镇纸压在桌上。 而她的手掌外侧也沾着一小块墨渍,一看就知道是睡蒙了,笔从手里掉出去。 最后不知被谁捡起来,重新搁置在笔架上。被墨渍涂毁的符纸也被从她的小臂下抽出,压在镇纸下。 至于做完这一些收尾的人—— 的场静司的背影很容易辨认。 他正站在门边,抱着手肘不知在跟谁对话。微垂的眼睫是黧黑色的,盖住枣红色眼瞳。 房间内静寂得似乎时间的流动都变得缓慢。 的场静司的低声细语都沾染上陈旧岁月的味道。 他察觉到信子的苏醒。眼瞳微转,一个眼神瞟过来,随即便结束了这低声的对谈。 外面的人似乎对他行了一个礼离去。的场静司关上门,朝她走来。 “睡醒了?”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信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看是混过不去的,心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幸运的是,的场静司听起来并没有因为学生的偷懒而生气。 “不,这对目前的你来说,还是有些困难。”他说,“刚才你睡过去的原因是灵力耗尽了。” 他这么一说,信子条件反射就去摸喉咙。她可不想再来一次短暂的哑巴体验卡。上次就因为耗尽灵力而瘴气中毒,几天不能说话。 手指触碰到皮肤,她才想起自己刚才就发出过声音,适才讪讪地放下手来。 的场静司翻看完她睡着之前画完的那一沓符咒,略微有些意外,“不过,风吹君的作业倒是完成得不错。” 他看向信子,“那么,明天就能准备祝器的制作法阵了。” 信子完全没反应过来:“诶?诶???” 的场静司朝她挥了挥那一沓符咒,“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布置这些作业?” 他一手撑在桌上,俯身过来,符咒纸轻轻在她的脑袋上一敲。 “我说过吧,要自食其力,风吹君。” 信子愣愣地捂住脑袋上被轻拍过的位置。 “说起来,风吹君。”的场静司随意地翻开堆在桌上的书籍,“你高中毕业后想升学对吧?” 他有个习惯,思考时会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书脊,好像能通过这个动作,从书中的字里行间汲取到理性和力量。 不知他看到什么,突兀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略微沙哑,又带着揶揄。 信子还不明所以,可是一发现他正在翻看的是她的作业本,顿时整张脸都烫起来。 “干什么看我的数学作业啊!”信子腾地站起身,慌忙扑上去抢过作业本抱在怀里,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 的场静司很随意地发出一声鼻音,像是在压制揶揄的笑声。 他抱起手肘,带着笑意说,“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不过风吹君,毕业后来的场一门吧。” 信子心想,这是担心她成绩太菜找不到工作,先给她一个饭碗吗? “你应该知道的,风吹君。”他微微侧首,枣红色的眼眸色泽深沉下来,看不出喜怒,“的场家能保护你,也能让你的天赋得到更好的发挥。” “不不不,不用了我还是想先上个大学再说。”信子连忙道。 的场静司笑了笑,不做纠缠,只是留给她一句嘱咐:今晚早点休息,为明天积攒体力。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第 19 章 的场静司所准备的法阵在第二天下午才布置完毕。 信子按照约定来到书斋,才发现第一天见到的那个高大式神居然在门前等待她。 这式神全身漆黑,好似一团黑泥捏出类人的细长四肢与脑袋。身上穿着和人一般的白色和服。 而在式神的面上,仿佛是镶嵌上去一般的白色圆形面具。整个式神散发出一股令人厌恶的不祥之感。 信子看它佝偻着细细长长的身躯蹲守在书斋门前,莫名有种看见邻居家那只曾经被前主人弃养的金毛每天蹲等在门口,茫茫然等主人回家的画面。 “你好?”信子试着跟它打招呼,“下午好?” 可惜就如同先前的场静司所说的一样,式神似乎没有感情。没有的场静司的命令,它就如同一块石头蹲在地上。 没有回应,没有声音。 信子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折纸蝴蝶。 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小巧的折纸蝴蝶放在式神圆溜溜的头顶上。 “这个是早上醒过来无聊折的蝴蝶,送给你啦。”信子说,“就当是谢谢你那天给我带路。” 式神面具上的两个空洞似乎在盯着她。 “如果你捏住它的两个小触角,蝴蝶的翅膀会扇动起来哦。” 尽管信子从它头顶拿下折纸蝴蝶演示给它看。式神当然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信子也不在意,就当是在自言自语。当她刚刚把折纸蝴蝶放回式神的头顶时,那扇看不见的门从内部打开了。 “风吹君?” 抓住她手腕的男人微微扬起声调说道。 “老师?” 的场静司瞥了一眼式神。 式神就像是隔空接触到命令一般,站起来,整个身躯融进墙壁里消失不见。 “你在门外磨磨蹭蹭做什么呢?”的场静司的声音末尾微微上扬,“风吹君?” “送给老师的式神一只折纸蝴蝶……”信子下意识回答。 他像是从鼻间挤出冷哼般轻轻笑了一声。 “式神、妖怪……这些东西都是没有感情的生物,只是工具罢了。即便你送给它礼物,甚至是将你自己喂食给它——” 他抬起手指,弹了一下信子的额头。 “它也不会对你有丝毫的感谢之情。好了,进来吧。” 进门后信子一眼就看见原本的书桌已经被抬走放到一边。 地上腾出的一片空地上以某种特殊的规律摆放着昨天她亲手画出的那些符咒纸,围绕着中间的空缺,排成一个圆环。 信子晕乎乎地捂着脑袋走进来,依言将匕首放在符咒纸中间的空地上。随后在的场静司指出的位置坐下。 当的场静司开始低声念起咒语的时候,信子明显感觉到房间内的空气开始流动了。 明明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却好似有什么在房间里开始游动。 似乎整个屋子是一只巨大的鱼缸,而信子变成了被放进水里的一尾金鱼。 她从水面跌落,落入水底,呼吸化作鱼鳍的翕动。 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牵引向匕首。她宛如一只被卷入漩涡的金鱼,身不由己地被拽向水底。 ——“风吹君。” 男人低沉悠缓的声音如钟罄般敲打在耳膜上,轰然敲醒昏沉的神智。 宛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穿透流水,猛地将她的灵魂从迷幻的漩涡里拽出。 信子猛然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全是嗡鸣。她感到血液正冲向大脑,血管突突直跳,她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好像刚刚才被人从窒息的水底救上来一般,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符纸被吹扬上天花板,纷纷乱乱地飘落下来,如同在室内下了一场雪。 当信子的视野重新恢复,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正在一个何等尴尬的位置上。 她整个人朝前倾去,险些就要脸朝下摔在地上。而阻拦她砸在地上的,正是拦在她身前的这条手臂。 的场静司半跪在她身前,伸出右臂,拦住了向前栽去的她。 最后一张符纸飘下来,落在信子的肩上的场静司替她拂去那张符纸。 随后他轻轻地摸了摸信子的脑袋。 信子一愣。 这个抚摸很轻且快,蜻蜓点水般,没有暗藏任何嘲讽在内。她是不是可以把这个行为……解释为表扬? “老……师?” “完成了哦,风吹君。” 的场静司淡淡地说道。 他松开手臂,让信子自己坐稳。 信子跪坐在原地发了一会愣,好似才把溢散出去的灵魂重新收拢回来。 满屋子都是到处散落的符纸,吊灯上、书桌上、椅子上、书柜上、地上。 而被的场静司放进她手里的匕首,正散发着淡淡的萤蓝色微光。 “做到了……吗。” 信子现下还是不可置信。 她握住刀柄,一用力,抽开匕首。棱锋上一丝光华流转而过,没入刀身。 的场静司摘下挂在台灯上的符纸,眼神微沉,“现在,就剩下测试了吧。风吹君?” 测试匕首,不,祝器的威力了。 …… 这条被岩石堵住的小路大概是整座山给信子最不妙感觉的地方了。 平常信子极力避免从这边走。即便是跟着百石一起路过,也会紧张地抓住百石的衣袖。 “这里是整座恐山最接近黄泉的灵场。”的场静司的手指按在岩石的苔藓上,“你讨厌这里情有可原。以你的体质来说,这里会让你感到强烈的不适吧。” 他从苔藓和枯叶淹没的缝隙里拿出一枚巴掌大的石块。 最令人悚然的是,石块上居然长着人脸五官一样的花纹。 那石块像是在哭,又似乎在笑。 “能看到吗?”他转眸看向信子,“这些石头。” 信子紧攥着匕首点点头。 “切开它。”他命令道。 “诶?”信子一愣,“现在?就这么切?” 首先不提匕首根本没有开刃,万一伤到他的手怎么办…… “没有问题,照我说的做。” 信子只能硬着头皮抽出匕首,对着他手心里的笑面石,慢慢切下去。 令她震惊的是,从刀刃触碰石头表面的那一刻起,便有时隐时现的蓝光浮现,伴随着咔嚓一声,石头整个裂成了两半。 石头上的笑脸慢慢消失,化作无数碎屑,从的场静司的手里掉落下来。 的场静司看了自己的掌心许久,才收回手掌,无声笑了一下。 他像是能预知一般,微微俯下身张开手臂拦截住朝前扑倒的信子。 少女的眼眸欲阖,睫毛艰难地颤动着。眼神几度昏沉,最后还是暗了下去,眼眸闭上。脱力似的一头栽进他的臂弯里。 在信子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见对方喟叹似的声音:“果然是这样。” 信子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恐山上笼罩一整个夏季的雨雾都散去。窗外的树叶上挂着残留的水珠,映射着夕阳的光线。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一件外套从肩上滑落在地。 信子茫然地拎起陌生的外衣,走出房间。金红色的光满弥漫整个天空,雾刚淡去,一抹流云在树林上空徘徊。 的场静司伫立在山峦之侧,长发缭乱飞舞,犹如一座沉在水底的雕像。 信子注意到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下午时那套便装。而是一整套的黑纹付羽织,好像要去赴宴般正式。 她不知道的场静司在看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是云雾朦胧的群山。 夕照群山,数峰清苦。 飞鸟出山涧,几声鸣叫,传出遥远天幕。 他侧首,恰好与信子对视。 “睡醒了啊,风吹君。身体还好吗?”他开口道。 信子活动了下手臂,“好像没什么问题?” “那再好不过了。” “您要走了吗?”信子问。 的场静司颔首。 “答应泰世先生教你的内容全部结束,时间差不多了。”他看向对面的山崖,“刚好有些事情等我回去处理。” 云雾消散的山路上,有一行三人徐徐走上来。 其中领头的是一位发色银白、上了年纪依旧精神矍铄、脊背笔直的女士。 她穿着漆黑的西服,身材极为高挑纤细。 “当主。” 那位女士率先开口喊道。 “七濑女士。”的场静司朝对方点头。 他看向信子,“那么,就此告别了。” “啊?哦!”信子慌忙对他弯腰鞠躬,“老师,再见……” 他向前走了两步,一顿,回首对信子说:“对了,风吹君。我留了一本笔记放在中间书柜最上面一层,对你以后的修行有些助益。” 信子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如果真心感谢我的话。”的场静司眸色深沉下来,似笑非笑道,“不如加入的场一门吧?” “诶?!” “照你的情况来看,加入的场一门是最快的变强途径。而且,不用再担心灵力消耗的影响,我会帮助你。”风吹起他的长发与衣袖,“至于风吹老夫人那边,我亲自去说服,如何?” 还没等信子给出反应,那边的白发女士和两个中年男性都微微惊愕,条件反射看向信子。 一时间,信子成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信子有种被数学老师点名的惶恐:“不不不不敢,我还是想先上个大学再说。” 的场静司轻笑一声,转身走向下山的小路。 信子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彼端,转头看向夕阳。 陇首云雾弥散,山川寂寞如故。 她叹了口气,抱住自己,缓慢蹲下来。 而另一边,山路上。 的场静司一行人正朝着山下走去。 “那个就是风吹家的女儿吗?”七濑开口问道。 的场静司轻轻地应了一声,尾音染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神侍一族的风吹家终于诞生既有才能又适龄的女儿,想必很多除妖人的家族已经蠢蠢欲动了。”七濑说道。 “本人却还没什么意识。”的场静司说,“孩子气的举动接二连三。” “当主对她不看好吗?” “虽然是很完美的清净体质,但头脑和灵力还不足以配备身躯。”的场静司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折纸蝴蝶,仰头对着光亮细看,“该说是天真还是善良呢?” 最后,他折纸蝴蝶放进自己的衣袖里。 “嘛,还是个孩子呢。” * 的场静司离开后,弓子婆婆结束了最忙碌的时间。 她又重新拾起教导信子的工作。 在考校信子几个问题后,又检查一番作业,弓子婆婆颇为满意地点头。 “果然还是的场家的小子更适合教你。” “诶?”信子茫然,“原来是婆婆跟泰世老师商量好的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弓子婆婆冷哼一声,“老太婆我怎么会做没有准备的事情。” 她说:“御门院家的那个年轻人,我虽看不出底细,也知道他有些真本事在身上。他既然主动提出要教你,又不是坏事,我当随他去了。后来他说要帮花开院家的小孩锻刀,另给你找一个老师,选中了的场静司。” 刚好那阵子弓子婆婆忙得分身乏术,一看是的场静司,索性以开放恐山的市子书斋为酬谢,两人一起邀请这位当家上山来待一周。 恐山市子历代积累下来的书斋藏书和笔记……信子张大嘴巴,想也知道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加上还不知道御门院泰世那边又是什么为报酬答谢的的场静司。 “他可真能赚啊……”信子喃喃。 亏她还以为他真是不计报酬来当义务老师呢! 还说什么在恐山上的只是她的老师,不是的场一族的当家。这不是算盘打得叮当响,赚得盆满钵满吗?! “教我有那么值钱吗?”信子不由困惑问。 回答她的是弓子婆婆的一个手刀。 “真是个笨瓜,水江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外孙女?” 信子摸着脑袋被打的位置一脸委屈。 “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几次身体不适,像是昏睡过去,是因为灵力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透支了吗?”弓子婆婆说。 信子愣住。 “教你这个笨瓜不值钱,但你的小命还算值钱。”弓子婆婆懒得抬眼看这个傻孩子,自顾自忙自己的,“御门院只会揠苗助长,百石一个劲纵容你不肯下狠心,老太婆我又忙得分不出手,只好从外面再请个能治住你的人了。” 原来从上山那一天起,弓子婆婆就在怀疑她的体质问题。通俗点说,她的灵力发展过于滞缓,跟不上体质发育的速度。 她已经是完美的清净体质,就像是一架正式完工的大型电器,可是作为电流的灵力却怎么也跟不上耗电的功率。 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对灵力的操控极差,身体已经夺走大部分的灵力去抵抗邪祟侵蚀,她日常能调动的灵力极少。 不知不觉间就会用尽,自己却毫无察觉。 打个比方,就像是一个同时在进水和放水的游泳池。灵力产生的速度永远追不上使用的速度,泳池便常常干涸。 信子听得傻眼,没想到自己居然是在生死的边缘徘徊。 “那、那我以后怎么办?”信子问。 “的场静司教你的那些已经够你保命了。灵力就像是你的肌肉,不使用就会退化,保持锻炼就能维持下去。”弓子婆婆说着重重拍了一下她的后背,“给我坐直!以后你每年夏天来一次恐山。我不在的时候,百石会代为管教你。” 信子只能乖乖地说知道了。 从弓子婆婆处离开后,她便朝书斋走去。现在书斋的门前没有那只乌漆嘛黑的式神守卫她也能准备找到位置。 信子推开门时,看见昏暗无人的室内还怔了一下。 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的场静司背对她,坐在书桌前看书的背影。 他总是会下意识以指腹摩挲书的脊背,像在抚摸一只酣睡的猫。 和外界沸沸扬扬的传闻不同,的场静司本人十分沉静。 光站在那里就能散发出独特的气场,即便不用奇装异服、特立独行,也显得与众不同。 信子没有在恐山之外的地方看见过他本人。但她想,如果遇见了,那么的场静司一定就跟她印象里一样,跃然于众人。 一眼就能认出来。 的场静司口中那本留给她的笔记放在中间书柜的最高层。 信子踮起脚尖拿下最高处的那本书,思索时下意识抚摸着书本的脊背。 突然间反应过来,不知何时她也染上的场静司的习惯。 她将书抱在怀里,走出书斋。 恰好,风铃在屋檐下发出晃动的清脆声音。 信子看向屋外夕阳下的山峰。 她的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秋月结局·1 提着行李抵达车站的时候,信子给雪兔发了一条短讯,告诉他自己快到友枝町了。 推着行李箱往下一个转车的车站走去时,信子诧异地发现今天的街道格外冷清。 “咦?为什么人这么少?”她不解地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车站,“难道是哪里在举行庆祝活动,人都过去了?” 夕阳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电车的轨道穿过路面,信号灯孤独地闪烁光芒。 残阳把天地都染成昏黄色。高楼林立背对光线,投下庞大的阴影。 信子仰头看天空,陡然升起一丝不妙之感。 黄昏正是逢魔时刻。 她在空荡荡的月台大喊:“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只有她的声音回荡,再投射回来。 这下她是真的慌了。 信子拖着行李箱快步往通道口走。鞋跟敲打在地砖上,发出单调又清脆的声响。 声音在环形的通道里回荡。 平常最多十分钟走完的通道此刻变得无比漫长,好似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信子喘着气往前跑,心里焦急。 明明每次看到扶手电梯就在眼前,距离却始终没缩短。 头脑发热渐渐降下温度后,她终于冷静一些,停下来思考处境。 她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车站仅有她一人。不光是店铺里没有员工,平常在车站里巡逻的工作人员也不见踪影。 信子摘下一枚发夹,放在脚边,随后拖着行李箱朝前走了几步。 她的面目好似被一张迎面而来的塑料薄膜给挤压过去,好几秒不能呼吸。 一阵奇怪的拉扯感之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发夹依旧躺在脚边。 冷汗沁满信子的后背。她紧张地抓住行李箱的把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妙,走进隐世里了。 隐世,是一种代称,指的是正常人世之外的区域。神的领域、妖怪布下畏的巢穴、魍魉的幻境,都能被称为隐世。 它们通常与现实世界有部分重叠,却又几乎完全隔离。走进隐世里的人会以为自己只是在平常的街道行走,毫无征兆就当了妖怪的晚餐,或是被彻底神隐。 信子在心里叫苦。她刚刚才学习过有关隐世的知识,仅限于纸上谈兵,现在就自己走进来。 不知是要面对什么样可怕的怪物,强大到能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栖息的妖怪……信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她拍了拍脸颊,敦促自己按照的场静司教导过的内容,集中精神,寻找隐世与现世的重叠点。 那里通常是能逃出去的出口。 只要趁妖怪还没找到她之前逃出去就能活下来。信子咽了下口水,闭上眼,放弃被干扰的视觉,抬起手指在空气里摸索。 不知道她徒劳无用地努力了多久,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 冰凉、光滑。 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息从手指下的位置传来。仿佛屏息凝神聆听,还能听到车站嘈杂的声息,川流不息的人群,车水马龙鸣笛…… 就是这里! 信子激动地睁开眼,当场愣住。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她自己的身影。 准确来说,这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足足占据一面墙的空间,顶天立地,镶嵌在通道的墙壁上。 看起来像是某种装饰,但旁边却全都是粉刷满墙的海报和广告灯板。 信子下意识拍了拍镜面,镜子里的“信子”照样做出相同的动作。 她凑上前盯着镜面观察,镜子里的“她”也凑近上来。 鼻尖对鼻尖。 手掌贴手掌。 可是一丝疑云始终笼罩在信子的心头。她紧紧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是镜中倒映出的风景。 她贴得越来越近。 可是信子浑然无所察觉。她的注意力全被镜中的风景吸引去了,原本在她身后的对面建筑空无一人,可镜中却能隐隐绰绰看到有人在走动。 突然之间,她发现了不对劲。 镜中的少女冲她一笑。 信子一愣,随即尖叫起来。 她条件反射往后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镜中的“信子”顺着与她相贴的手掌,猛地抓住她的手。 信子尖叫着拽回自己的右手,作用力让她踉跄着跌坐在地。等她爬起来,那镜中的少女已经大半身子钻出镜面,正抬头朝她一笑。 那张与信子一模一样的面容,阴森得令人不寒而栗。 信子几乎在那一瞬间大脑全是空白。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她继续往外逃。尽管双腿吓得发软,压根使不上力气来。 有什么办法能对付它……? 对,符咒。 信子压住颤抖的呼吸,从提包里取出符纸。然而比她更快的是,一道白影嗖的窜出提包,朝着和信子长得如出一辙的妖怪扑去。 她惊呼一声,就见那巴掌大的白影在空中展开,呼啦一声铺开,啪的糊在妖怪的脸上。 猝不及防的妖怪发出一声恼怒的尖啸,把白纸从脸上撕扯下来。四散的碎纸零落一地。 信子一看提包里的书,夹在书中当书签的那张旧符纸果然已经不见。 她心中一抽痛。 妖怪撕扯下挡住视线的白纸,眼瞳已变成血红色。那层模仿信子面容的伪装逐渐褪去,宛如画皮脱落一般,一个蠕动着的烂泥似的躯体从画皮后剥离出来。 原本人类的双臂变成细长如枯枝般的昆虫节肢,末端刺出锐利的镰爪。 从昆虫似的口器里发出恐怖的尖啸。 信子正拈起符纸,默念出驱邪的口诀。冷不丁长镰爪横扫而来,一把将她搠倒在地。 信子不禁惨叫。她竭力撑起身体往后退,躲开垂直穿刺下来的镰爪,小腿却传来钻心似的痛楚。 信子这才发现,方才她摔倒时,小腿已被镰爪切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从伤口涌出,腥甜的血气刹那充盈整个封闭的空间。 受到血液的刺激,妖怪愈加发狂起来。 就在这时,信子突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震动。 仿佛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蝴蝶轻轻闪动了一下翅膀,随即形成气流的漩涡。 刹那间,无数的漆黑凤蝶从天而降,风暴般呼啦涌进通道。 有一个纤细高挑的人影,徐徐降下来,足尖悬浮在空气里。 那人一头及腰长发散漫在身后,宛如海藻般浓密,受到气流的吹拂,缓缓飘动。 而在那人背后,漆黑的蝶翼正不疾不徐地展开。 信子紧攥着符纸,另一只手暗握着匕首,看见那个身影时一愣。 “秋月……?”她不可置信地喃喃。 正欲大快朵颐的妖怪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自然毫无耐心。它暴躁地敲打着地面,张开满是涎水的口器,挥舞着双足镰爪,朝着空中的秋月扑去。 它并未能如愿。 秋月连看都没多看它一眼,全程的目光锁定在信子身上。即便破空之声近在咫尺,他也只是抬起手臂,轻轻一挥。 空气都似乎静止了几秒。 磅礴的黑色液体从怪物头与身的连接处喷发出来,它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三角形的头颅便如一颗篮球般掉落下来,砸在地上。 头颅半躺在黑色的黏液里,硕大的复眼依旧不甘地盯着跌坐在地的信子。 信子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铺天盖地的黑蝶们趋之若鹜地扑向黑色的血泊与怪物断头的残肢。 不一会,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彻底将妖怪整个覆盖,连一丝空隙都没露出来。 就连落在地上的黑色液体也被蝴蝶们一拥而上。 密密麻麻的蝴蝶们翕动着蝶翼,远远一看,宛如是无数只黑色毛虫在蠕动。 吱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啃噬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一层叠一层,往复回环,令人毛骨悚然。 刚扶着墙壁爬起来的信子,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又被这幅诡异的画面吓得汗毛倒竖。 ——蝴蝶是食腐的。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进信子的脑袋。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感到一股呕意上涌。信子捂住嘴,伸手去拽翻倒在旁边的行李箱。 从斜地里伸出一只手,按住她握着拉杆的手。 “……” 信子身躯一僵。 秋月一只手臂横过信子身前,将她锁在自己怀里。 甜腻过头的声音,久违地在耳边响起:“信子?” 信子咽了下口水。 她握住拉杆的手指逐渐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从她的喉间挤出艰涩的声音:“秋月?是……秋月吗?” 话音未落,身后的人陡然间化作无数只漆黑的凤蝶,将她整个从头到脚全部吞没。 …… 信子猛地睁开眼,电车刚进站,拉起呼啸的风声。 月台上的哨声吹响,上下车的乘客川流不息。 她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发现自己坐在月台的长椅上,行李箱停在身边。 信子的视线凝固。 她顺着按在行李箱拉杆上的那只纤长白皙的手往上看去——那是一个坐在她身侧的一个纤细人影。 及腰长发、精致甜美的面容。 还有缓缓转过来,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啊。” 是秋月。 他正语气轻快地说:“好久不见啊,信子。” “你有想念我吗?”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秋月结局·2 鲜红的椿花如碗盏般盛开着,朝向霓虹灯染透的夜空。 黑色的电线在空中接续着,交错着,将夜幕分割成不均匀的方块。 信子朝天空伸出手去,月牙被禁锢在电线分割的方块里。她没有触碰到月亮,指尖便从后面覆上来的手指抓住。 有人从身后抱住她,轻而易举覆盖住她的手背,抓住她的手指。指尖缓慢嵌进她的指缝,将她的整只手牢牢抓紧。 那感觉让信子想起小时候去水族馆,看见饲养员丢了一只装有食物的玻璃罐子给章鱼。章鱼在水里伸展出柔软修长的触手,吸盘裹住玻璃罐头,一点点拧开罐头盖,取出里面的食物蚕食殆尽。 她的脊骨不由得窜上一丝轻微的寒意。 那只软体动物如何从水底钻出,望着上方旋转的水流,如何从栖身的水草和石洞里钻出来,如何用触手绞缠住玻璃罐头。所有的动作一一浮现在她眼前,如同她再度亲临现场,趴在水族馆的玻璃前瞪大眼睛。 而现在被那头水里怪物缠住的不是玻璃罐头,是她,是被丢下水的她。 丝弦般的弯月镶嵌在被电线规裁成大大小小方块的夜空,怜悯地注视她。 她感觉肺部因为缺氧而疼痛。她捂住口鼻,想堵住逃逸出体内的空气。 秋月抱着她,两人朝花丛里倒下去。 铺天盖地的花从身体下涌上来,花香的气味浓郁过头,变得呛人。 椿花有这么浓烈糜艳的香气吗?好像有谁站在花丛里,拿着一根绳索,随时准备把路人绞杀般的浓香。 她朝天伸长手臂,竭尽所能,徒劳无功。 碗盏般大小的椿花一朵接一朵涌上来,夹杂她的发丝间,肩颈或是臂弯,还有脚踝。 迫不及待盛放的花朵像是喷涌出地表的泉水,眨眼间将她整个吞噬进浓艳的花丛。只剩下她的一只手臂兀自伸出团团簇簇花朵的包围,像是一只被遗忘的风向仪。 信子几乎以为自己被丢进了水里一般。恣意生长的植物们抢夺走仅剩不多的空气,致使肺部在强烈的窒息感下抽痛起来。 她难受地抱紧压在身上的秋月。 呼吸、呼吸变得好困难…… 秋月的长发冰凉地落在身上、手臂上、脸上,随着呼吸的纠缠,好像有生命似的活过来,变成游动在身上的蛇。 它们抓住她,不让她逃走。 当她难受地仰起下颌,露出脆弱的脖颈,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痛苦。有人凑过来,吻住她发凉的双唇,随后宛如是树的汁液般清凉甘甜的液体被哺渡过来。 疯狂生长的椿花们最终连她遗留在外的手臂也吞进去。植物宛如贪婪的巨兽般在月光下狂躁地生长枝干,萌发新芽,再孕育出新的花苞。抽枝生芽的声音噼啪作响,连续不断。 两人相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丛深处。无休无止生长的花丛宛如蠕动的巨兽,在风中发出躁动的声音。 在纵横交错的枝干花叶深处,信子艰难地睁开眼。她看见一双幽紫色的眼眸,宛如是从凤蝶尾翼洒下的点点磷粉,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秋月俯下身,以额头抵在她的眉心上。发丝从他的肩上滑落,丝丝缕缕如蛛网般缠绕住信子。 他的张开口,正要说出什么—— 信子惊醒过来,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平复呼吸。映入眼帘的是秋月的下颌,还有滑落缠绕在肩上的长发。 她艰难地从秋月的怀里挣脱出来,把搁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轻轻拿起来,从旁边抽了一只抱枕过来塞进秋月怀里。 再小心地把秋月的手臂搭在抱枕熊那几乎不存在的圆筒腰上。 看着秋月睡梦里咕哝一声,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的迹象,把熊往里搂了搂,继续沉睡。 这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穿上拖鞋往外走去。 拉开走廊上的防雨板,看到庭院里的树木已经落尽最后一片叶。 秋天已过去一大半。 信子的生日在夏天的末尾,一转眼,她都成年好几个月了。 信子抱膝蹲下出神。身后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的声音,是睡醒发现怀里人被偷梁换柱的秋月。 他打着哈欠,拎着那只玩具熊过来,先是蹲下来笑眯眯地捏了捏信子的鼻尖,把玩具熊塞进她怀里。 他的眉梢眼角还残存着困意,随意撩起散乱的长发,勾回耳后。 最后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才站起来说我去做早餐啦。 尽管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来这么一出。信子还是被他的突然袭击惊吓到,捂住被亲的地方,瞪圆了眼睛。 厨房已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响动。 信子拖着玩偶熊,慢吞吞站起来,叹了口气。她跟到厨房,不出意外看见秋月以极快的速度清醒过来,扎起长发,套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 他那一头长发,高高束起成长马尾,在身后随着动作晃动来去。 信子趴在拉门边看了一会,自觉去刷牙。经过几个月下来,她已经对浴室里两个人的毛巾、洗手台上的两只牙刷、两个人的护肤用品麻木不仁了。 自从暑假结束的前几天,她刚从恐山回到友枝町,在中途转车的车站遇到秋月开始。 对方既不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的日本,也不说来的原因,就笑眯眯地背着双手看她。 然后反客为主地拎起她的行李,拽着她,搭车回家。 信子吐出漱口水,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就算她抓着秋月绞尽脑汁想问出对方出现的缘故,还是被一句“我来找信子呀”给轻飘飘打发了。 信子将信将疑,结果观察一个月下来,他好像还真就是来找自己的。 不知为何他没有回去住那栋洋房,反而在信子家堂而皇之地入住。 虽说他住进来后,一日三餐和家务全部都由他处理,信子顿时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但是头一天晚上就抱着枕头,故作柔弱牵着她衣角,要求跟她一起睡是几个意思。 想到这里,信子的脸就微微扭曲。 她啪的一声放下漱口杯,发泄未消的余怒。可惜信子向来不是能生气很久的人,她走到餐桌坐下,气又全消了。 秋月哼着歌把热过的牛奶倒进玻璃杯放到她手边,连带煎蛋培根与刀叉。信子刚叉起煎成爱心形状的煎蛋,就见秋月拿起桌上的小台历。 “喔,今天开始要去打工了。”秋月指着台历上一个小红圈对信子说。 信子一愣。 啊,对了。先前是约定好要去甜品店打工。 事情的起因是经常去买蛋糕的甜品店一直在打工的学生离职了。店主见到来拿蛋糕的信子,顺口问她,周末有没有空,要不要来打工。 虽说信子觉得老板会开口问她的原因是当时她旁边还站着秋月。 每次去买甜点,店里都会有不少人在偷看秋月,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身材高挑纤细,脸又长得精致可爱,在哪里都是目光的宠儿,得天独厚的焦点。 穿着星条高中制服的秋月很可爱,一路走来都能引得一些路过的男生注目,还有人想多看两眼于是跟进店里来买东西,试图找机会和他搭讪。 本来想婉拒的信子最后还在店主的诱惑“只是来帮忙嘛工作不会很麻烦还能免费吃新品哦”里败下阵来。 于是就定下来两个人一起来打工的约定。 信子捂住脸,呻.吟一声。 救命,她的生活真是被秋月插足得无孔不入。 * 虽然但是,她早就猜到会变成这样。 信子一脸麻木地在收银台前跟客人确认点单要的甜品跟饮料。 “您要点的是这个海盐芝士切片和莓果混合果汁对吧,这是您的号码牌,请到那边稍等。秋月不要在我身边乱转,挡住我的路了。” 信子拨开围着自己转的秋月,从柜台里取出蛋糕切片,飞快地包装好,放在柜台上。 她顺手给了秋月一个肘击,瞪他,“好了不要再问我渴不渴饿不饿,去收银台老实待着。” 信子看一眼店内难得坐满的男生,这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生啊。 她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头痛地甩开烦恼,专心去做饮料。 秋月长得很可爱,穿着甜品店女仆装形式制服的秋月当然显得更加可爱。 这才上班一两天,每天都能引来很多男生进店买东西,想跟她搭讪。 秋月在人群里游刃有余,信子只负责在后面默默地按照单子做饮品和冰淇淋。 偶尔有时还能遇见店里的熟客,还能聊上两句。每当这时,秋月都会抱着手臂在旁边看他们,不过,信子没有发现这一点。 或许是这段时日秋月这么大一个活人待在身边天天沐浴着对方的视线,她已经到了对目光麻木的程度。 负责做饮料的信子多忙了几天,就能记住熟客喜欢什么。 因此熟客们对信子的态度更为亲近友善。有个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的男生经常来给妹妹买蛋糕,次数一多,进门还会先和信子打招呼。 信子转身见是他,还会扬起笑容,熟稔地问他今天要买什么,要不要试试新品。 男生不急着点单,站在柜台外围先跟信子聊了两句,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循着视线的方向转过去,却见那个长得高挑又漂亮的少女,抱着手臂,站在收银台后,居高临下、眉眼冷漠地盯着他。 他记得这个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甜美的少女,是信子的好朋友,她们俩通常一起来甜品店打工。 这段时间店里好多新客都是为了她而来买东西。 样貌精致得像是人偶似的,据说还有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在联系她,希望邀请她去做模特工作。 但这叫秋月的少女通通以没兴趣,要陪好友为理由拒绝。 他不知道这女孩为什么会如此冷酷地盯着自己。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敌人。 难道就因为他跟信子多说了几句话? 男生虽不解,但还是友好地朝对方笑了笑。 * “信子觉得开心吗?” 秋月问。 他们刚洗过澡,正在房间里消磨睡前的时光。秋月躺在信子的床上,把头往下垂,长发纷乱地流下来,垂在地上。 信子正坐在桌前编织缎带,她这两天从甜品店的一位常客姐姐那里学到新的编织手法,正迫不及待尝试。 虽说信子在学业上有时残念,但在喜欢的手工艺上,因有耐心和经验,掌握起来很快。只是利用休息的一点时间,这条缎带就让她织得七七八八,再做个收尾就能完工。 “嗯?”信子眼都没抬,鼻间发出一声疑问声。 她没看到的是,秋月眼神闪动。 “信子开心吗?”秋月翻过身,趴在床上,长发散在右侧的肩膀。他托腮问道,“在甜品店里打工?” “开心啊,我觉得挺好的。”信子说,“事情不多,店长人又好,每次都会给很多甜品让我们带回来。还能认识很多新朋友。” 比如现在吸引走她大部分注意力的缎带编织方法就是熟客姐姐教给她的。 “是吗。”秋月的声音听起来喜怒难辨,“新的朋友啊——” 他拖长声调,尾音在清冷的空气里缓落,又一转话头,问:“信子更喜欢新的朋友吗?” “你今天怎么了?”信子困惑地瞥他一眼,“能认识更多的朋友不好吗?我一整个高中下来,关系好称得上朋友的只有桃矢和阿雪。” “诶——?”秋月抬起上半身,杏眸瞪圆,“那我是什么?” “是小狗。”信子没好气地说。 可是秋月今晚似乎诚心跟她过不去似的,不依不饶地蹲在她旁边,把下颌搁在她的腿上,双臂圈住信子的腰肢。 信子轻推他几回都推不开,索性由他去了。秋月把脸颊贴在她的小腹上,隔着单薄的衣料轻轻磨蹭,带着笑意问:“是这样的小狗吗?” 他的吐息染上那微弱的暖意与湿意,一呼一吸之间,穿透布料细小的空隙,扑在信子的小腹上。 信子下意识缩了缩,“你别这样,我很痒。” 她越是瑟缩,秋月越是圈紧,得逞似的朝前欺压过来。信子下意识并紧双腿,往后退,然后退无可退。 秋月见状立即起身,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将她横抱起来。 秋月在椅子坐下,轻松把信子在腿上放下。信子涨红脸,抬脚欲踹他,“放我下来!” “拒·绝。”秋月笑着把她提到怀里搂住,下颌搁在信子的肩上压过来。 “你别闹我,我快收尾了。”信子举高双手,避免缠在手指上的丝带被扯乱,“别动!” 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座位到底是转椅还是秋月的大腿,手指翻飞,将最后一截丝带编完,收尾,咬住丝带末端,抄起剪刀咔嚓一剪。 “先前我粗略测量过你的脖颈尺寸,应该差不多……”她喃喃自语着把钩好的丝带颈链套上秋月的颈项,左右看看,“嗯,差不多。” 秋月一怔,眨了眨眼,低下头把头凑在她肩上。 “这是信子做给我的吗?” 明知故问。信子没好气白他一眼。 “是呀,特意亲手给你做的狗项圈。” 秋月把脸埋在她肩上从衣领里露出的肌肤上,闷声笑了好一会。丝丝缕缕的发丝蹭上信子的手臂与颈项。 “笑什么?”她纳闷。 秋月抬起头来,眸光如水,昂起下颌把脖颈暴露给她,“来嘛,给我把项圈系上吧。” “还要加配饰和搭扣呢。这只是把丝带的部分编织完而已。”信子推开他。 她想跳下地去拿五金扣与尖嘴钳,谁知秋月不肯放她走。 “那你帮我拿啊?”信子提高声调。 “好啊。”秋月一口答应下来。 话音刚落,工具盒就自动弹开。龙虾钳搭扣从盒子里飞出来,与墙壁上挂着的尖嘴钳一起,朝信子的膝盖飞来。 秋月维持着从后面抱住她的姿势,像是在抱住一只柔软温暖的玩偶熊,恨不得把信子塞进自己的身躯里。 信子:“……” 忘记这家伙能使用魔力,失策。 她索性无视身后把她当玩具熊在抱的家伙,给织带加上五金配件,拽了拽,确认牢固。 她懒得转身,扬起头,用后脑勺撞了撞身后的那家伙,“来试戴你的项圈。” 她坐直起身来,后腰硌在扶手上有些疼。秋月依言听话地低下头,像是预备等候主人将项圈套上脖颈的乖顺犬类。 信子的手指轻轻一碰触他的颈项皮肤,魔法造物的精致无需赘言,光看他能如一个人类般正常跑跳,有自己的思维和活动,不难看出他的造物主的伟大。 她将织带围上他的脖颈,搭扣在后颈落锁。黑红两色丝带编织出的choker横在秋月白皙颀秀的脖颈上,中间垂下一枚蝴蝶形的链坠,盖住微微突起的喉结。 “饲养我吗?”秋月问。 信子几乎是躺在他的怀里,手指碰了碰他的鼻尖,随后是唇角,然后是喉结。 她拨弄着蝶形的链坠,指甲轻轻刮蹭着他的喉结,脑袋枕靠着秋月的小臂。 这美丽的蝶。 要用花蜜、露水来饲养吗? “那我要好好考虑呢。”信子说,“要不要饲养你呢?”魔.蝎`小`说 M`o`x`i`e`x`s.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