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1.第一章 东晋太和三年,二月 去岁天寒,北地六出纷飞,面市盐车,南地大雨滂沱,几成水患。 雨雪成灾,荆襄等地尤为严重。 无论是氐人的部落,还是汉人的坞堡,俱都缺衣少食。不到两月,已有不下百余人冻馁而死。有流民趁机抢劫官仓,险些酿成祸患。 因襄阳等地不稳,前秦皇帝苻坚不得不推迟计划,同东晋和前燕罢兵,尽速派遣官员赈灾。 前燕君臣未能抓准时机,以雷霆手段稳定政局,而是加紧内部争权夺利。以致宫廷内外、百官之间,闹得是乌烟瘴气,为日后埋下隐患。 东晋偏安江南,经永和十年及十二年两次北伐,边境暂得安稳。虽然朝堂争斗不歇,以桓温为首的权臣势力同王、谢等高门士族各不相让,百姓却难得过了个好年。 建康城内,天未大亮,秦淮河两岸已响起人声。 数名头戴小冠,身着窄袖短袍的男子,匆匆跑上码头,等候自运河来的商船。 河岸两侧,作坊和廛肆鳞次栉比,有店铺伙计已揭开门板,不顾清晨的冷风,一边跺脚搓手,一边清扫门前。遇上积水的坑洼,实在清理不得,也只能皱眉。 一家酒肆同食铺比邻,伙计彼此熟悉,手上不停,嘴里不忘八卦,交流各自得来的消息。 “听说桓大司马家的公子又闹笑话了。” “真的?” “还能有假?我从兄亲眼所见!”说话的伙计停下动作,单手支着扫把,朝着店内看了看,确定掌柜没注意,挤着眼睛道,“就在昨天,当着殷氏小娘子,被庾氏郎君一鞭甩到背上,跌了一身污泥。” “嘶——”听话的伙计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动了鞭子,不怕桓家追究?日前不是还有传言,桓氏要和殷氏结亲?” “那些高门的事,咱们哪里清楚。”食铺的伙计撇撇嘴,见掌柜出来,当即忙活起来,不再闲聊。 两人话中的桓氏公子,乃是当朝大司马桓温的第四子桓祎。因天性愚钝,不好读书,不通武艺,甚至不识菽麦,向来不为桓温所喜。 属兄弟及姊妹极少同他亲近。甚者,如桓济一般,更会连同他人欺负这个兄弟。 此番桓氏欲同殷氏结亲,传言是为桓祎。殷氏的几个小娘子闻听,皆是脸色铁青。更有放言,“嫁这愚钝伧人,莫如入寺去做比丘尼!” 昨日桓祎出门,不知怎的,牛车撞上庾氏马车,当即惹怒对方。不由分说扬起额马鞭,将桓祎抽落车下。 仅是桓祎,此事尚且不算严重。 偏巧,南康公主亲子,刚从荆州返回的桓容同在车上。 桓祎滚落时,桓容竟也滚了下来。 桓祎年近弱冠,虽落得一身泥水,丢了颜面,到底没有大碍。桓容却是撞到车板,脑后受伤,当即不省人事。 因桓容身体不好,自幼极少露面,在场的郎君和小娘子尚未知晓事情严重。 待到桓氏仆人脸色大变,连声疾呼,向来愚钝的桓祎也满脸惨白,面现厉色,方才意识到,此番恐怕闯了大祸。 当日,桓容被抬回府内,南康公主大怒。 三十岁上得的宝贝疙瘩,连桓大司马都不敢碰一指头,竟然被人伤了?! “去告诉庾希,我儿醒来尚罢,如不然,有一个算一个,我让他几个儿子一起赔命!” “皇后?皇帝尚且要唤我一声姑!” “庾道怜算什么!” 南康公主性情刚烈,脾气一旦上来,桓大司马都要躲着。 桓容是她唯一亲子,看得眼珠子一般。此番遭此灾祸,当真是杀人的心都有。 “立即遣人去城外大营,告知那老奴,此事我要追究到底!还有殷氏女,要去做比丘尼?好!我就送她们一程!” 南康公主怒火狂燃,此番话出口,殷氏女不会再有好姻缘,殷氏也要栽个大跟头。 仆人匆匆离府,走到廊下,无不出了满头冷汗。 桓祎自认犯下大错,回府后便守在桓容床前。一身泥水不说,哭得双眼通红。南康公主即便有气也没法朝他发。 “行了!”南康公主被哭得闹心,坐在榻边,对着桓祎皱眉,“我知道这事怪不得你,你回去让阿藤给你换身袍子。” “诺。” 桓祎打着嗝点头,憨厚的面容愈发显得痴愚。 “去吧。” 南康公主皱眉,实在生不出怒火,摆摆手,让仆人将桓祎带了出去。待到室内安静下来,转身看向桓容,眼眶不禁发红。 “我儿,阿母定要为你出这口气!” 南康公主探出手,轻轻拂过儿子的脸颊,想起老仆的密报,银牙紧咬。 “阿麦。” “奴在。”一名婢仆躬身听令。 “今天跟着郎君出去的几个,全都关起来。郎君醒来之前不许踏出门一步。” “诺。” 婢仆退出房门,南康公主坐在榻前,望着儿子苍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真当她是傻的? 好端端的坐在车上,如何就会滚落? 四郎不会说谎,更不会隔着一臂的距离将人带下车!小郎分明是被人下了黑手,生生撞破了头! 无论背后是谁,她都要追查到底! 至于庾氏和殷氏,照样别想逃! 桓容始终昏迷不醒,汤药不进。医者守在屋内,眉间紧蹙,一度想要开口,见南康公主脸色难看,到底没敢出声。 桓祎一根心肠,照吩咐换好衣服,不肯用饭,再次守到桓容榻前。 掌灯时分,桓容短暂苏醒,偏偏认不得人,更咬紧牙关不肯喝药。 医者彼此交换眼色,一人忐忑道:“公子伤在脑后,怕是要不好……” 话到半截,引来南康公主大怒,直让人拖了下去。余下几人头冒冷汗,使尽浑身解数,好歹将药送下半碗。期间不敢松懈,唯恐小公子有所不测,自己也要赔命。 临近天明,桓容再次苏醒。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第二章 接下来数日,桓容始终卧榻养伤,整日同汤药为伍。 南康公主发下狠意,将有嫌疑的婢仆全家抓来。更是放言,甭管谁说情,誓要和庾、殷两家追究到底。 “不管是谁,伤了我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事情惊动皇宫,台城里的宦者一日两度往返。皇后送来书信,试着为娘家求情。南康公主照样不给面子,当着宦者,书信直接丢入火盆,压根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庾冰和庾翼都是能人,儿孙却不成器。” 皇太后闻听,只是深深叹气。 遇上这个脾气暴烈的小姑子,褚太后和桓大司马一样没辙,严重点甚至得跪。 “这事确实是庾家不对。” 无故伤人,伤的还是大司马和公主的亲子,就算是乌衣巷的王、谢两族,同样要给出交代。 看着跪坐垂泪的皇后,褚太后摇了摇头。想起同是出身庾氏,临朝摄政的前太后,对比懦弱只知自怜的儿媳,不禁皱眉。 “阿妹不是没分寸的人,事情查清,该如何便如何。”话到这里,褚太后顿了一下,低声道,“如今朝中是什么形势,你也该知道。” 身为外戚,不能帮扶天子,反而处处拖后腿,继而惹上桓氏,是嫌活得太自在? 自庾太后和庾翼先后去世,庾氏失领荆州,家族势力便一落千丈。纵然有女入宫为后,但皇权衰落,族中又没有顶梁子弟,虽然仍存几分实力,却再也比不上二十年前。 如今庾氏郎君伤了桓容,想让南康公主消气,岂是说几句情就行的。 庾皇后知道事不可为,不得不吞下苦楚,低声道:“诺。” 不得天子宠幸,娘家日渐没落,没有儿女傍身,没有叔兄子侄帮扶,庾皇后愈发觉得台城似一座牢笼,将她生生困住,永不得脱身。 建康城东青溪里,是王宫贵族累居之地。 比不上乌衣巷盛名,也不如长干里繁华,却是景色优美,槐柳遍植。潺潺溪流流经处,飞檐探出树冠,拱桥搭建精巧,别有一番优美风致。 颍川庾氏的家宅便位于青溪,建筑外溪水环绕,景色优美,同陈郡殷氏的一支比邻而居,世代通好。 往年仲春,两家的郎君和女郎常结伴出行,或王城外踏青,或往道观打醮,佛寺进香。潇洒的少年郎,俊俏的小娘子,长袖风摆,裙角流动,车马香风,不胜美景。 今时却非同往日。 自庾希送往桓府的礼物被退回,庾、殷两家便关门闭户,不许子侄随意外出。惹祸的庾攸之更被庾希关在家中,几次想要给身在会稽的亲父送信,都被中途截了下来。 庾希直接将人提到跟前,厉色道:“此事非同小可,如果不要命,尽可以任意而为!” 庾攸之表面低头,心下却是不服。暗中谋划,找准时机,定要再让桓祎和桓容栽个跟头。 少年性格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家身为外戚,先后出过两任皇后,又同武陵王交好,分毫不将南康公主的威胁放在眼里。 身为庾氏家主,庾希想到的则是更深层。看着不见悔意的庾攸之,只能内心叹气。 面上光鲜,内里却是草包,目空才疏,实在是不成器。奈何庾邈的儿子就这一个,除了尽量护着好好教育,还有什么办法? 自桓温从庾氏手中夺荆州刺使,两家便已经结怨。 桓温势大,早有不臣之心。庾氏身为外戚,自然要匡扶皇权。经过数年争权,彼此根本不可能握手言和。 然而,此事牵涉到南康公主,实在让庾希伤脑筋。 据忠仆回报,庾攸之只对桓祎动手,压根没碰到桓容。后者为何会跌落车下,伤得如此之重,以致危及性命,很是值得推敲。 假设有人暗地下手,让庾氏背黑锅? “你再详述当日之事。”庾希端坐蒲团之上,神情凝重,“一丝一毫都不要漏掉。另外,当日你为何出府,为何去拦桓氏的牛车,谁撺掇你行事,全部说清道明!” 庾攸之抬起头,见庾希神情严肃不似寻常,不由得咽了下口水,生不出半点反抗之意。声音干巴巴,将当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当日,是殷氏六娘遣人送来书信……” 听着庾攸之的讲述,庾希的眉心皱得更深,再没有舒展。 同在一里,殷氏比庾氏更为安静。 殷康端坐静室,听完家仆口述,当即令人找来长子,将日前出门的小娘子全部唤来,详细问明经过,直接下了禁足令。 “事情未了结之前,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南康公主的狠话早已传出,殷氏女郎知道祸事不小,都是提心吊胆,寝食不安。如今被关在家中,反倒长出一口气。就像悬在心头的重锤终于落下,无需再惶惶不可终日。 待到姊妹和女儿离开,殷觊看向父亲,忧心道:“阿父,此事恐无法善了。” “我知。”殷康点头,沉声道,“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已遣人往姑孰送去重礼,有郗景兴帮忙说项,或许事情尚有专机。” 无论如何,不能真如南康公主所言,送女去做比丘尼。 真是这般,殷家声望必将受损。 “大中正与你伯父有隙。”殷康继续道,“我所忧者,如桓氏借机发难,其必将顺水推舟。待你选官之时,怕会生出波折。” 若不是为了儿孙前程,殷康岂会明知堂兄一支同桓温不睦,仍执意同桓氏结亲。只是事与愿违,如今结亲不再指望,只盼望不要因此结仇,累得儿孙。 庾、殷两家的大家长满腹忧心,闯祸的庾攸之和殷氏女郎各有所思。身为苦主,桓容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每日卧床喝药倒也罢了,毕竟伤到脑袋不是小事,万一没养好,日后出现问题,哭都没地方哭去。 让桓容没法忍的是一日只有两餐,而且餐餐不换样,除了煮羊肉就是炖羊肉,不然就是炖鸡炖鸭,调料更是少得可怜。偶尔端上一条鱼,因为不放去腥作料,简直没法下口。 难得见几片白菜,却在锅里煮得熟透,吃在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连吃三日,桓容看到洒在汤上的葱丝都想流泪。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第三章 桓容头痛欲裂,汗水顷刻湿透了单衣。 小童着急扑到榻边,却是束手无策。更被桓容无意挥开,直接坐到了地上。 门外健仆闻听呼声,迅速将医者从侧室提来。 “小郎君如有差池,小心尔等项上人头!” 桓容受伤之后,几名医者一直留在府内,连家都不得回。眼见桓容恢复不错,很快能下榻走动,以为风险结束。万万没料到,不过半日时间,伤情竟出现反复。 健仆松开手,医者顾不得整理衣冠,匆忙小跑入内室,见到眼前情形,无不大惊失色。触及桓容手腕,顿时满脸煞白。 “小公子在发热,快取清水来!” 以此时的医疗条件,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桓容烧得像火炭,更是非同小可。 医者胆战心惊,提起笔来手都哆嗦。 墨汁落在纸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混合着滴落的汗水,压根辨认不出字迹。 “我来。” 眼见开方的医者无法书写,另一人上前替代。 “此时万不能慌!”后者对前者低声道,“务必将小公子的热度降下来!” 这不是一两人的命,关乎医者全家! 以南康公主的脾气,桓容无事便罢,稍有半点差池,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要慌,定心!” 几人合力诊脉开方,婢仆忙着到廊下煎药。 南康公主刚自台城返回,得知桓容病情反复,忙匆匆赶来。木屐踏过回廊,声响清脆悦耳。听在医者耳中却和催命符无异。 “我儿如何?” 人未至声先到。 南康公主走进内室,裥裙曳地,下摆如流云浮动。太平髻侧斜插金步摇,红绿两色嵌宝随金丝摇动,发出炫目彩光。 行至榻前,南康公主扫过医者,眸光如刀,语带寒意:“你们日前说我儿已将大好,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桓容已不再抱头翻滚,而是无力的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得骇人。胸口轻微起伏,气息极弱,呼吸之间偏又带着灼热。 医者双股战战,汗流如雨。 万幸南康公主理智尚存,没有当即令健仆将人拉下去。只不过,一时幸免不代表万事无忧。如果桓容热度不退,不能尽快苏醒,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瓜儿,我的瓜儿……”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眼见儿子受苦,南康公主藏不住万般忧心。拂开伺候的小童,亲自用巾帕擦拭桓容的颈项手臂,眼圈泛红,不停念着桓容的小名。 一旁侍立的婢仆不敢出声,更不敢劝说,只能递过巾帕,陪着公主一同忧心。 “殿下,汤药煎好。” “呈上来。” 南康公主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拿起调羹,将汤药吹凉,喂入桓容口中。 桓容陷入昏迷,却并非万事不知,失去五感。汤药流入口中,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两条长眉当即皱起,睫毛颤动,似扑扇的蝶翼。 “瓜儿?” 南康公主立刻放下药碗,俯身查看。桓容仍旧未醒,肤色白得透明,眉心一点红润愈发鲜艳,仿佛血珠凝成。 南康公主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清楚记得,桓容出生时,额心确有一枚米粒大的红痣。只是年长之后颜色淡去,不如现下明显。 女婢阿谷随侍南康公主多年,桓容出生后又奉命贴身照料,直至桓容随叔父外出游学,方才回到公主身边。比起旁人,她对南康公主更加熟悉,也是唯一敢在此时开口的人。 “殿下,小公子贵人之体,必不会有事。” 南康公主没出声,手指一下下擦着桓容的眉心。阿谷又取过布巾,掀开锦被一角,细细擦过桓容的脚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药效逐渐发挥,桓容身上的热度慢慢开始减退。 半个时辰后,灼热的呼吸变得平稳,苍白的少年总算有了血色。 “瓜儿?” 南康公主片刻不敢错眼,见桓容眼皮轻动,立即连声呼唤。医者和婢仆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 数声之后,桓容缓缓自昏迷中苏醒。依旧虚弱无力,全身上下如水洗一般。 “阿母,儿让阿母受惊了。” “休提那些。” 南康公主眼圈通红,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桓容抱进怀里。 “我儿遭了大罪!” 十五岁的少年,虽有些孱弱消瘦,到底个头不矮。加上壳子换了内里,被南康公主如稚子一般抱在怀中,多少有些不自在。 察觉到儿子的动作,南康公主笑了。 “你啊,和阿母不好意思?” 桓容没说话,耳朵红了。 “医者,为我儿诊脉。” 桓容苏醒,南康公主面上冷意消去几分。医者心神稍稳,好歹不用担心人头搬家——至少今天不用。 “我儿为何发热,可是伤情所致?” “回殿下,我等仔细看过,小公子的伤处并未恶化,未有感染迹象。为何发热,我等实在不知,还请殿下恕罪。” 南康公主正要发怒,思及桓容病情,到底压下火气。 “罢了,你等就留在府内,何时我儿确定无碍,再许尔等归家。” 医者连声应诺。 此时此刻,让他们走也不敢。万一桓容再出现反复,哪怕不是自己的责任,一家老小也得赔进去。 不客气点说,桓容好,大家好;桓容出现差池,大家一起完蛋。 “小郎君的膳食务必精心,汤药也要按时煎服。” 南康公主退离榻边,容小童和婢女为桓容换衣,对之前出言的阿□□:“你留下照顾瓜儿。” “诺。” 桓容换过单衣,染上汗水的锦缎被褥也被移走。 室内重新燃香,小童守在榻边,双手托着漆盘,里面是糖渍的干果,为桓容驱散汤药苦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第四章 隔着地屏风,榻上的微光并不显眼。 小童和阿谷守在桌旁,半点没有被惊动,室外的健仆更不得而知。 桓容仰躺在榻上,举起两枚暖玉,对比玉面的吉兽图纹,确认从材质到花纹全部一样,大感神奇。 探头看一眼,婢仆背对床榻,小童专心调香,都没有留意榻上动静。当即探手取来两枚干果,靠近玉珠,默数三声,干果依旧是两枚,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反倒是盛装干果的漆盘,因为被光芒扫到,隐隐出现虚影。只是来不及凝成实体,便在瞬间消散。 “不行吗?” 玉可以,干果不可以,漆器可以……如果能克-隆金子,岂不是发财了! 虽说桓家金银财宝不缺,可谁会嫌钱多? 万一他那便宜爹如历史中一般,篡位不成含恨而终,自己没有政治手腕,玩不过兄弟对手,好歹有钱财傍身。哪怕被撵到犄角旮旯,甚至亡命天涯,遇上追兵,大不了一路跑一路撒钱。 他就不信了,负重百十多斤,还能坚持马拉松,追在他身后玩跑酷。 桓容兴致大起,想要继续验证,额间又是一阵灼热,玉珠眨眼消失。手指擦过红痣,想找镜子看一看,五脏庙却开始轰鸣。 不到片刻时间,桓容饿得眼前冒金星,不得不藏起玉佩,提高声音唤人:“阿楠!” 小童闻声绕过屏风,恭敬道:“郎君。” “取羊汤羊肉。”桓容坐起身,捂着肚子连声道,“快些!” 小童傻眼。 之前吃饭像吃药,现在主动要羊汤? 见小童站着不动,阿谷不满的蹙眉。这么不机灵,如何能照顾好小郎?知晓不是计较的时候,唯有暗暗记下,亲自领婢女取来饭食,日后再加以调-教。 若是还不行,只能报请殿下另外调人。 此的高门士族多遵循古礼,过了饭点厨房不见明火。但桓容是南康公主的眼珠子,别说熬两碗羊汤,就算要吃龙肝凤髓,照样要设法寻来。 “多放胡椒,还有葱。” 桓容离开床榻,坐到蒲团上,揭开漆盒,抓起调羹,甩开腮帮子开吃。羊肉和羊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 小童和阿谷目瞪口呆。 “嘶——”被烫得直吸气,桓容的速度照样没有减慢。三碗羊汤,两大盘羊肉,半碟撒子下肚,仍不见他停手。 “郎君病体未愈,不可再用。” “郎君,小心积食。” “郎君,寒具油腻,医者言不可多用。” “郎君……” 以桓容平时的饭量,一碗羊汤半碗米饭足有七分饱。眼前这顿够他吃两天。突然暴饮暴食,实在是有点吓人。 到最后,阿谷不得不让小童去唤医者,唯恐桓容真是哪里出现问题,没法向南康公主交代。 “我没事,就是腹饿。” 桓容仅有五分饱,奈何阿谷说什么也不许他再吃。小童更是吓得眼泪汪汪,就差给他跪下。实在说不通,唯有放下吃了一半的撒子,擦擦手,看看微凸的肚腹,勉强妥协。 眼见婢女撤下漆盘,桓容抓起一枚沙果,有点没滋没味的啃着。 沙果开胃。 两个下肚,五分饱变成三分饱,桓容瞅着沙果,顿感无语。 越吃越饿,闹心啊! “郎君?” “没事。” 桓容摆摆手,站起身迈出两步,虚弱的感觉减少许多。非但不觉得头晕,反而精神不错,全身都有了力气。 果然人要吃饭,亦或者玉珠的关系? 不及多想,桓容又被阿谷和小童劝说,伤病未愈,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多到榻上休息。 桓容摸摸后脑,想说自己恢复得不错,可惜没人相信。 之前还在床上打滚,惊动南康公主,吓得医者全身发抖,现在直言无碍,实在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我只到廊下,不走远。”桓容道。 “终日闷在内室,阿母又不许我看书,实在无趣。” 阿谷劝不住,特地询问医者。后者小心看过,同意桓容所言,桓某人这才被放行。只是不许走远,只能在廊下稍待片刻。 “刚入三月,天冷风寒,为郎君加一件厚袍。” “诺。” 婢女取来外袍,直接披在桓容身上。 时人喜欢宽袖大衫,腰间一条系带,遇风过时,飘逸潇洒,宛如仙人。越是高士名人,“潇洒”程度越高。发展到后来,竟然撇开汉时深衣,仅在衫袍内加一件“吊带衫”! 对这种时尚,桓容实在接受不能。醒来之后,坚决要求里衣。 一则他没嗑寒食散的习惯,不用敞怀散热;二则天冷,本尊天生身体不好,后脑又受了伤,万一感冒怎么办。 于是乎,桓容里三层外三层包好,长袍袖口收拢,下摆垂过膝头。未戴冠巾,黑发仅以布帛束住,似流瀑般披在肩上。因刚用过热汤,脸颊微红,更显得俊秀雅致。 桓容走出内室,赤脚踩着木屐,咔哒咔哒穿过回廊。站在廊檐下,凝望院中古木奇石,深吸一口气,任风拂过鬓角乌发,不由染上一抹笑意。 健仆守在外侧,阿谷和小童随在身后。 几名婢女立在院中,见桓容行过,不由得驻足私语,双眼发亮,脸颊泛红。 李夫人自回廊外经过,见到这一幕,不禁笑道:“建康人都言谢家郎君芝兰玉树,王家郎君丰标不凡,岂见过我家小郎霞姿月韵,衣香风-流。” “小郎君在会稽郡求学,兼未及冠,不为世人常见。”一名婢仆道。 桓容是南康公主的宝贝疙瘩,假设美名和才名传出,出门就被围堵,公主怕是更不乐意。 “倒也有理。” 距廊下渐远,婢仆又道:“夫人,公主殿下遣人来言,有谢氏郎君登门,殷夫人那里请您暂且招待。” “恩。”李夫人点点头。即便早过花信之年,依旧皓齿明眸,乌发堆云。行走间裙摆轻舒,道不出的婀娜妩媚。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第五章 谢玄同桓容曾有一面之缘。 桓容在会稽郡求学,曾拜访过汝南周氏大儒。当时谢玄也在,只是未同桓容当面,故而桓容并不记得。 两人见礼之后,谢玄提及此行主要目的。 “后日上巳节,请祎弟往青溪一聚。如容弟康愈,亦请同行。” 桓容没有马上点头,而是转向屏风后,征求南康公主意见。 南康公主有些犹豫。 往年上巳节,桓氏郎君曾经受邀。 世子桓熙才具不高,于曲水流觞时做不出诗,字也拿不出手,被人当面背后嘲笑,隔年再不肯前往。即便受邀也会找借口推却。宁肯跟着桓大司马驻军,也不肯再和建康这些高门子弟打交道。 桓济和桓歆倒是好些,但同王、谢等高姓仍有相当差距。 三人腹中好歹有些文墨,尚且如此。以桓祎的才智,连陪衬都牵强。 此番谢玄主动上门邀请,以桓温和谢奕当年的交情,实在不好当面拒绝。只不过,地点不是城外名山,而是改在青溪,实在值得推敲。 隔着立屏风,南康公主陷入了沉思。 不能怪南康公主多想。 谢奕、谢安曾在桓温帐下任职,谢奕更同桓温亲厚,两家的关系尚算和睦。但在谢安为弟奔丧,期满改任吴兴太守,由此被征召入朝,一路高升之后,两家的关系再不复往日。 桓温上表辞录尚书事,貌似主动放权,实则留有后手。 桓大司马移镇姑孰,桓豁和桓冲却取代兄长,分别掌管荆、江二州。长江上游重郡和险要之地仍握在桓家手里,在朝中的权柄更胜往昔。 说白了,换汤不换药。 桓大司马跺跺脚,东晋朝廷都要抖三抖。 为儿孙前程,殷康欲同桓氏结亲。可惜被意外破坏,只能通过郗超求到桓温面前,希望能削减南康公主的火气。 庾氏同桓氏多年对立,庾皇后不顶用,说不动太后出面。娶了桓氏女的庾友一支,又同庾希向来不和,根本不愿帮忙。庾希想要摆脱困境,求到谢氏和王氏跟前,貌似也合情合理。 南康公主是晋明帝的长女,经明帝、成帝、康帝、穆帝、哀帝,直至今上六朝,父亲、兄弟、侄子都是皇帝,见多宫廷斗争,阴谋诡计,魑魅魍魉。 整个东晋之内,除了褚太后,她是对政治最敏感的女人。 谢玄话刚出口,背后的意思就被猜中。 邀请桓祎是真,临时起意邀请桓容也是真。究其根本,怕是要借机缓和几家关系。只要桓祎和桓容不追究,肯在南康公主面前说几句好话,庾家的困境可解三四分。 何况,南康公主的生母同出庾氏,即便早年因事决裂,誓言再不往来,更视庾希父子为仇,这样的台阶送到面前,多少也会考虑几分。 来之前,谢玄曾与叔父长谈。 以谢氏郎君的性格,实在看不上庾攸之,但又不能置之不理。 “桓元子早有除庾氏之心。” 庾氏是外戚代表,早年也曾手握重权,同桓温分庭抗礼。 庾希至今仍握徐、兖二州,庾邈更是会稽王参军,铁杆的拥护晋室。仅是南康公主出气也就罢了,如果桓温趁机动作,以此事为切入口,牵连怕会不小。 “鲜卑太宰有疾,幼主在位,臣属心思各异,慕容氏内部必将生乱。” “氐人出了雄主,远胜之前昏君。” “如苻坚发兵犯燕,我朝可安稳数年。若朝廷内部生乱,怕会立即引来祸患。” 故而,庾氏需要保住,至少现在不能出差错。 如此一来,明明看庾攸之不顺眼,谢玄也不得不将事情揽下。 国将生乱,家何存焉? 让谢安叔侄没想到的是,桓温同样盯着北边,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在郗超帮殷康说项时,亲笔写就书信一封,不只提到殷氏,顺带连庾氏也提了两句。 南康公主接到书信,没有当场发怒算是奇迹。 如今谢玄当面,思量个中因由,脑中接连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定下心来,干脆顺水推舟。 甭管那老奴打什么主意,也无论谢氏有何计较,庾攸之她绝对不饶!背后暗算的两个妾生子,休想不付半点代价就平安脱身!但在现下,哪怕看在谢奕的面上,她也不会为难谢玄。 念及早年,不是那位狂司马四处拉人饮酒,逼得桓大司马往她屋里躲,都未必会有桓容。 再者说,谢玄亲自上门,也是表明态度。上巳节日,谢家郎君定会看顾,不致出现差池。 再三考量之后,南康公主在屏风后点头。 上巳节日,桓祎可往青溪。 桓容则要看情况,伤情没有反复便可出门。但也明言,如果身体不适,不许在外久留,务必尽早归来。 “谢阿母。” 桓容心喜。 穿来一个月,走出房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能离开府门,看一看建康城,当真是不容易。 事情办妥,谢玄起身告辞。 桓容跟着起身。 两人对面而立,桓容发现自己仅到对方下巴,不由得暗地磨牙。 这样的差距着实令人心酸。 桓容主动相送,言谈之间,谢玄知其性情,不禁笑意畅然。 两人走过廊下,同样是深衣广袖,俊彦无双,引得婢仆争相驻足,无不脸红耳热。 “上巳节当日,我在乌衣巷口候贤弟。”谢玄侧身说道。笑容洒落,俊逸却不凌厉,只让人觉得舒服。 桓容郑重谢过,目送谢玄离去,心下颇有感触。其他人无法评论,但南康公主、李夫人和谢玄,果真是名不虚传。 谢玄离开不久,南康公主终于“纡尊降贵”,请殷夫人和诸女郎至东客室。 地屏风撤去,殷夫人行臣礼,七名女郎随殷夫人福身。 南康公主面如冰霜,同之前判若两人。勉强还礼,请殷夫人起身,对殷氏女郎则视而不见,任由她们晾在当场,既尴尬又委屈。 “阿姊,”李夫人跪坐在南康公主身侧,手捧一杯汤茶,送至公主面前,柔声道,“小娘子娇弱。”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第六章 庾希老奸巨猾,桓祎讲理不成反倒吃了闷亏。 垂头丧气的回到家中,被南康公主唤去,本以为会受到责备。万万没想到,南康公主详细问明经过,并没有发怒,仅是冷笑一声。 “庾始彦倒是做得出来。” 几十岁的人了,和一个未及冠的小郎君耍心机,当真是好大的能耐。亏他觍颜自称郡望家主,也不怕庾冰泉下有知,再被气死一回。 “阿母,儿错了。”桓祎俯首在地,满面羞愧。 明明想好为阿弟出气,找庾攸之讨回一个公道,结果却被对方算计,讲理不成反弄得无礼,他真是没用! “你想为瓜儿出气是尽兄长之责,心是好的。但自作主张,行事莽撞,才会有今日教训。”南康公主缓声道。 “儿愚笨口拙,自不量力,未能为阿母解忧,反为家中增添麻烦,实在愧对尊长。”桓祎更觉得惭愧,满脸赤红。 “吃一堑长一智。记住教训,以后便能少吃亏。”南康公主未见厉色,反而耐心教导。长袖铺展在膝侧,仿佛两面锦缎织成的绣扇。 “经过此事,你当收一收莽撞的性子,凡事三思而后行。” “诺。” “你父乃是当朝大司马,你母乃我陪滕,纵非宗室女也属中品士族。你不可妄自菲薄,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换句话说,庾攸之算什么东西,敢当面抽鞭子,就该两鞭子还回去! “诺。” “世子的出身并不高于你。”南康公主挺直背脊,望入桓祎眼中,正色道,“桓济桓歆更是如此。” 桓祎愣愣的坐着,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你且记住,同样是大司马的儿子,你不比别人差。纵无才学又如何?除了乌衣巷那几家,吴、兴两郡士族当面,照样无需低头。” 桓祎再次脸红。 这一次却不是羞愧,而是激动。 “阿母教导,儿谨记在心。” “明白就好。”南康公主满意点头,“今日事不必放在心上。人生在世,又不是全靠名声活着。” 也只有庾希,才会动这样的奸猾心思。不似士族家主,反倒更像个后宅妇人。难怪数年都被夫主压住得抬不起头。 “得谢氏相邀,上巳节日,你同瓜儿同往青溪。我倒要看看,建康人会说些什么。” “阿母,儿同阿弟往青溪?”桓祎有些发憷。想起曲水流觞,吟诗题字,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谢氏郎君亲自来请,为何不去?”南康公主蹙眉,恨铁不成钢道,“有点出息。” “……诺。” “回去吧。” “诺。” 桓祎恭敬行礼,退出房门。 南康公主不再正身端坐,而是斜靠在矮榻旁,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李夫人无声挥退婢女,亲手为公主除下金簪,解下发髻。其后令人燃香,跪坐在榻后,将公主的头放到腿上,轻轻揉着公主的额际。 “阿姊费心了。” “不费心行吗。” 南康公主合上双眸,秀发披散,两鬓竟隐现几线白丝。 “瓜儿自幼身子不好,此番又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几夜都睡不好。前头几个都不省心,只有这个还能教一教。” 可惜就是不开窍! 如果桓祎开窍,有南康公主帮扶,临贺县公又岂会落到桓济的头上。至于世子之位,南康公主压根不稀罕。 两晋公主出嫁,嫁妆极其丰厚。 南康公主身为嫡长女,陪嫁的绢超过三百匹,金银铜钱以车运载,更有田产奴仆无算。当年庾太后的库房,儿子没得多少,九成都给了亲女。 桓容为公主亲出,天子是他的表兄,降生就得封县公。又背靠桓家势力,何愁没有出身?倒是几个妾生子,整日起歪心。这回更胆大包天,要害他的性命! 想到桓济暗藏祸心,指使仆人加害桓容,事后却能不留证据,南康公主便银牙紧咬。现在尚且不能如何,总有一日…… 李夫人温柔颔首,纤纤玉指梳过乌发,挑出半截白丝,轻轻扯断。南康公主睁开双眼,发现是一根白发,不由得叹气。 “阿姊之心,四郎君总会明白。” 声音婉转,长袖轻摆,露出半截玉臂。纤指微动,白丝已被包入绢布,藏进袖中。 “你留这个做什么?”南康公主笑着问道。 “就是想留。”李夫人红唇微翘,刹那间眼波流动,端得是俏丽无双。 桓容得知殷氏来人已走,又听到桓祎惹祸,归家即被南康公主唤去。想起总是为了自己,不顾阿谷和小童阻拦,披上外袍就疾步而来。 行动间发尾轻扬,如黑缎滑过回廊。 寻到南康公主所在,跨过房门,正好见到美人相怜的一幕。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觉如何,更招手让桓容入内。后者却是耳根泛红,头顶冒烟,尴尬中生出疑问:妻妾相合到这般地步,未知桓大司马究竟作何感想? 两晋士人洒落。 桓大司马或许、应该不会介意?甚者,还会笑呵呵视为佳话? 不成,不能再想了。 桓容连忙摇头,眼前这可是亲娘,如此“污”的想法实在太不应该,简直是大逆不道。 “坐到阿母身边。” 南康公主坐起身,唤婢仆送上汤茶和几碟干果。 “这是临海郡新出的花样。”指着一盘酥脆的麻花,南康公主道,“做法似寒具,味道却是更好,正好给你用。” “谢阿母。” 桓容端正坐下,拿起长筷。麻花撒了糖粒,却不是太甜,相当松软,极好下口。 一连吃了三块,正想去拿第四块,桓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果然发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看着他,神情都有些微妙。 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桓容到底没舍得停手,干脆低下头,眼不见心不烦,将几碟干果点心全部消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解释什么的,稍后再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第七章 吃到一记教训,上巳节前,桓祎再没有出过家门。 南康公主下令整顿府内,郎君身边的婢仆通通筛选一遍。凡查到有问题的,无论是否有实据,一律贬为田奴,子孙后代皆为奴,永不得脱籍。 桓祎身边的婢仆少去大半,留下的也是战战兢兢,行走说话都极为小心。 桓容身边早经过一遭,此次波折不大。但见十余名婢仆被捆扎双手,只着一件单衣,赤脚被撵出府内,众人也不禁绷紧头皮,行事愈发谨慎,伺候起来更加精心。 阿麦手段凌厉,南康公主得知结果,尚算满意。只不过,看到名单上的几名婢女,不由得连连冷笑。 “这几个是琅琊籍?” “回殿下,这几名婢女出身琅琊王府,随余姚郡公主入桓氏。”阿麦道。 “为何不在姑孰?” “早前二公子做主,将人送给了四公子。” “给他送回去。” 安康公主再次冷笑,名单飞落脚下。压住裙角的彩宝炫亮,似能刺伤人眼。 “派几名健仆去姑孰,当着郎主的面送给二公子。” “诺。” 南康公主同桓大司马夫妻多年,深知桓温的性格。她绝不相信,人送过去,那老奴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庶子多年阴藏着心思,她不是不能计较,而是不屑。 现如今,胆敢伤到瓜儿,犯到她的底线,想要就此揭过,绝没那么容易! 府内的一系列变故,桓容都看在眼里。婢仆的确可怜,但此事不归他管,也不应该管。 时代不同,处事有不同的规则。轻言触动,下场绝不会太好。 正如此时的选官制度,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出身决定一切,能够轻易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生在高门,注定锦衣玉食,膏粱文绣;落于寒门,哪怕身怀大才,未必能有出头之日。 想在两晋留名,一要刷脸,二要刷才。但无论刷哪个,必须有个前提:家世! 桓容十分庆幸,自己出身士族。 虽说亲爹扛着造反的牌子,好歹跻身士族。如果穿到寒门子弟身上,更糟心点,醒来就是奴仆,别说前程,一日两餐都成问题。 西晋奢靡,石崇能将白蜡当柴火烧,用花椒涂墙。但在民间,多少庶人饥饿病馁而死。至西晋灭亡,晋室南渡,留在北方的士族尚有出路,庶人却不由自主,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两脚羊。 这三个字,是刻在每个汉人心头最深的痛。 桓容静坐在室内,单臂搁于矮榻之上,片刻后起身行到门外,遥望残阳如血,日落西沉,只觉心头沉甸甸,喉咙似被石子堵住。 深深吸一口气,他本不是忧国忧民的人。今日却突发感慨,想这些有的没的,当真是奇怪。 “郎君,傍晚天冷,该多加一件外袍。” 阿谷不再阻拦桓容外出,小童却是随身紧盯,恨不能十二个时辰不离,眼睛黏到桓容身上。 几次三番,桓容郁闷得直想叹气。 但经小童打岔,骤起的忧绪一扫而空。桓容转过身,落日的余晖映在身周,笑容有些朦胧。 “我知道了。” 小童张大嘴巴,竟看得呆住。 “阿楠?” “诺、诺!” 小童被唤醒,忙踮起脚将外袍披到桓容肩上。不及说话,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不用回头便知,来的定是四郎君。 “阿弟!” 隔着数米,桓祎便扬起笑脸。手中捧着三卷竹简,快步走到近前,献宝一样送给桓容。 “阿弟,这是我从书库找到的!” 在他身后,数名健仆或背或扛,都没有空手。目测桓祎收获不小,找到的竹简不下上百。这也间接说明,桓家的藏书相当不少。 两晋时代,家藏金银布帛顶多算是豪富,藏书的数量才能代表一个家族的底蕴。 “这些多是曾祖和祖父留下。”桓祎放下竹简,接过小童递来布巾,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待上巳节过后,我定为阿弟寻来更多。” “多谢阿兄。” 桓容笑着接过竹简,并请桓祎入内室。小童则留在廊下,引健仆去侧室安放籍册。 兄弟俩坐到矮榻前,桓祎咕咚咕咚灌水,放下杯子咂咂嘴,下意识道:“阿弟这里的水甚甜。” “阿谷调了蜜。”桓容将漆盘推向桓祎,道,“知晓阿兄喜甜,这些寒具多撒了糖粒。” 桓祎咧开嘴,笑容无比憨厚。用布巾擦擦手,直接开吃。 桓容笑眯双眼。 有个吃货兄弟倒也是件幸事。至少他的饭量不再过于显眼,隔三差五引来诧异视线。 半盘点心转眼消失,桓容展开竹简,静下心来开始研读。万幸有前身的记忆,不然的话,这些以小篆记载的文字,于他而言就是天书。 竹简虽重,记录的内容并不多。 迅速读完一卷,桓容心中有数,余下只看开头,多数扫过几眼便放到一边,随手展开另一卷。 “阿弟,”桓祎瞪大双眼,疑惑道,“你这是在读书?” “是啊。”桓容头也不抬,唤小童送来更多书简。 “能看明白?” “自然。” “阿弟厉害!” 桓容抬头看向桓祎,挑起一条长眉。 桓祎又抓起半根麻花,说道:“我看不得太多字,多了就头疼。当年启蒙时,儒师也曾用心教导,怎奈学会了转眼就忘。心中明白意思,硬是写不出来。” 听着桓祎讲述,桓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桓祎不是智商问题,而是有阅读障碍? “阿弟?” “没事。”桓容摇摇头,道,“只是觉得,阿兄并非他人口中所言。” 见桓容没有笑话自己,桓祎的笑容更加憨厚。 “阿弟翻阅这些族谱,是要查些什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第八章 桓容欣赏谢玄风采,几名谢氏郎君走下牛车,看着桓府健仆,同样啧啧称奇。 时下人欣赏飘逸俊朗的美男子,代表如潘安。大衫广袖,飘飘欲仙才符合东晋审美。世家郎君女郎挑选婢仆,也多是参照这个标准。 上巳节建康士族子弟同聚,何等风雅之事,如谢玄等人,身边的婢仆小童都是个顶个的俊俏。 偏桓容反其道而行。 小童有,婢仆亦有,样子自然不错。但跟车的二十多名健仆各个古铜肌肤,肩宽背阔,膀大腰圆,肱二头肌鼓起来几乎能撑破衣袖。 南康公主特地下令,跟着郎君出门,长相总要过得去。 可无论怎么挑,军汉终归是军汉。尤其是上过战场的南府军,能挑出身上没几道疤痕的已经算是奇迹。想要长相过关,符合时下人的审美委实是天方夜谭。 “祎弟,容弟。” 桓容桓祎均未及冠,尚没有取字。 谢玄立在车辕前,同二人见礼。同行的数位郎君,能与谢玄并立的仅七八位。不是太原王氏就是琅琊王氏,余下仅是见礼,并未上前。 桓容稍加思量,心中便如明镜一般。 士族也分三六九等。王谢两家属于巨族中的巨族,位于金字塔顶尖,代表门阀中的顶尖势力。其他家族多要仰三家鼻息。 桓温手掌大权,跺跺脚建康抖三抖,龙亢桓氏却属一般。兼同曹魏有些关系,即便桓大司马在朝中说一不二,两度北伐,在民间极有声望,桓氏依旧无法列入顶尖高门。 以谢安、王坦之为首的士族门阀,说不带你玩就不带你玩。 这就是当世规则。 死活走不进圈子里,举刀子也没用。 家族乃立身之本。 假设不是郗家日渐衰落,郗超未必会甘于桓温帐下,屈居为幕府参军。 谢玄亲自登门相邀,给了桓氏极大的面子。 故而南康公主心怀疑虑,却没有阻拦桓容出门。庾希处心积虑,落实桓氏霸道之名,经王、谢郎君这一露面,自然也会冲淡不少。 谢安心系家国,绝不允许因私仇坏国事。庾希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不能及时收手,注定要栽个大跟头。 青溪里位于城东,乌衣巷则在城南。 桓容坐在牛车上,随意曲起长腿。 车盖未张,阳光自头顶洒落,带着融融暖意。伴着草木的清香,河水的甘冽,春日里熏人欲醉。 顺秦淮河岸而下,沿途可见各式廛肆埒围。 多数店门敞开面街,大者悬挂门匾,上书古体篆字,小者各色布幌垂落,风过轻轻摆动,同河岸边轻摇的柳枝相映成趣。 河面上,商船舢板忙碌穿行。 船头的艄公赤着半臂,斗笠挂在肩后,用力撑起船杆。伴着河水飞溅而起,小船已经同商船擦身而过。 码头上,头戴平帽的仆役往来穿梭,顺着吱嘎作响的木梯登船,将南北来的货物一一卸下。市货的商人络绎不绝,许多货下船不久就在码头售罄。 桓容看得新奇,留意到几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脸卷须的船主。虽然穿着汉服,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汉人。 “鲜卑胡。” 或许是他的表情过于明显,好奇观望时,身侧已有人帮忙解惑。 “观其形貌应属宇文鲜卑。” 出言之人身着玉色大衫,头戴葛巾,面容清俊端雅。眉飞入鬓,眼尾狭长上挑,却不予人轻浮之感,反有道不尽的书香之气。 “子敬兄。” 方才经谢玄介绍,桓容知晓此人姓王名献之,书圣王羲之的第七子,是东晋有名的大才子,颇得谢安赞誉。 桓容对他并不陌生。却不是因为王大才子的才气,而是因为他的妻子。 王献之有两任妻子,前任郗道茂是东晋才女,出自高平郗氏,祖父是东晋名臣郗鉴,桓温帐下参军郗超正是她的堂兄。后任司马道福现在还是桓济之妻,桓容的二嫂。 无论前任后任,都能和桓家扯上关系。 桓容面带笑容,仔细打量王献之,暗地里琢磨,假设桓大司马没有去世,桓家势力未被打压,司马道福还会同桓济仳离,不惜背上撵走前妇的恶名也要嫁给王献之? 可惜,假设只是假设。 凡事牵扯上政治难免过“俗”。没准真是帅哥威力过大,迷得余姚郡公主踹了桓济也说不定。 桓容生得极好,眉间一点朱砂痣更显得灵透。 少年声音清朗,未见同龄人的沙哑,反而格外悦耳。说话时嘴角不自觉上翘,眉眼稍弯,竟让王献之想起母亲最爱的狸花猫。 思及桓、庾两家之事,王献之不由得怜惜之意大起,撇下亲兄弟和堂兄弟,一路之上与桓容并车,为他介绍建康风貌,长干里的风土人情。 谢玄反倒被挤到了一边。 看着行在右前方的两辆牛车,谢玄对兄长谢靖笑道:“能得子敬的眼缘也是不容易。” 王献之的性情貌似平易逊顺、闻融敦厚,实则却非如此。如果看不上某人,压根理都懒得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庾氏兄弟。 甭管庾攸之还是庾方之,完全是拜访一次打脸一次。为求一幅字,还要继续送上来给人打,不打肿不算完。 知晓桓容能得王献之另眼相看,庾攸之八成会气得吐血。 要么说,在刷脸的时代,有一张得人缘的面孔实在是太重要了。 桓容苦背族谱,死掉无数脑细胞,勉强梳理清同建康士族的姻亲关系。行路之上,除了王献之和谢玄,凡是有印象的族姓郎君,多少都能说得上话。 桓祎陪在身边,目睹此情此景,嘴巴越张越大。 他竟不知道,阿弟这般厉害! 同行健仆更是抬头挺胸,与有荣焉。自家郎君能同得王、谢高门郎君谈笑自若,彼此交好,再没有更长脸的事情了! 遥想前头三位公子赴上巳节的情形,禁不住摇头,暗地里叹气。 嫡子终归是嫡子。 得南康公主和大司马教导,无论品貌才学,小公子都是桓氏族中顶尖。便是早年号称大才的桓秘,在桓容的年纪也未有这般境遇。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第九章 桓容心下好奇,却没有机会问得此人身份,已被请到竹桥对岸。 乐声再起,带着朴拙的古韵。 忽有一阵香风吹来,耳边流入环佩叮当之声。 数十名身着大袖儒衣,腰束绢带,头梳高髻的美婢从亭后鱼贯而出。行动间,裙摆如水波摇曳。 碧玉年华的美人逐一走到竹桥上,倩影倒映在水中,仿佛云端下来的仙子。人未过桥,歌声已融入春风,引来声声赞叹。 “难为谢兄的好心思!” 桓容眨眨眼,这是谢玄安排的? “自然。”王献之笑道,“谢公放情东山,豢养歌-妓天下知名。容弟岂能不知?” 桓容扯扯嘴角,胡乱点了点头。 两晋名士放-浪不羁,与众不同。 有爱好在宾客面前玩天-体的刘伶,也有鼓琴“与豕同饮”的阮咸,这两位都属竹林七贤。相比之下,谢安养美人顶多算是随身卡拉OK,发挥点唱机功能,实在算不上什么。 行到竹桥末端,美女左右分开,引诸位郎君入两岸席位。其后跪坐矮榻旁,为众人斟酒奉筷。 另有美婢步入亭中,展开立屏风,以便宴席中途为士族女郎传送字文、吟诵诗句。 待众人落座,十余名乐人行出。 乐人多为男子,头戴方山冠,怀抱四弦阮及筝、笙等乐器,至席间空地落座。 乐声起时,数名身着汉时舞衣,纤巧婀娜的女子飞旋而出。 皓腕似雪,轻柔交错于发顶;腰肢款摆,时而大幅弯折,如弱柳扶风。 女子足下踩着弦声,旋转之间,彩裙似流云飞散。 “汉时戚夫人擅翘袖折腰之舞,此间舞者虽不比戚姬绝艳,倒也有几分楚舞的风采。” 桓容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张陌生面孔。 和在场多数人一样,身着大袖长衫,发未束起,随意披在背后,显得潇洒不羁。面容俊美,尤其一双桃花眼生得格外惑人。 只不过…… 桓容扫过说话之人,又转向对岸的庾攸之。一眼看去,两人有三四分相似。 “容弟不认得我?” 桓容有些愣。 他只背下族谱姓名,初步理清建康氏族门阀间的关系。这位不报出姓甚名谁,只凭一张脸,当真不晓得彼此是什么亲戚关系。 “这名郎君乃是东阳太守之子,郎君从姊之夫。” 阿谷小声在身后提醒,桓容立时恍然。眼前这位就是庾宣,他的堂姐夫。 按照时下的称呼习惯,为表示礼貌,要么称“从姊夫”,要么称“同堂姊夫”,“堂姐夫”这词还没出现。 桓容侧身拱手,庾宣笑着摇头。 “上巳节实为欢庆之日,容弟无需拘礼。” 庾宣斜靠在榻边,婢女无需吩咐,素手执起酒勺,从樽中舀出美酒,缓缓将酒器注满。 “容弟可唤我字。” 饮下满觞,庾宣倒扣酒杯,单手撑着下巴,桃花眼微微眯起。无意之间,指腹擦过婢女的手背,引得婢女红霞满面,目含春-波。 桓容嘴角抖了抖。 这位明显有点喝高了,还是含糊些,少说几句为好。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听闻庾希和庾友兄弟不和,但总归是亲兄弟,属于一家子。自己和庾宣只是姻亲,后者的老丈人和桓大司马也有心结,算来算去,两人的关系未必“友善”。 “容弟多虑。” 庾宣似能知道桓容所想,扫对岸两眼,坦然道:“我那从兄是叔父独子,常得伯父庇护,碌碌无才却张狂妄行,数次惹来是非。家君几度劝导叔父,均是白费口舌。” 桓容正拿起一枚沙果,闻听此言,手顿在中途。 “日前从兄所为,家君俱已得知。对伯父所行并不赞同。” 放下沙果,桓容慢慢转过头。 视线扫过两人身边的婢女,再看庾宣无所谓的样子,显然是不在乎这番话传出去,或许就为传到庾希和庾攸之的耳中? “家君曾言,从兄伤人在先,本应负荆赔罪。” 庾宣笑着看向桓容,脸颊微红,貌似醉意朦胧,实则眼神清明,没有半点醉态。 “伯父所行实在不妥,非庾氏所愿,望容弟能够知晓。” 桓容点头,心下十分清楚,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南康公主和桓大司马。 如此来看,庾友确实是难得的明白人。极懂得看清时势,明哲保身的道理。如果他来做庾氏家主,九成会和庾希完全不同。 “从姊夫所言,容记下了。” “容弟见外,唤我字即可。” 桓容尴尬扯扯嘴角,道:“容惭愧,敢问从姊夫字为何?” 庾宣:“……” 敢情说了这么半天,这小郎君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而是压根不知道他的字是什么? 庾宣突然有点“受伤”。 两人谈得热络,自然引来庾攸之关注。 思及庾友同伯父不睦,且三番两次劝说父亲对他严加管教,庾攸之心怀愤意,手指慢慢收拢,几乎要捏破酒盏。 再看桓祎盘坐席间,一手酒盏一手炙羊腿,旁若无人大吃大嚼,神情间更是厌恶。仗着几分酒意斥道:“如此痴子,怎配坐于席间!” 先时被桓容留意的陌生郎君,正同谢玄把酒论兵。耳闻怒斥声,不由得挑眉。 “幼度,说话之人出自庾氏?” “是。”谢玄懒得看庾攸之一眼,对凝眸的秦璟道,“他口中的痴子乃是南郡公四子。” “早年间,家祖曾与庾氏都亭侯结交。”秦璟收回目光,长指摩挲酒盏,凝脂之色几乎要压过青玉,“没料到,庾氏儿孙如此不济。” 谢玄没说话。 顺着秦璟贬低庾氏实非所愿,驳斥对方又不切实际,干脆举杯饮酒。 和南渡的门阀士族不同,秦氏始终留于北地。虽在东晋名声不显,其祖却可追溯到西周幽王时期。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第十章 荷叶停靠溪岸边,水流卷过几枚青草,微微打着旋。 溪水清澈见底,几尾透明的小鱼游过来,一下下啄着荷叶边,别有意趣。 桓容坐在蒲团上,左右看看,终于端起酒觞。 早有婢女将纸铺开,挽袖磨墨,以候桓容佳作。 曲水流觞开始,至今未有佳作出现。桓容将要动笔,登时引来不少关注。 十五岁的少年郎,一身蓝色深衣坐于溪边,眉目如画,娟好静秀。额间一点朱砂痣,愈显得殊丽非凡,似有鸾姿凤态。 桓容幼时多病,启蒙后随叔父在会稽郡求学,极少在建康露面。在场的高门子弟,除同行的谢玄、王献之等人,并不太清楚他的身份。 反倒是桓祎,因其痴愚在建康颇有名声。 此刻见两人坐于一处,思及上巳节前的传闻,多数人心中有了猜测。 士族郎君等着桓容作诗,庾攸之之流则巴望着桓容做不出,当众出丑。亭中的女郎令婢仆掀起半面纱帘,眺望岸边,时而发出赞叹之声。 无论桓容有才没才,仅是长相气质便能博人好感。 “这名郎君可是南郡公五子?” “观其年纪应该不错。” “传言其曾求学周氏大儒,得‘聪慧过人’‘良才美玉’之语。” “果真?” 几名士族女郎在屏风后低语,不约而同吩咐婢仆,待桓容诗句出来,立即前往抄录呈送。 殷氏女郎同在亭中,却并不为众人所喜。纵是颇有才名的殷氏六娘,得到的待遇也不如往日。 早前有言,殷氏女风姿冶丽,举止娴雅,颇有几分林下之风。更有人提及,殷氏六娘有谢道韫早年的风采。 结果桓容受伤之事一出,往昔的赞美都成了笑话。 “如此女郎,怎配同谢氏女郎相比!” 为了家族,谢道韫愿意嫁给王凝之,哪怕对丈夫的迂腐有所不满,仍能夫妻相敬,家庭和睦,维护王、谢两家的姻亲关系,尽世家女子之责,堪为小娘子们的典范。 相比之下,殷氏女郎所行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再不满意桓祎,也不该坐视庾氏子行凶。因此事惹上流言,哪怕南康公主松口,不送她们去做比丘尼,建康中品以上的士族也不会轻易与之结亲。 门阀士族为何彼此联姻? 其一为巩固彼此关系,其二便是看重女子德行。 唯有德行俱佳,娴雅聪慧的主母,才能撑起士族内院,教养出才德兼备的郎君和女郎。如殷氏女郎一般任性妄为,带累家族,绝不会列入嫡妻的好人选。 殷康夫人自桓府归家,当日便一病不起,至今卧床。 与其说是身体虚弱,不如说是心病。 无论如何,她也是出身中品士族,自幼受诗书教导。殷家的女郎出了事,世人多会疑她不会教养,娘家都会被带累。 这样的名声落实,无人愿同殷氏女说话,实在称不上奇怪。 昔日好友不理不睬,几名殷氏女郎除了尴尬还是尴尬。为免再落任性之名,又不能拂袖离去,愈发觉得心头压着重石,委屈得无以复加。 曲水流觞之时,女郎们注意力被吸引,殷氏女终于能松口气。 见荷叶停到桓容面前,女郎们舒展笑颜,在亭中品评这名小郎君,多是赞美之语。殷氏六娘攥紧袖缘,想起当日桓府窗外的惊鸿一瞥,眸中不觉带上轻蔑。 兵家子粗俗不堪,能作出什么好诗! 事实上,桓容的确没有诗才,但架不住“知识储量”丰富。虽说时下更欣赏四言诗,但诗仙、诗圣、诗王、诗佛的大作拿出来,格调虽新,照样有机会惊艳全场。 但是,应该这么做吗? 面对铺开的白纸,桓容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单手提笔悬腕纸上,眉心微拧,墨迹久久不落。 庾宣放下酒盏,正要开口,却听对岸传来一声嗤笑:“痴子之弟如何能作出诗来?不若自罚三觥,知耻退席。免得惺惺作态,浪费春日大好时光。” 桓容抬头向对岸望去,发现出言的是庾攸之,神情间并无诧异。 该来的总是会来。 他早就想到,庾攸之在上巳节不会老实,更不会客气。 桓祎立时暴-怒。 “庾攸之,你好没道理!” 庾攸之以为桓容作不出诗,当场出言嘲讽。 见桓祎拍案而起,深衣领口扯开,脸膛赤红,额际鼓起青筋,似有冲冠之态,有意激他当着众人的面出丑,嘴上的的讥讽之语更毒。 “痴子,你要同我讲理?话可能说得顺畅?”语罢哈哈大笑。 这且不算,还要将在座诸人拉进来。 “你可询问在座诸位,到底是我不讲理,还是你这痴子兄弟无才?”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多数是对庾攸之不满。 上巳节日,曲水流觞之时,又非桓容一人做不出诗,往年常有人罚酒。庾攸之这番话打击面未免过大,便是做出诗的郎君,此刻也面色不善。 都言桓氏张狂,这庾氏子才真的是狂妄。当众出言讥嘲,口中如此无德,简直玷辱了庾氏门楣!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门阀士族行事有规,无法做谦和君子也要坦荡磊落。 桓祎确有痴愚之名,但乌衣巷的高门郎君极少口出恶言。反倒是庾攸之之辈,才会以为抓住对方痛脚,每次遇到便大加嘲讽。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旁人眼中的笑话。 “你!” 桓祎怒意狂燃,拿起酒盏就要掷向对岸。未及动作,手肘被桓容拉住。 “阿兄莫要上当,他是故意激你。” “阿弟放开我!”桓祎咬紧腮帮,“我今日必要教训他!” 嘲讽他可以,绝不能嘲讽他的兄弟! 哪怕落下恶名,他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桓容实在拉不住,只能向阿谷使眼色。此时此刻,随行的健仆正好派上用场。 不得不佩服自己,当真有先见之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第十一章 发现暖玉不见,桓容神情微变。 在场多是士族,无人会匿下他人之物。 纵有婢仆眼皮子浅的,碍于主家威严也不敢私藏。况且暖玉是旧日成汉宫廷之物,士族佩戴尚可,庶人奴仆有此物几可获罪。 桓容捏着额心,仔细回想,方才他曾靠在廊下,或许是当时不小心遗失? 思量间,手指捏着系玉的金丝线,察觉有些不对,当即解开举到眼前。发现丝线一端不是松脱,而是被利器裁断。 桓容心下生疑,是有人偷走了他的玉? 什么时候? 又是因为什么? 思及可能到来的麻烦,桓容的酒意去了七八分。视线扫过对岸,发现庾攸之正在喝闷酒,其他郎君或传阅诗文或举杯对饮,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阿楠。” “郎君。” 桓容丢了东西,小童被阿谷目光扫过,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说有健仆跟随,但郎君坐在廊下时,身边可只有自己! 他明明记得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郎君的暖玉为何会不见? “之前退下的女婢可都回来了?” 小童愣住,阿谷则是眉心一动,四下里扫过,果然发现女婢少了一人。 “郎君是怀疑女婢?” “我……” 桓容正欲开口,对岸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两名女婢先后自高处行下,手中捧着漆盘,径直穿过竹桥,向桓氏兄弟走来。 行到近前,当着众人的面,女婢将漆盘上的绢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方暖玉和一卷竹简,恭敬递到桓容面前。 “郎君,我家女郎言,谢过郎君美意。然如此行事实在不妥,望郎君自重。” 桓容扫过暖玉,又看向竹简,上书两行字,用词虽然客气,表达的意思却是相当不善,完全是指着桓容的鼻子大骂:无耻之徒,粗莽之人! 变故生得太快,岸边登时一片寂静。 庾宣和王献之等人看向桓容,眼中满是不解。 桓祎当场酒醒,坐正身体。 士族郎君风流不羁,行事却有底线。此事落在他人眼中,好的说一句年少风流,不好的必要斥桓容不知礼数。 更糟糕的是,退回暖玉、书写竹简的是殷氏女! 先时桓、殷两家联姻不成,更因桓容受伤之事,南康公主放言要殷家女郎都去做比丘尼。后经殷夫人上门赔礼,事情才得以化解。 现如今,桓容将贴身暖玉赠给殷氏女郎,这是作何打算? 阿谷和阿楠知晓桓容并无此举,肯定是被他人陷害,却无法同女婢争辩。 说暖玉丢失? 实在太像狡辩之词。 桓祎满脸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下定决心,干脆自己应下,免得阿弟为难!反正他有痴愚之名,不在乎再多一桩蠢事! “是我……” 桓祎正要出言时,桓容突然笑了。 双臂轻扬,长袖微震,左手向上摊开,掌心中赫然托着一枚暖玉。 女婢愣在当场,桓祎双眼瞪大,犹如铜铃一般。 庾宣靠近些,看看桓容手中的暖玉,又扫两眼漆盘,表情中满是疑问。 “容弟,这是怎么回事?” 桓容轻笑摇头,缓声道:“容也有些糊涂。此玉一直随身,并未赠与他人,想必是一场误会。” 误会? 庾宣眼珠转转,一双桃花眼愈发深邃。 谢玄放下酒盏,俊逸的面容隐现一丝寒意。取来布巾擦拭双手,唤来忠仆吩咐两句,后者立即退下,领人点查婢仆名单。 秦璟靠在柳木下,一条长腿支起,单臂搭在膝上,酒盏送到唇边却迟迟未饮。 “幼度,今年的的上巳节倒真有意思。”语罢仰头饮尽美酒,酒盏倒扣桌上。 谢玄苦笑。 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到底被人钻了空子。 赠送暖玉是无礼,遣女婢当众人退回并出言“请自重”却是侮-辱。 假设桓容没有拿出暖玉,事情急转直下,桓氏和殷氏定要结仇更深。桓大司马一怒之下,难保会做出什么。即便桓大司马不动手,南康公主也不会善罢甘休。 自以为聪明,损人未必利己,这样的行事风格实在太像庾希。 然而,其中有环节说不通。 如果桓容的玉佩始终没有离身,那块暖玉又是怎么来的,莫非是庾氏找工巧奴雕琢? 谢玄摇摇头。 虽说庾攸之是个草包,庾希好歹是庾氏家主。有些自作聪明不假,却还没蠢到如此地步。 秦璟未再饮酒,取来一枚沙果,在掌中上下抛着。扫过满脸怔然的庾攸之,再看对岸端坐的桓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不经意,已是艳若桃李。 桓容取出暖玉,女婢僵在当场。 亭子里,女郎们看向殷氏六娘,既有不屑亦有不解。 有年长的婢仆伺候在侧,不由得暗中摇头。这小娘子是猪油蒙了心不成?之前的教训不足,竟生出这样的事端! 殷氏六娘同样满脸错愕。 她只是稍离更衣,压根没看过那块玉,更不曾写下那卷竹简!可两人都是她的女婢,且她离开的时间过于凑巧,如今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殷氏女郎看她的眼神都像淬了毒,便是亲姐也低声埋怨:“阿妹行事实在不妥,我知你心中委屈,可咱们哪个不是一样?这可是庾氏子出的主意?之前也是,你一门心思的信他,惹下桓氏不说,自己名声坏了,他何曾有意上门向阿父阿母提亲!” 自己想往死胡同走,不要带累旁人! 殷氏六娘百口莫辩,心下明白,必定是有人陷害,以她设计桓容。 事情成了,桓容名声被污,南康公主不会放过她;事情不成,她同样会成为桓氏的靶子,阿父阿母亦会勃然大怒。 到头来,她怕是真逃不掉去做比丘尼的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第十二章 桓容霸道一回,吓得庾攸之差点钻到车下。不待兄弟俩还府,消息已经传遍建康城。 彼时,南康公主正令人翻阅库房,取出嫁妆中的书册竹简,分类进行造册。 李夫人同样没有闲着,亲自带着婢仆开箱,将成汉皇宫带出的珍宝金银放到一边,重点翻找古籍。其中有不少先秦传下的孤本,论价值丝毫不亚于晋室宫廷珍藏。 “装起来给殿下送去。” 婢仆逐一开箱,找出的竹简多达五十余卷。 李夫人忙了半个时辰,俏颜染上香汗,发鬓略显蓬松。袿衣燕尾领微敞,别有一股慵懒风采。 婢仆立即奉上巾帕,请李夫人到榻边歇息。 “今年的天气着实有些怪。”一名婢仆道。 “可不是。”另一人擦去额头汗珠,接口道,“上巳节前还吹着冷风,不过几天竟热了起来。” “夫人的绢袄儒衣都要重备。”先时开口的婢仆道。 “不若参照会稽郡的样式,为夫人新制几件?” 婢仆们说得兴起,忽听门外传来木屐声。继而有婢女禀报,南康公主有事相请。 “殿下?” 李夫人放下布巾,当即令婢仆将竹简包好。自己移到内室,走到屏风后,新换一套绢袄襦裙,发鬓仔细抿了抿,配上一枚花钗。贝齿轻咬下唇,并不重施脂粉,已是蛾眉曼睩,方桃譬李。 “走吧。” 阿麦候在门外,见李夫人走出内室,侧身退后半步。 “殿下因何事唤我?” 行过回廊时,见有穿着胡服的婢仆穿行而过,李夫人不由得皱眉。 “回夫人,姑孰来人。” 姑孰? 李夫人沉吟片刻,没有再问。 一行人穿过两条木廊,跨过碧绿荷叶托起的竹桥,抵达南康公主所在。 “殿下在客室?” 李夫人心下生疑,莫非是夫主帐下来人? 阿麦没有多言,躬身行礼,请李夫人入内。不同于桓温的其他妾室,李夫人来见南康公主,从不需婢仆事先禀报。 木门敞开,纱制立屏风被移到旁侧。 香炉未燃,南康公主坐于正位,两名陌生女子俯身在地,均是儒衣长裙,娇俏动人。 扫过两眼,李夫人眉心微动。 看穿着打扮,二者已是妇人。 姑孰来的,又送到公主殿下面前,不用多想,必然是夫主新纳的妾室。只不知是帐下文武赠送,还是从良家得来。若是奴籍之人,即便桓大司马收用,也绝不敢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火起来,可是要提剑砍人的。 “阿姊。”快行两步,李夫人跪坐到南康公主左下首。 “阿妹来了。”南康公主侧过头,总算有了一丝笑容。 “阿姊唤我来可是为她们?” “她们?”南康公主厌恶的皱眉,道,“不是。跟着瓜儿出去的人回报,瓜儿去了庾府。” “什么?” 李夫人吃惊不小,问出的话却着实出人意料:“阿姊,郎君没吃亏吧?” “当然没有。”安康公主心情转好,笑意浸入眼底。想起婢仆的回报,竟拊掌笑了起来。 “阿姊为何发笑?” “你不知晓内情,待我唤人来。” 两名妾室伏在地上,南康公主看也不看,当即唤来婢仆,令其将事情重叙一遍。 “诺!” 婢仆从上巳节中途开讲,绘声绘色,一字不落,仿若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李夫人越听越是惊奇。待听到庾攸之的窘状,禁不住红唇微张,笑得花枝乱颤。 “阿姊,我竟不知道郎君有这份本领。” “别说是你,我何曾知晓。” 南康公主摆摆手,示意婢仆退下,略缓了缓,笑着道:“不肯吃亏,遇上无赖之人直接动手,这点随了那老奴。” “阿姊。”李夫人收起笑容,慢慢坐直身体,轻轻拂过南康公主的手背,“她们还跪着。” 背面不易觉察,从正面看去,两名妾室腰束绢带,一人身姿尚且窈窕,一人已掩不住微凸的小腹。 南康公主扬眉,厌恶的扫过一眼,到底让她们起身。 “起来吧。” 两名妾室小心直起身,依旧半垂着头。别说南康公主,连李夫人都不敢瞄一眼。 “阿姊,她们今后留在建康?” “恩。”南康公主点点头,道,“马氏和慕容氏有孕,不便留在姑孰。” 慕容氏? 李夫人凝眸看去,见右侧的妾室肤白胜雪,五官比汉人略深,的确带着慕容鲜卑的特点。 “夫主纳了胡女?”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道:“那老奴年近花甲,我倒是小看了他。” 听闻此言,两名妾室香肩微颤,不自觉捂住小腹。 动作实在过于明显,南康公主再次冷笑,李夫人也不觉生出厌恶。出身鲜卑还如此作态,难怪殿下看不上眼。 “阿麦。” “奴在。” “带她们下去。” 眼不见心不烦,南康公主不想继续放这两人膈应自己。至于桓温的儿女多一个少一个,对她并无关碍。说到底,将她们送回来,八成是那老奴也不放心几个庶子。 想到这里,南康公主莫名生出快意。 该,活该! 马氏和慕容氏福身行礼,随婢仆前往西苑。 她们不明白,为何夫主要将自己送到建康。假若南康公主心生不愉,打杀了她们不要紧,肚子里的孩儿,夫主也不念及? 两人心事重重,暗暗定下主意,此后必定谨言慎行,非必要绝不踏出房门半步,以免惹得公主殿下心烦,招致不必要的后果。 少去两个外人,南康公主倏然放松,随手拿起一封书信并一份礼单,递给坐在身侧的李夫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第十三章 上巳节后,桓容成为建康城新的传说。 青溪里外,长干里中,传得是沸沸扬扬。更有人现身说法,称赞桓氏郎君俊秀雅致,潇洒不羁,磊落重义,有前朝士子之风。 建康城中的小娘子常常眺望秦淮河北岸,目光热切,期待桓容能驾车出行。 “如此翩翩少年,吾等心甚慕之,想望风采。” 身为“受害者”,庾攸之同样出名。只是不是什么好名,而是“胆若鼷鼠,无士族郎君之风”。有人复述桓容当日所言,闻者无不摇头叹息,以为庾攸之不敬先祖,实乃不肖子孙。 庾攸之两次出门,昔日好友均闭门不见,避之唯恐不及,就差和他割袍断义。牛车行过,沿途被人指指点点,可谓狼狈不堪。归府后大发脾气,砸碎整面玉屏,打伤数名婢仆。 闹得动静太大,庾希下令将他关在房中,美婢狡童全部逐走,只留年长婢仆伺候。 “什么时候流言散去,什么时候你再出门!” 庾希声色俱厉,庾攸之不敢违抗,想到今日下场,心中恨毒了桓容。 “桓元子月中归京。”见侄子仍不受教训,庾希加重语气,“你可要好生思量!” 听到桓温大名,庾攸之下意识抖了抖。见庾希转身要走,踌躇问道:“伯父,上巳节时,为何是殷氏六娘?” 庾希停住脚步,回身看向庾攸之,视线似钢刀一般。 “你在问我?” “伯父……”被庾希这样盯着,庾攸之惴惴不敢言,先时聚起的勇气瞬间消散。 “如不是她,你怎会惹上桓容?” “当日动手的是侄儿,六娘仅是与侄儿书信。”庾攸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明明该是殷涓的孙女。” 殷涓同桓温素来有隙,同庾邈也有旧怨,如果能够事成,正可一箭双雕。 “住口!你懂什么!”庾希厉声喝道,“我已给你父送信,不日将派人送你往会稽。这之前你便留在府内,未有许可不许出门,更不许再同殷氏女见面。” 不给庾攸之抗-议的机会,庾希走出房门,吩咐门外健仆:“看好郎君!” “诺!” 庾攸之被关在家中,没有美婢相伴,索性每日喝闷酒,大量服用寒食散,脾气变得愈发暴躁。短短几日时间,双眼布满血丝,脸颊凹陷,精神却极度亢奋。 会稽来人见他这个样子,当场大惊失色。 庾希同样吃惊不小,忙将他放出,唤来医者诊脉,并将伺候的婢仆全部拖到门外鞭打,健仆也没能躲过。 “郎君这个样子如何能够远行。” “不行也得行!”庾希硬下心肠,对来人道,“桓元子即将归京,难保不会做出些什么。将他送去会稽是为保命。我会向阿弟解释,你等尽速打点行装,择日启程!” “诺!” 庾希忙着送走侄子,同在青溪里的殷康一家也不平静。 上巳节当日,殷氏女郎归家,殷氏六娘当即被殷夫人唤去,未等出言便被罚跪,整整两刻钟没有叫起。 士族女郎千金之体,哪受过这样的罪。 待殷夫人抬手,婢女上前搀扶,殷氏六娘已经双膝打颤,脸色惨白如纸。 女郎们跪坐在两侧,虽恨六娘行事不妥,此刻也难免同情。只是碍于殷夫人之威,不敢开口求情。 “可知我为何罚你?” “阿母是教导女儿。” “明白就好。” 殷康夫人坐在矮榻旁,病气未消,面色仍带着枯黄。 “上巳节前我曾叮嘱你们,行事务必谨慎,远离庾氏子!你可做到了?” 殷氏六娘低下头,羞惭不已。 “我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也知你为何应下,这事你没做错。”殷夫人话锋一转,殷氏六娘骤然抬头,眼中泛起泪水。 当着众人被冤枉,她没哭;被逼担下罪名,她没哭;殷夫人的一句话却瞬间打破她的心防,委屈和愤怒似洪水奔涌而出,顷刻将她淹没。 “阿母!” 顾不得礼仪,殷氏六娘扑到殷夫人怀中,痛哭失声。 殷夫人抱着女儿,同样眼圈泛红。在场的殷氏女郎感同身受,无不陪着一起垂泪。 哪怕再气,她们终归是一姓,同出一支。假若事情真不是殷六娘做的,这背后下手之人何等歹毒,生生是要毁了她,不给半点退路! “阿母,阿妹的委屈不能白受!” “我知。”殷夫人取过布巾,亲自为女儿拭去泪痕。 “此事我会同你阿父商量。经过此事,你们都该警醒自己,凡事三思而后行。什么人可以信任,什么人不能结交,务必要仔细分辨,牢牢记在心里!” 女郎们同时正身,肃然神情,聆听殷夫人教诲。 “尤其是你,佳儿。” “诺。” 殷氏六娘坐直身体,面上犹挂着泪痕,眼神却分外坚定。 殷夫人看着女儿,终究感到一丝欣慰。 能明白就好。 虽然吃了亏,好歹还有挽回的余地,总比始终不知不觉,一条路走到黑要好上百倍。 不日桓大司马便要抵达建康,如何应对需同夫主商量。 必要的话,她愿意上桓府赔罪,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务必将女儿从中摘出来,免得成为他人的替罪羊。 庾、殷两家各有打算,不约而同闭门谢客。 庾希和殷康极少在人前露面,反倒是送往姑孰和会稽两地的书信不断,一封接着一封,十分频繁。 桓府中,桓容挟筴读书,朝益暮习,极少离开内室,连到廊下放风的次数都逐日减少。 临到夜间,需要阿谷催上几次,甚至搬出南康公主,室内的烛火才会熄灭。 如此勤学苦读,收获自然不小。 数一数摘录下的纸页,桓容完全可以昂起下巴,骄傲的大吼一声:我已打通任督二脉,练成绝世武功,就此东方……吔,这点就免了。 最重要的是,围绕桓氏形成的“亲戚关系网”,终于被他弄明白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第十四章 日蚀持续时间不长,造成的影响却极为巨大。 其后数日,文武百官上朝均不戴冠,文官服介帻,武将服平上帻,均由木剑改佩宝剑,出入乘马车,更令健仆列队跟随以示威武。 乌衣巷的士族郎君舍弃宽袖大衫,改穿玄色深衣。有官职者戴帻,无官职者束葛巾。未及冠的少年和童子戴无屋帻,女郎们皆着绢袄儒衣,腰系襦裙,不佩金玉只簪银饰。 士族先为风尚,城中庶人纷纷仿效。 秦淮河南岸常见背负弓箭的凶汉,河中亦有腰系竹剑的船夫艄公,店家在门前摆放木质兵器,意在驱散不吉之兆。 士子佩剑,神采英拔;府军挽弓,胆气横秋。 一时之间,建康城似倒流百年岁月,重回华夏盛世,巍巍汉时。 日蚀后三日,天子大赦。 快马自九门飞驰而出,分别往各郡县传诏。关押在牢中的人犯,罪轻者当即释放,罪重者减一等。例如之前是砍头的罪名,现下可以改成流放。 东晋时代少有罪己诏。 毕竟是皇室与士族共天下,好处大家享,出事一人顶上,实在太不厚道,也不符合王、谢士族的处事哲学。 南康公主两度入台城,亲见褚太后。 庾皇后性格弱,关键时刻只会哭不顶用。褚太后虽有能力,到底不是三头六臂,遇上日蚀这等大事,还需要留在建康的小姑子帮忙。 哪怕南康公主什么都不做,只要人出现,宫中人就会收敛几分。 按照桓容的话讲,亲娘有这份女王气场,不服不行。 南康公主不在府内,桓祎依旧不敢懈怠,每日早早起身练武,身上的腱子肉愈发明显,带着古铜光泽。桓容瞅瞅自己的小身板,还是眼不见心不烦,麻溜回屋读书写字。 李夫人言出必行,接连又送来近百卷竹简,内容包罗万象,甚至有阴阳家的学说。 桓容一边读一边感慨,照这个架势继续下去,自己不成大家也成书虫。 姑孰送回的两个妾室老实得过头,非必要寸步不离房门。反倒是慕容氏带来的鲜卑奴常在府内走动,一次还在桓容屋外探头探脑,被健仆拦了下来。 小童嘟囔胡人无礼,阿谷想的却是另外一则。 “郎君,此事需报知殿下。” “恩。”桓容点点头,对这几个鲜卑人也是不放心。 据他手中的资料,鲜卑分六部,并非铁板一块。 段氏鲜卑最先发迹又迅速没落,宇文鲜卑和慕容鲜卑争战落败,不得不依附后者建立的燕国。 乞伏鲜卑被氐人打败,现在臣属于前秦。 秃发鲜卑和拓跋鲜卑是崇尚自由的两群人,不做抢劫的营生时,多在广大的北部草原和崇山峻岭间过着游牧渔猎生活。 慕容氏出身前燕,属于慕容鲜卑上层贵族,是桓大司马北伐时所得,之前养在城外大营,身份和婢仆无异。此番有孕被送来建康,还是第一次入府。 因其胡人的出身,桓大司马压根没想过给她名分。这次要护的主要是马氏,慕容氏九成是顺带。 桓容起初没想到这些,是阿谷看不上鲜卑奴,将其中的因由简略讲给他听。 “胡人的血脉,怎配称郎君为阿兄!” 桓容没接话,却也没斥责阿谷。后者的态度代表东晋绝大多数人的观点,哪怕孩子的亲爹是桓大司马,只要有胡人血脉,照样会被低看几分。 仔细想想,李夫人是灭成汉时抢回来的,慕容氏是北伐时带回来的,桓大司马这习惯倒挺类似曹丞相,区别在于后者更喜欢熟-女,尤其是某某人的嫂嫂。 “先看住这几个鲜卑奴,禀报阿母后再处置。” 阿谷应诺,退出内室。 桓容翻开一卷竹简,发现是半篇游记,记载着旅途中的神异奇事,不由得兴致大起,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 小童重新添过香料,送上蜜水和麻花,又献宝似的打开一个漆盒,里面整齐摆着三碟点心。不是油炸,更像是烤制。 “这是南海郡的花样。”小童见桓容感兴趣,立即拿起竹筷,将点心夹到小一些的漆盘里,又浇上些蜂蜜,样子颇为诱人。 “南海郡?” 桓容对东晋的地名不算熟悉,除了建康、会稽几处,其他多是云里雾里。哪怕结合前身的记忆,也没法将地名和地域重合起来。 “府里有出身南海郡的府军,说那里偶尔有外船停靠,还有长相奇怪的胡商和胡奴,样子比鲜卑和氐人更奇怪。临近郡县出产珍珠,前朝时曾是贡品。”小童嘴上说着,手里动作不停,又打开一个漆盒,里面是有些泛灰的糖粒。 “那里可是靠海?” 小童点点头,将糖粒敲碎洒在盘中。 桓容一边思索一边夹起糕点,只是一口,猛地面孔扭曲,当即举杯猛灌。刚喝两口又猛地放下,咳嗽道:“取清水!” 蜜水搭配甜饼简直齁甜,能齁出人的眼泪! 小童吃了一惊,忙奔出内室唤人。 温水送到,桓容直接举起陶壶,咕咚咕咚灌下半壶。水流沿着唇角流下,很快浸湿衣领。送水的女婢脸颊泛红,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 放下陶壶,擦擦嘴,桓容长吁一口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是不拒绝甜食,甚至有点喜欢,可甜成这样实在没法下口。上面还浇蜂蜜洒糖粒,这是要人命还是要人命? “郎君不喜?”小童满脸困惑。 “不喜。”桓容实话实说。 小童正要将漆盒撤走,恰好赶上桓祎来找桓容,见到甜得齁人的糕点,完全没有半点抵抗力,一块接着一块,转眼消灭干净。 桓容眼睁睁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兄可否为我解惑?” “阿弟直说。” “阿兄不觉得太甜?” 桓祎咂咂嘴,道:“的确有点,不过味道甚好。” 桓容:“……” 神奇的时代孕育神奇的物种,他这个不够神奇的,如何还能愉快的玩耍? 临近傍晚,南康公主自台城归来,随车三箱竹简均是晋朝皇室的珍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第十五章 太和三年,春三月,戊午 天边刚刚擦亮,五六名头戴平帽的健仆便疾步登上码头,等候南来的商船卸货。 “今日有合浦郡的商船。” 合浦南珠天下闻名,有走盘珠的美誉。两汉时均为官采,严禁民间私采。 汉末天下烽烟骤起,朝廷无力管辖边远郡县,私采者愈多。三国至两晋,豪商巨贾涌向合浦购珠,当地百姓不种粮谷,以采珠为业者超过千人。 每逢三四月间,运珠商船会陆续抵达建康。 船上不只有最顶级的合浦南珠,还有次一等的海珠和彩宝。每次交易,运上码头的布帛金银都要以车计量。 建康士族看不上的次品会继续北运,要么售给氐人,要么货于鲜卑。有胆大的商人弃船改走陆路,借路益州进入吐谷浑,只要不被蕃人劫掠,赚得的黄金半生享用不尽。 天色放亮,篱门开启,船夫争先恐后划动船桨。 船行不到一半,平地忽起一阵狂风,瞬间有沙尘弥漫。落在后边的商船匆忙落帆,唯恐船身倾覆,货仓进水。 狂风越来越强,半数商船困在篱门前,指甲大的冰雹骤然砸落。 大船尚且能够支撑,依靠人力不断向前。一些舢板小船躲闪不及,船身又不够牢固,船篷当场被凿穿,艄公船夫无处可躲,不得不跳入水中借河岸遮挡。 码头上的健仆丢下灯笼,抱头跑向街边商铺。中途不断被冰雹砸中,连声发出痛呼。 廛肆纷纷关门落窗,店主和伙计轻易不敢探头。 不过数息时间,长干里不闻人声,乌衣巷难见车马,青溪里的柳树随狂风摇摆,柳枝竟被冰雹砸断。 桓府中,桓容正准备登上牛车,前往城门迎接桓大司马。未等走出府门,狂风平地而起,冰雹接二连三落下。 冰粒砸在屋顶,发出声声钝响。 “快护住郎君!” 健仆反应迅速,手臂交错高举,任由自己被砸伤,也不让桓容被擦碰到一星半点。 桓祎当场脱下外袍罩在桓容身上,二话不说扛起人就跑。桓容来不及反应,已经头朝下不断后退,慌忙间差点咬到舌头。 从前门至回廊将近两百米,桓祎撒开两条长腿飞跑,发挥出百米冲-刺的速度。等到将人放下,自己额头青了一块,桓容连袍子都没沾湿。 见状,桓容禁不住鼻子发酸。 “阿兄不该如此。” “说什么话!”桓祎披上外袍,浑不在意的擦过额角,嘶了一声,照旧咧嘴笑道,“阿弟自小体弱,万不能淋雨。我身体强健又为兄长,理应如此。” 说话间,健仆接连躲进廊下,婢仆送来干净长袍。 南康公主不放心,和李夫人一同前来。确认桓容一切安好,连点皮都没擦破,总算松了口气。目光转向桓祎,温声道:“和你阿弟去我那里,有医者候着。” “诺。”桓祎应声。 桓容看向廊外,冰雹渐渐减小,暴雨接连而至。 三月下这么大的雨,委实有些奇怪。 “阿母,不去迎接阿父?” “不去了。”南康公主握住桓容手腕,发现有些凉,坚定道,“雨大不好出门,恐生出意外,你父应会体谅。” 一行人穿过回廊走进内室,早有婢仆点燃香料,医者为桓祎看过额头,随后送上滚热的姜汤。 “喝吧,免得着凉。” 姜汤加了葱段和盐,没有丁点红糖,味道冲得吓人,喝到嘴里非同一般的刺激。小小抿一口,桓容当场面孔扭曲。 李夫人看得心疼,南康公主却道:“整碗服下,不许任性。” 桓容含着眼泪喝姜汤,桓祎没比他好多少。 一对难兄难弟表情极端相似,不是碍于规矩礼仪,差点同时吐舌头。 太折磨人了! “用些寒具。” 婢仆撤下漆碗,李夫人将装有撒子的漆盘推过来。南康公主抬手,另有婢仆送上蜜水。桓容一口撒子一口蜜水,到底将嘴里的辣味压了下去。 风雨越来越大,母子几人坐于屋内,能听到狂风呼啸而过,暴雨砸在木窗上的钝响。 李夫人令婢仆送上器具,亲手开始调香。 多数用料来自西域,味道有些独特。桓容抽抽鼻子,侧头打了个喷嚏,引来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一阵轻笑。 室外雨水成幕,似天空坠下的银帘。 室内香烟袅袅,玉殿嫦娥宛转蛾眉,皓腕微动,纤指轻挑。立屏风上流云飞瀑,映衬一室古拙典雅,人在其间犹如置身梦中。 “郎君可要学调香?”李夫人掀开香炉顶,几种香料调和在一起,隐隐有花香飘散。 士族多好风雅,仅做兴趣不为生计,传到外人耳中也是雅事一桩。 “多谢阿姨,容愚钝,怕是没这份悟性。” 李夫人掩口轻笑,美眸扫过桓容,落在南康公主身上,道:“我以为不然。郎君天资聪颖,此言实是过谦。阿姊以为如何?” 南康公主也笑了,握住李夫人的手,道:“甚是,瓜儿这点要改。” 桓容:“……” 先表扬他揍人,又说他过于谦虚,这种教育方式真心没有问题? 飘风暴雨夹着冰粒,足足下了半个多时辰。 雨过天晴之时,云层中现出一道七色彩虹,如仙桥穿云而过,映衬碧蓝天空,美不胜收。 桓府婢仆匆匆穿过回廊,木屐声哒哒作响。行至门前下拜,略微提高声音道:“殿下,郎主已过宣阳门。” “怎么走的南门?”南康公主问道,“可有人传讯?” “回殿下,尚未。” 思索片刻,南康公主令人去唤马氏和慕容氏。 “既是那老奴送回来的,总要出门见一见。” “诺!” 阿麦领命而去,李夫人收起香料,抿了抿鬓发,心思却不在归家的桓大司马身上。 “阿姊,郎君是否应至府门相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第十六章 桓温归京当日,府内大摆筵席。 桓大司马和南康公主同坐于上首,桓容和桓祎按位次落座。李夫人和另两名妾室不能入席,最后是南康公主做主,在桓大司马右下首另置矮桌,摆上立屏风。 “都坐下吧。” 李夫人大方应诺,面向正席笑靥如花。 慕容氏和马氏有些战战兢兢,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可惜桓大司马扫都没扫一眼,随意摆了摆手,视线只在李夫人身上稍停片刻,旋即举杯把盏。整个家宴中,仅同南康公主和两个儿子说话,当妾室不存在一般。 桓温举杯,南康公主可以安坐,桓容和桓祎则同时起身,恭敬道:“阿父满饮!” “善!” 桓温出身士族却以行伍晋身,常年留在军营,酒量非同一般。 眨眼之间,半壶热酒下肚,面色没有半点变化。桓祎继承了亲爹的海量,三盏之后仅是面孔微红,桓容却有些撑不住了。 “给郎君换蜜水。” 南康公主出言,婢仆当即撤下酒盏,送上新调的蜜水。 桓容松了口气,桓温不禁皱眉,看向桓容略有不喜。 “瓜儿已是舞象之年,如何不能饮酒?” “夫主,瓜儿自幼身体不好。”南康公主半点不给桓大司马面子,笑道,“加上日前受伤,这些日子都在调养,三盏已经过多,夫主总当体谅。” 敢说瓜儿的不是,信不信她直接冲去姑孰抓人?!以为打几板子送点珍珠就了事? 桓容是南康公主的逆鳞,谁碰谁倒霉,桓大司马也不例外。 “罢。”桓温举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看向正切开羊腿的桓祎,道,“你既练武有成,下月便随我往姑孰。” 桓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南康公主。 十几岁的少年郎,哪怕背负愚钝之名,到底不是真的蠢笨不堪。自生母去世之后,他一直跟着南康公主,对嫡母有天生的亲近。桓大司马偶尔想起来会同他说几句话,但事后他总会被三个兄长欺负。 很长一段时间,桓祎完全是避开亲爹,导致桓大司马对他更加不喜。 现如今,桓大司马突然对他“亲近”起来,要将他带去姑孰军营,桓祎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不安。 见桓祎表情呆愣,桓温再次皱眉。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咚的一声放下酒盏,道:“夫主下月离建康?这些时日是留在府内还是到城外大营?” “自然是留在府内。”话题岔开,桓温被引开注意力。桓祎顿感压力减轻。 “恐怕是不方便。”南康公主脸上带笑,说出的话却像冰碴。 “城外大营里还有十多个美人等着,我听说颜色都不错,不亚于日前送来的慕容氏。大司马月久回来一次,不会惦念?”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顿时凝结。 南康公主不以为意,遥对立屏风举起酒盏,笑盈盈饮下半盏。 桓容当场打了个激灵,酒意去了八分。看向上首的一对夫妻,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 “细君何出此言?”桓温眯起双眼,笑道,“不过区区婢奴,细君不喜打发就是。” “哦?”南康公主弯起唇角,“夫主舍得?” “有何不舍?” “既然如此,夫主便留下吧。”南康公主放下酒盏,金步摇轻轻晃动,红唇饱满,微浊的酒水中倒映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桓温哈哈大笑,当即挥退女婢,亲自为南康公主舀酒,仿佛刚才的紧张都是错觉。 桓容暗暗抹去冷汗,这真是两口子? 桓祎看向上首,表情更显得不安。 屏风后,慕容氏和马氏噤若寒蝉。 慕容氏隐隐的打着哆嗦,想起自己初到建康时的表现,恨不能时光倒流。 早知如此,她宁可留在军营。纤手拂过小腹,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哪怕为了未出世的孩子,她也不能就此怯懦! 李夫人无需婢仆服侍,自斟自饮,美眸不时迎向上首,微微一笑,仰首饮尽满盏。 慕容氏满心担忧,没有留意她的举动。马氏不着痕迹的侧头,细眉微蹙,隐约发现对方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夫主身上。 但是,可能吗? 酒过三巡,有美婢鱼贯而入,伴着琴声鼓音翩翩起舞。 桓大司马同南康公主对饮,面上貌似和乐,实则句句藏着机锋,看向对方的眼中没有半丝暖意。 是夜,桓温歇于南康公主房中。 室内摆放的灯盏陆续熄灭,夫妻俩同床而卧却背对而眠,没有半分亲近。 桓容回到房中,换下带着酒气的深衣,仅披一件宽敞的大衫靠在矮榻旁,对着三足灯盏愣愣的出神。 阿谷解开帛巾为他梳发,问道:“郎君可要用些粟粥?” 家宴之上,桓容灌了一肚子酒水,压根没吃什么东西。回到房内又一直发呆,小童和阿谷都十分担心。 “不用。”桓容摇摇头。这个时候他哪有心思吃东西。 桓大司马要带桓祎去姑孰,起初他没多想,还为桓祎感到高兴。直到南康公主落下酒盏,才隐隐察觉不对。 如果是好事,南康公主不会当场甩桓大司马脸色。 仔细想想,到底是真的爱才,认为儿子适合从军,还是另有打算?如果是后者,未免太让人寒心。 想到某种可能,桓容不禁闭上双眼,后脑一阵阵的抽疼,额心一跳接着一跳,朱砂痣竟隐隐有些发热。 “郎君还是用些,不然夜间定然难受。”阿谷苦心再劝。 桓容捏了捏眉心,待痛感稍微减轻,缓缓点头道:“那就用半碗。” “诺。” 阿谷放下犀角梳,亲自去取粟粥。小童利落铺好床榻,跪坐到桓容身边。或许是桓容的脸色过于难看,张了张嘴巴,到底没敢出声。 阿谷回来时,室内寂静一片,唯有火星落入灯油发出几声脆响。 “郎君请用。” 阿谷摆上碗筷,询问桓容是否要加糖。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第十七章 桓大司马入朝,上到天子司马奕下到朝中百官,九成以上绷紧了神经。 后-宫中,庾皇后早起向太后请安,坐足两个时辰仍不肯离开。 褚太后放下道经,令宫婢退下,叹息道:“桓元子要做的事任谁都拦不住,你在我这也没多大用处。” “阿姑,我……”话说到一半,庾皇后又开始垂泪。 “行了。” 褚太后历经六朝,几度临朝摄-政,最不相信的就是眼泪。如果哭有用,她愿意哭瞎双眼换回她的丈夫和儿子。 “我早告诉过你,桓元子不好惹。南康只为出一口气,未必真要断绝庾氏的根基。桓元子则不然。” 顿了顿,褚太后的双眼锁紧庾皇后,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永和九年,殷渊源被废为庶人。只要桓元子不松口,哪怕满朝文武求情,天子依旧要照着桓元子的意思办!” 庾皇后低头垂泪,话含在嘴里,终究是没敢出声。 “原本谢侍中出面给了你那兄长台阶,借上巳节缓和两家关系。结果呢?闹出那么一件糟心事,别说是桓元子,寻常人都不会罢休!” 庾皇后泪流得更急,道:“阿姑,阿兄说非是他所为。” “不是他还是谁?”褚太后挥开竹简,气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庾皇后头垂得更低,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裙上,没有引来怜惜,反而更让褚太后厌烦。 “幸亏南康今日不在,你这样子让她看见,无事也会有事!” 本就是庾氏错在先,台阶递到跟前不踩,偏要自作聪明,使出那样阴损的手段算计一个小郎君,更要祸害殷氏的女郎。 这是士族家主该做的?稍有见识的后宅妇人都不屑为之! 庾希自以为做得机密,事实上,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几代修来的通家之好转眼成了仇人,庾希倒也真有能耐! “我都能猜到,桓元子岂会疏忽?” 褚太后挺直背脊,长袖在身侧铺开。相比庾皇后的畏缩懦弱,更显得大气端庄。 “这件事我不会管也没法管。你如果想要安稳留在宫中,最好不要掺和进去。” 没有脑子就老实些,否则纯属找死。 “日前谢侍中有言,北地不稳,占据陕城的氐人投了慕容鲜卑。氐人有雄主在位,掌权之初便野心勃勃。慕容鲜卑百足不僵,双方迟早要有一战。以桓元子的为人,定会紧紧盯着北边,不会将全部精力放到建康。” “阿姑,您是说我兄长有救?”庾皇后生出希望。哪怕庾希错得再多,庾氏终究是她的依靠。 “桓云子不会轻易下死手。庾希和殷康闹翻了,同殷涓仍旧莫逆。” 若庾希和殷涓联合起来,势力依旧不小。没有万全的准备,桓温不会轻易动手。 褚太后本来不想这么直白,奈何庾皇后不只性子弱,脑子也不是太聪明。不能一次讲清楚,过后又要来她面前哭,她哪里还能有清净日子。 “如果氐人和慕容鲜卑动手,无论哪方获胜,桓元子都会寻机北伐。” 论实力,氐人不及慕容鲜卑。但后者内忧不断,前朝后-宫几乎乱成一锅粥。太宰的遗言压根没被重视,慕容垂表面得到重用,暗中却被不断排挤,甚至有性命之忧。至于大司马一职,更是边都没有摸到。 “朝中文武都惧桓元子,但就北伐之事,桓元子却是无可指摘。” 说到这里,楮太后深深叹气。 “我知道庾氏忠心,除非万不得已,我定不会舍庾氏不顾。这一次的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桓元子应该不会对庾氏赶尽杀绝。” 闻言,庾皇后抹去眼泪,终于不哭了。 褚太后重新拿起竹简,暗中摇了摇头。如果是庾太后,定然会听出弦外之音,换成庾皇后,真是教一教的心思都没有。 桓温这次不动庾氏,不代表永远不会。 如果庾希不能彻底醒悟,反而继续用鬼蜮手段,早晚有一天,颍川庾氏都要给他陪葬! 褚太后的眼光极准,否则也不会在风云诡谲的宫中安稳几十载。 念在庾太后,她曾想教导庾皇后。可惜的是,后者实在扶不起来。庾氏家主又是个心胸狭隘、志大才疏之辈,庾氏今后的命运当真难料。 一旦北地局势明朗,桓云子脱出手来,庾希再不识教训,族灭人亡就会是颍川庾氏最后的下场。 临近午时,建康城又起大风,暴雨倾盆而下。宫人忙着放下木窗,掩上房门,褚太后一遍又一遍的翻阅道经,心中久久不静。 觐见之后,桓温被留在宫城,得天子赐膳。同坐的还有谢安和王坦之。 前者年近半百,俊逸不减当年,着一身官服仍显高情逸态。后者正当而立,不及谢安英俊,却是睟面盎背神采英拔。 天子坐在上首,三人陪坐两侧,每人面前一张矮桌,上设数盏漆盘,内盛炙肉和煮过的青菜。 桌上并无酒盏。 非是宫中宴会,寻常赐膳多数不备酒水。 食不言寝不语。 天子和臣子默默用饭,宫婢小心伺候,除了撤走漆盘,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怕的不是天子,而是在座的三位朝臣。 换成秦皇汉武,早已经拔-剑掀桌,劈不死你也要砍两刀。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能再窝囊点吗?! 饭罢,司马奕继续坐在上首充当吉祥物。桓温三人言辞交锋,当着一朝天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窗外雨成瓢泼,谢安和王坦之即兴赋诗,内容颇有深意,饱含“忠君爱国”思想。 桓大司马连连拊掌,道:“安石大才,文度大才,温自愧不如。” 表面夸赞两人的诗才,细思之下,分明是在说:两位“忠君”,我不如啊。再深入一点:老子认真想造反,甭劝了,劝也没用。 司马奕坐在蒲团上,捧着茶盏眼神放空,分毫不觉得情况有哪里不对。见桓温称赞谢安和王坦之的诗词,跟着拍手称赞,引来两位“保皇派”奇怪的一瞥。 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痛心疾首。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第十八章 郗超是个不错的老师,讲解士族谱系头头是道。 让桓容头大的亲戚关系,经他之口瞬间清晰。从家主到子嗣,从嫡系到分支,无不井井有条。随便挑一支出来都能说得一清二楚,各士族的品评更是手到擒来。 “秦氏呢?” “无品。” “秦氏无品?” 秦氏在北地,纵然底蕴深厚,仍被部分侨姓和吴姓士族排斥。直言其同胡人为伍,不配为大中正品评。 “大中正不出面,故而无品。” 听完郗超的解释,桓容当即愕然。 这算不算另类的小团体? 事实上,不只秦氏遭到如此待遇,留在北方的高门各个如此。 西晋灭亡时,未能南渡的士族要么被胡人政权所灭,要么依附于对方。为形势所迫,少数甚至和胡人联姻。经过几十年时间,两地高门距离渐远。随着时间过去,彼此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亡者无可定品,余者亦然。” 这句话很实际。 全族被灭的定品也没用,死人如何能推举做官?依附胡人政权的,无论真心投靠还是虚与委蛇,都不会被东晋政权接纳,之前有品评的也会被废弃。 当初侨姓士族南渡,也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被吴姓士族接纳。尊贵如王导,照样被骂过“伧人”。 琅琊王氏尚且如此,在南方士族眼中,留在北地的高门会是什么地位,自然是可想而知。 秦氏凭借坞堡和仆兵挡住胡人的侵吞,在北地颇负盛名,的确有不少南方士族赞其英雄。可是提到品评,依旧压不过反对的声音。 “秦氏坞堡建于氐人和慕容鲜卑交界,最危急时,四面均被胡人包围。” 见桓容听得认真,提出的问题也颇有见地,郗超爱才心起,提笔在纸上勾画。大概盏茶的时间,一副简略的“地图”便呈现眼前。 由于郗超刻意画得简略,寻常人压根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与其说是图,不如说是交叉的线条更为贴切。 “此地为氐人所占,向东则是慕容鲜卑。秦氏坞堡便位于两者之间,经数代家主经营,收拢超过五千流民,战力不下光熙年间乞活军。” 提起“乞活军”,多数人或许没有概念。提起发出“杀胡令”的冉闵,绝对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这个和胡人硬扛,和东晋朝廷也不对付的杀神,就是出自乞活军。 “光熙末年,秦氏在并州建坞堡,收拢离散士兵和逃难百姓,其后势力扩展到洛州和荆州。期间屡遭胡人进攻,一度岌岌可危。凭其堡内兵卒悍勇,终究是挺了过来。” “据悉当年一场大战,坞堡外墙倒塌,绕城而过的河水都成血色。” 话到此处,郗超发出一声感叹。 “秦氏家主少有寿终正寝,多死于沙场。” “咸和年间,秦氏郎君与鲜卑对战,身陷重重包围,战死犹不倒。胡人不敢近,鲜卑主将下马,赞其盖世英雄!” “如我汉家儿郎俱能如此,何愁北伐不成,胡族不灭!” 桓祎被说得热血沸腾,脸颊赤红。 桓容忍住眼中热意,一遍遍看着桌上的线条,琢磨所谓的并州、洛州、荆州和西河郡到底都在哪里。 等到郗超离开,桓容脑中突然浮现一幅后世地图。虽有些模糊,却恰好吻合郗超勾画的地界。 顾不得多想,桓容立即取笔勾画。 半幅图很快完成,精细程度远胜于原件,更补足几处郗超刻意隐瞒的部分,仅是略去该处地名。实在是他不知道古名,标识出来会惹人猜疑。 见到逐渐成形的地图,桓祎的嘴巴越张越大。 “阿弟。”桓祎口中发干,喉结上下滚动,“可否给我临摹一张?” “阿兄不以为此事不对?”桓容头也没抬,又勾勒出两条河流,粗略圈出一个范围,就是秦氏坞堡所在。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此地应该在陕西和山西交界,大部分在太原境内。而郗超口中的荆州,不是东晋的“荆州”,而是氐人设置的州郡。 放下笔,看着已经完成的地图,桓容不由得愣住。 他的记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指腹擦过额心,桓容下意识觉得,这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光珠有关。 桓祎没发现桓容不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在纸上,回答道:“阿弟做事定有道理,我不觉得哪里不对。” 画张图而已,哪里有错?在他看来,阿弟画得比郗参军好看多了。 吹干纸上墨迹,桓容令童子找来一张绢布,将图纸覆到其上,小心的卷了起来。 “阿兄,这张图暂时不能给你。” 见桓祎面露失望,桓容安慰道:“此事到底是背着郗参军做的,不好声张。况且图还不全,等到郗参军随阿父回姑孰,我将图上补全,阿兄可以随时来看。” “一言为定?” “自然。”桓容道,“阿兄要为我保密,不向他人泄露半句。” “阿弟放心!” 桓祎性格耿直,凡事想得开。行事有些鲁莽,心思却相当单纯。下定决心对谁好,必定会坚持到底。 亲手将绢布藏在箱中,桓容吃下两盘撒子,又拉着桓祎一同习字。 “阿弟,我真不成!”桓祎苦道,“看到这些我就头疼!” “阿兄……” “我想起来了,今天的磨盘还没举到五十下!我先走了,阿弟莫要累到!” 不等桓容抓人,桓祎迅速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内室。看他的样子,活像是有恶犬在身后追着咬。 桓容顿住。 恶犬? 有这么形容自己的吗? “郎君?” “无事。”桓容摆摆手,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如果阿母遣人来,便说我在习字。” “诺!”小童应诺,行礼走到门外。 这段时间以来,桓容逐渐养成一个习惯,写字的时候身边从不留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第十九章 微凉的风穿过回廊,木屐声哒哒作响。 桓容一路行来,表面看似镇定,实际上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近日里,桓大司马的一系列动作他都看在眼里,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今日被渣爹叫去,领路的健仆均都是面孔,心中更是忐忑不定。 桓大司马选在正室见他,不像是要父子叙话,更像有别的打算。 走到木门前,桓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室内。 桓大司马手握重权,人却素来节俭。比起南康公主和桓容的居住,这里简直朴素得过分。天子赐下的立屏风怕是价值最高的摆设。 此刻,立屏风被到左侧,两个蒲团对面摆放。 桓温坐在上首,一身玄色长袍,发以葛巾束起,腰间没有佩玉,却有一柄汉时宝剑。 桓容不敢露怯也不能露怯。几步走上前恭顺行礼。头顶响起一声“坐吧”,方才跪坐到蒲团上。腰背挺直,视线微微下垂,没有同桓温对视,以表对长辈的尊敬。 桓大司马没有着急开口,而是仔细打量桓容。 对于这个幼子,他关心不多,碍于种种原因也亲近不起来。之前将他留在建康,一来是念其体弱,不适合带在身边;二来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哪怕朝廷上下都知他有意皇位,终究窗户纸没有捅破。将嫡子留在都城算是一种姿态,给晋室和保皇的士族高门一颗“定心丸”。 毕竟以常理而论,嫡妻和嫡子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桓大司马直接动武的可能性便少去几分。这张窗户纸到底能维持多久,关键要看北地胡族的动向,以及建康士族和桓大司马角力的结果。 无论谁输谁赢,桓容七成以上会成为“弃子”,日子必定不会好过。这样的结果,桓温知道,和他对抗的士族知道,就连桓容都猜出一二。 桓大司马惩治庾希,废掉庾攸之的胳膊,貌似在为儿子出气,实则不乏有逼迫庾氏的味道。 假设庾氏忍不下去,当先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他再动干戈就是顺理成章。借势将殷涓牵扯进来,二者掌控的郡县都会落到桓氏手里。 桓容很不幸,不得亲爹喜爱,却身兼“质子”和“靶子”两项职能。如今因为郗超一句评语,又被桓大司马提溜到跟前,委实是压力山大。 良久,桓大司马终于开口道:“我闻周氏大儒曾言,阿子乃良才美玉,有经世之才。” 此言一出,桓容头皮绷紧,心中登时拉起警报。 “今回建康,见你勤学更胜往昔,心中甚慰。” “儿惭愧,不敢当阿父夸赞。”桓容声音平稳,额头却隐隐冒汗。 “阿子过谦。”桓大司马说出和南康公主相似的话,听到桓容耳中却是两个味道,“我月中将归姑孰,本想带你阿兄往军营历练。” 桓容半垂着头,没有说话。 “怎奈其胸无大志,不堪造就。” 桓容咽了口口水,双拳紧握。 桓祎之前和自己说的话,桓大司马必定一清二楚。那么,他平日里做的事,对方是否也知道?想到某种可能,桓容犹如置身冰天雪地,脸色瞬间发白。 殊不知,桓大司马一直在留心,见他这番表现反而放下心来。到底没有经过风浪,年幼稚嫩。即便有才也无需过虑。 既然如此,之前选定的地点便无需更改。 桓大司马放缓表情,收起两分煞气,道:“你年已十五,读书有成,到底缺少历练。我已上表天子,选你为徐州盐渎县县令,月底前往赴任。” 徐州?月底前赴任? 桓容用力咬住腮帮,拼命告诉自己镇定。 断然拒绝绝对不成,难保桓大司马做两手准备,来一场“埋伏三百刀斧手,摔杯为号”。何况,桓大司马言之凿凿,圣旨必定已经拟好,随时会送到桓府。 反抗已然无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儿……” 话没说完,室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到片刻,房门猛然被拉开,绢衣裥裙的南康公主闯了起来。 佳人手持宝剑,丽颜带怒,显然是听到桓温方才所言,直接拦在桓容面前,袖摆拂过桓容的肩头,仿佛护崽的母狮,厉声喝道:“桓元子,虎毒不食子,你妄称人杰!” 李夫人匆匆赶来,跪坐到桓容身后,见到他被汗水浸湿的领口,不由得面现担忧。 “细君何出此言?”桓温稳稳的坐着,哪怕被宝剑所指,脸上仍无半分怒意,“我不甚明白。” “你不明白?你会不明白?!” 见桓大司马装糊涂,南康公主勃然大怒。 “瓜儿幼时体弱,好不容易养好些,你便让他外出求学!回到建康短短几日,又被人暗中下手,险些丢掉性命!你心中清楚明白,却要护着罪魁祸首!” “虎儿同瓜儿亲近,你张口要将他带去姑孰,安的是什么心?!” “如今郗景兴两句评言,你又要将瓜儿驱离建康,为你那庶子扫清道路!” “桓元子,你到底有没有心,你还是不是人?!” 南康公主一番痛斥,往昔的雍容华贵全化为熊熊怒火,几欲将桓大司马烧成飞灰。 桓温仍未动怒,只道:“细君此言过了。” 他越是这般南康公主越怒。宝剑前指,几乎要抵住桓大司马的喉咙。 门外健仆立时闯入,就要拦下南康公主。桓容登时心中一紧,却被李夫人牢牢按住,不许他动。 “退下!”桓大司马喝斥一声,“自领二十军棍!” “诺!” 健仆不敢迟疑,迅速退到廊下。 南康公主动也未动,居高临下俯视桓大司马,胸中怒火更甚。 “细君,瓜儿是我嫡子,我怎会害他?”桓大司马推开宝剑,南康公主重又指回。 “你当我还是当年的司马兴男?!” “细君,”桓温重重叹气,道,“古有甘氏之孙,舞勺之年为秦国上卿,前朝亦有成童被举孝廉,出仕地方颇有一番作为。我爱瓜儿之才,欲培养于他,怎么会是害他。”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第二十章 太和三年,四月,丁卯 建康城连日大雨,河水猛涨,几乎逼近石砌的河岸。河道上早不见小船舢板踪影,只有南来北往的大型商船。 码头上,十余名健仆披着蓑衣,凑在唯一能挡雨的亭子下,等候商船靠岸。 “合浦商船都到了吧?”一名健仆道,“那日我见到两艘大船,听说运来的都是珍珠珊瑚,一颗就够寻常人家过上几年。” “不晓得。”一名健仆抹去脸上雨水,闷声道,“珍珠再贵也和咱们无关,有那份闲心不如勤快些。这才不过半月,粟米又涨价了。” “对,我等只管卸货,管他船上装的都是什么。” 说话的功-夫,第一艘商船停靠码头。 木梯自船身架起,看到出现在船板上的胡商,健仆们不约而同道一声“晦气”! “又是鲜卑胡!” “今年这是第七艘了吧?” “听说北边出事了,这些鲜卑胡怎么来得更多。” “谁晓得是真是假,要我来说,他们打个你死我活才好!到时大司马再领兵北伐,正好一举收复失地!” “呦呵,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 “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算了吧。”一名健仆讽刺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能说出这样的话?快别让人笑了!” 轰,码头上扬起一阵笑声。 被取笑的健仆没有恼怒,反而抓了抓颈后,承认是从路过的郎君口中听到。 “是青溪里的郎君,我看得真切!” 胡商的船上备有胡奴,各个身强体健,一个能当两个用。即便是雇佣岸上的健仆,工钱也给得相当吝啬。 健仆们多数知道根底,没有着急上前,依旧在码头上说笑。直到第一艘汉人的商船抵达,众人才陆续起身,同船主谈妥了价钱,手脚利落的运货上岸。 一辆牛车从河岸边行过,车厢上撑起皂布盖,挥鞭的健仆浑身煞气,让人不敢小觑。 大雨倾盆而下,健仆不耐烦的掀掉蓑衣,更随手扯开上衣,任由雨水冲刷强健的胸膛。 建康人见多识广,不以为奇。不过是敞怀淋雨,哪值得多看一眼。有人寒食散吃多了,做出的事比这稀奇百倍。 码头上的鲜卑商人表情立变,似乎认出了赶车的健仆。可惜隔着大雨,无法十分肯定,想要再看几眼,牛车已经穿透雨幕,离开众人的视线。 健仆扬起来长鞭,牛车穿过整条街巷,径直来到桓府门前。 健仆跳下车辕,上前叫门。 门后很快传来人声,得知是秦氏郎君来访,立即前往禀报桓温。不到片刻时间,府门大开,秦璟被迎入府内。 “郎君请。” 彼时,郗超正向桓大司马建议,取用庾希上交的“罚款”补充西府军饷。 府军是东晋最主要的战斗力。 西府军大部分由田农组成,握在桓温手中;北府军里流民占多数,暂由郗愔统领。比起狠劲,北府军显然要更胜一筹。 “慕容鲜卑同氐人开战,短期无法分出胜负,极有可能两败俱伤。使君可借机上表朝廷,再次领兵北伐。” “携收复失地之功,何愁大事不成。” 事实上,郗超很想劝桓温直接废帝,自己坐上皇位,然后再组织力量北进。可惜朝中阻碍势力不小,加上桓温还顾及几分名声,总要做出些“功绩”才好动手。 鲜卑人和氐人爆发战争,郗超认为时机已到。交战双方都有短板,短期内无法将对手鲸吞蚕食,正好方便桓大司马动作。 然而,他对北方局势的把握仅有五分,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氐人有备而来,慕容鲜卑外强中干,比空架子好不了多少。 此次战争的结果不只出乎预料,更一夕改变了北方的局势。氐人一跃而起,慕容鲜卑被打落尘埃。起到关键作用的,就是曾被桓温嫌弃的王猛。 “此事大有可为。” 桓温点头,已经在思量如何向天子上表,何时调军北上。军队出发后,到底是做一做样子还是真正动手,从氐人和鲜卑人手里抢回几个郡县。 假设动手,必须知道交战双方的切实情况。究其根本,从败者手中抢地盘明显更加容易。 健仆通禀秦璟来访,桓温当即大喜,道:“快请!” 正愁不知北方详情,秦璟就主动送上门。这让桓大司马愈发肯定,自己得天命,必当有一番作为。 牛车进府后,立刻有婢仆撑伞上前。 车门推开,秦璟自车厢走出。一身玄色深衣,腰缠玉带,葛巾束发。少几分南地士族的风流不羁,更似强汉士子轩然霞举、卓尔不群。 健仆留在廊外,婢仆上前引路。见到这般郎君,不由得脸颊微红,转开视线不敢多看。 桓容恰好从南康公主处归还,跟随的健仆手提肩扛,都是南康公主为儿子准备的“必需品”。 黄金两箱,珍珠十斛,彩宝五箱。另有绢帛五十匹,不便来回搬运,都在库房备妥,等到出发时直接装车。除此之外,南康公主还准备了面积不小的田地,以及田奴三百人,工巧奴十余人。 按照公主殿下的话:盐渎县距建康几百里,又不是什么富饶郡县,这些都要早早准备。 “我还嫌少。” 想起亲娘当时的表情,桓容禁不住摇头。再想想差点将数量翻倍的李夫人,顿时有种无力感。 “这才哪到哪。” 李夫人笑得慈爱,硬是堵住了桓容到嘴边的话。随后又唤婢仆取来几件玉器和金银器,做工极其精致,可以组装拆卸,还能奏出乐音,说是给桓容路上解闷。 “都是我从蜀地带来的,胜在有些奇巧,郎君带着玩吧。” 这是把他当孩子哄? 看着婢仆开箱又装箱,桓容终于想起来,亲娘和李阿姨都是公主出身,在她们看来,这些还真是不起眼的“小玩意”。 桓容将要起身离开,李夫人叫住他,亲自捧出一只精巧的小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十几只蜡封的瓷瓶和瓷罐。 “这些是我闲暇无事调的,有安神的,有熏衣的,也有可做他用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第二十一章 秦璟在桓府停留半日,同桓温畅谈南北两地局势。提到氐人同慕容鲜卑起兵,彼此却产生不同看法。 桓温同郗超均认为战况会陷入胶着,若是分出胜负,慕容鲜卑兵力占优,赢面应该稍大。 秦璟则不然。 “慕容氏兵力虽盛却是君臣不和,内忧未绝外患又至,未必能胜过氐人。苻坚素有雄才,更兼野心勃勃,有统一北方之志。今得谋士相助,以陕城之事为端由,未必不能一战而胜。” 三人论战至傍晚,不时能听到桓大司马的朗笑。 天色将暗,雨势不见半点减小。桓温欲设宴款待,被秦璟婉言谢绝。 “使君好意心领。” “如此也罢。” 桓大司马颇为惋惜,却不好强硬留人。亲自将秦璟送出府门,目送牛车消失在雨幕之后,对郗超叹道:“秦氏子才高识广,拔群出萃,可惜身在北地,不能为我所用。” “使君此言差矣。”郗超笑道,“如非秦氏扎根北方,使君今日焉能发此感慨?” 桓温顿了一下,旋即失笑。 “是我想差了。” “使君,仆有一言。”郗超正色道,“小公子有高才,使君如不用,须得当机立断。” “此事我自有计较,景兴无需多言。” 长袖甩过身侧,桓温大步走进回廊。 郗超跟在他的身后,想起教导桓容时的种种,禁不住摇头。身为桓温谋士,凡事自当为桓大司马考虑。哪怕爱惜桓容之才,一旦利益发生冲突,依旧会毫不迟疑的向他下死手。 无关良心对错,仅在于个人立场。 当夜,郗超宿于桓府。隔日与桓大司马同车出城,往城外大营点兵,准备启程返回姑孰。 秦璟回到住处,再次放飞北来的苍鹰,一条绢布系在苍鹰腿上,短短的七个字,道明他对桓温的观感。 “南郡公当世奸雄。” 翻译过来,可以与之结交,但不能深交,更不能推心置腹。 思及三人论战,秦璟不禁摇头。 他未必赞同谢氏叔侄的某些观念,却不妨碍彼此“做朋友”。换成桓大司马,不被视作棋子已是大善,遑论其他。有此人在,阿父欲同晋室合兵,一统南北的谋略终不可能。 总而言之,桓大司马对秦璟的印象不错,后者却对前者持保留意见。 见面不如闻名,概莫如是。 任命桓容为盐渎县县令的圣旨已下,南康公主亲自为儿子打点行装。 “盐渎县近海,不知瓜儿能否适应。” 李夫人帮着南康公主清点簿册,划出随桓容赴任的婢仆,逐一指给南康公主看。 “这两人籍贯广陵郡,正好给郎君带上。” “善!” 圈定出大致名单,南康公主接过簿册,令人抄录一份给桓容送去。 “仔细看看郎君身边还缺什么。”想起会稽时差点出的漏子,南康公主又补充一句,“跟随的婢仆仔细看好,绝不能再有会稽之事!” “诺!” 桓容十岁往会稽求学,拜在周氏大儒门下。 起初一切都好,送回建康的多是好消息,其中便有周氏大儒对桓容的评语。 到第三年,突然有健仆从会稽赶回,车上还绑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样貌只能算是清秀,一双眸子却生得极好,笑起来妩媚至极,能酥了人的骨头。 得知婢女被送归的原因,南康公主当即大怒,将婢女一家罚成田奴。自此严查桓容身边,不许再有此类心思的婢仆出现。 “盐渎县离建康两、三百里,消息来回也要几日。”南康公主捏了捏额心,语气中透出疲惫,“我真是不放心。” 李夫人放下簿册,移到南康公主身边,轻轻按压着公主的额际。 婢仆放轻脚步退出门外,李夫人缓缓低下头,凑到南康公主耳边,柔声道:“阿姊放心,待到郎君立稳脚跟,能撑起家门,我会亲手为夫主调一炉香。” 南康公主闭上双眼,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 室内温香袅袅,良久静谧无声。 知道亲娘又给自己送东西,送的还是大活人,桓容无语半晌,到底接过簿册。 小童抱着三卷竹简走进内室,额头和鼻尖都沾着灰尘,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笑容。 “郎君,这些竹简都带着?” “恩,都带着。” 桓容拿起一卷,确认系绳完好,内部也没有虫蛀的迹象,道:“阿母送来的书简分箱装好,全部带去徐州。从会稽运回的分拣开,原是库房的送回去,余下一起带走。” “诺!” “谢掾送的竹简另外装箱,我随身带着。”话到这里,桓容又取出秦璟送的李斯真迹,道,“这卷单独放着,用绢布包好。” “诺!” 小童顾不得擦去灰尘,寻来一只木箱,当着桓容将竹简收拢。 想起南康公主的交代,桓容开口问道:“阿谷在哪?” “在侧室。”小童道。 “殿下又送来一箱金,李夫人送来一套玉器,都需放置妥当。” 桓容点点头,让小童去侧室告知阿谷,东西收拾完后来见他。 “诺。” 小童退出内室,以为桓容另外有事吩咐,并没有多想。话传到之后继续忙活,小山般的书堆,足够他和几个婢仆整理到半夜。 金银玉器清点完毕,阿谷盯着婢仆关箱落锁,钥匙全部收齐。这才合上房门,略微整理衣裙,拍掉袖口的飞尘,转身走进内室。 夜色将深,桓容独自坐在榻旁,面前是半摊开的竹简。 夜雨淅淅沥沥砸落,冷风卷过窗外,灯光晕黄摇曳,将落在墙上的影子不断拉长。 阿谷突然感到喉咙发紧。 伺候桓容这段时日,她见过桓容许多样子,自认对小公子十分了解。可面前这个少年让她陌生,比当日打上庾府时的气势更为可怕。 “阿谷。”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第二十二章 翌日清晨,建康城迎来难得的晴天。 不见多日的舢板小船聚到河上,半数船篷还带着裂缝缺口,明显是被连续几场冰雹砸毁,尚未来得及修补。 几艘商船先后停靠码头,船主们一边盯着船夫和健仆装卸货物,一边谈论北方战事。 “氐人发兵两万,气势汹汹,大有要抢回陕城的架势。谁能想到,刚一交锋就被鲜卑胡大败,损兵折将不说,主将竟然丢下队伍跑了!跑得慢的都被斩杀!” “所言确实?” “我闻氐人凶悍,个个能以一当十,怎会败得如此之快?” “难道是疑兵之计?” “不可能!”一名面容硬朗,肤色古铜的船商道,“氐人是真被鲜卑胡打得溃不成军。我亲眼见到逃兵劫掠百姓,甚至进攻坞堡。” “坞堡?” “对,可惜碰到了铁板。”船商咧嘴笑道。 “也不看看城头挂的是哪家旗,抢到秦氏坞堡,纯粹是自找死路!百十个氐人都被杀死,尸体挂在坞堡外边,血腥味下雨都冲不走。” “见到这些尸首,溃逃的氐人再不敢打坞堡的主意,追击的鲜卑胡都躲得远远的,唯恐被误认挂上坞堡外墙。“ “如此一来,氐人岂不是要记恨?” “记恨?他们刚刚吃了败仗,防备鲜卑胡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再惹上秦氏坞堡。到头来,肯定要上门赔礼道歉,再送上几百头牛羊。” “果真?” 船商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说话的汉子除了河上运输,还曾由南海郡出航,同海上的胡商做生意。他们带回的消息未必都是真的,但有七八成不假,足够建康城消化好一阵子。 货物装卸完毕,船商们立即分散开,半数前往大市交易,余下候在码头附近等着买家上门。 秦璟一行选择由水路出建康,其后沿河北上,过淮阴后改换陆路,快马加鞭赶回坞堡。 在码头等船时,听到船商们的议论,健仆无不皱紧眉心。 “郎君,没想到氐人败得这么快。” “还早。”秦璟有前朝士子风,仪表超群,俊雅不凡。单是站在河岸边就足够惹眼,说话时唇角微勾,当即引来不少小娘子“惊艳”的目光。 “战事刚起,尚不足以言胜负。氐人兵力少于慕容鲜卑,但两万人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郎君的意思是,氐人会继续发兵?” “九成以上。”秦璟单手按住佩剑,眺望逐渐靠近的河船,低声道,“以苻坚的为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近日必将再次发兵,且兵力定然超过两万。” 话音未落,河船已经接近码头。船头旗帜扬起,竟是谢氏的标志。 船板上走下两名健仆,肩阔臂长,身材精壮。一人行礼道:“郎主命仆等送郎君出城。” 众人将要上船,岸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匹健马自巷尾飞驰而来,为首的郎君着玉色大衫,衣领敞开,长袖衣摆随风舞动,道不尽的俊逸潇洒。 “幼度?” 认出来者是谢玄,饶是秦璟也吃了一惊。 士族郎君策马飞奔? 此地真是建康,不是胡族占据的北方? 谢玄到了近前,猛的一勒缰绳,自马背翻身跃下,朗声道:“玄愔北归,玄自当来送。” 说话时伸手探入衣内,取出一封书信,道:“此乃叔父亲笔,望能转呈足下大君。” “幼度放心。” “另有一事,”谢玄表情微有些古怪,自马背解下一只绢袋,递给秦璟道,“袋中之物是容弟托我相送。我竟不知玄愔贴身的青铜剑也肯送人?” 秦璟无意多做解释,伸手接过绢袋收入袖中。 “多谢幼度相送。” 谢玄还礼,凑近问道:“容弟送的是什么?似是珍珠?” 秦璟扬眉,唇角微微勾起:“幼度这般好奇,可自去询问容弟。” 简言之,再好奇也没用,我就是不说。 话落转身登船,不给谢玄继续追问的机会。 “好你个秦玄愔!”愕然片刻,谢玄不由得放声大笑。 秦璟在船上抱拳,朗声道:“他日幼度往北,璟必扫榻以待!” 两名俊朗的郎君,一在船上,一在岸边,皆是凤骨龙姿,夭矫不群。 谢玄兴之所至,再度跃身上马,扬鞭一路飞驰,随河船奔至篱门方才停下。 骏马扬起前蹄,鼻端喷着粗气,发出嘶咴咴的叫声。马上郎君解下佩剑,以剑柄击向马鞍,敲出古老朴拙的韵律,竟是一首送别的古曲。 “今日一别,未知何日再见。山高水远,北地烽烟,玄愔万万珍重!” 河岸边,数名郎君伴曲高歌。小娘子们被歌声引来,手挽手拦在郎君们身前,摘下发间绢花,纷纷投向牛车和马背。 谢玄被小娘子们包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成功脱身。看到健仆们满身狼狈,两人头顶还歪-插-着绢花银簪,像是被哪个小娘子“误中”,不禁又是一阵大笑。 河船上,秦璟眺望岸上一幕,不由得摇头失笑。 “建康风-情确非北地可及。” 胡族侵占华夏之地,觊觎东晋政权,却又格外仰慕华夏文明。知晓曲水流觞风雅,胡族权贵争相仿效,多数画虎不成反类犬,反倒成了笑话。 船身行出篱门,船夫喊着号子,脚踩木轮,船桨齐齐摆动。略显浑浊的河水向两侧排开,大船逆流而上。 建康城越来越远,秦璟回到船舱,取出藏在袖中的绢袋,解开系在袋口的丝绳,两颗珍珠滚入掌心,每个都有龙眼大,散发金色光泽。 健仆敲门而入,见到秦璟掌中之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物以稀为贵。 在胡人的地盘,珍珠价高可比黄金。只是碍于种种原因,运往北方的珍珠都是次品,合浦珠更是少之又少。 秦氏底蕴深厚,家藏秦、汉两朝累积的珍宝玉器,其中便有两颗龙眼大的珍珠,据悉是渔民偶然捕获海中巨蚌,从蚌壳中所得。但那也是寻常的莹白色,而不是明晃晃的金色!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第二十三章 十鞭抽完,婢仆全身瘫软。别说走路,连站都站不稳。 “先关起来,明日送出城。家人全部罚做田奴。” “诺!” 忠仆上前拖人,有昏过去的婢仆发出痛哼。神智清醒的不断挣扎求饶,被堵上嘴拖走,地面蜿蜒出数道模糊的血痕。 阿谷被带进内室,跪伏在南康公主面前,六神无主,全身抖如筛糠。 南康公主俯视昔日忠仆,声音带着冰碴,神情寒冷刺骨。 “阿谷,你好,你很好。” 阿谷不敢出声,哆嗦着嘴唇伏在地上,汗水湿了衣襟,脸色愈发惨白。 “当年在台城我是如何护你,入桓府后又是何等信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 “殿下,奴错了,奴有罪!” “你的确有罪。”南康公主语调未见起伏,视线却如利剑,一下下剐在阿谷身上,“你背着我给那老奴送信,几乎要害我子性命!你说,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不杀你!” “殿下,奴、奴是迫不得已。”阿谷哭求道。 南康公主不想多听。 桓容是她的逆鳞,桓大司马碰了都要遭殃,何况一个背主的婢仆! “当年是我从阿母那里要了你,是我从乱兵手中救了你。是我识人不清,是我瞎了眼,养了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不记恩德,为一个真假不知的从侄就要背主,更要恩将仇报,你自己说,你可配称作人?!” 阿谷泪如雨下,哭得哽咽。 南康公主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杀你也不罚你,你既转投那老奴,我便将你送过去。你那老父老母也会陪你一起去。” “殿下,殿下饶命!” 阿谷惊骇欲绝,额头磕得青肿。 她十分清楚,如果南康公主肯施以惩戒,自己尚有一条活路。假如被送到桓大司马面前,无异成为废子,她和家人都是死路一条! “殿下,奴再不敢了!殿下,求您饶奴一命,看在奴曾照顾小公子的份上……郎君,郎君你答应要为奴求情的,你答应的!你无信,奴做鬼也不放过你!” 不牵扯桓容还好,牵扯上桓容只会让南康公主怒上加怒,长袖拂过矮榻,直将漆盏扫落在地。 茶水泼湿地面,南康公主厉声道:“拖下去!” “殿下……呜!” 阿谷被拖出内室,求饶声仍不断传来,见南康公主脸色不好,阿麦立即跟了上去。片刻之后,哭喊声戛然而止。 “瓜儿。” “阿母。” “你要记住,这样的人不能饶。”南康个公主挺直背脊,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当年我阿母就是吃了心软的亏,以至于……” 话到中途,南康公主眼中浮现一抹沉痛,银牙紧咬,指尖攥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红痕。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背叛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 “我知你应了她,只要道出名单便向我说情,不牵连她的家人。但你想过没有,没有她家人传递消息,她岂会相信姑孰之人是她从侄?” 阿谷跟随南康公主四十年,从台城到桓府,经历过的风雨远超常人想象。没有父母出面作证,根本不会轻信旁人。 桓容低下头,沉声道:“阿母,是儿思虑不周。” “你并非思虑不周,而是心太善。”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道:“北边的胡人已经打了起来,一时难分胜负。建康时下安稳,难言何时战祸又临。” 当年苏峻叛乱,叛军直接攻入都城,事先谁又能想到? “盐渎县设在侨郡,收拢的都是流民。其间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顺即有乱起。郗道徽死后,郗方回手握北府军,有时都难以压服。那里又靠近慕容鲜卑,万一有流窜的乱军,你要如何应对?我日思夜想,实在是放心不下。” 假设桓大司马真起杀心,现成的“替罪羊”就摆在面前。 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些,单手抚过他的发顶,沉声道:“可惜我不能离开建康。不然,阿母便和你一起去,哪怕再难,至少有个照应。” “阿母无需担忧,儿定会平安。” 桓容鼻根发酸,强忍住眼中的热意,坚定道:“儿必定会做出一番成绩。届时,无论何人都不能再令阿母委屈!” “好。” 南康公主笑了,微抖的指尖擦过桓容耳边,终于用力一拢,将儿子抱进怀里。 “瓜儿,你先忍这几年。早晚有一天,你父……” 南康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桓容竖起耳朵,勉强捕捉到最后半句。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念头:桓大司马做人如此失败,能安稳活到今日当真是个奇迹。 处置完背主的婢仆,桓容向南康公主请示,此行能否多带几名健仆,最好是府军出身。 “可以倒是可以。”南康公主眉心微蹙,迟疑道,“但府里这些都是城外大营调来。” 言下之意,这些人九成信不过,从他处调人怕又来不及。 “阿母,府内之人即可。”桓容道。 出门在外,难保会遇上什么变故,安全问题相当重要。 府内健仆未必信得过,可目前没有别的选择。况且,桓大司马的本意是将他“流放”,暂时无意取他性命。这些人随他前往徐州,全部摆在明面上,防范起来倒也容易。 等他在盐渎县站稳脚跟,总能想办法慢慢调换。 当地有大量的流民,对旁人来说或许是难题,换做桓容,完全是天上掉馅饼,堪称是机遇。 他有县公爵位,食邑数千户,可配车前司马十人,旅贲四十人。虽说封地在氐人手里,只能算作象征,食邑也要打个折扣,国官更是一个都没有,但架不住亲娘和李阿姨给力,金银珍珠一箱箱的搬,绢布直接用车载。 等他到了盐渎县,手中有钱有粮,还愁找不到“保镖”? 回头想想,外要防备庾氏暗算,内要提防亲爹下刀,身边的婢仆信不过,随行的护卫都是间谍,这滋味,真正是爽得透心凉,非寻常可以形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第二十四章 太和三年,四月,戊子 桓大司马离城当日,本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车队行到宣阳门,天空陡然聚起层层乌云,雷鸣闪电突降,大雨倾盆而下。送行的官员来不及躲闪,全部浑身湿透,淋得落汤鸡一般。桓温在车前同桓温道别,同样未能幸免。 说也奇怪,等到桓大司马离城,不到一刻钟,雨水骤然停歇,云层随风散去,碧蓝晴空犹如水洗,仿佛之前的疾风暴雨都是幻觉。 桓容坐在车上,发梢不停滴水,连连打着喷嚏。 小童不敢轻忽,张开布巾为桓容拭发,并连声吩咐健仆扬鞭,以最快速度赶回府内。 “不能在外边耽搁,郎君怕要着凉!” “诺!” 牛车行过秦淮河北岸,知是桓氏郎君经过,立刻有人群聚集。 健仆心道不好,若是被人群拦住,一时半刻恐脱身不得。郎君真着凉生病,自己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再不犹豫,长鞭甩过半空,接连打出几个鞭花。又有健仆跃下车辕,拉动牛鼻上的铜环。健牛吃痛,牛车的速度登时加快一倍不止。 因为之前一场大雨,车盖遮得严严实实,车门也被关住。 桓容坐在车厢里,只能听到嘈杂的人声,见不到外边情形。随着牛车加速,喷嚏声越来越响亮,头一阵阵的发晕,脸颊泛起潮红。 见桓容脸色发红,小童壮起胆子摸了摸桓容的掌心,当场急得要掉出眼泪。 “没有大碍,莫急。”桓容背靠车厢,示意小童不要惊慌。 小童口中应诺,神情仍旧紧绷,一路不错眼的盯着桓容。待回到府内,趁婢仆取来干爽长袍,一溜烟跑去请医者。 桓容想说小心些,莫要惊动南康公主。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堵着石块,声音沙哑,根本听不清楚。 桓祎顶着一头湿发,急得在房外直转。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闻讯赶来,见到桓容通红的脸颊,都是吃了一惊。思及桓容淋雨的因由,心中又牢牢记上一笔,对桓大司马恨得牙痒。 老天怎么不降道闪电劈死那老奴! “阿母,我无大碍,服过药睡一觉就好了。”桓容强撑起身,安慰焦急的亲娘。 “躺着,莫要起来!”南康公主按住桓容肩膀,令医者快些诊脉。 诊断的结果不出预料,桓容淋雨着凉,服两剂药,热度消去便无大碍。 “速去煎药!” 南康公主守在儿子榻边,一下下抚过桓容额际,亲自用布巾擦拭桓容的肘弯掌心。 汤药中有安眠的成分,刚刚服过不久,桓容就打起了哈欠。 “睡吧。”南康公主放下布巾,解开桓容发间的绢布,轻轻拍着桓容,声音愈发轻柔,“阿母陪着你。” 桓容想要强撑,奈何意志力比不上本能,十息不到便眼皮打架,缓缓沉入了梦乡。 探过桓容额前,察觉热度稍减,南康公主舒了口气。 又过半个时辰,确认桓容睡得安稳,南康公主起身离开榻边,对李夫人道:“阿妹代我看着瓜儿,我要入台城。” “阿姊去见太后?” “对。”南康公主冷笑道,“瓜儿病成这样,自然不能按期启程。再者言,瓜儿唤她一声伯母,此番出仕外县,做长辈的总要有所表示。” 南康公主对褚太后是怀着怒气的。 桓大司马上表为桓容请官,褚太后固然无法阻止,事先透个消息总不困难,好歹让南康公主有所准备。 结果呢? 事成定局,他们母子被逼到墙角,宫里竟连个送信的都没有! 庾皇后和南康公主不对付,隐瞒消息还说得过去。褚太后每次遇上难题,只要是求上门来,南康公主极少推却,都会尽量帮忙。到头来好心没好报,被硬生生摆了一道。 这让她如何不气! “天子下旨?简直是笑话!” 旁人不明白,南康公主却是一清二楚,朝堂做主的不是天子,宫里同样不是!如果不是褚太后点头,桓大司马上表的消息不会被隐瞒,直到尘埃落定才闻于朝野。 慑于桓大司马威严?说白了,不过是为保存自身利益。 做出这样的背信之举还想全身而退?想得美! 南康公主命人备车出府,直入台城面见褚太后。 听宦者禀报长公主请见,褚太后放下道经,不由得苦笑。该来的总是会来,到底躲不开这一遭。 盏茶的时间,宦者将南康公主引入内室。 姑嫂二人正面对坐,一人面带惭愧,一人冷如冰霜,室内空气似被冻住,宫婢和宦者低着头,缩紧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阿妹可是怪我?” “太后以为呢?” “阿妹,我是不得已。” “好一个不得已。”南康公主冷笑道,“老奴势大,官家身不由己,下旨之事我不怪你。但遣人给我送个信很难?哪怕透出一星半点,让我有个准备,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阿妹,此事是我不对。”褚太后没有否认。 “天子非我亲生,到底关乎晋室。桓元子为人如何,你比我更加清楚。我对不住你,但我对得住历代先皇。换做你是我又会如何做?” 南康公主不为所动,继续冷笑:“如果你还有几分良心,就实话告诉我,那老奴许下了什么?” 褚太后沉默良久,似在心中衡量。最终叹息一声,令殿中宦者和宫婢全部退下。 殿门合拢,室内只剩姑嫂两人,褚太后的声音幽幽响起。 “明年北伐,皇姓仍为司马。” “你信他?” “信尚且有希望,不信……”褚太后摇摇头,处在她的位置,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南康,事已至此无可更改。”褚太后沉声道,“再者言,你终究姓司马。” 南康公主没有回答,只觉一阵齿冷。 如果她不姓司马,即便瓜儿不被那老奴所喜,也不会时时面临危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第二十五章 桓容这一病,直接病到五月中旬。 不是他不想痊愈,而是南康公主压着,不许他轻易好转。于是乎,桓某人只能听亲娘的话,继续躺在榻上抱恙。 儿子养病期间,南康公主入台城三次,次次是空车而去,满载而归。直到最近,褚太后听到“长公主”三个字都肝颤。就差在台城门前挂上牌子:南康公主和桓府车辆不得入内! 殷康希望重塑同桓氏关系,哪怕不能联姻,至少不要成为仇人。可惜殷夫人拖着病体几番上门,南康公主一概不见,送往姑孰的信也没有半点回音。至此,殷康彻底歇了同桓氏结交的心,但也没同殷涓走得太近。 殷涓和庾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早晚被桓大司马一手捏死。殷康自认还长着眼睛,自然不会跟着殷涓同路寻死。 关乎政治的是是非非,桓容之前了解不多,也不甚感兴趣,现下却逼着自己去了解。 经历过前番种种,他十分清楚,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避免像只蚂蚁一样被碾死,就不能万事随心。 至五月下旬,南康公主依旧不许桓容离开都城。姑孰的桓大司马得讯,特地遣人送来亲笔书信。 南康公主扫过两眼,冷笑一声,直接丢到一边。 “送信者何人?” “回殿下,是郗参军。” “郗景兴?” 得知是他,南康公主压根没有客气,当场下令轰走,见都不见一面。 “轰走,以后不许他再进门!” “阿母,此事恐怕不妥。”桓容试图劝说,现下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机。 “妥与不妥已无大碍,不如顺心些。”南康公主道,“郗景兴几次在老奴面前出言,以为我当真不知?没有将他绑入府已经是给那老奴脸面!” 桓容默然。 “再有一事,”南康公主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日前我入台城,从太后口中得知,你父明年将领兵北伐。” “明年北伐?” “对。”南康公户肃然道,“氐人同鲜卑胡交战,无论谁胜谁败,北方都将大乱。对朝廷而言是难得的良机。若是看不到这一点,他就不是桓元子。” 桓容坐直身体,知道南康公主的话并未说完。 “此战若败,你父不过损些名声,蛰伏些时日,照样无人能奈何于他。若是胜了,哪怕仅是小胜,建康城都要变天。” 变天? 推测南康公主话中的意思,桓容不禁悚然。 他知道桓温造反没有成功,但谁能保证历史百分百不会拐弯?万一突然出现变数,桓大司马真的登上皇位,即使只有一天,也够他们母子死上几个来回。 “桓元子没有心。” 在桓大司马眼中,天下人皆可为棋。 平民百姓,皇室公主,亲生儿女,在他看来没有任何区别。 早年间,南康公主嫁入桓府,也曾以为得了如意郎君。 结果呢? 虚伪的表皮揭开,现实只让她心冷。 “你此去盐渎,未必不是个脱身的办法。设法同郗方回结好,防备西府军出身的旅贲。不要相信任何姑孰送出的消息,你父的话尤其不能信!” “诺!” “我给你准备的金银绢帛,养活千人军队绰绰有余。” 南康公主握住桓容的手,坚定道:“切记,不要担心阿母,务必要保重自己!假设建康真的换天,立即联合侨郡诸侯王,以护晋室为名拥城自保!” 桓容不姓司马,亲娘却是晋室长公主,和太后一个辈分,同司马氏有天然的盟约。若是能在侨郡站稳脚跟,不说一呼百应也能聚起不小的力量。 关键在于,桓容是否掌控得住。 “阿母……”亲娘这是让他造反,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乃万不得已之举。”南康公主攥紧手指,沉声道,“你父若登上大位,绝不会放过我们母子,你那几个庶兄更不可能。” “阿母放心,儿定当秉承教训!” 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不抵抗必死,抵抗尚存一条活路。与其委曲求全,不如轰轰烈烈留名青史。 桓容退后半步,郑重行拜礼。 “你父既然派郗景兴送信,怕是再拖延不得。眼见要入六月,梅雨将至,提早几天出发也避免路上麻烦。” “诺。” 桓容再拜退出内室。 南康公主独自坐在榻前,腰背挺直,闻听脚步声渐远,神情间现出几许怆然。 夕阳自窗间洒入,映出半室晕黄。 许久,南康公主终于动了,长袖猛然挥过矮桌,杯盏漆盘尽数滚落。变凉的茶水泼湿地面,浸出点点暗影。 “桓元子,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李夫人站在门前,挥退婢仆,轻轻推开房门。 莲步轻移,长裙下摆似彩云流动。 走到南康公主面前,李夫人缓缓跪下,玉臂轻舒,将南康公主揽入怀中。 “阿姊,郎君定会平安无事。” 南康公主双眼紧闭,呼吸微滞。片刻后,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无声无息落入衣间,再无踪迹。 太和三年,五月庚子 桓容启程前一日,桓府前突然停靠数辆马车。健仆上前通禀,车队自姑孰来,车中是桓济之妻,桓容的二嫂司马道福。 司马道福是司马昱次女,初封县主。后因同桓氏联姻,由褚太后做主封其余姚郡公主。 桓济同司马道福结缡数年,始终未有一儿半女。 一是桓济早知桓大司马心思,无意亲近嫡妻,更不愿意留下儿女。二来,司马道福看不上桓济,对夫主始终不冷不热。两人间的关系可谓“相敬如冰”。 桓济随桓大司马驻军姑孰,司马道福本不乐意随行。奈何形势不由人,收到亲爹的书信,只能乖乖跟去。 逮住桓济的妾室有孕,故意大闹一场,急匆匆返回建康。心中打定主意,好不容易找到借口,短期绝不再回姑孰。 得婢仆禀报,南康公主当即皱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第二十六章 左转挨扎,右转挨砸,到头来都有风险。 桓容咬咬牙,打算硬着头皮挨这一回。不然的话,一直被堵在道上,天黑也别想出城。他真心后悔,早知该走水路,哪怕绕些远,总好过如今这般。 小娘子们围在车外不走,大有不见人就不放行的架势。 桓容深吸一口气,就要走出车厢。 手刚触及车门,围住车队的人群陡然一静,随后传来更大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 桓容停在门前,向右侧扫过一眼。小童机灵的推开车窗,发现人群正向两侧分开,让开一条通路。 几辆牛车对面行来,车上是以谢玄、王献之为首的士族郎君,都是一身长袖大衫,腰束帛带,俊朗潇洒。有两人膝前放着古琴,明显是来为桓容送行。 “郎君,是谢掾!”小童的声音稍显激动,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桓容收回即将碰到车门的手,移到窗前向外观望。 见到谢玄等人出现,多数小娘子转移目标,银钗、环佩、耳珰纷纷砸向车板,绢花和巾帕更是漫天洒落。 一阵古琴音响起,车后行出两名歌妓,合声唱起古曲。小娘子们手挽手站在路旁,清脆的笑声中,红飞翠舞,香风袭人。 “容弟,玄等前来相送,何不出来一见?” 谢玄坐在车上,玄色大衫敞开,意外的没有束发。三千乌丝垂落肩背,道不尽的风流俊俏,潇洒不羁。 桓容知道躲不过,只能推开车门,弯腰行出。 正要拱手行礼,眼前陡现一道银光。匆忙之间举袖挡住,耳边传来一声脆响。原来是有小娘子苦候多时,见桓容终于露面,一时没能忍住激动,直接将珍珠耳珰掷了过来。 耳珰沿着长袖滚落,嵌入车板缝隙。阳光照耀下,缠绕珠身的银丝熠熠生辉。 信号开启,号角奏响。 之前被引开注意的小娘子重新聚集,各色绢帕、银饰乃至新折的翠柳鲜花接二连三落下。 桓容无法躲进车厢,只能尽量举袖遮挡。一边承受小娘子们的热情,一边冒出奇怪的想法:魏晋士族好穿大衫,袖摆直接过膝,除了追求仙风道骨,莫不是也为遮脸? 要不然,每次出门被围住各种投掷,万一哪个小娘子手抖,准头不太好,顶着一脸伤痕还如何潇洒? 桓容立定车前,片刻就被巾帕鲜花盖了满头满脸。 谢玄和王献之等人“袖手旁观”,别说上前搭救,连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建康的传统,是风雅乐事。 在场的士族郎君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扔”过来的。有人做梦都想被扔,例如桓容的几位庶兄,可惜始终无法如愿, 依照常理,桓大司马的基因不差,几名妾室的身份虽低,相貌却有过人之处。桓济等人的长相自然不会拿不出手。 可怪就怪在,建康城的小娘子配备“识人系统”,长相固然重要,人品风度同样重要! 桓容出城造成拥堵,几乎是寸步难行,只能等着挨砸。桓济等人出现,甭管摆出什么姿势,哪怕牺牲一回玩-裸-奔,照样连根野草都捞不着。 所谓区别对待,大司马的公子一样没辙。 耗费近两个时辰,人群终于散去。 此时已是烈阳高挂,桓容腹中轰鸣,饿得眼前发黑,仍要强打起精神同谢玄王献之等人道别。 天没亮就起床,早早拜别亲娘,临到午时还没摸到城门。不是马车不给力,而是被妙龄女郎们围住“观赏”,真心是刷脸的时代,不服不行。 “容弟此去盐渎,沿途需经青州、衮州等侨郡。几地收拢北来流民,民风素来彪悍。虽有朝廷派遣官员,多数仍以流民帅马首是瞻。如果遇到此类人等,容弟须得小心应对。” “郗刺使现在京口,容弟路过理当前往拜会。” “盐渎之地距建康近三百里,早些年民乱频发,北地鲜卑胡同氐人交战,恐有败兵窜逃,容弟务必要小心。” 谢玄诚意同桓容结交,话里话外多有提点,令后者十分感激。 “多谢谢兄。” 王献之无心政治,对军事也不甚感兴趣。等到谢玄叮嘱完毕,令健仆驱车上前,打开随车的木箱,取出两幅字递给桓容。 “上巳节得容弟一幅新字,近日颇有所得,这两幅字便赠与容弟。” 书中四贤的王大才子出手自然不凡。两幅均为长卷,其中之一竟是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激动过后,桓容被告知手中并非书圣真迹,而是王献之临摹。 “未得家君真髓,贤弟莫笑。” 桓容连忙摇头,差点乐开花。 不是真迹又如何?就其价值而言,照样是传家宝级别。 郑重谢过王献之,桓容将两幅字小心收好,拱手同众人道别。随后采纳谢玄的建议,令健仆转道东城门,先往京口拜会郗愔,再择路北上盐渎。 “此去山水迢迢,容弟善自珍重!” 谢玄等人送至城门外,登上高处目送桓容远去。 古琴声又起,天边忽然飘来一片阴云,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似在应和琴音,倾诉一番离愁。 小童撑开竹伞,遮住桓容头顶。 “郎君,雨水渐大,当心着凉。” 桓容走进车厢,自远处遥望建康城。 此去不是龙投大海,虎奔高山,便是跌落万丈悬崖,被彻底碾入尘埃。是成是败,是开出一条生路还是走进死胡同,全要靠他自己。 雨势越来越大,天空似破开口子,一道丈粗的闪电在天边落下,绽放出刺目的橘光。 健仆扯下蓑衣,和护卫一同拉动缰绳,骏马发出阵阵嘶鸣,鼻前喷出白雾。 “起!” 大喝声中,车轮终于滚出陷坑,溅起点点浑浊的泥斑。 啪! 长鞭接连甩出鞭花,车辙一路向东,离建康城越来越远。 古老的城市迷蒙在雨雾之中,犹如色彩斑斓的幻影,逐渐远离视野,直至消失不见。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第二十七章 雨水始终未停。 乌云遮住月光,繁星不见踪影。茫茫夜色中,伸手不见五指。 雨水落在头顶,守夜的健仆禁不住打个喷嚏,紧靠在雨布下,咒几声该死的天气。 篝火升起又灭,车厢内的三足灯是唯一的光亮。 健仆和护卫拉动大车,将桓容所在的马车围在中央,同时五人轮作一班,提防可能出现的变故。 “林中有狼。”一名旅贲向桓容解释道,“夜间需加倍防范。” “有狼?”桓容面露诧异。 旅贲点头,继续道:“近日北地有战祸,此地虽无乱兵却有盗匪横行。附近多是南渡的流民,历经战乱才逃得一条性命,故而防范之心甚重。” 经过旅贲一番解释,桓容心中有了底。不是他不招人待见,而是城外百姓既要防备野兽又要提防匪徒,这才不许陌生人靠近村落。 旅贲退下安排,健仆立即跟上去。前者嫌疑未消,夜间尤其要紧盯不放。 郗超坐在车厢里,打量着桓容的一举一动,始终不言不语。 待到车厢们关上,小童摆出凉透的糕点,桓容亲自递过一盏茶水,郗超才终于动了动手脚,张口道谢。 “郗参军客气。” 桓容夹起一根麻花自顾自咬着,无意主动提起话题。 郗超饮下半盏茶水,吃过两块炸糕,听着雨水打在车盖顶的声响,生平头一次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摆脱困局。 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为免留下祸患,除“拼死送信”之人,车队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必要赶尽杀绝。即便是桓大司马调拨的护卫也不例外。 刀剑无眼,届时挨上一刀,当真是死得冤枉。 想到这里,郗超在心中暗暗叹息。 百密一疏,聪明反被聪明误。假若知道南康公主会动手绑人,他无论如何不会亲自回建康送信。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今之计,只能盼望领队之人眼光够利,能够在乱兵之中认出自己。 “郗参军。” 突来的声音打断郗超沉思。 郗超抬起头,发现桓容已经放下筷子,正端起水盏,静静的看着他。 “容此去盐渎,据悉是郗参军建议我父?” “超以为郎君有不世之才,出仕地方必能有一番作为。” “哦。”桓容放下杯盏,视线微垂,心中颇觉得好笑。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能说得如此诚恳,也算是一种本领。 “长夜无聊,郗参军如不介意,可否为我讲解侨郡形势?”桓容转开话题,速度快得出乎郗超预料。 “郎君不觉困倦?”郗超问道。 桓容摇摇头,话里有话道:“出门在外实难安枕,请郗参军体谅。” 能不体谅吗? 自然不能。 郗超认命点头,自行拨亮灯火,从元帝南渡登位,朝廷设立侨郡开始讲起。 “秦统六-合,分天下三十郡。汉时沿袭前朝,至魏蜀吴鼎立,晋室代魏,俱沿用此制。” “元帝南渡后设侨州、侨郡、侨县,沿用旧壤之名,安置流徙之民。计有州郡近百,流民以十万计……” 不涉及到桓大司马的利益,郗超无需藏私。加上“前路”未定,权当是排解焦虑,讲解得格外认真。讲到兴处,更令婢仆准备纸笔,勾画出幽、衮、青、徐等侨州郡的地域。 “自元帝之后,各侨州屡有合并,太守以下多委以南渡士族,少有出身吴地之人。” 桓容用心观察,仔细对比,最终得出结论:侨郡集中在长江中下游,他要去的盐渎虽非侨县,流民的数量也是相当可观,足够筛选出一支强军。 “此地……” 郗超正要再说,耳边突然传来破风之声。 咄咄两声,两支利箭竟穿透车窗,直接射入车厢之内。 “什么人?!” 守夜的健仆大喝一声,借大车挡住箭雨。同时抽出刀剑,抄起棍棒,扬声唤醒队中旅贲护卫。 郗超心中打了个突,觉得很不对劲。大司马派遣之人绝不会如此鲁莽,未等车队抵达晋陵郡便急着动手。 如果不是姑孰来的府军,又会是谁? 大雨模糊了众人的视线,健仆多数夜盲,辨别不出箭雨飞来的方向。又是咄咄数声,锋利的箭矢冲破车窗,车厢外几乎被扎成刺猬。 “灭灯!” 营地没有篝火,车厢内的灯光无疑是最好的指引。 郗超想不明白动手的是谁,为保性命,情急之下就要上前扑灭灯盏。 “拦住他!” 桓容大喝一声,小童和婢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郗超扑倒,手脚死死压住。 “桓容,你不要命了吗?!”情急之下,郗超脱口而出。 桓容弯下腰,移过一只木箱抵住车门,同时避开车窗,冷声道:“我自然要命,可惜有人不乐见。” 说话间,小童和健仆已将郗超捆牢,桓容打开木箱,取出李夫人给他的香料,拿起贴有鲜红标签的三只瓷罐,暗道一声“可惜”。 “阿楠,记住不要靠近车窗。” “诺!” 桓容倒出香料碾成粉状,直接洒到车窗边缘。 有贼人试图扒开车窗,抹上满手香料。桓容趁机扎上一刀,香料渗入伤口,贼人当即会发出一声惨叫,手掌犹如被火燎到一般。 健仆闻声一拥而上,乱刀砍下,贼人直接毙命当场。 小童转转眼珠,和婢仆嘀咕两声,抽-出腰带捆住郗超手脚,直接挡在桓容身前。 “临行前殿下有言,遇险理当如此。” 话落,婢仆取下发簪,代替桓容守住车窗,下手又快又狠。贼人不靠近则罢,哪个敢靠近车窗,绝对留下一两个“窟窿”,抱着双手倒地翻滚。 桓容点点头,靠在车厢角落,继续划开瓷罐的蜡封,竖起耳朵听着车外动静。他这小身板出去只能添乱,还是老实躲在车里,免得成了累赘。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第二十八章 贼人审讯完毕,录得口供达三十页。桓容特地抄录部分交给刘参军,请后者呈给郗刺史过目。 “此地距建康不远,天子亲命朝官竟遭刺杀,足见庾氏猖狂。” 对于桓济派来的刺客,环桓容只字不提,一口咬定庾邈藐视天威,心胸狭窄,挟私仇派人刺杀朝廷命官,其行可恶,其心可诛! “如非郗参军拼死相护,刘参军及时来救,容性命恐难保全。庾氏如此恶行实令人发指!” 刘牢之捧着口供,目瞪口呆半晌。 “郎君的意思是?” “我将修书一封送往姑孰,将部分擒获的贼人一并送去,交给家君发落。郗刺史阅过供词,余下贼人尽可提走。” 刘牢之尚未转过弯来,被请来抄录供词的郗超倒吸一口凉气。 桓容扫他一眼,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现下桓大司马是桓氏的顶梁柱,一旦他倒下,自己也别想得好。哪怕渣爹已经抄起刀子,他也没法马上回砍。 没有实力就没有话语权。话语权都没有,想不憋屈也难。 认真计较起来,供词和刺客握在自己手里,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杀了浪费,不杀真心憋闷,不如大张旗鼓送回姑孰。 渣爹尚要脸面,桓济九成要背锅,而且背上就摘不掉。 若是渣爹决心回护,至少短期内不会找自己麻烦,还要给他送钱送粮,向世人展示父慈子孝,孔怀相亲,家庭和睦。什么父子相残,什么兄弟相杀,统统都是污蔑! 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长,但抓紧些也能在盐渎打下基础。 假设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障,还谈什么其他。 桓容下定决心,哪怕用金银珍珠来砸,也要砸起一支队伍,替代心怀二志的旅贲。所谓有钱任性,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撇开桓氏内部,对庾氏就无需客气。 郗愔忠于晋室,本该和庾氏很有共同语言。可惜庾氏丢掉荆州,失去兵权,野心却从未减少。动不了桓大司马,干脆三不五时开挖郗愔墙角。 太和二年,朝廷下令迁郗愔平北将军,领徐、衮二州刺史,镇京口,都督徐、衮、幽等侨州诸军事。 桓大司马还在掂量如何开口,庾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这一下便捅了马蜂窝。 郗愔是东晋太尉郗鉴的长子,崇尚道家养生,好修黄老之学,却不代表他是个软柿子,乐于交出手中权力,任由外人搓圆捏扁。 士族家主必以家族为先。 自郗鉴去世,郗愔成为郗氏的中流砥柱,轻易撼动不得。 桓大司马口称“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明面上仍不敢强取,而要暗中慢慢谋划,不惜以亲生儿子为棋子,足见对郗愔的“重视”。 庾希没掂量清楚自身分量,敢当朝出言夺-权,当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郗愔之前按兵不动,是因为手中没有把柄,不好轻易下手。 现如今,桓容在距离建康几十里处遇刺,供词和贼人一并到手,罪证确凿,要是不让庾氏好好“痛快”一回,郗刺史绝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庾邈抵赖,郗愔照样有办法扣实罪名。 贼人威胁的不只是桓容,还有郗愔的儿子郗超。郗愔防备儿子不假,却不会乐见儿子去死。人证物证捏在手中,足可对庾氏发难。 这就是实力,是手握权柄的力量,也是桓容目前最缺少的东西。 料定桓容的打算,郗超脑中急转,难免为桓大司马感到可惜。 世子无才,二公子有才却气量不足。小公子身具大才,奈何生母出身晋室,注定不能为大司马所用,更无法承其君位。 郗超暗自叹息,刘牢之眉间皱出川字,两人看向桓容的目光均有些异样。 桓容站在车辕前,漆黑的双眸被火光照亮,映在观者眼中,竟有几分深不可测。 事实上,聪明人太容易想多。 能将贼人的事情处理妥当,设法从渣爹手里捞点好处,已经耗尽桓容的心力。目前,他想的绝不是什么兵法计谋,更不是什么坑人伎俩,而是让婢仆架锅煮饭,好好吃上一顿。 白日赶路夜间遇刺,桓容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几乎能当场吞下整头羊。 可惜这样的愿望也难以实现。 没等桓容唤人,就有旅贲上前行礼,开口道:“郎君,雨水渐小,天色将明,不若打起火把继续赶路。” 旅贲的左臂吊在胸前,脸上的血痕尚未结痂,可见战斗时的凶险。他给出的理由相当充分,营地经过清理,到底残存不少血迹。一眼望过去,心里不舒服不说,还可能引来夜间狩猎的狼群。 桓容询问过刘参军意见,同意车队前行。 旅贲手持火把,带数名健仆往前方探路。桓容令忠仆缀在旅贲身后,自己登上马车,沿着火光前行。 刘参军不习惯坐车,骑马伴在车外。 郗超被请入车内,继续为桓容讲解侨郡。比起遇袭之前,郗超的精神明显变差,心神不属,语气也有几分敷衍。 有刘牢之等人在侧,旅贲不敢再行诡计,老实在前方引路。避开一截断木,绕过几处泥坑,车队再没遇到其他困难。 卯时正,下了整夜的雨终于停歇。 乌云散去,天边绽放万缕橘光,一轮红日缓慢升起。 小童熄灭三足灯,桓容打了个哈欠,推开车窗,发现车队正沿河岸前行。 河道中水流湍急,偶尔有小船卷入其中,貌似将要倾覆。艄公手握竹竿轻点,船身又稳稳排开水流,向下游飘去。 有早起的农人拉着耕牛,扛着锄头迎面走来。见到车队行过,匆忙间退到路边,拉住几名好奇的孩童,不许他们上前。 “阿父?” 有垂髫童子好奇探头,却被父亲按住肩膀。挣扎着转过身,恰好同车窗处的桓容对上,后者笑着点头,童子似受到惊吓,忙不迭躲到父亲身后。 车队经过处,越来越多的农人出现在地头。 路过一片稻田,二十多名田奴已在劳作,多数身着短衣,赤着双脚,身材高大却面有菜色,明显是吃不饱。桓容吸了口凉气,喉咙间像是堵住石块,心头发沉,难言是什么滋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第二十九章 两晋实行郡县制,官制沿袭东汉,州置刺史,郡置太守,大县置令,小县设长。 刺史掌州之军政,有领兵和单车之别。 郗愔为领兵刺使,加将军号,都督徐、兖、青、幽及扬州之晋陵诸军事,掌握北府军,假节镇京口,战时可斩杀犯军令之人。 按照后世的话讲,郗刺史基本是省长、□□加军区司令员一肩扛。偶尔还要客串一下军事法院院长,权力大得惊人。 自郗鉴死后,郗氏逐渐没落,不复往日鼎盛。但就郗愔个人而言,依旧是朝廷重臣,不容任何人小觑。 桓容一行绕路抵达京口,比原定日期迟了两日。郗愔得健仆禀报,亲自出府相迎,当真是给足了桓容面子。 马车停在刺史府前,桓容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车厢,跃下车辕,拱手揖礼道:“见过郗使君。” 郗愔朗笑一声,不等桓容下拜便托住他的手臂,言道:“我同南郡公有旧,我子亦在南郡公帐下,郎君无需这般客气。” 郗超走下马车,待到桓容站直身,才上前向郗愔行礼。 “阿父。” “恩。” 郗愔的态度不冷不热,眼中却有关切闪过,恰好被桓容捕捉到。后者禁不住内心叹气,别人家的爹啊。 郗超一门心思跟随桓温,甚至连自己的亲爹都算计,郗愔依旧关心儿子安危。派遣刘牢之出京口,一来是被谢玄说动,二来,多少有关心儿子的意思在内。 刘参军上前复命,余下兵卒归还大营。 四十多辆大车绕过前门,由郗府健仆引向客居处安置。 郗愔握住桓容前臂,亲自将他引入府内。英俊的面容满是笑意,不似见到下属官员,更像是遇到喜爱的晚辈。 桓容一边小心应对,一边仔细打量。 同样手握重权,桓大司马通身煞气,一望可知是领兵之人。郗刺史则温和儒雅,更贴近晋时文人。如果换下深衣,穿上一件大衫,百分百的风流名士,俊朗潇洒非常人能及。 两人靠近时,桓容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察觉身旁人略高的体温,回忆建康所见,当下确定,眼前这位也是寒食散的爱好者。 桓容知道寒食散不是什么好东西,长久服用必成祸患。但时下人以“嗑-药”为风尚,郗愔又是养生问仙的爱好者,自己出言未必有用,八成还会搞僵彼此关系。 思及此,桓容咬了咬后槽牙,到底理智占据上风,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简单寒暄一番,郗愔唤人引桓容往客居暂歇,并言将设晚宴为桓容接风,稍后遣人去请。 “多谢使君,容告退。” 在人家的地盘,又要在人家手底下做官,总要客气些好。 桓容的恭谨很得郗愔赞赏,目送其离开,视线转回陪坐的郗超,笑容登时隐去。 “嘉宾。” 郗超立即正身跪坐,恭敬听训。 “数年前我曾问你,如今再问,你仍遂迷不寤?” “阿父,南郡公乃当世英雄。”郗超抬起头,目光坚定,没有半点躲闪,“晋室孱弱,无能北复失地,欲驱胡人,汉室当有雄主。” 凝视郗超半晌,郗愔沉声道:“你言桓元子是英雄?” “回阿父,儿未曾妄言。大司马二度领兵北伐,一度收复失地,乃是不争的事实。” “我并未否认其功业。”郗愔摇头道,“但依我之见,桓元子可称奸雄,不配英雄二字。” “阿父!” “虎毒不食子。” 五个字掷地有声,郗超登时无言以对。 历史上,真没哪个“英雄”朝自己儿子下手,除非后者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当然,皇帝家是例外。 桓大司马觊觎郗愔手中的地盘和军队,不惜牺牲嫡子,没有半点父子之情,为达目的不留任何余地。郗超自始至终参与其中,自然无言可以反驳。 “你自幼喜读史书,尤推举汉末诸雄。”郗愔突然话锋一转,道,“我且问你,桓元子可比魏武帝?” 郗超神情微凝,许久方开口道:“不可比。” “曹孟德挟天子以令天下,处尊居显,朝野侧目,生前可曾称帝?” “不曾。” “我再问你,桓元子诸子中,可有能及魏文帝者?” “无有。” 依郗超来看,桓熙平庸无才,桓济气量狭小,桓歆耳软心活,桓祎不提也罢。桓容确有贵极之相,但偏于文弱。魏文帝曹丕自幼随父南征北讨,文武双全,绝非桓氏兄弟可比。 “既如此,桓元子何德何能,竟妄想取司马氏而代之?” 桓温想造反不是秘密。建康朝廷知道,南渡的侨姓和吴姓也心知肚明。 郗超一门心思的为桓温出谋划策,未必不是为家族考量。但在郗愔看来,桓温权柄在手,权倾朝野,桓氏却不入建康高门之列,一旦桓温倒下,桓氏极可能内部生乱,甚至土崩瓦解。 即便桓温得偿所愿,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可能长久。有此顾虑,郗愔绝不会让郗氏绑上桓氏的船。哪怕郗超几番劝说,仍是不为所动。 “嘉宾,这样的话我只说最后一次。” 郗愔肃然表情,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桓元子事不可成。你既懂得相人之术,为何没有发现,丰阳县公之贵远胜其父?” 郗超苦笑。 就是发现桓容的“贵相”,他才建议桓大司马尽快下手。但这话不能说,万一出口,九成以上会被亲爹从大门扔出去。 郗愔父子一番对话,桓容自然无从得知。 离开客室后,桓容沿着回廊走向客房,一路之上,不时有婢仆引颈张望,窃窃私语,都言“桓氏郎君名不虚传”。 偶尔听了两耳朵,桓容颇感到惊奇。 自己不过是在上巳节写下一幅字,随后在庾希府前威风一把,怎么就成了旁人口中的“良才美玉,有前朝士子风”?再者言,京口距建康近百里,消息怎会传得如此之快? 难不成是古代娱乐太少,民间需要八卦?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第三十章 晚宴结束后,桓容回到客居,带着几分酒意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几回,脑中仍不忘思索“两只麻雀”到底是何含义。 阿黍送上醒酒汤,小童想要点燃熏香,却见桓容摇了摇头。 “今夜不要燃香。” “诺。” 小童没有多言,放下火折子,盖上香炉。 桓容坐起身,捏着鼻子灌下半碗醒酒汤,俊秀的面容皱成一团,再不肯多喝一口。 “郎君,服下整碗方可歇息。” “半碗足矣。”这杀伤力丝毫不亚于姜汤,整碗喝下去真会要人命。 阿黍劝说不得,唯有将漆碗撤下。 桓容舒了口气,漱口之后重新躺倒,抓过温热的布巾覆在额前,双眼紧闭,口中念着“麻雀啊麻雀”。 小童正将长袍挂起,听到他的低喃,好奇回头问道:“郎君要吃麻雀?” “……不是。”他的吃货形象已如此深入人心? “那郎君要吃什么?” “什么都不要。”桓容展开布巾,整个覆在脸上。薄薄的布料几乎透明,随呼吸一起一伏。 小童摸不着头脑,结束手上的活计,移坐到榻前,小心问道:“郎君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桓容转过身,脸上的布巾自然滑落。对上小童双眼,禁不住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连个暗示都猜不透,可想而知,今后的路会有多难。 “我在想宴上那道烤羊。” 小童恍然大悟,笑道:“郎君放心,奴会告知阿黍,令随行婢仆学习烹饪之法。待到盐渎之后,定寻来香料为郎君烤制。” “我说的不是吃……” 小童满脸不解,那是为什么? “算了。”桓容摆摆手,终于体会到人才的重要性。渣爹身边有郗超,遇事自己解不开,智囊团自然顶上。自己手头无人,别说智囊谋士,信得过的护卫都少之又少。 “任重而道远啊。” 阿黍归来时,桓容仍在榻上翻来覆去,没有半点睡意。 “郎君这是怎么了?” “郎君似有酒意,一直在说麻雀。” 听完小童之言,回忆宴上之事,阿黍有几分了然。当即令小童退到门边,看着廊外行走的护卫,自己跪坐到榻边,开口道:“郎君,奴有一言。” 桓容停止翻动,侧头看向阿黍。束发的帛巾松脱在枕上,鬓边滑落两缕乌丝,轻轻扫过脸颊,带起一阵轻痒。 “何言?” “郎君可是为宴上之事烦心?” “的确。”桓容点头。 “临行之前,殿下曾言,郗刺史必有动作。” “阿母说过?” 阿黍点头,继续道:“殿下言,如郎君当面拜访,且途中遇到变故,郗刺史定会设法拉拢,极力同郎君交好。其目的极可能是促使郎君争-权,设法掌兵。” “掌兵?” “郎君,奴以为,羊乃晋地,雉鸡为建康,麻雀极则指京口、姑孰两地。” “是这样吗?”桓容面带怀疑。 “奴不敢妄言。”阿黍继续道,“京口、姑孰皆为建康门户。北府军驻扬州,守京口;西府军驻武昌,守姑孰。” 桓容坐起身,神情变得严肃。 “自郎君入刺史府,郗使君并未以下官视之,其意如何,郎君当细细思量。” 阿黍点到即止,不愿多言。 桓容静静思索。 羊,雉鸡,麻雀。 东晋,建康,姑孰,京口。 西府军,北府军。 一念闪过,犹如醍醐灌顶。桓容腾地直起身,手指梳过额前,直直-插-入发间。如果他想得没错,郗方回是否在暗示同他结好,助他掌握西府军,从渣爹手中夺-权? 但是,可能吗? 桓容越想越是怀疑,不太明白对方是出于什么考虑,才做出这样的暗示。 只要有眼睛都会知道,以现在的他压根争不过桓大司马。 即便桓大司马倒下,他那几个庶兄不顶事,照样有桓冲、桓豁可以顶上。或者对方根本没想过他能成功,只为激出他的野心和怨气,令桓氏自相残杀,提早生出内乱? 这样一想,之前以为的“没有歹意”必须要打个折扣。 历史上,桓温去世之后,桓熙桓济联合叔父桓秘,差一点干掉桓冲,引得桓氏彻底栽倒。固然是前者野心使然,难言没有外部力量推动。 想到这里,桓容打了个激灵,突然感到颈后发凉。 “阿黍。” “奴在。” “你怎知这些?” “不瞒郎君,奴曾祖官至禁防御史,大父为历阳郡主簿。奴父也曾选官,因任上获罪,举家被贬,奴才做了宫婢。”顿了顿,阿黍压低声音道,“奴少时听大父言于兄长,提有太守宴请当地吴姓士族郎君,席上一条烤鱼,鱼腹两枚鸡卵,所行同今日颇为类似。” “那场宴后的结果你可知道?” “分崩离析,嫡支灭绝,分支不存。”阿黍正色道,“奴十岁入台城为宫婢,蒙殿下大恩,始终未有回报。今见郎君烦扰,方才胆大出言。” 话落,阿黍退后两步,恭敬下拜,额头触及地面。 “阿母可知你的身世?” “回郎君,殿下早知。” 桓容没有再问,唤阿黍起身,道:“我会与阿母书信,道明今日之言,你先下去吧。” “诺。” 阿黍起身行礼,退到屏风之外。 桓容独坐半晌,摊开掌心,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哪怕遇到刺客截杀,他也未曾乱成这样。继桓大司马之后,郗刺史又给他上了一课:千万不要小看古人,不然的话,当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桓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郗氏父子同样没有睡意。 郗超猜出父亲用意,印证之前不妙的预感,心中更觉后悔。既然看出桓容面相,早该劝桓大司马下手,免掉日后祸患。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第三十一章 太和三年六月,氐人和慕容鲜卑使者先后抵达洛州,进入秦氏坞堡辖地。 此前苻坚两度发兵,慕容鲜卑不甘示弱,接连几场大战,彼此互有胜负。 败兵逃窜肆虐,胜者纵兵劫掠。汉家百姓遭殃,部分胡族部落也未能幸免。如榆眉、上邽等地,靠近战场的郡县,几百里内渺无人烟,荒废的坞堡村落比比皆是。 在烈日的炙烤下,散落的百姓尸骸和牛羊尸骨逐渐干枯,凄凉景象随处可见。 天灾**一并袭至,秦氏掌控的郡县成为百姓逃难之所。 汉家百姓之外,不少胡人也携带牛羊家产,举部迁往西河郡及洛州鄜县附近,宁肯献上牛羊求秦氏庇护,也不肯继续留在氐人和鲜卑人的地盘。 因为迁移的人口不断增加,秦氏坞堡出现一种奇怪的“繁荣”。附近郡县还立起小市,引来不怕死的西域和吐谷浑商人,堪称乱世独有的奇特现象。 氐人使者由王猛所派,鲜卑来的则是慕容亮的亲兄弟——渔阳王慕容涉。 两支队伍进入洛州,尚未抵达秦氏坞堡,先在洛阳外五十里冲突一场。氐人死伤十余人,慕容鲜卑同样没落好,慕容涉率先冲锋,差点被氐人斩落马下。 双方互不退让,几乎是一边走一边打,最后惊动秦氏坞堡,秦璟亲自率兵“出迎”,差点把交战双方一锅端,带来的金银珍宝全充战利品。 “误会,一场误会!” 氐人带队的官员是个汉人,因受王猛赏识,在苻坚面前颇得重用。之前未曾见过秦璟,却知秦氏郎君大名,当先下车行礼,随行人员个个不落,唯恐真成对方的刀下鬼。 慕容涉不是傻子,见氐人这幅做派,也晓得来人不好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下马对秦璟抱拳,道:“小王慕容涉,英雄有礼!” 慕容氏的长相迥异汉人,也不同于多数胡人,肤白,五官深邃,男子须发浓密,更似极西之地的西域人。慕容涉更是如此。一脸的络腮胡子,说起汉话不伦不类,用词很是别扭。 秦璟在马上还礼,引来对面数道视线。随后打马回转,引来者前往坞堡。 一路之上,队伍经过三处小市,遇到数名西域商人。 氐人官员眉间深锁,看着秦璟的背影颇为忌惮。慕容涉同麾下将兵两眼瞪大,未曾想到,临近州郡就是战场,此处竟然如此繁荣。 “请。” 穿过两道栅门,迎面就是一条石路。两侧立有高墙,假设秦璟心怀杀意,只需埋伏下弓箭手,在场几十人都会变成刺猬。 鲜卑人和氐人下意识聚拢,目光警惕的扫向四周。 秦璟始终没有做声,跟随的仆兵面现嘲讽,打量进入坞堡的胡人,活似猛虎在盯着鹿群。 氐人官员快行两步,试着想要开口,秦璟却压根不理他,走进最后一道木门,将人甩给治理坞堡的主簿,自行前往慕容亮所在,继续和对方商讨以珍珠换人。 见到双方的队伍,秦璟便已经清楚,鲜卑财大气粗,远远超过氐人。所谓价高者得,慕容亮九成会被慕容涉买回去。 至于氐人会不会半路抢劫,那就不是他该关心。 正如这场因陕城而起的战争,氐人低估了慕容鲜卑实力,以为的必胜之战陷入僵局。 纵然慕容鲜卑无法获胜,氐人照样占不到太大便宜,顶多夺取几处州县,不时进行挑衅,伺机再发起征讨。 慕容鲜卑如果能吃下教训,尽快结束朝中内乱,反而能压制氐人,迫使苻坚退让。如若不能,待氐人养精蓄锐,倾全力发兵,慕容氏灭亡之日不远。 思及此,秦璟当下决定,尽量说服慕容亮,多换汉家人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扩充实力,以防日后。 慕容亮尚不知自己被挂出“五百金”的高价,并有继续升值的潜力。见到秦璟出现,当即双眼发亮,主动迎上前去。 与此同时,桓容一行沿中渎水北上,经过几处流民聚集的小县和村落,距盐渎越来越近。 中途,车队遇上两股盗匪,差点遭了埋伏。好在有惊无险,财物没有损失,更依靠郗刺史派出的府军擒获三十多名贼人。 “郎君,此等贼子为祸日久,不如杀掉!”随行的掾吏建议道。 桓容摇摇头,随手拿起竹扇轻轻摇着,看着车外步行的俘虏,三度否决了掾吏的建议。 “贼子固然可恶,但只劫掠钱财,并未害得人命。带去盐渎依律惩治,方能警告其他匪类,亦能广告百姓,官府惩治盗匪绝不手软,盐渎治下可安。” 这番话貌似合情合理,实则很是牵强。 贼匪是在射阳县境内抓获,该交射阳县令才是。桓容却要大费周章带回盐渎县,实打实的捞过界,难说打的是什么主意。 掾吏满脸不解,桓容无意回答,只是笑。 等到对方离开,桓容斜靠在车壁前,取出郗愔的书信细细研读,对盐渎县的豪强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愈发感到手头的力量不够用。 他已亲自审过,这些匪徒多是农人,被逼无奈才上山落草。如果能加以利用,未必不会成一股力量。 实在不成,罚到田间耕作还能多打些粮食,总比举刀砍了强。 阿黍送上蜜水,想起南康公主所言,不禁暗自叹气。郎君实在心太善,如果不能想想办法,今后恐要吃亏。 “郎君,再有半日即到盐渎,需得提前防备。” “防备?”桓容从书信中抬头。 “当地有豪强陈氏,其祖为建安才子陈孔璋。自汉末,陈氏便以煮盐为业,在盐渎树大根深,轻易撼动不得。县中职吏五十余人,半数出于陈氏及其姻亲。” 桓容眨眨眼,对照郗愔信中列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叫地头蛇? 这就是! “之前盐渎常换县令,该不会同这陈氏有关?” 阿黍口称未有证据,表情却告诉桓容,他的猜测很有可能。 无语两秒,桓容狠磨后槽牙。 他就知道! 以渣爹的性格,怎么会平白无故送他到郗氏的地界,让他多一层“□□”,原来竟在这等着他!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2.第三十二章 无论在什么年代,最珍贵的永远是人才。 石劭被胡人囚困,能保住全家不说,更挑拨其内部生乱,继而率家人南逃,其心志坚韧,行事缜密,绝非寻常人可比。 桓容十分清楚,这样的人即便落魄也不会失去傲气,仅凭一块谷饼,几句暖心的话就想忽悠他为自己效力,纯属于天方夜谭。 仔细询问过石劭的为官经历,知晓他精通财政,家族曾为北地巨贾,桓容的眉心突突直跳。 换做后世,眼前这位绝对是高智商、高情商、高学历的三高人才。年薪百万打底,税后轻轻松松超过七位数。 机会到手眼睁睁放弃? 桓容自问做不到。 网子既然已经张开,必须死死罩住,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条大鱼溜走。该如何忽悠、咳,说服石劭加入自己阵营,诚意是基本,利益同样不能少。 只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现在还不能操之过急,反正人在盐渎跑不了,可以仔细观察,徐徐图之。 桓容定下主意,直接转开话题,开始询问北地胡人之事。 “先生曾在鲜卑胡帐下为官,可知其内情如何?” “仆字敬德,郎君可唤我字,先生二字实在当不得。”石劭拱手道,“囚困仆一家的是乞伏鲜卑,发迹于陇西之地,后依附氐人,同鲜卑诸部素有不和。” “此事我知。”桓容点头。 “仆在鲜卑营中,常见氐人寻衅滋事。” “哦?”桓容来了兴致,“敬德是说,乞伏鲜卑同氐人不和?” “正是。” 见桓容感兴趣,石劭无意隐瞒,将在鲜卑部中所见一一道明。 乞伏鲜卑并非纯粹的鲜卑部落,自秦汉时便与高车人融合,征讨临近诸部,很快成为陇西最强大的一支胡族部落。 问题在于,他们强大的不是时候,遇上秦军扫六-合的年代。等到始皇统一天下,又倒霉催的遇上“灭秦者胡”,和匈奴部落一起被秦军穷追猛打,撵兔子一样满草原逃命。 逃命途中,秦二世发奋作死,闹得天下大乱。 其后楚汉相争,刘邦胜出,匈奴变得强大,乞伏鲜卑终于有了几天好日子过。 然而好景不长,碰上汉武帝立志灭匈奴,乞伏鲜卑再次成了匈奴人的难兄难弟,一起被汉朝军队追着跑。 坚强熬过几百年,等到三国鼎立,晋室代魏,五胡乱华,乞伏鲜卑趁机南下,在汉人之地烧杀掳掠,着实“威风”一把。 可惜威风过后,遇上其他鲜卑部落截杀,同时又被氐人打压,不得不缩起脖子,老实依附氐人过活。 “氐人视鲜卑胡如奴,鲜卑胡假做顺服,实则暗怀野心。氐人强大则罢,如有衰落之日,必暴起反噬。” 石劭在鲜卑部为官,见多鲜卑人和氐人的争端。既为自保也为挑拨二者矛盾,没少给鲜卑首领出谋划策,着实让氐人吃了不小的亏。 “前番陕城守将投靠慕容鲜卑,乞伏部出现分歧,翟氏、出连氏蠢蠢欲动,欲仿效而行。与之相悖,屋引氏和叱卢氏坚持依附氐人,言慕容氏同乞伏部有旧仇,定然不肯轻易收容。甚者,会趁己方不备痛下杀手。” 说到这里,石劭面现潮红,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明显有些激动。 “几名首领争吵时,仆恰好在帐中。当时便知良机不能错过,如能加以挑拨,令乞伏鲜卑内部生乱,仆全家便可趁机脱身!” 石劭越说越激动,握住水盏的手开始颤抖。 尚有几分烫的茶水溅到手上,他竟半点不觉,将藏在心中多时的话倾泻而出,包括如何挑拨乞伏内乱,如何趁乱逃走,乘船渡江,又是如何抵达侨州,进入侨郡。 九死一生来到晋地,石劭本以为能暂时松口气。哪里会料到,接连遇上两股盗匪,钱财都被抢走,连身上的外袍都被撕掉一片。 没有钱财傍身,身旁的奴仆开始逃散,更有当地豪强趁火打劫,将他的妻小全部抓走。不是两名兄长拼死相护,险些连他都被抓去做田奴。 说到最后,石劭嘴唇颤抖,手指攥紧茶盏,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现如今,仆身边仅有一名幼弟,数名年老婢仆,余下家人均不知去向。” 渡江,侨郡,盗匪。 “敬德遭遇的盗匪,可是出自射阳之地?” “正是。” 桓容沉默两秒,唤来小童吩咐几句。 少顷,五六名贼匪被健仆带来,见到中间两人,石劭猛然暴起,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盗匪的衣领,怒声道:“就是你!” 怒到极致,不管三七二十一,挥起拳头就要开打。 健仆看向桓容,请示郎君是否应该阻拦。 桓容摇摇头。 没有料到,这群盗匪竟是石劭落魄的源头之一。如果能让他出口气,也算是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不曾想,拳头没砸两下,石劭竟脸色赤红仰天栽倒。 桓容吓了一大跳,高声道:“医者!” 盗匪忙后退半步,就差举手表示:他乖乖站着挨揍,这人是自己晕的,和他绝无半点关系! 车队中有两名医者,均是拖家带口,被南康公主“送”上马车。沿途一直呆在马车里,除了熬两碗姜汤,调配几副伤药,再没有其他活干。 听见桓容唤人,同时背着药箱赶来。 “这名郎君数日未曾进食,兼气火攻心方才晕倒。” 两人诊出的结果大同小异,用大白话讲,就是石劭饿了几天,一时怒气上头,耗费掉仅存的一点体力,不晕才怪。 医者诊脉时,石劭的幼弟冲上前来,扑到兄长身上,满脸都是害怕。 “不要怕。” 桓容恻隐之心顿起,令小童捧上食水,带他到一边洗净手脸,换一件干净的外袍。和石劭一样,石勖也是瘦得不成样子,怀中藏着的半只谷饼已经有些发霉。 “先将人抬上马车。” 石劭一直未醒,县衙中的房舍又过于简陋,桓容干脆让婢仆收拾出一辆大车,将人安置进去休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3.第三十三章 三名职吏酒意上头,不知是真的迷糊还是故意为之,堵在口中的布刚被取走,当即破口大骂,吴语夹着洛阳官话,足足骂了一刻钟都没重样。 健仆脸色铁青,握紧拳头就要将三人一顿好捶。 桓容不理耳边的侮辱之言,背负双手,饶有兴致的俯视三人,唇角带笑,仿佛在看猴戏一般。 渐渐察觉出不对,一人最先停住,余下两人依旧唾骂不休,终于被健仆狠踹两脚,侧身倒在地上不停哀嚎。 “不骂了?” 桓容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俯视,面带轻蔑,像在看三只蝼蚁。 “你等出自陈氏?” “当然!”以为桓容是装腔作势,心中定然惧怕陈氏之威,一名贼捕掾停止哀嚎,大声道,“既知我等家门,小奴胆敢如此,必……嗷!” 不等他将话说完,阿黍两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脆响声后,贼捕掾吐出一口血水,两枚牙齿滚落在地。 桓容转过头,半晌没说出话来。健仆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滚落一地。 阿黍淡然的放下衣袖,掩去掌中的一块木板。台城走过,桓府住过,收拾人的法子多得是。鼠辈再敢口出恶言,辱及郎君,就不是掉几颗牙了。 见到同伴的惨状,余下两人再不敢轻易开口,冷汗冒出额头,酒意瞬间消散。 “先带下去。” 桓容突然没了问话的兴致。 这样的言行举止,九成是“小虾米”级别,估计连陈氏家主的袍角都摸不到。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抓紧修缮房屋,安置随行人员。 “郎君,鼠辈可恶,不如杀了!”一名健仆道。 职吏不入品,冒犯郎君在先,杀了也就杀了,旁人压根无从置喙。 桓容摇摇头,道:“先留着他们,说不定有用。” “诺!” 健仆领命,重新捆住职吏手脚,将他们拖到陋房前,背对背捆在马桩上。 “郎君心善,不杀你们,你们在这老实呆着吧。” 绳子打上死结,不用刀子砍,三人休想脱身。 时已入夏,傍晚的蚊虫尤其多。捆在马桩一夜,数个时辰蚊叮虫咬,不肿成猪头也差不了多少。 天色渐晚,县衙前生起篝火。 距离不远的林中亮起幽幽绿光,桓容好奇看了几眼,被老人告知,那些绿光是外出觅食的野狼。 “狼?” “府军一路行来,竟没见过狼?” 石劭醒来后,怒气渐渐平息,正照顾石勖喝粥。听到桓温发问,不由转头笑道:“侨州的狼略小,仆在鲜卑胡帐中见过两张狼皮,立起高过男子腰间,铺开更加骇人。” “有如此大的狼?” 桓容见过的狼不是关在笼子里,就是奔跑在记录片中。无论是哪种,都没有石劭口中的那种体型。 难道是古代特有的物种? “这不算出奇。”石劭继续道,“鲜卑胡曾言,秦氏坞堡藏有一张雪狼皮,氐人和慕容鲜卑欲以重金交换,始终未能如愿。” 雪狼是秦璟年少时猎得,氐人开价一百金,慕容鲜卑加到三百,吐谷浑商队凑热闹,竟然加到六百,秦氏依旧没有松口。假如慕容亮获悉,自己的“底价”还比不上一张狼皮,未知会作何敢想。 “北地正逢战乱,商队行走不便。郎君如有意,可等战事稍歇,遣人往秦氏坞堡一行。” 以为桓容对兽皮感兴趣,石劭开口提出建议。 “从盐渎往淮阴乘船,西行至南阳郡改换陆路,很快能进入秦氏坞堡管辖之地。” 石劭精通商道,几句话就绕到了生意经上。 “北地不缺牛马,不少盐巴香料,独少稻麦布帛和珍珠珊瑚。” “胡人尤好丝绢,乞伏首领曾以百张兽皮换得两匹绢,氐人以金换绸,西域来的彩布也能市得高价。” “秦氏坞堡最需稻麦谷种。秦氏家主一度收拢流民垦荒种粮,奈何连年天旱蝗灾,不说颗粒无收,养活仆兵都是捉襟见肘。” “仆未被鲜卑胡囚困前,曾往义阳郡市粮,由此方能提前寻出逃脱路线,不被鲜卑胡抓捕回去。” 提起早年之事,石劭不免想起离散的亲人。 在北地尚能保全性命,拼死来到南地却遭遇横祸,父母离散,兄嫂身死,妻儿不知去向,身边仅剩一个幼弟。 藏身陋居的日子,他时常在想,自己一家拼死逃出北地究竟值不值得。 几番思量之后,终于得出答案,哪怕时间倒流,他也不会留在胡人盘踞之地。但会提前武装起一支力量,护得全家安危,绝不轻信晋地豪强。 不知不觉间,石劭的思想发生极大转变,“实力”二字牢牢扎根脑海。再多的怨恨不平,没有实力,一切只能成为空谈。 桓容的出现让他看到希望。 闻其姓氏出身,观其言谈举止,石劭相信,只要桓容下定决心,必能做出一番事业。 醒来之后,石劭就做好准备,只要桓容肯开口招揽,必定二话不说为其鞠躬尽瘁,只为换得大仇得报,告慰父母兄嫂之灵。 怎料桓某人过于小心,话到嘴边硬是不出口。 石劭焦急之余,心中开始没底。 自己刻意展现的“才华”和“经验”,府君似乎不甚在意?这样的话,他还凭什么取得府君赏识,为家人报仇,为自己和幼弟求得安身之地。 按照常例,两人本该是见面看对眼,一拍即合。 结果一个顾忌重重,半遮半掩,另一个着急上火,心中忐忑;一个各种展示才华,就差直接挂牌求聘,另一个口水滴答,袖子一擦硬是不开价。 媚眼抛得再直接,对方愣充瞎子照样没辙。 身在局中无知无觉,局外人却看得清清楚楚。例如阿黍,当真很想提醒桓容一句:郎君,您赶紧开口吧,不见石氏郎君急得嘴角都要起泡了? 幸好桓容不是真的脑子不转弯,细思石劭的表现,撇开“三顾茅庐”那一套,试着开口询问,对方可愿为他舍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4.第三十四章 桓济尚无子女,唯一怀有身孕的妾室又被打得小产,至今生死难料。如果病况无法治愈,此生恐要绝后。 营中医者均被召集,逐个为二公子诊脉。 诊断出的结果无一例外,除非神医再世,并且专治男子不举,否则,桓济再无转好的可能。 “庸医!滚,滚出去!” 得知这样的结果,桓济登时暴怒,英俊的面孔极度扭曲,仿佛恶鬼一般。 “郎君,郎君莫要移动,伤势……” 医者的话没说完,闪着寒光的剑尖已抵至喉间。 桓济满脸狞笑,宝剑划过医者的喉咙,刹那间鲜血飞溅。连声惨呼都来不及发出,医者双眼圆睁,单手捂着脖颈,仰面栽倒在地。 普通一声,仿佛开启混乱的闸门。 尖叫声中,桓济挥剑劈砍,状似疯狂。医者婢仆慌乱闪躲,不慎跌倒在地,干脆手脚并用爬向门边。 “住手!” 桓大司马的怒喝在室外响起。 紧接着,数名虎贲破门而入,合力夺下桓济佩剑,反折他的双臂,将他上身压低,半点不能动弹。 “尔等退下。” 桓大司马走进内室,医者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门外。婢仆不能走,全部苍白着脸伏身在地,只觉有利刃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你可知错?” 桓济赤红双眼,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桓熙和桓歆站在桓温身后,表情带着担忧,眼中却满是讥嘲,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不由得怒气更甚。 “阿父,儿有何错?!是那些庸医胡说八道!”桓济控制不住怒意,直视桓大司马,态度几近无礼。 桓温负手不言,俯视桓济的目光愈发冰冷。 桓济打了个寒颤,头脑终于清醒,不敢再同桓温顶嘴,低下头,哑声道:“阿父,儿知错。” “恩。” 桓温没有追究,令虎贲放开桓济,亲自将他扶到榻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子放心,我会遣人回建康寻最好的医者。” “阿父,此事、此事……儿不欲他人知晓。”桓济攥紧双拳,声音中带着恨意。 “放心。” 遇上这种事,桓济算是废了。消息传出去,同样有碍桓氏的名声。 为此,桓大司马早有堤防,婢仆不足为虑,哪个医者管不住自己的嘴,全家老小都要一起赔命。 “谢阿父!” 桓济眼圈泛红,桓大司马拍拍他的肩膀,状似安慰,实则是安抚。目的是让他不要继续发疯,不然的话,消息压都压不住。 桓熙和桓歆拼命绷紧脸颊,才勉强压制住嘴角的笑意。 尤其是桓熙,他和桓济一起算计桓容,无非是担忧自己的世子之位。如今桓容被赶到盐渎,麻烦缠身,处处危机,桓济就成了他最大的对手。 本想着寻机扳倒对方,不料喜从天降,遇到这样的“好事”。 是滥用助兴药物也好,是杖刑导致也罢。 总之,桓济自此成为废人,连个儿子都没有,还凭什么和自己争? “阿弟,你安心养伤,阿父身边有我和三弟。” 桓熙站在榻边,满脸假得不能再假的忧心。 桓济看着他,愈发感到怨怒。 终生要被这样的蠢材压在头顶,叫他如何甘心! 日后桓大司马登上九鼎,桓熙更会摇身一变,由郡公世子成为一国皇太子!为阿父出谋的是他,派人截杀桓容的也是他,到头来坐享好处的却是桓熙! 桓济狠狠咬住后槽牙,到底克制住满腔怒火,没有暴起一剑戳死桓熙。自此心头埋下恨意,总有一日,他会让桓熙死无葬身之地! 建康 进入梅雨季节,天空几无晴日。 层层灰云铺展,细雨绵绵,织成纱状的雨雾,轻轻笼罩整座城池。 秦淮河上,商船小舟穿梭往来,丝毫不被雨水影响。 河岸边,不知哪家郎君聚会赏雨。 车盖掀起,年轻的郎君举杯把盏,浑身沐浴在雨水中,黑发披散,洒脱不羁。爽朗的笑声穿透细雨,引来两岸小娘子驻足翘首,许久不肯离去。 六月中旬之后,南来的运珠船逐渐减少,五六日方有一艘,且船上多是次品,别说士族,连寻常的建康百姓都看不上眼。 北来的商船反而增多,尤其是鲜卑胡,完全不受战争影响,大手笔购买绢布彩绸,珍珠珊瑚,黄金一箱箱运出,眼都不眨一下。 同样来自北地,挂着秦氏坞堡旗号的船队却有些特立独行。 船主和船工都是汉人,每日往来大市,偶尔穿过小市,对绸缎珍珠没有半点兴趣,购买的全部是粮食。 “新粮价高,陈粮亦可。” 为首的船主是个粗豪壮汉,比起商人更似将军。 别看外表粗狂,讨价还价一点也不手软。价格压到最低不说,凡有发霉的陈粮一概不收。遇有商家想要浑水摸鱼以次充好,钵大的拳头举起来,明知不会落在身上,依旧相当骇人。 船队停留五日,船舱里堆满了粮食。 启程之日,船身吃水极深,二十余名船工一起踩动船桨,才使得商船沿河北上,离开建康城。 北地商船的举动均被列成条陈,摆上谢安和王坦之案头。思及北方传回的消息,对比朝中,两人禁不住摇头苦笑。 “桓元子虎踞在侧,官家不能立志,我等又能如何?” 桓府门前,司马道福第三次被健仆拦住,终于隐忍不住,气冲冲穿过回廊,欲找南康公主问个明白。 “让开!” 见阿麦拦住房门,司马道福当即举起右臂。未等挥下,室内传出冰冷的声音,“让她进来。” 阿麦侧身拉开房门,司马道福反倒开始踌躇,凭借一股怒气冲到这里,稍微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做了蠢事。 南康公主素来不好惹,皇太后都要避其锋芒。自己身为她的儿媳,这是不要命了吗? “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5.第三十五章 太和三年,八月,乙丑 梅雨季节刚过,建康城迎来难得的晴日。 巳时末,一辆红漆皂缯的牛车行出桓府,经御道直往台城。 有官员下朝后前往官署,见到车身上的标志,当下令健仆停住牛车,彼此交换眼神,表情中都带着不解。 自七月间至今,这已是南康公主第八次入台城。历数往年,从没有如此频繁。 “莫非桓府有事?” “难说。” 以南康公主的辈分,入台城必要褚太后“接见”。 两人见面之后,常常是关门密谈,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别说伺候的宫婢,皇后都会直接被赶走。宫外人想要打探消息无疑是痴人说梦。 宫中偶有风声传出,均被证明是误传,没有半点根据。 天子依旧心大,朝政一概推给群臣,整日同娈-宠饮酒作乐,万事不放在心上。 庾皇后心中惶惶,借由庾希传递的消息,得知庾氏情况不妙,因为庾邈擅做主张,很可能被桓温和郗愔一起收拾。又见南康公主连日入宫同太后密谈,不禁生出担忧,唯恐未等庾氏倾倒,自己先被废除后位。 今见南康公主再临宫城,同样是挥退宫婢,殿门紧闭,庾皇后的恐慌达到顶峰。有庾氏安排的宫婢进言,劝她再往拜见太后,借机打探消息。话没说完,直接被一掌扇在脸上。 宫婢愕然的捂住面颊,比起疼痛,更多却是不解。 “殿下?” 庾皇后怔忪片刻,低头看着手掌,似不相信自己的举动。片刻后,脸颊泛起潮红,五指收拢,指甲扣入掌心,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阿福,唤大长秋。” “诺!” 一名宫婢快步退出内殿,很快带来一名四旬左右的宦者。得知是庾皇后要撵人出宫,宦者不由得愣在当场。 “殿下要逐走此婢?” “是。”庾皇后松开手指,掌心留下月牙状的掐痕,却半点不觉得疼痛,“不要留在台城,直接逐走。” “诺。” 大长秋没有多言,召来两名年轻的宦者,堵住宫婢的嘴,拉着胳膊拖出内殿。 宫婢满脸不可置信,口中发出“呜呜”声,双脚乱蹬,仿佛想做最后挣扎。 庾皇后止住宦者,走到宫婢跟前,沉声道:“你随我多年,忠心仍不在我,留你无益。” 最该忠于她的人,满心想的却是庾氏。在这些人眼中,自己这个皇后可有分量? 可惜她之前不明白,一心想着娘家。如今想清楚了,却是为时已晚。 宫婢被强行拖走,庾皇后独坐内殿,对着未燃的三足灯愣愣出神。缥裙自膝下铺展,如云般华美,更加衬得殿中凄凉,佳人漠然。明明是花信年华,已如朽木枯槁,芳华不再。 太后宫中,南康公主正身端坐,手捧茶盏,好整以暇的等着褚太后做出决定。 相比她的沉稳,褚太后则是眉间紧锁,满嘴苦涩。 “阿妹真要如此逼我?” “如何是逼迫?”南康公主放下茶盏,淡然道,“瓜儿有县公爵,可享五千户食邑。丰阳被氐人所占,数年来未得一粒谷粮,本当有所补偿。” 见褚太后面有为难之色,南康公主继续道:“郗方回都答应了,太后还在顾忌什么?” 顾忌什么? 褚太后烦躁的按了按额际,道:“阿妹是明知故问。” “如果担心那老奴,太后大可不必。” “此话怎讲?” “日前瓜儿受惊,大司马特地从姑孰送去黄金绢布,更有五十名青壮。”南康公主直视褚太后双眼,“再者言,瓜儿出仕地方,太后帮那老奴隐瞒,可还欠我一回。” 褚太后哽住。 南康公主轻笑,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太后莫非以为,几箱竹简,几颗珠子,事情就此揭过?” 未免想得太好。 “南康,”褚太后肃然表情,沉声道,“我知之前不对,但你也当适可而止。” “为我子讨还食邑理所应当,如何就当适可而止?”南康公主笑意渐冷,声音更冷。 “不提司马氏,其他的郡公县公挨个数一数,哪个像我子一样,封爵后未得半点食禄?便是桓氏庶子都有谷粮绢绸!如此相比,我子又算什么?!” “南康,可以换成别地。” “无须如此麻烦,我看盐渎甚佳。” 见褚太后有软化迹象,南康公主收敛怒气,不再句句带刺。 “盐渎临海,有千户之数。郗方回未有异议,太后只管让天子下旨,姑孰那里有我,大可不必顾忌。” 褚太后沉默半晌,知晓一日不答应,南康公主便一日不肯罢休。桓大司马不会明面上反对,继续僵持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平白得罪了南康,何必呢。 思及此,褚太后点了点头, “我明日同天子说。” “何必明日,我观今日正好。” 褚太后默然无语。 当日,司马奕被太后宫中的宦者唤醒,犹带着几分酒意,稀里糊涂写下圣旨。 亲眼见宣旨的宦者离开宫门,南康公主心愿达成,回府后难得给了司马道福一个笑脸。 该举引得后者惴惴不安,生怕南康公主笑过之后,令人将她捆上往故孰的马车。自此行事愈发谨慎小心,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是换了个人。 宦者怀揣圣旨,乘船东行侨郡。 过京口时,恰好遇上西返的郗超。 两船擦身而过,郗超见到船头标志,禁不住皱眉。得知此船不停京口,而是奉圣意前往盐渎,顿时生出不妙预感。 可惜宦者行色匆匆,压根不给郗超接触的机会。 船工喊着号子,脚踩船桨,不到片刻的功-夫,官船已顺流而下,仅留下数道荡开的水痕。 太和三年,八月庚午,圣旨抵达盐渎。 两日后,百名北府军进驻城西,带队伍者仍是刘牢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6.第三十六章 傍晚时分,府军和健仆返回城西。 县衙门前跪了五十余人,除了重录考核的职吏,被黜免的散吏也群集至此,希望县令能大发慈悲,不要夺了他们的差事。 两名散吏跪着叩头,重重的几下之后,额前青肿一片。众人仿效而行,砰砰声不绝于耳。见到府军和健仆归来,门前的求饶声顿时增大数倍。 “仆一家老小全赖禄米,求府君开恩!” 石劭视而不见,迈步绕过众人,直接走进府门,眼角余光都懒得给。 廊檐下,桓容一口气吃下五个蜜桃,两盘麻花,三张谷饼,仍不觉得饱。小童习以为常,捧着空盘往厨下吩咐备膳,以郎君如今的饭量,估计要蒸出两桶稻饭。 “府君。” “敬德回来了,快坐。”桓容招招手,将一盘蜜桃推到石劭面前,“会稽郡的蜜桃,敬德尝尝。” 石劭沉默两秒,忽然很想叹气。 相处越久,对桓容的了解越深,他对自己的识人之能越是产生怀疑。 当然,并非说桓容无才,没有掌控郡县之能,也不是说桓容行事没有体统,不符合士族标准,而是桓容的性格有些特别,尤其是他的饭量,竟比府军壮汉还要惊人。 不足弱冠的士族郎君,一餐最少半桶稻饭。膳后不到两刻,整盘寒具上桌,再过两刻,婢仆又送上蜜水瓜果。 住在县衙的时间里,石劭从惊奇到淡定,从愕然到习惯,经历了一段堪称奇异的心路历程。 正身坐下,石劭拿起一枚蜜桃,擦去桃上水珠,张嘴咬下一口。 桃肉几乎是入口即化,丰满的汁水溢满口腔。 石劭愣了一下,不是感叹蜜桃的甜美,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将这样的桃子运送到北地,能从胡人口袋里掏出多少金银。 桓容双臂撑在身后,沐浴在傍晚的霞光中,嘴角带笑,整个人似罩上一层光晕。 “明天注定是个晴日。” 石劭握着蜜桃,视线落在桓容脸上,有瞬间的愣神。旋即转过头,继续将桃肉吃净,盯着赤红的桃核,许久没有出声。 “敬德?” “府君可曾听闻慕容鲜卑凤皇儿?” “哦?”桓容诧异挑眉,坐正问道,“愿闻其详。” “慕容鲜卑贵族素有美名,尤其皇室之中。”石劭放下桃核,取过布巾擦手,道,“仆在北地时,常闻清河公主艳绝六部,其弟尚在九龄之年,美名已广为流传。” “所以?”桓容不解的看着石劭。慕容鲜卑漂亮与否和他有什么关系?渣爹隔三差五抢美人,他可没这爱好。 “仆之意,胡人见识鄙陋,未曾知晓郎君。” 桓容僵了两秒,心情很难以形容。 他知道时下就是这种风气,夸赞男子的美貌并不犯忌讳,可听在耳朵里怎么这么别扭? 慕容鲜卑,清河公主,似乎有些耳熟。 鲜卑皇子,小字凤皇。 桓容表情微顿,该不是历史上相当有名的那位吧? 正思量间,小童捧着漆盒归来,身后跟着数名婢仆,手托炙肉,合力提着稻饭。之所以这么快,全因厨下熟知桓容的习惯,提前准备妥当。 “敬德留下用膳。”桓容起身笑道。 “诺。”石劭没有推辞。 两人走进内室,婢仆将炙肉稻饭分桌摆放,又取来酒盏,舀起的却不是美酒,而是阿黍特别调制的蜜水。 食不言寝不语,石劭久居北地,礼仪习惯却没有更改。 两人对坐用饭,一样的严循礼仪。区别在于,桓容的扒饭的速度快过三倍,稻饭转眼少去一半。 上司没停下,下属总不好先落筷。 石劭一边数着饭粒,一边在心中感叹,陪府君吃饭着实是个考验。 健仆府军忙碌整日,归来后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厨夫送上饭食,立即捧起大碗盛饭,浇上香浓的肉汤,再夹上两筷腌菜,几口就是半碗下肚。 因为用饭的人多,厨夫为节省时间,将蒸饭的木桶提到院内,搭起简单的灶台,上面架着翻滚肉汤的大锅。 大块的羊肉被沸水冲起,翠绿的葱花浮在油汪汪的汤面上,香飘十里,引得人食指大动。 府内开饭,众人吃得肚圆,府外跪着的职吏和散吏却是叫苦连天。 跪了足足大半天,承受烈日烘烤不说,更要忍饥挨饿。如今闻到肉汤的香味,咕噜噜的腹鸣声此起彼伏,当真是苦不堪言。 看着他们,捆在马桩上的探子直想翻白眼。 这点罪就受不了?他们可是整整捆了半个月!每天蚊叮虫咬,顶着一张猪头脸还要时不时被城西的县民啐一口,到底谁更惨? 夏日时长,酉时末天仍未暗。 随着燥热退去,蚊虫变得活跃起来。 马桩上的探子无处可藏,只能任由蚊虫叮咬。县衙前的职吏和散吏受不住,巴掌拍落的声音愈发响亮,自己打不着还要请同僚帮忙。 不知内情者看来,活似五十人彼此看不顺眼,互扇巴掌,准备开一场群架。 几名职吏手上拍蚊子,嘴里互相埋怨。 “我早说过县令出身不凡,下马威之事不可取!” 啪! “早听我言,哪会有今日!” 啪! “事情已经这样,说这些又有何用!” 啪!啪! 一名职吏开口反驳,两巴掌扇在脸上,登时留下清晰的红印。 大门内,酒足饭饱的健仆趴在门板前,透过门缝观望,看到职吏们的惨状,不由得嘴角咧到耳根。 该,活该! 让你们胆大包天妄想给郎君下马威,活该有今天! 最先被抓的三名职吏因表现良好,已经免除捆马桩的待遇,被罚每日推土拔草,不敢有半点怨言。对比门外同僚的遭遇,三人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被抓得早,醒悟得快,万幸啊。 从正午到酉时,再从酉时到子夜,除府军健仆归来,县衙门再未开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7.第三十七章 晋朝的田法大多继承东汉,对士庶占田亩数和佃客户数有严格限定。 桓容下令丈量田亩、清查户数之前,仔细研究过晋朝法令。 桓氏为东晋高门,桓容出任盐渎县令,掌千户大县,官居从六品上阶。依照当朝法令,可占田二十五顷,有佃客三户,荫户二十。 对照南康公主给他备下的家当,一个六品县令的田产佃客只能算作零头。严格按照律法丈量田亩,放荫户归入郡县,桓容的损失绝不少于盐渎豪强,甚至超出更多。 然而,桓容不只身负官职,还有县公爵位,享五千户食邑。整个盐渎县的民户,甚至包括陈氏等豪强在内,都属于他的“佃客”。 这样计算下来,无论丈量田地还是放归荫户,对他没有半点影响。就算有人以此做文章,告到建康照样没有胜算。 仔细研究过法令之后,桓容不得不发出感叹,权势的确是个好东西。 既然对自己没有关碍,那还有什么可犹豫? 有亭长佐官李甲等人为先锋,以府军为后盾,采用石劭的策略,桓县令大笔一挥,盐渎县的“查田清户运动”轰轰烈烈展开。 首当其冲的不是旁人,正是门墙被贴告示的陈氏。 陈氏以煮盐起家,家业豪富。奈何出名人物不多,查找谱牒,追溯血统族姓,仅有陈孔璋拿得出手,余下别说做官,被举孝廉都很少有。 郡中正同陈氏有旧,对陈氏家族子弟进行评议,综合家世、道德和才能,昧着良心也仅能定个中下,连直接选官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家族占田千顷,养佃客一百五十户,收纳田奴几百人,无异是触犯律条。更要命的是,陈氏并非官身,却占据盐渎六成以上的盐亭,在两汉绝对是砍头的大罪。 石劭对陈氏有恨,抓住对方的小辫子不会轻易放手。 按照事先制定的惩处办法,首先划走多出田地,分给无田可耕的流民,其次清查佃客田奴,多者放归郡县,编入户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步骤,追查往年漏缴田税和盐税,依律处罚。 从表面看,每一项都是严格按照律法条例,没有太过出格。只收缴田地税款,并未动刀动枪要人命,完全称得上仁慈。 不知晓内情者,例如临近的射阳县令,就曾私下里感叹,假如他有桓容的靠山和资本,绝不会这般心慈手软,不将陈氏敲骨吸髓也要剥皮抽筋。 “朝廷不禁盐商,天子不铸钱币,如此豪强占据一方,私蓄田奴,隐瞒田亩,不缴赋税,实为县中毒瘤。不趁机彻底清除,反而手下留情,到底是年少意气,未经世事。” 和射阳县令不同,郗愔得知消息,仔细思量桓容近月来的举动,非但不以为陈氏逃过一劫,反而认定盐渎豪强都要倒霉,倒大霉。 “且看吧。” 放下盐渎送来的书信,郗愔摇摇头。 桓元子和南康公主的儿子,能直接打上庾氏府门,顶住两股刺客追杀,岂是懦弱无能之辈。观其抵达盐渎后的种种,无论是谁,敢小视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早晚都要吃亏。 正如郗愔所想,桓容的目的绝非是“罚款”就算,更不打算轻拿轻放。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劳动亲娘大费周章,冒着得罪郗方回的风险硬将盐渎划做食邑。 想要在乱世中保命,抵抗外界的风险,必须有自己的地盘。加上风险不只来自外部,最大的刀子抄在亲爹手里,地盘更是至关重要。 故而,从告示张贴开始,桓容就下定决心,盐渎的豪强必须铲除,尤其是为首的陈氏。什么和平共处、共同发展,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一提。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必须做! 如今回想,自己还真是天真得可以。 对于桓容的决定,石劭举双手赞同。 “府君果决!” 划走田产、放归荫户不算什么,追缴往年赋税才是重中之重。只要桓容愿意,掏空陈氏的家底,令其背负巨债轻而易举。 似陈氏这类的豪强,失去经济来源便会失去根基,从者定当猢狲散。 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为何强横,全在两个字:兵权!换成民间通用语就是打手。 陈氏并非没有打手,事实上还有不少。可对付流民百姓还能凑合,杠上府军,除了找死还是找死。 仰赖石劭的出谋划策,加上职吏急于表现,从告示贴出到陈氏陷入窘境,竟还不到半个月时间。 临近九月中旬,盐渎东城仍旧人来人往,河上行船络绎不绝。城中的气氛却迥异于往日,大大小小和陈氏有关的商户无不自危,挂有陈氏旗帜的运盐船近乎绝迹。 所谓趁你病要你命,向来是对敌的最高准备。 穷寇莫追并非绝对。 假设这个“穷寇”失去战斗力,一瘸一拐走不稳,随时可能倒下,不追的绝对是傻子! “就是这里,围住!” 陈家大门外,九名职吏一字排开,新招的十余名散吏仗着威势就要上前砸门。 府军站在数米外,职吏附近俱是恶子和凶侠,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混混流氓。 这些人不事生产,部分是县中无赖,无家无业,自然不惧陈氏;部分是流民,因战乱流离失所,或者被豪强霸占田产,尤其痛恨高门豪族。只要给足好处,一声令下,拆房毁屋不在话下。 “钱实,典魁,你等听好,进门后不可劫掠,不得私藏!事情了结后,每人可分田二十亩,不算在课税田亩之中。” “诺!” 县中的无赖不在乎田产,流民却很是心动,尤其是原本生活富裕,一夕失去家业之人。能多得二十亩田,便能多养活几口人。即便不能重振家业,也能安稳生活下去。 人有了希望自然就肯拼命。 不用职吏多做吩咐,几名壮汉撸起袖子,抄起手腕粗的木杖,当即砸向厚重的木门。 砰砰数声,门内传来人声,斥责门外人无礼。 “庶人敢砸士族之门,可是不要命了?!” “不用管他,继续砸!” 李甲环抱双臂,朝着带头的流民扬起下巴。后者当即咧嘴一笑,丢开手中木棍,寻来一块石墩,高高举过头顶,颈项间立时鼓起青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8.第三十八章 太和三年十月,吴王慕容垂奉鲜卑国主之命,领一万五千鲜卑士卒驰援蒲阪,同围城的三万氐人大战。 城外杀声震天,城中守军趁机杀出,里应外合,氐人措手不及之下死伤惨重。 鲜卑皇子慕容冲绕到氐人身后,火烧大营辎重。 秋风助燃,浓烟滚滚而起。 战场上的氐人主将当即知晓不好,怎奈被慕容垂的骑兵拖住,无法及时回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营被烧。 留守的士卒被困在营中,多数葬身火海。有人侥幸逃出,也会被埋伏的鲜卑人斩落马下,死不瞑目。 见计划成功,鲜卑士卒大呼:“氐人大营已烧,主帅身死!” 四五万人绞杀的战场,呐喊声犹如雷鸣。 以为主帅真的被杀,氐人士兵陷入慌乱,再无心恋战,掉头就想逃命。一个带走十个,十个带走百个,继而是几百几千乃至上万。 鲜卑人抓住机会,追在氐人身后乱砍乱杀。 眨眼之间,僵持的战局变成一边倒。 王猛知道是敌人之计,无奈溃败已经成定局,实在无力回天,唯有下令将官收拢士兵,暂时退出蒲阪,尽量减少损失。 是役,慕容鲜卑以不足两万兵力大胜氐人三万,吴王慕容垂再立赫赫威名。不满十岁的慕容冲初次临战,便敢领兵直入敌方大营,同样为世人称颂。 在被称赞勇武的同时,慕容冲的美名更上一层楼。凤皇儿之名传遍北地,一时竟压过了艳绝六部的清河公主。 氐人慌乱撤兵,不慎遇到秦氏坞堡南下的车队。 有乱兵不知者无畏,想要趁乱抢劫,没等队伍中的仆兵举刀,就被赶到的氐人将官率先下手,利落砍掉几人的脑袋,无人再看轻动。 待队伍行远,动手的将官擦去满头冷汗,狠狠一脚踹在断头的尸身上,斥道:“不长眼的东西,不到二十里就是秦氏地界,谁不想要项上人头,离远点再找死!” 简言之,想死就去死,别带累旁人!之前挂在秦氏坞堡外墙的人头都忘了不成?! 氐人士兵全都打了个冷颤,乖乖随军后撤,避开秦氏统辖的郡县。之后同中军汇合,得知自己遇上的很可能是秦璟率领的仆兵,当下冒出一身冷汗。 秦氏善战之名传遍北疆。 尤其是秦璟兄弟,和他们打过照面的胡人几乎是众口一词,要么别惹,遇上就跑;要么二话不说直接拼命。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惹了再想跑? 没有那样的好事。 掰着指头算一算,从秦氏立足西河郡至今,凡是惹到秦氏的胡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即便能短期占据优势,等到秦氏缓过劲来,必定要狠狠咬上一口,其“凶恶”程度可见一斑。 氐人撤退得不慢,慕容鲜卑追击得更快。 自蒲阪大胜之后,双方又战两场,先时被氐人占据的郡县,七成被慕容垂生生抢了回来。 王猛试过反击,奈何苻坚院中起火,以苻柳为首的氐人部落举起反旗,列举苻坚的种种罪状,其中之一就是逼迫苻生退位,后又迫其自尽。 得知消息,苻坚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不带这么翻脸无情的! 苻生性情残暴,嗜杀成性,不是自己提前动手,姓苻的都能被他杀绝!如果没有自己,这些人坟头的草能高过膝盖,哪还有机会来造他的反! 苻坚大怒,派人通知战场上的王猛,鲜卑人先不管他,灭了苻柳几个再说! 接到命令,王猛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慕容垂是个大活人,不是木头桩子。自己这边稍有动作,那边立刻就会察觉。战局瞬息万变,是不管就能了事的吗?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燕主会起用吴王慕容垂。埋伏在燕国的探子信誓旦旦,鲜卑皇族贵族内部不和,慕容垂早成边缘人。结果消息错误,鲜卑人放出这头猛虎,自己没被咬死也差不了多少。 信件末尾提到慕容冲,却不是因为他的好战果敢,而是盛传的美名。 王猛忍不住摇头。 国主纵有雄才大略,一统北方之心,于政事上也算清明,但这好色的脾性实在堪忧,若是不知收敛,早晚将成祸患。 鲜卑大营前,数匹快马驰骋而过。距离主帅营帐数米,骑士拉紧缰绳,翻身跃下马背。 为首的骑士是一名少年,身材修长,粉妆玉琢。看面相还是童子,身高却已超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在胡人中也很少见。 下马之后,少年扔掉马鞭,兴冲冲闯入主帐之内。 “叔父!” 人未至声先闻。 慕容垂放下竹简,看向闯入的少年,俊朗的面容染上笑意,没有半点怪罪,反而温和道:“凤皇儿回来了,可曾追到氐人败兵?” “没有。”慕容冲想到就气,坐到慕容垂下首,怒道,“都说氐人好战,我看全是假话,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字里行间带着讥讽,眉尾上挑,嘴唇抿紧,竟现出几分不符年龄的艳丽。 慕容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比起慕容冲的急切,他倒不希望氐人败得太快。 战争持续一日,国主便要用他一天。留在京城之外,避开其他人的眼线,正好规划今后行事。如果此时回京,必定会失去兵权,之前的种种努力都将化为虚无。 假使有人在国主面前进谗,别说再被起用,九成会被加倍提防,不能不慎。 所以,战局最好僵持,能拖多久拖多久。 好在朝中有广信公做靶子,皇室贵族忙着自己的田产私奴,暂时没心思找他麻烦。 见慕容垂不说话,慕容冲眼珠子转转,话锋一转,道:“叔父,我听前锋说氐人败兵遇到秦氏坞堡的车队,看样子是要南下。” “秦氏常往遗晋市粮,不足为奇。” “可队伍里有秦家人,听说还是秦策的四子。” 秦策四子,秦璟? “消息确实?”慕容垂的表情微变。三月间秦璟曾往南地,如今又去,莫非打算趁北地战乱,同晋室联合发兵?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9.第三十九章 “秦兄请。” 登门是客,加上之前两份重礼,桓容有再多疑问也不会马上出口,当先侧身半步,亲自将秦璟引入县衙,至后堂客室详叙。 比起初见时的衰败,县衙已是大变模样。 院中枯草碎瓦陆续清理干净,墙头砌上泥砖,虽然样子不太好看,到底不再是断壁残垣,多少恢复些官衙模样。 斑驳的木门全部重漆。 实在无法修缮的门窗干脆整扇拆除,重新到林中取木,由随行的工巧奴开工雕凿。 从大门至前堂的石路重新铺设,木制回廊两侧架起长杆,缺损的瓦片都已增补。 后堂院内,数名婢仆自廊檐下行过,当前两人合力提着水桶,额前沁出晶莹的汗珠。 见到迎面走来的桓容和秦璟,婢仆不由得脸颊晕红。福身之后退到一侧,目送两人进入内室,只觉天气晴好,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如能日日见到郎君,我能独扫一室!” 年轻的婢仆喃喃念着,引来同伴一阵轻笑。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婢仆们连忙转身,见是手托漆盘的阿黍,不由得垂下头,收起脸上的笑容,再不敢戏言。 阿黍点点头,转身走向内室。 在她身后,婢仆们齐齐松了口气,随手拂开黏在脸颊边的一缕湿发,任由微风扫过裙摆,合力提起水桶,匆匆走向后堂西侧的宅院。 阿黍走进内室,放下漆盘,由小童捧起漆盏,恭敬的放到两人面前。 同之前相比,内室的变化不大。 依旧是竹席铺地,没有过多摆设。仅在靠墙处增加两只书箱,一只挂着铜锁,另一只半掀开,能依稀看到里面堆放的竹简和书卷。 桓容端起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第一次喝茶汤,他差点吐了出来。奈何是时下风尚,待客的必需品,不习惯也得习惯。 好在阿黍手艺高超,试着更改茶汤用料,逐渐对味道进行改善。现如今,味道仍有些怪,却不是不能入口。饮过几次之后,桓容意外喜欢上茶汤的味道。 当然,仅限于茶汤。 换成是姜汤,加上半斤红糖他也不会习惯。 秦璟正身端坐,端起漆盏,对茶汤的味道颇有几分意外。 “秦兄见笑,容不喜姜味。” 桓容十分明白,对习惯的人来说,这种改良版的味道实在太淡。 “璟亦然。” 秦璟饮下半盏茶汤,动作行云流水,既带着北地郎君特有的豪迈,又不失士族高门固有的优雅。 桓容难免叹息。 和土生土长的士族相比,他终究是形似神不似。想要彻底融入这个时代,还需要加倍努力。 茶汤用完,小童奉上寒具。目的不是照顾桓容的胃口,而是待客的礼仪。 秦璟净过手,取过一段馓子。 桓容睁大双眼,看着对面人嘴唇开合,自己咔嚓咔嚓不停,不知不觉间竟将整盘馓子全部吃光。 阿黍皱眉,小童满脸通红,不敢言语。 郎君啊,这是待客用的寒具,秦郎君只吃手指长的两段,您把整盘都吃了算怎么回事? 桓容意识到不对,看看空掉的漆盘,再看看挑眉的秦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说? 美人下饭? 吃货真心伤不起!饿肚子的吃货更伤不起! 秦璟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笑声自唇畔流淌,笑意染上眼底。 “容弟性情直率,璟甚喜。” “……”这是夸他真性情,还是说他没心眼? 桓容磨了磨后槽牙,一边擦手一边安慰自己,这真不能怪他,见面之前正吃麻花,没吃两口就有客人上门。按照日常的饭量,一盘馓子不够塞牙缝…… 思量间,小童和阿黍撤走漆盘,重新送上蜜水。或许是因为秦璟的笑,两人正身端坐,陌生和尴尬少去许多。 然而气氛再好,该问的一样要问。 “容有一事不明,还望秦兄解惑。”桓容开口道。 “容弟请讲。”秦璟放下杯盏,笑容依旧挂在嘴角,却没了之前溢出的几分慵懒。 “北地正逢战事,秦兄此番南下是为何故?” 桓容人在盐渎,并不妨碍了解北方战事。 氐人和慕容鲜卑正打得热闹,战火几乎要烧到东晋边境。 不知是受了什么样的刺激,鲜卑国主难得脑子清醒一回,本该被排挤的慕容垂重掌兵权,领兵上了战场,见面就给了氐人好看。原该高歌猛进的氐人被迎头痛击,抢到的地盘丢失不说,后院竟燃起大火。 历史上,陕城的氐人守将投靠鲜卑,苻柳举部反叛都是确有其事。但就其影响和规模而言,绝对不比当下。 战斗猛人慕容垂披挂上阵,给这场战争增添了太多的未知数。 明年桓大司马是否将要北伐,北伐的目标还会不会是慕容鲜卑,基本都要打上问号。甚者,没有慕容垂改换城头,苻坚能否攻破燕国都城,继而挥师扫除大大小小的胡人政权,全都要重新考量。 最让人难以预料的是,战局开始向相反方向发展,东晋和前秦的淝水之战是否还能发生。 就现下而言,这些全都是猜测,没有切实把握。具体结果如何,要看氐人和慕容鲜卑的调兵情况。 桓容要面对的问题是,秦璟为何二度南下,并且不是停留建康,而是直接前来盐渎。 盐渎位置的确重要,却非兵家必争之地,最能引起他人兴趣的只有盐场。 但是,可能吗? 桓容看着秦璟,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秦璟放下杯盏,不答反问道:“容弟可知南皮石氏?” 南皮石氏,石劭的家族? 桓容轻轻蹙眉,生出一股奇怪的预感。 “南皮石氏起于曹魏,有助武帝开国之功,鼎盛于本朝。传其家藏管夷吾手书,短短十数年间便成北地巨富。”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0.第四十章 秦璟抵达盐渎三日,同石劭日日会面,几度长谈,试图说服对方返回北地,投身秦氏坞堡。 此举也是情非得已。 秦氏坞堡兵强马壮,大量招收流民,并且同慕容亮达成以珠换人的交易,兵源和人口肯定会越来越充裕。随着人口增多,粮食的缺口也会日渐增大。 坞堡内不缺冲锋陷阵猛将,不少精通兵法的谋士,偏偏缺少内政和经济人才。 秦氏家主求贤若渴,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往各处搜罗人才。 奈何条件有限,有名望的要么随晋室南渡,被高门士族收拢,要么就是被胡人掳走,生死难料。没有名望的,有没有真才实学不论,躲进哪个山岭之间,立刻如水入汪洋,压根无从找起。 早在咸康年间,秦氏便开始招纳石氏,碍于种种因由始终未能如愿。 此后几十年间,秦氏和石氏一直维持书信往来。感动于秦氏的诚心,石氏曾帮助秦氏往南方买粮。如今秦氏商船的领队船主,十之八-九都是石氏帮忙培养起来。 经过多年努力,两家的的距离越来越近,待到晋哀帝在位,石氏家主——石劭的亲爹终于点头,答应举家迁入西河郡。 一为秦氏多年的锲而不舍,二来,鲜卑人和氐人紧盯着石氏这块肥肉,早晚都要下嘴。投身秦氏总能保全一家,落入胡人手里,难言会是什么下场。 发现频繁出现在家宅附近的鲜卑骑兵,想起昔日好友的下场,石氏家主下定决心,遣人给秦氏坞堡送去书信,希望后者能够派仆兵前来,护送全家前往西河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等书信抵达西河郡,乞伏鲜卑先一步下手,石氏遭逢大祸。 石劭同秦璟谈话时,细述全家被鲜卑囚困的经过,并言,如果不是他和兄长咬牙为鲜卑驱使,家人根本撑不过数月,更等不到乞伏鲜卑内乱,趁机和羊奴一同外逃。 “掳走的汉人都被关在羊圈,白日干活,夜间只能靠在牲畜身上取暖。男子尚能保命,女子的遭遇更是不堪。” “胡人嗜杀,死在胡人刀下的汉家子不知凡几。” “仆在乞伏首领帐下,曾见昔日高门被胡人劫掠,一夕家破人亡。流民建造的坞堡被攻破,堡民惨遭屠戮,房舍皆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浓烟整日不散。” “此番南渡,家人遭遇不测,父母兄嫂尽皆不存。幸得桓府君出手相救,仆才能留得一条性命,保住唯一血亲。” 话说到这里,石劭的神情愈发严肃。 “蒙此大恩,理当结草衔环,尽心图报。劭不忘秦氏之义,感念尊侯器重,然恩重不报,何以立身天地之间,何以敢称丈夫?” 石劭表情坚定,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以实际行动表明,无论秦璟说什么,他都不会前往北地。 “敬德决定了?” “是。”石劭拱手道,“请秦郎君体谅。” 秦璟摇摇头,暗中叹息。 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牛头。秦氏的确缺少人才,但石劭打定主意不愿北返,一心一意留在盐渎,总不能把人绑回去。 这不是秦氏的行事作风,传出去必要受世人诟病。 “敬德乃真丈夫。” “仆惭愧,当不得郎君夸赞。” 事情说开之后,秦璟怀抱遗憾,却对石劭的品性更为欣赏。同样的,对能让石劭死心塌地的桓容也多出几分好奇。 先时只觉得这小公子性情直率,有秦汉士子之风。如今来看,其品性言行定有更多过人之处,的确值得一交。 “敬德无意北返,我亦不好在南地久留。” 氐人和鲜卑人打得不可开交,秦氏坞堡夹在二者中间并非绝对安全,必须做多方面的考量。 “返回北地之后,我会向家君禀明敬德之事。敬德可随时遣人往北,如能援手,秦氏定不推辞。” “多谢。” 石劭笑容诚恳,费了诸多力气,等的就是这句! “秦郎君不介意,现下便有一事相商。” “何事?”秦璟道。 “仆知北方连遇旱蝗,粮产锐减。因鲜卑胡同氐人大战数月,阻断多条商路。纵有吐谷浑等番商往来市货,仍是杯水车薪,补不足半数缺额。” 秦璟没有说话,双手平放腿上,等着石劭道出下文。 “今岁盐渎稻谷丰产,盐场出盐超过往年,且价格下降一成半。”见秦璟挑眉,明显知晓其意,石劭笑容增大,道,“未知郎君是否有意做这笔生意?” 秦璟曲了两下手指,眸光微敛,衡量其中利弊,没有急着点头或摇头,而是问道:“此乃敬德之意?” “府君亦有此意。”石劭道。 斟酌片刻,秦璟点头。 “好。”人带不回去,能新开辟一条商道也算弥补。 “郎君答应了?” “盐粮均为堡内必须之物,且盐渎价低,璟为何不应?” 初步定下合作意向,石劭请秦璟前往后堂,与桓容共商此事。 盐渎已被划为桓容食邑,千户税粮均入县公府库。随县内豪强倒台,盐亭陆陆续续收回,制出的盐逐月增多,除运往建康的定额之外,余下都归桓容处置。 粮食暂且不论,单是累积起来的盐量就够桓容赚上一笔。 得知石劭不准备北返跳槽,桓容可谓惊喜不小。知道他和秦璟谈成生意,惊喜瞬间加倍。听完秦璟要求的货物数量以及给出的价格,桓容整个人都处于“懵”的状态。 “以金市粮?” “绢布亦可。” 咕咚。 桓容咽了口口水,精巧的喉结上下滚动,脑袋有些发热。略微冷静下来,转念又一想,粮价高于晋地,并且以黄金交换,这事是不是太好了点? 天上掉馅饼可以有,但饼里包着的是什么馅,会不会藏着咯牙的石子,没弄清楚之前绝不能轻易下口。 “秦兄可有其要求?” “确有。”秦璟点点头,道,“我欲同容弟定契,每年七月至九月运粮,盐船三月一行,均自盐渎北上,不经建康。”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1.第四十一章 进入十一月,建康城接连落下数场雨雪。 绵密的雨丝夹着雪子飘飘扬扬洒落,织成透明的白色帘幕,覆盖整座城池。纱帘轻轻扫过地面,落入水中,不到两息便已融化。 入冬之后,秦淮河上船只日渐减少,上不复往日繁忙。 过往的商船减至三成,遇上雨雪时日,城内的小船舢板多数停靠在码头附近,艄公和船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两三人凑到一处,闲话近月来听到的消息。 “氐人又败了。”一名艄公道。 “听说鲜卑胡有猛将,领两千骑兵敢冲万人战阵。” “上月鲜卑胡的商船来市绢,你是没有看到,各个得意得鼻孔朝天,话里话外说什么吴王英武,氐人望风而逃,前锋将领一个照面就被斩落马下。” “我还听说慕容鲜卑有个凤皇儿,是鲜卑国主亲弟,今年不到十岁,已经随军上了战场,率人火烧氐人大营,临阵斩杀数人!” “对,说什么天人之姿,世间少有,我看都是胡人自吹自擂!” “难说。” “怎么难说,鲜卑胡商你也见过,要么五大三粗满脸大胡子,要么白得像鬼,要么黑得似炭,看着就吓人。日前来的那一船胡奴,样子长得能吓哭小儿!” 一名艄公松了松蓑衣,半掀开斗笠,擦去覆在额前的一层薄汗,不屑道:“一样是鲜卑胡,慕容鲜卑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蓑衣不透气,压在肩上又沉。 不大一会儿,就有几个壮年船夫闷得难受,干脆解开前襟,露出黝黑的胸膛,任由细雨打在身上,凉风吹过,舒服得叹了口气。 “今年这年景当真奇怪!” “二、三月间下冰雹,入冬后却不如往年湿冷,落这一场雨雪更显得闷。” “这样的年月恐有天灾。”一个上了年纪的艄公道。 “真的?” “咸康八年,成皇帝驾崩那年,就是三月下冰雹,十一月下雪子。隔年建康城外五十里地动,豫州遭了水灾,隔江的胡人地界遭遇旱蝗,饿死的人不下几千。” 咸康是晋成帝司马衍的年号。 司马衍四岁登基,共在位十七年,比起现任皇帝司马奕,称得上身具才华,励精图治。 为削弱琅琊王氏在朝中的力量,司马衍重用外戚庾亮,组织北伐,意图恢复和巩固皇权。他在位时,正是庾氏最风光的时期。 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掌控长江上游诸郡县,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甚至一度同琅琊王氏分庭抗礼。 可惜的是,庾亮得意忘形,任意杀逐朝中官员,蔑视流民帅出身的将领,引起苏峻叛-乱。乱兵攻入建康,庾太后受逼迫忧伤而死。南康公主得知内情,和庾氏老死不相往来,视其为仇。 叛-乱平息后,庾氏仍得天子信任,被委以北伐重任。然而事不可成,大军被胡人击败,庾亮郁郁而死,庾氏的名声一落千丈。 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士族力量反扑,朝中局势彻底翻转,司马衍利用外戚振兴皇权的努力宣告失败,年仅二十一岁便含恨而终。 在那之后,再没有一任皇帝做过类似的尝试,至司马奕继承皇位,更是彻底奠定了“吉祥物”的称号。 论理,庾氏作为外戚,族内先后过出过两任皇后,又对王谢等士族构不成威胁,只要不作死,不妄图争夺兵权,老实的经营手下几处郡县,理应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奈何庾希和庾邈兄弟几个都不安分,庾攸之更是作死的典范。 先是惹上桓大司马,后又惹怒郗刺使,两个权臣共同发力,想要和之前一样破财消灾都不可能。 河上的艄公船夫只知北地热闹,氐人和鲜卑人打生打死,殊不知貌似安静的建康城同样暗潮汹涌,朝堂之上,一场碾压式的权利斗争早已经吹响号角。 太和三年十一月庚子,新蔡王司马晃突然背负荆条至太极殿,口称著作郎殷涓、太宰长中庚倩、散骑常侍庚柔等密谋造反,并力图拉他下水。 “我不知殷氏、庾氏险恶用心,待之以上宾。不想其竟有此等谋逆之心!” 司马晃声泪俱下,跪倒在殿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天子司马奕坐在上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转头去看谢安王坦之,发现两人都在皱眉。再看丞相司马昱,同样是眉间深锁,表情无比严峻。 “陛下!” 司马晃哭得声嘶力竭,他是真害怕。不是害怕谋反的罪名,而是桓大司马和郗刺史的威胁。 如果今日告不倒殷氏和庾氏,完不成以上两位布下的任务指标,他也甭回王府了,干脆找根柱子一头撞死,说不定还能少遭点罪。 司马晃咬定殷涓和庚倩兄弟撺掇他造反,更扯出早年庾氏和琅琊王氏争权,此番谋逆成功定要诛杀王、谢等士族,脏水一盆接一盆往几人头上泼,完全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陛下,此等狐鸣狗盗之徒需当严惩!” 司马晃跪在地上,哭得嗓子沙哑。 左右接连有几名文武出列,附和他的说法,并言新蔡王举发谋逆,忠于晋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话里话间认定殷涓等人谋逆大罪已定,区别仅在于杀头还是流放。 虽然出声附和的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加起来比不上谢安一根手指头,但谋逆之事不容轻忽,稍有差池就会被污水溅上衣摆。 于是乎,朝中文武集体装聋作哑,司马晃演技绝佳,殷涓当殿傻眼,想要出口辩解,却是越解释越黑,越说越被扣牢罪名,求救的看向四周,众人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更不会有人自找麻烦,出面为殷涓庾倩等人辩解求情。 事情明摆着是有人要找两家麻烦,结合之前姑孰和京口传回的消息,谁在这个时候出头,谁就是脑袋进水的傻子。 最终是谢安出面,言谋逆大罪不可轻忽,需当严查。 “受举发之人当入狱,详问之后再做发落。” “许。” 几乎是谢安话音刚落,司马奕就当场点头。 殷涓被侍卫拖出殿外,脸色灰败,完全不明白,自己同新蔡王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如此陷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2.第四十二章 太和三年,十一月壬子,秦璟离开盐渎,启程返回洛州。 因连日冬雨,道路不畅,启程的日期比预期晚了数日。借此机会,石劭再度发挥商业头脑,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秦璟招收北地工巧奴,随商船送往南地。 “连年战乱之下,大匠难寻,寻常匠人亦可。如有能造船的工匠,可谢以稻麦盐绢。” 契约定下之前,桓容特地要求加上两条,希望能重点寻找船工和木工,铁匠之类能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 南康公主身家极丰,加上李夫人随时添补,桓容既不缺钱也不缺人手,工巧奴自然也有。 护卫和旅贲是没办法。 在桓大司马的强压下,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发现。培养几个心腹还可以,超过三十人的护卫想都别想,即便是南康公主也不行。 随行的工巧奴中有三人擅长打造铁器,目前应该够用。桓容需要的是大量船工,以及能同工巧奴配合,打造各种农具的工匠。 另外一个原因,秦氏坞堡两面皆为强邻,对兵器的需求可想而知。如果找到铁匠,尤其是手艺超高技术过人的大匠,肯定要自己留下,压根不会送到盐渎。 与其闹得各种“不愉快”,不如提前摆正态度。 这样一来,双方的关系定能更加稳固,短期内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劳烦秦兄了。” 契书刻上竹简,同样是一式两份,一份留在盐渎,另一份带回秦氏坞堡。秦璟可以做主定下交易,是否能长期持续下去,仍要秦氏家主点头同意。 令小童取来绢布,桓容亲手将竹简包好,放入事先准备的木箱中。 竹简笨重,刻印一份契书需要整整三卷。如果内容增多,需要的卷数更多。不过重归重,处理好了,能保存的时间远远超过纸卷。 现下纸张多数粗糙泛黄,碍于选用的材料,不够坚韧还有些脆,不耐于久存,桓容很少能看得上。 当然,士族选用的纸张都是精品,已经接近唐时的造纸水平。可惜价格过高,一张纸的价格足够制五六卷竹简,多方对比之下,桓容果断放弃前者,直接选择竹简。 秦璟收起契书,承诺必多方寻找工匠,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盐渎。以此为交换,请桓容再绘一幅商路图。 “请容弟帮忙。” 桓容借口没到过北地,不知山川地形,无法绘制舆图,秦璟自然不好为难。但从盐渎至汝阴的地形他已经画过,总不好开口拒绝。 “不瞒容弟,往年坞堡多往建康市粮,途经州郡已经熟悉。往盐渎的商路则是新开,除本次随行船只,尚无其他堡民行过。因市货粮大,往来商船不会少于五艘,能有地形图在手,可少去许多麻烦。” 理由如此充分,桓容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取来素色绢布,连夜绘下一张舆图,晾干之后赠于秦璟。 这张舆图比之前更为详尽,沿途郡县多有注明。如果有漏掉的,桓容也只能摊开双手表示:知识储量不足,还请秦兄见谅。 为保证图上地点正确,桓容特地询问过石劭。 得知舆图是白送,石劭的表情很是古怪,盯着桓容许久,开口问道:“府君可知此图价值几何?” 桓容摇摇头。 石劭深吸一口气,小心放下绢布,认真道:“如果流入北地,此图可值千金!” 桓容愣住。 似乎认为桓容的心跳还不够快,石劭继续道:“幸好只到汝阴,若是穿过秦氏坞堡深入氐人聚居之地,此图堪称无价。” “真是这样?” “仆不敢有戏言。”看着桓容的表情,石劭二度叹息,开始为他详细解释。 时下军队作战,认路是个大问题。熟悉的地界还好,闯入他人地盘,迷路的情况随时可能出现。 自汉末黄巾之乱,至魏蜀吴三国鼎立,再到晋室取魏,五胡为祸,中原陷入乱世,战火从未停歇,百姓遭受重重苦难。 至晋元帝南渡,在建康建立皇权,朝廷统计出的人口仅有八百万!需知两汉时期,中原人口一度达到五千多万,东汉末更将近六千万。 受战火侵袭,人口骤然减少,草木逐渐侵占良田。许多偏远些的村庄遇乱兵绝户,在数十年间被荒草吞没。 遇到这样的环境,对领兵作战的将帅是个极大考验。如果斥候不给力,恰好是个不认识道路的,没等遇到敌人,自身就会陷入险境。 如此一来,舆图变得极为重要。尤其是详细绘制的舆图,的确可值千金。 假设桓容真将舆图补全,秦璟此行带回的就不是稻米和海盐,九成以上的可能会直接掳人。 听完石劭的话,桓容脸色发白,不禁一阵后怕。 误会他是因为秦璟,石劭出言安慰道:“府君无需担忧,秦四郎是重信之人。” 桓容摇摇头,却没有做进一步解释。 他怕的不是秦璟,而是渣爹! 在建康时,如果他没有叮嘱桓祎保守秘密,如果舆图没有烧掉而是落到渣爹手里,他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命或许能保住,但十有八-九会被关进小黑屋日夜画图。等到地图绘制完毕,渣爹满意了,也就是他人头落地,小命了结之时。 可能性不大? 以他对渣爹的了解,利用完咔嚓掉算是正常,留着他才是万分不可思议。作为一个不受待见并具有潜在威胁性的嫡子,才能越高必定死得越快。 收到舆图,秦璟郑重向桓容道谢,隔日便启程北还。 盐渎至射阳需行陆路,看在金子的份上,桓容好人做到底,令健仆套上十余匹健马,赶出数辆大车,送秦璟一行往码头登船。 车队出发之前,黑褐色的苍鹰在高空翱翔,倏尔长鸣一声,消失在云层之间。 桓容未曾留意。 自从猛禽兄在县衙安家,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准备好的鲜肉顿顿不落,定时定点不见。 “秦兄一路顺风。” 消除了被挖墙脚的顾虑,桓容倒是希望秦璟能常来常往。 “容弟保重。” 秦璟还礼,仍是一身玄色深衣,只在肩上多加一件斗篷。黑色的皮毛镶嵌在领口,愈发显得凤表龙姿,俊美不凡。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3.第四十三章 临近十二月底,北方朔风席卷,连降数场大雪。 越向北天气越冷,河湖溪流全部结冰,地面被冻得结实,车马自路上行过,积雪被层层压实,仿佛冻土一般。 天地之间尽是白茫茫一片,树木房屋被冰雪覆盖,似同天地融为一体。 西河郡内,绕坞堡而过的河流尽皆冻住,河道大片冰封。 寻常牛车和马车自河面穿过,赶车的健仆挥舞长鞭,甩出一个接一个响亮的鞭花,口鼻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挂上眉毛胡须,凝结相连的串串雪晶。 “这样的冷天实在少有。”健仆抹一把脸,自顾自嘟囔一句,继续赶车上路。 坞堡南面,十余骑快马踏雪而来。 骑士扬鞭策马,玄色的大氅和袖摆随风翻飞,距坞堡尚有百余米,城头的仆兵已吹响号角。 守门的仆兵转动木轮,吱嘎声响中,木门向两旁开启,门内行出两队仆兵,分别推开堡前拒马,迎秦璟一行入内。 “二公子和四公子回来了!” 伴随着城头人声,两名少年北飞驰而来,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俊秀,通身的朝气。 一人着蓝色深衣,袖口束紧,肩披一件狐皮大氅,另一人身着皮甲,背上负有长弓,马背上挂着两只灰白的肥兔。 见到秦璟和秦玚,两名少年猛的调转马头,直直冲了古过来。 离得近了才会发现,两人的相貌竟是一般无二,除了衣着表情之外,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 “阿兄!” 穿着蓝色深衣的少年名为秦玦,是秦氏家主秦策的第六子,皮甲少年名为秦玸,是秦策第七子,秦玦的双生兄弟。 两人生母是秦策嫡妻刘文君的亲妹,以陪媵身份嫁入秦家。秦策的九个儿子均出自嫡妻及其陪媵,余下的妾室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能生出来。 和桓大司马类似,秦家主的后宅同样“和-谐”“安宁”。只是和-谐的基础不同,安宁的缘由也有本质性区别。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美人互怜,压根不将其他妾室和庶子放在眼里。 刘夫人和陪媵则是姊妹相亲,亲到拧成一股绳,打压任何可能造成威胁的苗头。早年间还有出身士族的女郎不服气,试图蹦跶几下,到如今,连秦策见到夫人都得陪笑脸。 英雄气短? 秦家主表示,他乐意,管得着吗? 随着秦璟兄弟陆续长成及冠,刘夫人的脾气渐渐和缓,极少再实行铁腕政策。秦策的妾室却越来越老实,后宅的气氛竟然愈发融洽。 究其根本,秦策年过五旬,今后掌管坞堡的必定是秦璟兄弟。 对半老徐娘的妾室而言,争夺家主宠爱都是虚的,远不如设法哄得夫人舒心,为今后求一个安身之地。明知道结果还要和刘夫人对着干,绝对是脑袋被冰块砸到,出坑了。 难得晴日,刘夫人和后宅女眷们闲来无事,唤婢仆捧出绢绸,比对着裁剪新衣。忙过一阵又觉得无聊,干脆找儿子来舞剑解闷。 秦璟的长兄镇守上党郡坞堡,并不在堡内,加上年过而立,自然不会被亲娘抓壮丁。 秦玦和秦玸见苗头不对,借口打猎开溜,留下不到十岁的秦珍秦珏头顶黑云,一边抓起宝剑,一边对着兄长的背影瞪眼,只顾着自己跑,丢下兄弟不管,太不厚道了有没有! 如此来看,秦氏兄弟互坑的习惯当真不是个例。 “阿兄总算回来了,阿父一直在念,堡里的苍鹰都被放了出去,估计洛州坞堡的鹰笼都要满了吧?” 秦玦性格活泼,秦玸则有些沉默寡言。虽然相貌十成相似,但熟悉他们的秦家人仍能一眼辨认出来。 “打猎去了?” “对。”秦玦甩了下马鞭,转头看向秦玸,道,“阿岚,把你抓的那两只狼崽给阿兄看看。” “狼崽?”秦玚天性开朗,在弟弟面前很少摆兄长架子。对同出一母的秦璟如此,对双生子亦然。 “皮毛都是雪白的!” 秦玦略有些兴奋,拉住秦玸马头上的皮绳,道:“就是阿兄之前猎狼的山坳,我和阿岚本来是追一只狐狸,没想到狐狸狡猾,钻雪窝子里就不见踪影。顺着足迹绕圈,竟被阿岚发现一个狼窝!” 说话间,秦玸解下马背上的一只皮袋,掏出里面两头小狼崽。 和普通的野狼不同,这两只狼崽浑身雪白,瞳孔黝黑,四条腿用力扑腾,示威性的呲着牙,发出稚嫩的低咆,显得格外有精神,压根不像挂在马背上颠了一路。 “阿兄,这和你之前猎的那匹像不像?” 秦璟没来得及说话,秦玚哈哈大笑起来。 “你四兄猎的可是狼王,站起来比你都高。这还是两只崽子,哪里像?” 秦玦不服气,将要开口争辩,秦玸拉了他一下,顺势将狼崽夺回来,重新塞-进皮口袋。 “阿母正缺解闷的东西,这个刚好。” “狼性难驯,如果想为阿母解闷,不如抓几只兔子。”秦玚并不赞同。 “阿兄以为阿母会乐意养兔子?”秦玸头也没抬,将皮袋牢牢扎好。狼崽继续在袋里扑腾,精神头半点不减。 “这个……”以亲娘的性格,的确不太可能。 刘夫人有汉室血脉,不只精通文墨,还曾习得枪法。秦氏坞堡的第一只苍鹰本是刘夫人所养,时至今日,堡里最强健的几只鹰都是那只雌鹰的后代。 假设桓容闻听刘夫人的大名,知晓她早年间的事迹,肯定会当场表示,这位夫人同阿母必定相当有共同语言! 兄弟四人在堡外说话时,秦策已接到禀报,结果在正室等了整整一刻钟,仍不见儿子露面。正等得不耐烦,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秦璟和秦玚除下大氅,先后走进室,正身向秦策行礼。 “阿父。” 秦策点点头,命婢仆送上茶汤。 秦玚端起漆盏,半盏下去浑身舒坦。秦璟浅尝一口,便将漆盏放到一边。习惯了杨瓒处的茶汤,愈发不适应浓重的姜味。 好在秦策和秦玚都没注意,二者的心思均在秦璟南下之行,或者该说,南下带回的东西之上。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4.第四十四章 临近岁尾,官衙不审罪人,无论建康城还是各州、郡、县衙都是正门紧闭,关押在监狱中的人犯无论是否定罪,至人日之前既不会过堂也不会受刑。 庾倩和庾柔被关入大牢将近一月,期间多次被尚书省官员提审,查问谋逆之罪。 两人始终咬定冤枉,反言新蔡王诬告,陷害忠臣,实是包藏祸心。 庾倩和庾柔到底不傻子,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即便痛恨庾希二人,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搭上整个庾氏。 皇权衰微,天子基本是个摆设,谋逆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实力雄厚如王敦,背后站着王导,举兵□□失败,当时保得性命,病死后照样戮尸悬首。 如果两人真有谋反之意,事发被处置也就罢了。 可两人压根没有反心,和新蔡王没说过几句话,就要被后者诬告谋逆,委实是冤得不能再冤。 猜到是桓温和郗愔在暗中推动,奈何口说无凭,喊出来只会死得更快。 庾倩和庾柔干脆咬定冤枉,打死不承认新蔡王的指控。至于能拖多久,端看庾希和庾邈是不是还有良心,肯为他们奔走。 假设后者缩起脖子,看不到情势危急,只想保全自己,庾倩和庾柔只能认栽。 虽说心里明白,终究意气难平。 不是庾希和庾邈,他们岂会落到今日境地?便是到地下见到先祖,两人照样有话可讲! 关押二人的牢房正巧相对。 狱卒每日巡视两遍,一遍送来饭食,一遍取走碗筷,顺便讥讽人犯几句,过一过嘴瘾。 昔日的高门郎君,外戚庾氏的分支,皆是狱卒仰望的存在。如今被告谋逆,即便能保住性命也将被贬为庶人,甚至流放到荒芜之地,狱卒自然再没有顾忌,完全是什么难听说什么,只为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庾使君,想不到啊,你也会有今日!” 东晋狱卒地位之低,甚至比不上高门婢仆。 后者至少还能放籍,重录为民,子孙后代有个盼头。前者一旦上了名簿,后代男丁均不得脱籍。若能置办下田产还好,手中无田无地,惹怒上官丢了差事,全家老小都要等着饿死。 狱卒的大父曾置办百余亩水田,生活算得上富足。只因得罪庾氏家仆,田地都被抢走,房舍也被付之一炬。 几个儿子中,除编入狱卒的长子长孙,其他都被抓为荫户,至今生死不明。 想到死不瞑目的父亲,下落不明的伯父叔父几家,狱卒怒眉睁目,恨不能明日就有尚书省来提人,将庾柔和庾倩砍头戮尸! “不将我们当人,你们也休想继续做人!寺庙土祠我都求过,保证你们下辈子投胎做个畜生,生生世世别想翻身!” 魏晋时期玄学大盛,佛教也开始流入。 上层士族笃信道教,多信奉天师道。谢安、王坦之和桓温均是“道友”。 民间佛教渐盛,因果轮回之说大行其道,深入人心。百姓为求平安,还建起各种不在祀典的土祠,便是后世常称的“淫-祠”。 这时的佛寺有别于后世,和尚不禁酒肉,寺庙不禁杀生。如果看到哪个和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绝对称不上稀奇。 狱卒连骂数声,更踹了一脚门栏。 庾倩被激怒,双眼赤红,庾柔靠在墙边,眼皮都不掀一下。 这样的小人物何须理会。 如果能够脱罪,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如果不能……被讥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相比庾柔和庾倩,同被下狱的殷涓待遇稍好。 殷康总算记挂同族之情,没有亲自前来探望,却先后遣家仆送来被褥衣物,并隔日送来饭食,将朝中情况粗略告知。 “殷使君暂且宽心,我家郎主已见过王侍中和谢侍中,令仆告知使君,新蔡王之事或有几分转圜余地。如若不能,”家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家郎主言,必全力保住使君血脉。” 殷涓没有出声,双手握住木拦,用力得指关节发白。 迟迟没有等到殷涓开口,以为对方不打算让他传话,家仆起身行礼,快步走出牢狱。 家仆刚出牢狱大门,迎面就吹来一阵冷风,夹杂着冰凉的雪子。家仆抬起头,发现天空已是阴沉一片,一场雨雪又将来临。 桓府中,数名婢仆手捧木盒,快步穿过回廊。 行至回廊尽头,遇到身着袿衣儒裙,头戴金簪的司马道福,当即停住行礼。 司马道福本没在意,擦身而过时看到婢仆手中的木盒,发现盒上图案新颖,雕凿着大团的牡丹花,花瓣边缘和花-心处均镶嵌彩宝,不由得双眼一亮,道:“这是哪里送来的?” “回殿下,是盐渎送来。”婢仆恭敬答道。 “盐渎,小郎送来的?”司马道福被精致的花纹吸引,舍不得移开暮光。盒子都如此惹人眼,盒中之物十成更加精美。 如果是姑孰送来,她或许还能得上几样。盐渎送来的东西压根是想都别想,能看两眼都是造化。 越是得不到越想要,越是看不到越想看。 司马道福耐不住好奇,不再去院中赏雨景,而是转道去见南康公主。 婢仆没有阻拦,也不敢阻拦。让开半步由司马道福先行。 彼时,南康公主正同李夫人商量,元日将到,该给桓容送几车东西。 “瓜儿在盐渎,椒柏酒用不上,他也不喜这酒的味道。莫如备上两坛屠苏酒,再运去半株桃木。” “阿黍会煮好桃汤备下,倒是无需挂心。” “五辛菜,”南康公主顿了顿,嫌弃似的拧眉,“瓜儿向来不喜,我不在眼前,八成是一口都不会吃。” 李夫人掩口轻笑,道:“郎君不喜此味可是随了阿姊。” 桓容不喜欢辣味,也不喜菜肴过咸,这点的确像足了南康公主。相比之下,桓大司马倒是喜咸喜辣,年轻时是无咸不喜、无辣不欢,通俗点讲,相当口重。 两人正商量着,阿麦至内室禀报,道是盐渎来人,随车有桓容送来的节礼。 “两只大箱,六只长盒,现在门外。” “瓜儿送来的?”南康公主大喜,当即让婢仆入内。见司马道福跟着进来,难得给她一个好脸。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5.第四十五章 三盘年菜吃完,桓容正想让小童倒水,却被阿黍拦住。随后,满满一盏屠苏酒被送到面前。 “郎君,请满饮。” “……” 看看酒盏,再看看阿黍,桓容二度泪洒衣襟。 会死人的,真心会死人的! 奈何东晋过年就是这样的规矩,不喝实在不成,桓容只能咬咬牙,端起酒盏几口饮尽。 放下酒盏,桓容表情麻木,已然丧失味觉。 婢仆撤下漆碗,阿黍取出一枚蜡与雄黄制成的药丸,用丝线包裹好,挂到桓容腰带下方。 “郎君,此乃却鬼丸,明日之前万勿取下。” 桓容点点头,终于等到小童递上水盏,一口喝干,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活了过来。 “元正之日当闭门,正门立重明鸟,挂桃木以吓退鬼魅,请郎君留于府内,莫要外出。” “我知。” 阿黍福身退下,片刻后,有婢仆送上一只漆碗,盛着新熬煮的桃汤。这次不用阿黍和小童盯着,桓容整碗喝干,舔舔嘴唇,苦味辣味都被冲淡,倒是有些意犹未尽。 用完桃汤,桓容起身走了两圈,既然无法出门,干脆铺开纸张,重列诸项计划。 盐场依旧是重中之重。 石劭人在建康,忙着打点市盐之事。 有亲娘入台城说项,太后肯定不会阻拦。太后无意为难,天子更不用担心。唯一的变数只在建康士族。 桓容和石劭能想到的问题,这些高门大族自然不会忽略。 盐船不经过过建康,省去津口费用,倒也算不上大问题。到大市和小市设立商铺,每季往来市货,却会冲击建康的盐价,打破现有的商业格局,损害到部分人的利益。 临行之前,石劭特地寻人打听过,建康的盐市掌控在三姓高门手中,太原王氏便是其一。 考虑到王坦之在朝中的地位,桓容不得不谨慎行事。 和太原王氏相比,庾氏完全不够看。 桓容能带着健仆打上庾希家门,却不能轻易到王坦之门前找麻烦。他和庾攸之开架,建康舆论倾向指责庾氏。换做王坦之,不好意思,压根不在一个段位,眨眼就会被踩到脚底。 不是桓容不自信,而是世情如此。 没有硬实力,就得在渣爹跟前憋气;没有软实力,遇上太原王氏这样高门士族照样得跪。 想到近月来的种种,桓容不由得叹息一声,骄傲要不得,尾巴翘不得! 他目前正处于起步阶段,稍有放松就会惹来大麻烦,必须行事谨慎,步步为营。不然的话,无需渣爹动手,自己就能玩死自己。 但想力争上游,壮大自己,早晚都会触动他人的利益。 几座大山当头压下,桓容顿感压力巨大。 本以为铲除县中豪强,收回盐亭,定下和秦氏坞堡的生意,自己能轻松一段时间。 没料到,先有动机不明的胡商,又要冒险和建康士族抢夺市场,麻烦一桩接一桩接踵而来,还想清闲?做梦去吧。 阿黍带着婢仆在县衙内忙碌,确保各处房门关严,尤其是桓容长居的后堂,在今天不出半点纰漏。 健仆擦亮火石,点燃最后两根爆竹。 伴随着爆-裂声,成坛的屠苏酒被厨夫抬出,另有大盘的五辛菜,成筐的鸡蛋,大块的蒸肉和秋日藏的咸蟹。 桓容咬牙生吞的年菜,对众人来说却是美味,尤其适合下酒。健仆们也不回屋,堆起几个石墩,上面铺开木板,酒菜全部摆好,开始围坐对饮。 古人敬畏神鬼,笃信阳气之盛可以驱除邪祟。 五十余名健仆护卫露天坐下,压根不惧冬日冷风,喝得兴高采烈,不下十余人敞开衣襟,露出健壮的胸膛,举碗再饮。 姑孰来的青壮被安置在城西军营,距县衙不到两里。 几十人每日早起训练,跟随北府军幢主出操,强度日渐增大,始终无一人抱怨。 一则,他们出身流民,能重录户籍,分得田地已是相当不易。 二来,桓容给出的待遇相当好,衣物鞋袜全部新制,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每天都有一顿荤食,要么是羊肉野物,要么是蒸制的海鱼。 吃饱穿暖,在乱世中何等不易。 众人感念桓容,下定决心报效,又恐表现不如人被赶走,每日拼命操练,短短两月间竟有了精锐模样。 当日带头冲入陈家,拿下陈氏父子的流民恶侠也有部分人愿被招揽,投身军营,甘为桓容效力。如此一来,桓容的私兵稳稳超过八十,开始向三位数迈进。 青壮和流民中,典魁和钱实最为勇猛,同旁人捉对厮杀无一次落败。按照幢主的话,可为军中猛将。 看过两次操练,桓容对二人印象极深。 钱实祖上是归化汉朝的南匈奴,还曾护卫汉献帝躲避乱兵。 钱家曾祖起便与汉家通婚,几代下来,无论外表还是生活习惯都同汉家子别无二致。钱实自认汉人,谁敢当面讽其出身匈奴,绝对会讨来一顿好打。 典魁父母俱亡,家道中落,自北地流落到侨郡,不愿为豪强私奴,无家无业沦为流民。别看他现下落魄,追溯其祖,却是汉末猛将——宿卫曹操帐前的猛人典韦! 看着身高超过两米,胳膊比自己大腿都粗的壮汉,桓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 当日操演结束,桓容选典魁和钱实为车前司马,并言于众人,四月后营中比武,连胜三场者选为护卫,胜五场以上可为旅贲。 护卫能得衣食绢布,旅贲更有食俸! 青壮们当即两眼放光,无不摩拳擦掌,盼着比武之日快些到来。 当时,刘牢之尚未返回京口,目睹桓容一应行事,不禁有几分佩服。 英雄不问出处,说起来好听,实行起来却难。 北府军多是流民组成,将官选拔仍有家世掣肘。如他家世寻常,庶人出身,能做上参军已是郗使君厚爱。想要更进一步,必要有泼天的战功。 相比之下,这些青壮仅是训练数月,并未上过战场,就有机会成为县公旅贲乃至车前司马,刘参军也不由得有几分羡慕。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6.第四十六章 盐亭守卫翻过院墙,双膝微屈稳稳落地。 几个鲜卑胡商双手缚在身后,腰间系着粗绳吊入院内,随后被重重摔到地上,直接脸着地,惨叫声都变了调。 逃跑时不觉得,如今躺在地上,手脚动弹不得,几人才发现脸上的伤是轻的,之前被麋鹿顶了几下才真的要命。尤其腰背被顶过的,骨头怕是都断了几根。 “起来,休要装死!” 护卫走上前,见胡商动也不动,抬脚就是两下,正好踢在鲜卑胡的伤处。 “嗷——” 胡商再次惨叫,冷汗冒出额头,不断浸入伤口,更是疼得死去活来,恨不能直接一头撞墙一了百了。 见胡商确实无法走动,护卫们冷哼一声,弯腰拽起胡商的胳膊,直接拖向前堂。至于是不是会造成二度伤害……死不了就成。 此刻,苍鹰带回的胡商已经趴跪在堂下。 县衙年久失修,经过两月修缮,同先前相比大变模样,却也比不上东城房屋,更不用说桓府。尤其是前堂,几乎是四面通风,夏秋时节还好,临到冬日,绝对是考验人意志的场所。 桓容有些惧冷,长袍外多添了一件斗篷,仍是被冻得打了个喷嚏。等到婢仆送上火盆,温暖驱散湿冷,桓容方才舒了口气,感觉好上许多。 “阿嚏!” 桓容又打了个喷嚏,借长袖遮掩揉揉鼻子,尽量维持一县之令的威严,正身端坐,表情肃然。 “府君,人已尽数带到。” 护卫将胡商拖到堂下,见胡商动也不动,也没浪费口水,直接上脚狠踹。伴随着几声惨叫,胡商不敢继续装死,挣扎着跪起身,避免再挨上几脚。 元正之日,新选的文吏均不在衙内,桓容只能亲自铺开纸张,记录下胡商招出的供词。 “尔等何人,刺探盐亭是何目的?” 或许是年菜的功劳,桓容今日格外没有耐心。喝过两碗桃汤,嘴里仍有些许苦味和辣味残留,想到穿越以来的糟心事,看几个鲜卑胡更不顺眼。 “尔等老实招供,尚可留得一命。如若不然,明年今时便是尔等祭日!” 话音未落,几柄环首刀嘡啷出窍,架到胡商的脖子上。 换做其他好战的鲜卑胡,压根不会将这样的威胁放在眼里。奈何胡商久离战场,脱离部曲身份,常年和金银打交道,满心想的都是保住全家富贵,留住现有地位,骨头早已经软了。 刀架在脖子上,能感到森森寒意。 惊恐之下,一名胡商终于开口道:“我等是慕容鲜卑,燕国吴王慕容垂帐下……” 口子既然打开,自然会越撕越大。 纵然有人想要坚持,甚至拼掉一条性命,无奈同伴已经开口,坚持变得毫无意义。到头来,白白丢掉性命不说,吴王也未必会放过自己家人。 想通之后,几名胡商争先恐后招供,不只道出此行盐渎的目的,甚至连往建康刺探的事情都招了出来。 “尔等在城中还有同伙?” “是。”胡商没有半点迟疑。自己都保不住,保那几个汉人又有何用。 对于他们的话,桓容并不全信。初次和慕容鲜卑接触,摸不透对方的底细,难保对方不会耍诈,给他错误的消息。 “共有几人,现在何处?” “三人,俱在城东。” 桓容当即点出数名护卫,令其往城东拿人。 “如果此言属实且罢,如敢欺瞒于我……” 话到半截,桓容没有继续向下说,几名鲜卑胡齐刷刷打个哆嗦,恨不能就此趴在地上,压根不敢同桓容对视。 几人均感到奇怪,眼前这个汉人县令年龄不大,为何会有如此威严? 桓容俯视几人,在心中撇嘴,自己没有这份本事难道不会学吗?渣爹就是最好的范本,不用全部照搬,学到一两分,摆出个样子,用来“恐-吓”这些被苍鹰吓破胆的胡人已是绰绰有余。 护卫往城东拿人,桓容没有继续审问,而是将胡商们晾在堂下,一页页翻看记录供词的纸张,开始认真思量,如何化解这场突来的麻烦。 自己辛苦打下的地基,圈出的地盘,轻轻松松就想来摘果子,未免想得太好! 胡商们跪在冰凉的地面,寒意自双腿涌入四肢百骸。脸上的血痕已经凝固,紧绷着脸皮,又疼又痒。断掉的骨头没有得到医治,竟疼得有些麻木。 汗水接连涌出,被风吹干之后,带走身体表面的热量,胡商冷得直打哆嗦,却不敢轻易动一下。刀还架在脖子上,不小心割上一刀,自己就要血溅当场。 前堂一片安静,许久没有人出声。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小童记挂桓容每日的“餐点”,特地送来桃汤和谷饼,还有整盘烤制的羊肉。 知道桓容的习惯,小童特地让厨夫将谷饼擀薄,贴在炉中烘烤,上面洒了芝麻,摆到漆盘上仍冒着热气。 桓容净过手,夹起一片谷饼,入口酥脆,咔嚓咔嚓几口下肚,又夹起第二块。 桓容饭量护卫们均有了解,不以为奇。胡商们却是吃惊不小,眼看着二十多张谷饼眨眼间消失,眼珠子滚落满地,捡都捡不起来。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护卫再次翻墙归来,胡商供出的三个汉人皆被五花大绑,丢到了堂上。 三人身材长相都很普通,属于丢到人群中转瞬不见的角色。眼神却过于活络,时时刻刻像在算计什么,让人很不舒服。 “府君,仆从其藏身处搜出此物!” 护卫走上前几步,将一捆素色薄绢呈送到桓容面前。 “仆等到时,此三人正收拾行礼,藏金两块,绢三匹,欲出城逃窜。” 见护卫递上绢布,胡商不觉如何。听到三人私藏黄金,立即暴跳如雷,顾不得身上伤痛,就要冲到三人跟前,怒声:“贼奴安敢!” 胡商恨得咬牙切齿,被护卫按住犹不解气,差点就要扑上去咬一口。 原来,三人均是鲜卑胡商的私奴,因会写字绘图,逐渐得到胡商信任,每次南下都要带在身边。不想,这三人竟趁胡商不备,暗中藏下金银!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7.第四十七章 两晋习俗,以正月初一为鸡日,正月初七为人日,自此人过新岁,万象更新。 建康城内,鸡鸣初声,天刚放亮,秦淮河两岸便响起了人声。 正月里紧闭的院门陆续开启,商家挂起幌子,身着彩衣的妇人和小娘子结伴走出家门,头上戴着颜色鲜艳的发饰,多以绢布剪裁,少数贴有金箔,均裁成人形,象征节庆。 彼此迎面遇到,无论熟悉还是不熟悉,都会取下发饰相赠,取赠福之意。 偶尔有俊俏的郎君经过,立即会被小娘子们手拉手围住,或摘下发饰相赠,或以绣帕投掷。绢绸在半空轻轻飘过,似彩蝶翩飞,落到手中,顿感香风袭人。 人日向来有登高的风俗,清晨时分,出城的牛车自青溪里和乌衣巷出发,士族郎君和女郎坐于车上,行不到半里就会被人群拦住。 小娘子们的热情丝毫不减,甚至胜过上巳节时。 谢玄和王献之并排经过,车上的彩人和绢花可以筐论。 等到车队行至篱门,赶车的健仆都误接到两方绢帕,想起家中悍妻,吓得直接扔上牛头,盖上牛眼,引来“哞眸”的抗-议声。 桓容人在盐渎,无法参加此等盛事,桓祎意外被邀请,出门时遇到被健仆抬着的桓歆,后者羡妒交杂的神情足够让他乐上整月。 想当初,桓熙欺负他,桓济欺负他,桓歆虽没当面动手,背后却没少使坏。 桓祎脑筋直,有痴愚之名,不代表真傻到冒烟。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桓祎心里一直清清楚楚。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抵触桓大司马,不愿离开南康公主身边,孤身前往姑孰。 桓容出仕盐渎之后,桓祎变得沉默许多,出门的次数少之又少,练武的时辰却不断增加。现如今,随便选出府内哪个石墩磨盘,他都能轻松举起来。 桓歆被送回健康,心中烦闷,想着找桓祎撒气,结果被他举磨盘的样子惊到,连续几日避着他走。 正月里,两人齐向南康公主献酒,桓歆腿不能动,需婢仆搀扶,见桓祎行动自如,身材愈发强健,心中早已暗恨。今日谢玄竟亲自下帖,邀他外出登高,桓歆的嫉恨瞬间攀上高峰,忘记对桓祎武力值的忌讳,双眼冒火的瞪着他,恨不能扑上去抢下请帖,当场撕成碎片。 可惜,这些都只能想想。 桓祎走向牛车,单手一撑,跳上车辕。被桓歆的目光狠盯,似有所察觉,坐稳之后转过头,咧嘴一笑:“阿兄,非是弟无孔怀之情,实是阿兄行动不便,出不得门。” 话落,不等桓歆反应,顺手抢过车夫的鞭子,用力一挥,犍牛嗒嗒向前,很快将桓歆甩到身后。 “痛快,真是痛快!” 牛车沿秦淮河岸前行,桓祎一边甩着鞭子一边大笑,从小到大他还没这么痛快过!可惜阿弟不在这里,这种快乐无人分享。 转念又一想,自己勤练武艺,总有能帮上阿弟的时候,到时去和阿弟见面,今日之事都可讲给阿弟,兄弟照样能大笑一场! 桓祎满脸笑容,兴高采烈的赶着牛车,很快同出城的车队汇聚到一起。 同车的健仆满脸苦涩,很想说一句:郎君,您高兴过就好,能不能把鞭子还来?二三十位郎君行在一处,就自家郎君挥鞭赶车算怎么回事? 桓祎离府后,桓歆狠狠的拍着藤椅,有婢仆想要上前讨好,竟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瞪着紧闭的府门,桓歆双眼赤红,英俊的面容因怒气扭曲,现出几分狰狞。 这个痴子、这个痴子当真是好胆!给他记住,总有一日,必要这痴子百倍奉还!还有害他至此的桓熙桓济,不要被他逮住机会,不然的话,必让他们希望落空,永世不得翻身! 门前发生的一幕,很快被人禀报南康公主。 听到桓祎硬气一回,气得桓歆当场变色,南康公主竟愣了一下。 “虎儿竟然如此?” 不怪她不相信,这的确不是桓祎的性子。 “阿姊,四郎君年纪渐长,行事总会有些变化。”李夫人轻笑道,“如今这般,倒也不枉费阿姊素日教导。” 细想片刻,南康公主也笑了。 “倒是你提醒我,正月十五后需为他请个儒师。不会写字好歹要能认字,不然的话,将来选官都是麻烦。” 不会写字可以由属官代劳,不认字绝对不成! 李夫人温婉颔首,接过婢仆奉上的茶汤,端到南康公主面前。 “今日城中热闹不下上巳节,不晓得盐渎如何,郎君是否习惯。” “是啊。”南康公主接过茶汤,送到嘴边轻抿一口,道,“可惜石敬德已经启程,不然的话,召他来问上几句也好。” 李夫人想了想,道:“如果阿姊不放心,可再遣人往盐渎。我新调了几味香,正好一同带去。” “阿妹又调了新香?” “听回来的健仆说,盐渎靠近慕容鲜卑,北边又在打仗,难保不会有乱兵入境。郎君身边的护卫健仆加起来不到百人,姑孰送去的青壮是否得用暂未可知。” 李夫人执起圆盖,叮的一声盖上杯口。 “有这几味香,郎君也好防身。” 岂止是防身。 所谓药-毒不分家,李夫人制出的香料也是如此。好的可以清心净神,不好的,用不着点燃,直接调到水里,整碗喝下去,毒-性不亚于砒--霜。 “阿妹费心了。” “阿姊这是什么话。”李夫人微嘟了一下红唇,笑弯眉眼,道,“姑孰那边的香我已备下,什么时候送,端看阿姊的意思。” 南康公主点点头,同李夫人一番商议,唤来阿麦,挑选前往盐渎的健仆。 既然要送东西,车上自然不能只有香料。 褚太后感激南康公主直言,投其所好,令人送来二十匹绢和两棵珊瑚树。 南康公主留下珊瑚树,有事没事放出来摆一摆,表明她对晋室的态度。至于宫中送来的绢布,府里用不上,干脆全给桓容送去。 “见到郎君之后,言家中一切都好,让他务必看顾好自己。” “诺!” 健仆领命退下,当日打点好行装,启程前往盐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8.第四十八章 苍鹰飞经河内郡,上党郡,武乡郡,中途被一支追赶败兵的氐人军队发现,有将领观其神武雄健,当即弯弓搭箭,就要将其射下。 三箭先后飞来,空中的黑影快如闪电,避开锋利的箭矢。 氐人将领正欲再射,却见随军的主簿脸色煞白。 “子武为何如此?” “统军,此地靠近西河郡。” 氐人将领没能射中猎物,正心中烦躁,感到在部众前失掉面子。见主簿吞吞吐吐,不直接说明缘由,当即脸现怒色。 “西河郡又如何?!” 话出口,氐人将领方才醒悟。 西河郡,秦氏坞堡? “统军,秦氏坞堡擅养鹰雕,仆观此鹰非凡,恐……” 不等随军主簿说完,空中的苍鹰发出数声高鸣,盘旋在氐人头顶,高度足可避开箭矢,却始终没有飞离。 想起鲜卑部落间的传言,随军主簿脊背生寒,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氐人将领名为苻雅,和苻坚有血缘关系。 因苻柳等率众反叛,符雅主动请战,受封左卫将军,被委以重任。 随后,趁慕容鲜卑免战的时机,符雅采用王猛制定的策略,在蒲阪击溃苻柳的军队,击杀俘虏五千余人。被苻柳趁隙逃脱,更亲自率兵追赶,一路追至武乡郡,半只脚踏入秦氏的地盘。 思及秦氏坞堡威名,苻雅不得不重视起来。当即放弃猎鹰,下令部众加速前进,尽量避开秦氏坞堡的仆兵。 不想,苍鹰始终紧追不放,氐人走多远它就跟多远,很快又有两只苍鹰飞来,继而是第三只,第四只…… 不到一刻钟,盘旋在氐人头顶的苍鹰和金雕增加到十只。 苻雅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心生不妙预感。随军主簿更是面如土色,心下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么大的动静,傻子才会注意不到。 此处属秦氏坞堡管辖,却也靠近慕容鲜卑。追击苻柳败兵本就冒险,若是被秦氏或慕容垂的军队发现,自己这支队伍怕要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主簿冒着被抽鞭子的危险,开口劝说苻雅回军。 可惜,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等苻雅被说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继而是响亮的马蹄声。 有氐人回身张望,看到飞驰而来的黑甲骑兵,当即发出惊呼:“是秦氏仆兵!” 自从五胡内迁,北方的战火始终没有彻底熄灭,隔三差五就要燃起一回。 胡人不擅制甲,又不懂得冶炼,无论铠甲还是兵器都要靠抢。随各族陆续建立政权,大肆劫掠工匠和留在北地的工巧奴,这种情况略有好转。 然而,受部落条件和习惯所限,无论氐人还是鲜卑人,士兵仍多数穿着皮甲,有的皮甲也不穿,只在胸前罩一块兽皮了事。 相比之下,秦氏坞堡却是精甲锐兵,哪怕兵力少于对方,仍能凭借己方优势战个旗鼓相当。 很简单的道理,同样是射箭,没有铠甲的扎上就是一个血口,即便没射中要害,放血也能放倒不少。穿着铠甲的多一层防护,常见有猛将被扎成刺猬,照样舞动长矛奋勇拼杀,一路杀得对手心惊胆丧,掉头就跑。 如今的北方,黑甲骑兵已是秦氏坞堡的标志。 带着秦风汉影的骑兵纵马驰骋,伴着号角声冲锋,压根不给氐人反应的机会,环首刀已迎面劈来。 一个照面,千人的队伍少去十分之一。 氐人的队形瞬间被冲乱,仗着自身悍勇暂时保命,挡住正面砍来的长刀,胸口却突然一凉,低头才发现,半截矛尖从胸前扎出,鲜血汩汩流淌,迅速染红半身。 “噍——” 苍鹰和金雕在半空盘旋,时而俯冲落下,合力抓起一个氐人,在氐人的惨叫声中飞上半空,得意的鸣叫两声,同时松爪。 砰的一声,氐人砸到地上,身体抽动两下,再无声息。 战斗从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的趋势。 苻雅不可谓不勇猛,若论单打独斗,几乎能和慕容垂战上百余回合。怎奈自己作死,惹上记仇的苍鹰,又遇到外出巡视的秦玚和秦璟,当真是想不死都难。 从天空俯瞰,黑色的骑兵仿佛一柄长刀,在氐人的队伍中纵横切割,冷锋扫过时,必有鲜血飞溅。 不到半个时辰,千余的氐人军队剩下不足五百。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就算是砍瓜切菜,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 苻雅-胯-下的战马被劈中前腿,嘶鸣一声跪倒。 苻雅顺势翻滚,双手擎起长-枪,横扫之下,秦氏仆兵轻易无法靠近。 秦玚想要上前一战,却被秦璟拦住。 “阿兄,此人暂且留着。” “留着?” 秦璟点点头,他曾见过苻坚,苻雅的长相同苻坚有三四分相似,又穿着氐人贵族才能穿着的重铠,身份定然不一般。即便比不上慕容亮,应该也值不少钱。 知晓秦璟的意图,秦玚很是无语。 “阿弟,咱们又不缺金银。” “多多益善。”秦璟道,“杀了此人容易,但事情传出,氐人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如果被慕容鲜卑利用,于堡内也是麻烦。” 简言之,他还想多看几场热闹,不想立即掺和进去。 有王猛在,必会对苻坚晓以利害。 只要不害此人性命,秦氏坞堡和氐人仍旧能“相安无事”。既能避免麻烦又能再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秦玚扎穿一个想偷袭的氐人,收回长-枪,甩掉枪上的血迹,愈发肯定大兄的话有道理。 “你我兄弟之中,玄愔最不能惹。” 黑成这样谁敢惹? 除非嫌命太长。 两人放过苻雅,不代表其他氐人能够保命。黑甲骑兵三轮横扫,余下的四百多名氐人被分割成三部分,既逃不掉又不愿投降,最后只能倒在刀枪之下,血染初春的大地。 血腥味引来狼群,天空中开始有乌鸦聚集。 狼群畏惧骑兵,不敢轻易靠近,却又觊觎血肉,迟迟不肯离去。乌鸦被苍鹰和金雕驱赶,嘎嘎叫着,在半空飞上飞下,同样不想就此离开。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9.第四十九章 魏晋时期,视正月最后一天为晦日,当临水泛舟,漂洗衣裳,以为消灾解厄。 到东晋太和年间,消灾解厄的意义逐渐淡化,百姓至河边多为泛舟游玩,观景赏春。虽无曲水流觞一类的雅事,却是人来人往,热闹不下上巳节。 清晨时分,桓容早早被小童唤起,言是阿黍吩咐,今日须得到河边除晦。 “阿黍还说,等到郎君出门,她要带人到屋后巷中送穷,粟粥和破衣都备好了。” “送穷?”桓容低头整了整腰带,不解问道,“这又是什么习俗?” “这是庶人和婢仆的习俗,郎君无需在意。” 不等小童回答,阿黍端着漆盘走进内室,先是截住话头,随后瞪了小童一眼,什么话都在郎君面前说,当真该好生管教! 盘中摆着三只漆碗,一碗是冒着热气的稻粥,一碗是香脆的麦饼,一碗是拌了肉丁的腌菜,正好送饭。 “牛车已经备好,郎君用完膳即可出发。” 阿黍将漆碗摆到桌上,道:“日前殿下送来三车布帛,言是宫中之物。我捡出两匹给郎君制外袍,余下实在不配郎君,婢仆又穿不得,郎君可有章程?” “送两匹给石舍人。”桓容净过手,坐到矮桌旁,执起竹筷道,“再挑五匹装上车,余下你可自作安排,送到盐场或往城中市货皆可。” “诺!” 阿黍应诺,离开内室着人打点。 台城出来的东西,搁在寻常人眼中的确好,对坐拥金山的桓容来说却不算什么。 亲娘身为晋室的长公主,身家富埒王侯,李夫人曾为成汉公主,随身的宫廷珍玩不知凡几。桓府的马车隔三差五往返盐渎和建康,桓容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这些寻常可得的绢布的确不太入眼。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用在这里不算百分百贴切,却也很能说明问题。 一碗稻粥下肚,桓容没有令小童再取。此举着实出人意料,小童和当场被惊到。 “郎君,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胃口?” 桓容摇头。 “那是有哪里不适?” 桓容继续摇头。 小童快哭出来了。 平日一餐至少五碗,今天只用一碗,麦饼还剩下半张,实在太过“惊人”。既不是味道不好,又不是身体不适,那是什么缘故? “什么事都没有,莫要乱想。”桓容端起茶盏,漱口之后站起身,道,“车上多备些干粮,我今日有事,需要早些走。” “诺!”小童忙不迭下去准备。 婢仆和健仆手脚利落,不到两刻钟,一应事宜皆准备妥当。桓容点出两名健仆跟随,在衙门前登上牛车,先往安置青壮的军营一行。 军营中,典魁和钱实正捉对厮杀。前者膂力惊人,一拳能砸裂手腕粗的木桩,后者身手灵活,绕着典魁跑过两圈,使得对方几拳落空,气得哇哇大叫。 青壮们围拢在四周,全都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好。 几名府军抱臂站在一旁,并不出声阻止。看到典魁终于抓住钱实,高高举过头顶,甚至和青壮们一起高声叫好。 “好!” “摔!摔他!” 喝彩声中,典魁两脚蹬地,暴吼一声,钱实被高高扔起,瞬间飞撞出去。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必要受伤,钱实则不然,在半空中蜷起双腿,双手抱头,凌空翻了个跟头,竟稳稳的落到地上。 “好!” 叫好声轰然而起,钱实扬起下巴,对着叫好的青壮抱拳。典魁从鼻孔哼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厮的身手的确了得,仅凭一把子力气的确奈何不了他。 两人正想取兵器再战,忽见几名府军端正神情,高声令众人列队。 典魁仗着身高,最先发现人群后边多出一辆牛车,桓府君坐在车上,长袍玉带,满脸笑容。 “见过府君!” 身为县公车前司马,典魁和钱实的品级高于府军。见礼时,两人却站在府军身后,以示尊敬。 “无需多礼。”桓容跃下车辕,笑道,“壮士勇猛,容大饱眼福。” 夸赞之声落地,饶是典魁和钱实也不由得脸红。同袍的目光落在身上,更让两人有些飘飘然,恍如服下寒食散。 值得一提的是,军营建立之初,桓容曾下严令,凡营中之人俱不可服用寒食散,私藏也不行。一旦被发现,无论武力值高低一概逐走。 典魁自幼家贫,温饱最为重要,对寒食散一类的不感兴趣。 钱实混迹在街巷之中,曾与闲散道人有过交情,对寒食散并不陌生。听桓容要禁此物,不由得暗中点头。 世人皆道此为仙药,在他看来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钱实自认是个俗人,对求仙问道的事不甚了解,但他见过服用寒食散过量,当众疯癫甚至暴-死之人,其中便有和他交情不错的道人。 无论府君目的为何,能禁此物着实令他快意。 “尔等操练刻苦,理当有所奖赏。” 桓容话落,健仆从车上抬下五匹绢布,并有压成长条形的银锭。 银锭人手一枚,没有任何区别。 绢布仅有五匹,独典魁、钱实和另外三名青壮有份。余下人想要,必要在武力值上胜过他们,但以目下的情况委实不太可能。 府军另有赏赐,并不在营内颁发。 众人领过赏银,愈发刻苦操练,盼望有朝一日战胜典魁几个,也能得府君赏赐绢布。 桓容未在营中多留,临走前叫上了典魁和钱实,命二人代替健仆赶车。 身为车前司马,总会有上岗的一天。虽然牛车不算县公的标准配备,好歹能帮两人熟悉一下业务。 两人欣然领命,钱实眼疾手快,抢到车左的位置,典魁再不甘心也只能屈居右侧,心中暗下决定,下次再有机会,必要抢险一步! 牛车离开西城,沿着略有些坑洼的道路行往城东。 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吱嘎声响。时而颠簸两下,并不十分剧烈,桓容早已经习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0.第五十章 琅琊王世子司马曜生带异象,有术士言,此子显贵,必将不凡。 随年龄增长,司马曜身高体重均超出寻常孩童,尚未及九岁,身高已超过五尺,皮肤黝黑,四肢粗壮,即便五官相貌肖似琅琊王,背后仍被人讥笑。 司马道福向来看不上这个弟弟,未出嫁前曾同生母言,如果长兄没有被废,前头几个兄弟还活着,哪里轮到一个昆仑婢生的贱种登上世子之位。 琅琊王妃的陪媵不下五人,更有出自士族的妾室,到头来,因为术士扈谦的几句批语,就让一个宫婢得了意。 想到被幽禁的嫡母,失去宠爱的生母,司马道福就恨得牙痒痒。 假如阿姨有子,哪轮得到这贱-种得意! 司马道福行到客室前,阿麦在门前行礼,言司马曜登门,南康公主见过之后,便打发他到客室来等。 显然,南康公主对这个从弟也并不十分待见,只是不像司马道福一样凡事摆在脸上,好歹维持几分面子情,不让司马曜下不来台。 听完阿麦的话,司马道福点点头,心情突然好了几分。 “待我送走他,再去向阿母拜谢。” 阿麦退后三步,福身离开廊下。 司马道福迈步走进室内,见到正坐在蒲团上的司马曜,表情冰冷,半点笑意都没有。 “阿姊。” 论地位,司马曜身为诸侯王世子,本高于司马道福。然而,司马道福的生母出身士族,如今又是桓大司马的儿媳,此次登门实是有事相求,司马曜不想低头也得低头。 “恩。”司马道福冷淡的点了点头,待婢仆送上茶汤,道,“世子可是有事?” 她不待见司马曜,同样的,司马曜也同异母姊妹并不亲近。自司马道福嫁入桓氏,这还是司马曜首度登门。 “阿姊可否屏退婢仆?” 司马道福放下茶盏,看了司马曜半晌,终于令婢仆退下。 她的确任性,却并非没有眼色,半点不知道轻重。司马曜登门必是有事,观其神情笃定,出言没有半分犹豫,显然背后有阿父的意思。 如果是司马曜自己,司马道福可以不在乎。但牵涉到琅琊王司马昱,司马道福必会重视几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婢仆尽数退到门外,室内仅剩姐弟两人。 “人已经退下,世子不妨直言。” 司马曜没有开口,而是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到司马道福身前。 “此乃阿父亲笔,让我交给阿姊。” 司马道福扫他一眼,当面拆开信封,从头至尾通读一遍,神情微变。 “太后和官家先后召扈谦进宫?” 司马曜点点头,道:“扈谦两度进宫卜筮,得出的卦象不为人知。然其卜筮之后,宫中突然下旨,再加桓大司马殊礼,明言位比诸侯王。此中缘由为何,阿父不甚明了,忧心台城生变,才让我登门来见阿姊,望阿姊能够帮忙。” “帮忙?我能帮什么忙?”阿父都打听不出的消息,她能有什么办法。 “阿姊,自去岁开始,南康长公主常入台城同太后密谈。”司马曜到底年幼,藏不住话,略有几分焦急道,“阿姊如能帮忙,阿父定然欣慰!” 司马道福没接话,又看一遍书信,眉间越蹙越紧。 “我需想一想。” “阿姊!” “行了!”司马道福现出几分不耐烦,道,“我和阿姑是什么关系,阿父又不是不知道。你且回去禀明,能帮的我一定帮,实在帮不上我也没办法。” 以南康公主的心计手段,愿意透露且罢,不愿意的话,司马道福跪上一天一夜都得不着半句话。 “阿姊,如能得到消息,务必遣人报知王府。” “我知道了。”司马道福愈发不耐烦,不是背后还有司马昱,她实在懒得理司马曜。 “如此,多谢阿姊。” 司马曜起身行礼,旋即告辞离府。 司马道福未在客室久留,将司马昱的书信收入怀中,略微想了片刻,仍去拜见南康公主。 虽然遣退了婢仆,但她相信,两人所言绝瞒不过南康公主。与其自作聪明,再次惹来阿姑的厌恶,不如主动交代,好歹能得几分好。 她同桓济不睦,打定主意留在建康。不求讨好南康公主,至少不能主动给出借口,让她将自己撵回姑孰。 想清楚之后,司马道福再不觉得书信烫手,穿过回廊,快行几步走到门前,得知李夫人之外,慕容氏和马氏也在内室,不禁有几分诧异。 之前遇到,还以为这两个是在屋子里太久,出门透透气。没想到,她们竟有胆子来见阿姑,不觉得是在讨嫌? “殿下。” 司马道福正走神,身侧的婢仆突然发出一声轻咳。 南康公主唤她进去,传话的阿麦已等了小半刻。 定了定神,司马道福不敢再七想八想,端正仪态走进内室,向南康公主福身行礼。 “阿姑。” 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面前放着一只香炉,炉盖半开,虽未点燃,仍有一缕暖香自炉内飘出。 “世子回去了?” “是。”司马道福坐到蒲团上,耐心等着李夫人调香,没有着急取出书信。 李夫人唇角带笑,素手轻动,先后从几只瓷罐中取出材料,依照次序放入稍大的瓷罐中。动作优雅柔美,更带着几分飘逸,令人移不开双眼,不由得陶醉其中。 大概过了一刻钟,新香调成,婢仆点燃香炉,无色香烟袅袅飘散。 司马道福不觉深吸气,瞬间如置身花海,宁愿长醉于此,不愿睁眼醒来。 香味略减,沉醉在香中的司马道福略微清醒。见马氏和慕容氏仍满脸陶醉,鄙夷之余不禁生出疑惑。 琅琊王府不比顶级士族,却也算是皇族中的翘楚。 她父被世人赞为名士,同王导、谢安、王坦之等皆为好友。自小到大,她见识过的香料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这样的香料还是首次见,里面添加了什么材料,她竟是一味都猜测不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1.第五十一章 桓容乘坐的游船停靠码头,立刻引来众多目光。 木板放下,数名健仆沿船梯登岸。 有人离得近,认出健仆身后的典魁和钱实,揉了揉眼睛,确信没有看错,消息传开,喧哗声骤然而起。 “是那恶侠!”一名男子脸色发白。 “需要胡说!”另一名斜挽着发髻的男子喝斥道,“我闻典伯伟得县令赏识,被选为车前司马,再不是什么恶侠。休要妄加议论,小心祸从口出!” “车前司马,那不是国官?” “桓府君有爵位在身,整个盐渎都是他的食邑,选国官有何奇怪。” “典伯伟的事你是从哪出听说?” 见众人疑惑,放出消息的男子难免有几分得意,故意卖起关子。被催促几次才道:“我从侄同典伯伟有旧。” “可是那群恶少年?”一人脱口而出。 “咳!”男子皱眉,“我从侄早已改过!” 说话之人讪笑两声,连声道是。 男子继续说道:“日前府君处置陈氏等豪强,我从侄跟随典伯伟前往,先众人寻到藏金处,得职吏举荐,同十余少年一并进了城西军营,现今每日操练。” “此事我知。”一名年长些的流民插言道,“据说营中操练极苦,鸡鸣初声便要起身,每日要举磨盘推大石,还要捉对厮杀,次次都有人受伤。” “苦?”放出消息的男子不屑道,“每日三顿饭食,蒸饼管饱,必有一顿见荤腥。凡是操练刻苦,表现优异者,还能得银锭绢布!你说苦?我等想苦都寻不着门路!” “哗!” 众人满脸惊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言非虚?”若是如此,绝对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当然是真的!”男子大声道。 “我从侄日前托人送信,说是县令有言,三四月间操练比武,连胜三场就能充县衙护卫,连胜五场可为县公国官!不说和典、钱两人平起平坐,却是每月能得稻谷盐粮,三月还可领一匹绢布!” “这岂不是和盐工一样?” “休要看不起盐工!”一名壮汉打断出声的少年,瓮声道,“你可知城东的盐工每月得多少粮食,熟手能得多少绢布?” “就是!”又一人补充道,“我日前到城东帮着盐船扛货,你是没见着,哪些盐工饭食真不一般,蒸饼夹着肥肉,咬一口满嘴油香。还有大碗的肉汤,那滋味……啧啧!” 说话间男子咂了两下舌头,似在回味饼中的浓香。 “我当时得了半张,舍不得吃,就咬了一口,余下都带回来给了妻儿。那香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众人说话时,典魁护在船前,瞪眼扫向四周。慑于他的威严,无人敢轻易靠近。钱实和两名健仆排开人群,打听清楚公输长暂居何处,立即前往请人。 桓容没有下船,仅是站在船首,就引来不少仰慕的目光。 有小娘子不顾水凉,几步踏下河岸,裙角漂浮在水中,取下发间瓒着的木钗掷向船板。 “郎君美甚!” 入盐渎之前,众人颠沛流离,生活贫苦,多是朝不保夕。如今能在盐渎重录户籍,生活有了盼头,眉间的愁意都消去几分。 虽未曾亲眼见过桓容,但县令美名早已流传城中。认出典魁和钱实,再看船上桓容,哪还不晓得他的身份。 一是歆羡郎君俊秀,二来是感念县令德政,小娘子们投掷发饰,结伴邻水而歌。唱的不是吴地之音,而是源自北方的小调。隐隐带着汉风古韵,称不上优美,却另有一种质朴感人。 桓容弯腰捡起一枚木簪,河岸旁立刻响起一阵欢笑。 少顷,两名相貌相似的豆蔻少女相伴走出,嗓音清亮,犹如黄莺出谷,吟唱的竟是《诗经》之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少女的歌声随风传出,更多少女和声而歌,更有十余人在岸边起舞。 有别于妓船上的舞女,这种舞蹈仅有几个简单的动作,既无举袖折腰,也无长裙曼妙,舞到尽兴处,少女们双脚用力踏地,带着一种上古流传下的热情和奔放,让人心情激荡,忍不住想要加入其中。 舞蹈未尽,钱实已将公输长请来。 见到岸边的情形,健仆不觉得如何,钱实和公输长都是吃了一惊。 两人在北地长大,未曾了解建康风俗,遇上这种“小场面”已是吃惊不小。假如见到王、谢等高门郎君被围追堵截的盛景,十成十会下巴落地。 “随我来。” 钱实在前引路,公输长背着随身的工具,几大步登上船板。 因对公输长的姓氏有所猜测,桓容本想亲自去请,结果被护卫和健仆坚决阻止。 哪怕是建康城中最有名的大匠,也没资格让郎君主动去请。况且此人仅是流民,即便手艺再好,也不值得如此大费周折。 公输氏如何?公输盘的后人又如何? 匠人依旧是匠人,和士族郎君有云泥之别。 桓容再三坚持,奈何众人坚决摇头。最后只能等在船上,想着人来之后,自己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不让这条大鱼从指缝间溜走。 公输长性情憨厚,为人极是孝顺。 钱实找到他时,他正架起陶罐烧水,将得来的谷饼掰开放入水中,再撒些盐,奉于老母面前。 母子俩一路南逃,全赖公输长有木匠手艺,才没有在途中饿死。抵达晋地之后,公输长险些被抓做私奴,老母又惊又吓,几乎要丢了性命。 好在公输长得人相助,全须全尾的逃了出来。陈氏等豪强又被桓容铲除,母子俩方能在此处安身,无需继续躲藏逃难。 然而,因之前的奔波惊吓,老母的身体终究垮了。流民中有大夫,终究没有足够的绢帛买药。 眼见老母一日接一日衰弱下去,公输长心急如焚,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请大夫写下药名,画下药草的形状,冒着被狼群捕杀的危险进入林中,采得几味草药为老母延命。 待老母稍微好些,公输长便背起工具到城内寻找活计,每日赚些口粮,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2.第五十二章 “愔年事已高,须发皆白。近月久病,不堪军旅。请辞徐、兖二州刺使,京口之兵尽付大司马……” 经郗超篡改的书信当众宣读,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在场除了桓温麾下,另有江州刺使桓冲,豫州刺使袁真和荆州刺使桓豁等派遣的使者。闻听信中内容,皆面现惊色。 各州刺使不在建康,消息却并不闭塞。 庾氏被新蔡王举发谋逆,殷涓和庾柔兄弟一同下狱,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众人心知肚明。 郗愔手握北府军,敢和桓温掰腕子,同僚无不钦佩。 如今胜负未分,郗愔竟会以老病求退,将北府兵权拱手相让,无论如何都说不通。但信上确为郗愔字迹,熟悉的人扫过两眼,神情间愈发疑惑。 难道郗方回被抓住了什么把柄,受到桓元子要挟,方才行出此举?不然的话,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不只豫州使者这么想,包括江、荆两州的使者都在脑中转着念头,计划稍后寻人打听一下,尽快给自家使君送信。 郗超坐在下首,仔细观察众人神情。见多数为信中内容惊讶,并未怀疑信上字迹,心下松了口气。同另一名参军交换眼色,为保不出差错,当尽快拟定表书,随书信送往建康。 郗刺使坐镇京口,在朝中地位非同一般,说话的分量也是极重。仅凭一封书信并不能直接取得北府兵权,一定要天子下旨,事情才能最终定论。 郗超同桓大司马商议,事情必须速战速决。等到郗刺使发现不对,想出应对之策,己方将十分被动,甚至落下伪造书信,陷害同僚的骂名。 “仆有一问。”传阅过书信之后,豫州使者开口问道,“京口使者现在何处?信上为何没有郗刺使私印?” 不是正规公文,可以不加盖刺使印。但是,从头至尾没有落款,没有私印,未免有些奇怪。 他不提尚罢,这样问出口,众人皆是一凛。 对啊,他们都在这里,京口使者为何不在?即便是私人书信也该有落款,加盖私印! 有人心生疑问,不自觉看向郗超,眉间紧蹙。 郗超虽在桓温帐下,到底是郗愔亲子。以世人对家族的重视,应该不会联合外人坑害自己的亲爹吧? 他难道不清楚,郗愔倒了,他将失去重要依仗。 桓元子信他还好,哪一日对他生出疑心,非但官职不保,甚至连命都可能丢掉。 一个能陷害亲父之人,谁敢放心重用? 郗超心头一惊,他知道事情总会有破绽,想要滴水不漏很难,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不对。 见郗超不出声,目光有些躲闪,众人心中疑惑更深。 豫州使者正要继续问,忽听上方传来一声钝响,原来是桓大司马解下佩剑,重重放到桌案之上。 众人正自不解,室外忽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借窗口映出的暗影,能轻易推断出,门外站着披甲执锐的府军。 各州使者面色微变,心中惊疑难定。 古有摔杯为号,帐下刀斧手一并杀出。桓大司马莫非要仿效而行,如果不能顺其意,就要拔-剑相向,留下自己的人头? 豫州使者脸色变了几变,愈发肯定这封书信有猫腻。然而形势逼人,他敢继续追究,今天恐要命丧此地。 桓温扫视众人,见多是脸色泛白,目光有所回避,知晓效果已经达到,立刻令人取来竹简,当着众人的面,将郗愔辞官交出兵权等语刻于简上,以布袋装好,当日便送往建康。 送信之人离开,诸州使者心下明了,郗方回能及时上表自辩,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若不然,京口和北府军必要落到桓温手中。 到那时,纵观整个朝廷,还有谁可与之抗衡? 事情就此定下,各州使者无心多言,纷纷告辞离开。 桓大司马收起佩剑,挥退闲杂人等,对郗超道:“景兴立此大功,温当重谢才是。” “超不过尽己所能,不敢当明公之言。”郗超笑道,“表书递至建康,天子定允明公所请。届时,明公手掌两府军权,镇守姑孰,遥制京口,何愁大事不成?” 桓温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室外,显见心情愉悦。 “明公,超有一言,北伐之事还请明公三思。” 郗超对今年北伐并不看好。 苻坚野心勃勃,得王猛相助,有一统北方之志。慕容鲜卑多年内讧,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国主虽少,却能启用吴王慕容垂,足见其并非全无眼光。 去岁,双方因陕城大战,彼此互有胜负。冬日免战两月,今春暖雪化,必将迎来决战。 这个时候参与进去并不十分明智。 无论王猛还是慕容垂,都是不容小觑的对手。决战之后,无论败的是氐人还是慕容鲜卑,想要趁其大败发兵收回晋朝失地,绝不是那么容易。稍有不慎,将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坏了大事。 郗超始终怀抱希望,盼着桓大司马能够改变心意,放弃北伐取胜的念头,转而先夺取皇位。 可惜桓温不听劝。 事实上,他也不是没有道理。 无论曹魏代汉还是晋室代魏,总是为世人诟病。直接逼司马奕让位,必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携北伐得胜之威,好歹能添几分底气,争取几分民意。 “景兴不必多言,我意已定,此事断无更改。” 郗超无法再劝,只能拱手应诺,暗中叹息一声,期望北伐能够顺利,莫要节外生枝,落得败局收场。 太和四年,二月甲申,桓大司马的表书抵达健康,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丞相司马昱是举荐郗愔之人,看过附在表书后的书信,差点当场昏过去。 “郗方回怎会如此糊涂!” 司马昱不信郗愔会做出此举。 日前还与他通信,誓要同桓大司马一决高下,转眼就请辞官职,拱手让出兵权?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封书信定是伪造!” 司马昱言之凿凿,谢安和王坦之对坐苦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3.第五十三章 苍鹰带回秦璟的亲笔,同样以薄绢书写,装在竹管之内。信上写明运盐船三月将至,随船有木匠和石匠三十六名,船工十二名,另有两名铁匠。 从头至尾看过一遍,桓容忍不住揉揉眼睛。 铁匠? 这压根不在“合同条款”之内。 转头看看在木架上梳理羽毛的苍鹰,桓容叹息一声:“如果你能说话就好了。” 小童端着漆盘走进内室,恰好听到半截话,好奇的四下看看,最终将目光落在木架上,郎君在和这只鹰说话? “郎君,今日有海鱼。” 小童放下漆盘,端出一盘清蒸海鱼。鱼上盖着切细的葱丝和姜丝,没放许多佐料,味道却是格外的鲜美。 “王史干送来两筐新菜,难得还有一小框晒干的山蘑,厨下捉了两只肥鸡,按郎君说的做了。” 小童一边说,一边揭开碗盖,一碗碧绿的青菜,一碗小鸡炖蘑菇,香味扑鼻。 桓容拿起竹筷,估摸一下肚中容量,确信这顿可以吃下一桶稻饭。 屋外,阿黍带着几名婢仆清理廊下。 入春之后,盐渎的雨水多了起来。县衙内还好,县衙外,几栋木屋推倒重建,堆积的泥土被雨水浸湿,人走过时,稍不注意就会踩上湿泥,有时衣摆都会弄脏。 重录户籍的流民越来越多,县衙大门整日敞开,职吏和散吏忙着抄录户籍,分发田地,健仆和护卫严密监视往来人员,确保没有心怀鬼胎的宵小混入。 日前有对桓容心存不满之人,装作流民混入县衙。人被当场拿下,护卫和健仆着实出了一身冷汗,比桓容还要后怕。 自那以后,无论在县衙内外,只要桓容身边有生面孔,护卫几乎寸步不离,确保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发生。 行刺之人的身份已经查明,是陈氏旁支子弟。因往日多行不义之举,甚至欺男霸女,险些害死人命,家宅田产都被收走,人也被发到盐场做工。 不知是守卫疏忽还是另有缘故,该人竟从盐场逃脱,假借流民身份混入县衙,意图行刺桓容。 “狗-官!我今日不死,早晚有一日要取你人头!” 听着刺耳的唾骂,十分意外的,桓容并不感到生气。护卫和健仆却是怒发冲冠,两脚踹下去,骂声戛然而止。 “人贵有自知之明。”桓容走到刺客面前,俯视一脸青紫之人,摇了摇头,“如你这般死不悔改,当真是无药可救。”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此人背靠豪强陈氏,习惯凌驾于众人,习惯作威作福。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也难怪会陷入疯狂。 “无需再送盐场。”桓容做出决定,“送去林中伐木吧。” 改造房屋和建造城墙都需要大量的木材,想要好的木料必须进入林中。 桓容特地派人打听过,盐渎附近至少有三个狼群,成员数量不同,性情却同样的凶狠。青壮入林中伐木必要有护卫跟随,此人老实则罢,如不老实,趁机设法逃脱,九成以上会落入狼腹。 桓容以为自己的处置可以,石劭却持反对意见。 “府君过于心慈。如此凶徒怎可妄纵,该严惩才是。” 趁命令尚未下达,石劭力劝桓容将此人下狱,不杀头也要关上十年二十年。总之,不能让他留在狱外。 “庶人犯士族乃是大罪。府君身负爵位,掌一县之政,此人胆敢行刺是犯律法!仆知府君心存善念,然除恶务尽,还请府君三思!” 经石劭一番劝说,桓容终知自己行事不妥,当下将刺客投入狱中,和关押在内的盐渎豪强作伴。随后清查盐场,揪出有问题的护卫和监工共六人,全部罚做盐奴。 有了前车之鉴,县衙守卫愈发严密。 相里六兄弟提出重建木屋,护卫和健仆都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工程开始之后,县衙两侧的空地堆满了山石和木料。 几场雨水下来,西城的道路愈发泥泞。因往来人员繁多,县衙内的石路需要时常清扫,婢仆的工作量加大,自然没心思继续“围观”桓容,倒是让桓府君大松一口气。 偶尔被人围观一下,还能当做是件乐事。每日都要来上几回,桓容实在是招架不住。次数多了,他恨不能出门捂脸,顺便举块牌子:谢绝围观。 用过膳食,桓容翻开新录的流民户籍,一边查阅籍贯姓名,家中丁口如何,一边计算户数。 “户数二百一十六,丁男三百二十九,丁女一百六十八,老人三十二,童子五十六人。” 放下笔,桓容捏了捏鼻根。 加上放籍的豪强私奴,以及从盐场放出的盐奴,盐渎的户数超过一千五百。以丁口论,在侨郡中能列入大县。 连年战乱,中原之地人口锐减。加上豪强广蓄私奴,荫户众多,朝廷统计出的人口总会少去半成到一成,超过一千五百户的县并不多见。 “田地倒是够分,盐场也需人手,但该怎么管理?” 县衙中的职吏增至三十九人,散吏十六人,依旧不够用。按照一千五百户的大县定制,至少还需要二十名左右的职吏,才能将各项事务安排妥当,确保工作顺利进行。 “人才啊!” 桓容捏着后颈,再度发出感叹。 他该到哪里去寻人才? 北城的聚宝盆挖了五六回,如今差不多见底。除了帮石劭添加三名助手,县衙里也多出五名散吏。 现如今,附近的郡县察觉盐渎动作,知道桓容的一番作为,开始严控流民进-出,桓容想要故技重施,难度会加大许多。 “之前恨不能把人都往盐渎赶,现在却是把着不放……” 说起这件事,桓容就是一脑门的官司。 说好的互惠互利,互相帮助呢?在利益面前全都成了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知道桓容需要人手,几地县令互相通气,直接向桓容开价,要的不多,每百人一船海盐。 接到书信,桓容气得脸色发青。 “这些人怎么不去抢!” 每次想起这件事,桓容就怒得想开架。对方摆明趁火打劫,自己偏偏没办法。上门硬抢倒也不是不行,可名声传出去实在不好听。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4.第五十四章 忠仆自盐渎出发,先乘马车后改行船,日夜兼程,终于在寒食节当日抵达建康城。 彼时,城中家家户户禁绝烟火,每餐以黍粥和醴酪为食,并在门前插柳,行郊野祭祀。 城中食铺酒肆皆关门闭户,秦淮河上也不似往日热闹。 沿河北岸,可见三两牛车停在一处,有士族郎君临河而立,鼓瑟吹埙,悼念古时贤臣。悠长朴拙的古曲流入风中,令人不禁潸然泪下。 青溪里,庾氏府门紧闭,门前垂柳折断,隐现萧条之色。 同在一里,殷康的家宅却比往日热闹。 日前殷凯得大中正品评,选官著作郎,任职中书省,负责编修国史。圣旨既下,环绕在殷府上空的阴云散去大半,殷康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阿子既任中书省,当朝乾夕愓,竭尽所能,不负一身所学。” 殷康孜孜教诲,殷凯正身听训。 “我之前担忧,从兄之事将累及阿子。如今再看,实是杞人忧天。” 屋内没有旁人,殷康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 对身在狱中的殷涓,他是既可怜又痛恨。 可怜殷涓身为士族家主,如今身陷囹圄,即便能保住性命,也会被贬为庶人,三代之内难有再起的机会。 痛恨他梗顽不化,固执成见,没有识人之明,得罪桓大司马不说,连郗愔都看他不顺眼,最终落进一场乱局,成为两人角力的牺牲品。 “阿父,伯父之事,当真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殷康摇摇头,长叹一声,道:“桓元子不会放手,郗方回亦然。” “儿闻姑孰上表,言郗方回欲辞官交出兵权。儿不甚明白,郗方回为何会有此举。”殷凯迟疑道。 “郗方回向有辅助晋室之志,北伐大业当前,绝无退缩之理。”殷凯皱眉道。 “阿父是说内中另有蹊跷?” “十有八-九。”殷康沉吟片刻,道,“姑孰表书递上,中书省和宫中皆无动静,倒是丞相府当日有人离城,似是往京口送信。” 殷凯没有出声,顺着殷康的话深思,不由得神情微变。 “此事牵涉建康门户和北府军权,稍有不慎,朝中恐有大祸。届时休言北伐,晋地都将生乱。” 凡是朝中官员,只要不是糊涂头顶,都能猜出此事必有猫腻。慑于桓大司马威严,无人敢轻易宣之于口。 “且看郗方回如何应对。” 如应对得当,桓大司马计划落空,朝中势力勉强能平衡一段时日。 如若不能,恐怕陷入麻烦的不单是郗氏,建康内的士族高门,台城中的晋室天子,都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由桓温宰割。 殷康眉心紧锁,忧色难掩。殷凯攥紧十指,深深感到无力。 父子俩同为家族命运担忧,殊不知,一封盐渎来的书信即将打破僵局,拨动历史走向,硬是坑了桓大司马一回。 桓府内,南康公主看过书信,不由得柳眉倒竖,银牙紧咬。 “真让老奴如愿,我子岂有生路!” 怒到极致,南康公主挥动衣袖,将桌上杯盏尽数扫落在地。 茶水泼洒而出,瞬间洇出一片暗影。 李夫人走进内室,见南康公主怒形于色,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忠仆,表情中闪过一抹疑色。 “瓜儿送来的书信,阿妹看看吧。” 李夫人接过书信,大略看过信中内容,眼底不禁染上怒火。 “阿姊,此事断不能从了郎主之意。” “自然。”南康公主语带沉怒,道,“我这便入台城,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太后。如果她还没有糊涂,就该立即下懿旨!” 话落,南康公主就要起身离开。 “阿姊且慢。”李夫人拉住南康公主的衣袖,道,“阿姊衣摆染上茶水,还是换一件为好。” 南康公主低头,果然见裙摆溅上两点茶渍,皱了皱眉,转过内室屏风,令婢仆开箱取来绢袄长裙。 李夫人起身走到门边,对贴身婢仆道:“你带人看住三郎君和余姚郡公主居处。这两三日内,凡是有送往姑孰的书信,务必要在中途截下,送到殿下面前。” “诺!”婢仆应声,亲自前往布置人手。 南康公主转出屏风,李夫人跪坐到公主身后,亲自挑选金钗,插-到公主乌黑的发间。 “阿姊放心,府内有我看着。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让姑孰那边得到半点风声。” 南康公主抚过发髻,拍拍李夫人的手背,令阿麦取来一只精巧的木盒,装入两枚盐渎送来的凤钗。 “可惜了瓜儿的心意。” “阿姊如不舍得,从府库内选两件就是。” 南康公主摇了摇头,盖上盒盖,道:“总要让太后知道,瓜儿不是靠我的庇护才有今日。” 单是请下懿旨远远不够。 她必须让褚太后明白,桓容的才名不是虚传。今日给他些许帮助,日后必能得到回报。 “我是晋室长公主,瓜儿是我独子。” 桓容有晋室血脉,和晋室面对同样的敌人,褚太后需要清楚,保住桓容就是为晋室争取一张底牌,赢得一个助力。 “我入台城之后,府内交于阿妹。”南康公主用力握住的李夫人的手,沉声道,“如果有谁胆敢刺探消息,或是往外送信,阿妹可自行处置!” 甭管是谁,敢在这件事上同她作对,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开南康公主的怒火。 “阿姊尽管放心。” 桓歆重伤在身,到底不是真残,难保不会有什么想法。司马道福恨不能永远避开姑孰,她身边却有几颗不老实的钉子。 之前马氏和慕容氏莫名撞在一起,阿麦就发现不对,怀疑是司马道福身边的婢仆所为。 南康公主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让人暗中观察,想弄清楚这几个人究竟是被庶子收买,还是桓大司马埋下的钉子。 如今来看,更像是桓济所为。 桓大司马没必要弄死妾室和庶子,事情成了,能得益的只有桓熙和桓济。而以桓熙的能力,想在司马道福身边安-插-人手,简直是天方夜谭。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5.第五十五章 寒食节后五日便是上巳节。 建康城内热闹非凡,小娘子们结伴而出,将外出踏青的士族郎君团团围住,花钗绢帕如雨般洒落,香风浸染河畔,又是一年繁华盛景。 谢玄和王献之同车在前,遇有小娘子投来花钗巾帕,两人均能淡定以对,偶尔见到金钗,也是洒然一笑,引来人群中一阵喧闹。 “可惜容弟不在。”王献之背靠车板,想起新得的一卷竹简,遗憾道,“我刚得一卷新书,实为秦时名家手迹。容弟若在,定然与之研讨一番。” “日前闻听容弟在盐渎重建城池,放除荫户,收拢流民,每日里忙碌,怕是没有空闲与子敬谈论诗词书法。” 王献之对仕途不感兴趣,听谢玄提到桓容的新政,当下不免皱眉。 “莫非幼度也想出任一方?” 谢玄只是笑,既没否认也没点头,振了振长袖,手指人群方向,道:“子敬,且看那是谁。” 看到人群后一辆熟悉的马车,王献之脸色微变。 “怎么又是她!” 对于司马道福的纠缠,他当真是烦不胜烦。 如果男未娶女未嫁,倒也可称为一段韵事。然而,他家中有妻,对方也已嫁入桓府,这般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只能沦为他人口中笑柄! 司马道福行事放肆,不在乎民间传言,他却不行。 想到这里,王献之神情渐冷,出城赏景的心情都淡去不少。 人群后,司马道福坐在车上,眺望王献之的方向,满目痴迷。距她大概二十步远,另有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车上坐一妇人打扮的女子,穿着袿衣襦裙,乌发梳成单髻,发尾垂于脑后,以绢带结成一束。 女子相貌清雅,初见不能使人惊艳,然娟好静秀,气质温婉,实能令人心生仰慕。 “夫人,可要出城?” “不了。”女子轻轻摇头,望一眼被人群围住的王献之,再看人群后的司马道福,对婢仆道,“归家吧。” 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王献之的结发妻子郗道茂。 郗道茂同王献之结缡数载,仅得一女。前岁女儿夭折,夫妻俩均悲痛不已。好不容易从悲伤中走出,两人的感情更胜以往。 不想,司马道福从姑孰归来,不管不顾的缠上王献之,凡是王献之出门,必会在巷口遇上桓府的马车。 城中流言纷纷,家中婢仆亦在窃窃私语。 贴身婢仆不敢隐瞒,将诸事报于郗道茂。后者闻听此事,既未恼怒也未流泪,只是做成一首小诗,放在王献之练字的案头。 看过这首诗,王献之对妻子愈发敬重爱慕,甚至减少出门次数,就为避开司马道福。 因传得不像话,南康公主下令,司马道福被拘在桓府,城中流言渐散,王献之和郗道茂都以为事情应该能就此过去。 不料想,晦日时,司马道福又至河边。寒食节野郊祭祀,余姚郡公主再次露面。至上巳节日,郗道茂驾车出门,果然再次见到了对方的身影。 大君和大人公均已仙逝,几位兄长不好插手此事,她的从父此刻麻烦缠身,不好因这些事去烦扰,郗道茂能靠的唯有自己。 “归家吧。”郗道茂令婢仆张开车盖,遮住渐烈的暖阳。 隔着车帘,人声变得朦胧。 郗道茂闭上双眼,神情一如往日温和,心却久久不静。 当日曲水流觞,谢氏、殷氏和颜氏郎君皆有佳作传出,太原王氏子弟亦不落下风。琅琊王氏的几名郎君却不同往年,尤其是王献之,非但没有赋诗,连擅长的字都没有写下一幅,反而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被谢玄和兄长扶上马车,送回家中。 郗道茂见丈夫醉成这样,也是吃惊不小。婢仆送上热水后,亲自为他拭面净手。 “姨姊,”王献之翻过身,抓住郗道茂的手,脸色潮红,目光清亮。 “夫主装醉?” 此刻的王献之哪里有风-流郎君的样子,将郗道茂拉到身边,头枕在她的腿上,道:“姨姊,如我不再有才名,姨姊可会弃我而去?” 郗道茂愣了片刻,挥手令婢仆退下。纤纤细指梳过王献之的发,柔声道:“官奴可还记得当年大人公与家君书信?” “记得。”王献之闭上双眼,握住郗道茂的手,送到唇边轻啄,“是我央阿父。我比姨姊小一岁,怕来不及,姨姊被别家求去。” 郗道茂靠在榻上,收回手,继续梳着王献之的发。 “官奴有才也好,无才也罢,我既为你妻,定会终身伴你。除非……” “除非?” “哪一日官奴变心改意,我当离绝而去。” 声音柔和温婉,眼神却是顽强坚韧。 王献之靠在郗道茂怀中,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腕,越来越紧。 桓府内,司马道福回到院中,将所有婢仆撵出,关起房门,狠狠推倒屏风,摔碎摆在架上的玉器。 动静委实不小,很快传到南康公主耳中。 “不用管她。”南康公主斜靠在榻上,逗着两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见猫滚成一团,笑得格外开心。 “台城送来的,阿妹可喜欢?” 李夫人轻轻捏着南康公主的肩膀,道:“我时常调香,房里不能养这些小东西,万一哪日打翻了什么,又是一场麻烦。” “也对。”南康公主单手撑着额头,令婢仆将猫抱下去。看到那双圆滚滚的猫眼,就让她想起远在盐渎的桓容。 “阿姊,余姚郡公主身边的人查清了。”李夫人柔声道。 “有几个?” “共有六人,一个是近身婢仆,三个是从琅琊王府带出,余下都是出身姑孰。” “都是庶子的人?” “五个确认,倒有一个不确定。” “哦?”南康公主挑眉。 李夫人俯身,红唇擦过南康公主耳边,声音愈低:“阿姊绝想不到,她打探消息为的不是姑孰,而是琅琊王府。” “你是说琅琊王?”南康公主皱眉。 “从问出的口供来看,不像是琅琊王,更像是世子。”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6.第五十六章 太和四年,三月,丁未 本该是细雨连绵时节,建康城内却是滴雨未下。 运河水位下降,短时间内未见影响,但长此以往,必会影响到水运通行。有经验的艄公和船夫都是面带愁色,仰望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生出不妙的预感。 “快到四月还不下雨,今年怕是要旱。” “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年过四旬的艄公摘下斗笠,不停的扇着风,“这才三月下旬,天就热成这个样,一场雨都没有,你看看这水位,等到四月再不下雨,大些的商船都进不来。” “再等等看吧。”一名船夫蹲在岸边,满脸愁容,“咱们好歹能在河上讨口饭吃,我阿兄在城郊有三十亩田,说是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怕是……” 船夫没有继续说下去,众人都是摇头叹息。 “行了,别想那么多,听说这两日有运盐船来,都勤快点,多扛几袋盐,又能赚来几天的饭食。” 各地货船进-入建康,或多或少,总要在码头雇些人手。 胡商最是小气,南来的运珠商人最为阔绰,这是码头上的共识。 然而,自今年起,挂着盐渎旗号的货船打破常识。 船主出手大方,甚至和几名船夫定下长契,有盐渎的货船抵达建康,他们均可带人前来运货,工钱当日计算。遇上货物数量多,还会提供一顿饭食。 “往船下搬盐的时候,有个船夫不小心划破一只口袋,漏出两捧细盐。船主不要了,我分得一小撮,比大市里的都好。” “细盐?” “好在何处?” 众人生出好奇,都开始询问。 艄公正要开口,就见两艘大船自下□□来。船首挂着代表盐渎的旗帜,几名船工站在船舷两侧,正观察河面水位,另有两人对着岸上招手,示意聚在岸边的艄公和船夫上前运货。 “是盐渎的船!” 顾不得继续闲话,众人当即前身,争抢者走到码头前,等着运盐船靠岸。 货船停靠后,健仆合力放下船板,架起长梯。 钱实首次负责运货,不敢有半点马虎。见码头上聚来的人太多,当即高声道:“一船要十个人!有长契者为先!” 人群中起了短暂的骚动,随即有三名年长的艄公船夫出列,陆续点出十几个人,剩下的虽然不服气,奈何船主说得明白,加上三人资格老,受众人尊驾,只能不甘退后,等着下次机会。 “一船卸在码头,另一船装车运往大市。” 石劭没有亲自前来,为保不出差错,将事情逐条列下,不厌其烦的叮嘱钱实,直到后者倒背如流,头大如斗,方才罢休。 临行之前,石劭又将钱实抓到一边,塞给他一张绢布,上列十余条注意事项。 钱实抱拳感激,两眼蚊香圈。 见到这样的场景,桓容既感动又有些好笑。他当真没发现,石舍人有做唐僧的潜质。 不过,也多亏了石劭细心,一路之上才没出太大的差错。抵达建康之后,将两船盐卸下,钱实总算松了一口气。 运往大市的盐不必说,自然是向城内出售。留在码头上的,部分送入台城,部分则低价市给太原王氏手中的盐铺。 桓容尚不具备和对方硬撼的实力,想在短期打开“盐路”,不被明里暗里挤出建康,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妥协。 同样的,有桓氏和南康公主做靠山,加上送入台城的“供盐”,太原王氏总要给几分面子。 双方各退一步,桓容可以在建市盐,但数量有限制,并且,最顶级的细盐要分于王氏,后者给出的价钱几乎少于成本。 现下来看,桓容有些吃亏。但从长远计算,只要不被挤出建康,早晚有一天,王氏会发现,自己中了对方的计策,桓容要的不是部分利益,而是整个建康盐市。 完成运盐任务,钱实下令船停河上,亲率数名健仆赶往桓府。 “有郎君书信并两箱器物,俱为郎君奉于殿下。” 钱实未进客室,只在廊下行礼,取出书信交给阿麦,并将两只木箱送上。待南康公主写好回信,当即告辞离开。 南康公主令人移开屏风,看过书信,不禁笑道:“颍川荀氏?瓜儿当真有运!” 两只木箱被抬入内室,箱盖打开,一只装着金玉饰品,另一只则是硝好的狼皮和鹿皮。 “难为瓜儿有这个心思。” 建康不缺丝绸绢布,兽皮却是稀罕物,尤其是通体漆黑,没有半点杂色的狼皮,赠人都是一份厚礼。 这是儿子的心意,南康公主压根舍不得送人,令婢仆妥善收好,入冬再取出铺榻垫脚。 盐渎的船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砸出团形水花,引人一阵惊呼,又以飞快的速度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秦氏船队过侨郡时遇到一点麻烦,比预期迟了数日,秦璟才抵达盐渎城内。 彼时,桓容正在北城看公输长架设滑轮。 造城需要的木料越来越多,石块也越来越大。为平整石面,凿出符合要求的石砖,公输长就地取材,选定两条河流,一口气架起三座水车。 水车架起之后,他又带着木匠制造工具,拉起绳索,耗费半月时间,打造出依靠水力运转的石锤,以及能运送巨石的木车。 水车运转,带动石锤起落,工匠们只需站在石盘边缘,打磨一下边角,将锁扣套上石砖,然后由木车运往工地。整个过程不只节省了人力,更缩短了运送时间。 看着石砖原木陆续送出,桓容不禁感叹,身为后人的公输长都厉害成这样,作为开山的祖师爷,公输盘又是何等神人? 秦璟乘坐的马车抵达西城,看到颇似坞堡的城墙,不禁有些诧异。待进入城内,沿途经过新造的房屋院落,一行人都是面露惊讶,恍惚以为回到了西河。 “郎君,这……”一名健仆拉住缰绳,回身看向车上的秦璟。 秦氏坞堡出自相里墨之手,防御能力在北地堪称一流。氐人和鲜卑人耗费数年,采用各种办法,就是无法攻破坞堡城防。 最危急的一次,鲜卑人付出千条人命,终于凿开外墙,冲进瓮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7.第五十七章 宦者回到邺城,上禀慕容冲所言,当即引来一片哗然。 国主慕容暐向来耳根子软,能执意启用慕容垂为统帅已经是百不一遇,遇上慕容评“叛-国通-敌”之言,更是满面愕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贵族和臣子争执不断,慕容暐实在举棋不定,也不敢偏袒哪方,只能匆匆宣布退朝,将自己关到内殿,谁也不见。 可惜,皇命能挡住别人,却挡不住太后。 “国主,中山王言之凿凿,有理有据,此事断不能轻忽!” 太后可足浑氏走进内殿,见慕容暐满面愁容,现出懦弱之态,既感到有利于自己,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可足浑氏年过四旬,依旧丰姿冶丽。年少时更是尽态极妍,极得景昭帝慕容俊喜爱。 其相貌绝美,却是野心勃勃,性情狭隘。 因出身低微,可足浑氏被鲜卑贵族背后讥嘲,同众多皇室和贵族成员结怨,更害死慕容垂的原配妻子,逼他废掉继妻,娶了长安君为王妃。 景昭帝去世后,慕容暐继承王位,可足浑氏成为太后,更是肆无忌惮,乱-政-弄-权,同贵族大臣争权夺利,闹得前朝后-宫一片乌烟瘴气。间接导致慕容俊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强盛一时的燕国步入衰落。 之前氐人发兵,可足浑氏并不赞同派慕容垂为统帅。然而国主命令已下,不好更改,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垂执掌兵权。 慕容垂连战连胜,将被氐人抢占的州郡夺回,善战之名传遍邺城。可足浑氏不甘心,同慕容评暗中勾结,借广信公罢除荫户之事构陷吴王,意图夺取兵权,将慕容垂召回邺城,置之死地。 不想,慕容评与可足浑氏合作,照样对她的出身看不上眼。手握大权之后,愈发放肆无礼,没有半点恭敬。 可足浑氏暗中咬牙,却拿他没有办法。 宦者带回慕容冲之言,可足浑氏计上心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两人一并除掉! 至于氐人进犯,边境不安,全不被她放在心上。 在可足浑氏心中,权力胜于一切。况且,人在邺城,见到的是燕国“最强盛”的一面,什么国境不稳,氐人善战,州郡丢失,百姓罹难,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这一点区别于东晋的褚太后。 褚太后无论多难,想得都是家国晋室,极少谋求私利。可足浑氏被权力迷住双眼,自私到极点,连亲生儿子都是可利用的工具,半点不顾母子亲情,除了自己再看不到别人。 “慕容垂领兵在外,不受召唤,足见其有不臣之心;慕容评勾结氐人,为乱朝中,亦要严惩!” 可足浑氏一锤定音,不给慕容暐反驳的机会,令宦者取来纸笔,逼着慕容暐写下圣旨,夺慕容垂帅印,以罪囚押解回邺城。罢免慕容评太傅之职,抄没家宅,男丁全部斩首,女眷充为军-妓。 “母后,氐人尚未退兵。”慕容暐壮着胆子,对可足浑氏说道,“况且,罢除荫户的是广信公,叔父是否参与其中尚且确认,召其还朝即可,以罪囚押解实在不妥。” “国主,我是为你着想。”可足浑氏按住慕容暐的肩膀,语带慈爱,眼神却比寒冰更冷,染着蔻丹的指甲尖如利爪,“先帝在时就对吴王多有防备,屡次言其有狼顾之相。” “可太宰说……” “休提慕容恪!”可足浑氏怒道,“若不是他死得快,我必要将他车裂!竟推举慕容垂为大司马,他安的是什么心!” “母后……” “照我说的做!”可足浑氏失去耐心,干脆亲自动手写下旨意,令慕容暐原样抄录,不许差一个字。 慕容暐拿着笔,鼻尖冒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墨迹落于纸上,殿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 “大胆!”可足浑氏见到来人,满面怒容,斥道,“不经通传擅闯内殿,慕容评,你好大的胆子!” “太后不下懿旨,代写天子诏书,又是何等胆大包天!” 慕容评针锋相对,全无半点惧意。 可足浑氏面沉似水,她留在竹简上的字迹尚未全干。 慕容评大步上前,视国主如无物,劈手夺过竹简,看过两眼,当即冷笑一声,道:“好,当真是好!太后是想过河拆桥?如将这份‘圣旨’送往豫州,未知吴王会作何反应?” 可足浑氏脸色铁青,就要令侍卫进殿将慕容评拿下。 慕容评不见半分紧张,反而负手冷笑。 “来人!” 可足浑氏连叫数声,侍卫大步走进内殿,却是站在慕容评身后,不像拿人,更像是护卫。见此情形,殿内的宦者和宫婢都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木头桩子一般。 “我劝太后省些力气。”慕容评抬起右手,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将自豫州归来的宦者拿下,抽-出长刀,当场砍掉了宦者的脑袋。 “啊!” 头颅双眼圆睁,滚到慕容暐脚下。慕容暐一声惊叫,竟没顾得起身,而是爬着向后退去。 “哈哈哈!” 慕容评大笑,转向脸色煞白的可足浑氏,威胁道:“太后,我闻氐主苻坚仰慕中山王美名,很想一见。” “你?!”可足浑氏神情骤变,不敢相信的看向慕容评,“你敢?!” “古有交换质子之约,可使两国罢兵修好。自去岁起,我国同氐人交战,发兵总计五万,国库少去一半,如有罢兵之策,我想满朝文武定会赞同。” 说到这里,慕容评嘿嘿冷笑。 “中山王年幼,未必能令氐主满意,莫如修成国书,送出公主和亲。以清河公主艳绝六部之名,想必氐主不会拒绝。” 可足浑氏气得发抖。 她不在乎慕容暐,却极其宠爱慕容冲和清河公主。听到慕容评要将他们送于苻坚,恨不能立刻拔-出剑来,将面前之人碎尸万段! “你敢!”可足浑氏厉声道,“如果我子稍有差错,我必令你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评冷哼一声,道:“既如此,太后最好安心宫中,前朝之事少插手。” 归根结底,他并不想彻底和可足浑氏撕破脸皮。慕容冲尚未解决,两人撕毁盟约很不明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8.第五十八章 桓容拭干发,随意扯了下衣领,擦干沾在颈侧的水痕。 黑发披在肩上,似顶级的绸缎。手指穿梭其间,带着不自觉的惑人。 秦璟状似无意的转过头,喉结滚动两下。待桓容整理完毕,才取出袖中的绢布,道:“堡内传来消息,慕容鲜卑恐将生乱,如有乱兵侵扰晋地,容弟当有所准备。” 郑重谢过秦璟,桓容接过绢布,仔细看过一遍,眉间不禁皱出川字。 他对两晋历史了解不多,连司马家出过几个皇帝都不清楚,能记住个司马奕还是仰赖桓温,遑论你方唱罢我登场,几乎乱成一锅粥的五胡政权。 说起来,五胡究竟是哪五胡,他也是穿越过来才算彻底弄清。 慕容鲜卑属于例外。 归根结底,“慕容”这个姓氏实在是太有名了,贯-穿东晋时期,又总能和建国、背叛、复国联系到一起。 战斗猛人慕容垂打遍南北无对手,桓大司马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因在鲜卑内部受到排挤,和贵族争-权失败,慕容垂携子投靠氐人,很快得到苻坚重用,却在苻坚落难时背后捅刀,举兵建立后燕政权,全然不顾之前“情谊”,实打实的枭雄本色。 慕容冲的人生经历可谓跌宕起伏,虽曾国破落难,在史书上留下“龙阳之姿”,却也曾进踞长安,登上过帝位,使得“凤皇”两字响彻关中。然其残暴肆虐,杀得百姓流离失所,千里荒无人烟,同样为后世诟病。 桓容不知道,在历史上,这对叔侄是否曾并肩作战,但在现下,他们明显是拧成了一股绳,聚成一股势力。 慕容垂既要和邺城对抗,又不愿轻易投靠氐人。以他手中的兵力,惹不起秦氏坞堡,八成就要打东晋的主意。 届时,侨郡怕要首当其冲。 “如果慕容垂叛-国,举兵自立的可能有多大?”桓容捏着绢布,心中怀有疑问,不自觉说出了口。 秦璟若有所思,许久方道:“五成。” “五成?”桓容诧异。 “慕容垂驻扎豫州,手中兵力不足五万。其中嫡系不足三成,更有五千是叛秦的氐人。” 魏王和苻柳被慕容垂当做诱饵,谋算了王猛一回,使得燕国朝廷不敢轻易收回他的兵权,唯恐氐人真的发兵打到邺城。 这种情况下,投靠氐人并不划算,但举兵自立也非良策。 “如果此时举兵,必会被视为乱臣贼子,他手下的将兵未必乐意跟随。” 尤其是五千氐人。 胡人天性蛮横,一言不合,动辄举兵反叛并不稀奇。 如果叛-乱成功,大统领自然要换人做。如果不成功,为首者杀死,从者挑出两个处斩,余下多数放过。这是胡人的数量决定,杀一个少一个,尤其内迁之后,汉人死得再多,数量照样超过胡人。 苻柳已死,如果他们返回秦国,非但不会被处死,反而能得到奖赏。跟着慕容垂举兵,得到的好处未必会超过前者。 再者,慕容冲现下敬服慕容垂,并不代表会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决定。毕竟邺城的太后是他亲娘,燕国国主是他同父同母的兄长,论亲疏远近,慕容垂总是差了一些。 “燕国朝廷正乱,太傅慕容评先同太后可足浑氏结盟,后不知何故,两人突然翻脸。如今,可足浑氏联合渔阳王与慕容评争锋,一时半刻分不出高下。” 秦璟蘸着茶汤在矮桌上勾画,修长白皙的手指擦过墨色的桌面,形成强烈对比。 “此为可足浑氏,此为渔阳王,此乃慕容评。” 三点水渍互相连接,形成一个三角。 “可足浑氏同渔阳王结盟,是因二者有共同利益,究竟为何,现下并不十分清楚。”秦璟说道,又在三点外画出一点,“这是慕容垂。” 看着秦璟画下的图案,桓容似懂非懂,想得深了,脑袋竟开始嗡嗡作响。 “秦兄的意思是,对慕容垂来说,邺城维持现下的局面正好?” “邺城乱,则无暇顾及慕容垂,可容其暂缓一段时间。”秦璟颔首,长睫微垂,话锋一转,道,“但长此以往,慕容垂寻不到借口举兵,只能暂守豫州,形如割据终无实名,遇到外力来攻仍要与之接战。” 也就是说,鲜卑朝廷乱成一团,太后和慕容评都无暇顾及慕容垂,为了增强实力还要设法拉拢他。 这种情况下,慕容垂虽然性命无忧,却不好举兵反-叛,相反,还要表明心志,一心一意维护燕国“稳定”。 “我知晋室有意北伐。” 闻听此言,桓容眼角抽了抽,好悬克制住撇嘴的冲动。 牵头人是桓大司马,主持工作的是各州刺使,建康城里的天子正忙着饮酒作乐,与妃妾嬖人寻-欢,哪里有心思关心北伐。 说不准,司马奕还盼着事情不成。 以桓大司马数十年如一日的谋反企图,北伐成与不成,他这个皇帝估计都要退位,区别只在于继任者姓“司马”还是姓“桓”。 “以璟之意,无论伐燕还是伐秦,皆是有利有弊。” 如果伐秦,王猛率领的军队绝不好惹。假若伐燕,慕容垂为表“忠心”,必要领兵接战,并且拼死都要取得一胜。 “以秦兄之见,此时并非北伐良机?” 秦璟没说话,却已经是默认。 以他掌握的情报推断,此次北伐的目标九成是燕国。 如果慕容垂同邺城翻脸,无论自立还是投秦,晋朝发兵燕国的胜算都超过六成。而今局势未明,加上天气亢旱,水路不通,进攻燕国绝非最佳时机,胜算当真不大。稍有不慎,反而会引来一场大败。 客室木门敞开,暖风徐徐吹入,桌面上的水渍逐渐干涸,直至消失无踪。 桓容正身坐在蒲团上,黑发似流瀑洒落肩背,鬓边垂下一缕,随风轻轻舞动,时而扫过颊边,带来一阵轻痒。 桓容随意拂开,半点不觉秦璟眸色更深。 在秦璟之前,石劭曾同他谈论北方局势,仅是流于表明,并未如此详尽。 一来,盐渎的消息渠道有限,很难知晓邺城和长安的详细情况;二来,石劭在更大程度上是经济人才,对于政治军事,自然比不上常同胡人交锋的秦璟。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9.第五十九章 西河郡,秦氏坞堡 自立春至四月间,西河、武乡、上党、河内等郡均是艳阳高照,滴雨未下。 农人为保春耕,每日早起担水浇灌田地。因溪流陆续干涸,河流水位下降,河流附近的村落很快起了争执,为争夺水源发生冲突。 冲突最厉害的一次,两个村落的壮丁混战到一处,多人受了重伤,险些闹出人命。饶是如此,争水的村民也没有收敛,最后甚至牵涉入流民。 随着旱情加深,冲突愈发严重,治书史和乡正出面都无法弹压。最后是秦玚奉秦策之令,率两百骑兵赶到河口,相距百米立下木牌,严责拦截河流之举,方才消弭一场祸乱。 事后追查,是有氐人的探子伪装做流民,混入坞堡外围,鼓动流民村落争水,并且散布谣言,说是坞堡粮食不足,新来的流民都会被饿死。 连年战乱,家人离散,流民最怕的不是乱军而是饥饿。 流言传播之广超出想象,部分堡内居民都受到影响。 秦玚查明流言源头,抓获氐人的探子,发现五个是汉家子,两个是有汉家血统的胡儿,当即气得咬牙。 “数典忘祖,无耻之尤!” 秦玦和秦玸收起玩笑,看着双眼发红的秦玚,也是双拳紧握。 “阿兄,这几人如何处置?” “先问过阿父。”秦玚深吸一口气,硬声道,“如阿父点头,就将他们交给张参军。” “交给张参军?”秦玦愣了一下。 “这几人敢冒险混入坞堡,光抽鞭子怕是没用。张参军家学渊源,以他的手段,石头都要开口!”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有人言道:“郎君如此夸赞,禹愧不敢当。” 说话的是个年过而立的文士,身高超过七尺,穿一身灰色长袍,发束葛巾。脸型狭长,五官不算俊朗,一双眸子却是极其有神,落在人身上,仿佛能直视心底。 此人姓张名禹,字叔臣,是西汉御史大夫张汤的后人。在太史公司马迁编撰的史记中,为酷吏专门列传,张汤赫然在列。 张汤好用严刑峻法,专门同豪强作对,本人却是清廉简朴,既有酷吏凶名,又有廉吏美誉。 作为张汤的后人,张禹身奉祖训,不喜儒学专好刑律,秦玚说其“家学渊源”,并无半分贬义,实为褒奖。 北地战乱百年,胡人南迁占据汉家土地。 秦氏坞堡孤立西河,遭群狼环伺,需要张禹这样的人来震慑宵小,撬开探子的嘴,获取更多情报。 “这七人潜入坞堡日久,怕是不只散布流言。”秦玚沉声道,“待我见过阿父,再同参军商议。” “仆即从堡主处来。”张禹面带笑容,视线扫过被按跪在地上的探子,并没有什么大动作,竟让后者脊背发寒,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张参军见过我父?” 张禹点头,道:“堡主已知此事,令仆来见郎君,言这几人罪大恶极,必仔细询问,其后砍头戮尸,悬于堡墙之上。” 当着几人的面,张参军没有半点避讳,压根不在意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也不担心几人会视死如归,咬碎大牙也不开口。 “既如此,人就交给张参军。”秦玚抬起右臂,仆兵当即松开七人,交给张禹带来的人接手。 待健仆将七人拉走,张禹笑道:“两个时辰,供词必送到郎君面前。” 话落,张禹拱手告辞,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几人眼前。 秦玦靠近秦玚,低声道;“阿兄,每次见到张参军,我都觉得后颈发凉。” 秦玸没说话,却是重重点头。 啪! 秦玚用力拍在秦玦的肩后,直将他拍得一个踉跄,秦玸知机后退两步,堪堪躲开兄长落下的巴掌。 “这话别让你四兄听见,为请回张参军,你四兄没少费脑筋。” 秦玚环抱双臂,视线扫过两个弟弟,道:“张参军耿介之士,经纶满腹。我日前听闻,阿父有意请他教导你们刑律,此后见面的日子还多,莫要再出此言。” “诺。”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齐声应诺,当真是心有戚戚焉。 “阿兄,我和阿岚没有管理坞堡的才能,只想上战场和胡人厮杀,你能和阿父讲讲情,学刑律之事能免则免吧?” 秦玚摇摇头,有些“可怜”自己的兄弟,奈何事情是阿父提出,据说玄愔也持赞同态度,想改变当真是难上加难。 “努力吧,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是扛一扛就能过去的事吗? 想起库藏的秦律汉法,再想想历代先祖搜集的春秋战国法典,秦玦和秦玸顿觉前途昏暗。 预期日日面对张禹让人颈后生寒的笑脸,兄弟俩只差抱头痛哭。 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另一边,七个探子被拖入暗房,绕圈绑在木架上。 七人中间立有一个铜柱,将近有八尺高,需两人合抱。 一个健仆打开铜柱底部的挡板,向内部投放柴料。另一个吹亮火折子,点燃一段麻线,待火苗跃起,投入柴堆之中。 挡板合拢,火焰在铜柱内部燃起,灰黑色的浓烟自未闭合的上方升起,呛鼻的味道迅速扩散。 七人距圆筒仅有五六步的距离,随筒内温度升高,七人均开始流汗,不停的咳嗽。 直到七人满脸大汗,几乎要咳出肺来,张禹才令健仆开窗,开口道:“商纣之时,妖妇妲己祸国,立铜柱,行炮-烙。” 咕咚。 七人同时咽了口口水,眼中现出恐惧之色。 “传闻,遭此重刑之人,皮干肉枯犹能不死,直至骨酥脏糜方可咽气。” 铜柱内温度愈高,健仆泼出一碗水,耳边能听到呲呲声响,眼见水汽蒸发,七人仿佛看到自己受刑的样子,恐惧之色更甚。 “春秋有法,罪人剔骨断足,战国有律,囚犯黥面车裂。” “尔等数典忘祖,叛我汉家,投靠胡人,今潜入坞堡散布流言,险些酿成民乱,罪不可恕,已是必死无疑。” 张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甚至有些缓慢。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0.第六十章 历史上,桓温第三次北伐始于太和四年四月。 因桓容使计坑爹,郗愔未失官位,北府军也未易主,各州刺使心生警惕,暗中打着算盘,北伐之事一拖再拖,直至四月中旬,军饷粮秣仍未凑足,大军迟迟不得北上。 最后是桓温发下狠意,放出狠话,众人心知不能再拖,到底定下决议,以西、北府军为主力,各州刺使出部曲千人,共举兵五万,集军舟千余,于六月沿水路出发,分两路北伐燕国。 天气亢旱,数月未曾降下一场大雨。 河流水位不断下降,春耕勉强可以维持,漕运却成难题。尤其是军舟过处,水位太浅,舟师必会受阻。为保持水路顺畅,需得开凿临近沟渠,填补水位,大军方能顺利通行。 因辅兵不足,桓大司马上表朝廷,发州郡役夫开凿河道,助大军北上。 表书递送建康,三省合议,奏请天子准许大司马所请。 “北伐关乎收复失土,修复帝陵。然时逢春耕,农人勤于田间,不可征召。当发无地流民为役,既可凿开沟渠,开通北伐水路,又可充为辅兵,临阵御敌。” 朝会上,司马奕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的坐在帘后,不时还要打几个哈欠。 谢安上奏时,群臣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上前撕开垂帘,摇醒几乎要睡过去的天子。 “如此……就照大司马的意思……” 司马奕弯腰坐着,声音沙哑,显得有气无力,好歹神智还算清醒,意思能表达清楚。 担心天子下一刻就会睡着,谢安当殿执笔,将天子之言录于竹简,撰写成官文,以最快速度发往姑孰。 彼时,众人均以为桓温心怀反意,于兵事却不会马虎。无论发役夫还是征军粮,皆是以北伐为出发点。 事实也是如此。 桓大司马还想着借北伐争取民意,取胜归来逼司马奕禅位,自然不会在出兵之事上草率,必会巨细靡遗安排妥当,再率领大军北上。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郗超会向桓大司马献计,以“征军粮发役夫”的名义,对远在盐渎的桓容下手。 桓容到任之前,盐渎户数勉强超过一千。因县内豪强广蓄私奴,这一千户的壮丁不足半数。其赴任之后,铲除豪强,罢除荫户,招收流民,短短数月之间,人口增至五千。 但依照官文所写,一次征发三千役夫,照样会伤筋动骨。再加一万两千石军粮,明摆着要将人逼死。 换成其他人,完不成军令,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一抹脖子了事。 桓容不想认输,更不愿抹脖子。 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好不容易保住小命,有了自己的地盘,收了几个技术过硬、头脑过人的小弟,就这么放手一切,无论如何他都不甘心! 但是,这个局该怎么解? 从午后到傍晚,桓容将自己关在内室,对着竹简枯坐两个时辰。竹简上的字迹就像是一头怪兽,咧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向他扑来,欲置他于死地。 桓容咬紧后槽牙,猛的抓起竹简,狠狠丢到房间角落。砰的一声,系着竹简的绳子断开,竹片散落遍地。 摆在桌上的漆碗被长袖扫落,金-黄的粟米散落遍地。 声响传出室外,小童不敢开门,只能隔着木门问道:“郎君,发生何事?” “无事。”桓容双手撑在桌上,一声接一声喘着粗气。 怒到极致不得发泄,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种滋味就像是利刃割在身上,一刀接着一刀,刀刀见血。 听出桓容语气不对,小童满脸焦急,不敢违背命令推开房门,只能向阿黍求救。后者跪坐在另一侧,看着紧闭的木门,也是无计可施。 “郎君……” “我说了,无事!” 隔着木门,桓容的声音再次传来。小童和阿黍对视一眼,心下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冒着惹怒郎君的危险,推开面前的木门。 正举棋不定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不同于南地士族喜穿大衫,秦璟多数时间穿着深衣,这一点同桓容很是类似。 “秦郎君。” 阿黍和小童一并行礼,不知该向内通禀,还是将实情讲明,告知秦璟,此刻的桓容怕无心见他。 秦璟没用二人通报,而是几步走到木门前,开口道,“容弟,璟明日将要启程,特来向容弟道别。” 许久,室内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小童和阿黍心中忐忑,秦璟仍是面色不改,沉稳以对。 又有半晌,耳边响起吱嘎一声,木门从内侧打开,桓容站在门内,神情疲惫,眼角略有些红,沙哑道:“劳秦兄久等,请进。” 秦璟并没有多问,直接迈步走进室内。 房门再度合拢,小童和阿黍又被挡在室外。 “郎君,可要备些茶汤?”阿黍试着询问。 “……好。”桓容的声音虽然沙哑,好歹没有了之前的沉闷。 阿黍当即起身,留小童仔细看着,自己快步穿过回廊,亲自去煮茶汤。 内室中,散开的竹简已被收起,安放在靠墙的木架上,遍地的粟米也不见踪影。 桓容和秦璟正对而坐,少叙几句,桓容起身绕过屏风,取来一只方形木盒,放到秦璟面前。 “这是?” “水车图。”桓容打开盒盖,道,“公输托我交给秦兄,言天气亢旱,北地将遇大灾。凿井之事非一夕可就,凭借此图,可在河边搭建水车,贯通沟渠,解一时之急。” 秦璟没有客气,当面收下图纸,并请桓容代他谢过公输长,言他日再至盐渎,必有重谢。 “另有一事需告知秦兄。”桓容顿了顿,沉声道,“北伐之事已定,容将随军北上。此去未知归期,坞堡船队再至盐渎,如我不在,凡事可与敬德商议。” “容弟也要随军?”秦璟皱眉。 桓容点点头,并不打算透露更多。 秦氏坞堡尚且缺粮,关于军粮之事,秦璟未必能帮上忙。至于役夫,他之前便是打着桓大司马的名义征召流民,这三千人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转圜。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1.第六十一章 钱实抵达县衙,石劭正忙着整理流民簿册。 三千役夫减去大半,仍旧有一千多人,不是个小数目。且男丁需得十四以上,四十五以下。单是从记录的名册中筛选,就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记录到中途,闻散吏来报,车前司马钱实带府君口令,命石劭携金帛前往东城。 “去东城?”石劭放下笔,待钱实走进堂内,详细询问几句,不由得眉头紧锁。 “你是说,府君见到了那两个僧人?” “并未当面。然城中流言甚嚣尘土,府君已知七八。” “府君可说买下僧人的水作何用途?” “并未。”钱实顿了顿,道,“但仆以为,府君十成不信传言,此举是要惩治僧人。” 石劭想了片刻,点点头,当即令人准备金帛,亲自赶往东城。 彼时,聚在僧人门前的百姓越来越多,之前“病愈”的流民现身说法,站在石头上,高声道:“我一路难逃,又病又伤,就是服了半盏神水,如今病况全消,伤势痊愈!” 人群一片闹嚷,木门敞开,立即有富户上前,捧上金子和布帛,换得半盏神水,并不舍得喝,而是将盏口封好,珍而重之的放入木匣,高声道:“让开,这是我老父救命的神水,快让开!耽误我老父救治,必不与尔等干休!” 有人开了先例,后来者蜂拥而上。 石劭和钱实抵达时,木屋四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府君。” “敬德来了。”桓容坐在车辕上,看着河边的木屋,眼神微沉,冷声道,“可带足了金帛?” “足够买下僧人全部‘神水’。”石劭答道。看到木屋周围的情形,同样神情不善。 府君铲除豪强,罢除荫户,收拢流民,划分田地,放归盐奴,这一桩桩下来,无论是盐渎县民还是招收的流民,多数都能吃饱饭,富裕些的,家中还能藏下几匹布,几串钱。 谁能想到,盐渎县的仁政传出,没能招来更多人才,反倒先引来了骗子。 石氏祖籍南皮,发迹于魏晋。 石劭这支未遭胡人劫掠囚困之前,没少遇到骗吃骗喝之人。有的直接找上门,骗术精良到让人不可置信,即使被骗光家财,还要帮着对方数钱。 比起那些砍手断脚,剖腹挖心,转眼仍是四肢完好的僧人和比丘尼,这两个僧人的骗术简直不值得一提。偏偏就是这样浅陋的骗术,却能蒙蔽百姓,煽动人心,让人防不胜防。 归根结底,时逢乱世,百姓朝不保夕,前脚尚能一家团聚,后脚怕就会遇到乱兵。 这样的情况下,人们需要精神寄托,讲究轮回因果的佛教更是大行其道。要不然,也不会有“南朝四百八十寺”流传后世。 只不过,在桓容和石劭看来,这两个僧人完全和佛教不沾边,就是凭借一些拙劣手段鼓动人心,榨取钱财的骗徒。 仅是骗财也就罢了,还不知死活的在天灾上做文章,牵扯上桓容! 是有心也好,是无心也罢,今日被桓容撞上,活该他们要倒霉,倒大霉! “劳烦敬德,将他们手中的‘神水’全部买下。若是不肯卖,那就直接抢。” “诺!”石劭应诺。 钱实上前半步,道:“府君,两个僧人狡猾,石舍人不好动武,难免留下话柄。仆在北城时,见多无赖恶侠,不若令仆前往,定让他们钻不得空子!” “也好。”桓容点头。 钱实点出九命健仆,均是恶侠流民出身。 几人抬起金箱,扛起布帛,大模大样排开人群。有流民认出钱实,自然不敢阻拦。有东城百姓心存不满,被人拉了拉袖子,低语几声,也只能压下情绪,让开道路。 很快,十人走到木屋跟前,钱实扬起下巴,对盘坐屋内,身边摆着五六只葫芦的僧人道:“这些金帛够不够买下所有神水?” 僧人高宣佛号,道:“神水乃救命之物,只能请,何言买?” 话是这样说,两人的视线扫过金箱和布帛,却有掩不去的贪婪之色。 钱实嗤笑一声,当众打开金箱。 刹那间金光耀眼,不只是僧人,四周的百姓都禁不住吞着口水。不是碍于钱实几人的恶名和身上官位,怕会直接动手抢。 “我只问一句,卖是不卖?” 僧人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没能抵挡住诱-惑,点了点头。 钱实二话不说,令健仆进入木屋,搜走所有的葫芦。不管装没装水,一个都没给僧人留下。 “且慢……” 年长的僧人察觉不对,刚要出声,钱实几人已大步离开木屋,沿原路排开人群。 百姓重新聚拢,见木屋空空如也,不敢拦钱实等人,唯有缠住两名僧人,要求他们再拿出神水。 “高僧必有办法!” “高僧救命!” 人群外,桓容接过一只葫芦,轻轻摇了摇,看向激动的百姓,道:“典魁,寻两口大锅来。” “诺!” 典魁是个直脑筋,基本是桓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压根没有多想,更不会开口询问。 不到两刻,大锅取来,桓容令健仆驱赶马车上前。 健仆扬鞭,甩出几声脆响。 有人闻声转头,看到车辕上的桓容,当即大声道:“县令来了!” 见到桓容摆在车上的葫芦,人群更加激动。 “府君!” “府君,家中老父还等救命!” “求府君施舍神水!” “府君救命!” “府君慈悲,府君!” 人群大声喧嚷,有满面焦急等着救命的,也有欺桓容年轻借机起哄的。 桓容到任以来,少有实行重责,除行雷霆手段铲除豪强之外,对百姓一概采取仁政,为世人称道。偏有不知好歹的,以为他这是“懦弱”,兼仇恨士族高门的心理作祟,逮住机会必会兴风作浪。 姑孰派遣的刺客混在人群中,见此“良机”,互相交换眼神,顺势推波助澜,最好能发起一场“民-乱”,伺机暗下杀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2.第六十二章 时入五月,临近夏至,南地接连下过几场小雨,旱情略有缓解。北方仍是连月亢旱,滴雨不下,遇到没有河流经过的村落,田地中的麦苗已尽数枯死。 秦璟回到洛州,从秦玓口中了解过胡人动向,将坞堡内诸事尽数托付,留下运回的盐粮,当日便启程往北,轻车简从奔赴西河郡。 目送马队飞驰而去,秦玓站在坞堡墙头,一边看着仆兵扛运盐粮,一般感叹自身“苦命”。 秦玚坑他,秦璟忽悠他,继续这样下去,难保其他兄弟不会有样学样,还有没有孔怀之情,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了? 马队日夜兼程,在端午当日抵达西河郡。 彼时,坞堡城头重兵把守,秦玚和秦玦秦玸分别率骑兵外出巡视,每日往返数次,防备鲜卑和氐人乱兵。 “阿兄!” 秦璟进入坞堡辖地,恰好遇见秦玦率领的骑兵。 比起离开时,秦玦身上少了几许跳脱,增添几分沉稳。 “阿岩,怎么是你出巡,阿嵘呢?”秦璟策马上前,拉住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 “五兄去了上党郡。”秦玦回答道。 “大兄不是在上党?” “日前有百余氐人自平阳郡出逃,欲要投奔鲜卑,恰好被上党的仆兵发现。大兄不放心,担心是氐人使诈,其意在坞堡,故而来信请援兵。” “阿嵘领了多少仆兵?” “三百骑兵,八百步兵。”秦玦靠近些,压低声音道,“听抓到的氐人说,氐主苻坚竟然没杀带头反叛的苻柳,只处置了魏公。” “什么?” “长安传出消息,苻柳将要镇守平阳,这些氐人曾经助王猛追杀叛-乱部众,唯恐被苻柳报复,这才连夜出逃,只带着随身细软,连地盘都不要了。” 听闻此言,秦璟当场无语。 “我知阿兄不相信,说真的,我都不信。”秦玦继续道,“可这些氐人言之凿凿,派去长安的探子也传回消息,这事九成是真。” 说到这里,秦玦忍不住摇头。 证实消息确实,氐人没有说谎,坞堡上下均是目瞪口呆。众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苻坚绝对是脑袋进水,要么就是走路没注意,一头撞到门框上,当场被门板夹住。 凡是脑袋正常的人,尤其是掌权的一国国主,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简直不可思议! “阿父当时就说,早晚有一日,苻坚会被自己害死。” 反叛的人不诛杀,抓回来反而重用。助他平叛的部将不赏,任由其心怀忐忑投奔燕国。 秦玦实在不明白,苻坚图的到底是什么。 好名声吗? 仁义? 在战乱之地,“仁义”两字多数时间可不是褒义。 “此事暂且不提。”秦璟问道,“苻雅之事如何?” 提起苻雅,秦玦立刻心情转好。 “成了!阿兄南下不到两日,就有氐人和鲜卑人送来金子。原本人该送到鲜卑手里,没料到氐人打下了陕城,出金的苻柳被抓了回去,慕容垂那边没再来人,阿父决定把苻雅交给氐人。” “鲜卑人送来的金子如何处置?” “当然是留下。”秦玦笑道,“送金来的几个都是氐人叛将,得知苻柳被抓回,全部赖在坞堡不走。阿父不想收留他们,知道长安的消息,立刻把人送去平阳,死活不走的直接绑上马车。” 总之,绝不留这几个烫手山芋。 一路之上,秦玦口中不停,捡要事告知秦璟。 等兄弟俩回到坞堡,四月间发生的事,秦璟多数已了然于胸。 “郎君回来了!” 城头上的仆兵吹响号角,吊桥放下,篱门悬起。 秦璟策马走过木桥,发现护城河早已见底,不禁皱眉道:“我离开之前,阿父已遣人在郡内寻井,如今可有收获?” “尚未。”秦玦摇摇头,面上现出几分沉重,“坞堡内有几口井,暂时还能救急。附近的村落多数缺水。靠近河口的还好,距河远的,每天都要走上几里路去担水。” 过瓮城之后,多数骑兵转道往军营休整,傍晚之前需再次出巡,谨防有乱兵混入,仅有数名部曲随两人回府。 看到跟在秦璟身后的寥寥数人,秦玦诧异问道:“阿兄,秦雷秦俭呢?” 想到秦璟曾在途中遭遇麻烦,秦玦难免生出不祥猜测。 “阿兄,该不是他们都……” “没有。”秦璟看了秦玦一眼,给出否定答案。待行到府门前,翻身下马,立即有健仆上前接过缰绳。 “我将他们留在南地。” “啊?”秦玦瞪大双眼,下马时没留神,险些摔了一跤。 “此事我会禀报阿父。”门前不是详叙之地,秦璟道,“想知道就随我来。” 秦玦忙不迭点头,将马鞭丢给仆兵,大步跟上秦璟。 秦璟归来的消息,早已由黑鹰送至西河郡。 秦策近日忙着调兵,专为防备氐人和鲜卑人异动。秦璟和秦玦来见时,他正同谋士商讨防御之策,重点在相邻的太原郡和上郡。 “慕容垂在豫州,洛州也需加紧防范。” 慕容垂是举兵造反还是投奔氐人,目前尚不明朗。邺城内局势难辨,旨意政令朝令夕改,别说是远在西河郡的秦策,就是身在邺城的鲜卑贵族都看不明白。 听闻晋朝又将北伐,目标很可能是燕国,秦策又添一层顾虑。 他去年遣秦璟南下,为的就是联合晋朝驱逐胡人。儿子归来却告诉他,现下的晋廷不足与谋,两次率兵北伐的桓温有奸雄之态,王莽之志。如秦氏贸然同其联合,非但目的无法达成,还可能会被暗算。 如此一来,秦氏的立场就变得微妙。 腹背受敌,结盟计划泡汤,秦氏坞堡孤立北地,只能独自面对强敌。 秦璟和秦玦走进室内,秦策正对着一幅舆图皱眉。 “阿父。” 秦璟回来得匆忙,并未更衣洗漱,身上还带着尘土的味道。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3.第六十三章 端午之后,盐渎连下数场大雨,河流水位暴涨,往来船只畅通无阻,旱灾预警解除,倒是有了水患的迹象。 桓容即将随大军北上,县衙职吏整日调拨兵器,清点粮库,忙得不可开交。 散吏肩负起责任,每日上午至田间地头劝农,督促流民开垦荒田,午后则两人一组巡视河岸,稍有不对即刻发出预警,告知靠近河岸的居民,近日里务必拘束孩童,不得到水中嬉闹。 “盐渎近海,且每日有人巡视河岸,府君无需太过担忧。” 石劭送来新的流民簿册,册中记录的五百人都将随桓容北上。 “北伐之事非同小可,府君既领武职,遇敌来袭责无旁贷,必将对敌接战。” “此五百人均有膂力,大多曾与胡人交战,于刀枪下保得性命,称得上悍勇无畏。其中两人曾为流民帅,虽势力不大,手下多已离散,然对敌经验丰富,可堪一用。” 石劭翻开簿册,点出列在首页的几个人名。人名后录有年岁,籍贯以及擅长的兵器。 “今其诚心投靠府君,以求得晋身,仆以为,此人可用。” 桓容点点头,拿起簿册一页页翻阅,发现钱实典魁不在其中,不禁抬头看向石劭。 “为何不将营中将兵录入?” “钱、典等人现为府君私兵,自然不在其中。” 说话间,石劭又取出一本册子,记录的人名不到一百,然资料详尽,除本人姓名籍贯,连其家人都有列举。 “这八十九人为府君私兵,归入丰阳县公国内,不列入步卒名册。” 这个“国”并非指国家,而是封地。 依照朝廷惯例,县公私兵属于绝对的个人力量,相当于贴身保镖,除桓容之外,任何人都无权征调。 也就是说,五百步卒可归于“朝廷”军队,如果桓大司马愿意,随时可以找借口调走,桓容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这八十九人则是保命的关键,只要他们在,桓容的生命就有保障。 当然,不排除意外情况,例如桓大司马不在乎名声,硬要在众人面前摘了桓容脑袋。 事情真到那个地步,这八十九人未必管用,全要靠秦璟留下的部曲救命。 “按照府君吩咐,盔甲和皮甲均已造好,另有相里氏制出的竹甲竹盾,县中铁匠集合到一处,正打造铁矛和长-枪。” 桓容不缺钱,人手也够用,但要打造精良的兵器,材料却是个不小的难题。 他想过复制铁矿石,但复制出来该如何解释? 最近并无商船抵达盐渎,盐渎境内也没发现矿场,平白无故出来一堆矿石,世人定会产生怀疑。 想到可能产生的后果,桓容不禁打个冷颤。自己的实力还不够强大,秘密暴-露的下场,他绝对承受不起, 放弃走“捷径”,桓容同石劭商议之后,取出金银布帛,向邻近郡县购买打造兵器的材料。 换成一百多年前,他要是敢这么干,绝对是抄家砍头、三族夷灭的下场。 皇-权大一统时期,禁绝私售盐铁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现如今,胡人内迁,北地三天两头打仗,城头变换大王旗的频率高得惊人。晋朝皇权衰落,士族成为与皇权并立的庞然大物,这种情况下,盐可以大张旗鼓的买卖,暗中做些铁矿石交易,实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有石劭摆出算筹,基本没人能轻易占到便宜。桓容大可放开手,只盯着矿石入库,铁匠开炉。 “依朝廷军制,两百至三百兵卒为一队,册中流民可分两队,各选队主。” “依仆之见,队主由府君私兵充任,其下的什长和伍长在队中挑选。届时,五百人被大军征调,表现优异者可以私兵名义调回。” “再者,五百人的军器配备需当慎重,情况未明时,当以竹盾竹枪为本,铁器需要押后,确认不会被大军抽调,方可逐人下发。” “府君以为如何?” 石劭摆开簿册,一项接一项说明,巨细靡遗,不漏分毫。 桓容仔细听着,中途并未打断。听到最后,不得不心生感叹,到底是豪商出身,石崇的后人,这样计算下来,除非渣爹真不要脸面,否则休想占自己多少便宜。 “善!” 南地不缺竹子,现在也没有生态保护一说。 制造竹盾竹枪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即便盐渎县内的不够用,完全可以在出发后搜集,一路走一路砍,倒还省去运送的麻烦。 说起来,制造竹枪的点子是桓容提出,灵感来源于后世的太平军。早期的太平军何等骁勇,单凭着□□阵就没少让清兵吃苦头。 对他的这个提议,石劭大表钦佩。压根不用桓容多说,自发着手安排,制造出的竹枪超出预料,论杀伤力,半点不逊色于铁制长矛。 “因时间紧迫,工匠仅制出两幅铠甲,且只有身甲并无头盔。” 桓容表示理解。 事实上,没有秦璟送来的两个铁匠,这样的“零部件”都不会有。 古代的匠人讲究血脉传承,父传子,子传孙,外人绝无法掌握关键技术。不是随便哪个铁匠都能打造铠甲兵器,找不对人,纯属于浪费时间和力气,不会有半点收获。 经过百年战乱,有该类手艺的匠人多被搜罗一空,秦璟能送来这两人,可谓是极大的人情,桓容想了一天一夜,都不知该送出什么样的谢礼。 “公输和相里几人正赶制武车。” “武车?”桓容微感诧异,挑眉道,“他们不是在造粮车?” “粮车已经造好,仆昨日看过,每车仅需一匹驽马,借人力亦可推动。”石劭想起新制的粮车,不禁现出钦佩之色,“临到扎营时,粮车立起木板可为防御,兵卒尽可歇于车上。” “果真?”桓容大感兴趣。 石劭点点头,出言道:“府君何妨亲往一观?” “那统筹粮秣之事?” “府君放心,仆与钟舍人自会商议。” “好!” 桓容当即起身,唤两名健仆跟随,大步离开县衙后堂。 石劭收拾起簿册,询问过健仆,穿过两条回廊,寻到正清点军粮的钟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4.第六十四章 太和四年,五月,辛丑 朝会之上,群臣合议北伐之事,为大军统帅争执不下。因四月天旱,五月连降大雨,预防水涝也成朝中议题。 司马奕坐在帘后,无聊得连连打着哈欠。 什么北伐,什么天灾,什么民患,和他有什么关系? 宦者小心伺候在侧,小心窥着天子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自同太后“闹翻”以来,官家行事愈发荒诞放肆。每日饮酒作乐,与妃妾嬖人闹做一团,更大量服用寒食散,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脾气也愈发暴躁。 就在前日,一名宫婢不小心洒了酒,直接被一脚踹在胸口,骨头差点断掉。不是天子因酗酒体亏力弱,这样照着心口踹,不死也会落下重疾。 现下,朝臣争论北伐领兵之事,你一言我一语,彼此互不想让,隐隐有了火药味。官家却是神游天外,连连打着哈欠,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起前朝和后-宫的情形,宦者不由得鼻头冒汗。 长此以往,就算桓大司马不动手,官家也会威严尽丧,自己作死自己。 晋朝的天子可以无能,可以没有文韬武略,但不能行事太过分,否则,群臣看不过眼,民间更会传出难堪的流言。 “陛下!” 王坦之一声低喝,仍没能引起司马奕的注意。后者借着帘幕遮挡,又肆无忌惮的打了个哈欠,继而向一侧歪倒,当着群臣的面睡了过去。 呼噜声在殿中回响,格外的清晰。 不只一名大臣脸色铁青。 王坦之握紧笏板,就要迈步上前。谢安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殿中静默许久,落针可闻。 司马奕的呼噜声愈发明显,像是讽刺,又像是两个巴掌落在众人脸上,瞬间又红又肿。 他们在这里争论北伐,劳心劳力,推举郗愔同桓温分权,为的是什么? 结果天子倒好,半点不关心,反而在朝会中途睡了过去! 谢安无声叹息,俊美的面容难掩失落。 王坦之被谢安拉住,没有当殿怒叱,时任尚书仆射的王彪之却是没人能拦,当场从位置上站起,走到御座前,隔着垂帘高声道:“陛下!” 呼噜声为之一顿。 司马奕打了个激灵,爬起身,嘴角竟还留着一丝晶亮。 “你们都商议好了?那退朝。” 说完,毫不理会王彪之骤变的表情,也不顾群臣错愕,直接走出帘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离开朝会。 “这……” “简直荒谬!” 群臣皆惊,满殿斥责之声。 谢安再次叹息,不知天子是真的无心朝政,还是以此作为反抗,但长此以往总是不妥。 想到这里,谢安拉了拉王坦之,又给王彪之递了个眼色,三人凑到一处,低声商量,天子既然不理事,说不得要向太后递送奏疏。 “今遇北伐大事,关乎收复失土,朝廷安稳,实乃万不得已,非得如此。” 褚太后出身高门,曾临朝摄政,于政事颇有见地。 即便懿旨不能代替圣旨,但有太后在宫中坐镇,总能想法劝说天子,督促天子下旨,不要耽误朝廷办事。 换做后世封建王朝,这样的想法可谓大逆不道。但在现下,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司马奕不理朝政,明显破罐子破摔。 桓温率领五万大军北伐,虽有郗愔分权,但世事难料,万一北伐顺利,桓温欲借机篡位,以天子如今的表现,难言百姓会不会继续拥护“晋室正统”。 说一千道一万,晋室最大的优势是汉家正统。 只要不是被胡人打进建康,桓温以天子无德无能举兵谋反,不过是被骂上几年,只要施政得当,其后代子孙照样可以稳坐皇位。 参考曹魏代汉,司马氏取代曹魏,谁敢说桓温不会真取司马氏而代之? 谢安和王坦之等都是忧心忡忡,奈何正主却不放在心上,让他们有力气都没法使,只能干着急。 “庾始彦奔出建康,此后未有消息。桓元子有意将庾氏全族下狱,仅庾友一支同桓氏为姻亲,勉强可逃过一劫,其他人恐怕……” 后边的话不必多说,众人皆心知肚明。 庾柔庾倩已死,殷涓正在流放途中。 庾希为自保逃出建康,并非不能理解。然而他只顾着自己,没有考虑亲族,连庾邈和庾攸之都没有得到消息,这就未免让人心寒。 “依我看,他不会返回暨阳,能投奔的地方也是有限。” “前青州刺使是他外兄,有没有可能?” 众人各有议论,始终莫衷一是,到头来也没讨论出结果,反倒又添一桩烦心事。 后-宫中,司马奕召来妃妾嬖人,继续大摆筵席,饮酒作乐,半点不关心朝臣的反应。 庾皇后已病了半月,医者每日诊脉煎药,殿中弥漫着苦涩药味,病情却不见好转,甚至有加重的趋势。 褚太后去看过两次,回殿后便摇头。 “治得了病救不了命。” 打定主意不想活,服再多的药也是无用。 南康公主近日常入台城,一为了解朝中消息,二来,是为太后宫中藏着的一副软甲。 “说得稀奇,不过是样子好看。”褚太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宦者开库房,将装软甲的箱子抬来。 “别看名为软甲,上身也有几斤重,瓜儿那身子骨能撑得住?” 这套软甲不似魏晋将官穿戴的铠甲,倒类似改良版的锁子甲。 “说起来,这还是元帝带过江的,其后赐于我大父,至今已有近五十年了。” 褚太后一边说,一边令婢仆展开软甲,道:“这甲挡不住刀枪,倒是能挡一挡弓箭。当初我入宫,大父做主将这甲给了我,待日后留给我子,没想到……” 褚氏家主的本意是向晋室表忠,也为保护带有褚氏血脉的皇子。 可惜,褚太后的亲子早死,未及冠便去世,这套软甲压根没了用处,只能藏于深库,日久落尘。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5.第六十五章 庾希逃出建康,桓容早已经得知。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竟然逃去了京口。 到底是自己去的,还是被郗刺使抓去的? “相关内情,使君信中俱已写明,仆不便多言。使君令仆当面告于府君,前青州刺使,现为海陵郡守的武沈是庾希外兄,此番将随大军北上,就在桓使君帐下。府君如若遇上,需得谨慎应对。” 桓容点点头,谢过刘牢之,趁众人架设营地时,独自登上武车,关上车门,展开郗愔的书信,仔细看了起来。 郗刺使是老谋之人,想要读懂他的书信,绝不能只看字面意思,必须耗费脑筋研究,深思字里行间是否存在暗示。 这样一想,桓容又觉得头疼。 爱好什么不好,偏爱玩猜猜看!遇上直脑筋,别说读懂信中暗示,估计连话都听不明白。 桓容靠上车壁,想起初见郗刺使,面对两只麻雀的尴尬,不由得叹了口气。 “缺乏经验,还得多练!” 信中写明,庾希并非被郗愔抓去,而是在乘船逃出建康之后,主动找上京口。 说起他这一路,也算得上险象环生。 绝不会有人想到,堂堂的士族家主竟会藏到鲜卑胡的商船中,借机躲开府军的盘查。 然而,胡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尤其常年走南闯北,和各族打交道做生意的鲜卑胡商。 庾希给出的价钱不低,甚至可以说丰厚,但架不住人心贪婪,欲壑难填。 船刚出了建康,鲜卑胡商就要坐地起价,从之前的五十金增至一百斤。并且,随行的部曲都要以人头付钱,每人一匹绢,绝不能再少。 庾希当即大怒,却被胡商威胁,如果不合作,商船立刻掉头返回建康,将他交给朝廷,总能换些好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庾希咬碎大牙和血吞,答应了胡商的条件。 胡商并没能高兴多久。 等船至海陵,海陵郡守派人接应,庾希率部曲下船,做的第一件事是感谢外兄武沈,第二件就是借出人手,屠灭两船鲜卑胡。 无论是威胁他的船主,还是压根不知底细的船夫,不管是鲜卑奴还是船上雇佣的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抓出来砍头,尸体绑上大石,沉入河底。 为保消息不泄露,两艘商船当场焚毁,借村民口口相传,言是鲜卑胡分钱不均,出现内讧,一番厮杀之后,彼此放火烧船,最终同归于尽。 如果是汉家船只,官府必会仔细详查,就算是海陵郡守也未必能兜得住。 换成鲜卑胡商,别说烧了两条船,哪怕数量多出几倍,晋朝的官员也不会自找麻烦,百姓更不会心生慈悲,反而会拍手称快。 庾希杀人泄恨之后,将带来的金子交给武沈,同其商议,此番逃出建康,绝不能再回去,更不能被桓大司马的人发现,否则必死无疑。 两人商议的过程,信中并未详叙。只因庾希人在京口,却不是以犯人的身份被关押,投靠郗刺使的部曲知道有限,能透出这些消息已是不容易。 武沈也不是傻子,收留庾希是看在亲戚份上。但和他一番对话,知晓他竟是隐瞒消息,独自逃出建康,别说暗中通知庾邈等人,就是宫里的庾皇后都丢在了脑后! 这样一想,武沈不由得脊背发凉。 这样的人可以信任? 庾柔庾倩为了家族甘愿赴死。庾希为了自己性命,竟是连嫡亲的兄弟都不顾,自己和他仅是表亲,难保哪天不会落到庾柔两人的下场。 然而,让武沈向朝廷举发,或是暗地给姑孰送信,他又做不到。 庾希可以六亲不认,他却过不去良心那关。 好在北伐日期将近,武沈接到官文,即将带兵前往兖州。这给了他借口,能够暂时摆脱这个烫手山芋。 武沈离开后,海陵也不会安全。 庾希左思右想,竟是打算前往京口投奔郗愔。 看到这里,桓容不禁咋舌。 是他不理解古人,还是庾希的脑回路本就迥异于正常人? 只要肩膀上扛着的不是倭瓜,必定应当清楚,庾氏落到今日下场,桓大司马和郗刺使都是“功不可没”。 逃命途中投奔郗愔? 不怕被对方一刀宰了?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桓容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只能向下继续看。 “郎君,膳食已好。” 车厢外,阿黍的声音传来。 桓容忙收好书信,放到车内暗格,推开车窗道:“请刘参军和两位舍人同坐。” “诺!” 阿黍福身应诺,领着健仆开始安排。 时逢六月,盐渎多雨,相隔两县之地却是艳阳高照,不见雨水的影子。 两支队伍汇合后,暂时在河边扎营。 盐渎的队伍埋锅造饭,搭建围栏,京口的府军在一旁看着,时而搭把手,都是啧啧称奇。 粮车经过改造,装载量增大,车上不只有粮草,还放着叠成一摞的木板。 起初,府军不知木板用途,走过粮车时并未在意。 直到有私兵解开绳索,将木板立起,互相榫接,插-入榫头,迅速在营地周围架起围栏,甚至借助粮车搭建起简易的瞭望台,动作快得惊人,才引来众人瞩目。 瞭望台组装完毕,有府军忍不住好奇,寻到同是流民出身的役夫,借机开口询问。 “我还是头回见,当真是了不得!” “这不算什么。”厨夫一边起火架锅,一边抓起肩上的布巾,擦去额头冒出的热汗,笑道,“这些板子用途可大,这才哪到哪!” “果真?” “当然!” 厨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父辈自青州逃入淮南郡,其后几经辗转,始终是衣食不济,勉强果腹。来到盐渎之后,更被当地豪强抓为私奴,最小的孩子被饿死,妻子差点哭瞎双眼。 去岁桓容赴任,盐渎县内的豪强几乎被铲除一空,仅存的两三家也不成气候,都是缩起脖子做人,称得上富户,却再不敢为豪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6.第六十六章 八王之乱后,司马睿渡江建立东晋,为安置北方士族并大量收拢流民,在南地陆续设立侨州、侨郡、侨县。 五万大军汇集的兖州,同幽州、青州比邻,大部分在后世的江苏境内。 虽然名为州,所占面积不及汉时一郡,说是大些的县都不为过。几万大军陆续抵达,城内人喧马嘶,实在安置不下,后来者只能在城外驻扎。 桓容官居六品,身为千户县的县令,在诸州刺使跟前压根不够看。但他亲爹是桓温,亲娘是南康公主,又有郗刺使明里暗里照拂,即便私兵不多,实力不强,仍可算作一方“诸侯”,众人皆不敢小觑。 随着“水煮活人”的事情散播开来,桓容的凶名被更多人知晓。 甭管命令是不是他下的,几个骗子下锅确是实情。 想想桓大司马早年只身闯入仇家灵堂,力斩仇家之子,众人更是不敢轻易犯险。不是脑袋进水想找不自在,谁会主动招惹这样的凶神恶煞。 善名未必有用,凶名反能提供便利,也算是乱世中的奇景。 桓容一行抵达兖州之后,没有遇到任何为难,全部被安排在城内。 几百米的长街,背靠破损的民居,粮车排成长列,中间以木板相连,随着役夫挥汗如雨,一座简易的防护墙渐露雏形。 居于此的流民多被征役,留下的老弱均移到城南。 桓容一行独占整条街道,不用和旁人挤占地盘,原本是件开心的事。结果桓熙突然露面,趾高气扬的要人,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半点不将桓容放在眼里。 这且不算,见到堆在粮车上稻谷,桓熙眼中闪过贪婪,再次提出要求,步卒役夫之外,军粮全部调走。 “阿弟初临战场,怕是不晓得,粮秣皆由军中调配发放,无需随军携带。” 听闻此言,桓容冷笑更甚。 敢情这位不只当他是软柿子,想捏就捏,更当他是个傻子!带着几十个人就想调走全部步卒役夫,还打起军粮的主意,这人到底长没长脑子? “阿兄,”压下胸中怒气,桓容上前半步,开口道,“既是调兵,可有军令?” “自然。”桓熙有备而来,当即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也不下马,居高俯视桓容,满眼的轻蔑挑衅。 待桓容伸手去接,桓熙故意提前松手,任由竹简掉落地上,更趁机喝斥:“阿弟!你这是不满军令?!” 喝斥声未落,骏马忽然前蹄,就要踹到桓容身上。 “好胆!” 典魁怒发冲冠,一声暴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前,一手抓住勒在骏马口中的嚼子,另一手拉住缰绳,两手一齐用力,双臂肌肉如岩石般鼓起,几百斤的战马被硬生生按倒在地,嘶鸣两声,无论如何站不起来。 战马倒地时,桓熙猝不及防跌落马背,幸好有些身手,才没有被压在马下。 看着挣扎的战马和脖颈鼓起青筋的壮汉,桓熙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什么时候,桓容身边竟有了这样的凶人? 噍—— 不等桓熙站起身,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鹰鸣。 破风声中,一道黑褐色的身影俯冲而下,尖锐的爪子仿佛钢构一般,直接抓上桓熙发顶,引来一声惨叫。 “啊!” “大公子!” “世子!” “郎君!” 随行的部曲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护住桓熙,挡住二度俯冲的苍鹰。同时抽-出兵器,拉开弓箭,箭矢接连飞出,却是次次落空。 苍鹰被激怒,矫健的身影穿过晴空,三度俯冲,抓伤一名射箭的部曲。 噍—— 鹰鸣声又起,云层中现出黑影,一只更大的黑鹰陡然出现。 黑鹰盘旋两周,和苍鹰互相配合,一只吸引弓箭,另一只顺势俯冲,逮住机会就要下爪,同时翅膀狠扇,不过三四个来回,桓熙和部曲都被抓花了脸,各个带伤,严重的血流不止。 见此惨状,桓容无心帮忙,干脆退后半步。 这有些超出计划。 不过,仰头看看苍鹰和黑鹰,再看看狼狈躲闪的桓熙等人,还真是解气。 “那只鹰……”似是府君所养?钟琳眼中闪过诧异,话说到一半,肩膀被荀宥按住。 “此处靠近北地,隔江就是慕容鲜卑所在,有几只鹰不足为奇。” 钟琳无语,他说的是这个吗? 荀宥收拢五指,加重力气,不是也得是! 总之,这两只鹰为何突然出现,又为何袭击桓熙,和府君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 钟琳:“……”其实,这位不是荀彧的后人,祖上该是荀攸才对吧? 苍鹰和黑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十个来回之后,两只鹰盘旋高空,鸣叫数声,拍拍翅膀向北飞走,刹那只留两点黑影。当真应证了一句话: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相比之下,桓熙顶着五六条抓痕,满脸的血渍,以当下的医疗条件,九成以上将要破相。 “桓容,我必不与你干休!” “阿兄,伤人的是鹰,同我何干?” “奴子休要花言巧语!”桓熙满脸血痕,脸颊红肿,疼得几乎失去理智,口不择言道,“你先是不从军令,故意不接调兵令,后又借故伤人,待我禀明阿父,夺你官职官印,再行军法处置!你母也救不得你!” 桓容冷下表情,桓熙没有别的才能,空口说白话、胡编乱造的本事绝对是超出众人。 调兵令是他故意落到地上的? 骂他奴子?是不是骂桓济和桓歆骂顺口了? 他亲娘是南康公主,晋室的长公主!哪怕晋室衰微,名气比不上王谢等高门,地位照样高过桓氏! 桓大司马都要给亲娘几分面子,桓熙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开口辱骂?! 怒气盈胸,桓容握紧双拳,直接下令:“典魁,钱实,立囚栏,将这几人都关起来!” “诺!” 典魁和钱实早看桓熙不顺眼,碍于桓容没下令,才一直没有动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7.第六十七章 军帐中,慕容垂铺开舆图,修长的手指在图上勾画,很快描绘出三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晋军自兖州挥师,九成以上会避开豫州。 今岁北方大旱,水路或将阻-塞-断-绝。如果晋军由陆路进发,他有充裕的时间调兵遣将,征发役夫,将五万大军拦在途中,甚至能取得一场大胜。 然而,需要这么做吗? 桓温是知兵之人,想要击退晋军,他手中的军队必将损失不小。 慕容评和可足浑氏现下拉拢他,无非慑于这支强军。若是损兵折将,实力大减,威慑力不存,两者再无顾忌,恐怕自己也离死期不远了。 慕容评掌权,或许还能留他一段时日。 换成可足浑氏,屠刀必定会马上举起。这个女人只注重权力,从不考虑其他。 容许晋人北上? 邺城内,慕容厉、慕容冲和慕容咸都能领兵,遇上桓温胜算不大,坚守城池,拖上一段时间却是绰绰有余。 如他按兵不动,邺城吃过大亏,定会主动求援。 届时,晋人实力被消耗,兵困马乏,遇到里外夹击,必将大败。 俯视舆图,慕容垂目光微闪,陷入了沉思。 骑士道出获悉的情报,又被带了下去。 慕容冲立在帐中,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慕容垂。看着慕容垂在舆图上勾画,看着他神情微变,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叔父。”慕容冲突然开口。 “何事?” “如果晋人北上,豫州是否出兵?” 慕容垂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视线落在慕容冲身上,无形的压力骤然袭至,后者咬紧牙关,脸色微白。 “你们下去。” 慕容垂话落,帐中的谋士起身告退,帐前卫士背对而立,不许任何人靠近十步之内。 “凤皇,”慕容垂示意慕容冲坐到面前,沉声道,“邺城我会救,但不是现在。” 慕容冲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自幼聪慧,朝中的局势你也清楚。”慕容垂叹息一声,合上舆图,道,“如我率军同晋人拼死一战,无论胜败,军权都将被夺,回到邺城之后,怕是命都保不住。” “叔父……”慕容冲嗓子干涩,声音发哑。他想摇头,想辩驳一句,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慕容评不论,他知晓太后,了解自己的亲娘。 太后向来看慕容垂不顺眼,只要抓住机会,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他。 慕容垂与太后有杀妻之恨,没有马上举兵造反已是相当不容易,让他放弃豫州,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救援邺城,委实不切实际。 “晋人声势浩大,合举国之力,实际并非铁板一块。”慕容垂与可足浑氏有仇,对燕主也谈不上忠诚,却很喜欢慕容冲,否则也不会将他带在身边。 “晋人偏安南地,依仗兵势不过西、北两府。北府实力尤强,余下诸州,除桓冲、袁真所领步卒弓兵,皆不足为惧。国内不发善战之人,取胜不易,守城却非难事。” 慕容冲仔细听着,心思急转,隐约猜出慕容垂的用意。知晓叔父是为自保,实在无可指摘,可想起身在邺城的阿母和阿姊,心上那道坎总是过不去。 “叔父,我想回邺城。”慕容冲闷声道。 “不行。”慕容垂摇头。 “叔父!” “我说不行!”慕容垂沉声道,“邺城有风声,慕容评暗通氐人,欲送公主皇子入长安为质!如你回去,我再护不得你。” “叔父,那老贼不敢!”慕容冲脸色涨红,握紧佩刀,咬牙道,“如果他敢打阿姊和我的主意,我必令他血溅三步!” 慕容垂仍是摇头。 慕容冲到底年少,不明白一个道理,形势比人强。 假如慕容评能力排众议,让朝廷上下相信牺牲两个皇子公主就能和氐人“修好”,请来“救兵”,哪怕太后和燕主合力反对,照样保不住慕容冲。 “不许回邺城!”慕容垂一锤定音,不给慕容冲反对的机会,“自今日起,你不许离开大营半步,除非得我手令。” “叔父!” “凤皇,听我的话。”慕容垂站起身,绕过矮榻,单手按住慕容冲的肩膀,沉声道,“慕容鲜卑再不济,也不能送出皇子公主给氐人!” “可我阿姊……” “我会想办法。”慕容垂的保证并没多少底气,却是唯一能留住慕容冲的办法。 “叔父,”慕容冲低下头,用力咬牙,终于低声道,“我信叔父。” “好。”慕容垂收回手,想了想,又落在慕容冲的发顶,“你不是喜欢我那张弓,等此事了结,我便将弓给你。这些时日不要出营,我让申冉教你绘制舆图。” “叔父,我不想学。”慕容冲皱眉,“我一看这个就头疼。” 慕容垂笑了。 “不想学也要学,不懂舆图将来如何领兵打仗。还有,要习字,汉人的字必须学。不用像汉人那样吟诗成文,至少要能读懂兵法。” “诺。” 慕容冲知晓争辩不得,只能点头应诺。 在转身离帐时,少年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虽然叔父不许他回邺城,但若是情况紧急,哪怕是偷跑,他也要跑回去! 这厢叔侄俩各怀心思,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远在兖州的桓容,则端正的跪在主帅帐中,双手扣在头前,桓温不出声,他便一动不动,连丝轻颤都没有。 “大司马。”郗愔看不过去,出声提醒。 桓温转过头,沉沉的看他一眼,终于令桓容起身。 “阿子,数月未见,怎这般生疏?” “不敢。”桓容站起身,一板一眼道,“军营中不容私-情,容不敢造次。” 一句话出口,桓大司马脸色更沉。 郗超诧异挑眉,郗愔转过头,扫一眼趴在地上的桓熙,再看一眼义正言辞的桓容,瞬间明白,桓容此举不是赌气,而是堵死桓熙反咬一口的途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8.第六十八章 三十军棍打完,桓熙已是脊背青肿,不省人事。 监刑官显然手下留情。 别看学血檩子一道压一道,肿起来有两指高,更有几处鲜血淋漓,不过是表面看着吓人,养上一段时间,并不会伤及根本。 换成其他人,三十军棍打下去,此刻怕已经残了。 行刑完毕,桓熙被拖入帐中,脸色青白,几乎没了人色。 桓大司马令人将他抬回前锋右营,无需吩咐,自然有医者前往诊治。 淡淡的血腥味飘在帐内,桓容垂首敛目,不再出言。 两份调兵令前,用不着他继续和渣爹硬扛,在座诸位大佬已是摩拳擦掌,等着和桓大司马好生理论一番。 桓大司马权倾朝野,无人敢轻掠其锋,遑论出言相激。 现下的情况完全不同。 荀宥和钟琳施计,在军营广播流言,桓容借竹简设下陷阱,将桓大司马推到风口浪尖,一个处理不慎,十成要犯下重怒。 如果桓温夺下北府军,在场的人合起来也奈何不得他。 问题在于郗愔没有丢官,军权仍牢牢握于掌中,加上各州刺使助阵,一对多,桓大司马必须让步,否则北伐定会出现波折,别说取胜,大军能不能出兖州都是未知数。 桓容退到郗愔下首,尽量减少存在感。 郗刺使笑看他一眼,明显表示:做得好,孺子可教。 帐中寂静片刻,豫州刺使袁真率先开口,质问调兵一事。其后,诸州大佬纷纷加入,同桓大司马唇枪舌战。 郗愔始终没出声,稳坐钓鱼台,半点不担心。 郗超暗中焦急,奈何官位不高,话刚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公司大佬会晤之时,一个小职员开口蹦高,无论怎么看都不合适。 难得抓住机会,包括桓冲和桓豁在内,都在和桓大司马讨价还价,意图在北伐过程中争取更多好处。 作为揭发调兵令,将把柄送到众人手中的“功臣”,桓容无需开口,就能在“谈判”中受益。 其一,盐渎带来的步卒役夫全部保留,除非战事急迫,无人可轻易调动。 其二,之前仅领旅威校尉虚衔,并无实际权力,现下调入前锋右军,担任运粮官一职,手下新增两千人,半数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 桓熙被降职,郗愔借机发力,推出刘牢之担任前锋将军,统领五千步卒。 桓大司马不想答应,奈何被人抓住小辫子,想要安抚下众人,继续北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当场写下官文,盖下官印。 至此,一场针对桓容的阴谋终于落幕。 离开军帐之后,桓容笑着向郗愔道谢,心下明白,不是桓熙莽撞行事,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是不是该寻机感谢? 桓容摇摇头,还是算了。 万一桓熙禁受不住打击,造成严重后果,他会相当过意不去。 “瓜儿。” 正向前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桓容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桓冲站在十步远,正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叔父。”桓容快步上前行礼。 “随我来。”桓冲没有多说,示意桓容跟上。 典魁和钱实当即皱眉,却见桓容摆手,只能退后两步跟随,没有着急上前“抢人”。 桓冲的营帐靠近中军大纛,距桓温营帐不到三百米。 叔侄俩一路步行,桓容用心观察,发现桓冲手下的兵卒极是精悍,比战斗力,怕是不亚于桓大司马和郗刺使手中的府军。 “进来吧。”桓冲掀起帐帘,当先走入。 桓容跟着桓冲进帐,见帐帘落下,典魁和钱实都被挡在帐外,心下略有些不安。 “坐。” 桓冲推开矮桌,当先正身坐下。 桓容咬了下腮帮,压下心中忐忑,端正的坐好,向桓冲行晚辈礼。 桓冲笑了,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 “我曾同兄长言,诸子侄中,唯你之才可用。可惜……”桓冲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桓容不知道对方有何打算,只能硬着头皮道:“叔父之言,容不甚明白。” “不明?”桓冲看着桓容,视线犹如钢针。桓容咬紧牙关,额头隐隐冒汗。 不知过了多久,桓冲又笑了,笑声低沉,像是琴弦拨动。桓容自认不是声控,仍禁不住有些耳根发热。 换做后世,这样的熟男一亮相,肯定风靡老中青三代。 “不明就不明吧。你未及冠便入官场,又是初临战场,谨慎些总没错。” 桓容咽了口口水,心如擂鼓,不知该如何应对。 在桓冲面前,他像是没有任何秘密。哪怕是面对桓大司马,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今日之事,你终究稍显莽撞。”桓冲收起笑容,沉声道,“稍有差错,受军棍就不会是桓熙。” “叔父?”桓容面露诧异。 “我知你是为了自保,手下亦有几个能人,但行事之前需仔细考量,不是有郗方回,区区两份调兵令不会成事。” 换句话说,桓容虽然聪明,到底实力不强。 就像一个没有经验的钓者,抛出钩子,鱼儿是否上钩,不是其所能决定。同理,借桓熙抛出引子,各州刺使如何反应,事情如何发展,绝非桓容能轻易掌控。 没有郗愔表明态度,袁真率先出言,各州刺使再是心怀不满,也只会暗中有动作,未必敢于得罪桓大司马,更不会如当场讨价还价,唇枪舌剑。 如此一来,流言传播再广也是没用。 桓容思量片刻,额头冒出冷汗。 “想明白了?” “是。”他还是想当然了。 历史上,桓大司马的手握府军,掌控姑孰京口,即便北伐失败,照样说废帝就废帝,谁能挡得住? 今天的计划实在惊险,稍有不慎将会满盘皆输,哪容得他沾沾自喜。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9.第六十九章 桓容新官上任,不敢有半点马虎。天未亮便起身,留下荀宥和钱实守卫营寨,率钟琳、典魁及二十部曲健仆赶往前锋军驻扎的营盘。 桓熙挨了三十军棍,降职为队主。 刘牢之接管前锋右军,不敢有丝毫懈怠。 官文下发后,立即率部曲奔赴营盘,手握将印,连下数道军令,处置五六名桓熙安插的心腹,调换三名幢主,整顿巡营步卒。但凡有敢带头挑事的,一概军法处置。 不过一日时间,军营上下已是大变模样。 刘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前锋右军苦不堪言,又不敢公然违抗,抱怨几声都是胆战心惊。 论起铁面无私,刘将军堪称翘楚。不管你是将官还是步卒,背后站着谁,一旦触犯军令,通通放倒,抡起军棍就打。 桓熙从昏迷醒来,得知自己被降职,手下仅有两百人,当即怒不可遏。又知安插在军中的心腹都被剔除,三名幢主也换成了北府军的将官,就要来找姓刘的理论。 “世子小心!” 医者正看着煎药,帐内仅有两名小童,没拦住暴怒的桓熙,只能眼睁睁的看他一跃而起,中途脸色煞白,浑身僵硬,惨叫一声跌落榻下。 “世子!” 小童吓得声音都变了,忙不迭上前搀扶。结果力气没用对,桓熙背部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绷带。 “啊!” 从出生到现在,活了三十余年,桓熙还没遭过这样的罪。被小童搀扶着趴到榻上,一边疼得冷汗直冒,一边恨得咬牙切齿。 不要被他抓住机会,否则,必要让那奴子好看! 医者提着汤药入帐,见桓熙伤口崩裂,登时神情一变。他不担心桓熙,却害怕桓大司马,纵然治好世子的棍伤,今日事情传出,他就有失责的罪过。 桓大司马皱一皱眉头,他甭想再有好日子过。 医者左思右想,决定再不离桓熙左右。同样的,在伤势好转之前,不许桓熙离开床榻半步。 于是,在大军出发之前,桓熙基本没在军中露面。以至于多数将兵几乎忘记,南郡公世子还在前锋军营盘内,将随大军一同出征。 如此一来,倒是为刘牢之和桓容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算郗超想出计谋欲对两者发难,桓熙不出现,再好的计谋也会流-产。他手下的人早被降的降撵的撵,谁敢带头闹事,一顿军棍砸下去,不老实也得老实。 刘牢之是天生的将才,整顿军纪一丝不苟,督查将兵操练更是不遗余力。 桓容进入营盘之后,能明显感到气氛不同。 紧绷、肃杀。 他有十成肯定,刘牢之接管之前,以桓熙的带兵能力,前锋右军绝不会有这份煞气。 “见过将军!” 两人见面,桓容当先行礼。 甭管私下里交情如何,如今刘牢之是前锋右军主将,桓容在他手下做事,必要率先行礼以明军纪。 刘牢之受过桓容的礼,笑着请他进帐。唤来之前的运粮官,取出记载粮秣的簿册,当面进行交接。 “粟米豆麦均清点完毕,装上粮车。” 运粮官递出簿册,满脸堆笑。 钟琳翻开簿册,同一名文吏核对。 文吏姓王名同,却和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寒门出身,祖籍会稽,算学本领超过常人。如果出身士族,现下至少是郡县主簿,可惜门第限制,能在军中做个文吏已是极限。 桓容与刘牢之对坐叙话,主要是关于前锋右军出发日期,以及行进的线路。 一旦军队出发,粮草实为重中之重。桓容身负重责,绝不能出现差错。不然的话,刘牢之带兵深入敌境,缺衣少食,压根不可能打胜仗。 “六月亢旱,北地水道定然不通。督帅下令,点军中役夫凿通钜野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江,再行挽舟入河。” 刘牢之铺开舆图,将渡河地点指给桓容。 这幅舆图十分粗陋,仅比郗超所绘好上一点。桓容看得皱眉,却没有贸然出声,只是认真听着,在脑海中描绘勾画,形成一幅更加直观的路线图。 “舟入清江,溯流而上,先过下邳。”刘牢之点着墨迹勾出的一个圆圈,随后又分别点出两个方向,道,“以督帅之意,大军将过彭城,使君以为过彭城将遇慕容垂,不如取道兰陵郡,绕开豫州直往邺城。” 总体而言,两条进军路线都不错。 桓大司马意图稳扎稳打,先取一两场小胜,郗刺使则想省些力气,直-捣-黄-龙。 不能说谁对谁错,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明显后者更可取。 只不过,桓大司马未必愿意采纳“对手”的意见。 他组织北伐,意图不在灭掉燕国,而是积攒声望,为迫使晋帝禅位铺路。 如果攻打邺城,必引起鲜卑猛扑,战事定会拖上许久。不动邺城,先取几处靠近晋地的郡县,既能威慑慕容鲜卑,又能在民间刷一刷声望,何乐而不为? 从他设定的进军时间也能推测出背后目的。 六月不是北上的最佳时机。又遇上天旱,几月不下一场雨,水路定然不好走,大军说不定就会困在途中。 沿陆路北上,和以逸待劳的鲜卑骑兵开仗? 简直是开玩笑! 桓容知道这次北伐的结果。 事实上,历史按照轨迹前行,东晋北伐失败,他才会更加安全。但是,想到将要死伤的将兵,以及被胡人囚困奴役的汉家百姓,他又感到迷茫甚至愧疚,心头似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刘牢之专心看着舆图,没有察觉桓容异状。 钟琳清点完簿册,转身见他愣愣的出神,低声问道:“府君可觉哪处不妥?” “没有。”桓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烦躁的情绪,接过清点后的簿册,道,“数目一致?” “簿上数目没有出入,粮车仍需要清点。” 桓容点点头,借口亲自清点粮车,退出主将营帐。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0.第七十章 信中内容不长,秦璟扫过两眼,便将绢布叠起放入怀中。 苍鹰在半空盘旋两周,高鸣一声向北飞去。飞了数日,必须抓只兔子补一补。 秦玓策马上前,满脸都是好奇。 “是桓氏子?” 秦璟点点头,调转马头,道:“晋军不日将要北上,慕容鲜卑使者已自秦地返回,苻坚和慕容垂的动向实难预料,近日坞堡需加强守卫。” “氐人可会派兵?”秦玓表情微沉。 “端看慕容鲜卑给出什么价钱。”秦璟扬起马鞭,并未落在马身,仅在半空炸起一声脆响。 “价钱?”秦玓无语,当这是谈生意? “探子送回的消息,阿兄不是看过?”秦璟转过头,眉尾轻扬,愈发显得俊美无双。 “你是说质子?”秦玓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变成深深的厌恶,“这群胡人当真是让人生厌,啧!” 苻坚好色不是秘密。 慕容鲜卑有艳绝六部的清河公主,又有美名盛传的年少皇子。慕容评派使者前往长安,口口声声愿送质子,以修两国之好,打的是什么主意,有眼睛的都能看明白。 “没得叫人恶心!” 苻坚喜好以“仁德”彰显美名,恨不能派人举着喇叭高喊自己是个仁君。 知晓内情的却看不上他这份虚伪。 仁君? 凭他做的那些事? 别让人笑话了! 秦玓冷哼一声,打马驰出百米,单手拢在嘴边,似孤狼般的吼声顺风传出,响彻原野。 秦璟知晓秦玓的习惯,不禁摇了摇头,对部曲道:“跟上三公子。” “诺!” 秦玓性格爽朗,在秦氏兄弟中,脾气算得上不错。 可是,一旦心生怒火,十有八-九要寻胡人麻烦。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临近的鲜卑和氐人部落都有切身体会。 “郎君,长安有消息传回,苻坚有意发兵,但要慕容鲜卑让出两州,送出质子,并交出粮食十五万石,牛羊五万头。” “这个价钱倒是不高。” 以慕容鲜卑的国力,粮食和牛羊的数量不值得一提,质子也是题中之议,关键在交出的州郡。 “以慕容评的为人,真要达成协议,交出的地盘中,豫州首当其冲。” 豫州? 部曲皱眉,旋即恍然大悟。 “郎君是说,慕容评会借机逼慕容垂让步?” “让步?”秦璟冷笑,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慕容垂非但不会让出地盘,反而会举兵,甚至仿效之前陕城的守将,带着地盘和将兵投靠氐人。 “且看吧。” 自从慕容恪死后,燕国朝廷就是一团乱。 之前因氐人发兵,慕容垂主动请缨,情况略有好转。哪里料到,氐人的威胁刚刚解除,慕容评和可足浑氏又闹了起来。中间夹着个慕容垂,燕国想不衰弱也难。 “回坞堡!” 桓容信上详细询问慕容垂,并提到豫州兵力。 秦璟推断,晋军很可能自清江挽舟,取道徐州北上。大军过处,有七成以上的可能引得慕容垂出兵。 晋军将帅在想什么? 或者说,统兵的桓温在想什么? 这样的进军路线,压根不像为击败燕国,向北驱逐慕容鲜卑,更像是走个过场博取声望。 秦璟不由得眉心微跳。 如果真是这样,桓元子所图非小,晋室再难安稳。 以桓容的立场,怕也不得安稳。 想到这里,秦璟手指扣到唇边,发出一声嘹亮的哨声,唤回捕猎的苍鹰。旋即扬起马鞭,战马高声嘶鸣,扬起四蹄,马腹贴地飞驰而去。 太和四年,六月底,晋将毛虎生奉军令凿通钜野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江。 桓容为前锋右军运粮官,奉军令当先登舟,天未亮便率众拔营赶往江边。 队伍行至岸边码头,桓容下令停步,没有仿效前锋左军列队登舟,而是命役夫健仆拆装粮车,组装成长达百余米的平底船,船头扣上铁制锁链,绑上粗绳,牢牢捆缚在军舟之上。 这样的木板船能最大限度盛装军粮,包括桓容乘坐的武车,一样能够支撑。 刘牢之知晓桓容手下有能人,却不知是公输盘和相里氏后人。见到粮车变成木船,和旁人一样瞪圆双眼,满脸惊讶,险些下巴坠地。 “将军,请登舟。” 桓容决心做好本职,自然要事事周全。 刘牢之惊讶的看着他,虽然满心猜测,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开口,迈步登上军舟,打算等队伍出发后再行询问。 大军超过五万人,舟行江上,舳舻千里。 舟头破开水面,劈开白色的浪花。舟尾拖曳粮船,在水面留下一层暗影。 自天空俯瞰,船队仿佛一条长龙,蜿蜒在河道之上,破开急流,一路北上。 桓容和刘牢之同乘,船舱里另有三四名谋士,以及荀、钟两名舍人。 典魁和钱实一前一后,守在舟头和舟尾。 典魁更是敞开衣襟,亲自挽起船桨,遇到水花迎面拍来,不闪不避,全身湿透反而哈哈大笑,大叫一声“痛快”。 越向北,天气越热。 兵卒和役夫陆续除掉上袍,不停的擦着汗。 船舱里,健仆用携带的硝石制成冰块,摆放到船舱角落。 刘牢之扯开领口,舒爽得长叹一声。几名谋士更是面露笑意,看向桓容的表情很是亲近。 与桓府君同舟,当真是美事一桩。 不说周到的膳食,单是这些降温的冰块就让“外人”歆羡不已,恨不能请下军令,调入前锋右军。 “这是从道人手中学到的法子。”桓容端起茶盏,饮一口冰镇过的茶汤,不由得眯起双眼。 刘牢之豪迈许多,两口将茶汤饮尽,咂咂嘴,就差叫一声爽快。 “照此速度,不日可抵彭城。依军令,我等将于此地登岸。”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1.第七十一章 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炎热,徐州、中州等地大旱,数月滴雨未落。 晋军一路高歌猛进,连续击败燕将慕容厉、慕容藏率领的军队,进驻武阳。 桓温下令军队短暂休整,不□□近枋头。同时派遣豫州刺使袁真进攻谯郡、梁国,凿开石门,贯通粮道兵道,以防清水不通,后援不及,大军变生不测。 至此,桓温出兵的计划已完成大半,只等进入枋头,逼迫燕主割地求和,便可凯旋南地,携北伐之威迫晋帝退位,荣登大宝。 大军休整期间,中军主簿统计战果,见到前锋右军递送的官文,不信的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七百?” “然。” “一役取之?” “然。” “运粮队?” “然。” 正规军和运粮兵,四百对七百的战果,刘牢之被严重刺激到,整日加紧操练,只等下次接战,定要洗雪前耻,给鲜卑人好看! 士卒叫苦不迭,却无人敢出声抗-议。 这种情况下,上报战果之类的“小事”,自然不需刘将军亲自出面,军中谋士自可代劳。 来送官文的不是旁人,正是曾提议“策-反”燕国官员的谋士曹岩。 事实上,他也不想来。 奈何旁人躲得快,实在没辙,只能肩负起重任,到中军大营走上一遭。 主簿犹是不信,曹岩一阵牙痒,也不多说,直接让步卒上前,解开数只布袋。 天气炎热,袋中之物早开始腐烂。 系绳刚一解开,刺鼻的味道便冲天而起。 主簿早已经习惯,神情间没有任何变化,淡定的令人翻过口袋,将里面的“战果”倾倒在地,仔细清点。 “七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九。” 刘牢之秉性刚正,又同桓容交情不错,自然不会贪图运粮队的战功。 清点完毕,主簿取出两枚竹简,分别记下数量,盖上官印,亲自递给曹岩。仗没打完,赏赐不能下发,这两枚竹简是日后请赏的凭证,对将兵尤其重要。 曹岩不敢马虎,确认竹简上的内容无误,用绢布裹起,仔细收入怀中。 “多谢刘主簿,告辞。” 留下一地的耳朵,曹岩转身离开中军大营。 无需主簿吩咐,步卒迅速收起地上的“战果”,运到营外焚烧掩埋。 天气太热,稍不注意就会发生疫病。 古代人未必知晓“细菌”“病毒”之类的词汇,但随军医者都有经验,不只督促兵卒焚烧“战果”,更调制成药粉,洒在营盘四周。 桓大司马和各州刺使的帐篷重点关照,确保不出丁点差错。 曹岩回到前锋右军,正赶上开饭时间。 因为桓容的坚持,运粮队严守军纪,没有抢割当地稻麦。 右军上下吃的仍是从兖州带来的军粮。没有肉汤搭配,好在蒸饼管饱,比起别的队伍,待遇已是相当不错。 刘牢之捧着一碗咸汤,蒸饼夹着咸菜,和普通步卒一样的伙食。连日在烈阳下操练,皮肤更加黝黑,不是身上的铠甲,压根认不出他是军中将官。 “将军。”曹岩走上前,取出绢布裹着的竹简,道,“战功已上报,此乃凭证。” 刘牢之咽下蒸饼,喝下半碗水,擦擦嘴,唤来一名部曲,道:“请丰阳县公来。” “诺!” 按照常理,桓容现为刘牢之下属,后者本不该这样客气。 奈何桓容之前“风头”出得太大,带着一支千人的队伍,依靠竹枪竹盾斩杀七百余贼寇,己方伤亡不到两百,这样的战果简直惊人。不只是刘牢之,左军将官对桓容都客气了几分。 杀一是贼,屠万成雄。 经士卒口中传扬,桓容“水煮活人”的凶名竟变成威名。 没有人再议论桓容的残暴不仁,反称他有秦汉勇烈之风,值得推崇,更值得大家仿效学习。 当然,这种推崇只在晋军之内。 换成鲜卑胡,别说敬佩,简直快将他传成了“杀神”。 照面就能杀掉几百,用的还是竹枪竹盾,换成铁器长矛,岂不是杀得更多! 侥幸逃跑的贼匪和溃兵将竹枪阵传得神乎其神,桓容坐在武车上的举动,也被认为是成竹在胸,高深莫测,压根不将千余的敌军放在眼里。 “遇上那辆黑色的大车,不能找死的往上冲,赶紧跑!” “听说那人是遗晋大司马的嫡子,腰围三丈,青面獠牙,夜半要吃生肉,竟是比羯族还要凶狠!” 甭管汉人还是胡人,对八卦的热衷程度都很惊人。 上嘴皮碰下嘴皮,好好的一个俊秀郎君,竟成了凶神恶煞之辈。 晋军在武阳停驻,秦璟留给桓容的部曲发挥优势,凭借和胡人“打交道”的经验,连续抓到三波慕容鲜卑的探子,得知北地最新的八卦流言。 听完部曲转述,桓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无语。 下意识摸摸脸,虽说他不是那么注重长相,可大好青年被说成是青面獠牙状似凶鬼,这感觉当真是难以形容。 抓获的探子被带到刘牢之跟前,详细拷问之后,全部送到郗愔的营盘之中。 刘将军做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桓容没有提出异议,邓遐朱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军中各有山头。 大家都晓得郗刺使和桓大司马不和,刘将军是郗刺使的铁杆,把人送到郗愔面前实是无可厚非。 至于郗刺使会不会把人交给桓大司马,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 有那个时间,不如多操练手下的兵卒,下次遇上鲜卑兵,好歹多杀几个,别再让运粮队给压得抬不起头。 刘牢之的部曲来请人时,桓容正躺在车厢里小憩。 阿黍端着漆盘下车,见到来人,问明来意,让其稍等片刻,转身回到车上,唤醒正会周公的桓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2.第七十二章 乞伏鲜卑为鲜卑六部中相对强大的一支,又称陇西鲜卑,是与高车人融合后的鲜卑部落。 三国时期,鲜卑各部趁中原战乱南迁,进入水草丰美的高平川地区。 此后,乞伏部同鹿结部发生冲突,经过多次交战,后者败走略阳,临近游牧部落慑于乞伏部的强大,接连依附融合,至西晋年间,乞伏鲜卑部众渐盛,最多时达到七万余。 随着慕容鲜卑和氐人的崛起,乞伏部的游牧地区不断被压缩,好日子渐渐远去。 经过连续几场攻伐,乞伏部彻底被慕容部打败,不敢轻易涉足燕国境内,经部落内合议,举众迁徙投靠氐人。 不投靠就是死,要么就是被逐出华夏。 习惯了中原的繁华,谁会乐意再过祖先的苦日子? 乞伏鲜卑投靠的时机很巧,正碰上苻坚发动兵变,逼苻生退位。 首领乞伏司繁瞅准时机,坚定的站在苻坚一边,赢得苻坚的信任。在兵变成功后,乞伏部得以继续留在秦国境内,寻草场放牧。 不过,苻坚并非绝对的信任他们。 在政权稳定之后,乞伏司繁受封南单于,迁入长安居住。部落内的贵族首领被分化打散,分别携带部众迁往平阳、河东、弘农等郡。 五万余的乞伏鲜卑被拆分,虽距离不远,却再无法对氐人形成实质威胁。 如果慕容鲜卑和秦氏坞堡来袭,这些游牧在“国境”的乞伏鲜卑将首当其冲,成为进攻方的靶子。 打赢了,省去氐人的麻烦。 打输了,也会为氐人争取时间,从容的调兵遣将,将来犯之敌击退。 乞伏鲜卑明知苻坚的打算,却是无可奈何。 靠着人家的地盘吃饭,就要做好被压榨的准备。 相比慕容鲜卑的赶尽杀绝,至少苻坚还要脸面,不会卸磨杀驴,将他们打散之后逐一铲除,继而吞并部落的金银牛羊,掳走部落的女人孩童。 秦璟计划进攻的河东郡,由乞伏鲜卑的乞伏、斯引两部游牧驻守。 此前诸部内讧,两部也曾参与,仗着兵强马壮,占据明显优势,抢来不少牛羊女人。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多久,苻坚两次征兵伐燕,遇上能打仗的慕容垂,参战的部落勇士死伤大半。 不是乞伏鲜卑的勇士不能打,而是慕容鲜卑视乞伏为仇。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氐人和乞伏鲜卑同列战阵,冲锋时,慕容鲜卑的刀口绝对扫向后者,没有半点犹豫。 秦、燕休战之后,乞伏鲜卑以为能有一段时间舔舐伤口,恢复部落人口。哪里料到,晋朝又统兵五万开始北伐! 知道晋朝的目标是燕国,乞伏鲜卑内部还庆祝了一番。 “该,活该!” 不想,慕容鲜卑连战连败,不惜血本向氐人求援。 苻坚采纳王猛建议,欲要趁火打劫。 因朝臣贵族反对之声过于强烈,征兵的过程并不顺利,王猛又献一计,干脆从乞伏鲜卑抽调青壮! 经过几番变故,乞伏鲜卑的户数已大量减少,满打满算不到四万余,十四以上四十五以下的男丁仅占四成,余下多是妇人孩童和五旬以上的老人。 长安的调兵令下发,乞伏鲜卑当即炸锅。 四万人,青壮仅有一万五千。朝廷开口就要一万,留下部落中的老弱妇孺,岂不是要被别人欺负死! 然而,要违抗苻坚的命令,他们又没有底气。 七万人的时候都打不过氐人,现在不过四万,和氐人硬碰硬?纯属于找死! 实在没办法,部落首领再度召集贵族商议。 众人围坐在帐篷里,均是愁容满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对着调令无可奈何。 “苻坚欺我太甚!” “想当初,不是咱们站出来,他能安稳坐上皇位?!” “如今倒好,先将咱们打散,又连续征兵,等到男人死绝,部落里的一切全都是他们的!” “可恶!” “首领,怎么办?” “不如反了!” “反正也是活不下去,难道眼睁睁去送死?” “大不了返回北边!” “老祖宗都能活,没道理咱们不成!” “看着吧,晋人没灭掉燕国,氐人和慕容氏早晚要死其一。到时候,说不定就是咱们的机会!” “首领,决定吧!” “是啊,首领,咱们都听你的!” 为确保征兵顺利,苻坚将乞伏首领司繁放出长安。 对于这个决定,王猛坚决反对。可惜苻坚“仁义”的毛病又犯了,压根不接受他的意见。 王猛实在没办法,看着乞伏司繁离开长安,心中暗道:此人能忍人所不能忍,如不尽快除掉,他日必成大患! 乞伏司繁回到部落,马上找来代掌部众的叔父,并请来两位将军商讨出兵之事。其后召集贵族首领,听取众人意见。 乞伏鲜卑早不满氐人压迫,众人坐在帐中,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赞成反-叛和北迁的居多。 “首领,不能犹豫了!”乞伏炽盘道,“氐人明摆着要我们去送死,真如了他们的愿,咱们这四万人都没有活路!” “叔父,我离开长安时听到一个消息,”乞伏司繁盘腿坐着,硬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氐人出兵不是为了救援慕容氏,而是要抢占荆州!”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没有错,就是为抢荆州!”乞伏司繁加重声音道,“苻坚没提前和那些氐人贵族通气,所以他们才不乐意出兵。或许也是防着他们,才会找上旁人。” “首领以为这是机会?” “对!”乞伏司繁握紧拳头,狰狞笑道,“慕容氏想对乞伏赶尽杀绝,苻坚王猛视我等如猪狗。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如借氐人的力量,为部众争一处栖身之地!” “苻坚会答应?”乞伏炽盘道。 “出兵两万,咱们占了一万!”乞伏司繁举起右臂,重中砸在地上,“苻坚想要荆州,那里靠近豫州,慕容鲜卑的吴王盘踞在此,明显不听邺城调令。”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3.第七十三章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乞伏鲜卑的营地渐成一片火海。 留在营地中的鲜卑人没有想到,防备住了氐人,却没能防住汉人。 秦氏坞堡的仆兵在烈火中冲杀,一个又一个鲜卑人倒在地上,临死犹不愿相信,繁盛一时的鲜卑部落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乞伏炽盘提议将部众集合到一起,本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让氐人忌惮,也便于日后迁徙。 可惜世事无常。 如果不是乞伏鲜卑自己聚到河东郡,秦璟未必能一战而下,灭掉留在秦地的乞伏诸部。 乞伏炽盘倒在地上,喉咙破开一个大口,嘴里溢出鲜红的血沫,手脚不停的抽搐,却始终没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满脸血污的汉家女子一口又一口咬在他的身上,带着滔天的恨意,泪水终于滚落脸颊,却是骇人的血色。 “畜生!” “阿父,阿母,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吧!” “阿兄,阿弟!” “报仇了!我为你们报仇了!” 多数女子陷入癫狂,口中语无伦次。 她们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胸中积累了太多的仇恨,她们需要宣泄,需要向这些祸害自己和家人的鲜卑人复仇! 女子站起身,吐掉嘴里的血肉,四下寻找,搬起一块用来压帐篷的石头,不顾石面被火烤得滚烫,高举过头,狠狠砸在乞伏炽盘的胸口。 另一个女子加入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片刻时间,乞伏炽盘就变成一滩肉泥,压根看不出本来模样。 女子没有停手,任由掌心被烫红,似感觉不到痛楚。 大火中,倒伏的尸体很快被吞噬,接连化为一具具焦炭。 秦璟策马当先,令部曲吹响号角。 低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惊住赶来一探究竟的氐人。 “停!” 领队的氐人将官猛的拉住缰绳,高举擎着火把的左臂,隆隆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是汉人的号角!” “是秦氏坞堡!” 这队氐人骑兵常年驻守并州,没少和秦氏坞堡打交道。根据经验,和坞堡仆兵对战,除非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否则都是败多胜少。 乍见乞伏鲜卑的营地出现火光,氐人察觉不对,特地前来探查。结果一路飞驰,距坞堡几百米,竟听到了汉人军队的号角! “是秦氏仆兵杀来了?” 氐人惊魂不定,战马打着响鼻,焦躁的跺着蹄子。 弥漫在众人之间的焦灼,以及随风飘来的血腥味,让它们感到极其不安。 动物的直觉胜于人类,尤其关乎到生死存亡。 带队的氐人将领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继续前行。亦或是立即掉头,避开可能遇到的危险。 “幢主,怎么办?” “容我想想。” 这是想想的时候吗?! 战马愈发不安,大地猛然传来可怕的震动。 “咴律律——” 打头的几匹战马同时扬起前蹄,后腿直立,险些将骑兵甩到地上。 其他人顾不得关心同袍,看到黑暗中出现的朦胧暗影,不由得神经紧绷,本能的抽--出佩刀,策马迎战。 来人正是坞堡仆兵。 清扫营地时,有戒备的部曲察觉脚下震动,当即单耳贴地,片刻起身回报,有超过百骑奔驰而来。 “九成是氐人!” 鲜卑营地中的火光过于明显,秦璟料到会引来氐人注意,早对此做好准备。 “阿兄,”秦璟握紧镔铁枪,侧首笑道,“可想再杀一场?” 火光中,玄色身影高踞马背,俊颜似玉,唇角微掀,黝黑双眸泛着冷光,令人脊背生寒。 “一场?”秦玓扛起银-枪,笑道,“一场如何够,在并州杀个来回才算过瘾!” “走!” 兄弟俩同时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两支利箭疾射而出。 三千名仆兵,留下百余人看守牛羊,余下尽皆策马飞驰,带着满腔杀气,直向氐人飞冲而去。 “嗷呜——” 黑夜中响起野狼的嚎叫。 营地中的血腥味吸引夜出捕猎的猛兽,赤色的火光却令它们不敢靠近,只能在营地外围打转,焦急得发出一声又一声嘶吼。 秦璟一马当先,秦玓略微落后,随距离渐近,仆兵们以刀背拍击马身,在奔驰中列成冲锋阵型。 号角声再次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近在咫尺。 氐人将兵脸色愈发苍白,平日里暴-虐-弑-杀的猛兽,面对夜色中直扑而来的骑兵,瞬间变作待宰的羔羊,握刀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杀!” “嗷呜——” 大概是过于兴奋,数个仆兵发出嘶吼,仿佛草原上的狼群,迅速引起连锁反应。 曾被胡人视做牛羊的汉人,这一刻化为夺取人命的凶神,排成锥形的战马冲进氐人马队,一阵清脆的刀戈相击声后,鲜血飞溅,血色染红刀锋。 氐人天性悍勇,不甘心就此落败,更不愿任由汉人宰杀。 领队的将官丢掉火把,举刀发出一声长喝,剩余的氐人聚拢到他的身后,双方开始以命换命,对-撞-冲锋。 刀枪相互撞-击,伴着骑士跌落马背时的惨叫,时而夹杂着骨头被马蹄踩断的脆响,谱写成一曲悲壮的乐章。 浓烟飘散,现出璀璨的繁星,清冷的弯月。 月光洒落,地上的血都似镀上一层银辉。 没有冲杀声,也没了惊人的嘶吼。 氐人一个接一个落下马背,最后只剩一名将官,高举长刀冲向秦璟,擦身而过时,手臂脱离肩膀,飞起半空,仿佛慢动作一般,落到满地鲜血之中。 “啊!” 惨叫一声,氐人将官跌落马背,脊椎撞到刀柄,脆响声后,半身失去知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4.第七十四章 时值八月下旬,晋军进驻枋头超过半月。 邺城内风声鹤唳,往来的商旅近乎断绝。城内的鲜卑人整日提心吊胆,觉都睡不安稳,唯恐晋军突然发起进攻,攻破城市,纵兵屠-杀-抢-掠。 不久有流言出现,言桓温父子均嗜-杀-成-性,桓大司马三次北伐,誓要将胡人斩尽杀绝,桓容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其残暴凶狠不在桓温之下。 城内流言甚效尘土,朝堂文武都有耳闻。 有人嗤之以鼻,以为汉人懦弱无能,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胡说八道。结果话没说完,就被人当众反驳,如果汉人真的无能,那么,驻扎在枋头的是谁?被困在城内,不得不向苻坚求援的又是谁?! “氐人发兵两万,入荆州之后再未前行。” 散骑侍郎乐嵩没有参与这场争执,而是将目光定在荆州,忧心忡忡。 “苻坚雄才大略,王猛老谋深算,此番派兵两万,半数却是乞伏部众。如今驻扎荆州不动,日久恐为祸患。” 乐嵩的话相当含蓄,换个直性子,怕会当着慕容评的面大骂:“开门揖盗,引狼入室!晋兵没撵走,把苻坚又引了过来,邺城不被晋人攻破,也会毁在氐人手上!” 面对种种质疑,慕容评心焦如焚。 去往长安的使者久久不见回音,秦**队驻扎荆州,既不向前也不退后,大有盘踞不走的态势。 种种迹象表明,他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被苻坚王猛坑了! 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反悔的余地,更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示弱,甚至露出怯意。不然的话,被他变相软-禁在宫中的太后必要生事。 “再派使臣!” 一条道走到黑,成为慕容评唯一的选择。 慕容冲仍在豫州,干脆先将清河公主送去长安。 无论如何,他必须表现出诚意,让苻坚明白,只要肯帮他击退晋兵,美人、黄金、牛羊,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太傅,”有头脑清醒的朝臣,实在看不惯慕容评此举,出言道,“氐人狼子野心,何不派人前往豫州,请吴王殿下出兵?” 换做一个月前,绝不会有人敢出此言。如今火烧眉毛,再也顾不得许多。 比起苻坚和王猛,慕容垂好歹是燕国皇室,燕主的叔父!无论怎么看,都比外人可信。 慕容评面沉似水,阴着表情扫过众人,见有超过半数蠢蠢欲动,明显赞同此意,不由心下骇然。 双手在背后攥紧,慕容评下定决心,绝不能在这个关头召慕容垂带兵回邺城!要不然,晋兵战败退去,他这个太傅也得退位让贤。 不过,如果氐人真打算只拿钱不办事,豫州的三万将兵就变得至关重要。 慕容评绷紧下颌,咬紧压根,实在万不得已,也要慕容垂自己上表,愿意出兵救援邺城,否则,他宁可割地给苻坚! 想到这里,慕容评悚然一惊,旋即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散朝后,他特地派人请乐嵩过府,面带笑容,言有事相托。 乐嵩眉心紧皱,对慕容评突变的态度疑惑不解。城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太傅竟如此轻松,明显不合常理! “乐侍郎,我会手书一封,你即刻动身赶往长安。” 慕容评打定主意,一定要说动苻坚相助。他就不信,抛出这个诱饵,苻坚会不动心!若是苻坚入套,或许还能一举两得,借机损耗秦氏坞堡。 “太傅,可是使臣有消息送回?” “非也。”慕容评遣退婢仆,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简述几句,随后端起茶汤,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乐嵩越听越是惊骇,到最后竟是脸色惨白,双手隐隐发抖。他想过慕容评会再许氐人好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太傅……” 他想劝说慕容评,钱可以给,美人可以送,皇子公主也在所不惜。 但割让土地? 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事情传出去,慕容评固然不得好,自己这个负责送信的同样会被口水淹死。 “怎么,乐侍郎不愿意?” 慕容评放下茶盏,声音变冷。 乐嵩额头冒汗,几番想要劝说,喉咙里却像堵着石块。他了解慕容评,可以肯定,如果不点头,今天绝走不出太傅府。 “请太傅具书,下官点出随行仆卫,明日便动身。” “无需明日,今日就可。” 书信已经写好,健仆和护卫都均已选好。为防乐嵩向宫中传递消息,慕容评选的都是心腹,万不得已时,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乐嵩,确保事情不会提前泄露。 乐嵩心知无望,只能低头应诺。当日怀揣书信从太傅府出发,连家都没回,出城向长安奔去。 或许是乐侍郎运气不好,过汲郡时,竟撞上了秦氏运送牛羊的队伍。 探路的仆兵率先发现鲜卑骑兵,接连打起呼哨。 天空中飞来两只黑鹰,发出高亢的鸣叫。 秦璟亲自带队,接到讯号后,下令仆兵分开,一队护卫牛羊,另一队策马冲杀。 两个照面,护送“使臣”的鲜卑骑兵就被打残。乐嵩和剩余的十几人被仆兵包围,脸色铁青,却是无论如何都冲不出去。想要横刀自刎,竟被飞过的利箭拦下。 长刀落地,乐嵩恨不能破口大骂。 既不放人也不让死,这是要闹哪样? “你是汉人?” 仆兵让开一条道路,秦璟策马上前。 为行路方便,秦璟未着铠甲,仅着玄色长袍,长袖内覆着皮质护腕,腰佩长刀,强弓和箭袋挂在马背上,惯用的镔铁抢却不在身边。 闻听此言,乐嵩愣了一下,旋即苦笑。 “是。” 身为汉人却同胡人为伍,即便在北地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此行是往何处?” “长安。” 闻听秦氏坞堡有酷吏,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早晚都要开口说话。乐嵩自认没那么坚强,也颇为识时务,压根没有隐瞒的意思,完全是秦璟问什么他便答什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5.第七十五章 万余头牛羊赶回营盘,动静委实不小。 刘牢之带去的府军手忙脚乱,一人稍有不慎,险些激怒领头的公牛,引起畜群一场骚-乱。 十五里的路,硬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队伍抵达大营门前,驱赶牛羊的汉子们禁不住热泪盈眶,不容易,太不容易了!转头看向秦氏仆兵,不由得心生敬佩。 比起这份甩鞭子的本事,当真差了人家十万八千里,需要认真学习! 看到规模庞大的畜群,守营的士卒全都愣在当场。 众人实在不明白,刘将军和桓校尉离营两个时辰,竟然赶回万余头牛羊?他们该不是劫了哪个胡人商队,要么就是鲜卑部落? 疑惑之后便是欣喜。 这么多的牛羊赶回来,不是军粮也是奖励,又能有肉汤喝,众人如何不喜。 “开营门!” 刘牢之策马上前,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喜意。 天气炎热,北伐军上下都被晒黑不少,如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也不能免俗。像桓容一样晒不黑的实在少之又少,堪称军中奇景。 “诺!” 士卒不敢耽搁,连忙让开位置,随后有数名步卒移开拒马,打开营门。 咩—— 哞—— 府军甩动长鞭,牛羊被驱赶成长列,陆续进入营内。 邓遐和朱序听到消息,半信半疑赶来,看到挤在大营内外的畜群,不禁嘴巴张大,满脸惊讶。 “道坚,何来这般多的牛羊?”邓遐率先开口。 刘牢之骑在马上,根本不想理会他们,尤其是邓遐,上次军帐前发生的事,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不是理智尚在,真想呛上一句:咱们很熟吗?可以字相称? 见他神情不对,隐隐现出一丝不耐烦,朱序拉了拉邓遐,无声的让开道路。 对方还算识趣,刘牢之没有再斜眼,开口道:“桓校尉寻的商队,高于市价买来的军粮。” 这句话有几层意思,无需深想就能明白。 其一,告知邓遐朱序,商队是桓容找的,牛羊是桓容买的,以二位和桓校尉的关系,百分百不用惦记。 其二,这些牛羊高于市价,如果想用金子绢布交换,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套不上交情,也不想出钱,只能站在一边眼馋,连根羊毛都捞不着。 抢? 试试看,刘某人手中的长-枪可不是吃素的! 刘牢之话不多,却是连削带打,使得邓遐朱序心中生怒,满脸赤红,心中暗道,同为前锋军将领,要不要分得这么清楚?上了战场可是一起拼命! 可惜,哪怕两人头顶冒火,刘牢之照样我行我素。 同行数月,摸透两人性情,指望他们发挥同袍情谊,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 眼红运粮队的战功,利用职务之便排挤桓容,甚至命人射杀苍鹰,如此心胸狭隘斗筲之人,即便不能避开,也绝对不能深交。 谁知会不会突然翻脸,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刘牢之在前开路,三两句挡回邓遐朱序的刺探,将他们开口索要的机会堵死。 桓容走过营门,见两人铁青着脸站在一边,下意识看向刘牢之,却见刘将军摇摇头,明白表示,不用理他们,有事我兜着! 或许军粮来得太及时,也或许是认出秦璟,刘牢之对桓容多出几分敬重,不至于摆在面上让外人生疑,可身为当事人,桓容确实有所体会。 不提刘牢之有什么目的,就现下而言,应该算是好事。 桓容轻踢一下马腹,在马背上向两人拱手,旋即不发一言,快速追上刘牢之。 秦璟一行缀在队伍后。 为避免麻烦,秦璟没有表明身份,营中仅知这百十人是商旅,看在桓校尉的面子上才冒险穿过州郡,送来这些牛羊。 虽说高于市价,但现下不比往常,邺城内的粮价都翻了几番,遑论这些膘肥体壮的牲畜。 “请!” 有盐渎役夫,畜栏的搭建无需费心。留下主簿和谋士清点数量,刘牢之翻身下马,将秦璟请入帐中。 “刘将军客气。” 秦璟抱拳还礼,大方走进帐内,坐到刘牢之对面。 桓容没有半点犹豫,坐到秦璟右侧。 刘将军眼角抽了抽,想起之前见到的一幕,知晓两人莫逆,将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刘将军,”秦璟当先开口,心情貌似不错,“按照先时约定,以低于市价三成交易。多出部分,刘将军可自行处置。” “秦郎君仗义,果是信人。”刘牢之道。 “璟非仗义疏财,而是真金白银的做生意,将军无需如此。”秦璟笑道。 “此言差矣。”刘牢之摇头,正色道,“不瞒秦郎君,大军驻于枋头超过半月,水道将要不通,粮道恐将断绝。虽有存粮,到底支撑不了多少时日。多亏桓校尉准备充分,某麾下才没有断粮。如今仰赖秦郎君高义,得万余牛羊,解我等燃眉之急,这声谢,秦郎君当得!” 说话间,刘牢之肃然神情,再向秦璟行礼。 “牢之代营中将士谢秦郎君!” 刘牢之诚心实意,没有半点做假。不是秦璟阻拦,甚至想要行大礼。 “将军不必如此。” 秦璟倾身还礼,托住刘牢之的肩膀,不令他真的顿首。 刘牢之试了两试,肩上的手纹丝不动,惊愕之余,心中更加佩服,秦氏子慷慨大义,雄才伟略,可称当世英雄! 两人一番寒暄,桓容始终没有出言,脑中却在飞转,思索的不是牛羊分配,而是之前狂飙的战马。 他以为是自己过失,激怒了战马,才险些跌落马背。可秦璟查看过战马,肯定的告诉他,是有人在马鞍上动了手脚,无论谁骑上这匹战马,都会有被摔落的风险。 想起从马鞍上取下的木刺,桓容不寒而栗。 军营中的战马有数,无论将官还是骑兵,除非战死,否则都是一人一骑,直到战争结束。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6.第七十六章 桓冲欲购五千头牛羊,高于市价五成,对秦氏坞堡来说,算是一桩不错的生意。 秦璟和秦玓火烧河东鲜卑营地,获取的牛羊总数超过五万,因各种原因折损,仍留有四万余头。除半数留在坞堡,余下均可用来交易。 即便数量不足,问题同样不大。 来自凉国、吐谷浑和乌孙的商队络绎不绝,秦氏坞堡大可以市价购入,加价卖出。需求的数量足够大,这些胡商和番商多会主动减低价格,力求能维持长久生意。 连年战乱之下,像秦氏坞堡这样的买家并不好找。 遇上氐人或者鲜卑人,稍有不慎,交易就会变成抢劫,损失货物钱财不算,命都可能丢掉。 遗晋倒是富庶,但对多数胡商来说,想要抵达建康,需要穿过其他部落的地盘,卖得货物的价钱,甚至还抵不上路途中的损耗。 几番比较下来,秦氏坞堡变成最好的选择。 因为氐人和鲜卑人交战,南下的商路一度断绝,自太和三年初,秦氏坞堡迎来一波又一波胡商。 堡内的大市和小市愈发繁荣,堡外搭起成排的帐篷。 为确保“地盘”不会被抢走,许多胡商干脆常驻于此,由家人和合作伙伴往来运送货物,短短几月赚到的金帛珠宝,竟超过去岁整整一年! “秦氏坞堡有上等丝绢和珍珠!” 这个消息传出,胡商各个激动。 丝绢不用说,运回胡地必能大赚特赚。 珍珠,尤其是合浦珠,价值更是高得难以估量。 此时没有养珠技术,珍珠都是天然形成,需采珠人冒着生命危险下水。乌孙、凉国和吐谷浑均在内陆,国主贵族视珍珠为至宝,价值高过黄金,宝石玛瑙琥珀都要靠边站。 因合浦珠珍贵,运珠船抵达建康之后,无需船主登岸,上等的珍珠就会销售一空。胡商们仅能争抢下等,多数时候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听闻秦氏坞堡有珍珠,众人都是红了眼,恨不能马上飞去坞堡,用全部身家换得到几颗。回到国内,价格少说也会翻上几番。 到时候,无论是再走商路还是置办家产富享天年,都是不错的选择。 远来的胡商越来越多,带来的货物也是千奇百怪。 要论大手笔,还属远道而来的波斯商人。 因路途遥远,为保证安全,商队的规模动辄超过五百人,木制大车由骆驼和骏马牵拉,车上装载着珠宝、兽皮、香料和大量的果干,甚至有妖-艳的胡姬和身材高大、浑身毛发的番人。 按照商队首领的说法,这些奴隶都是战俘,来自极西之地。 “那里的人十分野蛮,浑身散发着臭气,满嘴都是臭味,除了做苦力什么都做不了!” 商队首领正当壮年,祖父和父亲都曾到中原交易,对中原的丝绸绢帛尤其推崇。 此时华夏战乱,西域诸国也不太平,他远走中原冒着不小的风险,只盼能大赚一笔。 因秦璟前往枋头,出面洽谈的换做秦玚。 秦二公子对胡姬和奴仆不感兴趣,只愿意交换香料果干,珠宝也可以换几车。 “如果这些马和骆驼留下,我会给你合适的价格。” 商队首领考虑再三,咬牙留下一半的骏马,骆驼却要全部带走。 秦玚没有勉强,令人抬出定好的绢布,搬上清空的大车。 “按你的要求,一百五十匹彩绢。” 在南北两地,绢布均属于硬通货。秦氏坞堡交易的绢布由蚕丝制成,比不上建康工巧奴的手艺,在北地却是数一数二。 货物运上车之前,需逐一开箱检验。 箱盖打开的瞬间,阳光直射而下,绢布的花纹愈发鲜活,刹那间闪花人眼。 波斯商人瞪大双眼,险些当场流口水。看着箱盖合拢,用粗绳捆紧,一箱接一箱送上木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发财了! 秦玚微哂。 这样的绢过于鲜艳,阿母和阿姨都不喜欢,觉得花纹太俗,胡商却是如获至宝,就差把眼珠子粘上。 想起从盐渎归来的商队,秦玚不禁咧嘴。 谁能想到,小小一个盐渎有如此大的能量,盐巴稻麦之外,竟运出如此多的丝绢! 石劭的“北地财神”之名果真不需。 这样俗气的绢布,庶人不能穿,士族不屑穿,在南地都是积压落灰的下场,没有商人愿意充冤大头,肯大量订货。 石劭反其道而行,大批量买下,全部随船送到北地。 换做旁人,未必能看到其中隐藏的商机,纵然看到也不会有这样的决心,行动如此之快。 这全靠桓容对石劭的信任。否则,他压根无法调动如此多的金银。 士为知己者死。 石劭感念桓容的活命之恩,竭尽所能也要报答。这笔生意仅仅是开始,给他充裕的时间,必定发挥财神之名,为桓容赚下一座金山。 交接完货物,胡商取得秦玚同意,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搭建帐篷,将大车围成一圈,装有绢布的车被围在中间,车上有护卫把守,务求不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夜半时分,胡商犹不放心,实在睡不安稳,干脆走出帐篷,睡到了车上。 入秋之后,北地依旧炎热,蚊虫滋生。 胡商躺在车上,很快被叮出满脸肿包,照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了这些绢布,他回去后能换来数不尽的黄金宝石! 可惜自己来得晚,没能交易到珍珠。听说坞堡藏有金色的珍珠,一个有鸽卵大小,价值连-城。如果能带回去献给国王,不只是财富,更将获得地位! 胡商越想越美,心情愉悦之下,脸上的疼痒都减轻许多。 坞堡内,秦玚翻阅记录交易的簿册,几名文吏摆出算筹,核对账目。 不是谁都有钟琳的本领,可以一心二用。 因交易的货物种类繁多,价值需要互相折算,工作量委实不小。几人一起动手也要忙上三四天,熬油费火,才能全部核对清楚。 文吏实在忙不过来,张参军友情援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8.第七十八章 时值九月,本该天气渐凉,秋高气爽,奈何旱灾持续加重,整月不见一滴雨水,日间热得犹如蒸笼一般,在日头下站两个时辰,人就有晕倒的危险。 夜间温度略降,却有蚊虫滋扰,不得安眠。 这样的天气,别说北地胡人,南来的晋兵都不习惯。 守卫立在大营前,双手拄着长矛,头顶高悬天空的烈阳,心中不停嘀咕,九月竟还热成这样,当真是少见。这样的天气,不动都会出一身热汗,每日操练后轮值,累得浑身提不起劲,站着都能睡着。 “守好营门,莫要疏懒!”一名什长带队走过,看到拄着枪杆昏昏欲睡的士卒,面上现出几分不满。 “每日两顿吃饱,还有大碗的肉汤,尔等如此不用心,可对得起刘将军和桓校尉?!” 听闻此言,士卒顿感惭愧,忙振作精神,擦去脸上热汗,腰板挺直如松。 “孙什长,天热,在日头下晒着,人难免没精神。”一名伍长上前为士卒求情,“往年这个时候,早该下几场雨,今天的天岁着实异常。” “话虽这样说,也不能在当值时偷懒!”另一名伍长上前接话,貌似语带指责,实际也在为士卒开脱。 两人一唱一和,孙什长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强加惩罚,落下军棍。 军法固然严厉,终究不外乎人情。 士卒为何没精神,什长心知肚明。 之所以出言,不过是职责所在,同时提醒手下众人,目下尚无出战命令,但以队主透出的口风,日期不会拖延太久。 上了战场还这么没精神,必死无疑! 以晋军目前的状况,军粮能够设法解决,裘袄却是个问题。战事不可能拖到十月,否则,北方的冬日就会让五万大军喝上一壶。 然而,九月尚且炎热,十月可会降雪? 孙什长心下不定,单手搭在额前,仰头望向晴空,微微眯起双眼。 临到饭点,营中升起炊烟,外出的役夫陆续返还。 因慕容鲜卑固守城池,没有任何出兵的迹象,役夫的胆子越来越大,凑上两什人,扛上竹枪就敢走出几十里。 “临近的河滩快挖遍了,不走远点不成。” 一名役夫放下竹枪,将扛着的草料堆到一边。另一人弯腰放下两只麻袋,袋中鼓鼓囊囊,隐约能听到虫翅振动的声响。 “前几天左军那帮怂货还笑话咱们,说咱们有肉不吃去挖虫子。” 役夫卸下麻袋,累得坐到地上喘气。掀起衣角擦着热汗,脸颊脖颈都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脱皮,神情中却带着几分畅快。 “如今怎么样?反倒和咱们抢!” “可不是。”另一人放下草料,掂了掂不足平日的收获,哼了一声,“还有那些府军,平日里鼻孔朝天,说什么蒸饼既饱,掘土实为浪费体力。如今铲土比谁都利落,也没见比咱们强到哪里去!” “就是!” “我听说桓校尉处置了一个队主?” “确有这事。” “因为什么?” “他在马鞍上动手脚,意图暗害府君。”一名出自盐渎的役夫道,“府君念着旧情,让他说清楚缘由,如果是被他人蒙蔽收买,诚心悔过的话,可以饶他一命。那人却不领情,想要同府君讲条件,府君不屑理他,就叫嚷着乌七八糟的话。” “最后怎么样?”一名役夫好奇道。 “怎么样?”役夫冷哼一声,“被钱司马吊起来抽鞭子,抽完在日头下晒!典司马想上手,钱司马愣是没同意,说他劲大,两下抽死了怎么办。”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 “该死!”盐渎役夫恨声道,“不该让他死得痛快!” 话中的恨意仿佛有形,显然是恨-毒了那名队主。 众人沉默两息,想到桓容对士卒的照顾,同样对那人恨得咬牙切齿。 不是桓校尉,他们如何能吃饱肚子? 敢害桓校尉,活该他生不如死! 役夫们闲话时,十余名步卒开始清点草料,一捆接一捆装上大车,运往营中羊圈和牛圈。 畜栏有专人看管,每日送入的草料和牵出的牛羊都要记数。这样虽然麻烦,却十分方便管理,更能避免出事后互相推诿,寻不到责任人。 另有数人记录麻袋数量,随后招呼役夫,就在营口附近摆开架势,将蝗虫处理干净,再送到役夫手中。 “这些煮过盐水,晒干能存上不少时日。剩下的足够两顿,每人能分半碗。” 有了额外补充,秦璟运来的牛羊消耗减慢,营中的谷麦也余下不少。 前锋右军上下逐渐习惯了煎烤蝗虫的味道,厨夫别出心裁,开始尝试新的吃法,在煎烤时加入食茱萸,连之前连道“不该”“天将降祸”的曹岩都胃口大开,一顿吃下不少。 桓容自备调料,每天和秦璟开小灶。 感谢秦璟送来牛羊,刘牢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过来蹭饭。 对于处理蝗虫,阿黍没有半点别扭,按照她的说法,郎君得上天眷顾,才能想出这个办法。不然的话,牛羊吃完,前锋右军又要缺粮,还打哪门子仗! 郗愔属于无法下嘴的一类人,看着面前的一盘蝗虫,哪怕掐头去腿,肚肠抽得格外干净,照样觉得到别扭,做了几番心理建设,到底没能入口。 盘子端下去,全都便宜了帐前的守卫。 看到守卫吃得起劲,咔嚓咔嚓片刻不停,郗刺使不由问道:“果真可食?” “回使君,可食,味道甚佳。” 北府军多是流民出身,苦日子过惯了,只要能入口,什么都不会浪费。 正因为如此,他们说的话,郗愔始终半信半疑,唤来部曲详问,方知军中不少人已尝过蝗虫的味道,役夫每日出营都会带回几麻袋,交给厨夫烤制,给军中上下“加餐”。 “使君,虫虽名蝗,终非仙物。生而为祸百姓,何妨食之?” 此刻劝说郗愔的不是旁人,竟是压根和军事不沾边的王献之! 王大才子为何会跑来枋头,原因不好为外人道,但知晓内情的都清楚,这其中有余姚郡公主的官司。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9.第七十九章 重阳节后,天气渐渐转凉,昼夜温差骤然增大。 白日里,士卒操练冒出一身大汗,等到夜间,需要盖上两层外袍才能睡得安稳。 盐渎役夫搭建的木屋十分牢固,且比军帐更能挡风,桓容发挥同袍情谊,让木屋让给刘牢之和几名谋士,自己宿在武车上,在众人眼中,当真是高风亮节。 被众人交口称赞,桓容很不好意思。他十分清楚,论舒适程度,武车丝毫不亚于木屋,并且更加安全。 唯一的问题是,秦璟同样没住木屋,留在枋头期间,都是与他同车而眠! 坐在车厢里,桓容单手支着下巴,长发披散在身后,疲倦的打了个哈欠。影子在车壁上拉长,时而晃动两下。 不到五息,车门从外边拉开,微凉的夜风吹入,桓容打了个激灵,困意少去几分。 “容弟还没歇息?”秦璟走进车厢,诧异问道。 桓容摇摇头,听到车窗外的“波——波——”声,习惯的打开木柜,取出一碟肉干,随后拉开车窗,放领角鸮入内。 领角鸮飞进车厢,找准放在桌上的漆盘,一口叼起一条肉干,快速吞入腹中。 很快,半盘肉干不见踪。 桓容十分怀疑,以这只鸟的体型,肉都吃到了哪里。 “这是容弟养的?”秦璟好奇的看了两眼,坐到桓容对面,执壶倒出一杯温茶。 “不是。”桓容又打了个哈欠,试着伸出手,领角鸮立刻停止进食,大眼睛瞪着他,鸟喙咔哒几声,明确表示不给摸。 “阿黑好像认识它。” 外人听到这句话,八成会以为桓容说的是哪个部曲,绝不会想到他口中的是两只鸟。 “这种鸟惯于夜行,在北地十分常见,却不好驯化。” 秦璟放下茶盏,看了看领角鸮的背羽,认出它的种类。修长的手指从耳羽向下顺过,领角鸮没有反抗,更没有瞪眼,咽下一条肉干,发挥鸟类绝技,咔哒两声,翻身躺手。 桓容目瞪口呆。 这是鸟? 这真心是鸟?! 在鸮类中,领角鸮的体型相对小巧,这只貌似离巢不久,从头至尾大概六寸左右,一个巴掌刚好捧住。 不过,个头再小也有分量。 秦璟摊开五指,掂了掂分量,笑着向桓容挑眉,道:“这些日子没少喂它?” 桓容看看收起翅膀,一副乖巧样子的领角鸮,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摸都不给他摸一下,遇上秦璟直接躺手,白瞎几斤肉干,下次再来,一条肉丝都没有! 夜色渐深,风变得更冷,卷着枯枝砂石打在车厢上,砰砰作响。 领角鸮吃饱了肚子,蹭了蹭秦璟的手指,毫不在乎飞卷的夜风,振翅飞出车厢,消失在夜空之中。 呼啸的风声中,时而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 桓容拉起车窗,从缝隙向外望,除了高悬的冷月,闪烁的星辉,仅有成排的木屋军帐,以及巡营而过的士卒身影。 “容弟,该歇息了。” 车厢虽然宽敞,却不好设榻。 将狼皮褥铺在木板上,以大氅挡住寒意,桓容仍有些不适应,多铺一层锦缎才能睡得安稳。秦璟习惯行军露宿,荒郊野外照样歇息。对他而言,车厢里的条件已是相当不错。 “秦兄。” “恩?” “……没什么。”桓容翻过身,仰躺着望向车顶。 昏黄的灯光中,能模糊辨出木理纹路。 他记得相里松在车顶设有机关,只要按下刻有圆环的一块木板,立刻有飞矢向外射-出。当时做过实验,百米之内,三层牛皮都能-射-穿。 躺了许久,桓容始终没有睡意。翻过身,透过相隔的矮桌,发现秦璟正单手撑头,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系发的绢布解开,黑发如绸缎披散。 摇曳的灯光下,眉眼愈发显得精致,唇色殷红,较白日里又有不同。 砰、砰、砰…… 桓容心似擂鼓,喉咙发干,知晓非礼勿视,却无论如何移不开目光。 察觉他的窘态,秦璟缓缓笑了。 一瞬间,车厢内都似明亮许多。 何谓倾国倾城,桓容终于有所体悟。 “容弟。” “啊……” “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发簪。” “恩?” “秦兄赠我的发簪,似有家族徽记?” “确有。”秦璟的笑容里多出几分深意,“此簪是我亲手雕刻,容弟可喜?” 桓容咽了口口水,实在不想违心,只能点头。 “容弟喜欢便好。”秦璟略微向前,长臂探过桌脚,卷起一缕垂在锦缎上的乌发,在手指上绕过两圈,不等桓容出声又轻轻放开。 “相比容弟赠珠送图之情,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他日寻得好玉,我再为容弟雕琢一枚。” 秦璟语气自然,态度也十分诚恳。 桓容沉默两秒,看向落在枕上的一缕发,微微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妥。 然而,真该继续问下去? 念头在脑子里转过几圈,最终,桓容选择相信直觉,将疑问压回心底。 总觉得,如果继续探究,八成会遇上“风险”。至于什么样的风险,桓容拒绝去想。 灯油逐渐燃尽,三足灯渐暗,如豆的灯光很快熄灭。 黑暗中,桓容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面向车壁数羊。数到三百六十七只,终于受到周公邀请,缓缓沉入梦乡。 秦璟静静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深。 翌日,右军将士早起操练,刘牢之以身作则,手持长-枪,一下接着一下刺出,动作连贯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一百五十下后,刘牢之除去上袍,赤--裸--着黝黑健壮的胸膛,放下长-枪,抡起按大小摆放的巨石,从小到大,逐一举过头顶。 “将军威武!”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0.第八十章 庾氏获罪,庾倩庾柔问斩,庾希逃出建康,青溪里的庾氏大宅一片萧索。 不过几月,宅内奴仆尽散,院中廊下遍生荒草,偶尔有几声虫鸣,在夜色中显出几分诡异色彩。 健仆分散开守住府门院墙,凡能进出之地都有两三人把守,务求不放走一个入府之人。 “看好了!”为首的健仆身材高大,一身腱子肉,双目精光四射,“如放走一个,自去领罚十鞭!” 众人不敢懈怠,打起十万分精神,抱定主意,入府之人一旦现身,必会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庾府内,七八名身穿短袍,腰佩短匕的男子越过廊下,凑到一处,取出一张羊皮细观。 为免引来注意,几人不敢点燃火把,仅能以火折子照亮。 “是在后宅。” 庾府建于永嘉年间,是在一座旧宅的基础上翻修扩建而成。 据悉,旧宅的所有者曾为吴国官员,祖孙三代效忠孙氏。天纪四年,孙吴亡于西晋,宅院之主不愿投降,饮下毒酒以身殉国,妻妾子女随殉,自此绝户断丁。 随时光流逝,繁华的庭院变得荒芜,渐渐掩埋于荒草枯木之间。 后经西晋八王之乱,北地士族随元帝过江,在南地建立政权。庾琛被征会稽太守,后升丞相军谘祭酒,举家迁入建康。 彼时,已有皇族宗室在青溪里大兴土木,建造房屋豪宅。庾琛凭借外戚身份,请来术士,择定这处旧宅,耗费数年时间,花费千金,方建成今日庾府。 府宅竣工时便有传言,工匠挖开旧屋,曾发现一处秘道,直连前后宅院。 传言密道为青石打造,可容两人并行。只是内部空空荡荡,并未存下金银珍宝,观其构造,倒像是逃命之用。 没有埋藏财宝,八卦总会少去几分滋味。 随着时间流逝,关于密道的传闻逐渐消失,再无人提及。 如果不是桓容送回书信,言明庾希有可能在家中藏金,南康公主未必能想起早年传言。在和李夫人商议时,不免生出感叹:“当时我还年少,都是当故事听,没料到真有这事。” 李夫人笑道:“我曾听人说,前朝的官宅多有此类密道。” “可惜,长安等地都落到了胡人的手里。”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李夫人也未再言。 终究是前朝的事,不好追溯。而建康城内的庾府就在眼前,传言是真是假,很快将得到验证。 庾府内,几名男子所持的羊皮,清晰绘出一条通道,从前院直连后宅,入口十分隐蔽,竟在西院的一口水井之中! “阿兄,我先下去。”一名男子道。 “不成,你身材高,下井不方便,还是我去。” 几人不敢耽搁时间,迅速定下主意,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寻到青石垒砌的井台。对照再三,确认无误,身材最瘦的男子将麻绳系在腰间,沿着井口慢慢下落。 井台没过头顶,男子吹亮火折子,点燃火把,仔细的照过砖石。 “找到没有?” “还没。”男子摸索着井壁,寻找凸起和凹陷处。距井水不到几寸的距离,终于摸到一块凹陷的石砖。 男子心中一喜,试着向内探去。 只听咔嚓一声,石砖下陷,井内出现一条黝黑的通道,仅容一人弯腰爬行。 “找到了!” 男子平举火把,向洞内挥了两下,火光没有熄灭,感到洞内流出的冷风,立即向上方的人发出讯号。 除留一人在井口看守,其他人陆续下到井中,沿洞口进入密道。 因通道狭窄,进入便无法转身,几人只能尽量缩起肩膀,用双手和膝盖爬行。 中途膝盖被擦破,掌心被划伤,都算不上什么。转过一条弯道,遇上两具散落的骨骸,让几人骤然一惊。 “这怎么有骨头?” “小声点!死人骨头有什么可怕!” 紧贴着骨头爬过,空气传来一阵恶臭,几人脸色涨红,有些喘不过气来,差点萌生退意。 “快了,就快了!”领头之人不愿退后。 郎主失去消息,明显凶多吉少。 几人费尽周折,不惜杀人,就为找到那些金子。 庾氏已经败落,庾希生死难料,只要黄金在手,混入流民之中,到偏远州郡买得一个身份,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庾希被扣在京口,根本不晓得,他费尽苦心藏起的黄金,即将被昔日“忠仆”取走。 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概莫如是。 庾府外,健仆守了一个多时辰,始终不见墙内有动静,险些以为入府之人已经逃走。正焦急时,靠近西侧的院墙突然出现一条黑影。 “来了!” 健仆们屏住呼吸,紧盯着黑影从墙头翻落,腰间似乎绑着重物,在落地时晃了几晃,险些向前扑倒。 “动手?” “再等等。” 那人落地后没有急着走,先是四下查看,确认没有危险,立刻向墙内扔了两颗石子。 石子飞落,陆续有身影从墙内翻出,腰间都是鼓鼓囊囊,行动稍显笨拙。 “一、二、三……七、八,八个,齐了,动手!” 一声令下,健仆们从藏身处冲出,手持两臂长的木棒,不管三七二十一,兜头一顿狠砸。 在动手时,众人有意避开头颈和胸腹,专门朝着手臂两腿招呼。 几人猝不及防,压根无力反击,匕首都成了摆设,只能抱头蜷缩在地上,实在受不住,大声开口求饶。 此时尚未天明,被这几人一叫,消息定然瞒不住。 “停,堵上嘴,带回去!” 健仆收起木棒。上前捆起八人,寻不到布巾,干脆撕开几人的衣摆,不管是不是染了泥沙,带没带血污,直接塞-入口中。 “抬起来,走!” “喝!这么沉?” 健仆抓起手脚抬人,发现沉得超出想象,眼珠子转了转,当场扯开几人的腰带,一片赤金映入眼底。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1.第八十一章 军令如山,下达前锋右军就是铁板钉钉,桓容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胆敢违令不遵,以桓大司马的行事,定然不介意来一场“挥泪斩亲子”,既能博取名声,又能除掉不听话的嫡子,一举两得。 对桓容而言,上战场九成要送命,不上战场也是要死,可谓被逼进了死胡同,当真是进退两难。 荀宥和钟琳得知消息,不由得大惊失色,第一时间来同桓容商议。 每次同胡人交战,刀盾手死伤最重。以桓容的身手,别说全身而退,轻伤都是万幸。 “府君,军令既下不得违抗,以仆之意,不妨以私兵替换刀盾手,再列下部曲,以保府君安危。” 战阵不能改换,人数总能增减。五十名刀盾手全部换成盐渎私兵,加上四十名部曲,总能保住桓容性命。 荀宥和钟琳有此意,钱实典魁等均表示赞同。 “此事不忙。” 经过最初的愤怒,桓容反而逐渐平静下来,认真思量一番,没有着急采纳两人建议,道:“待我见过刘将军再做计较。” 荀宥和钟琳的建议的确可行,但实在过于被动。 渣爹事情做绝,明摆着要他小命,肯定还有后手。 换成心志不坚者,此刻怕是慌了手脚,懦弱些的八成已经认命。但桓容不想认命,也不可能认命。憋屈了多少回,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让他直接撒手,当真是想得美! 他不只要保住自己的脑袋,更要给桓大司马狠狠来一巴掌。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他偏不信,死胡同就走不出路来! 有墙挡住? 没关系,架梯子,爬上去! 梯子被抽掉? 一样没关系,抡起锤子砸,砸也要砸开一条出路! 总之,甭管渣爹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派人在背后下手,他都要想出办法应对,刀子架回去,石头丢回去,一报还一报,绝不让对方如愿! 见桓容神情变了几变,继而冷笑出声,荀宥不禁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府君可是有了主意?” “有倒是有,暂时不好说。”桓容摇摇头。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可惜都有风险。最可行的一条,现下不好诉之于口,还需和刘牢之通一通气,如果对方不反对并且愿意帮忙,才能做出妥当安排。 荀宥钟琳互看一眼,忧色少去几分,均未再多言。 秦璟上前两步,问道:“容弟,可需璟相助?” 桓容笑了笑,道:“秦兄好意,容心领。然兹事体大,非容一人可决。待容商议归来,再同秦兄详言。” 话落,桓容自健仆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秦玦和秦玸放弃研究车轮,走到秦璟身边,低声道:“阿兄,还走吗?” 他们同桓容相处时间不长,对后者的观感却相当不错。眼睁睁看他送死,还是死得如此没有价值,兄弟俩实在做不到。 “阿容有百龙之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然其实非习武之人,膂力不及坞堡舞勺少年,如持刀盾临战,恐怕……” 秦玦没有继续说,意思已经相当明白,要论脑子,桓容绝对是一等一,在晋军中都数得上号,实在令人佩服。换成同鲜卑人短兵相接,别说杀敌取得战功,能不能扛住一个回合,设法保住性命都是问题。 “桓元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玦和秦玸没见过桓温,不了解桓氏父子的恩怨,自然生出疑问。 正常人会下这样的命令? 虎毒尚不食子,为了名声也不至于此! 秦璟摇了摇头。 为争权夺利,父子兄弟成仇者不少。尤其是乱世之中,胡人之地,父杀子、子弑父者并不鲜见。 然而,南地高门之中,似桓温这般不惜撕破脸皮也要置亲子于死地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按照世俗行事,有阴谋龃龉也该按在台面下,不会明摆着昭告世人,让旁人看了笑话。 桓温此举当真应了那句话:不能流芳千古,宁可遗臭万年。 “阿兄,不如留下?”秦玦继续道。 “阿兄和慕容垂交过手,不方便露面,我同阿岚没出过西河郡,可装作晋兵一同出战。有秦雷秦俭等在侧,总能护得阿容安全。” 秦璟不置可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让秦玦和秦玸稍安勿躁,待桓容从刘牢之处归来再议。 “不要莽撞行事。” 话落,秦璟转身返回武车。 他比两个弟弟更了解桓容,了解对方的温和,也了解对方的硬气和骄傲。固然出于好意,也不能越俎代庖,替桓容做出决定。 如真心同桓容相交,这是必须做到的一点。 “阿岚,你可能猜出阿兄在想什么?”秦玦转过头,皱眉问道。 “不能。”秦玸摇头。 “我也不能。”秦玦摊手,道,“看阿兄的样子,和阿容的交情定然不错,这样不是该留下帮忙?” 秦玸仍是摇头。 “你认为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不妥。”秦玸认真道。 “不妥?” “既真心同阿容相交,就当视彼此为同等地位。”秦玸道。 “我并未轻视阿容!” “我知你没有,但试想一下,事先未经你的同意,便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哪怕是出于好意,你可会轻易接受?阿容固然温和,终归是世家子,岂会没有骄傲。” 秦玦皱眉,似有明悟。 “再者言,阿兄和你我乔装商旅,入晋军营盘这些时日,以桓元子的为人,岂会不查你我来历。” 秦氏坞堡孤立北地,同胡人常年交战,也并未向晋室称臣。秦氏仆兵入军营市货并无大碍,若是私自加入战阵,落到有心人眼中,怕会引来麻烦。 “你是说,插-手很可能会连累阿容?” “尚不至此,但谨慎总是没错。”秦玸沉声道,“坞堡的消息来得急,氐人打什么主意,暂时不好说。阿兄告诫你我莫要莽撞,你我便不能任意而为,无故引来风波。”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2.第八十二章 桓容回到驻地,众人早已久候多时。见战马驰入军营,立刻迎上前来。 “府君!” “诸位无需担忧。”桓容跃身下马,本想潇洒一回,奈何角度没找准,踉跄一下,差点向前扑倒,抓住马鞍方才站稳。 “府君小心!”钱实出声道。 “无碍。”桓容摆摆手,暗中磨了磨牙,再次肯定自己没有潇洒的命。 “刘将军可有安排?” “军令如山,我等自当依命从事。”桓容让开半步,立刻有健仆上前牵走战马。 听闻此言,荀宥和钟琳尚能镇定,只在心中叹气。 钱实面色阴沉,拳头紧握,指尖几乎扣入掌心。典魁脖颈鼓起青筋,双眼泛出红丝,显然已怒到极点。 可以想见,假如桓温当面,两位恶侠出身的大汉,难保不会一拳砸过去,狠狠出上一口恶气。非是顾忌桓容,怕给他惹来麻烦,典魁都想闯一闯中军大营。 大不了再回去做流民! 天大地大,还愁没有容身之处! “府君领刀盾手,实在是……”荀宥欲言又止,被钟琳拉了一下,终归摇了摇头。 “军令如山,必当遵守!我既为桓氏子,理应仿效我父,驰骋沙场,灭除胡寇,临军对战,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桓容满脸正气,大义凛然。 众人愕然不已,满脸都是问号。 他们没听错吧? 桓容勾起嘴角,示意几人靠近些,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遍,旋即拍了拍钱实的肩膀,正色道:“临战之时,我便将世子交给你了。” 翻译过来:假如绳子都拖不走,无妨动手抬来。抬起来耍赖,甭管什么手段,凡是有用尽管上! “府君放心,仆一定办到!”钱实摩拳擦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业务他熟。 绑个人而已,手脚捆住,世子庶人一个样。 桓容满意点头。 桓大司马披肝沥胆,为国尽忠,不惜牺牲儿子性命。桓熙身为世子,理当继承亲爹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抄起刀子赤膊上阵,同贼寇面对面厮杀。 至于能不能厮杀得过……反正大司马有言,马革裹尸是光荣,血染沙场是荣耀。 桓世子战死沙场,正好应了此言。 “仆定然看好世子!”钱实咧开嘴,打算今晚就守在桓熙帐外,防备他派人向桓大司马求救。只要守住这两日,等到上了战场,神仙也休想救下他的命! 桓大司马想捞人? 除非他不要脸面! 先前一番慷慨激昂,为国为民舍弃亲子,让桓容第一线冲锋,死亦无憾。转过头来,换成桓熙就不行?简直是自抽嘴巴,没有半分信义可言! 假以时日,谁还会信他? 即便是仰慕其名,跟随多年的谋士武将,怕也会重新掂量一番,这样的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的“明公”,到底值不值得跟随。 桓熙的事情仅是小插曲,同鲜卑骑兵对战才是重中之重。 盐渎私兵曾战胜鲜卑溃兵,取得相当不错的战果。但过程有些取巧,遇上对方轻敌,才能一战而下,斩首七百余级。 现下情况完全不同,双方正面交锋,锣对锣鼓对鼓,面对的是慕容垂手下精锐,比拼的是硬实力,想要保住性命甚至杀敌致果,绝对是易事。 不易归不易,桓容心中明白,既然上了战场,就不能有半分怯懦。甭管武力值如何,狭路相逢勇者胜,三军力战之时,胆气先丧者总是第一个丢命。 “后日御敌,我领刀盾手列阵,先以武车开路。” 武车内空间不足,木屋难免憋闷,加上营中防卫严密,桓容没有可避人之处,干脆席地而坐,将计划道于诸人。 泄-露也没关系。 这个关键时期,即便渣爹也不敢乱来。除掉他一个人不要紧,稍有不慎引来重怒,甚至发起兵-变,绝对够渣爹喝上一户。 见过刘牢之,明白右军上下对军令的观感,桓容愈发确信这一点。 “竹枪兵列阵中,尔等务必记得,配合刀盾手行动。” “鲜卑骑兵冲锋时,武车左右不可留人,至少要相聚二十步以上。来不躲闪,可迅速移到车后。” “稍后组织役夫,连夜赶制投石器,无需精益求精,能投掷两到三次即可。” “凡随我北上者,此战之后,每人可领稻谷绢布,有功者加倍。” 说到这里,桓容顿了顿,扬声道:“战中立功者,赏!制投石器有功者,赏!临战怯懦者,罚!不战而逃者,杀!” 两赏一罚一杀,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众人肃然表情,齐声应诺。 夜色--降临,营中燃烧起火把。百余只围拢起来,橘色光亮遍洒,黑夜犹如白昼。 役夫们脱-光-了膀子,忙着砍伐木材,搓紧粗绳。随着一架接一架投石器立起,百余名汉子均汗流浃背,胸前和脊背仿佛浸着油光。 “带来的绢布全部裁剪,几层缝合。再将用不上的竹盾拆开,夹入绢布之内。” 竹盾都刷过桐油,极有韧性。加上几层绢布,纵然不能抵挡刀枪,却能挡一挡流矢,大大增加众人活命的机会。 桓容亲自安排,令人去寻不当值的刀盾手,穿上这层绢衣,再套上护心镜和皮甲。 看到试验后的结果,刀盾手用力抱拳,腮帮紧绷,沉声道:“桓校尉看重我等,我等必当效死!” 能活着没人想死。 对桓容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于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军汉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 绢布数量不多,分发下去,没人仅能护住胸前。 饶是如此,众人仍是感动不已,发誓上了战场,必定竭尽所能以报此恩。 “校尉,环首刀过重,您怕是抓不起来,要不换成匕首?我手中恰好有一把,是从胡寇手里缴获。” “桓校尉放心,匕首尽够。只要仆等有命,绝不让贼寇靠近校尉半步!”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3.第八十三章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无论天潢贵胄王孙公子,还是寒门子弟布衣百姓,上了战场,胸前挨上两刀都会丢命。 号角声起,战事一触即发。 晋军和鲜卑军中各驰出一骑,马上将军皆身披甲胄,手持锐兵,高大魁梧,煞气惊人。 冷兵器时代,尤其汉魏之时,阵前必先斗将! 晋军一方,因段思和李述先后被击败斩杀,邓遐和朱序等心知不如二人,未敢强撑出头,为博面子轻易出战。刘牢之阵前领命,手持一杆镔铁长-枪,倒拖枪头,策马直奔鲜卑武将。 枪尖擦过地面,留下深深的划痕。遇到坚硬的石子,竟擦起闪亮的火花。 鲜卑武将不甘示弱,持一杆长矛,迎面冲杀过来。 当的一声,枪杆和矛身相击,两骑兵擦身而过,刘牢之调转马头,趁着对方不及回身,单手持枪,前臂同枪-身-紧-贴,顺势向前猛-刺。 锋利的枪头破开硬甲,划开皮肉,撞碎骨骼,最终,竟生生穿透武将胸前的护心镜,带着血光穿出。 “死!” 刘牢之大喝一声,手臂猛地用力,将武将从马上硬生生甩了出去。 扑通一声,鲜卑武将掉在地上,脊椎断裂,口中喷出赤色的鲜血,手臂撑了两下,终于伏倒在地,再无声息。 咴律律—— 战马的嘶鸣打破瞬间死寂,晋军阵中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刀盾手持刀猛击盾牌,枪兵和矛兵高举兵器用力顿地,弓兵拉起空弦,就连推动投石器的仆兵都用力敲着木杆。 “将军威武!” “将军万敌!” 晋军士气大振,刘牢之策马驰回阵前,长-枪斜指地面,紫红的脸膛现出武将的傲气。 “再来!” 鲜卑军中一阵骚-动,旋即有一员猛将策马驰出,观其身形,竟比典魁还大上一圈,就连胯-下的战马都比寻常战马高壮。 桓容坐在武车里,看到这员猛将,禁不住直嘬牙花子。 目测这位的身高至少超过一米九,胳膊比他大腿都粗,绝对的立起成塔,蹲地成缸。亏得能寻来这匹战马,否则压根驮不动他。 “此人是慕容鲜卑尚书郎悉罗腾,祖先有西域胡的血统。先前被刘将军斩杀之人,乃是鲜卑虎贲中郎将染干津。” 秦雷秦俭坐在车辕前,钱实典魁立在武车左右。相比后两人,前者常年同胡人交战,更了解鲜卑骑兵,自然更能护得桓容安全。 秦雷说话时,刘牢之和悉罗腾已战在一处。 悉罗腾的兵器十分特殊,看似一杆长矛,却比寻常所用的矛身长出数寸,矛头扁平尖利,舞动起来寒光闪烁,不像用来刺杀,倒更适合劈砍。 “段思被悉罗腾所擒,李述更是死于他手。”秦雷的声音不见起伏,只是目光灼灼,有些按捺不住战意,“四郎君同其交手,曾伤其右肩,如不是鲜卑胡一拥而上,拼命困住郎君的战马,他坟头的草早已经比人高了!” 闻听此言,桓容不禁咋舌。 看着陷入苦战的刘牢之,再看看力拔山兮的悉罗腾,真心想象不出来,秦璟到底是如何伤了这个猛汉,更差点要了他的命。 “同他比拼力气,刘将军不占上风。”秦雷继续道,“想要取胜,唯有寻出弱点,以智破敌。” 话音未落,场中忽然出现变化。 刘牢之扛下悉罗腾一矛,长-枪险些脱手。貌似气力不济,不敢继续对战,狼狈的调转马头,拖枪倒走。 见状,鲜卑军发出兴奋的嚎叫,悉罗腾哈哈大笑,策马紧追而至,誓要将刘牢之斩于马下。 “危险!” 桓容看得心惊肉跳,秦雷微微皱眉,旋即现出一丝笑容。 “府君放心,刘将军不会败。” 果然,刘牢之退到中途,忽然向后弯腰,背部紧贴马身,避开当头砸下的一矛,同时刺出长-枪,枪头对准的方向竟是悉罗腾的右肩! 同秦璟一战,悉罗腾受伤不轻,留下不小的阴影。纵然伤口痊愈,临战仍会不自觉护住昔日伤处。 段思李述本领不济,压根来不及发现蹊跷,已接连败在他的手下。 换成刘牢之,几个回合就发现不对,故意露-出破绽,引他大意上钩,一记回马枪使出去,惊出悉罗腾一身冷汗。 当! 长-枪被挡住,刘牢之又接连刺出三枪,逼得悉罗腾手忙脚乱,几乎要当场跌落马下。 “喝!” “将军威武!” 喝彩声再起,晋军士气达到最高峰。 两人缠斗十余回合,悉罗腾被逼得不断后退,晋军中猛然响起战鼓声。 桓容推开后窗,好奇观望,发现是桓大司马亲自擂鼓,在阵中为将士助威。 一瞬间,桓容的心思有些复杂。 桓大司马作为臣子,整日想着造反,身为父亲,更是渣到极点。但不能否认,作为东晋赫赫有名的一员武将,桓温戎马半生,率领军队南征北讨,于国于民,确实有着抹不去的功绩。 一码归一码。 他和渣爹不可能和平相处,闹不好就要不死不休。然而,在战场上,在维护汉家的尊严和土地上,他佩服桓大司马,半点不掺假。 咚、咚、咚! 战鼓一声重似一声,一阵急似一阵。 刘牢之越战越勇,在鼓声和呐喊声中,长-枪仿佛出洞的灵-蛇,游走出击,招招刺向对手要害。 悉罗腾渐渐不敌,右肩仿佛又疼了起来。 呜—— 鲜卑战阵中突起一阵沉闷的号角,悉罗腾面罩护铠,看不清表情,但从其行动来看,这是撤退的号令。 “想走?”刘牢之大喝一声,径直策马追上。 追至阵前,鲜卑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员年轻的小将策马飞驰而出,接应悉罗腾,挡住刘牢之飞来的长-枪。 小将年纪不大,一身亮银色铠甲,雪肤乌发,少年英气,显然是慕容氏皇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4.第八十四章 慕容冲扑倒在地,桓容见众人发愣,忙大声道:“快,抓起来!” 听到喊声,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钱实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上前,将慕容冲双臂反拧,没有趁手的绳子,干脆抽--出慕容冲的腰带,两圈捆住,牢牢的打个死结。 典魁慢他半步,没捞到绑人,转身抓起慕容冲的兵器,掂了掂重量,双手各抓一端,猛地用力一掰,竟将矛身生生掰断。 长矛是硬木所制,外层缠了一层铁丝,看着重量惊人,实际上,比起刘牢之的镔铁长-枪至少轻了三分之一。 “样子货!” 跟着桓容不少时日,典魁也学会了吐槽。 典魁扔掉掰折的长矛,抡起惯用的长--枪,和秦雷秦俭等一同护卫武车,凡是敢靠近的鲜卑兵通通挑飞,没死的还要补上一枪。 桓容跃下车辕,看着中毒昏迷的慕容冲,没时间多想,道:“将他抬上车。” 这个年纪,又是这样的长相,联系北地的种种传言,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桓容登上车辕,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慕容冲,嘴角微微翘起,脑中浮现三个大字:大鱼啊! 邺城被围,晋军貌似占据优势,实际情况如何,自桓大司马以下,各州刺使心知肚明。石门一日未能凿开,水道便一日不通,晋军的粮食就成问题。 假设慕容垂没有出兵,依靠秦氏坞堡运来的牛羊,说不定能逼迫燕主低头。 可惜的是,慕容垂发兵豫州,摆开架势同晋军决战。他手下的骑兵和沿途遇见的鲜卑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战斗力之猛,性情之凶悍,一比三都不落下风。 精心布置的战阵能困住悉罗腾,却挡不住慕容垂一次冲锋。 桓容不得不认真思量,历史上,此次北伐不胜,究其原因,晋军粮秣不足轻敌冒进是其一,最主要的还是慕容垂过于生猛,寻常人压根干不过。 “钱实。” “仆在!” “叫两个大嗓门对着鲜卑军喊,中山王被生擒。” “诺!” 钱实领命寻人,秦雷秦俭斩杀两名鲜卑骑兵,快速退到车前,道:“府君,如依此行事,此处定然凶险!” 换句话说,武车和桓容都会成为靶子。 “我知。”桓容点头,道,“放心,我父定会来救。” 话落,桓容唤来典魁,令其在四周搜寻,果然寻到尚存一息的桓世子。 看着两腿被踩断,面如土色的桓熙,桓容不禁咋舌,这位的命可真大!不过命大也好,如此桓大司马才会派兵救援,不会视而不见,任由鲜卑骑兵围了自己。 “府君,刘将军处可要知会?”说话间,秦雷又砍翻一个鲜卑骑兵。 桓容从车窗望去,刘牢之胯--下的战马被砍断前腿,正跃身落地,长-枪横扫,步战悉罗腾。瞧那架势,不将悉罗腾一枪-捅-穿绝不罢休。 以两人为中心,半径五米之内没人敢靠近。 “怎么通知?”桓容看向秦雷。 “……”好像是有点问题。 “罢,钱实安排妥当,刘将军自会知晓。” 大嗓门扯开,不只刘牢之,桓大司马和慕容垂都会晓得,慕容冲已落入他手,活的! 秦雷应诺,手指抵在唇边,打起一声呼哨,四周的秦氏部曲立即向武车靠拢,呈半圆形拱卫车门。 混战之中最能看清个人能力。 自开战至今,二十名秦氏部曲互相配合,且战且守,未损一人,即便受伤也是轻伤。与之对战的鲜卑骑兵多数被斩杀,侥幸活命者也会失去战马,仅能下马步战。 鲜卑兵之所以让晋兵忌惮,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骑术精湛,纵马冲入战阵,几个来回就能撕开晋军防线。 下了马的鲜卑骑兵犹如拔牙的老虎,纵然战斗力不弱,几个晋兵一同扑上,照样会被乱刀砍死。 二十名桓氏部曲少去一半。 并非他们战斗力不强,实是同鲜卑骑兵交手不多,吃了经验上的亏。遇上鲜卑兵冲来,不知该如何配合,等寻到对方弱点,开始向战马下手,早被骑兵冲杀过一个来回,人员死伤不轻。 “秦俭,将桓川叫回来。” “诺!” 随着秦氏部曲加入,桓氏部曲压力骤减,边战斗边退,终于退到武车边缘。 “蹲下!” 桓容发出指令,部曲反应极其迅速,同时放低身形。 紧追而来的鲜卑骑兵心知不妙,奈何战马去势太急,根本来不及掉头,耳边骤闻破风声,十余枚利箭迎面疾-射而来,伴随一声惨叫,人已跌落马下。 桓容放开机关,数着放箭次数,不禁皱眉。 依照武车的配备,顶多还能齐射两次,箭矢就要告罄。转头看向依旧昏迷的慕容冲,心中暗道:看来,真要靠这条大鱼才行。 此时,战场上陷入一片混乱。 马嘶声被人的惨叫声淹没,伴着一阵接一阵的喊杀声,烟尘匝地,血-肉-横飞,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面。 无论晋兵还是鲜卑兵,全都杀红了眼。 晋军的方阵被冲开,竹枪阵和枪-矛阵被分割,无法合拢到一处,干脆数十人组成小型-枪-阵,发挥出的威力照样惊人。 十余杆-枪-矛同指一个方向,勇猛如慕容垂都要策马避开。 刀盾手在阵中冲杀,均是满面赤红,衣襟染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举刀冲向战马时,恍如是地底爬出的凶-神-恶-鬼。 在前锋右军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晋军向枪-阵靠拢,专朝马腿下手。 鲜卑亲兵的优势不再明显,即使仍能冲杀,却无法像先前一般纵横捭阖,仿入无人之境,杀人似砍瓜切菜。 慕容垂接连斩杀三名幢主,邓遐上前迎战,被当胸砍了一刀,当场跌落马下,经部曲拼死救援,才没有被马蹄踏成肉泥。 斜刺里,两杆竹枪忽然袭至,慕容垂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惊险避开这一击,顺势长矛横扫,将竹枪兵扫飞。 “中山王在何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5.第八十五章 晋军形成包围圈,将慕容垂率领的几千骑兵困在圈内,只能桓大司马一声令下,就要群扑而上,将敌人砍杀殆尽。 鲜卑骑兵固然勇猛,但被晋军团团包围,失去逃生之路,不免惊慌失措。兼主帅慕容垂被刀盾手和竹枪兵困住,身边仅百余骑护卫,战局明显对己方不利,恐慌的情绪迅速开始蔓延。 冷兵器时代,两军对垒,想要取得压倒性胜利,将兵战斗力、士气、胆气,缺一不可。 一旦士卒慌了手脚,在战场上丧失斗志,甚至开始胆怯,也就离溃败不远了。 现如今,鲜卑骑兵面临的就是此等困境。 桓容先擒慕容冲,后以之为饵困住慕容垂,中途不忘捞起桓熙,两次派人往中军禀报,逼桓大司马派兵增援。 此刻,以武车为中心,鲜卑骑兵和前锋军混战一处,彼此不相上下。西府军和北府军趁桓容吸引鲜卑人注意,在战圈外展开包围。 整个过程不可谓不顺利,但是否能达到桓容预期的战果,终究要依靠对阵双方的硬实力和胆气。 战局到了这个地步,晋兵敢拼命就能创造历史,打破慕容垂不败的神话。相反,鲜卑兵豁出去,说不定真能撕开一个缺口,从绝境中逃出生天。 桓容站在武车上,左手抓住慕容冲,右臂借掩护平举,将袖中-弩-箭对准慕容垂,防备他拼死拉个垫背,先宰了自己再说。 “慕容垂,你已被大军包围,下马投降,归顺我朝,可保一条性命!” 刘牢之手持长-枪,大步走上前。 因战马已死,刘将军一直步战。饶是如此,依旧煞气不减,除悉罗腾之外,凡是靠近五步内的鲜卑骑兵必会被-捅-个对穿,挑落马下。 刘牢之话一出口,慕容垂当场大笑,笑声犹如雷鸣,带着无尽的豪迈和锐利。 “凭你?” 慕容垂坐在马背上,俯视铠甲染血的刘牢之,冷笑道:“尔等鼠辈是留不住我的!” 说话间,单手猛地一拉缰绳,奄奄一息的战马嘶鸣一声,甩开架在身上的竹枪,撞开拦路的刀盾手,如桓容预料一般直直冲向武车。 “叔父!” 为保持清醒,慕容冲狠咬舌尖。见慕容垂冲过来,挣扎着便要扑向前。 桓容早有提防,奈何气力不济,差点被他拉到车下。 “典魁,拦住他!” 此等人形兵器,此时不放更待何时。 “诺!” 典魁一枪挑飞两名鲜卑骑兵,横向跨出三大步,速度快得不似人类,背靠武车立定,恰好挡住慕容垂前冲的方向。 桓容不敢放松,举起右臂,对准慕容垂放出袖箭。 黑色箭矢仅有巴掌长,尖端淬了毒,一旦划破皮肤,伤口立即会变得刺痛难当。不超过二十息,中箭者就会眼前发黑,头昏眼花。 哪怕是慕容垂这样的猛人,照样要跌落马背。 “叔父小心!” 慕容冲吃过-弩-箭的亏,不顾舌尖疼痛,大叫出声。 慕容垂的骑术极其精湛,听到喊声,立即弯腰贴上马背,惊险避开三支迎面而来的飞箭。 见此情形,桓容颇为遗憾,倒也觉得正常。 碰运气的事,可一不可再。取巧的手段,能拿下一下慕容冲已是不错,想照葫芦画瓢擒下慕容垂,可能性实在不大。 好在他的目的不是一招擒敌,而是拖延慕容垂的速度,为典魁争取时间。 “让开!” 见典魁拦路,慕容垂举矛就刺。 “来得好!” 以典魁的官职,阵前斗将轮不到,早就憋了一股愤气。遇慕容垂杀来,竟是躲也不躲,长矛递到面前,身形岿然不动,大喝一声,单手越过矛尖,用力抓住了矛-身。 “什么?!” 不只是鲜卑骑兵,不少晋兵都看得愣住。 徒手抓住慕容垂的长矛,这还是人吗? 典魁咧嘴大笑,不顾掌心被擦掉一层皮,变得鲜血淋漓,趁马速减慢的良机,欺身上前,钵大的拳头抡起,狠狠砸上马颈。 只听咔嚓一声,随慕容垂征战多年,浑身染血犹能不倒的战马,竟被他一拳砸断颈骨,口鼻溢出鲜血,哀鸣一声,倒地不起。 “大都督!” 鲜卑骑兵大骇,奋不顾身的冲上前,要将慕容垂救出。 桓容知晓机不可失,当即令钱实等人去助典魁。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什么道义规则全是XX!单挑拿不下,必须群殴圈踹,擒贼擒王才是根本! 典魁一击得手,慕容垂坠马,晋军士气高涨,无论府军还是州兵都像是开了挂,挥舞着兵器杀向敌人。 一刀砍断马腿,一枪挑飞劲敌。 有府军砍卷了刀刃,随手一扔,扑上落地的鲜卑骑兵直接开咬,更扯住对方的手脚,徒手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自慕容垂落马的那一刻,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倾斜。 对鲜卑骑兵而言,慕容垂的存在不亚于定海神针,有他在,众人就有主心骨,就能抛开一切拼命。 然而,一旦慕容垂落入险境,定海神针失去效用,产生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 桓容站在车辕上,看着昔日的群狼变成待宰的羔羊,看着慕容垂落马犹不言败,长矛在手,照样荡开刘牢之等人的联手进攻,胸中顿生一股豪情。 不是理智尚存,八成也会抄起刀子,加入战场一顿乱砍。 “汉人都是懦夫,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小人!” 慕容冲嘴角淌血,恶狠狠的盯着桓容,眼中满是恨意。 “总有一日,我必杀你!” 桓容看着慕容冲,活似在看一个中二少年。将他拖回车内,和桓熙并排放好,自己靠着车壁,稍歇片刻,道:“我真不明白,都落到了我手里,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为何不能?” 不屑和桓熙靠在一处,慕容冲挣扎着挪开,上臂被捆住,双脚好歹还能动。 “你不敢和叔父对战,使阴谋诡计,根本就是个小人,无耻之徒!”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6.第八十六章 漕运被阻,陆运被截,南粮无法送往北地,五万大军随时可能断炊。 桓温得知消息,立即升帐,召诸将官和诸州刺使商议,究竟是该孤注一掷,乘枋头大捷攻下邺城,还是尽早拔营撤兵,以防粮秣断绝,被燕军阻在路上。 “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表情不一,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易出声。稍有不慎就可能为桓大司马背锅,傻子才主动担责。 然而,继续迟疑不定,石门的袁真恐要全军覆没,陆路也会被鲜卑军扼住。 五万大军驻扎枋头,进退不能,说不定真会由大胜转为大败,北伐之势由强转弱,最终功亏一篑。 “督帅,粮道之事非同小可,不可轻忽。”旁人不敢轻易出声,桓豁却没太多顾忌。 桓氏兄弟中,除桓温之外,他是最会打仗的一个。涉及到战事,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桓冲拼命使眼色,仍没拦住他的话头。 “兵者,诡道也。慕容垂以精锐引我军决战,暗中派兵袭击粮道,扼住我军要害,虽是兵行险招,却相当有效。” “五万大军孤悬北地,粮草随时可能断绝,是进是退,是攻下邺城亦或掉头折返,督帅需尽快决断,以防延误战机,予贼寇可趁之机!” 简言之,是进攻还是撤退,大司马尽可作出选择,兄弟我一定跟着干! 桓豁表明决心,殊不知是给桓温挖了个大坑。 桓冲看向桓豁,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没想到,真没想到,自己莫非看错了二兄,他才是诸兄弟中最聪明那个? 桓温险些咬碎后槽牙。 儿子坑他,以忠厚正直出名的兄弟也来坑他,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桓将军所言有理,是进是退,还请大司马尽速决断。”郗愔成功补刀。 “请大司马决断!” “请督帅决断!” 桓豁最先出锹,狠狠绊了桓大司马一个跟头。郗刺使抓准时机,抡起铁锹将坑挖深,各州刺使陆续跟上,挥舞着膀子一顿猛铲。 桓大司马全身陷入坑内,仅露出半个脑袋,想要从坑底爬起来,难度委实相当大。 到最后,军帐中只剩下一个声音:请大司马决断。 桓温扫视众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不能当场拔-剑,来一场快意恩仇,挨个捅上几下,狠出一口恶气! 可惜只能想想。 目下的情况,众人打定主意甩锅,桓大司马想找个背锅侠万分困难。无奈,只能一口吞下黄连,当着众人的面下令:“焚烧战船,全军自陆路撤退。” 石门一直没能凿开,现今又被慕容德带兵阻截,河道水位不断下降,粮食送不过来,从水路撤军不现实,只能选择陆路。 至于攻打邺城,桓温一开始就没这个打算。阴差阳错,一场巧合,倒是暗合最初的目的。但是,想要逼司马奕禅位,进而改朝换代,几万大军必须平安撤回南地,保留枋头大捷的战果。 既然不能甩锅,桓温不再故作迟疑,当机立断,下令整肃营地,派出骑兵侦查鲜卑军动向。 “大军拔营之时,焚烧战船辎重,不予贼寇片板!” “留千人殿后,防寇追袭。”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五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人喧马嘶,营地中一片喧闹。 前锋右军内,刘牢之带回军令,立即召来手下将官和文吏商讨对策。 “我军殿后,还是桓校尉领兵?” 樊幢主在战中负伤,左肩留下一道深深的刀口,几可见骨,一条胳膊险些废了。仰赖桓容带来的药品,才勉强逃过一劫。 此时,听到桓大司马下达的军令,不由得气愤填膺。 “桓校尉是运粮官。”樊幢主托着伤臂,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将军,属下愿领千人为大军殿后!” “将军,桓校尉非是武人,临战已是勉强,如何能为大军殿后?” “将军,属下自请领兵!” 桓容生擒慕容冲,名声一时无两。 不知内情者,纷纷传言其智谋过人,勇猛无双,一脚踹晕鲜卑中山王,几句话气得慕容垂阵前吐血。 前锋右军上下却知他的底细。 桓校尉的确聪明,也的确有智谋,战场上的表现着实让人钦佩。可让他领千余士卒为大军断后,实在是过于凶险,稍有不慎就将丧命,绝对不行! 军中上下都得过桓容的好处,尤其在筹措军粮和供给伤药上,桓容更是大得人心。便是之前同他不睦的樊幢主,都能说出代他领兵之言,遑论他人。 曹岩表情肃然,道出众人未出口的话:“将军,军令固然不可违,但人情亦不能不理。仆等愿代桓校尉领兵,纵是督帅也无从指责。” 争好处夺战功,军法处置自不容情。 争着领兵送命,桓大司马如何追究,将死人拉出去鞭尸? 真敢这么做,百姓的口水都能将他淹死。 刘牢之许久没出声。 军令下达之后,郗刺使派人传话,军令不可违,但可暗中动作,派人替代桓容。 等回到南地,桓大司马问起,现成的理由递上去,纵然知晓内中猫腻,也不能就此揭开。 “除非桓元子不要名声,让世人知晓他千方百计害死亲子!” 刘牢之以为此计可行,打算暗中派遣人手。不料想,没等他背后“约谈”,樊幢主等人竟主动站出来,要替代桓容领兵。 众人言辞恳切,没有一点做假,刘牢之不禁动容。 “将军,容有一言。” 将同袍的举动看在眼中,桓容心下感动,知晓自己必须出声,否则,等刘牢之下令就来不及了。 “桓校尉请讲。” 桓容站起身,两步立在帐中,向众人拱手揖礼。 “诸位之心,容铭感五内。然军令如山,不敢有丝毫违反。如因容之故,使得诸位功不得赏,爵不得封,反被督帅问责,容实愧疚难安。” “桓校尉,我等自请为大军殿后,岂是违犯军令?”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7.第八十七章 桓温大军撤离枋头,沿途放出百余骑斥候,不分昼夜进行打探,严防追兵袭至。经过两日的巡逻,斥候没有发现鲜卑追兵,却带回慕容垂令人在水源下-毒的消息。 如慕容垂所料,桓温心下生疑,不敢让士兵饮用当地井水,而是派出三支队伍,沿途凿井取水,供应大军水源。 因为不是专业人士,过程中难免做无用功。基本是开凿十口水井,仅两三口能够出水。 工作效率不高,自然会拖慢大军的行速。 原本每日可行五十至六十里,如今走上整整一天,也只能走出三、四十里。加上物资多被焚烧,士卒仅以事先备好的蒸饼充饥,甚至蒸饼的数量都十分有限,又累又饿之下,军队很快出现减员。 首先是重伤兵,随后是轻伤兵,到行军第四日,体弱的士卒开始扛不住,在行进中一头栽倒,再没有转醒。 大军休息时,随军医者禀报桓大司马,如不能补充军粮,几万大军恐将持续减员,到时,不用鲜卑骑兵追来,大军就会自内部崩溃。 “军粮!” 桓温握紧拳头,用力捶在腿上。 帐中诸人寂静无声,即便是郗愔,也无意在此刻找桓温的麻烦。 “大司马,为今之计,只能是尽速赶往谯郡。”一名将官道,“鲜卑贼寇扼住石门,谯郡、梁国仍在袁使君手中。该处存有部分军粮,应可支应大军数日。” “善!” 桓温当即点头,命大军立刻拔营,日夜兼程赶往谯郡。 依郗超的推算,士卒携带的军粮仅能再维持六七日。如果不能及时得到补充,恐怕多数人真会饿晕在路上。 已经是十一月,北地天寒,根本没有稻麦能够抢割。得不到储备的军粮,唯一的办法就是纵兵劫掠。如此一来,遭殃的仍会是汉家百姓。 军令下达,大军迅速启程。 刚休息不到半个时辰就要继续赶路,士兵无不怨声载道,唯有队伍最后的前锋右军沉默不言。 刘牢之点出两名幢主和数名队主什长,命其轮换带人照顾伤员,务求不落下一人。 “看样子,军中存粮的确不多了。” 刘牢之跃身上马,吩咐一侧肩膀尚不能动的樊幢主:“派人看好军粮,这是咱们活命的本钱。” “诺!” 不是刘牢之自私,不肯向同袍伸出援手,而是面对生死,总会有个亲疏远近。 比起府军和诸州刺使带来的州兵,前锋右军活似后-娘-养的。 打仗冲锋在前,撤退垫背在后。 桓大司马下令焚-烧战船物资,向士兵分发蒸饼,刘牢之麾下得到的份额最少。不和别人比,单和前锋左军对照,人员数量差不多,领到的蒸饼足足少了一半。 这样的做法,如何不让众人心寒。 “亏得有桓校尉出计。” 临近撤退时,桓容命人日夜不熄火,将宰杀的牛羊肉全部做熟,制成肉干,又趁飞蝗过境,用军帐制成大网,狠狠捞了一把。 得到的“粮食”,桓容仅留下少部分,多数都给刘牢之带上。 刘牢之想要推辞,桓容早将咸肉和飞蝗装好,交给未受伤的士卒背负。 “将军,不是容夸口,容在一日,殿后的两千士卒绝不会缺粮。将军所带均为伤员,急需这些口粮,还请将军莫要推辞。” 桓容言辞恳切,殿后的将士均无异议。 相反,桓容能为伤兵考量,更让他们坚信,跟着桓校尉绝对没错! 刘牢之推辞不得,只能带着感激上路。这些临时凑起来的口粮弥足珍贵,实打实的救了前锋右军上下。 多数队伍开始减员时,前锋右军奇迹似的未少一人。哪怕是受伤最重的几个,也挣扎着吃饭饮水,求生意志之高,连医者都惊叹不已。 “将军和桓校尉恩重如山,如我等再不争气,岂能对得起这份爱护之心!” 撤退途中,郗愔派人给刘牢之送来几袋蒸饼。 刘牢之没有推辞,但没有让来人空手离开,而是装满两袋咸肉,半袋飞蝗。 掂了掂袋子重量,来人看向刘牢之,满面惊讶。 没想到,真没想到! 以为前锋右军将要断粮,使君才派他送来蒸饼,没料到情况刚好相反,这厮手下不只有粮,而且还吃得相当不错。 换做平时,几块咸肉压根不算什么。现如今,这可是救命的东西。蒸饼只能饱腹,咸肉可是有盐!熬煮成肉汤,每人喝上一小口就顶上半天。 当日,大军短暂休息时,北府军上下喝到久违的肉汤。 郗刺史不顾他人异议,直接将前锋右军调入麾下。见到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兵,同样是惊色难掩。详细问过刘牢之,不由得感叹出声。 “此子不凡,桓元子舍玉拾土,他日定将后悔!” 刘牢之带队归入北府军,想要趁机“换粮”的人不得不偃旗息鼓。 大军继续前行,入谯郡之后,遭遇到鲜卑骑兵的埋伏。一场血战,杀退李邦派遣的私兵,夺取一批军粮,军心稍微振作。 然而,桓大司马独坐帐中,眉心深锁,没有半分轻松。 李邦的伏兵给他提了醒,慕容垂深谙兵法,乃是善兵之人,绝不会轻易放归几万大军。 这次能够取胜,仗的是人数优势。如果遇上慕容德率领的一万五千大军,恐不会那么容易。 越想越是不安,桓大司马不敢在谯郡久留,收回军粮之后,下令大军当日出发,无论如何,尽速离开北地才能安全。 与此同时,桓容率领的车队仍在缓慢前行。 沿途遇上胡人部落,桓容皆摆出“友好”的态度,命懂得胡语的秦氏部曲上前“交流”,用车载的武器和铁锅换取部落中的牛羊。 今岁大旱,庄稼绝收,胡人同样损失不小。 牛羊成批的饿死渴死,进-入冬日,畜群饿得皮包骨,难言是否能撑到开春。 桓容等人虽是晋兵,却是公平买卖,没有抢夺之意,拿出的还是皮甲刀枪等稀罕物,如何不让这些部落动心。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8.第八十八章 桓容的车队一路南行,每过一处郡县,便要派人联络当地胡人部落,用皮甲和武器换来牛羊,散播慕容垂在水源下-毒的消息。 这两千人不像是殿后的军队,活似一群行商,张口买卖闭口市货,买卖做完,就要逮住慕容垂的小辫子各种散播-谣-言。 途中仅有的几次冲突,因为桓容的大度,均得以和平解决。 巴氐和羌人部落得了不少好处,盛传桓容的美名。 “这汉家子诚信,做生意从不骗人!” 一路生意做下来,即便知晓桓容的大名,也无人将他和“水煮活人”的桓县令联系到一起。 这样眉目如画,俊俏无双的郎君,怎么会是那样的凶人,不可能! 知道前因后果,桓容再次发出感叹:魏晋时期,甭管南北,也无论汉胡,刷脸果然无敌。 几十车的皮甲刀枪全部换成牛羊,队伍行速变得更慢,同中军逐渐拉开距离。桓大司马率大军南下汝阴时,桓容距谯郡尚有二十里。 临近傍晚,朔风平地而起,气温骤降。 呼啸的北风中,畜群变得不安,几头公-牛和公-羊竟开始横冲直撞。拉车的马匹变得焦躁,不停打着响鼻,预示灾难将临。 桓容推开车窗,看一眼天色,下令停止前进,寻避风处扎营,过了今夜再行启程。 “看这天色,今夜恐有一场大雪。” 春夏旱,秋冬寒,中间还夹着一场蝗灾,可以想见,明年开春,北地将出现大批流民。 “趁着大雪未落,先杀一批牛羊。”秦雷查看过畜群情况,建议道。 桓容没有异议,派遣一队竹枪兵巡逻,余下的步卒和役夫一起动手,先将营地搭好,四周围上车板,再将牛羊分批宰杀。 朔风中,血腥味飘散数里,引来外出捕猎的狼群。 黑暗中,幽绿的光芒忽远忽近,忽明忽灭,绕着营地徘徊不去。 显然,被血腥味引来的不只一群野狼。 “立起车板,将没法处理的内脏都扔出去。” 天灾面前,时间格外紧迫。 这个关头,桓容顾不上许多,反正皮甲和武器都是捡来,算是无本生意,浪费也不心疼。为争取时间,只让众人取最好的肉,以最快的速度处理牛羊,余下全部丢出营外。 狼群被车板挡住,无法进入营地,发出一声声嚎叫。 随着丢出营外的内脏和羊皮越来越多,狼群彼此呲牙挑衅,进而发生争斗,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更浓。 “多生几个火堆。” 赶路的商旅最怕遇上狼群,胡人部落亦然。被这么多的狼围住,任谁都会心惊胆战。 桓容一行早被围出经验,非但没有派人驱赶,反而以内脏投喂。 狼群争抢时,役夫升起火堆,厨夫埋锅造饭,士卒排队领取肉汤,负责巡逻的竹枪兵爬上大车,隔着木板围观狼群抢食。 两千血海里厮杀出的汉子,还怕这百余条畜生? 简直是笑话! “府君,这些畜生的皮毛不错,领头的几个尤其壮,皮毛也厚实,干脆猎来给府君做个垫子。” 典魁大口撕扯羊肉,两口喝干肉汤,仍是意犹未尽。 “没吃饱就再盛一碗。”桓容慢悠悠的喝汤,姿态优雅,食量却一点也不优雅。 不是他刻意控制,半锅羊汤早没了。 “诺!” 典魁啃完羊肉,撕扯掉羊筋,不用刀砍,直接咬断羊骨,吸食里面的骨髓,牙口不是一般的好。 桓容没有这份本事,想吃骨髓只能用刀,好在有阿黍,根本不用他动手,砸断的棒骨已经整盘送到面前。 “这是牛骨。”阿黍净过手,转身为桓容烤蒸饼。在她身边,砸断的牛骨和羊骨堆成小山。 考虑到要加速赶路,接下来几天都没有热食,桓容令厨夫多炖几锅羊肉,士卒和役夫敞开肚皮,各个吃得肚子溜圆,直打饱嗝。 “吃饱了,照老规律轮值。”一名队主啃完骨头,喝干羊汤,咂咂嘴,站起身道,“我和刘老四带人守上半夜,你们先去睡。” “吃这么饱,哪睡得着!” “你倒是精明,先溜达几圈,肚子里的食消化干净,后半夜准能睡个好觉。” 队主气得扔出一块骨头,恰好砸在说话的人脸上,士卒们轰然大笑。 跟着桓容行军,全不似往日辛苦。 一样是赶路,却有着天壤之别。 从中军留下的痕迹看,压根没吃几顿热的。换成他们,几乎顿顿羊肉,搁在几个月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 “行了,外边还有一群狼呢,都警醒着点。” “放心吧。”一个脸上带疤的刀盾手道,“那群畜生不老实给咱们守门,一刀一个,全砍了扒皮给桓校尉做褥子!” “就你厉害!” “怎么着,不服比比?” 火堆旁,两名队主带人离开,替换车上的竹枪兵。 刀盾手和弓箭手仍在插科打诨,不时能听到一阵大笑声,好似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细听却让人寒毛直竖,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胡人凶悍,一样是两条腿两只手,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看几刀照样咽气。” “往年咱们被胡人欺负,不是他们强,是咱们弱!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立下战功都要便宜别人,谁还乐意拼命。” 刀盾手系紧身上的裘袄,咧嘴笑道:“要是都能像如今这样打仗,我这百十斤肉都交代了也是乐意!” 众人又笑了起来,却没人开口反驳。 一阵风吹过,火焰摇动,逐渐减弱,有人折断枯枝,随手丢进火中。 噼啪两声,焰心由橘色变得微蓝。 一名略有年纪的弓兵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怪模怪样的乐器,送到嘴边,轻轻吹出一串长音,飞散在北风中,竟是意外的和-谐。 荒凉的平原,苍茫的大地,火焰在夜色中燃烧,乐音连绵不断。 吞噬血肉的狼群倏然一静,片刻僵立后,又开始彼此挑衅,开始下一轮争抢。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9.第八十九章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夜。 清晨时分,桓容推开车门,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郎君,北地寒冷,不比建康,还是多加一件裘袄。” 阿黍展开狼皮制的裘袄,仔细搭在桓容肩上。 黑色的毛领在下颌围拢,两枚珍珠镶嵌在领口,随着呼吸,一层薄薄的雾气凝结在皮毛上,愈发衬得少年肤白似玉,鹄峙鸾停,道不出的雅致俊秀。 营地中的篝火燃了整夜,因有人看顾,遇上大雪也未熄灭。 狼群在天亮前散去,营地四周的内脏羊骨均被清扫一空,仅存的几点血迹被大雪覆盖,不见半点踪影。 五六名役夫穿着裘袄,利落的撤掉车前挡板。 两什步卒列队出营,沿着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小心的潜入密林。 少顷,一名什长发出讯号,响亮的哨音破开朔风,传遍整个营地。 “找到了!” 两名步卒飞奔回营地报信。 雪深没过脚面,两人一路跑过来,气-喘-如牛,眉毛和睫毛结了一层冰晶。 “都在林子里,从兵器看,至少不下五百人。” “走,去看看。” 营中正在准备早饭,秦雷和钱实负责防卫,典魁恰好无事可做,报知桓容后,跟着步卒走进林中。 桓容坐在车辕上,捧着阿黍特意调成的蜜水,一口一口慢慢饮着。 昨夜里,鲜卑和杂胡起了内讧,在密林好一顿厮杀。 狼群被箭矢驱赶入林,遇上满地血腥,立即亮开嗓子,发出声声嚎叫。 据猎户出身的弓兵说,被叫声引来的狼不下两百头,八成还有其他的猛兽。想想可能出现的场景,桓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哪里还有一探究竟的念头。 “府君,仆观天象,今明两日将晴,可令士卒加速行军,尽快过谯郡赶上中军。” 桓容点点头,道:“还有多少裘袄,都分发下去。制好的肉干和蒸饼也发下去,今明两日全速赶路,只在夜间休息。” “诺!” 临出发前,钟琳特地找上中军主簿,摆事实讲道理,侃得对方两眼蚊香圈,要来三百件裘袄。 桓大司马命桓容领兵殿后,本就十分理亏。如果压住裘袄不放,定会招来异样目光,平日里积攒下的声望又会损失一大截。 能坑渣爹一回,桓容乐见其成。 不过,为钟琳的人身安全考量,他特地派典魁随行。万一桓大司马真的不要脸面,以典魁的身手和速度,好歹能杀出重围,将人囫囵个的救回来。 至于事后追究,桓容想得很清楚,自己讨要物资明正言顺,渣爹敢揪住不放,他就敢彻底撕破脸皮。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穿草鞋的总能干翻穿皮靴的。 到时候,借一借郗刺使等人的势,不愁不顶穿渣爹的肺。 好在事情顺利,三百裘袄一件不少。整车物资拉回来,钟琳犹在叹息,只道数量实在太少,早知如此,应该要六百件才对。 桓容当场未做评价,回到武车却是捂嘴偷笑。 当初到流民中捡漏,当真是赚大了! 裘袄逐一下发,热汤业已熬好。 士卒排队领汤的时候,典魁自密林中归来,丢下两条皮毛还算完好的狼尸,先抓起两把雪搓搓手,随即端起一碗热汤,也不嫌烫,咕咚咕咚半碗下肚,呼出一口热气,眉眼间舒展开来。 “昨晚上动静不小,林子里血腥味太大,少有囫囵个的尸首。” 桓容坐在车辕上,一边咬着烤得焦香的蒸饼,一边听典魁叙述,竟没感到半点不适。 该怎么说? 人的适应性果然强大。 “雪上留着爪印,我四下里都看过,不只有狼,还有豹子。可惜没见到尸首,怕是受伤后跑了。” 说话间,典魁比出两个巴掌,双眼放光道:“我在几棵树上看到了熊爪印,八成是狼群惊动了在那处睡觉的熊,光看爪子,站起来将近两人高!” “喝!” “这么大的熊?” 钱实和秦雷巡营归来,听到典魁的话都吃了一惊。 经过长年战乱,北方地广人稀,密林丛生,野兽并不少见,但这么大个头的熊也很少有。 “熊可还在?” 典魁摇摇头。 “我追着脚印绕过两圈,没寻到。” “要是能猎来,熊皮处理一下,正好给府君做条褥子。” “是啊。” 几人都感到可惜,桓容摇了摇头,道:“猎熊不易,何况眼下也没有条件。昨日荀舍人推断,鲜卑兵可能在通往汝阴的古道设伏,我等既为大军殿后,自然不能继续耽搁,需尽快赶路,同中军汇合为上。” “诺!” 众人齐声应诺,以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整理队伍,拔营继续前行。 途中遇上两支迁移的部落,仅剩的小半车皮甲和刀枪都被换了出去。 至此,清理战场时搜来的鲜卑兵器全部清空,换得的牛羊宰杀制成肉干,几辆大车又被堆满,车辙的痕迹比前时更深。 “秦雷,打听一下,近日是否有鲜卑骑兵过路。” 迁移的羌人部落是从沛郡过来,如果慕容垂率兵绕道,他们很可能遇见过。 秦雷应诺,上前同扎营休息的羌人攀谈,几句话就问出了鲜卑骑兵的动向,立即报知桓容。 “回府君,确有一支骑兵过路,目测不下三千人,带队之人是否是慕容垂,目下尚无定论。” 桓容点点头,将荀宥和钟琳请入武车商议。 继续赶路时,三人在车内铺开舆图,经过一番推断,有八成肯定,这支骑兵的目标是晋军,通完汝阴的古道必定早有埋伏。 “大军一路疲惫,临近南地恐会放松警惕。” “前有埋伏,后有奇兵,贼寇选在此时动手,大军恐将不妙。” 荀宥和钟琳忧心忡忡。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0.第九十章 荆州一场大火,连烧两个日夜,万余乞伏鲜卑尽数葬身火海。其后,秦氏坞堡的仆兵一路攻城拔寨,拿下大半个荆州。 因乞伏鲜卑意图自立,驱赶并杀死慕容鲜卑派驻的官员,致使州郡间消息不畅。直到事发数日,临近的豫州守军才闻听消息,匆忙派人前往查探。 时值隆冬,队伍在途中遭遇雨雪,耽搁数日方才过境。 彼时,大火早已熄灭,营地中狼藉一片。 倒伏的骸骨早成飞灰,被碎雪和污泥掩埋。帐篷和粮秣皆被付之一炬,轻轻一碰,尽数皲裂破碎,化成灰黑色的青烟,随朔风飘远。 因双方早有联络,慕容垂设伏之前,曾暗中派人送出消息,将晋军的撤退路线告知乞伏鲜卑。他料定乞伏司繁不会放过天赐良机,必会兵发荆州,在晋军南归之前狠捞一笔。 结果却出乎预料,不等乞伏司繁出兵,自己的营地先被烧了,手下骑兵尽数被杀死,不留一人。 “不好!”看到营地的惨状,带队的鲜卑幢主面色骤变,大声道,“快返回大营,派人给大都督送信!” 乞伏鲜卑没了,大都督的计划必会受到影响。 若火烧营地之人同晋军无关则罢,假如二者联合,以这支军队的战力,埋伏在古道的同袍恐经凶多吉少。 越想越是心惊,幢主扬鞭策马,不顾雨水夹着雪子打在脸上,恨不能长出一对翅膀飞回营中,派人向慕容垂发出警报。 天空中,一只黑鹰振翅翱翔,始终飞在鲜卑骑兵头顶。 幢主等人一心赶回营地,并未曾留心。 在苍鹰之后,百余黑甲骑兵遥遥跟随,一路从荆州追到豫州,距大营数里方才停住。 “找到了。” 秦玦和秦玸胆大,主动请缨前往探路。 秦璟率大部队在后,避免被鲜卑骑兵提前发现。 “回去,给阿兄送信!” 秦玸打了一声呼哨,放飞一只金雕。 黑鹰在营地上空盘旋,寻到一株古木落下,隐去踪迹。金雕掉头西行,给秦璟率领的军送信。 “乞伏鲜卑已灭,荆州可收入囊中。” 秦玦策马立在秦玸身侧,道,“再拿下豫州,可顺势发兵彭城。如果晋兵牵制住慕容垂,将他困在汝阴,留下充裕的时间,有阿兄亲自带兵,下邳也能一战而下。” 秦玸摇摇头,道:“哪里有那么容易。” 想要困住慕容垂并非易事。 如果是秦氏仆兵,大概有七成把握。 可惜,和慕容垂对战的是晋兵。 不是他看不起晋兵,只是从枋头之战推断,胜负当真难料。 “晋兵从枋头撤退,临行前焚-烧战船物资,粮秣肯定不足。纵然能窥破鲜卑人的计谋,也未必能轻易取胜。” 秦玦思量一番,也觉得此言有理。 “暂时没法前进,先寻个隐蔽处等阿兄。慕容垂不在,这处营盘必须拿下!”秦玸道。 兄弟俩商议妥当,调转马头,向途中经过的一处小山驰去。 此时,慕容垂正同晋兵苦战。 桓容发出示警,晋兵提前做出防备,双方展开包围和反包围,鲜卑人未能占到任何便宜。 桓大司马以自身为饵,吸引鲜卑兵的注意,郗愔率北府军扫除李邦手下的州兵,各州刺使通力合作,率手下州兵和范阳王的骑兵进行鏖战。 战斗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鲜卑兵以逸待劳,晋兵占据人数优势。 前者为战功搏杀,后者为返回南地拼命。 战局陷入胶着,几万人全都杀红了眼,没有一个士卒后退。 慕容垂率骑兵从晋军背后杀出,本以为能里应外合,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打得晋兵丢盔弃甲,取得一场大胜。 哪里想到,桓容做了他身后的黄雀,率两千步卒赶到,将三千人堵在深涧入口。 竹枪兵列阵,弓兵在阵中控弦。 刀盾手自左右合围,以劣势的兵力,硬是将这三千骑兵堵个正着。 “杀!” 晋人豁出性命,慕容垂的计划落空。 眼见范阳王的私兵一个个战死,情况对己方越来越不利,慕容垂当机立断,就要带人冲出深涧。 桓容哪会让他如愿。 即便不能灭掉这个猛人,也要狠狠戳上两刀,给他放一放血。 “列阵,前进!” 武车防备一流,没有弩-箭齐射,车轮两侧的木刺照样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压力。 竹枪兵和弓兵配合愈发默契。 弓兵三轮齐射,阻住骑兵后撤的道路,竹枪兵趁机猛-刺,前排的战马和骑兵被刺个正着。 嘶鸣声中,阵前的战马先后倒地,鲜卑兵坠马翻滚,没等爬起身,两侧的刀盾手迅速补位,满脸的狞笑,抡起环首刀就是一顿猛砍。 慕容冲策马飞奔而来,满脸杀气,刀尖对准车上的桓容。 “受死吧!” 见冲不过枪阵,慕容冲豁出去,将环首刀当匕首投掷出去。 桓容吃惊不小。 这中二少年怎么跑出来了? 如此重要的俘虏,渣爹竟没派人看管? 来不及多想,眼见长刀飞来,桓容忙向右侧闪躲,刀锋几乎是擦着肩头飞过,当啷一声落在车板上。 看看几斤重的环手刀,再看看抓起一杆长矛,和慕容垂并肩厮杀的慕容冲,桓容十分确定,这中二少年的“战俘生活”过得相当滋润。 伙食好不好两论,但是肯定没饿着,说不定还有医者看顾。 要不然,怎能如此生龙活虎,杀人犹如砍瓜切菜? “典魁,钱实。” “仆在。” “出阵,截住那对叔侄!” “诺!” 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 抓不住也要狠捶一顿!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1.第九十一章 十几车肉干送出,桓容收获众多诸位大佬友谊,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殿后的两千人调入北府军,顺利得超出想象。 桓大司马有心阻拦,不用郗愔出面,各州刺使纷纷出面,三言两语就将桓大司马的话堵了回去。 “友谊”的威力可见一斑! 诸位大佬言语交锋时,桓容有幸旁观几次,从头听到尾,基本只有赞叹鼓掌的份。 参与进去,说上几句? 就事实而言,他还是继续做跳跳虾比较实在。 不到相当级别,没有丰富的“官生”经历,贸然开口的话,绝对会被绕到沟里,想爬都爬不起来。 “还是太嫩啊。” 坐在武车里,咬着阿黍特制的肉干,欣赏车外风景,桓容发出如是感叹。 深涧之战后,晋军清理过战场,短暂休整一日,随即整合队伍,由汝阴南下,顺陆路进-入淮南郡内。 吸取之前的教训,桓大司马抛弃怀柔手段,再无意优待俘虏。 若非如此,必定遭到更多白眼。 悉罗腾在战场坠马,侥幸未死,重伤被擒。 医者简单看过,固定住断骨,简单包扎止血,悉罗腾就被五花大绑,捆在临时赶制的大车上,由同样被俘的鲜卑伤兵一路牵拉,随大军南行。 深涧一战,晋军伤亡超过万余,死者多被就地掩埋,伤者经简单救治,轻伤随军步行,重伤由担架担负。遇伤势太重,均由大车运送,有医者看护。 换做以往,伤兵极少有此待遇。 遇上伤势过重,尤其是断手断脚,基本只能等死。 桓容调入北府军后,同刘牢之商议,请示郗刺使,临时拼凑出木车担架,并集中营中的医官,对伤者进行救治。 北府军带头,诸州刺使见到效果,开始有样学样。 桓大司马知晓此事,破天荒的发下一批伤药,让桓容好一顿惊奇。 饶是如此,因条件限制,每日仍有伤兵死在路上。 看到路边掩埋的尸骨,桓容再次认识到了乱世的残酷。对这些士卒来说,即便拼死走下战场,也未必能活着归乡。 于此,军队的将官士卒早已经习惯,甚至有些麻木。 见桓容盯着路边的新坟,刘牢之策马走过,挡住他的视线,道:“世事如此,容弟总要习惯。” 习惯吗? 桓容看一眼刘牢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以为自己逐渐习惯这个世道,能对胡人痛下杀手,已经足够心硬,然而…… 叹息一声,桓容拉起车窗,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军队过淮南,当地太守率郡内官员出迎,并备下酒水炙肉犒劳大军。 “天威之师,此番两场大胜,使得贼寇丧胆,实乃汉家之幸!” 淮南太守姓周,出身兴郡士族,与教导桓容的周氏大儒是族亲。 桓容得阿黍提醒,特地下车见礼。 周太守年过耳顺,一把长须垂过胸前,眉目疏朗,一口标准的吴地官话,笑容里带着亲切。 “从兄曾言,郎君抱宝怀珍,瑚琏之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使君过誉,容愧不敢当。” “当得。”周太守道,“今次北伐,郎君临阵不乱,生擒贼寇中山王,实是智勇无双。” 桓容面色微红。 别人不晓得内情,他自知自事,能抓住慕容冲,半数是靠运气。 “郎君甘冒危险,为大军垫后,窥破贼寇奸计,及时送出消息,助大军冲破重围,可谓大功!捷报传回建康,朝中上下皆言,郎君有班定远之风,日后当建卫班之业,立不世之功。” 被当面这样夸,桓容耳根发热,连道周太守过誉。 究其根本,还是脸皮不够厚,缺乏-官-场-经验。 郗愔同周太守有旧,见他如此夸赞桓容,心下明了,他的密信送去建康,王、谢士族已经开始行动。 桓元子身为权臣,掌控-军-权,跺一跺脚,建康的地皮都要抖三抖。可论起民望以及对舆论的掌控,遇上王坦之谢安等人,照样要退一射之地。 有周太守带头,淮南的官员均对桓容交口称赞。夸完正主,又对桓大司马口出赞誉,各种好话轮番轰-炸。 听着一声又一声“教子有方”“后继有人”,桓温的笑容都有些扭曲。奈何面子必须做,不管憋了多大的闷气,别人夸自己儿子,总不能当场翻脸。 比起桓容的风光,桓熙彻底被人遗忘。 昔日风光无比的南郡公世子,此时正躺在车中,因双腿骨头断裂,动也不能动,凡事都要有人伺候。 军中医者诊断之后,言明桓熙的伤势极重,即使断骨愈合,也无法如常人般行走。更糟糕的是,他的后背磕到硬石,伤到了脊椎,必须常年休养。 碍于桓大司马阴沉的表情,医者只能捡最好听的说。 就事实而言,桓熙已成废人,后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均要人照顾,生活基本无法自理。 郡公世子自然不能是个废人。 桓大司马清楚,桓熙同样明白。 知晓伤情之后,桓熙仿佛变了个人,整日躺在车中,双眼直愣愣的看向车顶,一句话不说,近乎傻了一般。只在听到桓容的名字时才会出现反应,一瞬间五官扭曲,面容好似恶鬼。 “桓世子贪墨军粮,战场怯敌……” 郗愔有意压下桓温的名望,不使他在北伐中得利,除慕容冲逃走一事外,桓熙犯下的错事必要大书特书。 有桓容做对比,桓熙的错误瞬间放大数倍。 无需添油加醋,世人自会追寻“真相”。 桓大司马是如何“磨练”嫡子,又是怎样庇护庶子,这其间的种种,无论如何隐瞒不住。 一旦印象生成,流言无法压下,影响不会轻易消除。桓大司马想摆脱“不慈”之名,怕要头疼上好一阵子。 郗愔计划给桓大司马下套,桓容不知自己又要被动坑爹,看到城门前进出的商队,不由感到一阵惊讶。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2.第九十二章 豫州丢失,手下精锐尽丧,几个儿子战中离散,生死不明,慕容垂气急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 “秦璟,我与你不共戴天!” “大都督,现下怎么办?” 封罗等人六神无主,只望慕容垂能拿定主意。 大营和粮秣被烧,逃出的兵卒不多,且多数带伤。想凭这点兵力打下一处地盘,无异是痴人说梦。 回邺城更不可行。 以慕容垂和朝廷的关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慕容评和太后早已磨刀霍霍,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大都督,为今之计,只能往范阳王封地。”一名自营中逃出的谋士道。 以慕容德的为人,应该不会将慕容垂交给朝廷。 “不可。” 慕容垂摇头,强压下愤怒,用力按着眉心,沉声道:“去沛郡。” “沛郡?”众人惊讶。 “沛郡段太守是我妻兄,应会助我。” 慕容垂口中的“妻”,并非是太后硬-塞-给他的王妃可足浑氏,而是被害死的先王妃段氏。 段氏是鲜卑贵族,在燕国的地位类似东晋庾氏,是贵族中有名的外戚。 和庾氏做法不同,段氏女除了入宫,更多是嫁入王府,同国主的兄弟和儿子成婚。慕容垂的几个兄弟以及小一辈的侄子,凡是已娶妻者,府内都少不了段氏女的身影。 大段妃被太后害死,慕容垂又娶了小段妃。不料可足浑氏又横叉一脚,逼他舍弃继妻,娶了可足浑氏女为王妃。 此举不只同慕容垂彻底结怨,更激怒了段氏家族。 段氏一怒,足够太后和她身后的家族喝上一壶。 鲜卑段氏不仅依靠联姻巩固势力,手中还掌控着鲜卑最大的一支商队。每年依靠同晋朝市马和牛羊,换回大量的丝绸绢布,再贩往周边胡人政权,成倍的赚取利润。 数代累计下来,堪称金银铺地,富可敌国。 鲜卑商人多依附段氏,随段氏商队南下西行,交出部分利润,借段氏部曲护卫安全。 不夸张的讲,只要段氏不点头,邺城有半数的商税要打水漂。 可足浑氏恼恨慕容垂,却不该先害大段妃,后逐小段妃,更对先皇的段妃下死手。这给了段氏家族一个错觉,太后如此妄为,究竟是看慕容垂不顺眼,还是借机削弱段氏的势力?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古人很善于联想。 可足浑氏任性一把,真实目的只在慕容垂。奈何段氏家族不乏“聪明人”,不禁想得深了些。 先是慕容垂,其后会不会是慕容纳、慕容德?接下来,是不是要向所有皇族和贵族的后宅动手? 越想越有可能,段氏家主召集族中长者,决定和可足浑氏斗争到底,绝不让对方的阴谋得逞! 于是乎,太后在宫中立起一个-硕-大的标靶,只等着段氏开弓放箭,射-中-红-心。 慕容垂知晓段氏对宫中的态度,打算借沛郡暂时安身,再借段氏势力招兵买马,以图东山再起。 “大都督,世子和几位公子怎么办?” “派人暗中去寻。” 慕容垂十分清楚,一旦豫州被破的消息传出,邺城必有动作。以慕容评的为人,十有八-九不是派兵抢回失地,而是痛打自己这条落水狗。 昔日的征南大都督,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刚毅如慕容垂也不禁感到一阵悲凉。 “豫州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尔等需马上动身,分两路往北,赶在邺城之前找到我子。” 慕容垂抓紧缰绳,托住因高热而意识不清的慕容冲。 “我带中山王先行沛郡,尔等寻到人后,尽速前来汇合。” “诺!” 封罗等不敢耽搁,领命之后就要上马离开。 “封罗,”慕容垂道,“你重伤在身,不可过于劳累,随我同去沛郡养伤。” “大都督,仆并无大碍。” 听闻此言,封罗感动不已,扯开绑住左眼的布条,现出狰狞的伤口。 伤口依旧泛着血丝,但并未化脓,恢复力着实惊人。 “世子和几位公子在乱中北去,极可能是往陈留和高平。仆知晓近路,可先行一步,拦下两郡的守军,以防世子和几位公子遇上意外。” “如此,便将此事托付与你。” “大都督放心,仆定不辱命!” 封罗抱拳立誓,当场点出未受伤的百余人,分作两队,分别驰往陈留和高平。 目送马队驰远,慕容垂听到一声低哑的“叔父”,探手触及慕容冲滚烫的额头,表情中闪过一抹担忧,不再迟疑,立即调转马头,向沛郡飞驰而去。 此时,豫州的大火已经熄灭。 建立在旧城附近的鲜卑大营一片焦黑,到处散落着断瓦焦木。朔风吹过,卷起一股呛鼻的黑烟。 策马走过营地,秦璟拉住缰绳,镔铁-枪早被鲜血染红。 未凝固的血珠顺着枪尖滴落,浸入泛着焦黑的泥土,很快混成一色,消失无踪。 “阿兄!”秦玦策马奔来,到了近前,兴奋道,“我和阿岚搜寻营地附近,在林子里发现三十几匹战马,想是从大火中逃出,都是难得的好马!” 将镔铁-枪扎在地上,秦璟取下玄色的头盔,两缕鬓发垂落眼角,恰好拂过溅在颊边的一点血痕。 “除了战马,可曾找到人?” “没有。”秦玦有些泄气,沉下表情道,“明明看到是往北跑,我和阿岚追出十几里,硬是跟丢了。” “一个都没找到?” 秦玦摇摇头,更加泄气。 三千骑兵夜袭鲜卑大营,一为抢占豫州,同荆州相连;二来,则为抓住留在此地的几条大鱼。 慕容垂率精锐出征,几个儿子都留在营中。尤其是世子慕容令,文韬武略,名声不亚于亲父,最得慕容垂看重。如果能抓住他,绝对能令慕容垂投鼠忌器。 可惜战场过于混乱,慕容令仗着熟悉地形,带着十余名部曲脱逃。 秦玦和秦玸带人去追,中途还是跟丢。别说慕容令,连他几个兄弟都没找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3.第九十三章 桓容被人群围住,前后左右皆无出路,整整半个时辰不得脱身。哪怕是跳河,水面照样有人等着,当着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跳到水里被扔面鼓…… 后果太严重,桓容不敢想。 最终,是南康公主在府中闻讯,知晓儿子被困在秦淮河边,派健仆开出一条通道,才将桓容的马车拉出人群,将他从建康人的热情中解救出来。 彼时,马车上遍-插-钗环绢花,车顶铺了一层绣帕,门前滚动着五六只木槌,一只腰鼓落在车轮旁,被车轮带动,骨碌碌向前滚动,撞上一名围观的百姓方才停住。 桓容坐在车里,不敢开门,更不敢开窗。 小心的从窗缝向外望,见仍有女郎手持银钗绣帕,满脸都是期待,不禁贴近车壁,当场打了个哆嗦。 如此的热情,非寻常人可以承受。 幸亏不用在建康过上巳节。不然的话,没被砸死也会伤个好歹。 不过,某人不厚道的行为必须记上一笔! 桓容默默咬牙,决定派人去谢府门口盯着,哪日谢玄出门,必定临街喊几声,让他也被热情的女郎包围一回! 阿黍坐在车厢一侧,展开布巾递给桓容,嘴角禁不住的抖了几下。 擦去额头冷汗,桓容嘟囔一声:“想笑就笑吧,憋着难受。” “奴不敢。” 车内配备齐全,布巾之外,阿黍又奉上一杯蜜水,道:“郎君生擒中山王,智破鲜卑伏兵,屡次立下奇功,盛名早传大江南北。更不提郎君爱护汉家百姓,行军途中拘束士卒,不许损伤麦禾,战后体恤伤兵,给出最好伤药。现如今,谁不言郎君才高行厚?” 放下布巾,桓容没说话。 “自古以来,有才德者不少,然能得民望者不多。” 桓容垂下眼眸,仍是没出声。 “郎君未及冠,已掌一县之政,行仁德之策。今随大军征胡,屡次立下大功,得人心民望,今后成就不可估量。” 阿黍虽是婢仆,见识却超出常人。 初至京口时,是她帮桓容解开“两只麻雀”的谜团。今日回到建康,当面说出这样一番话,自然引起桓容重视。 但以现下的环境,人心民望固然于他有利,却是过犹不及。很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为今后行事平添阻碍。 “阿黍。”桓容终于开口。 “奴在。” “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有些话不可轻易出口。既入建康,需得慎言。”桓容沉声道。 闷声才能发大财。 桓氏底蕴不比太原王氏,同吴地高门都相差一截。桓大司马身为权臣,固然能左右政局,但就“人际关系”来说,很难同“成功”划上等号。 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揣摩,桓容深刻的了解到,在两晋时期,家族门第代表着何种意义。 桓大司马手握西府军权,镇守姑孰,扼住建康门户,桓冲桓豁执掌荆、江诸州,掌控多处战略要地,桓氏仍被视为“兵家子”,在诸如太原王氏等高门面前,照样被看低几分。 桓大司马再横,到底横不过时代规则。 建康高门表面尊敬,背地里依旧各种斜眼,不和你玩! 桓容得郗愔相助,又在北伐中屡次立功,的确积攒下一定声望。 然而,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低调,绝不能过于得意忘形。否则被有心人利用,传出“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造-反儿-反-叛”的话来,终究是一场麻烦。 他亲娘是晋室长公主,亲爹却是桓温。 这样的身份是柄双刃剑。 渣爹时刻防备他,朝中重臣也未必信他。台城之内是什么态度,目前并不好推断。 现下桓大司马势大,他可各处结盟,联合外部力量保全自身。 一旦桓大司马倒台,他又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今日的盟友难保不会翻脸无情,背后给他一刀,到时谁都救不了他。 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牵扯上皇-权-政-治,自古以来就和干净不沾边。 桓容越想越深,始终没有发现,自穿-越以来,“皇-权”二字首次清晰的印入脑海。 “阿黍,政局如此,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不想惹上麻烦。”桓容沉声道。 阿黍垂首,道:“奴知错。” “恩。” 桓容不再多言,放下布巾,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穿过拥挤的人群,沿秦淮河北岸前行,喧闹的人声逐渐稀落,马车行速一度加快,又渐渐减慢。 行到一座高宅之前,车夫猛地拉住缰绳,骏马嘶鸣两声,前蹄用力踏地,终于停了下来。 护卫登上石阶,府门旋即大敞。 数名健仆自门内行出,立在丹墀下。 一名高大的少年自府内奔出,蓝色的长袍裹在身上,腰间系一条绢带,愈发显得肩宽背阔,腰窄腿长。 “阿弟!” 桓祎两步行到近前,见到刚刚跃下车辕的桓容,笑容愈发爽朗,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阿兄。” 桓容在车前立定揖礼。 兄弟当面,彼此互相打量,桓容蓦然发现,仅是一年多不见,桓祎足足窜高五六寸,个头已经超过一米八,大有向一米九进军的架势。 对比自己,桓容顿感牙酸。 他的个头不算矮,并且年纪尚轻,还有成长空间,但身边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类似典魁之类的轻松超过一米九,自己动不动就要抬头看人,着实是心有不甘。 看来还要多吃。 多吃才能多长! 桓容心思急转,为身高下定决心。 桓祎依旧是一根直肠子,见他归来满心高兴,顾不得旁人,一把抓住桓容的手腕,道:“数月前你随大军出征,阿母口中不说,心下却着实惦记。我本想去侨郡找你,结果没能去成。” “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是否严重?” 桓祎嘴上不停,不提桓容立下的战功荣耀,句句都是关心他的安危伤势。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4.第九十四章 桓容在廊下站了许久,终于决定识趣的走开。 不料想,房门忽然从里面开启,李夫人自厢室走出,乌发堆云,长裙如彩云浮动,莲步轻移间,暖香徐徐流动,瞬间驱散冬日的寒风。 见桓容站在廊下,李夫人微感讶异。 “郎君可是来见殿下,为何不进去?” 桓容拱手揖礼,尴尬的笑了笑。 承认思想不够-纯-洁,不敢进去? 果断不能。 大好青年,怎能如此之污。 好在李夫人没有多问,笑着颔首之后,缓步从廊下行过。 清丽的背影逐渐远去,撒曳裙摆如水波流经。 冬日的阳光自廊间洒落,发间的金钗彩宝晕出炫目的光影,耳下珍珠轻轻摇动,珠玉串成的禁步互相-撞-击,发出声声脆响。 穿过廊下的风卷起轻纱,朦胧了娇柔的倩影。 花貌月颜,鬓影衣香,美得如梦似幻。 李夫人离开后,桓容迈步走进厢室。 南康公主正斜倚在一张矮榻上,手持一卷有些年月的竹简,快速的展开浏览,似在查找什么。 桓容探头看了两眼,竹简上的字体都是大篆,八成是汉之前的文献。 听到声响,南康公主抬头,道:“瓜儿未去休息?” “阿母。”桓容正身揖礼,道:“儿有事同阿母商量。” “何事?”南康公主放下竹简,让桓容坐下,又令阿麦送上蜜水,道,“不能等到明日?” 桓容摇摇头,道:“是关于庾氏在建康的宅院。” 南康公主恍然,这事的确不能拖。 “庾希畏罪逃出建康,家产尽数抄没。青溪里的宅院不归族中,由太后和官家做主赏赐于你。你此次归来,正好去青溪里走上一趟。” 待蜜水送上,阿麦退到廊下,室内仅有母子二人。 思及褚太后日前提出之事,南康公主皱了下眉,很有些拿不定主意。 看向尚不知晓的桓容,南康公主沉声道:“宅院里藏的金银暂时未动,清点之后,共抄录三卷,一卷送入台城,两卷现在我手。待郗方回折返京口,可派人给他送去。” “没有运出来?”桓容十分惊讶。 “自然。”南康公主笑道,“等你看过记录的册子就能明白,这么多的东西,无法一次运出青溪里。若是让外人看见,难保不生出麻烦。” 看不见也就罢了,若是大摇大摆的抬出来,少数高门之外,多数人都会红眼。 桓容明白,南康公主绝不是危言耸听。 建康的高门士族哪家简单,要说没发现宅院中的猫腻,压根不可能。至今没有传出风声,八成是顾忌郗刺使和褚太后。 郗刺使镇守京口,手握北府军,自然不用多提。 阳翟褚氏未列入顶级士族,早年也是能人辈出。 褚太后的曾祖官至安东将军,祖父曾任武昌太守,父亲更是当朝名士,官拜卫将军,在郗愔之前出任徐、兖二州刺使,同郗鉴交情匪浅。 褚太后的母亲出身陈郡谢氏,父亲为豫章太守。论起当年才名,不比今日谢道韫,却远远超出其他士族女郎。 现如今,褚氏子弟不及先祖,家门日趋没落,但旧友故交不乏能者,尤其是郗氏和谢氏,前者曾受褚氏提携,后者更为褚氏姻亲。 由此来看,褚太后的背景不是一般二般的硬。加上她曾临朝摄政,颇有贤名,朝中官员能将司马奕当摆设,却绝不敢小看退入后-宫的太后。 换做一年前,单是亲戚关系就是一团乱麻,足够让桓容头疼,未必能轻易理清这些。 现如今,随着一遍又一遍梳理,士族之间的关系脉络逐渐清晰,一张复杂的大网逐渐展开,仅是窥探出冰山一角,就足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挽留郗愔需要太后懿旨,不怪亲娘提出,在庾府搜出的金银要给太后一成。 褚太后的重要,连初涉朝堂的桓容都能看得十分明白。 如果郗愔一直镇守京口,掌握住北府军,谢氏在朝堂的分量不断加重,褚氏未必没有重起的一日。 同样的,只要褚太后仍在宫中,说出的话足够有分量,二者对抗桓大司马就更有底气。 至于天子司马奕,就目前而言,真心只有做个吉祥物的份。 不过从历史进程来看,这个吉祥物他也做不久了。 “阿母,我将在建康停留半月。”桓容斟酌片刻,道,“待两位舍人抵达,我便往青溪里,将藏金分批运出。” 南康公主点点头,没有细问如何操作,显然对儿子很有信心。思索片刻,开口道:“另有一件事。” 桓容抬起头,见到亲娘的表情,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你已是舞象之年,至今未曾定亲。日前我入台城,太后曾透出联姻之意。” 啥?! 想过多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南康公主会提起他的婚事。 换成后世,他尚在预防“早-恋”的时间段,如今竟要考虑嫁娶了? “阿母,”桓容嗓子有些发干,“太后提的可是司马氏?” 莫非要他娶个郡公主? “自然不是。” 南康公主出身皇室,却对同出皇室的郡公主看不上眼。以司马道福为例,要是褚太后敢将这样的说给瓜儿,她能直接提-剑-杀-入皇宫。 “那是褚氏?”桓容又问。 “不是。”南康公主依旧摇头,正色道,“是陈郡谢氏。” 若是褚氏女郎,她同样能开口拒绝。褚氏嫡支没有适龄的女郎,娶个旁支绝不可能。但褚太后抛开家族,提出的是谢氏,她着实吃了一惊。 陈郡谢氏虽不比太原王氏,如今也是蒸蒸日上。 谢安名声在外,满门多出俊杰,谢玄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谁都能看出,只要不出意外,谢氏在未来的发展绝不亚于当年的太原王氏。 想娶谢氏女的不在少数。 褚太后提出联姻,背后不可能没有谢氏的意思,南康公主一时也有些犹豫。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5.第九十五章 桓祎无意世子之位,和桓容恳谈之后,顿觉一身轻松。五张蒸饼转眼下肚,咂咂嘴,仍是意犹未尽。 “阿兄没用早膳?”桓容问道。 “用了。”桓祎咧嘴笑道,“阿弟这里的蒸饼加了蜜,味道格外的好。” 桓容无语半晌,召来婢仆,令其再送一盘蒸饼。 “都要加蜜的!”桓祎补充一句。 “诺!” 府内上下均知四公子嗜甜,不调水的蜂蜜,他能一口气吃下半罐。 桓容不在府内时,桓祎每日勤于练武,食量逐日增加,胃口更胜往昔,对甜食的爱好也是直线飞升。 现如今,别说半罐蜂蜜,就是整整一罐,他都能眼也不眨的吃下去。 这样的味觉爱好,桓容实在是理解不能。 蒸饼送上,另有一壶温热的蜜水。 桓祎一口蒸饼一口蜜水,吃得心满意足。桓容压根没吃一口,都觉得嘴里齁甜,甚至甜到发苦。 “阿弟不用些?” “阿兄自用即可,我早膳喜食粥。” 桓容移开视线,待婢仆送上早膳,舀起一勺浓稠的粟米粥,吹凉之后送进嘴里,只觉得一股暖意自喉间流入,顿觉浑身舒坦。 美中不足的是,粥味偏甜,明显加了蜂蜜。 换成往日,无论甜粥咸粥,桓容都觉得不错,至少能吃三碗。今时今日,对着某个嗜甜狂人,当真吃不下甜粥。 “阿弟为何皱眉?”桓祎咽下蒸饼,一口饮尽蜜水,道,“可是粟粥不可口?不若多加些蜜。” 还加? 桓容控制不住的抖了下手指,调羹险些掉进碗里。看着香甜的粟米骤,突然之间没了胃口。 吃不下饭? 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迹。 然而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经过北伐,桓容愈发珍惜粮食,连半粒米都不舍得浪费。面对冒着热气的粟粥,桓容心一横,干脆将腌菜倒进皱里,端起漆碗,几口划拉下肚。 基本没尝到什么滋味,粟粥已经见底。 婢仆端过漆碗,欲要再盛,桓容摆摆手,道:“不用,一碗即可。” 一碗? 郎君早膳只用一碗粟粥? “郎君可要用些蒸饼?” “不用。”桓容继续摇头。 不用?! 犹如闷雷当头轰鸣,众人齐刷刷望向桓容,表情堪称惊悚。连阿黍都瞪大双眼,怀疑郎君是哪里出了问题。 桓祎同觉有异。 以阿弟的饭量,再少也不会少到如此地步。 思量半晌,忽然眉间一皱,桓祎拍案怒道:“可以昨日醉酒之故?我就说那人没安好心!我现在就去找他,让他知晓厉害!” 话没说完,桓祎起身就走。 桓容愣了一下,意识桓祎话中透出的意思,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连声道:“阿兄,和三兄没有关系,莫要冲动!” “真没关系?”桓祎十分怀疑。 “真没有。” 为证实所言确实,桓容又吃下一碗粟粥。因粥中没有加蜜,腌菜又极是爽口,顿时胃口大开,连吃三碗方才停住。 至此,阿黍等人长舒一口气,对嘛,以郎君的饭量,这样才是正常。 用过早膳,桓祎没有着急离开,听桓容讲述战场上的种种,越听眼睛越亮,恨不能身临其境,体验一把临阵杀敌的豪迈。 “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只在转瞬之间。”见到桓祎跃跃欲试的表情,桓容当场给他泼了一瓢冷水。 “阿兄武艺有成,于兵法仅是一知半解,需知要带兵打仗,勇武固然重要,兵法谋略更不能缺。” “阿弟,你晓得的,我看书就头疼。”桓祎不禁皱眉,“就是想学也没办法。” “无碍。” 桓祎抬起头,总觉得桓容的笑很有深意。 果然,下一刻就听桓容道:“我日前寻到两位大才,均深谙兵法韬略。待他们抵达建康,可为阿兄讲解兵书。不能读书没关系,用心听,能记住就行。” “阿弟,不能打个商量?”桓祎脸色发苦。 “不能。”桓容摇头。 “真不能?”好歹通融一下。 “阿兄不想去盐渎了?”桓容看向桓祎,好似在说,原来之前说的话都是虚言? “当然想!”桓祎语气坚定,半点不动摇。 “那就好,等荀舍人和钟舍人抵达,阿兄自可同他二人学习。”桓容满脸笑容,再无半分失望。 桓祎张开嘴,硬是吐不出半个字。无奈的抓抓脖子,总觉得自己是一脚踩进套里。 不过,他知晓好歹,明白桓容是真心实意帮他。不就是学兵书吗?几十斤的磨盘都能抡起,几部兵书算得了什么! 头疼就头疼! 为了阿弟的信任,他拼了! 桓祎下定决心,又同桓容说了几句,便起身往校场练武。 目送他离开,桓容倚靠在桌旁,单手撑着下巴,白皙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声音格外有规律。 阿兄不想做世子,事情就要重新计划。 以渣爹的行事作风,上表请功之后,桓熙的世子之位早晚保不住。桓济已是废人,即便有心也是无力,不可能取而代之。 桓伟和桓玄还小。 桓歆? 想起桓歆的性格,桓容垂下双眼,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或许,他该卖给兄长一个人情,说不定能有意外惊喜。 噍—— 桓容想得入神,没发现苍鹰飞至近前,振动两下翅膀就要踩上他的肩头。 “不成。”桓容吓了一跳,忙身体后仰,用衣袖将它挥开。 没垫羊皮也没披肩甲,被鹰爪抓上还了得? 苍鹰很受伤。 落到桌面上,转身用屁股对着桓容。 “行了,也不看看你现在多重,爪子多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6.第九十六章 荀宥钟琳抵达建康,桓容卸下心头一块大石,往青溪里取出藏金提上日程。 “仆等于广陵会盐渎商船,除船上货物,另有一封敬德亲笔书信。送信人言,务必交于明公手中。” 自北伐归来,荀宥和钟琳不再称桓容“府君”,皆改称明公。 表面上看,仅是称呼的改变,并无实在意义。 究其实质,二人是在向桓容表示:从今以后跟着明公,是为政一方还是挺-进朝堂,是做个权臣还是画地称王,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总之,两人决心已定,无论桓容作何打算,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参透背后用意,桓容没有多说什么。 与其空口白牙,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的决定没有错,跟着桓县令有肉吃! 当下,青溪里的宅院需尽快收回,宅院里的藏金和珍宝都要运出,还不能引起外人注意。桓容一个人做不到万全,将事情托付两人,代表非同一般的信任。 荀宥钟琳当场表示,明公尽管放心,事情交给他们,保证不出半点差错! 调派人手之前,荀宥取出石劭的书信,并附有两卷竹简。 书信以米浆封口,竹简用布袋包裹,袋口-封-死,缠绕在竹简上的绳子更打着死结。 “送信人言,自郎君北伐,秦氏商船几度往返,运走大量海盐。因盐渎人口急增,粮食本有不足,交易的稻谷未曾增加,倒是绢布多出两船。” 在广陵时,荀宥和钟琳大致了解过状况,对坞堡的生意做出估算。 因定价关系,每船货物的纯利偶有起伏,架不住需求量大,细水长流下去,绝对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更何况,借生意同秦氏交好,无异于在北方结下盟友。只要不在短期内反目,无论明公今后有何打算,秦氏都将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仆从船上听闻,陆续有胡商往盐渎市货,除绢绸外,金坊的饰物尤其抢手。” 桓容点点头,当着两人的面拆开书信,看过一遍,又令婢仆取来小刀,拆开-封-死的布袋,取出严密包裹的竹简。 “敬德在信中说,有吐谷浑和波斯商人入盐渎,乘的是秦氏商船。” “秦氏商船?” 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均有些惊讶。 “这笔生意不小,算是秦氏的一个人情。” 桓容展开竹简,见两人面露惊讶,干脆将书信推过去,示意他们自己看。 “北方正乱,大战未遇,小战却接连不断。” “慕容鲜卑朝中乌烟瘴气,国内刚遇大灾,偏又征收重税,近乎民不聊生。氐人遇到张凉发兵,此刻正自顾不暇。” “杂胡纷起,除了抢劫县城,过境的商队都不得幸免。” 看着竹简上刻印的字迹,想起秦璟送来的消息,桓容习惯的敲了敲手指。 “近月来,汉人的商队极少再赴北地,有也仅在边境行动,并不-深-入。如此一来,胡商的日子愈发不过好。” 如鲜卑段氏实力雄厚,护卫的战斗力可比军队,组成规模庞大的商队,自然不惧杂胡乱兵。 换成寻常的胡商,找得到门路,勉强能跟随大商队出行,用货物利润换来保护。寻不到门路,要么不出门,出门就有可能遇上抢劫,到头来,钱没赚到不说,命都可能丢掉。 “氐人境内稍微好些,鲜卑那里快乱成一锅粥。” 对比之下,秦氏坞堡统辖的州郡近乎成了桃-花-源。 按照石劭信中所言,仅是半年的时间,秦氏便聚拢大量的财富。往年行走在氐人和鲜卑部落间的波斯、吐谷浑和柔然商队,逾七成聚到秦氏坞堡,少数更在坞堡常驻。 “秦时咸阳,汉时长安。” 桓容低喃一声,引来钟琳奇怪一瞥。 “明公是说秦氏坞堡?是否过誉了?” 桓容摇摇头。 他说的不是秦氏坞堡,而是想到今日北地的混乱,对比秦汉时的强盛,心下发出的感慨罢了。 “信上说,随船来的胡商均常驻秦氏坞堡,需求大量的丝绸绢布,以及出产南地的珍珠。” 荀宥看过最后几行字,道:“敬德的意思是,可在盐渎设小市,专同胡商买卖。” 胡商常驻秦氏坞堡,相当于递出“投名状”。除非不要脑袋,基本不会对盐渎的安全造成威胁。 他们需求的货物数量极大,给出的价钱也相当高,石劭有意拿下这笔生意,故而在信中建议,可以在盐渎设小市,专同胡商市货。 秦氏坞堡将胡商带到盐渎,少去中间一道转货的程序,相当于直接送出利益,是个不小的人情。 日后盐渎设立小市,更多的胡商借坞堡商船往来,双方的关系会更加牢固。 届时,秦氏不只运送胡商,更要运送成船的货物,既得了对方的感激又能得到实惠。同样的,以此提出增加海盐和粮食的数量,桓容自然不好一口拒绝。 仔细想清楚之后,桓容不禁啧了一声。 这样的生意经,自己当真还有得学。 “仲仁以为,这小市当不当设?” “仆以为此事利大于弊。” 桓容能想到的,荀宥和钟琳自然不会忽略。就长远考虑,这笔生意算不上亏。至于欠下的人情,实在算不上什么。 盐渎不缺海盐,要多少有多少。 至于粮食,盐渎存量不足,双方又是合作关系,总不会强行-逼-迫。 “定契的是秦氏郎君,明公大可放心。” 桓容怀疑的看着两人,他们对秦璟如此有信心? “不瞒明公,仆等遭遇战乱,全家离散,最终沦为流民,见多世间百态,各色人等。其他不敢言,以秦氏郎君平日行事,挟人情-强求之事,九成以上不会发生。” 荀宥的神情和语气不似做假,桓容皱了下眉,欲言又止。 “以仆之见,如若真有不得已之日,明公当以己为先,从心而为。”钟琳补充道,笑容颇有深意。 看着清风朗月的钟舍人,桓容眨了下眼。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7.第九十七章 太和五年,正月初一,元正 清晨时分,鸡鸣初声,桓容睡得正香,却硬是被阿黍唤醒。半闭着眼坐起身,桓容打着哈欠,挣扎着不想起床。 哈欠打到一半,一枚新鲜的鸡子磕碎在碗中,配着麻子红豆送到面前。 “郎君请用。” 四字入耳,鼻端嗅到一丝腥味,桓容登时打了个激灵,记起去岁吃到的节菜,睡意立刻消失无踪。 “我还没洗漱……”桓容为难道。 早晚得吃,但能撑一时算一时。 “此乃旧俗,是为避瘟。” 回答他的不是阿黍,而是走进内室的南康公主。 “今日要入台城,耽误不得,瓜儿快些用了。” 亲娘已经发话,桓容知晓没法继续拖延,捏着鼻子吃下一枚鸡子,配着麻子和红豆,嚼也不嚼的吞下肚。 这味道,这酸爽,压根不是过节,是受罪! 桓容放下碗,禁不住皱起五官。 “伺候郎君洗漱。” 南康公主看得好笑,没有心思再逗儿子,令阿麦捧上新制的深衣。 “今日朝会是大事,不可如往日随便。” 桓容有县公爵位,实封食邑五千户,掌一县政令,殿前早为他备下一个席位。加上天子外弟的身份,九成还要御前献酒。 无论晋室如何衰微,司马奕又是怎样的不得人心,这都是难得的荣耀。 桓容洗漱换衣时,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后,亲自挑选玉佩等物,确保不会在宫中犯忌。 “我记得曾给瓜儿一块青玉。” 连续翻过几枚环佩,南康公主都不甚满意,想起送给桓容的双鱼玉佩。 “放在何处了?快去取来。” 听到这番话,桓容动作稍顿,下意识抚向额间。示意婢仆退开,自行整理好衣襟和腰带,走出屏风,拿出玉佩道:“阿母,此玉我一直随身带着。” 南康公主闻声抬头,看到深衣广袖,革带黑履的桓容,不由得眼前一亮。 因尚未及冠,桓容既未戴冠也未配介帻,仅用绢带束发。绢上镶有润玉,映衬皂缘深衣,更显得少年俊秀,眉目分明,神采英英。 “阿子容姿非凡,堪谓龙驹凤雏。” 桓容:“……” 虽说孩子是自己的好,可有这么夸的吗? 他是该脸红还是脸红? 南康公主却不管许多,拉着桓容仔细打量,笑道:“之前未曾发现,瓜儿长高许多。这点像你阿父,倒也是个好处。” 因要入台城,南康公主与平日打扮不同,儒衣缥裙,衣配金绶,裙系彩绢绲带。行动间,裙摆缓缓流动,彩带曼曼轻舞,飘然如仙。 长发梳成太平髻,上加蔽髻。 髻前佩满冠,左右各戴金钗步摇。 髻后瓒一朵盛开的芍药。以绢纱制成,色彩分外明艳。花蕊以金丝牵拉,镶嵌碎如米粒的彩宝,远看可以假乱真,近看更是巧夺天工。 盐渎的金钗步摇价值不菲,更以新颖取胜,在建康引起一阵风潮。可要论制造绢花的技巧,整个盐渎的工匠加起来,也比不上台城内的大匠。 撇开花样,单论工艺,制造这朵绢花的匠人可称大师级别。 可惜人在宫中,没法挖去盐渎。 不然的话,有几尊这样的大佛坐镇,再带出几个徒弟,桓容的首饰生意肯定能更上一层楼,卖到胡人的地界,百分百的垄断! 桓容看着绢花,深思早已经飞远。 南康公主觉得奇怪,问道:“瓜儿看什么呢?” “少见阿母如此盛装,可比牡丹雍容。” 抚过桓容的发顶,南康公主笑道:“这话倒是新奇,我子着实聪颖。待到台城之后,遇上太后和各家夫人,多说几句,八成都爱听。” 桓容愣了两秒,这才想起,“牡丹国色”尚未兴起。以时人的爱好,菊-花-反倒更胜一筹。 这样的话出口,不过是听着新奇,一乐罢了。 亲手为桓容挂上玉佩,南康公主愈发满意。上下看看,有几分意犹未尽。 膝下没有女儿,几个庶女都不入眼,早几年就嫁了出去,南康公主少有打扮“娃娃”的乐趣,逮住这次机会,不由得兴致大起。 “用些粉?”南康公主笑容微亮。 桓容连忙摇头,坚决不成! “调些眉黛?” 桓容再次摇头,下意识倒退半步。 “我子眉色浓黑,确实不用。” 以为逃过一劫,桓容正想松口气,忽听南康公主道:“阿麦,调些胭脂来。” 时下年月,涂粉不是女郎的专利。 世人崇尚道教,童子少年偶尔会涂红脸颊,眉心点一颗红痣,仿效仙童。 听亲娘要胭脂,桓容满脸惊骇。想到自己顶着个大红脸,满脸肃然走进宫门的情形,当真想找块豆腐-撞-死。 他发誓,宁可吃十盘五辛菜,也不愿画成这样的“仙家童子”。 见儿子死命摇头,就要夺门而出,南康公主虽觉遗憾,到底歇了心思。 “阿麦,取五辛菜和胶牙饧,我与瓜儿用过后入宫。” “诺!” 阿麦带着几名婢仆退下,桓容好奇问道:“阿母,不饮椒酒?” “归府再饮。” 南康公主正身坐下,示意桓容坐到她的身边,叮嘱道:“今日朝会之上,群臣俱要列席。你父将御前献俘。若是见到,切记行事谨慎,莫要被人挑出错来。” “阿父已回建康?”桓容顿觉惊讶。为何他不知道? “昨日方到,未入城中,而是宿在城外大营。”南康公主冷笑一声。 不入城,不归府,说是为御前献俘准备,真实意图如何,只有那老奴自己清楚。说不定是亏心事做多了,不敢入城归家,害怕被人一剑-捅-死。 桓容咽了口口水。 旁人如何暂且不论,如果亲娘当面,十有八-九真会这么干。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8.第九十八章 闻听太后之言,南康公主难掩惊色。惊讶之后,一番思量,胸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太后,如变数在我子,太后打算如何?你可想过,一旦卦象之言流出,我子会是什么下场?还是说,有晋室安稳在先,太后无所顾忌,正好用我子为饵,一则聚拢人心,二则引那老奴犯错?” 南康公主面带冷笑,挥开褚太后的手,先时缓和的关系骤然降至冰点。 “南康,”褚太后面有难色,哑声道,“此关乎晋室存续,你应当明白。” “明白?”南康公主笑容愈冷,硬声道,“我为何要明白?” “南康!” “太后,我们母子是什么处境,太后莫非不知?”南康公主厉声问道。 褚太后陷入沉默。 “我子落地至今,可有一天安生日子?” 南康公主眼圈泛红,既有愤怒更有心酸。 “我子自幼体弱,好不容易长到十岁,却要随叔父在外游学。名义上好听,实情如何,太后不会不清楚。” 桓大司马不喜嫡子,几个庶子屡有动作。若是留在建康,南康公主总有看顾不到的是时候,远走会稽是为避祸! 会稽是士族势力盘踞之地,北来的太原王氏、陈郡谢氏,南地的吴郡陆氏、兴郡周氏,皆是树大根深,更有大儒名士常居,桓大司马势力再强,也不可能轻易-插--进手来。 “前岁,瓜儿得了周氏大儒佳言,总算能回到建康。结果怎么样?未留足两月,一道选官的上表就要远走盐渎!” “南康,我是不得以。”提起桓容选官之事,褚太后就嘴里发苦。 “我知老奴势大,太后有心无力。可我也和太后明说过,拦不住总能透出消息,太后是如何做的?” 褚太后张张嘴,终究是理亏无言。 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殊不知,牵涉到桓容,南康公主从不会轻易放下。晋室是她的娘家,顾念亲情,纵然吃亏也不会过分追究。 但是,损害到她的孩子绝对不行! “去到盐渎之后,那老奴仍不罢休。瓜儿报喜不报忧,口中从来不说,但我有眼睛,我会自己看!” “刺客、杀手,从来就没断过!” 南康公主越说越气,十指攥紧,银牙紧咬,饱满的红唇留下一道齿痕。 “暗中下不得手,那老奴竟让我子随军。试问元帝过江以来,可有士族嫡子被这般打压?” “幸亏我子聪颖,且有忠心之人相护,方才能保得性命,回来建康。” 话到这里,南康公主的眼圈泛红,声音竟有几分沙哑。 “为了晋室,我可以赴汤蹈火,因为我父为天子,我是晋室长公主!可是,我子不该牵涉进来。有那老奴在侧,无事尚要担忧性命,若是卦言传出,那老奴更不会善罢甘休!” “南康,事情未到那般地步,且朝中有王侍中等人,大司马总有几分顾忌。”褚太后试图劝说,话语却苍白无力。 “休要和我提这些!” 南康公主表情冰冷,语气更冷,打断褚太后的话,硬声道:“天命如何,岂是他一个未及冠的郎君能够决定。扈谦既卜出晋室安稳,太后就不能放过我子?” “关乎晋室后代,不能轻忽。无论如何决断,现下总要清楚分明。”褚太后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南康,扈谦得我许可,将于朝会为桓容卜筮。” 南康公主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利箭-射-向褚太后。 “太后这是真想要了我们母子的命?” “我岂会如此。”褚太后也有火气,被南康公主一顿抢白,始终没有出言反驳,多是因为之前理亏,但如此指责却是过了。 “扈谦不会在群臣前露面,更不会当众道出卦言,仅是躲在帘后卜筮。哪怕为了晋室,我也不会让你们母子轻易陷入险境!” 褚太后信誓旦旦,南康公主连声冷笑,半句话也不信。 两人都不是寻常女子,半辈子都在和权-势-政-治-打交道。 没有相当警觉,南康公主不可能平安生下桓容,更护着他走到今天。褚太后也不会在丈夫儿子先后驾崩,依旧安居后-宫,甚至一度临朝摄政。 牵扯到皇-室和政-治,褚太后轻易不会循-私-情,南康公主同样不会相信她的承诺。 相信褚太后会为他们母子舍晋室利益不顾?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都称不上是天真,分明是愚蠢! “太后,我依旧是这句话,无论卦象如何,太后做出何种决断,如果伤及我子,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南康,你不要钻牛角尖。”褚太后皱眉。 “牛角尖?”南康公主收起冷笑,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不从太后的意就是钻牛角尖?太后可别忘了,我虽是晋室长公主,夫主却是当朝大司马。那老奴万般不好,手中的权势到底不是假的。” “南康!”褚太后现出怒色,“你糊涂!” “我糊涂?”南康公主笑出了声音,对比太后的怒容,愈发让人脊背生寒,“那老奴有什么打算,我一清二楚。可太后明摆着要利用我子,又比他好到哪里去?真被逼到份上,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此刻的南康公主仿佛护崽的母虎,谁敢碰她的孩子一下,她就要和谁拼命! 褚太后看着她,心中生出一股酸涩。 若她的儿子还活着,她也会如此。哪怕同天下为敌,也要护得孩子周全。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想,也一直在后悔。假如当时多加留意,哪怕以手段强压,结果是否就会不同? 可惜上天无情,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便泪水哭干,也不会给她重来的机会。 “罢了。”褚太后突然心灰意懒,“我会给扈谦下旨,无论卦象如何,均不可对人明言。宫中的人也会清理,不会流出半点消息。” 南康公主直视褚太后,表情犹带不信。 褚太后苦笑道:“如你之前所言,变数终归是变数,若是弄巧成拙,反倒得不偿失。依照卦象,晋室总能安稳一段时日。至于天子,即便桓元子不动手,朝中也未必容他继续胡来。早晚有一天,皇位上要换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9.第九十九章 司马奕被宦者扶入殿后,再出来时,脸色依旧涨红,脚步愈发不稳,更显得踉跄。摇摇晃晃坐到殿阁内,目光呆滞的直视前方,没有更多的反应。 谢安和王坦之归于原位,正身就坐。 鼓乐声中,谒者引领王公大臣登入殿内,继续献酒。 与之前不同,整个过程中,司马奕木然着表情,完全是一言不发,机械的接过酒盏,送到嘴边一饮而尽,随后继续呆坐,仿佛一尊泥塑木偶。 只在旁人看不见时,眼中才会闪过一道凶光,不知是怒是恨。 “寿酒献毕,伏请陛下千万寿!” 谒者齐声高唱,声音在殿前回响。 群臣伏身行大礼,山呼“万岁”。 桓容随众人一起行礼,掌心触及冰冷的地面,对比司马奕前后的变化,微合双眼,表情中闪过一抹嘲讽。 看来,在殿后的时间,有人给这位天子讲过“道理”,只不知是王、谢哪位。 仔细想想,自从出仕盐渎,到随军北伐,再到元正朝会,自己一直在被人算计,稍不留神就会掉坑。 先是庾攸之,后是桓熙,渣爹更不用提,到如今,连这个吉祥物天子都以为自己好欺。 怎么谁都以为他是软柿子,都想捏一捏? 或许,留在建康的这段时日,他该改变一下行事作风,就像之前打上庾氏家门,隔三差五跋扈一回。 至少要让人知道,看错了眼,柿子里-喷-出的可会是辣椒水。 “献酒毕,设宴!” 鼓乐声停,群臣陆续起身。 司马奕先进御膳,执筷之后,谒者退出殿阁,众人开宴。数十名宦者鱼贯而入,在群臣面前设下矮桌,捧上膳食。 乐声又起,比起之前的古韵,少去几分庄重,多出几许靡丽。 头戴方山冠的乐人和身着彩裙的舞-女自殿阁两侧行出,乐人做开弓-射-箭,脚踏石阶,齐声高喝,三声之后退到旁侧。 舞女成对飞旋,由慢及快,翘袖折腰,宽大的裙摆在旋转中飞起,五彩炫目,自上空俯瞰,似盛放的花海。 桓容没心思欣赏歌舞,一心一意用膳。 菜肴多是荤食,无非是炙肉、炖肉和鱼类,连汤里都飘着肉片。青菜也有,可惜是炖煮,吃在嘴里过于软烂,没有半点脆爽的滋味。 桓容却不在乎。 比起所谓的节菜,这些可谓是美食佳肴。 桓容端起晶莹的稻饭,裹着炙肉吃下一口,肉-汁-浸满口腔,烤制得恰到火候,顿时满足得眯起双眼。 “容弟不饮酒?” 和桓容不同,谢玄等人对宫中膳食不感冒,仅动了两筷意思一下,多数时间都是举杯把盏。不能互相劝酒,干脆自斟自饮。 按照庾宣的话来讲,台城之内,膳食实在一般,唯有酒水尚可一饮。 “弟不善饮酒。”咽下口中饭粒,桓容又夹起一块蒸鱼。 或许是厨夫出身南地,这鱼做得格外鲜美,桓容吃下一口,登时眼前发亮。无论桓府还是盐渎的厨夫,都没有这份手艺。 美中不足的是分量太少。 吃下整条蒸鱼,桓容舔了舔嘴角,看着空掉的漆盘,很是意犹未尽。 谢玄看在眼中,不由得当场失笑,险些呛了一口酒水。 难怪子敬曾有醉言,看到容弟就想起家中的狸花猫。他之前尚有几分不解,如今来看,当真是半点不差。 朝会宫宴仅是形式,待到宴席撤去,部分人动了两筷,少数更是动都没动。唯有桓容吃得干干净净,连宦者都奇怪的看了两眼。 见状,有人面露讽意,说话时带出几分轻蔑。 桓容听到几句,当下转过头,扫两眼说话的官员,挑起眉尾,满面疑惑。 这哪位,他认识吗? 知不知道他爹是桓温,他娘是南康公主,竟敢当面开嘲,有没有大脑? “容弟不必理他,全当他在胡言乱语。”谢玄按住桓容的肩膀,显然对说话之人也很不满。但在这样的场合,与其争执实无益处。 桓容疑惑更深,细观谢玄的态度,当下点了点。 未料想,他不计较却让那人得寸进尺,讥讽之意更甚,更口出“兵家子”“粗莽无知”“没有见识”之语,越说越过分。 不只是谢玄,几名同桓容相熟的郎君都面现不愉。 桓容是兵家子不假,言其粗莽无知实是滑天下之大稽! 以舞象之龄出仕一方,实施雷霆手段铲除豪强,其后收拢流民开荒建城,收回盐场发展贸易,这一桩桩一件件,岂是无知之人能做到的? 此次北伐,桓容屡次立下战功,生擒鲜卑中山王,识破贼寇诡计,助大军冲破重围,差点拿下慕容垂,说是汗马功劳也不为过。 建康城中谁人不知,桓氏子良才美玉,德才兼备,有干国之器。 谢玄庾宣等人极是佩服,诚心与之相交。 这人在此大放厥词,辱及桓容,无异在讥讽他们不能识人,众人如何不怒。 “住口。”谢玄表情骤冷,目光犹如寒冰,“如你再做此状,我必禀于叔父,寻你父说个清楚!” 原来,讥讽桓容之人出身谢氏旁支,乃是之前有意同其结亲的一房。 桓容无意成婚,南康公主放出口风,褚太后虽觉得遗憾,到底没有再劝。 强扭的瓜不甜。 再者说,同样是谢氏,旁支和嫡支仍有天壤之别。加上这支十足庸碌,即便有子孙入朝,也是托家族荫蔽,遇上大事都要靠族人接济。 桓容不愿与之联姻,倒也说得过去。 然而当事者却不这样想。 闻听桓容婉拒婚事,第一反应是不识抬举。 一个区区的兵家子竟不将谢氏放在眼里?如果不是看他身负爵位,又有几分财力,自家岂会看桓氏一眼! 故而,宫宴之上,女郎的兄长借着几分酒意讥嘲。 顾忌谢玄在侧,起初不敢太过分。见桓容不理会,渐渐有些忘形。直到谢玄出声,方才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酒意立时消去一半,额头冒出冷汗。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0.第一百章 拿下谯郡之后,秦璟马不停蹄,率麾下骑兵直扑沛郡。 按照原定计划,荆州和洛州的军队将在途中汇合,拿下沛郡之后,联手进攻徐州。 计划本来不错,问题是秦璟进军速度太快,单人匹马冲入敌阵之中,砍瓜切菜般干净利落。并且战后不留俘虏,将秦玓的军队远远甩在身后。 荆州骑兵抵达沛郡城下,洛州的军队刚刚攻下梁郡。 接到黑鹰送来的消息,秦玓的反应和秦玦秦玸如出一辙,头顶-硕-大的问号,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四弟到底受了什么刺激,竟然一路发飙? 随军主簿清点过战损,记录下战俘人数,正欲向秦玓禀报。不想遇见秦玓发呆,叫了两声都没有反应。 “郎君!”主簿提高声音。 “啊,啊?” 秦玓回过神来,见主簿一脸奇怪的望着他,干脆将消息递出,道:“看看吧。” 接过巴掌大的绢布,主簿仔细看过一遍,愕然当场。 “四公子攻下数个郡县,竟然没有一个俘虏?” 秦玓撇撇嘴,啧了一声。 “不奇怪。” 阿弟一旦发飙,百分百杀红眼,哪里还会有俘虏。 “郎君,以此推断,荆州军队行速极快,不日将至沛郡。” “我知。”秦玓手握长-枪,用力扎在地上,道,“所以才想问你,如何能加快行军?” 秦璟进军太快,一路奔驰,估计能跑死战马。再加上他攻城的速度,不想法尽快赶过去,别说吃-肉,估计连汤都喝不着。 “这……”主簿沉吟片刻,迟疑道,“大军要加快行速,必须减轻辎重。如此一来,这些俘虏就不能带走。” “好办。”秦玓舔过齿列,笑得格外爽朗,却令观者头皮发麻。 “吩咐下去,召集城中百姓,看看这些人都做过什么。凡是杀过汉人的,不用多问,立刻砍了。余下的送去豫州,阿嵘正赶去驻守,正好充作苦役筑城。” “诺!” 主簿领命下去安排,不到半个时辰,城内之人尽数聚集。听闻秦玓的命令,汉人和杂胡皆是又惊又喜,少数的鲜卑人则是如丧考妣。 自晋军撤退,慕容鲜卑重获梁郡,城内的汉人再没一天好日子。 鲜卑兵肆虐城中,连拿带抢。汉民税负增加两倍,稍微周正些的女郎都不敢走出家门。随着汉人的店铺陆续关门,胡人的店铺也开始遭殃。 可以这么说,除了慕容鲜卑,无论汉人还是在此讨生活的杂胡,都对守军恨到了骨子里。 主簿宣读过命令,众人争相出言,揭发城内胡寇罪状。 经过事后统计,俘虏的两百多人竟要杀个一干二净。 “那就都杀。”秦玓大手一挥,觉得这样更好。 “郎君,杀俘不祥。”一名参军劝道。 “不祥?” 秦玓冷笑,想起昔日兄弟对饮,秦璟曾说过的话,一把抓起长-枪,沉声道:“自胡贼内迁,中原之地可有宁日?人言冉闵好杀,有违天和,我却佩服他!” “恶-狼不会吃素,想要护住羊群,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杀得他们心惊胆寒,杀得他不敢再靠近半步!” “杀俘不祥?留着他们才是祸害。” “杀!” 一番话铿锵有声,听在耳中犹如金鸣。参军还想说什么,却被同僚拉住,对他摇了摇头。 主簿再度领命,两百余名战俘均被拉出城外,当着城中百姓的面砍头。秦玓一不做二不休,命人将鲜卑兵的尸首铸成-京-观,筑土夯实。 凡是入城之人,均能看到这处“风景”。 几日后,陈留的鲜卑军袭至,遇上路旁的“土堆”,意识到那是什么,吓得掉头就跑,根本没和城内留下的守军接战。 自此,秦玓的凶名传遍北地,和秦璟并称两尊“杀神”。 太和五年,元月,丁未 秦玓率兵赶到沛郡城下,不出意外,城池已被秦璟攻占,按照老规律,没有一个战俘。 本该在此驻守的慕容垂和段太守不见踪影。 查过方才知晓,闻听秦氏仆兵攻来,两人竟是收拾起行装,带兵提前撤走。日夜兼程退到任城郡,和留于此的段氏力量合兵,固城严守,根本无意和秦璟交锋。 看他们的表现,主要防备的仍是邺城,而不是秦氏仆兵。 一场预期的恶-战没能打响,期盼慕容垂和秦璟两败俱伤的慕容评和氐人都很失望。 秦玓打马走进城中,道路两旁可见烈火-焚-烧的痕迹。许多百姓正推着木车,清理出砖石土块,在残垣碎瓦中重新搭建房屋。 刚刚经历过战火,沛郡内却无半点萧条景象。 临街的酒肆食铺零星挂起幌子,更有数辆大车从南门入城,车上带有秦氏商队的标志,满载着成箱的货物,一路运往城西大营。 秦玓看得好奇,询问带路的仆兵。 “这些都是南边运回来的?” “回郎君,都是。”仆兵长了一张娃娃脸,虽已是弱冠之年,看着仍像个少年,“商船从淮阴归来,领队听闻郎君攻下沛郡,立刻分出一船货物,从陆上运了过来。” “都是什么?” “有盐,粮食,还有不少的药材。”仆兵笑着答道。 “还有盐渎出产的熏肉熏鱼。说来也奇怪,都是一样的做法,偏那里的好吃。许多胡商跑去盐渎市货,除了丝绸珍珠,带回最多的就是熏肉和熏鱼。” 这事传出之后,许多人不信。等到确定消息,迅速成了笑话。 胡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肉。偏偏要跑去南地买,不是笑话还是什么? 秦玓又问了几句,仆兵知无不言,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听完,秦玓不禁抓抓后颈,自叹弗如。 四弟不只会打仗,更会做生意,几次南下都有斩获。虽然没请回石劭那尊财神,却和盐渎县令交情莫逆。维持住这条商道,还愁没有盐巴粮食? “阿弟提议先拿徐州,莫非和这盐渎县令有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1.第一百零一章 东晋幽州属侨州之一,临近长江,位于后世江苏境内。 东汉末年,黄巾成乱,中原之地狼烟四起。 为躲避战乱,陆续有百姓开始南迁。后经三国鼎立,南迁人口陆续增多。至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百姓南迁的数量达到顶峰。 后经统计,数量将近百万,接近当时北方人口的八分之一。 东晋建立后,为联合南渡的北方士族,巩固皇室统治,不被吴姓士族压制,朝廷陆续设立侨州、侨郡、侨县,划分实土,维护北方士族的利益,收拢南渡的庶人百姓。 起初,侨州郡县多以流徙人口的原籍为名。 后因连年战乱不断,东晋屡次对外征讨,灭除成汉政权,并收回少数北方州郡,郡县重名之事时常发生。为避免混乱,朝廷发下政令,凡重名郡县,原地加北,新设为南。 然而,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因设立的侨州过多,地名混淆,管辖郡县常有重叠,各州刺使隔三差五就要为税收打官司,朝廷不得不多次合并郡县,重新设立侨州。 幽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合并设立,几次变更之下,统辖地包括扬州大部以及徐州的两座小县。因新刺使是桓容,还要加入盐渎县。 今后是否再变,端看桓容的胃口和实力如何。 接到授封后,桓容第一时间查看舆图,确定幽州的辖地,尤其是看到清水过境,直连长江,激动和兴奋压都压不下去。 有人口,有水道,有土地,只要规划得当,这绝对是一座宝地、福地! 这样的地界,朝廷为何多年收不上税,不是他所关心。 有豪强土霸也好,有流民抗-税也罢,有石劭这个超级经理人,加上精通内政的钟琳,甭管之前有多少困难,全部都能迎刃而解。 更何况,人口基数大,更方便寻宝捡漏。 之前能捡到荀宥钟琳、公输相里,这回能捡到哪位大拿的后人,桓容相当期待。想想可能捡到的大漏,两眼的金光登时转绿。 就两字:饥-渴。 再加两字:饥-渴-难耐。 流民安置曾让许多刺使太守头疼,对他而言压根不是问题。 以事实为例,其他人不欢迎拖家带口的流民,仅乐于收拢壮丁,桓容却不然。甭管老弱妇孺,在盐渎都能找到生计,各种发光发热。 况且,能熬过战乱逃到南地的百姓,纵然是老弱也不能小看。 看过石劭送来的账册,思及未来的计划,桓容心头一阵火热。 开垦农田、组建商队、招收兵员、筑造新城、建造海船,一项项列出来,人口是中之中。没有人口,一切都是扯淡。 之前只能从临近郡县下手,现如今,掌控幽州之地,几万流民任凭调度,让他如何不兴奋,如何不激动? 别人眼中的麻烦,在他看来都是金子,明晃晃的金子! 畅想到美好的未来,桓容对着舆图笑出声音,吓得桓祎僵在门口,一只脚停在半空,无论如何迈不出去。 “阿弟?”桓祎试着出声。 桓容在笑。 “阿弟?” 桓容仍是在笑。 “阿弟!” 桓容闻声转头,笑得活似怀抱十斤大鲤鱼的馋猫。 桓祎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授封的旨意下来,阿弟会变成这个样子? “阿弟,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不妥?没有啊。”桓容揉揉发酸的脸颊,兴奋感仍未减少。 “真的?” “真的。” 桓祎十分怀疑,迈步走进内室,上上下下打量着桓容,又看向铺在桌上的舆图,满脸都是问号。 “阿兄,我因战功得升幽州刺使。”桓容笑着开口,手指在图上画出一个范围。 “现如今,这块地盘都是我的。阿兄如果愿意,可请阿母向太后递话,尽快为阿兄选官。” 听闻此言,桓祎不禁有几分激动。 “果真?” 桓容点点头,继续道:“不过阿兄没有爵位,选官的品位不过太高。” 他有丰阳县公爵,初封不过从六品上阶。 桓祎既无爵位又是庶子,之前还有痴愚之名,大中正那关就不好过。无论如何运作,都不会高过这个品位,甚至会低上一两阶。 “无碍!”桓祎不在乎这些。 他最关心的是能帮上桓容,用习得的武艺保护兄弟。至于官位大小,于他而言并无关系。 如果真的在乎,他就不会对世子之位摇头。 “阿兄想好了?” “想好了。”桓祎用力点头,肃然道,“我决心和阿弟一起,选为中关令也无妨。” 话不掺假,桓容很受触动。 兄弟俩在内室谈了许久,直到婢仆来请,仍是意犹未尽。 “殿下请郎君往后室用膳,有新鲜的江鱼,已令厨下做好。” “江鱼?”桓容挑眉。 “我早先见过。”桓祎开口道。 “这鱼不是每年都有,往年是三四月最多,今年倒是早。送进府这些,每条都有手臂长,样子略有些怪,味道却极是鲜美。” 桓祎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出鱼身的形状和大小。 听着桓祎的形容,桓容恍然,这不就是后世有名的长江刀鱼吗? 兄弟俩离开内室,桓祎一边走一边说,从江鱼说到湖鱼,又从湖鱼说到海鱼,滔滔不绝,很是兴奋。 “我听说海中有巨鱼,每出水面可引来巨浪。有人说,其乃先民流传的鲲鹏。”桓祎满脸向往,“此次离开建康,如果有机会出海,必定要设法见上一见。” “见到之后呢?”鲲鹏?这形容倒是更像鲸鱼。 “自然是抓来吃!”桓祎斩钉截铁。 桓容:“……” 吃货凶残,世人诚不欺我。 穿过木制回廊,脚下的木屐嗒嗒作响。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2.第一百零二章 清晨时分,建康城又下了一场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蔓延成片,朦胧的雨雾似轻纱飞舞,自秦淮河向两岸飘散,逐渐笼罩整座城池。 前日是元月十五,城内不开市。 昨日又是一场大雨,城中人流不丰,生意少得可怜。 今日鸡鸣初声,廛肆中的店铺伙计接连出门查看,见天色阴沉,雨云遍布,倏尔有零星雨滴落下,伙计擦了擦脸,不禁面露苦色。 “又下雨,这都下了半个月,元月里还剩下几天晴日!” 抱怨归抱怨,该做的活总要做,为了工钱也不能偷懒。 天色蒙蒙亮,店铺陆续开门,伙计都开始忙碌,有的收起门栓,有的挂起了幌子。 “今明没有大市,想必生意能好些。” 两家相邻的食铺前,伙计一边忙着清扫门前,一边抽空闲聊。 “我看未必。” 年纪稍大些的伙计手脚利落,三两下清理干净门前,又挂起布幌。抬头看一眼天色,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样的天,生意九成不好。” 食铺不比其他,雨天的生意总是要差些。 “要我说,除了东市那几家,甭管大市小市,遇上这样的雨天,都得清冷些时日。” “确实。” 两人口中的东市店铺俱为桓容所开,市卖盐渎货物,包括海盐、首饰、木质箱笼摆件以及北方的兽皮和散货。 近日又多出一间食铺,专卖熏肉和肉脯,还有不带酸味的蒸饼和夹肉的胡饼,口味十足新鲜。因制作的材料不同,价格贵-贱都有,每日都能排起长龙。 按照城中百姓的话说,熏肉和肉干能留好些时日,买来很是划算。 自家食用之外,买些贵的待客送礼照样拿得出手。特别是肉脯,带着些甜味和辣味,无论大人小儿都喜欢,每日的出货量十足惊人。 两个伙计都曾买过,吃过一回就忘不掉。 “下月有新的肉脯,不晓得价格如何。” “听说是鹿肉,价钱绝低不了。” “鹿肉?真想买些尝尝……” 两人的话题开始跑偏,从担心生意转到肉干肉脯。店铺掌柜听到,当场咳嗽一声,两人顿时闭口不言,开始埋头干活。 掌柜满意的点点头,背着手走回店中。想到伙计口中的肉脯,也不由得口舌生津。 同样是开食铺,自家还是老店,父子两代经营,在城中开了二十多年,精心烹饪的菜肴竟比不上一家新店,当真是有些不甘。 天色逐渐放亮,雨却越来越大。 廛肆内的店铺半数开张,秦淮河上行过两艘商船,接连靠近码头。 河岸旁出现了卖力气的船工和挑夫,时而有牛车和撑伞的行人经过,寂静一夜的建康城又开始喧闹起来。 秦淮河北岸,三十辆大车一字排开,冒雨前行。 打头一辆由犍牛牵拉,车前立有挡板,车厢上带着桓府标志。车上健仆手持长鞭,每甩一下,都伴随着清脆的炸-响。 车队沿河岸前行,很快行到青溪里,穿过两座石桥,径直来到里中,停在一左占地不小的宅院跟前。 数月前,这座宅院仍属庾希,如今已归桓容所有。 桓大司马尚在,桓容并未分府,这么大一座宅院,难保不会有人惦记。 但有宫中发话,又有南康公主在一旁盯着,这座宅院顺利划为桓容私产,桓大司马都无法染指,遑论桓容的几个庶兄。 自庾希逃离建康,府内仆人失去家主庇护,多数重新沦为田奴,少数求到庾友门上,仍为仆役,日子却再不比以往。 宅院空置下来,始终无人打理。 历经风吹日晒,昔日繁华之地依已然蔓草丛生。 桓容回到建康,将藏金之事托付给荀宥和钟琳。两人领命之后,没有急着将金银运出,而是带人进-入宅院,开始清理院中杂草,修葺破损的房屋。 这番动作不小,很快引来旁人注意。 对门的殷康一家得知宅院易主,邻居变成桓容,听到不时传来的敲打声,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殷康尚罢,殷夫人始终意难平。 两年前的事,至今少有人提起。偶尔有闲话传出也不会太过分。毕竟牵涉到桓容,难保不会被人利用,到南康公主面前告上一状。 流言日渐平息,殷氏的名声得以保全。殷氏六娘却以为母祈福之名留在城外寺庙,不知何时能够回来。 纵然归来,也错过了豆蔻年华,订不到太好的亲事。 纵然错在庾攸之和殷佳,以桓府之势和南康公主之威,能得今日局面已是相当不易。想起城外的殷氏六娘,殷夫人仍难免心酸。 知晓事情不能改变,干脆眼不见耳不闻,约束家人不要探听,更不要将对门的情况报知,全当没有这个邻居。 阴差阳错之下,倒是方便了荀宥和钟琳行事。 两人曾制定过计划,防备的就是对门的殷氏。 不想数日下来,对面竟是无比安静,明暗的打探都没有,反倒让二人愣了片刻。得知前年上巳节始末,方才摇头失笑,同时舒了口气。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少去最需要防备的邻居,两人的计划愈发顺利。很快,宅院内清理完毕,昔日的雕梁画栋重现光彩,岸边的垂柳焕发生机,浑浊的池水变得清澈。 元月十五之前,荀宥特地遣人给府内送去消息。 桓容知晓二人的计划,千方百计说服南康公主,入台城当日先去青溪里,将送给褚太后的金银带上。 “两位舍人入城时带有数辆大车,建康尽人皆知。” “儿新得宅院,将随身物品和珍贵之物运入新宅,实是理所应当。” “今日入台城,初次拜见太后,送些礼无可厚非。” 与其煞费苦心遮遮掩掩,不如给出光明正大的理由,直接将金银运入宫中。 “这些大车内藏机关,载重量远超寻常。”桓容取出一张图纸,将大车内部展示给南康公主。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3.第一百零三章 建康城中,雨越下越大,乌云堆积,白昼仿佛黑夜。 天空隐现几声惊雷,闪电撕开云层,一声接一声炸响。 这样的雷雨在一二月间十分罕见。 秦淮河上,艄公船夫使足力气,无论两层的商船还是孤舟舢板,均是纷纷急行,争相靠近码头避雨。 廛肆中热闹起来,尤其是临近南岸的店铺,屋檐下挤满行人。可惜多是借地避雨,少有入店市货。 茶铺和食铺能做上几笔生意,其他的都只能望雨兴叹。 店家叹气归叹气,绝不会将人赶出去。真这么干了,名声必定一落千丈,这店也甭想开下去。 乐开怀的大概只有制伞匠人和售卖蓑衣草履的商家。 自元月初,城中的雨水基本没有停过,仅半月的生意就超过去岁两三个月。 雨水中,多辆牛车自青溪里和乌衣巷驶出,车厢雕刻有士族标记,显然是哪家的郎君和女郎外出赏雨。 多数人不理解雨有什么可赏,但不妨碍在屋檐下举目眺望。 “不懂赏雨,总能赏人。” 牛车成排停住,车门推开,宽袖大衫的士族郎君陆续跃下车辕,撑伞立在雨中,袖摆随风飞舞,道不尽的风-流潇洒。 “郎君甚美,我心甚欢!” 小娘子们纷纷翘首,彩色的衣裙是雨中唯一的亮色。清脆的笑声穿透雨幕,为阴-冷的天气增添一抹温暖。 台城内,早朝已经结束。 群臣陆续走出殿阁,想起天子近日的表现,不由得摇头叹息,眉间紧锁。遇上当朝宰相琅琊王司马昱经过,上前寒暄之人越来越多。 宫中多次召见琅琊王世子,意图不言而喻。大司马屡次请琅琊王入营,态度也很明显。以王谢为首的建康士族多采取默许态度。 今上肯定坐不稳皇位,无论是司马曜登基还是司马昱继位,交好琅琊王府绝无害处。 “诸位见谅,昱尚有要事,不能在宫中久留。” 司马昱态度平和,纵然心中有几分焦灼,也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谦辞几句便登上牛车,匆匆赶往城外。 目送他离开,众人交换眼色,都是心中有数。 “想必是大司马相请。” “不错。” “今日南康公主和丰阳县公入宫,太后的意思……” 司马昱匆忙离开,群臣并未急着散去,而是三三两两聚到一处,交流最近得来的消息。 其中,提及最多的便是桓容和南康公主入宫一事。连谢安和王坦之都在深思,猜不透褚太后究竟是何用意。 是拉拢? 谢安和王坦之都是摇头,下意识认为褚太后此举必有深意,不会如此简单。 长乐宫中,褚太后提及幽州之事,南康公主面上带笑,指着桓容道:“太后,这话该同瓜儿说。” 褚太后也笑了,道:“在侨州之中,幽州算是大的,只是前几任刺使不体民情,不识经济,税收一直不丰。知晓瓜儿手下有能人,想必能开通商路,懋迁有无,比他人经营得好。” “不敢。”桓容半垂下眼,正色回道,“只是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罢了,当不得太后如此夸赞。” 一句话把褚太后逗笑了。 桓容不觉得这话有哪里好笑,还是说褚太后的生活中没有太多乐趣,笑点如此之低? “南康,瓜儿甚好。” “太后过誉。” “不算过。”褚太后轻轻摇头,示意桓容靠近些,和蔼道,“幽州的事委屈了你。论起功劳,原本该封你豫州才是。” 豫州? 桓容打了个激灵,连道不敢。 豫州西接江州东临扬州,可顺水道北入燕国,属于战略要地,本是袁真掌管。因桓大司马以“延误军机”上表弹劾,袁真被一撸到底,不只丢了官位,地盘也被收走。 和幽州比起来,豫州的确是个好地方,人口、田地以及商贸在东晋诸州中都是名列前茅。可问题在于,这里和桓大司马镇守的姑孰非一般的近。 要是真把幽州换成豫州,桓容压根不会高高兴兴上任,百分百会坚辞不受。宁可丢官也不做这出头的椽子。 开玩笑,渣爹费了大力气弄走袁真,除了为撤兵甩锅,就是想占下这块地盘。 如果桓熙没有残废,下一任豫州刺使肯定会落到他的头上。 现如今,没有儿子顶上,桓冲和桓豁分领江州和荆州,分-身-乏-术,桓秘又实在信不过,桓大司马九成要自己掌印。 无论是谁,敢在这个时候虎口夺食,都将人头不保。 桓容十分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顶多能坑渣爹几回,彻底将人埋掉根本想都不要想。 褚太后是无心之言也好,是有心挑-唆也罢,桓容到底没被几句好话冲昏头脑,坚决表示幽州很好,他就看好幽州,其他地方根本不想,豫州那地更是半点都没考虑过! “容今授封幽州,必竭力经营,以报太后官家。” 桓容正色出言,杜绝褚太后再提豫州的可能。 南康公主听褚太后提出豫州,笑容立时收起,柳眉一竖便要开口。不想桓容应对得当,一个软钉子抛出,褚太后的话全被堵在口中,半句也说不出来。 难不成说幽州不好,让他去争豫州? 傻子也不会上钩。 何况桓容一点不傻,身边还有个精明的亲娘。 “瓜儿所言正是。” 见褚太后眼神微凝,南康公主展颜笑道:“既然将幽州授封给他,自然要用心竭力,不负太后重托。” 对于司马奕,桓容在面上尚存几分尊重,南康公主却没那么多顾忌,话间根本提也不提,全当是一缕空气。 知晓朝会上之事,她对司马奕厌恶至极,如今这样已经算是客气。 “善。”褚太后并不纠缠,转向南康公主,笑道,“瓜儿能有此心,是你教导得好。” “太后哪里话。”南康公主似听不懂话中暗示,全当对方真在夸奖桓容,一时之间笑容更盛。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4.第一百零四章 客室内,一面玉制立屏风后,南康公主展开桓大司马亲笔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一遍,思及背后用意,当下冷笑出声。 “大司马要携六郎君和七郎君还姑孰?” “回殿下,正是。” 送信人坐在屏风对面,一身蓝色深衣,头戴进贤官,腰舒绢袋,下缀一方青玉。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正是桓温帐下长史孟嘉。 知晓南康公主深恶郗超,担心后者一去不回,桓大司马左右思量,干脆派孟长史走这一遭。 孟氏世居江夏,是吴地高门。 孟嘉祖上曾任东吴司空,其本人则为当朝名士,才具颇高,深得庾亮、褚裒、桓温等人的赏识。 因其心胸豁达,行事磊落洒脱,少有同人交恶,在朝中有不错的名声。请他过府送信,南康公主纵然心存愤怒,也不好过于为难。 “除此信外,大司马还说了什么?”南康公主问道。 “大司马言,世子身受重伤,需长期调养,姑孰不利于养病,不日将送世子还于建康府内。” 接走桓伟桓玄,再送桓熙回建康? 南康公主挑眉,隔着屏风冷笑更甚。 “二公子呢?” “二公子仍留在姑孰,随大司马驻军。”说话时,孟嘉下意识蹙紧眉心。 他知晓此事不妥,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且身在桓大司马幕府为官,总不好当面拆台。 南康公主没有出声,重新翻阅书信,心中思量一番,开口道:“如此便依大司马之意。只是时间仓促,六郎君和七郎君年纪尚幼,恐经不起旅途波折,需得多做准备。” “殿下所言甚是。” 以当下的医疗条件,垂髫孩童都易夭折,何况虚岁方才两岁的幼-儿。 对于南康公主的话,孟嘉深以为然。 “大司马率大军启程,一路之上必定鞍马劳顿,车殆马烦。婢仆恐将照顾不周,需得马氏和慕容氏随行。” 听闻此言,孟嘉神情微顿。 桓大司马只言接回儿子,并未明示要不要顺带上妾室。可南康公主的话确有道理,比起婢仆,自然是生母更能尽心照顾。 孟嘉不好擅自做主,只能道:“仆不好决断,尚需请示大司马。” “无碍。准备尚需时日,孟长史可暂返营地,询问清楚之后遣人来接。”南康公主收起冷笑,语气变得温和。 “诺。” 事情办完,孟嘉起身要走,不想被南康公主叫住。 “孟长史且慢一步。” “殿下可有吩咐?” “日前有盐渎美酒送至府中,我不善饮,藏之无用。今日赠于长史,方不负此等佳酿。” 孟嘉十分喜好杯中物,时常酣饮,却能酒醉不乱。听南康公主说府中有好酒,不由得有几分心动。 然而,这些美酒可不是好收的。 “来人。” 不待他开口婉拒,南康公主已令婢仆将藏酒取出,送上孟嘉乘坐的马车。 “仅是一份薄礼,还望孟长史莫要推拒。” 和聪明人说话最简单。 南康公主没有当面道明意图,孟嘉也能猜到几分。 思及朝中形势,对比桓大司马的种种行事,又想起桓容和桓熙等人的言行举止,并未挣扎多久,孟嘉已作出选择,当下正色道:“仆谢殿下美意。” 孟嘉被世人评价“温文儒雅,心胸豁达”,不代表他真的餐风饮露,不会为自己和家族考虑。 在他看来,早年的桓大司马的确雄才伟略,有豪杰之态。如今却好行阴-谋-诡-计,终究落了下成。 再者说,弃嫡子而重庶子本就容易招来非议,还做得如此明显,实非明智之举。 如果庶子有才也就罢了。 偏偏事情相反,自桓熙、桓济再到桓歆,个个无才无德,心胸狭隘,首鼠两端,终究不是可投效扶持之人。 桓温幕府中早有微词,只是碍于桓大司马之威,无人肯当面提及。 南康公主以美酒为引,试图为桓容招揽这位名士。 效果比预料中更好。 孟嘉欣然应诺,哪怕为了家族,也不会拒绝这根橄榄枝。 “孟长史客气。” 见孟嘉收下这份“薄礼”,南康公主笑入眼底,语气更加温和。 客室内的气氛愈发显得融洽。 南康公主不打算立即将孟嘉挖去盐渎,只望能先结一份善缘。 有他在桓大司马身边,遇事好歹能提前警醒,好过之前睁眼瞎一般,凡事都被蒙在鼓里,事到临头才手忙脚乱。 桓大司马万万不会想到,以孟嘉代替郗超实属瞌睡送枕头,正中南康公主下怀。 这个墙角挖得异常顺利,半点障碍都没遇到。 孟嘉轻车简从而来,拉着半车美酒而去。沿途大大方方,不遮不掩,径直出城返回军营,反倒没有引来任何怀疑。 郗超出言提醒,桓大司马却是摇头。 “孟万年好饮酒,世人皆知。此事不足为奇。” 自信了解孟嘉为人,明知酒是南康公主所送,桓大司马依旧没放在心上。郗超开口两回都没半点效果,反被桓温疑心猜忌同僚,最终只能闭口不言。 如果知道事情被郗超言中,桓大司马十成会后悔今日大意。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以桓容的话来讲,自己调的火锅料,再辣也得涮下去。 送走孟嘉,南康公主令人撤去屏风。 “阿麦,唤马氏和慕容氏来见。” “诺!” 阿麦躬身退出,南康公主展开书信细看,不禁冷哼一声:“桓元子终归是桓元子,这是要算到骨子里。” 少顷,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氏和慕容氏出现在门边,不敢直接走进室内,先福身行礼。 “进来。”南康公主放下书信,命两人入内。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5.第一百零五章 秦璟攻占东海郡后,慕容鲜卑辖下的荆、豫、徐三州尽归秦氏坞堡。 战报送抵西河郡,秦策大喜,当即许秦璟所请,自坞堡内调派五百骑兵和一千步卒赶往彭城,加固城墙,在旧城基础上建造新城。 相里枣和相里松正巧随船北上,知晓此事之后,中途转道徐州助秦璟筑城。 待秦璟转道回兵,邺城朝廷方知三州之地尽失。 上报中言,州郡内的官员死的死、跑的跑,守军一触即溃,压根不知抵抗。如下邳和东-海等地,守城官员比士卒跑得更快,甚至不敢同秦氏仆兵接战。 确认消息属实,慕容评大惊失色。知晓事态紧急,再顾不得私怨,亲自奏请燕主,请封慕容垂为征南大都督,带兵抢回失去的州郡。 坐在皇位上,慕容暐连连打着哈欠,脸色憔悴,眼瞎一片青黑。既是终日沉迷酒-色所致,也有乍闻消息后的惊吓。 慕容评立在殿中,字字句句为家国考虑,为朝廷尽忠,慕容暐又打了个哈欠,眼中闪过一抹讽刺。 “太傅忠心为国,就准太傅所请。” “谢陛下!” “不过母后那里未必高兴。”慕容暐话锋一转,双手一摊。 “朕是没办法。如果朕开口,说不定太后又会闹上一场。这事还需太傅劝说。” “臣?” “满朝上下都知母后向来只听太傅的话。” 慕容评表情骤变。 什么叫太后只听他的?这话若是传出去还了得! 慕容鲜卑不似匈奴,自立国之后,朝廷规章和法度风俗皆仿效汉家。如父兄死后,儿子弟弟继承庶母寡嫂之事早已绝迹。 国主今出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一时嘴快还是别有用心? 慕容评凝视慕容暐,表情愈显阴沉。 慕容暐不以为意,呵呵笑了两声,打着哈欠站起身,顺势抻了个懒腰,懒洋洋道:“圣旨拟好之后,交给朕盖印即可。” “遵陛下旨意。”慕容评拱手。 “国事处理完了吧?”慕容暐单手撑在腰间,又打了个哈欠。 “是。” “那好,殿中监又给朕进献五个美人,两个还是波斯买来。朕要去赏美,太傅就去见太后吧。” 话落,根本不给慕容评开口的机会,慕容暐转身走向殿后,很快失去踪影。 慕容评站在原地,确定天子绝非一时嘴快而是有意如此,不由得面沉似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殿中伺候之人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已是抖如筛糠。 慕容暐走出殿后,确定慕容评再听不到,当场拍着腿大笑出声。 “痛快,当真是痛快!” “陛下小心,地上凉!” 见慕容暐不管不顾的坐到地上,宦者吃惊不小,连忙上前搀扶。 “无碍,朕心里痛快,在这坐会。”慕容暐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竟流出眼泪。 想起父皇的勇武,想起历代先帝的说一不二,笑声变得尖锐,年轻的皇帝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一手扯掉发冠,泪水淌满脸颊,竟有几分疯狂。 “天子?国主?朕不过是傀儡!” “陛下!”宦者大惊失色,宫婢更是噤若寒蝉。 “慕容评,太后,慕容垂,各个都看不起朕!朕活得还不如慕容亮!他投了氐人又如何?被朝堂上下唾骂又怎样,至少他活得自在!” 慕容暐声音沙哑,仿佛砂石磨过。 “这个国主有什么意思!” 宦者和宫婢不敢出声,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今天的话传出去,天子怎样不好说,他们一定会人头落地,小命不保。 “阿巧奴,你跪着做什么?起来,扶朕去看美人。” 一番发-泄之后,慕容暐又吃吃的笑了,脸上犹带泪水,显得格外诡异。 “听说波斯美人擅舞,朕要好好看看。” 宦者不敢抬头,半跪着爬上前,哆哆嗦嗦的要扶起慕容暐。 不想刚刚碰到慕容暐的衣袖,就被一把匕首扎穿胸膛。宦者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临死之前终于抬头,看进天子冰冷的双眼。 “朕没疯,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所以,你们都得死。” “啊——” 宫婢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要逃走。 慕容暐抽-出匕首,大步追上前,抓住宫婢的头发,匕首从后心-刺-入,旋即猛地-抽-出。 宫婢僵硬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口中喷出血沫,死不瞑目。 “救命!” “陛下饶命啊!” “陛下饶命!” 宦者和宫婢四散奔逃,慕容暐手持利刃,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殿前卫被惊动,迅速赶来查看。发现慕容暐浑身血污,四周倒伏三四具尸首,余下的宦者和宫婢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陛下?” “他们想行刺朕!”慕容暐满面带血,指着剩下的宫婢和宦者狰狞道,“全都杀了!” “诺!” 殿前卫没有任何迟疑,将挣扎尖叫的宫婢宦者拖出殿外,当场斩杀。 “陛下可要沐浴?” “不用。”慕容暐摆摆手,抓着匕首走下石阶,口中喃喃道,“朕去看美人。” 当日,宫中传出有人行刺国主的消息,同时也有传言,国主貌似疯了。 无论消息真假,都没在朝堂惊起太大的浪花。 死的不过是些宦者宫婢,鲜卑贵族和官员压根不会在意。至于国主疯没疯,反正又不用他处理朝政,疯了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请慕容垂领兵出征,抢回失去的州郡,打通南下和西行的通道。 秦氏坞堡这次有备而来,不只切断燕国和东晋的联系,和氐人相接的郡县也是危在旦夕,随时可能彻底隔断。 若是真被彻底隔绝,唯一的退路就是返回祖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6.第一百零六章 船行水上,江风阵阵,细雨飘零。 桓容在船头站了一会,便觉冷风刺骨,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当下转身返回船舱。 刚入舱门不久,天空忽然响起惊雷,细雨骤然增强,势成瓢泼,顷刻连成一片雨幕,水面被砸出一个又一个漩涡。 船夫来不及穿上蓑衣,只能任由冷雨打在身上,撑船在雨中急行,试图向岸边靠近。 “使君,雨水太大,继续行在江上恐有危险。” 一名略有些年纪的船夫抹去脸上雨水,在舱门前扬声道:“前方有一座码头可供船队暂时停泊避雨。” “就依老人家所言。”桓容回答道。 “可当不起这称呼,仆这就去撑船!” 船夫走回船头,见两个精壮的船工分立左右,合力撑住船杆,仍禁不住的打滑,当即道:“我来!你们去下边撑桨!” 说完也不等船工回话,从二人手中抢走船杆,仅凭一人之力就稳稳的撑住杆头,与划桨的健仆船工互相配合,将船带出激流,向前方的码头驶去。 雨越下越大,相聚超过三步,视线就变得一片模糊。 船夫有过人的方向感,压根不用双眼辨认,很快找到码头所在,带领船队陆续靠岸,躲避这场暴雨。 桓容推开木窗向岸上张望,发现码头铺设的条石已经残破,搭建的木桩多数腐朽,半数折断缺损,变得参差不齐。 码头附近没有完好的建筑,只有断壁残垣和一座四面透风的茅草屋。 屋顶茅草被风掀起,屋前竹竿上的幌子随风翻飞,隐约可见一个茶字。 “上次去京口时,倒是没见过这座码头。” 桓容看得新奇,想起之前中途改走陆路,不由得释然。 停船之后,健仆和船工离开船头避雨,带队的船夫更被请入桓容所在的舱室。 船夫连道不敢,手脚不知往哪里摆,表情很是局促。 桓容笑着向他拱手,道:“不是老人家,此行必要遇上风险。老人家快坐,用碗姜汤暖暖身子。” 船上携带大量的金银珠宝,同样不缺食材调料。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一起张罗,压根不用担心少了哪样,只会发愁数量太多。 “谢使君!” 船夫弯腰行大礼,桓容连忙侧身避开,亲自将他扶起身。 尊老爱幼是华夏的传统,这位船夫年过半百,又刚刚助船队避开风险,受他大礼是要折寿的。 “老人家方才说这座码头颇有岁月?” “不瞒使君,出身吴地的老船工都知晓,这座码头建于前朝。” “前朝?可是曹魏?” 船夫摇头道:“是汉。” 桓容不禁诧异。 “据祖辈言,当时天下未乱,每年过这里的商船数不胜数,还有蛮人进贡的船队,好不热闹!” 船夫并未亲眼目睹,只听父辈口头讲述也是与有荣焉。 “当时,这附近州郡的汉子多到码头找谋生,赚到的工钱足能养活一家老小。我祖辈上曾在码头做工,因为通晓几句蛮话得都亭长赏识,纵然未有官身,也积攒下一份不小的家业。” 说到这里,船夫忽然停住,表情从怀念变为苦涩。 “可惜后来闹了黄巾贼,天下大乱,又有胡人侵扰,往来的商船越来越少,码头上日渐零落,最后竟至废弃。如今偶尔有商船行过,到底不比先前。” 桓容静静的听着,从船夫的话中,可以联想出此地当年的盛况。 现如今,繁盛的景象皆无,仅剩下破败的码头和一座孤零零的茶肆,供人追忆昔日曾有的繁华和喧闹。 用过茶汤,船夫说什么也不肯在舱室内久留。 桓容没有勉强,令健仆备好蓑衣斗笠,亲手交给船夫。 “谢使君!” 船夫穿上蓑衣,发现内里加了一层布,少了两层草茎,比寻常轻便许多,防雨的效果却格外好,不由得掀起查看。 “莫看了,里层加了油布,仅有盐渎的工匠才懂制法。” 见船夫面露惊讶,健仆很能理解。 想当初他穿上这身蓑衣,表现不比对方好上多少。知晓制作油布的材料,下巴差点掉地上扶不起来。 “这样的蓑衣得值多少绢?” “这个倒不清楚。”健仆琢磨了片刻,道,“单是制油布就耗费不少,真要算,这一件至少顶一家整月的口粮。” 船夫当真被吓了一跳。 健仆没有再说,转为询问何时能继续启程。 “雨水稍小些就能离岸。”船夫道,“这船足够大,吃水又深,应该无碍。” 健仆点点头,戴上斗笠,转身走向船尾。 船夫又掀起蓑衣,小心摸着里层的油布,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家整月的口粮啊! 按照后世的话说,士族郎君真会玩,庶人百姓当真是承受不来。 大雨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正午过后方才减小。 岸边的茅草屋缺了半个屋顶,已是摇摇欲坠。破旧的幌子依旧顽强的系在竹竿上,随江风飒飒飘飞。 船队在雨中启航。 奔赴幽州之前,桓容计划同郗愔见上一面。 一来交接庾希府中的藏金,当面清点清楚;二来同对方商量一下,能否在射阳等地开通商道,允许盐渎的商队在水路之间往来。 荀宥和钟琳都赞同此议,荀宥更趁机提出,可以桓容辖下的徐州两县换取射阳。 “明公为幽州刺使,必定常驻州府。盐渎近海,彼此相隔数县,交通极不方便。仆以为可同郗刺使商议,以明公手中两县换射阳一县。” “明公貌似受损,实则获益不小。郗刺使则可将两县归入辖地,重新收取赋税,未必不会答应。” 桓容仔细思量,认为荀宥此言有理, 只不过,不经朝廷就这样换地妥当吗? “并无不妥。”钟琳接言道。 “仆曾查看朝廷对侨州郡县的合并重置,不提其他,单是幽州便有数次重划,最近的一次是在隆和元年,距今不过十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7.第一百零七章 武车送到荆州,顺便查看过城防,提出不少有用的建议,相里柳和相里枞很快向秦玚告辞,准备沿来路返回南地。 因慕容德的营盘距城不远,沿途恐遇伏兵,秦玚有意派骑兵护送。两人倒没推辞,抱拳谢过之后,立即踏上归路,半日都不想耽搁。 “二公子无需相送。”相里柳正色道。 “我兄弟不怕遇上鲜卑胡。之前从北往南,一路几经艰险,照样平安抵达盐渎。” 简言之,别看他们是技术宅,照样很有战斗力。不然的话,石劭也不会亲自“求”上门,请他们来跑这一趟。 秦玚点点头,回望正在搭建的箭楼,很想请两人多留一段时日,但却不好强人所难。 看出他的心思,相里柳道:“二公子放心,有方参军在,依我二人留下的图纸布置城防,不敢言超过公输之道,足够将鲜卑胡挡在城外。” 相里柳敢说出这番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相里兄弟留在盐渎期间,没少同公输长“交手”,每次都能有所收获。 最直接的好处是,前者不只钻研攻城器械,也开始学习守城;后者从相里氏研发的机关中汲取经验,不只拘泥于以往,对守城攻城同样在行。 相里柳留下的图纸集合两家之长,虽属于“简陋”版本,挡住慕容德的军队却是绰绰有余。 加上慕容德负伤中-毒,出于谨慎考虑,没有解-毒之前绝不会贸然发起进攻,留给秦玚的时间,足够他等来上党和武乡的援军。 相里柳和相里枞跃身上马,表面看十分寻常,连身皮甲都没有。事实上,两人从头到脚都藏着机关暗器,鞋底都有-毒-镖。 比起典魁,这才是活脱脱的两个人-形-兵-器。 “告辞!” 兄弟俩在马背上抱拳,收窄的袖口里隐现寒光。 五十名护送的骑兵陆续上马,身后跟着几百名杂胡,由羌人和羯人组成。 巴氐人整天想着建国,几乎有些疯-魔。 杂胡内部意见出现分歧,逐渐形成分-裂。这也是众人声势浩大举起反旗,如今却只能沦为山贼的原因之一。 秦氏坞堡不会收留他们,桓容则不然。 之前做生意存下的交情,如今正好拿来利用。 杂胡发愁没有出路,桓容往来北地缺少人手,前者有人缺钱,后者有钱缺人,双方一拍即合,才有了此次盐渎武车当先、杂胡队伍在后,一并勇闯“战场”的壮举。 然而,彼此的关系并不牢靠,今天能合作,明天照样翻脸。 桓容自始至终没有放下戒心,羌人和羯人也是一样。 待队伍行到豫州,始终没有遇上鲜卑兵拦截。 旁人不知晓内情,相里柳和相里枞心中明白,肯定是箭上的毒-发挥作用,慕容德不死也剩半条命,哪有精力来找他们的麻烦。 说起来,不晓得是谁为使君调配的-毒--药,竟然如此有效。 一路顺利穿过豫州,比预期提前两日抵达徐州。 兄弟俩没有急着南行,而是先往彭城郡探望相里松和相里枣。 行到城外时,恰好遇上新征的民夫抵达,正排着队领取蒸饼肉汤。两什步卒在城头巡逻,见到骑兵掠起的烟尘,迅速吹响号角。 民夫均出身流民,对战鼓和号角极其敏感。 听到号角声,即便不知是什么情况,众人仍在第一时间冲进防护圈内。 当然,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忘抓着吃到一半的蒸饼汤碗。稀奇的是,不管跑得多快,碗里的肉汤始终没洒出一滴,这也是不小的本事。 相里柳和相里枞打马上前,五十名秦氏仆兵紧紧跟随,杂胡留在原地不动,唯恐靠近了被-射-成刺猬。 城头的弓箭可没长眼睛。 这种情况下,就算被当场-射-死也没处喊冤。 “来者何人?”城头的仆兵举起一个铁皮圈成的喇叭,向城下之人大声问话。 秦璟往晋军大营一行,同桓容相处数日,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喇叭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桓容在场,肯定会很没形象的翻个白眼。 专利费不说,学费交了没有? 亲兄弟明算账,再帅也不能例外! “我乃相里柳!” 说话间,相里柳自怀中取出一团绢布,展开之后,长达六七尺,宽近五尺,又取出几根木杆,巧妙的连接在一起,瞬间组成一面代表盐渎商队的大旗。 这么大的一团东西,也不知他是如何揣在怀内。 “盐渎?” 城头仆兵刚从武乡抵达,恰好同相里柳二人错过,并不知晓他们的身份。 不过,看到盐渎商队的大旗,再看相里柳和相里枞的长相,心有隐约有了答案,不敢迟疑,当下向伍长禀报。 伍长没有耽搁,朝城下看了两眼,旋即离开城头,策马驰向城东。 彼时,相里松和相里枣正带人组装投石器,秦璟同麾下将领在一旁观看。 伍长气喘吁吁下马,大声道:“禀报四公子,城外有来人自称相里柳相里枞,持有盐渎商队旗帜!” “阿弟来了?” 闻听此言,相里松一把丢开高近两米的木杆,两名仆兵匆忙抢上,险险扶住。感受到木杆的重量,当场现出惊讶神情。 相里枣同样激动。 离开盐渎将近三个月,除了路上的时间,几乎每天都在修筑城池、设计城防。这日子实在过于枯燥,远比不上在盐渎时的自在。 “大兄,四兄和五兄来了,咱们就能走了吧?” “咳!” 相里枣过于兴奋,心中想什么就说什么。 相里松没防备,当场被口水呛了一下。一边咳嗽一边瞪着相里枣,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 这话能当面说吗?没看秦四郎君就站在身边?他可比秦堡主难应付多了,一个不顺心,真把你扣在彭城,别说做兄长的没提醒。 相里枣委屈的撇撇嘴。 说他? 大兄不是一样高兴,又比他好去哪里。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8.第一百零八章 水匪吃完冷馒头,并未急着下水,而是围坐在火堆旁取暖闲话。 时入三月,临近江边,夜风依旧冰冷刺骨。 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尤其是水匪之类,无论天气如何,遇上“肥羊”就要潜入水底,长此以往,腿脚总会落下些病症。 年轻时尚好,一旦上了年纪,没遇上冷寒时节,关节都会钻心似的疼,服药仅能稍微缓解,根本无法治愈。 能在岸边烤火,众人都不愿再回船上,能拖一刻是一刻。 跟随在蔡允身边的都是心腹。 之前,蔡允向几人暗示离开水寨投靠朝廷,几人明显意动。 他们都是被迫落草,手上虽有人命却并不滥杀,做事总留有底线,和甘大之辈全然不同。暗中都怀抱希望,盼着有朝一日能不再做贼。 蔡允提出此事,正中众人下怀。 “实话同寨主说,我等做贼是为讨生活,犯下了错事,手上握有人命,哪怕有一天被朝廷砍头,也没什么可喊冤的。”凌泰沉声道。 “寨里的老幼妇孺懂些什么?咱们是贼,累得他们连庶人都做不成!流民尚且有白籍,咱们的子孙后代呢?压根见不得光!” 凌泰的话触动众人伤心事,火堆旁瞬间安静下来。 蔡允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常年的水匪生涯让他生出敏锐直觉,头顶立即拉响警报。 “快闪开!” 三字出口的同时,蔡允抱头滚向一侧。虽然动作不甚美观,又沾上一身的泥土,落在他人眼中十足狼狈,却刚好躲开身后突来的袭击,没有伤到分毫。 凌泰等人就没那么幸运。 眨眼之间都挨了袭击者的拳脚,两个体重轻的竟直接倒飞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没等到爬起来,又被一只大脚踩在背上,四肢用力挥动,硬是无法挣脱,活似翻盖的乌-龟。 蔡允大惊失色,接连避开典魁两次攻击,大声道:“对面是哪路的英雄好汉,可否道个名头?” 父子两代经营水寨,附近的水匪山贼都能混个脸熟,连州郡的私兵都打过照面。蔡允亲眼见过“同行”被清-缴,心中十分清楚,州郡私兵和北府军压根不是这样的路数。 官兵剿匪,纵然用计也不会夜袭。 这些人埋伏在草丛里,明显是早盯上自己。二话不说直接开打,简直比他这个水匪更加蛮横! 蔡允心思急转,难免有些分心,在对战中简直就是大忌,何况面对的还是典魁这般凶人。 典魁抓准时机,化掌为拳,猛袭向蔡允左眼。行动中带起一阵劲风,气势惊人。 砰的一声,蔡允没能躲开,左眼周围一阵钝痛,迅速泛起大片乌青。 打人不打脸? 典司马向来没这觉悟。 出身恶侠,讲究的是快意恩仇。什么给人留颜面,全是扯淡!他看蔡允很不顺眼,几乎是拳拳往脸上招呼。 周围私兵有样学样,被围住的水匪有一个算一个,陆续成了新鲜出炉的熊猫眼。 “你们究竟是何人?!”蔡允暴怒。 若是战场换到水中,凭借过人的闭气-功-夫,十个典魁也不是他的对手。换成是陆上,他的力气就成了短脚,只能被典魁压着揍。 砰! 典魁压根不给回答,一拳揍过去,蔡允右眼青黑,和左眼相当对称。 “你们……” 砰! “你……” 砰! “啊!” 砰!砰! 每次蔡允开口都会被典魁狠捶一拳,蔡允怒火狂燃,小宇宙爆发,不顾落下的拳头,猛扑向典魁,抱住对方的腰就要将他推到水中。 猜出蔡允的打算,典魁哪会等着吃亏。 双腿用力,双脚下沉,凭借超-人的体重,牢牢扎根江边,纹丝不动。旋即大喝一声,抓住蔡允的衣领和腰带,将他从腰间扯开,拎起举过头顶。 “寨主!” 凌泰等人大惊,顾不得许多,拼命要冲过来解救。 “去!” 不等几人奔到跟前,典魁再次大喝,一把将蔡允丢了出去。 幸好江边有一片泥地,蔡允落地时擦破了手脚,却并未伤到骨头,顶多有几片淤青。 典魁再次欺身而上,抓住蔡允的衣领,拳头又抡了起来。 “服不服?” “我……” 砰! “敢说不服?” “我……”压根没说啊! 砰! “这样还不服?” 砰! “我敬你是条汉子!” 砰! 几拳下来,蔡允头顶冒烟。 气的。 气到极点竟忘记身上的疼痛,双手截住典魁的拳头,膝盖猛地向上一顶,将典魁掀飞出去。 “你他%#%^%#$%的啊!给老子说话的机会没有?!还问老子服不服,让老子说话了吗?!啊?!” 蔡允彻底爆发,发挥出十二万分的实力,顶着两只熊猫眼和典魁战得旗鼓相当,拳拳到肉,听声音就让人脊背发寒。 相比之下,凌泰等人和盐渎私兵的战斗完全不够看,活像是在过家家。群殴片刻,彼此看看,竟都觉得汗颜。 打架打到不好意,揍人揍到耳根发红,还能再稀奇点吗? 百余招过后,蔡允终因气力不济被典魁制住。 饶是如此,典魁也没落得轻松,嘴角一片淤青,肋下隐隐发痛。做了多年恶侠,又随桓容上过战场,大战小战经历无数,第一次遇上这样难缠的对手。 钱实身手不错,甚至比蔡允高明几分,但论起拼命的架势,蔡允实属个中翘楚,典魁都自叹弗如。 如果蔡允知道他脑中的想法,肯定会嗤之以鼻,吐口唾沫翻个白眼。 拼命? 任谁被这么揍都得急!不拼命等着被揍死吗?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9.第一百零九章 因桓玄和桓伟的关系,马氏和慕容氏抵达姑孰之后,并未与其他婢妾同住,而是安排在距正室二百步外的回廊厢室,方便桓大司马每日来看儿子。 想到桓大司马接儿子来的目的,两人不敢有半点马虎大意,先是仔细检查过室内,又将伺候之人一一唤来,面生的婢仆一概不用,寻出各种借口当场打发掉。 除此之外,两人对桓济格外防备。 凡是牵扯到二公子的消息,必要派人仔细打听,不敢有半点遗露。 为护住儿子,慕容氏更是豁出去一般,只用同出慕容鲜卑的婢仆,姑孰安排的人,无论面生还是面熟,未经允许不可踏入内室半步,更不能随便靠近桓伟。 一旦发现,必定要杖-刑加身,不能打死也会打残。 纵然有之前的背叛,在慕容氏看来,鲜卑婢仆也比姑孰的汉仆可信。 她和马氏不同,对所谓的“世子之位”没有半点奢望,甚至是避之唯恐不及。 以晋朝的制度和规矩,除非桓大司马的儿子全部死光,桓伟才会有上位的机会。不然的话,仅凭他的鲜卑血统,距南郡王世子就有千里之遥。 不是谁都能有李陵容和司马曜的运气。 “夫人,事情都安排妥当。凡是该打发的,奴一个没落。暂时送不走的也遣到外边,必定不会靠近六郎君。” 私下里,鲜卑婢仆仍唤慕容氏为夫人。 “我知道了。” 慕容氏点点头,轻轻拍着桓伟。 见桓伟睡得不□□稳,立刻示意婢仆放低声音,道:“这里不比建康。行事务必要小心。” 婢仆低声应诺。 慕容氏继续道:“在建康时,日子再难总是性命无虞。只要咱们知趣,殿下并不会刻意为难。到了这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各个都是不怀好意。” 对比建康和姑孰两地,慕容氏顿了一下,表情中隐现几分晦暗。 “要想保住性命,说话办事必要小心,出入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稍有不慎就可能惹来一场祸事。届时我自身难保,更保不住你们。” “诺。” 婢仆恭敬应声,小心看着慕容氏的神情,压低声音说道:“夫人,郎主接两位小公子来姑孰,分明是有意亲自教养。以六郎君的聪慧,只要悉心教导,肯定能得郎主青眼。夫人和郎君未必不能再向前一步。” 话说到这里,婢仆眼中闪过亮光,明显哟几分期待。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人撺掇?” “回夫人,是奴自己所想。”婢仆继续道,“夫人出身皇室贵族,郎君天生尊贵。如果夫人有意,奴知郎主帐下有……” “住口!”慕容氏低声喝道。 “夫人?”婢仆被中途打断,满脸都是错愕。 “这件事休要再提!”慕容氏见桓伟睡熟,对婢仆厉声道,“我是什么身份?在邺城是皇族,在晋地还比不上一个庶人!六郎君身上有慕容鲜卑的血,天生就被看低。妄谈什么尊贵,又凭什么和他的兄弟去争?” “可……”婢仆还想再劝,看见慕容氏的表情,话全堵在嗓子眼,半句也出不了口。 “这次来姑孰,我们母子根本就是来为他人挡箭,那个位置压根不能指望。”慕容氏语带恨意,婢仆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如果六郎君才智平庸,不得夫主喜爱,我们母子俩尚有一条活路。如若不然,我和六郎君都活不过几年,姑孰就是我们母子的埋骨地!” 婢仆被吓住了,脸色煞白,嘴巴开合却没有言语。 “该看清了。”慕容氏垂下头,喃喃道,“这里不是邺城,我也不再是昔日的贵族女郎。在这里,咱们是胡人,和匈奴出身的宇文鲜卑一样,都是鲜卑胡。” “夫人,奴该死!”婢仆额前冒汗,嘴唇抖得厉害,当即伏跪在地。她当真是昏了头,自作聪明,差点害夫人和六郎君陷入险境! 慕容氏依旧摇头,让婢仆站起身,道:“记住,以六郎君的身份,越是表现得聪慧越是危险。我看不到时,你们一定要设法引导他,不让他在夫主面前表现出彩,更不能压过桓玄。越是平庸越好!” 她宁可将儿子养成废物,让他变得庸碌。哪怕被桓大司马责骂疏远,被他人看不起,总好过丢掉性命。 桓伟是庶子,又有胡人血统,平庸才能活命。 什么南郡公世子,什么日后的前程,要是不能活着,全都是镜花水月,梦醒即散。 最开始,她嫉恨马氏,嫉妒她比自己聪明,比自己更得夫主宠爱。现如今,她对马氏竟有几分同情。 看不清自身的境遇,带着亲子飞蛾扑火,终有一天将悔之不及。 “夫人,郎君还小,怕是不能明白夫人的苦心。”婢仆迟疑道。 “不明白就不明白,我只想保住他的命。等他长大,终有一天会想明白。”慕容氏苦笑,轻轻拂开桓伟额前的一缕细发,看着微卷的发尾,不禁愣愣的出神。 在晋地没出路,也没有办法回到慕容鲜卑。 他们母子的前路究竟在哪? 与慕容氏不同,马氏踌躇满志,对世子之位志在必得。 她知道自己是妾,地位永远比不上南康公主,在李夫人跟前都要退一射之地。但是,如果她的儿子能成为南郡公世子,整个桓府都将属于她们母子。 待到儿子继承爵位,更可以为她请封! 到时候,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会被尊称一声“夫人”。再不必像如今这般偷偷摸摸,而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畅想着美好的未来,马氏神情愉悦,不由得有几分飘飘然。 婢仆忙着整理衣箱,将春季的绢衣和襦裙取出,逐件展开熏染。 淡淡的香气在室内飘散,味道并不重,却格外的沁人心脾。 桓大司马处理完政务,顺道来看两个儿子。 走进室内,恰好遇暗香浮动,深吸两口气,一日的疲惫尽扫而空。见马氏迎上前来,身姿袅娜,娇羞的垂首,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心头陡然一片火热。 “见过夫主。” “起来吧。”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0.第一百一十章 太和五年,三月下旬,郗愔和桓容的上表先后送达建康。 彼时,庾皇后病入膏肓,每日里卧榻不起,汤药难进,渐渐变得人事不知,仅靠一口气吊着。医者想尽办法,始终没能让她醒来。 司马奕愈发荒唐放肆,连续数日未上早朝,听闻庾皇后病重,恐将寿数不长,半点不见哀伤,竟要鼓盆而歌,言是仿效先贤。 庄子鼓盆而歌,是对生死抱持乐观态度,出自真心的悼念亡妻。 司马奕此举无论怎么看都是胡闹。 幸好庾皇后已经陷入昏迷,不然的话,肯定会被他当场气死。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建康城中都是议论纷纷,对这个天子的言行举止暗暗摇头。 假如桓大司马这个时候提出废地,只要继任者仍为司马氏,自朝堂到民间只会拍手称快,无人会斥其为逆-反之举。 令人费解的是,姑孰方面虽然屡有暗示,同琅琊王一直保持书信往来,却迟迟没有“实际”动作。 与之相对,明知道自己皇位坐不久,司马奕非但没有收敛行径,反而愈发的肆无忌惮,一天比一天荒唐。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没有最荒唐,只有更荒唐。 宫中气氛愈见紧张,褚太后频繁召见琅琊王世子,几次传出司马曜聪慧有德之言。建康城内的士族乐见其成,甚至会偶尔推上一把。 唯一忠于司马奕的,大概只有自幼照顾他的保母,和一两名身家性命系于他身的嬖人。至于其他人,一旦司马奕被废,绝无心与之“同甘共苦”,十成会一哄而散,各寻出路。 难得上朝一日,司马奕仍是醉醺醺,眼底青黑,半醒不醒,坐都坐不直。 殿中官员早已经麻木,无意指摘天子行事。待到乐声停,立即上奏郗愔表书,请天子裁度。 “换地?诸位如何看?” 司马奕打了个哈欠,压根不看殿中的文武。他貌似宿醉,脑中仍有几分清醒,明白三省官员只是走个过场,压根不是在问他的意见。 “臣以为此事可行。” 一名官员出列,阐明幽州和徐州相邻,且射阳和盐渎相接,重划辖县未尝不可。 有人开头,立刻有人附议。 此事早做出决断,只能司马奕点头盖印,发下官文。 看清众人态度,司马奕懒洋洋的斜靠在御座前,开口道:“这样多麻烦,干脆把盐渎交给郗方回,让他派人管理不就完了。丰阳县公现为幽州刺使,本就不该继续掌管盐渎。”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殿中都是聪明人,不用司马奕说也知道这样更加方便,但是事情不能这么办。 一来,盐渎如今的发展都是仰赖桓容,他岂会轻易放手;二来,郗方回同桓容素有联盟,更不会占这样的便宜。 最后,郗方回有意建造广陵城,巩固手中的地盘,双方私底下肯定有利益交换。如果朝廷自作聪明,百分百会吃力不讨好,两者一起得罪。 殿中寂静良久,有官员出列,道:“陛下,侨州、郡、县常有重划,此议为郗刺使所提,还请陛下斟酌。” 换句话说,郗愔势在必得,拦肯定拦不住。与其得罪人,不如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毕竟地方大佬之中,只有他一个能同桓温掰掰腕子。要是得罪了他,事情恐不好收拾。 司马奕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那就准奏。” 纠缠没有异议,能说出之前那句话,已经算是破天荒之举。 群臣应诺,随后又提出桓容上表。 “举荐桓祎为盐渎县令?”司马奕半躺在御座前,扫视殿中群臣,愈发显得醉意朦胧。 “准。” 几件事了,群臣再无上奏。 司马奕忽然坐正身体,提高声音,抛出一记惊雷,“前日太后同朕说社稷之重,朕想了两天,决定遵照太后之言,为社稷虑,立太子。” 什么?! 惊雷炸响,群臣愕然,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司马奕继续道:“朕有三子,诸位觉得哪个合适?”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失去言语。 司马奕身为天子,提出要立太子合情合理。 虽有传言三个皇子出身可疑,但传言终归是传言,没有确凿的证据,没人会当着天子的面驳斥,说你儿子不是亲生的,不能继承皇位。 不,有一个。 可惜人在姑孰,远水救不了近火。 此时此刻,朝堂文武不约而同,一起怀念桓大司马的专-横-跋-扈,堪谓奇事。 气氛凝滞许久,才有朝臣起身,言立太子是大事,不能如此草率儿戏。需要细细考察皇子才德品行,方才能做出决断。 有人开了头,众人接连附议,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陛下春秋正盛,无需如此着急,此事可慢慢商议。 当然,话并非如此直白,意思却是一个意思。 司马奕争不过众人,没法继续坚持。面上涌现怒气,干脆一甩长袖,将文武丢在殿中,自顾自转身离开。 他不是真心想立太子,而是想要趁机试探一下,看看朝廷中还有没有愿意帮他之人。 结果让他无比失望。 没有,一个都没有。 走出殿外,看着天空聚集的乌云,司马奕踉跄两下,坐倒在殿门前。双手撑在身后,在惊雷声中哈哈大笑,疯狂之态超出以往。 “你们欺朕,联合起来欺朕!” 笑声中带着苍凉,司马奕转头看向殿门,忽视殿前卫因震惊而扭曲的表情,凝视从殿中走出的文武,再次疯狂大笑。 不让他的儿子做太子? 想要扶持司马曜那个婢生子? 好! 当真是好! 反正自己前路已定,何妨再闹得大些?桓温早有谋-反之心,不妨成全他,禅位给他亲子,看看满朝上下会是什么反应! 一念至此,司马奕倏地站起身,挥开上前搀扶的宦者,一边大笑一边迈步离开。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四月的临淮天气多变,时常是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临近未时,天空又飘起小雨。 车队一路从盐渎行来,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遇上雨水,早习惯路途艰难、天气多变。 不用多做吩咐,健仆和私兵已将大车靠拢,迅速拉起木板,挡住大车四周。同时摊开油布,将车顶牢牢遮住。 过程中,不忘在边缘留出几尺,用竹竿撑住,以粗绳绑缚,充做众人避雨之处。 健仆和私兵行动默契,不到一刻钟,大车均被油布罩住,不留半点缝隙。 秦璟带来的骑兵陆续下马,同样撑开雨布,却不是为自身挡雨,而是盖在了马背上。 桓容看不过去,命人将骑兵请到大车附近。 “雨水渐大,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不如一起躲一躲。” 秦璟谢过桓容好意,命麾下看顾好战马,再借大车避雨。自己登上武车,与桓容对面而坐。 “阿黍,准备些姜汤分给大家。” “诺。” 阿黍领命,福身退出车厢,在雨中撑开竹伞,唤来车队中的厨夫分头忙碌。 车中剩下桓容同秦璟二人,都没有急着出言,而是端起茶汤慢饮,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如桓容所料,雨势越来越大,推开车窗,可见大雨连成一片,自云中泼洒,仿佛当空垂下的幕布,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车辙都被雨水注满。 雨滴密-集下落,溅起一团团水花。 雨水打在车厢上,发出阵阵钝响。 苍鹰收拢翅膀,老实的站在木架上。 梳理过羽毛,转头从托盘上叼起一条肉干,嫌弃似的半吞不吞。遇上秦璟转头,讨好的蓬松胸羽,可惜没得来奖励,郁闷得叫了一声,肉干垂直落地。 阿黍许久未归,桓容看着窗外的雨幕,隐隐有几分出神。 秦璟放下茶汤,目光落在桓容脸上,轻声道:“容弟喜雨?” 闻听此言,桓容不由得一哂,胡乱的点了点头,收回乱飞的思绪。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木盒,送到秦璟面前。 “这是?”秦璟看向桓容,表情中带着疑惑。 “秦兄一观可知。” 秦璟又看桓容一眼,随手打开盒盖,发现内中是两封书信。 信封的纸质不是寻常人能用,封口的蜡更是难得。 秦璟拆开蜡封,取出信件展开,匆匆扫过两眼,当即神情微变,眼中闪过一抹桓容看不懂的情绪。 信纸没有裁开,而是以整张纸书写而成,其后重复折叠,类似于明清时的奏折。 依纸张透出的字影,信并不长,粗略估算不过两三百字。秦璟看信的时间却格外长,目光定在信尾,引得桓容好奇心顿起,很想知道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 不料想,秦璟看过两遍,直接将信纸合拢,装入信封,贴-身收好。 “信中之事关乎重大,我不能做主,需得禀告家君。” 桓容愈发感到好奇,不由开口问道;“信中是何内容,秦兄可方便透露一二?” “容弟不知?”秦璟面露诧异。托桓容送信,竟未将信件内容告知。如是寻常也就罢了,但思及信中所言,不得不让他皱眉。 “不知。”桓容摇头。 “告知容弟也无妨。”秦璟沉声道,“谢侍中信中有言,晋室有意同坞堡联合伐燕。” 什么?! 桓容以为自己听错。 他与谢安仅得一面之缘,与谢玄却有几分交情。通过谢玄之口,他多少能了解谢安的为人。以谢侍中的行事风格,实在不像会写这样的书信。 “容弟不信?” “不是。”桓容蹙眉。 他相信秦璟的为人,应该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他。只是他不明白,建康的事还没掰扯清楚,怎么又扯上北边? 为皇位继承之事,建康、姑孰和京口正三方角力,一时之间难分胜负。这种情况下,难言历史会依照原来的轨迹发展。 然而,究竟是司马昱成功上位,还是司马曜取而代之,总要有个结果。 如此重要关头,朝廷不忙着联络郗愔对抗桓大司马,反倒要同秦氏坞堡联合伐燕,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脑袋进水了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越想越是糊涂,桓容的脑袋里就像缠了一团乱麻,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线头。 “容弟可是不解谢侍中之意?”秦璟忽然开口。 桓容点了点头,他的确不明白。 在聪明人跟前不懂装懂没任何好处。 “还请兄长帮忙解惑。” “晋室未必真有意联合坞堡伐燕。”秦璟说话时,单手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划过桌面,白皙的指尖同深色的硬木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真有意伐燕? 桓容眉心皱得更深,脑海中灵光微闪,奈何速度太快又过于模糊,依旧似懂非懂。 “建康之事我略有耳闻,晋室此举大有深意。” 秦璟探过桌面,将木盒推到桓容身前,手指有意无意的擦过桓容手背,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桓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借收起木盒将手缩了回去。 严肃的时刻,此举未免不合适。至于绯红的耳根……无他,车中闷热而已。 秦璟微掀嘴角,笑意染上眼底。 “咳!” 桓容不自在的咳嗽一声,端正表情,本意是严肃一下气氛,不想抬头就撞-进-了黑色的眸底,头皮一阵阵发麻,登时有种挖坑自己跳的挫败感。 “秦兄,”桓容攥紧手指,暗自压下心头悸动,声音微哑道,“可否为容解惑?” 秦璟见好就收,以免真惹得某只狸花炸毛。 “我日前获悉台城之内不稳,术士卜出‘晋室安稳,天子出宫’的卦象。” 桓容心头发沉。 即便是在建康城内,扈谦占卜出的卦象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为何秦璟张口就能道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盱眙属临淮大县,历史久远,春秋时名善道,曾为诸侯会盟之地。 秦始皇统一六国,实行郡县制,盱眙始建为县。先属泅水,后归东海。秦末天下大乱,项梁拥立楚怀王之孙于此建都,号召天下英雄。 西汉立国之后,盱眙曾先后属荆、吴两国。其后国废归入沛郡。汉武帝置临淮郡,盱眙又从沛郡移出,改治临淮,为临淮都尉治所。 此后经新朝、东汉至三国,盱眙一度归于东海郡和下邳郡。魏国后期,还曾因战乱民少成为弃地。 司马氏代魏之后,朝廷划出下邳属地重置临淮郡,盱眙再归临淮。直至东晋太和年间,该县始终是临淮郡治所。 桓容一路西行,沿途留意幽州辖下郡县,派遣私兵健仆打探消息,其后综合记录成册,确定盱眙最适合改置州府。 一来,盱眙历史悠久,地理位置重要,和彭城相距不远,方便打探北方消息; 二来,盱眙的辖地在郡内数一数二,适合开垦耕地,垦荒种植; 三来,该县在永嘉年间即有流民涌入,人口属郡内最多,方便发展生产、开辟贸易;而流民的基数大,同样方便桓容捡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临淮治所在县内。 桓容想要-拔-除钉子,扫除拦路虎,像在盐渎一样干脆利落的灭掉地头蛇,最适合在此地“动手”。 一旦障碍扫清,便能设法选贤任能,再郡县内安-插-人手,拓展人脉,彻底掌握临淮郡,继而将整个幽州纳入掌中。 计划很好,要实行却有一定困难,人手就是个大问题。 对此,桓容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抓紧捡漏。 前往盱眙的路上,钟琳被请入武车,共商幽州之事。 茶汤送上,桓容没有着急开口,而是沉思半晌,将需要实行的步骤一条条列在纸上。因有部分是临时想到,记录下的内容十分繁杂,没有什么条理,换成寻常人看到,八成会一头雾水。 钟琳则不然。 看着桓容一项接一项列出,他的表情由平静转为惊讶,惊讶变为震惊,继而成为钦佩。到桓容落下最后一笔,已是盯着纸上的墨迹出神,久久回不过神来。 桓容放下笔,摘出其中一页,递到钟琳面前,开口问道:“我欲依此行事,孔玙以为如何?” “善!”钟琳拊掌笑道,“明公之谋大善!” 桓容又提笔圈出两项,道:“我闻淮南郡太守与袁真乃是姻亲,彼此交情莫逆。此番袁真拥兵占据寿春,他九成随之叛-晋。” 说到这里,桓容顿了顿,神情肃然。 “离开建康之前,我曾大致了解幽州下辖郡县的官员。临淮、淮南以及陈郡三地太守有亲,淮南和陈郡太守更为从兄弟,其家族祖上曾为吴国官员,在郡内树大根深,屡有不满晋室之语传出。” 桓容收紧十指,表情中浮现几许凝重。 “若是淮南太守随袁真-叛-晋,临淮和陈郡怕也在左右摇摆。时日长了,难保会是什么态度。” “明公缘何得此结论?”钟琳问道。 “孔玙是在考我?”桓容挑眉。 “仆不敢。”钟琳嘴里否认,眼中却带着一丝笑意。 桓容摇摇头,明白钟琳是想借机提点自己,干脆道:“自进-入幽州以来,我的身份早不是秘密。” 车队过郡县时,打出刺使旗帜,当地太守县令均率下属官吏出迎,言辞之间多有恭维,却无一人提及寿春之事。 若是离得远,消息不畅通,尚且情有可原。 临淮郡就在淮南郡边上,当地的官员会不知道寿春有变?不晓得桓容将有去无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结果倒好,从上到下、从太守到县令,都是表面恭恭敬敬,满口赞扬,背地里各有谋算,连个暗示都不愿意给。 八成早视他为“死人”。 这样的表现,说暗中没有猫腻,可能吗? 傻子都不会相信! “明公将州府改置临淮,掌控郡县政务,必先整治当地豪强,清理衙门官员。”见桓容说得明白,钟琳也不再卖关子。 临淮太守和盱眙县令首当其冲。 “我知。”桓容点点头。 初来乍到,想要在当地立稳脚跟,必得雷霆手段,无论如何都要见一见血,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如果人手够用,桓容很想将临淮治所的官员吏目群全部换掉,一网打尽。 奈何不具备条件,都灭掉没人干活,只能抓大放小,先朝“起带头作用之人”动手,给他人一个警告。 剩下的人老实则罢,不老实的话,等他抽-出手来,在流民中筛选几回,大可以逐个替换,挨个收拾。 “我将上表朝廷,言明寿春之事。为剿-灭-叛-军,须得在幽州境内征兵,数量不下两千。” 魏、晋刺使有领兵和单车之别。 桓容为单车刺史,假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未加将军号,即是平时不领兵只问政事,仅在战时有调动军队的权力,并可斩杀违反军令之人。 乍一看,这个安排并没什么。但联合寿春之事仔细想想,不难明白,从最开始,朝廷就在防备他。 身为丰阳县公,有实封,食邑五千户,桓容手中握有五十虎贲和千余私兵,战斗力在北伐时得到检验,以同等的兵力,对上北府军和西府军都能拼上一拼。 如果授封领兵刺使,桓容的权力将增大数倍,可以随时征发流民为州兵。一旦握有兵权,早晚尾大不掉,再想算计甚至掌控他,无异于难如登天。 桓大司马就是最好的实例。 想走到这一步很难,但总要防患于未然。毕竟桓容是桓温的亲儿子,难保不会走上和亲爹一样的道路。 想通其中的关节,桓容不由得冷笑。 一场杀身之祸被他躲过,不代表事情就这么算了。 袁真既然占据寿春,那就让他继续占着。只要他没有马上投靠胡人,自己甚至可以帮上一把。 有这伙-叛-军在,他才能光明正大行使“战时”的权力,更可以趁机清理手下官员。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车队抵达盱眙城外,已临近傍晚时分。 天边依旧挂着阴云,空气潮湿,却迟迟没有落雨。 城门将要关闭,守城的郡兵严查过往行人,凡是竹筐布袋必要打开检查。偶尔有百姓背着杂货出城,少见有往来的商旅和行人入城。 桓容觉得奇怪,上次路过尚未如此。派人打听才知,日前有一股贼匪装作商旅,躲过城门卫的检查,入南城-犯下大案。 偷盗抢劫不算,竟还伤了人命。 两支过路的商队尽数被屠,货物钱财均被抢-劫一空。商队歇息的客栈也遭了殃,一场大火烧毁半数屋舍,掌柜伙计全葬身火海。 惨-案骇人听闻,朱太守亲自下令严查。 为防止贼匪再次作案,严令城门每日卯时末开,酉时前就要关闭,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捉拿下狱。 凡查明有罪者依律严惩。 查明无罪者,有黄籍的当天释放,有白籍的核查同乡后再行放归。连白籍都没有的直接发为田奴,哪怕是刚到盱眙城外的流民也是一样。 明面上看,此举是为肃-清-匪-患,保障城中百姓安全,算是英明举措。 事实却截然相反。 凡是被抓捕之人,无论是不是有户籍,除最初放还的少数几人,余下都失去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家人至县衙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人已放归”。 至于为何不见? 那就不是县衙的问题。说不定是路上遇匪,要么就是故意躲藏,令家人前来讹诈!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突然失踪,多数人家摄于县衙至威,只能自认倒霉,少数人家失去家中的顶梁柱,犹如当头一记霹雳,生活再难维系。 钱实等人在城外一番打探,得知有不下数十户人家遭殃,其中有两家寡母失去独子,竟是一根腰带吊死在房梁上。 “太惨了。”说话的流民姓贾名秉,年约四旬,短袍和布裤稍显得破旧,却是干干净净,脸上和手上也没有尘土泥沙,同其他流民很不相同。 贾秉一边说一边叹气,接过钱实递来蒸饼,自己不吃,而是掰开分给周围五六个孩童。 孩童明显是饿极了,接过蒸饼就开始狼吞虎咽,一个两个都噎得直翻白眼,仍舍不得将嘴里的蒸饼吐掉。 “郎君见笑。” 贾秉告罪一声,连忙拧开水囊。孩童们没有再争抢,而是先给噎到的同伴,随后逐个传递下去。 “都是可怜人,这两个小的刚从北地逃来,亲父入城找活干,亲母去寻,都是一去不回。” 听着贾秉的话,联系到城中之事,钱实不由得握紧双拳,又留下一袋蒸饼,转身急往桓容处回报。 为方便行事,车队在途中便撤去旗帜,到达盱眙之后也未急着入城。 桓容刚用过膳食,正坐在火堆旁,捧着一碗蜜水和钟琳商议何时动手,忽见钱实大步走来,表情阴沉,似风雨欲来。 “使君!” 钱实抱拳行礼,将打探出的消息逐一道明。说到最后,更是眼冒怒火,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仆以为,这事情内有蹊跷,恐怕是贼喊抓贼!” “何以见得?”桓容放下漆碗,示意钱实详述。 “仆早年行走各地,见识过不少贼寇的手段。这样入城杀人放火,肆无忌惮,不是胆大包天就是城中藏着内应。而有内应的的贼匪,又能在犯下大案后全身而退,极可能同县衙之人勾连。” 钱实的性格素来沉稳,少有如此激动,显然此事触及他的痛处。 “仆有亲族曾为散吏,无辜被构陷下狱,全家男子被贼捕掾带走,名是问话,却都是一去不回。最终查明,全都成了县中豪强的私-奴!” 和田奴相比,这样的私-奴比牲畜不如,死活都无干系,只要不泄-露消息,绝不会有亲族来找。 事情过去多年,今番提起,钱实仍怒气难消。 在他看来,抢劫商队很可能是县衙内有人同贼匪勾连,而失踪的壮丁多半是被充作豪强-私-奴,家族没有实力,根本找不回来。 桓容思量片刻,开口道:“钱实,劳烦你再走一趟,将透露给你消息之人带来。典魁,你带上三十人去流民聚居处,讲明条件,凡是愿意应征的必要给足盐粮。” “诺!” 两人齐声应诺,开始分头行事。 “蔡允。”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蔡允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被甘大推了推才如梦方醒,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桓容面前,躬身道:“仆在!” “你带人去林中伐木,制作木-枪-长-矛,具体如何做,我会令人指点。” “诺!” 蔡允高声应诺,兴冲冲带着甘大等人奔向林中。这还是桓容第一次用上自己,哪怕只是砍树,也必须好好表现! “明公是打算提前动手?”钟琳道。 “恩。”桓容点点头,折断一根枯枝丢入火堆。 焰心传出噼啪声响,火光跳跃中,映亮桓容嘴角的一丝浅纹。 “本欲徐徐图之,然良机送到眼前,怎好就此错过?” 钟琳点点头,转身见到归来的钱实,开口道:“明公,钱司马将人带过来了。” “恩?” 桓容闻声抬头,不由愣了一下。 钱实带回来的不只是贾秉,还有两个身着短袍布裤,面容清癯的壮年男子。 “姑臧贾秉,见过桓使君。” 贾秉拱手揖礼,气度超然,仿佛瞬间换了个人,与之前截然不同。 “你认得我?”桓容现出几分诧异。 “仆并不识得使君,却识得这些大车。”贾秉微微一笑,实话实说,“日前使君率众入城,仆曾看过两眼。因车辙超出寻常,就此记在脑中。” 桓容回头看看大车,皱了下眉。如果贾秉能轻易认出,想要瞒住城内人想必十分困难。如此看来,提前动手果然是对的。 收回思绪,转向立在面前的贾秉,桓容开始仔细打量。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类似荀宥钟琳,却又像是多了些什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色未亮,盱眙城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县衙正门大开,盱眙县令腰佩宝剑,手持连夜书就的讨贼檄文。在火光中挺直背脊,立于台阶之上,俯视聚集在衙门前的郡兵和健仆。 如果是针对一群匪徒,此举未免小题大做。 然而,今日要捉拿的是城外几百流民,罪名是“纠结成乱,窝藏贼匪,拐卖良善”,这样一篇檄文就很有必要。 几个、十几个乃至几十个流民不算什么,杀了也就杀了,随意都能蒙混过去。但几百条人命不是小事,一旦事发,朝廷必定要派人追查。 如此一来,当着众人宣读罪状,将罪名定死至关重要。 事情是盱眙县令惹来的,归根结底无外乎“贪财”二字。 不怪他眼皮子浅,见到金银走不动路。实是先祖风光,子孙落寞。 家道中落,昔日辉煌的宅院都被荒草覆盖。嫡支灭绝,留他这个旁支继承虚名,不想法捞钱,如何重建祖宅,恢复家族昔日的荣耀? 想到这里,盱眙县令脸上闪过一丝狠意。 无毒不丈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正如朱太守所言,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不想日后留下把柄,必要将事情做绝! “府君,五百郡兵俱已到齐。” “好!” 盱眙县令深吸一口气,高举檄文,扬声道:“数百流民聚集城外意图不轨,犯下南城大案之人即藏于其内。今闻有良家子失踪,种种迹象均指向这伙匪徒!” 说到这里,盱眙县令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 “今率尔等讨贼,将这伙贼匪尽数捉拿下狱,凡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诺!” 郡兵齐声应诺,幢主一声令下,当即奔赴西城门。 盱眙县令登上牛车,看着铠甲鲜明的郡兵,想到事情结束之后,自己将得到的种种好处,不禁一阵得意。 “孟大。” “仆在。” “事情都办好了?” “回府君,牢里几个都送出去了,就是妇人……” “恩?” “南城事发之后,城中家家警惕,夜间紧锁门窗,实难寻得良机。加上时间又紧,只寻到两户白籍丁女,未能寻到黄-籍之人。”健仆低下头,表情很是为难。 “罢。”盱眙县令心中不满,嘴上却没多言。 这人是朱太守派给他用,并非是家中奴仆,不好太过苛责。况且,无论白籍还是黄-籍,只需坐实流民拐带妇人即可,其他并无关碍。 郡兵行进时,街边房舍陆续亮起灯火。 有人小心推开木窗,看到长龙似的火把,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立即将窗户关严,更唤醒一家老小搬来桌椅堵门。 “外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休要多问,快些帮忙!” 同样的对话出现在不同的人家之内。 直至郡兵全部行过,被吵醒的百姓依旧忧心忡忡,纵然吹灭灯火,也再无一丝睡意。 五百郡兵抵达城门,候在城头的兵卒得到讯号,开始用力挥动火把。 黑暗中,数名兵卒齐齐推动木杆,拉动绞绳。 城前吊桥放下,架在干涸的护城河上,扬起一阵灰尘。城门缓慢向两侧开启,沉重的声响不绝于耳,惊飞林中夜枭。 幢主提前得到命令,知晓县令的本意并非捉拿,而是要将城外的流民-屠-杀殆尽。 想到对方许下的诸多好处,幢主眼中浮现贪婪,脸上闪过狞笑,双脚轻踢马腹,身先士卒冲向流民栖身的草棚,用力抛出熊熊燃烧的火把。 “杀!一个不留!” 火把越扔越多,数息之间,火龙自四面八方蔓延,杂乱的营地陷入一片火海。 幢主狞笑更甚,握紧环首刀,期待着一个个狼狈的身影从草棚中爬出,哭喊着求他饶命。 然而,足足一刻钟过去,他期待的场面始终没有出现。 边缘处的草棚已被烧得倒塌,火中却不见一个人影,未听到一声哀嚎。 “不对!” 幢主心生警觉,正要掉头向县令回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哨音,几百个壮汉自黑暗中行出,数百杆-长-枪-结成一片枪-阵,将郡兵团团包围,堵在烈火之前。 “尔等是何人?!” 幢主曾随桓大司马北伐成汉,虽说仕途不甚得意,到底有几分本事,不是真正的酒囊饭袋。 借助火光,认出结阵之人颇有蹊跷,多数身着皮甲,队形严整,浑身带着煞气,少数是短袍布裤,发髻散乱,活脱脱就是一群流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幢主想不明白,却知晓这些人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不等他第二句话出口,枪-阵-中又响起数声嘹亮的哨音,继而加入皮鼓。 兵卒们高举-长-枪,枪杆用力顿地。其后-枪-头-斜指,迈步向前,煞气和杀意瞬间弥漫。 被包围的郡兵纷纷举起长刀,眼露凶光,打算拼死一搏。没经历过战阵的健仆已是双股战战,少数两三个竟被吓得当场失-禁。 “杀!” 枪-兵-列阵向前,声势骇人。 壮汉们不甘落后,紧紧跟上队伍,阵型略有松散,杀伤力同样惊人。 “你们……” 幢主还想开口,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杆长-矛,带着风声擦肩而过。 预感到危险,幢主忙侧身闪躲。 不想又有两只短-矛从侧面飞来,角度极其刁钻。幢主勉强护住要害,手臂和腰侧却被擦伤,揭开破损的皮甲,鲜血犹如泉涌,伤口处火辣辣一片。 许超一击得手,得意的看向同伴。 “若非没有趁手的强弓,某家能立即将他-射-死-于-马-下!” 典魁和钱实身在枪-阵,并未听到此言。蔡允等人却是心怀不满,阴沉的盯着这个“新人”,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不就是扔了几支短-矛吗?有什么好得意!换成在水里,信不信-虐-你千百遍!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夜之间,盱眙县“易主”。 临淮郡太守朱胤被捉拿下狱,即将以“刺杀幽州刺使,意图谋逆”之罪问斩。 朱胤全家均未能逃脱,盱眙城内的朱氏族人及其姻亲皆被提至县衙,除少数几人之外,无一被当日放归。 天明之后,城中百姓陆续走出家门,发现东城格外的安静。 据悉,县中士族豪强的家宅被持有刺使手令的私兵团团围住,无论主家还是奴仆,无一能踏出府门半步。 之所以能做到这点,主要是盱眙城内的士族豪强多是没落的吴姓。 除朱胤之外,家势均属末流,少数连选官资格都没有。即使备有护院和健仆,基本都是样子货,遇上私兵直接腿软,遑论护着家主理论一番。 要是换成顶级士族,例如太原王氏,试着围一个看看? 府门打开,健仆必定抄起家伙群拥而出,甭管围在外边的是谁,先打一场再说。 临近巳时,城门始终不开。 城内流言纷纷,百姓心中没底,甚至有几分恐慌。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夜城外大火,我见有郡兵出城,该不会是胡人打过来了?” “不会吧?” “如果真是胡贼,岂会是现下光景?”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愣在当场。 对啊,胡贼犯边岂会不杀人抢劫?城中绝不会这般平静。 “好似是太守府出事了。”又有人道。 “这个时辰,东城也不见有人出来。” “今日是大市,早该有人到南城来采买……” “不看看是什么情形,城门不开,外边的人进不来,如何会有新鲜的菜蔬!”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唯一相同的是,都晓得昨夜不太平,盱眙城内将生大变。 不久,街前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十数个身穿皮甲的私兵列队行来,队伍中夹着三个身着长袍的职吏。 和寻常相比,三个职吏都是低着头,伛偻着腰背,不见半点趾高气扬,反倒是像霜打的茄子,惶惶然没有一点精神。 行到近前,私兵分两侧排开人群。 为首的什长咳嗽一声,职吏顿时如梦初醒,忙不迭弯腰动手,在墙面刷上浆糊,张贴告示,并向人群宣讲昨夜诸事,尤其点出朱太守胆大包天,不满朝廷,意图盘踞盱眙谋反。 “幽州刺使昨抵城外,察知朱氏阴谋。朱胤唯恐计划败露,擅自调动郡兵,意图谋刺刺使!” “现主犯已被捉拿下狱,从者俱被羁押。待朝廷官文发下,均当依律严惩!” “淮南寿春被叛臣占据,州府移至临淮盱眙。” “郡治所改置州治所。” “凡从朱胤谋反的郡县官员皆被革职捉拿,刺使有意于州内选官。” 讲解到此处,职吏顿了顿,想到自己今后的下场,不免有几分凄楚。 “自明日起,不拘黄-籍白籍,凡有才学者,均可至县衙参与考核。流民可于十日内至县衙重录户籍,欲要参与考核,需十名白籍为证,五名黄-籍为保,确认籍贯姓氏无误。” “先考核散吏,再甄选职吏。” “考核优异者,可选县公国官。” 随着职吏的讲述,人群先是一片哗然,继而是一阵静默,随后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庆之声。有数人当场落泪,两名妇人更坐在地上,高呼“苍天有眼”“罪有应得”。 “朱胤,你也有今日!” “这个畜生合该千刀万剐!” “县令呢?周绣呢?为何他没有被处置?” “方才不是听到,凡从者俱要被问罪,他逃不掉!” “好,好啊!” 欢呼声中,有数名男子紧盯告示,神情中难掩激动。 “阿兄,刺使真要如此选官?” “八成不错。” “可未经中正品评,散吏也就罢了,职吏能得朝廷承认?” “为何不能?”被称兄长的男子冷笑一声。 “时逢乱世,各州刺使权柄之大,不亚于献帝之时。新任刺使乃是当朝大司马嫡子,是有实封的县公。舞象之年选官出仕盐渎,政绩非凡。去岁随大军北伐,更是生擒过鲜卑中山王!” “果真?” “自然!”男子继续道,“朝廷将幽州授封给他,不管先前是何打算,经过昨夜之事,这幽州之地早晚改姓桓。” “阿兄慎言!” “无碍。”男子摇摇头,道,“你我从北地沦落至此,空负颍川徐氏之名,却始终无有建树。无颜面见同乡,连朝廷侨置的颍川郡都不敢去。” 男子说话时,他身边的几人都是低下头,面现羞惭。 “如今恰逢时机,如不能就此翻身,我等哪还会有出头之日,遑论为家族正名!” 这番话激起众人斗志。 是啊,他们不再是昔日的颍川大族,没有家族依靠,只不过是一群离乡之人。 没有办法证明身份,就无法重新列入士族,一生将为庶人,更不用说受大中正品评入朝为官。 “以我等的身份,如想选为职吏,贼捕掾最是可能。”顿了顿,男子压低声音道,“在我看来,与其去争郡县末流,不如设法取得桓刺使赏识,成为县公舍人!” 国官?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兄长志在于此。 “考核明日开始,如果今日拿不定主意,可先回家中细想。”男子道。 无论属弟和从弟如何选择,他必要试上一试。以他如今的身份,县公舍人才是最好的出路。 太守府内,蔡允率领甘大等人四处搜寻,很快找出两座密室,三条秘道,更将密道中的朱胤家人抓出,逐一送到周绣和家仆面前辨认。 “你没看错,这是朱胤的从侄?” “不敢隐瞒使君,此子确非朱胤之子,而是陈郡太守朱辅的庶子。为何会在府内,仆实不知。”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太和五年,五月,朔 朝廷授盱眙为桓容封地,以及许可在幽州征兵的官文送达盱眙。 桓容见到入城的官员,当场愣了一下。 “子敬兄?” 见桓容满面吃惊,王献之跃下车辕,朗笑出声。半点不避讳的握住桓容手腕,道:“数月不见,容弟一向可好?淮南之事传入建康,知袁氏据寿春叛-乱,为兄甚是担忧。贤弟可已有了应对之策?” “这个……” 桓容没想到来人会是王献之,更没想到当面不过两句话,就将事情问得如此直白。略微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只能试着蒙混过去。 言多必失。 若是不经意漏出几句,以王献之的聪明,难保不会想到他和袁真演双簧。到时恐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容刚入盱眙不久,前有临淮太守行谋逆行刺,郡县官员多数被牵扯,职吏一时空缺。如今正忙着选官,实在不得空闲。且手中兵力不足,如要处置淮南的叛-军,尚需一定时日。” “哦。”王献之点点头,不知是接受了桓容的解释还是另有想法,并未继续追问,而是面上带笑,十分自然的转换话题。 谈话之间,得知他要在盱眙停留数日,桓容并未多想,直接将一行人请入刺使府。 看着明显是新挂的匾额,王献之挑眉。 “此地本为太守府。”桓容没打算隐瞒。 “朱胤以谋逆之罪下狱,三省官文一到就要问斩。其家人依律问罪,家产全部抄没。此宅本为前朝一名武将所建,后被朱氏所得。容初来乍到,不欲劳民伤财,便以此改建府衙,暂置州治所。” 两人行过府门,一路穿过前院,依稀可见被移走的树木,铲平的花草,以及用墨线画出的方形区域。 区域之间间隔半步,大小基本相同,排列整齐有序。 王献之很是不解,奇怪的看向桓容,问道:“容弟,此地莫非要建造值房?”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 “非也。”桓容大笑道,“日前郡县考核甄选职吏,因应考人数过多,县衙放不开,干脆移至此处。” “在此?” 桓容点头道:“这些墨线本为放置隔板处,遇雨还可搭建雨棚。” 走近可以看到,墨线并非画在地面,而是距地表足有三寸。 见王献之很感兴趣,桓容也不藏私,当场令健仆取来几块长方形的木板,逐一楔入地面,组成两间并排的“考房”。 桓容请王献之上前,先是敲了敲木板,又用力推动,确定考房的确结实。随后又坐到其中感受一番。 “子敬兄以为如何?”桓容负手立在考房前,笑道,“当日,容即坐在那处。” 说话间,桓容伸手指了指距考房五步远的地方。 “另有几名舍人巡视考场,确保不会有人做假,选出的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王献之走出考房,不禁感叹这种奇思妙想。 不过,他以为这场考核仅是权宜之计,待盱眙政务走上正轨便不会再行,故而没有多问,也并未放在心上。 “去岁北伐之时,容弟带去的大车就不同凡响。如今来看,贤弟手下必有能工巧匠。” “兄长过誉。” 健仆上前撤走木板,将凹痕填平,桓容请王献之往正室。 “也好。”王献之道,“我亦有要事同容弟商议。” “子敬兄可否提前告知?”桓容表情中闪过几分好奇。 “说来话长,还请贤弟先接过官文再言。”王献之暂时卖了个关子。他要说的事十分重要,这般郑重其事,实是担心隔墙有耳。 斟酌片刻,桓容压下好奇,当即不再多问,亲自引他走上回廊。 “容弟,跟我来的那些人,最好能拖上一拖。” 桓容点点头,向健仆使了个眼色,道:“去请贾舍人,言我同王兄叙旧,请他安置同来之人。” “诺!” 健仆心领神会,领命退出回廊,匆匆往值房而去。今日是贾秉在州治所处理郡内政务,有他出面,王献之想避开谁都不是难题。 “难为容弟了。”王献之叹息一声,露出一抹苦笑。 桓容笑看他一眼,故作轻松道:“我为子敬兄解决难题,兄长当如何谢我?” “助容弟拿下建康盐市,进而掌控一国盐政,如何?” 什么? 桓容停住脚步,笑容凝固在嘴角。 “子敬兄莫要说笑。” “容弟不信?” 他当然不信! 王献之出自琅琊王氏,而掌控建康盐市的是太原王氏,两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加上他同王坦之的私交不错,彼此可称挚友,桓容当真不信他会为自己开罪对方。 纵然他有此意,琅琊王氏会答应? 想想都不可能。 “容弟莫要不信,这便是我要同容弟商议的第一件事。”王献之表情淡然,浑不似在说他计划同桓容联合下手,从太原王氏嘴里抢肉。 “我真的没想到……”桓容喃喃道。 “容弟没想到的事可不少。” 王献之好心情的眨了下眼,明明是将近而立之年,却有一股少年人的淘气,引得廊下婢仆脸泛红霞,目似-春-水,几乎挪不动脚步。 桓容不禁咋舌。 难怪司马道福为他连脸都不要了,这人简直就是个“祸水”! 两人行到正室,阿黍亲自送上茶汤,随后与健仆守在门外,不许外人轻易靠近。 王献之端起茶盏,轻轻嗅着茶香,不觉舒展眉眼。 “早闻容弟藏有好茶,且烹制方法不同寻常。如今有幸一尝,当是其言不虚。” “子敬兄过奖。”桓容笑道。 “容弟过谦。”王献之回道。 两人手里捧着茶汤,对坐相视一眼,都觉得有趣,不免朗笑出声。 饮过茶汤,王献之取出两份官文,一份是增授盱眙为桓容封地,许他食邑当地;另一份则是许可他在幽州征兵,以浇灭袁氏-叛-军。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见到**,袁瑾再迟钝也知晓事情不对。 秦雷无意多言,坚持要将**和信件一并送至袁真面前。 自抵达寿春,**始终被五花大绑装在袋中。乍然见到光明,双眼受不住刺激,顺着眼角落下几滴咸泪。 好不容易适应光线,能看清人影,抬头认出满面铁青的袁瑾,想到被搜出的那封书信,当即大感不妙。 他想和袁瑾说,此事是桓容诡计,意图挑拨袁真和朱辅的关系。奈何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响。 袁瑾很想听一听他要说些什么,却被秦雷和忠仆一起拦住。 “等到了袁使君面前,一切自有定论。”秦雷道。 袁瑾或许能被蒙骗,袁真绝对不会。 **知晓这个道理,挣扎得愈发厉害,形容更显得狼狈。 “走吧。” 不用他人帮忙,袁瑾一把提起**,大步走向内室。 彼时,袁真刚刚用过汤药,勉强坐起身,肩头披着一件长袍。见袁瑾提着**进来,身后跟着除去佩刀的秦雷,神情微微一变。 “见过袁使君!” 秦雷抱拳行礼,取出怀揣一路的书信,郑重呈送到袁真面前。 “这是?” “使君一看便知。”秦雷道,“日前盱眙有变,朱胤意图谋刺桓刺使,现已被捉拿下狱。” “什么?!那小贼竟敢……”袁瑾愕然出声。 “阿子住口!”袁真厉声喝道,“休要无状!” 袁瑾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 秦雷恍若未见,继续说道:“搜查朱胤家宅时,再密道中搜出此人及此封书信。桓使君看过,言其中涉及到袁使君,故命仆前来寿春。” “你乃秦氏部曲?” “是。” “为何在桓刺使跟前听命?” “不瞒袁使君,早在桓使君任盐渎县令时,仆便奉四郎君之命跟随桓使君,之前曾随桓使君北伐。” 这件事不是秘密,凭袁真的人脉早晚能查出来。 秦雷当着袁真的面道出,无外乎是提醒对方,桓容同秦璟交情匪浅,袁真既然已经叛晋,有意北投,在处理同桓容的关系时最好谨慎一些。 袁真没有出言,眯起双眼咳嗽几声,摆手示意袁瑾不必担忧,除掉裹在信封外的绢布。 信并不长,袁真却足足看了一刻钟。 期间,袁真的神情并未生出多大变化,近身的人却知道,他此刻已是怒火狂燃,不是碍于病体,很可能会立即点兵包围朱辅在寿春的家宅,将宅中人杀个一干二净。 “此封信外,桓刺使可还有他话?” 秦雷没有接言,先将视线移到袁瑾身上,又扫了一眼留在房内的忠仆和童子。 猜出他的用意,袁真挥退他人,只将袁瑾留在室内。 秦雷这才开口道:“仆出行之前,桓使君有言,如袁使君愿意留在寿春,他可以帮忙。” 留在寿春? 袁真蹙眉,眼中闪过几许明悟。 袁瑾则是一头雾水。 “阿父,他这是什么意思?” “桓刺使当真这么说?”袁真没有理会袁瑾,而是肃然看向秦雷,沉声发问。 “字字确实,仆不敢诳语。” 室内陷入寂静,袁真沉思许久,没有再行询问,而是令袁瑾唤来忠仆,先引秦雷下去休息。 “桓刺使的提议我会考虑。”袁真道,“你可暂留寿春,待我处理完杂事,会书信一封交你带回。” “诺!” 秦雷抱拳行礼,明白袁真所言确实,并非是在设法拖延时间。 事实上,知晓书信内容,袁真肯定会和朱辅翻脸。他病成这样,先前的盟友又打算背后-捅-刀,同桓容合作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秦雷下去之后,袁真将书信递给袁瑾,又咳嗽几声,目光落在**身上,沉声道:“你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你说?” **瞬间脸色惨白,嘴上的布被取走,整个人已抖如筛糠。 他可以在桓容面前逞强,却不敢面对袁真。作为朱辅的儿子,他太清楚袁真的手段。 “我、我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的声音发颤。 “自使君病重,家君便常与临淮叔父书信,只等使君驾鹤……”**顿了顿,下边的半句话实在不敢出口,唯有含混过去,“便借临淮郡兵逼大公子交出手中势力。” 随着**的讲述,袁真的脸色愈发阴沉。怒到极致,竟诡异的平静下来。 袁瑾狠狠攥着书信,当真是怒不可遏。 没有**的话,他还可以当这是桓容诡计。对方亲口招认,他想将事情赖到桓容头上都不行! “阿父,朱辅欺人太甚!” 想当初,朱辅朱胤能坐上太守宝座,袁真没少在背后出力。不想袁氏一夕落魄,对方竟要背后下手! “好啊,当真是好。”袁真咳得更加厉害。 他被桓温设计,又被晋廷视为弃子,一怒占据寿春叛晋。朱辅向来同他亲厚,知晓此事之后,二话不说随他一起北投,他还对这“老友”怀有几分愧疚。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貌忠实奸,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打算趁他病要他命! “袁石。” “仆在。” “带下去埋了。”袁真饮下一口温水,声音略显无力,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命袁柳立刻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诺!” “围住朱辅的宅院。”袁真狠声道,“凡是宅中之人,一个不留!严查城中郡兵,凡同朱氏有牵连的,连同其家小全部关押,仔细盘问。” “诺!” 忠仆领命下去安排,顺手将**拖了下去。 **还想挣扎求饶,当场被卸掉下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待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袁真对袁瑾道:“阿子,你后宅中的妇人尽快处置掉。” “阿父,”袁瑾震惊的抬起头,“她是阿峰的生母。”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慕容德北驰而去,临行不忘劫掠一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城池。 胡人多数随大军奔走,城内只留下几百汉人和羊奴。 遇上秦氏仆兵进城,多数藏在隐蔽之处,少数跪伏在路旁,浑身瑟瑟发抖。仅有十余人手持刀枪棍棒,试图拦截大军,结果死在箭雨之下。 “这些是汉人?” 一名部曲策马上前,翻过倒伏在地上的尸体,见到死者的身形相貌,禁不住心头一沉。 “未必。” 两名略有些年纪的仆兵走过来,用力扯开死者身上的短袍。果不其然,在其右肩找到一个用刀刻出的图案。 “这些都是羊奴。” “羊奴?” “这三个八成有汉人血统。” 仆兵解释过后,部曲恍然大悟。 这十几人肩膀上的图腾象征部落,却不是部落勇士,而是部落中的奴隶。图腾边角的图案表明,他们是属于部落首领和贵族的“私人财产”。 “慕容德欲同慕容垂合兵,必定是率骑兵北上。陈留城内的马匹有限,首领贵族自顾不暇,这些羊奴都被抛在身后。” 城内的慕容鲜卑急着跑路,部落勇士和护卫必须带上,这些奴仆自然被丢弃。 一时的损失不算什么。 如果慕容德和慕容垂合兵拿下高句丽,满城都是人,还愁没有羊奴驱使? 故而,随行的鲜卑部落都是轻车简从,速度不亚于慕容德麾下骑兵。不想走的都被杀死在城内,避免给邺城通风报信。 “这些人?” “八成以为自己活不了,想死得痛快些。”仆兵摇了摇头。 仆兵仅是叹息一声,就收起了心中的同情。 不怪他们冷漠,在胡人之地,有些羊奴为取得贵族赏识,摆脱奴隶身份,一个赛一个的凶狠。若不是人死为大,他们压根不会费力挖坑掩埋,都会直接将人丢去城外喂狼。 一场短暂的冲突,尚未开始便已落幕。 有了前车之鉴,留在城中的羊奴愈发感到惊恐,凡是被仆用搜出,立刻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躲在暗处的汉人陆续走出来,流着泪向着大军摇拜。 秦璟将帅帐立在东城,在帐中铺开舆图,同秦玓和秦玚商议,接下来是该继续进兵,还是暂时停住脚步,在陈留驻军。 “向北可直逼中州,向东则需先破高平。以我等手中兵力,如将战线拖得太长,恐补给不济,予慕容鲜卑反-攻之机。” 舆图上清晰标注出高平等地,秦璟陆续画出三条进军线路,一条是直入中州,威逼邺城,路线最短也最冒险;一条是先取高平,再下任城,层层逼近,虽然耗时却是稳扎稳打;最后一条则是西行荥阳,同洛州的守军汇合。 除此之外,就是暂时驻兵陈留,等待西河的命令和援军, 秦玓和秦玚表情肃然,一番争论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稳扎稳打,避免贸然进军为敌所趁。 兄弟三人盯着舆图,哪怕知晓选择不错,仍存有满心遗憾。 看得见吃不着,不遗憾才怪! “如果再多五千兵力,哪怕是步卒,我也敢发兵中州!” “阿屺,用兵最忌心浮气躁。”秦玚捶了一下秦玓的左肩,“阿父既已决心称王,早晚要拿下邺城,不用心急。” “我知道。”秦玓不满道,“还有,阿兄,能否别再叫我小字?” 秦玓幼时头发稀疏,秦策差点以为自己会有个“秃”儿子。未取大名之前,秦玓一直被唤做阿屺,意思就是没有草木的山。 据说这小字还是秦策起的。 随着秦玓长大,开始启蒙识字,明白自己被亲爹叫了四五年秃子,当即泪流成河。 这真是亲爹吗?啊?! 从此之后,谁叫他阿屺他和谁急。 奈何有一干黑肚子爱坑人的兄弟,年纪小的尚有几分忌讳,只在背后挤眉弄眼,年纪大的,例如秦玚和秦玖,压根不惧他吹胡子瞪眼,隔三差五就要撩-拨一回,气得秦玓跳脚,硬是没有丁点办法。 秦玖是秦策的嫡长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会继承秦策的位置,出于敬重,秦玓很少对他当面跳脚。况且,秦玖唤秦玓阿屺多是出于喜爱,虽说秦玓宁可不要这份兄弟-爱。 秦玚……不提也罢。 想想秦玚的拳头,秦玓抱着膝盖到墙角垂泪。 好在秦璟不会跟着起哄。 要不然,秦玓九成会泪流成河,彻底淹了秦氏坞堡。 “阿兄。”秦璟终于出声,“待援兵抵达,我将率兵暂回彭城,驻兵和进军之事便委托兄长。” 秦玚和秦玓互看一眼,回彭城? “为何这么急?”秦玚不解。 “昨日城中传讯,有贼人假称大道祭酒,妖言惑众。”秦璟沉声道,“其言蛊-惑民心,不得不防。” 秦玚登时沉下表情,秦玓更是狠狠的握拳。 “这些该死的小人!胡人在时为何不出来?以为秦氏坞堡好欺吗?!” “难保就是被胡人收买,意图搅乱彭城!” 早在建元初年,秦氏坞堡的辖地内就出过这样的事,当时有百余流民被贼人蛊惑,聚-众-冲--击--县衙,砸开县中的粮仓,闹出不小的乱子。 事败之后,被蛊惑的流民无一生还。 经仵作查验,死者并无严重外伤,全是被提前喂下--毒-药,诬赖到秦氏仆兵头上。 害死人的贼首趁机潜逃,是秦策下了严令,才在武乡郡将人逮住。只差一点,这个害死三百多条人命的贼人就要潜入鲜卑境内,就此逃之夭夭。 自此之后,秦氏坞堡对类似的贼人都是深恶痛绝,几乎是抓一个宰一个,下手绝不留情。 此前传出桓容水-煮-活-人之事,秦氏坞堡上下都觉痛快。秦玓更放言,将来遇上此类恶贼,绝不能让其一刀痛快,必须扔到锅里煮上一回! 没想到,前言犹在,竟还有人“顶-风-作-案”,更是在秦璟坐镇的彭城。 “此事恐有蹊跷。”秦玚最为年长,想到事情出现得实在凑巧,开口道,“或许是鲜卑人的计谋,为的是搅乱彭城,拖延阿弟进兵。”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清晨时分,天色尚未大亮,盱眙城外就排起数条长龙。 队伍中多是弱冠而立之年的汉子,少部分是附近村庄的村民,大部分是面黄肌瘦的流民,都是听到刺使下令征兵的消息,打算来碰一碰运气。 城门口,两什私兵放下吊桥,推开挡在门前的木栏。数名新招的兵卒合力拉动绞索,随着吱嘎声响,厚重的城门缓慢开启,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骚-动。 “开门了!” 随着这声呼喊,众人陷入一阵激动,有抑制不住的甚至抬步向前拥。 “快,一旦名额满了,落在后面怕选不上!” 又是一声呼喊,人群拥挤得更加厉害。后边的人不知端的,情急之下跟着一起向前挤,眼见有人跌倒,随时可能发生踩-踏。 城头上响起锣声,城门前的私兵立刻横起长-枪,顶住重在最前方的几个人。有数人收势不住,差点跌落吊桥。 兵卒再次拉动绞索,干涸的护城河底陡然立起成排的竹竿,竹竿中间拉开绳网,紧贴在河岸边,挡住不断向前拥挤的人群。 咚!咚!咚! 三下鼓声之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不许挤,列队进城!大家都有机会!” 喊话的是钱实。 自从幽州征兵的消息传出,赶来盱眙的人数成倍上涨。哪怕选不上,也能有一个蒸饼,一碗热汤,吸引的流民越来越多。 贾秉手下的职吏支撑不住,不得不向桓容请调私兵。 每日里,钱实典魁都要轮番登上城头,尤其是开城门时,更要带人严密巡查,以防生出不测。单是两三日间就生出几回乱子,幸亏发现得早,否则难保会闹出人命。 许超在营中表现优异,赛过当初的典魁,现今被授什长,带人巡视城内,想必很快将升队主。 今日轮到钱实巡视城头,见到城下人群拥挤向前,不得不扯开嘶哑的嗓子,举着喇叭高声喊话。 同时有私兵威慑,险险止住了躁动的人群。 待众人平静下来,开始列队入城,钱实唤来两名私兵,吩咐道:“今日的事有些蹊跷,明显是有人在人群中鼓噪。下去吩咐巡城的队伍,查查是哪个最先出声。” “诺!” 私兵抱拳领命,迅速跑下城头。 此时天光放亮,城中坊市陆续响起人声。 早起的小贩担着担子沿街叫卖,担子两头是能保温的藤箱,里面是拳头大的包子和蒸糕,这还是盐渎流传出的法子。 路边的食谱茶肆撑起幌子,热气腾腾的蒸饼和胡饼挨个摞起,香味在空气中扩散,引得入城之人直咽口水,馋涎欲滴。奈何口袋空空,只加快脚步赶往北城应征,好歹能吃一顿饱饭。 卢悚几人混在人群中,故意穿得破衣烂衫,脸上抹着泥灰,就为装得更像一些。 闻到蒸饼的香气,看到街边竟然有食铺提出肉汤,两个贼匪忍不住了。 自彭城逃入幽州,为躲避追兵,一路之上风餐露宿,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想到林子里猎只兔子解馋,险些被乡民乱棍打死。 如今这世道,什么都没有口粮珍贵。 他们打猎的林子恰好挨近一块新开垦的荒地,地里种了粟米,村民看得宝贝一样。见他们形迹可疑,以为是过路的流民想要入村偷盗,自然不会多么客气。 随着一声呼喊,几乎是全村出动。 双拳难敌四手,卢悚几人很快被打得落荒而逃,兔子没猎到,反倒落下一身的淤青。一个贼匪的胳膊脱臼,肋骨这段,不是遇上流民队伍中的大夫,几乎能疼死在路上。 卢悚趁机和这些流民套交情,知晓幽州征兵之事,干脆加入队伍中,打算一起混进盱眙城。 沿途之上,卢悚发挥所长,自称“大道祭酒”座下道人,吹得神乎其神,更表演了一手“大变清水”,很快发展出五六名信徒。 并非流民愚昧。 每逢乱世,百姓遭逢苦难、家人四处离散,最需要精神寄托,宗教总是能大行其道。 正宗的佛、道且罢,如乡间-淫--祠乃至卢悚这样的骗子都屡见不鲜。 有流民被卢悚蛊惑,自然也有人不买他的账。之前为贼匪医伤的大夫就觉这几人不妥,后悔将他们带入队伍之中。 见被蛊惑之人越来越多,实在无法劝说,大夫干脆寻借口脱离队伍,远远的躲开。 换做以往,卢悚必不会轻易放他走,总要想方设法将人害死,以免留下后患。 然而此人身份特殊,一路救死扶伤,极受流民尊重,不能将事情做得机密,卢悚不敢轻易下手,唯恐会引来众怒,打破大好局面。 为能顺利进-入盱眙,卢悚只能暂时收起毒辣的心思,留待日后再说。 好在中途没有再生变故,一行人顺利抵达盱眙。 排队入城时,卢悚突生歹意,藏在人群中喊了几嗓子,意图引起混乱。不想城中的兵卒早有经验,反应十分迅速,让计划付之流水。 走在盱眙城中,卢悚在心中盘算,不能真去城北,更不能应征。但四周都是人,想要脱身并不容易。 正想着,身侧忽然起了一阵争执,循声看去,差点当场破口大骂。 原来贼人耐不住腹饿,竟上前买了蒸饼。见摊主之妻有几分姿色,嘴-贱的调-戏两句。哪想摊主是个暴脾气,一言不合就要开打,顺手拽出一根烧火棍,瞪着眼就抡了起来。 吵闹声引来巡城的私兵,许超上前查问情况,摊主当面说“贼人不地道,是外来的无赖子”,背过身却道:“这几人不像是流民,小人见过北来的鲜卑胡商,他们都用这样的钱。” 说话间,摊主取出贼匪给的铜钱。 这些钱币制作精美,关键是非晋朝所铸,明显是在北地部落之间流通。 许超心生警觉,不能就此断定两人是鲜卑探子,但也没理由轻易放过,二话不说将两个贼人押下,先带回去审问再说。 贼人挣扎的过程中,不小心现出腰间匕首。 这下更不得了,许超亲自卸掉两人兵器,当场五花大绑,就要带回营中。 “他们还有同伙!”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0.第一百二十章 车驾回到城内,堵在城门前的队伍渐渐疏散。 应征的村民和流民纷纷涌向城北,盼着能应征成为州兵。 村民希望能多挣得几斗谷粮,熬过每年青黄不接的时日。流民则要借此入籍,带着逃难的家人安顿下来。 然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怀有同一个念头,不惜自家性命,也要为子孙后代寻得一条晋身之路。 北城的军营前人头攒动,十几张木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后都坐在一个文吏。文吏面前摆着成摞名册,名册旁有笔墨、水盏等之物。 “莫要拥挤!” 私兵和新征的州兵在队伍中维持秩序,疏导众人列成长队。如有不听劝诫的,立刻被拉出来站到一边。若是屡教不改,直接驱逐出城。 凡是刻意捣乱的,城外的卢悚等人就是前车之鉴。 文吏驾轻就熟,逐个记录应征之人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擅长的兵器。遇到特别雄壮之人,还要另外做出备注。 “某家魏起,祖籍义阳,年二十有四,能举百斤大石。” 队伍的两侧被辟为临时校场,左侧摆着大小不一的石磨,均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最小的也有十几斤,大的直接超过百斤。右侧是三排武器架,刀-枪-剑-戟应有尽有,最显眼的是三张强弓,是由公输长和相里兄弟联手制造,可谓千金难求。 魏起被带到左侧,逐个试过磨盘重量,随着一声大喝,将最-大的磨盘高高举起,脸不红气不喘,明显尚有余力。 “好!”众人齐声叫好。 文吏提笔饱蘸墨汁,在魏起的名后记录下“有膂力,能举百斤”的字样。 在魏起之后,接连有十余人走进校场,可惜都没能达到魏起的高度。然就膂力而言,业已超出寻常范畴,可纳入征兵名册。 “某家马良,扶风茂陵人,三十有一,擅用长矛。” “某家周延,祖籍茂陵,本为山中猎户,善使弓箭。” “某家姜仪,祖籍天水冀县,可用长-枪。” 文吏逐一记录,众人陆续被带往校场,当面选择趁手的兵器,和候在场内的盐渎私兵对战。 马良手握长矛,对战一伍私兵不落下风,最后将三人掀翻,取得一场大胜。 周延能开强弓,箭-箭-射中靶心,有百步穿杨之能。 姜仪的枪-法十分独到,私兵均不是对手。秦雷等人看得技痒,放弃在一旁观战,直接选了兵器下场。 一场打下来,双方都是酣畅淋漓,从没有过的痛快。 “好!” 秦雷将长-枪-狠狠扎在地上,单手扣住姜仪的肩膀,笑道:“我观你的路数更擅马战,哪日再战上一场!” “敬诺!”姜仪抱拳回应。额角淌下汗水,神态依旧自若。 秦雷咂舌,很是感到可惜。 在秦氏坞堡,这样能战之人至少会是队主,极有可能被授幢主。 可惜桓容定下规矩,此次招收的州兵,无论本事大小,一律从兵卒和伍长晋身。强悍如许超也是从伍长起步,凭借之前在城外的功劳升任什长,继而向队主发起冲-击。 参照此例,无论是谁,想要一步登天绝不可能。必须拿出真本事与同袍竞争,才能一步步晋身,在将官中占据一席之地。 姜仪放下长-枪,擦去脸颊上的汗水,领取记录有籍贯姓名的木牌。 “切记,凭此物方能出入军营,如若遗失,轻则罚饷,重责逐出州军。” “诺!” 姜仪等人收好木牌,没有立即划归营中,而是被带到校场之后。随着距离渐近,肉汤的香味隐隐飘来,众人吸了吸鼻子,都是双眼发亮,肚子轰鸣,下意识咽着口水。 厨夫抬出半人高的藤筐,掀开盖在上面的屉布,现出热气腾腾的蒸饼。汤锅盖子揭开,大块的羊肉在锅中翻滚,撒上胡椒和葱段,味道香得让人把持不住,只想一个劲的往前冲。 “每人一碗肉汤,半颗腌菜,蒸饼管饱!” “列队,不许拥挤,不许争抢!” 私兵大声呼喝,横起长-枪,提防众人一拥而上。 前日就有一回,几个汉子饿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手抢,引得他人一起前拥,险些掀翻汤锅,酿成一起惨祸。 自那之后,私兵牢记教训,每次带过来的人绝不超过五十。 哪怕是麻烦,总好过控制不住场面,猝不及防闹出乱子。 姜仪随众人领取肉汤蒸饼,腌菜直接夹在饼里,一口咬下去,爽脆的滋味让人口舌生津,只觉得腹中更饿,禁不住一口接一口,眨眼间,两指厚的蒸饼就没了踪影。 对在场的汉子而言,一个蒸饼压根不算什么。 多数人抬起头,看向依旧冒着热气的饼筐,不敢断定私兵口中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看着能吃饱?” 一名什长扫过众人,咧嘴笑道:“桓使君亲口下令,蒸饼管饱,能吃几个吃几个!不过可要记着,不能眼大肚子小,到头来撑破肚皮!” 闻听此言,众人再不犹豫,藤筐迅速见底。 厨夫忙得满头大汗,和身边的徒弟说:“瞧见没有,都是一帮大肚汉。除了桓使君,谁还能养得起!” 徒弟用力点头。 想到自己刚入军营那几日,也是顿顿都要吃得打饱嗝,不比这些汉子好上多少。 姜仪连续吃下十个蒸饼,总算是尝到了“饱”的滋味。 一口喝干肉汤,发现碗底还有一小块带骨的羊肉。 虽然没加太多调料,又在汤里熬煮许久,早没了嚼劲,姜仪仍是吃得有滋有味,连个骨头渣都没剩。 马良和周延是同乡,很快凑到一起,一边吃一边商议,今后在营中如何行事,才能彻底站稳脚跟。 魏起沉默寡言,和姜仪一样不太合群。 介于之前在校场的表现,哪怕两人不说话,汉子们都对两人存下几分敬畏,隐隐以二人为首。 私兵看到这种情况,不禁暗暗称奇。 “这两人的名字都记下。”什长对跟来的文吏道,“稍后报给贾舍人,想必会有安排。”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宿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只要尝过一次,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桓容睁开双眼,很快又紧紧闭上,口中发出一声呻-吟,脑袋里像有十八只铜锣一起敲响。 仰面躺在榻上,单手搭在额前,回忆昨夜里的种种,一种难言的滋味再次袭上心头,胃里一阵翻涌,愈发感到难受。 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轻微得几不可闻。 桓容没动,不到十息,阿黍端着一只漆碗绕过屏风,缓步走到榻前,轻声道:“郎君可醒了?” “恩。”桓容转过头,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的味道,五官立刻皱了起来。 “郎君昨夜醉酒,今日怕会头痛,奴熬了醒酒汤,郎君可要用些?因郎君醒得迟,奴多加了一味药的用量,味道可能会苦些。” 阿黍跪坐到榻前,单手捧起漆碗,另一只手执起调羹,轻轻舀起一勺,苦涩的味道愈发刺鼻。 “一定要喝?”桓容单臂撑起身,探头看一眼碗中,神经瞬间绷紧,觉得这比五辛菜更吓人。 “郎君日前有安排,今日要往北城军营巡视,事情耽搁不得。”阿黍提醒道。 “……”桓容躺回榻上,突然觉得生无可恋。 “郎君?” 说话之间,漆碗又凑近了些。 “我喝。”桓容狠狠咬牙,声音几乎从牙齿缝隙中挤出。 走马上任不久,幽州事务刚刚有了起色,预定的行程绝不能更改。 不就是一碗醒酒汤吗? 小意思! 阿黍递上调羹,却被轻轻推开。 桓容接过漆碗,试了一下温度,觉得入口无碍,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与其一勺一勺“品味”,不如一次性痛快。 只可惜,痛快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刹那之间,苦涩的味道浸满口腔,彻底侵蚀味蕾。桓容的脸皱成一团,单手捂住嘴,完全不敢松开,生怕将喝下去的汤药全吐出来。 见状,阿黍立即奉上一盘蜜饯,“郎君用些。” 桓容没出声,一次拿起两颗,看也不看丢进嘴里。 蜜饯的酸甜驱散了苦味,桓容缓缓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活”了过来。 他发誓,除非万不得已,这辈子不再醉酒。比起这碗醒酒汤,什么节菜年菜,简直都是美味佳肴。 必须承认,醒酒汤虽苦,效果却是极好。 不到半刻的时间,困扰桓容的头疼和耳鸣症状逐渐减弱,视线变得清晰,手脚开始恢复力气,不再如灌了铅一般。 “郎君可要洗漱?”阿黍道。 “恩。” 桓容试着坐起身,小心的晃了晃脑袋,头疼消失无踪,顿觉精神大振。 阿黍绕过屏风,在门前拍了拍手,很快有婢仆送上洗漱用具。 桓容净面漱口,换上一身蓝色长袍,随后坐到榻边,由阿黍为他束发。 “秦兄可起身了?” “回郎君,秦郎君三刻前起身,用过醒酒汤,现在客厢,尚未用早膳。” 这是在等他? 桓容捏了捏眉心,想起昨夜的种种,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秦璟。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明显不成。 但要如同以往,想想都不可能。 “郎君?” “没事。” 没有理会阿黍的询问,桓容站起身,紧了紧镶着玉扣的腰带,道:“在侧室用膳,着人去请秦郎君。” “诺!” 见桓容不想多言,阿黍没有再问,福身行礼,带着婢仆下去安排。 桓容独自走到廊下,犹带凉意的晨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未尽的水汽,顿觉一阵神清气爽,烦闷和沉重都似一扫而空。 “快到六月了。” 自言自语一声,桓容踏着木屐缓步穿过廊下。 咔哒咔哒的声响中,长袖衣摆随风拂动,带起熏染在袖中的暖香,融合飘散在院中的花香,阵阵熏人欲醉。 几名婢仆正在清扫院中,见桓容行过,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目送他走过回廊,脸颊晕红,目光中带着几许痴意。 “郎君好像又俊了……” “如能得郎君一顾,此生便没白活。”一名俊俏的婢仆道。 “快些灭了这样的心思。”听到同伴的痴言,年长的婢仆忙四下里张望,确认阿黍不在,略微松了口气。 “只是想想都不成?” “当然不成!”年长的婢仆肃然表情,沉声道,“当年郎君在会稽求学,身边有人起了这样的心思,全家都被罚为田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见对方犹不服气,年长婢仆的声音愈发严厉。 “休要不听劝!郎君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纵然能得郎君一顾,又能得些什么?郎君早晚都会娶亲,届时你将如何?” 遇上能容人的,全当她是个玩意,不屑一顾。若是碰上余姚郡公主之类,哪能有她的活路。哪怕未来的主母不动手,陪嫁的媵妾又岂是好惹! 退一万步,以南康公主平日的行事,更不会容许桓容身边有这样的奴仆,会稽之事就是前车之鉴! “你我是同乡,我才这般提醒你。若你不听劝,一心想要寻死,我必会托人给家中送信。到时,你家人被罚做田奴,可是后悔都来不及!“ 听闻此言,俊俏的婢仆瞪大双眼,脸色忽青忽白,咬住红唇,没有再开口反驳,眼中却闪过一抹不甘。想到来幽州之前,在桓府内见到的几名妾室,偶尔听到三公子同婢仆的调笑,更是心头火热,明显没有歇了心思。 殊不知,两人的话被另一人听去,不到片刻就传入阿黍耳中。 没等到隔天,起了心思的婢仆就被送回建康,包括她在盐渎的家人,一并被送进田庄罚做田奴,自此没了消息。 提醒她的婢仆也被送走,同样是田庄,其父却成了一个小管事,全家都在感谢南康公主和桓容的恩德。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诏书的内容并不长,司马奕却刻得极其认真,一刀接一刀划下,每一笔都留下一道深痕,足有半寸之深。 字字刻入竹简之内,想要削去重改都不可能。 司马奕刻字时,宦者小心伺候在一旁。 中途有宫婢和宦者在殿外探头,意图窥-伺内殿情形,动作虽然隐秘,仍被殿中人察觉。 司马奕冷笑一声,放下刻刀,随手抓起一册空简丢到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阿冉。” “仆在。”宦者应声。 “去,传朕旨意,凡是在殿外窥伺之人,都让殿前卫拖下去打死。一个不留,就在殿前动手。” “陛下?”宦者惊骇。 “怎么,朕打死个奴婢都不行?” 司马奕头也不抬,表情阴沉。不等宦者回话,继续在竹简上刻字,手指用力得发红,一刀划过,不小心割破指腹,鲜血沿着指尖滴落,顷刻染红简上字迹。 宦者不敢迟疑,当即躬身应诺,快步行到殿前,扬声传达天子旨意。 “陛下有旨,将这几个拖下去打死,就在殿前!” 宫婢和宦者惊骇欲绝,被殿前卫-按-倒-时,大睁着双眼,张口大声求饶:“陛下,饶命!” 尾音未落,刑杖已然落下。击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很快有骨裂声传出,夹杂在哭喊声中格外的刺耳。 声音传入殿中,司马奕终于抬起头,脸上闪过狞笑,心中涌起一阵古怪的快意。 “打,狠狠的打,都给朕打死!” 他已经没有退路,早晚都要应验扈谦的卦言,被狼狈的赶出台城。命能不能保住尚且难说,顾及再多都是枉然,何妨痛快一回? “阿冉,今天殿中的人,你可都记着?” “回陛下,仆都记着。” “好。” 司马奕刻下最后一笔,受伤的手指擦过竹简,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 “你亲自去安排,全都抓来,拖到殿前打死!” 司马奕纵然无能,到底不是傻子。做皇帝这些年,早知身边人忠与不忠。除了长乐宫,建康士族都在宫中埋过钉子,越是高门越不会例外。 殿中这些人,表面貌似忠心,实在早已三心二意。背地里,十个中有九个不干净,都曾向外传递过消息。 纵然有一两个无辜者又如何? 他早已顾不得许多,只想痛快一回。什么名声,什么天子之威,全都是虚话! 继位之初,褚太后临朝摄政,他是个摆设。好不容易亲政,门阀士族把持朝政,他同样是个傀儡。 建康士族和外戚争-权,同权臣夺利,他的作用就是在诏书上盖印,空负天子之名。除此之外,连多说一句话的分量都没有。 他算什么? 在这些士族门阀眼里,他究竟算什么? 想到这里,司马奕再次狞笑,狠狠的掷出刻刀。刀锋划过地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意志被消磨,雄心随之湮灭,他曾想安心做个傀儡,就这么混混沌沌的过下去,直到老死在宫中。 结果如何? 连这都是奢望! 因为术士的卦象,褚太后无意保他,满朝文武坐视他将被废,更在背后推波助澜! “对不起朕,你们全都对不起朕!” 司马奕天性有几分懦弱,没有该有的担当。遇到挫折向来不从自身找原因,而是喜欢怪罪他人。 和桓容一样遭遇困境,四面楚歌,他从不想着挣脱,而是任由自己滑入泥潭,自暴自弃。不敢同褚太后和桓大司马抗衡,反而柿子捡软的捏,屡次向桓容下手。 这样的性格行事,当真是可悲、可气、可恨,甚至有几分可怜。 宦者跪伏在殿中,目视墙上的暗影,知晓自己没有退路。 他曾受过周贵人的大恩,在周贵人去世后,始终跟随在司马奕身边。无论是长乐宫、长秋宫还是建康士族,都曾同他接触,也曾试着收买。 可他始终不为所动,算是司马奕唯一能信任之人。 现如今,司马奕彻底破罐子破摔,自己往死路上走。 宦者心知天子一旦被废,自己也将没了活路,干脆不再多想,就当是偿还周贵人的活命之恩,等到了阴曹地府,也可安心喝下孟婆汤,了无牵挂的投胎。 “阿冉。”司马奕沙哑出声。 “仆在。”宦者伏跪得更低,敛下目光,额头触及地面,心头一阵冰凉。 “待我出宫那日,你随我一同走吧。” 舍弃“朕”的自称,司马奕瘫软在榻上,仿佛失去全身的力气。 “陛下?”宦者倏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我活一日,总能保你一日。” 司马奕斜靠在矮榻上,吃吃的笑道:“太后也好,桓温也罢,总不会心急如此,没等我出宫就痛下杀手。总要留我几日,等新帝继位,等天下人都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陛下!” 宦者双眼含泪,却始终不敢落下。 整个台城之内,他或许是唯一会为司马奕心痛之人。 “罢了。”司马奕坐起身,将诏书小心卷起,并未立刻交给宦者,而是贴身收好。 正在这时,殿外的求饶声和哭喊声戛然而止。 有殿前卫通报,皇后宫中的大长秋跪在殿前,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司马奕满脸的不耐烦。 “陛下!皇后殿下、皇后殿下怕是不行了,求陛下移驾长秋宫,求陛下!” 大长秋跪在台阶上,用力磕着头。不到片刻时间,额前已是一片红肿。不敢硬闯入内殿,只能苦苦在殿外哭求。 “皇后?”司马奕愣了一下,说出的话十足让人齿冷,“她还活着啊?” 刹那间,殿内烛火摇动,一盏三足灯无风自灭。本不该出现的青烟缕缕飘散,很快消失无踪。 大长秋的声音仍模模糊糊传来,少顷,太后宫的大长乐出现在殿外,传太后懿旨,请天子移驾长秋宫,见庾皇后最后一面。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卷诏书,短短不足百余字,桓容通读三遍,满心都是无奈。 如果他手握十万雄兵,此刻定已如获至宝。奈何新官上任,私兵和州兵加起来不足一万,多数未经过训练,财政半数靠盐渎支撑,他凭什么和群雄去争? 资本太少,实力不够雄厚,遇到渣爹这样的对手,完全能预见将来的下场。 于他而言,这份诏书来得很不是时候,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万一消息泄露,甭管渣爹还是褚太后,甚至是京口的郗刺使都会对他起杀心。 “司马奕……“ 这位貌似窝囊的天子,突然精明一回,当真给他出了个难题。 身为被坑的对象,桓容对这种“精明”没有半分赞许。假若司马奕当面,他不保证会不会当场-暴-起,对其饱以老拳。 诏书放在面前,桓容良久不语。 宦者亦未出言,只是安静的跪坐在廊下,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贾秉和钟琳闻讯赶来,见桓容眉间紧缩,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桓容递过一份诏书,口中道:“秉之,孔玙,都看看吧。” 两人口称“诺”,展开竹简细看。 一瞬间,表情由疑惑变成惊讶,继而满是凝重。 “明公,这……”钟琳率先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关重大,绝不能轻率。 桓容想到的事,他同样不会忽略。此时此刻,这份诏书压根不能带来好处。司马奕写下这份诏书,怕也不存半分好心。 “以二位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慎重,绝不可贸然行事。”钟琳开口道。 贾秉迟迟不语,最初的惊讶和凝重消失,双眼微微眯起,神情间现出几分狠意。目光落在宦者身上,似在估量什么,又似在计划什么。 “秉之?” “明公。”贾秉转过头,对桓容道,“这诏书来得蹊跷,无法确定是否为官家亲笔,且上面并无玉玺痕迹,仅有一方私印,如是伪造,背后之人居心险恶,必将对明公不利。” 贾秉这番话实在出乎预料。 不等桓容和钟琳出声,宦者已大声呵斥:“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贾秉冷笑道:“皇后薨逝,官家却是春秋鼎盛,如何会起禅位的念头?且官家并非无子,更有琅琊王等皇亲宗室,如何会想禅位于长公主之子?这分明是有人设计陷害!” 宦者哑口无言,手指着贾秉,嘴唇不停颤抖。 他总不能说太后和朝臣决心废帝,司马奕的三个儿子都被打上“私-生”烙印。皇后丧期之后,建康必起风雨,司马奕不过是想拉桓容下水,临退位也要算计众人一回? 这些事都不是秘密,却是能想不能说。 以贾秉的心性手段,只要宦者敢道出半句,他就能劝桓容将此人斩杀当场。 管他是不是司马奕身边近侍,一个“勾结朝臣矫诏禅位,陷害幽州刺使”的罪名,足够他死上十几二十回。 “明公,此人身份可疑,当押下严加看守。” 只言看守不说审讯,桓容思量片刻,明白了贾秉的意思。 “来人!” 门外健仆应诺,大步走进室内,将宦者双臂反折到身后,取布巾勒住他的嘴,预防他咬舌。 “暂且押在府中,严查是否有人跟随,如有一并抓捕。封-锁此人进府的消息,不得走漏半分!” “诺!” 健仆将人拖走,宦者拼命挣扎,奈何无一丝用处。 还要感谢朱胤,这座宅邸内不缺暗室牢房,正好用来关押“人犯”。绳子一捆,门一锁,从外边根本看不出端倪,连看守都可以省下。 待廊下重归安静,桓容表情变得肃然,起身向贾秉和钟琳拱手,正色道:“请两位舍人救我!” 凭他现下的手段,寻常的事情可以处理,面对这样的坑害,实在无法全身而退。闹不好就要大祸临头。 “明公切莫如此!” 钟琳匆忙扶住桓容,贾秉却是定定的凝视着他,开口道:“明公可能下定决心?” “能。”桓容没有迟疑。 “哪怕要暂时示弱,甚至同大司马联手?” 什么?! 一句话犹如惊雷劈下,桓容愕然当场。 “秉之此言何意?” 贾秉没有着急解释,而是请桓容先坐下,同时请其屏退廊下健仆,确认仅有三人可以听闻,方才道:“仆确信诏书内容十成是真,并非违诏。” “那为何?”钟琳神情微变。 “孔玙且听我言。” 示意钟琳暂莫开口,贾秉从建康的局势入手,将这份诏书可能带来的机遇和隐患逐一讲明。 “官家退位势在必行。逢皇后大丧,或能拖上几月,但以‘官家伤痛,身陷重病’为由,更好过此前都城流言。” “仆闻姑孰、京口皆有调兵迹象。” “大司马和郗使君带兵入城,二人立场无需多说。宫中褚太后不论,城中高门士族不动则已,如若有意入局,势必会将水搅得更浑。稍有不慎,建康城恐会生出一场兵-祸。” 说到这里,贾秉声音渐沉,表情格外冷硬,似风雨欲来。 “明公手中这份诏书无疑是烫手山芋。” “一旦消息走漏,无论哪一方都会设法先除明公。无需动刀兵,只要逼官家当众出言,说是明公联合宫中宦者矫诏,一个谋反的罪名压下,明公努力得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桓容点了点头。 司马奕的性格绝对是不求利己只求害人,这事他真能做得出来。 “秉之言消息不能走漏,我十分清楚。但为何说要示弱家君,以求联合?” “明公莫急。”贾秉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司马之心满朝皆知。然其有一个致命弱点,好名望。” 桓容咧了下嘴角。 这分析的确没错。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郗超告辞司马曜,特地再往正室告别司马昱,方才离开琅琊王府,出城返回军营。 在他离开不久,司马曜下定决心,起身去见司马昱。 父子俩屏退婢仆,关在室内密谈,直过了半个时辰,房门方才从内开启。 司马曜自门内走出,双眼通红,声音微哑,眼角犹带泪痕,明显是刚刚哭过。只是神情间有几分放松,不如之前凝重,背脊似也挺直几分。 正室内,司马昱目送儿子离去,心中隐有触动,深深叹息一声。 “逼得我父子如此,实在可叹。” 褚太后联合郗愔同桓大司马角力,他们父子成了双方争锋的工具。如今还要加上建康城内的士族高门,稍有行差踏错,琅琊王府就将不存。 想到忠仆的回报,知晓郗超都和司马曜说了些什么,司马昱的神情有瞬间晦暗。 “郗景兴。” 三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寒意渗人。 这一刻的司马昱,全不似平日表现出的温和。 没有一点手段,岂能坐上宰相之位。 早年前,司马昱也曾胸怀壮志,设法从桓温手中分-权,为此不惜借助清谈之名,引会稽名士入朝。 可惜的是,方法并不奏效。 这些人固然能对天子和朝堂产生一定影响,却始终无法真正制衡桓温,反而因为几次决断失误,拱手让出更多权利。 郗愔掌控京口,司马昱曾暗中松了口气,以为有北府军的威慑,桓温总会收敛几分。 未曾想到,晋室竟出昏招,视袁真为弃子,逼得他据守寿春谋-逆! 此事一出,司马昱便知不好。 果然,兔死狐泣之下,郗愔对晋室生出戒备,再不如以往忠心。此次带兵抵达建康,压根不在城内久呆,入宫面见褚太后,说话间亦有几分保留。 从获悉的情报推测,假以时日,京口也将如姑孰一样改名换姓,脱离司马氏掌控。 一东一西,进-出建康的重要通道都被权臣所据。纵然彼此抗衡,不可能联手,夹在中间的晋室朝廷照样会两头受气。 今上注定被废,太后推出年少的司马曜,明显是打着继续摄政的主意。 思及此,司马昱不禁冷笑一声。 “褚蒜子机关算尽,怎么未曾想过,不只是桓元子,建康士族也未必乐见她再度掌-权。” 一旦太后摄政,褚氏及其姻亲借外戚之名,定将试图再起。正如逐渐复兴的琅琊王氏,必会对现有的朝堂政局产生-冲-击。 肥肉就这么大,多一个人来分,到自己手中的就要少去一部分。想要保持原有的份额,要么不许人进来,要么就将别人挤出去。 王献之和王彪之已然联手,琅琊王氏的郎君陆续入朝,凭借王导和王敦早年打下的根基,哪怕是太原王氏也不可能将他们轻易挤走。 有了前车之鉴,联合自身利益,自然有人不乐见褚太后谋算实现。 自元帝之后,司马氏的天子基本都是摆设,并且多数活不长,不可能如秦汉时的雄才大略。这愈发巩固了士族在朝堂的权威。 现如今,褚太后计划推出司马曜,再度临朝摄政,注定会打破王、谢建立的权-利-格-局。 桓温和郗愔动不得,琅琊王氏也可以让步,外戚褚氏又想来插一脚? 三个字:不可能! 司马昱再度冷笑。 在建康的这盘棋局中,他和司马曜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司马曜是被动入局,从最开始就身不由己,凡事无法自主。而他好歹能选择执棋之人。 以他多年的政治经验,即便有郗愔支持,褚太后也不可能争得过桓元子。 何况建康士族摇摆不定,当面一套背后一行。日前有书信送来,字里行间透出暗示,分明是希望他能上位,不看好褚太后再度临朝。 饶是如此,司马昱仍不免对郗超心生怨恨。 他本可以慢慢说服亲子,维护父子之情,郗超的横叉一脚彻底打乱计划。 经过今日,他们父子再回不到往日。司马曜不只会同他生出隔阂,更会对司马道子生出防备之心。 父子不和,兄弟不亲。 尚未登上皇位,隐患已然埋下。 “好,好个郗景兴,好个桓元子!” 明知郗超此行不善,他却不能将人拦下,只能事后补救。然就结果来看,成效实属一般,司马昱顿觉满心苦涩。 “时也,命也。” 这是他选择的路,哪怕再难也要走下去。 此时此刻,司马昱竟和桓容生出同样的感慨。 不知该言巧合,还是历史注定。 郗超返回军营,未来得及休息,迅速往帅帐复命。一路行到帐外,听到帐内传出的声音,不禁心头微动,停住脚步。 “可是大公子和三公子来了?” 帐前护卫点头,郗超又听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讽意,并未此时入帐,而是掉头折返。临走前吩咐护卫,何时两位公子离开,再遣人给他送信。 “诺!” 帅帐中,桓大司马高居主位,桓熙坐在右侧,桓歆位置在左,两人争相出言,意图在亲爹面前有所表现。 奈何桓熙在府内养伤,极少出门,桓歆官职不高,消息十分滞后,说来说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即便涉及朝中,也多是旧时消息,几乎人所共知,很快就引得桓大司马厌烦。 察觉桓大司马心生不耐,桓歆立刻停口,桓熙犹未发现,仍在滔滔不绝。 又过半刻,桓大司马实在听不下去,出声将他打断,“阿子,此事我早知晓。” 闻听此言,桓熙半句话堵在嘴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角余光瞥到桓歆得意的样子,不禁怒火中烧。不是顾忌桓大司马在侧,恐怕要拍案而起,狠-抽对方一顿鞭子。 此时此刻,桓熙明显忘记身有残疾,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想要如往日一般挥鞭更是不可能。 打发走两个儿子,桓大司马深深皱眉。 “不知所谓!”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离开桓温大营之后,贾秉转道赶往郗愔设立在二十里外的营盘。 彼时,幽州来人的消息传遍建康城内,宫中已经得到消息,郗刺使自然不会被蒙在鼓里。让他意外的是,贾秉来得如此之快。 但人既然来了,总要见上一面,不能拦在营外。 帅帐中,郗愔一身玄色深衣,腰佩宝剑,高坐上首,见到入帐揖礼的贾秉,当即笑道:“早知幽州来人,可惜身在城外,如今方得一见。” 说话间,郗愔仔细打量贾秉,心中疑窦丛生。再看立在帐前的许超,不觉又是一凛。 数月未见,桓容身边竟多出这般人物,实在出乎预料。如此来看,先前答应太后之事委实过于草率,如今补救未知是否来得及。 “使君曾言,出仕为盐渎县令时,多得郗使君回护指点,实是心存感激。去岁北伐,仰赖郗使君仗义执言,出手相助,方才屡次脱困。” “哪里。”郗愔摆手,“不过些许援手,桓使君实在客气。” 贾秉正色道:“使君亦言,知恩报恩。郗使君多番相助,皆记在心中,时时不敢忘。” 郗愔没有接话,看着面前的贾秉,脸上依旧带笑,心中却是一凛。 知恩报恩,反过来即是有怨报怨。 如果猜不透这四字背后的含义,枉他为官几十载,浸-淫朝堂数十年。 “桓使君之意,愔业已了然。” 贾秉点到即止,再次拱手。随后话锋一转,提及两人的“盟友关系”,并命人将表礼送上。 “知晓郗使君尊崇黄老,使君特地寻来汉时古籍两卷,另有前朝宫中山水盆景,胜在奇巧,还请郗使君笑纳。” 看到送入帐中的木箱,见到箱中的竹简和玉石雕刻的盆景,郗愔眉心微蹙,深思此举之意,心中不免怅然。 自此往后,怕是再不讲人情,只重利益。 贾秉又令人送上一只小箱,箱中装着缠绕金丝的玉盒,合中盛有两枚金珠,一大一小,珠光莹莹,光灿夺目。 郗愔不解其意,下意识看向贾秉。 两颗金珠不论,一大一小是何用意? “世人有言,骨肉亲情不可离散,父子兄弟不容相间,士族之家一损皆损,一荣俱荣。” 贾秉刻意顿了顿,见郗愔神情微变,方才继续道:“所谓盎盂相击,虽有愤意,不过一时之气。遇大事当前,总会消弭分歧重为一体。正如此珠一般,生于同贝,则小者倚大,长者扶幼,此乃常世之道。” “父子亲情,常世之道?” 郗愔细品此言,神情变得凝重。 “此乃桓使君之意?” “然。”贾秉颔首道,“建康风雨将至,使君远在幽州仍忧心庙堂。仆先时往大司马营盘,已当面道明使君之意,大司马甚感欣慰。今拜访郗使君,字字句句皆出诚心,盖因郗使君之前恩义。” 翻译过来就是,桓氏父子决定抛开往日恩怨,暂时联手,在册立新帝之事上,幽州姑孰保持高度有一致。甭管出于何种原因,桓容又是为什么让步,基调就此定下。 向郗愔透出消息,是看在往日恩情的份上,事先给他提个醒。 经过此事,权当报偿之前的恩义,今后相交全靠利益维系。如再遇寿春之类的谋算,桓容绝不会留手。 届时,恩怨当面两清,还请郗使君不要怪他不讲人情。 该送的礼送出,该说的话说完,郗愔如何决断全在自身。 以贾秉来看,郗愔不会立刻做出决定,肯定会派人多方打探,确定幽州的确和姑孰“和解”,才会决定如何行事。 到了那时,留给他的余地已然不多。 想到这里,贾秉现出一丝浅笑,拱手告辞,打算赶在城门关闭前折返。 此行肩负重任,至今仅完成一半,尚有士族高门需要拜访。除了透出消息,坐实“父慈子孝”“姑孰幽州联手”之外,最好能趁机多拉拢几姓高门。 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不用想。 既然和琅琊王氏结盟,同二者必有利益分歧,能维持表面和平已是不宜,拉拢联合实属天方夜谭。 桓容和谢玄交情不错,但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友谊只能抛在一边。 贾秉眼中看好的,是留在建康的少数吴姓,以及不得志的侨姓。 这些士族要么受出身限制,要么是之前站错队,多数被边缘化,在朝堂力量微弱,别说左右政-局,还比不上桓容在幽州的力量。但他们久居建康,消息灵通,兼彼此联姻,关系网四通八达。 如果利用得好,远比琅琊王氏更“有用”,能为桓容提供更多便利。 琅琊王氏现今势微,勉强能同明公以礼相待。待到在朝堂站稳脚跟,以其家族底蕴,不可能久居人下,恢复往日荣耀不过早晚。 到了那时,双方的联盟势必变得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为了各自利益,或许还会从背后-捅-刀。 琅琊王氏何时动手,暂时不好评论。以贾秉的行事风格,事情稍有苗头,肯定会建议桓容先下手为强。 早-捅-晚-捅-都是-捅,早点下刀反而痛快,省得瞻前顾后惹出麻烦。 贾秉坐在车里,想到临行前与桓容的深谈,不觉眯起双眼。 “明公智慧过人,奈何心肠太软。” 不过于他而言,有这样的主上反倒是运气。 换成六亲不认的枭雄和奸雄,贾秉要担心的就不是心肠太软,而是成就大业之后,自己该如何避居山野,远离可能到来的祸事。 推开车窗,接到零星洒落的雨丝,贾秉忽然发笑。 许超不解的看向身后,不禁满头雾水。 “贾舍人因何发笑?可是见到什么稀奇事?” 许超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除了匆匆赶路的百姓,挑着担子寻找避雨处的小贩,就只有没事出来赏雨的士族郎君和女郎。 这些有什么可笑? “自幽州南下,越近建康雨水越多。”贾秉慢悠悠道。 “去岁北地亢旱,今岁难言吉凶。不过南地必有水患,建康或能免灾,豫州和江州等地怕不安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连绵多日的雨水骤然停歇,阳光驱散乌云,水汽不断蒸腾。 秦淮河缓缓流淌,水面上,船只首尾相挨,接连不断。 正午临近,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愈发显得闷热难捱。几名艄公聚在岸边,正无精打采的啃着蒸饼。 近月来雨水不断,河上行船减少,众人都为生计担忧。今日总算晴天,奈何天热成这样,稍微一动就是满身大汗,别说扛活,连快走几步都有些-气-喘。 “这天热得太不寻常,怕又会是个灾年。” “是啊。” “天有预警,恐非吉兆。” “台城里皇后薨了,还不是凶事?” “这事怕没完。” 又一艘商船停靠,长着满脸卷须的船主在甲板上招手,分明是一副胡人模样,却穿着汉家衣冠,一口洛阳官话相当地道。 “快些吃,活来了!” 一名船工三两口吃完蒸饼,拧开水囊连喝两大口,顺下噎在喉咙里的硬饼,起身招呼同伴上前。 刚走出几步,又有商船行来。 见上面打出盐渎的旗帜,船工不禁精神一振,大声道:“是盐渎的船!别磨蹭,晚了可就被别人抢了!” 盐渎的船油水丰厚,船主向来大方。 虽说用人比较挑剔,但给钱相当痛快。偶尔还能白得不带酸味的蒸饼,甚至是一小块熏肉,难得能让家人都尝尝肉味。 盐渎商船一经靠岸,赶往胡商处的船工立刻少了许多。 胡商在船上跳脚,用鲜卑语大骂了几声。奈何舍不得提高工钱,实在没辙,只能让随行的部曲和护卫下船运货。 “这天气……” 胡商跟着船上船下的跑,提防有人偷懒或是摔到货箱,很快就冒出一身大汗。 胡人喜好汉人的绢布丝绸、精美饰品,汉人也不例外,常购买北地的皮毛和手工器物。 这批货都是小件,每件都价值不菲,属于邺城里流出的稀罕货,有些甚至出自宫中。送到建康的廛肆,价格少说也能翻上一番。 至于货物的来路,反正有太傅府的健仆做保,压根不怕人查。 胡商出身宇文鲜卑,其祖上不是东胡,更不是高车,而是加入鲜卑的匈奴。 二十多年前,他所在的部落被慕容鲜卑所灭,家产都被抢走,父母兄弟被杀,因其年纪尚少,个头不及车轮,才侥幸逃过一命。 做了十几年羊奴,胡商终于获得信任,得以行走南北,往来市货。 只不过,他每次所得利润都要献给主人一大半。如若不然,他随时会被夺去自由,重新关入羊圈。 每每想到这里,胡商就是一阵气闷。 不过,慕容鲜卑也得意不了太久。 擦去满脸热汗,胡商扯开衣襟,现出毛茸茸的胸膛。 秦氏坞堡发兵占去数州,吴王慕容垂和范阳王慕容德带兵去了高句丽。别看慕容评声势赫赫,集合各州大军攻伐西河郡,到头来,说不得就是自找死路! 想到这里,胡商心情大好。 暗地里,他和秦氏坞堡有生意往来。如果秦氏坞堡占了邺城,他有信心保住全家性命。哪怕给出大部分家产也是心甘情愿。 比起完全恢复自由身,再不用看慕容鲜卑的脸色,钱财算得了什么,再赚就是。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胡商不在少数,都等着慕容鲜卑倒霉那一天。 背叛? 胡商冷笑一声。 他祖上是匈奴,慕容鲜卑则是东胡。即便都称鲜卑,也压根吃不到一个锅里。加上两部常年征战,最终宇文鲜卑被灭,更是有抹不去的血海深仇。 不是秦氏坞堡不收胡人,他早想带着一家老小投奔。 氐人一样靠不住。 看看乞伏鲜卑的下场,什么同为胡人的情谊,统统都是XX! 发现有部曲忽然停住,胡商立刻心生不满,快走两步就要开骂,忽觉头顶光线一暗,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快看!” “天龙食日!” 眨眼间,明亮的天空变得昏暗,无论汉人还是胡人,这一刻都显得惊慌失措。 日食被视为不祥之兆,每逢出现都会引发大灾。 上次日食,北地大旱,饿殍遍野,兵祸不断。 这一次又将带来什么? 日食的时间并不长,于众人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城门迅速关闭,台城内响起隆隆的鼓声。 数十个壮汉-坦-露-胸膛,大步登上长头,在鼓声中齐声大喝; 百姓陆续奔回家中,关门闭户; 河面上的商船不再前行,无论船主、船工还是护卫,都在第一时间奔进船舱,避开日食的暗光。 胡商来不及跑回船舱,只能长袍一撩,将整个人盖住。 短短一瞬间,喧闹的廛肆中一片死寂。 整座城市陷入可怕的静默,唯有鼓声隆隆,伴着凶汉的高喝声,一阵阵直冲云霄,似要冲开暗光,破开云层。 青溪里 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眉心紧蹙。 李夫人陪伴在侧,无声的打开香炉,投入一注新香。 台城内 褚太后不顾宦者阻拦,快步走到殿门前,仰望黑暗的天空,神情莫名。 司马奕半躺在榻上,举起一只酒觞,半觞酒水倒进口中,半觞落在衣上。皇后刚丧不久,他便恢复了醉生梦死的日子,什么为妻齐衰一年,全不被放在心上。 听到殿外一阵嘈杂,司马奕还觉得奇怪,抬起醉意朦胧的双眼,遇光线骤然昏暗,见宦者宫婢匆忙关闭殿门,放下木窗,奇怪道:“发生何事?” “禀陛下,天龙食日,大凶!” 天龙食日? 司马奕愣了片刻,旋即站起身,一脚踹开挡路的宦者,大步走到殿前,挥开宫婢,在阵阵惊呼声中,用力拉开殿门,迈步走了出去。 “陛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丸都城被攻破,慕容垂和慕容德为犒劳麾下,纵兵劫-掠三日。 城内壮年男子十去七八,侥幸留得一命的也被抓做羊奴,背缚双手押入临时搭建的羊圈,畜生一样看管起来。 女子和孩童被另外关押。 凡是高过车轮的男孩均被挑拣出来,随壮年男子绑入羊圈,每日仅有半块蒸饼,一碗冷水。 老实且罢,不老实肯定会招来一顿鞭子。 看管他们的都是库莫奚,和高句丽人有深仇,逮住机会,不抽得他们皮开肉绽决不罢休。 在晋人看来,占据北地的胡族是蛮人,不识华夏礼仪。于盘踞中原多年的鲜卑人眼中,这些组成高句丽的濊貊、扶馀和古朝鲜人更属“化外之民”。 鲜卑人仰慕汉文化,对高句丽极端看不上眼。 早年间,高句丽王不老实,意图带兵西侵,借中原战乱窃取汉朝设置在东北的郡县。曹魏曾派兵攻破丸都,迫使当时的东川王弃城逃跑。 此后曹魏被晋取代,晋室又因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南迁,高句丽趁机迁回旧都,死灰复燃。 可惜生不逢时,复燃的不是时候。 这一次,他们遇上的不是汉室军队,而是由燕主和吴王率领的慕容鲜卑。 慕容鲜卑建国不久,正逢盛时,几战之下,高句丽死伤无计,新建的丸都城几乎被夷为平地。 不承想,高句丽毅力惊人,在鲜卑人撤走后,再次重建丸都城。规模比不上早年,但有都城在就证明没有灭国,可以凝聚人心。 在这之后,高句丽王组织起军队,趁慕容鲜卑和氐人、晋人交战时,出兵百济和新罗,不断蚕食土地人口,壮大实力,渐渐有了复苏迹象。 可惜,人若是倒霉起来,喝水都会塞牙缝。 不到三十年时间,慕容鲜卑再次大兵压境。 这回燕主没来,来的是老对手慕容垂,以及同样凶悍的慕容德。更糟糕的是,鲜卑人的目的不是攻破城池抢一回就走,而是要推房占地,借机自立。 高句丽人确实有硬骨头,战场上死不退后。 奈何对手太强,又有熟悉当地的库莫奚人带路,很快被打得溃不成军,死伤过半。 慕容鲜卑攻入城内,高句丽王又一次弃城逃跑。除了年长的世子,王妃美人都被抛在身后,十余个子女也被抛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成了鲜卑人的俘虏。 慕容冲率先杀入王宫,见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王室众人,未生出半分怜悯。 考虑到慕容垂的立场,倒也没全都杀干净,挑出两个年长的王子杀鸡儆猴,带血的刀锋指向余下众人:“如敢反抗,这便是下场!” 话落,慕容冲扫过殿内,几步走到高句丽王处理政务的矮榻前,扫开一叠尚未处理的官文,大马金刀的坐下,单手支着刀柄,俊美的面容带笑,落在被俘虏的众人眼中,却仿佛一尊-凶-神-恶-煞。 “问一问,高句丽王跑了多久。” 鲜卑骑兵不懂高句丽语,几名库莫奚向导被带到殿中。 一番询问之后,得知高句丽王在城破当时就乔装离开,似向南逃,慕容冲抡起长刀,砍杀数名哭个不休的宫婢。 哭声戛然而止,殿中倏然一静。 刺鼻的血腥味中,王宫众人噤若寒蝉,鲜卑兵则咧开嘴,满脸都是嘲讽。 “一群鼠胆!” 慕容冲站起身,走到一名公主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两眼,直将对方看得满脸煞白,方才冷声道:“我阿姊和你一样的年纪,被慕容评那老贼送去长安,死后尸骨无存。阿姊的保母说,阿姊没有哭,哪怕被阿母亲自送上西去的马车,阿姊也没有哭。” 清河公主-艳-绝六部,被视为鲜卑第一美人。 结果,因为一场“交易”被送去长安,不久便香消玉殒。 “阿姊没了,你们凭什么还活着……” 公主听不懂慕容冲的话,却能看明白他的表情。 惊恐之下全身僵硬,怕到极致,压根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大睁着双眼,眼看着刀锋落下,鲜血飞溅,最终躺倒在血泊之中。 从慕容垂举刀到公主倒下,短短一瞬间,却仿佛慢动作一般,在众人眼前一帧帧滑过。 “啊!” 一名年幼的公主当场吓疯,被身边人用力捂住嘴,很快憋得满脸通红。 慕容冲甩掉刀上血迹,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殿内众人,转身迈步离开。 要是高句丽王向北跑,侥幸躲进柔然地界,恐怕还能逃出生天。他却向南逃,不路过百济也要穿行新罗,没有第三条路。 那两个地方和高句丽可是“敌国”,打仗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想到这里,慕容冲再次笑了起来。 少年的面容俊俏非凡,不见半点阴霾,与沾染在脸颊上的鲜血形成鲜明对比,能刺痛观者的双眼。 审-讯过王宫众人,慕容垂当机立断,派人向南追击。 不等鲜卑兵追出二十里,迎面行来一支百济军队。队伍中夹着一辆囚车,车上五花大绑的不是旁人,正是逃走的高句丽王。 随他潜逃的护卫臣子都被百济人杀死,世子也没能幸免。 见到这个老仇家,百济王恨得咬牙切齿,很想当场取其性命。结果被臣下劝阻,言明各种利弊,才勉强压下怒火,派人将他押送回丸都城,送到鲜卑人手里。 “我王有言,愿向贵主称臣。” 百济没少被高句丽敲打压榨,此前高句丽王曾经放话,要发兵“统一南北”。不是鲜卑兵横叉一脚,攻占丸都城,百济此时很可能已经灭国。 此番,百济丞相亲为使臣,送上高句丽王这个投名状,并有百济王亲笔书信,愿意向慕容鲜卑称臣,每年纳贡。 慕容德十分意动,慕容垂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当场表态。 暂时打发掉使臣,两人在帐中商议,前者以为百济还算识趣,可以答应下来,后者显然持不同意见。 “阿弟,高句丽也曾向汉人称臣,结果如何?” “阿兄是说百济不可信?”慕容德皱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邺城的大火整整烧了五日,天空都成一片赤-色。 天气亢旱,滴雨不落,热风席卷北地。 风助火势,火助风卷。 焰龙狂啸摆尾,城周五里内的溪水俱被蒸干,留下一条条皲裂的沟壑。自上空俯瞰,犹如利刃劈下的伤痕,诉说着之前战斗的惨烈。 城中的杂胡洗劫皇宫,捉拿鲜卑贵族官员,下手不留半点情面。 逃出火海之后,杂胡首领立即投奔秦氏大营,献上抢得的宝物,捆来一身狼狈的鲜卑贵族,以求能活得一命。 如果可以的话,更想投入秦氏麾下,借机博一个出身。 “我等愿为贵主冲锋陷阵,同坞堡的敌人拼杀!” 几名推举出的杂胡首领走进军帐,单臂扣在前胸,一边说着话,一边深深的弯腰。 他们不敢抬头,不是出于尊敬,而是恐惧。经历过邺城的大战,见识过秦氏仆兵的可怕,对能统领这支军队的人,更是尤其畏惧。 胡人天生强悍,纵然南下中原,常年学习汉文化,骨子里的东西始终不会改变。 强者为尊,胜者为王。 在北方的草原和沙漠里,凶猛的狼群,永远由最强悍的头狼带领。能独自占据绿洲的豹子,最不缺的就是尖牙利齿。 秦璟虽然年轻,一身的煞气却做不得假。 他们完全可以肯定,这位将军必定历经战火,手中的长-枪早被鲜血浸染,是一杆不折不扣的凶-器。 “我等愿为将军效命!” 一名匈奴首领一咬牙,竟然单膝跪地。与他同来的杂胡首领愣了一下,暗道一声“狡猾”,顺势弯下膝盖,希望能争等秦璟点头。 秦璟仍没出声。 秦玦和秦玸清点过战损,先后走进军帐,见到眼前的情形,奇怪的互看一眼,口中问道:“阿兄,可要将他们拖下去?” 两人心生误会,以为杂胡惹怒秦璟,这才通通跪在地上。说话间就要唤人动手。 几名首领顿时骇然。 不接受投靠不说,理由也不给一个就要将人咔嚓掉? 如此凶狠不讲理,究竟谁才是胡人? 见有仆兵进帐,铠甲上犹带着血迹,几人脸色煞白,下意识摸向腰间。意识到武器留在帐外,表情变了几变,矛盾的掺杂着凶狠和恐惧。 好在秦璟没打算杀人。 以他手中的兵力,能拿下邺城实属运气。不是慕容评“暗中相助”,带走城中大部分兵力,使得城防空虚,别说一战而下,人打光了估计也攻不开城门。 这些杂胡还不能杀,留着有大用处。 想到这里,秦璟手按宝剑,视线扫过跪在面前的杂胡。 “尔等诚心投靠于我?” “是!” “不敢有假!” 众人争先恐后出声,唯恐稍慢一步就要被拉下去砍头。 “好。”秦璟点点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为首两人身上,开门见山道,“尔等即刻召集人手,速往阳平、建兴等地,捉拿逃窜的慕容鲜卑。” 说到这里,秦璟顿了顿,声音略显低沉,煞气瞬间弥漫帐中。 “得一鲜卑贵族,可赏三金;得一百人部落,赏绢十匹。凡战中所得,除马匹之外,均只需上交六成,余下可自行处置。” 换句话说,剩下的人口和牛羊,乃至布匹香料等物,都可就地分配,作为出力的犒赏。 “诺!” 杂胡首领大喜,当场表示,必定将事情办得漂亮,不负将军信任。 “刀剑可自营中领取。” 慕容评带走军队,却带不走国库和兵库。 皇宫被抢,国库仍完好无损。库内的藏宝俱被-封-箱,六成送去西河,三成送回彭城,余下一成犒劳士卒。 兵库中的皮甲军-械堆积成山。 打开库房的刹那,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邺城有善战之人,凭借这些兵器,大可组织起鲜卑平民和羊奴,进行有力的反抗。届时,任何人想要攻下这座城市,都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可惜的是,秦璟来得太快,城中的贵族只顾着逃命,朝中官员也是各顾各,压根没想到这点。到头来,全都便宜了进城的秦氏仆兵。 清点过兵器,众人都是喜上眉梢。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三个字:发财了! 乱世之中,金银固然难得,武器更加重要,尤其是锋利的铁器。 不知慕容鲜卑走了什么运,竟藏有大量前朝大将打造的长-枪和环首刀。其中十杆镔铁长-抢尤其难得,可谓万中无一。 秦玦和秦玸见猎心喜,得秦璟点头,一人抓起一杆。 长-枪入手,重量超过预期。 两人兴致起来,就在库房外对战。每次枪-头-刺-出,枪-杆-扫过,都能带起一阵风声,劲道十足惊人。 有这样的凶器,慕容冲却用缠着铁丝的硬-木-枪,只能说时运不济,合该被桓容生擒。 “好-枪!” 按照惯例,库房中的武器秦璟可自留三成,余下都要送往西河。 战时缴获的兵器不算在内,破损的长矛刀-枪-集合起来,部分散给投靠的杂胡,部分送回彭城重铸,用于巩固城防。 鲜卑兵卒身上的皮甲同样没有浪费。 秦氏仆兵不愿意动手,杂胡自食其力,见一套扒一套,中途因分配不均发生争执,差点抡起拳头打上一场。 待杂胡领完兵器、扒-完皮甲,当天就召集人手,带足三日的干粮,驰往阳平长乐等地。 耳闻马蹄阵阵,目及烟尘滚滚,秦玦忍不住问道:“阿兄,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不怕就此一去不回,酿成后患? 秦璟除下头盔,漆黑的双眸仿如深潭。 “邺城虽下,慕容鲜卑却未绝灭。这些杂胡用处不小。” “用处?”秦玦仍然不解。 “随我回帐。” 话音落下,秦璟转身进帐,扫清矮榻,铺开舆图。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八月的寿春,骄阳似火,热得好似一座火炉。 自从袁真病逝,袁瑾自封幽州刺使,接掌袁氏在淮南的力量,行事一改平日作风,愈发孤行一意,不听劝解。 手握大权之后,袁瑾迅速断绝同桓容的联系,不许秦氏坞堡继续借道,而是改向长安派遣使者,给苻坚送去亲笔书信,许下金银城池,决心彻底反-叛-晋朝,携袁氏仆兵投靠氐人。 袁真死得实在太快,许多事未能提前做出安排,给了袁瑾钻空子的机会。手下谋士和将领人心不齐,多数并不看好袁瑾。 观袁瑾诸多行事,果然应验众人猜测。 袁氏到他手中,别说恢复往昔荣耀,重立世人之前,连维持目前的局面都很困难,甚至会变得更糟。 日前有谋士处于好意,试图劝说袁瑾,纵然要守城,也莫要以村人为盾,行此恶-事实在有伤天和,恐落下后世恶名。 结果如何? 侍奉袁氏族两代的情分,竟抵不上劝谏的“过错”。 不从袁瑾心意的下场,谋士身陷囹圄不说,一家老小都被押上城头,和裹-胁入城的百姓一起做人盾,全了他的爱民之情。 如此倒行逆施,自然引来众人愤慨。 尤其在谋士不甘受-辱,在牢中自尽之后,愤慨升级为熊熊怒火,只等一个契机就能引燃,瞬息可以燎原。 而这个契机即将来到,就在眨眼之间。 八月下旬,寿春城已是人满为患。 袁瑾下令只留北门,余下城门尽数关闭封死。同时调兵遣将,命麾下日夜在城头巡逻,不放过任何可疑迹象。 “派出斥候,探明桓容驻军何处。在城外设立拒马,将南门和东门堵死。” 袁瑾坐在上首,扫视默然不语的谋士武将,冷冷一笑,道:“诸位,桓容乃桓温子,袁氏之所以沦落至此,桓温是罪魁祸首!” “与桓容结好,无异于与虎谋皮。先君病中做下决定,难免有思虑不详之虞,瑾今为此举,不过是拨-乱-反-正,扭转颓局。” 众人口中称诺,暗地却嗤之以鼻。 什么叫拨-乱-反-正? 有乱才能正! 袁真病重之时,仍能果断铲除朱氏,灭掉城中隐患,更同桓容联手,保住袁氏在淮南的力量,这才叫为家族考虑! 现如今,袁瑾并不详加考虑,也不过问众人意见,一股脑抛开袁真的布局,撕毁同桓容的盟约,转而投靠胡人,何等的短视! 不听劝解,一意孤行,甚至将劝解之人投入牢中,又是何等的令人寒心! 室内陷入沉默,无论谋士还是武将,无一人出言反驳。 袁瑾不知内情,以为是自身威严日盛,压服袁真留下的旧人,很是志得意满,竟有几分得意洋洋。 落在旁人眼中,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恨。 “城防之事还要劳烦诸位。”袁真道。 “诺!” “谨遵公子吩咐。” 听到这个称呼,袁瑾下意识皱眉。 从他接掌氏以来,城内的谋士武将少有改口,多数仍以“公子”相称。这让他极其不满,又不好轻易挑错。 毕竟袁真去世不久,论理他该服丧,此时自封本就不合时宜。 故而,袁瑾只能暗暗咬牙,暂且压下这口闷气,只待日后再论。 殊不知,他对袁真留下的人手不满,后者更是对他寒心,甚至是心灰意冷。 离开“刺使府”后,众人并未立刻分散,而是互相看着,一起摇头叹气。 “以王兄看,寿春能否守住?” “难说。” “那么,公子派人往长安……” “此事不宜多言。” 一名谋士截住话头,对同僚道:“桓使君尚在路上,近两日之内,寿春应当无事。今日难得空闲,诸位何妨至舍下小酌一番?” 谋士之言有些突兀,以寿春目前的境况,别说小酌,安心吃顿饭都很难。奇怪的是,听到这番话,众人非但没有驳斥,反而纷纷点头,都言必定到访,无一落下。 事情商定之后,两名武将先往城门处安排布防,谋士陆续登上牛车,返回暂时居住的家宅。 牛车离开刺使府,行出不到百步,路边即被村人和流民占满。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时而能听到小儿的啼哭和老者的叹气。 谋士掀开车帘,看到一什仆兵正手持长矛,迫使数名汉子同家人分开,不由得暗中伤怀。 “伤民如此,招至世间怨恨,留下一世恶名,岂能有善终。” 如果袁使君还在,寿春绝不会沦落至此。可惜的是,袁使君沉疴在床,去得太快。 太快?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谋士忽然一凛。 袁使君固然病重,身边始终不离医者看护。不久前有医者曾言,使君好生休养,尚有半载的寿数。哪承想,不到半月突然-暴-亡。 在袁真死后,袁瑾便以“不尽心”“无能”为名,将府内的医者尽数杀死,家人也未能留得一命。 当时,众人都以为袁瑾哀伤过度,乱了心神,才有此等残暴之举。 如今来看,事情着实有些蹊跷。 越想越是心惊,谋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生生冒出一头冷汗。 “郎主?”健仆发现不对,转头关心询问,“可是有何处不适?” “无碍,速速归府。”谋士哑声道。 如果猜测属实,必须尽早为日后谋划。袁瑾不只不值得扶持,更要设法摆脱甚至除掉! “诺!” 健仆应诺,长鞭扬起,牛车冲开路边人群,同被绳索-捆-绑的汉子擦身而过。 仆兵吆喝着驱散村人,一脚踢开哭求的妇人,声音中带着嘲笑,面容好似索命的恶-鬼。 “袁使君亲口下令,尔等竟敢违抗?!滚开,再不滚,立刻要了你的命!” 牛车穿过长街,仆兵的喝声渐渐远去。 寿春城再无往日宁静,蒸腾的热气中,道路两盘的房屋和人群都似蒙上一层灰雾,倏尔化做扭曲的光影,深深的印入名为“乱世”的画卷之中。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0.第一百三十章 黑夜中,寿春城突起一阵热风,一场大火熊熊燃起。 因天气炎热,城内又多是木质建筑,几点火星就能引燃。加上人员拥挤,路边凌乱堆放着各种杂物,火势迅速蔓延。 不过几息之间,漆黑的夜空竟被照亮。 “走水了!” 嘈杂的叫喊声和脚步声混乱成一片。 城中居民从梦中惊醒,多数还想着救火,被掳-掠来的百姓只顾着四散奔逃,甚至挤开救火的人群。 “火太大,出不去会被杀死!” 不知是哪个带头叫喊,众人心生恐惧,纷纷涌向城门,徒手搬开堆积的石块木桩,就要趁乱冲出城去。 “不想被烧死就冲啊!” “冲出去!” 人群中接连响起多个声音,鼓噪着要破开城门。 城头守军被惊动,眼见城门处聚集的暗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向轮值的队主,只等对方拿个主意。 “人太多了。” 半条街道都被黑压压挤满,目测还有更多涌来。 东门是这样,南门和西门未必能幸免。 唯一没有封死的北门,怕是会更快被人群冲开。 “队主,是否放箭?”一名什长建议道。 “放箭?”队主冷哼一声,“这个情形你敢放箭?信不信弓声一响,下边这些人就会立刻冲上来?” “属下莽撞。”什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羞愧的低下头。 他忘了,众人心中早积怨愤。 大火引燃的岂止是恐惧,更多是愤怒和仇恨。这个时候动手阻拦,势必会成为活生生的靶子,将怒气引到自己身上。 想到可能的下场,什长不由得脸色发白,冒出一身冷汗。 队主衡量形势,下令众人严守城头,不可轻易张弓。 “擂鼓!” 队主眺望城外,满心担忧。 这场大火来得过于蹊跷,如是偶然还罢,如是有人刻意为之,寿春必将陷入更大的麻烦。 鼓声隆隆,瞬间响彻夜空。 东门先起,南门和西门陆续回应,北门处却全无声息。 队主眉间锁紧,见到匆匆登上城头的幢主,快步迎上前去,抱拳道:“属下擅自做主……” 不等话说完,幢主抬起右臂,硬声道:“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让人放下吊桥,开城门。” “什么?!”队主愕然。 “起火点是袁府,火已烧到南城。使君至今不见踪影,不想生成-民-乱,必须立刻打开城门,放这些人出去!” 队主怔然当场。 使君不见踪影? 莫非之前传言是真,袁瑾早不在城内,众人都被蒙在鼓里?起火点在袁府,难保是要将城池一把火烧了,临走也不忘祸害幽州! “愣着做什么?!” 见队主迟迟不动,满脸都是惊疑,幢主不满的喝道:“还不快些动手!” 城下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流民和裹-挟来的村人,部分城中居民也拖家带口的赶来,有的甚至赶着牛车,车上拉着所有的家当。 这些人一道,局面更显得混乱,甚至有无赖子动手抢劫,引来更多的叫骂和哭声。 火势越来越大,城门迟迟不开,鼻端有烟气缭绕,人群愈发焦躁。 混在队伍中的秦雷再次出声,激起来众人更大的愤怒。 不少汉子红了眼,只要有人带头,必定会立刻冲上城头,将往日耀武扬威的守军活生生撕碎。 “开城门!” 幢主曾两度随军北伐,经历过大战小战十数场,见此情形,一把推开队主,亲自砍断绞绳。 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 成排的房屋在烈火中倒塌,尘土飞扬中,哭声和惨叫声接连不断。 砰! 伴着一声钝响,吊桥轰然下落,重重的砸在护城河对岸。 守军似乎被开启了机关,刹那从震惊中醒来,匆忙间奔下城头。跑到一半,遇上被火光照亮的人群,下意识停住脚步,一下下的吞咽着口水。 “诸位,我等来开城门……” 声音哆哆嗦嗦,话说得断断续续,根本听不分明。 几名汉子作势上前,守军本能闪躲,举起手中长矛。 这一闪不要紧,人群以为有诈,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起涌了上来。 守军来不及发出惨叫,眨眼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打死他们!” “就是他将我一家抓来!” 愤怒的叫喊声充斥耳畔,几名守军被活活打死。待到人群散开,地上只留下四五滩血渍,哪里还能拼凑出人形。 见到同伴的遭遇,城头上的守军都是一凛,哪里还敢下来。 “挡住!” 幢主情知不妙,立刻命人堵住通路,阻拦愤怒的百姓。 可惜的是,众人已被怒火烧红双眼,烧灭了理智,压根无视冰冷的枪-矛,挺着胸膛冲上了城头。 这个时候,命令和威慑都失去作用,为了保命,幢主不得不拿起环首刀,且战且退,试图从另一条通道下去。 可下到一半,发现后路也被堵住。 原来,日前袁瑾下令封-锁城门,通向城外的暗道亦不得幸免,全部被石块和泥土封死。 迎上抢过刀-枪,凶狠扑上前的汉子,幢主惨笑一声。 时也,命也。 上天注定袁氏的气运终于寿春,他这个旁支子弟,终归是逃不过这一劫。 城头的鼓声突然停了,城下的百姓却更加急躁。 终于,堆积的断木和碎石被全部移开,几名汉子扛起门栓,合力拉动绞索。 吱嘎几声闷响,封闭多日的城门缓慢开启。 “开了!” “快,冲出去!” “快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和五岁的孩子交流,是个问题。 和不像五岁的五岁孩子交流,是个更大的问题。 此时此刻,桓容正面对这样的难题。 看着正身坐在对面,一板一眼行礼,并向自己道谢的袁峰,桓容无语半晌,心头仿佛有一群二哈狂奔而过,滋味委实难以形容。 “峰谢使君收留之恩。” 袁峰正身-跪-坐,双手扣在腿上,想行顿首礼。 奈何条件限制,身子弯到一半,再也弯不下去,强行“突破”的结果,突然间失去平衡,咕咚一声栽倒,控制不住向前滚去,恰好滚到桓容怀里。 桓容下意识伸手,正好抱个正着。 活了两辈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孩子。感受到怀里的温热,顾不得许多,下意识问道:“可碰到哪里?” 袁峰低下头,又抬起头,大眼睛定定的看着桓容。 大父说桓使君是人中俊杰,有贵极之相。初见的确不错。然而,现在看似乎有点缺少防备心,还是说过于心软? 如果自己心怀歹意,只要一把匕首…… 感受到扶在上臂的手,袁峰咬住嘴唇,攥紧拳头,大眼睛雾蒙蒙的,“峰无碍。” 从三岁启蒙,大父和大君再没抱过他。 大父固然疼爱,却视他为家族继承人,仍会以家规严格教导。在临终前,偶尔会慈爱的抚过他的发顶,眼中带着不舍,表情中满是遗憾。 不是如此,他早忘记被长辈关爱是什么滋味。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桓容和袁峰都是一愣。 前者皱起眉心,轻轻将怀里的孩子扶起。后者有片刻的眷恋,到底咬牙收起表情,重新变作小大人模样。 “周延。”桓容扬声道。 “仆在。”周延立在帐门前,并未走进帐中内。 “帐外发生何事?” “回使君,书吏核对记录的名册,村民互相做保,查出有人形迹可疑,谎报姓名籍贯,正-欲-以抓捕。” “恩。”桓容点点头,道,“尽快将人拿下,勿要伤到无辜百姓。” “诺!” 周延抱拳行礼,转身传达桓容的命令。 趁着这个空当,袁峰已经正身坐好,探头看着桓容,黑葡萄似的大眼一瞬不瞬。 “使君。” “恩?” 咕噜噜—— 腹鸣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未尽的话。 桓容眨眼,再眨眼,看着脸颊泛起红晕的小孩,忽然笑了。 “可是饿了?” “……是。” “正巧,我也有些饿了。与我一同用膳如何?” “诺。” 军帐是临时搭建,为让袁峰和部曲安心,少有私兵巡逻至此。 桓容站前身,顺势向袁峰伸出手,“来。” 袁峰惊讶的抬起头,表情十分不解。 桓容叹息一声,道:“我帐中有酥软的糕点,还有特制的肉干。阿黍的手艺很好,熬些甜汤正好做晚膳。对了,你喜食甜吗?” 袁峰双眼微亮,桓容暗笑,在心里比出胜利手势。 他就说嘛,再早慧也是个孩子。祭出甜食这个大-杀-器,还愁不能更好的交流? 见袁峰迟迟不动,桓容也不多话,干脆弯腰将人抱了起来。虽说他身板有些弱,抱个五岁的孩子总不成问题。 “使君,这不妥。”袁峰皱眉。 “恩?”桓容用双臂托着他,迈步走出军帐,口中道,“哪里不妥?” 袁峰不说话了。 依他受到的教育,样样都很不妥。可是,感受到环在背后的温暖,又舍不得开口,干脆大眼睛一闭,双臂环住桓容的脖子。 大父说要投靠桓使君,尽量让使君喜爱他。如今这么做,也算是让桓使君喜欢。 小孩在心中做着建设,耳朵尖已然泛红。 桓容再比胜利,嘴角不自觉翘起。 看来他比较有孩子缘,该说是件好事? 桓使君满心高兴,脚下生风。殊不知,他这一亮相,当场惊掉眼球无数。 袁峰是被秘密带入营盘,除了经手的秦雷和私兵,多数人并未见过。 如今,桓容突然抱着一个孩子出现,姿态又是如此亲密,怎不让人惊讶。 众人目送桓容背影,脑子里迅速闪过数个念头,思绪就像是狂奔中的野马,撒开四蹄,沿着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再也回不了头。 “使君尚未及冠吧?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那如何解释?” “捡的?” “……”那样子看着就是士族小郎,身边还有保母部曲,你去捡捡看! 各种猜测纷纷出炉,迅速传遍营地,热度竟然压过氐人刺客。 荀宥立在帐前,看着桓容信步而去,想到袁峰的身份,以及从秦雷口中问出的消息,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此子不凡,明公如此不加防备,委实有些不妙。看来,该同贾秉商议一番才是。 被担心的对象毫无所觉,抱着袁峰走进帅帐,不等将人放下,就令阿黍准备甜汤。 “先送两盏蜜水,几碟炸糕和馓子。营中做的蒸饼太硬,另外做些蒸糕。” “诺!” 阿黍退出帐篷,亲自动手,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忙碌。 婢仆送上温热的蜜水和糕点,桓容先用银匙试过,然后才推到袁峰面前。 “先润润喉咙。” 桓容放下银匙,取竹筷夹开一块炸糕,分别放到两只漆碗里,半块自己用,另半块送到袁峰手边。 不是他过于热情,而是要消除小孩的戒心,让他安心用膳,总要麻烦上这么一回。 “谢使君。” 袁峰捧起漆碗,先是饮了一小口,受香甜的滋味引-诱,连续又喝了三口。眨眼之间,小半碗蜜水下腹,肚子总算不再叫得那么厉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淮南之地,夏末秋初时节,气候变化极快。 八月尚且闷热,整月不见雨水,仿佛空气都在燃烧,正午站到太阳下,几乎能把人蒸熟。 九月刚至,一阵朔风过境,连下三场冷雨,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早期霜降,外袍之内需多加两层单衣。 经历过一场大火,寿春城被毁去大半,城墙一片焦黑,遍地都是碎瓦断木。四城之中,存下的建筑仅剩框架,实在无法居住,都需推倒重建。 浓烟散去后,州兵入城查看,确认没有危险,才放百姓入城。 看到城内的惨景,叫骂声和哭声很快连成一片。骂的多是袁瑾和仆兵,哭的是毁在火中的家宅和家私。 “寒冬将至,城中这个样子,我等哪里还有活路啊!” 一名老者伛偻着腰,轻推一下焦黑的木桩,哗啦啦的声响传入耳中。眨眼之间,粗过大腿的木桩化成一地黑灰,灰中仅余少数破损的木片。 “老天啊!” 数名妇人奔至北城,看到昔日的家园烧成一片废墟,几乎是片瓦不存,怔忪片刻,绝望之下顾不得仪态,当场坐地大哭。汉子们也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禁不住的叹气。 实在无法渡过难关。只能拖家带口投靠亲戚,虽要遭受些白眼,总能有条活路。 刺使车驾行进城门,被碎石焦木挡住。 健仆回身禀报,车门当即推开,桓容率先跃下车辕,随后抱下换了新衣的袁峰。 大手牵小手,两人徒步走进城内。 看到遍地废墟,桓容禁不住叹息一声。袁峰小脸紧绷,有瞬间的僵硬。 耳闻百姓的骂声,前者仅是蹙眉,后者却咬住嘴唇,小手不断用力,牢牢攥住桓容的手指,似乎不用力的话,下一刻就会被甩开。 温暖的掌心覆上袁峰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桓容什么都没说,既没有开口解释,也没有出声安慰,弯腰将小孩抱起,任由他环住肩颈,藏住泛白的小脸。 “别怕。”桓容终于不忍心,低声道。 “我没有。”小孩声音发闷,隐隐有些颤抖。 桓容又想叹气。 难怪古人说慧极必伤,过早懂得人情世故更是负担。他活了两世,怀中这个四头身却是实打实的五岁。 “使君,让仆来吧。”魏起上前半步,低声道。 “无碍。”桓容拍拍小孩的后背,感受到收紧的小胳膊,对魏起摇了摇头。 袁氏部曲跟在队伍后,始终一言不发。见此一幕,神情终于生出变化。 之前不明白,为何郎主要舍弃旧友,执意将小郎君托付桓容。如今来看,比起晋室和郗氏,这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真心也好,博取名声也罢,观其人品行事,不会只将小郎君当做踏板,一旦掌控袁氏留下的力量,就将小郎君一脚踢开,甚至痛下杀手。 有私兵在侧,城中百姓固然心焦,到底不敢太过靠近。 此行负有要事,桓容无意拖延。 故而,众人只见桓刺使表情肃然,摆足架势,一路大步前行。 如果他怀中没抱着个孩子,或许能称一声“高冷”。现下,众人非但不觉得刺使高不可攀,反而有几分人情味,比之前见过的士族官员都要可亲。 不提桓容的年龄和袁峰的来历,会抱着孩子“走动”的士族郎君有几个? 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阿柏可以带路。”袁峰抱着桓容的脖子,低声说道。 桓容点点头,向后看去,立刻有一个相貌不起眼的健仆上前。 健仆身材高大,腰背挺拔,观相貌似而立之年,偏偏长了一头白发。 “阿柏年少时就是这样。”稍稍松开手臂,袁峰侧头看一眼健仆,迅速收回目光,对桓容道,“大父说阿柏没有姓,曾祖是胡人,遇上乱兵,被家祖所救。阿柏一家为报恩,投身袁氏为奴。” “所以,他不是仆而是奴?” 袁峰点头。 就时下而言,奴、仆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 仆有一定人身自由,可以放为民,两代之后与良通婚。 奴则不然。 无论自愿还是被迫,一日投身为奴,世世代代都将为奴。纵然家主慈悲放其为民,也是“贱-民”,不得与良通婚,不得从事规定的职业,否则就要遭到刑囚甚至流放。 桓容有五百田奴,多数是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送来。也有任职盐渎期间,主动投来的罪人和流民。 之前他没注意这些,来了便收下。其后知晓奴仆的区别,却也不好擅自更改。 一来世道如此,凭一人之力,无法硬撼千百年传下的规矩; 二来,比起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做田奴好歹能保住一家性命,每天吃上一顿饱饭。加上桓容并非苛刻之人,任命的庄头行事有度,算不上严酷,在他手下做田奴,甚至好过一般豪强的佃户。 最重要一点,到了唐时,仍有“奴”的存在,证明有其延续的土壤。 改变总有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擅自动摇的结果,很可能得不偿失,甚至是好心办坏事。 想通之后,桓容很快丢开手,不再自寻烦恼。 一路走在城内,桓容的思绪又开始飘远,直到阿柏停住脚步,示意地方到了,他才缓慢回神,看向陌生的残垣断壁,不禁有几分唏嘘。 “阿兄,这下边有密道。”袁峰低声道,“大父让人挖的,曾让阿柏带我看过。” 桓容点点头,命州兵散开防卫,让出地方,由私兵和健仆一起动手。 工具随身带着,挖土并不费事。反倒是清理碎瓦焦木颇费力气,中途有残存的房梁轰然砸下,溅起一地灰尘,险些酿成事故。 “此地危险,还请使君退后些。” 私兵合力抬走房梁,搬走碎石,在烟尘中连声咳嗽。 桓容以袖捂住口鼻,抱着袁峰后退三大步,又拍拍小孩的手。 “尘土大,小心呛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桓容坚决不给,荀宥最终没能看到信件正本。 不过,羌人投靠之事不能轻忽,必须重视。真如桓容所言,这将一支送上门的军队,队伍整齐,刀剑俱备,战斗力强悍,绝对是不可多得。 以后世的观点,这就是一支-雇-佣-军。 只要给足好处,就能为桓容冲锋陷阵。什么胡人情谊,部落姻亲,全都可以抛在脑后。 北伐之时埋下的种子,屡次派遣商队以利诱之,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羌人真心投靠,明公大可收留,然行事需得谨慎,更需留意朝廷。” 晋朝和胡人的关系在明面上摆着。 去岁刚刚北伐,和慕容鲜卑大打一场。 期间和羌人未有太大冲突,到底不是友-军,而是敌对双方。如果桓容招呼不打一声,擅自将羌人收入麾下,难保建康会做出什么反应。 一个“勾结胡人,意图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足够他喝上一壶。 虽说桓容今非昔比,扣再大的帽子也能设法解决,但烦心事能少几件总是好的。 “此事还要劳烦仲仁。” 攥了攥手指,桓容压下瞬间升起的烦躁。 每次想到建康,脑子里都会闪过渣爹和褚太后,继而就会变得心烦。这种情绪实在不太妙,必须试着改掉。 “诺!” 不用桓容吩咐,荀宥也会设法将事情揽下。事情未确定之前,以桓容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同羌人直接接触。一旦消息传出,很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不大不小又是一场麻烦。 两人商定诸事,日头已开始西落。 营中飘起肉汤的香味,桓容耐不住腹鸣,让婢仆送上几盘馓子。荀宥陪着用了些,不知不觉吃得有点多,破天荒打了个饱嗝。 对此,荀舍人很是无奈。 自投奔桓容以来,不断被潜移默化,饭量更是逐日增加。随侍的老仆十分惊喜,于本人而言却是惊骇。 奈何刺使府的厨夫手艺精湛,桓容爱好请人用膳,荀舍人常为座上客。当数米粒也不管用时,后果可想而知。 每次放下饭碗,荀舍人都会经历一番严重的思-想-斗-争。 七分饱呢? 养生呢? 搭配稻饭咽下肚了? 和他有同样的烦恼的,还包括石劭钟琳。至于贾秉,相处的日子不长,尚无太多机会和明公共膳。 无奈的摇了摇头,荀宥放弃抵抗,打着饱嗝离开,背影很是苍凉。 目送他离去,桓容不禁眨了眨眼。 吃东西也能吃成这样,果然谋士的世界寻常人不懂。 帐帘掀起又放下,将疑惑抛到脑后,桓容净过手,翻开口供细看。 见到袁瑾手下供出的藏金和谷粮,当下冷笑一声:“真是会藏。” 谁能够想到,这些人身在寿春,搜刮来的金银早被秘密送出,多数藏入豫州还有部分送去北地,可谓狡兔三窟。 翻过所有供词,桓容不禁有些可怜袁瑾。 从最开始,这些人的忠诚就值得商榷,十成没想过和袁氏同生共死。只要有恰当的时机,注定会逃窜出城,甚至调-转-枪-口-反-叛。 如果带兵围城的不是桓容,他们或许不会连夜北逃,九成会另有打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大火彻底打碎计划。 没等逃入“安全地界”,连人带车一并被抓获,藏下金银绢粮无命享用,都将纳入州库,为幽州的建设和发展添砖加瓦。 “一个参军而已,竟藏下金三百,谷物千石。” 指尖划过供词,桓容神情不善。 依照口供所写,这些人趁袁真病重,欺袁瑾是个二百五,当真是没少搜刮,更没少祸害百姓。 想想空荡荡的村落,衣衫褴褛的村人,一股郁气充斥胸腔,久久不散。桓容忽然觉得,只是为袁瑾背锅,干脆利落的一刀砍头,实在是太便宜这些-败-类。 “通通该千刀万剐!” 正气愤时,帐帘忽然被掀开,抱着竹简的四头身出现在门边。 “阿兄。” 桓容抬起头,眼底的冷光尚未退去,表情带着杀意,略有些骇人。 换成寻常孩童,多少会被惊吓,当场哭出来也说不定。 袁峰则不然。 看到桓容这个样子,先是皱了下眉,旋即恍然大悟,迈开脚步,哒哒哒的走到矮榻前,放下竹简,正身坐好,开口道:“有人让阿兄不开心?杀了就是!阿兄不便动手,可以让我的部曲来做。” 桓容:“……”孩儿啊,知道你不一般,可需要不一般到这种地步? “阿兄?” “无事。” 纵然觉得袁峰的反应有些不对,桓容也仅是摇头,没有开口纠正。 不提他和袁峰的关系,单依现下的世道,这样的性子总好过懦弱天真,优柔寡断。即使稍显凶悍,至少能让他活下去,不会随意被人-欺-凌。 桓容摸摸下巴,好吧,不是“稍显”。 但他乐意这么用,怎么着吧? “饿了没有?”定了定神,撇开危险的话题,桓容笑道,“阿黍亲手炖了羊汤,已熬了一个多时辰。” “我知道。”袁峰用力点头,“我进帐时闻到香味。” “喜欢蒸糕还是稻饭?” “都好。”袁峰顿了顿,期待的问道,“阿兄可以为我讲诗吗?” “好啊,你读到哪里了?” 桓容挥手推开供词,将袁峰拉到身边,随意铺开竹简。看着熟悉的词句,神思有刹那飘远,以致漏听了袁峰的回答。 “阿兄累了?” “有点。”胡乱点点头,桓容再次询问袁峰读到哪里,开始为他逐字逐句讲解。 袁峰掌握的词汇量十分惊人,理解力也相当高,无论桓容说多少,似乎都能当场消化。无论当下还是后世,都是百分百的神童。 讲解的过程中,桓容既有成就感,又有几分慨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太和五年,十月戊申,寿春的重建工作正如火如荼展开。纵然连降雨水,也无法阻挡城池重建的脚步。 魏起周延派人回报,城中集合流民三千,村人一千两百,并有闻听消息的百姓陆续赶来。南北商队少于往年,小商小贩却逐日增多。 “南城损毁最小,经过清理,三成恢复,食肆杂铺间有开张。” “市布者尤多,布商往来频繁。” “粮仍少,言州治所下发种子,百姓仍忧明岁春耕。” 每隔两日,便有送信人从寿春出发。因雨雪阻路,速度实在太慢,桓容等不及,干脆换成鹁鸽。 魏起周延大感惊奇,第一时间想到,如能将此法用于军中,益处定然不小。 于是乎,两人特遣一什州兵设网驯养,遇上路过的鸟群总要逮下几只,连麻雀都不放过。 可惜众人都是门外汉,既没有秦氏坞堡熬鹰的经验,也没有李夫人特制的香料,哪怕逮住两群鹁鸽,数量超过四个巴掌,最终也没能驯出一只。 到头来,鸟死的死、逃的逃,另有部分进了州兵的肚子。 幸亏桓容不知此事,若是知道,肯定会大骂“暴殄天物”,扣两人半年军饷,令其面墙画圈,仔细反省。 临到十月底,建康终于来人。拖延许久的封赏发下,敷衍得令人可笑。倒是调兵的旨意没有下达,或许是中途被人阻拦,也或许是太后没有过度脑抽。 “授幽州刺使桓容忠武将军号,持节。赏金一百,绢三百,金玉带三条。” 宣旨的是个内侍,表面对桓容十分客气,嘴上能将人夸出花来,笑容却格外的假,不知不觉间透出一股傲慢之意。 桓容对他有几分印象。 几月前随南康公主入宫,在太后身边见过此人。其名阿讷,做了十余年大长乐,算是褚太后的心腹。 然而,送赏的不是朝廷官员,而是个内侍,仍让桓容十分不解。 需知魏晋以来,皇室大臣汲取汉时教训,对内侍都很戒备。阿讷身居高位,手中权力却十分有限,比汉时的宦者,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派他来送封赏,褚太后是糊涂了不成? 不怕自己心生不满,直接一刀把人咔嚓掉? 桓容扫两眼官文,又看一眼老神在在的阿讷,眉间拧出川字。 “敢问使君,袁氏郎君可在?” “袁峰?” “正是。”阿讷又取出一卷圣旨,道,“仆此次来幽州,奉太后和官家之命,需要亲眼见一见袁郎君,当面宣读授封。” 听闻此言,桓容放下官文,微微眯起双眼。 “授封?” “袁瑾忠心,不慎为-奸-人所害,太后怜惜幼子,官家体恤忠臣,经朝廷合议,授封袁郎君国伯爵,还请使君行个方便。” 呦呵! 桓容怒极反笑。 旁人不知底细,褚太后理当一清二楚,什么手下谋逆都是托辞,为的不过是顺利甩锅,保下袁峰性命,方便桓容将袁氏力量收入囊中。 如今用这话来堵他? 为奸人所害?奸-人是谁? 眯眼看向阿讷,桓容捏了捏手指,压下怒火,嘴角笑纹加深。 如果是褚太后指使,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全不似往日作风。如若是阿讷自作主张,真以为他不敢杀人? 桓容良久不言,阿讷神情微变,声音有几分强硬,“还请使君行个方便。” “我若是不呢?”桓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笑容带着冷意。 “……” “笑话而已。”桓容嘴上说笑,眼底却涌现出杀气。 阿讷久在宫中,最擅长揣摩人心。 比起数月前,桓容的变化太大,可谓判若两人。按照之前的印象应对,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阿讷不禁感到后悔。 在台城太久,习惯宫人的唯唯诺诺,甚至连帝后也不放在眼中,致使他忘记了,如今的朝廷不比以往,皇室且要看士族的脸色,遇上执掌各地的刺使,如桓温郗愔桓冲之辈,跺跺脚,建康都要抖三抖。 桓容不比父辈,实力仍不可小觑。 自己犯了哪门子混,硬要去触他的霉头? 眼见对方随意丢开官文,手按腰间宝剑,阿讷突感头皮发紧,脸色隐隐发白。心知对方真要杀了自己,太后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意识到现下处境,明白之前做了什么蠢事,阿讷连忙站起身,收起傲慢,表情愈发恭敬,姿态摆得极低。 桓容啧了一声,颇觉得可惜。 这人要能再蠢一会,自己就有机会下手。 不说真的一刀砍死,打几棍子送回建康,也好让褚太后明白,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绝不能动。如果敢踩过底线,下一次棍子落在谁身上,当真不好说。 可惜啊。 摇摇头,桓容收起笑容,命人去请袁峰。 健仆离开不久,屋外突起一阵喧哗。 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拖曳声,时而夹杂模糊的喝斥,一并传入桓容耳中。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袁峰便出现在门外,身后跟着健仆和两名部曲。 部曲合力抓着一名男子,喝斥声就是男子发出。 男子年不过而立之年,眉眼间同袁峰有两三分相似,只是气质猥-琐,眼底挂着青黑,明显是酒-色-过度,身体被-掏-空了底子。 “峰见过使君。” 在外人面前,袁峰永远是一板一眼,言行举止分毫不错,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端正的拱手揖礼,袁峰看也不看阿讷,命部曲将那男子按到廊下,道:“此人形迹鬼-祟,在府中刺探消息。峰疑其图谋不轨,故将其拿下。” 不等桓容开口,男子不信的睁大双眼,喝斥道:“小儿,我乃你父兄弟,你的伯父!” 袁峰不为所动,淡然道:“峰确有一名伯父,先前战死寿春。你是何人,峰并不认得。” 伯父?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连续数日,彭城大雪纷飞,挦绵扯絮。 溪水结冰,道路被大雪掩埋,若是误入密林,运气不好就会遇上野狼,再糟糕点,碰上豹子老虎也不是虚话。 然而,无论在恶劣的天气,都挡不住南来北往的商队。 为了丰厚的利润,无论是运送绢布海盐的汉人,还是携带香料彩宝的胡商,都是迎风冒雪,赶着大车接踵而至。 自城头向远处眺望,蜿蜒的商队穿过雪毯,是遍地银白中唯一的暗色。 清脆的鞭声在风中回荡,不分胡汉,遇见都会打个招呼。后来者踩着前者的脚印,硬是在漫天大雪中开出一条道路。 彭城由相里兄弟主持建造,城墙四面立起箭楼,墙内遍布暗道,并埋设有机关。城下挖开超过两米的深沟,此时被雪掩埋,开春必成一天大河。 城内仿造建康营造,居住区和坊市分开,彼此之间设有篱门。未有水道贯通,代之以能行四马的宽路。 坊市内亦有不同。 大市每旬一开,方便远途客商。 小市每日都有,货物分门别类,分到不同的廛肆之内。 除开店的商人和挑着担子的小贩之外,村人猎户也常携私-货入城。近来常见有做汉家打扮的胡人,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举着硝制过的兽皮,和不同的买家讨价还价。 邺城一场大火,木制房屋多被烧毁,城中四万余户尽数迁走。 汉人流入西河、上党、武乡等郡,很快安顿下来。胡人分成数拨,在迁移过程中,各族各部之间泾渭分明,因积怨时有-摩-擦。 慕容鲜卑大多北行,主要投奔慕容评和慕容垂。 慕容涉等鲜卑贵族面和心不和,消灭巴氐之后,又接连和杂胡开战,尚且自顾不暇。几场战斗下来,手中地盘少去大半,剩下的也将保不住,明显不是好的投靠对象。 各部首领合计之后,全部选择绕路,避免中途遇上,被拉入这支注定灭亡的队伍。 杂胡要么加入征讨“旧主”的队伍,各种开抢;要么仿效羌人和羯人,试着和盐渎商队接触,在靠近幽州的地界安身。等待时机成熟,便拖家带口投奔盱眙。 据说一支羌部率先南投,现在过得十分滋润。 不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锋陷阵,也没有苛刻的重税,只需在州治所卑下名册,便能在幽州居住。 不想继续放牧牛羊,大可以改行,以部落为担保,带着幽州商人往来南北,深入不曾到过的杂胡地界。懂汉话的优势明显,能帮着汉人和杂胡联络,另得一份报酬。 杂胡之间陆续传开,这支羌部干活不累,危险不大,油水却相当丰厚。 “听说部落里的人都不养牛羊,多数改做生意。头领搬到盱眙城内,住的是大宅院,冬天有地热。” 地热是个什么东西,多数杂胡尚无概念,但这不妨碍心中畅想。 遇到羌人带着商队路过,看到对方穿着绢衣,满脸油光,羡慕之情油然而生,反对南-投的声音越来越小。 有眼睛的都能看到,彼此的差别实在太大。再旗帜鲜明的反对,明显是和整个部落过不去,闹不好就会被人背后下刀,事了扔到雪地里一埋。 不是没人想过南下劫掠。 问题在于,中间还隔着秦氏坞堡。过去还好说,回来怎么办?去的时候一穷二白,回来却是拉着马车,傻子都知道干了什么。 若是被坞堡盯上,再别想有好日子过。 仔细想想,远不如举部投靠来得划算。 杂胡想得不错,却没法全部如愿。 桓容固然有意招收杂胡,借机壮大手中力量,但碍于州兵数量不多,口子不能开得太大,人数达到一千五百便停下了动作。 原因很简单,不想内部生乱。 胡人的凶性刻在骨子里,没找出解决之道前,压根无法保证忠诚。少数尚能管辖,人数多了,万一哪天不顺心,在幽州闹起来怎么办? “如果我有十万雄兵,压根不惧这些!” 这句话只能私下说一说。 现实情况则是,盘点幽州全境,尚且凑不齐几万人口。想要招收十万雄兵,无异是痴人说梦。 流民? 想都不要想! 自秦氏坞堡发兵攻燕,陆续占据荆、豫、徐三州,便彻底截断南北。 此举固然挡住乱窜的燕兵,保证幽州安全,却也拦住大部分流民,迫使桓容扩充人口的计划中途流-产。 其他侨州如何想,桓容不知,可他的确有些着急上火。 找上门去,难免会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不向对方开口,幽州的人口很难在短期增长,无论从现下还是长远来看,都对桓容十分不利。 最直接的影响,州兵的数量卡在三千,加上盐渎私兵和袁氏仆兵也不足六千。解决小问题尚可,哪天遇上成建制的府军,估计只有被揍趴的份。 和荀宥商议之后,桓容绞尽脑汁,整整耗费两个时辰,方才写就一封书信,仔细的塞-进竹管,绑在苍鹰腿上。 不能开口要,干脆直接买。 他不差钱! 因风雪太大,苍鹰抵达彭城的时间稍晚。 看过桓容的书信,秦璟陷入沉思,独自坐了许久。 夜色--降临,婢仆点燃灯火,送上备好的膳食。 秦璟心中有事,无心用膳,仅是动了两筷,就让人撤了下去。 秦玦接到西河的消息,正打算来找他商量。见到婢仆撤下的碗盘,不禁面露诧异。 “阿兄胃口不好?” 婢仆颔首。被秦玦问起原因,却是满脸茫然,一问摇头三不知。 “算了,你们下去。” 秦玦摆摆手,迈步走进内室。 刚绕过屏风,立即有冷风迎面吹来。 “阿嚏!” 意外的打了个喷嚏,秦玦开口道:“阿兄,天这么冷,为何不关窗?” “清醒。”秦璟的声音有些低沉。 秦玦又打两个喷嚏,避开窗口坐下。早知道该披着大氅,如今一件长袍,压根挡不住冷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太和五年十二月乙未 雨水夹着雪子飘了整整一夜,秦淮河边落了一层冰晶。 天刚蒙蒙亮,青溪里乌衣巷陆续驶出十余辆牛车,多为红漆车壁,顶盖皂缯,车后跟着数名蓑衣斗笠的健仆,宣示车中人非尊即贵,不是身负爵位,就是官品超过千石。 偶尔有几辆红漆皂布的车驾经过,都会相隔一段距离就让到旁侧,由尊贵者先行。 遇到品位官爵相当,并排而行者,仅是透过车窗颔首,少有推开车门揖礼,进而寒暄几句。 天气愈发阴沉,冷风呼啸卷过,昭示雨雪将要更大。 车辕上,健仆甩动长鞭,打出一个又一个鞭花,清脆的声响混合在一起,伴着呼啸的北风,似一曲诡异的哀乐,沿着秦淮河岸传出,直飘过尚未开启的篱门。 台城内灯火通明。 宫婢手托漆盘,匆匆行过廊下,裙角泛起微波。宦者在殿中设置蒲团,摆放灯盏,有条不紊的忙碌。 五人合抱的火盆摆在殿前,宦者依例向内添柴。 柴堆在盆中冒尖,交叠成锥形。 火石擦亮,一点焰光悠悠燃起,继而变成橘红,从内吞噬整个柴堆。 冷风席卷而过,火光随之摇曳,似灭非灭。 雨水瞬间加大,火光终于熄灭,烧到一半的柴堆冒出一缕白烟。 宦者跺着脚,冒着雨水擦亮火石。 一次、两次、三次…… 雨水越来越大,雪子接连砸落,火堆始终未再燃起。 雪子很快化作冰雹,宦者不提防被砸青额角,看到滚在脚边的冰粒,痛感慢半拍袭来,当即捂着伤处,“哎呦”一声跑回廊下。 火盆和火石都被丢在身后。 在大雨中熄灭的火焰,被风卷走的白烟,空空荡荡的青石路,仿佛预示司马奕即将被废,又似在揭示整个东晋王朝的命运。 皇室孱弱,大权旁落。 北方的胡族虎视眈眈,权臣门阀你方唱罢我登场,东晋的皇帝少有作为,罕出英主,几乎个个都是夹缝里求生存。而司马奕最为不幸,在位期间遇上桓温,成为晋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废的皇帝。 文武的车驾陆续抵达宫门。 车门推开,身穿朝服,头戴进贤冠的朝臣互视一眼,都是表情肃然,没有寒暄说笑的心情。 王坦之和谢安走在队伍中,朝笏握在手里,板后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没有。 今天的主角是桓温和司马奕,众人心知肚明。 满殿之上都是配角,根本不用出声,只需站在一侧充当背景,见证天子被废的一幕。 “自去岁以来,建康太多风雨。”谢安忽发感慨。似对王坦之言,又似在自言自语。 王坦之转过头,仔细打量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嘴唇蠕动两下,终没有接言。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 司马奕注定被废,琅琊王上位成为必然。他们要关注的不是废帝如何,而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 有言桓温几次同琅琊王书信,字里行间言喻九锡之礼。意图昭然若揭,不得不防。可怎么防,对众人而言却是不小的难题。 唯一的办法就是联合郗愔。 奈何郗刺使不同以往,对晋室的态度十分微妙。谢安和王坦之心存担忧,始终拿不定主意,唯恐前门拒狼后门引虎,埋下更大隐患。 被桓大司马记挂的九锡之礼,始载于《礼记》,乃是天子赏赐给诸侯和有功勋大臣的九种器物。包括舆服、武器、朱门等。 追根溯源,加九锡代表天子对臣子的最高礼遇。 问题在于,自汉以来,加九锡的人都过于“特殊”。 王莽,曹操,司马昭。 掰着指头数一数,王莽篡汉,建立新朝,逆臣的烙印明晃晃的顶在脑门;曹操生时没有登上九五,却做出挟天子以令诸侯,死后更被儿子追封;司马昭更不用说,篡位之心路人皆知。 看看这三位,对比桓大司马,谢安王坦之不担心才怪。 真如他的意,由天子下旨加九锡,不用多久,皇姓就会由“司马”改为“桓”,整个晋朝都将易主。 怀揣担忧,死及桓温擅-权之举,谢安的脚步愈发沉重,每向前迈出一步,心便随之下沉半分。 时也,命也。 从八王之乱后,晋朝再回不到以往。元帝渡江,王与马共天下,更是定下皇权衰弱的基调。 身为士族中的一员,谢安本该全力维护这块基石,保住既得利益并设法扩大。 然而,看到朝廷如今的情形,想到北地传来的消息,谢安顿感愤懑,胸中似有一股-邪-火燃烧,几乎能将整个人吞噬殆尽。 卯时末,天色大亮。 雨势稍小,冰雹却落得更急,地上铺了一层冰粒,大者如鸽卵,晶莹剔透,能照出人脸,小者似米粒,落到地面便开始融化,迅速消失不见。 文武到齐后,两名宦者推开殿门,数名乐者拨动琴瑟,奏起鼓音。 乐声中,两名宦者舞蹈而出,停在御座前,伏身下跪。 司马奕从侧门走进殿内,开始他登基以来的最后一次朝会。 天子露面,乐声立停。 群臣本该伏身行礼,分两侧落座。 结果却是迥异往日。 无论是队伍前的桓温郗愔,还是稍后的谢安王坦之,乃至王献之和谢玄,都是大睁双眼愣在当场。 司马奕竟然未着衮冕,代之以白帢麻衣,腰间更束一条麻布带! 此时此刻,他脸色微白,眼中不见半点醉意,分外清明。冰冷的目光扫视殿中,神情间带着陌生的威严,与之前判若两人。 众人恍惚间忆起,五年前,司马奕初登皇位,宣布大赦天下时,正如眼前这般模样,清明、聪慧、锐利。 可惜未过多久,这种锐利便被磨平。 内有太后摄政,外有群臣执柄。 司马奕被磨平了棱角,一日比一日迷茫,一日比一日消沉,最后和穆、哀两帝一样,成了名副其实的吉祥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司马奕被送出建康,由侍御史殿中监领兵护卫,先走陆路,再换水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于十二中旬抵达豫州谯郡。 纵然降封东海王,司马奕也该有封国,食邑超过五千户。 奈何桓温和褚太后达成协议,封国直接取消,食邑同样没有,就连人也被送到桓温的眼皮子底下,再无半点自由。 此举切实表明,皇室已经彻底放弃司马奕,视他为一颗废子,任由桓温搓圆捏扁。 作为向桓温示好的表现,明白告诉后者,只要桓大司马不篡位,保证皇姓仍为司马,无论他如何对待废帝,哪怕前脚到谯郡,后脚就宣告病故,皇室都无意同他为难。 司马奕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或许是忌讳他的“疯狂”,怕他再说出惊人之语,队伍沿途不做停留,抵达谯郡之后,由侍御史殿中监做主,不打诸侯王旗号,而是以护卫假做健仆,以寻常士族的车驾入城。 时逢大雨连日,道路泥泞。 一行人进入城门,除了守城的府军,遇上的百姓少之又少。 马车顺利穿过东城,抵达设立在西城的王府。 此处本为前朝郡治所,晋立国之后即被废弃,选在北城另起太守府。 经过数十年的风吹雨淋,房屋已然破败不堪。又遇冷风呼啸,雨雪连天,墙头院中遍布衰草残瓦,一片荒凉衰败的景象。 为迎接司马奕,桓温下令整修屋舍,甚至仿效盱眙之法,在屋内搭建取暖的地龙。 出面谈生意的是钟琳。 作为桓容手下数一数二的内政人才,钟舍人半点不讲情面,狮子大开口,要价高到一定境界。 好在桓大司马不差钱,兼时间紧迫,眼睛眨也没眨,直接派人送出金银。 盱眙的工匠得到命令,很快赶往谯郡,没有任何偷工减料,做活干净利落,不只缩短工期,还买一送一,顺便为王府修理了院墙和正门。 至于墙头的枯草和院中的杂物,合该府中健仆收拾,不该由他们动手。 工程结束后,工匠尽数返还盱眙。 谯君太守想过挽留,奈何给出的工钱不够,连桓容的零头都及不上。 没法比壕,强行留人? 别说笑了。 真敢这么做,第一个出面拍死他的不是桓容,而是桓大司马! 百般无奈之下,太守只能花钱买工,将府邸整修一遍。随后一边肉疼,一边眼睁睁看着工匠登车行远。 “真是个好东西啊。” 感受着屋内的温暖,谯郡太守敞开大衫,饮下温过的美酒,不自禁发出感叹。 可惜工匠不愿留下,派去的人也没能成功偷师,倒是让消息流传出去,引来豪强富户的关注。可以想见,单凭飞往的盱眙的地龙买卖,就能让桓容赚个盆满盈钵。 依桓容的行事作风,亲爹都要明算账,何况送上门的肥羊。 这一个塞一个的膘肥肉厚,不宰都对不起“良心”。 司马奕踩着胡床下了马车,迈步走进王府,已经做好满目残垣的准备。 令他诧异的是,府内远不如外表破败。 院中固然杂乱,房屋回廊都经过修缮,尤其是正室,房门推开,一股暖风迎面扑来。置身其间,犹如春季早到,不过片刻竟冒出一头薄汗。 “此屋设有地龙,盱眙传出的方法。为迎接殿下,大司马特地派人找来工匠。屋舍由太守亲自监工,确保安排妥当,未有任何疏漏。” 健仆一边说,一边将司马奕引到屏风后。 “因时间仓促,加上雨雪连日,院中尚未来得及整理。殿下放心,不出十日定会清理干净。” “盱眙?” 司马奕除下大氅,坐到矮榻上。 看着陌生的房舍,扫过伏在地上的健仆和婢仆,忽然向一侧软倒,整个人都失去力气。 “殿下!”随侍的婢仆大惊失色。 “无碍。”司马奕顺势翻身,仰躺在矮榻上。单手搭在额前,闭上双眼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朕、本王累了。” “诺!” 婢仆是从建康带出,健仆却是生面孔。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后,房门轻轻合拢。 司马奕睁开眼,定定的望着屋顶,表情始终不变,两行咸泪自眼角流淌,浸湿散落的长发。 不到而立之年,发间已有了银丝。 “桓温……桓容……果然是父子……” 低暔声渐不可闻。 司马奕清空思绪,重又合上双眼。 离宫这些时日,日日不得安枕,忧心会在途中丢掉性命。如今抵达谯郡,终于能安心睡上一觉。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晋朝天子,也不再是朝堂上的傀儡,只是个有名无实的诸侯王,没有封地食邑,沦落为方寸之地的可怜囚徒,终有一日会被世人彻底遗忘。 到了那时,是生是死都不再重要。 比起在台城的胆战心惊,焦虑癫狂,失去天子这层外衣,抛开一切浮华之后,心情竟是格外的平静。 在梦中,司马奕仿佛回到幼时,嘴角弯起一丝纯真的笑。 那时双亲皆在,他仅是个垂髫孩童…… 比起谯郡的平静,建康的风雨始终未歇。 司马奕离开都城之后,新帝的继位大典提上日程。 身为新帝的唯一人选,丞相司马昱忽然托病,连续数日未在朝中露面。琅琊王府大门紧闭,府内上下全无半分喜意。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侍奉在榻前,亲自奉汤送药,日夜不敢离开半步。 很快,建康城中就传出琅琊王世子至孝之言。同样作为司马昱的儿子,司马道子却被直接忽略了。 年幼的孩童似懵懂无知,在人前没有任何出格表现。仅有保母和心腹婢仆知晓,得知消息当日,司马道子关起房门,发了好大一阵脾气,玉器碎裂满地。 司马昱不露面也不见旧友,摆出一副哀泣架势,并非是中途改变主意,决定和桓大司马作对,而是在为今后铺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司马奕被送出建康,由侍御史殿中监领兵护卫,先走陆路,再换水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于十二中旬抵达豫州谯郡。 纵然降封东海王,司马奕也该有封国,食邑超过五千户。 奈何桓温和褚太后达成协议,封国直接取消,食邑同样没有,就连人也被送到桓温的眼皮子底下,再无半点自由。 此举切实表明,皇室已经彻底放弃司马奕,视他为一颗废子,任由桓温搓圆捏扁。 作为向桓温示好的表现,明白告诉后者,只要桓大司马不篡位,保证皇姓仍为司马,无论他如何对待废帝,哪怕前脚到谯郡,后脚就宣告病故,皇室都无意同他为难。 司马奕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或许是忌讳他的“疯狂”,怕他再说出惊人之语,队伍沿途不做停留,抵达谯郡之后,由侍御史殿中监做主,不打诸侯王旗号,而是以护卫假做健仆,以寻常士族的车驾入城。 时逢大雨连日,道路泥泞。 一行人进入城门,除了守城的府军,遇上的百姓少之又少。 马车顺利穿过东城,抵达设立在西城的王府。 此处本为前朝郡治所,晋立国之后即被废弃,选在北城另起太守府。 经过数十年的风吹雨淋,房屋已然破败不堪。又遇冷风呼啸,雨雪连天,墙头院中遍布衰草残瓦,一片荒凉衰败的景象。 为迎接司马奕,桓温下令整修屋舍,甚至仿效盱眙之法,在屋内搭建取暖的地龙。 出面谈生意的是钟琳。 作为桓容手下数一数二的内政人才,钟舍人半点不讲情面,狮子大开口,要价高到一定境界。 好在桓大司马不差钱,兼时间紧迫,眼睛眨也没眨,直接派人送出金银。 盱眙的工匠得到命令,很快赶往谯郡,没有任何偷工减料,做活干净利落,不只缩短工期,还买一送一,顺便为王府修理了院墙和正门。 至于墙头的枯草和院中的杂物,合该府中健仆收拾,不该由他们动手。 工程结束后,工匠尽数返还盱眙。 谯君太守想过挽留,奈何给出的工钱不够,连桓容的零头都及不上。 没法比壕,强行留人? 别说笑了。 真敢这么做,第一个出面拍死他的不是桓容,而是桓大司马! 百般无奈之下,太守只能花钱买工,将府邸整修一遍。随后一边肉疼,一边眼睁睁看着工匠登车行远。 “真是个好东西啊。” 感受着屋内的温暖,谯郡太守敞开大衫,饮下温过的美酒,不自禁发出感叹。 可惜工匠不愿留下,派去的人也没能成功偷师,倒是让消息流传出去,引来豪强富户的关注。可以想见,单凭飞往的盱眙的地龙买卖,就能让桓容赚个盆满盈钵。 依桓容的行事作风,亲爹都要明算账,何况送上门的肥羊。 这一个塞一个的膘肥肉厚,不宰都对不起“良心”。 司马奕踩着胡床下了马车,迈步走进王府,已经做好满目残垣的准备。 令他诧异的是,府内远不如外表破败。 院中固然杂乱,房屋回廊都经过修缮,尤其是正室,房门推开,一股暖风迎面扑来。置身其间,犹如春季早到,不过片刻竟冒出一头薄汗。 “此屋设有地龙,盱眙传出的方法。为迎接殿下,大司马特地派人找来工匠。屋舍由太守亲自监工,确保安排妥当,未有任何疏漏。” 健仆一边说,一边将司马奕引到屏风后。 “因时间仓促,加上雨雪连日,院中尚未来得及整理。殿下放心,不出十日定会清理干净。” “盱眙?” 司马奕除下大氅,坐到矮榻上。 看着陌生的房舍,扫过伏在地上的健仆和婢仆,忽然向一侧软倒,整个人都失去力气。 “殿下!”随侍的婢仆大惊失色。 “无碍。”司马奕顺势翻身,仰躺在矮榻上。单手搭在额前,闭上双眼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朕、本王累了。” “诺!” 婢仆是从建康带出,健仆却是生面孔。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后,房门轻轻合拢。 司马奕睁开眼,定定的望着屋顶,表情始终不变,两行咸泪自眼角流淌,浸湿散落的长发。 不到而立之年,发间已有了银丝。 “桓温……桓容……果然是父子……” 低暔声渐不可闻。 司马奕清空思绪,重又合上双眼。 离宫这些时日,日日不得安枕,忧心会在途中丢掉性命。如今抵达谯郡,终于能安心睡上一觉。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晋朝天子,也不再是朝堂上的傀儡,只是个有名无实的诸侯王,没有封地食邑,沦落为方寸之地的可怜囚徒,终有一日会被世人彻底遗忘。 到了那时,是生是死都不再重要。 比起在台城的胆战心惊,焦虑癫狂,失去天子这层外衣,抛开一切浮华之后,心情竟是格外的平静。 在梦中,司马奕仿佛回到幼时,嘴角弯起一丝纯真的笑。 那时双亲皆在,他仅是个垂髫孩童…… 比起谯郡的平静,建康的风雨始终未歇。 司马奕离开都城之后,新帝的继位大典提上日程。 身为新帝的唯一人选,丞相司马昱忽然托病,连续数日未在朝中露面。琅琊王府大门紧闭,府内上下全无半分喜意。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侍奉在榻前,亲自奉汤送药,日夜不敢离开半步。 很快,建康城中就传出琅琊王世子至孝之言。同样作为司马昱的儿子,司马道子却被直接忽略了。 年幼的孩童似懵懂无知,在人前没有任何出格表现。仅有保母和心腹婢仆知晓,得知消息当日,司马道子关起房门,发了好大一阵脾气,玉器碎裂满地。 司马昱不露面也不见旧友,摆出一副哀泣架势,并非是中途改变主意,决定和桓大司马作对,而是在为今后铺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气虽冷,盱眙城内仍是人来人往,人喧马嘶,一派热闹景象。 秦璟一行入城时,恰好同两支吐谷浑商队遇上。因坞堡商队曾同其市货,彼此很快搭上话,开始一路同行。 和坞堡商队不同,吐谷浑商人不习惯用大车,加上路途遥远,货物特殊,多采用骏马和骆驼背负。 入城之后,骆驼之间会系上长绳,由专人看顾,确保队伍不会中途走散。 “凡入城商队,需看顾牲畜,遇有牲畜乱跑或赃污街道者,轻者罚绢,重者加倍。屡罚不改者,记入城内名簿,不许再入盱眙。” 明晃晃的告示贴在城门前,旁边还有被列为“拒绝往来户”的名单。 不懂汉文不要紧,有通晓胡语的文吏在旁解释,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漏听。既然懂得规矩,就不能以“不懂”的借口钻空子,试图逃避“罚款”。 两支吐谷浑商队都被罚过,而且还是重罚,对此心有余悸。 过城门之后,第一时间管好骆驼和骡马,甚至专门命奴仆跟在队伍后,清扫队伍过处,确保不被巡视的州兵抓个现行。 “不小心不行啊!”吐谷浑商人低声道。 “罚绢倒是不怕,比起市货所得不过是九牛一毛。就怕被记上名册,不许再入盱眙城。” “怎么说?”秦璟开口问道。 “这里的好东西太多,运回国都能市上好价。”吐谷浑商人咂舌,“再则价格公平,税负也不重,旁处很难找这样的地方!” “洛州亦有大市。”秦璟道。 吐谷浑商人摇摇头,不是和秦氏商队有过生意往来,又对秦璟印象不错,八成会像看傻子一样笑他。 “我晓得洛州那里不错,也去做过生意,可利润实在不高。” “何以见得?” “洛州地处北方,往来多是北地汉商,鲜卑和氐人,再有就是柔然和西域胡。他们手里的货物种类不多,我不甚感兴趣。更何况,每年都有类似的商队往来吐谷浑,根本市不出太高的价钱。” “绢布倒是好,可惜价格太高。”另一名吐谷浑人-插嘴道。 “就是这个道理!” 吐谷浑商人向四周看了看,指着开在道旁的食铺,对秦璟笑道:“瞧见没有,哪怕是同样的香料,盱眙做出的熏肉就是不同,味道更胜一筹。” “对!这里的熏肉运回国,价钱都能翻上两番,何况还有价格更低的绢布、金银首饰,制作精良的工具,简直是数都数不过来。” “可惜这边的工匠带不走。” “就是啊。” 三支队伍一路行来,吐谷浑商人话匣子打开,不断叙说在盱眙廛肆中的见闻。提到海盐和绢布,更是翘起大拇指。 “这里的绢布花样鲜艳,很是难得。”吐谷浑商人道。 “虽说其他地方也能市绢,可惜价格太高,根本不能比。” “自去岁以来,坊市里出现许多新奇玩意,之前见都没见过,几块木头做成的鸟能飞,马能跑,运回吐谷浑,在贵族首领中间都能卖上天价!” 秦璟一路听着,时而闪过几许沉思之色。和商人并行穿过长街,很快来到廛肆集中的西城。 考虑到各种原因,在重建盱眙时,桓容和相里兄弟商议,结合长安和建康的建筑风格,将四城重新规划,互相隔开,不使坊市和民居混杂。 城中没有水道,便以长街为间隔。廛肆和民舍之间设立篱门。日出开启,日落即关。 东城仍住士族豪强,彼此之间如何划分,桓容并不插手; 西城划归为主要的商业区,遍设大小市,近来还多出两座酒肆,招牌是三名善舞的西域胡姬,算是城内一景; 南城为州治所和刺使府所在,并设有三座大营,出入最为严格; 北城主要为百姓聚居,偶尔有商铺夹杂期间,多是些零散杂物和菜蔬,方便百姓日常所需,无需为一把青菜就跑去西城。 因盱眙商贸繁荣,往来的商队日渐增多,寻找生计的机会也越来越多,附近的村民陆续涌来。 城内实在住不开,便有人出主意,由县衙出面,仿效建康的布局,在城外建设“里”,以供村人暂时落脚。 目前已有北城外的马头里和常山里,西城外的石鳌里,以及正在建设的茅山里。 日子久了,暂时落脚便成了常住,许多人在城内寻得生计,干脆把家人接来,就此在里中定居。 因定居者越来越多,治安一度成为问题。 里中合议,推举长者和贤德之人入州治所备案,重新录籍,方便人员管理。 留下的村庄并未荒废,有临州赶来的流民借此住宿甚至定居,自然不缺少人气。 因要建造的屋舍太多,加上世道不太平,里外还要搭建高墙,架设篱门,所需的劳力自然就多。这便是秦璟路过村庄时,村中只剩老幼妇孺的主要原因之一。 同时,临近年尾,由州治所下令,盱眙县衙各处张贴告示,广告明年春耕诸事。并派里吏往各处走访,宣告刺使德政。 “自明岁起,无论家中丁口,凡开垦荒田两亩,官衙发下粮种,免三年粮税。” “开垦荒田五亩以上者,粮种耕具俱发。春耕期间,可以半匹粗布并一斛粟米租耕牛整月。” “开荒十亩以上者,除以上便利,明岁可凭地约至州治所市牛犊,价为粗布两匹并粟米两斛。” 政策一经宣扬,震惊的不只是百姓,更有邻州的治所和豪强。 不提豫州,远在江州的桓冲得知消息,特地派人前来询问,消息是否确实。如果是真的,桓容哪来这么多的耕牛。并亲笔写成书信,字里行间暗示,看在北伐相助的份上,能不能匀给叔父几头? 不管桓冲有此表现。 对农人来说,耕牛是极其珍贵的财产。桓冲身家的确丰厚,半点不亚于桓容。但即使有钱,也不可能转眼买来几百头耕牛。 所以,幽州如此大手笔,不得不让众人惊讶,同时又有些眼红。 对于此事,桓容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答应给桓冲一批耕牛,按照建康市价,既没打折也没加钱。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秦璟此行的目的,桓容一清二楚,彼此麾下也是心知肚明。 考虑到秦策业已称王,雄踞数州,同晋朝的关系十分微妙,荀宥请示桓容,尽量封锁消息,严令刺使府上下不许刺探,更不许将来人的身份透露半分。 秦雷等人事先已得知情况,并非着急前来,仍安心留在城内大营,只等秦璟派人来召。 倒是从洛州调来的仆兵略有些等不及。 比起秦雷等人,他们多数有家有口,现居于武乡等郡。 抵达幽州之后,久未曾与家人通信,心中十分挂念。秦璟一行的到来,是唯一能知晓家人近况的途径,自然会有几分心焦。如果背生双翼,怕会立即飞回家中,就为见妻小一面。 对于众人的心思,桓容也是无奈。反正兵已经练得差不多,该偷师的也已经完成任务。如果真心想走,那就直接放行。 别说他没打算将人留下,就是想留,估计也留不住。 有家小牵挂,生出二心的可能极低。纵然真有转投之人,可将心比心,连亲人都不顾,又有谁敢放心任用? 归根结底,秦氏从最开始就做了提防。 该偿还的人情不会忘,该付出的代价不会抵赖,但不会因为人情就赔了本钱,将精锐仆兵留给桓容。 无所谓小人之心。 换成桓容,估计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秦璟入府之后,桓容特地命人设宴款待。 临近傍晚,冷风骤起,天色越趋昏暗。 客室中,手臂粗的三足灯立在墙边,火光通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却始终没有半点烟火气。 桓容欲将秦璟让到上首,后者坚辞不受,坐到右侧第一位。 考虑到秦璟的身份,州治所的官员均未被邀请,连临淮太守都未列席。席上仅有荀宥钟琳等国官,以及秦璟带来的谋士武将。 众人觥筹交错,互道祝词。一时间酒香弥漫,气氛更显得热烈。 宴席之上,除了炙肉烤鱼,还有几碟碧绿的蔬菜。不是凑数的葱和芫荽,而是从暖室中培育出的青菜。另外还有一碟平菇,用新法烧制,加了高汤,很合众人胃口。 身为主人,桓容举觞遥祝,同秦璟共饮三杯。 虽然酒的度数不高,滋味似蜜水一样,桓容依旧红了双颊,笑意略显朦胧。 “容不胜酒力,秦兄见谅。” “无妨。” 秦璟已经换下染尘的斗篷和外袍,此刻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金玉带,下缀一枚玉环。玉色墨绿近黑,缠绕扭成股的金丝,在灯火中莹莹闪烁,映衬玄色布料,别有一股神秘色彩。 桓容轻轻摇头,品尝着留在口齿间的酒香,感觉略有些复杂。 “早闻盐渎美酒盛名,今能举觞共饮,一偿夙日之愿,实乃平生幸事。容弟盛情,璟不胜感激!” 说话间,秦璟端起羽觞,仰头一饮而尽。 修长的手指托起墨色羽觞,白得近似透明。 清冽的酒水倾倒而出,浸湿红唇。唯有一丝沿着嘴角滑落,在喉结上下滚动时,描摹过下颌的线条,染上绣着祥云的衣领。 “秦兄客气。”桓容神情微顿,总觉得对方话中有话。奈何十几双眼睛看着,不好当面开口询问,只能打个哈哈蒙混过去。 秦璟放下羽觞,瞥见桓容泛红的耳尖,不觉勾起嘴角,眼角眉梢带着道不尽的魅惑。 或许是饮了酒的关系,也或许是其他,本就醇厚的嗓音比往日略低,长睫轻轻颤动,在眼下印出扇形阴影,恰好遮去眼底浸染的笑意。 桓容咳嗽一声,不太自然的转过头,向陪侍的阿黍颔首。 后者恭声应诺,放下酒勺,轻轻拍了拍手。 廊下忽起乐声,一阵香风涌入室内,六名身着彩衣的舞-女鱼贯而入,福身盈盈下拜,伴随着鼓瑟琴韵,舒展玉臂,弯下细腰,在席间旋转飞舞。 彩裙飞舞间,清亮的歌声伴着乐音响起,声调悠长,穿透带着冷雨的寒风,刺-破酒水烛光烘托的暖意。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如茨。韎韐有奭,以作六师。”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鞸琫有珌。君子万年,保其家室。”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既同。君子万年,保其家邦。” 这是《诗经》中《小雅-甫田之什》中的一首,言周天子会诸侯讲武事,赞扬天子能严命诸侯,整顿军纪,赏善罚恶,保卫家国。 在酒宴上吟诵诗经章句是为雅事,为士族共举。 问题在于,秦氏在北方称王,雄踞数地,桓容身为晋臣,如今也有登极之意。这首诗的出现太过“凑巧”,未免饱含深意,引人深思。 歌声一遍接着一遍,至尾音处忽然变得高亢。 舞女合成一队,面向而立。倏尔腰肢下弯,长袖裙摆一并铺展,似一朵绽放的鲜花。 鼓瑟之声渐缓,终至不闻。仅留琴音袅袅,绕梁不去。 最后一缕琴音消散,舞女轻盈起身,其中两人款步上前,手托羽觞,一觞奉于桓容,一觞献于秦璟。 “请使君满饮!” 美人声音清脆,犹如山间清唱的黄莺。 鸦羽般的发挽成高髻,额前垂落一线流苏,末端点缀莹白的珍珠,恰好落于眉心。 眉如远山,凤目流转,眼尾腮边均染上胭脂。红唇饱满,说话时似有甜香四溢。未知是酒香,还是美人身上的脂粉。 桓容接过羽觞,遥向秦璟示意。后者颔首,面上带笑,只在美人落座时微微眯眼。 不知为何,桓容忽觉背后冷意蹿升,下意识打了个机灵,朦胧的酒意瞬间去了大半。 “请!” 两人同时仰首,将美酒饮尽。 “好!” 宴上众人齐声喝彩,一名秦璟带来的武将走出席位,抱拳道:“逢此佳宴,仆愿舞剑助兴。” 桓容看向秦璟,眉尾轻挑,似笑非笑,好似在问:秦兄安排的? 秦璟回以浅笑,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再次向桓容举杯,容弟且看便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0.第一百四十章 酒宴当晚,幽州守将和彭城文武相见恨晚,进行了友好的交流和切磋。 从原地举磨到抡飞巨石,甚至有人倒拔古木,花样百出,引来阵阵叫好惊叹。 实在分不出胜负,干脆执起刀兵打上一场。借着酒劲,双方都没留手。虽未闹出人命,几片青紫和划伤却不可避免,院中的草木更是遭逢大难。 饶是如此,气氛依旧“融洽”,双方的关系更显得“亲近”。 典魁和夏侯硕伤得最重,一个青了眼眶,一个肿了左脸,偏偏勾肩搭背,对坐畅谈,喝得酩酊大醉。 虽说搭在肩膀的手臂暗中用力,手指也扣得太紧,一番哥俩好之后,都有脱臼的嫌疑,惺惺相惜之情仍不减分毫。 眼见这番奇景,桓容莫名的感叹一声,武将的世界,凡夫俗子当真不懂。 夜半时分,酒宴结束。 喧闹声渐消,众人都是醉意朦胧,脚步不稳的散去。 天空中阴云密布,雨水中夹杂着雪子,飘飘洒洒覆盖整个盱眙。 城头之上,轮值的州兵穿着厚袄,喝着热汤,在箭楼里短暂休息。遇上锣声响起,立即将汤底一口饮尽,放下陶碗,起身跺跺脚,带着一股子暖意推门而出。 “嘶——” 南方的冬日不似北地干冷,而是透骨的湿冷。没有鹅毛大雪,照样能冻得人脸色发青。 “这雨雪怕要下个整夜。” 州兵嘟囔一声,紧了紧厚袄,随手关上木门,迈步走进风雨之中。 城墙上火光闪烁,时而被雨水浇熄,又会被立刻燃起。 城内静悄悄,不见白日的喧闹。 四城的坊门和篱门均已落下,除了披着蓑衣的更夫,仅有巡城的私兵偶尔走过。皮靴踏在青石路上,带起声声钝响。 北城大营中,秦雷等人未得命令,睡得十分安稳。思念家人的秦氏仆兵则翻来覆去,始终未能压下烦躁,势必要睁眼到天亮。 冷风呼啸而过,雨雪越来越大。 刚搬入新居不久的流民躺在榻上,闭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暖,思及常年无家可归,仅能靠枯叶抵挡寒风的艰辛,不由得潸然泪下,顷刻染湿麦麸装填的布枕。 刺使府内,婢仆忙着清理客室,灯光许久未灭。 桓容回到内室,随意披上斗篷,信步行至窗前,感受着冰冷的夜风,酒意消散大半,昏沉的头脑清醒许多。 “氐人,苻坚。” 口中喃喃念着,白皙的手指扣住窗棱,捻起一粒雪白的冰晶。 看着冰晶在掌中融化,最终变成一小滩雪水,桓容勾起嘴角,缓缓的合拢五指。 “郎君,当心着凉。”阿黍捧着三足灯走进内室,见木窗大开,桓容站在窗前吹风,不赞同的皱起眉心。 “前日刚头疼,只说医者熬的药苦,郎君又不肯留心……” 不等阿黍念完,桓容苦笑着转过身,取过布巾擦净雪水,道:“阿黍,我晓得了。” “郎君晓得就好。” 阿黍没有再念,表情中仍带着不信。决定早起熬煮姜汤,务必不能让桓容生病。 如果知道阿黍的念头,桓容必会泪流满面。 汤药苦,姜汤辣。 两相对比,真说不好哪个更难入口。 “天色已晚,郎君早些歇息吧。” 放下三足灯,阿黍走到窗前,仔细的合拢木窗,并没有彻底关严,而是留下一条细缝。 屏风外,两个婢仆点燃火盆。 纵然室内铺着地龙,每夜仍会燃起火盆。木炭在盆中燃烧,弥漫融融暖意,烟气却少之又少,丝毫不会呛鼻。 起初是因为桓容体弱,阿黍不放心。按照她的观点,无论如何,热点总比冷了强。 日子长了,桓容渐渐习惯,哪天不见火盆,反倒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待桓容上榻安枕,阿黍熄灭灯火,缓步绕过屏风,对婢仆道:“一人守一个时辰,不得让炭火熄灭,也不可将窗门关严。” “诺!” “郎君有唤方可靠近。” “诺!” 婢仆齐声应诺。 之前有同伴被送出盱眙,全家都被罚为田奴,几代不得放籍,就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即便之前存着攀高枝的心思,如今也被吓掉八-九分。 顶着阿黍凌厉的视线,两个婢仆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前,唯唯应声。就差当面立誓,绝不敢靠近桓容分毫。 “明白就好。” 阿黍满意的点点头,命她二人继续看顾火盆,转身走向侧室,打算趁天亮前小憩片刻。 客厢内,秦璟并未入睡。 三足灯仅留下一盏,微光如豆。室内一片昏暗,火盆内不时传出轻微-爆-响。 实在是过于温暖,暖得他不习惯。 秦璟不由得苦笑。 仰躺在榻上,黑发似绸缎铺展。深邃的眸子望向帐顶,神情间闪过一丝复杂,随后闭上眼,翻过身,强迫自己入眠。 冷风呼啸整夜。 翌日清晨,廊檐下结成一排冰棱。 桓容用过早膳,被迫喝下半碗姜汤。一口气吃下整盘蜜饯,嘴里仍残存着辣味。 “阿黍,我真的没事。明日就不用煮姜汤了。” 一边说,桓容一边站起身。 婢仆立即捧上斗篷,仔细的披在桓容身上。 斗篷是由狼皮所制,难得工巧奴手艺精湛,依着毛色纹路缝合,色泽过渡间浑然天成,哪怕只是衬里,也看不出半点拼凑的痕迹。 沿着领口镶嵌一圈黑色的皮毛,既能保暖又十分舒适。 桓容认不出种类,但就长短和柔软程度而言,绝不会是狼毛。 走出房门,立刻有阳光洒落。 桓容眯起眼,仰头望向天空。发现乌云尽数散去,心情也随之开朗,不觉露出笑容。 黑色的皮毛围住脖颈,略微遮住一点下巴。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片紫光,映衬俊秀的面容,彰显神秘典雅。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荆州之名源于《尚书》,古称江陵,为古九州之一,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都城。 经秦汉一统,再到三国分立,荆州地处冲要,始终为兵家必争之地。 经过一百多年的战乱,晋室渡江偏安,北地为胡族所占,诸多政权征战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许多汉时州郡都被割-裂,县称郡,郡为州,地名变得异常混乱。 举例来说,前燕有一个荆州,前秦也有一个荆州,东晋同样有荆州,彼此互相接壤,都是在原荆州郡县基础上,合并临县设立。疆域虽然不大,位置却相当重要。 这还算好的,至少“有地可依”。 更离谱的是,远在西疆的凉国,还曾设立建康郡! 东晋的都城变成凉国一郡,若说张寔祖上没有点其他想法,完全不可能。 换成刚穿-越-时的桓容,遇上这种情况,绝对是两眼一抹黑,头大如斗,逃命都会跑错地方。 由此可见,舆图是多么重要。 若是没有舆图,仅凭地名就能将没有经验的武将绕晕。 燕国为秦氏坞堡所灭,秦氏的军队陆续接管前者疆域。 秦玒暂歇的南阳郡,归属坞堡治下的荆州,向西数里便是氐人占据的上洛,转道向南,则为东晋掌控的义阳和襄阳。 选在此处回合,路程最短,却很可能遇到氐人和晋军。 秦玒不敢大意,提前派出斥候探查。队伍行至三国边界交汇,立刻下令停住,不再轻易向前。 “奇怪。” 眺望四周,秦玒神情凝重,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郎君有何发现?”一名部曲打马上前。 “我也说不好。”秦玒摇摇头。 他随父兄征战多年,对危险的预感极其敏锐。四周即无胡人也无晋军,他却是心脏狂跳,握紧长-枪,警报声不断在脑中回响。 危险! 秦玒眯起双眼,压下骤起的烦躁,再度派出斥候。 无论如何,必须接到张寔一行。这是大君交付的任务,更关系到西域胡的立场。 有张寔为纽带,就能借机拉拢西域胡,对己方百利而无一害。甚者,还能通过西域胡牵制氐人,令其腹背受敌,无法全力东顾。 当初秦氏坞堡被夹在胡人中间,四面楚歌,滋味相当不好受。现如今,也该让氐人尝一尝了。 “速查,有异样立即来报!” “诺!” 斥候领命,正要策马驰出。距离数十步外,忽然掀起一阵烟尘。 先往查探的斥候飞驰来报,凉国一行已靠近边境,正往此地奔来。 “郎君,车队护卫不到百人,身后跟着氐人,数量约有两队。” “两队?”不到五百? 秦玒本能觉得不对。 以张凉旧部的战斗力,仅凭两队就想拦截绞杀,分明是异想天开!以王猛对张凉的“重视”,绝不会犯下此等错误。 越想越觉得可疑,内中必有蹊跷。 秦玒下令仆兵收缩队形,长刀出鞘,随时提高警惕。 “这事不对!”秦玒对随行幢主道,“大君信中说,张凉旧部不下千人,纵然逃亡途中有所减损,也不该仅存一百。再者,氐人仅派两队来追,更是显得蹊跷!” “郎君是说,张寔可能投靠氐人,借机引秦王入瓮?”幢主问道。 秦玒摇摇头。 “氐人于张寔有灭国之恨,杀父之仇,他不会投靠苻坚。” “那?”幢主面露不解。 “我所有忧者,是凉国旧部背叛。”秦玒眺望远处,见到隐隐约约的马车和人影,眉间拧出川字。 真如他所想,张寔怕已经死了。 秦玒心存担忧,始终目视前方,自然未能留意到幢主骤然握紧的双拳,以及表情中闪过的一抹阴沉。 来不及多言,三辆马车已疾驰而来。 车后的护卫仍维持在百人左右,追击的氐人突然加快速度,似终于意识到事情紧迫,要将马车拦在境内。 “救命!” 见到停在边境的骑兵,贺野斤故意推开车门,大声呼救。 秦玒举起右臂,命麾下勿要轻举妄动。 “仆乃凉国旧臣。”见秦玒不上当,贺野斤狠狠咬牙,抓出被击昏的世子夫人,高声道,“世子为叛臣所害,我冒死将夫人救出!” 喊话间,氐人的弓箭骤雨般飞来,咄咄的钉在车上。 寻常马车不比武车,车壁没有夹层,最薄的地方能轻易被弓箭扎入。几波箭雨之后,三辆马车活生生成了刺猬。 见秦玒仍不上前,贺野斤心中焦急,抓着身怀有孕的世子夫人,开始破口大骂,骂秦氏不仁不义,不讲信用,身为凉国的盟友,此前诸多利用,此时却见死不救。 “小人!奸-徒!” 贺野斤越骂越起劲,被他抓住的贺野氏在颠簸中转醒,看到眼前的情况,意识到前方是秦氏仆兵,顾不得自身安危,大声道:“休要信他,他已投靠氐人!” 贺野氏的声音沙哑,粗噶不似女子,显然是伤到了嗓子。 每说出一个字,喉咙间就如利刃划过一般,嘴角的伤口撕开,流下一线鲜红。她全不在乎,奋力挣开贺野斤的手,大声道:“世子已死!此间有诈……” 不等她喊完,氐人和护卫同时发难,箭矢如雨般飞向秦玒。 秦玒横-枪挡开箭雨,怒视贺野斤,怒道:“你背主?!” 面具被揭开,贺野斤干脆不再演下去,一改愤怒的神色,将贺野氏提到身前,狡猾道:“是又如何?不妨告诉你,她是张寔之妻,腹中是张寔仅存的血脉。” 秦玒表情变了。 贺野斤得意大笑,“如何?秦氏许诺张寔护其血脉,如今人在眼前,你救是不救?若是没胆,趁早夹起尾巴逃走,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知道秦氏不过一群无胆鼠辈,背信弃义,见死不救,哪配称什么英雄!” “卑鄙!”幢主大声骂道,不顾秦玒阻拦,径直纵马上前,越过边境,冲向贺野斤的马车。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秦玒伤势实在太重,在前往豫州的途中,一度陷入危急。寻来的医者日夜看顾,使出浑身解数,奈何本领有限,仅能维持现状,终究无法让他清醒过来。 眼见秦玒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几乎汤药不进,医者皆是战战兢兢,唯恐哪日稍有不测,自己就要一起陪葬。 队伍抵达襄城郡时,秦玒仅吊着最后一口气。断臂的血止住,伤口却红肿起来,明显有发炎的迹象。人也发起高热。如不能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恐将回天乏术。 “怎么办?” 秦玦双眼布满血丝,眼底挂着青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医者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秦玸更加沉默,不许秦玦太过为难医者,自己守在秦玒身边,按照从晋军中学来法子,用热水烹煮绷带,每次换药时都叮嘱医者净手,又化雪水为秦玒擦拭手足。 坚持两日,秦玒高烧渐退,终于能灌下汤药。虽然伤势未见好转,却也没有继续恶化。 “不能这么下去。” 秦玦用力握住双手,不停在室内来回踱步。可惜无人应答,他只能自言自语。实在憋不住,干脆对着矮榻和胡床撒气。 秦玸一边看顾秦玒,一边命人前往颍川,告知颍川太守,他要在襄城停留数日,由后者暂管州中事务,遇不绝之事可遣人飞马来报。随后劝说秦玦,让他尽快返回彭城。 “阿兄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离开!” 秦玦怒视秦玸,大声道:“我不走!” 秦玸放下布巾,命医者继续为秦玒擦拭手足,站起身,一把抓住秦玦的胳膊,将他硬拉出内室。 “你放开我!”秦玦挣扎着,“我比你大!你不能这么对我!” “住口!”秦玸终于爆发,甩开秦玦的手臂,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喝道,“四兄将彭城托付给你,是信任你!如今慕容涉和慕容友带兵流窜,如果进了彭城祸害百姓,你如何向四兄交代?!” “我……” “再者说,为何慕容涉会在这时起兵?他哪里来的钱粮,是不是和慕容评慕容垂有关,你想过没有?!” 秦玦张口欲驳斥,秦玸的手用力收紧,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现在要防备的不只鲜卑,更有氐人,甚至是遗晋!”秦玸的声音变得低沉,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玦心上,“阿兄是英雄,他不会有事,我绝不会让他有事!你给我立刻回彭城,听到没有,马上!” 秦玦咬住嘴唇,握住秦玸的手腕,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 “阿兄的仇呢?就这么算了?” “你傻了吗?”秦玸瞪着秦玦,“依阿父的脾气,怎么会放过算计坞堡之人?!” “阿岚,阿父已经称王。”秦玦舔舔嘴唇,提醒道。 所以说,再称“坞堡”不合适。 秦玸哼了一声,没好奇的甩开他。 “用不着你提醒我。” 甩甩手腕,秦玸收敛怒气,沉声道:“消息送回西河,阿父定会派人遍寻良医。你留在豫州并无大用,毛毛躁躁只会添乱。不如尽快返回彭城,避免有鲜卑兵趁虚而入,坏了大事!” “我明白了。” 秦玦叹息一声,用力搓了搓脸,随后上前半步,单手扣住秦玸的肩膀,顶-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两人是双生,从娘胎相伴至今,关系自然亲密。秦玦幼时常这么做,外傅之后才逐渐收敛。 兄弟俩身高相当,对面而站,活似在照镜子。 秦玸忍了几忍才没推开他,终究磨了磨牙,反手扣住秦玦的后颈,低声安慰道:“放心,我会想办法,一定不会让阿兄有事!” “恩。”秦玦靠在秦玸的肩膀,用力点了点头。 “阿岚,你说……” “什么?” “有一天,你我是不是也会这样?” “怕了?” “笑话!”秦玦猛然抬起头,双眼圆整,眼底血丝愈发清晰,“身为秦氏子,岂会惧怕战死!” “既然不怕,又问什么?”秦玸道。 “你我蒙学时背过族谱,自秦氏坞堡创建以来,战死的族人不计其数。阿母曾言,你我未出生前,有胡贼攻打武乡,守城的秦氏郎君尽数战死,是姑母带着残兵和流民登上城头,拼死打退进攻的胡贼,才最终等到援军。” “等到援军进城,城头只留下姑母的尸体,用枪杆撑着震慑胡贼!” 秦玦握紧双拳,仿佛能见到当面的惨烈。 “阿岩,秦氏有祖训,护汉室之民,守华夏之土。你我既为秦氏子,自当秉承祖训。纵有一日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如此才有资格列位祠堂,不辱历代先祖!” 秦玦用力点头,捶了秦玸一下。引得对方瞪眼,握拳就捶了回来。 两人说话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鹰鸣。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同时精神一振。迈步走出门外,只见天空中盘旋两只猛禽,一金一黑,正是送信返还的金雕和黑鹰。 “阿金!” “阿影!” 两人打出唿哨,金雕和黑鹰同时飞落,近距离扇动翅膀,彼此较劲,活似在互扇巴掌。 秦玦和秦玸不及取来羊皮,忙将长袖折了几折,垫在前臂,接住飞落的猛禽。随手解下鹰雕腿上的竹管,展开写满字迹的绢布。 “阿姨要来豫州!” “阿兄在盱眙寻到良医和伤药,此时已在路上!”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住。互相看一眼,交换绢布,仔细读过两遍,笼罩头顶的阴云散去大半。 “阿姨要来豫州,你确定不立刻返回彭城?”秦玸戏谑的看着秦玦,后者不自在的动了几下,脸色发红。 怕亲娘这事能承认吗? 坚决不能! 谁让他小时候淘气,没少让刘媵收拾。不至于上升到体罚,关在屋子里背书就足够要了他的命。 “我明日就走!” 顶着秦玸带笑的目光,秦玦将绢布递回。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元正乃新年之始,又逢新帝登基改元,台城大庆三日。 殿前火盆大燃,赤色的火焰不断窜起,在风中扭转狂舞。 细碎的火星飞散而出,在傍晚时分,恰似点点荧光飞舞,瞬息凝成一道虚幻的火龙,在殿前盘绕飞舞,眨眼间又消失无踪。 吉时至,鼓乐声大作。 群臣列班从云龙门、东中华门鱼贯而入。 桓大司马和郗刺使引领在先,皆是一身皂缘朝服,头戴武官,腰束金玉带,侧佩宝剑,下悬青玉,脚踏赤舄。深衣宽袖,龙行虎步,端是威严无比,群臣慑服。 王坦之和谢安行在队中,望见前方两个背影,面上不显,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时间七上八下。 有名士之风的郗愔,摇身一变,成了同桓温比肩的权臣。现如今,朝中谁人不知,郗刺使权柄之重,足可同桓大司马分庭抗礼。 换成两年前,郗愔有这样的变化,王坦之和谢安绝对会拊掌称快。郗刺使向来被视为“保-皇-派”,有他坐镇京口,手握精锐的北府军,足可令桓大司马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现如今,什么拊掌,什么称快,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经过数月来的观察,两人彻底发现,郗愔早不同以往。奢望他站到自己一边,和建康士族组成统一战线,最大限度的维护司马氏的“正统”地位,简直是痴心妄想。 以郗愔目前的态度,难保哪一天会不满足现状,产生和桓温一样的念头。到了那时,京口姑孰皆在权臣之手,建康朝廷必成笼中之鸟,瓮中之鳖! 兵权! 乱世之中,首重兵权! 想到这里,王坦之深深叹息,谢安却是攥紧笏板。 如果能掌控一支军队,建康士族便不会如此被动。大可放开手脚,同对方掰一掰腕子。 可惜的是,士族底蕴再厚,再是拥有健仆田奴无数,终究无法和上过战场的府军匹敌。 建康已是风云诡谲,地方又是蠢蠢欲动。想到从幽州传回的消息,谢安的担忧更进一层。 桓温和郗愔势大,终究年事已高。 纵观魏晋,耳顺已是高寿,古稀耄耋少之又少。 人死如灯灭。 如果哪日寿数将到,争不过上天,今日的权柄不过镜花水月,终将成为泡影。 失去顶梁人物,桓氏和郗氏未必煊赫依旧。更会被昔日仇敌疯狂打压,必然逐步走向衰落。 然而,这有一个前提,没有能接过权柄之人! 获悉桓容在幽州的种种举动,谢舍人愈发感到不安。 闻其手下聚集能人,短短时间内,幽州军、整皆有起色,贸易本领更是通天。月前还借耕牛和江、荆两州结好,得桓冲青眼,桓豁赠剑,实力愈发强悍。 观其所行,已露-出盘踞地方的苗头。长此以往,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桓温。 可惜,之前袁真盘踞寿春,未能引他入瓮,更让他救下袁峰,借机收拢袁氏仆兵部曲,进一步壮大实力。 除此之外,更借助商之利在州中办学,大肆招收流民开荒造城,并结好州中吴姓,将整块地盘打造得铁桶一般。 这种种手段,不免让谢安想起汉末各路英豪。 有财力,有能人,又不乏背景势力,这样的桓容让谢安心生忌惮,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桓容不同于桓温,也不同于郗愔。 他的生母是晋室长公主,身负北伐功绩,在民间颇有美名。轻举妄动的结果,很可能是得不偿失,就像褚太后一样,目的未能达成,反而助对方更进一步,成了对方前行的踏脚石。 更关键的是,谢安亦有爱才之心。 想起谢玄对桓容的夸赞,几番思量,很想同他见上一面。 就如当年王导提点于他。 如果桓容愿意视晋室为正统,何尝不是潜在的盟友,可以借机拉拢。虽说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谢安仍想试上一试。 百年战乱,华夏大地生灵涂炭,实在禁不起更多战祸。 如果桓容知晓谢安所想,估计会摇摇头。 假设他是傻白甜,目前的谢安就有几分理想化。 不过,理想终会被现实打碎。 江左风-流宰相也将面对现实,或进或退,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想要扛起东晋大旗,都要比历史上走得更难。 “安石为何叹息?” “想起一个人。” 谢安停住脚步,抬起头,望一眼在乐声中走出的司马昱,对王坦之道:“建康风雨不止,你我手无兵权,诸事不可强为。如能扶持一方诸侯,彼此守望,或可避免一场灾祸。” “一方诸侯?”王坦之皱眉,自然不会认为谢安说的是武陵王等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各州此事。但这样以来,危险实在不小。 “暂时只是想想。”谢安压低声音,在乐声陡转之前,道出石破天惊之语,“建康风雨愈大,实在无法可行,当仿效前人,否则诸事难定。” 联系前言,谢安欲仿效之人,除了王导不做他想。 王坦之愕然转头,似不敢相信此言出自谢安。 殿前宦者扬声高唱,两人不便再言,只能收拢心神,随唱声下拜,贺新年新岁,新帝万寿。 长乐宫中,儿-臂-粗的火烛成排点燃。 自门前入正殿俱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般。 殿中铺着厚毯,色泽鲜明,花纹艳丽,明显是西域的花样。 褚太后高坐正位,十二扇玉屏风立在身后,上雕花鸟虫鱼,山间走兽,皆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尤其是正中的一头猛虎,前足踏在石上,昂首咆哮,映着灯光颇有几分骇人。 殿中置有两排矮桌,桌后摆着绢布制的蒲团。 宫中嫔妃和各家女眷依序入座,宫婢奉上酒水菜蔬,乐者抚琴鼓瑟。 编钟敲响,舞者鱼贯入殿。 高挑的佳人做少年打扮,头戴方山冠,手执木剑,踩着琴声和鼓点,跳起一曲独特的汉舞。 晋人爱美。 民间宫中皆是如此。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长乐宫中的一场闹剧,很快传到司马昱耳中。 听完宦者口述,知晓李淑仪当众被辱,以及司马道子和司马道福之间爆发的冲突,司马昱仅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展开草拟不久的诏书,提笔划去了给司马道福的封号。 “去桓府传旨,命余姚闭门反省,正月之后方可再入台城。” “诺!” 无论李淑仪是什么出身,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都是司马昱仅存的儿子。当众喝斥-辱-骂李淑仪,将两个皇子置于何处? 况且,幸了一个昆仑婢本就是司马昱心中的疙瘩,几次三番被提起,他心中岂能痛快。 深思半晌,司马昱到底觉得膈应,又令宦者到后-宫-传话,正月内的宫宴,李淑仪都无需列席。 原因很简单,宫宴之后李淑仪就“病”了。连续三日传唤医者,闹得宫内沸沸扬扬,风头完全压过了其他嫔妃。 “既言身体不适,便好生休养吧。” 猜透李淑仪的心思,司马昱愈发觉得心烦。此举不过为敲打,让她收敛一些,同时也为安抚司马道福,。 究其根本,司马道福嫁入桓氏,对她的处置不能随意。 桓温不至于为点小事出头,难保有心人趁机利用,离间父女之情不说,更会放出信号,暗示司马昱对桓温不满,借机进行敲打。 能稳坐丞相之位数年,司马昱不乏野心和智慧。 既然代替司马奕坐上皇位,总要设法让皇室走出困境。 不求万全,只求迈出一小步,平衡朝中势力,进一步拉拢士族,争取在民间的声望。有了民王和士族支持,好歹能让桓温心生顾忌,不会不管不顾的起-兵-造-反。 桓温了解司马昱,司马昱又何尝不了解桓温。 一世枭雄,武功盖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名! 想到这里,司马昱表情微松,放下笔,看着一丝墨痕流淌过竹简,轻轻颔首,终于现出一丝笑意。 咸安元年正月初七,朝会之上,天子发下两份诏书。 “授鄱阳郡公主,武昌郡公主,寻阳郡公主,各领食邑五百。” “大司马足疾,今后可乘舆上殿。” 第一份诏书属于天子继位后的程序。 既然封了后妃,又给太后上了尊号,轮也该轮到皇子皇女。 给皇子授封太敏感,很可能会让人联想到“立太子”。 皇女就没那么多忌讳,甭管是将要及笄还是牙牙学语,也无论生母是何出身,司马昱一视同仁,全部给予封号,却唯独漏了司马道福。 此举可以看做司马道福已有封号,无需再封。也能看成是天子对她不满,连封号都不愿意给。 五百食邑并不多,三人加在一起也不过一个大县。只要不选在会稽、京口和姑孰三地,就不会触动士族和两位权臣的根本利益,不会引来任何反-弹。 司马昱看了半天舆图,最终圈定射阳。 此地近北,有遭遇兵祸的风险,但境内流民颇多,又靠近盐渎,税收之丰惹人眼红,分给三个郡公主绰绰有余。 可惜司马昱忘记了,人心不足。 三个皇女年龄尚小,不会对食邑指手画脚,她们的母亲则不然。为巩固女儿的利益,必定会设法让家人插手县政。 人心不足蛇吞象。 手握射阳的厚利,目及盐渎的繁荣,难保不会心生觊觎,最终闹出乱子。 现下,司马昱没想太多,朝堂之上也无人提出异议,诏书顺利下发,后-宫嫔妃叩谢皇恩,嫔妃身后的家族也是拊掌相庆,为即将到手的利益兴奋不已。 比起封号之事,允桓大司马乘舆上殿,掀起的波澜委实不小。 此道诏令一出,满殿哗然。 郗愔看向司马昱,又扫一眼桓温,眼神莫名复杂。 谢安王坦之心存担忧,王彪之和王献之同样表情愕然。王彪之更是起身出列,就要仿效废帝之时,对新帝好生劝解。 什么人能乘舆上殿? 官家这道诏令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切实执行,无异是公告天下百姓,桓温位高权重,甚至超过了当年的王导! 令人意外的是,在王彪之开口之前,桓温当先出言,对天子之命坚辞不受。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实不敢受!” 桓温言称惶恐,表情十分真挚,却没有行拜礼。是否真心敬重天子,感到惶恐,已是昭然若揭。 观察司马昱的表情,郗愔收回视线,嘴角闪过一丝讥讽。再看僵在当场的群臣,不免暗中叹息。 满殿之上竟没有一个明白人。 可惜了天子这份“心”。 司马昱继续劝说,桓温仍执意不受,几次三番,谢安终于看出些门道,脑中灵光一闪,起身道:“大司马为国为民,北伐落下此疾。陛下之意虽重,无过大司马之功。大司马当受此荣!” 轰隆隆! 一声炸雷当头落下,殿内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圆整双眼,下巴落地,被劈得外焦里嫩。 出声的是谢安谢侍中?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就算要给桓大司马搭台子,也该是郗超之流。谢安站出来……不是生出幻觉?莫非陈郡谢氏已靠向桓温? 列班朝中的谢玄,此刻也是满脸不解。 他倒不认为谢安和桓大司马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是觉得,谢安突然行出此举,背后定然大有深意。 不理会刺在背后的目光,谢安坚持说服桓大司马,希望后者接受这份殊荣。 桓温意志坚决,咬死不松口,坚决不接圣旨,甚至口出要返回姑孰。这绝非是托辞,完全是在当面威胁司马昱,如果不收回皇命,信不信他回姑孰调兵! 百般无奈之下,司马昱只能遗憾的收回圣旨,赞扬桓大司马有贤臣之风。 “有大司马在,国事无忧矣。” “陛下过誉,臣不敢当。” 直至朝会结束,仍有部分人云里雾里,不太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咸安元年,正月,晦日 清晨时分,盱眙落下一场小雨。 雨水淅淅沥沥洒落,转眼间朦胧整座城池。风过时,轻轻吹散透明的雨雾,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街旁的店铺陆续打开门板,伙计忙进忙出,肩膀很快被雨淋湿,随意用布巾擦了两下,连个喷嚏都没打,反而清醒许多。 “这雨来得好!” 几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州兵巡街而过,长矛敲击在地面,发出一声声钝响,在雨中传出很远。 时辰尚早,城门未开,挑着担子的小贩不见踪影,坊市内不见往日热闹,长长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 唯有卖早膳的食铺变得热闹。 有一家甚至排起长队,都是临近店铺的掌柜和伙计。 铺子前,蒸饼和胡饼成摞摆上,粟粥和稻州粥热气腾腾,加上刺使府传出的包子花卷馒头,各个有拳头大,半点没有酸味,引得人馋涎欲滴,遇上就挪不开脚。 州兵路过一家包子铺,恰好一笼肉包蒸熟。 伙计稍微掀了下笼盖,刹那间香气弥漫。 州兵迈不动腿,各个腹中轰鸣,眼巴巴的看着什长,既然遇上了,能不能买两个再走? 什长哼笑一声,大巴掌拍在一名州兵的头上,“瞧你们这点出息!” “阿兄,这不是饿了吗?”州兵一边笑,一边捂着肚子,“再说了,这包子实在是香啊。营里厨夫手艺好,可总图省事,除了蒸饼就是蒸饼,偶尔来一次馒头,大家都是疯抢,我抢不过旁人,每次都……” “行了!”什长冷下表情,又给了州兵一巴掌。不比之前,这次是用足十成力气,打得州兵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地上。 “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根本?!” 什长干脆不走了,虎目扫过众人,硬声道:“咱们都是同乡,一起投身盱眙,这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们都忘了?” “别说一日两餐,两三天都吃不上半碗馊食!” “现如今,每天两顿,蒸饼管饱不说,还有热腾腾的肉汤。衣袍都是新的,天冷还有夹袄。掰着指头数一数,刚过几天好日子,就开始翘起尾巴,嫌东嫌西?!” “做人不能忘本!” 众人面现羞惭,出言的州兵更是低下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是啊,这刚吃饱几天肚子,就变得不知足? 出了盱眙,甚至在幽州境内,同样有人吃不饱肚子。 要不是刺使施行仁政,州内的士族豪强也被压服,这一冬过去,多少人会生生冻死饿死,又有多少会沦为私奴-荫-户? “什长,我等知错。” “知错不算,更要能改!” “诺!” 众人齐声应诺,引来店铺伙计好奇的目光。见打头的望过来,立刻转开头,心下念叨,这大好的节气,可别被人找了晦气。 实事求是的讲,伙计的担忧纯属多余。 州兵军规极严,其中一条就是不许骚-扰百姓。即便是投靠的胡人,也不敢以身试法。每次入西城都是公平买卖,相当的客气。 “伙计!”什长上前几步,取出装着铜钱的布袋,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铜钱,道,“这一笼包子我全要了,再加二十个馒头。” “好勒!” 见有生意可做,伙计立刻笑开了脸。 瞧着雨水不小,好心道:“这天冷,都给您装布袋里,只是劳您再加两枚铜钱。明后日将布袋还回来,这钱依旧给您。” “装起来吧。” 什长点点头,又留下几枚铜钱。 伙计大喜,刨去那两枚,余下的肯定就是赏钱。 “您稍等!” 当下动作利落的取来两只布袋,将包子馒头装好。 新出笼的包子馒头,个个热得烫手。伙计擦过手,一个一个捡起来,不时呲牙咧嘴,到最后还揪起了耳朵。 “有袋子也烫,您小心点!” “知道了。” 什长抓起布袋,想了想,又道:“稍后我再来一趟,给我留下两笼包子,再匀一笼馒头,我知道你家掌柜有手艺,面食做得极好。你和他说是刘五要的,免得他骂你。” 伙计连声答应着,目送什长离去。 掌柜恰好走出来,手里抓着屉布,见包子空了一笼,不禁面露惊讶。 这一眨眼的功-夫,一笼包子就卖完了? “是巡坊的州兵,姓刘的什长。”伙计抬起空掉的蒸笼,对掌柜道,“他还要两笼包子,一笼馒头,说是都给他留着。” “姓刘?” “说是刘五。” “行,这事我知道了。先不忙,等他来了有热的。” 伙计好奇问道:“您认识这个刘什长?” “岂止是认识。”掌柜面带怀念,“就在前年,我和他一起进的幽州。连续几天没东西吃,卖力气都没人要。不想做士族豪强的私奴,干脆躲到城外,差点去做了山贼。” 喝! 伙计吓了一跳。 “后来,遇上新刺使上任,征召州兵,我俩和同乡一起报名,结果他征上,我没成。” 说到这里,掌柜满脸都是遗憾,连声叹气。 “后来饷银发下,他分文没动,都给我送来,说是借给我,让我能有个生计。这才有了这个铺子。” 掌柜感叹一声,搓搓沾着面粉的手指,“亏得这个手艺,现如今,我也能贴补几个同乡,就是近来少见。” 掌柜说话时,天色已经放亮。 城门开启,守在城外的村人和小贩一股脑的涌入城内,多数是赶往西城,想着今天过节,游玩的郎君和女郎定然不少,有闲钱的都不介意花上几个,生意定然会不错。 临近辰时,四城坊门篱门皆开,街上行人渐多,时而能见到牛车和马车。 西城中的坊市更是人声喧闹,各种叫买声不绝于耳。 安静一夜的盱眙城,陡然间热闹起来。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咸安元年,二月,辛未 苻坚不顾朝臣不满,执意发兵两万,由并州刺使射声校尉徐成率领,吞屯于河东郡,与洛州隔界相望。 秦氏针锋相对,不让分毫。 秦策下令,调武乡、上党,彭城甲士及新纳杂胡共一万三千,全部集结洛州,增三千精锐屯于上郡。 苻坚失去一郡之地,又被秦策出言激怒,誓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战拿下洛州,洗雪前耻。 秦策以洛州牵制氐兵主力,亲带精锐从上郡南攻,意图将平阳收入囊中,并趁机割裂河东郡,将这两万氐兵包了饺子。 从舆图上看,西河郡西侧突入秦境,加入上郡之后,正好半圈住平阳。 三千骑兵突入,没有大军增援,平阳定然守不住。 王猛几次劝说苻坚,奈何苻坚执意不听。为躲开王猛,甚至大冬天外出打猎。面对找上门的部落首领,王猛咬碎大牙,照样要想方设法安抚,不能让长安生乱。 这种情况下,军队能打胜仗才怪。 秦璟自幽州返还,星夜兼程,过彭城不入,赶在秦玚之前抵达豫州,进入颍川郡,同留在郡中的两个兄弟汇合。 彼时,秦玸忙着处理政务,调集军队,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秦玒有心帮忙,奈何伤重在身,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和秦玸一样熬油费火,实在是有心无力。 刘媵从西河赶来,仔细询问过良医,接手照顾秦玒,顺便看顾秦玸每日用膳,叮嘱太守府内的婢仆,“七郎君日夜忙碌,膳食外多加两餐点心。” 一番忙碌之后,刘媵命人送上婢仆和健仆的名册,将府内上下重新梳理,查出实据,清出去的人超过两个巴掌。 轻的罚做田奴,添补开荒的人手;重的无需多说,直接打一顿棍子,往城外一丢,下场就是落进狼腹。 有婢仆是胡族出身,对占据豫州的秦氏心存不服。暗中议论秦玒的伤势,颇有几分解恨。 刘媵听到回报,二话不说,直接将几人抓到院中,当众-拔-了舌头。 手段狠戾,震慑作用委实不小。 不过几天时间,太守府上下为之一肃,再听不到任何闲言碎语,也没有暗中刺探的影子,更没有哪个奴仆敢生出二心。 谁敢再不长眼,那些丢到城外的就是榜样! 秦璟入府时,刘媵正在查看新送到的药材。 三辆大车停在院中,木箱摆放一地,屋门敞开,空气中都弥漫着草药的气息。 “阿姨。”秦璟大步上前,正身揖礼。 “郎君到了。”刘媵放下一只木盒,擦了擦手,命婢仆将捡出的半箱送到后宅,笑道,“阿嵘和阿岚整日念叨,可算是把人盼来了。这一路上可还好?” 秦璟点点头,道:“未遇上□□烦,只是有两股杂胡似要西投,被我拦了下来,暂时送去彭城看管。” 刘媵冷哼一声,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那些杂胡今天投明天叛,见了好处左右摇摆,算不上稀奇。倒是二郎君和三郎君手下的羌、羯还算识趣,一路将慕容涉赶去柔然,堵住鲜卑南下的要道,得了你父赞许。” “慕容涉逃去柔然?”秦璟诧异。 “昨日传回的消息,你在路上,可能不晓得这事。”刘媵顿了顿,低声道,“原本是去高句丽,不料慕容垂突然出兵封住边界,慕容涉不敢和他起冲-突,只在对面骂了一阵,就带着残兵跑去投奔慕容评。” 刘夫人和刘媵皆非寻常女子,早年间上过战场,经历过乱-兵,九死一生,政治和军事嗅觉极其敏锐。 秦氏的势力越来越大,埋伏在暗处的危机也越来越多。 刘媵此来豫州,除了照顾秦玒,更为提醒几个郎君,邺城攻下,燕国陨灭,慕容垂和慕容评却还活着。 这两人活着一天,就是对秦氏莫大的威胁。 “你父的意思是,和氐寇速战速决,提防慕容垂出兵。” 秦璟点点头,这和他的设想不谋而合。 问题在于,氐人是否愿意“配合”。只是苻坚的话,事情有七成把握,再加一个王猛,怕是三成都不到。 “阿姨,可还有其他消息?” “这要去问阿岚。”刘媵摆手道。 两人说话间,秦玸和秦玒已得到消息。 前者丢掉手头政务,兴冲冲的跑了过来。后者被勒令不许出门,急得直在地上转圈,奈何亲娘之威非同小可,只能要紧牙关,继续在屋里转圈。 “阿兄!” 秦玸从廊下跑来,面色微显憔悴,精神还好。 “你总算来了!” 秦璟诧异挑眉。 不是认出秦玸眼角的痣,知道眼前确确实实是老七,他八成会错认成秦玦。实在是秦玸性情沉稳,少有如此跳脱的时候。 最直接的证据,面对这样的七郎君,刘媵都有几分惊讶。 寒暄过后,秦璟先去看过秦玒,稍事休息,从秦玸手中接手豫州军务,以最快的速度查阅兵侧,巡视军营,将带回的部曲和仆兵编入军中。 忙碌两日,仍没等到秦玚,秦璟决定不再等,而是尽快出发。 “我明日率军赶赴洛州。” “这么快?” 看着自己的断臂,秦玒面露郁色,低声道:“如果我没受伤,定可随阿兄同上战场。” 秦玸看向秦玒,想要开口劝慰,却被秦璟拦住。 “谁说独臂就不能杀敌?” “阿兄?”秦玒抬起头,心中生出希望。 “这次不成还有下次。”秦璟沉声道。 “你安心养伤,等伤养好,和我一同去打长安。拿下苻坚王猛,再去打慕容垂。阿父既已称王,收回旧地哪里够,自然要拓土开疆!” 秦玒和秦玸顿时双眼发亮。 “不用担心没仗打。”秦璟笑看两个弟弟,一个个列举,“氐人和慕容鲜卑之后,还有柔然、吐谷浑。拿下两国,还有极西之地。” “你们应当记得,阿母曾言,汉盛之时,兵锋所指皆为国土,马蹄所至即为汉疆。汉人可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桓容的书信递送建康,恰逢寒食节。 建康城中,家家户户不生烟火,台城之内亦以干饭和醴酪为食。 司马昱登基不久,遇寒食节不朝,终于亲往长乐宫,向群臣释放出信息:晋室关系渐有缓和,只要太后安心留于长乐宫,必当享有尊荣。 只不过,以褚太后的性格,此事明显有一定难度。 朝堂上风雨不歇,君臣并立,各家争-权,台城内同样不得平静。权力是一个恐怖的漩涡,一旦身陷其中,想要-拔-出脚来几乎成为不可能。 唯一的例外是司马奕。 他的确脱身而出。 付出的代价是成为废帝,终身囚禁在方寸之地。这样的下场,司马昱和褚太后都不会接受。所以,他们会继续争、继续夺,直到彻底分出胜负,掌握整座台城为止。 “陛下。” “太后。” 褚氏是太后,司马昱是皇帝,按照惯例,该是后者先问候前者。偏偏司马昱的辈分高于褚太后,撇开尊号,褚太后还要唤他一声叔父。 如此一来,两人见面难免尴尬,彼此称呼就是个不小的问题。 好在两人历经风雨,都非等闲之辈,片刻尴尬之后,由褚太后先开口,司马昱自然还礼,随即坐于殿中,彼此寒暄,气氛热络,笑容温和,半点不见几月前的剑拔弩张。 “眨眼又是一岁。”褚太后感叹道,“今年春雨连日,想必是个丰年。” 司马昱颔首,端起茶汤送到嘴边,貌似饮了一口,实则借长袖遮掩,连碗边都没沾。 “祭农之后即为春耕,皇后之位空虚,祭桑之礼需太后主持。” 褚太后没有推辞。 司马昱嫡妻早丧,自去岁登位,仅封了几个淑仪,椒房空虚至今。 事实上,他本可以立后。 王淑仪、胡淑仪和徐淑仪皆出身士族,都曾为他生儿育女。虽然儿子早夭,依身份背景照样能登上后位。 司马昱迟迟未下决定,不过是将后位当做钓饵,鱼竿握在手中,钓着三人背后的家族。 想要更进一步,势必全力扶持于他。无法同士族和权臣对抗,那就想方设法分化拉拢!褚氏和庾氏一度鼎盛,在朝中掌握权柄,说一不二。没道理他们能做的事,联合三家都无法达成。 司马昱决心重振晋室,不求一言九鼎,至少要移开头顶的利刃,不被“篡-位”和“禅-位”逼得夜不安枕食不知味。 “陛下,”褚太后抚过腕上的玉镯,状似无意道,“郡公主的食邑定下,为何没有余姚?” “在嫁入桓府前,余姚已受册封。”司马昱淡然回道。 “这次是封食邑。”褚太后提醒一句。 封号和食邑完全是两码事。 前脚长乐宫宴生事,后脚就被撇到一边,授封都被落下,余姚会怎么想?不怨恨天子,九成会怪在褚太后的身上,以为是她不满自己,从中作梗。 褚太后并非惧怕司马道福。 事实上,司马道福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她担心的是宗室舆论。 一旦被扣上“狭隘”“不慈”之类的帽子,想摘都摘不掉。 有司马奕的先例,她必须步步谨慎,不能被抓住任何把柄。 褚太后攥紧手指,正要再开口时,忽闻殿外宦者上禀,南康长公主和余姚郡公主请见。 “南康和余姚怎么碰到一起?” 南康公主搬入青溪里,满朝皆知。两人一同请见,不是凑巧就是另有目的。 褚太后扫了司马昱一眼,见对方未有表示,当即道:“快请。” 话落,似突然想起什么,嘴角掀起一丝笑纹,莫名带了看好戏的意图。 宦者退到殿外,传达太后之意。 南康公主没有多言,迈步入殿,脊背挺直,长裙铺展,发上金钗熠熠生辉,气质肃然威严。 司马道福落后一步,想到近日来的传言,不禁咬住下唇,心中涌现一股怨恨。 两人行至内殿,南康公主仅向褚太后颔首,转而向司马昱福身:“叔父安。” 司马道福不敢造次,恭恭敬敬行礼,老实的坐在南康公主下首。 “数日未见,南康气色尚佳。” 正月晦日之后,南康公主托病不入台城。褚太后派人去青溪里,人都没见到就被打发回来,一时间成了笑话。 司马昱对此不置一词,更无责备之意,立场可以想见。 今日入宫,南康公主的态度更加明显。 对褚太后十足怠慢,却以晚辈礼见司马昱,这让后者更为舒畅,不顾褚太后难看的脸色,当面道出此言。 无论本意如何,听在知情人的耳中都是讥讽,赤-裸-裸-的嘲笑。 “日前受了风寒,用过几副药才略微好些。”忽略褚太后僵硬的表情,南康公主笑道,“劳烦叔父挂心。” 司马昱关心道:“冬冷春寒,还要当心。” “诺!” 两人闲话几句,司马道福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完全成了背景,不免心中焦急。 她特地派人守在青溪里,等着和南康公主同入台城。不然的话,纵然禁足结束,进-入宫门,能不能见到天子还是两说。 宫宴上一场大闹,事后的不同处置,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 身边的婢仆战战兢兢,看着就心烦。 唯有阿叶忠心,劝她息怒,不能负气伤了自己。又为她分析利弊,让她逐渐明白,在阿父的心目中,皇子始终重于皇女,从宫宴后的处置就能看出一二。 “殿下被禁足,那位可是一点事都没有,甚至还得一套笔墨,几件玉器,青溪里都传遍了。” “天子重视皇子,那个昆仑婢也水涨船高,在台城内耀武扬威,还故意放出消息,引得城内沸沸扬扬,出门的健仆都有耳闻。” “殿下,要想改变处境,必须要取得权势。何妨忍一时之气,效仿汉朝馆陶公主?” 提起旁人,司马道福或许不晓得。论起馆陶公主,她却是一清二楚。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上巳节后,司马昱连发两道圣旨,一道免幽州三年粮税,许州治所自留商税,令发半岁军饷;一道增新安郡公主食邑三百,虎贲五人。 诏书既下,满朝哗然。 司马道福已有食邑五百,如今又增三百,实封不仅超过姊妹,甚至在两个皇子之上。 新安郡治于扬州,遥领州牧的不是旁人,正是桓大司马。 对桓大司马来说,八百户粮税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招呼不打一声,就将公主食邑增至八百,是否胆肥了点? 关系到面子问题,众人料定会计较一番。 让人惊奇的是,桓大司马一声没出,任由诏书发下。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满头雾水。 不禁生出猜测,司马道福嫁给桓济,桓济又是桓温亲子,这里面兜兜转转,或许是左手出右手进,未必如表面看起来简单。 说不准,天子和大司马早在背地里达成协议? 殊不见,前脚将公主食邑选在射阳,后脚就免去幽州三年粮税,更许自留商税。仔细算算这笔账,桓容压根就没有吃亏。 不过,众人也有担忧。 桓豁掌荆州,桓冲治江州,桓大司马领豫州,桓容控幽州。 铺开舆图,桓氏掌控的州郡连成一线,皆为冲要之地。不考虑父子兄弟前的嫌隙,财路不缺又有强兵,桓氏隐然成为国中之国,不容小觑。 如果再将益州和宁州拉拢过去,后果几乎不可想象。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诏书宣读之后,桓大司马当殿上奏,“近岁梁、益多贼寇,乱地方之治,害民匪浅。当地治所不能派兵剿灭,实乃无能渎职,当依律拿下,交三省一台严问。” “宁州刺使周仲孙深谙兵法,文韬武略,不世之臣。两度随天军北伐,破成汉之际,立下赫赫功勋。” “今民受贼寇之苦久矣。臣请陛下下旨,以宁州刺使监梁、益二州诸军事,兼领益州刺使,剿匪除贼,安抚百姓,以彰陛下爱民之德。” 尾音落下,满殿寂静。 郗愔不出声,谢安王坦之同样未有行动。其他人心知不妥,却没有出言相争的勇气。 司马昱坐在殿上,目光扫过群臣,心中失望难掩。 “陛下。”郗愔终于开口,出乎众人预料,没有同桓温据理力争,而是赞同其言,“宁州刺使确有干才,臣附大司马之议。” 刹那之间,殿中变得更静,落针可闻。 似约定一般,郗超等先后出班,附和桓温奏请。 司马昱孤立无援。 一旦桓温强硬起来,他没有任何胜算。郗愔又莫名的改变立场,他更没有方对的余地。 无奈,只能当殿下旨,准桓大司马奏请,需宁州刺使兼领益州,监三州军事。 如此一来,自西向东,沿长江一线,除了郗愔掌控的徐、兖等地,均为桓氏及其盟友掌控。 满朝文武知晓其害,奈何手无兵权,有兵权的又不愿意站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子下旨,桓大司马达成所愿。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官家和大司马压根没有达成默契。分明是桓大司马设了套,引司马昱踩入其中。 想必司马昱不践前诺,不授九锡,反而想方设法拖延,甚至设计削弱大司马民望,使后者生出不满。无心再用怀柔手段,以雷霆之势拿下三州,明摆着告诉天子,安心做个提线木偶且罢,如果再敢起旁的心思,后果自负! 朝会之后,桓大司马未回城外大营,而是改道青溪里,前往桓容的宅院。 自南康公主搬入青溪里,迟迟不肯回到桓府,夫妻不和已经摆上台面。慑于桓大司马之威,无人敢大肆传播流言,仅有寥寥几个婢仆暗中说嘴,隔日就被送去田庄,全家都从城内消失。 自从,桓府上下口风更严。 车架停在府门前,早有健仆候在一旁。 桓大司马推开车门,望着高过十尺的院墙,再看墙内突起的角楼和木台,不由得眸光微凝。 这是寻常宅院? 分明是按照防御外敌建造! 他曾到过此宅,那时门前还挂着庾氏匾额。墙内如何暂且不论,仅就外部而言,绝对经过多番改建,并有通晓机关的能人巧匠经手。 这么短的时间,究竟是如何做到,又是如何隐瞒消息? 思量间,南康公主已从院中行来,绢袄长裙,裙边如流云铺展,蔽髻上瓒金钗,流苏轻轻摇曳,带起耀眼的光环。 “夫主大驾光临,南康未曾远迎。” 见到嫡妻,桓大司马朗笑道:“你我夫妻二十余载,何必如此生分。前闻细君不适,如今可好些?” “劳夫主挂念,妾甚好。” 两人寒暄几句,做足场面。随即行入府内,大门合拢,挡住一干窥探的视线。 桓大司马留心观察,对府内的布局更觉惊异。哪怕是他亲自监造的姑孰城,也未能做到如此地步。 无论走得多慢,回廊总有尽头。 两人行到正室,李夫人长身玉立,相距五步福身行礼。 “夫主请上座。” 三人落座,婢仆送上茶汤糕点,移开立屏风。 院中种着几株四季桂,浅黄的花瓣堆满枝头。遇轻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空气中溢满甜蜜花香。 桓大司马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后用竹筷夹起一块糕点,金-黄的颜色,似用糯米制成,咬在口中,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不似调了蜜,仍有丝丝的甜味。 南康公主挥退婢仆,李夫人亲手调起茶汤。 室内陷入静谧,除了水开沸腾的汩汩声,再不闻其他。 用过一盏茶汤,桓大司马取过布巾拭手,顺带擦去胡须上的水渍。 三年的时间,短髭已留成长须。乌黑的发变得斑白,眼角皱纹横生,昔日的俊朗被衰老取代。如果桓容当面,必定会大吃一惊。 这哪里像老了三岁,分明是三十岁! “细君此前送信入营,言有要事相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河东郡一战,两万氐兵望风而逃,秦氏兄弟几乎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整座大营,缴获粮秣无算,甲胄兵器千余件。 消息传回上郡,秦策立即率兵南攻,仅用不到半月的时间就拿下定阳,进而包围平阳,使得城内人心惶惶,汉人联合羌人趁机起事,抓住平阳太守,打开城门,迎秦策入城。 军情如火,战事告急的消息飞入长安,却如石沉大海,没能砸起半点水花。 援兵? 苻坚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派出援兵! 不到两月时间,拓跋鲜卑、羌部、乌丸等相继-反叛,乱兵里应外合,长安的大火一场接一场,日夜不熄。 各部首领不满苻坚日久,尤其是助苻坚夺取皇位的羌部,更是对他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刀砍了他的脑袋,以谢死去的族人。 原来,苻坚登上皇位之后,为邀仁名,一度宽赦反叛部族,非但不严加惩治,反而几次三番优抚,甚至加官发赏。 与之相对,扶持他的部落似被遗忘,少有赏赐金银的时候。 或许在他看来,这些部落忠诚于己,是自己人,不用太废心思。殊不知,这份“区别对待”最易埋下祸根,只等时机成熟,定会一朝爆发。 趁着苻坚冬季调兵,引来多数朝臣不满,羌部首领率先举兵反叛,拓跋鲜卑和乌丸最先响应,更有苻柳旧部随之起事。 苻坚施行“仁政”,允许叛将重新为官,叛军驻扎长安附近,成为悬在头顶的砍刀,不折不扣的催命符。 幸亏城内没有慕容鲜卑,要不然,以慕容垂等人的战斗力,估计长安此刻已沦为废墟。 叛兵在城内烧-杀-抢-掠,氐人贵族官员抛弃平日成见,联合起来拱卫皇城。 乱兵之中,以苻柳旧部为首,高举“清逆贼”的大旗,斥苻坚杀兄篡位,推举苻生之子重登九五。 得知乱兵的口号,苻坚气得咬碎大牙。 “指朕篡位?好大的胆子!” 苻生在位两年,暴-虐-残-忍,尽诛顾命大臣,杀得城内人心惶惶,怨声载道。自己起兵夺位是顺应人心,救万民于水火! “逆贼?谁是逆贼?不是朕,你们早死于暴君手中!” “苻柳是什么东西?叛-国投靠鲜卑的贼子!” “乱兵当诛!一个不留!” 苻坚暴怒,偏偏王猛遇刺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暂代丞相职位的阳平公苻融规劝几句,全无半点效果。 看着如台风过境般的大殿,苻融暗中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果能奖惩分明,杀尽叛-国之徒,震慑心怀鬼蜮之人,长安哪会有今日之乱。 “陛下,为今之计,只能是……” 不等苻融说完,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顷,内侍担着一张藤榻,战战兢兢停在门前。 看到榻上之人,苻坚顿时大喜过望。 “景略,你醒了?” 王猛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命内侍抬他入殿,并非是出于旁意,实在是身体虚弱,站都站不稳,遑论独自行走。 “陛下。”王猛在榻上行礼,没说出半句话,已是咳得不像样子。 “快,将丞相抬入殿中!升火盆!” 苻坚大声斥命,不顾苻融在侧,脱下绣有龙纹的外袍,当场盖在王猛身上。 “陛下!”王猛大惊失色,挣扎着就要起身,“不可,万万不可!” “景略休要多言!” 苻坚压住袍角,压根不顾王猛抗议。 王猛眼中含泪,既是感动又是无奈。 龙袍是随便穿的吗? 若非知晓苻坚为人,九成会以为他在挖坑,为日后“狡兔死走狗烹”埋下引子。 内侍动作极快,殿中迅速被清理干净,火盆点燃,暖意弥漫,甚至有几分燥热。苻坚苻融额头冒汗,王猛咳得不再那么厉害,饮下半盏温水,终于能顺畅的说话。 “陛下,乱军貌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苻柳旧部和羌部叛意坚决,余下不过从众而已。” 一句话出口,苻坚双眼微亮,烦躁的情绪立时缓解。 苻融暗暗点头。 这些话他也说过,奈何苻坚听不进去。 “乱兵肆虐,劫掠长安多日,早引得百姓不满。”王猛咳嗽两声,饮下一口温水,尽量将话说得清楚明白。 “陛下何不下旨,绞杀叛军者有赏,得主谋人头封爵。随众叛者,如立即悔过改投朝廷,可既往不咎,留下一条性命。” 若是别人下此诏令,哪怕是向有贤名的司马昱,都不会有太大的效果。 换成苻坚则不一样。 “柔仁邀名”为后世诟病,现下却能代表“信用”。 几次宽宥反叛部落,给世人留下仁慈印象,潜意识中认定,只要苻坚说不杀,肯定能保住性命。 对多数乱-兵来说,反正该抢的也抢了,该杀的也杀了,没法真正推翻苻坚,干脆顺坡下驴。哪日觉得不满,再叛也不耽误。 听完王猛的建议,苻坚很是心动,苻融却面色严肃,很有几分不赞同。 似明白苻融所虑,王猛向他摇头,示意稍安勿躁,继续对苻坚说道:“陛下,乱世当用重法。陛下有统一中原,荡平华夏之志,切不可再妇人之仁。否则,此次长安之乱就是教训。” 苻坚面露不愉。 任谁被说“妇人之仁”都不会高兴。 “陛下恕罪,臣无意冒犯。”王猛请罪之后,沉声道,“恳请陛下下一道密旨,乱平之后,无论被擒亦或投降,无论出自哪部,凡部落首领贵族及有官位者,全部就地革杀,不留一人!” 苻坚满脸愕然,下意识道:“如此一来,朕岂不背信?” 王猛摇摇头。 “除恶务尽。野草不除,遇风必长。况且,臣言密旨,无需昭告天下。” 简言之,人杀掉,后患尽除,苻坚仍可保有仁义之名,背锅侠早已就位。 “还可鼓动城中百姓。”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0.第一百五十章 五礼成于西周,一为吉,二为凶,三为军,四为宾,五为嘉。宴、飨、冠、婚均为嘉礼。 汉代以来,男子皆二十而冠,意为成-人。 西晋泰始十年,有司议奏,十五成童,可生子,以明可冠。又举汉、魏遣使冠诸侯王为例,明制诸侯王可十五加冠。 桓容虽非诸侯,却是南康长公主之子,授封县公爵,统辖一州之地,食邑超过三千。北伐立有大功,官品超过千石,同诸州刺使并列。 南康公主要为他提前行冠礼,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台城朝中未有异议。 倒是桓氏族内出现不同声音。 “男子二十及冠乃是古礼,岂可轻易更改。虽为长公主所出,终非晋室王爵。” 族老产生分歧,部分认为此事可行,桓容提前加冠对族中有利;部分持不同意见,认为这不合规矩。余下模棱两可,属于墙头草类型,无意提前站队,端看旁人是否能争出高下,视情况再做决定。 桓冲桓豁同桓容交好,彼此有生意往来,自然持支持态度。 桓秘则不然。 因同桓大司马不睦,积了一肚子郁气,旗帜鲜明的站在反对一方。 事实上,以桓秘的头脑,不该如此鲁莽。奈何桓大司马遣人告知族内,就桓容加冠之事,他同嫡妻意见一致。 这还有什么可说? 桓温同意的事,桓秘当然要反对。 于是乎,桓氏兄弟分成两派,彼此书信往来,据理力争,争执不下,着实让外人看了一场热闹。 直到五月,桓冲桓豁变得不耐烦,语气变得严厉,字里行间现出威胁之意,桓秘无法强争,终于败下阵来,支持他的族老也纷纷改弦更张,不再暗中使绊子。 有这个结果,不是桓冲桓豁更会说理。事实上,两人联合起来也辩不过桓秘。 归根结底,实力证明一切。 桓秘恃才傲物,同兄弟的关系始终一般。更因同殷氏交好惹怒桓温,官职被一撸-到底,赋闲在家多年,论个人实力,压根比不上几个兄弟。 桓大司马不出面,桓冲桓豁单拎一个出来,都能一巴掌将他拍扁,轻松碾压。 对比如此鲜明,但凡是长脑袋的,都该知道怎么站队。 “穆子不改其志,终无复起之日。” “元子镇姑孰,遥领扬州牧,在朝中说一不二。朗子和幼子各掌一州,官品两千石,手握兵权,亦不可小觑。” “阿容乃是嫡子,舞象之年便已出仕,睿智果决,治理地方颇有建树,颇有民望。后又随军北伐立下战功,同辈之中首屈一指,堪为翘楚。” 族老们十分清楚,桓温和南康公主属于政治婚姻,随着桓温势力愈大,夫妻关系愈发紧张,终至相敬如冰。 桓温年届四旬,始终未有嫡子。 桓熙身为长子,其母虽是妾,祖上也曾为官,只是家道中落,未能得中正品评,父兄皆郁郁而终。 生母姓氏不显,到底家门清白。桓温上表请立世子,算是合乎情理。 只是谁都没能想到,南康公主三十生子。 众人暗中揣测,以为桓熙世子之位将受挑战。哪里想到,南康公主压根不屑于争,入台城一趟,桓容便得县公爵。 父为郡公,子为县公。 貌似尊荣无比,实则暗藏危机。 事实证明,南康公主此举大有深意。不让桓容继承亲父爵位,从某种程度上,是在弱化父子之间的联系。 当初,多数人以为公主出身晋室,此举是骄傲使然。如今方才明白,南康公主想的压根不是娘家。 甭管桓大司马还是晋室,都别想视桓容为棋子。要不然,她当真会亮出刀锋,当场拼个你死我活。 几次较量之后,桓秘彻底哑火,桓容加冠之事就此定下。 南康公主不假他人之手,亲往乌衣巷拜访,请谢氏族长谢安为赞冠。至于加冠,无需烦劳别人,天子司马昱早做出表示,愿意亲自出面。 虽说皇权衰微,司马昱终归是一国之君,由他为桓容加冠,意义非同一般。 除此之外,南康公主特地遣人往江州,请桓冲亲笔写成醮文,在冠礼上宣读。至于桓大司马,凡事无需操心,冠礼当日露面即可。 桓大司马会怎么想,旁人又会如何议论,公主殿下压根不在乎。 五月下旬,桓容将幽州政务暂交荀宥钟琳,上表朝廷,请暂归建康。 以他目前的身份,无召不可擅离开州地,擅自返回都城更将获罪。然而,法令虽严也看对象。例如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还不是说走就走,招呼都不用和皇帝打。 “无论如何,不好让人挑出理来。” 再者,司马昱亲自为他加冠,面子情总要做上几分。 刷刷几笔写成上表,桓容还算满意,交给荀宥润色,随后抄录竹简,交私兵快马加鞭送往建康。 值得一提的是,长安兵-乱让苻坚心烦,却间接促成了桓容的“人-口--买-卖”。 自从乱兵袭扰城中,逃离长安附近的百姓一日多过一日。胡商压根不用多费心,更不用四处搜罗,只需守株待兔,两三天就能收获百人。 经过仔细鉴别,将心怀不轨的剔除出去,再将胡人另外安置,余下的汉人均被送往晋地。 因提前打过招呼,看在白糖和新式耕具的份上,桓豁大开方便之门。 商队过境十分顺利,耗费在路上的时间缩短一半,更没遇上州兵截留,五月上旬抵达盱眙,带来的人口超过六百。 队伍中多是十四以上三十以下的壮丁,还有三个被捆在车上的胡人。据悉是羌人贵族,因部落反-叛氐人,投降之后被清-算,惊险逃得一命。结果慌不择路,没被氐人追上,反而落到胡商手里。 桓容看过名单,留下半数壮丁和全部妇人,老人和孩童也全部留下,余下皆交给秦氏来人,包括三个羌人贵族。 “烦请转告秦兄,我将暂返建康,预期一月将归。日前信中所提,我已交托石劭,待我归来再与他书信。羌人如何处置,秦兄可自便。” 原本想趁机捞一笔,可惜时间不等人。不如送给秦璟,还能再得一份人情。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咸安元年,六月 季夏时节,水道变得格外拥挤。 南来北往的船只穿行河上,满载着北地的皮毛香料,南地的珍珠珊瑚,间有胡船夹杂期间,挂着特色的旗帜,喊着雄浑的号子,伴着飞溅起的白色水浪,组成一幅独特的画卷,彰显运河上繁忙的景象。 两艘北来的商船加快速度,船工和健仆都赤着胸膛,古铜色的胸膛流淌汗水,伴着踩动船桨,拉起船帆,肩背的肌肉隆隆鼓起,一块块黝黑发亮。 面容刚硬的船主站在甲板上,一人脸上还带着刀疤。 遇上旧相识,都是遥对彼此拱手,面上似很客气,背过身立即沉下表情,低声喝道:“超过去!休让那厮赶在前边!” 两人均来自北地,船上货物相似,且数量庞大,每次狭路相逢,为争夺买家,必然有一场龙争虎斗。 自从秦氏攻下邺城,将慕容鲜卑赶回祖地,燕国的辉煌早成旧事。 采纳谋士意见,秦策采用与民休养的政策,大力推行垦荒种田,在国内发展商贸,境内汉、胡都得好处。 农人耕种,商人市货,被战火摧毁的城池村庄重新焕发生机。经过口口相传,往来境内的商队越来越多,规模不及晋地,却远远超过氐人统治的疆域。 苻坚失去边界三郡,长安的贸易也不似往日繁荣,日子相当不好过。 秦策率兵出征,不忘命人统计境内户数,重造户籍。借鉴晋国政策,对户籍进行分类。黄籍为汉,不分村人流民,有乡邻宗族作保均可入籍。白籍为胡,多为改汉姓换汉名的杂胡,并有少数投靠的鲜卑部族。 “入白籍十年,于郡县置有房舍产业,足额缴纳粮税商税,有里中作保,可改入黄籍。” 得知这项政策,桓容诧异半晌。 这分明就是晋朝版居住证! 有这项政策在,就有分化融合的基础。对比幽州施行的政策,着实高出一个台阶。 思量许久,桓容不得不承认,秦氏久在北方,手段确有独到之处,值得自己学习。 盐渎大船行过运河,犹如巨兽碾过水面。 遇其经过,河上船只纷纷避让,让开中心水道。唯恐不小心被擦到碰到。若是倒霉点,被水流困住,损失定然不小。 见到这艘庞然大物,争先的船主顾不得斗气,匆忙令船工让开通路。 许多货船船主和搭乘的船客走上甲板,眺望船身过处,瞪大双眼,不由得发出感叹:“好大的船!” “看船上的旗,似是幽州来的?” 船只行远,众人尚在议论纷纷。有消息的灵通的转转眼珠,得意开口道:“我知道船上是谁!” “怎么说?” “休要卖关子!” 众人心中好奇,纷纷开口询问。 “日前广陵传出消息,幽州刺使桓容过境。据悉,他所乘的就是一艘巨船,船厂十几丈,几可远洋海上。” “幽州刺使?” “可是舞象出仕,文治武功非凡,随大军征北,在战场上生擒鲜卑中山王,未及冠便升任幽州刺使,执掌一方的那位?” “就是他!” 哗! 众人顿时一惊,旋即变得激动。 “听闻幽州免税三年,可是真的?” “粮税确免,商税未免,亦少于临州。” “我曾至盱眙市货,知晓详情。”一名年约四旬的行商开口道,“盱眙城今非昔比,城内布局不同建康,里巷之外更有坊市,廛肆聚于西城,商铺鳞次栉比,商贩入坊都要领木牌,出来后按定额抽税。” “每次都要?”有人惊异道。 “自然。”行商抚过下颌短须,表情略有得意,很有“老子见过世面,尔等一群土鳖”的优越感。 “这样岂不是多交许多?”一名商人开口道,“加上杂税,哪里比邻州少,更要多上一截。” “此言差矣。” 行商摇头,解释道:“商户店铺集中,坊市间有州兵巡事,未有人敢欺行霸市,哄抬或是横压货价。且有职吏轮值,遇有纠纷立即解决。不只价格相当公道,更有律条为凭。” “说起市货交税,每次均有文券。凭此文券,各项杂税尽数省略。然不得伪造借用,如被查出,必罚以重税。三次不改者,不许再往盱眙市货。” 众人再次惊叹。 如此算来,的确能省下好大一笔钱。 “盱眙不设津,代之以坊吏,仅查违-禁之物,不收过路杂费。” “坊内设有商局,局内立有标牌,每隔五日统计南北货价。” 说到这里,行商愈发得意,视线扫过众人,道:“诸位可知,单珍珠之价,盱眙同建康就差这个数。” 行商比出三根手指,代表三匹绢布。 寻常船客不觉如何,仅是看个热闹,同船的商人大感惊异。 “两地相聚甚远,五日可知货价?” “自然。”行商背负双手,提高声音,“如非亲眼所见,我亦是不信。” 旁人自然做不到,桓容有鹁鸽在手,只需提前安排下人手,传送消息相当便利。 众人议论纷纷,同船的商人都被说动心思,打算离开建康之后,必定要往盱眙一行。 “盱眙再繁荣,能比得上建康?”一名船客怀疑道。 行商摇摇头,似不屑与之争辩。见其仍在喋喋不休,身边的童子忍不住了,开口道:“休要不信!盱眙的繁荣超出想象,岂是尔等井蛙可知!” “你、你怎能骂人?!” “不过说你见识浅薄,怎是骂人?” 童子振振有词,见行商没有组织,更是口若悬河,列举往来幽州的胡商,重点提及西域商,并举出坊间的酒肆食铺和各式店铺,声音清脆,一口洛阳官话说得极溜。 “这么大的包子,白麦磨的,包着大块的肉馅,一口咬下去满嘴油香。” “蒸饼和胡饼没有一点酸味,能放上好几日。用火烤更是香脆。” “熏肉摆在店里,根本不用吆喝,能排成百步长队。那些胡人挤在一起,为市货差点动手打上一架。”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下船一辆马车,红漆皂缘,彰显地位。 不到片刻时间,车身尽被鲜花柳枝覆盖,生生变作一辆花车。 车厢不提,连拉车的马都未能幸免。变身脂粉香,鼻孔直喷粗气。 不是健仆拉紧缰绳,双臂抱住马颈,极力进行安抚,怕会当场发飙尥蹶子,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成一场踩-踏之祸。 护卫健仆拉住骏马,小心在前开路。 人群迟迟不散,反而越聚越多。待王谢郎君的车驾不见踪影,桓使君仍未能突出重围,只能以龟速向前移动。 坐在车辕上,桓容笑容僵硬,身边的饰物鲜花堆成小山。 除了常见的木饰和银饰,竟有不少金饰彩宝,显然是哪姓氏族女郎一时兴起,混在人群中,凑了一回热闹。 从码头到巷尾,不到两百步路,愣是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健仆不敢伤人,急得额头冒汗。照这个速度,天黑未必能入青溪里。 看一眼天色,桓容咬了咬牙,对典魁许超道:“伯伟,季伟,你们去开路,不用说话,瞪眼即可。” “诺!”两人抱拳。 “等等!”桓容又想起什么,出声道,“还有一事。” “但请使君吩咐!”二人回头。 “除去上袍。” “除去……上袍?” “对,爆衫。裤子就不用了,总要注意影响。” 典魁&许超:“……” 即使不甚明白,使君的命令仍要执行。 两个猛士互相看看,同时扯开衣襟,除掉上袍,露-出黝黑的胸膛,宽阔的肩背,大步走向车前。 随着两人的动作,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仿佛小山一般。 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叹。 “真壮士也!” 惊呼声中,小娘子们连连后退。 郎君养眼,熊罴且免,看多会长针眼。 犹如摩西分海,道路开始变宽,健仆抓准时机,扬起马鞭,车速立刻变快。 两尊人-形-兵-器当前开道,桓容略松口气,取下落在肩头的鲜花,一股清香飘入鼻端,好奇之下轻轻一嗅。 眉目如画,笑容俊雅。 一缕黑发拂过额角,晚霞中的少年竟变得不真实。 时间仿佛定格,四周声音微顿,旋即如洪水爆发,又如惊涛拍岸,一阵高过一阵。 “郎君,我心悦你!” 开出的道路再次合拢,小娘子们爆发出惊人的热情,赫然冲开人-形-兵-器的阻挡,手挽手包围马车。 桓容僵在车上,突然意识到,什么叫不作不死。 贾秉退入车厢,车窗合拢,无声无息。 桓容悲愤回首:秉之,这是一个谋士该做的? 车内没有半点回音。 很显然,贾舍人决心沉默到底,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人群迟迟不肯散去,桓容实在无法,二度做了人形花架,被“观”足两个时辰。 待到终于被放行,桓容回首眺望,惊魂未定的得出结论,所谓看杀卫玠,或许真不是夸张。 做一个魏晋时期的名人,当真是不容易。为保证生命安全,必须德智体全面发展,心理素质更要过关。 马车冲出人群,一路疾行,赶在篱门落下前抵达青溪里。 彼时已过晚膳,家家正门紧闭,灯火透出墙外,照亮绕屋而过的溪水。时而有小鱼游过,鳞片反射微光,组成一条银色彩带,映衬空中银河,别有一番意趣。 季夏依旧炎热。 晚风拂过,没有半丝凉意,愈发闷热难耐。桓容坐在车厢里,扯了扯领口,只觉得颈侧微痒,很是难受。 “郎君莫要抓。”阿黍找出一瓶药膏,取下木塞,一股草药的芬芳瞬间飘散,“郎君,这是华医者调配的药膏,可涂抹在颈上。” “我自己来。” 桓容立刻抓过药瓶,挖出一块抹在痒处,顿觉一阵清凉,当下舒服得叹息一声。 “幸亏有这个,不然一路都要受罪。” 古代草木繁盛,蚊子也是原生态。一只只凶猛无比,被叮上一口,疼痒不说,肿包迟迟不消,抓破就会留疤。 桓容倒是不在乎,男人嘛,有两条疤算什么。 阿黍却如临大敌。特地寻上北归的良医,配出近百瓶药膏,确保药量充足,足够用到秋末。 此药一经问世,立刻大受好评,尤其得女眷喜爱。由胡商市去西域,价格翻了几番,竟至有价无市。 涂完药膏,桓容饮下半盏茶水。 晚风终于有了凉意,烦躁的情绪随之缓解,想到亲娘信中所言,不觉嘴角微翘,心情开始转好。 “明公可是想到乐事?”贾秉开口道。 “乐事?算是乐事吧。” 桓容放下漆盏,将车窗全部推开,视线掠过稍显陌生的街巷,笑道:“秉之,冠礼之前,我需往城外拜见大君。至于两位兄长处,劳烦你代走一趟。” 渣爹必须见,这是规矩。 桓熙和桓歆另论。 给面子的话,派贾秉走上一回,堵住有心人的嘴。不给面子,直接晾在一边,又能拿他如何? “三兄很有志向,秉之无妨帮上一帮。” 听闻此言,贾秉眸光微闪,笑得意味深长,“明公放心,秉定竭尽所能。” “不能放火。” “诺。” “也不能撺掇别人放火。” “诺。” 贾秉答应得十分痛快,桓容却莫名提心。 “我是认真的。” “明公放心。”贾秉颔首,微微一笑,“仆亦然。” 桓容头皮发紧,升起不妙预感。 更不放心了。 怎么办? 马车行过两座石桥,终于抵达位于里中的宅院。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依照计划,桓容休整一日,隔日便早早起身,打出刺使车驾,出城去见桓大司马。 父子相见,寒暄中不见半点温情,反像是戴了面具,笑容里都透出虚假。 言谈之间,桓温意外桓容的成长,口中夸赞,心中存下忌惮。桓容惊异于对方的衰老,对桓温着急返回姑孰的原因,似能猜到几分。 这次见面算例行公事,任务完成,桓容无意多留。 告辞离开时,桓温突然道:“阿子,冠礼之上,我将亲自为你取字。” “谢阿父。” 无论如何,桓温都是他爹。不开口则罢,一旦开口,桓容终究没法拒绝。哪怕南康公主提前做好安排也是一样。 桓温满意点头,道:“去吧。” “诺。” 退出帐外,桓容心头微动。再向后看,发现帐帘已经放下。 “使君?” “无事。”桓容摇摇头,登上车辕,合上车门,将疑问埋入心底。 军帐中,桓温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冒出额头,瞬间染湿鬓发。 他之所以着急返回姑孰,甚至连朝会都不露面,全因病情愈加恶化,医者束手无策。如果继续留在建康,被他人看出端倪,数年的努力恐将功亏一篑,更将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明公!”郗超抢上前两步,伸手扶住桓温,满面忧色。 “无碍,莫要声张。” 桓大司马勉强撑住双臂,沉声道:“派回姑孰的人已经动身?” “前日已走。” “好。”桓温咬牙,用力扣紧掌心,强撑着没有晕倒,“再派人,务必要护住我子安全!” “诺!” “待我回到姑孰,再请良医……”桓温脸色青白,声音沙哑,“那个道人务必看好。比丘尼,杀了吧。” “诺!” 桓容存着满心疑惑回到青溪里,不待休息,匆匆去见南康公主。 “阿母,阿父的身体出了状况。” “我知。”南康公主气定神闲,将一碟糕点推到桓容面前,道,“他着急回姑孰,又在城中秘密寻找良医,药不知服了多少。可惜寻不到病因,终归没法治愈,反而日渐加重,如今只能靠丹药撑着。” 说到这里,南康公主轻笑,指着糕点道:“尝尝看,厨下新做的,用糖熬了桂花。” 桓容夹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溢满口腔。 饮下一口温水,口中仍有余香。 “可是奇怪,你父病重,他人都被蒙在鼓里,为何我能知晓?”南康公主放下竹筷,取过布巾净手。 “情阿母解惑。” “全仗你送来的美酒。”南康公主笑道。 “阿母,儿不明白。”酒?这从何说起? “你父帐下有参军好酒,前岁曾携书信过府。”点到即止,多余的话不用再说。 “阿母,此人可信?”桓容下意识皱眉。 “信与不信又有何妨?”南康公主笑道。 不重要吗? 桓容眨眨眼。 “不过是举手之劳,又非促其立刻改换门庭,聪明人都知该如何选择。” 桓大司马年将耳顺,桓容尚未及冠。 孟参军在桓温帐下不得志,为子孙后代考量,也会结个善缘。 “儿受教。” 南康公主点点头,继续道:“瓜儿,用人之道不在信与不信,而在可不可用。用人当疑,疑人可用,全在上位者的手段。如今是你父,他日亦可推及己身。” “春秋战国礼乐崩坏,汉末三国离乱百载。乱世中想要立身掌权,君子小人都要用,用得好了,皆可成为掌中利剑,祝你成就大业。” “诺!” 桓容恭声应诺,正身揖礼。 退出正室,桓容停在廊下,看着飘飞的桂花,思量南康公主所言,不觉深深吸气,心神有些恍惚。 亲娘长于台城,受晋室教导,处事之道必有几分沿袭父祖。 由此推测,纵然是孱弱如斯,被士族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晋室,亦非没有能人。仅是世事如此,注定只能做个傀儡,又为之奈何。 入夜之后,建康落下一场小雨。 天明时分,雨水未停,隐隐带来一丝秋凉。 阿黍看一眼天色,吩咐婢仆留在门边,自行绕过屏风,轻声唤道:“郎君,该起身了。” “什么时辰了?” “卯时正。” “哦。” 迷糊的应了一声,桓容试着睁开双眼,眼皮却似有千金重。打了个哈欠,半闭着双眼坐起身,四肢都有些酸软。 阿黍递上绢布,桓容顺手接过,直接覆在脸上,深吸一口气。 温热的水汽沁入皮肤,精神为止一振。 “郎君?” “恩。” 随意的应了一声,桓容意识放空,静坐片刻,将绢布递回,用力捏了捏眉心。 “今日要入台城,稍后去见阿母。” 南康公主早已经吩咐,今日请桓容过正室用膳。 阿黍手脚利落,指挥婢仆捧来长袍腰带,并从箱中取出青玉佩。 “不用这个。”桓容整了整衣领,拦住阿黍,道,“佩阿母给的玉环。” “诺!” 双鱼佩垂在身侧,长袍袖摆过膝,衣领和袖口绣着花鸟祥云,与束发的葛巾相得益彰。 “走吧。” 桓容踩上木屐,信步行过廊下,细雨拂面,犹带着桂花的香气。 正室内,南康公主身着宫裙,蔽髻上斜簪三支凤钗,凤身点缀火红彩宝,凤口垂下缕缕金丝,末端点缀着米粒大小的宝石,在鬓边轻轻摇动,晕出浅色光影。 似说到有趣处,南康公主发出一阵轻笑。 李夫人微微颔首,现出一段优美的颈项。耳边摇曳两颗琥珀,正是昨日桓容送上。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元帝南迁后,沿用吴国旧城,在太初宫、昭明宫及苑城的基础上修建宫城,名为建康城,又被称作台城。 台城呈长方形,周长八里,仿洛阳宫建造,共有殿阁楼宇三千余间。兼有南地建筑风格,绣闼雕甍,雕梁画栋,极是精美。 主殿为太极殿,是举办朝会大典,天子处理政务和起居的场所。 殿后为显阳殿,又称椒房,是皇后长居宫室。 自庾皇后薨逝,殿内始终空虚。随司马奕被废,司马昱成为台城之主,后宫嫔妃都想入主显阳,可惜天子不松口,无一人能得偿所愿。 太后居处名为长乐宫,仿造汉制。受条件所限,无论规模还是精美程度,都不及汉长乐宫半分,曾因乱军损毁,褚太后入住时方才重建。 朝会结束后,司马昱特意唤来桓容,欲携其登舆,同往长乐宫。 “南康素来知礼,今日入宫,必往太后处。” 桓容暗中撇嘴,总觉得话中有话。不便深究,只能固辞舆车,坚决要求步行。 开玩笑,渣爹进出都要走路,他乘舆车算怎么回事? 况且,不是寻常车舆,而是皇帝金舆,落在其他人眼中,想上天还是想上天? 亲娘是晋室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司马昱授予尊荣无可厚非。 他到底姓桓,甭管对方出于好意还是歹意,哪怕是真心抬举——虽说可能性很低,这份荣耀都要推辞,坚决不能接受。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宫中规矩如此,实不敢违。” 桓容拱手,作势要跪到地上。 百官尚未全部离开,目睹此举,不晓得内情,禁不住面露诧异。 司马昱略有些尴尬,扶起桓容,令宦者抬走舆车,道:“朕和阿奴一起。常日坐于殿中,也该活动活动。” 司马昱相貌英俊,五十出头的年纪,长髯飘于胸前,鬓发间掺杂银丝。或许是注重养生之故,半点不显老态,反而有几分仙风道骨。 这就是真名士和冒牌货的区别? 桓容暗中咬牙,坚决不承认,一时间脑袋进水,把自己骂了进去。 “阿奴早年游学会稽,拜于周氏大儒门下,朕亦有耳闻。” 司马昱握住桓容右手,笑容温和,语气平缓,没有半点君王的架子,犹如一个慈祥的长辈,遇上喜爱的小辈,真心的关怀几句。 “陛下过誉,臣不敢当。”桓容垂首。 “当得。”司马昱笑道,“大儒有言,阿奴良才美玉。朕亦以为,以阿奴之才,必成国之栋梁,他日建功立业,定能扛鼎华夏,匡扶正-统。” 桓容没接话。 这话不好接。 良才美玉是赞赏,国之栋梁是拔高,扛鼎华夏、匡扶正-统? 不提他到没到这个水准,也不提他胸怀何种志向,此刻敢点头,绝对是一脚踩进陷坑。若是谦虚几句,又显得过于虚假,落在后世人眼中,“口是心非”四个字跑不掉。 与其说错话掉坑里,不如闭口不言。 少说少错,顶多落个“木讷”的评价。 当然,司马昱不会相信他是真的木讷。但以桓容目前的处境,演技不太过关,唯有装傻最安全。 两人走在前面,时而谈笑几句。司马曜跟在身后,压下嫉恨之心,斟酌是否该同桓容交好。若是下定决心,又该从何处着手。 当真应验南康公主所言,桓容压根无需多费心思,凭借手中实力,旁人自会主动讨好。 雨水渐停,空中阴云散去,阳光蒸腾水汽,很快又变得闷热起来。 好在长乐宫距太极殿不远,又有宦者和宫婢撑起伞盖,落下一片阴凉。换成西汉宫殿的规模,绝对会脚底走出水泡,冒出一身热汗。 御驾行至长乐宫,早有宦者入内禀报。 彼时,南康公主乘坐的舆车停在殿前,十足显眼。 司马昱经过,对桓容眨了眨眼,就像在说:如何,朕说得没错吧? 桓容愕然。 皇帝刚才眨眼了? 该说老帅哥依旧魅力无穷,还是这世界有点玄幻? 自穿-越以来,他发现真实的历史人物和史书记载颇为不同,正如眼前的司马昱,史称“清虚寡欲,尤擅清谈”,后四个字未能亲眼证实,但这“清虚寡欲”实在值得商榷。 “拜见陛下。” 褚太后和南康公主迎出殿门。 按照身份,前者本无需如此。奈何司马昱辈分更高,压根不能遵从惯例。 皇帝是叔叔,太后是侄媳妇。 纵观历史,当真是少有。 两人身后跟着四五名嫔妃,都是绢袄绸裙,梳着高髻。发上簪着类似的金钗,分量不小,论精致程度,远不及南康公主和褚太后所戴。 晋朝延续魏制,对嫔妃和命妇的穿戴有严格规定。在宫外可以不遵守,偶尔愈矩,入宫则不行。尤其是皇后未立,椒房虚位以待,众人更要严守规矩,不能让旁人挑出半点错来。 司马昱向褚太后回礼,叫起众人。 桓容上前半步,拱手揖礼。 司马曜同时上前,行完礼默默退后。自司马昱登位,为避嫌,他和褚太后的关系一直不近,甚至称得上疏远。 褚太后仅向司马曜点了点头,却对桓容笑道:“瓜儿来了,方才还同你母提起,这些时日也不见你入宫,别是有事耽搁。” 这番话乍听没有什么,细品却能发现问题。 桓容口称不敢,解释道:“回太后,臣昨日出城拜见家君,尽人子之道。” 刚见面就挖坑,桓容傻了才会往里跳。 外地官员归京,需隔日上朝。但他事先递过表书,请过假,三省一台都有记载,官面上挑不出理来。至于其他,一个“人子孝道”就能堵死。 身为人子,先去见亲爹理所应当。肩扛“孝”字大旗,可谓无往不利。 不同意? 自可同桓大司马去辩上一辩。 说一千道一万,这位敢吗?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5.第一百五十五章 东晋咸安元年,前秦建安七年,六月,辛卯 自台城归来,思量司马昱的种种举动,桓容同南康公主商议一番,二度出城,请见桓大司马。 和前次相比,桓大司马形容依旧苍老,面色却古怪的红润,精神也不错,说话时中气十足,压根不像患病。 听到司马昱确为冠礼大宾,并有意为桓容取字,桓温朗声笑道:“阿子大才为世人共知,官家有意如此,乃桓氏之荣。” 桓容不说话,心知桓大司马绝非夸过就算。 “然我早先已言,将亲自为你取字,官家好意只能心领。”桓大司马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貌似十分遗憾。 桓容暗中撇嘴。 比起演技,司马昱堪称一流,渣爹也不遑多让。 遗憾? 骗鬼去吧。 他问过亲娘,为何渣爹执意为他取字。以渣爹的作风,这事实在奇怪。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道:“世子字伯道。” 桓容有点懵,不太明白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仔细思量一番,方才恍然大悟。 魏晋重门第嫡庶,士族寒门天上地下,嫡庶身份天差地别。体现在起名取字上,同样十分明显。 嫡长为伯,庶长为孟。 孙策字伯符,母为孙坚嫡妻,曹操字孟德,生母为曹嵩侧室。 按照规矩,桓熙是桓温庶长子,取字应为孟道。不知桓大司马作何考虑,偏偏用了“伯”字。序之以下,桓济为仲道,桓歆为叔道,轮到桓祎和桓容,则应用“季”“玄”二字。 如果两人都是庶子,事情很简单,直接排序就是。 问题在于,桓容不是庶子而是嫡子,更是南康长公主所出!按此排序,无异是挑战“嫡庶”规则,必将为世人诟病。 无论请周氏大儒还是司马昱取字,问题都会当面揭开,引世人侧目。换成桓温,略做些文章,好歹能堵住世人之口。 是不是掩耳盗铃,目下也顾不得许多。 估计桓大司马始终没能想到,重视的儿子扶不上墙,一个赛一个草包,忌惮的却格外出息,想压都压不住。 如果桓容懦弱无用,声名不显,纵然出身尊贵,照样会被兄弟压制,早晚沦为别人的踏脚石和牺牲品。 可惜世事难如愿,偏偏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桓大司马满嘴黄连,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想通这一点,桓容有九成肯定,自己的字不会延用“伯仲叔季玄”。至于会用哪个字代替,全在渣爹考虑。 “官家有言,嘉礼可于太极殿前举行。” “太极殿?”桓温面露诧异,斟酌片刻,道,“此举恐有不妥。” 桓容有晋室血统不假,但终归姓桓。 既非皇子又非宗室,仅凭生母身份就选在太极殿加冠,十成会招来世人非议。宗室外戚首当其冲。 好的会赞颂天子恩德,羡慕桓氏尊荣,桓容今后必定青云直上,不亚其父。不好的肯定会指责桓氏嚣张跋扈,桓温篡位之心不死,桓容更得其父“真传”,小小年纪就逼得天子让步。 归根结底,姓司马的都没有这种待遇,桓容何德何能,可以如此特殊? “此事不可应下。”桓温沉声道。 “阿父放心,阿母已代儿婉拒。” 在这件事上,桓容和桓温立场一致。 无论两人之间有什么分歧,是不是想彼此捅刀,牵涉到桓氏,关乎自身根基,必须抛开成见,暂时站到一边。 在魏晋时代,家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司马昱有心也好,无心也罢,真在太极殿加冠,桓温父子十成被坑,桓氏同样跑不了。到头来,整个家族都会被流言困扰,成为“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典型。 “冠礼选定在桓府,吉日由扈谦卜出。”桓容正色道,“届时还请阿父移步。” “自然。” 不是青溪里而是桓府,代表南康公主和桓容主动让步。 桓温有了台阶,加上建康状况越来越糟,急着返回姑孰,自然不会给双方找不自在。为表“慈父”之心,命人呈上一只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古朴的木簪。 簪身呈锥形,似一柄长剑,簪头即是剑柄,雕刻成虎头形状。 “此簪乃祖宗之物,历代传于嫡长。如今给你,当是尊奉古训,莫要辜负为父一片心意。” 郑重接过木盒,桓容行稽首礼。 “儿遵阿父教诲。” 为何给了他而不是桓熙,桓容不打算深究。 桓温满意颔首,待桓容直起身,开口道:“我后日还府,待你冠礼结束便回镇姑孰。” “为何这般着急?官家不是要封阿父为丞相?”桓容故作惊讶。 桓温却似没有发现,继续道:“时下北方不稳,秦氏有挥师一统之志,苻坚不会坐以待毙,一场大战不可避免。我如何能安稳于建康?幽州位于冲要之地,你当尽心尽责,不可稍有疏忽,以防乱兵南下,引来大祸,累及万千百姓。” “阿父为国为民,有扛鼎之功。儿终归年少,实在思虑不周。”桓容面现惭色,不忘给自己比个大拇指,演技有进步,继续努力! 桓温垂下眼帘,对桓容的表现还算满意。咳嗽两声,面上红润渐渐退去,显然无法支撑太久。 “时间不早,回城去吧。” “诺!” 桓容再行礼,起身退出军帐。 中途遇上匆匆赶来的郗超,见他手中抱着一只方盒,似为道家之物,不禁挑高眉尾。 “五公子。” 郗超在桓温幕下,不久前升任散骑侍郎,在朝中地位日高。与桓容算有一段“师徒”情谊,见面不称官职而称公子,倒也不算稀奇。 “我观郗侍郎形色匆匆,可是有急事?”桓容问道。 “姑孰传来消息,今岁秋粮将收,特来报大司马。” 明知对方睁着眼睛说瞎话,桓容也不打算追究。笑着拱手告辞,转身登上马车,再没有回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6.第一百五十六章 桓大司马言出必行,冠礼前日即率五十虎贲、两队府军回城。 声势之大,引百姓侧目。 桓府正门大开,候家主归来。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事先得知消息,已提前搬回府内。为桓容着想,哪怕是装也要装得圆满。 桓熙和桓济均是深衣玉带,头戴进贤冠,肃然立在阶下。 桓容身为嫡子,位在桓歆之前,同桓熙并立。 扫过两个兄弟,桓熙不用健仆搀扶,单手支着木拐,下意识挺直脊背,只为站得更稳。身有残疾,心知早晚被废,桓熙更不想让人看轻,遇到机会就要摆架子,彰显世子地位。 桓容无意渣爹爵位,没心思同他去争,遇到挑衅,呵呵笑两声,全当看一场热闹。 桓歆却是愤愤不平。 盯着桓熙的后背,想到近日受到的侮-辱和挑-衅,目光低垂,表情中浮现一抹阴沉。 大司马车驾入城,穿过河上石桥,沿秦淮河北岸前行。 虎贲身披铠甲,手持长戟,府军队伍整齐,浑身上下都带着杀气。 百姓聚集道旁,为锐气所慑,面带敬畏,无不高声颂扬大司马文治武功,有能臣之风,间有“万岁”之语。 桓温掀起车帘,一身皂缘深衣,腰佩宝剑,头戴皮弁,更显得英武。 欢呼声更盛,犹如山呼海啸一般。 车驾行远,混在人群中的健仆悄声退走,急向宫内及士族官员禀报。 王坦之和谢安最先得到消息,不见摇头叹息。司马昱稍慢一步,听完宦者回报,坐在殿中久久出神。 自从阿讷生出二心,褚太后困于长乐宫,派人出宫愈发显得困难。想要掌握宫外消息,需得天子首肯。饶是如此,也未必能获悉详情。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宦者良久不回,想必是宫门卫拦住。褚太后怒气上涌,眸光慑人,绢布写成的道经被揉成一团。 殿中空旷昏暗,白日依旧点燃火烛。 宦者宫婢低着头,表情木然,仿佛一尊尊木偶。 褚太后扯碎绢布,身影在墙上不断拉长,随烛火摇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桓府门前,桓大司马步下车辕,亲手扶起南康公主,又勉励儿子几句,面上带笑,同平日里大相径庭。 “明日嘉礼,庆阿子元服,必当宾客盈门。今日无需设宴,早些歇息,莫要于礼上生出差错。” “谨遵阿父教诲。” 桓容正身揖礼。 桓熙和桓歆看着他,心中的嫉妒完全掩饰不住。 两人加冠时,大宾出身中品士族,赞冠官品仅有千石。宾客醮辞出自陈郡殷氏,还是看在桓大司马的面上。 如今倒好,桓容提前加冠,官家亲自出任大宾,赞冠竟为谢安! 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和高平郗氏接连送来贺礼,过半数建康士族都将前来观礼。 消息传出之后,建康内外众口一词,盛赞“桓氏子满腹经纶,大才槃槃,文武双全”,非是如此,缘何能得此殊荣? 桓熙留在府内,碍于腿脚不便,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被南康公主安排人盯着,很少听到类似传言。 桓歆在朝为官,每日出入台城,都能听到关于桓容的消息。 见桓容的风头一日赛过一日,几乎能同王谢郎君比肩,不忿之下,竟然派人捏造诽-言,意图损害其名。 不料想,偷鸡不着蚀把米,被人贾舍人获悉,反过来利用,非但没能将桓容的风头压下,反而将火引到自己身上,早年的错事陆续翻出,成了鲜明的反面对比。 “比起五公子,三公子素日所行,实在是一言难尽……” 话说半句,众人都是摇头。 言下之意,桓容是天上的凤凰,桓歆就是地上的野-鸡;桓容是空中的彩云,桓歆就是河边的烂泥;桓容是云中的麒麟,桓熙就是井底的青蛙。 总而言之,天上地下,比都没法比。 健仆回报实情,说话吞吞吐吐,半遮半掩,更增强讽刺效果。 仅仅听到一半,桓歆就气得眼前发黑。 明明是想要损毁桓容的名声,传其性情暴-戾,滥杀无辜,并贪图金银,对辖地苛以重税,惹得民怨沸腾,以州兵强压才得以平息。怎么传来传去,竟把自己搭了进去?! 健仆连连摇头,当真不晓得原因为何。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比桓歆更加困惑。 桓歆陷入窘境,出门都要遮脸。自顾不暇,自然没空再生坏水。 贾舍人微微一笑,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和他比操控舆论? 当真是旱鸭子往深水里跳——一门心思找死! 以桓歆段数,压根不够贾舍人“玩”上两个回合。 究其原因,眼界实在有限,手段始终不上台面。纵然有人指点,也都是贾舍人玩剩下的,根本不足为惧。 倒是留在姑孰的桓济和两个小公子让贾舍人提心。 联系桓大司马前番举动,又想到桓容日前的吩咐,贾秉思量一番,说服桓容,以“郡公爵”为诱饵,下一盘快棋。 然而,自己不方便动手,更不能牵扯到明公,左思右想,桓熙成了不二选择。 于是乎,经过一番周密计划,贾舍人向钱实借了人手,以绢帛邀买桓府婢仆,伺机说动桓熙贴身之人,多提一提桓玄和桓伟,一步一步引桓熙入瓮。 李夫人偶然得知,素手轻轻拨动,打断添一把火,助他成事。 桓大司马突然回城,丝毫不影响计划执行,反而会促使桓熙看清“现实”,加快动手。哪怕最后不能完全成功,也能让桓大司马头疼一阵,无暇关注桓容的一举一动。 此时此刻,桓大司马正强打起精神,在世人面前上演“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家庭圆满”的大戏。压根未能想到,棋局已经布好,只等目标入瓮。 当夜,桓府并未大摆宴席,仅是“一家人”团聚,用过晚膳便分别回房休息,为明日嘉礼做准备。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7.第一百五十六七章 龙凤钗送得实在蹊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是满心疑惑。 此时天已大亮,宾客姻亲将至,没有太多时间旁顾他事,只能暂且将疑问压下,待冠礼后再做计较。 “阿姊,宫门将开,官家半个时辰后将至,需得再查正堂,以防有所疏漏。” 南康公主点点头,命阿麦前往监督,又觉得不放心,干脆亲自前往。 李夫人落后半步,唤来一名婢仆,仔细叮嘱几句。婢仆立即颔首,转身穿过廊下,脚步匆匆赶往客厢,暗中观察秦氏来人,稍有不对立即回报。 正忙碌时,门房从前院跑来,告知回廊下的婢仆,“快禀报殿下,四公子归府!” 说话间,桓祎已穿过回廊,大步流星走向正堂。 桓祎本就生得高大强健,轮廓刚毅。抵达盐渎后,隔三差五就要出海,屡经海上风浪考验,整个人被晒成了古铜色,肩宽被阔,倒三角的身材,形容剽悍,愈发显得壮硕。 不过两载,再不见半点“痴愚”的影子,活脱脱一个英武青年。 桓熙和桓歆代父迎宾,见到迎面走来的桓祎,刹那间愣住了。 这还是不识蜀黍,被指敕谕的四弟? 桓祎龙行虎步,见面一抱拳,“见过阿兄。” 见对方迟迟不还礼,似未从震惊中转醒,当即咧嘴一笑,直接绕开两人,大步走向正堂,遇见南康公主,纳头就拜。 “见过阿母!”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桓祎额头触地,双手扣在头前,声音洪量。 “快起来。”南康公主面露笑容,问道,“一路可还顺利?” “回阿母,一切顺利。”桓祎站起身,解释道,“吉日定下,儿接到消息,本想提早动身,为等一艘海船,这才迟了两日。” “海船?”南康公主略显诧异,“什么海船?” 桓祎咧开嘴,黝黑的脸膛衬得牙齿雪白,笑道:“阿弟行冠礼,官家是大宾,谢氏家主为赞官,宴上总要有些新奇东西。儿特地命人网来海鱼,做飨客之用。” “你费心了。”南康公主道。 桓祎摇摇头,笑容真诚。 “本是儿份内之事,何言费心。” 两人说话时,桓熙桓歆总算回神,看着今非昔比的兄弟,难免心情复杂。 这时,门房再次来报,宫内宦者到府,天子已出宫门,车驾正经御道。各家宾客业已出门,不久将至。 “去禀报大司马,再去告知郎君。” “诺!” 南康公主不慌不忙,迈步行过阶下。脊背挺直,双手拢于身前。行动间,禁步缀于裙上,裙摆恍如流云,不闻环佩之声,唯有镶嵌在簪钗上的彩宝时时闪耀。 “去换身衣服。”南康公主转向桓祎,笑道,“虽是匆忙,倒也来得及。” 桓祎面露疑惑。 “瓜儿加冠时,你做摈者我才放心。” “诺!” 桓祎恭声应诺,转身离开,很快转过廊角,不见踪影。 听闻此言,桓歆脸色微变。 原本定下他为摈者,为何临时更改? “阿母。”壮起胆子,桓歆上前半步,开口问道,“为何是四弟?” 南康公主扫他一眼,笑道:“无需介怀,今日宾客众多,你可助父兄宴宾。” 话落,无视桓歆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开正堂。 桓熙看着桓歆,触及他眼底的不甘,笑容里带着嘲讽。 “阿弟莫要气馁,今日做不成摈者,还有其他兄弟,总有如愿之日。” 桓歆转过身,狠狠瞪他一眼,哼了一声,“阿兄好心,弟心领。” 今时不同往日,桓大司马的态度十分明显,桓熙的世子定然坐不长。昨日回府,压根未同桓熙多说半句。直接促使桓熙失去理智,又惊又慌之下,不管不顾的找上桓容。 桓歆闻讯,本不想轻易搀和。 哪承想,半夜收到一封密信,暗示桓熙暗中策划,意在桓伟桓玄。事情成与不成,自己都将背锅。 饶是做多了墙头草,涉及自身安危,桓歆也不会继续“客气”。 何况他早有野心,意图取桓熙而代之。 早晚撕破脸皮,不妨借今日为引,彻底让对方知晓,现时不同以往,大家都是庶出,没什么身份高低,谁也不比谁差! 占了庶长又如何? 生母早已经人老珠黄,不得宠爱。 自己好歹有官职,有立足的根本。桓熙即将失去世子地位,又是个残废,早晚要被别人踩到脚下,陷入烂泥! 桓祎换上朝服,再至前堂,观礼的宾客已陆续抵达。 桓府正门大开,红漆皂缯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漆色和车盖代表品位,挂在车上的旗帜,以及雕刻在车壁上的徽记,则象征不同的形式家族。 一般而言,郎君加冠,女郎及笄,观礼者多为族中兄弟和姻亲。 纵然是太原王氏,也难有今日的盛况。 更何况,不只是侨姓,大部分吴姓也来观礼。家主不便亲自前来,派遣出的都是嫡支子弟。没有嫡子也从庶子里拔高。 总之,绝不能让别人比下去! 一则,桓容的爹娘皆非“常人”,面子必须要给;二来,以桓容出仕来的种种,的确值得“投资”。今日结下人情,得一份善缘,谁言他日不会有所回报? 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建康士族齐聚青溪里,同里的宗室权贵也不甘落后。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门房立在台阶前,表情由震惊到麻木,不到半刻时间。 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高平郗氏、陈郡殷氏、吴郡陆氏、吴郡贺氏、兴郡周氏…… 一个接一个数下来,着实令人心惊。 “嘉礼而已,竟然如此。” “桓氏势大如此?” “非是桓氏,实乃大司马。” “桓容亦非池中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8.第一百五十八章 《礼记》有载,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射乡,此礼之大体也。 冠者乃礼之首。 男子加冠,需弃少年顽劣,做到齐服色、正行止,在朝敬奉君主,出仕仁政爱民,在家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严守礼仪,行止有度,行事得体。 不可为小人之行,不当为不以之事。 桓容身为嫡子,在正堂前加冠,象征其在家族中的地位。代表继桓大司马之后,将成为掌家之人。 礼后飨宴宾客,由亲父或长者为其取字,表示其已正式成-人,当以成-人之礼对待。 不过,乱世之中礼乐崩坏,五礼不复秦汉,更不及周时。加上桓容情况特殊,许多程序仅是走个过场,并无太大实在意义。不提其他,单是“继承人”这个身份,就不会被桓大司马承认。 由正室所处,在正堂加冠又如何? 碍于晋室血脉,只要桓温还活着,桓容在族中的话语权就不会太高,“继承人”的头衔更不会落到他的身上。 众宾被请飨宴,桓容暂未随行,抓紧时间换下爵弁服,重着缁布冠和玄端服,前往拜见南康公主。 因要接待各家女眷,南康公主移步客室。 室内设有立屏风,将空间一分为二。 桓容在屏风前行礼,各家女眷则在屏风后,透过玉上镂刻的花纹,隐约能见到玄衣少年的身影。 “阿子元服,我心甚慰。”南康公主正身端坐,双手合于腹前,袖摆在身侧铺展,金线绣成的祥纹流光溢彩,发上的凤钗灿烂夺目。绢制牡丹簪在髻后,花蕊以彩宝雕琢,可谓巧夺天工。 “自今往后,尔当敬于天地,功于社稷,友于士人,礼于庶民。” “谨遵阿母教诲。” 桓容正身下拜,额头触地,良久方才起身。 南康公主颔首,笑道:“去见过你的兄弟。今官家为大宾,献礼自可省去。宴后当拜见族老,绢帛均已备妥。” “诺!” 桓容再行礼,起身就要退出室内。 “瓜儿。”南康公主突然出声。 “儿在。” “宴后再来我处,我有事问你。”想起秦氏送来的鸾凤钗,南康公主不免提心,总觉得事情有异,必须问清楚。 无心尚且罢了。 如果是有意,难道真是找茬? 闻秦氏同幽州素有生意往来,这个时候找茬,究竟图的是什么? “遵阿母之命。” 桓容恭声应诺,忽有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阿母,我闻阿兄带来百斤海鱼,宴上用不尽,可令厨下留出数尾,待明后日用新法烹制,再奉与阿母。” “阿子孝顺,我会令人吩咐厨下。”南康公主笑道,“时间不早,飨宴已开,莫要多耽搁,快些去吧。” “诺!” 桓容退出正室,恰遇一阵秋风卷过,袖摆轻振,衣摆微鼓,通身的素色,映着满院金桂,愈发显得少年灵秀,隽丽雅致,洒脱俊逸,几乎让人移不开双眼。 立屏风后,前来观礼的各家夫人不免颔首,如此郎君,难怪能与王谢郎君比肩。 几个女郎心神微动,桃腮微红。 今日随父母前来,本就存着结好之意。如能两姓联姻,得此佳婿,也可慰半生之期。 婢仆撤去立屏风,迅速摆上两排矮榻,送上菜肴美酒。 南康公主坐于主位,李夫人不设单席,以妾室身份坐在她的身后。余下女眷分别被引至席间,各家女郎随母落坐,面前摆着炙肉鲜蔬,并有一盏精致的羽觞。 婢仆伺候在席侧,打开酒坛,用木勺舀起美酒。 酒香瞬间弥漫。 和寻常酒水不同,坛中泛着微红,底部微有沉淀,却并不显得浑浊。酒水落入玉制羽觞,仿佛一枚红玉,未入口已能醉人。 “此乃桃花酒,出于幽州。据传是前朝的方子,恰好被我子寻到,特地命制成数坛,今岁刚成。入口微甜,不似粮酒辛辣,诸位满饮。” 话落,南康公主举觞,席中女眷遥祝共饮。 酒水入口绵软,带着些许的甜味,如饮蜜水一般。入喉方才感到微辣,随即化为一股暖意,缓缓融入胃中,流变四肢百骸。 “确是好酒。” 哪怕是不善饮酒的女郎,此刻也能多饮三盏。再想南康公主所言,不免感叹桓容的用心。 “淮南郡公至孝,殿下有福。” “范夫人夸赞。” 三觞之后,南康公主向阿麦示意,后者无声退到门边,轻轻拍了拍手。 一阵琴弦声起,数名做少年打扮的舞女鱼贯而入,身着短袍,手持木剑,发以木簪束起,面上未着脂粉,用力踏着双足,伴着弦乐和鼓声起舞。 舞乐声中,酒香愈浓,气氛渐渐变得热络。 有士族夫人寻机开口,打探桓容是否定亲。 “此事不急。”明白对方的暗示,南康公主笑道,“日前有术士卜笄,言我子不易早定。” “哪位术士?” “扈谦。” 此名一出,众人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几家夫人放下羽觞,下意识皱紧眉头。 扈谦的大名,众人早有耳闻。 此人数年为晋室卜笄,少有出错的时候,生命十余年不坠。 今上在潜邸时,常为幼子夭折而苦,便是他卜出笄言,才有了两位皇子。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序齿,卜笄之事广为人知,更让他名声大噪。 时人笃信鬼神,在场女眷多多少少都曾请过术士,询问过吉凶姻缘。细细思量,认为南康公主不是托辞,难免有几分遗憾。 桓容身为男子,晚几年成亲并无大碍。纵然没有正室,美婢佳人都不会缺。自家女郎不能为妾,也不能无限制的等下去,结亲之事只能作罢。 至于送美人,那是不入流的办法。就算要送,也不会是嫡支女郎,哪怕庶出也是一样。 事情暂时揭过,南康公主再举觞。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生羊肉威力惊人,桓容只吃一口,再不肯下第二筷。 随着歌舞声再起,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举杯,依旧你来我往,机锋不断。司马昱受臣子敬酒,始终面带笑容,名士之风不减当年。 谢安和郗超竟能共饮,畅谈辞赋古篇。 几觞饮下,王献之和谢玄不见生疏,似又重回昨日,嫌隙瞬间消弭。 桓容坐在矮榻后,手擎半满的羽觞,打量席间百态。 看到桓伊连举羽觞,桓歆铁青脸色,“桓叔夏”三个字嚼在嘴里,硬是不能发作,无论如何都要往下灌时,禁不住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了起来。 这位族兄倒是妙人。 若有机会,倒可以试着结交一番。 “阿弟。”桓祎绕过桓熙,走到桓容身边,接羽觞遮掩,低声道,“之前三兄和我说了些话,很不好。” “三兄,可是关乎于我?”桓容挑眉。 不用细想就能知道,以桓歆的行事,十有八-九是出言趁机挑拨。 “恩。”桓祎点点头,道,“不是什么好话,阿弟务必要小心。” 桓容笑了。 “阿兄放心。” “一定要小心,绝不能大意。”桓祎补充一句,扫一眼醉醺醺的桓歆,低声道,“小的时候,大兄二兄欺负我,他没少出坏主意。等寻到机会,我必要讨回来!” “讨回来?”桓容诧异。 桓祎咧开嘴,附到桓容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说了两句。 “阿弟以为如何?” 以为如何? 这和后世的盖买麻袋堵胡同有什么区别?总体来看,倒是很符合桓祎直爽的性格。 “阿兄打算何时动手?” “就在今日。”桓祎咬牙道,“只要叔夏兄再灌他几觞,必定会醉得人事不知。到时正好动手!” “不怕被人发现?” “不怕。”桓祎掰掰手指,“我会蒙上脸。” 在自家蒙脸揍人?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阿兄,你喝了多少酒?” “不多,两坛而已。” “两坛……而已?” 桓祎点头,笑容异常憨厚。 桓容无语两秒,吩咐跟随的童子,“看好四郎君,宴后立即送他回房。要是有什么异常举动,马上遣人来寻我。” “诺!” “阿弟莫非以为我醉了?”桓祎皱眉。 “我知阿兄没醉。”桓容笑道,“我与阿兄共饮!” “好!” 桓祎豪情大发,不用羽觞,直接抱起酒坛,道:“如此才过瘾!” “……好吧。” 桓容给童子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又取来一只酒坛,虽说带着酒味,里面装的实是清水。 “满饮!” 兄弟碰杯……准确来说,撞坛。同时脖子一仰,对着坛口开灌。清冽的酒水自嘴边流出,瞬间染湿衣襟。 这一幕出现在宴中,无人开口指责,反而纷纷大笑,赞一声“郎君豪迈”。 桓叔夏更是眼光大亮,命婢仆撤下羽觞,改换酒坛,对桓歆笑道:“叔道,饮胜!” 桓歆想哭。 他也真哭了。 今天倒了什么霉,竟被这人盯上? 谢玄和王献之同时拊掌,命人换上酒坛,离开左席,走到桓容的面前,立定之后互看一眼,笑道:“我二人与容弟共饮!” 话落,不等桓容回答,同时仰头狂饮。 或许是为今后的权-争,也或许是为不可追寻的情谊,谢玄和王献之都想一醉。醉酒之后,神智不再清醒,便能短暂忘却世间诸事,不会为汉室衰弱而苦,不会为百姓离乱而痛彻心扉。 恣-意-狂-放,潇洒风-流。 何言不是乱世中的无奈。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 情之所至,两人竟吟起魏-太-祖的《短歌行》。 声音悠长,因为酒意带着些许沙哑。 桓伊赞一声“好”,当场丢开酒坛,取出随身的竹笛,送到唇边。 笛声袅袅,不似晋时曲调,更像汉乐府。 乐者按下琴弦,舞者停止飞旋。室内不再有金鼓喧阗,仅余笛音缭绕,伴着慷慨激昂的词句,引得众人击掌赞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桓大司马和郗刺使同时放下酒盏,单手击着矮榻,伴着曲调,和众人一同吟唱。丝毫不在意司马昱复杂的心情,更不会顾及他泛青的脸色。 当着晋朝皇帝的面,吟诵魏朝皇帝的佳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称得上一幕“奇景”。 纵览历史,仅在此时能得一观。换成后世封建王朝,不说砍头流放,也会贬到犄角旮旯去度过余生。 一首《短歌行》结束,众人同时举觞。 司马昱心中难受,面上却不能现出分毫。只能强撑笑脸,和臣子共饮。那个憋屈劲,当真是没法提。 酒过数巡,宾客都有了醉意。 桓伊兴致一起,竟连续吹奏三曲,更有一曲是新作,得谢安赞誉,击节叹赏,“古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桓叔夏之曲亦不逊矣。” 夜色将深,席间欢畅更甚。 酒酣耳热之际,一名宦者走了进来,上禀司马昱,宫门将落,请御驾返还。 天子要走,宴席必然要提前结束。 甭管是不是傀儡,有没有实权,该有的规矩不能打破。没道理一国之君回宫,臣子依旧宴饮欢庆。传扬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 若传至北方,难保苻坚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恭送陛下。” 桓大司马当即起身,令健仆备好谢礼。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0.第一百六十章 和荀宥等人相处日久,积累下丰富的经验,桓容以为自己的口才还算不错。但是,此时此刻,面对亲娘严肃的表情,他却突然变得词穷。 秦璟送来鸾凤钗,还是在冠礼之时,实在出乎预料。 以之前的几番接触,说他故意找茬,可能性着实太低。 结两姓之好? 桓容默默叹息,这事更不可能。 是嫁是娶? 条件摆在那里,硬件软件都有欠缺。 实话实说,见到鸾凤钗,他也有些懵,第一反应是马上送出书信,和闹出“这事”的好好谈谈,看看对方是不是脑袋进水,要么就是走路没注意撞柱子上了。总而言之,这是“正常思维”能干出的事吗? “瓜儿?” 桓容迟迟不出声,表情变来变去,喜怒难断,南康公主愈发感到疑心。 李夫人眸光微动,仔细打量桓容的表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以袖掩口,笑容颇含深意。 “阿姊莫要催,稍等片刻,郎君理清之后,自会实言相告。” 听到这句话,桓容只想苦笑。 实言相告? 怎么告? 秦某人办事不地道,好歹事先给个提醒,他也好知道“事发”之后如何应对。如今倒好,一支鸾凤钗送过来,亲娘误会是找茬,他怎么解释? “阿母,这事……”桓容皱眉,硬着头皮道,“儿以为对方未必有恶意。” 南康公主眸光微凝,“没有恶意?” 压力陡然加倍,桓容激灵灵打个寒颤。 太吓人了有没有? “儿同秦氏有生意往来,彼此定有契约。秦氏向来守约,称王拿下燕境之后,一度拦截南下的乱兵,对儿多有相助。” 桓容咬了下舌尖,情绪镇定下来,思维随之变得清晰。 “儿同秦氏四郎有约,不只交易盐粮,更从氐人辖地招揽百姓,收拢壮丁。” “回建康之前,盱眙曾遣商队北行,经南阳入上洛,如计划顺利,想必此时已经折返。” “秦氏掌控燕境不久,又发兵攻打氐人,抢得三郡之地。条件所限,纵然下令恢复农耕,与民休息,短期内未必能见成效。想要维持对敌优势,急需大量的海盐稻麦。九成不会杀鸡取卵,舍弃同幽州的买卖。” “你怎知不会?”南康公主沉声道,“如能拿下幽州,何必再出钱市买?” “若对方有挑衅之意,甚至兵发幽州,临近诸州定不会坐视。”为增强说服力,桓容手蘸茶汤,在地上勾画简略舆图,展示幽州的重要性。 “幽州地处要冲,西接豫州,南临为青、兖侨州,再向南则是广陵。一旦广陵被破,敌军长驱直入,建康危矣。” 甭管晋室地位如何,都是王朝正统的象征。在没有成功篡位之前,纵然是桓温,也不会任由外敌入侵,必会竭尽全力迎战。 “秦氏既然称王,早晚会同晋国一战。然而,”桓容顿了顿,咬住腮帮,“不会是现在。” 秦氏有实力有野心,定然会有逐鹿中原,统一华夏之志。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在扫灭胡人政权,统一北方之前,贸然和东晋起冲突并不明智。 这和个人开撕不同。 国与国之间开战,必是全力以赴,胜者通杀,败者饮恨。 乱世之战,群雄逐鹿,你方唱罢我登场。不到两百年间,匈奴、鲜卑、羯、氐、羌以及乌孙柔然等部南迁,建立的政权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结果呢? 多数如流星划过,短短几年就灰飞烟灭。 究其原因,不过是根基不稳,遇大败就要溃散。 “阿母,在儿看来,秦氏不统一北方则罢,一旦掌握北地全境,收拢民心,与晋早晚会有一战。而在那之前,秦氏九成不会轻举妄动。” “为何?” “秦氏能够崛起,是高举‘驱逐胡贼,恢复汉家’的旗号。”桓容沉声道,“未等胡人尽退便贸然同晋开战,与其‘志向’相违,必不得人心。” 历史上,苻坚野心勃勃,拿下北方之后,迅速发兵百万,誓要一统天下。东晋的兵力完全不够看。无论在谁看来,此战的胜负都没有悬念。 出人意料的是,苻坚偏偏输了。 不只输掉战争,更输掉国家,最后还丢掉性命。 后世评价,淝水之战成为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经典。更成就谢安谢玄之名,使陈郡谢氏登上权力顶峰。此战之后,号令北方的前秦分崩离析,各族纷纷叛-乱,短暂统一的局面又被群雄割据取代。 引发胜利天平倾斜的因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百万大军的组成。 胡人占据少数,更多的则是汉人。 无论多么孱弱,东晋都象征“汉室正统”。苻坚征发汉人去打东晋,无疑是一步臭棋。无论顺风逆风,战争的结果都不会顺应期望。 现如今,秦氏面对的问题很多,哪怕不如苻坚的严峻,也容不得肆意而为。如若不够谨慎,行差踏错半步,之前的大好局面都将沦为泡影。 氐人盘踞在侧,苻坚王猛这对黄金搭档随时可能“出招”。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并未完全消灭,尤其是打下高句丽自立的慕容垂和慕容德,更是心腹之患,不得不时刻加以警惕。 秦氏这时打东晋,无疑是一记昏招,相当于足球场上的乌龙球。 “在儿看来,只要秦氏没有昏头,必定不会在此时南攻。”等对方决心南攻,自己的实力也非今日可比,大可以掰一掰腕子。 南康公主点点头,认为桓容言之有理。在后者将要松口气时,又问道:“那么,对方送来这支鸾凤钗出于何意?” 桓容:“……”敢情他忽悠这么一大串,口水都快说干,也没能将事情蒙混过去? “既然不是无意,其中定有蹊跷。”南康公主看着桓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瓜儿,你实话同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桓容胃疼。 “阿母,这……”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清晨时分,建康城突然起了一片薄雾。 雾气似轻纱飘落,缓缓拂过城中建筑,聚于秦淮河上。 河岸笼罩在雾中,仿佛一幅黑白的古画。几根光秃秃的木杆立在码头,木杆下是尚未挂起的旗帜和风灯,犹带着未尽的水汽。 篱门未开,船工没有急着上工,河岸边不闻喧闹人声。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瞬间打破清晨的寂静。 清脆的鞭花连续炸响,两匹高头大马冲开雾气,沿着秦淮河北岸疾驰。能见度虽低,赶车的健仆却压根不受影响,单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挽着鞭花,驱赶骏马加速飞奔。 车驾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更加载几味丹药的气息。 桓温靠坐在软褥上,脸色赤红,眼底遍布血丝。死死盯着掌心,用尽全身力气,仍没法合拢手指。 郗超坐在旁侧,看到这一幕,不禁心头大惊。他终于明白,为何大司马要着急离开。如被他人知晓……不,绝对不行! “明公,”艰难的咽了口口水,郗超谨慎道,“今晨提早离府,公主殿下定会知晓。不用多久,城内亦会有消息传出。” “我知道。”桓温皱紧眉心,拇指和食指终于动了。 “待我回到大营,立即点兵将启程。上表之事交给你。”桓温顿了顿,“切记,莫要让他人看出端倪!” “诺!” 郗超垂下眼帘,心情复杂难言,不知该叹气还是该笑。 为重获大司马信任,他一直想方设法努力。不料想,愿望竟在这种情况下实现。 大司马是真的信任他,还是别无他法,此刻无法深究。唯一能确定的是,大司马交代之事必须办好,如若不然,他恐怕没法活着离开建康。 说话间,车驾已穿过城中,直奔西城门。 雾气笼罩之下,能见度极其低。 早起的店铺伙计能听到马蹄声,却辨不清车身标记。待车驾过去许久,方才奇怪的嘟囔一声:“瞧着是红漆?这么早,究竟是哪位着急出城?” 恰好掌柜从门内走出,见伙计抱着门栓出神,皱眉咳嗽一声。 “发什么愣?活干完了?” “哎!”伙计打了个激灵,连忙解释道,“小人没想着偷懒,是方才过去一辆马车,瞧着像是红漆的车厢,心里觉得奇怪。” “这和你有甚关系?”掌柜眉头皱得更深,表情更加严厉,“快些干活,忙完这里去厨下帮忙。” 伙计连声音答应着,再不敢七想八想。 掌柜转过身,思量伙计方才所言,当下心头一动,透过雾气眺望,马车早不见踪影。不由得生出疑问,城门未开,究竟会是谁? “阿木!” 越想越不对,掌柜迅速穿过前躺,找到劈柴的健仆,吩咐道:“马上去乌衣巷禀报,就说有人出城,瞧着似朝中官员。” 健仆答应一声,抡起胳膊,当的一声,斧头楔入木桩。 “我这就去。” 话音落下,抓起放在一旁的短袍,随意擦去脸上的汗水,大步走向侧门。 马车抵达西城门,乌衣巷和青溪里陆续接到消息。 有人不甚在意,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也有人心生警惕,派人循着车行方向查探。赫然发现,车驾里不是旁人,而是当朝大司马桓温! “可是真的?” 闻讯者犹不敢相信。直至城门打开,马车奔赴大营,从城门卫处传出口风,证明确是大司马车驾,众人大吃一惊。 以桓大司马的行事风格,出城该摆开仪仗,大张旗鼓才是。 如今不声不响,一辆马车“偷跑”? 智慧如谢安也不禁满头雾水。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如杂乱的线头缠在一起,始终莫衷一是,找不出准确答案。 桓府内,马车离开当时,南康公主就得到消息。下令健仆无需跟随,写下一封短信,放飞一只鹁鸽即宣告了事。 李夫人特地前往正室,看到留在榻前的香炉,确认香料已经燃尽,不由得嘴角微勾。 “收起来吧。” “诺!” “昨夜伺候大司马的人呢?” “回夫人,早起不见踪影,想是跟着出了城。” “是吗?” 绕过屏风,李夫人忽然停住,弯腰看向屏风一角,发现几点暗红的污渍。良久之后,长睫微掀,饱满的红唇弯起诱人的弧度。 “把这屏风撤了。” “夫人?” “记得擦拭干净,锁入库房。” 郎君尚未离开建康,大司马的病还需瞒着。死人的事不好传出,总要帮着遮掩几分。 李夫人直起身,信步走到廊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任由秋风拂过鬓发。 有郗超在侧,竟也疏忽到留下痕迹,想必情况危急,已是刻不容缓。想到这里,李夫人收拢纤指,将花瓣攥于掌中,笑意涌入眼底。 “阿英。” “奴在。” “世子那里可有动静?” “回夫人,昨夜宴前,世子已派人离府。” “恩。” 李夫人满意点头,想到姑孰的乱局,不由得心情更好。 “郎君身边有能人,世子的一举一动皆在预料。” 如此一来,想必阿姊可稍微放心,无需过于劳神。 桓容用过早膳,第一时间去找桓祎。 推开房门,就见后者垂头丧气的坐在榻边,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长袍,发髻未梳,很是没精打采。 “阿兄?” “阿弟来了?”桓祎抬起头,眼下挂着两轮青黑,苦笑道,“我昨天酒醉,差点闯下大祸。” 甭管桓歆做过什么,他敢挥拳殴打,还是在嘉礼当日,事情肯定没法善了。阿父又在府内,说不好就要连累阿母和阿弟。 酒醒之后,桓祎后悔不迭。进而下定决心,此后绝不再醉酒。 “阿兄何出此言?”桓容坐到桓祎对面,将一碗熏肉放到桌上,“阿兄想必饿了,先垫一垫肚子,稍后有事要劳烦兄长。”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啪! 一只漆盏重重摔在地上,凉透的茶汤泼溅而出。 宦者和宫婢伏跪在地,下巴抵在胸前,脸色隐隐发白。近身伺候的宦者更是两股战战,额前滑下冷汗,噤若寒蝉。 啪! 又是一声钝响,随即是连串重物落地的声音。 最后,矮榻被掀翻,摆在榻上的竹简砸在地上,系绳断裂,成卷散开。 “臣温恭禀……” 几卷竹简刚巧落到眼前,宦者仅是扫了两眼,当即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 片刻时间,殿内犹如台风过境。司马昱仍是怒意难消,双手成拳,脸颊控制不住的颤抖。 “欺人太甚!” 以司马昱的性格,如此暴怒完全不可想象。 知晓原因的宦者,无不面如土色,汗水溻透中衣。 今日朝会之上,桓温和桓容的表书接连送到,引得满朝大哗。文臣武将齐刷刷看向天子,想看一看,面对这种情况,司马昱会作何反应。 桓温早有表态,不受丞相之位,决意返镇姑孰。 然而,他终归是“臣”,权倾朝野也是一样。天子不下明旨,说走就走,行到半路才送出上表,分明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桓容更加过分。 他本是幽州刺使,返回辖地并无不妥。问题在于,他走便走了,偏要把南康公主带出建康! 更要命的是,事先没有一点迹象,直到奔离建康百余里,才派人送来表书,敬谢天子洪恩,封他郡公爵,如此才能将南康公主请至幽州奉养。 这是感谢还是挑衅? 无论晋室还是朝中文武,都不希望南康公主离开建康。从她嫁给桓温,战乱、兵祸都经历过,始终没踏出建康半步。如今倒好,招呼不打一声就走,而且一走就是千里。 派人去拦? 凭什么借口? 如果桓容还是县公,接走南康公主的确有些困难。可他已是郡公,位比诸侯王,接生母至封底奉养,身份地位都站得住脚,更是满腔孝心。 横加阻拦,是想被世人的口水淹死? 无人以为事发仓促,桓容不会留有后手。 以己度人,一旦朝廷派人去拦,不用多久,天下人都会晓得,什么叫“假仁假义”,什么叫“欺负人”,什么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晋室倡导孝义,却拦着臣子进孝,更涉及元帝的嫡长孙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场精彩大戏。 两封表书读完,司马昱脸色铁青。在朝会上发作不得,回到寝殿,关起门来,怒火立时爆发。 伺候的宦者宫婢首次见到这般光景,都是惊吓不小。好在经历过司马奕的疯癫,心理素质经过锻炼,第一时间伏跪在地,最大程度避免被怒火波及。 司马昱怒火盈胸,愤恨到极点。 殿中的漆器、陶器和玉器被砸得粉碎,仍不见他停手。直至门外传来声音,言是长乐宫宦者请见,碎裂声才宣告停止。 “长乐宫?” 喘着粗气,司马昱坐到矮榻后。 发怒时不觉得,突然间停下,眼前似有光斑闪烁,胸腔内似风箱拉动,呼吸都带着痛意。更兼手脚酸软,仿佛耗尽体力,坐都坐不稳。 眼见司马昱栽倒,宦者大惊失色。顾不得害怕,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上前,小心扶起司马昱,颤抖着声音道:“陛下?” “扶我起来。”司马昱咬牙道,“不许声张,殿中人都看好了!” “诺!” 宦者扶起司马昱,跪在地下的众人匆忙起身,没有工具就用帕子包住双手,捡起碎裂的陶片和玉片。连帕子都没有,干脆徒手,只要小心些,总能避开锋利的断口。 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殿门大开,大长乐被召入内。 阿讷略微躬着身,目不斜视。行过仍留着碎陶残渣的地面,表情变也未变。 距离司马昱尚有五六步,阿讷躬身行礼,口称“拜见陛下”。 “你来何事?” “回陛下,太后请陛下移驾长乐宫,有要事相商。” “要事?”司马昱皱眉,声音有些沙哑。 “朝会上的事,现已传至宫中。”阿讷顿了顿,小心道,“太后获悉大概,心下很是担忧。故请陛下移驾,共同商讨对策。” 褚太后的意思很明白,甭管彼此之间有什么分歧,如今必须一致对外。 桓温返回姑孰,桓容又将南康接走,晋室手中的底牌越来越少。这个时候继续内-斗,无疑是找死之举。 听完阿讷的话,司马昱思量片刻,开口道:“太后之意朕明白。你回去禀报太后,待朕处理完政事,即会前往长乐宫。” “诺!” 阿讷再行礼,恭敬退出殿外。 司马昱站起身,向心腹宦者使了个眼色。后者是他从王府带来,伺候他三十余年,自是忠心不二。 “清理干净。” 宦者应诺,重重点头。心中十分清楚,需要清理的可不只是砸碎的器物。 长乐宫中,褚太后听闻回报,不禁诧异道:“太极殿里真是这个情形?” “回太后,确是。” “真是没想到……”褚太后喃喃念着,侧身靠向榻边软枕,映在墙上影子随之拉长,微有几分诡异。 “清虚寡欲?好一个清虚寡欲!” 话音落下,褚太后突然翘起嘴角,笑出声音。笑声不断加大,最后竟抑制不住,当场笑出眼泪。 “阿讷。” “仆在。” “你说陛下可能在服食丹药?” “回太后,仆仅是听到一点风声,并不敢确认。” “那就去确认。” 褚太后垂下视线,轻轻拨动木制流珠,指尖擦过头珠,继而掉转回拨,口中念着道经,心思却不在经书之上。 阿讷恭声应诺,小心退出内殿。 脚步迈出殿门的刹那,十指攥紧,发出一声冷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3.第一百六十三章 鹁鸽和苍鹰飞近马车,在半空盘旋两周,先后飞落。 前者站在车辕上,昂首挺胸,转过头咕咕叫了两声,好似在说:瞧见没有,就该是这个方向,跟着我没错! 后者憋屈的收起翅膀,落在马鞍上,惊得骏马嘶鸣两声。听到鹁鸽叫声,郁闷的扭过头,能辨别香料了不起?老子不和食性诡异的鸽子一般见识! “阿圆,来。”李夫人自车厢内取来肉干,抚过鹁鸽的后颈,笑弯双眼。 半月不见,鹁鸽又圆了一圈,飞起来依旧灵活。小脑袋转过来,翅膀扑扇两下,格外的讨人喜欢。 南康公主扫过鹁鸽,眉尾轻挑,重点关注有炸毛倾向的苍鹰。 “瓜儿,这是你养的那只鹰?可是从盱眙来?” 听到询问,桓容表情微顿,看到鹰腿上系的竹管,咬了下腮帮,知道事情早晚瞒不住。 “阿母,这鹰是从彭城来的。” “彭城,秦氏四郎驻军之地?” 桓容点点头。 不到两息,四周温度陡降,活似跨越初秋直接进入寒冬。 “阿母?”桓容不确定的抬起头。 南康公主没说话,视线扫过苍鹰,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动物对危险有敏锐直觉,何况是往来南北,时常遇到胡人的苍鹰。仅被扫过两眼,当场竖起翎羽,发出一声鸣叫。 桓容吓了一跳,不解的看向苍鹰。 南康公主笑意加深,“是只好鹰。” 旋即收回目光,和李夫人一起投喂鹁鸽,方才的一幕仿佛都是幻觉。 危机感减弱,苍鹰收起翎羽,在马鞍上移动两步,贴近桓容,警惕的看着马车。 危险! 绝对不能靠近! 桓容扯扯嘴角,试探性的梳过苍鹰背羽,解下鹰腿上的竹管,取出绢布细读。 看过两遍,桓使君莫名想要叹气。事情凑到一起,该说省了麻烦还是流年不利? “阿母,北地又起战火,幽州恐遇乱兵,儿需尽快返回盱眙。” “是秦氏和氐人?”南康公主问道。 “不是。”桓容摇摇头。 “秦氏和氐人目前陷入僵持,短期不会决战。是北逃的慕容评和慕容垂,究竟为什么会开战,信中没说。另外,有几部杂胡蠢蠢欲动,秦兄来信提醒我,需提前做好防范,以防有杂胡趁机犯境。” 仔细观察亲娘表情,奈何看不出个所以然。桓容收起绢布,继续道:“此外,秦氏有意增市盐粮。” 燕国被秦氏所灭,地盘都被后者接收,残余力量却未被尽数剿-灭。 慕容垂盘踞高句丽,始终是心腹大患;慕容评联合柔然王,积蓄力量,随时可能再入中原。杂胡就像墙头草,难免朝秦暮楚。 秦氏势大尚罢,一旦陷入危局,辖境内恐将人心不稳,必有胡族生出反意。 两百年乱世,今日称王明日成囚,今日威风赫赫,明日沦落成泥,任由万人践踏,皆是稀松平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 相比之下,东晋虽然孱弱,汉家正统的地位却深入人心。 哪怕皇帝只能做个傀儡,士族与皇族共天下,司马氏的大旗始终没倒。即便权臣外戚一个接一个粉墨登场,各方势力在朝堂上你争我夺,遇上外敌来犯仍会短期放下成见,齐心协力拱卫建康。 这种凝聚力非寻常可比,足以让北方的邻居各种羡慕嫉妒恨。 “慕容鲜卑?”南康公主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需得加快行速。” “不如我先启程,留州兵护卫阿母和阿姨慢行?” “不用。”南康公主摇头笑道,“我非弱不禁风。” 李夫人将鹁鸽放到腿上,笑着补充道:“当年被掳出成汉,我曾随大军赶路。没有马车,还徒步行了半日。郎君尽管下令,无需太多顾忌。” 桓容还想劝说,奈何两人心意已决。实在没办法,只能叮嘱亲娘,如有不适务必要出声。 “放心吧。” 车队启程,苍鹰振翅而起,盘旋一周向北飞去,很快化作一个黑点,眨眼消失在云端。鹁鸽转动小脑袋,舒服的靠在李夫人身边,压根没有飞走的意思。 桓容坐在马背上,想到怀中的绢布,心中似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时间七上八下。 信上提了三件事,一是慕容垂和慕容评开架,很可能大打特打,不死不休;二是秦氏要扩大生意,每季购买的盐粮增加四成;第三,则是秦璟不日将携秦玒南下,寻幽州大匠制造义肢。 或许是对“危机”的预感,也或许是其他原因,下意识的,桓容瞒下秦璟即将南下之事。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秦氏兄弟抵达幽州,必会往刺使府拜会,十成要和亲娘当面。 他的确想就鸾凤钗同秦璟谈谈,但以目前来看,这似乎不是个太好的主意。 该怎么办? 写信让他晚点来? 行不通啊。 桓容摇摇头,心中叹气。 早来晚来都是来,估计亲娘不会真的提剑砍人的……吧? 实在想不出对策,思绪像一团乱麻,桓容的表情愈发严肃,一个劲的挥鞭策马。在外人看来,十足是担忧北方战事,心中焦急。而真实情况如何,只有当事人自己晓得。 车厢内,李夫人合上车窗,微微一笑,轻声道:“阿姊以为如何?” 南康公主放下竹简,手指擦过褪色的系绳,挑眉道:“阿妹指什么?” “秦四郎君。” “现下不好说。”南康公主眉心微蹙,捏了捏额角,“总要当面见过才是。” 李夫人颔首,道:“以今日之事来看,郎君同秦四郎君常有书信往来。其驻军彭城,想要见上一面,倒也不是难事。” 南康公主点点头。 “幽州地处边界,同北方接壤。瓜儿的实力仍显不足,未接收桓氏私兵之前,最好维持同秦氏的盟约。” 似想起什么,南康公主笑容变冷,声音微低。 “等那老奴去了,可趁势接管豫州。哪怕为平衡京口势力,朝廷也会捏着鼻子答应。”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4.第一百六十四章 老者姓高名岵字伯岩,刚及半百之年。看着年逾古稀,不过是面相显老,实际上身板硬朗,健壮非常。常年在北方生活,屡次同胡人交战,身手不亚于二三十岁的壮丁。 有意率族人投靠桓容,在州兵中占据一席之地,自然要显露一番本事,不被军中将领看轻。 “仆祖上侍温侯,从死下邳。身后留下一套练兵之法,流传数代,已是残缺不全。仆仅习得两成,今在使君面前献丑,还请使君不弃!” 老者话落,随他来的壮丁纷纷抱拳,齐声请桓容观阵。 “好!”桓容笑道,“既如此,便让我帐下司马率两什兵卒冲阵,如何?” 桓容官居刺使,升郡公爵,有忠武将军衔,做事无需缩手缩脚。只要他愿意,别说增召几十州兵,纵然是几百几千,建康顶多派人问一问,压根不会下明旨斥责。 一来是地方大佬有此惯例,早成朝廷的默认规则; 二来,晋室孱弱,连续数代皇帝都成摆设。兵权掌控在权臣和地方大佬之手,想要维护国境安稳,必须要依靠后者。下旨斥责征兵,实非明智之举。 尤其桓容身份特殊,一个不好就会追随亲爹脚步,和晋室一拍两散。 之前有南康公主为质,好歹有所依仗。如今人被接走,失去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下旨斥责是过了嘴瘾,后果未必是晋室能够承受。 无论褚太后还是司马昱,都没有糊涂到这般地步。 如老者所言,村中多是陷阵营后代,桓容百分百乐意招纳。对方请求当场列阵,展现一下本领,不由得心头微动,正中下怀。 不过,听到仅有两什州兵进攻,老者摇摇头,身边的汉子互相看看,都有几分不以为然,傲气可见一般。 “敢叫使君知晓,昔日在北地,遇胡贼来犯,堡内仅有两百壮丁列阵,即能挡住三倍之敌。”高岵认真道,“非是堡内出现叛徒,氐贼未必能攻陷城门,掳走我等家小。” “伯岩的意思是,两什州兵不足?” “使君,不是仆等托大,纵无铠甲长兵,仅凭手中短刀,仆等亦能对阵一队州兵!” 高岵研习的战阵源于汉末,同陷阵营大同小异。多年同胡人对战,阵型发生些许变化,对抗骑兵手到擒来。州兵多是步卒,即便再精锐,冲击力也无法同骑兵相比。 列阵的壮丁超过三十人,不求剿灭,仅为阻挡,高岵亲自压阵,有充足的信心挡住一队步卒。 一队? 桓容诧异挑眉。 东晋兵制沿袭两汉,五人成一伍,两伍为一什,二十什为一队。 一队州兵就是两百人,凭三十人能够拦住? “使君,仆愿冲阵!” 对方口出狂言,许超和典魁都是面现怒色,腮帮抖动。钱实守在车驾边,护卫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安全,并未上前搀和。 贾秉坐在车辕上,看着高岵,再看看许超典魁,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不禁微微一笑,单手撑着跃至地下,几步走到桓容身侧,开口道:“明公,何妨从其之愿?” “什么?” “陷阵之威早有流传。高伯岩口称能对敌二百,应有相当底气。无妨令典司马和许队主率兵冲上一冲,也好看看真假,摸一摸底细。” 桓容凝视贾秉,摸一摸底细? 贾秉笑而不语,大有“明公快猜”之意。 桓容磨牙,原来你是这样的舍人! 贾秉仍是笑,明公,话说太明多无趣。谋士嘛,自然要高深莫测。明公日后不可估量 ,亦当如此。 一阵无声交流,配以眼神“厮杀”,桓容败下阵来。 “好吧。” 高岵闻言,立刻抱拳道:“遵令!” 选定一块较为开阔的地域,压根不用多说,三十多人配合默契,当场列出阵型。 列阵之时,高岵始终站在中-央,壮丁呈弧形分散,彼此间的距离如同尺子量过。 对面看只觉得整齐,从上空俯瞰,就会发现三十余人彼此呼应,三至四人可成一组,州兵冲入阵中,要对付的不只是正面之敌,更要提防两侧和背后砍来的刀锋。 “难怪。” 典魁和许超互相看看,同时嘟囔一声。 两人看似粗莽,实则都非莽汉。 秦氏仆兵在盱眙时,曾演练过简单战阵。且有竹枪阵在前,见到对面的架势,立刻知晓不好对付。 互相看了一眼,典魁和许超抓起木棍,收起轻视之心,提起十二万分精神,点出一队州兵,准备从两侧冲阵。 动静引来村中注意。 见壮丁们迟迟不贵,前往打探的少年飞奔回来,口称见到壮丁列阵,众人以为遭遇危险,当下拉起警报。 妇人抓起竹刀,老人拎起木棒,连孩童都抓起石块,齐齐冲向车队所在。 看到百米外冲来的人群,桓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人言北地战乱频繁,无论汉人还是胡人,只要能活下来,都有几分真本领,性情悍勇。如今来看,此言的确不假。 换成后世的话来讲,环境造就人。 在豺狼环伺中生存,如果不够凶狠,早晚会变作板上鱼肉,沦为他人盘中之餐,死无葬身之地。 “胡闹!还不退下!”见家人赶来,高岵脸色大变,当即叱喝一声。 众人兀自不解,两名一模一样的少女越众而出,看看列阵的父兄,再看看意图冲阵的州兵,不解道:“阿父?” 他们来救人,怎么是胡闹? “当面乃是桓使君!尔等还不请罪!” 意识到亲爹说了什么,少女当机立断,马上丢掉竹刀,朝桓容俯身下拜。 众人面面相觑,反应快的脸色发白,立刻扔掉兵器;慢半拍的愣了两秒,才了解眼下是什么状况。 “家人无状,请使君恕罪!” “无妨。”桓容摆摆手,笑道,“世道不好,且此处临近北地,警醒些总是好的。” “诺!” 高岵感激抱拳,众人陆续起身退到一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高岵的两个女儿名为熊女虎女,去年刚刚及笄。因被氐人所掳,亲事尚未定下。听婢仆言,欲将二人召入刺使府,高岵夫妻不免愣了一下。 高岵眉头紧拧,妻子周氏相对镇定,开口问道:“敢问是殿下的意思,还是桓使君之意?” 阿麦凝视对面妇人,听出话中试探,缓声道:“此事是由郎君提议,然女郎会授官职,侍于长公主殿下幕府。” 高岵夫妻面面相觑。 郡公主也能开府? 莫非他们在北方太久,错过南地方变化?但无论如何,只要女儿是侍奉公主,不为使君婢妾就好。 “殿下厚恩,使君大德,我夫妻二人感激涕零。” “高队主之言,我自会上禀殿下。”阿麦点点头,继续道,“全村迁走必定忙碌,我不便多打扰。两位女郎无需着急随行,到盱眙安定之后,携此物往刺使府即可。” 话落,阿麦取出两枚玉珠,圆润晶莹,以彩绦包裹,连着银线编成的流苏,甚是精美好看。 “诺!” 高岵令女儿接过,送走阿麦,沉声叮嘱道:“阿女有这番造化,实是做梦都未曾想到。到了殿下身边,务必要尽心尽力,凡事循规蹈矩,休要起不该有的心思。可明白了?” “阿父放心。” 熊女和虎女小心的收好玉珠,互相看看,熊女当先笑道:“女儿不是那样的人,不然枉费阿父阿母教导。” “对!”虎女补充道,“在北地时,咱们朝不保夕,更落入氐贼手里。那个不要脸的还想占阿姊便宜!不是桓使君派人往北,女儿拼着性命不要,必和那贼子同归于尽!” “傻话!”周氏斥道。 “阿母,这话可不傻。”虎女握拳道,“咱们在北边看得还少吗?不是阿父和叔伯兄长拼命,堡里的女子哪有活路?看看一同被抓来的几个,男子不顶事,到头来……” “虎女。”熊女靠近妹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都过去了。桓使君是好人,咱们忠心侍奉长公主殿下,总能报得大恩。” 虎女重重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道:“咱们没有高门女郎的才学气度,却有一把子力气,总能派上用场。” 一把子力气? 高岵差点揪掉下巴上的长须,周氏的眉毛当场立了起来。 “这是女郎该说的话吗?” “阿父,阿母,方才那人说了,殿下留了两只虎崽性命,召我姊妹到身边,七八成是要养虎。”熊女心思缜密,认真分析道,“好在我和阿妹都不是生手,此番去了,定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让殿下和使君满意。” “养虎?”高岵仔细想想,倒真像这么回事。 “还有,殿下要给我和阿妹授官,多半是看在阿父和族中叔伯兄长。”熊女继续道,“只要阿父在使君帐下有一席之地,阿母同女儿必将无忧。” 常年生活在战乱之中,懦弱和愚笨被视为和死亡挂钩。 熊女和虎女年纪不大,见过的生死惨事却不少。被氐人抓去,关在羊群中足足半月,更让她们彻底明白,不够坚强、遇事只会哭,下场绝不会好。 哪怕哭出花来,照样引不来任何怜悯,只能给贼寇增添乐趣,让他们以为汉家女子软弱,可以随意欺凌。 想要活下去,必须学会坚强。遇上豺狼,就要学会拿起刀剑! 关乎性命的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提起北地的遭遇,一家人陷入沉默。直到族人来找,言是桓容又遣人送来粟米熏肉,方才回过神来。 “粟米?” “熏肉?” “对!”来叫人的汉子正当而立之年,膀大腰圆,满脸的络腮胡,一身的腱子肉。短袍撑得鼓鼓囊囊,露出的半截手臂活似岩石一般。 “足足一车粟米,够咱们吃上半个月。还有大条的熏肉,我见过,城内能卖上这个价!”汉子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来送粮的钱司马好心,见村里孩子多,当场取出一袋糖分了下去。” 汉子顿了顿,抓抓脑袋,咧嘴道:“见孩子们喜欢,钱司马又命人回车队取,让我交给伯父。言此物在市上价高,州兵每季却能分得半袋,算在饷银之内。” “糖?” 接过汉子递来的布袋,高岵掂了掂分量,不禁面露诧异。三两下解开系绳,看到袋中晶莹的颗粒,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他见过,氐人贵族视之如宝。说是盐渎出产,滋味甘甜,数量稀少,如今价比黄金。 “你方才说军饷里有这个?”高岵不敢相信。 “对!”汉子憨厚的笑了,“我想着阿妹喜食蜂蜜,定也喜欢这白糖。待投身军中,发下的糖都给阿妹!” 汉子和高岵是本家,与妻子成亲多年,膝下始终没有一儿半女。就辈分而言,他与熊女虎女是平辈,需以兄妹相称。但因年龄关系,几乎将两人当做女儿照顾。 “多谢阿兄!” 姊妹俩没有客气,分别捻起一颗糖粒送入嘴里。甘甜的味道瞬间溢满口腔,咯吱咯吱咬两下,更是惊讶得瞪大双眼。 “如何,我没说错吧?”汉子笑得愈发憨厚。 熊女和虎女频频点头,盯着高岵手里的布袋,双眼发亮。 周氏询问村中安排,知晓妇人们已开始忙碌,不顾两个女儿噘嘴,一手一个拉回去帮忙。 高岵站在原地,想着南来后的种种,再思今日一面,不禁叹道:“桓使君胸怀大志,我等偏干抵达幽州,投入使君帐下,实是先祖庇佑!” “伯父此言何意?”汉子奇怪道。 “何意?”高岵将糖袋系好,笑道,“现在不好多言,待到了盱眙,我再同你细说。回去叮嘱几个还不服气的,桓使君乃是潜龙,不会拘于一州之地。我等投身州兵,不愁没有仗打。输给自己人不算什么,和外敌厮杀才能见真章!” 刹那间,汉子脸上闪过震惊之色,顿觉喉咙发紧。 “伯父……” “你要牢牢记住,进-入军营之后莫要偷奸耍滑。我等立誓为桓使君效死,就要说到做到,不能坠了祖先名声。还有,”高岵话锋一转,道,“往盱眙去之前,给你张伯父送一封书信,看他是否有意同往。”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6.第一百六十六章 盱眙南城为州治所和州兵大营所在。除刺使府及治所官衙,建筑整齐划一,同其他三城迥然不同。 马车穿过城门,行过有州兵把守的走廊,又过一道方形石门,视线豁然开朗。 门后直连一条笔直的宽道,至少可容四马并行。道上铺有碎石和石条,像是被石磨碾过,格外平整牢固。 车轮压过路面,仅闻轮轴咯吱作响,并无土路上的颠簸之感,更无任何扬尘。 道路两旁开有明渠,有水流潺潺而过。 相聚沟渠十步远,则是成排砖泥和青石建造的房屋。院墙屋顶相类,俯瞰成数条直线,若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建筑之间的区别。 “此路可比建康御道。”南康公主推开车窗,看向道路两边,叹道,“可惜没有栽种槐、柳。” 李夫人拉了一下南康公主的前臂,指向道路西侧,道:“阿姊看那里。” 顺她所指方向,南康公主看到一片围墙,墙身绵延数米,墙头高达十余尺,似摩天碍日。 “墙上有旗,应为州兵所在。”李夫人慢声道,“成汉都城亦有军营,我少时调皮,随兄长去看过。营外建有高墙木栏,与此处大同小异。” “军营?”思量片刻,南康公主不觉展眉。 如果州兵驻扎南城,如此布局倒不奇怪,反而相当合理。 道路拓宽,两侧不载槐柳,是避免遮挡视线。 房屋整齐划一,屋顶平齐,屋门朝向一侧,既方便管理,又可成障眼之法。外人潜入南城,别说刺探情报,想弄清里巷区别都需一段时间。 “未知是哪位大匠的手笔。”南康公主收回视线,笑道,“若论布局严整,建康犹有不及。” 说话间,马车穿过两条长街,转过弯,行过一座石桥,终于见到刺使府的大门。 荀宥和钟琳提前接到消息,暂时抛开手中政务,和治所文吏及军中将官赶往府前迎候。 论理,作为下属官员,本应到城外出迎。但有几次被围堵的经历,桓容三令五申不许出城,谁出城罚谁,全年休沐取消! 于是乎,众人只能商量好,一起到刺使府等人。 远远见到马车出现,桓使君策马在前,众人立刻打起精神,文吏拱手,武将抱拳,礼迎刺使归来。 “免礼。” 桓容翻身下马,快行两步扶起荀宥和钟琳,看到两人身后的生面孔,不禁诧异挑眉。 “使君,此人姓徐名川字孟海,出身颍川徐氏,颇有干才,尤擅术数,现在城内市价所担任小史。” 说起徐川的职场经历,仅能用“修-罗-场”来形容。 表现之心过于急切,被荀宥等人怀疑,几次升职的机会均告落空。屡经艰难考验,方才消去身上的疑点,又遇上州内吴姓士族选送人才,竞争瞬间增大百倍。 能在市价所任职,成功记入治所官员“正册”,不说过五关斩六将也不差多少。至今没有反-社-会,全赖强大的心理和祖训教导。 好在荀宥钟琳知人善用,见其表现突出,完全能一个当三个用,立即大表赞赏,更将他介绍给桓容,算是在使君面前露回脸,好方便日后压榨……咳,重用。 众人迎到桓容,又拜见过南康公主,并未在府前多留,很快各自散去。 文吏返回值房,继续处理堆成山的公文。 武将折回军营,想起典魁许超漏出的口风,无不抓紧操练,以防被后来者追上乃至压过一头。尤其是魏起马良等人,背后似有黑云,仿佛两头被挑衅的凶兽。 能练兵? 好,那就比比看吧! 营中甲士叫苦不迭,不明白队主抽什么凤。直到知晓内情,明白有新人即将发起挑战,立刻要紧牙关,嗷嗷叫着奔向演武场。 如有不知内情的百姓路过,必定会心生怀疑:营内发生何事,为何会有狼嚎声? 刺使府内,婢仆整理出院落,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暂歇。 桓容本想让出正室,却被南康公主阻止。 “瓜儿,此地不是建康。“ “可是,阿母……” “你孝顺,我知道。” 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中途又落了回去。 “你已是加冠的郎君,再非我膝下稚子,可为一家一姓之主。类似之前的话不要再说,省得让人笑话。” “诺。”桓容颔首应诺。 “对了,袁真的嫡孙不是在府内?也该请来让我见见。” “此刻怕是不行。”桓容故意卖个关子。 “为何?” “城内建有学院,每日辰时开申时闭。现下刚过未时中,袁峰还在学中,阿母自然见不到。” “学院?”南康公主面露诧异,“如我没有记错,此子不过垂髫之年,如何能进学院?” “阿母,盱眙学院同他处不同。”桓容解释道,“无论垂髫少年均可入内学习。” “这是什么章程?”南康公主皱眉,“岂不是要乱成一团?” 桓容摇摇头,“书院有课程之别,入学之人多按年龄划分,讲学会根据学生的能力,内容不会超出太多,以免跟不上,浪费时间不说,甚至可能厌学。” “授课不同?” “对。”桓容转过身,让阿黍取来几本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书院的各项规定,由荀宥钟琳和贾秉共同制定,盐渎的石劭闻听消息,特地送来书信,提出不少有用的意见。 “阿母请看,这一册即为童子所学。” 南康公主翻开书册,认真看过几页,赞同的点了点头。 “袁氏子习此课程?” “不是。”桓容摇头,突然感到一阵牙酸,“他同年长的学生一起,研习法家之学。” 南康公主动作一顿,诧异的看向桓容,“你说什么?” “阿母见过就会明白。”桓容苦笑道,“此子年少聪慧,不可以常理推断。未到总角之年,已能背诵诗经,并能读懂春秋。坚持要学法家,劝都劝不住。” 讲道理讲不过六岁的孩子,桓使君痛心疾首。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熊女和虎女寻到南城,先被整齐的建筑惊了一下。绕过一段远路,问过为军营送粮的商人,方才寻到刺使府。 看到钉头磷磷的大门,虎女紧了紧背上包裹,两步上前叩响辅首。 过了好一会,大门始终未开。 虎女等不及,正要再叩辅首,大门左侧忽然传来人声。一个身穿短袍、头戴葛巾的健仆推开角门,疑惑的看着熊女和虎女,问道:“两位女郎因何叩门?” “我……” 虎女刚要开口,熊女拦住她,三言两语道明身份,取出阿麦留下的玉珠。 “我姊妹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此乃入府信物。” 健仆不敢轻忽,却也不能随意放人入内。 “两位女郎稍等。” 留下这句话,健仆关上角门,匆匆往前院寻人。 不到盏茶时间,找到一名从建康归来的私兵,确认姊妹俩的身份,健仆方才点点头,放两人入府。 “今日府上宴客,殿下未必召见尔等。可先用饭安置,待贵客离去之后,自会有人来召。” 私兵离开后,健仆唤来一名童子,送两人入后厢。 童子刚及舞勺之年,长得唇红齿白。一身蓝色短袍,说话间似带着笑,让人不觉亲近。 “两位阿姊随我来。” 三人穿过前院,踏上拱形石桥。 沿途遇上数名婢仆,仅是扫了姊妹俩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全无半点好奇之色。 “到了。” 停在一座厢室前,童子推开房门,转头笑道:“两位阿姊暂且歇息,我去厨下看看,稍后有热食送来。” “不用麻烦,我……” 话没说完,两人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 熊女脸色发红,虎女表情尴尬。 童子不以为意,行礼之后转身离开,快步行至回廊尽头,转眼不见踪影。 熊女虎女走进房内,绕过木制的立屏风,惊奇的看着室内布局和摆设。 “阿姊,这里有胡床!” 常年同胡人-杂-居,潜移默化之下,一些生活习惯自然会产生变化。比起蒲团,两人显然更习惯胡床。 熊女放下包裹,坐到胡床上,想到健仆和童子所言,不禁心头发紧。 确如阿父和阿母所言,想要在长公主幕下立身,实非一件容易事。 之前是她想得过于简单,以得长公主看重,必能帮到阿父和兄长。如今来看,不能有任何得意和侥幸,言行也需更加谨慎。 等了片刻,童子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婢仆,手中提着方形食盒。 “让阿姊久等。” 食盒放到桌上,盒盖掀开,蒸饼的热气和羊汤的香味同时涌出。 碗筷摆好,姊妹俩谢过童子,视线不自觉飘向木盒。 这是晋地特有的东西? 在北地时从未见过。 童子笑道:“阿姊莫要奇怪,此物名为食盒,看似简单,实则内有乾坤,可保热食不凉。刚制出不久,仅市于盐渎盱眙几地,建康都未必见得。” 建康都没有? 姊妹俩同时瞪大双眼。 “两位阿姊用过膳食可先歇息。如有他事可唤门外婢仆。” 小童当面叮嘱一番,退出内室,顺手带上房门。 熊女和虎女互相看看,心思都有些复杂。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干脆心一横,拿起碗筷,先吃饱再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来了,自然要有一番作为。”熊女认真道,“不能让族人看轻!” “对。”虎女点点头,“你我姊妹齐心,没有做不到的事!” 话落,两人各自抓起一只蒸饼,配着羊汤大嚼。一摞蒸饼转眼见底,两人额头沁出薄汗,心情却开朗不少。 将姊妹俩安顿好,童子转身去找阿麦。结果时机不巧,正赶上她带人清理东厢,一时之间脱不开身。 “阿宽?”一名婢仆提着水桶,看到立在廊檐下的童子,奇怪道,“你不是该在前院?” “阿姊,是这么回事……” 几句话说明大概,童子问道:“人已经安顿好。” “我晓得了。” 婢女点点头,让童子稍等,提着木桶走进厢室。不到片刻,回来传达阿麦之言,“人安顿下就好,目下殿下正忙,想是无暇见她们。可留待宴席之后再说。你先回前院。” “诺!” 童子应诺退下,没有再多言半句。 与此同时,秦璟和桓容商定契约,应下宴席之请。 距开宴尚有一段时间,南康公主派人来请,想在宴前见一见秦氏兄弟。 “殿下是为长辈,我兄弟过府自当拜见。” 秦璟话说得自然,桓容怀揣心事,并未多想。秦玒却转过头,看着行事很不寻常的兄长,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长辈? 这话倒也不错。可怎么就是听着有些不对? 遣退婢仆,桓容亲自在前引路,穿过一条雕刻有山水花鸟的回廊,进-入一处栽种橘木的院落。 仲秋时节,枝头花瓣早落,留下一个个青色的果实。 偶有秋风卷过,空气中弥漫一股清香,似有若无,令人不禁脚步微顿,驻足院中,追寻着奇妙的香气,久久不愿离去。 “郎君。”几名婢仆守在门前,见到桓容三人,立刻福身行礼。 “阿母和阿姨都在?” “是。” 桓容牙酸,突然生出十分不妙的预感。 “郎君?” “没事。”现在跑肯定来不及,只能走一算一步了。 婢仆入内禀报,片刻后回转。 “殿下请郎君和两位秦郎君进去。” 桓容除下木屐,硬着头皮走进内室。 室内设有立屏风,檀木为框,白玉为扇。玉上雕刻两头猛虎,对面咆哮,做猛扑之势,乍一看相当骇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8.第一百六十八章 日头西沉,银月初上,盱眙四面城门关闭,篱门坊门接连落下。 百姓散去,西城市坊恢复宁静。 店家接连收起幌子,挂起窗板,架上门栓。 白日里的喧嚣和热闹尽数消失,空旷的长街陷入黑暗,仅余州兵巡城路过的脚步声。 刺使府内彩灯高挂,酒香和菜香越来越浓,伴着琴瑟之声,在夜色中不断发酵,引人沉醉。 虎女趴在窗前,看向灯火通明的院落,侧耳倾听规律的鼓点,笑道:“阿姊你听,像不像北边的战鼓?你说客人会是什么身份,会不会也是从北边来的?那样的话,桓刺使是不是……” 熊女没说话,几步走到虎女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打断她未尽之言。 “阿姊?”熊女疑惑转头。 “之前那童子说过,刺使府将设夜宴。”熊女拉着虎女回到榻边,回身合上木床窗,语重心长道,“客人身份如何,你我不晓得,也不该随意猜测。” “阿姊不好奇?” “好奇?”熊女突然叹气,用力点了一下虎女的额心,“早前还叮嘱过你,谨言慎行!你答应过我什么?这才过了两个时辰就全忘在脑后?” “阿姊,我没忘。”虎女面露窘色,“不过就是好奇。你放心,以后绝不会了。” “还想有以后?”熊女皱眉。 “阿姊——”虎女拉长声音。 “阿妹,这里是刺使府,你我要侍奉的是长公主,一举一动都需谨慎。临行之前,阿父阿母千叮万嘱,不求你我马上立功,至少不要惹来麻烦。不然的话,阿父和兄长投身州军,恐也将受到牵连。” “我看桓使君不像这样小气之人。如果这般小肚鸡肠,也不值得阿父投效。” “闭嘴!”熊女真生气了,“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刚叮嘱你要注意言行,竟连使君都编排上了!” “哪有?”虎女不服气,但见熊女表情严厉,不禁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反嘴。 “可知道错在哪里?”熊女继续道,“如果再不知道收敛,我会给阿父书信,并向长公主殿下和桓使君请罪,送你回阿母身边!” 虎女慌了。 “阿姊,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 “真的?” “真的!我发誓!” “言出必行,记住!” “恩。” 虎女用力点头,思量方才言行,不觉冒出一头冷汗。 被胡贼掳去,几度死里逃生,神经始终紧绷。随家人南逃幽州,生活渐趋安定,乍然收到桓使君赏识,有机会入公主幕府为女官,难免有几分飘飘然。 熊女的话犹如当头棒喝,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心中一阵后怕。 “阿姊,我错了!”虎女认真忏悔,“今后绝不再犯!” 熊女点点头,握住虎女的手,正色道:“阿父常讲祖先之事。你我虽非郎君,仍肩负重任,不能堕了祖先名声。入刺使府是第一步,侍奉长公主殿下,得殿下信任是第二步。此事不易,恐还存有危险。如不能齐心共力,未必能给家人带来荣耀,反而会惹来灾祸。” 虎女回握熊女,手指用力,无声许下承诺。 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她绝不想再过! 上天慈悲,赐下大好机会,她发誓一定牢牢抓在手中,绝不会行事莽撞,更不会再有今日之举。 姊妹俩互相打气,想到今后的路,心志愈发坚定。 廊檐下,一名身着短袄的婢仆站起身,隔窗看向室内,眸光微闪,继而转过身,无声无息离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婢仆伏身跪在厢室内,复述姊妹俩的对话,一字不差。 南康公主微微颔首。 李夫人笑道:“如此来看,倒是聪明的。” “今日已晚,明日用过早膳,让她们来见我。”南康公主站起身,双手拢在身前,长袖轻振,金线绣成的花纹流光溢彩,点缀的祥鸟似要振翅而飞。 “诺!” 婢仆恭声应诺,退回廊下。 “阿妹,该去宴上看一看了。” 说话间,南康公主踩上木屐,一步步走向回廊。 李夫人嫣然一笑,柔声应“好”,起身快行两步,裙裾翻飞,似水波流淌。 今日是客宴而非家宴。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便入席,却不妨碍在侧室观察,掌握想知道的一切。 “阿英带人去过酒窖,该办的事都已经办妥。”李夫人落后南康公主半步,声音如黄莺初鸣,隐隐含着笑意,“只是不晓得,秦郎君酒量如何。” 如何? 南康公主微微掀起嘴角。 “酒量再好,遇上阿妹的手段照样会醉。” “阿姊莫要拿我取笑。” 李夫人口中“抱怨”,眸底的笑意分毫未减,借长袖遮掩,轻轻握住南康公主的小指,引来对方一瞥,笑容愈发娇艳。 两人穿过一座石桥,走近宴客的厢室。 朦胧的乐声瞬间清晰,两名头戴方山冠的乐人立在堂下,手持包裹绢布的鼓锤,一下下击打鼓面,动作整齐划一,鼓声震撼人心。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乐人仿如未觉,同时跃步而起,鼓重重击落。 咚咚两声,琴瑟笛音先后加入,舞乐进-入-高-潮。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驻足片刻,没有惊动婢仆和乐人,悄声走进左侧厢室,安坐下来,倾听隔壁动静。 “阿姊,这里。” 李夫人移开一盏三足灯,现出可移动的墙板。手指敲了敲,两指宽的木条被移走,透过长方形的空隙,隔壁的一切尽收眼底。 “阿妹怎么晓得?” “这宅院是朱氏建造,并经相里氏改造。”李夫人轻声道,“阿麦整理厢房时,我特地让阿英四下查看,可惜没有发现。郎君知道后,特地派人来告知有这个地方。” “哦?” “这是老规矩。”李夫人倚向南康公主,笑道,“在成汉时,无论宫中还是文武宅邸,宴客的屋舍都会这么建。早年间,有前朝工匠传人流落成汉,自言机关技巧不及相里氏半分。如今来看,实非虚言。”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9.第一百六十九章 咸安元年,九月 接到桓容书信,公输长和相里柳没有耽搁,立即从盐渎赶来,为秦玒制造假手。 查看过秦玒的断臂,公输长亲自入山精选木料,归来后采用独特方法炮制,制出的成品几可乱真。相里柳埋头数日,在义肢内装设精巧机关,无法使用刀兵,抓取一些轻物并无问题。 秦玒起初有些不习惯,尤其是断臂和义肢的连接处,总让他觉得不舒服。 公输长和相里柳一番商议,根据他提出的问题对义肢进行改-造。不过数日就将问题解决,义肢重新装上,粗糙的摩-擦-感消失无踪。 秦玒不禁面露惊奇,按下内侧机关,看到木质的手指缓慢弯折,攥入掌心,几乎愣在当场。 “这……” “秦郎君见谅,仆此前未曾制过此物,终有不足之处。”相里柳开口道,“装置其中的机关固然精巧,使用时间却短,两到三年就要更换,否则会失去作用。” “接口处采用软木,垫了绢布,终非人之骨-肉。”公输长对自己的作品并不满意,但以目前的材料条件,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秦郎君切记,不要长时佩戴,夜间更要取下,以防伤害手臂。” 秦玒点头道谢,兴奋的一遍遍动着手指。 秦璟命人送上五十金,感谢两位大匠出手相助。 “秦郎君无需如此。”公输长摆手婉拒。 相里柳则是笑道:“仆等奉桓使君之命,此乃分内之事。” 两人的态度很明确,他们之所以帮忙,全因桓容之故。秦璟如要表达谢意,无妨将-黄-金送于桓容。 总之,口头上感谢无妨,实物相赠绝对不收。 知晓两人不是虚言,秦璟没有强求,正色揖礼道:“谢过两位。” 公输长和相里柳还礼,叮嘱秦玒,义肢出现问题不可拖延,需尽快来信说明,他们会第一时间解决。本人无法南下,可派人来取。 秦璟秦玒再次谢过,目送两人离开。 秦玒坐到榻边,试着用假手端起漆盏。 可惜机关终究是机关,比不得真正的手臂,盏中茶汤泼洒而出,溅湿长袍,他却丝毫不以为意,满脸都是喜悦和兴奋。 “此间事了,该准备启程。”秦璟突然道。 “为何这么急?” “西河前日来信,慕容鲜卑连打两场,慕容垂慕容德合兵,慕容评损失不小。但有柔然部落为盟,慕容垂也不敢贸然追袭。双方在库莫奚境内对峙,室韦亦被牵连,目前正左右摇摆,不知该投向哪方。” 秦玒神情微变。 他不关心慕容鲜卑死活,两败俱伤甚至都灭了才好。问题在于,双方的战场离秦氏边界太近,境内百姓很可能被波及。 “阿兄,这样打下去乱兵绝不会少。” “我知。” 秦璟手蘸茶汤,在矮榻上勾画出一幅简陋的舆图。因对柔然和高句丽的边界不甚了解,仅画出原属燕国的几郡,现在皆握于秦氏手中。 “大君信中言,不久前已增兵昌黎,提防鲜卑乱兵犯境。我所忧者,恐慕容垂使计,明似与慕容评决战,实则派兵南下抢占边界郡县。” “阿兄,他敢这么做,不怕慕容评联合柔然抢了高句丽?”秦玒咋舌道,“再者说,慕容德如果知道,八成要和他翻脸。” 假如慕容垂南攻,慕容德就要独自面对慕容评和柔然大军。 两人占据三韩之地,分土而治理,貌似盟约牢固,实则各有盘算。 慕容垂真敢带兵南下,留慕容德做靶子,后者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会以为对方包藏祸心,想要借此削弱自己实力,吞并打下的所有地盘。 “这只是我的猜想。” 矮榻上的水渍渐干,秦璟一下下敲着手指,沉声道:“慕容垂乃是当世枭雄,之前北侵高句丽,吸纳当地财力,重整军队,未必不会兵行险招。” 秦氏打下燕境的时间不长,部分郡县刚刚派驻官员,政务稍显生疏。加上兵力有限,又要防备氐人,防守难免空虚。 慕容垂有段氏相助,避开邺城之战,如今盘踞三韩之地,将兵不缺,财力富裕,正可大展手脚。至于高句丽人会不会爆-发,慕容垂未必在乎。 汉人视胡人为蛮夷,在后者眼中,高句丽人亦是化外之民。 慕容垂和慕容德每打下一处地盘,都会纵兵劫掠。攻下三韩都城,还曾出现屠城之举。 他们针对的不是庶人,而是王室宗亲以及文武官员。将这些人杀的杀绑的绑,人头挂上城墙,震慑境内国民,胆敢反抗都会是同样下场! 手段强横,效果显著。 高句丽人被杀得心惊胆战,每日担心项上人头,哪里还有心思聚-众-反-抗。打下百济新罗之后,羊奴的数量轻松破万,其中有不少出身宗室和官宦。 现如今,三韩之地尽数臣服,纵有怨气也不敢出声。 慕容垂有意扩大地盘,甚至南下复国,并非没有可能。 “阿兄,大君派谁带兵去昌黎?” “三兄。”秦璟道。 “三兄?”秦玒诧异道,“那荆州怎么办?” 秦璟没说话,自怀中取出一张绢布,摊开在秦玒面前。 “这是?” “调令。” 看过绢布上的内容,秦玒双眼瞪大。 “我?” “对。”秦璟挑起长眉,不意外秦玒的表现,笑道,“我早有言,既为秦氏子,该担的责任就不能推卸。阿嵘,你莫不是以为没了半条胳膊就能躲闲?” “当然不是!”秦玒猛地握拳,用力攥紧绢布。 “那就好。”秦璟颔首,继续道,“离开幽州之后,我自返回彭城,你带一队甲士奔赴荆州。” “立刻就去?” “三兄不在荆州,局势随时可能改变。知晓边境空虚,氐人九成会发兵。之前连失三郡,苻坚的日子很不好过。想要安定人心,总要打一场胜仗。” 说起来,北边的政权都是内忧外患,秦氏亦不能幸免。东晋偏安南地,纵然也是麻烦重重,却未必短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0.第一百七十章 慕容冲的相貌过于显眼,入城时引来不少目光,却无意遮掩半分。 一来,往盱眙市货的胡人不少,其中有部分是西域胡,一样的轮廓深邃,皮肤白。混在他们中间,除了五官过于漂亮,慕容冲并不显得特殊。如果遮遮掩掩,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 二来,如果能引来刺使府注意,倒也不一定是坏事。 此行是为市货,想要事情顺利,同桓容面对面定契是最好的办法。 慕容冲不担心桓容会下杀手。 之前叔父曾同幽州市牛,月前还有幽州商船抵达加罗,用丝绸海盐和少量的铁器换了不少药材皮毛。 正是这些铁器让叔父下定决心,必须同幽州保持生意往来。 “哪怕物有破损,锤炼修补仍赛过寻常刀兵。” 慕容垂此言不假。 桓祎向北市铁,是提前征得桓容同意。 说白了,这些兵器都是源于战场,部分来自慕容鲜卑,部分得自氐人。 北伐归来途中,市给杂胡部分。之前换取耕牛,又给了慕容垂一批。仰赖桓容独特的金手指,这样的生意算得上空手套白狼,耗费的不过是几桶饭而已。 为扩大开荒,换取更多耕牛实为必要。没有耕牛,驽马也成! 桓刺使咬咬牙,连续数日敞开肚皮,顿顿一桶稻饭,三餐搭配整头烤羊,也算是开创记录。 桓祎带着兵器出海,果然引起慕容垂的注意。确定兵器虽破,修补依旧可用,当即决心做这笔生意。 桓容曾经想过,对方或许会派人来幽州洽谈,却万万没有料到,来的人会是慕容冲! 此时,慕容冲走在城中,由护卫向路人打听,得知能住宿的客栈都在南城。 “看诸位的样子,应该是头次来市货?”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一身短袍布裤,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方形的藤篮,里面零散放着几个纸包,是卖完货得了钱,特地往坊市买的硬糖,带回家给孩子甜嘴。 白糖——北地传为幽州糖,早有商人市去高句丽。因数量稀少,价格极高。以白糖为配料制出的各种硬糖软糖,仅秦氏辖境方得一见,苻坚宫中都没见过。 起初,慕容冲没发现篮中是糖。 直到男子和护卫说话,不小心被跑过的童子撞了一下,藤篮落到地上,一个纸包散开,露出里面的糖果,众人方才看得分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男子早习惯这种反应,笑呵呵的收起纸包,道:“此乃盱眙糖,坊市中有卖。诸位如想尝尝,可趁坊门落下前去买。不过,每日数量不多,想要买走做生意却是不成。” 说完这番话,男子又挑起扁担,指了指客栈的方向,道:“沿着这条路走,到第二个巷口转弯,就能见到福来居的幌子。如果找不到或是怕遇上麻烦,可用钱雇佣中人,几个吩咐就能把事办好。” 随着城内贸易发展,往来坊市的商人越来越多,“中人”的职业应运而生,主要为外地客商引路打点,并暗中观察,发现行动诡异、压根不像来市货的,会第一时间上报盱眙县衙。 男子道出这番话,神情憨厚,实则心生提防。 他出生在北地,两年前逃至幽州。原来曾为鲜卑羊奴,见过鲜卑贵族,知晓燕国王室的长相不同寻常部众,和西域胡也有区别,见到慕容冲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太对。 说话之间,刻意留心几个护卫的样子,更确定心中所想。暗中打定主意,先不急着回家,确认这些人的落脚点后,立即往县衙报信。 “多谢。” 护卫不知男子所想,更不会想到,对方已将其视做匪类。抱拳道谢之后,转身回到车前,请示慕容冲,是直接前往客栈,还是先找个中人问一问。 “殿……郎君,您意下如何?” “先往客栈。”本能的,慕容冲拒绝了“中人”这个提议。 护卫应诺,利落的跃上车辕,长鞭一甩,马车穿过长街,在巷口转弯,很快不见踪影。 男子小心跟了一段路,确定马车是往福来居走,立即挑着扁担奔往县衙。 途中遇上同村之人,将情况说明一番,就听对方道:“我从姊嫁在城内,从姊夫就在福来居跑堂。待我和从姊说一声,让从姊夫盯着这些人!“ “好!” 知晓对方是慕容鲜卑,可能别有所图,众人同仇敌忾,心中都在冒火。 慕容冲抵达福来居,看到三层的木质建筑,望一眼挂在门前的幌子,再扫过精致的窗扇,不觉有几分惊奇。 福来居不是城中最大,却因位置便利,服务周到,最为客商所喜。 见有客人上门,跑堂立刻迎上前来,笑道:“诸位可是刚入城?是用些茶食还是住下?” “住下。”护卫代为出声,道,“可有上房?” “有!”跑堂向后一招手,立刻有两名伙计走出来,帮着护卫一同卸下行李,并将马车牵往后院。 “您放心,草料都是上好,还有豆饼。”跑堂笑道。 一行人走进客栈,未在大堂用饭,而是令厨下做好后送去房内。 跑堂连声应着,又问道:“诸位可要热水?旅途疲惫,也好解解乏。” 慕容冲点头,提脚走上二楼。 跑堂跟前跟后,态度十分殷勤,却不会让人觉得谄媚。 房门打开,空间格外宽敞,一扇立屏风隔开内外,床榻灯炉俱全。床帐被褥十分干净,没有熏香,仅有淡淡的皂角味。 “郎君稍歇片刻,膳食很快送上。” “好。”慕容冲坐到榻边,护卫立在身侧,再没其他吩咐。 跑堂候了片刻,知晓没有赏钱,后退几步,顺手带上房门。噔噔噔走下楼梯,往厨房去取饭菜。 下楼时遇见掌柜,跑堂连忙停下,低声说道:“掌柜,这几个不像商人。” “可能看出来路?” “暂时不好说。” “继续盯着。”掌柜吩咐道,“我让阿石去县衙禀报,甭管是不是真的做生意,总是有备无患。” “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1.第一百七十一章 砰! 一只漆盏摔在地上,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太极殿中寂静无声,只余司马昱粗-重的喘-息。 “你方才说什么?” 司马昱靠坐在床榻上,绣着龙纹的大衫披在肩头。须发皆白,双眼凹陷,病容彰显,与桓容冠礼上所见几乎像是两个人。 宦者趴伏在地,头抵着青石,微哆嗦着,额前冒出一层冷汗。 “回陛下,两位皇子受太后召,前往长乐宫。” “都去了?” “是。” “好、好得很!”司马昱怒极反笑,“这是看朕病重,等不及了?” 宦者大气不敢喘,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一个字都没听到。 “朝中可有变化?”司马昱精神不济,怒气爆发,人愈发显得疲惫。靠坐在榻边,半闭上双眼,抑制不住的咳嗽两声。 “朕病这些时日,朝中文武可有动作?” “回陛下,长乐宫曾派人往乌衣巷,并书信青溪里。” “哦?”司马昱睁开双眼,“可知是何事?” “陛下恕罪,仆未能打听分明。” 司马昱冷笑两声,道:“不外乎是让士族高门出面,催朕立皇太子。看来朕这一病,褚蒜子终于坐不住了。” 他早就知道,那个女子不会安心呆在长乐宫。只要出现机会,必定会牢牢抓住,试图重掌台城,借以彻底翻身。 这次是他大意,没想到自己仍能有子,也没料昆仑婢胆大如此!更没想到两个儿子早生二心,平日里的孺慕孝顺都是作戏。 不过,这样倒也不错。 至少让他看清许多事。 手足相残、父子相仇于皇室并不罕见。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快得超出想象,更是没法把握。 司马昱叹息一声。 早在郗超过府,他就该预料到今天。 昌明貌似憨厚孝顺,背后算计一点也不少。道子自幼机灵,可惜心思有些歪,且性格急躁暴戾,无人约束,日后定当变本加厉。 除此之外,两人生于昆仑婢,更是扎在司马昱心中的一根尖刺。可惜他年过半百,膝下仅存两子,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当做继承人培养。 结果呢? 他病重在床,不说殷勤侍奉汤药,竟同往长乐宫!这是认为“威胁”已去,他病得要死了,打算借褚蒜子之势,逼他下诏立皇太子? 司马昱冷笑。 笑过之后,嘴里一阵阵发苦。 正在这时,一名宦者走进内殿,行礼道:“陛下,新安郡公主请见。” “道福来了?”司马昱的心情总算略有转好,“宣。” “诺!” 宦者退下不到片刻,司马道福进入内殿。看到司马昱的样子,纵然事先有心理准备,也是难掩惊色。 “父皇!”司马道福快行几步,跪在榻前,“父皇,您怎么病成这样?昌明和道子在哪?把您气成这样,竟不在您跟前侍奉汤药?!” 不知道该说真情流露,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番话出口,殿内又是一静。 宦者齐齐打个哆嗦,头皮发麻。 司马昱看着眼圈泛红,满脸怒气的长女,心底被触动,不禁伸手抚过她的鬓发,疲惫道:“道福,这事你不要管了。为父这病……” 说到这里,司马昱突然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竟至喘不过气来。 “医者,唤医者!”司马道福惊慌失措,连忙上前扶住司马昱。 司马昱勉强出声,断断续续道:“水、水……” “取水来!”司马道福高声叫道,急得手指颤抖。说不出劝慰的话,只能翻来覆去的念着,“父皇,阿父,阿父,您不能有事,水!都是笼子吗?!” 一盏温水下腹,激烈的咳嗽声终于变缓。 医者走进内殿,小心为天子诊脉开方,亲自指点宦者熬药。 汤药送上,司马道福斥退宦者,亲自伺候司马昱服下。 必须承认,能在台城常驻的医者,本事的确不小。一碗汤药下去,司马昱的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时而咳嗽几声,却不会像之前一般撕心裂肺,连气都喘不过来。 医者退下之后,司马昱稍歇片刻,开口道:“道福,你之前送来的丹药可还有?” “父皇是说红丹?” “对。”司马昱看着女儿,“可还有?” “确有。”司马道福迟疑片刻,“父皇,您现在病中,不宜服食丹药。” “我知道。”司马昱道,“你只管送来就是。” 见司马昱面带期望,眼底有着藏不住的热切,司马道福咬咬牙,终于取出一只绢袋。绢袋里装着两只圆肚玉瓶,瓶身不到巴掌长,瓶口以木-塞-堵-住,边缘处还有一圈蜡封。 “父皇,这是最后两瓶。”司马道福低声道,“炼出此丹的道人说,几味材料难寻,想要再成丹药,怕要费上几年时间。” “足够了。” 司马昱攥紧玉瓶,抠掉一小块蜡封,凑到瓶口轻嗅,现出沉醉的神情。 “父皇?” 司马昱没出声,深深的嗅了片刻,方才开口道:“近日里风大,变故将生。我会与大司马书信,将你接回姑孰。你夫不在身边,你不好独居建康太久。” “父皇,我不想回去!”司马道福咬牙道,“我想留在建康。” “不行。“ “父皇!” 无论司马道福如何恳求,司马昱依旧不肯松口,态度始终坚决。 “南康去了幽州,府内没有长辈,桓熙桓歆都在,你留下不合适。” “可是,不见父皇康愈,女儿实在不放心离开。” “无妨。”司马昱笑了,“去姑孰吧,有朕的书信,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你总能衣食无忧。记住,以后莫要如这般任性,毕竟……” 接下来的话,司马昱没有出口。 一念闪过脑海,意识到他根本是在安排身后事,司马道福终于没忍住,趴在榻边泣不成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2.第一百七十二章 慕容冲抵达盱眙多日,首次进入南城。 和西城不同,南城的建筑整齐划一,俯瞰成排,彼此间隔开两步距离,连门开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走在条石铺就的长街上,耳闻马蹄之声,看到巡城经过的甲士,慕容冲眉间紧锁,心不断下沉。 “殿下,那几个是羌人。” 马车同一队甲士擦身而过,有护卫认出几人手背上的图腾,不禁低声道;“该部人数不多,却十分骁勇。曾驻于阳平,仆认得他们的图腾。” “羌人?” 慕容冲推开车窗,看向走过的州兵,距离有些远,无法辨别图腾细节,唯一能肯定的是,汉人没有这个习惯,胳膊和手背带着这样的图案,十成十就是胡人。 “幽州招纳羌兵?” 仅是允许经商也就罢了,如今竟招为州兵,实在出乎预料。 “桓容。” 喃喃念着两个字,想到近日所见,思及叔父的叮嘱,慕容冲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奈何心绪烦乱,自信削减,对于是否能完成此行使命,突然有几分没底。 典魁在前引路,听到身后对话,始终也未在意。 幽州招纳羌兵不是秘密,临近州郡都知几分,并无不可告人处。 慕容冲知道又何妨? 如今燕国已亡,可足浑氏身死,燕主不知去向。慕容评逃到柔然,慕容垂和慕容德占据高句丽,无论哪一方,和晋国都不接壤。中间隔着秦氏,南下劫掠更是想都不要想。 此刻几方开打,拉拉扯扯持续数月,大战小战不停,谁胜谁负还不好说。这种情况下,慕容冲秘密抵达幽州,必定有所求,九成以上不敢出幺蛾子。 若是敢,别说囫囵个逃走,连南城都走不出去! 车轮压过石路,吱嘎作响。 经过数排整齐的木屋,穿过两条石桥,终于抵达刺使府。 典魁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石阶,同候在门前的健仆交代几声。后者点头,转身奔入府内。少顷,门内传出一阵脚步声,继而是一阵清朗的笑声。 “中山王远道而来,容有失远迎。” 伴着话语,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与战场时相比,面容依旧俊秀,身量却拔高不少。 乌黑成髻,未戴冠,仅束一方葛巾。身着蓝色长袍,腰间紧束玉带,下坠一块环玉,雕刻成双鱼图案,端是精美无比。 慕容冲跃下马车,意外于桓容的热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冒昧打扰,桓使君一向可好?” 桓容笑得更加亲切,上前拉住慕容冲的手,道:“劳殿下挂念,容一向都好。” 这一招是同郗刺使学来。 为表示亲近,甭管熟不熟,一把握住不撒手就对了。 慕容冲此行是为市货,再不习惯桓容的热情也要咬牙受着,不能当众翻脸。奈何修炼不过关,脸颊抖动,笑容很有几分勉强。 桓刺使不以为意,手握得更紧。 磨刀霍霍准备宰羊,下刀之前理应和气点,以免肥羊心生警惕,认识到面前挖好陷阱,撒开蹄子逃之夭夭。 煮熟的鸭子不能飞,落到锅里的肥羊不能跑! 桓容拉着慕容冲,笑容亲切,如见老友。 若是不知内情,任谁也不会想到,在此之前,两人仅有“一面之缘”,就其过程,并不十分“友好”。 想当初,如非桓大司马将人提走,慕容冲早被带回南地,御前献俘,成为阶下囚。 桓容一度怨念,对渣爹恨得咬牙。 如今想想,如果慕容冲没有逃走,估计也没有今日之事,自己想宰肥羊都没得宰。 一饮一啄,凡事都有因果。 对桓容而言,事情拐个弯,结出的果子还算不错。 两人走进府内,随行的护卫落后数步,没有解下佩刀,身边始终不离州兵。 “殿下这边请。” 桓容亲自引路,将慕容冲请到客室。 房内设有矮榻蒲团,六扇立屏风展开,瑞兽咆哮,祥云飞腾,花鸟虫鱼栩栩如生。靠墙立有一只木架,架上摆着三足香炉,炉内燃着新香,此刻正袅袅飘散香气。 两人落座后,立刻有婢仆送上糕点茶汤。 比起城中食铺,刺使府的糕点更显精美,味道自然更好。 慕容冲一口一个,没有任何顾忌,很快吃掉半盘。幽州是桓容的地盘,如果想杀他,大可直接动手,下-毒-实无必要。 桓容捧着漆盏,眼见慕容冲筷子不停,吃得格外畅快,不由得双眼微眯,嘴边笑纹更深。 一盘点心,一盘撒子,外加两盏茶汤下肚,慕容冲放下竹筷,接过婢仆递来的绢布,随意擦了擦嘴。 “多谢使君招待。” “殿下客气。” “我与使君相识日久,如此称呼未免生疏。”放下布巾,慕容冲笑道,“使君如不介意,可唤我凤皇。” “善!”桓容拊掌道,“凤皇亦可唤我敬道。” “敬道?” “容已提前加冠,家君赐字敬道。” 桓容笑着解释,心中暗道,数月不见,这位当真变化不小。宰肥羊的计划或许不如想象中轻松,需要多加提心。 用过糕点茶汤,该说的场面话说完,慕容冲咳嗽一声,话归正题,“月前有海船至加罗,运载食货铁器。” 知晓绕弯子绕不过对方,慕容冲开门见山,直接提出想交易的货物。 “哦?”桓容笑容不变,示意他继续说。 “船上挂有幽州旗帜,船主更言,是奉敬道之命出海。”慕容冲盯着桓容,肃然道,“邺城被破,我与叔父被迫北迁,流落高句丽,求生艰难。如今又遇刀兵,所需甚巨。若敬道肯市铁器,价钱可议。” 桓容没说话。 事实上,他正用力咬住腮帮,避免当场笑出声来。 古人口才非凡,无论汉人还是胡人。 慕容冲表情诚恳,可惜嘴里没有几句真话。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3.第一百七十三章 台城,太极殿 司马昱服过汤药,趁着还有些精神,翻开堆积在案头的奏疏,一卷接一卷细观。 天子许久不上朝会,朝堂政务半点未受影响,无论政事军事皆是井井有条,不乱分毫。看到奏疏上的种种,司马昱不知该叹气还是该愤慨。 傀儡,傀儡! 用力摔下竹简,司马昱气怒攻心,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到最后,唇角竟溢出一丝鲜血。 “陛下!”宦者大惊失色。 “禁声!”司马昱艰难出声,用绢布捂住嘴,“取、取红丹!” “诺!” 宦者小心捧来一只玉瓶,司马昱牢牢握住瓶身,并没有倒出一丸吞服,仅是凑近瓶口,嗅着丹药的气息,顺势饮下半盏温水。 等咳得不是那么厉害,司马昱命宦者准备竹简,提笔写成一封私信,交人马上送去姑孰。 没用玉玺和金印就算不上天子诏书,无需经过三省。 不承想,书信未出宫城,送信的宦者被大长乐拦住。 不顾宦者愤怒的眼神,阿讷打开包裹竹简的绢布,看过其中内容,又若无其事的包裹起来,放回宦者怀中。 “放开他。”阿讷袖着双手,居高临下俯视宦者,道,“事情埋在肚子里,你还能保住一条命。” 宦者抱紧竹简,再不甘心也只能认栽。 天子久病不愈,情况显然不好。 褚太后动作频频,拉拢两位皇子,明显有重掌台城之意。他们这些跟着官家的,今后会是什么下场,是不是能保住脑袋,当真是个未知数。 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 但是,如果道祖施恩、仙家怜悯,助官家熬过这关,别说什么大长乐,哪怕是长乐宫里的太后,都要遭受雷霆之怒,别想再有好日子过! 宦者站起身,向躲在不远处的小内侍点点头。后者立刻转身,一溜烟跑回太极殿。 司马昱听到此事,并没有当场发怒。 “朕病了这些时日,台城内必生变化,有人盯着太极殿不足为奇。以褚蒜子的为人,知晓朕欲召大司马还朝,绝不会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司马昱冷笑一声。 “这些聪明人啊。” 宦者躬身立在一边,谨慎道:“陛下,可要派人盯着长乐宫?” “不用。”司马昱摆摆手,“朕倒想看看,褚蒜子会做出些什么。” “诺。” 宦者不再多言,垂首立在一旁。 司马昱扫一眼面前的奏疏,无心再看,疲累的躺回榻上。 以他来看,长乐宫绝对不愿桓温回朝。不能直接拦截书信,只能设法将消息传出,引来朝中注意。 一旦引起文武警觉,事情必当拖延。 届时,建康、姑孰和京口都不会安生。 “乱吧,越乱越好。”司马昱喃喃道。 此时此刻,他突然能理解司马奕的疯狂。 他本以为自己能做到,至少不逊于明帝。可惜,登基不过一载,已是身陷死局,不堪重负。 思及在位仅三年,不及而立便早逝的异母兄长,司马昱突兀的笑出声来,眼角滑下两行浊泪。 等到消息传出,众人的目光齐聚台城,应不会留意道福是否还在城中。 “这是为父仅能为你做的……” 司马昱声音渐低,泪水流干,仅在眼角留下两条干涸的泪痕。 建康城内,廛肆热闹一如往常。 南来北方的商船穿过篱门,行在秦淮河上。靠上码头,遇见相熟的商家,船主都要拱手问候,道出几句新得的消息。 自十月以来,关于幽州的消息越来越多。 盐渎、盱眙时常挂于人口,从幽州市来稀奇货的商队更是屡见不鲜。 城中商家发现,往来大市小市的外地客商和以往不同,买东西开始挑挑拣拣。虽然一样挥金如土,可某些货物,例如金银首饰和绢布,再不如以往好卖。即便仍能售罄,花费的时间和口舌却较往常多出一倍。 与之相对,桓容开在城内的盐铺、糖铺及银楼总是人满为患。 常常是天不亮,门口已排起长队。 无论汉人还是胡人,一边裹紧外袍,一边搓着双手,不顾湿冷的天气,双眼紧盯着门板,只等伙计出现的那一刻。 尤其是糖铺,每天都能排开长龙。 随着硬糖、软糖等新货出现,排队的商越来越多。有人不惜高价,从他人手里购买新货。看着赔本的买卖,运到会稽等地,照样赚得盆满盈钵。 日子久了,建康人开始习惯这个情形。 见有士族家仆跟着排队,和商人抢购摆上架的新糖,众人同样见怪不怪。 “别看价高,滋味实在是好。我随商队北上,遇上拦路的贼人,凭着力气斩杀两个,护住大半货物。领队论功时,特地赏我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四四方方,冰块似的,那滋味赛过蜂蜜,如今想想,啧啧……” 汉子说得绘声绘色,不时还咂咂嘴。 围观众人下意识吞着唾沫,有心尝尝,想到糖铺前高挂的价格牌,立刻又歇了心思。 “这么高的价,咱们是别想喽。” “这也说不定。”一名下巴上长着山羊胡的男子-插-嘴道,“我听说盱眙城不一样,只要是城中百姓,都能以低价市糖。” “果真?”一名船工问道,“你是亲眼所见?” “我并非亲眼所见,是有族人迁入幽州,日前送来书信,邀我往幽州做工。” “做工?”一旁的船工不以为然。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能做什么工? “休要看不起某家!”男子怒道。 “某家祖上曾为士族家仆,幸能识得几个字,握着独门手艺,专为主家照顾牛马。虽主家败落,家仆四散,某仍习得大父手艺,马市牛市那些商人遇上问题多会来寻!” 男子越说越激动,脸膛涨红。 “听闻幽州大量招收流民,施行仁政,只要肯下力气开荒,免三年粮税不说,还可从州治所租用耕牛。”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4.第一百七十四章 十二月的盱眙,天气正寒,隔三差五会落下一场薄雪。 走出房门,一阵冷风迎面袭来,从领口灌入斗篷,似有冰水当头泼下,冷得桓容直打哆嗦,本能的紧了紧斗篷。 不想再吹冷风,脚步瞬间加快。 嗒嗒的木屐声回响在廊下,伴着呼啸的冷风,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行进东院,立刻有婢仆迎上前,请桓容往东厢。 整个府邸经过改建,长居院落皆铺有地龙。冬日依旧温暖如春,压根无需燃烧火盆。 停在厢室前,桓容除掉木屐,迈步走进房内。 一个之隔,仿佛两个世界。 暖意笼在身周,热气从脚底窜向脊背,舒服得他直想叹气。 内室中,立屏风被移到墙边,一鼎香炉摆在架上,炉盖掀开,婢仆正投入新香。 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身前放着两摞竹简,竹简旁则是一封摊开的书信。 李夫人挽袖磨墨,白皙的手指和乌黑的墨条对比鲜明。指甲未燃蔻丹,淡淡的浅粉,经墨色衬托,意外有几分浓烈。 桓容捏捏手指,不知该不该同情渣爹。 见南康公主抬头,当即收敛心神,上前半步,正身揖礼:“阿母。” “恩。” 南康公主似有烦心事,脸上并无笑容,反而深深皱着眉心。 联系到婢仆之前所言,桓容心思微动,视线扫过堆起的竹简,落在摊开的书信的之上,隐约有了答案。 “新安从建康送来书信,你且看看。”南康公主没有解释,直接将书信递给桓容。 “诺。” 桓容双手接过书信,从头开始细看。 数息之后,桓容脸色变了。 金印?司马昱亲授? 这是从何说起? 想起司马奕的密诏,对比信中金印,桓使君不禁磨牙。莫非司马家的皇帝都好玩这手? “阿母,此事需从长计议。”真假不论,说不好就是个烫手山芋。 “没太多时间。”南康公主摇摇头,叹息道,“信送出隔日,新安即动身离开建康,此刻怕已抵达姑孰。” 已经去了姑孰? 桓容再看书信,神情变得凝重。 “阿母,如果金印之事被大君得知,恐不好收场。” “这倒无需担心。” 南康公主捏了捏额角,沉声道:“司马昱做过多年丞相,没少和士族权臣打交道,不会不知道新安的性子。如今病入膏肓,两个儿子不孝不忠,决心为女儿寻条生路,理当留有后手,不会让新安往死路上撞。” 事实上,书信本不该这时送出。 司马昱不知桓温重病,在他看来,即使建□□出变故,最终皇位易主,称帝建制的也该是桓温,而不会是桓容。 至于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早让他寒透心,是生是死全看上天。他甚至暗中在想,既然投靠褚蒜子,那就亲自体会一下,这女人是不是真正护得了他们! 桓济已经废了,司马道福不可能有亲子。与南康公主和桓容相比,对桓温构不成任何威胁。 无论禅让还是起兵,他日登上皇位,为彰显仁慈,桓温都会留着她,用来堵住世间幽幽众口。 假若桓大司马未能如愿,凭借手中金印,司马道福亦能寻到庇护。即使不能如以往自在,总不会轻易失去性命。 可惜司马道福没有听亲爹的话,提前将消息透出,增出太多变数。 难保桓大司马不会听到风声,继而下令严查。如此一来,司马昱的苦心恐将白费。 “倒也未必。”南康公主垂下眼帘,嘴角掀起,“你父未必会留意此事。” “阿母?” “官家派人往姑孰送信,请你父入朝辅政。可惜你父出行不便,固辞不去。” “没下明诏?” “没有,仅是一封私信,未用天子印,三省一台都不晓得。”南康公主又捏两下眉心,李夫人放下墨条,以绢帕拭净双手,移坐到公主身后,替她轻轻揉着额角。 这样的情形,桓容见了不是一次两次。 起初还有几分不自在,如今已能淡定以对,安然处之。 “官家重病,迟迟不立皇太子。如今一边送出金印,一边秘召你父入京,难保是什么心思。” 南康公主靠在榻边,唇边的笑意更冷。 “且看吧,不用多久,台城和建康都会乱起来。” 思量可能出现的情形,桓容不禁心头发沉。 如果没有金印之事,他大可以置身事外,全当看一场大戏。等到几方势力力气耗尽,再背靠幽州伺机行事。 可惜时不待人,留给他的时间太少。 本想囤积粮甲兵器,大量征召州兵,进一步壮大实力。自此手握钱粮人丁,纵然不能马上入主建康,也能割据一方,立于不败之地。 哪料想,计划没有变化快。 司马昱病得突然,眼见命不久矣。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压根没心思做孝子,直接撇开亲爹,争相与褚太后联手。 渣爹重病在床,没法踏出姑孰半步,未必活得过司马昱,后者想禅位都不太可能。 建康人心难料,王献之已有整月未送出消息,彼此的盟约愈发显得脆弱。 桓容不得不绷紧神经,告诉自己不能急躁,务必要镇定。 他要面对的不是小河浅溪,而是一场滔天洪水。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漩涡,被藏在水下的大鱼撕碎,终至尸骨无存。 贸然闯进激流是愚者所为,很可能会葬身水底。 然而,想要达成目的,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成为真正的“看客”。 “阿母,日前阿父上表,言指东海王有逆反之心,请废其庶人,因官家病重,至今朝中没有绝断。儿欲上表为其说情。” 话题转得有些快,饶是南康公主也不免愣了一下。 李夫人停下动作,斟酌片刻,笑言道:“殿下,郎君此举大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建康有传言,司马氏天子近一月不上朝会,医者镇日出入台城,坐实天子久病不愈。恐将危矣。” 秦璟坐在帐中,将近期所得的消息逐一道出,引得秦玓脸色数变。 “自桓元子返镇姑孰,少有在人前露面。上月西府军操演,其虽出大司马府,却未如平日着铠佩剑,而是仅着朝服,出入皆乘马车,窗门紧闭,城中百姓亦不得见。” “纵未公开露面,也未必……”秦玓迟疑一下,“去岁桓元子带兵北伐,杀至鲜卑城下,亲临战阵,未见任何病况。如今突然一病不起,实在匪夷所思。” 秦璟摇摇头,继续道:“我也曾心存疑惑,特命城中探子打听。” “怎么样?” “桓元子返镇之后,即派人外出搜寻名医。虽是暗中进行,且以照顾幼子为借口,但综合种种迹象,我以为病者并非两个幼子,是其本人无疑。” “确有道理。” 秦玓神情凝重,双手放在腿上,十指牢牢攥紧。 “此前废帝,匆忙推举新帝,建康朝堂便有一番争夺。以桓元子往日作风,不留在朝中,反而匆匆返回姑孰,本就令人生疑。如今又是这样,病况或许比阿弟所言更重。” “此事尚无法确定。”秦璟端起漆盏,重又放下,“不过,无论姑孰如何,一旦晋帝驾崩,建康乱局必生。” “哦?” “阿兄何必装糊涂?”秦璟道。 秦玓咧开嘴,不好意思道:“习惯了。近两个月见到大兄,手下参军提醒几回,一时竟改不掉。” 话中提到秦玖,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阿弟,大兄日前请镇洛州,你可晓得?” “我知。”秦璟暗中叹息,“阿嵘同我说起过。” “你怎么想?”秦玓微微倾身,试探道,“大兄这么做,我与二兄都看不惯。阿父意思不甚明朗,你可要……” “阿兄!”秦璟截住秦玓的话,沉声道,“胡贼未灭,自家不能乱!” “说是这样说,做起来却难。” 秦玓和秦玒不同,他对秦玖更加了解,不会被秦璟三言两语说服。早几年,大兄并不是这样,他们兄弟几个并肩杀敌,压根没有这些闹心事。 现在却好,大君称王不久,大兄就开始玩这些手段。 有心也好,无心也罢。 无论本意如此还是被小人撺掇,都让做兄弟的寒心。 “阿峥,你可要想清楚。” “阿兄放心,我不是糊涂人。”秦璟正色道,“真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就好。”秦玓嘟囔一声,“要我说,大兄身边早该清理。不是纵容阴氏太久,哪会出这些闹心事。” 秦璟没有接言。 过了半晌,见秦玓仍愤慨难消,出声劝解道:“阿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且大兄并未太过分,类似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当着人前再说。” 提起纵容阴氏,很可能被认为是对秦策不满。 今时不同以往,西河的局面愈显复杂,如被有心人利用,难免父子兄弟之间生出嫌隙。秦氏存世至今,多少次挡住外敌的刀锋,总不能因亲人猜忌分崩离析。 “我明白。”秦玓搓搓脸,声音中透出几分疲惫,“除了你,我没和其他人说过。” 秦璟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住秦玓的上臂。 秦玓咧嘴笑了笑,反手一拳捶在秦璟肩头。 几个来回,兄弟俩神情放松,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对了,你方才说建康必生祸乱?”秦玓饮下半盏温水,出声问道。 “阿兄真不是考我?”秦璟挑眉。 “我是那样的人吗?!”秦玓鼻子哼气。就算是也不能承认! “阿兄,遗晋有两支强军,武昌西府,扬州北府。前者掌于桓元子,后者则握于郗方回。” 秦璟语气淡然,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嘴边带着浅浅的笑纹,仿佛口中不是建康危局,仅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桓元子跋扈多年,有他挡在面前,外人多会忽略郗方回亦是手握强军,镇守京口,一言一行举足轻重。” “论实力,郗方回未必弱于桓元子。若论他心,且看此番如何应对。假使带兵入建康,”秦璟顿了顿,“未必不是另一个桓元子。” “建康生乱,西河当如何应对?”秦玓道。 “静观即可。” “只是看着?”秦玓怀疑。 “对。”秦璟认真道,“于天下人而言,遗晋仍为汉室正统,想要取而代之,并非容易之事。如果我等趁乱兴兵,纵能攻入建康,亦会被南地百姓仇视。何况北地胡贼未能扫清,何必南下去蹚这趟浑水。” 秦玓思索半晌,又道:“你说皇姓改换,若不是桓元子,难道会是郗方回?” 秦璟摇摇头。 “变数太多,司马昱立下皇太子也未可知。” “不过又一个傀儡。”秦玓哼了一声。 “或许。”秦璟笑道,“如今皆是推测,不好就此定论。我已给西河送去书信,端看大君如何决断。遗晋主弱臣强,上下不能一心,对你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秦玓凝视秦璟,开口道:“阿弟,你同那边的幽州刺使素有交情,不能想法让他投过来?” “不能。” “真不能?” 秦璟垂下眼帘,手指擦过下唇,嘴角浮现一丝笑痕,旋即又消失无踪,“桓敬道非池中物,志向高远,不会久居人下。” “这么说的话,此次建康生乱,他也会参与其中?” “不好说。”秦璟语带含糊。 若是桓元子郗方回,尚可以推测出大概。换成桓容,实在有几分难以捉摸。 初见之时,他曾起过拉拢之心。再见之后,这份心思逐渐淡去。 乱世之中,世人皆为求生。 从举步维艰走到执掌一方,震慑地方豪强,得境内百姓爱戴,不过三年时间。 财力、军力、民心,样样不缺,桓容的成长速度相当惊人,实当刮目相看。赞赏之余,秦璟心下明白,看似无害的狸花,实际是头猛虎,更可能跃身化龙。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6.第一百七十六章 咸安元年,元月,晦日 贾秉和荀宥离开盱眙,分别由一队州兵护送,前往江、荆两州。 为保途中不生变故,桓容钦点典魁、许超随行,再三叮嘱二人,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两位舍人安全。 桓容由县公升为郡公,贾秉等由县公舍人摇身一变,成为郡公舍人。同样没有品级,地位和权利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桓容曾想为贾秉请官,上表朝廷选他为一县之令。 贾秉想都没想,当场婉拒。理由十分简单,和钟琳不同,他有才智谋略却非内政人才。与其授他县令,莫如用来拉拢吴姓。 “仆才具有限,为一舍人足矣。” 贾秉不想选官,桓容没有勉强。 仔细想想,非常时机,选他为县令的确不合适。待拿下豫州,需要派亲信之人坐镇,届时再议此事不急。 两队人马匆匆离城,除怀揣桓容亲笔书信,更带有数车表礼,金银绢布珍珠彩宝,几乎样样不缺。 桓刺使不差钱。 这些礼物全是敲门砖。比起联合两州的好处,再多的礼都不算什么。 两人离开不久,又有一支队伍从盱眙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姑孰。 这支队伍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联系司马道福,解决金印之事;二是设法同司马奕会面,将桓容上表求情之意讲述清楚。 做好事不留名绝非桓使君作风。 司马奕聪明的话,理应晓得他目的为何。不晓得也没关系,只要来人当面讲清,想装糊涂都不可能。 以目前的局势,摆在司马奕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答应合作,你好我好大家好,保不住王爵,至少还能做个县公,平安无事活过下半辈子;不答应的话,桓容撒手不管,桓温分分钟弄死他。 侥幸避开死劫,照样会沦为他人手中棋子。 同样是执棋,桓容始终留有余地,其他人就不一样。 所谓卸磨杀驴并非虚话。区区一个废帝,随时能为他人取代。不提旁人,宫中的褚太后第一个容不下他! 有什么样的结果,端看司马奕能不能想明白。 或许该说,他是不是愿意想明白。 三支队伍先后出发,没有打出桓容和南康公主旗号,而是混在出城的商队中,并没引来任何注意。 桓容登上城头,眺望远行的队伍,深深吸了一口气。 被动也好,主动也罢。 既然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走下去。前方的道路并不平坦,碎石荆棘遍布,然而,他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 前行或许艰难,后退却会丧命。 甚者,落入万丈深渊,落得个尸骨无存。 桓容挺直脊背,用力握紧双拳。屏息两秒,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耳鼓微胀,胸腔一阵阵闷痛。脑中乱麻依旧,却隐隐能寻到线头,杂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 “使君,起风了,恐将有雨。”钱实看一眼天色,出声提醒道。 “雨?”桓容伸出手,感受缠绕指尖的冷风,突然笑了,“晦日消灾解厄,下一场雨未必是坏事。” 或许为验证桓容所言,不出数息,天空乌云聚拢,几点水珠从天而降,很快牵连成线,织成透明的雨幕,被风吹拂,薄纱般覆上城头。 “使君,小心着凉!” 钱实出身流民,淋雨是常事。轮值守城的蔡允凌泰出身水匪,常年行在河湖之上,更是不觉如何。 桓容则不然。 闻听使君幼时孱弱,多年同汤药为伍,如今虽已大好,着凉仍是大忌,淋雨更加不成! 钱实等人苦口婆心,几番劝说,桓容知道好歹,摆摆手,没打算体现“名士潇洒,魏晋风-流”,而是老实披上斗篷,快步走下城头,准备打道回府。 彼时,城中一片热闹,尤其是溪边水岸,更是人声喧闹。放歌之声和清脆的笑声交织,伴着细雨,组成一曲独特的乐章。 临河宴饮的郎君、漂洗衣裙的女郎、河边驻足的艄公、水中嬉闹的少年和童子,节日气氛中,固有的观念似乎被打破,无论士族庶人,一样聚于水边,循着先人的传统,洗去灾厄,迎来新岁。 马车经过时,桓容推开车窗,眺望水边,见有几名年少郎君兴致起来,一人吹埙,两人击掌,同歌一曲魏风,引来众人相和。 歌声传到对岸,少女们不再漂洗衣裙,而是手挽着手,唱出古老的曲调,同郎君歌声相应。未等一曲结束,更是用力踏着双足,踩着击打出的旋律,跳起先民传下的舞蹈。 少女身段柔软,动作却带着一丝刚劲,甚至有几分狂野。 类似的舞蹈,桓容曾在盐渎看过。 和舞-女-乐人不同,这样的舞更接近原始,无需琴瑟为伴,简单的拍子,简单的动作,彰显出骨子里的热-情-奔-放,让人不自觉跟着击掌,甚至想要加入其中。 少女们开始旋转。 裙摆飞扬。 郎君们的歌声更高,勋音悠长,同敲击声巧妙融合,连雨声都加入其中,为这一曲舞喝彩。 少女们停止旋转,舞蹈却没有结束。 陆续有少年加入其中,乃至壮年汉子,一同踏着节拍,双足顿地,双臂高举,似在歌颂先民,又似在询问上天,先人开疆拓土,四夷臣服,创下千年辉煌,缘何荣光骤散,华夏之民沦入百年乱世,流离失所,成为待宰的羔羊? 雄壮的声音连成一片,雨幕为之震动。 桓容合上车窗,靠向车壁,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迷茫之色尽褪,仅留下坚定和毅然。 “回府。” “诺!” 马车行进间,一只苍鹰由北飞来。 穿过长长的石阶,又过一条石桥,马车停在刺使府前。桓容刚跃下车辕,头顶就响起一声嘹亮的鹰鸣。 “阿黑?” 桓刺使双眼微亮,来不及取羊皮,干脆将长袖缠在前臂,接住飞落的苍鹰。 “总算是来了。” 口中低声念着,手指抚过鹰羽,感受到一丝潮气。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7.第一百七十七章 季春时节,姑孰常见细雨,少有晴日。 王坦之奉天子命抵姑孰,征桓大司马入朝。不想入城三日未见正主,第四天终于得见,话说不到两句就被打发走。 “官家厚恩,温感激涕零,故当镇姑孰为官家解忧。” 乍一听,此乃忠君爱国之言,仔细一想,王坦之又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回到客厢之后,王坦之挥退婢仆,面对摊开的竹简,回忆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奇怪。 自始至终,桓大司马没离主位,甚至动都没动一下。闻天子之意,仅坚辞一句,其他都是郗超代其出言。 桓元子固然跋扈,但也十分注重名声,不会故意留人话柄。如此慢待于他,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别有原因? 可惜桓温镇姑孰以来,实行雷霆手段,王敦留下的人被逐一拔除,琅琊王氏都没法探明大司马府的情况,何况是太原王氏。 王坦之想了许久,脑中闪过数个念头,每当有几分把握,又立即被推翻。实在得不出答案,只能暂时压下,决定不在姑孰久留,尽速动身返回建康。 这里的情况太奇怪,奇怪得有些诡异。 直觉告诉他不要打探,最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马上出城走人。至于桓大司马不应天子召唤,如实上禀即可。 桓元子不入建康,对自己利大于弊。 对王坦之来说,同褚太后打交道,远比和桓温掰腕子要得心应手。 无论褚太后背地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请司马昱立皇太子,终归符合大部分士族的利益。若是遵天子旨意,征桓温入京辅政,皇太子之事不能成,局面会变得更乱。 王坦之和谢安有过一番长谈,桓温野心昭昭,天子病入膏肓,面对这种危局,所行的每一步都需谨慎。 如能立下皇太子,则皇-统-后继有人。桓温真要起兵,大可联合郗愔,以北府保卫建康,击退来犯。 “即便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终归能缓和一段时日。有喘息之机,总能想出办法。” 从立国开始,东晋皇室就在士族、权臣和外戚的夹缝间求生存。朝堂的权柄在后者之间轮换,少有真正握于天子之手的时候。 如今西有桓温,东有郗愔。朝堂上的意见不能达成一致,建康士族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若非实在没办法,王坦之压根不会奉旨前来姑孰。 想到这里,王坦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咙间似堵住石子,嘴里更有一丝苦味。 “罢。” 桓温不应召入朝,短时间内,郗愔有七成以上的可能继续按兵不动。这对建康乃至台城都是件好事。如能把握时机,必可劝官家立下皇太子。 只不过,真要立两个奴婢所出的皇子? 王坦之锁紧眉心。 东海王固然不可,武陵王、梁王、淮陵王皆有后嗣,且为王妃和夫人所生。生母虽非高门,到底是士族女郎,从哪个方面看都尊贵过昆仑婢所出的奴子。 然而,褚太后的意思,不是司马曜就是司马道子,势必要立其一。如果另举他人,时间来不及是其一,另一方面,宫中和朝堂必将有一番拉锯。 王坦之深深叹息。 忆起同谢安的长谈,阵阵酸楚涌上心头。 为家、为族、为国、为民。 西院中,司马道福见过幽州来人,命婢仆撤去屏风,想到对方话中的暗示,用力攥着衣袖,很有些举棋不定。 正想叫来阿叶商量,忽听婢仆来报,“殿下,二公子来了。” “他来做什么?” 司马道福皱眉,刚想说不见,桓济已大步走进室内。两名婢仆跟在他的身后,神情间满是惊慌。八成是没能将人拦住,担忧公主殿下责罚。 “细君,你我夫妻许久不见,怎么,不想为夫吗?” 桓济满身酒气,脸色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大衫敞开,笑容放肆,话说得没一点顾忌,哪里像是士族郎君,分明就是个市井无赖。 司马道福气得嘴唇发抖。 这是将她当成了什么? 桓济不以为意,坐到司马道福对面,醉醺醺的笑着:“怎么,见到为夫不开心?不开心的话,为何从建康回来?留在府中,嗝,不是还能找机会去乌衣巷,候着王献之露面?” “夫主醉了。” “醉了?”桓济凑得更近,酒气刺鼻,“不醉怎么来见细君?” 语毕哈哈大笑,似觉得十分有趣。 司马道福看着他,本该勃然大怒,意外的没有爆-发,而是面带冷笑,全当看一场猴戏,等着他继续演。 离开建康,托庇于桓氏。 她明白自己的处境。 哪怕之前不明白,经历过两个奴子的威胁,听过大君语重心长的教导,又见过幽州来人,再蠢的脑子也该开窍。 幽州来人刚刚退下,桓济就醉醺醺找上门,事情会这么巧? 司马道福眯起双眼,看着貌似醉酒,实则双眼清明,九成别有所图的桓济,再次冷笑道:“夫主,你我夫妻多年,该知道我的性子。如果不想说,我也不强求。院中美人不少,夫主大可自便,我就不奉陪了。” 明知桓济已是废人,司马道福偏要往他心口上戳。 敢当自己是傻子,上门来找不痛快,就别怪她往伤口上撒盐。 “许久不见,细君这性子倒是没变。”桓济收起笑容,表情变得阴沉。 “彼此彼此。”司马道福冷笑。 区区一个临贺县公的虚爵,官位兵权一概皆无,连送到建康为质的价值都没有,还有什么可以依仗? 和她摆脸色?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桓仲道,我性子向来不好,想必你也知道。没那么多空闲看你演戏,有话最好直说。” 桓济面沉似水,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司马道福心情突然变好,命婢仆送上茶汤,端起饮了一口,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细君,可遣退婢仆。” “不用。”司马道福淡然道,“阿叶乃我心腹,夫主有话尽管讲。”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8.第一百七十八章 校场坐落于刺使府北院,由相里柳设计改建。 一条狭长的石路将场地一分为二,左侧靠墙摆放数个武器架,立有四五个木人,并有高近两米的木桩;右侧立有数个箭靶,之间相隔十余步,是府内健仆和私兵练习箭术的场所。 此刻,袁峰立在场中,左手持弓,右手控弦,一身窄袖短袍,对准二十步外一个新立的靶子,屏息凝气,小脸紧绷。 嗡! 弓弦振动,箭矢飞-射而出。 带着翎羽的箭尾划过一道弧线,距靶子尚有五步远,斜斜的扎入地面。 放下弓箭,袁峰略感到失望。 周延正要开口,校场边忽然响起掌声。 声音引来场中注意,众人转头看去,袁峰惊讶出声:“阿兄!” “阿峰做得不错。” 桓容信步走进场内,拍了拍袁峰的肩膀,笑道:“我虽不通武艺,当初家兄练箭时也曾看过。阿峰不过稚龄,习箭仅三月,有此表现已是不易。打好基础是根本,勤学苦练,日后定有所成。” “诺!”袁峰用力点头,郁闷一扫而空,瞬间斗志昂扬。 慕容冲环抱双臂,听到桓容这番话,想起战场上的遭遇,不禁挑了挑眉。 “敬道着实谦虚。” “凤皇何出此言?” “当初你我战场交锋,冲即是被敬道所擒。”顿了顿,慕容冲眯起双眼。 “冲四岁习剑,五岁控弦,十岁上阵杀敌。敬道说自己不通武艺,岂非是说,冲是败在一个不通武艺的人手里?” 这番话着实不客气,甚至可以说相当“冲”。 桓容笑了笑,并没有被激怒,而是摇摇头,道:“凤皇历经沙场,当知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当日之事,容终有几分取巧。真论武艺,九成不是凤皇对手。” 慕容冲愣住。 千想万想,就是没想到桓容会说出这番话。视线扫过校场内的健仆私兵,表情中浮现诧异。敢这么说,不怕失人心? “对了,”桓容话锋一转,道,“凤皇为何在此处?最后五十件皮甲已送至北地,另有一批绢绸白糖即将送出,凤皇不是该准备启程北返?” “敬道真要放我走?”慕容冲面带不信。 “为何不放?”桓容表情不变,“定契时早有约定,容非不守约之人。” 慕容冲依旧半信半疑。 在盱眙这些时日,出入有私兵跟随“保护”,打探消息不甚方便,却也见识到许多北地没有的东西。 撇开往日成见,不得不承认,桓容屡行仁政,将辖下治理得很好。 乱世之中,边境之地,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荒废的田地能够大量开垦,城内商贸繁荣,且能市贾不二、客似云来,非寻常手段可以为之。 走在盱眙城中,遥想当年邺城,再观叔父治下的高句丽,慕容冲总会咬紧后槽牙,不甘的情绪油然而生。 桓容能做到,他也能! 想到北边的战事,慕容冲又垂下头,如泄了气的皮球,满嘴都是苦味。 如何做,又该从哪处着手? 如今的他,面对和秦氏一样的问题。 幽州的政策固然好,却无法照搬到北地。不提其他,单是免税一项,慕容冲就死活做不到。 叔父将丸都划给他不假,然而战事频频,辖地内的高句丽人也不老实,不增税收就不错了,免税?简直是做春秋大梦! 每每想到这里,慕容冲都不免丧气。就像有一盘炙肉喷香的摆在眼前,明知滋味不错,就是不知该如何下口。 思绪万千,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到最后,全都化为无奈,成为堵住嗓子眼的石块,吐不出咽不下,着实令人难受。 “凤皇?” 慕容冲一会皱眉一会摇头,桓容连唤两声,方才堪堪回过神来。 记起方才表现,慕容冲微现尴尬,脸红一阵白一阵,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桓容面前走神。 桓容没有就此事多言,或许也为照顾他的面子,三言两语将话题岔开,并言几日后有商队启程,如果慕容冲愿意,可以随商队一起北上。 “商队不走陆路,而是走海道。”桓容笑道。 秦氏许幽州商队借道,已是大开方便之门。若知道队伍里有慕容鲜卑,即使不当面翻脸,今后也未必给出类似方便。 从海中行船则能避免这种麻烦。 而且,桓容正向寿春集结兵力,随时准备拿下豫州。早点把慕容冲打发走,也好最大程度的拖延消息,避免动静传到北方,引来有心人注意。 他十分清楚,自己盯着北边,北边的政权同样盯着东晋。尤其幽州地处边境,近来风头又盛,一举一动都引人关注。 以秦氏的立场,短时间内不会同晋交恶。 氐人则不然。 苻坚脑袋一发热,满朝文武捏起来都拦不住。加上王猛卧病在床,更没人能加以劝说。 之前有西迁的柔然部落拉仇恨,苻坚暂时顾不上南边。 随着寒冬过去,草原上恢复生机,柔然人忙着放牧,没心思南下抢劫,氐人腾出手来,难保不会打东晋的主意。 如此一来,桓容要防备的对手又多出一个。 值得庆幸的是,历史拐弯,氐人没有攻入邺城,苻坚失去统一北方的机会,地盘远不如历史中的大,甚至还缩水不少。 桓容管辖的幽州不同氐人接壤,长安想要派兵,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镇守荆州的桓豁! 这位的军事才能不下桓温,治军很有一套。 如今叔侄结盟,有了幽州的钱粮支持,暂时达不到北伐的条件,挡住几千氐人不成我问题。 之所以是几千,不是桓容低估苻坚,而是随着局势变化,氐人的边境被秦氏蚕食,国内的流民不断南下东逃,力量再不如以前。加上和秦氏、柔然的几场战争,要巩固边境安全,兵力更是捉襟见肘。 故而,能派出几千已经是桓容高看。说不定朝中意见不统一,将兵南下也是走个过场,出工不出力,甚至改换门庭另寻“雇主”。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9.第一百七十九章 天子连下数道旨意,册封皇后,册立太子,降废帝,以司马道子为东海王,已让群臣措手不及。最后又放一记惊雷,以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辅政,仿周公故事。 也就是说,朝政尽数托于两人,他日司马曜登上皇位,会成为比历代先皇更贴切的“傀儡”。如果两人不满,大可以将他撵出台城。是废是立,全在两人一念之间。 这样的旨意,虽比不上将皇位拱手相让,却也不差多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司马昱留下后手,找来两位“周公”,而不是任由一人独大,将建康握于掌中,将朝中大权独揽一身。 西府军和北府军势均力敌,姑孰京口互为牵制,不想拼个你死我活,被他人得了便宜,桓温和郗愔都会小心谨慎,不会轻易起争执。 如此一来,建康勉强可保安稳,满朝文武也能暂时松口气。 此外,王淑仪登上后位,搬入显阳殿,就是-后-宫理所当然的掌权者。碍于辈分,褚太后必须退一射之地。 他日天子驾崩,司马曜登基,朝中有权臣辅政,压根不需要太后摄政。即便要做做样子,请出的也会是王太后。 至于褚太后,只能留在长乐宫,继续拨动流珠,枯对一部道经。 殿中寂静许久,终于有朝臣鼓起勇气,起身道:“陛下,大司马未应征入朝,当遣人往姑孰传立嗣之意。” 翻译过来,桓大司马不在建康,事情就这么拍板真的好吗? 司马昱迟迟没有回答,仅是一阵接一阵咳嗽。宦者递上温水,勉强压下些许,却是无力说话,否则又会咳得撕心裂肺。 事实上,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不能临朝。但受情况所迫,不想带着“遗憾”驾崩,必须提前安排好身后事。 登基时立下的宏愿早已沦为泡影。 他所能做的,就是拼着最后这点时间,尽量平衡朝中势力,设法压制褚太后,避免一场可预期的兵祸。 司马曜是不是能坐稳皇位,司马道自子是不是会心怀怨气,皇室内部是否将有一场争夺,司马昱全不在乎,甚至有几分乐见其成。 儿子不孝,联合外人,整日盼着亲爹去死。 他又何必留下慈心,为两个不孝子铺路? 太极殿上,寂静忽被打破。 随着一人开口,群臣仿佛被按下开关,开始各执一词,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 争执的重点不是该不该立嗣,也不是该不该立司马曜,毕竟圣旨已下,皇权尊严总要维护,不能逼着天子当殿改口。 重点在于,由谁去姑孰送信,是不是该等桓大司马放出口风或是应征入朝,再行册立皇太子之礼,将司马曜送入东宫。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意见始终不能统一。 朝会上闹哄哄一片,不少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就是不肯松口。 自始至终,谢安正身端坐,未发一言。谢玄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叔父背影,不由得眉心紧锁。 王彪之和王献之交换眼色,同样没有加入这场无意义的“争吵”。 能在朝堂上立身,官品千石以上,几乎没有笨人。 家世是依仗不假,但和同僚打交道,每每亮剑交锋,自身的能力同样不可或缺。 众人的确在吵,而且吵得相当厉害。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甚至连争吵双方都十分明白,这场争吵注定没有结果。 无论哪方吵赢,桓温的实力摆在那里,司马曜要入东宫,光有圣旨没用,注定绕不开姑孰。 之所以如此“投入”,不过是在摆明态度,各自站队。 毕竟郗愔就在朝中。 同桓温不睦的士族、不想投靠桓大司马的朝臣,都在借机向郗刺使递上“投名状”。同时也为日后的争夺埋下伏笔。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群臣吵得更加厉害。 郗愔坐在右侧首位,闭目养神,犹如成竹在胸,始终一言不发。 司马昱咳得更加厉害,然而,无论声音多大,最后都会被争吵声压过去。 看着殿中闹剧,司马昱一边咳一边讽笑,这就是国之栋梁,朕之股肱,何等可笑!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没有资格上朝,却时时关注朝会消息。听到司马昱现身朝会,更是派人守在殿外,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不大一会,宦者急匆匆跑来回禀,说是朝会上吵了起来,文臣武将吵成一团,始终争执不出结果。 “因何事争吵?” “回殿下,仆隐约闻听,是册立皇太子之事……” 宦者将听到的内容一一道来,司马曜脸色发红,鼻孔翕张,牢牢的握住双拳,几乎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你是说,父皇已下旨立我为皇太子?” “回殿下,正是。”宦者伏身跪着,额头紧贴地面,压根不敢起身,更不敢看司马道子一眼,“陛下连下数道旨意,册封王淑仪为皇后,立殿下为皇太子,并封……” “什么?”司马曜追问。 宦者咽了口口水,抖着声音道:“封七殿下为东海王。” “东海王?”司马曜愣住,转头看向司马道子,嘴角不自觉的上翘。虽然以最快的速度压下,仍被对方看个正着。 “阿兄很得意?”司马道子阴沉道。 “怎么会。”司马曜连忙摆手。 “那就是幸灾乐祸?” “阿弟怎会有此想法。”司马曜匆忙摇头。 司马道子冷哼一声,突然站起身,一脚踹在宦者背上。 宦者不敢呼痛,只能用力咬牙,一动不动承受这份怒气。 “阿弟!”司马曜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管我做什么!”司马道子抽-出腰间佩剑,狠狠一剑砍在宦者身上。因是木剑,宦者没有当场见血,但剑锋砸下,大片的青紫不可避免。 宦者仍是咬牙,始终不敢发出半声。 司马曜怒视司马道子。 打狗还需看主人! 宦者伺候在他身边,奉他之命往太极殿探听消息,司马道子怒气再甚,也不该当着他的面行出此举。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0.第一百八十章 古有言,自天子至庶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则养,死则哀,三年之丧,天下之达礼也。 依照古礼,司马昱驾崩,亲子当服丧三年。 然汉文帝革丧礼之制,丧期一度更改。 汉末天下大乱,魏晋建制皆循汉礼。魏武帝临终有遗命:“天下未安定,未得遵古。百官当临中者,十五举音,葬毕便除。” 更严令,凡驻守各地的将领不得擅离。无需临朝哭丧,以防予敌可趁之机。 魏武帝驾崩于正月庚子,当月辛丑入殡,丁卯即葬入皇陵,整个葬礼的持续时间不到一个月。自此之后,魏、晋天子均以此为制,凶礼不过一月。 晋室天子驾崩,举国哀三日,百姓三日后即除服。 不过,新帝临朝仍需深衣素冠,宫中不设乐,且要降席撤膳。服满一月方可易服开宴,重新设乐。 满打满算,司马昱登基不到两年。 说句不太好听的,屁-股还没坐热就驾鹤西归。 司马曜被立为皇太子,远游冠刚刚戴上,东宫还没住过一天,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太极殿的主人。 变化实在太快,完全来不及兴奋,压力骤然袭至,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百官服丧,免冠戴巾帻。 朝会停三日,群臣一边忙着天子大丧,一边还要准备新帝登基。 郗愔入朝辅政,无论司马曜愿不愿意,对他都需存几分恭敬。如若不然,郗刺使完全可以大手一挥,凭着先帝旨意,仿效周公故事,光明正大将他赶下皇位,另推一个“听话”的新帝。 司马昱临终前的这道圣旨,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长刀,随时可能落下,砍断司马曜的脖子。 好在郗愔有权臣之实,尚无篡位之志。 司马曜只需咬牙忍耐,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寻到空隙暗中动作,总能有出头之日。 至于会不会出头之前就被废掉,亦或是郗愔之后另有权臣顶上,司马曜暂时没想那么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摆出憨厚的面容,做一个提现木偶,按照郗刺使的意思,在诏书上落笔盖印。 在这个过程中,司马曜发现一桩怪事,传国玉玺仍在,乘舆六玺不缺,唯独少了一枚天子金印。 因汉末战乱,传国玉玺一度落入胡人手中,乘舆六玺也渐渐失去实在意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魏晋天子下诏是用天子金印。 永嘉之乱后,元帝渡江建立东晋,传国玉玺收回,大部分时间,诏书上盖的仍是天子金印。 司马曜找了一圈,又召来宦者询问,始终未能寻到金印下落。 确定金印不见,司马曜遣退众人,独自坐在殿中,沉思许久,表情越来越阴沉。单手握拳用力捶在桌上,犹不解气,猛地站起身,狠狠一脚踹过去,矮榻瞬间翻倒。 宦者宫婢守在殿外,个个噤若寒蝉。 司马道子正好走来,见到这个情形,嗤笑一声。不顾宦者阻拦,一脚将人踹开,推开殿门,大步走了进去。 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身行到宦者身边,见后者仍跪在原地,冷冷一笑,直接踹在他的头顶。 “凭你也敢拦我?!” 宦者不提防,猛然向一侧栽倒,沿着石阶滚落。后脑被磕破,鲜血缓缓流淌,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司马道子连眉毛也不动一下,仅是一句“收拾干净”,立刻有内侍上前将人拖走。是生是死全凭天命。 即使能活下来,也不会继续到太极殿伺候。 走进内殿,瞧见满室凌乱,司马道子随意的拱了拱手,道:“月后就是登基大典,阿兄正该春风得意,这是发的哪门子火气?” 司马曜不出声,背负双手,不停在室内踱步。 脚尖踩到一卷竹简,发出一声轻响。气不顺,当即踹飞出去,压根不管是不是关乎天子入殡的奏请。 见他这个样子,司马道子收起戏谑的表情,皱眉道:“阿兄,究竟发生何事?” “什么事?”司马曜停下脚步,咬牙道,“天子金印!” “什么?” “我说,天子金印没了!” “怎么会?”司马道子满脸愕然,“那之前的诏书……” “都是用玺。” 司马曜走累了,踢开矮榻,坐回蒲团上,示意司马道子上前。 “父皇驾崩,遇凶礼奏请可用玉玺,等父皇入葬之后,这事肯定瞒不住。”司马曜咬牙道。 “阿兄可问过伺候父皇之人?” “问过了,都是一问三不知。”司马曜用力捏着拳头,“从王府跟来那两个,早在四日前就吊死房中,为父皇殉。” 司马道子陷入沉思,可思来想去,始终没有太好的对策。 “这事……” 正说话时,殿外突然禀报,言徐淑仪为天子殉。 “添乱!”司马曜嘟囔一句,下令道,“将事情禀报显阳殿,再去长乐宫递个信。既为父皇殉,便追为淑妃,待大葬之日一同送入皇陵。” “阿兄,岂可这么便宜她?!”司马道子很是不满,手拂过右脸,似还能感到当日火辣辣的疼痛。 “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 “怎么样?”司马道子眼泛寒光,“随便扣上一个罪名,言其畏罪自尽,直接丢去乱葬岗喂野犬!顺便将弄死那奴子的事推到她身上,正好将阿姨移出偏殿。” 司马道子越说越觉得可行。 司马曜摇摇头。 “这事不成。” “怎么不成?” “登基大典尚未举行,我还不是皇帝。再说了,就算坐上皇位,也不能肆意妄为。” “这怎么叫肆意妄为?” “父皇有遗令。”司马曜垂下眼帘,看着掌心攥出的红印,“徐淑仪不殉则罢,自愿身殉,势必要葬入皇陵。宫中有记载,这事不可能瞒住。” 司马道子咬牙切齿,“事情就这么算了?” 司马曜叹息一声,“我之前就说过,做事最好想想后果。出一时之气,很可能引来大麻烦,得不偿失。尤其是这件事,我不可能不遵遗诏,你也别起其他的心思。被人抓住把柄,留在建康的事必将遭群臣反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1.第一百八十一章 司马昱尚未葬入皇陵,司马曜已经搬入太极殿。 王皇后没有着急移宫,仍居显阳殿。 司马奕废帝时,宫妃皆随行姑孰。司马昱是长者继位,登基两年仅收了四五个美人,余下都是琅琊王府旧人。 如今李淑仪降位,几同宫婢。徐淑仪殉葬,仅剩胡淑仪为伴,未免有几分萧索凄凉。 闻南康公主请见,王皇后打起精神,沉闷数日,难得有了一丝轻松。 “我以为她会晚上几天,至少要到月底。没想到这么快。”说话间,王皇后放下竹简,看向陪坐在身侧的胡淑仪。 “从幽州赶来的确需要些日子。”胡淑仪叹息一声,“想是接到消息就动身了。” 王皇后点点头,命宦者请南康公主入内殿,并让宫婢送上茶汤点心。 “她回建康,你我也能有个说话的人。”王皇后看向殿门,笑容里藏着一丝酸楚。 “谁说不是。”胡淑仪颔首道,“阿妹倒是省心,就此随官家去了。阿姊和妾却要守着这里。不晓得要过多少时日。” 宦者离开须臾,一身素服的南康公主走进内殿,双手拢在身前,向王皇后行晚辈礼。 因天子大丧,南康公主未戴蔽髻,仅以玉簪束发。淡扫峨眉,嘴上未涂胭脂。连日赶路,抵达京城后未来得及休息,神情略有疲惫,风华依旧不减半分。 “无需多礼。”王皇后柔声道,“快来坐下。从幽州过来,一路可还顺利?” “谢皇后,一切尚好。” 宫婢早已摆上蒲团,送上茶汤糕点。 南康公主正身而坐,端起漆盏沾了沾唇,就当是饮过。早习惯清淡的茶汤,再饮不下这般浓郁的味道。 王皇后和胡淑仪都没在意。 事实上,摆出这些仅是礼仪,做做样子罢了。 凡宗室入宫,送到跟前的食水基本都是原样送上,原样撤下。唯有大宴时才会动一动筷子。除非故意找不自在,否则没人会刻意追究。 待南康公主放下漆盏,王皇后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新安可同你一起回来?为何不一同入宫?” “是我让她留在府里。”南康公主解释道,“闻先帝驾崩,她几乎哭了一路,人憔悴得不成样子。此时不便入宫。” 王皇后叹息一声。 “她是个孝顺孩子。”顿了顿,又道,“徐淑仪为天子殉,追封为淑妃。待大葬之日,将随天子一同入帝陵。” “什么时候的事?”南康公主微有几分惊讶。仔细想想,却也算不上奇怪。 “就在昨日。”王皇后疲惫道,“三省正在拟旨,人还在停灵。既然新安回来了,怎么说也要见上一回。” 南康公主点点头,沉吟片刻,道:“距大葬尚有几日,我回去后会告知新安,让她尽早入宫一趟。只不过,她同皇太子东海王不睦,若是遇上怕会闹起来,还要皇后派人提点照顾。” “放心。”提起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王皇后表情变冷,语气更冷,“那两个不孝的东西,只要我还活着,绝不让新安受半点委屈!” “阿姊。”胡淑仪开口劝道,“日子还长,莫要气坏身子。” “我知。”王皇后声音微哑,端起茶汤饮了一口,压下骤起的怒火,对南康公主道,“让你看笑话了。” 南康公主摇摇头,问道:“我在幽州时听到些风声,只是不敢全信。皇太子和东海王真的投向长乐宫?” “岂止。”王皇后冷笑一声,“那两个心思不小,却是蠢笨如彘。如非先帝提前防备,连下几道圣旨,得意的还不知道是谁!” 话中指的是谁,不用细想也能知道。 “皇后何时移宫?”南康公主问道。 “不着急。”王皇后放下漆盏。 “等一应事情了结,将天子和阿妹送入皇陵,我会亲自挑一处殿阁安置褚蒜子。怎么说也是哀帝之母,两度摄政,经历半生风雨,总该让她过几天清闲日子,无需像先时那般劳心劳神。” “皇后这份好意,她未必领情。” “不领情又如何?”王皇后笑道,“待我上了尊号,她不低头也要低头!那两个奴子自顾不暇,又没有好处,哪会轻易出面相帮。” 王皇后看着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长大,对他们的了解甚于褚太后。 她十分清楚,之前两人投向长乐宫,不过是受“利益”和“好处”驱使。如今褚太后势微,随时可能被移到一处偏殿,就此远离权利中心,凄凉后半生,不趁机撇清已是谢天谢地,哪里还会主动往前凑。 “不说这些闹心事了。”王皇后话锋一转,道,“日前大司马上表所请,先帝已下旨应允。只是三省压下,怕要拖上几日。” “无碍。”南康公主道,“他们总不敢公然抗旨,不过拖上几天,早晚都会派人往幽州宣旨。” 只要郗方回在建康,这事一定会成!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司马昱的本意是“求稳”,不想桓温重病,郗愔一家独大。不想让他独掌大权,必须扶持另一股势力与之抗衡。 建康士族不掌兵权,有天生的短板。 手握西府军的桓氏就成最好选择。 故而,司马昱抱憾而终,临终前仍不忘下旨,许桓温所请。三省拖延归拖延,却不会真的压下这份遗令。 南康公主半点不担心。 从她抵达建康后的种种推断,别说先有盟约的琅琊王氏,就连陈郡谢氏和太原王氏都隐隐透出几分“善意”。 是不是要接受,她不会代替桓容做主。却也没有忽略,而是将消息传回幽州,端看桓容会如此处置。 话题转到幽州,不免提到盱眙坊市。南康公主特地召来虎女和熊女,让她二人讲述坊市内的货物店铺以及新奇趣闻。 “双生子?”胡淑仪特地打量一番,“这样的模样,又这般灵巧,着实难得。” 虎女和熊女略有些紧张,咽了口口水,迅速镇定下来,依照阿麦的提点,伏跪在地,低垂视线。直到被叫起,方才抬起头,跪坐在殿下,开口讲述盱眙见闻。 “坊市设商铺几十,南北杂货海外方物不一而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2.第一百八十二章 “阿弟。” 秦玓试探出声,秦璟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已消失无踪。一如北地骤起的朔风,冰冷彻骨,却让前者大大松了口气。 冷归冷,冻人归冻人,到底看着正常。 “阿兄今日不出城?” “已派出斥候。”秦玓站到秦璟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眺望,好奇道,“阿弟方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秦璟摇摇头,单手附上城砖,玄色长袍被风鼓起,袖摆翻飞,肩上的苍鹰振动双翼,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 “去岁天寒,草原牛羊冻死无数。今岁朔风又起,恐天灾再生,需提防柔然诸部南下扰边。” “确实。”秦玓的神情变得严肃,思量片刻,道,“慕容评和慕容垂打不了多长时间,等分出胜负,一方腾出手来,昌黎和平州附近会更不安稳。” “未必。”秦璟勾起嘴角。 “怎么说?” “日前慕容冲自南返还,和慕容令必生龃龉。不设法将事情解决,丸都早晚要乱。即使慕容垂能大败慕容评,收拢败兵扩充实力,三韩之地也未必安稳。” 说到这里,秦璟顿了顿,声音略低,“况且,慕容评老奸巨猾,未必真会被慕容垂彻底击溃。” 正如慕容垂要防备慕容德,防备背后被-插-一刀,慕容评也不会将后背完全坦-露在柔然诸部面前,必定会藏着一部分实力,避免遇到战事不顺,被其他部落趁机下刀子乃至吞并。 慕容冲返回丸都,没有慕容垂压制,必定会与慕容令起争执。 自慕容冲南下,慕容令的动作着实不小,借-镇-压-高句丽-乱-民-之机,丸都的官员被换了八成,慕容冲的心腹更是一个不剩。 这事做得并不机密,昌黎都听到几丝风声,何况是身在库莫奚的慕容垂。 应付外敌的同时,还要担心儿子和侄子在身后开打,昔日的吴王、今日的高句丽之主,估计也是心累。 “慕容冲回丸都了?”秦玓表情发亮,“如此一来,慕容垂肯定要头疼上一段时日。” “对。”秦璟递出绢布,中途又收回去,从中间撕开,后半张藏入怀中。 秦玓:“……”给就给,不给就不给,半张算怎么回事? “阿兄?” “……”好吧,半张就半张!再犹豫,说不定半张都看不到。 接过绢布展开,秦玓双眼不由得瞪大。 寥寥几行字,记录的内容却着实不少。 其一,慕容冲北返,随幽州商船行海路北上,未经秦氏辖地,无需担心商路被鲜卑刺探。 其二,幽州大批开荒,今岁丰产,稻米粟麦堆满粮仓。然因安置流民所需,自下月开始,市往北地的粟米恢复契约所定,非特殊情况不再增加。当然,之前定好的借路费不会赖账,必定一分不差送到彭城。 其三,幽州和秦氏的生意一切如常,不会因北地局势的变化发生改变。同时,桓容也希望秦璟能信守承诺,氐人…… 后边的内容已经被截去,猜破脑袋未必能想出。 秦玓实在好奇,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秦璟。希望对方能看在“兄弟情分”上,好歹通融一下。 秦璟不为所动,轻咳一声,就是不将绢布取出。 “阿弟,后边到底写了什么?”不给看,说说总行吧? “氐贼招揽柔然数部,草原边界暂时安稳。敬道忧心其会南下,故有言,他日氐人犯境,希望我可以出兵,两面夹击,再取氐贼数郡,甚者,”秦璟顿了顿,加重声音,“兵临长安。” “他真这么说?”秦玓倒吸一口凉气。 “对。”秦璟伸出手,示意秦玓“交还”绢布。 “阿弟,我知你同桓敬道交好,然而此事,”秦玓有些犹豫,“还是郑重些好。如要出兵,需得提前上禀大君。不,最好现下就送信。” “阿兄何意?”秦璟皱眉。 “别误会,我非是不赞同出兵。能兵临长安,我是求之不得。”秦玓解释道。 “不过,你也晓得,大兄有意洛州,为此常驻河东郡。虽然大君一直没点头,但从西河传来的消息看,他一直没有死心。” “所以?” “所以?”秦玓皱眉,不满的捶了一下秦璟的肩膀,道,“你同我装糊涂?大兄驻军河东郡,对面就是并州!如果要出兵长安,肯定绕不开这里。不想办法将他请回武乡,这事未必能成。” “阿兄怎知不成?”秦璟掀了下嘴角。 “当然不成!”秦玓瞪眼,“桓敬道同坞堡合作,信的是谁?是你!不是你出面,哪来的粮草海盐,哪来这几年的生意!” 秦璟没出声,静静的看着秦玓,知晓兄长真的急了,否则也不会口出“坞堡”之名。 “阿弟,秦氏和幽州定契,说白了,是你和桓敬道的生意。别人没法插-手,也不能插-手。大君知晓内容关窍,故而一直没做从西河派人,将此事全交于你。” “这回涉及到出兵,比生意更需慎重。桓敬道只会信你,换成任何人,这实都未必能成。” “信任吗?”秦璟低声念着,表情中闪过一丝莫名。 秦玓抓抓头,叹了口气。 “我向来口拙,不擅长说话,但我看得清楚,是你,桓敬道才肯给出这份诚意。换成别人,这次出兵的事肯定不成,更别说兵临长安。” 到时候,彼此互相防备,两路进兵,通力合作? 不先打起来就算不错! 秦玓语速飞快,神情认真,甚至带着两三分焦急。 秦璟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忽然有些走神。 忆起盱眙的那个清晨,手指擦过下唇,耳边似又响起桓容的那句话:“秦玄愔,你可别死了!” 刹那之间,心头似被蝶翼扫过,不由自主的颤动。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人生二十余载从未曾体会,实难用语言描绘。 秦玓话说到一半,发现秦璟“正大光明”的无视自己,当场走神。剩下的半句话哽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难受劲别提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3.第一百八十三章 贾秉离开之后,天空飘下一阵冷雨。 桓容回到内室,重新翻开竹简,却是许久看不进一个字。最终拧了下眉,叹息一声,将政务丢到一边,取出断成两截的玉簪,摩挲着断口,眺望窗外雨幕,良久出神。 阿黍托着漆盘走进,正好见到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将调好的茶汤放到矮榻上,无声的退到一边,点亮三足灯,驱散阴雨中的昏暗。 暖光摇曳,桓容被光芒吸引,骤然间回神。 忘记手中还握着玉簪,拇指被断面划开一条口子,沁出鲜红的血珠。 “嘶——”十指连心,一阵锐痛传来,桓容禁不住冷嘶。 “郎君可无碍?”阿黍连忙放下三足灯,凑到近前查看。 伤口不到半寸,血流得不多,只需止血涂药,基本不用包扎。 阿黍一番忙碌,犹不放心,就要让人去请医者。 “不用,只是划了一下,并无大碍。” 桓容拦住阿黍,看着附在拇指上的药膏,再看看放在一侧的玉簪,心慌的感觉再次升起,下意识咬住腮帮,眉心皱出川字。 “郎君?” “是我自己不小心,已经涂了药,用不着去请医者。” “可是……“ 压下骤起的心慌,桓容捏了捏额角,道:“无需大惊小怪,以免惊动阿母,让阿母担忧。” “诺。” “让人留意一下,”桓容顿了顿,“如果有鹰从北飞来,立即禀报。” “诺!” 见桓容确无大碍,阿黍又点亮两盏三足灯,将室内照得通亮。 桓容收起玉簪,决定明后日派人入坊市银楼,看看是否能用金银镶嵌,将断面重接起来。 至于亲自前往,桓容压根想都不敢想。 现如今,桓容轻易不出刺使府。即使出门,必定也是车门紧闭,车窗落下,并叮嘱健仆私兵,挑人少的路走,绝不往人多的地方挤。 不是他不亲民,官大就高高在上,实在是百姓过于热情,围住就不放人。 十次出门,九次要成人形花架。 这样的经历,非寻常可以表述。如非必要,桓使君绝不想再体验一回。 随着幽州仁政在豫州实行,商贸逐渐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桓容的名声更盛往昔。如今出门,人形花架算是客气,若是不小心被“逮到”,必定是银钗银簪齐飞,手镯彩宝并砸,那叫一个惊险刺激。 桓容有过一次体验,唯一的感觉是:自己能不能平安恢复,是不是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宝石砸死的人? 想到这里,桓使君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看看堆在一旁的竹简,实在没心思处理,干脆一把推开,回身取来一张绢布,提笔饱蘸墨汁,悬腕其上,思量许久,方才落下第一行字。 窗外风雨渐急,簌簌的冷风摇动桂木,枝头金-黄-花瓣被雨砸落,又随风飞起,最终落到地面,浮在雨聚而成的水洼之上,倏尔被水珠砸散,时而又连成一片。 天空愈发阴沉,乌云久久不散。 可以预见,这场雨会持续许久,或将会下上整夜。 桓容写完书信,放下笔,吹干绢上的墨迹。 起身走到窗边,看看昏暗的天色,再看看木架上梳理羽毛的鹁鸽,无奈摇了摇头,收起绢布。这样的天气,鹁鸽不适合北飞,说不定被射下做了晚餐。还是等阿黑回来吧。 心思既定,桓容正要回身,一阵冷风忽然袭来,鼓起袖摆,卷起垂在肩后的黑发。 “阿嚏!” 桓容打了个喷嚏,匆忙落下木窗。 阿黍正巧返回,不禁当场皱眉。未等桓容出言,已退回廊下,吩咐婢仆往厨下取姜汤。 不到片刻时间,婢仆提着食盒归来。 “郎君该当心些,以免着凉。”阿黍亲自送上姜汤,“郎君请用。” 姜汤摆到面前,熟悉的味道蹿入鼻端,桓容咬住后槽牙,下意识瑟缩一下。不用场,就知道味道会有多销-魂。 能不喝吗? 桓使君怀抱最后一丝期望。 阿黍摇摇头,显然不行。 咽了口口水,桓容眼一闭牙一咬,当场端起姜汤,咕咚咕咚喝下肚——这是“美好”的想象。事实上,仅仅一口,桓使君就被辣得流泪。 好心归好心,味道真心折磨人! 然而,姜汤味道不好,效果却是相当好。 一碗下肚,桓容额前沁出一层薄汗,手脚都生出暖意。 “郎君,天色不早。殿下吩咐,让郎君用过膳食早些歇息。事情虽多,也不是一天能够忙完。”阿黍道。 “我知。”桓容起身抻了个懒腰,对阿黍不赞同的目光视而不见,晃晃脖子,几步绕过屏风,道,“不用让人在内室守着,都去歇息吧。” “诺。” 阿黍熄灭多数灯火,仅留下一盏,单手托着退出内室。 内室没留人,外室却有两个婢仆守着。 室内烧着火龙,并不会觉得冷。两人无需守上整夜,只需一个半时辰,自然会有他人接替。 屏风后,桓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始终睡不着。等迷迷糊糊有了睡意,已是半个时辰过去。 奈何心中有事,饶是睡梦之中,眉心依旧紧紧蹙着,始终没有松开。 雨水久久不停,到后半夜,竟夹杂起雪子,随风敲打在窗棱上,带起一阵阵轻响。 伴着这场冷雨,整整大半个月,盱眙笼罩在雨雾之中,一天冷似一天。 可无论天气多冷,入城的商队始终不见减少,坊市依旧热闹。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汇聚,不只交易货物,更带来各地的消息。 “北边又在打仗了。” “北边哪天不打。” 一名售卖合浦珠的商人嗤笑一声,眉也不抬,一一清点过箱中绢布和彩宝,小心收起两袋白糖,命健仆将木箱合上捆紧,片刻不可离人。 “北边打了多少年,哪有安稳的时候。那些胡贼天性凶狠,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没一天消停。”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4.第一百八十四章 鲜卑骑兵突然出现,氐人和柔然联-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战事不利,死伤逐渐增大,几支柔然部众率先有了退意。 和建立统一政权的氐人不同,柔然虽有王庭,诸部依旧各自为政。多数时间,柔然王并不插手部落内的事务,就连调兵出征也是由部落首领商议后决定。 之前慕容评借兵,就有柔然部落不同意,压根不理会柔然王的命令。今次同氐人合作,也是几支部族绕开王庭,直接同长安使者商定,柔然王压根被蒙在孤立,诸部连派人通知一声都没有。 去岁雪灾,今岁天寒,草原上的日子很不好过。 牛羊大批死去,部落存活极其困难。加上西北的敕勒部开始东迁,和柔然诸部接连发生几场冲突,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 起源于东胡、鲜卑和匈奴的部族尚能支撑,余下的杂胡部落陆续有老人孩童冻死饿死。 氐人这个时候上门,时机抓得正好,双方一拍即合,借熟悉地形的优势,截杀秦氏派出的斥候,甘冒朔风大雪进攻昌黎。 氐人出兵是为报三郡被抢之仇,顺带的,如果能占下昌黎,对西河就是不小的威胁,今后双方再战,便有了两面夹击的可能。 柔然部落纯粹为了劫-掠。 他们对南下中原没有兴趣,只想抢到足够多的粮食布匹,供部落熬过严冬。 战斗最开始,借兵力优势,胜利天平不断向联军倾斜。 令人没想到的是,昌黎边民竟会不顾性命,拼死冲出坞堡,和贼寇绞杀到一起。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秦氏援兵未至,慕容鲜卑竟从东杀来! 究竟是慕容评还是慕容垂,一时之间无法确定。但是,有了这支骑兵搅局,联军再想轻松攻下昌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柔然部落心生退意,氐人也开始举棋不定时,一支打着商人旗号的车队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二十多辆大车一字排开,车身一侧的挡板升起,健仆躲在挡板后操控机关。 不等贼寇反应过来,箭矢如雨袭至。 这个时候,兵力的优势变成劣势。 凡是被笼罩在射-程-内的氐人和柔然人,完全来不及反应,眨眼即被-射-落马下。侥幸未死的也会被受惊的战马践踏成泥,在惨呼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呜—— 城头号角响起,守城的将领当机立断,率甲士冲杀而出。 三方合围,柔然人最先溃逃,氐人独木难支,领兵的幢主下令撤退,舍弃被困住的百余人,掉头向西奔去。 秦璟和秦玓身负重伤,被贼寇重重包围,却始终没有倒下。氐人想以两人为质,都无法近身半步。绳索飞出,如数被长-枪挑飞、佩剑斩断。 三番两次,始终未能得手。眼见鲜卑骑兵和城内甲士冲杀而至,氐人将领不得不放弃生擒两人的计划,调转马头,扬鞭逃窜。 “穷寇莫追!” 秦璟以长-枪-支地,铠甲被鲜血染红,不顾受伤的右肩,牢牢扶着伤势更重的秦玓。 甲士向两人身侧聚拢,刀口调转,防备来意不明的鲜卑骑兵。二十多辆大车依旧停在原地,和对峙双方都保持一定距离。 从上空俯瞰,三方各占一角,似一个不规则三角形,气氛依旧肃杀,不比战时轻松。 “阿弟,”秦玓靠在秦璟身上,拼着最后的气力,低声道,“需防备鲜卑攻城。” “我知。”秦璟紧了紧撑在秦玓背后的手,抓牢对方的背甲,道,“阿兄可还能支撑?至少要等到回城。” 秦玓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尽量站稳。 风雪渐小,商队领队最先出声:“仆等自南来,途径此地,遇贼寇劫掠,不忍边民受难,故而出手相助。” 这番话貌似不咸不淡,实则已表明立场,他们站在秦氏一边,鲜卑骑兵如要趁火打劫,肯定要尝一尝箭雨的滋味。 虽然没打出旗帜,但在此时北上昌黎,且有这般力量,除了幽州商队不做他想。 秦璟向出言的商队首领致谢。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五官相貌,声音却有几分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北上。 两方达成默契,鲜卑骑兵的处境变得微妙。 好在后者并不打算进攻昌黎,更不想同秦氏交恶。事实上,他们是来投奔秦氏,正愁没有投名状,氐人和柔然部落就联手搭桥,给了他们机会。 担心秦璟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领军的幢主打马上前,不用部下跟随,行出大概百余步,扬声道:“秦将军莫要误会,我等并无他意,实诚心前来投效,还请将军收留!” 投效? 秦璟神情一肃,秦玓亦是眉心紧拧。 没得到回应,鲜卑幢主不以为意,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某名染虎,乃前燕国太傅,庸王评麾下。” “庸王北归祖地,某一路跟随。” “去岁庸王同吴王交战,某奉命守卫大营,提防他部偷袭。” 说到这里,染虎攥紧缰绳,脸颊抖动,显然是想起深恶痛绝之事。 “不想,柔然部未有动作,投奔庸王的渔阳王却是十足小人!不顾庸王收留之情,暗中勾连慕容垂,火烧辎重,并劫持庸王家眷!” 染虎越说越气,如果慕容涉在场,必定会生啖其肉。 “某等得到消息,立即赶往救援,结果,结果,”染虎双眼泛红,恨声道,“庸王已然兵败,被吴王斩于阵前!家眷尽被屠戮,三岁的小郎君也被弓弦绞死!” 染虎的声音在朔风中回响,仿佛一阵阵孤狼的哀鸣。 “某等来不及救出庸王,唯有立誓为庸王报仇!留在库莫奚必定被吴王追杀,故南下昌黎,愿投效将军,只求给某等一个容身之地!” “某等愿为马前卒,为将军冲锋陷阵,万死不退!只求他日能手刃慕容垂慕容涉,为庸王殿下报仇雪恨!” 话音落下,染虎翻身下马,不顾雪冷,跪地稽首,久久不起。 秦璟召来两名甲士,命其扶住秦玓,单手抓起扎在地面的长-枪,排开众人,不顾伤重,一步一步走到染虎面前。 相距两步,秦璟停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5.第一百八十五章 时逢元月,盱眙少见晴日。难得几天未落雨雪,却是冷风阵阵,更觉得阴寒。 穿过廊下时,冷风迎面席卷,似能穿透骨髓。桓容加快脚步,行到东院门前,恰好见虎女和熊女手持金丝绞成的粗绳,引两头猛虎入笼。 两虎尚未成年,个头已经不小。纵然被驯养,每日仍要关入笼中,以免伤人。 “郎君。” 笼门关好,两头猛虎开始享用鲜肉。虎女和熊女福身行礼,侧身让到一边。 一月前,高岵率族人抵达盱眙城,凭桓容留下的木牌,入南城大营。 见识过州兵的铁律、私兵的勇猛以及桓氏仆兵的血性,高岵严令族人,操练必尽全力,日后有机会临战更要冲锋在前。 “我等初来乍到,未立一功,依仗的不过是先祖留下的练兵之法。如想在桓使君麾下站稳脚跟,光会练兵列阵无用,必要有实在的功绩!” 许超、魏起和马良等均是由伍长晋身,立功之后方才升为什长,如今仅两人升为队主。高岵等人未立寸功,刚来自成一队,并调拨近百州兵操练,自然让未见过战阵的将兵不服。 幽州尚武,军营之中更是凭本事说话。 众人不服高岵,常借操练比武挑衅。三番两次下来,多少见识过对方的本领,彼此都生出忌惮。 最直接的后果,操练更加努力,路过营门,总能听到声声大喝,伴着抡起飞石的嗖嗖声,以及兵器扫过的破风声。 气氛能够感染人。 大营上下铆足一股劲,州兵、私兵、仆兵皆不甘落后。连投奔的羯羌都被带动,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只要桓容一声令下,甭管朝哪个方向进攻,将兵都会嗷嗷叫着往前冲,绝无一人怯战。 既然应征拿饷,自要战场上见真章。 立功才能升官,升官才可封妻荫子,继而兴旺家族。再者说,大家一样操练,一样比武,别人勇往直前,自己临阵退缩,一顶“懦夫”的帽子扣上,同乡、同族都会被带累! 这样的事没人能够做出,也万万不能做出。 “不是桓使君,家人能吃上饱饭?族人能有一处安身之地?甚至开荒种田,经营坊市买卖?” “我等既然投军,自要报效使君!” “不思活命大恩,岂是人子所为!” 在贾秉和荀宥等人的推动下,幽州上下尽知桓使君而不知晋室,如果哪天桓容兵指建康,将兵百姓都会眼也不眨一下,抄起兵器跟着使君进发。 战旗所指,管你是不是皇族宗室,管你是不是士族高门,统统都要趴下! 豫州刚入治下不久,固然有尚武的风气,民心依旧有所保留。 贾秉向桓容建议,无需将州内官员全部撤换,以免造成人心不稳,可以一点点向内掺沙子,从幽州的豪强士族,到随袁峰投效的袁氏旧人,均可向州内安排。 “三方角力,自无暇生出他念。明公只需稳坐棋盘,执棋落子即可。” 之所以敢这样安排,全因豫州地理位置特殊。东临幽州,西接荆州,南靠江州,三面都是桓氏势力,州内官员想生二心另谋他主都不可能。 除非向北跑。 而以为目前秦氏和幽州的关系,十有八-九前脚刚投,后脚就被绑成粽子押回来。 投靠氐人? 这个念头压根想都不用想。 未曾出仕也就罢了,但凡能被朝廷选官,皆有家族为根基,舍弃家族投靠胡人,祖宗都会被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没用太长时间,豫州的形势渐趋平稳,纵有一两个不平的声音,也没溅起多大的水花。这让等着看热闹的某些人很是失望。 所谓的“某些人”,既有与桓容不睦的对手,也有桓熙桓济等同父兄弟。 每每想到这里,桓容都觉得费解。 要说看不清形势,未免有些牵强。可以家族为先的当下,如此数鼠目寸光的确让人无语。难怪历史上会联合桓秘加害桓冲,最后事败被流放,估计双眼早被嫉妒和不甘蒙住,智商常年不在线。 相比之下,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能根基牢固,人才辈出,延续几百年,形成独特的门阀政治,绝非没理由。 想到自己要面对桓冲一样的“难题”,桓容难免有几分头疼。 桓冲好歹是叔父,处置桓熙桓济不用留手。自己是这几个“智商不在线”的兄弟,动手难免被世人说嘴。 先前非议桓大司马的刀笔,此刻怕早已盯上自己。 但因此退缩,放任桓熙桓济等胡闹,桓容绝对做不到。与其等他们闹出乱子,给外人可趁之机,还不如自己下手。 反正都有“水煮活人,喜食生肉”的凶名,再加一两桩又有何妨。 历史是任凭人打扮的小姑娘。 等他手握大权,俯瞰世间众生,让史官春秋一下,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换做三年前,桓容绝不会有此类想法。现如今,他彻底融入这个时代,走上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道路,不能以此间规则行事,早晚会被对手吞噬。 思绪翻腾,额际一涨一涨的疼。 桓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突起的烦躁,除下木屐,迈步走进房门。在外室暖了片刻,方才行入内室。 彼时,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坐在屏风后,展开姑孰送来的书信细读。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屏风前,一身素色长袍,发束葛巾,竟是许久不见的郗超。 桓容诧异挑眉。 看看侧身行礼的郗超,又看看白玉镶嵌的屏风,不禁暗道:这位怎么回来盱眙,不怕亲娘仍记前事,将他一剑扎个对穿? “见过郎君。” 郗超在桓温幕下多年,官至侍郎。在桓温活着时,即便品位高于他的官员,都要对他客气几分。如今桓温去世,他又同郗愔决裂,估计日子不会好过。 想到这里,桓容无声叹息,拱手还礼,又问候过亲娘和李夫人,正身坐下。 “郗侍郎前来报丧。”南康公主声音微哑,“你父病发突然,来不及见最后一面。你前往姑孰,同你几位叔父和族商定凶礼。”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6.第一百八十六章 宁康元年,二月庚申,桓大司马入葬陵寝,朝廷追赠丞相,谥号宣武。 葬礼依安平献王司马孚和霍光旧例,并有象征九锡的车马服及兵矢随葬。 出殡当日,西府军上下一片缟素,姑孰城及子城百姓自发相送。桓容身为嫡子,和桓熙走在队前,看到路边的百姓,听到阵阵的哀哭,不免有一阵恍惚。 无论桓大司马晚年如何,在他人生的前五十年,的确为东晋收复疆土、维持稳定做出极大贡献。 史书评论放到一边,抛开往昔的种种,单以今日论,可言桓温不愧为乱世中的代表人物,东晋权臣,史书留名之人。 队伍中另有二十余具棺木,其内是身殉的马氏和婢仆。 出殡之前,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抵达姑孰。马氏跪于门前,请见公主一面。南康公主并未见她,仅让阿麦传话,葬礼之后,会将桓玄接去幽州,和桓伟一同教养。 “殿下应下郎主遗命,夫人可以放心。” 马氏将为桓大司马殉,一声“夫人”自是担得。 听到这句承诺,马氏在门前稽首,随后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奢望一夕破灭,终于让她看清事实。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夫人”又如何,不过一个空名,到头来,要舍弃亲子,随葬地下。日后如有变故,谁来看顾郎君?谁又能护他成人? 回到院中,见到手捧漆盏,恭候多时的忠仆,马氏深吸一口气,眼圈泛红,声音哽在喉咙里。 “夫人,该上路了。” 忠仆侍奉桓大司马多年,自他手刃江氏子、丧庐报仇时就在身侧。满打满算已将近五十载。其桓温出仕,镇荆州,娶南康公主,三次北伐,封郡公,任大司马,身边的健仆护卫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始终没有离开。 哪怕瞎了一只眼,断了半个手掌,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依旧侍奉桓温到今日。 由他亲自来送马氏,可以说是不小的“荣耀”。 看着送到跟前的漆盏,马氏心中苦笑。她宁可不要这种荣耀!只求能活下去,活着看桓玄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的活过下半生。 可惜,她醒悟得太晚。 待幻境戳破,留在她面前的早已是条死路。 早知今日,她绝不会生出妄想,宁愿和慕容氏一样,老老实实的守着儿子,哪怕是灵智有损,哪怕是……她还笑慕容氏傻,原来她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夫人。”忠仆提醒一句,捧着棋盘的婢仆跪到马氏跟前。 同时,另有婢仆捧上裙钗簪环,请马氏饮酒前更换。 “我。我想见郎君一面。”马氏声音沙哑,脸色惨白。 “七郎君已送去正院。”忠仆不为所动,摆明告诉马氏,遵桓大司马遗命,桓玄由南康公主养养育教导,再同她无干。 马氏僵在当场,两息之后,整个人似被抽去骨头,当场瘫软在地。 忠仆向左右使了眼色,立刻有婢仆上前搀扶起马氏,送她到屏风更衣,树发戴上蔽髻。院中的婢仆都被带到廊下,每人面前一觞-毒-酒。 有婢仆不肯饮,挣扎着想要跑远,立刻被健仆捉住,弓弦勒在镜间,很快没了声息。 婢仆倒地,死不瞑目。 忠仆眉毛不抬,让人拖下去处理。 “这样的,自然不能随葬侍奉郎主。” 余下的婢仆面色如土,抖如筛糠,却不敢抗争,只能含着泪水端起羽觞,闭上双眼一饮而尽。 咳嗽声、痛呼声和抓挠声同时响起,又迅速消失。 马氏被扶出屏风,看到二十多具尸身,表情麻木,未出一声。 “夫人,请吧。” 马氏端起羽觞,看着觞内浑浊的酒水,嘴角掀起一丝讽笑。 待酒水下腹,似一团烈火熊熊燃起,喉咙间尝到一丝腥甜,嘴角的鲜红未知是胭脂还是血线。 “扶我入棺。” 马氏强撑着不肯倒下,由婢仆扶着,一步一步走到备好的棺材前,颤抖着躺了进去。合上双眼之前,马氏看向屋顶,意外发现,自己住了两年的地方,此刻竟如此陌生。 忠仆站在棺木前,看着马氏咽下最后一口气,率众人行礼。 待葬礼之后,他将携家人搬出姑孰城,世世代代为桓大司马守陵。 送葬队伍行到中途,远离城中人的视线,桓熙桓济突然发现,身边多出数名面生的健仆,心中预感不妙,正要作势发怒驱赶,就见桓容走到身侧,素袍白巾,如画的面容竟现出几分冷峻。 “阿兄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你是何意?”桓熙怒声道,“大君未入陵寝,你就要为难亲兄?!此刻族人都在,你可想过后果?” “自然是想过,否则也不会行此举。”桓容近前半步,语速微慢,却让桓熙的心吊到嗓子眼,“正因不想扰乱大君葬礼,不想让大君到地下亦不安宁,不得已,只能派人看着两位兄长。还请兄长识趣谢,莫要让我为难。” 桓熙脸色涨红。 “你敢这样同我说话?!” “为何不敢?”桓容挑眉,“如果不是顾念‘孔怀之情’,不想大君刚去就让族人生疑,让外人看到桓氏不和,此刻就不是让人看着兄长了。” “敬道,”桓济见势不好,唯恐桓熙说漏嘴甚至当场闹起来,忙上前打圆场,“你我兄弟何必如此?” “不必吗?”桓容看向桓济,侧过身,让出两步外的桓歆,“三兄,以你之见,此举是否有必要?” 桓歆抬起头,迎上桓熙的怒视、桓济的愕然,半点不以为意,颔首道:“大兄二兄哀伤过度,理当如此,敬道所行无半分不对。以我之见,大君入陵之后,两位兄长暂不能赶往建康,需当另寻一地调养,由敬道上表,朝廷定会体谅。” 话说到这里,桓歆的立场已毋庸置疑。知道和桓熙桓济撕破脸,干脆豁出去,接着道:“建康桓府,无妨交给为兄。为兄身负官职,且有大君留下忠仆,自然能大礼妥当。” 桓熙桓济欲对桓容不利,今日未能得逞,难保不会再生恶心。 不能动手砍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与其送他们去建康,不如就近找个地方看管。至于建康哪里,桓歆自愿请缨。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7.第一百八十七章 宁康元年,五月,东晋朝廷仍为太后摄政一事吵嚷不休,始终未能做出决断。 朝堂之上,旗帜鲜明的分成两派。 以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为首的建康士族坚持天子年少,理应由太后临朝摄政。郗愔意见相反,联合部分武将和前者针锋相对。 位于权力边缘的吴姓士族态度模糊,投向桓氏的文武官员时而站到王谢士族一边,时而又为郗刺使摇旗呐喊,使得情势更乱。 次数多了,争执的双方终于明白,这些人压根没想过帮自己,甚至连骑墙派都不是,分明就是在推波助澜、火上添油,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可就算知道这些朝官和其背后人的目的,王谢士族和郗愔也不可能握手言和,更不可能在短期内达成一致,就此你好我好大家好。 双方争夺是朝堂权利,矛盾实难调和。 王谢士族希望推出太后平衡朝堂,即使仍要被郗愔压制,好歹有了部分话语权,不会如先前一般完全处于劣势。 郗愔则不然。 遗诏写明,他乃先帝亲命的顾命大臣,有“行周公故事”之权。说白了,只要不顺心,完全可以将司马曜废掉。但是,牵扯上太后,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 最简单的道理,天子可以废,皇后可以废,没听说太后可以废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挑-拨”,让台城内部生乱,无暇顾及前朝。 台城中有两位太后,褚太后和王太后。 论政治经验,褚太后远远胜过王太后。奈何后者辈分更高,已将台城权利牢牢握于掌中,更将褚太后移到偏殿,整日与道经为伍,自天子登基大典之后,几乎没在人前露面。 纵然想派人挑-拨,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如果被士族眼线窥到,就此抓住把柄,更是一桩麻烦。 计策无法实行,郗刺使干脆心一横,不玩虚的,直接以实力碾压。 自四月末至五月,郗愔连向京口下了两道调兵令,交代郗融掌管政军,命刘牢之率领一千五百甲士赶奔建康,抵达后在城外五里扎营,摆开营盘,向建康亮出肌肉。 谋略高了不起?占据舆论制高点就能成事? 完全是笑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舌灿莲花也是白搭。 军队抵达后,郗刺使连续两日未上朝,直接宿在营中。此举闹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众人这才想起,郗愔入朝辅政不假,手中可还牢牢握着北府军! 他是当朝名士,同样是一方权臣! 桓大司马在时,犹对他忌惮三分。临终不忘叮嘱桓冲,不要轻易同郗方回起冲突,以免酿成大祸,结局不好收拾。 如今因太后摄政一事,建康士族死咬不放,终于触到郗使君的逆鳞。 “道理”说不通? 简单。 直接亮兵刃,用实力说话! 就在这个关头,王太后做出了历史上褚太后一样的选择,派宦者明告朝中,先帝临终有命,大司马温、平北将军愔依周公居摄故事,家国事一应禀于两人,无需问于长乐宫。 翻译过来,按照司马昱临终交代,朝堂上的事交给桓温和郗愔决断,天子继续做摆设,太后更不打算随便搀和。 建康士族能和他们争,争赢了算是有本事,利益自己留着,台城不求任何好处。争输了激怒对方,最好自己受着,别拉咱们这“孤儿寡母”下水。 事情至此,王太后明摆着要-抽-身-而出,褚太后想插手也没有办法;司马曜乐得朝中生乱,无人追问金印下落;司马道子轻易不入台城,整日留在府中,等着许他前往封地的诏令。 涉及到“朝堂权柄”争夺,晋室反倒置身事外,做壁上观,不得不令人唏嘘。可见皇权衰落到何等地步。 太后和天子-抽-身,建康士族不想轻易让步,唯有硬着头皮自己上。 郗愔连续五日不上朝,风雨欲来,局势似绷紧的弦,一旦挣断,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桓大司马尚在,郗方回八成不会轻易起刀兵。如今桓大司马已去,桓氏的态度很是微妙,送去几封私信没有回音,送去官文又含糊其辞,九成不用指望。 实在被逼得没办法,谢安和王坦之不得不亲赴城外大营,和郗愔敞开做一回深谈。 王献之和王彪之自然同行。 不过,比起谢安和王坦之的惴惴不安,两人面上凝重,心中却是一派轻松。无他,桓容遣人送来书信,无论建康乱与不乱,琅琊王氏都当无碍。 信上盖有私印,可见诚意。 王彪之和王献之十分清楚,局势如此,自己更要镇定,绝不能乱。否则计划不成,家族也会受到牵累。 事已至此,无法轻易回头,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好在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挡在前边,郗愔要杀鸡儆猴,这刀也落不到自己的脖子上。 一行人-进-入大营,两旁甲士成列,铠甲鲜明,手中长矛相击,发出铿锵钝响,顿觉杀气腾腾。 刘牢之所部皆为精锐,多数经历过战火,此刻盯着谢安王坦之等人,浑身煞气全开,压力实在非同一般。 王坦之面色微白,王彪之和王献之也是神情微变。随行的朝官更是怛然失色,少数已汗湿衣襟。 唯有谢安神情自若,一路走进大帐,与郗愔见礼,从容就座,半点不为威严所慑。 见帐后隐有刀斧手身影,众人脸现惊色,慑然不敢语。 谢安双手落于腿上,笑言:“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护国安邦。使君今见我等,何帐后置人邪?” 历史总有巧合。 没有桓大司马带兵入京,却有郗刺使屯兵城外。 同样是入营“谈判”,面对的人不再相同,谢安却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郗愔沉色不语,帐中气氛更显压抑。 谢安夷然不惧,面上带笑,直视郗愔双眼。 良久之后,郗愔忽然大笑,“安石戏言矣。” 说罢抬手,刀斧手尽数退去,健仆送上茶汤糕点。 郗愔撇开政事,大谈老庄之道、养生之法。不看帐外甲士,八成会以为此地不是军营,而是某处山清水秀,适合清谈之所。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8.第一百八十八章 梁州乃华夏九州之一,始置于夏,在今陕西境内。 经西周、春秋,先后分属于巴蜀、秦国。到秦始皇一统天下,在此置汉中郡,为秦三十六郡之一。再之后,经两汉三国,梁州先属蜀国,后蜀被魏所灭,重分梁、益二州,梁州下辖八郡,治所在即在汉中。 西晋代魏,梁州一度改设为国,分封诸侯王。不久即被废,重归州郡。 东晋元帝南渡,重划西晋在南地的版图。梁州辖地逐渐缩减,唯治所仍在汉中。 从王导到庾冰,从祖逖到桓温,皇帝与士族共天下,门阀政治达到顶峰。朝堂亦涌现不少将才,一度率兵北伐,立志拓展疆域、驱逐胡寇。 祖逖于建武元年北伐,数年间收复黄河以南大片州郡,使得当时势大的羯人不敢南侵。桓温更是多次率兵出征,伐前秦、败羌族、攻前燕、灭成汉,使东晋版图一度扩张。 无论后世评价如何,真实存于历史上的功绩不能抹杀。 可惜的是,经两百年战乱,汉室终归衰弱,加上各种各样的原因,东晋虽被视为正统,终不能逐走胡人,一统南北。 南北对峙,北方胡族政权不断更迭,东晋统治也渐入末路。没有契机出现,历史仍将沿着原有的轨迹前行,在隋统一南北之前,苦难仍将持续一百多年。 机缘巧合之下,某只蝴蝶扇动翅膀,契机乍然出现,历史的长河未必沿着原来方向流淌,很可能中途改道。 是好是坏,端看这只蝴蝶够不够努力,扇动翅膀的频率是高是低。 桓容立志终结乱世,提前结束华夏黎民的苦难。 他十分清楚,要想真正走向成功,不能全靠大把撒钱、暗中“放-火”,势必要亮出肌肉,以军队抵御外敌,开疆拓土。 原本以为,要出兵北方,至少还需一段时间。 毕竟秦氏和幽州结盟,短期内不会打破盟约;而苻坚面临秦策的报复,又时而被柔然部落骚-扰,更要料理什翼犍这个占了姑臧就耍赖的滚刀肉,一时之间无暇南顾。 结果万万没想到,氐人的行动出乎预料,不顾三面是敌,竟悍然出兵梁州。 苻坚头脑发热,王猛也病糊涂了? 听完健仆的禀报,看过幽州送来的书信,桓容实在想不明白,口中喃喃念着,时而敲一下额头,对氐人出兵的意图万分不解。 健仆立在外室,始终眼观鼻鼻观心,除非桓容问话,否则半声不出。 至于桓容口中念叨的“头脑发热”“病糊涂”一类的话语,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见。 桓大司马的葬礼之后,桓容分别送了桓豁和桓冲一对鹁鸽。 以鹁鸽飞送急报,速度快于人力,优势十分明显。 然而,想打探具体消息,却是无人可寻。正如现下,如能找送信人问上一问,或许能更加了解情况,好歹推敲一番,不至于满头雾水。 奈何送信的是鹁鸽,想问都不可能。 桓容叹息一声,命健仆去请贾秉和荀宥。 就接到的消息来看,梁州情况不妙,荆州有意出兵。桓豁的意思是,桓容可以借机上表,一同派兵。 杨亮祖籍弘农,先祖曾为汉时名臣。魏时仕曹操,晋立后又仕司马氏。元帝过江后,更是助王导稳固政权,功劳着实不小。 有这样的资本,杨亮官居刺使,三代镇梁州,手握一支州兵,对桓大司马并不十分买账。 桓温死后,益州同桓氏结盟,梁州依旧游离在外。 不是说他多么忠于司马氏,而是出身的缘故,加上父祖观念影响,始终看不上桓大司马。 不是十万火急,他绝不会向桓氏求救。 请神容易送神难,桓氏一旦派兵,梁州不易主也不能再如往日,杨氏终归要低头。 论政治手段,桓豁比不上桓冲,但就军事才能而言,他足以比肩桓大司马。接到求救信的同时,桓豁铺开舆图,手指点在汉中郡,心知这根扎在汉中的钉子终于要被折断。 只不过,事情不能由他一人来做。 故而,桓豁一边点兵,一边向幽州和江州送去书信。 既然要卖梁州人情,无妨动作大一些,让杨亮没有抵赖的可能,到时不弯腰也得弯腰! 再者,荆州地处要冲,同样和氐秦接壤。为防氐人声东击西,桓豁不可能擅离,领兵之职也要托付于他人。而桓冲镇守姑孰,同样不能擅离,思来想去,幽州的桓容成为最佳选择。 一来,幽州不与氐秦接壤,苻坚想声东击西都没有可能。 借道? 先问问秦氏答不答应。 二来,幽州上下一心,纵然桓容出兵,朝廷也别想插-进手来。谁敢伸爪子,绝对照剁不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桓容需要战功。 桓容出仕以来,名望不断攀高,战功仅停留在北伐鲜卑。寿春之战和派兵接掌豫州,内中牵涉到太多,并不好于世间大肆宣扬。 此番氐人南侵,正是光明正大出兵的机会! 朝廷再是防备,也不可能坐视梁州易主。更重要的是,北府军在扬州,根本来不及出兵。等郗愔集结兵力,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接到荆州消息,桓冲也迅速送出书信,赞同前者的提议,由桓容率兵出征御敌。 桓容起初纠结于氐人出兵的目的,和贾舍人一番商议,又看过桓冲的来信,不免暗中叹息。 自己终归是经验太少,遇事想偏,没能第一时间抓住“重点”。 氐人已经南下,绞尽脑汁于对方目的,实在有些本末倒置。当前要事,是尽快商上表朝廷,请发幽、豫州兵驰援梁州。 至于苻坚王猛出兵的目的,大可以稍后再议。 “明公无需过于提心。”贾舍人放过一把暗火,这些时日总是笑呵呵,让桓容很不习惯,见面都觉得头皮发麻。 “败其与战事,无论目的为何,皆不重要。” 翻译过来,乱世之中,计谋固然重要,最根本的还是要比谁拳头大。只要在战场上取胜,无论对方怀揣什么念头,最终都将化为泡影。 桓容点点头,接受了贾秉的解释。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9.第一百八十九章 宁康元年七月,氐寇南侵的急报送抵建康。一同到达的,还有梁州刺使杨亮请发援兵的上表。 相隔不到三日,荆州、幽州的上表送至三省,建康朝廷尚未安稳多久,当头又下一记惊雷。 “氐寇南侵汉中,当发州兵御之!” 无论平时有何,面对外敌来犯,朝中多数文武能站在客观立场,以边境安稳为主要考量。 “梁州与氐寇接壤,相隔渭水即是洛阳。贼踞阴平、武都、扶风诸郡,驻数千甲兵,今贼寇举兵南犯,如汉中不守,则梁州诸郡县危矣。相邻之益州、荆州皆危!” “吐谷浑王阴险奸狡,遇此时机,定当派兵劫掠钱粮人口!” “昔有宣武公北伐氐寇,复汉中,迁民三千,巩固边境。胡贼忌惮宣武公之威,不敢轻易南犯。今宣武公逝去不久,氐寇悍然发兵,岂非弱视朝中文武,以为我晋地无人!” 宣武乃是桓温谥号。 永和十年,其率步骑四万北伐前秦,生擒前秦大将,击退前秦淮南王。后因氐人增兵,且粮草不济,被迫撤返江陵。 此战之后,氐人终于意识到,东晋不如想象中孱弱,祖逖之后,仍有能带兵的大将。至此之后,梁、荆等时有叩边,却没发生太大的战乱。 如今桓温已死,氐人选在这时南下,不得不让满朝文武慨叹,无论桓元子生前如何,有他在,对北边的胡人即是威慑! 而由昔日帐下参军郗超出言,更添几分旧事唏嘘之感。 回到建康后,郗超十分低调,每逢朝会,非必要绝不轻易出言,多数时间保持沉默。以致大部分人忘记,郗侍郎胸怀韬略,曾被夸赞有旷世之才。 今日议贼寇南侵、发州兵御敌之事,郗超一扫往日沉默,起身侃侃而谈。即便是与他有隙的文武官员,也不免被他语意所激,年轻些的甚至热血上涌,恨不能披甲执锐,立即率兵往北。 谢安沉吟不语,神情微动。 王坦之扫过郗超两眼,微微皱眉。 郗愔位在天子之下、百官之首,见出言的是自己那个坑爹的长子,握住笏板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郗超继续道:“贼寇贪婪残酷,入汉中之地,必当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万千百姓必会罹难。梁州刺使亮不能敌,急报送至,朝廷理当发兵驰援。” “北府军驻扬州,西府军驻武昌,捍卫建康东西门户,不可轻易调动。且二者距汉中较远,调兵必耽搁时间。” “荆州同氐贼接壤,非万不得已,不能分兵驰援,以防贼寇趁机叩边。相邻益州疲敝,去岁刚经天灾,粮秣不丰,又需防备吐谷浑,亦不可轻动。” 话说到这里,郗超顿了顿,略微提高声音,终于现出真意。 “唯幽、豫两州粮丰兵强,可驰援汉中,解边境之危。” 图穷匕见,满殿寂静。 桓容有粮、有钱、有兵,此次又主动上表,发幽、豫州兵实乃水到渠成之事。只不过,朝中文武各怀心思,尤其同桓氏不睦之人,实不愿见桓氏势力进一步壮大。 现如今,桓氏掌握荆、江、豫、幽四州,桓冲领北府军、镇姑孰,桓豁、桓容手下州兵加起来数量过万。 益州已然投向桓氏,益州刺使能够手掌官印,全赖桓氏推举。 宁州同样与桓氏交好。 州内官员背后的家族、郡县内的豪强都与桓氏有联络。不提其他,单是每年同幽州生意往来,从中获取的利润,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长江上游的州郡,只有梁州还在硬抗。 刺使杨亮始终不肯低头,更不肯接下桓氏抛来的橄榄枝。 然而,今非昔比,兵临城下,情况不容多想。 氐人一旦南下,汉中一旦被夺,荆州和益州都将面临贼寇铁蹄。荆州尚能自保,益州就很难说。 更重要的是,天子登基不到一年,朝堂的风波刚刚平稳,如被贼寇占去边境州郡,世间会如何评价? 万民必将寒心! 晋室本就在夹缝中求生存,危如累卵。名声进一步下落,难保不会立刻出现第二个桓温。 司马曜俯视群臣,心中一阵焦急,又是一阵冰凉。 实事求是的讲,他不想幽州出兵,不想桓容的势力进一步壮大。他仍做着掌握朝权,将幽州的银粮全部收入口袋的美梦。 奈何事情不是单凭想象就能实现。 不自在的动了动,扫过屏风后的王太后,又将目光移向前方,落在不动声色的谢安和王坦之身上,司马曜咬住后槽牙,一股烦躁自心头涌出,脸色涨红,正要出声,就听身侧宦者轻咳一声。 “陛下,郗丞相。” 一句话入耳,犹如一瓢凉水当头泼洒,瞬间透心凉。 司马曜攥紧双拳,脸色由红变白,用力咬住腮帮,终于压下烦躁,没有当殿发作。 不是他突然开窍,而是他明白,自己承担不起后果。 郗超之后的话,司马曜半句也没听入耳朵,他只知道,随着谢安和郗愔先后表态,朝中的意见趋向统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拟好的圣旨上盖印,以桓容为征西将军,率州兵驰援梁州。 何其无奈。 司马曜许久不出声,忽然发现,想做一个成功的傀儡,比自己想象中难上百倍甚至千倍! 三省的动作很快,朝会散去不久,拟好圣旨就送入太极殿。 司马曜呆呆的坐在屏风前,看着宦者摊开竹简,送上玉玺,怒火陡然暴涨,终于当场爆发,一把扫飞竹简,摔碎两件玉器,又狠狠两脚踹在宦者身上。 “奴敢欺朕!” 宦者没有躲闪,实打实的挨了两脚,当场咳了几声,踉跄倒退数步。只是在倒退过程中,仍小心捧着玉玺,不敢轻易脱手。另有宦者扑到地上,接住摊开的竹简。 “你们……” 司马曜还想再动手,殿门前忽起一阵响动,继而是宦者宫婢跪地之声。 紧接着,内殿门被推开,王太后迈步走了进来。 看到殿内一片狼藉,王太后仅是勾了下嘴角,“官家好大的火气。”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0.第一百九十章 宁康元年,八月,氐秦边境,五原郡 去岁雪灾,面市盐车,牛羊冻死无数。今岁又遇大旱,自六月起,五原城就火伞高张,热得不成样子,无论草原还是靠近草原的边郡,日子都异常难过。 烈日曝晒下,城砖都似被烤焦。 守城的士卒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遇巡城将官走过,勉强支着长矛,站直身子。不到片刻,汗水湿透短袍,人愈发的没精神。 等巡视的队主离开,立即扯开衣襟,单手用力扇着,抱怨着天气不寻常,念着四月至今的饷银还没发,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等队主彻底不见踪影,两个伍长带头坐下。见士卒实在撑不住,开口道:“轮换着休息,不用一直站着。这么热的天,那些东胡和匈奴人不会过来。等熬过八月,进到九月,天肯定凉了。” 伍长口中的东胡和匈奴,皆是组成柔然的部落。尤其是匈奴部,常年游牧在五原郡附近,遇上盛暑祁寒、水草不丰,日子过不下去,没少侵扰五原、朔方一代。 次数多了,守城的氐人逐渐找到规律,心中十分清楚,遇上天灾的年月,边界必定更不安稳。 不过,今年的夏天实在太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匈奴部纵然有心来抢,也会选在稍晚的时候。这样日正当头,别说抄刀子进攻,骑在马上跑一圈都能热晕。 到时候,别说抢劫粮食人口,估计自己会先中-暑,一头栽到马下。 伍长说话时,士卒陆续靠坐在墙边,一边扇着风,一边传递着两只水袋。 天气太热,整整一个多月没下半滴雨,旱灾迹象十分明显。 城附近的溪流尽数干涸,守城士卒喝的都是井水。百姓不能靠近水井,每天要走出数里地,才能担回两桶河水。 如此旱情,田中的麦苗早已经枯萎,只能靠存粮和打猎过日子。 “南边的商队许久不来了。” 伍长喝过水,咂咂嘴,撕下一片翘起的嘴皮,堆到嘴里咬着,顺便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痕,“不过是抢了两回,杀了几个人,那些汉人和西域胡都是鼠胆!” 士卒互相看看,都不觉得此言不对,反而深以为然。 守在边境上,油水不丰,还要时刻准备和柔然拼刀子,饷银几月不发,总要自己想些来钱的路数。 之前有两支过境的商队,运的是绢布彩宝、还有大车的香料。伍长见猎心喜,和众人一商量,将人放进城,直接杀了个一干二净,抢下全部货物。 发了这笔大才财,自然不能越过上官,大头必定要给队主,余下的才是众人分。 事情做得机密,并无消息传出。 众人尝到好处,胆子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狠,不过几个月时间,往来五原的商队竟无一支平安离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终于,有商队护卫侥幸逃脱,五原郡是“贼窝”的消息迅速扩散。 纵然没有亲眼见到,小心总无大错。 自上月起,再没有商队轻易踏入城中一步。纵然要往北,也会选择绕原路。耗费些金银不算什么,领队咬牙忍了。 无论如何,银子再赚就有,总比丢掉性命强上百倍。 肥羊没有再次出现,财源突然间断绝,守城的氐人很是郁闷,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实在无处发泄,干脆对着城内的汉人和杂胡下手。天高皇帝远,此处距长安千里,朝廷哪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这样杀了半个月,守城士卒的火气勉强消散,城内的汉人和杂胡少了整整三分之一。余下的都是战战兢兢,每天里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刀子落到自己头上。 不是他们愚钝不知道逃跑,实在是无路可逃。 这里靠近草原,北边就是柔然,若是迷路跑到北边,说不准就会挨了柔然人的刀子。 想要逃往秦氏辖地,偏又遇上旱灾,除了临近的朔方郡,百里之内荒无人烟。没有万全准备,跑到中途就会被渴死饿死。 摆在面前的几条路,几乎条条都通向死胡同。 留在城内好歹能多活几天,逃出城外,不用多久就会死在柔然人的刀下,要么就是落入狼腹,成为草原上的一堆枯骨。 绝望之下,要么彻底麻木,要么催生不顾一切的疯狂。 守城的氐人并不晓得,被他们视为猪羊的汉人和杂胡已被逼到绝境,双眼赤红,只要寻到机会,必定会仆上前来,徒手将他们撕碎。 申时中,热意未减多少,好歹阳光不再如烈火灼人。 城内的百姓陆续走出家门,挑着扁担或是推着鸡公车,结伴出城运水。 随着旱情加重,河流水位不断下降,众人每次出城寻水,要走的路越来越远。遇过几次险情,没人敢轻易落单。 为安全考量,众人联合起来,再不分什么汉人杂胡,都是一起出城、一同归来。 汉人有擅长运输的工具,杂胡能使一手不错的弓箭,前者只需负责运输,后者防备狼群和柔然人,同样还有五原郡内的氐人。 双方紧密合作,同仇敌忾,逐渐拧成一股绳。彼此熟悉之后,甚至在暗中谋划,等到准备妥当,就趁运水的机会出逃,跑去秦氏统治的地方。 “早先秦氏不收胡人,自攻下邺城之后,行事一改往日作风,陆续有羌人和羯人投靠。听说还有鲜卑人。” “可惜商队不再来,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听到新消息。” “来了就被宰,谁还敢来?” “说的也是。”一名杂胡叹息一声,“别说商队,咱们又能安稳几日?” 运水的队伍很长,五十多辆鸡公车排成两列,挑着扁担的汉人和杂胡走在车间,队伍前后和中段是负责防卫的杂胡。 因氐人大批收走铁器和青铜器,他们用的多是骨箭和骨器。少有的几件青铜器和铁剑,都是父祖传下之物,要么就是从战场上捡到,破损得不成样子。这样的兵器,五原城内的工匠根本无法修复,守城的氐人索性“大方”一回,没有强行收走。 众人一路闲聊,一边沿着河岸前行。目及干涸的水道,都是面露苦涩。 照这样下去,不用氐人动手,自己会先渴死。可恨守城的将兵占据所有水井,不许他们取用半桶。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1.第一百九十一章 率兵围攻杨亮父子的,是氐秦梁州刺使杨安。 永和十年,桓温北伐前秦,从氐人手中抢回汉中。自此,梁州一分为二,北边由氐人占据,派遣刺使统辖,治所位于仇池。南边由东晋掌管,治所选在汉中。 杨亮镇汉中十余年,同氐人毗邻,时常被氐兵骚-扰,彼此有胜有败,虽未有大战,也累积下不少的对敌经验。 此前桓大司马去世,桓氏非但没有分崩离析,反而进一步壮大,让他陡生危机感。故而,寻机要立下战功,增强实力,向桓氏彰显力量,以防被桓氏吞并。 桓容想不通氐人南侵的原因,是因为这回根本不是苻坚派人主动挑-衅,而是杨亮突然间脑袋发热,派儿子带兵袭击仇池! 因发兵突然,氐人措手不及,竟被一路打到城下。 其子信心膨胀,不按事先制定的计划,蚕食两县即可,而是危逼州城,火烧城门,甚至抢了两个部落首领的女儿! 被人打上门,氐人岂能忍? 于是乎,杨安一边上表长安,一边点兵出城,不只把杨氏父子的进攻打了回去,更一路追击,直打到东晋境内。 战况的发展既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 如果人人都有桓大司马的军事才华,东晋就不是始终偏安一隅,到灭国都没能统一南北。 氐秦的梁州刺使一路南下,横扫杨亮父子的军队,趁机烧-杀-劫-掠。凡氐兵过处,必是十室九空,一片凄惨景象。 自七月氐兵入境,到八月被围困城内,杨亮父子的雄心转为担忧,日夜提心吊胆,唯恐援军未到城池已被攻破,自己被斩杀马前,人头悬于城门之上。 作为氐秦一方的将领,杨安同样感觉不到轻松。 战局上占据优势,不代表事事都能顺心。 之前上表送到长安,国主对出兵之举大表赞赏,言其不堕勇武,但是,对他进攻汉中并不赞成。 据悉是王猛出言,什翼犍未灭,秦策步步紧逼,氐秦东西都是强敌,且北边又起烽火,而能震慑匈奴的朔方侯突然病死,长安正紧急从各处调兵布防,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将战局扩大,同遗晋起太大干戈。 战争的起因在东晋一方,最好的处置办法是将其击退,抢够本就撤兵。觉得面子挽回得不够,还可以给东晋朝廷递国书,再打几场嘴仗。 如果占住汉中不走,必会引来东晋全力反扑。 桓温刚死不到一年,桓氏正要巩固他留下的势力,定然不肯放弃汉中。此时兵发梁州,甚至进一步占据汉中,必将引来桓氏反击。 “桓元子虽逝,北府军仍握于桓幼子之手,权势不减。且桓氏掌控荆、江等州,不会坐视梁州被下。届时,杨刺使兵陷遗晋,仇池空虚,难保什翼犍和吐谷浑不会趁虚而入。” 东晋要防备强邻,氐秦也是一样。 因某只蝴蝶振动翅膀,苻坚未能如历史上一般攻下邺城,接收慕容鲜卑的财富和治下人口,加上秦氏不断在东边蚕食,柔然时不时又要在北边敲一棍子,日子很是不好过。 好不容易打下张凉,派去镇守姑臧的什翼犍又反了,哪去说理? 王猛如能出征,什翼犍之辈根本不足为据。 问题在于,王猛久病在床,朝会都撑不下整场。入宫觐见尚且勉强,带兵出征?走不出长安,可以直接预备丧事。 苻坚还算听劝,知道东西两边的麻烦都不小。 自己派人袭击昌黎,差点杀了秦策的两个儿子,此仇不报,根本不是秦策为人。至于什翼犍,假意称臣,每年入贡三瓜两枣,实则牢牢盘踞姑臧,咬死不向氐秦低头。 如果派出大军,自然能灭掉代国。可姑臧后边有西域胡,南边有吐谷浑,北边有敕勒部,苻坚稍有举动,就可能引来连锁反应。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王猛这样的大才,不可能做到方方面面妥帖,事情只能一直悬在这里,捏着鼻子接受代国入贡,每天在长安狠锤什翼犍木人。 这个情况下,杨安实不宜在汉中久留,捞够本就跑才是上策。 偏偏杨亮父子固守城池,杨安耗在城下的日子越来越多,损失越来越大,实在不甘心就此撤走。 晋兵攻到仇池,差点火烧城门,不能在对方的城内放一把火,回去之后必定要被同僚笑死! 虽是汉姓汉名,杨安却是不折不扣的氐人血统。 见梁州城久攻不下,彻底激发了骨子里的凶狠,不顾长安下令撤兵的旨意,执意要攻入梁州城,扫平杨亮父子。 结果如王猛预料,桓氏接到杨亮的求救,立刻点齐兵将,飞速前来救援。带兵的不是桓豁也不是桓冲,而是桓温的嫡子桓容。 桓容在进兵途中,路过荆州时,消息已飞速传往长安。 边界州郡岂能没有几个探子。 探子不认识桓容,却能认出他乘坐的车驾品级,据实上报,王猛不顾病体,连连催促苻坚再下旨意,务必要将杨安召回来! 可惜旨意没到,桓容的援兵已经到了,正赶上杨安派兵攻城,战况最胶着之时。 桓使君一声令下,武车被推到阵前,迅速排成三列,挡板全部升起。 “放箭!” 氐人蜂拥城下,是最好的靶子。 箭雨挟风声袭来,如一团黑云自半空坠落。 耳闻破风声,氐兵疑惑抬头,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恐。 “敌……” 不等“兵”字出口,箭雨倏然飞至,当场穿颈而过。劲道之大,竟将人牢牢的钉在了地上。 嗡—— 好似强兵控弦,又似密集的蜂群。 凡被箭雨笼罩,非死即伤。 城门前很快倒伏一片尸体,战场上的喊杀声为之停顿两秒,更突显箭矢飞来的凌厉,森冷、冰寒、骇人! “放箭!” 州兵再次拉动机关,三轮箭雨连续袭至,东门处的氐人留下百余具尸体和遍地哀嚎,纷纷抱头鼠窜。 典魁和许超等率领的队伍恰在此时袭至,几尊人形兵器抡起枪-矛,挥起长刀,不闻惨叫声,血雨已遍洒脚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2.第一百九十二章 杨安率兵围攻梁州城,多日不下,反被桓容所部击退,损失惨重,不得不退回大营。 此时,撤兵的旨意已送至营中,杨安手捧竹简,扫视左右部将谋士,表情阴郁,许久一言不发。 众人暗递眼色,知晓使君心有不甘,不愿就此撤兵。 事实上,不是援兵赶到,梁州城眨眼就要攻破,大把的金银绢帛、大批的粮食人口就在眼前,换成谁都不会甘心。 问题在于,遗晋援兵赶到,且战斗力明显不弱。今日接战,大军死伤超过八百,逃散的更是超过五百。营中人心涣散,全无斗志,继续和对方打下去,未必能捞到多少好处。 为今之计,是尽速撤回仇池,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日后再来找回场子。 反正抢也抢了,杀也杀了。 杨广带兵火烧城门,仅仅是面上不好看,并没造成太多实际损失。反观己方一路南下,抢到的金银绢帛不在少数,从将官到士卒,全都不大不小的发了一笔财,就此撤兵算不上亏。 唯一感到郁闷的,大概只有女儿被抢的部落首领。奈何赞同撤兵的占到多数,只能黑脸坐着,愤懑的不发一语。 别人都不想打下去,自己叫嚷着拼命,十成要犯众怒。 有杨刺使的支持? 长安连下两道旨意,刺使也不能明摆着抗旨。如若事后追究,杨安不想担责,把自己推出去顶罪,部落上下都要遭殃! 氐主常轻罚重罪,但多数时间都是“外人”。换到氐人部落,绝对是铁腕统治,想想都是心惊。 “尔等怎么看?”杨安出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做出头的椽子。 杨刺使明显不想撤兵,谁先开口谁倒霉。但要违心的坚持出战,绝对做不到! 大家都不是傻子,送死的事没人愿意干。 许久无一人答话,杨安脸色更黑,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此时此刻,他不免有些后悔。接到旨意的当时,他就想下令拔营,可之前叫嚷着不下梁州城誓不罢休,立即改口又觉得没面子。 结果众人会错了意,以为他要“决战”到底,没人敢触霉头,自然不会主动出声,给出台阶。 没台阶可下,杨安不免尴尬。 越尴尬脸越黑,脸越黑误会越深。 最后,杨刺使面沉似水,帐中落针可闻。 先有桓容走神,后有杨安脸黑,要么说,身在高位不是件容易的事,万一被人会错意,后果实难预料,闹不好就要走向另一个极端。 桓使君运气好,沉默半晌就能心想事成。 杨安却属于霉运当头那一类。 军帐之中,无人领会杨刺使对面子的顾虑,只想保全自身,低着头不出声,使得气氛更加尴尬。 足足两刻钟过去,杨安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气得头顶冒烟。 众人同时一凛,心头发颤。 许久,终于有一名谋士壮起胆子,试探道:“明公,朝廷连下两道旨意,如执意不遵,恐有不妥。” 杨安黑着脸眯起眼,腮帮绷紧,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人出声了! 见他这般表现,谋士心中打鼓。奈何已经起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今遗晋援兵赶至,梁州城不可轻易再下,如继续攻城,损失定然不小。” “仇池西接吐谷浑,本次明公挥师南下,已有吐谷浑部落趁机骚-扰边界。目前遇灾的虽是遗晋,但明公不可不防。一旦战事不利的消息传回,其必生出歹心,趁机东进也非不可能。” “此外,什翼犍野心勃勃,之前无奈称臣,未必不会再次翻脸。明公镇守之地至关重要,绝不能为他人所据!” 见杨安没有打断,脸色微微生出变化,谋士越说越顺,声音也是越来越大,最后用力一咬牙,拱手道:“梁州城随时可下,仇池、武都万不能有失,还请明公三思!”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众人登时有了底气,纷纷出言附和,请杨安以大局为重,暂时撤兵,以防吐谷浑趁机东进。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好歹比打不过撤兵好听百倍。 杨安沉思叹息,无奈道:“既如此,便撤兵吧。” 众人长吁一口气,纷纷出言:“使君英明!” 不过,撤兵不代表安全,梁州得知消息,未必不会派兵追袭。大部队想要平安撤回仇池,必定要有人断后。 无论谁接到断后的命令,都意味着凶多吉少。 之前“热烈”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众人又闭上嘴巴,坚决不肯主动请命。 杨安没有着急点兵,而是靠在矮榻旁,心中盘算着,此番回去,该如何给长安上表才能继续坐稳刺使官位,以图日后。 杨刺使兀自陷入沉思,许久没有出声。 众人的心吊到嗓子眼,迟迟放不回胸腔。 与此同时,桓容已在距梁州城外五里处扎营。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遇上贼兵来犯,可以第一时间反应,同样能让杨亮父子放心,桓容之前说不入城,绝非表面姿态,而是真的如此打算。 杨亮吃下教训,亲自带人督造城防。 借来的三百幽州兵巡视城内,并教士卒壮丁搭建箭楼。空暇下来,还会随士卒外出伐木,“修补”破损的城门,彼此的关系愈发亲近。 可到了饭点,幽州兵单独开伙,每每香飘十里,梁州兵就只有看着流口水的份。 桓容说得明白,梁州遭逢兵祸,府库必定不宽裕,他带有军粮,三百人的伙食可以自备,无需城内操心。 杨亮终归是要脸的。 人借来帮忙,不给饷银也就罢了,连顿饭都不舍得算怎么回事? 桓容仍是执意拒绝,言辞万分恳切,将一个大公无私、凡事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杨安愈发感动。 即便知道对方有作戏的成分在,但是,这份情他必须领。而且,桓容这般坚持也算是间接示好,表明对他的重视。 回到城中,杨亮不免感叹,有这样一个儿子,桓元子也该死而无憾。转头再看某个坑爹货,不禁额角鼓起青筋,抓着马鞭的手立刻开始发痒。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3.第一百九十三章 鲜卑骑兵前仆后继,不顾性命冲向晋军。 氐人将兵无心恋战,趁鲜卑骑兵拦住晋兵,以最快的速度脱离战场,驰出成县地界,直奔仇池。 大部队陆续撤走,鲜卑骑兵独木难支,很快被晋兵分割包围。 桓容立在武车前,目及战况,命虎贲-进-入战阵,寻到典魁、许超和高岵等人,传达新的命令。 “使君有命,弃刀下马,跪地不杀!反抗到底,部族亲族一概格杀勿论!” 大概一刻钟左右,战场中响起雷鸣般的吼声。 “弃刀下马,跪地不杀!” 鲜卑骑兵被困阵中,前后左右都是晋兵,多数已到强弩之末。氐人西逃,实是孤立无援,能战到此刻,全凭一股血性支撑。听到晋兵的喊声,不禁有人开始动摇。 降还是不降? 氐人已逃,没有援兵,自身又被困在阵中,绝无取胜可能。如晋人所言,坚持不肯下马,待到城外骑兵被剿灭,城内的部落家人必要遭殃! 桓容驰援梁州,击退杨安的消息,早已经传到北地。 桓使君凶名在外,鲜卑人实在担心,继续打下去,惹怒这位凶神,他真的会下狠心,将部落中杀得一个不留。 突然,有一名伤重的骑兵落马。 附近的晋兵没有上前,更没有趁机下刀,而是喝问道:“你可愿降?” 鲜卑骑兵失血过多,人已经有些糊涂。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勉强能听清耳边的话,费力的撑起身,跪在地上,丢掉兵刃,沙哑道:“某愿降。” 声音虽低,却如冷水落入滚油,瞬间溅起一阵爆响。 见晋兵的劝降不是做假,陆续有鲜卑骑兵下马,兵器丢到身前,操-着不太熟练的官话,大声道:“某愿降!” 只要不屠城不杀俘,鲜卑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无心再战。 早年部落被灭,他们几经辗转,先是投奔慕容鲜卑,后又改投氐人,为的不过是保存部落元气,休养生息,以图东山再起。 拼死拦截晋军,不是为杨安的军队断后,而是要护住县城内的亲人。 知晓晋兵没有斩尽杀绝的打算,不用彼此商量,干脆利落的下马弃刀。如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立刻转投,成为桓容手下的刀枪。 在乱世求存,汉人艰难,胡人亦然。 没有雄厚的实力,汉、胡没有多大区别,都是各处离散、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丢掉性命,成为茫茫大地上的一堆枯骨。 这支拓跋鲜卑在北方游牧时,和敕勒部发生冲突,被敕勒联合铁弗击败。 经此一战,超过千人的部落锐减大半,能战的勇士不到三百,余下多是妇人孩童,老人不愿拖累部落,多数在迁移过程中离开或者自尽。 此后稍有恢复,但壮丁的数量始终没有超过五百。不然的话,以这支部落鼎盛时的战斗力,拼死一战,桓容未必能占到多大便宜,损失绝对不小。 越来越多的鲜卑人弃刀下马,跪在地上。 几名穿着皮甲的羌人上前,查看过众人脸上的图腾,将一名身材魁伟的大汉带到桓容面前。 此人身高将近八尺,肩宽背阔,双臂尤为粗壮,掌心、指腹和虎口都带着厚厚的茧子。到了近前,能明显看出他的腿受过伤,走路时一瘸一拐,很不利索。 “使君,此人应为首领。”羌人抱拳道。 鲜卑人被按跪在地上,挣扎两下不得起身,费力抬起头,见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眉目如画的年轻郎君站在面前。 腰间束着玉带,长袖在腕口收拢。 宝剑佩在身侧,剑柄雕刻虎首,明显出自大匠之手。虽未当场出鞘,亦可知锋利无比。 视线上移,冷不丁对上桓容双眼。 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表情似笑非笑,纵然猜到面前人的身份,也无法将他和“水煮活人”的凶名联系到一起。 不期然想起慕容鲜卑,那也是一个比一个长相漂亮,一个赛一个凶残。 鲜卑首领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本能的低下头,断开视线。 “尔非氐贼。”桓容开口道,“出自何部?” 他早有猜测,但是,仍需对方亲口证明。 “回使君,某出身拓跋鲜卑,乃秃发部。”为保住部落中人,鲜卑首领不敢激怒桓容,完全是有什么说什么。 “拓跋鲜卑?” “是。”鲜卑首领继续道,“永嘉年间,我部曾于草原游猎,被敌部所摆,被迫迁移。先投慕容鲜卑,后转投氐人,被安置在武都郡,为氐人守城。” “尔部现有多少人?” “壮丁不足四百,余下尽是妇人孩童。”鲜卑首领顿了顿,继续道,“妇人和半大的孩童皆能开弓,如要临战,亦能一用。” 桓容没有继续向下问,仔细打量着鲜卑首领面上的图腾,摩挲着藏在袖中的荷包,斟酌一番,终究没有当场取出。 还不到时候。 “尔等既然弃刀下马,我自会遵守承诺,不追究尔等家人。” “谢将军开恩!”鲜卑首领跪在地上,单手用力的捶着胸口,“秃发孤愿向天神发誓,只要将军不弃,愿为将军手中刀剑!” 桓容差点妖咬到舌头。 难怪这位能带着部落游走各方,这份眼力价和反应能力非寻常可比。他还没有开口招揽,竟是主动纵身一跃,准确的跳进碗里。 不过,立场转变得如此之快,忠诚度实在有待商榷。 不用等到日后,就在当下,桓容完全可以肯定,没有足够的利益维系,秃发孤绝对会和背叛氐人一样背叛自己。 打量着满脸诚恳的秃发孤,桓容挑起眉尾,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秃发首领倒是识时务之人。” “不敢当将军夸赞。” 不知是真听不出话中隐含之意,还是脸皮厚到故意忽略,秃发孤继续顺杆爬,拍着胸口道:“只要将军愿意收留,我等必为将军冲锋陷阵,绝无二话!将军如要进攻仇池,我等愿为将军带路!” “此事再议,现下倒有一事劳你去做。” 桓容笑意微淡,命典魁和许超将人押到城下,对城中守军喊话,令其放下兵器,打开城门。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4.第一百九十四章 “杀了桓敬道。” 五个字在耳边回响,杨广瞬间表情阴沉,紧紧盯着谋士,眉间拧出川字,久久不发一语。 “怎么,郎君还有顾虑?”文士道。 “顾虑?何止是顾虑!” 杨广连声冷笑,回身坐到文士对面,一字一句道:“吕延,你莫要仗着有几分才干,跟着王景略学过几天兵法,就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郎君何出此言?”被当面讥讽,吕延丝毫不以为意,更没有半点怒气,依旧面上带笑,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何出此言?” 杨广猛地握拳捶在地上,似一头凶狼般盯着吕延,恶狠狠道:“杀了桓敬道?说起来倒是轻巧!不提如何下手,单是我杀了他后是何下场,能不能平安走出梁州城都未必可知!什么封爵,什么拜官,不过都是笑话!” 人死了,要官爵何用? “郎君误会了。”吕延叹息一声,解释道,“王丞相视郎君为英雄,实是诚心招揽,岂会让郎君白白送死。” “哦?”杨广满脸不信,手又按在剑柄之上,阴沉的盯着吕延,道,“开口就要我杀了桓敬道,不是白白送死又是什么?” “王景略倒是打得好主意,我杀了桓敬道,再被幽州兵斩杀,梁州城必生大乱,甚至波及荆州、江当地。倒时,他自可以调兵遣将,趁乱挥师南下,一举拿下梁州,甚至攻入荆州!” “吕延,我固然没有大才,却也不是三岁小儿!” 吕延连连摇头,想要开口边界,却找不到插言的机会。 杨广越说越气,额头鼓起青筋,怒道:“我方才说莫要当天下都是傻子!如今桓敬道带兵在外,随时可能攻下仇池,纵然不下,亦有数县可纳入梁州。届时,幽州兵挡在城外,我如何能逃得出去?!” “你们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再举石断刀,一石二鸟!” “郎君,听我一言可好?”吕延收起笑容,正色道,“事情绝非郎君所想,实是误会。” “当真是误会?”杨广满面讥嘲,硬声道,“让我杀桓敬道,明摆着氐兵将败。你们对付不了幽州兵,就试图诱我做替死鬼,休想!“ “郎君,此言过了。”吕延摇头道。 “过了?怎么叫过了?”杨广继续冷笑,嘡啷一声宝剑出鞘,二度架在吕延的脖子上,阴沉道,“吕延,王景略真是算无遗漏,可能算到你将如何?” “郎君何意?” “如果我拿下你,交给桓敬道,是否是大功一件?”杨广满面讥讽,道,“氐贼太尉吕婆楼之子,怎么说也值得千两黄金,看在这件大功,说不定家君仍能稳坐梁州刺使,我也可为一地太守。” 吕延的神情终于变了,和杨广对视片刻,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杨广点明他的身份,未必是真想将他当场拿下,或许只是在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得更多好处。如若不然,现下就该有虎贲破门而入,将他五花大绑送到杨亮面前。 脑中转过几个来回,吕延忽然放松表情,笑道:“郎君何必试探于我?无妨告诉郎君,既请郎君动手,自会安排下接应,事成之后亦有替罪之人。郎君稍作准备,既能从容出城。” “哦?”杨广手下用力,剑锋压住吕延的颈侧,只要再向前一点,就能划开他的脖子,血溅当场。 “你是说,梁州城内埋有探子?” 吕延点头。 此事没什么可隐瞒。 天下生乱已久,各族政权交替登场。永嘉之乱后,西晋灭亡,东晋偏安南地,仍被视为正统。氐主有一统天下之志,派人刺探情报甚至蛰伏下来,实是不足为奇。 相比之下,临近的秦氏自秦末传承,潜伏于各地的力量更不容小觑。 王猛曾言,想要统一天下,必先统一北方;而欲统一北方,慕容鲜卑和秦氏坞堡必当扫除!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慕容鲜卑一夕被灭,却不是灭亡在苻坚手里,而是败给了秦策。 作为氐秦最主要的敌人之一,秦氏坞堡趁机做大,秦策称王,接收慕容鲜卑留下的地盘和人口,疆域和实力眨眼超过氐秦。 如果苻坚拿下张凉,统一西域,双方或能势均力敌。 奈何自太和五年以来,朝中诸事不顺,氐秦边境烽火连连,几无宁日。 柔然诸部先后兴兵,秦策从东逐层逼近蚕食,什翼犍据姑臧自立,王猛之前的努力尽数付之流水。 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雄才大略如苻坚、足智多谋如王猛也是焦头烂额。 现如今,朔方侯病逝,朝廷第一时间调兵,就为安稳边境,防备匈奴进-犯。万万没想到的是,匈奴尚未发兵,秦璟却率鲜卑骑兵杀到。 两月间连陷数地,且不据城池,只一味的放火杀人,比胡人还要凶狠。 死在秦璟手里的氐人不到一万也有几千,凶名之盛令人胆寒。 每每狼烟升起,临近的守将不是第一时间派出援军,而是立刻召还巡视的骑兵,紧闭城门,严防死守,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就成了秦璟的-枪-下亡魂。 长安得到急报,秦璟的队伍已壮大至五千人。 除了随他出昌黎的鲜卑骑兵,中途加入羌、氐、匈奴和敕勒,一路烧杀劫掠,北地的氐人日不安稳、夜不能寐,部落之中,提起秦璟的名字都能止小儿夜啼。 长安欲派援军,各部首领却是推三阻四,纷纷找借口推脱,谁也不想带着部民往边境送死。 逼急了,干脆叫嚷着要带兵出走,苻坚狠心杀了两个,非但没能成功威慑,反而引来更大反-弹。 正焦急时,王猛拖着病体站了出来,一番晓以大义,言明厉害关系,更对叫嚷得最欢的首领和将明言:“秦策在东,其子袭北,如放任不管,邺城之鉴不远!” 覆巢之下无完卵。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如今想着保存实力,他日同样要面对秦氏大军。到那时,秦氏实力必定远超今日。 “短短两月,秦玄愔扰得边境不得安宁,手下骑兵增至五千,诸公难道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5.第一百九十五章 宁康元年,十一月初 朔风席卷,北地连降数日大雪。 靠近朔方郡和五原郡一带,破损的城墙和倒塌的房屋均被大雪掩埋。断壁残垣覆上一层银白,突兀的立在平原上,远远望去,诉说着无尽的凄凉诡异。 马蹄踏在雪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蹄印,最深处能高过小半个马腿。 运送粮草的木车艰难前行,因雪下埋着残石碎瓦,时而会遇到深坑,马车一路颠簸,甚至陷入坑里,赶车的氐兵不得不跃下车辕,和车后的步卒一同挖开厚雪,抬起车轮,推动马车前进。 按照常理,这个季节并不适合行军。 今岁夏旱,入冬后又遇到暴-雪,即便是最能抵抗严寒的柔然诸部也不会冒雪出行,多数都会躲在帐篷里,等到大雪之后再行迁移。 这支氐兵实属例外。 氐秦北部连起战火,五千胡人组成的骑兵每过一处,必有边城被破的消息传来。更糟糕的是,他们不只杀-人-抢-劫,还要火烧城池,将留下的百姓全部迁走。 短短几个月间,氐秦北部边境几乎成为一片废墟,昔日的边城变作-鬼-城,除了野-狼-夜枭,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吕光受苻坚亲命,官任朔方太守、定远将军,率八千氐兵北上,是为击退秦璟,还北部一个安宁。 可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如果真是三两句话就能解决,也不会满朝推拒,全都低着头装鹌鹑。实在没办法,才由王丞相出面演说利弊,大君带头站了出来。 想起当时的情况,吕光就不禁皱眉。再看遍地大雪,朔方城仍不见踪影,一股莫名的烦躁油然而生。当下拉住缰绳,命队伍暂停,原地扎营休息,等雪小一些再继续前行。 不过是申时中,天已经擦黑。 伙夫刨开积雪,架起简单的锅灶,点燃柴草。 火光燃起,迅速将挖来的雪放入锅内。雪水融化,很快烧开,又熟练的投入面饼和肉块,撒上些盐,就成一锅热汤。 不是她们偷懒,而是天太冷,水囊不抗冻,里面的水早冻成冰块。如果费劲取冰,很可能损坏水囊,远不如挖雪方便。 值得一提的是,锅中肉干都来自南地,由往来长安和幽州的商队市卖。价格比幽州高出五成,味道却是实打实的好,和蒸饼一起煮在锅里,不多时就飘出香味,引得人口水直流。 这样的天气,能喝上一口热汤简直就是享受。 可惜的是,肉干数量不多,只能用来给吕光和几名幢主开小灶。 低级军官和普通兵卒勉强能得一碗热水,时间来不及的话,连热水都没有,只能一边咬着石头硬的蒸饼,一边抓起雪块干嚼。 有经验的,会将雪含在嘴里,等一会再咽下肚;没经验的,常会省略这个过程,结果就是浑身冰凉,一阵阵的直打哆嗦,甚至损坏肠胃,引发病症,因几口雪块送了性命。 肉汤沸腾时,氐兵已快手快脚的搭好帐篷。 吕光和几名幢主走进帐内,一边升起火堆,暖和冰冷的手脚,一边商量着雪停后是否该加快速度。 在大雪中行军,一是容易冻伤,二来会迷失方向。 几人都是久经沙场之人,知晓其中的厉害,故而,离开长安之后没有一路疾驰,而是倍加小心,避免出现任何非战斗死伤。 肉汤送上之后,香味很快飘散在帐内。 加上吕光,在场共有五人,每人手里一个大碗,锅内的肉汤迅速见底。 喝下半碗热汤,吕光长呼一口热气,搓搓手,笑道:“汉人倒真会琢磨。” 几名幢主一齐笑了。 一人抹去胡须上的汤渍,接口道:“听说遗晋幽州能做出不酸的蒸饼,还有各种面食,稻饭都做出花样。某未能亲眼见过,仅听行商口述,都不免心动。他日能拿下遗晋,必要抓来几个手艺好的厨夫,每天换着花样准备膳食。” 听到这番话,几人哄堂大笑。 笑过之后,又不免陷入沉默。 这样的话,换成两年前还有实现的可能。现如今,氐秦四面楚歌,区区一个什翼犍都敢扯旗造-反,据姑臧自立,更不用提东边的秦策、西边的吐谷浑和北边的柔然。 现下更多出一支鲜卑、匈奴、敕勒和杂胡组成的联-军,朔方、五原接连被破,北边时刻面临威胁,南下攻伐也只能想想。 看看被赶回仇池的杨安,之前赫赫扬扬的围困遗晋梁州城,如今却是丢盔弃甲,连手中的地盘都保不住。 如果晋兵打死不退,估计会过不去这个冬天。 哪怕晋兵退去,他也未必得好。之前抗旨不遵,如今被晋人打上门,失地弃城,国主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想到这里,帐中气氛更显凝重,几人都是暗中叹息,嘴里的肉汤都没了滋味。 对氐人来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国主纵然有雄心壮志,奈何被四面包围,处处危机,自保尚且困难,遑论集结兵力南下。 肉汤喝完,一股热气从腹部升起。 吕光咳嗽一声,促众人打起精神。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去朔方迎敌,距北边越近,遇上秦璟的机会越高,这样士气低迷,实在不利于战况。 “若方向没错,此处距朔方城不到二十里。”吕光铺开舆图,点着靠近边境的几处城池。 舆图画在羊皮上,线条粗犷,边缘处泛黄,和桓容手中的相差十万八千里。饶是如此,吕光仍十分小心,视若珍宝。 氐秦立国二十载,氐人能征善战,在绘制舆图等方面却始终没有进展。全靠王猛一人,非得把他累死不可。 若非如此,苻坚也不会仿效幽州,设立技学院。 可惜成效不大。 到头来,很可能又是百忙一场。 商定明日路线,几名幢主便告辞离开,各自下去休息。 帐帘放下,偶尔从帘缝中吹入一丝冷风,带得火苗在盆中摇曳,映在帐篷上的影子随之摇动,很有几分诡异。 吕光收起舆图,起身动了动胳膊,唤部曲进帐,三两下除掉铠甲,换上一件皮袍,便合衣躺在榻上。 很快,大地被黑夜笼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6.第一百九十六章 桓容想过,此番带兵追到仇池,长安肯定不会坐视。派出援兵或是围魏救赵,让他担忧身后、投鼠忌器,都是不错的办法。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王猛竟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杀了他,引梁州生乱,继而挑拨桓氏和建康? 想到这里,桓容不禁摇头。 这压根不像是王猛的作风,难道他真的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力,才想出如此阴-损的法子? 想着想着,桓容不免有些走神。贾秉连续叫了他三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明公?”贾舍人提高声音,“明公!” 桓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皱眉的贾秉,讪讪的点了点头,道:“秉之有事?” “今岁天寒,仆夜观天象,恐近日将有雨雪。是拿下仇池还是退回武都,明公可有决断?” 贾秉的话颇有深意,并非仅指天气。 桓容思量片刻,没有马上出声,而是将捏在手里的书信递给贾秉。 “这是?” “梁州刺使送来的消息。”桓容沉声道,“我领兵在外,长安派人潜入梁州城,意-欲-说服杨广谋-刺于我。” “什么?!”贾秉神情顿时一变,显然没有料到,长安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他和桓容的观感一样,此事完全不像王猛的作风。然而,看过书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王猛病中无奈,的确用了-毒-计。 “这不似王景略素日所为。” 王猛投靠氐人,早年的名声和一身才学都做不得假。 以他素日所行,该是堂堂正正,从战场上一决胜负;要么就是趁桓容孤军北上,派兵拿下成县,截断粮道,借机扰乱军心。 在背后下手,甚至是-毒-杀,实在无法想象。 “时不待人,英雄终归争不过老天。” 桓容突发感慨,不只是为病中的王猛。 贾秉许久没有出声,待桓容神情稍缓,方才开口道:“明公,信上言,吕延口称返回长安,实则在梁州城潜-伏,是否该趁机动手,暗中将他拿下?” “不急。”桓容摇摇头,道,“杨使君送来书信,不可能没有应对。当务之急,先下仇池城,余下等入城再议。” “明公决定攻城?” “对。”桓容转身笑道,“礼尚往来。” 长安送他如此大礼,没道理不回送。 至于苻坚王猛会怎么想,是不是更欲杀他而后快,并不在桓容考虑。反正已经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如将刺扎得更深些,让他们日夜难安,行走坐卧都不安稳! “下令营中,尽速埋锅造饭,士卒轮番休息。另拨出五百人赶造投石器和攻城锤,无需避开城内。”桓容一字一句说道,字里行间都带着冷意,“我就是要让杨安看个清楚明白,不打下仇池城,我绝不撤兵!” “诺!” 贾秉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桓容回到武车上,召来送信人问了几句话,随即写成一封短信,交他带回梁州城。 “转告杨使君,城内和州治所之事我不插手,但是,吕延必须抓住,无论生死!” “诺!” 送信人收好书信,带上足够的蒸饼和水,没有多耽搁,迅速上马离开。为免途中生出意外,桓容特地派出两名州兵护送。 马蹄声消失在远处,营地中飘散起蒸饼和肉汤的香味。 士卒排队用膳,领过蒸饼和肉汤,立刻三五一堆凑到一起,顾不得烫,一边吸气一边大口的吃下肚。 不足的再去领上一份,吃饱的将碗筷交给厨夫,稍事休息,立刻分成几队,该巡营的巡营,该伐木的伐木,另有一百多人摆开工具绳索,专门制造投石器和攻城锤。 有武车运送,这样的器具无需做得太过庞大。同样的,为加快时间,手艺难免粗糙,属于用过一次就当柴火的类型。 饶是如此,成排的投石器摆出来,拉动操控杆,吱嘎声响中,木杆猛摇,巨石嗖嗖飞出,照样威力惊人。 城头上,杨安身披铠甲,眺望远处大营。 看到成队的士卒走出营门,砍伐的树木排成长龙,不久从营中推出数辆投石器,每每摇动,都有石块和木桩呼啸而出。 杨安握紧剑柄,越看越是心惊。再观左右,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表情未变,心却不断下沉。 桓容此举不是莽撞,实为炫耀武力。 他不担心泄-露攻城利器。 事实上,长安不派援军,杨安又不可能向吐谷浑求援,仇池已沦为孤城。晋兵一日不撤,杨安的危机就增加一分。 桓容怒于王猛-毒-计,决意拿下仇池作为“回礼”。 杨安头顶的丧钟已然敲响,仇池城必要易主。是早是晚,仅在攻城的时间,以及桓容是否打算留下俘虏。 临近傍晚,天空飘下一阵雨雪。 冷风自北吹来,巡营的士卒加上一层厚袄,依旧冰冷彻骨。 今年格外的冷,无论城内城外,不少士卒都生了冻疮,严重的甚至开始溃烂。 桓容出征前早有准备,军中不只有医者,更有大量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哪怕不够用,不过是几桶稻饭的问题,对桓使君来说完全是小意思。 城内的氐兵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仇池被围,粮价和药价一同飞涨。 若非杨安下令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离开,估计城内的百姓早已经跑空。汉人和杂胡不必说,连氐人都对守城没有半点信心。 在桓容演示投石器、推出攻城锤之后,城内更是人心惶惶。整日提心吊胆不说,家中的存粮就要见底,偏又遇上氐兵强征,美其名曰“守城之用”。 几次三番下来,城内陆续有老人和孩童的饿死。 蓬头垢面的乞丐挤满大街,粮铺和食肆陆续关门,哪怕出再高的价钱,也别想买到一粒粮食。 谁都不是傻子。 金子哪有命重要。 百姓没法出城,只能躲在家里,等着城外的晋兵攻城,是好是歹,总能分出胜负。如此一来,能养活一家人的粮食就变得至关重要。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7.第一百九十七章 东城门被破,晋兵如潮水涌入。 守城的氐兵心知必死,部分彻底丧失斗志,部分则突然爆-发凶性,同入城的晋兵拼死搏杀。 城门下的战况尤其惨烈,倒伏的氐兵和晋兵尸体堆积在一起,通路愈发狭窄。无论晋兵想冲进去,还是氐兵想逃出来,都必须将这些尸体搬开,否则寸步难行。 东城门被破的消息传到南城门,守卫此处的幢主情知不妙,想到杨安就在东城门,更是汗如雨下。 “来人!” 幢主当机立断,将守城之职交给麾下,亲率忠心部曲冲向东城门。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杨安救出来! 并非他对杨安多么敬重、多么忠心,而是杨安一死,守城军队必会人心涣散,彻底失去斗志。届时,仇池城易主,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路! 哪怕守不住城,设法从乱兵中逃出去,好歹能有一条生路。到时收拢氐兵,无论北逃还是西行,总能保住一条性命。 “随我去东城!” 幢主一声大喝,砍翻一名爬上城头的晋兵,感受到脚下震动,定睛一看,发现一架巨大的攻城锤已被推到城下,数名壮汉-赤-裸-上身,正用力拉动粗绳,摇动巨木,猛地撞向城门。 轰! 仿佛闷雷炸响,攻城锤的尖端冲破城门,木屑如雨飞溅。 门后的氐兵未能提防,数人直接被撞飞,另有十几人被飞溅的木刺-刺-穿,惨呼声中,鲜血洒了一地。 城下的百姓见此一幕,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面色涨红、齐齐振臂高呼,趁着氐兵被攻城锤震慑,冲上前抓起长刀,踩过氐兵的尸体,砍杀仍在城下的将兵。 “杀!” “杀死这群狗贼!” “东城已破,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杀啊!” 汉人和胡人混杂在一起,都是血性飙升。一对一打不过,干脆两三人围住一个。 战场上哪讲什么公平道义,最重要的就是杀敌! 死去的氐兵越来越多,数名汉子抢到绞索前,束着葛巾的是汉人,梳着索头的是杂胡和鲜卑,余下则是氐人。 还有几人头戴皮帽,身穿皮袍,皮帽上镶嵌彩宝、皮袍翻开竟是一层绢布,再再表示身份非同一般。 但在当下,无人关注这些,众人一门心思的拉动绞索,打开城门,迎晋兵入城,为家人族人寻一条生路。 吱嘎数声,绞盘转动,破损的城门向两侧分开。 城外的晋兵察觉情况,一阵号角声后,攻城锤向后撤去,给冲锋的士卒让开道路。 这一切发展得太快,幢主来不及反应,就被堵在城头之上。 别说救援杨安,早已是自身难保。 前后左右都是晋兵,部曲拼死防卫,挡下砍来的兵器,却无法挡下晋兵配备的手-弩。 这种手-弩十分小巧,直接缠在前臂,只要按下机关,立刻会有巴掌长的-弩-箭飞出。 远距离作用不大,近战却是恐怖的杀-器。 因通体由铁制成,且对匠人的手艺要求极高,配备手-弩-的晋兵不多,仅两百人左右。但架不住手-弩-可以连-射,威力着实不低。 十几人集合起来,将幢主和部曲堵在城头,同时按下机关。 黑色得弩--箭破风未来,部曲接连中箭,一个接一个倒下,临死犹不闭目,狠狠瞪着晋兵。 脚下倒伏的尸身越来越多,幢主腮帮抖动,终于不再闪避,推开仅存的部曲,举刀冲向对面的晋兵。 嗖嗖两声,肩膀和腰侧一阵剧痛。 幢主狠狠咬牙,任凭-弩-箭-扎在身上,一步、两步,足迹已被鲜血染红。 这一刻,他不再想着逃生,而是决心死战,用鲜血祭祀天神,用灵魂向祖先证明,他不是懦夫!纵然是死,也要勇敢的同敌人交锋,死得像个真正的勇士! 魏起放下手-弩,拦住要再放箭的晋兵,横托一柄长刀,迎上浑身染血的幢主。 城头陷入诡异的寂静,同城下的喊杀声形成鲜明对比。 对战的两人都没有说话,猛地冲向对方,刀锋-撞-到一处,刺耳的声响似要撕开听者的耳鼓。 当、当、当! 三击之后,幢主终因失血过多,持刀的手一抖,没能挡住魏起扫过的刀锋,被砍伤右臂,武器瞬间脱手。 鲜血如雨落下,幢主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抬头直视魏起,扬声道:“城灭身死,我已无憾!” 魏起眸光微闪,道:“如你愿降,某可上请桓使君留你性命。” 幢主摇摇头,继而哈哈大笑,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苍凉。笑声中,拼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前冲数步,猛地跃下城墙。 砰的一声,幢主坠落在地,鲜血缓缓从身下溢出,同死去的氐兵混在一起,再分不出你我。 魏起看了一眼,重新握紧长刀,高声道:“氐将已死,弃刀跪地者不杀!” 话声破开寂静,定格的画面重又变得鲜活。 目睹幢主身死,城头的氐兵走向两个极端,部分当场丢掉长刀,跪地投降;部分则咬紧牙关,决意血战到底。 攻入城内的晋兵没有手软,同顽抗的氐兵战到一处,直至最后一人倒下,南城门的战斗才宣告结束。 城下的百姓再次高呼,汉人和胡人夹杂在一起,看到被押下城的氐兵,都是大声唾骂。 几个穿着布袍、发束葛巾的汉子冲上前,抓住两名氐兵,狠狠的施以拳脚。 “就是你这-畜-生!” “阿妹,你睁眼看看啊!” 汉子满面怒色、眦裂发指。 氐人没有反抗,只用双手护住要害,蜷缩起来,任凭拳脚落在身上。最后是魏起出声,命士卒将人拉开。 此时,倒在地上的氐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满脸青紫,鼻下挂着两管血痕。被晋兵拉起来时,浑身软得面条一样。 知晓氐兵的恶行,魏起恨不能亲自斩其于刀下。还是周延提醒他,群情激愤容易生乱,且刚打下城门不久,难保城内没有藏着残兵,谨慎为上!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8.第一百九十八章 宁康元年十二月,贾秉携桓容上表离开仇池,日夜兼程赶往建康。 隆冬时节,北地水道不畅,一行人自陆路南下,过梁州后改行水路,期间短暂停留荆州,同桓豁会面,随后穿行豫州,一路东行姑孰,将桓容的亲笔书信交给桓冲。 待桓豁桓冲的回信送往仇池,贾秉继续启程,赶在元月晦日前抵达建康。 彼时,杨安的头颅已送抵长安,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朝会之上,苻坚面沉似水,扫视明光殿中,目光如刀,一下下刮得人生疼。 满朝文武都低着头,无一人出声。 自去岁以来,氐秦霉运当头,边界战事不断,胜少败多。朝堂之上,德高望重的老臣接二连三死去,先是朔方侯,紧接着就是建宁列公,人心愈发不稳。 不等苻坚回过神来,太尉吕婆楼又突然病倒。 朔方侯年事已高,早晚有这一日;建宁列侯身染重病,也没能熬过隆冬;吕婆楼向来身体康健,之所以会突然倒下,实是接到长子的死讯,一时间禁受不住打击,这才一病不起。 思及此,苻坚不免有几分愧疚。 吕光死于秦璟之手,派他增援朔方的却是自己。 早在朝议之前,他心中已有出兵人选,吕氏父子赫然列在首位。 吕婆楼不能轻易出长安,吕光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他本以为,秦璟再是能征善战,八千人也足以应付。不求立即将他赶出朔方、五原一带,凭借优势兵力,就此形成拉锯总有可能。 万万没料到,秦璟竟会冒大雪行军,仗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埋伏在大营之外,趁机发动-夜-袭。 整整八千悍卒,不是死伤就是逃散,没跑的都成战-俘,被秦璟押送回昌黎。 等到大火烧尽,得到消息的边将才派斥候前来往查看。 茫茫大雪中,大营所在之处一片狼藉。 烧焦的帐篷和飞散的碎屑散落遍地,中间还有倒伏的尸身,早辨认不出生前模样。 贪婪的狼群游弋在废墟间,空中盘旋着成群的乌鸦,沙哑的叫声穿透北风,使得人头皮发麻。 饶是屡经沙场、见惯生死,照样会被眼前一幕惊到。 斥候脸色煞白,腿肚子发抖,压根没有下马,急匆匆掉头返回。遭受火-焚的营地被抛在身后,连同氐兵的骸骨一并被大雪掩埋。 待到来年雪化,一切的一切都会腐朽成碎渣,融入大地,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或许会留下几具烧焦的骸骨,向世人诉说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此战之后,朔方城外二十里几乎成为禁-地,商队和游牧的部落途经此处,百分百都要绕路。实在绕不过去,也会远远扎营,小心的念几句“天神”“道祖”。 遇上胆子小的,夜半听到风声,被吓得瑟瑟发抖、走不动道都有可能。 随着商队往来,朔方和武都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吕婆楼本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子之痛难以言说,又听到这些杂七杂八的议论,气怒交加之下,病情变得更重。 吕延南下未归,吕宝和吕德世衣不解带,日夜守在病榻前,小心的侍奉汤药。奈何吕婆楼病入沉疴,竟至药石罔效。 进-出太尉府的医者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吕婆楼突然咽气,自己被愤怒的吕宝和吕德世乱刀砍死。 有心不来,国主又下了死命,实在没办法,只能备好遗书,提着脑袋出门。 吕婆楼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苻坚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糕。这个关头,仇池被下的消息传来,杨安的人头被送到长安,明光殿中气压低得吓人,无论文臣武将,都是低眉敛目,喘口粗气都会提心吊胆。 别看苻坚爱好邀名,连举-旗-造-反的都能刀下留情。 这些都有一个前提,事情没严重到相当程度。 现如今,北边城池不稳,东边被秦策蚕食,西边什翼犍造-反,又被视为孱弱的晋兵攻下两郡! 就算再没脑子,也该意识到情况严峻。何况苻坚不笨,自然知晓其中厉害。 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朝中群臣又是各自怀心思,本该挺身而出、为国主解忧的武将再次成了鹌鹑,苻坚气得想杀人。 不用等到秋后算账,直接抄起刀子,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砍死! “陛下,”带病上朝的王猛站起身,出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臣有奏。” 事情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必须找出破局的办法。 桓容一日不离仇池,留在南地的吕延就没法鼓动杨氏父子痛下杀手。而桓容不死,桓氏就不会立即同建康翻脸。 建康不乱,氐秦要防备的敌人就多出一个,始终无法尽全力扑灭什翼犍建立在姑臧的政权,更不用提击退秦璟,从秦策手里抢回地盘。 一环套着一环,桓容成为最紧要的突破点。 非是此事太过重要,王猛也不会让吕延冒险留在梁州。 吕婆楼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吕延再出差错,太尉府必当立即传出丧讯。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固守边城,以防贼兵。” 翻译过来,八千人都被一锅端,还是别想着往里添油,暂时放弃朔方和五原,严守其他边城。务求不让秦璟率领的骑兵踏入半步。 虽然话不好听,也会失去面子,好歹能保住边界的力量,不被秦氏一点点蚕食。 再者说,严寒时节,北地连降大雪,靠近草原的地界更是滴水成冰。这样寒冷的天气,骑兵出行都很困难,休说大举攻打城池,纯粹是找死。 秦璟能战不假,终归不能胜过老天。强行出兵的话,跟随他的胡骑必会心生不满,内讧都有可能。 王猛想得不错,也是如此建议苻坚。 氐秦国土被蚕食,从去岁至今,损失难以估量。但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必须步步小心,谨慎行事。 诸胡内迁之后,建立的政权不少,能长久的却是不多。 氐秦立国二十载,如今被夹在几个政权之前,强敌环伺,稍有不慎就将重蹈他人覆辙。为今之计,稳固长安,笼络部落首领,抓牢手中力量,挑拨他人内部矛盾,寻机再起!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9.第一百九十九章 秦璟离开内室,驻足廊下许久,想起秦策所言,不禁摇了摇头,嘴边现出一丝苦笑。 刚行出数步,忽被两个半大少年拦住。见两人似有话说,干脆停住脚步,温和道:“阿岢,阿岫,你们在这做什么?” “阿兄。”秦珍和秦珏互相看看,迟疑道,“我和阿岫有事要和阿兄说。” “何事?” “是大兄。”秦珏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大兄派人……” 没等秦珏把话说完,已被秦璟一把按住肩膀。 “阿兄?” “去东院。”秦璟道,“正好我要去见阿母,事情可以路上说。” “诺!” 兄弟三人穿过回廊,一路行往刘夫人居处。 秦珍和秦玦藏不住话,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秦玖所行全部讲了出来。 “阿兄带兵在外,同胡贼厮杀,数月不回西河,怕是不晓得这些事。”秦珍眉心微皱,显然是对秦玖存下许多不满,“说起来实在闹心!” “大兄之前被召回武乡,本是阿父做的决定,他给阿母的信里却在埋怨阿兄。阿母回信劝说,他仍不改,气得阿母足足三月未给他书信。” “大兄信中怎么说?”秦璟表情不变,看着空中飘雪,周身凝聚冷意。 “还能怎么说,都不是好话。”秦珍嘟囔一句,不满道,“他倒是给阿母送信讨饶,却不说自己错了。气得阿母更不想理他,直说就该拿鞭子抽,抽过一顿就清醒了。” 说到这里,秦珏突然-插-话,好奇问道:“阿兄,阿母真抽过几位兄长鞭子?” “这个嘛,”秦璟微微侧头,看着好奇的两个弟弟,一瞬间似想起旧事,身上的冷意消去不少。 “的确抽过。” 秦珍和秦珏互看一眼,都是一脸的愕然。 “真的?” “阿母手中有一条绞银鞭,我和二兄、三兄都挨过。估计大兄也一样,只是我没亲眼见过。” “嘶——” 秦珍和秦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铜铃一样。显然无法想象,平日里端庄优雅的嫡母会抄起-鞭-子-抽-人。 见状,秦璟当场笑出声音,犹如冰雪初融。 “实则并不痛,只为让我们记住教训,莫要再犯错。” 一个人笑与不笑,区别竟如此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秦珍和秦珏看过多次,仍觉得不可思议。 “我幼时顽劣,没少被阿母管教。二兄、三兄也是一样。”秦璟的声音带着回忆,比先时温和许多。 “阿嵘性子好,阿母教训过一次,下次绝不再犯。阿岚和阿岩出生后,阿母很少再动鞭子,等到你们落地,阿母的鞭子已藏入箱内,自然是见不到。” 早年间,秦氏坞堡夹在几方势力之间,秦策隔三差五就要出堡击敌,每次出征就是一场诀别。刘夫人和刘媵守在堡中,遇情况紧急,同样要披甲登上城头。 最惨烈的一次,坞堡出现-奸-细,堡门被冲破。奸贼将胡贼引入堡内,欲擒杀刘夫人和出生不久的秦璟。 就在那一次,秦璟的庶母抱着他的庶兄做饵,引开了杀气腾腾的胡贼,也保下了年少的秦玖等人。 战后,刘夫人不顾残兵,执意出堡搜寻,结果就见到了被钉在地上的张媵,身上的血流干,双目仍死死盯着一处土丘,直至入殓仍不肯闭目。 秦璟的庶兄死在土丘后,一箭穿胸,落入狼腹。 刘夫人在张媵的坟前立誓,必为母子两人报仇。她活着一日,定会断绝凶手血脉,一个不留! 誓言字字带血,犹在耳边。 秦璟懂事后,刘夫人言说旧事,将誓言一字不漏的告诉他。待查明吕婆楼是带兵攻入坞堡的贼首,也是射杀张媵母子的元凶,秦璟便发誓,只要他一息尚存,绝不放过氐秦吕氏一脉! “阿兄……阿兄?” 秦璟忽然走神,实在太过罕见。 秦珍和秦珏连唤数声,总不见他回应,心下担忧,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才让阿兄如此? 正疑惑时,迎面走来数名婢仆,为首者身材极高,可比寻常男子。眼窝凹陷,鼻梁高挺,轮廓深邃,相貌迥异于汉人,明显有胡人血脉,甚至就是个胡人。 “郎君。” 婢仆走到近前,福身向三人行礼。 “夫人闻郎君归来,甚是心喜,命奴请郎君往院中。” “我正要去拜见阿母。”秦璟道。 婢仆再行礼,侧身让到一边。 秦璟三人越过婢仆,踏过铺着薄雪的青石路,抛开秦玖之事,转而说起秦珍和秦珏的课业。 “张参军不在堡内,舆图和兵法由谁教导?” “夏侯将军教授兵法,刘参军讲解舆图。” “夏侯将军随阿父征战多年,名震北地,能随他学习是尔等之福,勿要淘气才是。” 兄弟三人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 朔风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 三人抵达院中,身上已披了大片银白。 婢仆见三人走过院门,立刻福身行礼,并将三人引至正室,随后下去准备茶汤。 室内铺着地龙,纵使未燃火盆,也是温暖如春。 一盏立屏风靠墙摆放,刘夫人和刘媵坐在屏风前,身前摆着十几卷竹简,其中两卷已经摊开,记载着去岁的田亩收成以及库房-进-出。 “阿母。” 秦璟三人扫去身上的落雪,除下斗篷,走进内室。 秦珍和秦珏退立旁侧,秦璟正身下拜,面向刘夫人行稽首礼。 “儿不孝,让阿母惦念。” 刘夫人放下竹简,看向跪在面前的秦璟,缓声道:“起来吧,你在外征战数月,我的确担忧惦念,今能平安归来,实是大慰。” “诺。” 秦璟坐起身,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腿上。 秦珍和秦珏这才行礼落座。 婢仆送上茶汤和糕点,刘媵亲手将竹简归拢,逐一放入箱中,随机就要起身告辞。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0.第两百章 宁康二年三月,秦璟率五千骑兵南归彭城。除胡骑之外,另有五百刘氏部曲同行。 拔营前日,闻听将要南下,染虎等皆是摩拳擦掌。 “将军,可是要去打长安,要不然就是建康?” 不怪他们会产生如此想法,随秦璟纵横草原数月,攻城拔营,连战连胜,稍有败绩,众人兴奋之余,对秦璟心悦诚服,敬称“汗王”。 在胡人的部落中,强者才能成为首领。 染虎出身的秃发鲜卑部,压根没有什么“嫡长”,首领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谁最勇猛凶悍,能被部落中的勇士共举,被部落长老和贵族承认,谁就会接下首领的位置,带领部落继续前行。 如果首领的儿子没有作为,有九成以上的可能被他人取代。同样的,首领的儿子太有作为,等不到亲爹让位,一场父子相-残不可避免。 这种制度看似残忍,却在胡族部落中延续千百年。 从秦时塞外诸胡,到汉时草原匈奴,一直到魏晋时期内迁的五胡,即使仿效中原王朝建立政权,在权力交接的过程中,依旧带着旧俗的影子。 染虎等人臣服于秦璟,甘心为他手中刀兵,自然期待他能接过秦策衣钵。但是,在中原多年,众人对汉室也有几分了解,见秦璟抵达西河不久就要离开,心中难免生出嘀咕,更有几分不满。 秦璟立下大功,秦策行事却太不公平。 汉人的规矩实在太多,真正的勇士竟要受到这样的冷待! 好在秦策没有继续“不公平”下去,肯定秦璟的战功不说,更是当着满朝文武宣布,将荆、豫、徐三州俱交秦璟,许他虎符,可掌三州诸军事。遇战先决,无需禀于西河。 此令既下,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有老臣不满秦策此举,以为太过荒谬。 秦玖被夺-兵-权,调回武乡;秦璟却要统领三州?手中的五千骑兵不收入西河,全要随他一同南下? 如此行事,难道是想废除长子,立四子为继承人? “大王还请三思!” 出声附和的文武超过十人。 秦策面上不显,脑中浮现出刘夫人日前之言,不由得心头微沉。 “今慕容垂盘踞丸都,苻坚篡踞长安,胡贼尚未扫清,诸事当以重立汉室、夺回中原为先!我子能征善战,有统兵之才,命其领荆、豫、徐诸军事,方能震慑长安,令胡贼不敢轻举妄动!” “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言!” 在场文武跟随秦策多年,还有曾经侍奉其父的老臣,见他态度坚决,不容半点置疑,都是心头巨震。 无论是否存在不满,再无人公然开口反对,更没有胆大到请秦策收回成命。 翌日,秦璟接受任命,率五千骑兵南下彭城。 染虎等人满脸兴奋,只等着秦璟一声号令,无论长安还是建康,抄起刀子就上! 现如今,染虎已不怀疑秦璟能助他报得大仇。 以秦璟的战斗力,慕容垂和慕容涉龟缩在三韩则罢,如有哪天不老实,试图染指中原,百分百会被狠狠收拾。 慕容垂被称“鲜卑战神”,奈何身边处处是坑。 慕容德和他离心,不能交付信任;慕容涉心思诡谲,更有背叛慕容评的前科,更加不能相信。 能托付身后的慕容令和慕容冲又是彼此看不顺眼,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回,最严重的两次,已然是刀兵相向。 不是慕容垂及时赶回,两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九成以上不是儿子死就是侄子亡。 一个接一个烂摊子等着收拾,慕容垂压根分不出精力谋-划南下复国。只能继续困在三韩之地,先解决身后的麻烦再说。 知晓慕容鲜卑的情况,染虎反倒不急着报仇。 与其一刀了结,不如看着仇人自相残杀,这样才更痛快! 秦璟没有回答染虎等人的问题,只告知众人,此次返回彭城,将有一段时日不临战事。染虎等人虽有些失望,但已经发誓效忠秦璟,自当唯其马首是瞻。 不过,众人的心情很快又好了起来。 秦璟明言,之前获取的“战利品”,已有部分送往彭城,都将如数发下。 “城中建有兵营,尔等可居于营中,亦可于城内购置家宅。” 染虎等人愕然瞠目,以为自己听错。 “将军不是说笑?” “自然不是。”秦璟跃身上马,单手抚过战马的颈项,引来一声响鼻,“待回彭城,将为尔等录入户籍。如尔等愿意,可改汉姓、取汉名。如若不愿亦无不可。” 染虎等人脸色涨红,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秦璟此举是在表明,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亲兵”,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小卒! “仆等必为将军效死!” “汗王万岁!” 五千骑兵陆续上马,伴着悠长的号角,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北方大地。 马蹄踏过残雪,溅起早春的湿泥,从上空俯瞰,五千骑兵仿佛一股奔腾的洪流,急速奔涌南去。 骑兵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再也眺望不到。 城头之上,刘夫人依旧久久驻立,任由冷风拂过鬓发、鼓起长袖。 “阿姊,起风了。”刘媵站在刘夫人身侧,轻声道,“该回去了。” 刘夫人没出声,仍望着秦璟离开的方向,眸光深邃。 刘媵没有再出声,而是静静的陪着刘夫人,一同伫立在北风之中。 两人的裙摆被风扬起,似欲乘风而去。 秦珍和秦珏趴在城墙上,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一幕,不由得心头火热。 他们何时才能长大,才能随父兄征战沙场? “阿兄初次临战,也不过比咱们大上两三岁。”秦珍握拳道,“胡贼不灭,总有你我杀敌之日!” 风越来越大,卷起残雪飞沙,阻隔了城头人的视线。 “走吧。” “诺。” 随刘夫人离开时,秦珍和秦珏不约而同转头,向秦璟离开的方向张望。漫漫飞沙之中,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被骑兵踏出的长路一直向南,直至风沙尽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1.第二百零一章 宁康二年,五月,长安太尉府 两名医者小心退出内室,在门前停住脚步,想起方才的情形,都是面露惧色,汗不敢出。 “太尉的病情……”一名医者刚要开口,当即被另一人拦住。 平日里同行是冤家,现如今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说错半句、行差半步,两个人都要脑袋搬家。 “你不要命了?!” 太尉命不久矣,诊治的医者全都清楚,却无一人敢诉之于口,每次过府,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快些熬药,趁早离开!” 能拖一天是一天,哪天实在拖不下去,带着一家老小逃出长安,无论往东还是往南,凭着一身本事总能挣出一条生路。 被捂住嘴的医者也是i一阵后怕,忙不迭点头,脸色煞白。 两人匆匆往库房取药,亲手熬制,送到吕婆楼榻前。 整个过程中,吕宝派来的健仆始终不错眼的跟着,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稍有不对就会立刻拔剑,将两人斩杀当场。 之前已有两名药童身死,错杀也好,真有异心也罢,从那之后,吕婆楼入口的汤药都需医者亲手熬制,由健仆牢牢盯着,确保不出半点差错。 吕婆楼征战半生,为官几十载,在外的敌人不少,朝堂上的政敌同样两个巴掌数不过来。 此番病重,连续多日未能上朝,外边的人不好插手,朝中的敌人则找到机会。不能明摆着刺杀,在汤药上动一动手脚极是方便。 如非机缘巧合,被吕宝发现不对,吕婆楼哪能撑到今天,早在本月前就驾鹤西归。 吕婆楼没死,煎药的童子身首异处,医者被赶鸭子上架,再不愿意也不敢抗命,只能老老实实的煎药,亲自为吕婆楼试药,在他服用之后才可离开。 至于会不会因无病服药损害身体,太尉府半点不在乎。 两名医者完成“任务”,带着一身冷汗离开。一路行到前院,双腿都在发抖。不是互相搀扶,压根路都走不稳。 叹息运道不济的同时,对比常驻府内的同行,又不免心生希望。 后者生死操于吕氏,一家老小的命都在吕氏手里攥着,早晚要为吕婆楼陪葬。自己好歹有些许自由,可以隔五日离府,回家探望父母妻儿。 这是他们撑下去的希望,也是从长安脱身的唯一机会。 医者互相把臂,为彼此壮胆,坚定信心。 行到府门前,正要唤门房开门,忽闻门后传来一阵马嘶,随即辅首被叩响。 门房走出来,向两名医者示意,利落的取下门栓,拉开角门。 医者不敢多想,只盼着尽快离府。 先后穿过角门,正要迈下石阶,就见府前停着两辆大车,车上盖着蒙布。相聚五步远,已能闻到一阵药箱。 “想必是药商。” 自吕婆楼重病,吕德世和吕宝开始四处搜寻良药,人参灵芝没少,甭管能不能派上用场,是不是写在药方立,只要是好药,一概不吝惜金银绢帛。 打量着从车上走下的药商,医者心下有了计较。 先前多是胡商,这个却是汉人。 不过,朝廷并不禁止汉人过都城行商,事实上,长安内的豪商,七成以上都是汉人。这个药材商出现在吕府门前,实是再正常不过,没有半点值得奇怪。 医者匆匆看过两眼,并未放在心生,迅速转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向家中走去。 氐秦立国后,事事仿效晋朝。 官员和贵族乘车有严格规制,平民百姓出入则需步行。农人进都城可赶牛车,但到城门前必须下车,由守卫逐一盘查。 如有违背,必定按照律法严查,绝不姑息。 论起舆服制度,魏晋南北朝时期已算宽松,换成两百年前的汉朝,穿错衣服不只要被嘲笑,更有人因此丢爵丢官,可见律法之严。 医者离开后,药商同门房道明身份,递上此次送来的药材清单,并道:“有一株老参,是某耗费力气得来,价值不下百金,需同府上少郎君当面。” 如果是两车普通药材,根本不必禀报吕德世和吕宝,自有管事与商人结清钱款。涉及到稀有的药材,价值超过白金,不是管事能轻易决断,必须向上禀报。 吕婆楼服过汤药,精神稍好。 健仆前来禀报时,他正同两个儿子交代朝中事。 “老参?” 听到健仆所言,吕德世双眼一亮,吕宝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 吕婆楼服用的汤药中,正好需这一味药。 “阿弟,你侍奉阿父,我去见那药商。” 吕德世兴冲冲离开,不到片刻又快步返回,手中攥着两卷竹简,脸色阴晴不定,很有几分难看。 “阿兄?”吕宝奇怪道,“出了何事?” 吕德世没有回到,而是走到榻前,将名剌和竹简奉给吕婆楼,道:“阿父,三弟出事了。” 吕宝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二兄,你说什么?!” 吕婆楼瞳孔紧缩,状似摇摇欲坠,却并没有真正倒下,摊开一只枯瘦的手,沙哑道:“拿来。” “诺!” 吕德世递上竹简,退坐到一旁。 吕婆楼展开竹简,看到“幽州刺使容”五个字,脸色骤变,匆匆看过其后内容,又抖着手展开另一卷,确认是吕延的字迹,登时怒上心头,苍白的脸色转为赤红,剧烈的咳嗽起来。 “苻坚、王猛!这是要绝我吕氏!” “阿父!” 吕德世和吕宝大惊,同时扑向榻前。正要叫医者,被吕婆楼喝住。 “不用,咳咳,倒盏温水来。” “诺。” 吕德世亲自取来一盏温水,吕婆楼服下半盏,勉强压下喉间痒意,问道:“给你竹简之人现在何处?” “已被关在客厢。”吕德世眼中闪过狠意,“阿父,可要严肃家拷问?” “不用,将人带来。”吕婆楼靠在榻边,沉声道,“切记莫要怠慢。” “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2.第二百零二章 吕延关在牢房这些时日,杨亮父子并未亏待他。每日膳食不缺,隔两日即有干净衣物送上。 唯一的要求是,默写下王猛授予的军道、商道和民道之学。 如果坚持不写,倒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会“待遇”削减,脏衣服继续穿着,长虱子自己受着;膳食减少,荤食全部不见,最多就是煮过的野菜,苦涩的味道实在难言。 继续强硬,每日两餐改为两日一餐,甚至是三日一餐。 看守牢房的部曲很有经验,知道人能饿到什么程度。按照他对杨广所言,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带着一家老小躲开胡贼的屠刀,三天吃一顿完全饿不死。 “最乱的时候,战火四起,北地的汉人要么有私兵,可以同胡贼讨价还价,要么就只能沦为羊奴。实在不愿低头,唯有带着一家老小奔波逃命。” “当年的惨事,家中大父和大君都记得一清二楚。” “胡贼可恨!” 部曲负责看守吕延,每隔三日为他送饭。 看着吕延从不可一世沦落到狼狈不堪、胡须满面,看到蒸饼和野菜双眼发光,不见半分高傲,禁不住面现冷嘲。 拉开门上的木板,将陶碗送入牢房,看着吕延迫不及待的扑上去,抓起蒸饼撕咬,两口就噎得直翻白眼,用力的捶着胸口,部曲收起讽笑,将一碗清水送了进去。 吕延喝水的时候,仍不忘牢牢抓着蒸饼。 部曲忽然没了嘲讽的兴致,站起身,紧了紧腰间的长刀,再看用力吞咽蒸饼的吕三公子,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 “胡贼,胡贼!” 口中念着“胡贼”二字,部曲的表情又是一变。 他可怜这胡人,谁来可怜北地的汉家子? 想当初,不是氐贼追得紧,大父怎会失去一条胳膊,大君如何会满身鞭痕。 从北地逃入梁州城,同行的流民十去七八。 入城之后,因伤得不到医治,剩下的人又少去一半。 大父因祖籍弘农,蒙杨使君搭救,方才保住一条性命。自那以后便发誓效忠杨使君,子孙后代敢生出二心,必驱逐出族,永生永世不得再称姓氏。 凡族终郎君,遇上背叛之人必要杀之! 部曲身手不错,被点为杨广亲兵,很是受到杨广信任。此番被派来看守吕延,见氐秦太尉之子落到如此境地,畅快之余又不免唏嘘。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庶人百姓朝不保夕,王侯贵族又将如何? 今日赫赫扬扬,威风不可一世,他日照样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徒! 直到部曲不见踪影,吕延才放下蒸饼,表情从“热切”变成“冰冷”,隐隐浮现强烈的恨意,对杨亮父子、对桓容、甚至是对王猛和苻坚! 他发誓,只要能回到长安,必要报此大仇! 他日领兵南下,将杨亮父子戮首碎尸,将梁州城夷为平地! 用力的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自伤口蔓延。口中尝到血腥味,吕延半点不觉,又拿起蒸饼,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 似乎老天都在“照顾”吕三公子。 囚徒的生活很快宣告结束,杨亮派人将他从牢房里提了出去,送上一身新衣,并呈上皂角青盐等物,供他洗漱清理。 起初,吕延心中忐忑,不知此举背后何意。 直到一名幽州参军当面告知,为救他出去,吕婆楼同桓容做了一笔“生意”。事成之后,桓容信守承诺,囫囵个放他离开。 “使君有言,保吕公子平安出梁州城。” 参军年约三十许,相貌并不十分英俊,却天生予人亲切之感,常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下戒备。 “北地正陷战火,吕公子如想平安返回长安,还要多加小心。” 吕延拱手道谢。 面上的胡须已尽数刮去,憔悴的神情的依旧不减。比起昔日的吕三公子,风采不余半分,足足像是老了十岁。 见吕延登上马车,独自驾马车出城,迫切想同吕婆楼派来的护卫汇合,参军微微一笑,双手袖在深浅,意味深长道:“此番上路,祝吕三公子一路顺风。” 生怕桓容和杨亮临时反悔,吕延驱车疾驰,沿路刮倒两名小贩,引来一阵大骂。若非小贩运气好,仅是擦破点皮,巡街的州兵必不会放他离开。 狠狠咬牙,吕延解开腰间绢带,算是偿付小贩的“伤药”。见小贩不满意,又不得不脱下外袍,才最终被放行。 确定州兵不再阻拦,吕延立刻驱车离开。只是动作小心许多,没有再横冲直撞,更没有伤到人。 事实上,如果不是小贩故意挨近马车,这场风波十成十不会发生,吕延也不必解下腰带、除掉外袍,一路“潇洒”的驰出城外。 幸亏身处魏晋时代,常见名士豪放不羁。换成秦、汉之时,敢这副形象跑在街上,必会被指指点点,甚至被口水淹死。 吕延一路狂奔出城,压根不知道自己被算计,即使知道也无力计较。 城头之上,刚戴上“心黑”帽子的桓容挑起眉尾,看向站在三步外的杨广,好奇问道:“此乃意外?” 杨广从鼻孔哼气,长袖一甩,道:“意外如何,不是意外又如何?桓使君莫非还要追究?” “当然不。”桓容摇摇头,上下打量着杨广,笑得格外灿烂。 杨广狠狠皱眉,被看得很不自在,干脆冷哼一声,就此拂袖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头,桓容搓了搓手指,突然发现,这人的性格十分有趣。只要能改掉一些缺点,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帮手”。 当然,现下是自己一厢情愿,杨广未必乐意。从方才的态度看,自己敢提,肯定会被“呵呵”一脸。 不过嘛…… 桓容转身眺望北地,以其民族气节,即使对自己不满,遇大事应能坚守底线。 用还是不用? 如要要用,是不是该给杨氏递出橄榄枝?若是打算结盟,又该如何划分利益? 想起杨亮的辞官之言,思及桓冲的建议,桓容有些拿不准。 “算了,想这些还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3.第二百零三章 吕延的马车被团团围住,护卫被刀锋所指,如不设法冲出包围,必将命丧于此。 扫一眼扎入车板的弩-箭,吕延表情阴沉。 昔日不可一世的吕三公子,自南下梁州,遭遇的挫败和屈辱超过半生。 离开梁州时,他发誓要洗雪前耻,将杨亮父子斩于刀下,将梁州城夷为平地。甚至“恩师”王猛,都列在报复的名单之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离开东晋不久,刚至扶风郡,就遇到秦氏骑兵。 遇上长安来的军队,他尚能平安归家,遇上秦氏……吕延苦笑一声,狠狠攥紧双拳,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护卫握紧长刀,保卫在车身四周,凶狠的瞪着策马掀起尘土的秦氏骑兵。 秦玒手持弓-弩,再次放开-弩-弦。 五支-弩-箭飞-射-而至,吕延躲闪不及,手臂被擦伤,衣袖瞬间被血染红。 “杀!” 攻击信号发出,秦氏骑兵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旋即冲向吕氏护卫。 刀锋相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血雨飞溅,惨叫声中,吕氏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身下流淌的鲜血汇聚成溪,交织成网,牢牢“困住”马车。 拉车的马受惊,当场发疯。 吕延狠狠咬牙,推开没了头颅的车夫,亲自抄起长鞭,意图借疯马冲开包围。 “想走?” 秦玒冷笑,再次举起-弓-弩。 一匣箭矢-射-空,疯马哀鸣一声,跪倒在地,再无力起身。 吕延脸色铁青,怒视十步外的秦玒。 为何不杀他? 秦玒挑眉,再次冷笑,命亲兵留下两名护卫,道:“留下两个,还要将吕三公子的尸身送还长安。” “诺!” 此时,马车四周的护卫死去大半,闻听对方要留下两人性命,并无半分心喜,甚至心生恐惧,想要求得速死。 带着吕延冲出去,已经是不可能。 保不住吕延的性命,回去必要被家主千刀万剐。带回三公子的尸身,更会彻底激怒家主,自己的家人都别想保全。 思及送大公子归来之人的遭遇,护卫更是脸色煞白,腮帮抖动,不要命的冲向秦氏骑兵。自己为护三公子战死,总不会再牵连一家老小。如若不然,等待家人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护卫想要拼命,抱着死在沙场的决心。 奈何秦玒不会让他们如愿。 等到大多数护卫身死,即令骑兵停止攻击。 存活的几人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恐惧。一人举刀自戕,余下两个想要仿效,被骑兵用刀背砸断胳膊,只能拖着一条手臂发出声声惨叫。 吕延瘫坐在马车上,表情一片空白,人已经彻底麻木。 秦玒打马上前,距离五步远,来口道:“如果可以,我当开弓送你一程,可惜没了一条胳膊,只能如此。” 弩-弦拉满,锋利的箭矢直对吕延。 “吕三公子,当年吕太尉带兵入秦氏坞堡,杀我阿姨,害我庶兄,屠堡内二百一十七户。阿母发誓要为死去之人报仇,阿兄亦有誓言,有生之年,灭绝氐秦吕氏一脉!” 伴随话声,弩-弦声骤起。 一匣箭矢射-空,吕延几乎被钉在车版上,四肢流血,失去全部反抗能力。 “吕三公子,到了地下,可以给吕大公子带个话,不用多久,吕婆楼和吕德世吕宝自会下去陪你!” 吕延愤怒嘶吼:“今日秦氏如此凶行,同畜生无异!苍天有眼,他日必遭天谴!” “凶行?天谴?”秦玒突然发声大笑,笑到最后,声音中满是冰冷。 “若言其他,我倒有心同三公子讲讲道理。但是,比凶狠残暴,论起该遭天谴,你真该问一问吕婆楼,当年他都做过些什么。” 鄙夷的扫过吕延,秦玒遗憾摇头:“可惜,你没有机会。不过也是无碍,他日父子黄泉相会,总能问问清楚。” 听闻此言,吕延目龇皆烈,仍要嘶吼。 秦玒挑眉看着他,直到他鲜血流尽,脸色灰白,咽下最后一口气。 “换匹马,送他回长安。”秦玒收起弓-弩,视线扫过遍地尸骸,手指放到唇边,打出一声呼哨。 没用多久,一只黑鹰自云层俯冲而下,在秦玒头顶盘旋,最终收拢双翼,落在秦玒完好的右臂。 “给阿兄送信。”秦玒想了想,对随行部曲道,“扯块布条,说吕延已死。另外,劳阿兄代为回信,谢桓使君送出消息。” “扯布?” “没有绢,只能将就。” “……诺。” 郎君自然不行,部曲低头看看,他可是新上身的中衣! 少顷,书信写成,绑到黑鹰腿上。 蹭了秦玒一下,黑鹰振翅而起,在云中盘旋一周,很快向东飞去。 咸阳郡外,氐兵困于战阵,一个接一个战死。 秦璟一马当先,率骑兵来回冲杀。桓石虔不断下令,配合秦氏骑兵,变换包围圈,确保氐兵一个都跑不出去。 战斗持续到傍晚,最后一个氐兵倒下,秦璟拉住缰绳,停止进攻,手中的长-枪-被鲜血浸染,已成一片暗红。 目光所及,四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受伤哀鸣的战马。 秦氏骑兵和晋兵开始清理战场,先是兵器战马,随后是同袍,最后才是死去的氐兵。寻到的兵器各自堆放,无论完好还是破损。 同袍的尸身无法带走,全部就地火化,骨灰装入布袋,由族人同乡随身携带。如果后者战死,还会有他人接手。 只要没有死绝,绝不让同袍流落他乡。 荆州兵的这项传统历史久远,可以追溯到两汉。 秦璟麾下的胡骑则无这项传统,看着荆州兵的种种举动,不解的摇摇头,继续搜寻战场上遗落的兵器和皮甲,顺便给还没咽气的氐兵补上一刀。 很快,战场上空聚拢成群的乌鸦,远处传来狼群的叫声。 秦璟策马走向桓石虔,道:“天色已晚,某将率军别处扎营。桓将军可要同行?”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4.第二百零四章 放飞鹁鸽,桓容收起舆图,动身前往杨亮处拜访。 彼时,杨亮正查阅商税和田税,杨广跟在一旁学习。听健仆禀报,不禁现出几分诧异。 “这个时候?” 华灯初上,很少有人选在这时过府。 “莫非有什么急事?” 杨亮沉吟片刻,放下税册,亲自往前院迎接。 杨广不情愿的跟着。 他对桓容的观感依旧不好,但就处置北地的手段,又隐隐有几分佩服。这种矛盾的心理极是复杂,每次面对桓容,心情能好才怪。 “桓郡公前来,亮有失远迎。” 杨亮十分客气,彼此见礼之后,同桓容把臂,亲自在前带路,将人请往正室。 “贸然来访,请杨使君莫怪。”桓容歉意道,“实是有要事相商,拖延不得。” “哪里话。”杨亮笑道,“郡公前来,寒舍蓬荜生辉,余下莫言,还请入室奉茶。” 看着两人寒暄,杨广始终保持沉默。听到桓容的话,再观亲爹反应,不禁在心中叹气。难怪大君说自己不是桓容对手,单是这份“演戏”的功力,自己就差上一截,拍马不及。 三人进到正室,早有婢仆移来立屏风,挡住堆在箱中的税册。落座之后,茶汤糕点陆续送上。不比幽州做出的新奇,倒也带着梁州的特色,别有一番风味。 “请。”杨亮端起漆盏。 “使君厚意。”桓容颔首。 两人一来一往,决口不提“要事”,而是一边饮茶汤一边用着馓子和糕点,甚至谈论起今年的秋收。 杨广坐在一边,从不自在到愕然,又从愕然到木然,经历的心里历程实在难言。 终于,茶汤饮过,盛装糕点的漆盘被撤下,桓容净过手,话归正题。 “容此番前来,实有要事请使君相助。” “如亮能为,必当相助。” 翻译过来,若是办不到,还请莫要为难。 “使君可命人备下纸笔?”桓容没在意杨亮的暗示,话锋一转,道,“若是无纸,绢布羊皮亦可。” 虽对桓容的要求不解,杨亮仍命人下去准备。 少顷,绢布和笔墨送上,桓容铺开绢布,执笔饱蘸墨汁,在布上大略勾画。 舆图深深印在脑海,稍微回想,就能画出各郡位置。出于谨慎考量,略去大部分,仅画出长安附近郡县。 饶是如此,随舆图逐渐成型,杨亮父子也是呼吸微滞,惊色难掩。 “郡公懂得舆图?”杨亮问道。 “略通。”桓容停笔,对着绢布轻轻吹气。 杨亮尚能自持,杨广的视线几乎黏在图上,一瞬不瞬,片刻不肯移开。 “此乃长安。”桓容手指中心处,指尖染上一点墨痕。 “东为弘农,现被秦氏攻下。向北是北地和新平两郡,皆有重兵把守。南为上洛,部分为秦氏攻占,西为始平,再向西即是扶风。” “扶风?”杨广下意识念着。 “对。”桓容看他一眼,道,“日前已被容之从兄带兵攻下。” 杨广蹙眉,杨亮陷入沉思。 桓容不着急向下说,手在舆图上移动,按照先时的设想,在图上勾画出一条直线,直通向姑臧。 “嘶——” 明白他的意图,杨氏父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桓容的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却又隐隐带着兴奋。 “前日从兄送来消息,秦氏有意长安。容以为,此时与其相争实无益处,不妨另辟蹊径,转道向西,打通西域商路。” “西域?”杨亮神情肃然,盯着图上一点,声音微沉,“郡公有几分把握?” “三分。”桓容笑道。 “三分?”杨亮挑眉,杨广暗中嗤笑。 “加上使君,就有五分。” 杨亮闻言顿住,杨广的笑僵在脸上。 “郡公所言要事即是如此?” “然。”桓容点头,收回手,搓了搓指尖上的墨迹。 “秦氏攻下长安,单是城中人口财帛就需消化一段时日。苻坚不甘心败退,必会率残兵另据州郡同秦氏对抗。向北正好给了秦氏占地之机,如向南逃,当为荆州所阻。此间我等可趁机西进,打通西域。” “郡公怎知秦氏定能下长安?” “纵然不下,也撑不得太多时日。”桓容道,“氐贼被秦氏拖住,实力削减,亦可方便我等出兵。” 杨广质疑道:“郡公能见姑臧的好处,氐贼定也不会忽略,纵然打下姑臧,怕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杨兄对自己如此没信心?” “什么?我……”杨广正要反驳,突然心头一动,看向桓容,难掩惊讶之色,“你是说,我?” “对。”桓容缓缓点头,挺直腰背,神情中不见半点玩笑,“容早有言,单以桓氏,此战仅三分把握。如有杨使君相助,可增至五分。” “郡公真愿信任我父子?”杨亮略有迟疑。 “弘农杨氏的风骨,容已亲眼见证。”桓容正色道,“杨使君,容不敢言绝无私心,但请使君相信,容所行皆为复兴汉家,结束这个乱世。” 结束乱世? 杨亮干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笑容之后又感到复杂。 秦时猛将,汉时雄兵。 一句“灭秦者胡”,秦军险些屠尽草原胡族;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汉军涤荡草原,深入打磨,直入匈奴王庭。 纵然是三国乱世,公孙瓒、曹操、袁绍等北地诸侯,皆让胡贼闻风丧胆。敢踏入中原半步,摆在面前的只有屠刀。 百年烽火,战祸不断,汉家衰弱,人口锐减。 五胡内迁,汉家百姓沦为羔羊,中原大地遭受大难。 凡汉家子,亲历此等乱世,如何不会心痛? 杨亮并非弘农杨氏嫡支,亦秉持祖训,时刻不忘胡贼之恶,汉家之辱。早年同桓温不睦,每遇桓温北伐,仍会倾全力相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5.第二百零五章 宁康二年,九月 慕商时节,秋高气爽。 建康城内,秦淮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只穿梭交织,艄公撑起船杆,船工喊着号子,偶尔有士族高门的游船经过,河面飘散隐隐的乐声,商船立即向两侧避开。 飞溅的水浪高过三尺,暖阳映照之下,炫发五彩光芒。 点点水花晶莹,似河中飞起的珍珠。 北岸有几辆牛车经过,是出城登高的士族郎君和女郎。 郎君身着大衫,相貌俊朗,兴致起来,以手击节,临水高歌。女郎挑起车帘,眺望秋日美景,不时发出几声感叹。 九月九日,重阳佳节,民间登高赏秋,以菊相赠,台城行重九会宴,百官入太极殿朝见,于宫中宴饮。 天子飨群臣,文武贺少帝。 殿前,数人合抱的火盆熊熊燃起,群臣坐于席间,面前设榻,榻上设酒肉时蔬。乐声起,群臣先敬天子,后彼此举杯,虽不及各府宴饮时随意,倒别有一番热闹。 乐人或立或坐,鼓声隆隆,弦瑟阵阵。 歌女展喉,舞女飞旋,歌舞声中,宴会进-入-高-潮。 即便是政见不和、彼此看不顺眼,此时也能举杯邀饮,非刻薄至极,绝不会故意下对方脸面,更要回敬一觞,才不负重阳佳节。 司马曜坐在上首,俯瞰群臣推杯把盏,酒酣耳热,纵然心中早存郁气,也要强装笑脸。 他以为桓温足够跋扈,却万万没料到,桓大司马的嚣张跋扈,不过是权臣缩影。 自登上皇位,他彻底体会到了历代先帝的艰难。 安心做个傀儡,熬死一群老臣?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明知自己被视为摆设,仍要强撑天子尊严,被臣子看笑话,这种滋味实在难言。难怪司马奕会被“逼”疯,难怪父皇在位一年就驾鹤西行。 不是司马家的皇帝没有野心,各个庸碌,而是重重压迫之下,左有权臣右有高门,野心之火尚未燃起就已熄灭。 想到幽州上表,司马曜又是一阵苦笑。 亏他以为能利用桓容,甚至想着用完一脚踢开,顺势接手幽州,当真是瞎了眼,脑袋被石头砸,异想天开! 日前氐贼寇梁州,刺使杨亮不敌,汉中之地危在旦夕。朝中不及发兵,桓容率几千州兵驰援,解城下之围,更一路追敌,连下武都、仇池两地,将氐秦刺使杨安的首级送往长安。 朝中获悉此事,表面称颂皇朝国运,背地都在议论,桓容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桓大司马。 桓温,桓容,桓氏! 司马曜不甘心。 可不甘又能怎样? 郗愔官居丞相,王太后临朝摄政,满朝文武不是郗愔党羽就是士族高门出身,郗超等更是桓氏在朝堂耳目。 更闹心的是,司马道子同他离心,坚持不受琅琊王封号,更不愿列朝,每次见面都是一句话:请归封地。 掰着指头算一算,兄弟姊妹中,唯一活得自在的,大概只有长姊新安。 桓济身在姑孰,她却带人去了盱眙,理由光明正大,代替夫主侍奉嫡母。 实情却是,她抵达盱眙之后,并未入住刺使府,而是另外购置宅院,每逢十日过府请安,余下时间尽在府内宴饮,要么就出城赏景、入坊市游玩,日子过得无比自在。 有小道-流-言,新安郡公主仿效前朝馆陶大长公主,在府内养有面-首。 事关司马氏和桓氏脸面,流言未经证实,就很快被压了下来。但是,司马曜却信了七分,更是无比的羡慕。 堂堂国君,过得还不如一个郡公主自在,别提多难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对比太大,伤害更大。 听到的消息越多,司马曜就越感到难受,心被撕开一条大口,哗哗向外淌血。 这且不算,王太后以天子未元服之名,将他从王府带入宫的美人通通移入偏殿,顺带将自幼伺候他的宦者保母全部替换。 看着大长乐得意的样子,司马曜咬碎大牙,也不敢如先时一般,狠狠踹上一脚。至于往长乐宫说理,更是想都别想。 现如今,朝廷掌于权臣士族,台城尽握于王太后。 司马曜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眼皮子低下,别说实现雄心壮志,稍有不对,能不能保住皇位性命都很难说。 或许司马道子早看穿这点,故而,他再不奢望改封琅琊王,甚至从心底里抗拒。 桓容请发四州兵的上表送到建康,司马道子直接入宫请见,执意要归封地。话里话间表示,他一定要去封地。司马曜没理由不准。 “如阿兄不点头,我便去求见太后。” 此言已经算是威胁。 司马曜气得握拳,终究无奈,唯有点头答应。目送司马道子难言喜意,一刻都不愿多留,像是生怕司马曜反悔,离宫后就打点行装,连仪仗都没摆,坐着马车,带上护卫健仆,急匆匆离开建康。 司马道子受封东海王,封地本在东阳,同新安郡公主的封地毗邻。借口同司马道福交恶,司马道子几次同司马曜“纠缠”,成功将封地改成临海郡。 临海地处偏僻,比不上东阳郡繁华,但有水路之便,能停泊海船,遇海商行过,税收绝对不少。 再则,东阳、临海与会稽都在扬州,就地理位置而言,临海相距会稽更远。 司马道子是司马曜的同母兄弟,虽没有改封琅琊王,但在司马曜没有皇子之前,他就是默认的皇位继承人。 留在建康且罢,若是离开都城,封地绝不会在扬州之外。 会稽是士族的大-本-营,桓豁遥领扬州牧,州内各郡太守却以会稽利益为先。在扬州之地,桓氏和士族的权利勉强算作五五开,更多时候,建康士族要压过桓氏一头。 司马道子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扬州,就只能在其他方面动心思。 不想被士族看死,自然是离会稽越远越好。挑来挑去,最终将目光定在临海。 事实上,他更想选择永嘉郡。奈何那里是琅琊王氏的地盘,而王献之素来同桓容交好,司马道子不想自己找不自在,干脆退后半步,将封地选在临海郡。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6.第二百零六章 朝会之后,王献之未在台城久留,急匆匆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三月之前,郗道茂身怀有孕。这是长女夭折之后,相隔数年,夫妻俩再闻喜讯。 王献之欣喜若狂,族中长辈也是松了口气。 王献之身为琅琊王氏嫡支,同王彪之并立朝堂,今后有可能成为王氏族长,若是一直没有嫡子,对全族人来说都是个心病。 东晋时期,士庶有别,嫡庶分明。 如桓大司马压制嫡子,扶持庶子,实在是少之又少。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桓容身怀晋室血脉,如若不然,南郡公世子未必不会改封。 琅琊王氏诗书传家,凡事从古礼、遵祖训。虽不至将庶子做奴仆对待,在继承人方面,始终不会乱了规矩。 假如王献之没有嫡子,他的继承人不会首选庶子,而是亲兄弟的嫡子。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士族规矩如,千百年传承下来,绝不会轻易打破。 王献之归心似箭,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府内。偏偏有人“不识相”,半道将他截住。 看着身着朝服,头戴进贤冠的谢玄,王献之实在没法摆出好脸色。 “幼度何意?”王献之皱眉。 “子敬莫要误会,玄实有要事相商。” 谢玄本不想如此,奈何送出的拜帖皆如石沉大海,压根没有回音。 叔父让他拜访王子敬,结伴北上,实有意借机缓和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关系。可惜王献之不给面子,突然生出左性,压根不打算理会谢玄。 实在无奈,谢玄只能在朝会之后拦人,用最“粗暴”的办法达成目的。 听完谢玄的解释,王献之总不好强行走人,折中一下,请谢玄过府,也好仔细听一听,对方究竟有何要事。 两辆马车行过秦淮河北岸,车厢上的标志引来路边人的注意。 贾秉坐在牛车上,令健仆减慢行速,看着王献之和谢玄一前一后擦身而过,不由得微微挑眉,片刻后道:“不必再去乌衣巷,去青溪里左卫将军府上。” “诺!” 牛车掉头转往青溪里,贾秉合上车窗,靠在车壁,思量着今日所见,当下铺开绢布,写成一封短信,只能归家之后,立即放飞鹁鸽,将建康变化尽说于桓容。 台城的反应不出预料,吴姓也不是问题,高平郗氏因郗方回而起,终有短板,就如当初的桓氏,不被顶级高门接纳。加上郗方回年事已高,高平郗氏实不足为据。 “若是郗景兴在,怕不会如此简单。可惜啊。”贾秉摇摇头。 郗愔和郗超反目,满朝皆知道。郗融固然有才,到底不及郗超。并且,他算是被赶鸭子上架,在郗愔入朝后镇守京口。如若不然,他怕是更乐于辞官让印,每日里清谈养生,远远躲开官场和兵权。 “英雄末年,无可托付之人。” 想到这里,贾秉不免叹气,生出几分唏嘘。 不提贾舍人入青溪里,是如何游说左卫将军殷康,谢玄做客王府,被孤零零的丢在正室饮茶,身为主人的王献之,回府就跑得不见踪影。 知晓事出何因,谢玄倒也不在意,一边饮着茶汤,享用糕点,一边欣赏屏风上的题字和墙上悬挂的诗画,倒有几分自得其乐。 好在王献之并非不知礼之人,见过妻子,确定一切安好,立即来见谢玄,当面致歉。 “幼度见谅。” “无妨。”谢玄笑道,“子敬之心,玄能理解。” 聪明人谈话,说麻烦实在麻烦,说简单倒也简单。两人相交多年,对彼此都十分了解。谢玄的来意,王献之能猜出五六分。等他开口,五六分就变成了七八分。 对方坦言告知,有缓和两家关系之意,王献之斟酌之后,打算接下这份善意。 “子敬之意,我已明白。”王献之笑道,“实不相瞒,自敬道上表宣于朝中,我亦有意往北,然牵挂家中,一时未能拿定主意。” 谢玄点点头。 事情的确不巧。 判了多年,王献之才盼来这个孩子。 如果就此离开,难免有所挂念。 “既如此,子敬可暂做考量,如有决断,可遣人过府。” 事情谈完,谢玄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开。王献之亲自将他送出门外,转身回到正室,坐在屏风前,看着已空的漆盏,默默陷入沉思。 正摇摆不定间,门外传来一阵木屐声。 王献之抬起头,见郗道茂从门外走来,忙起身上前,将她扶到屏风前。 “天气渐凉,怎么不加一件斗篷。” “夫主太过小心。”只有两人独处,郗道茂才会唤王献之的小名,在人前,哪怕是在府内额婢仆面前,始终遵循礼仪,不错一星半点。 礼仪教养镌刻在骨子里,不用可以为之,一举一动都十分自然,带着几分随意,却十足的赏心悦目。 “小心总无大错。” 夫妻粮落座,婢仆送上茶汤和蜜水,另外几盘糕点,都是幽州传来的花样,味道并不十分甜,却格外得郗道茂的喜欢。 为此,王献之特地命人往幽州,开出三倍的工钱,聘来专做糕点的厨夫。 自同桓容联手做生意,掌握建康七成以上的盐市,王献之半点不差钱。 “谢郎君过府可有要事?” 谢道韫和郗道茂是妯娌,两人的关系向来不错。陈君谢氏族和琅琊王氏渐行渐远,两人的关系却半点不受影响。 如今谢玄过府,两家关系似有缓和迹象,郗道茂自然乐见。得知谢玄离府,王献之独在正室,猜测或有隐情,故而主动寻来,希望能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此事,”王献之顿了顿,握住郗道茂的手,道,“时是关系北地。” “北地方?” “日前,幽州刺使上表……” 王献之不打算隐瞒妻子,从桓容上表说起,将四州出兵、桓容有意打通西域以及谢氏的考量和盘托出。 郗道茂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方才开口问道:“夫主是何考量?可要同谢郎君同行?” “这……我尚未拿定主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7.第二百零七章 进-入十月,一天冷似一天。 梁州城连下数场寒雨,雨中零星夹杂着雪子,纷纷扬扬落下,似在城头罩上一层银纱。 又是一夜大雨,清晨起来,青石路上结成大块的薄冰,走在上面需格外小心,不然摔得重了。不受伤也会疼上几日。 梁州城头,巡城的州兵用力跺着双脚,握住长矛的手冻得通红。看到太阳升起,不时向身后张望,期盼着轮值的同袍快些到来,好能第一时间奔回营房,喝几口热水,做到火盆边,暖一暖冻僵的手脚。 城外大营中,桓容身着玄色长袍,外罩一件狼皮斗篷,头戴武冠,迈步走出大帐。 迎面吹来一阵北风,冻得桓使君脸色微白,连打两个喷嚏。 启程的命令早已经下达,天不亮,甲士和健仆就开始紧张忙碌,一边拆除营帐、升起大车挡板,一边熄灭灶火,首级起粮草炊具,顺便将冒着热气蒸饼、馒头和胡饼分发下去。 甲士和健仆轮换吃饭,大口的咬着这柄,喝着热汤,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吃完顾不得休息,瞧见哪里缺人手,不用招呼,立刻过去埋头干活。 营地中的秃发鲜卑和羌羯骑兵同样没闲着,他们不懂得拆卸组装武车,对如何拆除帐篷颇有心得。见几个州兵忙得头上冒汗,干脆三两口吃完胡饼,抹抹嘴,主动走上前帮把手。 经过数月的磨合,幽州兵和胡骑算能友好相处。 胡人渐渐能掌握汉话,甚至学几句地道的吴地官话;幽州兵多少通晓三两句简单的胡语,尤其是战场上常用的进攻和撤退讯号。 别看现在用不上,一旦与氐兵接战,说不定就能最快知晓战机,不能借此斩获大功,总能在危急时救自己一命。 典魁和许超护卫桓容左右,钱实已于日前出发,同杨广率领州兵启程北上,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扶风郡,同桓石虔的军队汇合。 建康的消息传来后,桓容刻意拖慢了出发的时间,准备先见见谢玄和王献之,再启程赶往长安。 奈何天公不作美,谢玄和王献之在途中遇上大雨,桥被洪水冲垮,现在还没离开豫州。 桓容不能无限期的等下去,只得留下一封书信,交给杨亮代转,同时下令尽速拔营,将队伍分成两部分,一队赶往幽州,一队随自己北行长安。 为何不将书信交给东行的队伍,桓容做过仔细考量。 既然要同杨氏合作,光凭嘴上说肯定不行,方方面面都要关注到。 派杨广出兵仅是第一步,接下来,必须向杨亮表示,桓使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前言托付信任,必定说到做到。 何况,请杨亮转交私信,也是向谢氏和王氏表明,桓氏和杨氏是同盟,不说牢不可破,轻易休想挑拨。 杨亮如此,周仲孙亦然。 大义不提,单是桓容给出的利益,无论琅琊王氏还是陈郡谢氏,九成以上做不到。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以杨亮的为人,不会私拆信件。即使拆开也没什么,桓容信中所言皆是平平,除了寒暄问候,提了提北地的战况,再无其他。 营地很快收拾妥当,备好的干粮陆续分发下去,桓容登上武车,甲士吹响号角,千人的队伍迅速集-结,打出幽州刺使的旗帜,即将启程北行。 知晓桓容今日出发,杨亮率官员出城相送,亲手送上一觞美酒。 桓容没有客气,笑着接过,当场一饮而尽,随即倒扣觞底,同杨亮相视而笑。 “郡公一路顺风!”杨亮拱手。 “杨使君保重!”桓容郑重还礼。 梁州官员一并躬身,长袍宽袖随风鼓起,肃穆、庄严。 寒风中,五行旗烈烈作响。 号角声再起,却非军中甲士,而是源于城头。 桓容抬头望去,不知何时,梁州将兵尽列城头,铠甲鲜明。 队主吹响号角,士卒以刀背敲击圆盾,发出铿锵之音。 城内父老相携,牵牛出城。牛背上担着粮食和干肉,尽己所能以飨大军。 见此一幕,杨亮深深叹息。 古有言,天时、地利、人和。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桓容虽然年轻,已深谙赢取人心之道。 眺望城头,再看行至桓容车前,深深下拜的城内父老,杨亮轻轻摇头,隐有几分黯然,同时亦有几许欣慰。 黯然于梁州民心所向,自己纵不主动辞官、向桓容示好投诚,早晚也会坐不稳刺使官位。届时别说经略西域,怕是性命都将不保。 欣慰于能抓准时机,提前认识清楚,没有一意孤行,进而带累整个家族。若事情顺利,更能以旁支的身份,助弘农杨氏更上一层楼。 念头一旦升起,再压不下去。 杨使君不再惋惜梁州,开始一心念着西域商路,以及记载于古籍中的西域诸国。 两百年过去,古国早已不存,但有地就会有人,有贸易就会有往来。占住连通西域和中原的要道,还担心没有人口、没有税收? 但是,这一切有个前提,必须打败氐兵,拿下扶风、天水和陇西等郡。 思及此,杨亮暗暗磨牙,用力搓了搓手指。 如果杨广不汲取之前的教训,还敢不听命令,贸然进军,以致破坏大局,使得计划功亏一篑,他不介意大义灭亲,狠狠抽上一顿鞭子,抽得杨广三月不能下地。 正赶往扶风郡的杨广陡觉颈后一寒,差点从马背跌落。 看一眼背后,除了绵延成-长-龙的军队,再不见其他。奇怪的摸摸脖子,难道是日夜兼程,过于疲惫,出现了错觉? 梁州城下,桓容谢过送行的父老,登车北去。 车轮压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辙痕。 百姓结伴站在路边,目送队伍行远,久久不肯离去。 年轻的女郎更是面露惋惜,这般俊俏的郎君,未知何日能够再见。 杨亮父子虽也相貌堂堂,奈何做爹的年事渐高,做儿子的有好-色之名,在小娘子们的心目中,实在不值得一提。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桓容,又眨眼间离开,怎不让人黯然神伤,满心怅惘。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8.第二百零八章 秦氏仆兵尚未攻城,长安城内已乱成一片,迅速陷入疯狂。 北城门洞开,绞索被砍断,吊桥再无法拉起。 城投的守军带头跑来,城下的百姓蜂拥而至,为求家人出城不顾一切,更不惜性命。哪怕苻坚派出宫中禁卫,以刀锋相逼,也无法将人群驱散,甚至会引来更大的混乱,碾成恐怖的灾祸。 东城、南城和西城的百姓不断涌来,有的两手空空,有的大包小裹,无一例外,都是拖家带口,满面焦急之色。 没有任何疏导,人群很快拥挤到一起,挤满了城门洞和门后的长街。从上空俯瞰,黑压压一片,仿佛蜿蜒的长龙。 马车和牛车都无法经过,只能抛弃在路上。不能听到牛马嘶鸣,人群的呼喊声和哭声,汉话和胡语交杂,很是混乱。 人群中有杂胡、汉人、氐人,甚至还有不少氐人贵族和官员。这些人被苻坚重用,却不愿陪着后者一起守城,无视宫中召唤,换下官服,除下官帽,在健仆的保护下,混在慌乱的人群中,意图趁乱出城。 秦氏围城数月,城内将近粮绝,饥民乞丐塞路。 匪-盗-四起,兵-匪勾结,无论庶人百姓还是贵族官员,都曾遭受祸患,即使苻坚下令,依旧杀之不尽。 继续困守城中,只能是死路一条,不被饿死也会被匪盗害死。 与其和国主一同丧命,不如藏起足够的金银,趁乱冲出城门,或许还能重回祖地,寻到一条生路。 怀揣着此类心思,多数官员无心前往宫中“护驾”,更没有挺身而出,阻止城下的混乱继续,反而推波助澜,使得混乱加剧,放弃家宅,甚至撇下家眷,贴身藏着足量的黄金珍珠,和百姓一起冲向城门。 赶来的守军见状,心知没法阻挡,纷纷松开弓弦。 城门下的人实在太多,且多数都是表情狰狞,几近疯狂。 谁敢在这个时候放箭,绝对是自寻死路,九成会被愤怒的人群撕碎。别说设法关上城门,连试着喊几句话,都要冒着生命危险。 幢主当机立断,不理宫中命令,决定带着心腹和部落勇士,随百姓一起出城。 “同样是兵,姚长能跑,我为何不行?!” 设法跑出去,带着部落北上或是西进,哪怕是重回草原,总能寻到出路。运气好的话,还能占据边境郡县,招兵买马,休养生息,等待机会来临,再次南下中原。 想当年,苻健不过是石虎手下的一员校尉,处处受到羯族压制。其后照样能统兵万千,入主长安,建制称帝。 幢主自认勇武,又曾习得汉家兵法、懂得谋略,丝毫不比氐秦的开国君主差。 苻健能行,他为何不行? 何况,民乱能够压下,城外还守着秦氏仆兵! 不用再围三月,只需半月,长安就要不保。与其为苻坚陪葬,死得毫无意义,不如尽速脱身,以图他日! “走!” 主意既定,幢主再不犹豫,当场令众人除下铠甲,不带枪矛,仅留短兵,混在人群中出城! 有氐兵不解,实在不愿舍弃皮甲,甚至还想多拿几套。 换到草原,这些可都是金银! 幢主勃然大怒,当场砍死不愿听令的什长,厉声道:“皮甲没了可以再抢,城外还有秦氏仆兵!究竟是要金银还是要命?!” 此言既出,众人再不敢犹豫,更不敢抗令,纷纷解下皮甲,仅着一身皮袍,匕首藏在身上,手中握着长刀,随幢主混在乱哄哄的人群之中。 天光正亮,难得是个晴日,未见雪花半点飘落。 长安城内,更多的百姓冲向北城门。 人群过处,一片狼藉。 临街的房屋皆是门窗大敞,透过倒向一侧的房门,能清晰看到屋内的一切。 桌椅歪倒,箱柜散落,值钱的绢布等物不见踪影,或被主人带走,或被趁机下手的贼盗顺走。 石路上,四处是被踩掉的皮靴草履,空气中弥漫着烟气,夹杂着人群的嘈杂呼喊和孩童的凄厉哭叫,仿佛末日景象。 城东突然火起,继而城南,随后是城西,火光冲天,瞬息蔓延成片。 眼前一幕,仿佛是邺城被破时的再现。 守军见到火起,心知不妙,但却无暇也无力救火。 围在城外三月的秦氏仆兵,骤然间发起进攻,直扑三座城门。 攻城锤和抛石器接连推出,硕-大的石块裹着碎冰,呼啸着砸入城内。 巨石滚落在城墙后,立刻砸塌木质房屋,大片的木屑碎瓦飞起;石块落在城墙上,几名氐兵躲闪不及,当场被碾成肉泥。 见此一幕,人群更加疯狂,拼命的涌向北城门,其间甚至发生踩-踏。 几个混在人群中氐人贵族被健仆背叛,没有提防,被人从身后推倒,瞬间被人群踩过,再没能站起身来。 等到人群过后,早已经没了声息。 他们带出府的金银,尽数落入护卫手中。 光明殿中,苻坚身着金色铠甲,手握长剑,大马金刀的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视空荡荡的殿内,锋利如刀,表情阴沉似水。 满殿之内,除了几个苻氏将领和朝官,竟无其他文武奉召! 鲜卑和羌羯也就罢了,终归和自己不是一条心。 但是,氐族官员竟也不至! 从圣旨发出,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爬也该爬到宫门。迟迟不现身,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决心叛出长安,早已经无视他的命令! “好,当真是好!” 苻坚怒气盈胸,一阵咬牙切齿,脸颊不断抖动,脸色胀得通红。大手握紧剑柄,后槽牙咯吱作响,声音中带着慑人的寒意。 “今日之事,朕必记在心中!如能脱出困局,他日必当……” 不等苻坚将话说完,一名宦者飞跑入殿,飞扑到他的脚下,来不及擦去汗水,满脸都是惊慌:“陛下,南城门危急!” “什么?!”苻坚双目圆睁。 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众人脸色极其难看,有人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和别人一起跑路,偏偏脑袋被门夹了,奉召入宫,为苻坚陪葬!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9.第二百零九章 秦时咸阳,汉时长安。 这座古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文王时期。 作为人类历史上最早被称“京”的城市,长安居华夏古都之首,盛载着秦、汉的强盛,隋、唐的繁华,演绎着华夏民族的大气包容,记载着华夏历史中最光辉灿烂的篇章。 站在长安城下,举目眺望,昔日的强盛繁华已不可追寻。 渭水依旧贯穿都城,沿岁月流淌,川流不息。仿效天象北斗建造的桂殿兰宫皆已不存,多数毁于战火,荡为一地寒烟。 经历过汉末乱世,五胡内迁,长安城内的政权不断更迭,部分宫殿依旧矗立,经过简单修缮,成为羯、氐等胡族的-统-治-中心。 然而,无论经过多少工匠巧手,昔日的巍峨壮丽终不可寻。湮灭在熊熊的战火之中,化为一道道虚影,没入历史长河。 只在河水奔涌时,于水花中浮现一座座海市蜃楼,供后世人追忆。 站在断壁之间,追寻尺椽片瓦,放空思绪,感受着吹过颊便的朔风,仍能描绘出百年前的层台累榭、雕栏玉砌、飞阁流丹。 这里盛载着数百年历史,烙印着华夏先民的强悍、不屈,留给后人无尽的缅怀与豪情。 武车停在太极殿前,桓容推开车门,跃下车辕。 双脚落地的一瞬,仰视明显带有两汉痕迹的建筑群,不由得神情微肃,深深吸一口气,冷意从喉咙直灌入胸腔。 这里曾是汉时宫殿一角,战乱中被胡族占据。 部分建筑毁于大火,唯主殿屹立。 此时此刻,站在石阶之下,复杂的情绪一并涌上,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闭上双眼,耳边似能听到汉骑奔驰而过的雄壮、先民涤荡山河的豪迈、汉家纵横天下的雄浑。 面对这一切,再丰富的语言都会变得贫瘠,再巧妙的词句都会显得苍白。 桓容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住腮帮,压下如雷的心跳,迈步走上台阶,双臂平举,掌心扣上手背,面向昔日的建章宫,俯身下拜。 “容不敢比先德贤君,只请历代先君见证,有生之年,必竭尽所能,荡平外族,结束这个乱世!” “天地为言,日月为证!” 这是对先民的敬重,对殷商西周的祭奠,对烈秦强汉的祀礼。 桓容神情肃穆,俯身长拜。 冬日暖阳落于殿前,人立其下,似被光晕笼罩,衣摆风舞,袖摆如玄色羽翼,如神鸟高鸣,欲-振翅而起。 典魁许超未知缘故,只觉震撼。 钟琳上前半步,沉声道:“明公今日立下宏愿,他日必当再临长安!” “借孔玙吉言,希望真能如此。”桓容直起身,长袖拢在身前,笑道,“下令甲士搜寻宫中,打开珍库。” 缅怀已毕,誓言告于天地,也该动手了。 “诺!” 钟琳属内政型人才,对“数钱”“寻宝”之事得心应手。 命令吩咐下去,二百余甲士立刻分散开来,很快寻到数名宦者,问清-国库和国主私库的位置,就要兵分两路,带人砸开库房。 “且慢。”桓容拦下钟琳,道,“只取苻坚私库即可,莫要动氐贼国库。” 钟琳停住脚步,面带疑惑,不知桓容此举何意。 “宫中藏宝尽够我取,长安终归是秦氏攻下,国库最好莫动。” 不是桓容过于小心谨慎,而是国库牵涉太大,轻易砸开,怕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秦璟手掌虎符,领军上万,更先后攻下邺城长安,威名传遍北地,但他终归不是秦氏掌权之人,不可能万事随心。 双方现下合作,且为自身利益考量,今后一段时间最好能和平共处,能不碰的底线最好避开。 “明公心中所虑,仆能猜到一二。但,”钟琳顿了顿,压低声音,“如秦四郎同其父盛隙,岂不……” 桓容摇摇头,坚决道:“不可。”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如果是杨广一类的性子,这样的手段必会屡试不爽,换成司马氏,绝对是一挑一个准。但秦氏,桓容不想冒险,也不愿行此手段。 “贼寇未灭,此事言之过早。” 他欲结束乱世,一统华夏,同秦氏早晚会有一战。但不是现在。 “诺。” 钟琳没有再劝,亲自带人前往苻坚私库。 “典司马,随行护卫。”桓容道。 “诺!” 典魁领命,许超接替他的位置,站到桓容身侧。 有宦者带路,钟琳典魁没费多少力气,就宣到了宫中私库,门前的禁卫尽被擒拿,宦者宫婢早已经逃散,只余铜锁把门。 “砸开!” 铜锁的钥匙不知去向,无心浪费时间,典魁亲自动手,抡起兵器,重重砸向铜锁。 几声钝响,铜锁落地,典魁上前两步,推开紧闭的铜门。 刹那间,珠光宝气尽入眼底。 桓容得报,随私兵行至私库前,迈步走半掩的房门,下意识举手遮了一下,险些被金光晃眼。 他不缺钱。 东晋的官员中,一个个数过来,论个人财富,他绝对是数一数二。 然而,乍见黄金成山,彩宝琥珀成丘,珍珠滚落成海,也不禁愣了半晌。 黄金珠宝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藏在库房中的一尊青铜鼎,才最让他感到震撼。 华夏九鼎的传说早已有之,他不会错以为眼前就是其一,但论起制造工艺、历史久远,此鼎绝非凡品,至少可追溯到西周时期。 当然,桓使君没有超人的识宝能力,架不住身边有个眼光毒辣的钟琳。 撇开满室黄金玉器,钟舍人建言:他物可以不取,这尊青铜鼎必须抬走。 “明公,需得尽快!” 钟琳十分担心,如果秦氏发现这尊鼎,必定会设法留下。到时候,双方不产生冲突,也会对彼此的盟约产生影响。 “好。”桓容点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0.第二百一十章 大帐内空间宽敞,摆设却十分简单。 一张矮榻,十余胡床。 矮榻上铺开舆图,河川郡县绘出大概,仍不比桓容手中精确。胡床比寻常高出数寸,显然是升帐议事所用。 榻前摆着火盆,橘红的焰光不断跃起。帐帘掀开,冷风顺势吹入,焰尾摇摆,焰心炸开,发出几声轻微的爆-响。 帐左设有一张三层木架,其上摆着数卷竹简,并悬挂一张强弓,弓旁的箭筒里只余两三只长箭。架下立有两只木箱,所装何物暂不明确。依桓容推测,无外乎中衣长袍和随身之物。 两杆镔铁-银-枪-倚在架旁,枪身已擦拭干净,枪-头闪烁刺目的寒光。 秦玚和秦璟站在榻旁,遇桓容进帐,前者亮起笑容,很是爽朗,后者勾起唇角,轻轻颔首。 三人彼此见礼,在榻边落座。寒暄几句,已有部曲送上热水。 “长安城墙高池深,固若金汤,强-攻定然南下。采围城之策,驻军三月,方才一战而下。能顿兵今日,全靠幽州之粮。” 秦玚以水代茶,感谢桓容出手相助。 “多谢使君高义!” “秦将军客气。”桓容回道。 “哪里是客气,这句谢,桓使君的确当得。”秦玚笑着摇头,和秦璟有三四分相似的面孔,带着犹如阳光般的笑容,让桓容略有几分不自在。 不是他喜好冷脸,实在是正主就在身边,对比实在太过强烈,“略微”有些吃惊,算不上奇怪的……吧? “如桓使君不弃,今夜我兄弟二人将于军中设宴,以谢使君。”秦玚一边说,一边朝着秦璟使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白,论交情,你和这位很是不错,怎么一直不开口?为兄向来不擅长之类事,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啊。 秦璟放下漆盏,无视秦玚求救的眼神,凝视桓容片刻,问道:“我兄弟诚心相邀,望敬道莫要推辞。” 桓容点点头,笑容不变,“秦兄盛情,容却之不恭。” 话落,目光又转向秦玚,笑道:“将军何妨唤我字?以使君相称,未免显得生分。” 秦玚当场大笑,想要把臂以示亲切。手伸到中途,忽觉得颈后一寒,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当机立断收回手臂,冷意瞬间消散。 “如此甚好。”一边说一边小心瞅一眼身后,错觉? “另有一事,”桓容话锋一转,取出怀揣一路的簿册,递到秦璟和秦玚面前,道,“此物还请秦兄过目。” “这是?”秦玚面露不解。 秦璟挑了下眉,隐约猜出几分。 “可是宫中之物?” “对。”桓容点点头,“之前同秦兄有约,以宫内藏宝市粮,另市两车药材。容随行数名医者,亦可入大营医治伤患。” 话说到这里,桓容刻意顿了顿,打量着兄弟俩的神情。从秦璟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秦玚倒有几分惊讶,不过,显然是好的方面居多。 “今清点宫内珍库,临时造册,记录下大概,请秦兄过目。” “敬道清点几处?”秦璟接过簿册,随口问道。 “仅有一处。”桓容笑了笑,端起漆盏,送到唇边饮下一口,滋润略显干涩的喉咙,“据宫内宦者言,其为苻坚私库。其他殿室藏宝以及嫔妃私藏,容未动寸许。” 表面是言后-宫,实则暗示秦璟,该拿的他会拿,不该拿的绝不会动——例如氐秦国库。另外,如果秦璟想买更多的粮食和药品,亦或是有其他需求,该付的金银同样不能少。 宫内没有,长安城内可有不少贵族官员,随便用笤帚扫一扫,都能换辆车稻谷。 秦璟不置可否,嘴边的笑容却颇含深意。 秦玚看看翻阅簿册的兄弟,又转向老神在在、一口口喝水,仿佛品尝佳酿的桓容,眉心蹙紧,暗中琢磨,这连个到底打的是什么哑谜? 须臾,秦璟翻过簿册,递给秦玚。 “阿兄看看?” “……也好。” 秦玚翻过两页,不由得眼角猛抽。 氐人入主长安二十年,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仅是国主私库,就藏有如此多的金银珠宝、珊瑚玉器。 可以想见,城内贵族又将是何等的豪富。 “这,当真没有想到。”合上最后一页,秦玚发出感叹。 等两人看过簿册,桓容借过纸笔,当场写出此次运送的粮谷和药材,其后列出市换所需的黄金,加上之前未结清的粮款,一笔笔算清楚,得出最终数字。 “若以黄金做价,则容当取私库五成。”桓容笑道,“如秦兄还需粮草药材,余下可再做市换。” 青铜鼎并未列在簿册中,以彩宝珍珠等物做价黄金,南北差异不小。桓容索性取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他不吃亏,秦氏也无需割肉。 反正给出的都是苻坚私库,秦璟和秦玚未必会感到“心疼”。 “自然要换粮。” 兄弟俩心思一样,今岁秋收不丰,西河调运不出军粮,不是有幽州的粮草支撑,围长安三月?一个月就要被迫撤兵! 时值寒冬,开春后又将青黄不接,粮食自然是多多益善。 再者言,打下长安并非结束,仅仅是个开始。 大君已经称王,如今邺城长安皆在手中,当顺应世势,立国建制,广告中原之地,秦氏有光复汉室的决心和能力。 如此一来,自能倾全力剿灭胡贼残兵,盘踞在三韩之地的慕容鲜卑也该绷紧皮子。 北方扫清之后,面对的就是南边的遗晋。届时,桓容身为遗晋官员也好,代晋而立也罢,双方终将有一场龙争虎斗。 在那之前,彼此还可以合作,合力将内迁的外族赶出华夏。 大家都是聪明人,彼此的打算和立场都无需遮掩。同盟与和平只是暂时,等到刀兵相见之日,十成要拼个你死我活。 秦玚暗中叹息,秦璟依旧表情不变,开始就换粮之事同桓容议价。 知晓明岁粮价将涨,且所需要的药材也不便宜,秦四郎微顿,目光扫视满脸无辜的桓使君,破天荒的当场无语。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1.第二百一十一章 傍晚时分,长安狂风大作,刮过脸颊,好似锋利的刀刃。天空中彤云密布,阴沉沉的压下城头,预示一场大雪将至。 大军营地前,两队甲士擦肩而过,同时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幕,下意识搓搓掌心,暗道一声:狂风大雪,今夜怕要难熬。 果不其然,未到两刻钟,鹅毛般的雪花自空中飘落,为朔风席卷,挦绵扯絮,纷纷扬扬。顷刻之间,大地覆上一片银白。 营帐前燃起熊熊篝火,赤色的火焰狂舞,仍驱不散骤起的寒意。 朔风呼啸而过,大雪飞落而下,冷得能冻住骨髓。 轮值的士卒紧了紧皮袄,不太情愿的离开帐篷。拨开眼前雪幕,五步外的同袍都无法看清。 “这雪未免下得太大。”一人道。 “说得是。”另一人接话道,“不晓得这里是长安,关中之地,还以为又回到了朔方。就算是草原上的雪,也少见这般大。” “以为去岁已是大灾,今年怕更难熬。”一名羌人出身的士卒道,“庄稼不丰,牛羊冻死,中原之地难熬,草原上的日子更不好过。” “是啊。”众人叹息,“近岁都是这样,听说南边都不太平。” “草原上没了牛羊,柔然怕要扰边。” “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朔方、五原城前的京观可还立着!”伍长出声道,“如果派咱们戍边,正好争一争战功!” 士卒们说着话,听到鼓声,不敢耽搁,立即列队离开帐前。 众人由什长率领,与同袍交接轮值。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负责守卫营门,严查营地四周情况。遇有长安百姓来投,或是氐秦残兵意图不轨,需第一时间上报队主,以保营地安稳。 长安城拿下,众人并未马上松口气,反而更加绷紧神经。 苻坚城下战死,城内的贵族官员被抓得七七八八,无法造成威胁。但是,混乱中难免有漏网之鱼。有邺城的先例在,巡营的甲士分毫不敢大意,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务求不被贼寇找到机会,钻了空子。 另外,今夜将军设宴,款待遗晋幽州刺使。 营地中的守卫接到命令,巡视更加严密。 巡逻的士卒穿梭往来,遇到便要交换口令。如果答不上来,熟面孔上报队主,生面孔立即拿下,待查清身份再行处置。 营地一角,苟皇后和几名宫妃坐在帐篷里,身上还穿着宫裙,怀里抱着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即使有火盆,也冻得瑟瑟发抖。 年长的皇子被另外关押,自出城后再未见到。 “殿下,今后该怎么办?这些汉人会不会……” 一名宫妃低泣,话说得断断续续,表情中带着无尽的恐惧。 当年氐人打败羌人,长安的血流了三天三夜。男子不说,被虏的女子都是什么下场,纵然没有亲眼看见,也从旁人口中听过。 国-破-家-亡,命运不由自主。 早在国主死讯传来后,性烈的便投缳自尽,更有的直接抹了脖子。活着走出宫门的,多数有儿女,实不忍心就此撒手离去。 她们死了一了百了,留下孩子怎么办? 可是,强撑着活下来,等待她们的又会是什么? 想到未知的前路,众人心中担忧,啜泣声更大。 两名年轻的宫妃抱紧不满三岁的儿子和女儿,艳丽的面容满是惶然。不约而同的看向苟皇后,视她为最后的支柱。 “殿下,如今究竟该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等。”苟皇后拍着怀中的苻睿,表情一片空白,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既然选了这条路,想为儿女活下去,再大的苦难都要受着。要不然,就该像张氏一样,一剑抹了脖子,追随国主到地下,再不用担心。” 此言一出,宫妃咬住嘴唇,低泣声戛然而止,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等到苻睿睡熟,苟皇后除下身上的斗篷,将他裹得更加严实。怜爱的抚过他的发顶,转头看向众人,眸光寒冷似冰。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打算,也不管你们是不是想学那些开羌女和羯女,但是,既然要活下来,就别埋怨天地不公!” “从今往后,你我都是亡国之人,命运-操-于他人之手,全不由自主。忘了之前的身份,别抱着侥幸,想着跑出去投靠他人,或是仗着北边的部落扶持皇子。” 说到这里,苟皇后的表情更冷,目光犹如利箭,仿佛能直接--刺-入-人的心里。 “实话告诉你们,老实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如果不管不顾跑出去,不是沦为傀儡,就是被弓弦绞死,头被送回来,成为别人的投名状!” “殿下……”宫妃脸色煞白,显然被吓得不轻,“当真会如此?” “休再唤我殿下。”苟皇后硬声道,“国主已经不在,长安已落入他人之手,氐秦国破!从今日起,再无苟皇后,只有苟氏!你们膝下的儿女也不再是皇子公主,而是被掳之人!” “记住我的话,想要活下去,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们该庆幸,今日攻破长安的是汉人,不是杂胡和柔然。如若不然,你我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会有!” 苟皇后说完,再不看众人。 别人如何想,她不想管,也无力去管。 在宫中时,她试过了,想走另一条路,可惜没用。 她不认识桓容,却能认出遗晋官员的衣饰冠帽。本以为能趁机想想办法,哪怕挑拨一下,为自己寻到脱逃的机会,结果谋算不成,只是让情况更糟。 现如今,她再没有别的想法,唯有压下全部心思,等着秦氏发落。 如果能留他们母子一命,她必会教导苻睿,莫要想着报仇复国,更不要以身试法,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想想汉末以来灭亡的诸胡政权,教训还不够深吗? 如果秦氏能网开一面,她不介意苻睿成为秦氏手中刀。如能助其扫平天下,不求封爵,只求能为一武将,亦能保血脉延续,不被彻底绝灭。 想到这里,苟皇后深吸一口气。 苻宏等已经长大。不是她能说服,最后的下场很可能是祭旗。既如此,她无需多费心里,只需全心全意保住苻睿,让他平安的长大,今后能留下儿女,也算是全了夫妻恩义,不负国主多年敬重。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2.第二百一十二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中文武皆有几分醉意。 彼此之间推杯把盏,武将捉对下场切磋。言是点到即止,然棋逢对手,从拳脚到短兵,再由短兵到长兵,甚至不顾风雪“切磋”到帐外,打着打着,就打出了几分火气。 许超赤红着脸膛,扯开衣襟,同夏侯岩对面而立。 早在长安宫中,他就看这小子很不顺眼。以为使君文弱,看不起幽州将兵?分明是傲慢自诩,目中无人! 既如此,某家就好好下下你的威风,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射石饮羽、颠倒乾坤! 周延同钱实西-攻-略阳,不在桓容身边。魏起又在守营,随行人中,许超的箭术最高,不能百步穿杨,也能一发双贯,寻常将领实难匹敌。 两人不顾狂风大雪,站定在帐前,命人在火堆旁立起靶子。随后各自取来强弓,张弓搭箭,凝视远处的靶子,数息之后,几乎同时放开弓弦。 嗡嗡声中,利箭劈开雪-幕,撕开狂风,咄咄两声,扎在木耙之上,箭尾犹在颤动。 为风力所阻,箭矢飞偏,两人均未能射中靶心,都是面露不甘。连续射-出三箭,落点十分靠近,最近的,相距靶心不过半寸,足证其本领超群。 士卒移来木耙,众人都是一番惊叹。 “许司马果然了得!” “夏侯幢主客气!” 看过靶子,知晓彼此不相上下,再射多少箭也是一样。许超和夏侯岩收起强弓,表面把臂谈笑,实则互相不服,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带着挑-衅和杀气。 风雪变得更大,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当下移回帐中,厨夫送上热汤,汤里洒了胡椒和细葱,略有些烫口,却恰好驱散手脚的寒意。 饮过热汤,天色已经不早。 宴会将毕,桓容起身告辞离去。 如在城内尚罢,但在城外扎营,桓容实不好留下。 再者说,盟约归盟约,双方并非一个阵营,都在彼此防备。如果桓容赴宴不归,难保驻扎在城外的一千幽州兵不会心生疑窦,以为秦氏心怀歹意,不管不顾的杀将过来。 误会酿成,双方动起刀兵,便宜的只能是潜藏暗处的氐贼。 “告辞。” 桓容喝下两坛佳酿,依旧神志清醒,谈笑自若。仅是眼角眉梢现出浅浅的晕红,愈发衬得眉如墨染、容姿俊雅,行动间更多出几分恣意潇洒。 “敬道暂且留步。”秦璟上前半步,出声道。 “秦兄何事?”桓容转眼望去,面露诧异。许超和典魁站在三步外,见他被秦璟拦住,不由得神情一肃,就要迈步上前。 “可否借一步说话?”秦璟继续道。 斟酌片刻,桓容点点头,抬臂止住许超典魁,并向钟琳摇了摇头,随秦璟重回帐中。 彼时,矮榻已经撤下,歪倒的酒坛业已移走。 火盆中-焰-色-微暗,空气中仍弥漫着酒香。 帐帘放下,桓容在靠近帐门处立定,抬眼看向秦璟,等着对方开口。猝不及防,下一刻竟被扣住上臂,撞-入一个坚硬的胸膛。 整个人被冷冽的气息包裹,桓容有瞬间怔忪。脑子嗡地一声,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眼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 后半句话未能出口,忽被一只大手托住后颈,带着厚茧的指腹擦过耳后,带起一阵莫名的颤栗。 秦璟依旧没出声,单臂扣住桓容的腰,低下头,双眸深处燃起两团暗火。 桓容的大脑嗡嗡作响,顿时心如擂鼓。 双唇缓缓贴近,温暖的气息滑过唇沿,微痒。呼吸不自觉加重,牙齿咬住下唇,眼圈都有些泛红。 “敬道……” 低沉的气息传入耳鼓,桓容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恶狠狠的瞪了秦璟一眼。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另一手揽住他的脖颈,用力印上他的嘴唇。 这几乎不是吻,更像是凶-兽-间的愤怒撕咬。 牙齿-相-撞,响声清晰可闻。 嘴唇留下伤痕,锐痛一阵强似一阵,却谁也不愿意退后,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角力。 呼吸相融,辛辣的酒气在唇齿间交换。 桓容后退少许,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异乎寻常,似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待到气息稍稳,抬眼看到秦璟的样子,既有几分得意,又不免有几分担心。 郎君如玉,眸底染上一抹醉意。 红唇微肿,下唇留下一排清晰的齿痕,沁出几点血丝。 忘形了。 桓容-呻-吟-一声,生出懊恼,却并不感到后悔。 指腹擦过秦璟的下唇,不期然染上一抹暗红。正要收回,手腕忽被抓住,染血的指尖很快感到一抹温热。 秦璟眼帘低垂,唇落在桓容的掌心,舌尖探出,卷走留在指腹的血痕。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 此情此景,他是扑还是不扑? 似看出他的想法,秦璟牵起嘴角,笑容间带着魅惑。扣在桓容腰上的手臂不断收紧,隔着长袍,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容弟。”低沉的声音敲击耳鼓,如天鹅绒一般柔软,仿佛大提琴缓慢拉响。 一股酥麻自脊背蹿升,桓容咬紧后槽牙,猛地拽住秦璟的衣领,再次堵上他的嘴唇。 声-控!? 他什么时候竟变成了声-控?! 帐中的温度不断攀升,几乎让人忘记身处何地。 帐外突然响起秦玚的声音:“阿弟,敬道?” 理智瞬间回笼,桓容猛地睁开眼,混沌的大脑瞬间回归清醒。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后退半步。 看着秦璟的样子,就知自己现下是什么情形。 桓容又是一阵懊恼,看向半开的帐帘,发现秦玚正站在帘旁,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 “阿弟……敬道?”秦玚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阿兄何事?”秦璟神情自然,声音语气恢复寻常。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3.第二百一十三章 宁康二年,十二月辛酉,两万晋兵围天水城。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大军顿兵城下,困住四面城门。商道断绝,行商往来被阻,城内人心惶惶,日夜担惊受怕。 遇晋兵推出攻城锤,作势欲攻城门,城头守军立刻乱作一团,几乎要弃城而逃。天水太守带数名忠仆登上城头,亲手斩杀两人,依旧弹-压不住。 “国主已死,我等守在此地,早晚粮绝,无异于死路一条!”有队主高声道。 “城内汉羌羯暗中有谋,一旦战事起,我等拼死抵御外敌,恐挡不住背后的冷箭。” “姚主簿此言有理!” “人心难测,不可不防啊!” 众人七嘴八舌,都劝天水太守谨慎行事,莫要一时大意,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天水太守姓苻,出身氐秦宗室。闻知长安被破,苻坚战死,一时悲愤难抑制,曾书信数封,欲联合在外皇族宗室共伐秦氏。 想法虽好,响应者却是寥寥。 不等他继续书信,说服在外宗室,扶风郡已被晋兵攻占。继此之后,又传来略阳郡被下的消息。 两郡逃出的乱-兵和流民多达千人,陆续进-入天水。 苻坚太守本欲开城招纳,充斥军队,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乱-兵竟凶过贼匪,不受招纳不说,每过一处必烧-杀-劫-掠,为害甚重。 汉人和杂胡也好,氐人部落也罢,全部“一视同仁”。说抢就抢,说杀就杀。恶行令人发指,引得百姓愤慨,怨声载道。 如果苻太守一意孤行,仍要招纳这些乱-兵,天水百姓不论,郡治所的官员怕会立即造-反,将他推下太守之位。 算计好的兵源没了,又遇晋兵围城,苻太守实在没办法,只能组织城内青壮,亲自登上城头,要同来敌决一死战。 他决心与城共存亡,天水官员却没这份心思。 晋军顿兵城下,众人嘴上不说,暗中却在各自串-联,陆续生出“开城门,献城池,保平安”的心思。 姚主簿和门下贼曹私下谋划,如果苻太守顽固不化,不听劝告,执意要拖着满城人一起死,无妨取其项上人头,权当是送给晋军将领的投名状! 时间一天天过去,晋兵的包围越来越严,众人的心思愈发活络。 城内的豪强蠢蠢欲动,汉人杂胡生成暗流,苻太守知晓事情不好,怎奈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情况不断恶化,进一步-滑-向深渊。 今日大雪稍停,晋兵列队出营,推出攻城锤,扛起云梯。 鼓角齐鸣,刀盾的撞-击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为压垮城内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氐人幢主以下,无人想平白丢掉性命,都想打开城门,趁晋军没有彻底合拢包围圈,寻找空隙,杀出一条生路。 起初,众人仅是劝说太守,希望他能改变主意,给大家留一条生路。 国主已死,长安易主,纵然能挡住晋兵,未必能挡住秦氏的铁骑。何况西边还有吐谷浑和什翼犍,困守天水城,早晚都是个死! 好说歹说,几乎说破嘴皮子,苻太守就是不松口,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众人的耐性越来越差,焦灼越来越甚。 再次劝说无果,终于决定,直接动刀,拿下苻太守人头,转投晋兵! 苻太守虽知属下不满,却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竟有人真的动手,要在城头取他性命! 听到晋兵的号角声,苻太守正俯瞰城下,眺望晋兵战阵,忽闻脑后风声,顿时心中一凛,本能向旁侧躲闪,右肩仍被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如果不是他躲得快,恐怕这一刀会砍在脖子上。 “你?!”苻太守震怒,目龇皆烈,顾不得流血的伤口,猛地-抽-出长刀,大声道,“你要造-反?!” “造-反?”门下贼曹举起染血的长刀,冷笑出声,“苻坚已经死了,长安已经破了,氐秦早不复存在,我造谁的反?” “府君,这么做是为大家求条生路。你决心去死,不妨将人头借我等一用。” 扫视众人,发现仅有忠仆站在身边,余下皆立在对面。 苻太守顿觉心如死灰,知晓无力回天,今天恐要死在城头。突然纵声狂笑,道:“尔等不忠不义之人,以为取我人头就能投入遗晋,再享荣华富贵?简直笑话!” “我纵然要死,也绝不会死于尔等之手!” 话音未落,苻太守退后半步,背倚城墙,再度扫视众人,以胡语大喝一声,诅咒众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随即单手猛地一撑,纵身跃落城下。 呼啸的北风中,仍能听到他的斥骂。 一声钝响之后,遍地银白之中,陡然绽放一抹暗红,仿佛盛开在地狱的彼岸花。 城头一片死寂,城下的鼓角声却未停止。 攻城锤和武车齐出,士卒架起云梯,悍不畏死的爬上城墙。正要挥刀劈砍,却发现城头守军毫无斗志,见晋兵冒出城头,第一反应不是抵抗,而是弃刀投降。 桓石虔得报,和谢玄等人商量,以为其中有诈。 哪料想,城中的主簿竟带人打开城门,皆身着素服,披头跣足,口中高喊献城。 “这……”桓石虔没了主意。 无论扶风还是略阳,都是连场血战,方才彻底拿下。顿兵天水数日,大军上下都以为会经历一场恶战,结果人没杀一个,对方竟主动献城? “谢将军以为如何?” 谢玄沉吟片刻,提议无妨派人入城,再将献城的一干官员带来。 询问王献之的意见,和谢玄一般无二。 最终,桓石虔拍板,撤下攻城锤,派两队甲士入城,并将姚主簿等人带到大帐前,仔细加以询问。 天寒地冻,难为姚主簿等衣着单薄,更赤着双脚。穿行过雪地,众人早冻得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瑟瑟发抖。 见到一身铠甲的桓石虔,众人顾不得打哆嗦,纷纷行礼,口称愿投晋朝。 “哦?”桓石虔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个来回,“尔等所言确实?” “不敢有假!”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4.第二百一十四章 宁康二年,十二月底,西河郡 隆冬时节,连续数日大雪,官道被阻,河面结冰,遍地银白。 整座西河城被大雪笼罩,土石建的城墙结上一层厚冰,远远望去,似矗立在茫茫平原中的一座雪堡。 噍—— 难得晴日,嘹亮的鹰鸣破开长空,两道雄健的身影穿透朔风,先后飞入西河城内。 守城的甲士抬头望去,见苍鹰归来,九成带着长安的消息。 “听说长安既下,苻坚身死,不晓得亲王何时点大军,出兵将中原尽数扫清,把贼寇彻底逐走?” 王府内,秦策正召文武议事,刚提到春时开荒,安置流民,就遇苍鹰和金雕先后飞至。 抬臂接住苍鹰,亲手解下两只竹管,看过其中的绢布,秦策先是拧眉,后又展颜,大笑数声之后,将一张绢布递给面带疑惑的张禹,道:“叔臣,长安之事已谈妥。先前所料半分不差,此子果然要经略西域。” 张禹接过绢布,从头至尾看过两遍,眉心蹙紧,心情不如秦策轻松。 “桓敬道雄才大略,非池中物,他日必鹏程万里。桓元子未能代晋建制,此子必将承其志。任其势力膨-胀,恐非好事。” “何以见得?”秦策收起笑容。 “桓敬道舞象之年出仕,先任盐渎县令,后升幽州刺使,将辖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期间随桓元子北伐,立下赫赫战功,威名传遍北地。” “且其手下有能人,政务军事皆未干才。不提其他,石劭石敬德,当年的北地财神即投靠于他。非如此,盐渎、盱眙岂能有今日规模?” “遑论幽州商队、盐渎海贸,掌控海盐白糖,手下数支商队,说他捧着聚宝盆也不为过。” “二公子和四公子攻下长安,晋兵趁势拿下扶风、略阳等地,桓敬道明言要打到陇西,重开西域商路,其心不可小觑,绝非求财而已。” 张禹一番话落,众人心中思量,不免议论。 有人觉得此言有理,需得谨慎防备,却也有人认为他是杞人忧天,哪里就到这个地步。 桓敬道固然有雄心,手下也不缺能人,但他终归是遗晋臣子,想称帝建制,必要背上“造-反”的骂名。 更何况,南地貌似安稳,背地里却暗潮汹涌。 建康士族、吴姓豪强、手握北府军官至的丞相郗方回,皆非易与之辈。桓容想要成功登上皇位,要走的路相当长,不说举步维艰也差不了多少。 “叔臣是否太过高看此子?”有人问道。 张禹摇摇头,暗中叹息,并未同众人争辩,只将目光落在秦策身上,等着后者决断。 良久,秦策放下绢布,视线扫过众人,沉声道:“此子的确不凡,不容小觑。然中原未定,北有柔然敕勒,西有氐秦残兵,慕容鲜卑盘踞三韩,朔方、五原一带仍临铁弗敕勒等部。” 话到这里,秦策刻意顿住,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室内陷入寂静,在场文武皆心头发沉,张禹也不例外。 “秦氏自坞堡起身,艰难竭蹶,几度濒临绝境。先人血染沙场,与敌死战,方有今日之功。胡贼未灭,中原未复,百姓未能安稳,何言其他?” 秦策的语气极重,一字一句,犹如金鼓之声,凿进众人耳鼓。 “策承先祖遗训,当以恢复华夏,扫除贼寇为先!” 固然有一统天下之志,也要在驱逐贼寇之后。不能彻底扫平中原,将外族赶出华夏,他绝不会轻易起兵南下。 张禹还想再劝,见到秦策表情严肃,显然决心已定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想到之前的想法,难免有几分惭愧。 “大王胸怀天下,是百姓之福,禹惭愧。” “叔臣无需如此。”秦策神情放缓,道,“阿峥信中有言,与桓敬道定约,不日将拿下雍州,扫平氐贼残兵,并攻下姑臧,驱走什翼犍。” 张禹没有出声打断,打起精神,等着秦策继续往下说。 “姑臧既下,将由双方共管。”秦策笑道,“此举于我有利。” 张禹仔细想了想,不免也笑了,当即道:“殿下放心,派往姑臧的职吏,禹必定亲自挑选。” “善!” 双方合作,秦氏确保往来商队安稳,并驱逐盘踞附近的贼寇,保证商队不被威胁。同时,可以借同幽州官员接触,掌握一定的生财之道。 他日双方翻脸,总不会被掐住咽喉,甚者,能接管西域,接受桓容打下的局面。 对此,秦策没有明说,张禹等已是心知肚明。 秦氏要扫平中原,需要的财力物力都是天文数字。北方连年水旱天灾,加上贼寇肆虐,为发兵加大税收,实不可取。 人心不稳,是秦策面临的一个难题。 桓容经略西域,要同秦氏合作,算是瞌睡送枕头。目前彼此合奏,秦策不会下令动手,日后刀兵相向,拿下西域则顺理成章。 “此事交给叔臣安排。”秦策道,“既然定约,当尽早拿下雍州,扫平氐贼残兵。” 早一日打通西域,商队早一日通行,则北地诸忧可解,来年亦可全力开荒,无需担忧粮草不济,发不出军饷。 发壮丁从军要粮,招收流民要粮,赈灾安稳诸州郡同样要粮。 可以说,西域商道对秦策和桓容都是至关重要,双方各自打着算盘,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早制定计划,一旦对方翻脸,必能迅速应对。 共管姑臧,双方都担负相当风险。 秦氏能想着接掌西域,桓容同样盘算着向东蚕食,以钱粮招收人口。二者比的不仅是耐心,还有手段、谋略甚至是对人心的把握。 秦策当场写成回信,一封飞送长安,另一封则送往昌黎。 秦璟秦玚顿兵长安时,盘踞三韩的慕容鲜卑蠢蠢欲动,几次侵扰边境,平州百姓连月内迁,边境村庄陆续被遗弃。 待秦玓派兵袭至,鲜卑骑兵立即退回三韩,连个影子都不见。 几次三番,秦玓终于怒了,书信递送西河,请发兵丸都,彻底灭掉这群贼寇!就算不能灭绝,也要打得他们不敢再踏足中原半步!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5.第二百一十五章 桓容首次发现,武车内的空间不如想象中宽敞。 因多出一人,下意识后退。 未提防大手覆上肩头,后背贴上车板。看着覆上来的秦璟,桓容瞳孔微缩,心跳陡然加快,不自觉的舔了舔嘴角,喉咙一阵发干。 “秦兄?” 秦璟没说话,眼帘微垂,两人的距离不断贴近。 下一刻,桓容的视线变得模糊,唇上传来一阵压力。温热的气息萦绕鼻尖,唇缘被轻轻扫过,既有些痒,又有些酥麻,感觉十分微妙,语言难以形容。 皱眉皱眉,觉得这情况于己不利,桓容撑起手肘,尝试着坐起身,结果没能成功。 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桓容深吸一口气,干脆放弃,右臂环住秦璟的肩膀,手指探入他的发间,略微调整角度,更用力的吻了回去。 有了之前经验,这一次没有齿-列-撞-击,也没有流血的伤口。只不过,依旧不见任何缱绻,也无半点温柔。 两人都不愿示弱,双唇互相碾压,彼此争夺着-控-制-权。临别的温-存纯属天方夜谭,更像在延误未完成的一场角斗。 车外朔风凛冽,滴水成冰;车厢内的气温却不断攀升。 不过数息,桓容的额前竟沁出汗来。一股火气上蹿,几乎要逼-红他的双眼。 秦璟抬起头,呼吸微重,俯视双眼湛亮、颇有几分不甘的桓容,舌尖探出,轻轻舔过嘴角。 刹那之间,似有柳絮拂过心头。 咕咚。 桓使君咽了一口口水,引来对方一声轻笑。 “容弟。” 低沉的声音敲击耳鼓,气息沿着唇角划过,迟迟不去。 桓容眯起双眼,鼻尖感到一阵温热,随后是脸颊、眼帘、眉心,最终落在额间。 闭上双眼,感受着这一刻的静谧,桓容抿紧嘴唇,掌心覆上秦璟的脑后,一下下梳过乌黑的发,丝绸般的触感,冰凉、顺滑。 “秦兄来为我送行?”话出口,桓容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的声音竟也变得沙哑。不似秦璟低沉,然也不同于往日。如果此刻对外传令,必定会引来一阵惊诧。 “是。”秦璟笑着点头,凝视桓容半晌,忽然直起身,顺势将桓容拉起。 “秦兄?”桓容挑眉。 秦璟没出声,自袖中取出一只扁长的木盒,盒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比起木料,更像是一块玄铁。 盒盖掀起,里面放着一枚古朴的发簪。通体呈剑形,簪首是一枚虎头,簪身上刻有一枚篆字。 “这是……容?”仔细辨认之后,桓容抬眼看向秦璟。 “对。”秦璟点点头,顺过桓容的发,将木簪递到他手中,道,“此后每过一岁,我将赠容弟一枚发簪。” “一岁一枚?” “是。”秦璟笑靠近,望进桓容双眼,“只要我一息尚存,必不未此诺。” 桓容握紧木盒,垂下眼帘,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喉咙里像堵住石块,难言是什么滋味。 片刻之后,桓容深吸一口气,将木簪放到一边,用力扯开秦璟的领口,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一口咬在他的颈侧。 这一口用足了力气,齿痕深深落下,留下深红的印记,几乎要沁出血来。 秦璟没动,似感觉不到痛,单手覆上桓容的后背,嘴角微翘。 许久,桓容退后,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勉强算是满意。 “这个留给秦兄。”忽视微酸的压根,桓容附在秦璟耳边,笑道,“容不似玄愔多才,不能亲手制成发簪,还望玄愔莫要见怪。” “不会。”秦璟笑意加深,眼角眉梢染上魅惑,指尖擦过桓容耳后,轻轻捏着他的耳垂,道,“这个大概留不下太久,容弟当再用力些才是。” 桓容磨牙。 再用力点? 就这一口,他差点咯掉大牙!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嘴里咬的是钢板! 似能猜出桓容所想,秦璟朗笑出声。 笑声传到武车外,典魁等人满头雾水。 桓使君同秦璟将军说了什么,竟引来后者这般? 纵然心存好奇,考虑到桓使君的凶名和秦四郎的煞气,始终无一人上前探问,更无人向车厢内张望,都是严守职责,表情肃然的站在车外,等候两人吩咐。 “容弟,”笑过之后,秦璟抵住桓容的额头,道,“今日一别,未知何日能再相见。再见时,你我是何境况亦未可知。” 桓容沉默着,闭上双眼,好心情瞬间消散,心渐渐下沉。 秦璟的意思他清楚。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知。”声音中带着叹息,同样有几分无奈。然而,无奈之后则是坚定,不会回头的刚毅。 “发簪我会让阿黑送去。”秦璟继续道。 “好。” 秦璟沉默片刻,抬起桓容的下巴,另一只手解开衣领,指着颈弯处笑道:“容弟真不考虑一下,再咬得深些?或许能多留些时日。” 桓容:“……” 说好的悲凉呢? 把“心酸”和“怅然”还给他! 冷如冰霜的秦四郎哪里去了? 眼前这个不-要-脸的是谁?! 见到桓容的表情,秦璟再次大笑,笑声许久不绝。 桓容无语两秒,旋即也摇头失笑。笑着笑着,眼角再次泛红,抓住秦璟的已领,如他所愿,用力咬了上去。 夜色--将-尽,一轮红日-逼-近地平线,将欲-喷薄欲出。 营地中,帐篷已拆卸完毕,打下的木桩和零星物件收拾得七七八八,全部装上大车。蒙布盖上,用粗绳牢牢系紧。 州兵仔细检查过车身,重点看过车轮和轮轴,确定没有疏漏,迅速在口令中集合,整装待发,准备启程南归。 人声逐渐清晰,秦璟心知不能久留。随手推开车门,跃下武车,接过骑兵递来的缰绳,利落的跃身上马。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6.第二百一十六章 不慎闯到营地前,被幽州兵盯上,狼群和野猪注定要倒大霉。 猎手和猎物无暇他顾,战斗得异常激烈。狼群为填饱肚子,不顾一切的撕咬;野猪为求得生存,同样使出浑身解数,尽全力-冲-撞。 几个回合下来,狼群合作密切,包围圈不断紧缩。哪怕有同伴倒下,也不肯后退半步。 野猪知晓亲况危急,几乎发了狂,凭借体积庞大、皮毛坚硬,拼着被狼群撕咬,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只为冲开一条生路。 如果仅是一头成年野猪,凭借二十多头狼,即便要付出一定代价,早晚能耗尽对方的力气,将其当场捕杀。 问题在于,狼群惊动了野猪一家,单是超过两百斤的野猪就有三头,小野猪也是个个凶悍,实在不好拿下。 营门前,州兵们手持木棍,打着火把,紧盯营外的战斗。 众人都是摩拳擦掌,只等队主一声令下,必定棍下如雨,将猎物和猎手全部扎成刺猬。 队主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观察着营地外的战斗。 见有小野猪被狼群扑倒,成年野猪彻底陷入疯狂,当下心头一动。待两头野狼被破开肚腹,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立刻知晓时机已到,迅速举起右臂,用力向下一挥,口中道:“放!” 听到命令,州兵高举手臂,刷刷的破风声不绝于耳。 削尖的木棍自头顶飞落,带起恐怖的风声。 狼群一心战斗,压根没有察觉,等到发现危险,已经来不及了。二十多头野狼,转瞬就被扎成刺猬。 野猪情况稍好,尤其是带头的两头,甩开木棍,凶悍的嘶叫,双眼通红,愤怒的冲向营门。 “再放!”队主又抓起木棍,用力飞掷而出。 野猪竖起背上硬毛,削尖的木棍扎在身上,压根穿不透,有的甚至当场折断。 轰! 两头野猪先后奔至,轰然撞-击。营门开始摇动,打入雪地的木桩随之颤抖。 “开营门!” 典魁和许超先后赶来,看到营外情形,立即令人打开营门。 赤手空拳的走出去,典魁大喝一声,钵大的拳头砸出,超过四百斤的野猪被当场砸飞,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口鼻流血,再也挣扎不起来。 典魁欺上前,再次举起拳头。 又是砰砰两声,野猪的叫声伴着骨头碎裂声,在黑夜中不断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目睹这一幕,州兵大声叫好,敲击随身的盾牌,为典司马呐喊助威。 许超瞅准余下的野猪,同样是一拳一头,迅速解决问题。遇上没有断气的野狼,还要顺势踢出一脚。 不消片刻,猎物和猎手先后气绝,倒在血泊中,成为两人的战利品。典魁和许超同时站起身,转动几下手腕,力气没用五分,显然很不过瘾。 远处又传来野兽的咆哮,典魁侧耳细听,面色微生变化,看向对面的许超,道:“听着像是豹子?” 许超点点头,道:“先将这些抬回营,让人尽快处理干净,免得血腥味扩散,引来更多野兽。” 他们倒是不惧,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一群当场群灭!可是明天还要赶路,如果闹腾一夜,大军上下都没了精神,难免疏于防范,被贼寇钻了空子。 两人出营之前,桓容没说什么,钟琳则重点叮嘱,护卫营地安全为上。 钟舍人的顾虑不无道理,两人终究不是没脑子的鲁莽之辈,听到野兽的咆哮声,当机立断,命人将野猪和野狼抬回大营,另率两什州兵清扫战场,将血迹迅速掩埋,以免引来更多的麻烦。 营门关闭,州兵立即高举火把,或登上瞭望台,或巡视营地四周。 抬回的野狼和野猪被送到左营。 见到这么多的猎物,厨夫精神大振,顾不上休息,直接架火烧起热水,单手抄起刀子,利落的-剥-皮-剁-肉。 “全都煮透,剩下的火烤,多加盐和胡椒,别不舍得。” 带头的厨夫手起刀落,将一条猪腿剁成数段,大块的扔进锅里。 姜块和肉块一起在锅中翻滚,厨夫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他特别配置的调料,专门用来炖肉。如今也不吝惜,直接打开袋口,全部倒进锅里。 柴火不断添加,火力越来越旺,肉汤二度沸腾。 待肉汤滚了几滚,撇去表面一层,撒上葱叶,香味愈发浓郁,引得人馋涎欲滴。 “煮好的先捞出来。” 厨夫挑起一块猪肉,用筷子扎了一下,确定已经煮透,随手放到简陋的案板上,当当当剁成巴掌大、两指宽的厚片,利落的码到碗里。 “剥些蒜,再倒些酱。”厨夫口中说着,手上不停,转眼之间,切好的猪肉和狼肉堆成小山。 “忙活了大半夜,大家都添些油水。剩下的捞出来放着。这么冷的天,一个时辰就能冻结实,用来煮汤,足够吃两三顿。” 大碗的炖肉送出去,大营上下,每人都能分到一片。蘸着酱料,加一颗蒜瓣,各个吃得嘴角流油。 随行的百姓闻到肉香,不断的咽着口水。本以为没自己的份,没想到竟然分到两碗。 孩童被香味吸引,眼巴巴的瞅着碗里的炖肉。守着规矩,没有身手去抓,而是抬眼看向长辈。 “吃吧。”一名中年男子笑了笑,率先夹起一片炖肉。 众人这才跟着动手,颤巍巍的肉块咬在嘴里,香味溢满口腔,很多人当场红了眼圈。 见妻子顾不得自己,只将肉块撕碎,一块块喂给孩子,男子叹息一声,将自己分到的炖肉送到妻子面前。 “夫主,妾……” “莫要多说,这段日子让你和阿棋受苦了,等到了幽州,我到工坊里做工,领到工钱,必不让你们再饿肚子。” 男子的声音不高,帐中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回忆之前的遭遇,想到今后的日子,背井离乡的愁绪减少许多,都开始期盼着攒下一份家业,养活一家老小。 “淮南郡公的确名不虚传。”男子感慨道,“去到幽州之后,我等当安下心来,莫要再生出他念。” 众人深以为然,都道此番南下,已是决定在幽州扎根,绝不会妄生他意,为亲人和族人招来祸患。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7.第二百一十七章 在郡城盘桓两日,见过魏兴太守,了解桓豁在边境的布置,桓容就当地商贸写成一封长信,派人送往南郡。 信件送出,谢绝魏兴太守设宴送别,桓容启程赶往南乡郡。中途改走水路,经襄阳、竞陵两郡,进-入江州辖地。 船经汝南、武昌,抵寻阳郡。 桓容下令停船靠岸,亲往郡城,同代摄州政的桓石秀面晤详谈。 接到桓豁的书信后,桓容经过一番考虑,特地给姑孰送去亲笔,希望能在过江州时同桓石秀见一面。 对此,桓冲乐见其成,很快给桓容送来回信,并遣人奔赴寻阳,告知桓石秀,桓容入城时,必要好生招待,不可有任何怠慢。 桓石秀是桓豁之子,有一手不错的骑射本领,于政事上颇有见地,在诸兄弟和从兄弟间,可谓是出类拔萃的精彩人物。 其生性豁达,喜好《老》《庄》,行事洒脱恣意,不愿拘于官爵。任职竞陵太守期间,甚至想挂印辞官,放旷山林,聚三两好友闲坐清谈,郊游涉猎,佳酿美人为伴。 为此,桓豁没少教训儿子,鞭子差点拗断。 桓冲实在看不下去,特地上表,将桓石秀调至江州为官。叔侄俩几番长谈,桓石秀性格难改,却再没提过挂印辞官、归隐山林之语。 桓大司马去世后,桓容被举为桓氏家主,接掌留在姑孰的私兵。 桓冲接手北府军,坐镇姑孰,留下江州政务,没有交给自己的儿子,而是一股脑的委托给桓石秀。 “能者居之。” 非是说桓冲的儿子没有才干,上不得台面。事实正相反,桓冲的长子桓谦才名不下桓石秀,在桓容未长成前,与桓石秀并称桓氏子侄之冠。 桓冲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仍做出这番决定,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胸襟和气度,更让桓氏族中明白,想要家族更进一步,私心可以有,与族中利益相比,必须抛到一边。 此番桓容过江州,除了见一见桓石秀,还打算同桓嗣做一番深谈。 依桓石虔送回的消息,大军已至南安,不日将下陇西。 这些打下来的郡县急需要人治理。打通西域商路之后,沿途造起新城,同样需要新的太守乃至州官。 桓容同杨亮父子有约,不代表要将商路全部交托。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杨亮和杨广反而会担心,甚至生出猜忌,彼此的合作未必能够长久。 分出部分权利,同时引入桓氏和王谢士族,几方互相合作又彼此牵制,才能让“盟友”彻底放心、。 桓容做过衡量,同几位舍人商议,并征求两位叔父意见,最终做出决定,派人驻守西域,桓嗣和桓石秀是最好的人选。 只不过,桓冲人在姑孰,江州政务尽托与桓石秀,后者实在没法离开。如此一来,只有桓嗣能够远行。 对此,桓石秀颇有几分遗憾。 比起桓嗣有些“宅”的性格,他更喜欢外出“溜达”,如果能亲眼一观大漠风光,重走张骞踏出的西域之路,毕生无憾。 可惜事情已经决定,人选不能中途更改。如果他想去西域,只能等他人接手江州军、政。 思来想去,桓石秀将目光定在桓谦和桓修的身上。 桓谦已经及冠,桓修还差两年,两人都是才德兼备。尤其是桓修,此时锋芒不露,他日立足朝堂、征战沙场,成就必斐然可观。 想着将政务军务交给两人,自己就能策马奔去西域,一偿夙愿,桓石秀登时双眼放光。被从兄整日盯着,桓谦和桓修禁不住脊背发凉。 几次下来,两人生出警觉,看到桓石秀都要绕道走。 太吓人了有没有? 桓容的到来,给了桓石秀进一步了解北地和西域的机会。 接风宴上,兄弟几个推杯把盏,互诉其情。彼此惺惺相惜,都是心怀畅慰。不慎忘情,没有控制酒量,个顶个喝得酩酊大醉。 等到宴会结束,能站稳的只剩下桓容。 靠近细瞧,会发现桓使君脸颊晕红,眼神发飘,明显醉得不清。能起身站立,一路走回客厢,没有像几个从兄弟一样醉到桌子底下,实在称得上奇迹。 翌日,桓石秀和桓谦等都是宿醉难熬,眼下挂着两轮青黑。见到精神不错的桓容,齐齐摇头,口中叹道:“人不可貌相,阿弟,为兄服了!” 抱怨归抱怨,经过这一回,兄弟间的感情突飞猛进。 桓石秀撑着嗡嗡响的脑袋,饮下两盏茶汤,和桓容畅谈经营西域的谋略;桓嗣和桓谦分别走下演武场,要为桓容演示一番拿手的兵器。 桓修没有和兄长争风头,等桓容离开演武场,拉着他到自己的藏书室,笑道:“闻阿兄爱好读书,日前恰逢机缘,得了几卷前朝孤本,兄长可有意一观?” 桓容脸上在笑,心中却在抓头。 不是有今天这一出,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个“爱好读书”的美名。 想想也不觉得奇怪,经过两次北伐,谁不晓得幽州刺使桓容的凶名。 水煮活人、喜食生肉早不稀奇,最近新添了一拳捶死野猪、双手生撕虎豹的流言,经世人添油加醋,简直凶残到百兽退避! 桓容真心觉得冤。 捶死野猪的是典魁,生裂虎豹的是许超,百兽退避……那是千余人横扫的结果! 怎么全算到他的头上? 真心没有天理! 没道理带出队伍就要背锅,还背得如此凶残! 桓修没留意桓容的表情变化,拉着他去看藏书,珍而重之的捧出几卷竹简。 系竹简绳子早已腐朽,全部换成新绳。刻字的竹片异常光滑,上面的字迹未见精美,却带着一股豪迈和刚毅。 “兵法?”桓容特地学过大篆,认出竹简上的内容,惊讶道,“尉缭子?” 桓修点点头,表情中带着终逢知音的兴奋。 “我已着手抄录整理,如阿兄不弃,书成后送给阿兄。” “多谢阿弟!” 桓容没有推辞,大方收下。 桓修的笑容愈发灿烂,拉着桓容继续看珍藏。等桓石秀找到两人,他们正坐在一堆竹简中,就一部典籍的出处展开争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8.第二百一十八章 桓容告辞桓石秀和桓嗣等,启程离开寻阳郡,在新蔡郡登船,沿水道东行。船至历阳靠岸改行陆路,希望能在月底前回到盱眙。 船队在历阳郡靠岸时,正遇上历阳郡太守携家眷赴任。 新任历阳太守是谢氏旁支郎君,同桓容曾有一面之缘。认出登岸之人是谁,当下面露笑容,邀请桓容暂留几日,以方便他尽地主之谊。 桓容着急赶路,婉言谢绝。 谢太守略感遗憾,却不好强求,只言他日桓容再至此地,务必要过府一叙。 “一定。”桓容笑着应诺。 谢太守没能设宴款待,命人将家眷送回城内,亲自送桓容北行。将千余人的队伍送出十里,直至看不到武车的影子,方才掉头返还。 回到城中后,谢太守不忙着接手政务、查阅卷宗和挑选职吏,而是安顿好家眷,马上提笔写成书信,着人尽速送去建康。 谢玄带兵北上,现下已至陇西。有交换利益,陈郡谢氏和龙亢桓氏暂为盟友。他能成功选为历阳太守,与此不无关系。 需知桓豁遥领扬州牧,桓氏在扬州的力量不比荆、江、幽三州,却也不容小视。 之前有风声,桓豁欲将扬州牧让与谢安。 如果消息确实,陈郡谢氏在扬州的势力增大,势必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然事有利弊,既想得好处,就不能不担负一定风险。 接到桓豁书信,确定对方出于实意,谢安仔细考量一番,开始着手布局。将谢氏子安排到历阳,既能卡住水道,又方便同幽州联系,说是一举两得亦不为过。 谢太守出身旁支,能被谢安交托重任,足见其文韬武略、才干不凡。 遇上桓容过境,自然不会瞒下,而是第一时间报知谢安。 两家现下交好,今后会如何还很难料。 他终究不是谢玄,不知道谢安的打算,也不晓得双方就西域商路有利益划分,出于谨慎考量,凡事只小心为上,以保全谢氏利益为先。 桓容刚到临淮郡,谢太守的书信送已至谢安手上。 彼时,王坦之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每天靠丹药吊着,不过是饮鸩止渴,撑日子罢了。 朝堂上,郗愔权威日重,几乎说一不二。诸事皆要他点头,三省才能拟就诏书,请天子过目落印。 王坦之不在朝,太原王氏言行变得谨慎。只要不伤及家族利益,轻易不会同郗愔为难。 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目光被他事吸引。 尤其是陈郡谢氏,正忙着暗中布局,待桓豁上表之后,顺利接手扬州牧。一时之间,同样无暇和郗愔争锋。 故而,郗愔在朝中的权柄一日高过一日,几乎超过当年的桓大司马。 桓温坐镇姑孰,生前并未接受丞相之职。 郗愔则不然,司马曜登基后就官至丞相,手握北府军,又掌控建康东侧门户,就表面来看,对建康的威胁性丝毫不亚于桓温,甚至高出两三分。 不知何时,建康城内传出流-言,将郗愔同王导作比,更隐隐指向王敦。 仅是王导也就罢了,王敦可是曾发动-叛-乱,险些改朝换代!这和说他要造反几乎没什么两样。 仔细深想,流言表面是说郗愔权重,恐有不轨之心,事实上,背后还带着王谢士族。不小心应对,双方都会被带进沟里,溅上一身泥点。 流言愈演愈烈,建康之外都有耳闻。 提起郗愔就会提到王导王敦,提到后者就避不开“王与马共天下”。每每提出这句话,势必会让人联想到皇权衰微,士族权重,将天子视为傀儡。 如果不慎重处理,结果恐不好收拾。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绝非王谢士族所为。他们脑子发抽才会给自己挖坑。 为弄个清楚明白,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派人暗中去查,几经辗转,线索隐隐指向城内的吴姓士族。 查出这个结果,既在预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自元帝渡江,吴姓士族的权柄不断被侨姓蚕食。从当年指着王导的鼻子骂“伧人”,到如今被朝廷边缘化,双方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以双方的关系,抓住机会落井下石并不奇怪。 得到健仆回报,谢安和王彪之不由得深锁眉心。这样的布局和之前的手段大为迥异,他们实在想不出,吴姓之中谁有如此手段。 谢安等人无解,却也不能直接找上门,让吴姓士族派出的人闭嘴。 为今之计,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沉默一段时日,等着流-言自己消失。 归根结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这句话用在这里并不十分合适,但同样能说明问题。 有些事越解释越黑,反而不如不解释。更何况,流言主要攻-讦郗愔,自己跳出来辩白,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让世人觉得不对,为流言推波助澜。 台城内,司马曜听人回报,顿时大感痛快。 他实在憋屈得太狠,难过得时间太长,心理已有几分扭曲。对他来说,纵然得不到实质性的好处,能让郗愔谢安等人吃瘪,也足够畅快一回。 司马道子入宫觐见,正遇上司马曜拊掌大笑,命人送上佳酿,要借兴头畅饮。 “阿兄。”司马道子行礼,被唤起身,坐到司马曜对面。 见司马曜仍笑个不停,神态中竟有几分疯癫,司马道子心生疑惑,皱眉问道:“阿兄因何事高兴?” “何事?”司马曜端起羽觞,仰头一饮而尽,大叫一声痛快,笑道,“城中流言,阿弟可曾听闻?” “确有耳闻。”司马道子点头,道,“阿兄是为这事高兴?” “不该高兴吗?”司马曜呵呵笑道,“自登基以来,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这憋屈的滋味也该让他们尝尝!” 司马道子先是一愣,继而仔细打量着司马曜。 自到封地赴任,他学到很多东西,看清了许多之前看不清的事。 流言起得实在奇怪,王、谢士族追查源头,他也曾派人查探。哪怕手段不如前者,知道得不多,依掌握的线索推测,总晓得此事同城内吴姓脱不开干系。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19.第二百一十九章 日夜兼程,紧赶慢赶,桓容终于在三月初抵达盱眙。 队伍入城之日,恰逢上巳节,城内极是热闹。 城门前人流穿梭不息,既有出城踏青赏景的郎君和女郎,也有往城中市货的普通百姓和商人。 除汉人外,胡人的面孔夹在其间,都是穿着汉服、说着汉话,有的更能说一口流利的吴地官话。 不看长相只听言谈,和汉人全无分别。 这些人多数在盱眙定居,早已取了汉名,录入白籍。 比起未录籍的胡人,他们有一个相当大的优势,可以在盱眙置地购房,就此定居。 哪怕要交相当高的税,在其他方面也有限制,照样趋之若鹜,捧着金子守在衙门前,只为能在盱眙安家,将一家老小都接进城来。 如果金子都无法做到,唯一的选择就是拿起长刀,受召为幽州刺使作战。 对多数胡人来说,这并不困难。甚至比用金子更合心意。 金子终归是一锤子买卖,如果能加入州兵,就有机会获得战功,看看那些最先投靠的羌人,当真是让人羡慕! 无独有偶,随着盱眙、盐渎两地盛名传出,越来越多的汉家流民和胡人涌向幽州。众人一门心思的赶赴盱眙,想要为全家寻条活路,光靠在边界拦截根本拦不住。 比起东晋州郡,正忙于消化氐秦势力的秦氏更加头疼。 对桓容而言,人口当然是多多益善。又不是他开抢,而是自己往幽州跑,旁人想追究也没有理由。 甭管汉人还是胡人,只要不是怀抱异心,幽州一概来者不拒。有异心也没关系,查出来,送到盐场去劳动改造,不出三个月,保证一个比一个老实。 前两年抓到的探子,多数以此类方法处理,效果十分显著。 比起一刀咔嚓掉,多增些劳动力显然更好。 最缺人手时,桓容甚至盼着探子出现,能干活还不要工钱,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既然做了封建大地主,成为万恶的统治阶级,自然要干一行爱一行。 福祉谋归治下百姓,外来的探子和居心叵测之人,甭管愿不愿意,都必须投身于幽州的建设事业,为幽州的发展添砖加瓦、发光发热。 不想引来众人注意,桓容下令绕道,不过西城,直接从南城门入城。 典魁许超领命,令两骑飞驰向南,先往城门处送信。 守城的州兵知是桓容归来,立刻拉动绞索,将城门打开。 因是大军驻地,南城门非必要很少开启。百姓和商队出入城池,多选在西城门或是北城门。东城是豪强和官员聚居之所,平常出入多为车辆,也少有外人进入。 桓容命州兵说起五行旗,不吹号角,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城门。 距离远些尚不觉得,看到盱眙城的那一刻,他才体会到何为“归心似箭”。 城门开启时,早有人飞报南康公主。 知晓桓容归来,南康公主特地让人清扫府前,大开正门,等着儿子回府。 队伍入城之后,州兵立即转到营地,待清点军册,核对过战功,便可领取赏赐,与家人团聚。 武车径直赶往刺使府,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合一起,桓容的心也随之咕咚,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了。 到东晋这几年,他终于有家的感觉。 典魁扬鞭策马,许超拉紧缰绳。 刺使府前,数名健仆在立在石阶下,门房则在阶上翘首张望。见到熟悉的武车,登时面现激动,对身侧的童子吩咐几句,后者点点头,立即转身往后宅送信。 行到府内门前,武车停住, 典魁和许超跃下车辕,车门从内推开,桓容弯腰走出,看到熟悉的一切,不禁面露笑容。 “恭迎郎主归府。” 桓温驾鹤西归,桓容成为桓氏家主,健仆的称呼随之更改。他不再是桓氏五郎君,而是当之无愧的郎主。 桓容跃下车辕,步上石阶,脚步飞快,一路穿过前院,径直向东院走去。 中途遇上阿麦,知晓南康公主特地让她来迎,桓容脸上的笑意更盛,不多说,脚下加快速度,穿过两条回廊,已至东院外。 “郎主。” 虎女和熊女立在院中,见到桓容,立刻福身行礼。 “免。” 桓容未做停留,直接踏上木廊,除下长靴,迈步走向内室。 室内的屏风已经移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侧头说话。袁峰正身坐在南康公主下首,腰背挺直,小脸依旧圆润,眉眼间已染上几分少年的刚毅。 桓玄和桓伟还是四头身,一门心思的驱动木马,在特质的木盘上玩对战游戏。两人坚持不要保母帮忙,坚持自己行动。慕容氏坐在两人中间,脸上带笑,早无昔日的尖锐,仅有慈祥和温柔。 脚步声传来,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同时抬起头。 未等亲娘说话,桓容抢上前一步,跪地稽首,“儿归来,见过阿母!” “快起来。”南康公主倾身,拍了一下桓容的肩膀,“此行可顺利?” “回阿母,一切都好。” 桓容坚持行完大礼,方才正身坐好。 袁峰和桓伟桓玄上前随礼,随即安静的坐到一边。袁峰面上有几分激动,两个四头身则大眼睛圆睁,看着桓容一眨不眨。 “阿子瘦了。”南康公主看着桓容,表情中带着心疼,“天寒地冻,偏敢在最冷的时候去长安。” 桓容笑了。 “阿母,儿无碍,这一路都有医者随行,还有阿母和阿姨卑下的药材。”说到这里,桓容笑容更深,“这些药材运到北地,作用着实不小。” “我晓得。”南康公主道,“换人了,是不是?” “原来阿母已经知道。”桓容故做苦色,“儿还想聪明一回。” “你啊。” 南康公主摇头失笑,李夫人也是弯起红唇,道:“阿姊,郎君刚回来,有话可稍后再说,让郎君先洗漱休息。” “对。”南康公主道,“虽到三月,天仍有些阴冷。阿子且好生休息,余下可待明日再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0.第二百二十章 见桓容心中早有计较,南康公主转开话题,未再言建康士族,而是提起司马曜送来的书信。 “官家选定六月大婚。”南康公主眉心微拧,沉声道,“元服之前就送来书信,邀我前去观礼。吉日定下后又送来一封。” 司马曜现下仍是晋室天子,两封亲笔送往须臾,就为请南康公主往建康。 去不去,实质上关碍不大。 但是,如果坚持不去,轻易扫落天子颜面,难免会予人话柄。 “阿子,你以为如何?” “阿母,此事我早有耳闻。” 桓容想了想,干脆将贾秉的谋划简单说明。见南康公主面露惊诧,似想起什么,神情陡然一变,不由得顿了一下。 “阿母?” “日前,兴郡周氏遣人来盱眙,提及联姻之事。”南康公主叹息一声,道,“这事来得突然,之前我有几分奇怪,如今看来,倒是合情合理。” “联姻?”惊讶的变成桓容。 “不是你。”南康公主看了桓容一眼,知道他担心什么,“是虎儿。” “阿兄?”桓容思量片刻,面露恍然。 仔细想想,桓祎比他年长,至今尚未成家。周氏想要联姻,的确不值得奇怪。 之前因有痴愚之名,加上不为桓大司马所喜,桓祎自然不会被众人看在眼里。如今身为盐渎县令,手下掌控数艘海船,论实力,比一郡太守不遑多让,甚至超出许多。 桓容同桓祎情谊颇深,同父兄弟中,只有桓祎在他的辖地中出任官职,深得他的信任。 如王、谢等顶级高门不会轻易动心,但对周氏这样的吴姓,以及中等品位的侨姓来说,桓祎的确是不错的联姻对象。 桓容至今未透出娶妻之意,桓祎则不然。 南康公主稍微透出些口风,有意者自然会主动上门。 原本,南康公主想在侨姓和桓氏姻亲中挑选,实在没料想,兴郡周氏竟主动派出人来,透出家族联姻之意。 别看周氏被侨姓排挤,在朝堂不断边缘化,前数五十年,绝对是南地数一数二的豪强,动辄给司马睿和王导脸色看。 如今貌似没落,实则根基稳固。 周处参与贾秉的计划,即是心下看好桓容。但他没有提出与桓容结亲,而是想与桓祎联姻,同样是谨慎之举。 一来,这样不会过于引人注意,能暂时避开世人猜疑;二来,日后桓容失败,仅是一个旁支姻亲,自然没有太大干系。 不能说周氏没有诚意,一切都在算计。 只能说这是世间规则,也是吴姓被打压之后总结出的经验。押注可以,却不能不顾一切。必要时当明哲保身,避免整个家族落入险地。 “阿母,这事可曾告知阿兄?”桓容问道。 “日前已送去消息。”南康公主点头。 “阿兄是什么意思,可有意周氏女郎?” “事情只是提了一下,我尚未当面见过周氏女郎,何言其他?”南康公主奇怪的看了桓容一眼,“既是娶妻,总要双方都顺心才好。模样尚在其次,关键是性格教养。要是像你几个庶兄,是嫌日子不够闹心?” 桓容眨眨眼,按照亲娘的话,阿兄可以当面见? 南康公主看他的目光愈发奇怪,这可是常理。 “我以为……”桓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时下风俗竟是这样。 南康公主作势瞪他一眼,儿子聪明归聪明,大事不差,怎么总在小事上犯糊涂? “既然是结两姓之好,凡事都要仔细衡量,不能成亲之前样子都不晓得,那样岂不是成了笑话。”南康公主看着桓容,见儿子耳朵发红,不免有几分好笑。 “当然,也有未见面就定亲的,但在婚前必会有一番安排,至少让两人见上一面。实在不成,好歹会有幅画像。” 亲事定下不能更改,但要做到心中有数。 不然的话,女郎所托非人,悲苦一生;或是娶到个贾南风之类的媳妇,带累子孙,两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如果实在不合适,在不损害家族的前提下,亦能想法仳离。 所谓门当户对,就是彼此实力相当。只要女郎没犯大错,且家族势力没有衰败,无故休妻完全不可能。 谁敢这么做,绝对会千夫所指。 士族子弟享受家族荣耀,必定要承担相当责任。无论女郎还是郎君,全都是一样。 听南康公主讲完,桓容对魏晋风俗又有了新的了解。 “阿母,阿兄这事,您看该如何?” “六月官家大婚,我去建康观礼,正好当面见一见。”南康公主笑道。见桓容张口欲言,当下止住他,“之前不知阿子谋划,建康可去可不去。如今知道,自然要走上一遭。” “阿母,儿之意,阿母留在盱眙,儿亲往长安。” 无论如何,桓容不希望南康公主涉险。 将计划和盘托出,为的是让南康公主安心留在幽州,他亲自往建康,完成整个计划。 “不可。”南康公主摇摇头,正色道,“如我不去,官家未必会真的孤注一掷。别看他现下有疯癫之兆,却非真的彻底糊涂。如被发现端倪,之前种种都将功亏一篑。” “阿母……” “我既出此言,断无更改之理。”南康公主再次拦住桓容的话,“何况我想过,以阿子的手段,定不会让为母落入险地。” 桓容张开嘴,想要出声再劝,恰遇一阵香风飘来,李夫人笑盈盈的走进内室,口中道:“宴已齐备,请阿姊和郎君移步。” 话落,目光扫过母子俩,奇怪道:“郎君为何这般样子?” “我决定去建康。”南康公主开口,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清楚。 李夫人表情未变,笑容未减分毫,反而变得愈发娇媚,长睫微掀,红唇饱满,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声音一如往昔,轻柔醉人,出口的话却让人不由自主的从头顶冷到脚底。 “妾还当是什么事,郎君尽管放心,阿姊身边有我。但凡有人敢起心思,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1.第二百二十一章 河边遭遇太过突然,双方都没有任何准备。 不过,秦璟所部从上到下都是双眼发亮,就差发出几声狼嚎,用来表达一下激动的心情。拓跋鲜卑则是如丧考妣,恨不能肋生双翅,越过泾水,将敌人远远甩开。 时间仓促,什翼犍来不及从容布置,只得下令所部立即上马,拼尽全力迎战。 “秦氏不会放过我们!”什翼犍大声道,压根不在乎被敌人听到,“如果只顾逃跑,十成是死路一条!拿起你们的长刀,拼杀出一条生路!” “死战!” 骑兵交锋,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什翼犍一马当先,所部鲜卑在他身后聚拢,马蹄声由慢至快,最后如雷鸣一般,直向前方扑去。 号角声响彻平原,秦璟倒拖长-枪,近万秦氏骑兵分成三股,从天空俯瞰,犹如三支利箭,瞬间离弦,狠狠扎向飞扑而来的敌人。 奔雷声中,战马猛烈-撞-到一起,刀戈相击,带起一阵阵金铁交鸣。 战马扬起前蹄,发出阵阵嘶鸣。血雨飞溅,仅是一次冲锋,战场上就留下了百余尸体。 落马的骑兵纵然未死,也会被飞驰的战马踏碎骨头,在满目尘土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三股利箭冲过黑色的洪流,将什翼犍所部彻底冲开,来不及合拢,就被分割成数段,只能调转马头各自为战。 噍—— 苍鹰自半空掠过,猛然间俯冲,利爪凶狠抓下。 一名拓跋鲜卑骑兵耳闻风声,下一刻发出惨叫,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暗红的血。 噍—— 苍鹰一击得手,发出高亢的鸣叫。 秦璟猛地拉住缰绳,战马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河面刮起一阵冷风,擦过玄色的战甲,鼓起染血的斗篷。 长-枪前指,就是攻击的讯号。 “嗷呜——” 秦氏骑兵仿佛捕猎的狼群,凶狠的目光盯准猎物,舔过微干的嘴唇,亮出锋利的獠牙,向猎物不断逼近,直至将目标彻底杀死,没有半点仁慈。 “杀!” 马蹄声再起,战马直冲在前,玄色的身影仿佛同战马融为一体。每次枪锋扫过,都会带起一阵血雨,将一条条生命送入地狱。 河边的战场上,泥土很快被鲜血浸染。 赤-色花朵不断绽放,血水顺着边缘流淌,渐渐汇成小溪,流入河中。 倒下的骑兵越来越多,伴随着一次又一次冲锋,河水颜色渐深,最终竟成一片浓稠的暗红。 眼见秦璟冲杀而来,身边的部曲接连倒下,连心腹大将都招架不住,被一枪-刺-穿肩膀,从马背掀落,什翼犍狠狠咬牙,握紧长矛,越过护在身周的部曲,就要正面迎上前去。 反正逃不出去,不如死得痛快些! “大王不可!” 部曲立即冲上前,将什翼犍牢牢挡在身后。 “大王,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仆等战死,只要大王活着,拓跋部就有再起之日!如果大王不在,咱们这一支就要彻底绝灭!” 部曲顾不得尊卑,横刀挡在什翼犍马前,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即有数骑上前,强行取走什翼犍身上的披风和头盔。 部曲戴上头盔,系紧披风,握紧黑色的长矛,道:“大王,快走!” 说话间,部曲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前冲一段距离,高声喊道:“什翼犍在此,贼子可敢应战?!” 见此一幕,什翼犍目龇皆烈,但被部曲牢牢挡住,始终无法前冲。 “大王,北侧有缺口,仆等护你冲杀出去!” 看着同秦璟战在一处的部曲,什翼犍牙根咬断,双目泛起红丝,终于一拉缰绳,口中道:“走!” 战场过于混乱,不会有人想到,什翼犍竟会抛下三千骑兵,只带着十余骑奔逃。 部曲扮作他,未能挡住两个回合,就被长-枪-穿胸而过,直接挑在半空。 “什翼犍?”秦璟没见过什翼犍,但看部曲的样子,下意识觉得不对。 部曲咧开嘴,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咳嗽两声,当场气绝。 染虎策马行来,一把扯开部曲的皮甲,看到他肩头的图腾,道:“将军,他不是什翼犍!” 什翼犍是拓跋部首领,肩上的图腾和部众不同。从图腾来看,这人九成是个家将部曲。 “将军,可要……” 染虎话没说完,秦璟已将部曲甩飞出去。 未干的鲜血在半空洒落,一名拓跋鲜卑竟被尸身砸飞,当场落马,发出一声惨叫。 目睹此景,感受包裹在秦璟周身的煞气,染虎等人下意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头皮发麻,颈后汗毛直竖。 “什翼犍已死。”秦璟冷声道,再次策马上前,将部曲的尸身挑起,道,“传令下去,以鲜卑语高喝‘什翼犍已死,下马跪地者不杀’。” “诺!”染虎等当场抱拳,不敢有半点迟疑,策马奔驰向两翼,传达秦璟的命令。 “什翼犍已死,下马跪地者不杀!” 刀枪声依旧不绝,部分鲜卑骑兵决意死战到底。 余下则抬头眺望,看到被秦璟挑在枪上的尸身,认出熟悉的头盔和披风,不由得面露惊恐。再看包围在四周的秦氏骑兵,瞬间失去战意,干脆的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 有一就有十,有十即有百。 出现带头的,战场上的拓跋鲜卑接线下马,数量多达千人。 秦氏骑兵越过他们,冲向决意死战的一股骑兵,以数倍的力量进行绞杀。很快,刀戈声变得微弱,飘过鼻端的尽是血腥,令人毛骨悚然。 战斗结束之后,投降的鲜卑骑兵被收缴兵器和战马,集中看管起来。 秦璟策马走到河边,随手将长-枪扎在地上,抬臂接住飞落的苍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 “将军,派出的人回报,方圆数里未见什翼犍踪影。”夏侯岩策马上前,道,“属下请领兵往北。” 秦璟没出声,看过苍鹰带来的短信,将绢布收入怀中,抚过苍鹰背羽,目光微沉,表情中却窥不出半点心思。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2.第二百二十二章 对桓容而言,良药可以给,人却是不行。 他相信秦璟言出必行,肯定会信守承诺,不会将人扣下。但是,秦氏其他人则是未必。 迄今为止,他仅同秦璟几个兄弟当面,对秦策只是耳闻,如果将医者送去西河,难免会有肉包子打狗的担忧。 这个比喻不好听,却相当实在。 在乱世之中,医术高超的大夫实在是太重要了。 然而,开口婉拒? 桓容摇摇头。 仔细衡量一番,桓容回身取来绢布,提笔写成一封回信,转向正大口吞吃鲜肉的苍鹰。 “阿黑。”桓容走到木架前,折叠起绢布,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 “噍!”苍鹰吞下最后一条鲜肉,满足的蓬松胸羽,习惯的蹭了蹭桓容的手背,随后振动双翼,飞出内室。 桓容跟到廊下,见苍鹰在半空盘旋两周,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同归来的鹁鸽擦身而过,很快向北飞去。 不到数息,矫健的身影已化作黑点,眨眼消失在云端。 鹁鸽咕咕咕的叫了几声,落在桓容肩上,叫声中带着不满和委屈。 “好了。”桓容笑着侧头,点了点鹁鸽的小脑袋,取下挂在鹁鸽颈上的书信,道,“鲜肉备好了,去吃吧。” 鹁鸽似能听懂人言,又叫两声,飞离桓容肩头,顺着窗口冲入内室。 片刻不到,身后就传来鹁鸽兴奋的叫声。 桓容摇摇头,展开绢布细看。 王文度病情加重,太原王氏闭门谢客;郗方回调动北府军,刘牢之率两千步骑进驻广陵郡;王氏入宫,惹司马曜大怒。 王坦之病了将近半年,期间太原王氏遍寻良医,始终没有太大气色。如今有这个结果,并不显得奇怪。 郗愔调动北府军,这是值得推敲。 广陵郡? 桓容一边琢磨,一边走回内室,取出舆图,在榻上铺开,目光在京口、广陵和姑孰三地逡巡,眉心渐渐皱出川字。 此举何为? 广陵隶属青州,属郗愔辖下。调动北府军驻守,看起来实属寻常。但往深处想,由不得桓容不提心。 青州、兖两周临近幽州,有两座村庄甚至横跨幽州和兖州。 北府军战斗力强悍,又是由刘牢之率领,如果沿中渎水北上,安置在州境的将兵是否能挡得住? 或许是他想多了,郗愔并不打算真的动手,仅是威慑? 如果是这样,大概要提前动身前往建康,在实行计划之前,和郗愔见上一面。 有郗超之言并不够,他必须当面和郗愔谈一谈。至于广陵郡,也该派人走上一遭。京口处的北府军不用想,但是,刘牢之带出的这两千人,或许能试着挖一挖墙角。 无关厚不厚道,涉及到权力争夺,讲究厚道、仁慈,实属于脑袋进水。 何况,他的目的是结束乱世,统一南北,进一步扩大国朝疆土。能不在内部动刀,还是不要动刀为好。保存中坚力量,北伐西征才是正途。 正思量间,阿黍来报,桓祎自盐渎来,已入南城。 “阿兄来了?”桓容大喜,忙收好舆图,亲往前院相迎。 “阿母可曾知晓?” “回郎主,正是殿下遣人向盐渎送信,召四郎君前来。” “阿母叫阿兄来的?” “是。”阿黍点头。 桓容脚步一顿,想起南康公主说过的联姻之事,顿时恍然。 看起来,这次建康之行,顺便还要解决阿兄的婚事。该说亲娘对他过于信任,还是压根没将司马曜放在心上? 无论是哪一种,他这个做儿子的都不能让亲娘失望。 必定从容前去,顺利归来。不适计划中途出现变故,确保无人能伤到亲娘分毫。 心中想着事,桓容脚下丝毫不慢。一路穿过回廊,跨过木桥,越过抱着逐渐的钟琳,不顾钟舍人诧异的目光,扬声道:“我去接阿兄,政务留待明日。” 目送桓使君“绝尘而去”,钟琳无语良久。看看手里的竹简,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罢,反正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就明天吧。 不过,四郎君此时归来,是要同往建康? 想到贾秉制定的计划,钟琳神情微肃。当下转过身,抱着竹简去早荀宥。 不提钟舍人如何思量,桓容行到前院,恰好见府门大开,桓祎翻身下马,大步向院中走来。 “阿弟!” 见到桓容,桓祎扬起笑脸,个头未见长,体格却壮硕不少。整个人被晒得黝黑,同时下审美大相径庭,却别有一股男子气概,换做后世,绝对的酷帅型男,吸引无数眼球。 不过,酷帅归酷帅,这幅长相去谈联姻,女郎点头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咧咧嘴,桓容迎上前两步,把住桓祎手臂,笑道:“阿兄!” 兄弟俩相见,都有几分激动。 桓祎上下看着桓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想要捶一下桓容的肩膀,又怕手下力气太大,硬生生停在中途,改捶为拍,道:“数月不见,阿弟变化委实不小,我差点不敢认。” “阿兄说笑了。”桓容笑着摇头,见桓祎带回不少车,府内的健仆正在石阶前铺设木板,好奇道,“阿兄带来的都是什么?” “好东西。”桓祎眨眨眼,道,“之前出海,得了几株一人多高的珊瑚,这次都带了回来。还有两车珍珠玳瑁,另外,就是从北边和南边市来的药材和稀奇物件。” “阿兄还去了南边?” “对。”桓祎点点头,道,“遇上当地蛮人,还打了一场。得了两尊金象,有个自称什么行者还是修着的,懂得些汉话,说要随船一起来中原,被我一巴掌拍飞了。” 啥? 桓容愕然转头,拍飞了? “对。”桓祎不觉如何,反而很是得意,“脏兮兮的一身,头上还长虱子,说什么苦行僧,还向船工宣扬什么佛法,我听着就不太对,干脆一巴掌拍飞。” 桓容看着桓祎,嘴巴开合两下,最终还是选择沉默。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3.第二百二十三章 接到秦策的书信, 秦玸做好一番安排,立即率五百骑赶回西河。 时将五月,西河仍有春寒。队伍入城时,正赶上一场冷雨。雨越下越大,相隔不到十步, 已看不清对面之人。 城头守军听到号角声,马上登上箭楼,极目眺望。 见有几百骑奔驰而来, 队伍中带着一辆醒目的大车, 尚不敢确认来者身份。直到队伍行到城下, 再次吹响号角,并亮出旗帜,门后方才响起绞索拉动的吱嘎声。 “七公子回城, 速去报知秦王殿下!” 雨水愈急,伴着隐隐的闷雷声, 冰寒、压抑。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开启,战马暴躁的打着响鼻, 四蹄踏过城门内的水洼, 溅起的水滴同雨水相撞, 顷刻间破碎飞散。 守卫此处的幢主匆匆奔下城墙,认出秦玸,当即抱拳行礼。 “七公子。” 秦玸在马上还礼,道:“玸有要事在身,需尽快赶回王府。怠慢处,请张幢主见谅。” 话落,脚下轻踢马腹,只闻一声嘹亮的嘶鸣,马腹贴地,在雨中飞驰而去。 张幢主迅速让到一边,目送秦玸远去,反手抹去脸上的雨水,道:“都愣着作甚?关城门!” “诺!” 士卒拉动绞索,城门合拢,吊桥拉起。 确定没有疏漏,众人返回城头,冒雨在城头巡视,不敢有半点马虎。 张幢主靠在城墙边,大手按住冰冷的墙砖,脑子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七公子此时返回西河,究竟是因为何事?带着的那辆大车,样子有几分熟悉,似是四公子曾用的武车。 摇摇头,撇开杂乱的念头,张幢主收回几乎冻僵的手指,用力跺跺脚。 他只负责守城,遇秦王下令就奋勇冲杀。其他事不是区区一个幢主能够关心,自有朝中文武计较。 五百骑进城,大部分暂往军营,秦玸仅带二十部曲回府。 饶是如此,动静依旧不小,引来城中各家注意。 不等父子见面详谈,文武大臣同各家家主已经获悉,秦玸奉密令,率是五百骑兵自南返回,现已入王府。 “大王究竟是什么打算?” 相同的疑问萦绕在众人心头,始终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只能暂时观望,待有线索再顺藤摸瓜,解开整个谜底。 王府前,秦玸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也顾不得换下冰冷的铠甲和湿透的中衣,随手扔出马鞭,迈开两条长腿,疾步赶往正院。 彼时,秦策正在处理政务,听人来报,知晓秦玸自南归来,不等他吩咐下去,后者已行到门外,带着一身冷雨和寒气,踏入室内两步,跪地稽首。 “父王。” 秦策眉心一皱,看着额头贴地的儿子,心头微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涌上,终究什么都没说,仅是将秦玸唤起,沉声道:“去见你阿母吧。诸事已经妥当,三日后可以启程。” “父王,诸事既妥,儿欲明日护卫阿母南下。”秦玸挺直脊背,目光微垂,并不与秦策对视,语气却十分坚定,“阿母的病情拖不得,早一日走,则早一日康复。” 秦策沉默了。 看着有些陌生的儿子,良久叹息一声,“罢,去吧。” “诺!” 秦玸应诺,起身退出内室。 目送他离开,看着面前被水渍浸湿的蒲团,秦策合上竹简,望着摇曳的三足灯,出神许久。 后宅处,刘夫人刚用过药,听闻秦玸归来,难得面露喜色,道:“阿岚回来了?快让他进来。” 见刘夫人不比见秦策,秦玸不敢带着一身冷雨,特地除下铠甲,换上一身干爽的长袍,才恭敬走进内室向刘夫人稽首,并问候刘媵。 “阿母,儿接到父王的消息,不敢耽搁,立即启程北上。” “途中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秦玸笑道,“只不过,今岁天气很不寻常,四、五月连降暴雨,听积年的农人说,这是水灾的征兆。” 刘夫人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去岁旱灾、雪灾,今年恐有水灾,胡贼残兵尚未扫清,你父有意发兵讨慕容垂,军粮恐是难题。” 秦玸没有出声。 今日不讨慕容垂,他日也将一战。 秦氏有意统一北方,继而横扫华夏,慕容垂盘踞在侧,始终是心腹大患。军粮有所不足,可以再想办法。任由慕容垂在三韩之地站稳脚跟,威胁昌黎等地,实非秦策的作风。 事实上,秦玓驻守北疆这些时日,已经制定好进攻的计划。只等军粮到位,西河下达命令,必将挥师向东,扫平盘踞身侧的贼寇。 “阿母,儿已请示父王,明日就护送阿母和阿姨启程南下。” “明日?”刘夫人和刘媵都是面露惊讶。依她们的看法,纵然秦玸归来,也将在西河停留两三日。 “早一日启程,早一日抵达长安。”秦玸认真道,“儿接到二兄和四兄的书信,长安宫殿已清理完毕,并做过修缮,就为迎接阿母。幽州答应借医者并市良药。” 说到这里,秦玸话锋一转,表情中总算有了几分轻松。 “阿母和阿姨怕还不晓得,幽州借出的良医姓华名先,医术极其了得。闻其祖上是建康神医,为借他出来,四兄可费了不小的力气,更放弃攻打姑臧,大军驻扎广武郡,由晋兵先入城。” 刘夫人微愣,继而蹙眉道:“这事,你父王可知?” “阿母是说医者还是姑臧?” “两者皆有。” “儿不晓得。”秦玸摇摇头,沉声道,“但儿知道,无论父王意思如何,只要是为了阿母,四兄都会这么做。” 刘夫人闭上双眼,神情似有欣慰,更多则是复杂。 “好,明日启程。” “诺。” “你旅途疲惫,今日好生休息。” “诺。” 秦玸没有多说,起身退出内室。 走到廊下时,唤过一名婢仆,问道:“大兄在哪里?” 婢仆不敢迟疑,道出秦玖所在的院落。秦玸抬腿欲走,中途忽又停下,道:“此事不许禀报我母。”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4.第二百二十四章 宁康三年,五月丙午 朝会之后, 群臣散去, 司马曜被王太后请往长乐宫。 作为哀靖皇后的侄女,司马曜未来的皇后, 王法慧几次被王太后召入台城。准婆媳之前尚算融洽,对于这个性格爽朗,甚至是有几分男儿气的女郎,王太后十分喜爱, 每每召她入宫, 都会有大笔的赏赐。 司马曜则不然,对于王法慧, 他有本能的抵触。表面上同王太后妥协, 私下里总会露出几分。加上王氏不是他喜欢的美人类型, 两人几次见面, 都是不欢而散。 司马曜气冲冲的回到太极殿,关起门来,砸碎满地玉器。 王法慧回到家中, 毫不避讳的向亲娘抱怨, “奴子终归是奴子!儿怎能嫁这样的人!” 在司马曜眼里, 两人辈分始终是个问题。对王氏而言,司马曜的亲娘血统更是硬伤。 尚未成婚,仅是见了几面,彼此的伤害已高达千点。大婚之后朝夕相对,不知道台城内又会刮起几场飓风。 王太后看在眼里,起初调解两回。见两人都没有回转的意思,干脆撒开手不管。 反正这场婚事关系的是利益,夫妻是否彼此相悦,问题并不大。只要司马曜能给皇后体面,王氏不在众人面前落天子面子,凑合到一起,日子总能过下去。 王太后想得不错。 但是,想法再好,架不住有个一心撞南墙的司马曜。 她压根不晓得,司马曜暗中策划以南康公主为质,意图逼桓容交-权。如果晓得,百分百会一巴掌扇过去,做出和当年褚太后同样的选择:废帝! 可惜司马曜铁了心要做一件“大事”,吐出憋在胸口三年的恶气。行事小心不说,瞒过了王太后,更招揽吴姓士族,借助后者的力量,使计划每一步都做到“完美”。 三度送信幽州,得到南康公主的回复,司马曜激动得脸色涨红,控制不住喜色。 司马道子闻讯,全无半点兴奋,反而惨白着脸,如丧考妣。 他不知道全部计划,但能猜出个大概。由司马曜之前的话推测,他当真是要做“大事”,大到无法独自承担后果,很可能要整个司马氏背锅。 “阿兄,真要如此?需知桓敬道并非没有谋算,南康亦非善与之人。如事情败露,阿兄可曾想过后果?” 司马道子已为自己找好退路,但他不想看着整个司马氏被拖累。即便和司马曜越行越远,两人终归是同胞兄弟,血缘上无比亲近,不想眼睁睁看他走上死路。 离开建康之前,他和司马曜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在封地一段时日,他终于明白,所谓坐井观天、自以为是,到头来害的只能是自己。 奈何司马曜陷入事情成功后的幻想,压根不听劝。 看着满脸通红,兴奋难以抑制,半句话都听不进去的司马曜,司马道子暗暗摇头。心下决定,离开台城后,势必要再往乌衣巷。 他要拜访的不是太原王氏,也不是陈郡谢氏,而是自王献之入朝之后,逐渐恢复气候,能与前两者分庭抗礼的琅琊王氏。 王献之和谢玄领兵在外,消息不断传回建康。 大军已打下姑臧,不日将拿下凉州全境。 消息传回之后,无数双眼睛盯着姑臧,许多有子弟要出仕的士族高门更是蠢蠢欲动,希望能打通关节,借机选官赴任。 这些家族不比顶级高门,纵然能选官,品位也多不入流。在建康苦熬数年,做出一番成绩,才能慢慢升至八、九品。 再向上,则要面对王、谢这样的庞然大物。除非子弟惊才绝艳,否则更多止步末流,终生无法进-入权力中心。 出仕边地则不然。 一来,外放为官,品位总能有所提升;二来,在建康不入流,放到都城之外,头顶则会罩上一层光环; 第三,也是最重要一点,凉州是新打下来的,当地的治所官员多要新选,机会着实不少。且当地豪强有先投张凉、后臣氐秦、转眼又归顺什翼犍的黑历史,面对朝廷委派的官员,总会少一两分底气。 此消彼长,纵然不能一举大权在握,比起他处的掣肘,定然能轻松几分。 想到这里,司马道子不禁摇头。 “事情真这么简单,八成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明面上,凉州打下来后即归入晋朝。实际上,该地早被龙亢桓氏、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和弘农杨氏刮分。 参照扶风、天水和陇西等地的例子,出任该地的官员,不是出自四姓就是四家姻亲,要么也是同盟旧友。 谁都不是傻子,费心费力打下来的地盘,转手让给旁人? 想想都不可能。 桓元子病死之后,建康不是没有动作,可惜回回落空。相比之下,桓氏发展惊人眼球。铺开舆图,可以清楚看到,桓氏及其同盟近乎掌控了大半个晋地! 如今陈郡谢氏和桓氏合作,桓豁有意将扬州牧让与谢安,可以想见,事成之后,皇权会落到何等尴尬的境地。 郗愔倒是有能力同桓氏一争,毕竟他手里握着北府军。 问题在于,郗愔年事已高,他的几个儿子,郗超的才敢数一数二,奈何和亲爹不是一条心;郗融倒是听话,才干不及郗超五分,更有清谈爱好;郗冲年纪太小,郗方回有心培养,也未必能撑到他长大。 最显著的例子,桓温曾将两个幼子接到姑孰教养,结果如何? 到头来,接过他位置的依旧是桓容。 郗愔的身体甚至比不上桓大司马,谁也不敢保证,是不是会突然染上一场大病,就此造成郗氏的“权利真空”。 司马道子越想越是心惊。 他甚至考虑,除拜访琅琊王氏之外,是不是要主动给桓氏送去书信,为自己再寻一条后路。 固然会背叛司马曜,可谁让后者不听劝,蚍蜉撼树,偏要往死路上走? 正摇摆不定时,一辆马车突然正面行来,同司马道子的车架擦身而过。 健仆正要出声喝斥,却见司马曜推开车门,看着马车上的徽记,当下令他闭嘴。 “殿下?” “走!” 司马道子知道,自己这个诸侯王,遇上王谢士族照样什么都不是。再加上为出行方便,并未打出诸侯王仪仗,实不好追究对方无礼。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5.第二百二十五章 抵达广陵郡三日, 贾秉以郡公舍人的身份递上拜帖,顺利见到刘牢之。 自从京口转调,刘牢之始终驻守军营, 压根不插手广陵郡政务, 连郡兵都未接管。 郡治所上下都在议论,包括广陵郡太守都有几分疑惑, 弄不清这位鹰杨将军究竟是什么路数。想要递帖拜访, 顺便打探一下, 皆被挡在军营门外, 就连太守也铩羽而归。 几次下来, 众人更是满头雾水。 如果此人不是一根筋,过于憨直,那就是别有打算, 怕是比想象中的心思更深。 然而,思量归思量,刘牢之所行并无过错, 众人总不能无理取闹, 硬闯军营。到头来也只能继续观望, 期待能抓住些许线索, 看看这位鹰杨将军究竟是何打算。 贾秉递上拜帖,隔日就被请入大营。 不知其真实的身份的,大概会猜测军营缺粮,这才许商队入内。知晓他的身份,必定会心头一惊,对刘牢之的“忠诚”产生怀疑。 归根结底,广陵郡属于郗愔的势力范围,从太守以下,多数官员都唯郗愔之命行事。纵然没有全族投靠,升官之路也和郗愔脱不开关系。 刘牢之同这些人撇清关系,甚至连郡兵都放到一边,单独面见淮南郡公舍人,这其中的关窍,实在值得考量。 此时此刻,贾秉的身份还是秘密,不为众人知晓。故而,短期之内,后一种情况并不会发生。等众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大网早已经张来,再多挣扎都是徒劳。 得到入营许可,见到刘牢之派来的部曲,贾舍人微微一笑。一路之上仔细观察对方,见其态度中带着几分客气,明显是事先得到吩咐,笑意不由得加深。 如此来看,此行的目的很快能够达到。 只不过,刘牢之能如此快的改换旗帜,心性值得琢磨。日后共事,需对此人多加关注,莫要使今日事重演,酿成不好挽回的局面,损害明公的大业。 贾秉坐在车里,脑中的念头转了几个来回,面上始终不显。 很快,一行人来到城内大营。 整齐的军容、冲天的煞气、布局精妙的营地,再再证明刘牢之确为帅才。桓容手下不缺猛将,缺的就是领兵之人! 高岵同样能练兵,但他练出的兵和刘牢之麾下又有区别。 通过在营地所见,贾秉有终于明白,桓容为何如此重视刘牢之,几次三番想要将他拉入幽州阵营。 不提其他,单是这份练兵的能力,在当下绝对是数一数二。 大车陆续停下,车板拆开,健仆和士卒一起动手,卸载车上的粟米、熏肉和粗布。 贾秉下车之后,叮嘱领队几句,随后由部曲引路,很快来到主帅大帐。 帐前列有两排刀盾手,各个身高八尺、腰粗十围。一手挂着盾牌,一手扣住长刀。贾秉出现时,长刀同时出鞘,架在通往帅帐的路上,寒光四射。 想要进-入帅帐,必先穿过刀林。 贾秉挑了下眉,丝毫未见胆怯,无需部曲继续引路,视头顶长刀如无物,信步踏入刀林。 哪怕刀盾手刻意放出杀气,也没见他动摇分毫。反而脚步愈发稳健,意气自如,仿佛面对的不是长刀,而是一阵清风罢了。 走到帐门前,贾秉扬声通报身份姓名。 不倒片刻,帐中传来一阵大笑。 帐帘先开,现出刘牢之紫红的脸膛。 见到贾秉,刘牢之大步上前,把住前者手臂,亲切笑道:“贾舍人前来,牢之未曾远迎,实是不该,快请!” 不是刚刚走过刀林,遇上一场实打实的下马威,任谁看到这幅热情的样子,都会以为两人是挚交好友。殊不知,掰着指头算一算,这还是两人首次当面。 “将军客气,秉不敢当。” 刘牢之再次大笑,右臂随意一挥,帐前的刀盾手立即收刀还鞘,行礼之后,转身退下。其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让人叹为观止。 贾秉不动声色,暗中留下观察,心知此乃刻意为之,为的是让他看清楚,这两千人听命于谁。 “刘将军统兵之能着实不凡,秉大开眼界,实是敬佩。” “不敢。”达到目的,刘牢之见好就收。 所谓过犹不及,表现得太多,显得过于急切,实不利于同贾秉商谈。若是造成反效果,更是得不偿失。 亮出一张底牌,让对方知晓深浅,才好方便开口,也能为今后铺一条大道。 郎有情妾有意,很能说明现下的状况。 贾秉肩负使命,为的是将刘牢之拉入阵营,顺便拿下广陵郡。 刘牢之早有离开京口之意,同贾秉一拍即合。并非他不念郗愔旧情,而是他逐渐看出,郗愔之后,高平郗氏恐无领军之人。别说同桓氏相争,想要维持今日局面都很困难。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刘牢之自负一身将才,有报国杀敌之志,不想埋没于平庸,更想统兵千万纵横战场,身后史书留名。 继续跟着郗愔,九成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桓容则不然。 从桓氏发展来看,桓敬道的野心绝不止于牧守幽州。如果他没料错,此次召南康公主和桓容入建康,是司马曜蠢到极点的举动。 无论这位天子打什么主意,结果都能预料。说不得,元帝渡江创立的司马氏政权就会毁在他的手里! 或许正是看出这点,郗丞相才会提前布局,从京口调兵,下令严守广陵郡。 他未必是想和桓氏刀兵相向,八成是为展示力量,让对方知晓,他固然老迈,手中的权力和军队却不是虚的。 无论桓容作何打算,最好别轻易招惹高平郗氏。 换做几天前,郗愔的确是打这个主意。 然而,同郗超一番长谈之后,郗丞相辗转反侧整夜,天明时终于发出一声长叹,忽然间明白,无论做出多少布局,都无法挡住桓氏的脚步。 与其被对方视作威胁,想要除之而后快,不如退让一步,尽量保住高平郗氏。 如果他有桓容一样的儿子,未必会如此轻易做出决定。 关键在于他没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6.第二百二十六章 桓容一行的到来,在建康城中掀起一场不小的热议。 大街小巷都是议论纷纷, 传颂桓使君姿容过人、气度不凡,同王、谢郎君不相上下。提起桓容, 不免就会说起幽州的繁荣、幽州兵北伐以及幽、豫几州的仁政。 幽州的海盐、白糖以及层出不穷的新奇货物, 更是被众人津津乐道,茶余饭后都要提上几句。 相比之下, 天子大婚的风头竟被盖过, 再不及之前。 民间如此, 朝中亦然。 百姓三句话不离桓使君, 每每提及船队入城时的盛况。消息灵通的更要说一说桓容治理幽、豫两州的种种政策手段,以显得与众不同,吸引众人目光。 建康士族经过深思熟虑, 多数放下身段, 主动往淮南郡公府递上拜帖。 同桓容有盟约的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率先登门, 王献之和谢玄领兵在外,来的同样是嫡支郎君, 足见对桓容的重视。 有他带头,各家来人络绎不绝。 旁的不提, 各式各样的美男照面, 俊朗-风-流,各有千秋,桓容着实被刺激了一回。司马道福差点不想入宫,每日留在家里过眼瘾。 太原王氏尚在孝中,不方便登门,仍请姻亲代为出面,表现出对桓氏的善意。 这份善意来得有些突然,桓容一时之间没能想出缘由。直到谢氏郎君过府,言语中透出丧礼当日之事,他才恍然大悟。 该怎么说? 这等作死强度,司马曜其实是想主动退位吧? 不管怎么说,太原王氏态度改变,对桓容的确是件好事。即便对方不会成为马上盟友,只要在他动手时做壁上观,已经是最大的帮忙。 想清其中关节,桓容扬起笑容,对二度来访的王氏姻亲笑道:“蓝田侯之意,容已明白。请范公代为转告,闻蓝田侯深谙围棋之道,容仰慕已久。他日如能当面,望能手谈一局。” 话无需说得太明白,要是讲述得过于清楚,反而落了下乘。这样说一半留一半,透出部分意思,余下全靠意会,才符合双方现在的立场。 范宁颔首赞许,对桓容的印象十分不错。 范宁的父亲早年任东阳太守,因好面子,同桓温生隙。桓大司马活着时,范氏全族无一人选官。即便司马昱下诏征辟,范宁也没能入朝为官。 司马昱和桓温先后去世,司马曜登上皇位,本来是范氏复起的机会。 可惜少年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傀儡,没有亲爹的眼光和手段,继位三年,硬是没下一道辟命。加上琅琊王氏重入朝堂,同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争□□柄,自然不乐见范氏入朝。 如此一来,范宁名声虽大,也得过大中正品评,身上仍无一官半职。来见桓容,只能被称一声“范公”。 历史上,在司马曜继位后,范宁很快获授余杭县令,在当地施行儒家礼教,得有志之人推崇。其后升迁临淮太守,受封阳遂县侯,并以地方政绩入朝,改任中书侍郎。 奈何出现桓容这个变数,范宁的职业生涯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余杭县令落到琅琊王氏手里,临淮太守更是想都别想。桓容是脑袋冒氢气才会让王氏姻亲到自己的老巢做官。 没有地方政绩,封爵入朝更是虚话。 范宁已将不惑之年,以时下人的平均寿命推算,继续等下去,希望实在渺茫。 对此,范宁倒也想得开,不做官就不做官,干脆著书立说,并请太原王氏帮忙,在东阳设立书院,在地方传扬教化。 提起办学之事,范宁立即精神百倍,打开话头就停不住。用八个字形容,就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就其办学理念,在时下已属超前。 然而,听桓容说起幽州书院,了解过书院中设立的课程,以及因材施教等章程,范宁面露惊叹,很是佩服。 “古有言,德輶如毛,施行与否,全在人志。幽州德政非常人能为,郡公之德抚育万民,必流芳后世。” “范公过誉。”桓容摇头道,“容不过尽己所能,为百姓谋求福祉。既为一方牧守,自当抚育一方百姓。在其位谋其政才是大丈夫所为。” 范宁似被这番话触动,沉吟良久,突然站起身,整理衣冠,双手平托身前,郑重向桓容揖礼。 桓容没有准备,着实吃惊不小。忙跟着站起身,口中道:“范公这是为何?” “宁有一不情之请,请郡公应允。” “范公尽管开口,”桓容托住范宁的手臂,正色道,“如能办到,容定不推辞。” 如果办不到,他也没办法不是? “宁有志在地方办学,欲仿幽州书院章程。请郡公不吝相授,宁感激不尽。” 话落,范宁再次深深揖礼,久久不起。 明明看着飘逸潇洒,很有魏晋名士风范,可一身的力气着实不小。范宁决意下拜,桓容咬牙都没能拦住。 好在他为的是办学,对桓容而言并非难事。 如果能借机推广幽州书院的章程和教学理念,更是难得的好事。 但是,有些话必须提前讲清楚,以免彼此产生误会,帮忙到最后没得一声感谢,反而要落下不小的埋怨。 “范公有此意,容自不会推却。然而,有些话需得详告范公,范公可详加考虑,再行做出决定。” “郡公请讲。” “方才容话中所言,仅包含书院部分章程。幽州书院不仅教授老庄孔孟,同样有法家兵家之学。凡入书院的学子,皆要勤习君子六艺,有执笔成文、持-枪-上阵的本领。” “此外,学中现分两院,东院研习各家学说,西院则注重匠艺。” “匠艺?”范宁面露惊讶,愕然道,“匠艺也能成学?” “为何不能?”桓容挑眉,“昔日建安三神医,范公可曾听闻?” 所谓建安三神医,即是指神医华佗,医圣张仲景以及东吴名医,流传下“杏林春暖”的董奉。 提起这三人,是为让范宁明白,除他所推崇的儒家和东晋流行的道家,这些能治病救人的医术同样可为学说。 此外,包括木工、铸铁、机关等被视为不上大雅之堂的手艺,同样可为教学。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7.第二百二十七章 魏晋礼制袭于两汉,天子大婚当依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昔太康年间,有司奏请,“天子大婚, 纳徵当用玄纁束帛, 加珪,马二驷。” 天子允其所请, 自此改旧制,纳徵采用新礼。余下五礼仍依古制,用白雁、白羊各一头,酒米各十二斛。 司马曜大婚,有司官员合议,其后奏请, 当行五雁六礼,即纳徵羊一头, 玄纁束帛三匹。另增绛、绢、兽皮数目不一。此外, 需加钱二百万, 玉璧一枚, 马六匹, 酒米各十二斛。 无论司马曜和王法慧是否不情不愿,婚后是不是会成一对怨偶,婚礼的各项程序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太常和大中正肩负纳采、问名之责,行事不能有分毫差错。 帝王大婚不同百姓,六礼流程不变,时间却相对缩短,并且天子不能出宫亲迎。故而,宫中请期之后,两人要引车架前往内史王蕴府上,当面宣读圣旨,迎皇后入宫。 桓容的船队抵达建康时,大中正和太常刚刚过府纳采。半个月不到,竟是五礼已毕,只等接新皇后入宫。 王氏上下对这桩婚事未必满意。 在多数人看来,有哀靖皇后的先例,将王氏嫡女嫁给司马曜实在有些亏,尚不如同建康士族联姻。 皇后之名说起来好听,实际却截然相反。 魏晋不比两汉,后妃外戚的权利不断缩减,除非像庾亮庾冰一样,本身才具过人,掌一方州郡,能以政绩战功将家族带上顶峰。如若不然,成为司马氏的姻亲,根本没多大好处。 当然,如桓温等权臣尚公主是另外一回事。 奈何六礼已过其五,事成定局,无可更改。 家主又三令五申,不许族人在此事上表明不满——至少不能当着太常和大中正的面,以致落下把柄。族人再不情愿,也不能违反家主的命令。到头来,只能摆出笑脸,迎接台城来人。 迎亲当日,司马曜在太极殿中端坐,玄衣红裳,头戴十二缝皮弁,腰佩镶嵌宝石的木剑,表情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入宫贺礼的文武略有惊讶。传言天子不喜王氏,如今来看,传言似是有虚? 桓容暗暗摇头,讽刺的掀了掀嘴角。 司马曜之所以激动,绝不是因为大婚,九成是以为智珠在握,万事皆在掌控之中。借大婚之时,可以光明正大调派人手,趁宗室群臣贺礼之机,命殿前卫包围殿门。 仔细想想,这样的谋划称不上糟糕。如果中间环节不出差错,招揽的又是忠心之人,说不定真能成功。 问题在于司马曜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 时机找得再准,事情计划得再周祥,施行之人和他却不是一条心。 按照事先谋划,殿前卫将包围长乐宫,不许南康公主等离宫。同时,另派人守住宫门,严防消息透出,引来宫外的州兵。 桓容入宫之时,身边并无护卫。 如此一来,即使他有再大的本事,甚至手能通天,照样使不出来。为保住南康那老妇的性命,照样要低头。 有群臣为证,一旦交出官印,脱下官帽,交出幽州权利,他想反口都不可能。 司马曜越想越是激动,脸颊隐隐发红,甚至盖过了黝黑的肤色。 周处官职不高,入殿贺礼时,排在队伍末尾。 他刚刚踏上玉阶,桓容和郗愔已联袂从殿中走出。 两人面上带笑,一路谈笑风生,半点看不出敌意。相反,不知内情者,看到眼前这一幕,八成都会以为两人交情匪浅。 郗愔未再称桓容“阿奴”,言辞间也不再以长辈自居。原因很简单,以桓容如今的地位,再以之前的态度相交并不合适。 桓容的举止间仍带着尊敬,未见半分得意和张狂。 郗愔惊奇之外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还是那句老话,桓元子戎马半生,虽然未能一场夙愿,可有这样一个儿子,也该平生无憾。 郗丞相的感慨发自内心,绝无半点虚假。至于桓大司马是否会有异议……人都进了坟墓,入了地府,有异议也没辙。 两人迈下玉阶时,先后同郗超和周处擦身而过。 郗超略停半步,向郗愔拱手。 郗愔微微点头,并没说什么。 周处面带浅笑,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早闻大名的淮南郡公,最终得出结论:所谓贵极之相果非虚言。 群臣入贺时,南康公主正在长乐宫同王太后说话。 这样的大喜日子,褚太后也被“请”了出来,依礼与王太后同坐上首。只不过,自始至终表情沉闷,没有半点喜色。 事实上,之前见过她的人,此时都会大吃一惊。甚至会生出怀疑,这个鬓发银白、满脸皱纹的妇人,当真是当年的褚太后? 褚太后同南康公主年龄相仿,此时此刻,两人坐在一起,竟像是足足相差十多岁。 衰老的相貌,憔悴的神情,枯瘦的双手,再再证明,她在宫内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哪怕之前有再多嫌隙,此刻也不免生出唏嘘。 王太后视而未见,正与胡淑仪笑看南康公主带来的彩宝。 “这些都是西边来的?”拿起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王太后好奇问道。 对她来说,这么大的红宝石并不稀奇。稀奇的地方是,整块宝石被仔细打磨过,比她手中的都要精美。 “对。”南康公主点点头,隐去宝石是出于长安,而是代之以西域胡商,言为换来这些宝石,可是用了不少幽州白糖和丝绢。 “那些商人不要黄金,也不要铜钱,认准了白糖和丝绢。” 见王太后和胡淑仪面露惊讶,南康公主故意拉长声音,比出三根手指,笑道:“以彩宝市换白糖和丝绢,再折算幽州内的黄金,利润可翻上三番。” “嘶——” 王太后和胡淑仪都是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胡淑仪试探道:“不是说幽州坊市有价局,市货的价格都有写明?” 南康公主点点头。 价格是死的,人是活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8.第二百二十八章 殿前卫士迅速调动,宫门接连落下。 南康公主胸有成竹, 劝王太后和褚太后等着看戏就好。 司马道福告罪一声,起身走到殿门前,看到守在石阶上的将卒, 先是眼前一亮,很快又露出失望神情。 阿叶守在殿门前,看到司马道福走出,上前行礼,低声道:“殿下, 风雨将至,留在长公主和太后身边为妥。” “恩。”司马道福知晓轻重,只不过是心生好奇, 想看看那奴子的“安排”罢了。 “我这就回去。”转身时, 司马道福又扫殿前一眼,在为首的队主面上一瞥,见其神情恭敬, 与其说是围宫, 不如说是保护, 心下一松, 旋即现出一抹讽笑。 待她回到殿中,将所见尽数道出,王太后和胡淑仪面露沉思,褚太后则是满脸恍然。 “南康,莫非……” 南康公主笑着摇头,止住褚太后的话头,口中道:“事乃官家安排,结果如何,太后且看吧。” 心知殿前卫不受司马曜掌控,照样不能宣之于口。长乐宫中人多嘴杂,万一有只言片语传扬出去,难保不会生出麻烦。 休看现今几方结盟,多方合作,待桓容登上皇位,情况如何还不好说。 故而,能不节外生枝最好。 褚太后政治嗅觉不低,得南康公主提醒,立即晓得其中厉害。到嘴边的话当场咽了回去,并向王太后和胡淑仪摇了摇头,暗示她们不要开口。 现如今,三家已经绑上龙亢桓氏——准确来讲,是桓容的马车。 事情未定之前,言行都需谨慎,出口的话必须仔细考量。 褚太后三人都不怀疑,司马曜绝非桓容对手。然然而大局未定,若是横生枝节,难保会不出现差错。 “就如南康所言,我等看戏就好。” “正该如此。” 王太后拍了拍手,立刻有宫婢换上新的茶汤和炸糕。 话题重归西域商路和各家郎君,貌似热络,实际上,说话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司马道福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南康公主耳边低声几句。南康公主蹙眉扫她一眼,摇头道:“不可。” 原来,司马道福觉得无聊,竟是想请王太后召乐者为乐。 王太后见她两人低语,好奇问道:“南康,新安,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南康公主回道。想了想,突然又改变主意,对王太后道出司马道福所请。 “这有什么。”王太后摆手,道,“无需往他处,长乐宫中就备有乐者舞婢,召他们来就是。” 今日天子大婚,太极殿和长乐宫都将设乐。王法慧的娘家却要闭门,三日不得设乐宴饮。这是魏晋时的规矩,皇族士族皆循此例。 王太后发话,立刻有宫婢前往召唤。 殿前卫守在石阶上,耳边传来隐隐的乐声,不由得面面相觑。 “将军,这……” “休要多言,奉命行事即可!” 简言之,他们负责守卫长乐宫安全,至于长乐宫发生何事,同他们无关。 长乐宫响起乐声,太极殿群臣贺礼将近尾声。 王氏被迎入宫,身着皇后朝服,头戴蔽髻,并无屏风香扇遮面,仅列出仪仗,由宦者和宫婢引路,往太极殿成礼。 群臣立在玉阶下,宣读醮文和观礼的重臣则候于殿中。 王法慧迈步走上玉阶,脊背始终挺直,神情格外庄重。距司马曜尚有十步,依礼福身下拜。 王彪之宣读醮文,一首之后,司马曜上前,帝后同拜天地。 郗愔和桓容分立左右,两人皆是深衣朝服,头戴七缝皮弁,腰佩木制宝剑,剑柄雕刻成兽首,镶嵌鸽卵大的彩宝。 王彪之再宣醮文,殿前响起乐声。 帝后礼成起身,司马曜的神情依旧激动,王法慧抬起头,看清站在面前的桓容,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眸光微闪,脸飞红霞。再看立在身边的司马曜,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厌恶。 乐声中加入鼓声,宦者和宫婢入殿,请王法慧入主显阳殿。 待新后离开,群臣鱼贯入殿,共贺天子。 趁着这个空当,一名宦者闪入殿内,朝着司马曜使了个眼色。司马曜当即面露喜色,用力握住双手,才没有当场露出马脚。 他自以为掩饰不错,殊不知,表情中的兴奋早已经出卖了他。 宴会之前,司马曜离殿更衣,听宦者禀报殿前卫已尽数调动,守住台城四门,并包围长乐宫,猛地拊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好,甚好!”司马曜开始踱步,两个来回之后,对宦者道,“将淮南郡公请到殿后,言朕有话与他说。” “诺!” 宦者退出偏殿,表情始终如一。 他是凑巧被司马曜“救”下性命,自此对天子忠心不二。假如司马曜知晓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未知会作何感想? 此时,殿前已设桌榻,酒水菜肴陆续齐备。 桓容有郡公爵,又是晋室大长公主之子,位置安排在郗愔下首。 宦者走到桓容身侧,躬身行礼,比在司马曜面前更为恭敬,“桓郡公,天子有召,请郡公往偏殿一叙。” 终于来了。 桓容站起身,笑意涌入眼底。 若是司马曜再不找他,他会怀疑对方突然变得聪明,中途放弃计划。 “麻烦引路。” “不敢,郡公请。” 桓容离席位之后,殿前卫迅速包围太极殿。尤其是正殿,由毛虎生和毛安之率领,并有吴姓队主,将正殿围得水泄不通。 有文武不知内情,当即大哗,猜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郗愔、王彪之和周处等却半点不见诧异,反而安坐如常,一派泰然。 “诸公稍安勿躁。” 议论之声渐大,郗愔突然开口,道:“此地终归是太极殿,御驾之所。我等纵有疑惑,可等官家归来再议。” 郗愔不开口还罢,这一开口,几乎是将司马曜架到柴堆上,只等着众人一起点火。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29.第二百二十九章 司马曜走进正殿, 群臣忽然间停止议论, 齐刷刷的看向天子,殿中变得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响起将兵的喊声, 声音整齐划一, 要求太后退居后-宫,天子亲政。 群臣神情莫名,看着司马曜,表情都有几分隐晦。 司马曜坐在上首, 脸色铁青, 浑身僵硬。此时此刻, 他终于明白桓容口中的“后果”究竟是什么,也彻底打消最后一丝侥幸。 如果不宣读诏书,不在此时退位,别说继续做个傀儡, 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在偏殿时, 他曾暗暗思量, 如何将桓容手中的诏书指为假, 好歹拖延一下时间。思来想去, 始终不得一法。 父皇去世,司马奕可还好好的活着! 无需多费周章,只要将人接来台城,当着群臣的面说一句“禅位诏书乃废帝前所发”,他和父皇都会被打为“篡位”之人。 会牵连当时拥立父皇的臣子? 一句“受蒙蔽,不知情”立刻就能甩锅。甚至为证明自身清白,还是帮着桓容将他父子踩入泥立。 识时务者为俊杰。 想当初,魏主代汉,晋帝取魏,满朝文武都是如何做的? 形势比人强。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除了乖乖低头,宣读诏书让出皇位,司马曜没有第二个选择。如若不然,怕是连太极殿都走不出去! 坐在皇位上,司马曜俯视群臣,面对指责和猜疑,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桓容归来,坐到郗愔下首,他才从沉思中转醒。握紧禅位诏书,看向桓容坐在,刹那间对上桓容笑脸,下意识打个哆嗦,捂住仍隐隐作痛的下腹。 殿外,将兵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乐声和鼓声早已经停歇,乐者和歌者面带惊慌,低着头,完全是一动不敢动。 司马曜脸色更青。 看到有臣子不耐烦,已要起身发问,当即深吸一口气,抢在对方开口之前,将诏书递给伺候一旁的宦者,咬牙吐出一个字:“念!” “诺!” 宦者恭敬的捧起竹简,上前半步,正要考试宣读。 不承想,起身的臣子抢言道:“陛下,归政之事总有章程,需得太后恩许,三省拟诏!” 司马曜内有理会,仍是对宦者道:“念!” 宦者未做迟疑,立刻展开竹简,高声道:“朕在位置三载,遇中原倾覆,胡贼盘踞,不能内修德政、外御强敌,无承祖宗基业,愧于天下百姓。 天命之归,有德者居之。故有尧舜之贤,夏禹之治。 今仰观天变,俯察万民,唯行运在桓。 天弃遗晋,当归德者。 今踵汉魏旧典,逊于洛阳,禅位于桓氏子容,归传国玉玺。望能北逐胡贼,兴复汉室,匡复中原,再盛华夏。 诏书宣布天下,择日定宝册,行大典。” 诏书宣布完毕,宦者退回司马曜身侧。 殿中再度陷入死寂,殿外的呼喊声竟也渐渐停歇。 群臣面面相觑,愕然者有之、怀疑者有之、成竹在胸者亦有之。只不过,无人应声接旨,也无人起身出言,请天子收回此意。 桓容正要起身,却被郗愔按住。 后者微微摇头,旋即站起身,扫过左右文武,随后面相司马曜,高举笏板,口中道:“陛下英明。” 四字落下,无异于盖棺定论。 桓容有实力不假,但在朝中说话的份两依旧不如郗愔。 郗丞相正面表态,无论赞同与否,此刻都不会唱反调。 至于殿外的将兵是不是司马曜安排,如今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龙亢桓氏和高平郗氏明显达成默契。再看出声附和的琅琊王氏,以及沉默不言却也没立即反对的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众人都是打了个激灵,脑海中迅速闪过一道灵光。 继郗愔和王彪之之后,又有数名臣子起身,郗超即在其内。 侨姓之后,吴姓迅速加入。 自司马曜登上皇位,这还是首次被赞“英明”,而且是满朝文武齐声赞同,难免令人觉得讽刺。 俯视群臣,司马曜面沉似水。 他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可当真面对,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其中的滋味更是难言。 当年魏主禅位,尚有臣子表示,一生是大魏之臣,不肯侍奉晋主。轮到他,自丞相以下,无一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哪怕是个傀儡,也该有几分香火情。 可惜,这些仅存在于想象中。他今天让出皇位,却彻底扫清眼前迷雾,看清满朝文武。 视线转向桓容,愤怒中带着几许阴沉,甚至还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登上皇位又如何? 等桓容坐到这个位置,就知道“傀儡”两字意味着什么。 司马曜站起身,并没多说什么,无需宦者服侍,亲自除下皮弁、接下佩剑。迈步走到桓容面前,双臂平举,深深揖礼。 “从此后,江山社稷、天下百姓俱托于敬道。” 桓容郑重还礼。 这个时候推辞,未免显得太假,也会辜负郗愔的好意。 能让郗愔转换立场并不容易,与其为争虚名拖拖拉拉,不如干脆利落,省出更多时间做点实事。 “陛下放心,容定不负所托!” 禅位诏书刚刚宣读,宝册未立,大典未行,这声“陛下”实属理所应当。 司马曜点点头,直起身,无视两侧文武,迈步走出殿门。 从今日起,他再不是台城之主,名义上的都不是。但依旧典,不能马上离开建康,需得暂移华林园,等桓容登上皇位,再携家眷启程。 如果桓容遵守诺言,他尚能在洛阳终老。如若不然,左右都是死路一条,离不离建康又有什么区别? 多数人没有想到,天子大婚之日会出现如此多的波折。 先是太极殿被围,将兵叫嚷着要“归政天子”,随之是司马曜下退位诏书,当着群臣的面禅位桓容。 紧接着,郗愔王彪之等分别表态,一些蒙在鼓里的人终于恍然大悟,或许司马曜的确想搞事,却在中途,不,或许是一开始就落入旁人的算计,一步一步陷入深坑,终得今日下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0.第二百三十章 近万骑兵飞驰西海郡,马蹄声仿如惊雷, 席卷地平线处,仿佛大漠深处掀起的恐怖黑风。 西海郡临近大漠,向北即是柔然,自古就是通往漠北的重要通道。 因境内有居延海,水草丰美,形成一片广阔的绿洲, 适合人类居住。自汉以来, 即为兵家必争之地。 汉末天下大乱,西海郡几易其手, 张凉被灭后, 始终为氐人控制。什翼犍叛氐秦, 一度曾派兵攻打,可惜都被当地的守将挡了回去。非但没占到半点便宜, 反而损失不小, 不得不暂时打消拿下西海郡的念头。 长安被破、苻坚驾崩的消息传来, 西海郡守将当即下令,自其他以下, 皆腰缠麻布, 臂绕百巾,并打出为氐主复仇的旗帜,招揽逃窜的残兵贼寇,不断壮大势力。 守将出身氐秦宗室,同苻坚的关系实属一般。说是哀痛苻坚身死,不如说是抓住时机,充实手下军队,以图自立。 乱世之中,实力代表一切。 盘踞西海郡,令边民垦殖,以当地所出同商队市货,时不时再假扮沙漠流匪徒抢上一回,可以说,苻将军的计划不算坏,给他充裕的时间,的确可以发展成气候,建国也非不可能。 可惜的是,桓容和秦璟都看好西域上路,不可能放任这股势力壮大。两人是否会有一战,战起谁胜谁负,都是以后的事。现如今,他们的目标一致,扫清所有阻碍,确保商路畅通。 故而,盘踞西海的氐人撤入大漠便罢,赖着不走,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氐将听过秦璟大命,却没有真正的面对面打上一场,对传言始终有些半信半疑。 如今大兵压境,看到滚滚的黄沙,烈烈的战旗,以及骑兵似狼群般的唿哨声,守城的氐人都生出几分寒意。 这不是寻常的军队。 和他们遭遇,绝对会有一场恶战。是否能守住西海——不,能不能保住性命,弃城逃入大漠都是个未知数。 终于,有幢主大着胆子,建议苻将军放弃守城,趁着敌人尚未发起攻城,尽速退入大漠。 “过居延泽即是柔然,七八月间,郁久闾、俟吕邻、勿地延等部皆在附近游牧。将军同俟吕邻氏有旧,可以金银相赠,请其助将军北撤。如其不愿相助,只需让开道路供大军经过即可。” 幢主并非无的放矢。 按照此计行事,固然会失去面子,却能最大限度的保存实力。 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保住这几千兵力,无论是在打磨中发展,还是寻机再次南下,就有有了仪仗。如果不识时务,一门心思的撞南墙,和两倍于几的敌人交战,别说东山再起,怕是全都交代在西海郡。 苻将军沉吟良久,有心摇头。如果就这么放弃西海,他实在不甘心。可是,扫过众人表情,心头就是一沉。 很显然,十个里有九个想要撤走,剩下的那个未必想战,仅仅是碍于颜面,正在左右为难。 “罢!” 氐将叹息一声,当下做出决断,召集全军,放弃西海郡,绕过居延泽,北入大漠。 “将军,为拖延敌兵,需得留下一支骑兵殿后。”一名穿着长袍,发束葛巾,却是五官深邃,明显有慕容鲜卑血统的谋士道。 氐将点点头。 “再则,行动匆忙,带不走的粮草皆要焚毁,城中汉人尽数诛杀。”谋士继续道,说话时,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仿佛所言不是人命,而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氐将点头,尽照谋士所言行事。 趁秦璟未至城下,氐将以最快的速度点兵,飞驰向北。 途中接线派出骑兵,打探西海郡内的变化。 知晓殿后部队已经动手,遥望道西海方向升起的浓烟,氐将调转马头,扫视萎靡不振、活似老婆积蓄一并被抢的众人,扬声道:“昔日先祖可入中原,以汉人为羔羊,我等亦能!” “今日不过暂撤入大漠,他日再次南下,金银、绢帛和奴隶任抢!” 听到这番话,众人的士气总算有所提振。 氐将重要再说,突见远处烟尘滚滚,五六骑自南飞驰而来。马上骑兵皆身负重伤,满身满脸的血污。 奔驰到近前,几乎是滚落到马下,全身瘫软,站都站不起来。 认出几人是殿后部队,自氐将以下,全都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 “禀将军,是秦氏、秦氏!”一人伤势相对较轻,捂住肩上的伤口,挣扎着抬起头,沙哑道,“大军出城不到一个时辰,敌兵即杀到!” “殿后五百人,如今只剩下我等。” “敌兵不入城,仅杀人!” “我等拼死赶来,只为给将军送信,敌兵此来,为的不只是拿下西海郡!将军需得尽快……” 此时,天边乌云压来,闪电爬过云层,闷雷声犹在耳边。 氐将心头巨震,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眺望西海郡方向,心慌一阵接着一阵,压都压不下去。这种感觉,让他回忆起同慕容垂的那场恶战。 征战沙场多年,能平安活到今日,敏锐的直觉功不可没。 想到这里,氐将再不犹豫,行动甚至快于思考,大声令众人上马,全速飞驰向大漠。 雷声轰鸣,氐兵策马狂奔。 狂风中,大雨倾盆。 西海城内的大火迅速熄灭,近万骑兵绕过居延泽,策马向北追袭。 雄健的苍鹰穿透雨幕,发现逃跑的氐兵,发出响亮的鸣叫。 鸣叫声产出很远,甚至撕开了雷鸣。 闪电砸下,照亮了雨中的玄甲黑马。 呜—— 悠长的号角声在雨中吹响,如重锤一般,砸到氐兵心头。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本该在边境接应的柔然部落却迟迟不见,氐将狠狠咬牙,下令调转马头,借地势迎战反击。 不跑了! 照这个架势,对方死咬住不放,跑进大漠也未必肯放手。柔然部落迟迟不现身,其中肯定有不对,贸然闯入大漠,说不定还会当头挨上一棍。 与其这般窝囊,不如拼死一战!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1.第二百三十一章 宁康三年, 七月 草原掀起一场恐怖的黑风, 游牧在边界的柔然部落全部遭逢大难。秦璟率麾下近万骑兵横扫而过, 来去如风, 劫得牛羊千余头,放归羊奴近千人。 部落中人要么战死、要么逃散,仅有少数青壮被俘虏, 派专人送回长安,交由秦玚处置安排。 秦策下令移都长安,兴建和修缮城池宫殿需要人手,不能大范围的征发民夫,这些俘虏正好补充。 如果国库不够充裕, 还可以运送到南地市换粮谷稻麦和布帛金银。 桓使君长安一行, 苻坚私库被搬空, 氐秦国库落在秦氏手里。经过一段时间经营, 国库内的金银粮秣略有充裕, 但对拿下邺城和长安, 收拢大量人口, 并有意发兵三韩的秦氏来说, 依旧有些捉襟见肘。 这个时候, 维持同南边的贸易至关重要。 晋帝禅位的消息传至北地,桓容身份的改变,对双方的盟约造成一定影响。可以说,一旦禅位大典完成,这个维系多年的盟约将会岌岌可危。 现下,长安和幽州的生意仍在维持。只要还没有正式翻脸,这条商路不会轻易断绝。 至于西域,则属于另外的章程。 相比建康,长安距离姑臧更近,而论起货物种类和贸易繁荣,长安却远不是建康对手。综合多方考量,在这条商道上,双方不会轻易起干戈,短期内尚能维持和平。 只不过,等到战鼓响起,这里的厮杀未必会弱于中原。 秦璟在边界烧-杀-劫-掠,杀得柔然诸部胆战心惊,甚至无心放牧,造成的破坏难以想象。 秦四郎凶名之盛,甚至压过当年的匈奴王。遇黑甲骑兵来袭,草原各部完全是闻风而逃。许多部落甚至放弃丰美的草场,主动迁往漠北。 日子苦点不算什么,总好过丢掉性命。 收到各部迁移的消息,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柔然王庭终于坐不住了。 柔然王下令召集各部落勇士,联合起来驱逐这支由汉、羌、羯、鲜卑以及少数氐人和敕勒组成的恐怖军队。 可惜想法虽好,实行起来却相困难。 柔然王庭日渐势微,柔然王的命令送出,完全同废纸无异。大部落首领压根不屑一顾,有的连面子都不愿意做,直接将使者撵走。小部落纵然有心,见到大部落的反应,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这些兵强马壮的都不出头,凭自己这点人马蹦高往前冲,不是一门心思的找死吗? 几次三番,柔然王发兵的意愿没能达成,反而促成另一个结果,更多的部落放弃漠南的草场,开始迁向漠北。 少数向西进入中亚和东欧,走得远的,甚至遇上了罗马军队。 此时的柔然并未彻底衰落,被秦璟横扫,实在是这位的战斗力过于强悍。遇上衰落的罗马和东欧骑兵则不然,角色立刻转换,个顶个的战斗力非凡,直让战败的国王和领主们回忆起汉时西迁的匈奴,叫嚷着又一个“上帝之鞭”。 还有几支直奔向东,跑进室韦和库莫奚地界,差点和慕容垂麾下的骑兵打起来。 草原被搅得天翻地覆,究其源头,不过是八千多骑兵而已。 秦璟并未就此收手,反而继续向草原深处搜寻,不放过任何柔然骑兵的踪迹。日复一日,柔然诸部听到传言,秦璟的目标是柔然王庭,准确点说,是柔然王的项上人头! 柔然王听到消息,再生不出兴兵讨伐的念头,连夜收拾包裹,命人拆掉大帐,带着贵族大臣和勇士奔往漠北。 迁移途中,有贵族和大臣发生争执,竟然出现一场内-讧,没等秦璟来到,自己先打了起来。战中死伤不小,柔然王得以脱身,王庭却不复存在。 传言是真是假,此时已不再重要。 柔然王庭分-裂,柔然各部各奔东西已成定局。 随柔然诸部迁移,大片草原荒无人烟,漠南出现权利真空。曾被柔然压制的部落抓住机会,陆续开始展露头角,其中之一,就是本该在隋唐时兴盛的突厥。 这个时候,突厥还是几个小部落,依附铁弗部,甚至没有容易的名称。别说威胁中原,连在草原游牧都要时刻提防被他部袭击。 部落首领听到秦璟的“汗王”之名,亲眼见识到秦璟麾下骑兵的凶狠,亲自送来牛羊和金银,希望能臣服于秦璟麾下。 比起过一天算一天的铁弗部,明显是秦璟这里的前途更加光明。 “我部愿为汗王冲锋陷阵,做汗王手中的弓箭和长刀!” 部落首领找来时,正遇上秦璟下令休整,将营地扎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这样的河流常出现在夏秋季节的草原,临到冬季就会干涸,留下一条不太显眼的河道。 大帐立起,帐前竖起一面兽皮制的大纛,巡逻的骑兵各个彪悍,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是一身的血腥和凶悍之气。 突厥首领走进营地,腿肚子不由得有些发颤。 大帐中,秦璟高坐上首,一身玄色甲胄,未戴头盔,凶煞冰冷的气息弥漫身周,轻易让人忽略那张俊美的面容。 之前投靠的染虎和各部首领分坐左右,铠甲和皮甲的样式五花八门,一样没戴头盔。 和染虎坐在一起的首领多数梳着索头,彰显东胡鲜卑的身份。另有几人是标志性的髡头,象征祖先的匈奴血统。 余下的,可以从面上和手臂上的图腾加以区分,或为羌羯,或为氐族和敕勒部。 距秦璟最近的五六人人,长相迥异于胡人,明显是汉人将领。 大帐中仅有一名谋士,姓张名廉,字伯考,是张禹的侄子,从秦璟驻军彭城开始,即为他帐下参军。其后,婉拒叔父将他调回西河之意,始终跟随秦璟南征北讨,比起一个谋士,更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智将。 获悉族中从兄已升鹰杨将军,张廉并未有任何羡慕之色,仅是一笑置之。 他之愿,是追随秦璟扫平贼寇,护万千汉家百姓。做不做官,有没有爵位,于他而言并不重要的。 张禹奉秦策为王,他则视秦璟为主公。 叔侄俩的志向出现分歧,对后者来说,宁愿跟着秦璟征战草原,也不愿回西河面对各家争-权的嘴脸。 和张廉志向相同之人绝不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2.第二百三十二章 禅让大典由郗愔主持。 司马曜元服大婚时,群臣对宾客之位避之唯恐不及, 各种借口推脱, 就是不想站到皇帝身边。 换成桓容登位,情况变得截然不同。饶是郗愔,也费了一番力气才拔得头筹,从谢安和王彪之手里“抢”过宝册,成为宣读之人。 禅让台建在台城外,四周由将兵把守,通往台顶的木阶取九五之数, 象征敬天之意。 御道两旁, 文武皆身着朝服, 面禅让台而立。 台下架起数面皮鼓。 鼓面绘有古朴花纹, 支撑的木架皆涂有红漆, 以绢绸包裹。 数名殿前卫身着铠甲, 持矛盾立在鼓下,十余名壮汉手持鼓锤, 用力挥动。鼓声隆隆而起,震动耳鼓。 典魁和许超同时拉住缰绳, 骏马打着响鼻, 大辂慢慢停下。桓容踏着木凳走下车辕,手持玉圭,迈步走向木石建造的高台。 司马曜一身素色深衣,头戴缁布冠,在台下肃然而立。见到桓容,当先拱手揖礼。桓容侧身还礼。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木阶,伴着鼓声登上高处。 郗愔手持宝册紧跟在两人身后,脊背停挺直犹如苍松。谢安位于第四,手捧传国玉玺,衣摆随风翻飞,愈发显得飘逸潇洒。 王彪之未能登上禅让台,和群臣一并留在台下。目送几人背影,随鼓声揖礼,一股躁动莫名涌上心头。 王彪之微微垂下眼帘,遮去一闪而过的暗光。握紧双手,却始终压不住骤然腾起的野心。 终有一日,琅琊王氏将恢复昔日鼎盛。 到了那一天,他再不会位于郗方回和谢安石之后! 登上高处,桓容俯视台下,莫名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幸好他不惧高。若是交接权利的双方和主持典礼的大臣有恐高症,那乐子可就大了。 台顶上设有矮榻,桓容面南而坐。司马曜从谢安手中接过传国玉玺,双手托起,恭敬送到桓容面前。 郗愔展开竹简,扬声宣读。 声音伴着隆隆的鼓声,自半空盘旋而下,别有一种肃穆和庄严。 “大行之道也,天下为公……” 听着抑扬顿挫的诵读声,桓容忽然有些走神,眺望碧蓝的晴空,几缕云丝似触手可及。 微风拂面,意识随风飘远。 “陛下,请受玉玺。” 郗愔合上竹简,退后半步。谢安上前,提醒桓容该走下一道程序。 桓容仓促间回神,握了握手指,镇定片刻,起身揖礼,从司马曜手中接过玉玺。该玺以整块玉雕琢而成,相传为至宝和氏璧。在阳光照射下,发出温润的光泽。 “受玺!” 恰逢一阵风吹过,鼓起赤色的衣摆和玄色长袖。阳光自头顶洒落,映亮皮弁上的五色彩宝。 光线扭曲,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有片刻的时间,桓容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觉得脚踩棉絮,心如擂鼓,一下接着一下,震得人额头胀痛。 知晓不是紧张的时候,桓容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驱散眼前的迷雾,向前迈出一步。 长身立于高台,长袖衣摆随风飞舞。阳光映亮彩宝和衣袖上的金线,整个人似被笼罩在光晕之中,俊逸恍如谪仙。 不知过了多久,观礼的百姓高呼“万岁”之声,山呼海啸一般,大地为之震颤。 御道两侧的文武平举双臂,肃然俯身,行臣子之礼。 鼓声再起,频率稍慢,声响更甚,击出一阵阵古老的韵律,交织缠绕成无形的巨龙,五爪闪烁寒光,趁势咆哮而起,刹那直冲云霄。 长空一碧如洗,呼啸而过的风团,仿佛阵阵古老的龙吟。 王朝的气运和乱世的苦难,从这一刻开始彻底改变。 步下禅让台,桓容重新登车,群臣簇拥新帝入主台城。 百姓夹道,鲜花和绢绸铺满石路。 乐声不断响起,古老的韵律夹杂着新曲,伴着女郎清脆的歌声,绘制成一幅亘古不变的美好画卷。 人言乱世悲苦,然而,就在这个烽烟四起的时代,华夏先民的豪迈和坚毅依旧不灭。 刚毅和热情深深映入岁月长河,留下一幕幕让人记忆深刻的画面。随河水静静流淌,最终沉入河底,供后世人畅想追忆。 大辂行过御道,进入台城。 禅让大典至此,仅完成三分之二。 桓容需至太极殿更换衮冕,升殿受百官朝拜。当殿发下改元及大赦诏书,整个程序才算告一段落。 随后,桓容还要追封父祖,祭拜宗祠,祭祀郊外,册封百官,除司马氏旧国,分封桓氏族人。一个个算下来,至少三个月内,他都会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有任何空闲时间。 偏偏这种忙还和国事无关! 想想都是无奈。 可惜规矩如此,不能轻易改变。桓容只能咬咬牙,尽量在细节上缩短时间,甭管群臣是否有意见,在一点上他绝不让步! 该做的一样不落,只是刨除不必要的繁冗枝节,将两天缩短到半天。总不能因为他的“高效率”就各种挑毛病吧? 决心既下,坐上皇位的第一天,桓容就发挥简洁高效的工作作风,诏书简单明了,宦者宣读时都有些不习惯。 “改明年为太元元年,大赦天下。” 整道圣旨只有一句话,满打满算十二个字。 群臣都有点懵。 这和三省草拟的内容很不一样,简洁得过分,几乎砍掉了九成以上。 桓容不以为意,一句话能解决的事,非要扯上七八句纯属浪费时间。浪费时间等于浪费生命,生命十分珍贵,他要做的事很多,没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扯皮。 改元之事确定,桓容又拿出第二份圣旨。 内容一样简练,奉司马曜为陈留王,不移临海郡,改留建康。除旧国,司马氏诸王皆降为侯,不留虎贲,仅留护卫十人,不日还建康。诸郡公主降县主,逝者不改封。 “追尊先君为宣武皇帝,尊母为皇太后。” “封叔父豁为南平王,叔父冲为寻阳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3.第二百三十三章 “秦玄愔!” 男子被箭锋所指, 脸色瞬间涨红, 旋即变得铁青。手指高踞马背的秦璟, 声音都因愤怒而颤抖。 “你今日如此, 不怕天下人视秦氏为莽寇?” “莽寇?”秦璟再次冷笑,一字一句道, “是又如何?” 话落,弓弦嗡鸣, 长箭如流光般-疾-射-而出, 直袭男子面门。 男子到底有些身手,危险当头,顾不得狼狈, 直接向后躺倒,险险躲开这一箭。人滚在地上, 长袍染上尘土, 葛巾都有些松脱。 “你……” 不等男子爬起身, 箭矢再次破风而来。 这一次,男子没了之前的好运, 被一箭射-穿-肩膀, 带得倒退半步。痛叫未及出口, 两条前臂又被穿透。力道之大,竟将他牢牢的钉在了地上。 听到男子的惨叫,府前健仆如梦方醒,大喝一声,举起兵器就要冲上前。 无需秦璟下令,随他入城的骑兵同时长刀出鞘,不消片刻的时间,府前的石阶已被鲜血染红。重伤未死的健仆倒在地上,惨叫-呻-吟。骑兵早习惯这样的场面,干脆利落的又补上一刀。 纵然身在乱世,见多生死,遇上眼前这一幕,仍不免心生寒意,冷汗直冒。 不过两刻左右,府前再无能站立之人。 最后一个健仆倒下,骑兵甩掉长刀的血,秦璟策马踏上石阶。 鲜血汇聚成小溪,沿石阶的缝隙流淌,落在地面,汇聚成浅浅一层水洼,渐渐开始凝固。马蹄踏过,留下两行清晰的血印,更让观者悚然。 骏马走到近前,打着响鼻。伴着一声脆响,前蹄踏在了男子的身上。 秦璟拉住缰绳,俯视仰倒在地、一息尚存的男子,冷声道:“于忌,当初你谋害家母,可曾想过今日?” 于忌咳出两口鲜血,显然肋骨已被马蹄踩碎。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玄甲黑马,目光如冰的秦璟,恨声道:“可惜事情未成!” 于氏出身青州,之前举家来投,不只送上大量的粮草金银,更向秦策送了美人。 于忌身为家主,不乏才干,在财政上颇有建树,渐渐得秦策重用,在朝中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或许正是这种看重,蒙蔽了他的双眼,助长了他的野心,竟胆大包天,趁刘夫人病时下手。 当然,能做成这件事,单凭于氏绝不可能,背后牵扯的高门势力和朝中官员,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但于忌是不折不扣的主谋! 秦璟领兵在外,不代表在城内缺少耳目,事涉刘夫人,更不会轻易揭过。刘夫人移至长安养病,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已尽握掌中。 他能知道的事,秦策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看到秦策对此事的处置,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则是心凉。 这次被召回西河,秦璟早做好打算,无论将面对什么局面,必要将于忌毙于掌中。 彻底铲除于氏,才能让蠢蠢欲动的各家晓得,有些事不能做,一旦敢出手,后果绝不是他们能够承受! “于氏祖籍并非青州,而是南阳。”秦璟看着于忌,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却让人冷彻骨髓。 听到此言,于忌瞳孔微缩。想要开口,喉咙又被鲜血呛住,只能一阵阵咳嗽。 “于氏同阴氏乃通家之好,世代联姻。于氏因故离开南阳之后,彼此的联系仍未断绝。” “阴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灭于野心。”秦璟的一字一句道,“于氏也将因你所行步上后尘。” 之前阴氏在秦策后宅兴风作浪,又借各种手段挑拨秦玖兄弟,刘夫人痛下狠手,秦策也未再姑息。 现如今,西河再找不出阴氏家族的半点痕迹。 于忌是全部出于私心,还是想借机为阴氏报仇,对秦璟来说并不重要。 刘夫人是他的底线。 很不幸,于忌过于自信,高估自己、低估对手,犯了他的忌讳,终落得今日下场。 秦璟再次张弓,箭尖对准于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继而是一阵焦急的喊声:“四公子,箭下留人!” 来人一路狂奔,未到近前就被骑兵拦住。面对染血的刀锋,目及遍地尸体,实在不敢硬闯,只能扬起声音,希望秦璟能手下留情。 可惜秦璟下定决心,就算秦策亲自来,也未必能“救”下于忌性命。 在来人震惊的目光中,弓弦松开,锋利的长箭钉入于忌眉心,许久之后,才缓缓溢出一线血痕。 于忌的表情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扭曲而僵硬。 秦璟压根不看来人,对染虎道:“放-火。” “诺!” 染虎做惯了这类事,命人缠绕火把,同时取下马背上的皮囊,拔-出木塞,倒出助燃的香油。 火把一根接一根点燃,骑兵陆续下马,手持火把走进府内。遇上惊慌逃出的于氏家人,没有任何怜悯,举刀就砍。 斩草需得除根。 秦璟的目的是杀鸡儆猴,震慑野心之辈,下手自然不留半分余地。 很快,熊熊大火燃起。 木制的回廊和房屋俱遭火吻。 骑兵退出府外,马背上多出大小不同的包裹。 秦璟仅是挑了下眉,并没有追究。倒是染虎凶狠的瞪了手下几眼,马鞭点了点,显然,回营后少不得一顿鞭子。 方法的确野蛮,却相当有用。 这支纵-横北地的骑兵本就不同寻常,仁慈和道理压根没有半点用处,武力和凶悍才能服众。 见到于氏的下场,来人腿肚子发软,不敢有半点轻慢,当即翻身下马,拱手行礼,以“将军”称呼秦璟。 “将军,秦王有召,请将军归府。” “我知道了。”秦璟调转马头,方向却不是□□,而是距于府不远的一处宅院。 “将军?”来人先是面露不解,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秦璟回城当日,两姓豪强先后灭门,家人尽被屠戮,家宅荡为寒烟,引得满朝震动。 秦策连派三人,到底没能挡住秦璟的动作。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4.第二百三十四章 八千骑兵驻扎西河城外,本当为“安全”保障, 却在城内两把大火之后, 成为悬在文武头顶的一把屠刀, 稍有不慎,就可能随时落下。 王府夜宴之后, 秦氏老臣尚好, 新投的豪强——尤其是送美的几家,说话办事都是小心翼翼,不敢稍有逾矩, 生怕被秦璟抓到“把柄”,找上门来。 发展到后来,几乎是有些神经质, 稍有风吹草动就变得风声鹤唳。 看到这种变化,秦策并未多说什么, 仅召几名重臣入王府加以宽慰, 对秦璟灭于氏和杨氏满门之事, 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非但没有加以处罚, 反更委以重任。 群臣看得分明, 更有同于忌不睦者借机举发,揭露于忌素日不法之行,并请秦策追拿于氏漏网之鱼,查明有罪,斩首弃市以儆效尤。 此举正合心意。 秦策顺水推舟,派人严查,抓捕于氏姻亲故友三十余人,重罪皆斩,罪轻者发长安边塞为兵。查出于氏藏金二十余箱,屯粮千石,俱充国库。 送到□□的于氏女郎闻讯,将婢仆尽数遣走,自尽于房内。 代为搭理后宅的赵氏和周氏得报,派人给长安的刘夫人送去书信,随后命人准备一口薄棺,送出府草草掩埋,连墓碑都没立。 比起斩首弃市,连收尸之人都没有的族人,于氏女郎已算是幸运。 虽有几分敬佩她的果决,但是,想到她之前在的狂妄和张扬,赵氏和周氏无论如何生不出半点同情。 路是自己走的,脚下的泡也是自己踩出来的。 如果于氏没有踏过底线,未必会招来今日之祸。怪就怪野心捧场,看不清现实,行蚍蜉撼树之举,彻底惹怒了秦璟。 想到这里,赵氏和周氏都不免摇头。 “以为刘氏没落,就可以取而代之?这么想的才真是傻子!” 秦策九子,全部出于刘夫人和她的陪媵。几个庶女已经出嫁,联姻之人都是刘夫人精挑细选,和秦璟兄弟几个关系莫逆。 现如今,秦氏的地盘越来越大,秦策有意更进一步,迁都长安,建制称帝,朝中的新旧势力各有盘算,都在暗中谋划,不是秦璟放了两把火,如于忌之类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夫主老了。”周氏放下刀笔,命婢仆多添两盏三足灯,“换做早年……” “你也知道是早年。”赵氏笑着打断周氏,挥手示意婢仆退下,低声道,“你我颜色不比新来之人,又无儿女傍身,想要好好的活着,必要一心一意的追随夫人。” “话是这样说,可夫人现在长安,我等没有家族扶持,如何能?”周氏半藏半路,透出几分担忧之意。 “正是没有家族依靠,才更应该追随夫人。”赵氏比周氏年长两岁,先她入府,对刘夫人的的了解更也是更多,“你我姊妹一场,我才将这话告知于你,想想早年的阴氏,看看今天的于氏,难道还想不明白?” 周氏更加动摇,赵氏略靠近前,倾身道:“你方才也说,夫主老了。” 听闻此言,周氏猛然一震,看向赵氏,后者却已收回视线,重将注意力放到竹简之上。 老了? 是啊,老了。 “我听阿姊的。” “好。”赵氏点点头,将竹简递给周氏,道,“你比我识字多,字也比我好,书信你来写。” 知晓这是赵氏给自己的机会,周氏心怀感激,用力点了点头。 “再则,掌管王府膳食和药房的是哪个,你要心中有数。”赵氏继续道,“膳食那里安排妥当,药房处我不好太多插手,你不是有个旁支族妹嫁进钱氏,如有空闲,无妨请她过府坐上片刻。” 钱氏算上不上豪强,仗着出身西河,又早投秦氏,在朝中有一定地位。 其他兄弟三人,一人在朝围观,一人掌管田产,余下一人则往来南北市货物,□□的珍惜药材,有部分就是钱氏奉上。 之前彻查刘夫人所用汤药,唯钱氏送来的药材未出半点差错,更是借钱氏的手段的,才将于氏庇护的医者揪了出来。 如今,刘夫人和刘媵远在长安,有些事不能亲自动手,赵氏和周氏正好代为行事,请钱氏女眷过府就是第一步。 赵氏和周氏的谈话仅提于氏,并未提及同样被灭门的杨氏。 事实上,比起前者,后者的遭遇并没好到哪里去。但有于忌这个靶子在,杨氏所行甚至称得上“低调”,无论前朝还是后宅,提出所谓的“教训”,于氏首当其冲,杨氏多会被忽略。 不管众人如何一轮,文武见到自己是不是会脸色发青,秦璟的行事作风没有半点改变,每次朝议之后,都会出城前往大营,点几百骑兵往郊外巡视,不出两日就抓到一股“流匪”,搜出大量的藏金和粮食。 匪徒被绑在马后,一路拖着进城,早已经没了人样。 有还剩一口气的,见到城门守似有话说,不承想百姓闻讯赶来,汹涌的人潮立刻将守城的士卒挤到一边。 “贼寇该死!”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一声大喊,随之抛来数块石子。 常居北地的百姓一恨胡寇,二恨流匪。前者是为外族,后者既有胡人也有汉人,论起种种恶性,无不让人咬牙切齿! 群情激愤,石块和木棍先后飞来,还夹着破烂的草履,砸得匪徒连连惨叫,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竟被活活砸死。 “四公子万岁!” “公子今除此害,实是大快人心!” “有四公子在,何人敢犯西河?!” 秦璟策马行过,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路,举目仰视玄色身影,表情中尽是感激赞叹,甚至有几分崇拜和狂热。 人群之外,靠街边停靠一辆牛车,数名身着短袍的汉子护卫左右,皆脸色黑沉,看着已看不出人样的“匪徒”,牙关紧咬,拳头握紧,额头鼓起青筋。 正要无声退走,忽见秦璟拉住缰绳,侧过头,目光径直望了过来。 汉子登时一惊,下意识看移动脚步,挡在牛车之前。 秦璟挑了下眉,收回目光,继续前行。跟在他身后的染虎却是咧嘴一笑,朝着汉子比了比手指,用力划过颈项。 随亲兵返回王府,喧闹声逐渐消失,百姓也陆续散去。地上留下几滩肉泥,很快被巡城的士卒清理干净,丢出城外。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5.第二百三十五章 自古以来,日食皆象征凶兆。 魏晋规矩, 遇天龙食日,天子当着素服避于偏殿,翌日文武上朝, 免朝冠改佩帻,文官戴介帻,武官戴平上帻。 无论文武,皆佩宝剑, 汉时为铁剑,魏晋改为木剑, 以示威武。 凶汉登上城墙, 台城内以鼓声驱厄, 并有术士入宫卜笄, 占卜日食后是否将有大祸。 司马奕在位间,曾有日食发生。很不巧, 赶上三吴之地生灾,成为废帝的又一桩铁证。 司马昱在位仅一年, 没赶上类似庆幸, 难言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司马曜……如果按历史走向, 这次日食是发生在他继位早期。结果桓容取而代之,天警之事就落在了后者的头顶。 好在众人知晓轻重,没将事情往“天子无德”之类的事上牵扯,更没人提“桓氏篡位之语”。 须知此事牵扯不小,话传出去,惹怒的绝不仅仅是新帝和龙亢桓氏,包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弘农杨氏甚至是高平郗氏,都会被得罪个彻底。 只不过,以上不提,不代表将日食就此揭过。 天子巡守是一则,后-宫空虚、官家无子又是一则。 古人敬畏鬼神,从诸多祭祀之中就能窥出一二。 以上天示警为契机,上请新帝打消巡狩的念头,安心留在建康,最好能就此守在台城;同时,桓容初登基,尚没有大婚,连婢妾美人都没有半个,正该充斥-后-宫,绵延子嗣,方能安稳国祚。 前一条,谢安郗愔亦表赞同,唯王彪之没有明确表态,颇有几分模棱两可。后一条,王谢士族没有参与,多是中等士族和小士族上奏。 和司马氏在位时同理,王谢士族树大根深,无意送女入宫,更不屑于外戚之位。虽言同桓氏合作,但桓氏兵家子的身份,终是不能抹去。 中小士族则不然。 天子弱冠之年,初登基,身边空虚,正是人的最佳时机。 最重要的是,桓容登基之前,同王谢士族多有盟约,最大的一块蛋糕已被瓜分完毕。连周氏这样的吴姓都得了不小的好处,族中子弟接连出仕,有渐起的征兆。 众人早有些按捺不住。 其后,王太后和褚太后出宫,王氏和褚氏郎君得大中正品评,未及即选为官,哪怕是在边塞,却代表着天子的信任和态度! 见状,尚无行动的各家终于坐不住了。 日食恰好给了各家机会。 什么风最硬? 枕头风! 桓容不愿做摆设,更不可能像司马氏一样做个傀儡。对一个强势的君主,无妨仿效汉时,以外戚晋身。 西汉窦氏,东汉阴氏,都是权倾朝野。 以自家的条件,无法同窦氏和阴氏相提并论,力压王谢高门更是笑话。但是,借此增加族中出仕的人数,增强在朝堂的话语权,总没有太大问题。 至于周氏占据先机,却没有同桓容结亲,而是选择桓祎,众人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吴姓的身份使然。 殊不知,周处造看出桓容的性格,心知外戚之路绝对走不通。与其招来新帝延误,损伤大好局面,不如退后一步,将女郎嫁给桓祎,既能向新帝表示衷心,又能保证家族利益。 可惜,同他想法一致的人并不多。 于是乎,日食发生之后,桓容几乎每天被催婚,上请的奏疏堆成小山,三省一台也是无奈,只能装箱送入太极殿。 桓容很是闹心。 从最开始的随便翻翻,到最后的弃至一边,不是亲娘阻止,九成会命人抬下去当柴火。 见他这个样子,联系之前种种,南康公主面露沉思,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问道:“官家无意此事?” 桓容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儿不想选美人,更不欲大婚。” “是现在不想?” “今后也不想。” 南康公主问得直白,桓容的回答也相当直接。 李夫人坐在一边,素手揭开香炉的盖子,投入一注新香。清香袅袅,驱散了瞬间的焦躁,心情随之变得平静。 “阿母,儿无意成婚。”在南康公主面前,桓容从不称“朕”。 “无意就无意。”意外的,南康公主没有询问原因,也没出言劝阻,端起茶汤饮了一口,缓声道,“不过,这事不好处理,需得仔细谋划。” “阿母?”见到亲娘这个态度,桓容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面露惊讶,愣在当场。 “怎么?以为我会不顾你的意愿,执意让你成婚?”南康公主挑眉看着桓容,嘴边带笑,却让后者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亲娘威武,真心不是说说而已。 “儿不敢。”咽了口口水,桓容道。 “我之前曾说过,只愿你平安,其他都是无妨。”南康公主放下茶汤,示意桓容靠近些,抚过他的鬓发,道,“你言要结束乱世,我信。你说要一统天下,我信。” “阿母……” “我儿立下宏愿,匡复汉室,救华夏黎民,岂能被他人指手画脚、囿于笼中。”按住桓容的肩膀,南康公主目光坚定,“我不管旁人如何,只愿我子能够遂心。” 桓容低下头,忽觉的眼前发酸。 “瓜儿,抬起头。”南康公主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区区一件小事罢了,岂能做出这般姿态?” “诺。” 李夫人摇头轻笑,将香炉移到旁侧,柔声道:“阿姊,扈谦就在城内,无妨召他入宫卜笄。” 恩? 南康公主和桓容同时转头,相似的眸子落在李夫人身上。 后者笑靥如花,以手轻轻掩口。美眸稍弯,声音飘过耳边,轻轻柔柔,似有柳絮拂过心田。 “每逢天龙食日,需召术士卜笄。官家登基不久,每日忙碌,怕是忘了这事。”李夫人笑道,“朝中文武大才,通图谶之学,终非门内之人。” 桓容眨眨眼,仔细琢磨这番话,顿时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6.第二百三十六章 青铜鼎出水,忽有几条江豚跃出水面, 追赶着银色的鱼群, 在游动中掀起大片水花,在阳光下映射五彩。水花一朵接一朵绽放,整座鼎身似被彩光环绕, 古朴中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息。 江豚出现的突然, 消失得也极其迅速。 江边众人被美景吸引, 竟是看的痴了。包括郗愔和谢安在内, 表情中都闪过几许诧异。 桓容立在高台上,俯视江边众人,姿态肃穆庄严, 神情始终未变,心中却是暗道,青铜鼎出水是事先安排, 江豚和鱼群的出现实属意外。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端看众人的反应, 就知这场“意外”出现得恰逢时机,正好证实“天降”之卦,为桓容接下来要做的事扫清障碍, 加重砝码。 扈谦最先回神, 立即面江水跪拜,伏请天子祭拜先民。 这都是事先定好的程序,桓容顺势点头,双臂平举,手持玉圭,俯身下拜。 四拜之后,鼓声起。 桓容迈步走下木台阶,一路行至江边。 此时,青铜鼎已全部出水,鼎身上的花纹和铭刻清晰可辨。 蔡允等退至两侧,许超典魁同时上前,半条退浸在水中,口中一声大喝,将鼎硬生生的抬至岸上, 轰地一声,鼎足落下,几块硬石竟被压碎。 看到青铜鼎的全貌,众人的表情更加敬畏,文武官员亦不猛免俗。 距青铜鼎散布,桓容立定,恰遇一阵江风吹来,冕冠垂下的旒珠互相-撞-击,发出清脆声响。轻轻摇摆中,遮挡住他的双眼,也掩去了刹那间的表情变化。 咚、咚、咚! 鼓声一阵响似一阵,中途加入悠长苍凉的号角,予人古老庄严之感。 被这种气氛包围,无人轻易出声,连稚龄的孩童都瞪大双眼,笑脸绷紧,再不见平日的好奇和顽皮。 又是一阵江风,五行旗烈烈作响。 桓容平举玉圭,面江水四拜。 扈谦高声念诵祭词,声音略有几分沙哑,自有一种韵律,尾音轻微上扬,似一种古老的曲调,歌颂先民的刚毅勇猛,赞扬兵者驰骋沙场,勇猛无畏。 声音听入耳中,思绪为之牵引,仿佛有一幕幕画卷在眼前展开,鲜活的生命在画卷中流淌,好像置身古老的战场,亲眼见到战车飞驰而过,骑兵呼啸冲杀,刀枪剑戟之声不绝,满目尽被鲜血染红。 忽然,一阵灼热刺痛额心,桓容倏地一惊,画面消失,眼前恢复清明。下意识看向扈谦,发现后者额前满是汗水,脸色也有几分苍白。 压下心中疑惑,桓容直起身,不着痕迹的扫视四周,发现众人的表现不比自己好上都少。 又看扈谦一眼,桓容暗暗摇头。 世间的神秘现象太多,许多压根没法解释。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 不过,经历方才神奇一幕,桓容愈发坚定了请扈谦入书院的决心。 士族子弟不可为徒,大可以从庶人孩童中调训,教导出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国之栋梁,将来开辟新地盘,宣扬国朝教化,必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要是桓容心黑点,召集一批擅长炼丹的道人钻研寒食散,想法设法加强“功效”,再以各种途径向外扩散,估计中亚和西亚的历史会出现变化,欧洲中世纪都会发生转向。 不过,这些还停留在想象层面,距离着手实行还有相当长的时间。 祭祀先民之后,桓容顺势宣布,今天降神鼎,是为国朝万民之福,为告上天,他将于明岁巡狩天下,问百姓疾苦,听九黎之言,并加筑边防,以保国泰民安。 “陛下万岁!” 百姓齐声高呼,文武去臣来不及方对,事情已经决定,就此盖棺定论。 郗愔立在百官之首,暗暗摇头,自己真的老了。 谢安和王彪之目送桓容登上大辂,遇老者跪拜,亲手将人扶,神情微动,难言心中再想些什么。 台城内,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闻讯,皆欣慰一笑。 “事情成了。”南康公主道,“多亏阿妹的主意。” “阿姊这么说,妾可当不起。”李夫人摇摇头,倾身靠近,指尖擦过南康公主袖摆,笑道,“妾仅是提醒一句,归根结底,实是官家英明。” 两人说话时,阿麦来报,宫宴诸事安排妥当。 “好。”南康公主颔首,道,“吩咐下去,明日各家女眷入宫,切记诸事谨慎,不可有半点差错。” “诺!” 得天降之物,实乃吉兆,台城内外都将欢庆。 宫内设宴,太极殿和长乐宫同时乐起。 民间同庆,秦淮河边聚满喧闹的人群,廛肆中更是热闹非凡,许多食肆酒楼更高挂木牌,令伙计广告来往行人,三日酒水半价,并赠送一道时令菜肴。 随着幽州商人进驻建康,带来盱眙等地的坊市规则和经验方式,对建康的廛肆行成一定冲击。 桓容登位之后,建康内设立市价局,并向周边州郡辐射。 很快,包括扬州在内的诸多地界,都仿效盱眙设立起坊市,规模和形式不一,却十分有利于商贸发展,加速消息流通。 在不知不觉间,朝廷的消息网络已遍布全国,并开始向邻国伸出触角。 向北,长安首当其冲;向西,吐谷浑渐成筛子;向南,天竺诸藩国陆续出现商队的身影。 无论陆商海贸,建康的触角不断扩张。 精美的丝绢、色彩艳丽的布帛、似雪的白糖、精美的木器竹器、稀奇的漆器和陶器乃至瓷器,随着商队的足迹,市遍中亚西亚以及南亚。 古老的丝绸之路再次焕发活力,海上的商路渐趋成熟。 得朝旨意,商队换回大批的粮食和黄金,每过一处,都会留下常驻之人,设立“商铺”,保证来年继续市货。 对此,有的番邦举双手欢迎,有的则现出怀疑态度,甚至出现杀人劫货等恶行。 桓容的反应很直接,道理讲不通,那就开打!自己派兵没条件,不惜金银挑拨番邦之间的仇杀。 最初,他有些担心消息传出,会被各种反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7.第二百三十七章 心结打开, 秦氏兄弟对坐畅饮。 一觞紧接着一觞,秦玖喝得酩酊大醉, 很快倒在榻边,笑容里带着醉意,眉眼间的郁气尽数消散。 人依旧消瘦,萎靡之态不见分毫。 如无旁人加以挑唆,想必能逐渐醒悟过来, 用心教导秦钺,尽早清除心怀不轨之人。 被婢仆搀扶起身时,秦玖踉跄着站稳,视线朦胧的看向秦璟,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对他人道:“后悔, 我何尝不后悔,奈何……” 话没有说完, 双眼重又合拢,似睡了过去。婢仆差点支撑不住, 在侧的童子上前帮忙, 才将秦玖顺利送到榻上。 一面屏风阻隔内外, 秦璟收回视线,挥退婢仆,拿起酒勺,舀起满满一勺烈酒,缓缓倒入羽觞。 自两年前,盐渎酒声名鹊起。尤其是烈酒,初饮如刀刮过喉咙,在肠胃间燃起一团烈火,南地市得一般,运至北地却供不应求。 现如今,随着西域商路日渐繁荣,盐渎美酒随绢绸瓷器等流入西域诸国,并经西域商人传入更远的国度,据悉往来一趟,价格能翻上十几乃至几十番,卖出天价都是寻常。 看着觞中清冽的酒水,秦璟半合双眼,记忆闪过脑海,嘴角轻轻勾起,举觞一饮而尽。 听到一阵脚步声,秦璟抬起头,不期然看到立在门边的秦钺,笑着颔首,道:“阿跃过来。” “诺。” 秦钺已经外傅,身高长相几乎是秦玖年少时的翻版。仅是轮廓稍显柔和,不如父亲和几位叔父的锋利刚毅。 秦钺腰背挺直,坐到秦璟对面,神情严肃,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眼前的侄子,让秦璟想起在幽州见过的袁峰。对比两个少年,莫名的笑出了声音。 “阿父?”秦钺面露不解。 “无事。”秦璟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之前一番痛饮,秦玖醉得不省人事,他却没有半分醉意,只是眼角眉梢染上些许云红,少顷即慢慢散去。 “父王下令移都,朝廷迁至长安,西河的高门九成以上将要随行。” 秦璟看着秦钺长大,叔侄之间的情谊不亚于父子。想到秦钺肩上的担子,不禁皱了下眉,语重心长道:“你留在西河,纵有国相辅佐,凡事也当谨慎,身边的人需仔细挑选,莫要多疑,也莫要过于轻信,以免酿成大错,悔之不及。” “诺!”秦玖正色应诺,聆听秦璟教诲。 “我同阿兄提过,待父王离开,即可着手清理府内。尤其是你身边,一定要尽快动手,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祸患。” 秦钺张开嘴,似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阿跃,”秦璟没有追问,继续沉声道,“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说话办事都需谨慎,处理国政军事切忌莽撞。” “秦氏祖训需牢记于心,先祖的警言绝不能忘。” “秦氏承始皇血脉,当全力扫清贼寇,匡扶华夏,护百姓安稳。” “诺!” 秦钺端正神情,用力点头。 “我明日离开,短时内不会再至西河。”秦璟取出一把匕首,递到秦钺面前。 匕首看着不起眼,比寻常所用短了两寸。刀柄以木制成,没有雕刻任何花纹,朴实、简单,不显任何花俏。 刀鞘材质特殊,竟是鲨鱼皮。 匕首出鞘,立时寒光四射,显然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凶-器。 “此物随我多年。”秦璟开口,语气中带着怀念,“我年少时外出行猎,不慎在林中迷路,被狼群所围。箭矢用尽,仗着刀兵锋利才斩杀狼王,逃过一劫。” “可是那匹白狼?”秦钺终归少年心性,听秦璟提到当年,不由得面带好奇,“我听大君说过,那是头巨狼,在北地都很少见。” 秦璟笑着摇头,道:“个头的确大,说巨实是不及。不过,白狼皮确是好东西。” 叔侄俩说话时,婢仆撤下酒水,送上茶汤和糕点。 秦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读书习武,每日膳食之外总要加几顿糕点。论饭量,隐隐有了向叔父靠拢的趋势。 “待到冬日,我也要外出行猎。”秦钺拿起匕首,试着锋利的刀刃,很是爱不释手,“就用阿父的这把匕首,亲手杀一头狼王,狼皮送给阿父!” “好!”秦璟笑着点头,“我等着那一日。” 叔侄俩的谈笑声绕过屏风,传入内室。 本该烂醉的秦玖,此刻却睁眼躺在榻上,仰望帐顶,听着秦钺爽朗的笑声,不觉一阵心酸,随即又变得释然。 正如他之前所言,大错酿成,追悔莫及。 好在儿子不像他。 为今之计,是尽速振作起来,将心怀叵测之人逐一剔除。 或许该高兴有个颓废胡闹的名声,秦玖冷冷的勾起嘴角。 既然要做个混人,干脆混到底。一个被亲父厌弃的废人,偶尔神智不清,挥剑斩杀几人,理当算不得稀奇。 清明之人诸事需要估计,混人何需讲理? 他的前车之鉴,绝不愿儿子再经历。与其顾忌许多,不如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的一刀杀了干净。 想到这里,秦玖笑意更冷。 归根结底,哪怕心胸不宽,对兄弟生出猜忌,一时走了弯路,他终归是秦氏嫡长子,自幼文韬武略,未及冠就临战杀敌,论起下狠手,未必弱于几个兄弟。 夜色渐深,秦璟告辞离开西院。 秦玖起身,用冷水净过面,亲自将他送至廊下。 秦钺跟在两人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 行到回廊转角,秦璟侧身,低声对秦玖道:“阿兄装醉的本事,还是同几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多大长进。” 秦玖瞪眼,到底是摇头失笑,握拳捶了一下秦璟的肩膀,道:“阿弟装傻的本事却是越来越高。” “阿兄说什么?我不甚明了。” 秦玖大笑出声,突然单手勾住秦璟的肩膀,很没有形象,却带着久远的亲近和回忆。一时间,兄弟俩都愣了一下。 “阿弟放心,我不会再糊涂。”秦玖咳嗽一声,沙哑道,“该清理的,我一个都不会落下。等阿弟抵达长安,见到阿母,记得代我上禀阿母,我知错,真的知错,绝不会再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8.第二百三十八章 宁康三年, 十二月 数九寒天, 天寒地冻。 冷风呼啸而过,滴水成冰,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入冬之后,北地连降数场大雪, 道路阻塞, 迁都的队伍被迫停在中途, 夜宿林边, 等风雪过后再启程。 火光熊熊燃起,惊扰了林中猛兽。 夜色-降临,乌云层层压过。黑暗中, 幽幽绿光徘徊在营地四周, 忽明忽灭。凄厉的嚎叫声响彻密林,撕开呼啸的北风,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大雪初停。 雪地反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双眼。 靠近营地边缘的几座帐篷被雪压塌, 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只是几匹拉车的马不见踪影。循着痕迹行出数里, 才发现驽马残留的骸骨。 “不只是狼,还有豹子。”染虎蹲下-身,查看驽马残留的尸骸,展眼望向林地,对夏侯岩道,“昨夜狂风大雪,估计压过了声音。这处又非我等巡视,被狼群摸到空隙,亏得这些人命大。” 潜台词是,守卫这几座帐篷的私兵要么没经验,要么就是偷懒。若不然,也不会被狼群摸到营地边缘,还拖走一匹驽马。 “需得上禀将军。”染虎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搓掌心,站起身道,“今日尽快赶路,离开这片林地。” 剩下的马不用再找,十成活不了。 冬天缺少猎物,狼群和虎豹不像黑熊藏冬,肯定要外出觅食。在林中捕不到充足的猎物,为了活下去,哪怕是冒险,也会跟在队伍之后。 “按照常理,这么多人扎营,狼群不会轻易靠近。”夏侯岩盯着驽马的残骸,面上带着不解。营地中燃着篝火,兽群该远远避开才是。 “不奇怪。”染虎跃身上马,摇摇头,“今岁冬寒,这一路走来,我没见到半个鹿群的影子。林子里没有鹿,狼群没了活路,袭击人算不上稀奇。” 野兽不是人,一旦饿疯了,被天性和本能支配,压根不会衡量利弊。 “冬寒?”夏侯岩嗤笑一声,“这几年来,哪年不是冬寒,哪岁没有雪灾?秦王不是没奖励开荒,可时至今日,还在向南边市粮。” 染虎没接话,脚跟轻踢,打马回营。 染虎等离开不久,几头灰黑色的野狼从藏身处走出,看着骑兵离开的方向,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 秦璟听到回报,当即前往大帐,向秦策禀明实情,并言队伍最好尽快启程,一为避开随时可能到来的大雪,以免再被拦在路上;二是甩开跟在身后的狼群,确保随性之人的安全。 知晓其中厉害,秦策没有多想,很快下令拔营。严令众人,必须赶在天黑前进入并州,再寻开阔地扎营。 “并州城乃是新建。”秦璟策马走在车驾旁,因天气寒冷,说话时口鼻间凝聚白雾,长眉挂上一层晶莹的白霜,“父王可入城歇息。” 秦策摇摇头,道:“大雪延误路程,行程已经耽搁,还是尽速赶至长安为上。” 秦策打定主意,过城不入,全速赶路。 秦璟没有继续劝阻,领命之后,策马行到队伍前,派出十余名斥候往前方探路。 北风卷着飞雪,阵阵迎面而来。 战马撒开四蹄,斥候的身影化为一个个黑点,很快消失在满目银白之中。 天空中响起一阵嘹亮的鹰鸣,秦璟拉住缰绳,举目眺望。一只苍鹰自南飞来,盘旋在队伍上空,矫健的身影,成为天空中唯一一抹暗色。 噍—— 苍鹰再次发出鸣叫,自半空俯冲而下,没有落到秦璟马前,而是双翼展开,飞扑入雪地,片刻抓起一只-肥-硕-的野兔。 利爪牢牢扎入野兔后颈,鲜血浸湿皮毛,在风中凝固。 噍! 鹰鸣声又起,比之前短促。 少顷,一只灰黑色的鹁鸽从半空飞落,扑簌簌的扇动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 没有任何预警,箭矢破风而来。秦璟头也没回,直接-抽-出佩剑,将箭身凌空斩断。 这样的速度和力量,几乎超出想象。 “大胆!”染虎猛地调转马头,径直冲向开弓的私兵,二话不说,抡起长刀就砸。 不是砍,而是砸。 私兵本能的挡了一下,结果不敌染虎的力气,手中兵器被打落,翻身滚落马下。 染虎犹不罢休,满脸煞气,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 在私兵惊恐的目光中,战马的前蹄狠狠踏下。 咔嚓一声,私兵的手臂和肋骨先后被踩断,哀嚎声登时响起。 “大胆!”目睹整个过程,私兵侍奉的家主怒发冲冠,喝斥道,“胡奴安敢伤人?!” 染虎没有发怒,反而嘿嘿一笑,反手取出一支箭矢,没有开弓,直接甩了出去,当场洞-穿-私兵颈项,哀嚎声戛然而止。 “你、你……” “我如何?”染虎咧开嘴,露出森森利齿,恶声恶气道,“我主乃是秦将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说话间,向身后摆了摆动手,立刻有两名骑兵策马上前,以绳索套住私兵尸体,牛羊一般拖走。 战马飞驰而过,雪地上留下刺目的红痕,转瞬凝结成一条蜿蜒的血路。 “实话告诉你,不是将军下令,要对你们客气点,信不信……” “染虎!” 话没说完,就被赶来的张禹打断。 染虎转过头,不甘的啧了一声,又不怀好意的扫过马车,终于没再多说,就此打马离开。 张禹转向震怒的豪强家主,微微一笑,道:“染幢主生性直率,许公莫怪。” 话落,不等对方出言,一样的调头就走,对于染虎杀人之事只字不提。态度貌似客气,实则比染虎更加嚣张,明显在告诉许氏家主,杀就杀了,你能奈我何? 之所以多废话,不过是碍于将军吩咐。 换个情况,染虎砍杀许氏满门,张禹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谁让许氏家主不开眼,敢让私兵随意张弓。无论苍鹰还是鹁鸽,是他能轻易染指?更何况,究竟是想猎鸟还是意在秦璟,就方才来看,可是很不好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39.第二百三十九章 天子车驾进入幽州,遇上出行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乌云翻滚,雨水夹着雪子, 瞬间自天空砸落。冷风自北袭来, 敲打在车身上, 发出一声声令人心悸的钝响。 华盖被风掀起, 五行旗烈烈作响。 桓容令队伍暂停,待雨停后再继续前行。 大车升起挡板, 围住处于中心的大辂,挡住从西面袭来的风雨。 谢安和王彪之披着蓑衣,被请至天子驾前, 公商此后行程。 “没料到会遇上这场雨。”桓容坐在车里,温言请二人落座,并让婢仆送上茶汤。 “冬日多雨雪, 幽州近北,算不得奇怪。”谢安沉吟片刻,道, “只是入冬以来,各州频传天灾, 宁、交两州有山民作乱, 需赈灾平乱才是。” 桓容点点头,无需婢仆和宦者服侍,亲自从靠车壁的箱柜中找来舆图。 大辂经公输长和相里兄弟改造,从外看,同古时传下的规制一般无二,内里却是截然不同。空间被充分利用,车壁暗藏机关。有人心怀不轨,只需按下暗藏的机关,立刻会被扎成刺猬,射成筛子。 为检查疏漏,典魁和许超都曾亲身体验。 按照两人的话说,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能让两员猛将心惊胆战,连做三天噩梦,可见大辂中的机关有多么凶残。 谢安和王彪之不知车内布置,看桓容敲敲车壁,就有巴掌宽的木屉探出,仅仅是挑了下眉,略感到新奇。 舆图铺开,谢安手指交州和宁州两地,言日前三省收到急报,两地皆有人作乱。 “言是山民土人,实则有蛮夷偷潜入边。”谢安严肃道,“宁州驻有三千州兵,围剿乱贼。交州地窄,自前朝以来,常遇蛮贼作乱,当地治所上奏,朝廷派兵沟渠,蛮贼早遁入山里。” 交州地处边境,东汉时设立,包括后世的广东、广西以及越南的中部和北部。 汉末天下大乱,三国鼎立,交州划入吴国境内,分割成两州。虽延续交州之名,辖地却减少大半。 至西晋时期,交州延旧制,辖地没有太大变化。 司马睿渡江建立东晋,朝廷北临强敌,精锐府军拱卫建康,主要防备鲜卑和氐秦,不免给了少数蛮夷可趁之机。 自东晋建立到桓容登基,交州的乱子始终未停。 交州刺使的上表一份接着一份,往往是三省接到蛮夷作乱的上表,尚没来得及处理,第二份上表已在路上。 时间长了,听到“交州”两个字,三省官员都觉得头疼。 与之相邻的宁州,虽也有山民作乱,却远不及交州频繁。 究其原因,宁州刺使手段狠戾,凡作乱之人一概处死,家人株连。 被迫从贼之人,境内百姓尚有一线生机,查出身份不明的境外蛮夷,一概砍头腰斩,将尸首丢到边界,让邻国之人亲眼看看,胆敢窥伺汉家之地、屠戮汉家百姓,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宁州刺使向来贪暴之名,自同桓氏结盟,尝到了商贸的好处,知晓桓容见不得盘剥百姓之事,行径逐渐收敛。 现如今,宁州之人少言周刺使贪婪,多言其能守境卫民,平乱逐走贼寇。 凡是被周刺使讨伐过的蛮夷,都会留下不小的心里阴影。吃过一次教训,再不敢踏足汉土半步,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寒意蹿升,手脚冰凉。 按照后世的话来说,周仲孙性情残暴,更非一个好官,甚至称得上酷吏。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守住了宁州边境,使贼寇不敢踏足半步。 相比之下,交州刺使颇有清名,却被民-乱闹得焦头烂额,实是两人瞠目结舌。 谢安和王彪之都不喜周仲孙为人,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坐镇宁州,对贼寇是不小的威慑。更重要的时,桓容能掌控此人,不使其拥兵自重,成为内乱根源,实是难得。 “交州几番急报,朝廷固然能派兵,却是远水难救近火。” 最大的可能,就是像之前几次一样,军队尚在途中,贼寇早遁入山里,连个影子都不见。等到将兵离开,贼寇又卷土重来,继续祸害州郡百姓。 “蛮贼之恶,不亚胡寇!” 桓容看着舆图,思量谢安所言,手指擦过交州边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原来,这所谓的交趾之地,秦汉时就为华夏领土。如果不是百年战乱,五胡乱华,如果汉家政权能继续强势,未必会有后世那些糟心事。 “陛下?” 谢安说了半晌,迟迟不见桓容回应,抬头发现对方眼神飘忽,不由得眉心深锁。 “啊?”桓容一个激灵,猝然间回神。发现谢安和王彪之都在看着自己,意识到方才走神,不由得扯了扯嘴角,略感惭愧。 用力捏了捏手指,讨论边界要事,他却当面走神,难怪会被四只眼睛一起瞪。 “咳!”掩饰性的咳嗽一声,桓容集中注意力,将思绪拉回到舆图之上。 “朕之意,遇贼寇作乱害民,可令宁州派兵。”说话间,桓容手指舆图,沿着宁州和交州边界,向南圈出一块, “逐走贼寇,可于当地重录户籍,将山民和潜入的蛮夷录籍造册,分其田地,许其耕种。令其取汉名,学汉话,每家征青壮为兵,作战勇猛予以奖励。外战缴获,可自留一成。” “此外,可令商队多往蛮夷之地,设立常驻商所,多于当地官员交通往来。”桓容一边说,一边点着交州边境。 “蛮夷愿归我朝,自当授其衣冠,教其礼仪。” 谢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严肃正经的胡说八道。 “胡说”并不十分准确。 按照桓容的方法行事,交州的问题不能全解,也能暂缓一段时间。给朝廷充足的时间准备布置,调动州兵解决边患。 “此事非一朝一夕可能。”桓容认真到,“如今中原尚未一统,西域商路刚刚恢复,为确保商路不断,驻扎姑臧等地的将兵绝不能少。” 谢安颔首,王彪之亦表示赞同。 “秦氏迁都长安,势必有称帝建制之心。”桓容心头发沉,语气却十分坚定,“朕有意一统华夏,结束百年乱世,同秦氏之战不可避免。”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0.第二百四十章 建康, 台城 一场夜雨之后, 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长乐宫内,宦者婢仆忙着清理阶前廊下, 远远望见数名宗室女眷簇拥司马道福行来,立即侧身让到一边。 香风袭来,谈笑声随之飘过耳边。 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司马道福笑得格外明艳。细看却会发现, 笑容里带着嘲弄, 十足的冰冷讽刺。 众人行至殿前,立即有宦者入内禀报。 少顷, 阿麦从殿内行出, 请司马道福等入内。 时值隆冬, 南地湿冷,冷风飘过, 几乎能浸到人的骨子里。 外殿雕窗紧闭,光线稍显得昏暗。走进内殿之后, 陡然间明亮许多。 一面立屏风设在榻前,檀木为架, 白玉为扇。玉面精细琢盛放的牡丹芍药, 雍容华贵,巧夺天工。 靠墙摆放十余盏三足灯,将室内照得通亮。阵阵火光摇曳,却没有半点烟气。 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李夫人位于右下首。 两人面前设有矮榻,榻上堆着数卷竹简。另有两张裁成方形的绢布,虽已折起,仍隐隐透出黑色的字迹,鸾翱凤翥,笔势飞动,司马道福一眼认出,这是桓容的字迹。 一阵咕咕声传入耳中,灰黑色的鹁鸽振翅飞起,掠过众人头顶,落到殿中的木架上。 知晓李夫人的爱好,司马道福见怪不怪。她身后的女眷却是表情各异,既有好奇,又难免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早有传言太后甚是怜惜李氏,如今亲眼看到,仍不免心生诧异。 既非陪媵又非姊妹,主母同妾室相处这般融洽,且早在宣武皇帝驾崩前就是如此,倒也称得上是件奇事。 “阿姑。” 司马道福半点不见外,福身行礼之后,坐到宫婢备好的蒲团上。 宗室女眷如梦方醒,纷纷福身行礼。得南康公主唤起,才正身落座,动作和表情中都带着小心翼翼,透出几分刻意的谨慎。 “怎么这时候过来?”南康公主放下竹简,恰好盖住面前的绢布。 李夫人微微垂首,亲手调制成一盏蜜水,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来与阿姑问安。”司马道福笑道,“几个从兄从嫂抵京不久,官家不在建康,从兄未得旨意不好入台城,从嫂惦记着与太后问安,凑巧碰到了一处。” 真实凑巧? 南康公主挑眉,饮下一口蜜水,不置可否。 李夫人颔首轻笑,温柔娇美,如水的佳人,让人感受不到半点威胁。 见太后不言,几位侯夫人难免有些忐忑。想到今日入宫的目的,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窥着太后的神情,小心出言,见对方没有生怒之意,开始试着探听口风。 南康公主历经世事,不用几人多说,就能听出背后之意。 李夫人冰雪聪慧,面上在笑,眸光却越来越冷。 迟迟不见太后出声,几人的心中越来越没底,声音渐低,犹如蚊蚋。到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殿中陷入一片沉默。 司马道福端起茶汤,遮住嘴角的嘲讽。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 送女郎入宫?亏这些人能想得出来。别说天子不会答应,太后这一关就休想过去! 同为司马氏又如何? 正因官家是太后亲生,更不会选司马氏女郎为后。不为皇后,入宫做个美人?好歹是前朝皇室血脉,即便降爵,该有的规矩总不能破,亏他们真能开口! 想到这里,司马道福不免有几分好笑。 比起这些人,那奴子倒显得聪明。自禅位之后,始终居于府内,非必要绝不出门。 王氏早有仳离之心,不愿同司马曜整日相对。借王蕴投向天子,凭真才实学得以重用,入青溪里后就搬出王府,归于家中。 对此,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众人体会其意,更不会没事找事多说些什么。不料想,因为这件事,倒是让归京的前诸侯王们粗估太后,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想要送女郎入宫! 放下漆盏,司马道福克制不住嘴角上翘。 大概是在封国呆得时间长了,不晓得官家和太后到底是什么性子,活该栽个跟头,才能彻底学会老实。 “太后……”一名女眷试着开口,她本为武陵王妃,后因诸侯王降爵,一落成为侯夫人,不得不离开封国,移居建康。 换种情况下,能长居建康未必是件坏事。 问题在于,天子禅位,司马氏成为“前朝皇室”,处境终归有几分艰难。不至于刀架在脖子上,行事也需处处小心,务求不被人抓住把柄,惹来不该有的祸事。 为求安稳,送女郎入宫可谓是一条捷径。 太后出身司马氏,官家身上也流着司马氏的血,女郎入宫之后,不奢望皇后之位,做个妃嫔美人总该可以。 如能顺利诞下皇子,太后总会顾念一二。 这样一来,哪怕司马氏不为皇室,也能保住现有的财富地位,日后再掌朝堂也非不可能。 奈何想法虽好,终归是镜花水月。 正如司马道福暗中讥嘲,封国呆得久了,不晓得南康公主和桓容的行事作风,更摸不清朝中形势,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空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会栽大跟头。 如今只看太后是否还会顾念血缘情分。 顾念的话,势必会开口婉拒,打消他们不该有的念头。假若不然,就此狠下心来,搬入青溪里的这几家都会吃到教训,不说丢掉性命,也会夺爵沦为庶人。 无需太后亲自出面,只要透出一星半点的风声,建康士族就会提前动手,将这几家彻底踩进泥里。 同情? 司马道福冷笑。 想当初,谁帮过阿父,谁又怜惜过她? 一样的冷心冷肺,不过是风水轮转罢了。 最终,几人无功而返,出宫时都有几分丧气。唯恐引起太后不满,都不敢摆上明面,硬是堆起笑脸,想着下次再入台城。 司马道福没有一起离开,独自留在长乐宫,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呈于南康公主面前。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1.第二百四十一章 长安宫殿群始建于秦, 秦二世亡后毁于战火。 西汉建立, 刘邦以长安为都城,丞相萧何主持修建长乐宫和未央宫, 创建汉宫殿群。 至西汉武帝时,进一步大兴土木,修缮扩充原有宫室, 并增修了建章宫、明光宫等, 使长安宫殿的规模达到顶峰, 同秦始皇修建的宫殿相比也毫不逊色。 西汉末王莽蹿政,战火再起。 至东汉建立, 光武帝以洛阳为都, 重修洛阳宫殿群。 东汉末, 黄巾起义,天下大乱, 洛阳被付之一炬,长安几度易手, 汉时建造的宫室毁灭半数,虽有部分得到修缮, 规模及壮丽程度再不及前朝三分。 氐秦灭亡, 秦氏夺下长安。 秦玚主持重修长安宫室。 因长乐宫和未央宫损毁大半,修缮耗费的人力物力太过巨大,故而上请秦策,在氐秦宫室的基础上,扩充修缮桂宫,以明光殿为天子起居和处理朝政之所,并于殿后增修殿阁,是为后-宫起居之处。 官署沿用氐秦,文武豪强迁入城内,暂居于东城贵族房舍,其后改建修缮皆由各家自主。也就是说,宅基地给你,是推到重建还是另有打算,自己拿主意。 若是“邻居”之间生出龃龉,最好自己解决。 毕竟秦玚分出的“宅基地”都是沿着按照规制,并无可指摘之处。就算想挑食也找不到他的身上。 秦璟兄弟多数成年,且有爵位官职在身,除秦玖父子镇守西河,秦珍秦玦陪伴刘夫人,余下皆在东城立有家宅。 “我提前看过。”秦玚笑着向兄弟表功,“咱们几家都挨着,彼此之间隔一条巷路,在墙上开个门,见面极是方便。” 门是能随便开的吗? 秦璟无语。 “怎么不能?”秦玚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清理东城时,在氐贼的宅院里找出的金银珠玉多达几百箱,这还不算绢帛丝绸和铠甲兵器。” 秦璟看着秦玚,等他继续向下说。 “东西分成两部分,明面上的送入宫中,余下的,”秦玚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我寻地安放,你再离开长安,可以顺便带走。” 听闻此言,秦璟眸光微闪。 “阿兄,这事还有谁晓得?” “放心,事情机密,搬运箱笼的都是我手下部曲。”秦玚正色道,“除了阿母和阿姨,没有旁人晓得。” “阿母?” “实话说,其中有七成是阿母的安排。”秦玚低声道,“阿母说,东西全留下不可能,挑好的截留,就算事发也能用‘惯例’蒙混过去。再者说,你领兵在外,急需这些东西。与其留在长安落灰,不如交给你带走。” “还有,”秦玚眯起双眼,“父王迁都之后,长安绝不会太平。如果父王着急称帝,乱子会更大。南边的新帝正在巡狩,听说已经到了幽州。咱们这边起了乱子,难保会是什么局面。” “我知。”秦璟颔首道,“待父王安顿下来,我及带兵离开咸阳。” “阿母说,莫要着急同南边起战事。”秦玚继续道,“最好守住西域的地盘,还有北边的草原。” 秦璟蹙眉,问道:“阿母真这么说?” “对。”秦玚点头。 兄弟俩同时沉默,想到刘夫人的用意,不由得心头发沉,表情变得凝重。 “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秦璟长舒一口气,率先开口,“阿母此举不过是未雨绸缪。” “希望如此。”秦玚摇摇头,“无论如何,总是有备无患。” 兄弟俩再未出声,表情中看不出端倪,实则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想到长安今后的境况,再想到秦氏可能的发展,都不免暗中叹息。 人心难料。 如果秦策不被权力迷住双眼,事情未必回到这个地步,刘夫人也不会提前为儿子们打算。毕竟,秦氏扎根北地多年,纵然最危急时,也没舍弃过西河祖地。如今却要以西域和草原为退路,如何不令人唏嘘。 秦策入光明殿,受百官朝拜。 宫内设宴,君臣同乐。 八音迭奏,繁弦急管。朱弦玉磬之声绕梁不绝,身披彩绸的舞者弯腰折袖,在乐声中飞旋。 乐声华美,歌声悠长,舞姿娇柔。 伴着阵阵酒香,绘制成一副奢靡享乐的长卷。被灯光衬得晕黄,落在眼底,竟有几分不真实,似随时可能破碎。 秦璟和秦玚都无意久留,前者借口退出宴席,后者却被秦策留下,赞其支持修缮宫殿有功,理当畅饮。 看着送到面前的羽觞,秦玚暗地里皱眉,到底端起仰头而尽。 “好!” “二公子豪爽,有大王早年之风!” 群臣齐声喝彩,秦玚放下羽觞,扫过开口之人,认出是追随秦策多年的武将,不由得心头发凉。 有父王早年之风? 这是害了大兄不够,又打算将手伸到他的身上?阴氏和于氏的教训难道不够深,还不足以让他们醒悟? 秦玚摇摇头,意兴阑珊,无意同在场之人虚与委蛇,干脆借口起身,紧追秦璟离开。 走到殿门前,回手首级望一眼殿内,不知为何,本是一副热闹景象,却令他心头发慌,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明光殿后扩有五殿三阁,刘夫人所椒风殿距天子最近,同台城的显阳殿相乐类,是为皇后居所。 随秦策迁都的美人多安置在兰林殿和九华殿,在周氏和赵氏的带领下拜见过主母,得刘媵按时,便起身离开,各自下去安顿。 刘夫人和刘媵不在西河时,周氏和赵氏使出手段,将后宅梳理过三次,无论谁家送来的美人,都被收拾得怕了。 秦璟灭许氏和赵氏两门,明显是为亲娘出气,威慑心怀歹意之辈。美人们总归知晓深浅,无人仗着家族背景同赵氏周氏打擂台。 说明白些,家族势力再强,又怎能强得过刀锋?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没人是傻子,被挑拨两句就站出来,做个不要命的出头椽子。 刘夫人省心不少,对周氏和赵氏赞许点头。 两人离开时,暗向刘夫人透出意思,在西河时,药房和厨下容易掌控,搬入长安宫殿,怕是再不如以往。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2.第二百四十二章 太元元年, 公元三七六年,元月,秦策建制称帝后裔立国为秦,定都长安。以当年为泰始元年, 大赦天下, 并祭祀山川海河诸神。 大典单日宫宴, 隔日, 长安城门大开,十余骑飞驰出长安,携天子诏令, 广告各州郡官员百姓。并有两队骑兵分驰往西域吐谷浑, 向西域诸部及吐谷浑王宣告北地新主。 骑兵过凉州时, 递送通关文书,未多做停留,旋即飞驰向西。 因凉州地理位置特殊, 连通西域诸国,现为秦氏和桓氏共掌,治所守军皆为先时约定, 未因秦策登基有任何改变。 然秦策仍派人广告当地百姓, 言秦氏入主长安,已为北地之重。联系此间种种,着实值得玩味。 待骑兵离开,桓嗣和杨亮先后登上城头,眺望远去的滚滚烟尘,思及城中百姓反映,桓嗣眸光微凝,当即定下主意,归府后立刻写成上表,向桓容言明此事。 此一时彼一时。 早先双方合作,共同开辟西域商路,算是有几分默契。如今秦氏称帝,定都长安,立场定然会发生改变。 凉州同秦氏接壤,如秦氏背后生出歹意,欲独霸西域商道,留在此地的将兵有限,恐难以支应。如果从南调兵,来不来得及暂且不论,被秦氏中途埋伏阻截,后果委实难料。 虽然秦策初登基,尚要稳定国内,分割利益,短期动手的可能性不大。然有备无患,事先加以提防,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要强上百倍。 想到这里,桓嗣心中一紧,同杨亮告辞一声,就要转身离开。 “恭祖有急事?”杨亮见他脸色不好,当场开口问道。 桓嗣出仕姑臧,恰好赶上桓石虔领兵在外。杨亮驻守城内,帮了桓嗣不少的忙。两人性格南辕北辙,却意外的结下友情,时间长了,少以官职称呼彼此,多代以字或兄长。 “秦氏称帝,势必不甘于旧地,西域恐生变故。官家此番巡狩,正可上表请从边州增兵。” “增兵?”杨亮蹙眉。 “秦玄愔虽然不在,留在此地的秦兵亦是不少,且战力强悍。”桓嗣看向杨亮,正色道,“官家有意拿下高昌,镇恶领兵西进,短期无法回转。姑臧守军仅留八百,如果遇上变故……” 隐含之意不用细说,杨亮也能猜测出几分。 因刘夫人病重,为延请良医,秦璟于城下退让,桓石虔率先攻入姑臧。 城池既下,桓氏顺理成章驻于城内。 秦氏没有派兵入城,只派遣三名官员常驻城内。此后,以张凉留下的工事为基础,在主城外建造兵垒,恰好卡在东西要道之上。平时可拱卫城池,确保姑臧安全,一旦双方生隙,这就是城内守军的催命符。 “非是嗣小人之心,秦氏称帝,遣人飞送西域诸部,分明是宣其为主,邀诸部入长安。广告姑臧百姓,其意不言自明。” 桓嗣轻轻摇头,想到秦氏亲兵过时,城外兵垒传出的鼓声和号角,莫名生出许多烦躁。 “秦氏扎根北地多年,如今入主长安,实不能小觑。我朝虽拿下天水、陇西等地,终是不能全然放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边界州郡也就算了,天水、略阳等郡距长安可称不上远,更不用说可为咸阳门户,却被南兵占下一半的扶风郡。 秦策初登基,为安稳朝中,或许不会急着发兵。时间长了,利益分割完毕,长安稳定下来,事情如何发展就很难说。 “提前防备,若真的遇上不对,总不至慌手慌脚,一时间失了章程。” 杨亮点点头,以为桓嗣之言有理。他性格存在缺陷,却并非没有半点才干。如若不然,桓容也不会让他领兵驻守姑臧。 弘农杨氏再重要,也不值得桓容拿西域商路做赌注。 “嗣唯庆幸,秦玄愔不在姑臧。”桓嗣同秦璟未曾当面,但从赴任后得知的种种,仍能大致推断出秦璟的行事风格。 从往日战绩,秦璟手下的八千骑兵是一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师。想要慑服这群虎狼,非千胜之将不可为。 “汗王”威名盛传草原,西域诸胡都有耳闻,甚至超过当年的慕容垂。 战乱频生的时代,也是最崇拜英雄的时代。 秦璟无需用太多的手段,甚至不需要多么高深的计谋,仅凭个人的勇猛强悍,就能慑服麾下诸将兵。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死心塌地的跟随着他,甘愿为他冲锋陷阵。 这种基于个人威望的军队十足强悍,也相当危险。 如果哪日秦璟威望不再,亦或是发生意外,对军队失去掌控,这就是一群出笼的猛兽,定将择人而噬,酿成一场恐怖的灾难。 “如果秦玄愔不回西域,我等可从容布置。然其留三百仆兵于西海,卡住北通草原的要道,不得不加以防范。” 桓嗣和杨亮一起走下城头,谈话间,分析所要面临的诸多问题,都是表情微沉。 矛盾始终存在,秦策的登基不过将一切提前。 这种情况难言是好是坏。就目前来说的确有些糟糕,会对刚刚恢复的商路造成影响。然就长远来看,未必真是件坏事。 建康没有充足的准备,长安又岂能万全。 胜败五五之分,单看谁能拔得头筹。 长安骑兵过境当日,桓嗣的上表即送出姑臧,由快马飞送向南,不赴建康,直奔天子巡狩之地。 此时,桓容一行正准备动身,择陆路离开盱眙,西行淮南。 相比陆路,水路更省时间也更为方便。奈何幽州近北,走水路有一定风险。谢安和王彪之经过考量,齐声劝阻桓容,行程慢点不打紧,安全为上。 两人并不着急离开幽州,甚至想多盘桓些时日。 在盱眙停留期间,所见所闻不说刷新三观,也差不了多少。 城池不及建康,规划却更为井然有序。 东城碧瓦朱甍、雕梁绣柱,象征士族豪强的地位和底蕴;南城为治所和兵营所在,建筑庄严肃穆,干云蔽日,整齐划一;北城百姓聚居,并在城外增建数里,木制和砖石的建筑混杂,鳞次栉比,高矮错落,带着幽州独有的风格,别有一番景致。 西城为坊市所在,整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3.第二百四十三章 圣驾进入淮南, 不出数日抵达郡城。 当地官员百姓得知消息,早早出城相迎, 并有父老献虎皮于御驾之前。 虎皮十分完好, 仅虎眼处留有箭痕。不算虎尾,体长也超过两米。 看到虎皮, 桓容登时来了兴致,召猎虎之人上前,详细询问经过。 知其是附近村庄猎户, 刚过而立之年,猛虎之外还曾猎得黑熊野猪,全仗百步穿杨的箭术和一身超出常人的力气,当即赏赐金银布帛,并道:“尔可愿从军?” 听闻此言, 猎户现出激动神情, 纳头便拜, 口称“愿意”。 谁不晓得幽州私兵军饷丰厚? 桓容登基为帝,荀宥接掌幽州刺使,军政多延续原有规矩, 未做太大改变。加上民户屯田, 匠人做工,商贸繁荣,州兵戍守边郡,待遇未见削减,反而更胜往昔。 之前州中张贴告示,猎户曾想投军,奈何放心不下家中父母妻儿,想着多猎些野物,积攒下足够的钱粮,过了这个冬天再去州城。 不想喜从天降,天子巡狩幽州,恰好路过淮南。 起初献上这张虎皮,猎户没有多想。结果桓容亲自开口,哪有不应下的道理。 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天子赏赐极为丰厚,价值远远超过一张虎皮。除金银布帛之外,还有不少谷麦粮种。有了这些,家人的生计不成问题。自己如愿从军,他日战场立功,更能为子孙后代博个出身。 此时没有科举制度。 庶人想要立身朝堂、成为高官,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桓容身为天子,可以在州郡办学,在治所推行官员考察制,试着从边处着手,一步一步前进,对现有的制度进行改变。但行事终有限制,无法肆意而为,更不能不管不顾,直接撬动九品中正制的核心。 真敢这么干,无异是同全体士族为敌。 过于超前的理念,哪怕是出于好意,被后世证明能利国利民,在条件不成熟时推广,未必能带来好的结果。稍有不慎,甚至会酿成一场灾难。 具体可参照建立新朝的王莽。 这位仁兄和姚广孝一样,都是后人眼中可能的“穿-越”人士。 不同的是,王莽前半生很成功,篡位之后却失败得彻底;姚广孝被称黑衣宰相,全力将明成祖推上帝位,此后急流勇退,得以善终。 桓容穿到东晋,晚了三百多年,未能同王莽当面一晤。但他牢记王莽的教训,时机没有成熟,绝不能莽撞行事。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把后世的顶级大拿送回东晋,给他们集合现时最好的匠人,让他们试造原-子-弹,同样是天方夜谭。 真能造出来才有鬼了。 综合以上,桓容不能大刀阔斧改革,只能不断潜移默化。本次带人巡狩,为的就是让这些士族郎君放开眼界,为今后改变朝堂储备力量。 然而,这其中也有例外。 庶人不能科举做官,投身从军却没太多限制。 凭借战功,照样能升官加爵,荫蔽子孙。纵然没法达到桓大司马和淝水之战后谢玄的高度,成为伍长什长乃至队主幢主都没有太大问题。 幽州早有尚武之风,青壮多有投军杀敌之心。此番得天子亲自招揽,猎户脸色涨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同来的族人和村人也为他感到高兴。纷纷拜于路边,颂扬天子圣德。 出现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圣驾入城。 淮南太守迎圣驾入府,主室和客室皆重新清理,一应摆设未必精美,却都是花费不少心思。 稍作歇息之后,桓容召来治所官员,询问边地军-政之事。 自淮南太守以下,多为桓容在幽州时考核赴任的官员。超过半数出身当地豪强,凡天子提及,俱是有问必答,无一遗漏。 “此前有北地商队入城,不似寻常商人。臣着人紧盯盘查,尚未有消息传回。” “北地商队?” “听其口音,似是并州出身。” 淮南太守口中的并州,并非氐秦和慕容鲜卑据北时划出的地盘,而是西汉时朝廷设置的州郡。此地汉胡-杂-居,羌人和羯人的势力一度鼎盛。 思量着来人的身份,桓容眉心微皱。 就在这时,门外宦者来报,言有长安使者前来,携秦策国书请见圣驾。 “长安使者?” 桓容面露惊讶,看向同样诧异的淮南太守,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使者和后者提及的商人有所关联。 不过人既然来了,不能随意打发。 知晓来人携带国书,并有能证明身份的朝廷官印,桓容没有怠慢,当即将人召入正室,同时着人去请谢安王彪之。 无论如何,北地来人,两人总该在场。 不到片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安和王彪之先后赶到。 谢安的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端倪。王彪之则锁紧眉心,很有几分忧心。 “长安这时来人,未知是出于何意。” 桓容摇摇头。 王彪之的担心他能明白,但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是挡不住。与其七想八想各种担心,不如暂且沉淀情绪,见到来人再做计较。 又过片刻,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隔着门扉,似能感到一阵冰霜冷意。 桓容微愣,看着停在门前、背光而立的修长身影,目及熟悉的面容,记起之前收到的短信,下意识握住十指。 他早该想到的! 好在谢安和王彪之的注意力被来人吸引,若不然,依桓容此刻的心情,十有-八-九会当场露馅。 秦璟在门前稍停,旋即迈步走进室内。 面向屏风前端坐的桓容,神情肃然,一丝不苟的行礼。起身时,眼底实打实的闪过一丝笑意。 谢安和王彪之没有发现,桓容看个正着,莫名的有些不自在。既为对方的眼神,也为这从未有过的大礼。 “璟奉命南下,递送国书于汉室天子。”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4.第二百四十四章 秦璟走进室内, 见桓容坐在之前的位置, 看着他一动不动,表情很是僵硬。待到行礼落座,桓容的神情始终未有半点松动, 反而更显得僵硬,心中难免有些奇怪。 “陛下,可是因为国书之事?”秦璟问道。 在离开长安之前,他就知晓国书内容, 包括秦策增添的几句话,全部一清二楚。之所以主动请缨, 始终没有改变主意, 不是想往死路上走,而是另有考量。 他与桓容约定战场相见,后者又非行事莽撞之人,自然能窥出此事不对, 不会轻易“动手”。再者, 北归之后,有此事为前提, 无论他做出什么, 哪怕立即领兵北上,理由照样能站得住脚。 听到对方疑问,桓容摇摇头,令侍奉的宦者和宫婢全部退下。房门合拢后,方才放缓表情,开口道;“玄愔唤我敬道吧。” 秦璟笑了。 冰霜雪冷刹那消融,煞气无痕,漆黑的眼底涌上暖意。 仅对视数秒,桓容就不自在的转过头,尴尬的咳嗽两声。暗暗告诉自己,绝对是木瓶香料的关系,绝对! 实在是阿姨送来的“惊喜”太甚,秦璟来得又太快,来不及准备,他才会有如此表现。换做平时,遇上秦璟这样,他肯定会……会如何? 得不出答案,桓容转过头,望进黑眸之中,不自觉有些出神。 “敬道。”秦璟倾身靠近,修长的手指探出,距桓容的嘴角仅有半寸,却又中途改变主意,手指一根根合拢,攥入掌心,停顿片刻,缓缓的收了回去。 因这突来的转变,桓容终于回神。 未等大脑做出决断,身体已经提前反应,在秦璟放下手臂之前,握住了他的腕子。 再次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出声。 许久,桓容勾起嘴角,一点点将秦璟拉近。后者怔忪片刻,之前的紧绷消失不见,反客为主,扣住桓容握在腕上的手,顺势递到唇边。 温热的触感落在指尖,似柳絮飘落。沿着指关节缓慢上移,缱绻过手背上的青痕,停留片刻,又慢慢的返回掌心,印入掌心纹路,许久没有移开。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耳根禁不住发热。感受到流淌至手腕内侧的温热气息,一股难以言说的酥-麻自脊背蹿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下意识抿紧嘴唇,手脚都有些发麻。 砰,一声轻响。 是他的心跳声? 不对! 桓容用力眨眼,凝神之后才发现,是掌中的木瓶脱手,落在地面上,向前滚动两圈,停在秦璟跟前。 咕咚。 桓容又咽一口口水,这次和之前不同,绝非源于体-内-蹿-升的电-流。 “这是什么?”秦璟目光移动,落在木瓶之上,语气中带着疑惑,“香料?” 瓶身形状特殊,又以蜡封口,不是香料就是丹药。桓容向来没有求-仙-问-道的爱好,对服用寒食散之风相当抵触,十成十不会随身携带丹药。 那么是香料? 会是哪? 秦璟难得生出好奇心,在桓容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拾起木瓶,送到眼前细看。 见到这一幕,桓容的心提到嗓子眼,急促的跳动声清晰可闻听。 没事,不会有什么……没事才怪! 现在找条地缝钻进去还来不来得及? 见蜡封完好,秦璟指腹擦过,并没有当场开启,而是看了片刻,将木瓶送回桓容手中。见对方神情明显放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顺势取出一只扁长的木盒。 桓容面露疑惑,秦璟笑道:“璟之前的承诺从未曾破。” 木盒并无机关,仅以绢绳系牢。 盒盖打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玉簪。 玉是好玉,通体晶莹,触之温润。做工实属一般,甚至有些粗糙,明显不是出自大匠之手。簪身上刻有两枚篆字,实在太过熟悉,无需仔细辨认就能确定含义。 桓容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字未能出口。郑重收下玉簪,深吸一口气,忽然扣住秦璟的领口,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倾身堵住他的嘴唇。 眼帘垂下,目及仅是模糊的光影。 室内不闻话声,只有心在胸腔立跳动。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急,下一瞬,似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气息越来越紧,耳鼓微微发涨。 桓容半睁开眼,想要退后少许,不想被一只大手扣住后脑,重新压了回去。 大脑一片混沌,很快成了浆糊。 十指不自觉用力,扯皱了玄色深衣。 待终于被放开,桓容大口的-喘-着气,重新拾回呼吸。双腿有些发麻,顺势靠在秦璟身前,额头抵在对方肩头,隔着布料,仍能感到灼人的体温。 刀锋也会有温度吗? 脑子里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桓容莫名想笑。 秦璟侧过头,嘴唇擦过桓容的额角,奇怪道:“为何发笑?” “我……”桓容想说出原因,又觉得会破坏气氛,干脆摇了摇头,闭上双眼,枕在秦璟肩头,余下的话再未出口。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透过雕窗洒入室内,在两人身周晕染出朦胧的光影。 秦璟不再冰冷,目光愈发温和,落在桓容身上,捕捉到几分慵懒,活似怀抱一只餍足的狸花猫。 许久,确定桓容不会给出答案,秦璟没有继续追问,大手抚过桓容脑后,沿着后颈落至肩上,指尖擦过桓容耳后。 不出意外引来一阵颤栗。 秦璟翘起嘴角,眼角眉梢染上几许魅-惑,隐隐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淘气。 这样的神情本不该出现在秦璟身上,只是想想都觉得违和,会让人不自觉的愕然瞠目,当场打几个哆嗦。此刻落在桓容眼底,同样让他打了个激灵,究其原因,却和世人的认知南辕北辙。 或许是想留住这宝贵的一刻,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 室内渐渐陷入寂静,拉长在地面的影子,似天鹅交颈。 鹁鸽立在木架上,精心的梳理羽毛。偶尔歪着小脑袋扫过两眼,咕咕叫两声,没有引来任何注意,又专心的回到“本职工作”。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5.第二百四十五章 秦璟是真心也好, 戏言也罢,桓容都不可能让他做出逾-墙-窥-隙、半夜翻窗的举动。 如果被发现,事情没法解释。 世人不会以为两人有约,只会认定秦璟意图行刺汉室天子。长安和建康之间的短暂和平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一场兵事不可避免。 秦策姿态固然傲慢,桓容亦有应对之法。无论前者摆出什么态度,是不是狂妄自大, 对长安出兵征讨慕容鲜卑, 他始终持赞许态度。 事情的结果他想过, 无非是秦氏在北地收拢民心, 在长安站稳脚跟。但是, 能够消除边境隐患, 掐灭鲜卑再入中原的希望,这些都不算什么。 此种想法固然有些义气用事,可比起留下慕容垂虎视眈眈, 他愿意冒一次险。哪怕会助长秦氏实力,照样在所不惜。 更重要的是, 他登基是为驱逐胡贼, 恢复华夏。 和慕容鲜卑做生意是一回事, 在兵事上帮扶和政治上结盟又是另外一回事。 凡事有底线,一旦跨越,必将失去初心,甚至本末倒置。事情传出去,他之前发下的誓言都会成为笑话。 桓容需要冒险,也不得不冒险。 秦璟出言之后,桓容仅是无语半晌,就摇了摇头。 预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秦璟未觉失望,单手托起桓容的下颌,蜻蜓点水般,在他额心落下一个轻吻。 无声片刻,秦璟打算起身离开,不想衣袖被拉住。惊讶的看向桓容,后者轻笑,道:“朕同秦将军颇为投契,将军难得南下一回,朕欲同将军秉烛夜谈,议西域草原之事,何如?” “秉烛夜谈?”秦璟挑眉。 “然。” 秦璟笑了,慢慢拉下桓容的手,整了整衣袖,正色道:“陛下盛意,璟却之不恭,自当尊陛下之命。” 漆黑的双眸盛慢笑意,直直望过来,桓容略显不自在,尴尬的咳嗽一声。 “朕恭候将军大驾。” 秦璟正身行礼,离开内室。 门外,等候已久的宦者终于长出口气,命宫婢和小童提着食盒,将备好的膳食送到桓容面前。 出门在外,自然不能太过囿于规矩。 桓容一日三餐,外加两顿糕点,菜色没有太多花样,除炒菜之外,和谢安王彪之所用并无二致。 只不过,厨夫手艺极好,做出的饭菜味道精妙,谢安和王彪之曾被天子留膳,吃过一次,都是赞不绝口。 奇怪的是,无论口中如何夸赞,两人绝无再与天子共膳的心思。 究其原因,桓容的饭量太过惊人,荀宥和石劭等人有数米粒的绝技,谢安王彪之没这项本领,又不愿打破规矩,只能避而远之,免得为固守礼仪撑得半夜睡不着,在院子里转圈消食。 饭菜逐一摆上,炙肉菜蔬俱全,稻饭以桶盛装。 鹁鸽从木架飞落,没有落在榻上,而是紧挨着桓容的腿,讨好的蹭了蹭。 成精了。 桓容无声叹气,令宦者准备鲜肉谷麦。 “诺!” 宦者领命退下,宫婢在一旁伺候。 桓容摆摆手,亲手执匕切开炙肉,再以布巾净手,再拿起竹筷,一口稻饭一口炙肉的吃了起来。 桓容的吃相很不错,称得上优雅,饭量却和优雅半点不搭边。 宫婢跪坐在旁侧,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添饭。 稻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哪怕见多同样的情形,仍会不自觉惊叹,这样的饭量,怕是寻常武将都比不上。 吃饱喝足,桓容到廊下站了片刻,看到院中两株古木,意外发现树枝间有个鸟巢。 不见大鸟归巢,也没听见幼鸟的叫声,不由得心生好奇,正想走近些,鹁鸽突然从室内飞出,掠过桓容的肩膀,径直飞向鸟巢。 正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鸟鸣。 两只羽毛鲜艳的小鸟先后飞至,高叫着冲向鹁鸽,翅膀扑扇着,用嘴啄、用爪子抓,不及鹁鸽一半的身形,很是勇敢无畏。 “咕咕!” “叽喳叽喳!” 鸟鸣声中,几片羽毛从树顶飞落,随之是被驱逐的鹁鸽。 两只小鸟不是护住巢便罢,直将鹁鸽驱离古木,方才高鸣几声,一只回到巢中,一只落在树枝上,始终警惕的看着树下。 或许是觉得不甘心,鹁鸽落下后,稍微整顿精神就要再冲,被桓容当场按住。 “这本是它们的巢,它们的家,说不定巢中有未孵化的小鸟。你这样过去,自然会被攻击。” 桓容一边说,一边托起鹁鸽,抚过鹁鸽背上的羽毛,轻轻点着它的小脑袋。 “鸟儿尚且护巢,何况人乎。” 桓容的声音很低,笑容有些朦胧。 典魁许超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又是因为何而笑。难道是因为鸟打架?两只小鸟一只鹁鸽有什么看头,要想真的一饱眼福,该观斗鹰才是。 夕阳沉入地平线,白昼为黑夜取代。 夜空中,一弯明月高悬,点点繁星璀璨。 桓容换下深衣,解开发髻,靠在榻边翻阅竹简。 三足灯照亮室内,灯光跃动,在墙上拉出修长的剪影。 “陛下,秦将军请见。” 宦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桓容顿了一下,心漏跳半拍,喉咙立时有些发干。放下竹简,尽量 镇定情绪,随后召秦璟入内。 和白日一样,秦璟仍是一身玄衣,仅是除去佩剑,身上的长袍似也换过。 桓容示意秦璟坐下,待宦者移来两盏三足灯,即命其退下,非召不入内室。 房门合拢,静谧在室内流淌, 灯光晕黄,光下的人亦有几分朦胧。 人言灯下观美,怦然心动。遑论对面本就是美人,如何不会心跳加速,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陛下,”秦璟扬眉,嘴角弯起,“璟如约前来。” “咳咳!”桓容咳嗽两声,勉强收回心神,推开竹简,铺开一张羊皮绘制的舆图,引来秦璟奇怪一瞥。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6.第二百四十六章 丸都城内, 鲜卑甲士四出, 奉慕容垂之命搜寻慕容冲。同时,接到段磬死讯, 段氏一族勃然大怒。 慕容冲之母可足浑氏害死大段妃, 同段氏早成死仇。不是慕容垂相护,段氏早对他暗下杀手。如今, 慕容冲又杀死段磬,可谓仇上加仇, 不死不休。即便是慕容垂的面子,段氏都不打算再给。 更何况,慕容垂治军的军饷,有五成出于段氏。 换做平时, 如果段氏执意要杀慕容冲,事情还会拖上一拖。现如今, 秦氏出兵征讨,不日将兵临城下,在这个关头, 慕容冲固然能征善战, 重要性却远远及不上段氏。 “要杀他, 借口都不用找,更不用提我子。”段氏家主冷笑道,“怯站脱逃的罪名压下,吴王再是维护,奴子照样必死无疑!” 闻听此言,段氏家主次子,段磬的同胞兄弟段砚当场蹙眉,担忧道:“秦氏大军将至,此时同吴王生隙未必是好事。” “你懂得什么!”段氏家主猛地放下漆盏,怒道,“正因秦军将至,才要尽快动手!等此战之后,再想除去慕容冲,岂会如此容易!” 段砚张口结舌,似没料到父亲会道出此言。 他想提醒父亲,秦军来势汹汹,此战是胜是败尚不好下断言,与其纠结在慕容冲一事上,不如趁早为家族做出安排。 如果吴王大胜,则段氏依旧安稳;假若此战不胜,丸都城破,提前为家族寻一条退路十足必要。 奈何…… 段砚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如果伯父还活着,必能看到此战之危,绝不会任由父亲乱来,将段氏一族陷入险境。 他晓得段磬之事有蹊跷,慕容令的府邸护卫何等严密,段磬又非武将,且身在厢室,怎么别人不杀,偏偏要费劲穿过前院,七绕八绕,将他斩杀于刀下? 慕容冲绝对不蠢。 外傅之年征战沙场,少有勇猛之名;邺城被破,追随慕容垂北上高句丽,作战勇猛,率先攻下丸都城,更是战功赫赫。此后又率人南下,抵达幽州之地,同当时的幽州刺使、如今的汉室天子做成生意,市来铠甲兵器。 这样的人,如何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段砚想不明白。 猜到某种可能,顿时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事情真是阿父和外兄谋划,以大兄的性命算计慕容冲,无论此战胜与不胜,吴王之后,三韩之地的慕容鲜卑早晚要走上死路。 心中犹如沸水翻滚,段砚神情紧绷,任由段氏家主厉声叱喝,始终咬紧牙关,不发一言。等到对方话音暂落,立即告辞离开。 亲父子又如何? 为段氏一族,该舍的必定要舍! 段氏家主以为段砚悔悟,故而低头不语。殊不知,后者正在心中思量,如何在大战之前离开丸都城,带着妻子儿女逃出险地,为段氏留一线生机。 丸都城内闹得沸沸扬扬,除慕容垂派出的甲士,段氏手下的护卫和私兵几乎倾巢而出,就为抓住慕容冲。 城门处,往来车辆人员都被严查,尤其是能藏人的大车和箱笼,必要逐一查看,确保不出半点疏漏。 一支鲜卑商队经过城门,车上的箱笼全被打开,装载的药材和少许杂物被翻得七零八落。有士卒不想费力翻找,直接举矛在箱中乱扎,伤了不少药材。 商队中的护卫怒目而视,被商队首领当场拦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平安离开,商队首领再心疼药材,也不会和士卒起争执,更是陪着笑脸,送出一只绢袋,队伍方才平安出城。 “郎主,这些鲜卑兵未免欺人!” “休要多言,速速离开!” 离开士卒的视线,商队首领也不令人清点货物,立刻扬鞭,驱赶大车快速前行。直到离城数里,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速度也渐渐减慢。 行至一处密林,丸都城再不见踪影,商队首领拉住缰绳,跃下马车。 “带人往四周看着,遇到生人立刻示警!” “诺!” 护卫和健仆纷纷下车,在四周散开,提防过往行人。 确定没有危险,身后没有任何鲜卑兵的踪迹,商队首领走到车厢一侧,弯腰敲了敲车轮。 三下之后,车底落下一块挡板。 商队首领退后半步,一阵细微的声响后,慕容冲从车下走了出来。 样子稍显狼狈,衣襟上犹带血痕。五官依旧俊美,却不复年少时雌-雄-莫辨,多出几分青年的刚毅,此刻更带着凛冽的杀气。 “殿下,此地距丸都城至少二十里。”商队首领打开水囊,自己先饮过,才递给慕容冲。 “多谢。”慕容冲接过水囊,仰头大灌。水顺着嘴角流淌,很快浸湿前襟。 被慕容令陷害,又得密报,知晓段氏和慕容令联合,不惜牺牲段磬也要置自己于死地。仓促之下,慕容冲借商队逃出丸都,身边仅有数名部曲,余下各寻办法出城,商定在室韦边界汇合。 “殿下,仆此次往丸都市药,所余金银不多。” 商队首领摸出一只绢袋,里面是打成薄片的金子。又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珍珠,成色不及合浦珠,在北地依然能卖出高价。 “仆仅有这些,此外,车中有制好的伤药和丸药,殿下可一并携带。平安过了室韦,即便消息走漏,也无需担心追兵。” “此番多谢你。”慕容冲握紧绢袋,正色道,“如平安度过此劫,他日冲必回报!” 商队首领摇摇头,笑道:“当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仆与妻子俱要死在高句丽人手中。能够活命,还能积攒下这份家业,全仗殿下恩义。仆只恨不能涌泉相报,何敢求其他!” 两人说话时,藏在车底的部曲陆续现身。 商队首领命健仆解开缰绳,将备好的干粮和水囊系上马背。 “殿下,望此去一路平安。” 慕容冲点点头,从身上解下一块佩玉,拔-剑斩为两段。一段交给商队首领,道:“如冲不死,可携此玉来寻。凡能力所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商队首领握紧玉佩,深深弯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7.第二百四十七章 慕容垂和段氏搜寻的动作太大, 后者尤其张扬, 未经慕容垂同意,即将慕容冲“临战脱逃”的消息大肆宣扬。 丸都城内一片哗然,确定慕容冲的确不在城内, 很快变得人心惶惶。 段氏本想借机污-蔑慕容冲,指其遇敌来袭不思守城,反而怯战逃跑, 善战英勇之名都是虚言。即便之前不假, 此事之后也要打个折扣。 可千算万算, 到底没能算准人心。 在段氏的努力下,流言像是长了翅膀, 迅速在城内扩散, 中心之意却不是慕容冲怯战, 而是秦军势大,此次来势汹汹, 可谓精锐齐出, 连中山王都跑了,丸都城九成是守不住! “留在丸都城, 等到秦军来攻城, 不是等死吗?!” 事情越演越烈,城内变得人心惶惶。压根不用潜伏的秦氏探子用多少力气,城池之内内即生乱相。 慕容德得知此事,命人严查前因后果,虽不晓得慕容令和段氏背后谋划,但对段氏传出“慕容冲怯战逃跑”之事却是大发雷霆。 “蠢货!愚不可及!” 看到部曲送回的消息,慕容德再也坐不住了,将备边之事暂交心腹,率一队骑兵飞驰回丸都,要当面问一问慕容垂,他是糊涂了吗?怎么会放纵段氏到如此地步?! 事实上,慕容垂同样恼火,不只对段氏,更对自己的儿子。 经历过鲜卑宫廷的风风雨雨,慕容令的那点心思岂能瞒过他的眼睛。稍微命人打探,不用问出太多,循着线索就能掌握大概。 想到慕容令和段氏所为,他恨不能直接--拔-刀,全都砍了干净! 大敌当前,不思全力对敌,偏要自毁根基,这不是蠢到极点又是什么?! 他对慕容令尤其失望。 慕容令是他的嫡长子,生母是大段氏,自幼得他喜爱,更是作为继承人培养。万万没想到,被他视为继承人的慕容令,竟会为一己之私,犯下这样的错事! 逐走慕容冲,他就能安稳了,就能高枕无忧?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失去能征善战的侄子,无异于自断臂膀。想到秦氏大兵压境,丸都危在旦夕,慕容垂更是恨得咬牙。 “召大公子来!” 慕容令被父召唤,本以为是要他领城防之事。走进室内,却见慕容垂高坐上首,长剑摆在身侧,面沉四水。 这对熟悉父亲脾气的慕容令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阿父。” 慕容令刚刚出声,就遇风声当面袭来。下意识躲了一下,肩膀仍被茶水浸湿。 漆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钝响。 室内陷入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才听慕容垂道:“阿子,你可将为父放在眼里?” “阿父何出此言?”慕容令心头咯噔一声,当场大惊失色。 “何出此言?” 慕容垂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慕容令跟前,俯视脸色发白的儿子,神情紧绷,脸颊抖动,拳头握得咔吧作响。 “你与阿冲平日如何,我可以不计较。想当年,我同亲兄也是这般过来。但是,如今大敌当前,你竟背后谋划,就为逐走阿冲,可曾想过后果?” “我……” “城内流言如何,你可知道?” 慕容令咬牙低头,心中开始打鼓。 “如果丸都守不住,三韩之地尽失,你逐走阿冲又有何用?!” 慕容令张张嘴,很想出言反驳,话到嘴边,就见慕容垂神情更冷,不由得攥紧双拳,不甘的闭上嘴,一言不发。 “段氏是你母族,本可为你所用。如果段德活着,更为不小的助力。可惜段德死了。”慕容垂看着慕容令,目光冰冷,提到段氏时,声音中犹如带着冰渣。 “段方志大才疏,看不清局势,竟舍得段磬性命,做下如此糊涂事。” “阿父?!”慕容令脸色大变,现出几分慌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慕容垂转过身,不再看慕容令,“你既做出选择,后果就需自己承担。我年将半百,不可能一直护你,此战之后……你好自为之。” 听到这句话,慕容令脸色一片煞白。 就在这时,门外健仆禀报,慕容德率人归来,要见慕容垂。 “玄明回来了?”慕容垂皱眉。 不等健仆回话,房门已被大力推开。慕容德一身铠甲,龙行虎步,见到跪坐在前的慕容令,马鞭直接甩了过去。 到底看在慕容垂的面子,没有直接甩在慕容令身上,只在他耳边炸响,逼得他瑟缩一下。 “蠢货!” 慕容德满脸怒色,慕容垂并未开口喝斥。 他对长子失望透顶,如能守住丸都城,这个儿子也不会被他视为继承人。如果守不住,他这一脉必绝于此,何言其他? “备边之事如何?” 慕容垂问道。 “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慕容德皱眉道,始终怒气难消。 “阿弟。”慕容垂提醒道,“敌兵将至,事情已经这样,只能先守城再说。” 慕容德点点头,看向慕容令,依旧拳头发痒。 他未必多么喜爱慕容冲,事实上,碍于燕主和可足浑氏的关系,他对这个侄子向来十分冷淡。但是,大敌当前,慕容冲的领兵能力不容忽视。 本是用人之机,慕容令和段氏却分不清轻重缓急,为自己那点私心,做出自毁-长-城的举动,慕容暐都不会蠢成这样! “据斥候回报,秦兵已过平州,距离边界不远。” 慕容垂回身取来舆图,和慕容德商讨战事。 慕容令跪在地上,仿佛已被两人彻底遗忘。 平州,辽东郡 时入四月,草木生发。即便是塞北之地,同样生出蓬勃的绿意。 秦军抵达辽东郡后,接收新调拨的军粮,并有一批兵器铠甲。秦玓同麾下商议该如何进兵,最终决定长驱直入,打开入三韩的缺口,直逼丸都城下。 “慕容垂有鲜卑战神之名,慕容德同样勇武善战,不可小觑。”秦玓坐在帐中,扫视两侧谋士将领,沉声道,“从传回的消息看,其守城之意坚决,此战必当不善。尔等需得谨慎,不可大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8.第二百四十八章 接到吐谷浑起兵犯境的消息, 桓容并不感到意外。 自从西域商路恢复,往来市货的商队络绎不绝。 商贸往来频繁, 商路沿途的州郡县逐渐有了人气, 不再满目荒凉。 至近岁, 除驻扎的军队和进驻的官员外, 陆续有百姓迁移居住,或是开荒种地、或是售卖食水,做些小买卖。发不了大财, 省吃俭用下来, 积累的数量也很可观。 昔日的残垣断壁都被推倒,在废墟上重新打下地基,建造起成排的新屋。 空旷的村庄升起炊烟, 荒凉的城池变得热闹。 沿街的食谱茶肆越来越多, 各色幌子挂起、城外有供应商队歇脚的驿站,驿卒每日忙碌, 将过往商队造册, 隔三日禀于治所。 城内有能常住的客栈, 依照不同层次的需求, 房屋装饰不同, 价格各有高低。有的客栈别出心裁,以胡姬歌舞招揽客人,生意倒也相当不错。 为方便生意,避免生出不不必要的麻烦,无论城内城外,凡是接待商队的店铺,都雇佣能通番语的伙计。 无论汉胡,只要脚踏实地的做事,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都能靠着本事谋生,养活一家老小。 在姑臧等郡,木屋和临时搭建的帐篷成列,部落牧民和边境汉民混居,彼此成了邻居,继而开始通婚。嫁娶虽然不多,却不会被视为异类,遭到族人和家人的排斥。 时间长了,常见汉家孩童-骑-着木马,和抱着羊羔的胡人孩童玩耍在一起,稚嫩的笑声传出很远,形成姑臧独有的风景。 许多胡人穿上长袍,仍留着东胡的索头,有些不伦不类,却显示出文化的融合。汉人为了行动方便,将长袍宽袖缩窄,同胡服一眼可辨,和中原地区却有了不小的区别。 随着影响不断加深,在凉州和沙州等地,渐渐形成一股独特的文化。 以繁华的商贸为依托,当地官员大力推行桓容倡导的“心向中原,当予以教化”。 桓嗣就任姑臧太守之后,特地在城内开办学院,名为教授入学孩童一技之长——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但在正规课程中,总在潜移默化的灌输一种思想。 数月下来,思想教育初见成效。 凡书院学童,皆有了“弓箭所指,皆我汉土;犯我土者;虽远必诛”的思想。 据悉,此乃王献之所言,桓嗣觉得不错,直接拿来用了。 因西域商路的特殊,书院不只招收汉家子,凡身具白籍的东胡和西域胡,也能争取到入学资格。羌人和羯人仍在为白籍费力,暂时只有看着的份。 为入学资格,城内的胡人几乎争破头。 知晓从书院毕业之后,可以直接取得黄籍,表现优秀者,甚至有掌管驿站的机会,战斗变得愈发激烈。到最后,竟有两个部落的酋首-拔-刀相向,险些碾成一场惨剧。 因郡治所调停,将两个部落的孩子一起收下,事情才得以和平解决。 只不过,两家的仇恨就此结下,再无法如之前一般亲密无间。此后发生争端,不能动刀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太守府。 凭借类似的种种手段,桓汉的统治在当地深入人心。 秦氏武力虽强,反倒要退一射之地。加上秦璟对姑臧不十分看重,只命人用心经营西海郡,守住连通大漠的通道,使得秦氏在姑臧的实力不断萎缩,暂时还能立足,长此以往就很难说。 正如桓容之前所言,打下地盘只是开始,如何争取人心、牢牢扎下根基,还要各凭本事。 桓石虔和谢玄打下高昌,商路进一步拓宽,往来的队伍不断增多,中原商人西行,陆续接触到波斯乃至更远的番邦政权。 新舆图绘好,桓石虔曾对图感叹,世界之大超出想象,继续打下去,未知何时能归中原。 谢玄和王献之互看一眼,不禁笑道:“将军真欲还家?” “这个……”桓石虔顿了顿,同样笑了。 习惯策马征战,开疆拓土,沿着先人的脚步不断向西,在沿途留下马蹄痕迹,如果突然间停下,他倒真的没法习惯。道出此言,不过一句感叹。 相比之下,王献之倒是真在想家。 郗道茂为他生下嫡长子,至今未能见上一面。长此以往,他怕儿子会不认识自己。按照官家所言,父子当面,四目相对,儿子开口问“郎君何人”,那就十分尴尬了。 见其不语,分明有着心事,桓石虔和谢玄出言安慰。 高昌打下之后,需在当地驻军一段时日,消化战后红利,顺带着震慑豪强,收服民心。此后是否继续西行,端看天子旨意。 总的说来,大军至少要休整数月。如果王献之想探望家人,可以向天子请旨。 “高昌壁仍在,独不见昔日强军。” 西汉时,朝廷派军屯田于此,筑垒台,逐渐兴起城镇。 经东汉末年战乱,五胡乱华,高昌之地先后被前凉、张凉和氐秦所据。桓石虔和谢玄等率兵西征,逐走盘踞此地的氐人,重夺高昌壁,民心却难以恢复。 三人心知肚明,想要彻底收拢民心,将此地完全纳入版图,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汉军显现出的强势,以及西域商路恢复后,沿途城镇展现出的繁荣,吸引了越来越多困在西域的流民,以及生计艰难的弱小部落。 不提遁入漠北的柔然,只言临近的吐谷浑,起初还觉得这种情况不错,西域繁荣,自己也能得不小的好处。加上汉军占下陇西等地,避免国境和秦国接壤,今后的日子能过得相对安稳。 可时间长了,吐谷浑逐渐发现事情不对。 本该过境的商队,七成以上转道姑臧,连国内的商人都掉头向北。边境的部落出现不稳,尤其是随着氐秦国破依附来的小部落,此时纷纷生出二心,有举部迁移的迹象。 如果这还不能引起警惕,那么,早在吐谷浑尚未建国时,就随初代首领西迁的拓跋鲜卑部都开始摇摆,那问题就变得相当严重。 吐谷浑王辟奚年事虽高,脑袋却不糊涂。 正相反,能在氐秦和张凉之间左右逢源,甚至同东晋朝廷关系不错,可见他的谋略圆滑以及能屈能伸。 如今的情况正逼近他能承受的底线。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49.第二百四十九章 御驾亲征非同小可。 桓容说服谢安等人,不意味着扫清所有“障碍”, 立即能挥师西征。更不意味着凡事一蹴而就,今天拍板,明天就能和吐谷浑人开战。 调动州兵需要时间, 征召青壮民夫需要时间,筹集军饷粮草一样需要时间。纵然有谢安王彪之等合力安排,发挥出最高效率,短时间内, 依旧诸事缠身,桓容照样无法离开荆州。 不提其他, 至少要等豫州兵抵达, 与荆州兵汇合, 组成亲征大军, 御驾才能西行。如若不然,仅带着巡狩护卫出征, 寥寥千人就要和吐谷浑开战,岂不是开玩笑吗? 就算桓容愿意, 谢安和王彪之等也不会点头。 奈何军情如火, 吐谷浑大王子铁了心要做出一番“成绩”, 在梁州边境喊打喊杀,不到半个月时间,又袭扰三个村庄。 因州兵提前防备,这几次袭-击未能抢到多少财物,也没能劫掠到足够的人口,大王子一怒之下,竟下令军队四处放-火。 眨眼间,赤-色的火焰席卷村落,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呛鼻的烟味随风飘来,眺望远处惨景,失去家园的百姓失声痛哭,哭声中夹杂着痛斥和嘶喊,凝聚刻骨的仇恨。 桓容登基后,杨亮即上表请辞梁州刺使,愿赴西域守商道。 桓容准其所请,下旨命其为沙州刺使,同桓氏合守晋昌、敦煌等郡,掌管州郡事务。与此同时,桓石秀几次上表并送来私信,一心想往向西域跑。 桓容分别征求过桓豁和桓冲的意见,将他由江州调往梁州,接替杨亮出任梁州刺使,持节,掌梁州、秦州诸军事。 秦州是新得疆土,包括略阳、天水、南安及陇西四郡,另有半个扶风郡,是连通桓汗和西域的交通要道,也是大军西征,运送军粮的要道。 此前杨亮让出梁州,是经过多番考量。 汉中之地的重要自不必说,再加上一个秦州,卡主连通西域的命脉,桓氏不会轻易交给他人,至少短期之内不会。 如此一来,主动退让总比让人请走要好。 弘农杨氏决意扶持新帝,在西域贸易上同桓氏利益一致。为争求长久的合作以及更大的利益,在某些方面做出让步,以示对新帝的诚意,实为理所应当。 圣旨既下,桓氏、杨氏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唯独苦了桓石秀。 奈何君命不可违,违了会被亲爹和叔父联手拍死,为小命考虑,再不愿意也得收拾行李上任。途中安慰自己,梁州不是西域,好歹离西域更近,想见识大漠风光,今后总有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桓石秀性格洒脱不羁,遇正事绝不含糊,处理政务和军事的才干不容小觑。到任梁州之后,雷厉风行,以最短的时间慑服州内豪强,由治所张贴告示,奖励边民开荒,并在城内增设小市,城外增建驿站,方便商队市货和人员往来。 随着州内商队增多,人员变得繁杂,他向桓嗣取经,并结合当地情况,在处理汉、胡之事上采取新政,颇有建树。 短短数月时间,梁州气象为之一新,即使比不上幽、豫等州,却是民心所向,大踏步向前迈进。 就在这个关头,吐谷浑悍然犯边,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获悉边界军情,桓石秀勃然大怒,当即下令调集州兵、征调青壮,加强边防。知晓吐谷浑来势汹汹,不打算抢了就走,更是没有片刻耽误,直接向朝廷上表请援。 想到桓容正在巡狩,桓石秀又在表书中上陈,言辞恳切的请陛下不要西行,最好能返回建康,不回建康的话,留在荆州也好。 事有轻重缓急,吐谷浑出兵太过突然,据斥候回报,单是陈列在边界的军队就不下上万。这么大的阵势,说没有南-侵之心都不可能。 秦氏长安称帝,当下正发兵攻打三韩,意在-剿-灭-残余的慕容鲜卑。 吐谷浑此时袭扰边界,要么就是知道秦氏兵力不足,不会趁机发兵,更不会玩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么就是同秦氏私下达成协议。 如果是前者,调集州兵打回去就是,耗费些力气总能解决;假如是后者,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稍不留神,建康和长安就会彻底撕破脸。 届时,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每每想到此处,桓石秀不免忧心忡忡。 他压根没有想过,吐谷浑大王子根本没有这样的脑子,之所以在边界集结大军,主旨不是-南-侵,而是借机掌握兵权,压下几个兄弟,进而让吐谷浑王彻底明白,他才是最合适的王位继承人。 如果不明白,问题也不大。 兵权在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大王年事已高。” 谋士的话在脑中盘旋,大王子握紧虎符,对权力的渴望,早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 从始至终,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被袭-扰边境的桓汗会做出什么反应,是不是会发起报复。更没有想过,如此鲁莽而为,是不是会引来背后的刀子。 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暗暗一笑,心道:引得大王子上钩着实容易。借此引吐谷浑走上内-乱,内部杀伐,离为部落报仇之日不远! 他投靠大王子近十年,一心一意向上爬,终于有了今天的地位,成为前者心腹。没有人知道,他虽然出身东胡,却和吐谷浑人非出一脉,而是被其所灭的羯族部落。 时隔多年,早年的战事早埋入尘土,累积的仇恨却半点没有减少。 他出此计,绝不是为助大王子掌兵,更是为助他登上王位,而是设法引起父子猜疑、兄弟相残! 如果王室内部生乱,父子兄弟刀兵相向,使得吐谷浑一蹶不振,才是更合他意。至于吐谷浑会不会被汉兵报复,长安会不会借机发兵,他全不在乎。 大王子被权力烧红双眼,谋士的整颗心都被仇恨占据,完全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为部落复仇,哪怕是要他自己的命! 对于背后的谋划,没多少人能猜到答案。 南-侵的信号放出,桓石秀集中全力备边,桓容更要御驾亲征,君臣齐心,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与此同时,长安获悉吐谷浑陈兵边界,也是吃惊不小。 秦策同吐谷浑王辟奚打过几回交道,知晓后者为人,不以为他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这个时候和南边开展,简直是不顾后果!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0.第二百五十章 太元元年, 七月, 丙子,秦策下诏, 封刘氏为后,行封后大典,并大封后-宫。 典礼当日, 诸官眷入宫恭贺新后。 椒房殿前高挂彩绸, 石阶之下,三人合抱的火盆立好,只等傍晚燃起。殿前香风飘散,殿内传出阵阵乐声,伴着歌者的调子,优美婉转。 宦者宫婢拖着漆盘, 无声鱼贯而入,在设好的榻前放置菜肴酒水。 各家官眷入殿行礼后, 按品位入席,宫内嫔妃陪坐两侧。 无论平时怎样不和, 背后生出怎样的龃龉, 今日都不能当面翻脸, 必须和和气气,彼此笑脸以对,齐声恭贺新后。 宴席之上,刘皇后时而举觞,邀诸官眷共饮。 被邀之人忙不迭举觞,皆受宠若惊。 送女入宫的几家更为惊异。 看看手把羽觞的刘皇后,再看看坐在皇后下首的自家女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传言有误,皇后并非善-妒之人? 提起这个传言,就不得不提被秦璟灭门的两姓。 该说这两家胆大包天,不但使出百般手段要害人性命,更遣家人多方散布流言,要毁刘氏姐妹名声。 对于两家的动作,秦策不是不知道,却任由其行,多数时候都是置之不理。 刘皇后和刘淑妃彻底对他死心。 明面上,帝后十分和睦,琴瑟和鸣;背地里,不说反目成仇也好不到哪里。 秦璟在长安放了两把大火,烧得人心惶惶,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大火之后,见识到两家的惨状,无人敢再起来诡谲的心思,流言更是戛然而止。纵不能全部断绝,各家心知厉害,纷纷叮嘱家人,别人如何大可不理,自家绝不能再搅合进去。 “四殿下的刀如何锋利,有眼睛的都会看到。这把刀悬在脖子上,莫要起不该有的心思。自己不要命,尽可以投缳跳河,休要不知深浅带累家人!” 刘皇后身在宫中,消息却不闭塞。知晓长安变化,仅是微微一笑,并未作出太多表示。唯一值得注意的,兰林殿和九华殿的美人被召入椒房殿说话,表现好的几家,更是连召数次。 纵观北地各性高门,抡起揣摩人心,调-教-后宅美人,刘氏姊妹敢言第二,未必有人敢宣称第一。 今日宫中设宴,各家女眷入宫敬贺,多数打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主意。一举一动遵循礼仪,不予人半点把柄。 有女郎在宫中的更是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面对刘皇后邀饮,颇有几分诚惶诚恐。 真心也好,作戏也罢。 宫宴之上,各家的态度摆出来,足见对皇后的敬畏。 唯独有两三家不似众人拘谨,反而显得格外热络。其中一家是曾为皇后寻药的钱氏,余下则为秦玚和秦玓的妻族。 通过长安城内发生的种种,这几家逐渐看清形势,自然而然的站到刘皇后身侧,与刘氏姊妹结成天然的同盟。 刘皇后让秦璟离开,顺便带走秦珍和秦珏,并非不顾自身,而是早有准备。 几个儿子都不在身边,时常同姻亲联络,召亲家女眷入宫,实是再自然不过。并且,秦璟没有成亲之意,秦玒、秦玦和秦玸的嫡妻则要陆续相看。 刘皇后不看好秦策,不代表会就此颓废,困于宫中什么都不做。 事实上,自对秦策死心开始,她能做的反而更多。 宴会进行到中途,有宦者入内禀报,言四殿下贺大典,送金银珠宝十箱。 “阿姊,不若让人抬入殿看看?”刘淑妃轻笑,侧过头,对刘皇后眨了下眼。 诗经有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此时此刻的刘淑妃,正是最真实的写照。 “好。”刘皇后放下羽觞,命宦者抬箱入殿。 既然阿峥有此意,她又何妨多做顾忌。东西抬来,好让各家女眷看个真切,回到家中被人问起,总好有个谈资。 之前传言,秦璟攻破长安,搬空苻坚私库,国库和各贵族私藏都被一扫而空。秦策长安建制称帝,所得珍宝固然不少,依旧有人怀疑大头被秦璟截留。 今日之举,貌似予人把柄,实则是给朝中文武一个警醒。 东西他的确拿了,但秦策没有开口,流言再盛能奈他何?况且,秦氏早有规矩,征战所得,将领可自留部分。 送到椒房殿的珍宝并非全部出于长安,有半数是在漠南和西域征战所得。 亲眼见到这些珍宝,再想想秦璟素日的凶-神之名,各家都要仔细掂量掂量,如果敢像许氏、杨氏和于氏等一样,需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宦者领命退下,少顷,十只木箱被陆续抬入殿内。 木箱样式古朴,通体暗色。箱体未雕刻任何花样,都是自然的木纹。仅在外层刷过一层漆,并在箱盖上镶嵌一层铁皮,有铜锁把守。锁头制成兽首,很是威武。 看管皇后库房的宦者上前,取出钥匙,逐一对比开箱。 随着箱盖接连开启,顿觉金光灿烂,珠光莹润。待装有彩宝的箱子打开,红蓝宝石相映成辉,更觉彩光夺目。 乐声未停,各家女眷却不再谈笑。 看到宦者从箱中捧出的一整套玉器,甚至响起几声抽气声。 论珍宝古玩,在场诸人都见过不少,不会多么稀奇。但是,这套玉器年代久远,从造型和纹路来看,分明早于秦、汉,更可能出自春秋,甚至更早! 这不仅仅是寻常的器具,更象征身份。 此物本属苻坚私库,之前被桓容取走。遇刘皇后相赠珍宝,想着礼尚往来,在库房中找了两回,最终定下这套玉器。 以桓容的身份,不好直接送给刘皇后,干脆转赠给秦璟,言明用意。 赠礼之时,秦策尚未入长安。秦璟有事在身,也就耽搁下来。今日行封后大典,宫内设宴,各家女眷聚于椒房殿,秦璟应景送贺礼,顺势将这套珍宝添了进去。 宦者呈上珍宝,一名胡人相貌的婢仆跪坐在刘皇后身后,低声耳语几句。 刘皇后笑容更盛大,拿起一枚玉簪,当场就簪在蔽髻之上。随即挑出一枚玉环递给刘淑妃,道:“阿子的孝心。”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1.第二百五十一章 吐谷浑王室属东胡鲜卑,祖上同建立燕国的慕容鲜卑同出一脉。 国内贵族官员多为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 平民多是实力较弱的鲜卑部落和羌人部落, 以及被征服的羯人和杂胡。 吐谷浑王辟奚是先王叶延的长子,骑-射-功夫不凡, 兼有谋略心计, 在位期间, 一度将吐谷浑的国力带上顶峰。 面对氐秦和张凉的威胁,辟奚能屈能伸, 被逼到底线,不惜战上一场。最终熬到两者国破, 趁机收拢不少西逃的部落, 国力未受战-乱影响,反而更上一层楼。 可惜的是, 他的儿子没继承这份本领。 两月之前,大王子顿兵边境,本为威慑强邻,拦住左右摇摆的拓跋部和杂胡。 未承想,辟奚千叮咛万嘱咐, 照样没能让儿子变得聪明, 反而被谋士说动,发兵侵-扰桓汉边境,引来汉兵报复。 战斗持续两个月,迟迟没有分出胜负。 万余强兵困于汶山一代,被汉兵牢牢牵制,丝毫动弹不得。临近河州的边界空虚,给了杂胡可趁之机,眨眼的时间,竟有不下五支部落北逃。 虽说逃走的都是小部落,对国内并无太大的影响,但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今天是杂胡,明天是羌人,后天可能就是拓跋鲜卑! 吐谷浑王连下三道命令,严令大王子尽快结束战斗,挥师防守边界。 第一道命令送达,大王子借口推脱,硬要打败汉兵,才好将兵权彻底攥在手里; 第二道命令下达,正赶上战事不利,大王子有所动摇。 谋士见事不对,使出浑身解数,各种圣舌灿莲花,终于说服大王子顶住压力,坚持不退兵。甚至给吐谷浑王送去书信,言战事已开,不可轻易退兵,如若不然,会造成军心不稳,很可能被汉兵钻了空子。 吐谷浑王收到回信,额头鼓起数条青筋。 现在知道后果严重了? 事情是哪个挑起来的?啊?! 第三道命令送来时,大王子已同汉兵鏖战两月,彼此互有胜负。表面看是不相上下,可往远处想,汉家天子将要亲征,梁州的兵力至少增多一倍。 自己手下骑兵有数,父王不可能派出援军。鏖战时间越长,对他越是不利。 大王子固然爱听好话,又有些刚愎自用,终归没有笨到极点,对危险总能有点预期。这种情况下,他已经生出退意,回复使者,打算按照吐谷浑王的意思,尽速同汉兵休战。 问题是,他想休战就能休战? 到别人家里跑马,顺便杀人放火、抢劫财物,如今说句不想打,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赔偿? 照样不行! 吐谷浑王知晓事情无法善了,给大王子下令的同时,派人给桓汉递送国书,主动放下身段,颇有求和之意。 看到这份国书,桓容冷笑一声,直接丢到一边,连回信都懒得写。 谢安和王彪之非但没有劝说,反而一起表示:陛下做得对,就该这么干! 两人之前劝阻桓容亲征,不代表反对同吐谷浑的战争。 事实正相反,对于桓石秀以牙还牙、针锋相对之举,两人举双手赞成。 随驾的士族郎君求战心切,知晓吐谷浑王递送国书,有主动求和之意,难免心中焦急,唯恐天子点头,失去征战沙场的机会。 好在桓容压根不理对方请求,坚持之前的决定,御驾亲征,打到吐谷浑丢盔弃甲、彻底没脾气为止! 太元元年八月,御驾抵达汉中。 梁州刺使率兵备边,出征吐谷浑,州治所官员大半随行,留下两三人处理州政,遇不决之事递送汶山,交刺使当面。 御驾抵达时,城内百姓正筹集军粮,路边皆是堆满的大车。 战斗持续将近三月,朝廷军饷尚未送到,大军所需的粮饷全出自府库。 州内粮库将要见底,恐不能支应,百姓闻讯,开始自发筹粮。城内的豪强纷纷解囊,粮商也不吝啬,第一批筹集的军粮,足够大军支撑到十月。 一车车的粮食布匹送到州治所,职吏和散吏正忙着清点,造册后遣人送去前方战场。 桓容的队伍没有进城,仅派人通知城内。 知晓御驾经过,治所官员顿时眼前一亮,顾不得其他,立即上马飞驰出城。 留守的官员请见天子,一为告罪,言御驾至汉中,身为臣子未能恭迎,实是不该;二来,就为城内筹集的粮饷。 “数月鏖战,汉中青壮多被征召,御北的将兵和壮丁不能轻易调动,如无他法,只能以妇人和老人送粮。” 职吏言辞恳切,声音沙哑。 因数月忙碌,熬油费火,人瘦得有些脱相。脸颊向内凹陷,眼底挂着青黑。知道他是累的,不知道的,见他这副样子,八成以为是病入膏肓。 桓容当场点头,调两队骑兵及豫州青壮护送军粮。 “谢陛下!” 职吏伏身在地,久久不起。 桓容唤了两声,未见有任何反应。甲士上前查看,发现人已经昏迷过去。 “疲累所致,需好生休养。” 得医者回报,桓容既是感动,又有几分震撼。召其他职吏询问,知晓昏倒之人出身汉中,家族为当地豪强,曾遭胡贼屠戮,仅剩他这一支,自此恨透了鲜卑和羌人。 出仕之后,凡事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未有半点马虎。 桓石秀带兵出征,特地将他留下,就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并言:“有公在,身后安矣。” 桓容问话时,谢安等人皆在驾前,包括随驾众人,都受到不小的触动。 告辞州内官员,御驾继续前行。 八月底,大军终于抵达汶山郡。 彼时,桓石秀正带兵邀战,追击一股吐谷浑骑兵,誓要将其彻底包抄。 刘牢之被从建康调来,一路快马加鞭,在汶山追上圣驾。满面风尘,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桓容召至御前,商议边界战事。 看过舆图,知晓桓石秀追袭向西,刘牢之当即眉头一皱,抱拳请命,请带两千人前往接应。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2.第二百五十二章 战斗从正午开始, 一直持续到傍晚。 日头西沉, 天边燃烧晚霞,火红的颜色,仿佛是被鲜血浸染。 狭长的山谷中, 四处倒伏着骑兵和战马的尸体。越靠近谷口尸体越多, 过半是身着小口袴,头戴长裙帽的吐谷浑人。 尸体最密集处, 挤挤挨挨,近乎堆叠在一起, 形成一座触目惊心的矮丘。 赤色的血蔓延过草地, 交织成无数溪流,最终汇聚成一个个鲜红的血洼。遇晚风吹过, 血液逐渐凝固, 同大地融为一体。 天色渐暗,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待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交战双方不约而同休兵。 吐谷浑人退入山谷,以死去的战士和战马为盾,勉强护卫安全;汉兵严守山谷出口, 接连点燃火把, 将夜色照得通亮。 桓石秀未立大帐,而是坐在武车上,借火光眺望山谷。见到垒起的尸体,不由得眉头紧蹙。 今日一战,三千吐谷浑兵死伤超过大半。领兵的将军死在刘牢之枪-下,余下群龙无首,仍是不肯投降,似要顽抗到底,不死不休。 “刘将军,你观此战如何?”桓石秀开口道。 “桓使君是指方才战斗,还是眼前这千余残兵?”刘牢之反问道。 “后者。”桓石秀放开缰绳,拍了拍战马的脖颈,道,“吐谷浑大王子顿兵边境,数量一万有余。剿-灭这三千人,无异于断其一臂。” “使君所言甚是。”刘牢之扯了下嘴角,紫红的脸膛带笑,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只为彻底-剿-灭,无需等到明日,只需令人在山谷中放火,这伙残兵一个也逃不掉!” “火-攻?”桓石秀稍显迟疑。 “时将九月,仆闻梁州偶有旱情。此地少落雨水,山谷中多有枯枝衰草。之前为发讯号,亦在谷间有所布置。” 似没看到桓石秀的表情,刘牢之继续道:“命士族以麻油浸布,施放火箭,并严守山谷出口,不放一人离开,这伙残兵必死无疑!” 如果不想死,唯有弃刀下马,投降汉兵。 “使君,事情当断则断。”刘牢之转过头,看着桓石秀,沉声道,“吐谷浑犯我过境,杀我百姓,罪恶滔天。官家有言,必令其百倍偿还!” 此言绝非杜撰。刘牢之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假借桓容之名。 桓石秀斟酌片刻,又看一眼山谷,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依此行事。” 很快,汉兵接到命令,开始集合麻油粗布,准备火箭。 数百士卒一起同手,火箭迅速堆积成山。 弓兵系好箭筒,在几名队主的带领下,迅速占据有利位置。跳荡兵和骑兵列起战阵,将山谷口彻底包围。 山谷内,吐谷浑兵没有燃火把,借月光和星光,发现有火龙移动向高处。 队主下令停止动作,密切关注汉兵动向。看到火龙一路蔓延,随后分成几点,似在高处将自己包围,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下一刻,预感成真。 燃烧的火箭破风而来,钉在四周地面,迅速燃烧起来。 箭矢如雨,划过半空,焰尾拖曳,形成一道道赤金色的流光,仿佛一场光雨,异常的耀眼。 此等盛景,山谷中的吐谷浑人无心欣赏,反而肝胆俱裂。 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象征着死亡。 火幕连成一片,燃烧成可怖的火墙,很快将吐谷浑兵包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浓烟,咳嗽声接连响起。 被困的吐谷浑兵知道,继续守在这里,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 “冲,冲出去!” 队主抽-出长刀,率先推开尸墙,跃身上马。遇战马踌躇不签,狠心猛-抽马鞭,驱赶战马飞驰向山谷。 “冲!” 吐谷浑兵被逼到绝境,赤红双眼。策马冲出火海,身上带着浓烟的痕迹,头上的长裙帽早已消失不见。 谷口处,跳荡兵严阵以待,遇到冲锋的骑兵,没有一个人退后,随鼓声起,同时假起搞过肩膀的长盾,连成一片盾枪。 长-枪如临,从盾牌后斜刺而出。 最先冲到的骑兵,哪怕看到枪林,已然收势不及,迎头狠狠撞上立盾,尚未反应过来,已被长-枪扎成了血葫芦。 挡住第一波冲击,跳荡兵立刻放低身形,盾牌向内侧倾斜,等待第二批残兵。 吐谷浑兵不断前冲,踏着同袍和战马的尸体。 汉兵三度变换阵型,死死守住山口,即便长刀袭来,照样不退半步。 很快,山谷前的尸身垒成小山,浓烈的血腥味甚至盖过烟气。 残存的吐谷浑兵不到六百,并且半数带伤。面对包围谷口的汉兵,冲又冲不出去,后退只能被烧死,哥各个犹如困兽,不断挥舞长刀,神态近乎疯狂。 疯狂中带着绝望。 吐谷浑兵开始相信,这处山谷将是自己的埋骨之地。 就在这时,山谷后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包围谷口的是汉兵突然向两侧分开,让开道路,容一辆武车通过。武车通体漆黑,在黑夜中仿佛一头凶兽,张开大口,欲要择人而噬。 吐谷浑兵盯着武车,眼底遍布血丝,却无一人冲杀上前,反而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桓石秀坐在车前,不部曲护在车身左右,刘牢之策马在前,提防残兵狗急跳墙,不要命的袭击武车。 “我乃梁州刺使,奉圣旨讨贼。”桓石秀扬声道,“尔等寇我边境,害我百姓,行残暴之举,本当尽数斩杀!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如尔等弃刀下马,臣服我朝,可饶尔等一命!” 桓石秀对时机的把握相当准确。 这个时候开口劝降,远比大火未起时增效百倍。 在无尽的绝望中遇见希望,在恐怖的黑暗中重见光明,这伙残兵会如何选择,已是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得桓石秀不杀的保证,陆续有吐谷浑兵弃刀下马,从衣着上无法分辨,仅能从发型判断,多数不是鲜卑,而是羌人和杂胡。 下马的残兵越来越多,最后,仅剩百余人宁死不降。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3.第二百五十三章 太元元年九月, 桓容率大军亲征吐谷浑。 大军披荆斩棘、一路西行, 沿途守军皆不敌, 或死或逃。鲜卑部落多数迁走, 羌人和杂胡部落遇大军经过, 首领及部众纷纷下马,愿举部臣服汉朝。 大军一路行来 ,遇战事不多, 收拢的部落着实不少。 进入十月, 大军距西强山愈近, 终于遇到一支鲜卑大部。 让桓容感到意外的是,这支部落并非奉命来袭, 更不是为了阻挡汉军前进的脚步,而是从镇守之地逃出,想要迁往西域。 迁移的队伍被汉兵包围,部落首领知晓无法脱身,干脆下马弃刀, 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表示,请见汉朝天子。 “见我?”桓容很是诧异, 抬头看向帐外。 天色渐暗, 大军选择一处湖边扎营。能遇到这支部落算是意外,并不在计划之内。 “回陛下,酋首自称鲜卑白部,自西强西麓迁移,举部欲往西域。” 白部? 桓容心头微动。 在汶山抓获的吐谷浑兵,其中就有白部勇士。他们既是从西强山迁移,想必知晓吐谷浑大王子的排兵情况。 想到这里,桓容合上舆图,开口道:“带他来见。” “诺!” 甲士领命退下,不多时,白部首领被带到帐前,身着吐谷浑独自有的小袖短袍,小口袴,头戴长裙帽,腰间佩一柄弯刀。 进帐前,白部首领主动解下佩刀,并从腰带和靴掖处取出匕首。 他早闻桓汉天子的凶名,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凶残程度不亚于北地胡族。白部首领打定主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惹怒这位汉家天子。 他死不要紧,整个部落搭进去,他就是白部的罪人! 进帐之前,白部首领被秃发孤拦住,要他取下长裙帽。 看到秃发孤颈侧和手臂的图腾,白部首领神情微变,“秃发部?” 秃发孤没接话,仔细检查之后,将长裙帽还给他,手指在颈下象征性的比划两下。意思很清楚,进帐之后老实点,别打什么不好的主意,要不然,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甚至人头搬家,死无全尸! 读懂他的意思,白部首领下意识打个寒颤,不再多言,迈步走进大帐。 帐中十分宽敞,摆设却相当简单。 一榻一架一扇屏风,靠两侧有收起的胡床,并有五六只木箱,大部分合拢,仅两只开启,能见箱中的绢布和竹简。 桓容坐在屏风前,深衣皮弁,腰间佩兽首宝剑,眉目如画,气势威严。 典魁许超分立左右,皆身着光明铠,没有戴头盔,手按腰间宝剑,虎目-射-出寒光,落在白部首领身上,仿佛刀子刮过,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低下头,白部首领以右手扣在胸前,深深弯腰。 “拜见伟大的汉朝天子,愿您的伟大流传万世!” 桓容挑了下眉。 这句话倒是新鲜。 “尔乃白部首领?” “回陛下,正是。”白部首领点头。 “从西强山迁出?” 白部首领继续点头。 “为何?” “回陛下,吐谷浑大王子残暴不仁,我部无法存活,只能北迁。”白部首领言简意赅,将大王子强征青壮之事和盘托出。 如果只是征召勇士,他还不会如此着急,冒着天大的风险迁移。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大王子要人不算,又开始要要钱要粮! 一些小部落无法反抗,牛羊牲畜都被抢走。眼见寒冬将临,部落上下都没了活路。 白部部众过千,能战的勇士超过四百,算是个大部落。不想遭遇和他人同样的下场,部落首领和贵族合议,干脆走人。 哪怕要担风险,总比被抢走所有,眼睁睁等死要强上百倍。 什么击退汉兵,再入桓汉劫掠,都是虚空画出的大饼,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汶山之战众人都看在眼里,谁都不是傻子。三人被砍瓜切菜,一个都没能跑回来,凭六千人想击败对方的两万大军,无异于白日做梦。 打都打不赢,还提什么战后红利,分明就是忽悠人! 几番商议之后,白部首领拍板,举部迁往西域! “哦?”听完白部首领的讲述,桓容开口问道,“未遇阻拦?” “自然遇到。”白部首领苦笑道,“无非王都传来消息,大王子必会派兵追袭。” “什么消息?”桓容有个预感,这个消息很重要,重要到会影响整个战局。 “传言国主突然病重,有意传位二王子视连。” 白部首领刚刚说完,桓容已是心头急跳。 辟奚重病? “你说的可确实?” “回陛下,我不敢妄言。消息从王都传来,大王子很是心焦,暴行更甚以往。” 白部长老猜测,国主传位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大王子如此举动,八成为是积蓄力量,兴兵讨伐二王子。 换做平时,这个决定不能说错。然而,如今汉兵压境,不日将至西强山,如天险失守,整个王都都会暴-露在敌兵的刀枪之下。 这个时候不想着退敌,而是分心争夺王位,必会酿成一场内乱。 届时,甚至不用汉兵多费力,吐谷浑政权就会土崩瓦解。 “论理,大王子领兵在外,国主不会着急传位。”长老的话意外深长,至今仍在百步首领的脑海中回响。 “大王子掌握虎符,二王子等不及了。” “国主年事已高,又突遭重病……只能说,苍天不怜吐谷浑,注定将有一场劫难。” 劫难的后果,长老没说,白部首领也没问。但听过这番话,更坚定后者迁移的决心,不惜对上大王子派出的追兵。 好在国都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大王子被牵制精力,没有太多心思关注白部,如若不然,白部未必能跑出西强山,更不可能遇到桓汉军队。 听完百部首领的讲述,桓容沉吟片刻,突然问道:“你部可出自拓跋鲜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4.第二百五十四章 进入十一月, 北地连降数场大雪, 气温陡降, 即便是习惯北地气候的将兵,也有少数人出现冻伤, 遑论从南地征召的士卒和青壮。 朔风席卷,大雪弥漫。 风雪最大时,相距五步都看不清对面人影。夜间扎营,甚至有帐篷被狂风掀翻。被气候所阻,在攻下第八处兵寨后, 汉兵不得不暂停西进的脚步, 驻兵西强山, 同吐谷浑形成对峙局面。 汉兵攻势稍缓, 吐谷浑大王子本该松口气。然而,事实却不尽如人意, 随四王子率兵到来, 他的日子变得更不好过。 中军大帐中,四王子手持盖有国主印的诏书,要求大王子交出虎符。大王子之所以同汉军交锋,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为的就是兵权,如何肯轻易拱手相让? 一方强令,一方不予,双方争执不下,气氛变得凝滞,很快陷入僵局。 见大王子油盐不进,之一不肯交出虎符,四王子逐渐失去耐心,怒道:“剌延,你敢不遵诏书?!” “谁是国主,诏书又是谁下的?”大王子当场拍案,怒发冲冠,声音比四王子更大。 “虎符是父王所授,如果是父王下令,我自然遵从,绝巫二话!但这诏书是谁写的,命令又是谁下的?视连是个什么东西,氐女生的奴-种,也敢迫我交出虎符?!” 四王子和二王子并非同母,却一样有氐人血统。听大王子斥二王子为奴-种,不免联系到自身,登时勃然大怒。 “你既抗旨不遵,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来人!” 四王子忍无可忍,大声唤人,就要将大王子拿下,强行夺下虎符。 不料想,他连续唤了三声,始终不见甲士入帐。头脑稍微冷静,立刻发现蹊跷,察觉事情不妙。 大王子连连冷笑,看着四王子,活似在看跌入死地犹不自知的蠢货。 “四弟,你以为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都城,是西强山!凭你带来的几百人就想-强-夺-兵权,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落,大王子突然抽-出弯刀,猛地向四王子砍去。破风声袭来,四王子来不及说话,本能的举刀格挡 刀锋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兄弟俩都起了杀心,刀刀砍向要害,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铠甲和兵-器-撞-击声,继而是叱喝和惨叫。声音入耳,四王子稍有分神,立即被大王子抓住机会,当场砍伤左肩。 四王子痛叫一声,踉跄退后两步。 大王子正要乘胜追击,帐帘忽然掀开,一名身着皮甲的将领走进来,手上的弯刀犹在滴血。 “殿下,叛-贼-尽数伏诛!” 大王子闻言,当场得意大笑。 四王子脸色骤然,眼底充血,目龇皆烈。 “剌延,你想造-反吗?!”不顾肩膀伤痛,四王子大声怒斥。 “造-反?”大王子嗤笑道,“依我看,视连才是谋逆之人!父王身体一向康健,如何突然重病,以至于卧床不起,不能处理国政?退一万步,哪怕要暂理国政,也不该轮到视连!” “你胡说!”四王子反驳。 “胡说?”大王子逼近四王子,表情变得狰狞,“父王重病就是视连所害!我才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视连趁我不在王都,暗中害了父王,意图篡-位,他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罪行滔天,该被千刀万剐!” 四王子还要大骂,帐外的骑兵早一拥而入,将他当场制服,反剪双臂,牢牢的压制在地上。 一名谋士走进帐内,扫过得意的大王子,又看向满脸怒色的四王子,向前者行礼之后,对后者道:“四殿下可曾想过,要取大殿下手中虎符,二殿下为何不选同母的三殿下,偏偏选了您?” 闻言,四王子神情微动,当场愣住。 “大殿下手握虎符,掌有重兵,且是国主长子,于情于理,都该是王位的正统继承人。”谋士继续道。 “二殿下谋害国主,谋朝-篡-位,实为罪人!” “为扫除后患,他定会设法除掉几位殿下。四殿下领命前来,要么顺利取得虎符,成为二殿下扫除障碍的尖刀;要么激怒大殿下,就此身陷险境,进退不能。” “大殿下失去虎符,被押送回都城,必会被二殿下所害。四殿下纵然有功,也会被指为害兄长性命之人。” “如事未能成,四殿下要么被囚-禁,要么就此殒命。二殿下更可占据高义,以四殿下为借口,发兵征讨大殿下。” “无论是哪种结果,四殿下都不会有好下场,而二殿下都能坐收渔利。” “这些,四殿下可曾仔细想过?” 谋士一番话落,四王子脸色忽青忽白,想要开口反驳,却寻不到合适话语,最终只能闭口不言,脸色一片阴沉。 显然,他将谋士的话听了进去,而且听得极深,想了许多。 见此情形,谋士微微一笑,向大王子拱手。后者并未按照计划行事,而是大手一挥,命人将四王子拖下去,严密关押起来。 帐帘落下,谋士疑惑道:“殿下,为何不按计划行事?” 大王子烦躁的摆摆手,道:“叶罕向来唯视连马首是瞻,未必肯转投于我,说再多的好话也未必有用。” “殿下,此事……“ 谋士还想再劝,却被大王子打断。 “与其操心这事,不如想想今后怎么办。”拾起掉在地上的诏书,看到上面的国主印,大王子的脸色很不好看。 口口声声斥责视连是篡-位之人,诏书上的印章做不得假。叶罕能带兵出都城,显然得朝中文武支持。哪怕不是全部,也会超过半数。 他手里这些军队,防守西强山都是勉勉强强,遇视连派兵讨伐,胜算实在不大。 “殿下,正因如此,才该好言抚慰,设法招纳四殿下。”谋士建议道。 “此事不必再说!”大王子硬声道,“他帮视连,我绝不会信他!” 见实在劝说不动,谋士只能摇头,转而为大王子出计,可趁汉兵被大雪所阻,进一步从各部征召勇士,征收粮草牲畜。 “尤其是有意迁移的几部,殿下大可不必仁慈,行雷霆手段,正好给旁人一个警醒,让他们知晓,敢背-叛大殿下会是什么下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5.第二百五十五章 白兰城以白兰山命名,是吐谷浑国内仅次于王都的大城之一。 白兰山出产黄金、铜及铁矿, 并有手艺精湛的匠人聚集,是吐谷浑主要的经济城市和兵器冶炼之地。 城内设有专门的“冶炼门”, 和南地的工坊类似,分门别类打造金银和铜铁器具。 吐谷浑建国之初, 白兰城就已存在,历史甚至早于王都莫何川, 是吐谷浑占据黄河上游谷地的重要屏障。 吐谷浑仿汉制,皇室封王, 朝中设有尚书、将军等官职。白兰城设有治所, 守将兼任刺使。 镇守此地的官员必是吐谷浑王心腹之人, 多数时候是吐谷浑王的亲兄弟。 辟奚继承王位后,即将同母兄弟封于白兰城, 授他兵权,以-高-压-手段掌控当地羌人和杂胡。 此次汉兵西征, 大王子驻军西强山, 白兰刺使知晓前因后果,和辟奚一样, 对大王子相当失望。他本十分看好这个侄子, 对他的勇猛很是满意。哪里想到,竟会做出这般无脑之举,为一己之私引来这场战祸。 随着战事进行,更验证他之前所想。 汉人纵然衰落,也不如想象中好欺。尤其是南地新君,必当急于立下功绩。以其桓温子的身份,绝不能等闲视之。 桓温早年南征北讨,战功赫赫,威名传遍诸胡。即使没有同吐谷浑当面交战,但自辟奚以下,对这位晋朝大司马总有几分忌惮。 桓容的凶名更胜其父,出仕途之初就有水-煮-活-人-之举,残-暴可想而知。其后随晋兵北伐,生擒燕国中山王,立下大功。桓温死后,更是手掌幽、豫等州,逼得朝廷后退,继而代晋而立,称帝建制。 这样的人绝不好惹。 大王子率兵-骚-扰-桓汉边境,无异于引火-烧-身。赶在这个时候,王都又生出变故,国主重病,二王子代父-摄-政。 若说其中没有猫腻,白兰刺使绝不相信。 怎奈木已成舟,无法更改,只能一边关注王都消息,一边加固城中防卫,以防汉兵一路高歌猛进,突破西强山,直-攻-到白兰山下。 可惜的是,他加紧防备东边,却疏忽了北边。 白兰刺使万万没有料到,汉兵尚未抵达,秦兵先一步找上门来。 听到麾下禀报,刺使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秦策登基之后,很快修书交好,长安兵力有限,现在正忙着剿灭慕容垂和慕容德,如何会在这时出兵吐谷浑,完全说不通啊! 可事实容不得争辩。 八千黑甲骑兵自北袭来,一路摧枯拉朽,将白兰城附近的兵寨全部铲除。 这支军队活似一部战争机器,活生生的绞肉机。无论是骑兵、步卒还是部落勇士,遇上他们只有被碾压的份。 大雪拦不住这架恐怖的机器,朔风同样挡不住这只凶猛的巨兽。 吐谷浑的兵寨不断被摧毁、焚烧,守军十不存一。除了工匠,秦璟压根不要俘虏。 无论鲜卑、羌人还是杂胡,远远见到这支黑色洪流,都是撒丫子就跑,压根没有迎战的胆气。北边没有路,东边有汉军,那就向西、向南! 生活在吐谷浑境内的部落不是秦璟对手,对上西边和南边的邻居却有一战之力。大部落联合起来,并招纳小部落为附庸,一路-烧-杀-劫-掠,不抢地盘,专抢金银牛羊。 西奔和南逃的部落为了生存,下手毫不留情,甚至做出过屠-城之事。和慕容冲类似,这支队伍所过之地,直接或间接被消灭的小国番邦,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经过整整半个世纪,留下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秦璟率兵疾行,距白兰城不到三十里,遇上阻截的队伍。 带队之人身着铠甲,手持一柄巨斧,脸上横过三条刀疤,赫然是白兰刺使的长子别罕,也是吐谷浑第一勇士。 “秦氏无信!”别罕拉住缰绳,巨斧直指秦璟,大喝道,“长安修书交好,转头又兵-袭白兰,卑鄙小人!” 别罕会说汉话,却并不十分利落。 话说得磕磕巴巴,没有半点威慑力。见秦璟不以为意,身边的骑兵甚至发出几声嗤笑,别罕大怒,用吐谷浑语大骂,这次倒是格外的顺畅干脆。 秦璟没有被激怒。 他身边的染虎和张廉等却是怒目圆睁,满脸的怒气。 这支骑兵汉胡-混杂,对彼此的语言都很熟悉。哪怕不晓得吐谷浑语,只要通宵鲜卑语,也能听得个七七八八。 “找死!” 夏侯岩一声大喝,就要拍马上前,将别罕斩杀刀下。没等他扬鞭,秦璟自马背取下弓箭。箭矢离弦,直袭别罕面门。 破风声迎面而来,别罕意识到危险,仓促躲避,骂声戛然而止。 别罕的动作虽快,秦璟的箭却更快。 三箭连珠,别罕躲开其二,终究没躲过最后一箭,肩膀被-射-中,巨斧险些脱手。 八千骑兵齐声高吼,发出野兽般的呐喊声。 吐谷浑兵无不心惊。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不敢确定,对面的究竟是人还是雪地中的猛兽。 “杀!” 秦璟放下弓箭,抄起长-枪。 战马人立而起,口鼻中喷出白雾,继而重重踏在雪上,如黑色闪电般,冲向对面的吐谷浑骑兵。 “杀!” 无需秦璟下令,八千骑兵早有默契,在飞驰中分成三股,分别由张廉、夏侯岩和染虎率领,一股-直-插-入敌军,两股分左右包抄,从战斗最开始,就打着彻底-剿-灭的主意。 遇秦兵袭来,别罕顾不得伤痛,挥舞着巨斧迎战。刚刚砍翻两名骑兵,一杆镔铁长-枪突然递到眼前。 枪-尖寒光凛冽,袭向面门,带起的冷意赛过朔风飞雪。 “啊!” 别罕下意识举起巨斧,用力向上格挡。 当的一声,巨斧和长-枪互相-撞-击,枪-身被撞-开寸许,依旧来势不减,贴着箭矢留下的伤口穿透别罕右肩。 别罕凶性乍起,干脆不再闪避,单手握住枪-身,另一手挥起巨斧,就要将秦璟斩杀当场。 斧刃距秦璟越来越近,别罕忘记了疼痛,双眼放出凶光,表情变得疯狂而狰狞。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6.第二百五十六章 猜不透秦璟信中的意思,桓容没有立即回信, 而是命宦者送上鲜肉供苍鹰食用,自己对着舆图沉思, 手指沿着白兰城和吐谷浑王都之间滑动,眉心越蹙越紧。 秦璟先一步拿下白兰,城内的金银门和铜铁门必会一扫而空,擅长冶炼和打造兵器的匠人也不会留下。 实事求是的讲,这对桓容的西征计划的确有影响,却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大。 在一个月之前, 桓容的目的仅是攻下西强山以东,扩大地盘, 搜罗工匠填充工坊。按照原计划,山麓以西的地盘, 他不会轻易去动。 一则,吐谷浑辖地特殊, 气候严酷,短时间内,南地出身的官员未必能够适应。 二来, 此地多族杂居, 临近又有附国,西域那边的事情还没彻底理清,没有合适的施政手段,拿下来也会乱上一段时间。 长安的兵力捉襟见肘,建康又何尝不是。 他能复制出兵器粮草,可没法克-隆出人来。短期内,武力威慑是必然,却不能忽视实际的急速扩张。 毕竟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地基打不稳,楼建得越高越容易出事。 奈何计划没有变化快。 白部和独孤部及其附庸先后投入麾下,发誓效忠臣服。 紧接着,大王子谋士请见,道出惊人之语。 明面上,此人是大王子的说客,事实却是,他对大王子没有半点忠心,与其说是为大王子殚精竭虑,不惜以身犯险,不如说他同吐谷浑有深仇大恨,正设法将这个政-权推上绝路。 还是那句话,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对桓容而言,此时此刻,吐谷浑完全是被摆到盘子里,呈送到自己面前,如果不动手拿下,简直是脑袋被门夹了。 至于之前担心的问题,仁政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雷厉风行,以武力威慑。汉军不够用,之前曾被吐谷浑压迫的羌人和杂胡都是最好的刀。 没有汉军插手,只要寻到机会,部落间的征伐也不可避免。 想到这里,桓容闭上双眼,用力捏了捏眉心。 秦璟拿下白兰山,如果是他自己的意思,事情还能解决。假如是长安的决定,事情就变得有些麻烦。 或许,他该请谢安和王彪之来商议一下? 斟酌许久,桓容又打消这个念头。 秦兵攻入白兰城的消息不能隐瞒,这封信就算了。 “噍——” 苍鹰吃完鲜肉,半展开双翼,开始梳理羽毛。 桓容单手撑着下巴,一下下顺着苍鹰背羽,脑子里闪过多个念头,结果无一切合实际——至少不是百分之百。 最后想得脑仁疼,干脆抛开,不再去想。 按照大军的行进速度,赶到白兰城时,黄花菜都凉了。不是长他人志气,和秦璟麾下的骑兵比速度,当真是自己找虐。 “白兰城没法去,就按原计划。” 桓容深吸一口气,采取折中的办法。 白兰城建在淹水上游,向南就是附国。以秦璟的行事作风,城池在他手里,九成以上不会留下任何隐患,足可以震慑周围邻居。 秦璟一日不收兵,淹水和白兰山周围的胡族部落就会老老实实,半点不敢起刺。惧怕也好,其他也罢,这样的情形,对自己拿下吐谷浑王都,并进一步消化未必没有好处。 “事情可以谈。” 灵光闪过脑海,桓容茅塞顿开。 西域之地可以分管,暂时避免争端,吐谷浑同样可以。前提是长安没有过多插手,分割利益的是秦璟而不是秦策。 梳理过羽毛,苍鹰歪头看着他。如果鸟类也有表情,苍鹰必定满脸都是疑惑。 桓容收回手,从箱中取出绢布,迅速写成一封短信,主要为告知秦璟,他不日将至莫何川。两人距离不远,无妨见上一面,讨论一下战后利益划分。 此信既是约见,也是为告知秦璟,白兰城之事,桓容不予置评,反正地盘就在那里,谁打下归谁。但是,莫何川之地,桓容势在必得。如果秦璟想-插手,两人之前的约定怕要提前实现。 书信写好,桓容看过两遍,确保意思清楚明白,随即-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 “辛苦你了。” 抚过苍鹰背羽,得来一声鸣叫。桓容浅笑,单臂撑起苍鹰,顺势推开车门。 朔风呼啸,冷得浸入骨髓。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地间尽是银白。 苍鹰展开双翼,振动数下,眨眼飞上半空。矫健的身影在车顶盘旋,鸣叫两声,旋即调转方向,振翅向西飞去。 苍鹰化作一个黑点,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 桓容命宦者上前,口头吩咐几句。宦者领命,转身一路小跑,向谢安和王彪之所在的车驾行去。 看着宦者的背影,桓容惊讶的挑了下眉。 雪深没过脚踝,这位却是如履平地。想到人是南康公主安排到自己身边,又觉得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奇怪。 知晓白兰城被秦兵攻破,谢安和王彪之的反应如出一辙,都没有过分焦急,也没有建议桓容立即前往白兰城和秦璟对上,而是建议大军加速赶往吐谷浑王都,先拿下莫何川再言其他。 “两位所言正合朕意。” 桓容点点头,下令全军短暂休息,补充一下食水,随后全速行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吐谷浑王都。 “骑兵上马,重甲步卒乘车,枪-兵弓兵轮换登车。斥候往前方探路,遇有状况立即回报。” 众人应诺,配着一小口温水,将夹着咸肉的蒸饼咽下肚,稍事休息,迅速上马登车。 从天空俯瞰,万余大军仿佛一条黑色长龙,迎风穿过茫茫雪原。 骑兵开路,武车在后,步卒踏过车辙。大军所过之处,积雪尽被压平碾实,形成一条狭长的雪路。 吐谷浑大王子和四王子并肩而行,两人虽然臣服,却没有换上汉军铠甲,依旧是小袖衫、小口袴,外罩一层皮甲。长裙帽遮住双耳,口鼻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眨眼挂上眉梢,连成白色雪霜。 不久,斥候打马回报,前方兵寨已空,驻守此地的羌人部落尽数迁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7.第二百五十七章 攻破吐谷浑都城没费太多时间, 入城之后面对的混乱, 却让汉军上下费了不少力气。 城门破开后,汉兵接连攀上云梯, 在城头鏖战, 围攻守城的将兵;胡骑则由城门飞驰而入, 由秃发孤等人率领, 遇上守军毫不留情, 刀-砍-枪-挑, 有的甚至猛拉缰绳, 直接从敌人的身上踩-踏过去。 莫何川一片大乱。 因朝廷官员多数出逃,甚至连大将军都不见踪影, 二王子只能披坚执锐,亲自指挥战斗。 然而, 胜败的天平早已经倾斜, 纵然他有不错的军事才能,此刻脚踩悬崖, 没有任何可借力或是抓握的地方,面对袭来的强风, 早晚都会一脚踩空, 跌落万丈深渊。 吐谷浑守军的确强悍,在汉军攻入城内后,一扫之前被投石器吓破胆的样子,纷纷拿起武器应战。 锋利的弯刀给汉军造成不小的麻烦,在斩杀敌人的同时,自己的死伤同样不小。 城头迟迟不下,典魁留在桓容身边,许超请命带兵支援。 这尊人形兵器一出,霎时如惊雷砸下,吐谷浑人刚刚鼓起的勇气光速消失,战意亦被敲得支离破碎。 城头之上,完全成为许超一个人的表演。 只见他手持一柄长刀,鲜血沿着刀锋流淌,脚下躺了不下十具尸体,其中一具更是指挥城头的幢主! “杀!” 甩掉长刀上的血痕,许超一声爆喝,如虎扑羊群,冲向面带惊色的守军。 在他的带领下,汉军爆发出惊天的战意,城头的守军本就处于劣势,很快力有不敌,超过半数被斩杀,尚在支撑的也多数带伤。 “弃刀不杀,留下战俘”的命令迟迟未下,许超再不留手,带领攀上城头的汉军,将吐谷浑守军团团包围,鲜血如雨般飞溅。 有随驾的郎君出战,遇上这种情形,未见半点不适应,反而刀起刀落,杀敌如砍瓜切菜一般,让许超等人啧啧称奇。 许超如猛虎出笼,汉兵大杀四方,城头的战斗比预期中更早结束。 “弃刀不杀”的命令传来后,城头剩下的守军不超过三百人,且有半数带伤。死亡的汉军也超过五百,足见战斗惨烈。 王都内,入城的胡骑几乎是见人就杀。 凡吐谷浑贵族和鲜卑官员,没有来得及出城的,多会成为刀下亡魂。跟随保护的奴仆护卫不是对手,仅一个照面就死在刀下,鲜血流淌满地。 因积怨已久,白部和独孤部的骑兵冲入城内杀人不算,遇上吐谷浑贵族,更要纵马踩踏。 战马飞驰而过,留在地上的尸体早辨不清生前模样。 城内的羌人、杂胡和少数汉民听到喊杀声,先时闭门不出,并用箱柜牢牢抵住房门,仅在窗上留一道缝隙,查看战斗情形。 注意到守军落入下风,白部和独孤部的骑兵正四处搜捕贵族官员,众人精神一振,有胆大的取出兵器,推开房门,加入追杀的队伍之中。 胡族身上多有图腾,各部之间截然不同。纵然同为鲜卑,慕容部和拓跋部也是天差地别。 离开躲藏处的羌人和杂胡很聪明,不顾天寒地冻,扯开上衣衣襟,露-出肩上的黑色图腾,表明部落身份。 效果立竿见影。 认出他们之后,白部和独孤部没有发起攻击,更遣人告知秃发孤,这些人不是吐谷浑军。 吐谷浑王在位时,城内的羌人和杂胡有庶民身份,实际却要肩负重税。如果交不上或是有所拖延,随时可以抓去做羊奴,敢违抗就是一刀,家小都会被抓走。 他们对吐谷浑王的恨,丝毫不亚于入城的拓跋鲜卑。 二王子率领一支骑兵迎战来敌。遇上白部和独孤部首领,当场红了双眼。 “当初西迁,我祖如何待尔部?如今恩将仇报,可还有良心?!” “胡说八道!” 视连的大骂没引起两人愧疚,反而更激起他们的怒气。狠狠握紧弯刀,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当初吐谷浑西迁枹罕,所部仅一千余户口,能战之人有多少?不是我祖出兵相助,早被羌人和羯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吐延被刺身亡,不是我祖力排众议,主动推举,叶延能继承王位,白兰城能够保住?!附国早就出兵!” “为当初誓言,跟随吐谷浑西迁的拓跋部从两千户减至八百户,和羌人通婚才能延续至今。结果,王都是怎么干的?强行命我等迁移,让出游牧三代的草场!” 白部和独孤部首领越说越气,将许多台面下的事都揭开盖子。有些年代过于久远,连视连都未曾听闻。 事情怪不得他,辟奚被他软禁,又死得突然,该传承的历史尚不及出口,都随他的死掩埋地下。如果不是两名首领被激怒,当众嚷了出来,怕会一直掩埋,直到知情者全部死去。 “叶延和辟奚为何娶羌女?都是在我部同羌人通婚之后!立羌女为妃,不过是打压拓跋鲜卑,而是千方百计分化,以免拓跋和羌人继续联合!” “历代继任的吐谷浑王,必定是慕容鲜卑血脉。你有羌人血统,绝不可能是辟奚亲选的继承人,只会是在部落间立起靶子!” 两人不管不顾的叫嚷,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这摄政之位是怎么来的?辟奚重病,依我看他早就死了吧?即便没死也会被你软禁,否则,绝不可能将王都交给你,更不可能给你摄政之位!” “说白了,你比剌延更不如!” 两位首领每说一句,视连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跟随他的吐谷浑骑兵都面带疑色,开始怀疑两人所言是真是假。归根结底,正如对方所言,历代的吐谷浑国主的确没有外族血统,哪怕先主的王妃羌女,且有亲生王子也是一样。 “一派胡言!”视连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却是格外的苍白无力。 “是不是胡言,等拿下你,到王宫中走上一遭就能明白!” 白部首领横起弯刀,率先打马冲锋。 独孤部首领不甘示弱,一声呼哨之后,所部勇士纷纷策马冲锋,杀向对面的吐谷浑骑兵。在视连身后,秃发孤率领的骑兵早堵住退路,喊杀声起,立刻带兵冲杀,将视连和手下的骑兵全部包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8.第二百五十八章 近万玄甲骑兵飞驰而来,风行电掣, 声如奔雷, 气势十足惊人。 站在城头之上, 眺望席卷而来的骑兵, 饶是知道对方不会发起进攻,仍不免心头发紧, 颈后生寒,寒毛根根倒竖。 桓容见识过多种骑兵, 不久前刚率大军破城, 同吐谷浑兵决战。 论战斗力, 吐谷浑骑兵绝对不差, 在各部之中绝对数得上号。否则也不会让氐秦和秦策忌惮。但是, 和眼前这支骑兵相较,依旧是天上地下, 仿佛杂-牌-军和朝廷精锐的区别, 压根没有太大的可比性。 经亲眼所见, 桓容彻底意识到, 秦璟为什么能横扫朔方武原, 又为何能一路畅行无阻, 用短到不可思议的时间打下白兰城。 这样的一支骑兵发起冲锋,简直就是坦克碾过,搁谁都要发憷。 桓容心思急转,在脑中衡量对比,模拟用武车对抗骑兵。最终得出结论,想要取胜,人数必须超出对方三到四倍,并且,武车绝不能少于两百辆。 饶是如此,怕也会是一场惨胜。 号角声再次响起,将桓容从沉思中拽回。松开攥紧的手指,指尖微觉麻木,掌心处留下月牙状的红痕。 桓容深吸一口气,冷风顺着鼻腔流入腹中,人生生打了个激灵。 对方再强,终须面对。 无论如何,真到刀兵相向那一天,自己绝不能有退缩之意。矢志一统华夏,与长安之战不可避免。退缩不可取,让步更不可能! 呜—— 苍凉的号角声破开朔风,黑甲骑兵转瞬奔至城下。 苍鹰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城头守军以鼓声回应,同时弓弦张开,严阵以待。如果对方有任何别的企图,甚至突然发起进攻,必要承受箭雨洗礼。 噍! 苍鹰振翅高鸣,眨眼间穿透云层,落在秦璟披着玄甲的左前臂上。 噍! 鹰鸣声再起,号角声突然停了。 八千铁骑齐齐拉住缰绳,战马打着响鼻,不断用前蹄踏地。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凝成白雾,远远看去,几乎同遍地银白连成一片。 五行旗扬起,骑兵如潮水般向左右分开。行动完全不需要指挥,仿佛练习千百遍,已经是出于本能。 站在高处,桓容能清楚看到,骑兵的装束打扮很不相同。皮甲和武器五花八门,发型和图腾更是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除了右衽皮甲的汉人部曲,还有锁头的鲜卑、髡头的匈奴,脖颈爬满图腾的羌人和羯人,穿着左衽皮袍的敕勒和氐族,甚至还有不少小袖上衣、头戴长裙帽的吐谷浑人。 桓容越看越是心惊。 这样一支军队,完全是为杀戮而生,凭借秦璟的个人威望才能联合到一起。如果哪日生出变故,百分百会成为祸-乱的源头。 放出笼的猛虎、失去控制的凶兽,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以杀-戮为生的军队,即便收起刀枪,暂时藏起獠牙,一样会让人心惊胆战,背生寒意。 谢安和王彪之联袂登上城头,见到城下的骑兵,心头同时一紧,与桓容的反应如出一辙。 “陛下,此军恐怕……” 谢安的话没说完,桓容当场摇头,截住了他的话头。 有些事,心中知道就好,不必宣之于口。无论眼前的骑兵何等凶猛,是不是一群凶兽,真正事到临头,照样没有退缩的道理,必要迎难而上,战场上分个高下。 有公输和相里兄弟,集合能工巧匠,再加上从吐谷浑收拢的铁匠,桓容相信,只要不惜成本,必定能制造出威力更大的武器。 重兵在手,胜败还很难料,何必在此时长他人志气。 私人情谊是一则,关乎政治军事又当别论。 听起来似是过于冷情,然而,真的心软没有主张,桓容未必能走到今天,早就掉进渣爹和褚太后的坑里,死得骨头渣都不剩。 城下,秦璟将苍鹰移至肩头,策马越众而出。玄甲黑马,手持一杆镔铁长-枪,在骑兵的拱卫下,恍如一尊刚从战场上走出的凶-神。 行至队伍前,秦璟放飞苍鹰。 苍鹰振翅而起,径直飞向城头,落在城砖之上。 鹰嘴里叼着一小片绢布,显然是临时写就。桓容探手取过,顺便抚过苍鹰背羽,引得后者蓬松胸羽。这种熟稔,让初见的谢安王彪之很是惊奇。 忽视两人奇怪的表情,桓容看过绢布,又望一眼城下,当即命汉兵放下吊桥。 “陛下三思!”王彪之出声道。 桓容没说话,只将绢布递了过去。 王彪之和谢安传阅之后,都对其上的内容惊讶不已。 “长安愿同我朝定约?”谢安问道。这同秦策之前的国书可不一样,甚至称得上南辕北辙。 桓容摇头笑道:“不是长安,而是秦玄愔。” “不是长安?”谢安和王彪之同时面露迟疑。 看着两人的样子,桓容低声道:“谢侍中之前还说,秦氏父子不和,与我朝大有裨益。如今机会送到眼前,为何又生迟疑?” 谢安和王彪之心头一震,不由得摇头失笑。 的确,真能达成此约,于国朝的好处不可估量。哪怕要遇上长安的怒火,或是被人指摘趁人之危,一样值得冒险。 短期内无需对上这群杀神,更能将实际的好处握到手里,骂出花来又算什么,照样不痛不痒。 更何况,如今华夏之地,燕国和氐秦先后被灭,吐谷浑亦将不存。其他的胡族被连消带打,短期不成气候,仅余长安和建康对立。 这样的情况下,谁能出面指摘建康? 长安吗? 自说自话,落在他人眼中,可信度值得商榷。 史书记载? 秦氏建制不过两载,势力仅止北方。桓容的帝位则由晋帝禅让,同曹魏、两晋一脉承接,真要比民心,比修史打嘴仗,长安肯定不是对手。 想到这里,谢安和王彪之犹如醍醐灌顶,顿感一念通达。 “两位以为如何?”桓容笑道。 “陛下英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59.第二百五十九章 夜色笼罩, 吐谷浑王宫内灯火通明, 亮如白昼。 主殿前架起尖塔状的柴堆, 燃起熊熊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舞动跳跃,焰心处隐隐透出一抹幽蓝。 吐谷浑人不精通造城,王宫面积足够大,却和金碧辉煌、琼楼金阙压根不沾边, 更不用说什么碧瓦朱甍、飞阁流丹。 准确点形容,基本是平民建筑的放大版。 从外边看, 只觉得院墙够高,房屋够多,气派是气派,却根本不会想到, 这回是一国之主的宫室殿阁。论富丽堂皇, 别说同长安、建康的皇宫比,连王谢士族的宅院都比不上。 但这仅是外部。 走进宫殿内,则会发现别有洞天。 吐谷浑人擅长冶炼,房间布置也很有特色。 国主处理朝政的地方, 宽敞不及光明殿, 却与太极殿不相上下。殿内不设御座, 按照布置和格局,更像是半圆形围坐,国主和文武不分彼此,迥异于汉家政权,很有特点。 殿内陈列有两排武器架,早已是空空如也,很快被奴仆移走。 从留下的痕迹来看,武器架陈列的时间相当久,地上都留下深深的印记,还有几点可疑的暗色斑点。让人不得不怀疑,架上武器兵不只是摆设而已。 设宴招待秦璟的地方,就选在吐谷浑王宫大殿。 在拿下王城当日,汉兵奉命搜查整座王宫,该清理的清理,该打开的打开。搜出吐谷浑王室全部藏宝,并将国主和王子的妻妾全部迁走,暂时关押起来。 大王子的生母已经去世,四王子的生母是氐人,在后-宫内的地位不上不下,早年间没少受欺-负。直到生子封妃,情况才好了起来。 欺-凌她最多的不是吐谷浑和鲜卑女,反而是一同入-宫,地位高于她的氐女! 四王子向桓容求情,希望能将亲娘接到身边。 桓容答应得很痛快。 论影响力,四王子远不及大王子。又因他是氐女所生,对吐谷浑部的掌控力度远远不比前者。与其压着他的亲娘不放,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对方未必会感恩,毕竟抓他亲娘的就是汉兵。但有此事在前,总不会多增怨恨。日后派驻汉朝官员,大致不会有明面上的抵触。再诱之以利,就能成为不错的尖刀,将剩余的吐谷浑部割-裂,至少二十年内无法形成气候。 桓容与人方便,四王子顺利接回亲娘。 这位先王妃被从关押处带出,开口的第一句是“阿子甚好”,第二句就是询问儿子,是否能将一同关押的两名宫妃带走。 “阿母不是同她们不和?”四王子皱眉。 “自然。”王妃冷笑,“就是不和,才要将她们带走!” 早年自己受的气,也该是时候还回去! “……好吧。” 四王子点点头,答应亲娘的要求。但没有马上将人带走,没有桓容的许可,别说带人离开,他自己都别想走出牢门。 “待我上请桓汉天子,阿母必能如愿。” 王妃点点头,没有为难自己的儿子。 待母子俩离开,回到暂时居住的房舍,王妃立刻让四王子遣退众人,道:“阿子,你若想在桓汉站稳脚,就得让汉家天子知道,你同吐谷浑贵族再无干系,甚至已经翻脸!” “阿母,此事言之过早。” “不早。”王妃沉声道,“我不明白大道理,但我知道怎么生存。当年被部落送来莫何川,加上我一共九人,如今还剩下几个?两人!” “你有氐人血统,之前是劣势,现在就是优势!” “在王宫生存,就要有足够的警觉,有一双足够亮的眼睛。我找对了靠山,生下了你,更有了地位。这才能挣扎着活到今天。” “你如今的境况,和我当初不差多少。”王妃紧盯四王子双眼,道,“视连活不了,剌延也不会受到重用,你不然。” “汉人讲究制衡,你要让汉家天子明白,你是全心全意臣服,愿意做他手中的刀,成为他击杀敌人的利矢。” “只要你活着一天,誓言就不会改变!只要桓汉存在,你的儿子、孙子都将遵守这个誓言!” 四王子被震撼了。 他从不曾想过,能从亲娘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 生存? 是的,生存。 见到汉军的勇猛,见识过汉人的手段,他心中的火苗的早已经熄灭。只是变得迷茫,似寻不到出路。 如今被亲娘典点醒,忽然间明白,路早已经摆在面前,端看他是不是能顺利走上去,不会中途被撵下来。 “阿母,我明白了。” “嗯。”王妃欣慰点头。她本就不是吐谷浑人,又被部落当做礼物送给吐谷浑王,胸中早积累下无尽的恨意。 劝说儿子臣服汉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至于背叛部落? 长安易主,苻坚早已经身死,残存的部落要么臣服、要么四处逃散,不敢掉头返回中原,这种情况下,她为自己和儿子寻条出路有什么不对? 前朝时的匈奴何等强盛,南匈奴一样内迁臣服,还曾在战乱时护卫汉家天子。 她的儿子甚至不是部落手拎,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王子。在国破后臣服强者,这是生存的手段,也是草原部落奉行的准则。 她执意要收拾早年的仇人,固然有出气的成分,更多是想同吐谷浑贵族彻底割裂,让汉家天子看到,他们母子决心投靠,不为自己留任何后路。 四王子很有行动力,不只向桓容道出请求,更当面说出多数贵族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贵族藏宝的所在,以及部落时常游牧的区域。 知晓桓容对工匠感兴趣,更主动说出,在吐谷浑和附国的交接地带,设有一座大市,那里有大批工匠和奴隶,且有人擅长探矿。 “陛下,仆愿为大军带路!” 桓容没有马上做出决定,而是派斥候前往探路,查明消息是否属实,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不过,鉴于四王子递上投名状,甚至用鲜卑的贵族,在脸上划下三道刀痕,当着众人的面宣誓效忠,桓容不介意收下这份诚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0.第二百六十章 沈容华被绞于殿前, 临死之前拼命挣扎, 闹出的动静委实不小。 有心腹婢仆趁人不备, 挣脱开钳制,头也不回的冲向殿门外,不顾一切的推开宦者,大声的哭喊,希望能惊动光明殿,借机向天子求救。 女官冷冷一笑, 道:“不用拦她, 让她去,最好能喊得再大声点, 让整个桂宫都晓得才好。” 黑夜中,宫婢的哭喊声愈发显得凄厉。 兰林殿和九华殿的嫔妃美人闻讯, 皆是噤若寒蝉, 不下一个蜷在榻上瑟瑟发抖。尤其是曾同沈容华一般向秦策进言,试图挑拨父子关系, 进而为自家求好处的, 此刻更是六神无主、脸白如纸。 秦璟杀人, 终究是在宫外。 刘皇后手掌宫内大权, 想要处置哪个嫔妃,随意寻个借口,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天子出面干预,沈容华尚能留得一命。可宫婢嗓子流血,嚷得宫内上下尽知,天子早该得人禀报,却迟迟没有半点动作,怎不让人绝望。 窥其态度,完全是任由沈氏去死。 有前车之鉴在,各家送入宫内的女郎除了貌美,最重要的就是会审时度势。秦璟在长安时日,后-宫-内一派和-谐,没出任何幺蛾子,全因众人识时务,知晓不能轻易捋虎须。 秦氏兄弟先后离开长安,刘皇后貌似失去倚仗。 几位皇子的姻亲多被赋予闲职,并未被重用;钱氏似是表态,又似在左右摇摆,对支持哪一方的态度颇为暧昧。 几次试探之下,终于有人生出心思,开始在暗中动手。 即便想挑起是非,做出头的椽子,总不是完全没脑子。不敢直接对皇后下手,而是将目标定在刘淑妃身上。 前朝巫-蛊-之祸骇人,至今犹被人提及。如果事情顺利,别说皇后淑妃,连几名皇子的姻亲都会牵扯其中。 天子雷霆之怒,落局之人避无可避。纵然秦璟兄弟赶回来,事情早成定局,且有理有据,想也奈何不得谋划之人。 毕竟几家只是传-播-流-言,真正下手的实是天子。 如果秦璟带人灭门,就是违背圣意,会招来满朝文武不满,在民间的声望都要跌落几分。至于流言的出处,沈氏早就找好替罪羊。保证秦璟找上门,杀的也是替罪之人,自家必当无碍。 几家自以为得计,很快,刘淑妃行巫-蛊一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同时,沈容华向秦策进言,请调自家兄长入司隶校尉。 计划不可谓不周密,换个对象或许就能成功。可惜的是,他们算错了刘氏姊妹,也看错了秦策。 光明殿中,秦策正翻阅奏疏。知晓沈容华被绞-杀,表情都没变一下,仅是放下奏疏,又拿起一本,随意道:“知道了。” 说白了,沈氏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得上时自然要设法保全,用不上随时可以舍弃。更重要的是,沈氏犯了他的忌讳,找什么借口不好,偏偏要牵扯上巫-蛊。 他称帝至今,不过短短两载,此时-爆-出-巫-蛊-之祸,宫内生乱,前朝也不会安稳。有心之人必会抓住机会,指天子无德。加上两月前的那场日食,稍有不慎,事情就会变得无法收拾。 想到这里,秦策表情突然变得阴沉。 沈容华既死,父母兄弟也不该留。在长安的沈氏不只一家,再选女郎入宫便是。 如此一来,也能给朝中提个醒,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即便想力争上游,也该看清自己的地位。要不然,非但目的达不到,更会为全家招祸。 “传旨椒房殿,朕稍后过去。” “诺!” 宦者退出光明殿,走下台阶时,禁不住向身后看了一眼。靠墙立着两排三足灯,每盏都有半人高,将殿内照得灯火通明。 这样的光亮本该让人觉得温暖,宦者却是脊背生寒,从脚底冷到发根,连续打了两个哆嗦。 殿前卫看了过来,宦者连忙低下头,脚步匆匆的离开,直往椒房殿赶去。 椒房殿中,刘皇后与刘淑妃对坐,就钱氏送来的消息,低声谈论宫外之事。 宫婢和喊着守在门前。见到光明殿的宦者,没有直接放行,而是让他暂留殿外。 “待我禀报皇后殿下。” 椒房殿中设有大长秋,凡同宫外传送消息,俱是经他之手。为向皇后表忠,他可谓是费尽心思。知晓刘皇后对天子的态度,如果必要,连光明殿来人都会给脸色。 不是他糊涂,而是看得清形势。 官家再硬朗,终究是耳顺之年,几位皇子不是刘皇后亲子就是刘淑妃所生,嫁出去的郡公主,生母皆是潜邸老人。 这样的情况下,再折腾又能折腾出什么? 一场空不说,还会引来皇后不满,全家都得遭殃。 知晓秦策将至椒房殿,刘皇后和六淑妃皆无喜色,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眼底带上嘲讽。 “真让阿姊料对了。”刘淑妃轻笑道。 “无事不来,来必有事情。”刘皇后放下绢布,慢悠悠道,“看着吧,不用我开口,官家就会暗示要斩草除根,再另选女郎入宫。” “这一回,沈氏着实是不聪明。”刘淑妃摇摇头。 “聪明的就不会起这样的心思。巫蛊?”刘皇后嗤笑一声,“亏他们也能想得出来。动手之前也该问问西河来的,官家都忌讳些什么。睁眼往刀锋上撞,生生的自己找死,谁也拦不住。” 刘淑妃浅笑,吩咐宫婢送来糕点茶汤。 “阿姊,可要安排人?” “嗯。”刘皇后点点头,“左右都是一样,挑个漂亮点的,也好让官家看着开心。” “阿姊。” “我晓得。”刘皇后摆摆手。 她是真的不想再同秦策虚与委蛇。 想到两人做了半辈子的夫妻,不免又觉得酸楚。如果不是秦策被权力迷昏了眼,称帝后疑心大增,只能说他太会隐藏,而自己生生的瞎了双眼。 “且耗着吧。”刘皇后看向刘淑妃,迎上温柔似水却又带着担忧的目光,叹息一声,“早年的事想也无用。冯氏和赵氏做事稳妥,只要兰林殿和九华殿不蹦出个皇子公主来,事情就出不了岔子。” 刘淑妃点点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1.第二百六十一章 自己挖坑自己跳, 过于放-纵的结果, 第二天起身腰酸背痛。 桓容睁开双眼, 望着帐顶,枕畔犹存余温, 枕边人却已不见踪影。 他该做什么反应? 单臂枕在颈后,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锦被,双眼微微眯起,倏忽之间,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 屏风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打断桓容的思考。不过片刻, 宦者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陛下,该起身了。” 桓容应了一声, 让宦者留在原地,撑着手臂坐起身,反手梳过散在额前的发, 表情有瞬间的僵硬。 冷嘶一声,温热的掌心按上肩头, 想起留在颈窝处的牙印, 抑制不住的磨着后槽牙。回想昨夜, 自己也没吃亏。秦四郎身上的更重,估计会留上好几天。 想到这里,桓容嘴角微翘,刹那舒缓表情。 待拉好中衣,确定没有太大的问题,桓容方才坐在榻边,令宦者近前。不用宫婢服侍,动作利落的净面洁牙,换上长袍玉带,束发后没有戴冠,仅用一枚玉簪。 “摆膳吧。” 昨夜一场酒宴,想必众人都会晚起。定约之事不急在一时,他可以清闲半日。 桓容坐在榻边,在宦者退下后,禁不住又打了个哈欠。难怪古人言-美-色-误-国,如今来看,诚不欺他也。 幸好是在巡狩途中,起身迟些没太大关系。若是人在建康,起晚不说,朝会之上哈欠连天,不说文武大臣如何想,他自己都会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能再这样了。” 桓容下定决心,双手握拳。是不是能做到,那就有待商榷。毕竟吃素多年,一夕开-荤,对着碗里的肉不动筷,委实有点太难。 早膳是浓稠的稻粥,烤得酥香的胡饼,搭配厨夫秘制的酱肉和咸菜,手艺独到,既可口又开胃。 五六个漆碗摆上,桓容执起竹筷,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只觉酸甜开胃,没有半点辣味。再喝一口稻粥,米香浸满口腔,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全身的疲惫都似一扫而空。 喝下半碗稻粥,桓容又夹起一块胡饼。 为吃起来方便,胡饼仅有半个巴掌大,一切为二,两口就能吃进半张。饼中夹着肉馅,桓容仔细嚼着,不是常吃的羊肉,滋味和嚼劲更像是牛肉。 连续吃下三张,桓容命宫婢添粥,随意的问了一句:“胡饼中可是牛肉?” “回陛下,正是。”宦者微微躬身,姿态很是恭敬,却不会让人联想到谄媚,“吐谷浑诸部多豢养牛羊,日前进献数头。厨下制了这些胡饼,陛下觉得还好?如若不喜,仆去厨下另取。” “不用,甚好。”桓容点点头,又夹起一块胡饼。 在幽州和建康时,想吃牛肉可没有这么容易。 桓汉正大力恢复生产,垦荒需要耕牛耕马。朝廷下令,壮年耕牛和牛犊不可-滥-杀,违者获罪。老牛和伤牛亦要散吏亲眼看过,确定符合条件,在治所登记过后,方才可以宰杀。 耕马和驴骡的管理不如耕牛严格,可对农人来说,想要垦荒种田,使得来年有个好收成,这些大牲口很是关键,都是倍加爱惜。 无论是从治所租赁耕牛,还是在牛马市中市买,都会准备最好的草料,照顾起来十分精心。有胆敢坏规矩、无理由的-虐-待-甚至杀死耕牛,不用治所出面,乡间村民就能给他们好看。 定罪服刑不说,再别想以低价租赁耕牛。更会被乡间人看不起,动不动就会被拎出来做典型。严重些的,在当地都生活不下去,不得不迁往其他村镇,方才能寻得生计,养活一家老小。 桓容登基后就下明旨,要求各地治所定规,以低价租赁耕牛,敢伤者严惩。貌似有些不近人情,但这是贯穿整个封建社会的做法。 在生产力没有进一步发展,人力和畜力仍为产粮根本时,这个规矩必须持续下去。 为能惠于百姓,桓容从国库出钱,从各地搜罗牛马,同时给远征在外的桓石虔和谢玄等人送信,明言遇上放牧牛羊的部落,只要条件合适,该下手时就下手,千万莫要犹豫。 敌人不用顾忌,直接充为战利品;寻常牧民不可过于强-横,当以为绢帛盐糖市买,价格可参考当地情况自行斟酌。 前者实行起来很简单,自然不必多说。后者起初不被各部相信,交易者寥寥无几。 说句不好听的,汉兵从建康打到姑臧,又从姑臧打到高昌,想要什么开抢就是,干脆利落,如何会多此一举,和当地牧民做生意? 简直太不可信! 不是众人有-受-虐-倾向,实在是草原和大漠风气如此,早年的吐谷浑,如今的附国乌孙皆是这般,无一例外。 有人压根不信,远远望到汉兵旗帜,立刻收拾帐篷逃跑。有胆大的试着同汉兵接触,即便语言不太熟练,大致的意思还能理解。 看到汉兵摆出的绢布、海盐和白糖,来人眼睛发直,狠狠掐一下大腿,才确认自己不是做梦。 走在昔日的丝绸之路上,许多繁华的城池早化为沙土。古迹中记载的西域诸国十不存一。随商队往来,部分城镇开始恢复人烟,仍不及前朝万分之一。 抛开能组织起商队的商人,多数西域部落和草原上的邻居没太大区别,遇上天灾**,照样要在温饱线上挣扎。 中原大地遭受灾难时,他们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汉兵践诺的消息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当地部落不再千方百计躲开汉军,而是尝试着和汉军接触。 占据高昌的氐人和匈奴逃跑时,还有西域胡向汉军通风报信。 汉兵投桃报李,知晓不下十余个部落有定居的愿望,决定暂停西征,选择一处保存还算完好的遗迹,用一个多月的时间重砌土墙,简单布置城防,留下一队骑兵守卫,许胡部迁入。 随着消息传出,陆续有商队闻风而来,在城内歇脚、补充食税。定居的部落得到实惠,留守的汉兵被视为保护者,更多生存艰难的部落涌来。 原本只是几百人的小城,很快扩充至两千多人,这个结果,无论桓石虔还是远在莫何川的桓容,都没有预料到。 桓汉的军队一路向西,沿途留下的类似的小城不下无座,还有十余个驿站,除有汉兵守卫,还有中途投靠的胡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2.第二百六十二章 秦璟似被桓容说动,却没有当场点头。 “白兰城之事可议,余下,非秦可自作主张。” 桓容略感诧异, 仔细一想, 这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时代,家族为先,秦璟早前的话犹在耳边。他不该怀疑,面对可能割-裂秦氏的选择, 秦璟会半点不做犹豫, 立即点头答应。 何况,往华夏外开疆拓土并非易事,纵然有八千铁骑,该考虑的方方面面绝对不少。换成是自己, 照样不会轻易点头,哪怕条件再诱人。 桓容收起舆图, 仔细叠起装入盒内。交给宦者收起的同时,命他再取一只小些的木盒。 “盒盖上有云纹那只。” “诺!” 宦者领命退下,稍后捧来一只黑色木盒。盒身扁长, 盒盖上有天然形成的云纹。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 浑然一体,做工之精细可见一斑。 木盒内藏机关,是相里兄弟亲手所制,一直被桓容带在身边。 “此物赠与秦将军。” 盒中装有另一张舆图,不如之前那张区域广大,却对西亚和东欧的重要地区有所标注。 桓容隐约记得,后世的乌-克-兰被称为“欧洲粮仓”。这个时期,生活在该地的主要为古罗斯人,即是形成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的祖先。 在后世,蒙古骑兵横扫欧亚,由斯拉夫民族建立的王国被打败,归入金帐汗国。 现如今,还没有“乌克兰”这个民族出现,生活在该地的古罗斯人堪称原生态。 此地东接后世的俄罗斯,南临黑海,西北两面与多数欧洲政权相连,可谓连接东西之间的交通要道。 地理位置优越,土地肥沃,纵然要时不时的遭受雪灾严寒,只要肯下力气垦荒开发,依旧是不错的屯兵之地。 至于古罗斯人,压根称不上阻碍。 打服了收编,可以成为不错的士兵。不愿意臣服,该杀的杀,不该杀的向西撵,和被驱赶的柔然各部组队,去找欧洲邻居的麻烦。 事情貌似简单,执行起来仍要耗费不小的力气。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为基础,更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布置, 是不是送出这张舆图,桓容曾有挣扎。 想到桓汉目前的实力,想到长安的秦策,知晓短期之内,自己未必能一统华夏,遑论是北方的广阔草原。想要出兵去占这块地盘,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唯有狠心咬牙,给出这份诚意。端看秦璟会如何抉择。 “陛下厚意,璟却之不恭,敬受。” 第一场谈判就此无疾而终,问题悬而未决,秦璟告辞离开。双方都要仔细考量,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待秦璟和张廉离开,王彪之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臣斗胆,敢问舆图从何而来?” 桓容知道会面对这样的疑问,没有半点慌乱,而是气定神闲,伸手指了指上天,又点点自己的额角,笑得很是神秘。 魏晋时代,求仙养生之道大盛。士族一度以嗑寒食散为风尚。 桓容登基以来,这种风气逐渐扭转,但是,涉及到“上天”“神明”之类,予人震撼委实不小。 正如此刻的谢安和王彪之,由桓容的动作联想开去,都是面露惊讶,甚至有几分震撼。 “陛下是说?”王彪之手指上天。 桓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仅是笑道:“不可说。” 三字一出,谢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很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知晓不可再问,话题重回白兰城上,依两人的提议,可退让一步,取城半座,仿效姑臧的施政之法。 关于秦璟提出的条件,可以半数答应。 “西海郡固为要道,实非兵家必争之地。况紧邻草原,驻守屯兵实为不易。”谢安认真道,“况秦氏入主长安,如要出兵西域,建康远水难及。” “不若交于秦氏兄弟,如父子相争,陛下正可坐收渔利。纵不能予以拉拢,亦能削弱长安实力。” 谢安的话有理有据,桓容先是点头,旋即又缓缓摇头。 “陛下?” “秦玄愔要西河郡,是为自己准备的退路。”桓容一语道破天机,“屯兵此处,七成以上是不想和秦策发生正面冲突。” 为了刘皇后,秦璟可以顶住秦策压力,灭几姓豪强。牵扯到秦氏在北地的根基,他不可能不做深入考虑。 别看秦氏父子不和,一旦桓汉起兵北伐,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故而,知道希望不大,桓容仍希望秦璟能带兵提前出发,离开中原。哪怕就此远隔,终身不能再见,至少人还活着。 想到这里,桓容不禁自嘲。 还是想当然了。 扪心自问,让他丢下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撒手建康,抛开一切,做得到吗? 根本不用细想,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他自己做不到,为何以为秦璟能做到? 轻轻摇了摇头,桓容只觉得心头发沉,情绪上涌,不是一般的矛盾。 “就如谢侍中所言。”桓容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而是撇开诸多烦心事,采纳谢安的提议,以西河郡换半座白兰城和白兰山,以及秦璟手中的匠人。 “粮食和皮甲也可市喊,兵器当慎之又慎。”王彪之补充道。 “朕知。”桓容点点头。 就定约的相关细节,君臣三人商议,确定没有疏漏,草拟出条款,抄录在竹简之上,作为定约时参考的文本。 事情暂定,谢安和王彪之起身离开。 “臣告退。” 桓容目送两人离开,等到殿门关上,室内陡然变得寂静,无意识的叹息一声,捏了捏额心,表情中不见半点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王彪之和谢安走处正殿,行至中途,遇左右无人,忍不住开口道:“安石以为,滚官家所言确实?” 谢安停住脚步,抬头眺望,碧蓝晴空犹如水洗,一时竟有些出神。 “安石?”王彪之略感诧异。 官家有神游的爱好,怎么安石也成这样?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3.第二百六十三章 “十年。” “什么?” 桓容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猛然间听到这两个字, 压根没有反应过来。不由得看向秦璟, 想要弄清出, 这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十年。”秦璟凝视桓容,眼底清晰印出对方的影子, “敬道十年统一中原, 则我带兵往北。如不然……” 话没有继续向下说, 未尽之意已是十分明白。 桓容垂下眼帘,表情一片空白, 辨不出此刻的情绪。 数息过后,声音方才响起, 如古钟敲响,重重落在人的心头。 “好。” 尾音落下,桓容翘起嘴角,右手举起, 道:“击掌为誓!” 秦璟眸光微闪, 带着枪-茧的手覆上桓容掌心,定下十年之约, 也定下两人今后要走的路。 “丈夫言而有信,金玉不移!” 誓言立下,桓容没有马上收手,而是拉住秦璟的衣领,顺势前倾。鼻尖相抵,彼此距离之近,能感到拂过唇畔的气息。 “玄愔,你可要守信!” “自然。”秦璟声音低沉,说话间扣住桓容的手腕,托起他的左手,吻落在他的指尖,蜻蜓点水一般。 温热的气息淌过指缝,轻柔的吻落在掌心,细细描摹着手掌的纹路。视线微垂,黑色的长睫轻颤,在眼底落下扇形阴影。 感受到掌心和手背的温度,桓容呼吸一窒。一股酥-麻沿着掌心攀升,迅速蔓延过手臂,继而流淌过脊椎。 嘴唇抿紧,手脚不自觉的发麻。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经历过几次,他仍是有心如擂鼓,肾上腺素不断飙升。 桓容用力咬紧后槽牙,拼命维持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当场扑过去。 秦璟抬起头,看到桓容泛红的耳尖和脖颈,微微一笑,似乎对自己引起的反应十分满意。 见到这个笑容,桓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二度磨了磨后槽牙,略微直起身,直直望入漆黑的眸底。 “玄愔很得意?” 秦璟没有回答,事实上,桓容也不需要他回答。 五字出口,人已前倾,堵住了所有出声的可能。 气息交融,呼吸变得不畅,心似乎被攥紧。 不知何时,发冠掉落在地,乌发如云披散,似垂下的帘幕,遮住模糊的光影。 桓容笑了。 顺着压在肩头的力道,仰躺在屏风前,黑发如墨,双手扣住秦璟的后颈,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长腿一勾,鲤鱼打挺,双方的位置就此颠倒。 “玄愔以为,朕还是吴下阿蒙?” 看着桓容,秦璟长眉微挑,似乎在问:此典用在这里当真合适? 桓容不管许多,嘴唇落在秦璟的鼻尖,仿佛终于抓到金丝雀的狸花猫,双眼眯起,满意的舔着爪子,表情中尽是得意。 静静的看着他,秦璟没有试图“挣扎”,略撑起手肘,手背抚过桓容的脸颊,声音微哑:“容弟早已不同,我知。” 此言入耳,桓容的笑容慢慢变浅,直至消失无踪。 四目相对,秦璟并没有因他的改变退缩,继续道:“当年建康一面,至今犹在眼前。曲水流觞、溪边题字,我记得容弟不善作诗,却能写一笔好字。” “玄愔都记得?”桓容问道。 “记得。”漆黑的双眼染上笑意,秦璟的声音中带着怀念,一下一下,拨动着早已紊乱的心弦。 “我当日想,容弟所言所行,与南地郎君颇为不同,十分有趣。” 有趣? 桓容撇撇嘴,甭管含义如何,他权当好话听。 “或许容弟不知,我当时南下,实有联合晋廷之志。然而……”秦璟声音停顿,没有继续向下说。 “我知道。”桓容颔首,反扣住秦璟的手,手指交缠,力气一点点增大,直到指尖有些麻木,“哪怕当时不清楚,等玄愔过府之后,也能想明白。” “容弟聪慧。” 桓容眯眼,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口。 秦璟难得如此坦白,机会难得,实在不该中途打断。至于“有趣”“聪慧”之语,他继续当好话听! “赠青铜剑,除仰慕容弟之才,亦有招揽之意。” 桓容略有些惊讶。 “怎么,容弟不信?” “……信。”桓容迟疑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仅两面之缘,秦兄为何会生出此意?” “容弟大才,我自是不愿错过。”秦璟笑道,“如今来看,璟眼光甚好。” 桓容:“……” 这样自夸真的好吗? 真心不知该做什么评论,干脆一个字都不说。 两人说话时,宦者尽职尽责的守在殿外,偶尔听到可疑的声响,半点不为所动,坚持眼观鼻鼻观心。遇到有别的宦者和宫婢好奇,还会瞪上两眼,尽数撵出十余步,不许再靠近殿门。 “官家同秦将军在里头,不会有事吧?”一个童子小声问道。 “不会。”宦者斩钉截铁。 “可……”童子还想再说,被宦者瞪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 “官家未召,守着就是!” 宦者瞪眼,余者不敢造次,老实的垂下视线,收起好奇心,安静的守在殿前,再不敢出一声。 殿内,秦璟的声音缓缓流淌,往日的一幕幕浮现眼前。 桓容不由得放松,坐得累了,干脆侧身躺下,压在他的身前。 “容弟。” “嗯?” “能否稍移?” “不能?” “……” “秦兄有意见?” “没有。” “甚好。”桓容满意的蹭了蹭,所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宽肩窄腰大长腿,真心赚到了有没有? 秦璟无语半晌,到底没有把人移开,反而探出手,轻轻的梳过桓容的发,一下下按压着他的发顶。 随着他的动作,桓容竟隐隐有了睡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4.第二百六十四章 三韩之地尽下,苟活于鲜卑刀下的三韩人又被秦军过了一遍筛子。 丸都城外垒起三座-京-观, 并非是战死的慕容鲜卑,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被筛出来的三韩人。开口索要丸都的几名高句丽贵族俱在其中。 见识过三韩人的贪婪和愚蠢, 秦玓彻底动了杀心。 继慕容鲜卑之后,让三韩人彻底明白, 高句丽和百济等国早已不存, 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敢在秦军面前狂妄, 势必要付出血的教训。 “凡有牵连者, 杀!有愤语者,杀!造-反-者,全族格杀!” 命令既下, 秦军放开手脚,之前怀抱侥幸的高句丽人终于发现, 自己胆敢招惹的,是比慕容鲜卑更凶狠的杀神。 众人这才醒悟, 能将慕容垂逼得自刎、将慕容德乱箭-射-死, 于乱军中生擒慕容令的秦军主帅,岂会是易于之人? 残存的三韩贵族万分后悔,甚至肠子都悔青了。 谁说汉人讲究“仁德”,比鲜卑好对付?! 奈何世上没有后悔药,事情已经做出,甭管有没有干系,凡是被查出贵族和官员身份,都会被拎到秦军大营走上一遭。 寻常百姓亦未能幸免。 秦军一日不停手,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云就不会散去。怨恨之气逐渐弥漫,尽数朝向贵族和官员。 如果不是他们百日做梦,妄图向秦军索要丸都城,会招来这场大祸? 秦军打败慕容鲜卑,占下三韩之地,必会归入国朝版图。因为几句话就归还城池,不是开玩笑吗? 当初高句丽发兵攻打邻居,占了百济、新罗和任那多少城池,照样人杀光,地盘占下。 如今凭什么以为秦军会归还丸都城? 秦军刀锋染血,丸都城外垒起-京-观,苟活的三韩贵族官员十不存一,连护卫远亲都未能幸免。 “殿下,杀戮过多有违天合。”见杀得差不多了,夏侯将军劝道,“三韩之地既下,有反意之人尽数伏诛,当下令安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乱子。” 夏侯将军的面子,秦玓总是要给。 在之前的战斗中,后军的战绩可圈可点,同中军配合默契,最终将慕容垂彻底包围。这一切都与夏侯将军分不开关系。 “将军所言甚是。”秦玓点点头,命参军草拟告示,不日张贴城内。并令专人宣读,广告三韩百姓。 “此外,当迁流民和胡部入三韩。” 夏侯将军征战近三十年,久经世事,对高句丽了解甚多。他知晓三韩人的“特性”,认为迁民实为必要。 “室韦、库莫奚前从鲜卑,今改换旗帜,臣服我朝,终不可完全托付信任。为免其再度摇摆,当尽数迁离旧地,安置于丸都等地。” “将军的意思是,以室韦和库莫奚诸部填三韩?”秦玓问道。 “正是。”夏侯将军拂过颌下长须,继续道,“慕容鲜卑盘踞此地,即有迁外部入丸都的先例。仆之建议,不过是更进一步,彻底压服三韩之人。” “此外需迁部分边民,并令将兵搜寻被掳的流民,尽数分其家宅田产,登记造册。” 夏侯将军话落,帐中顿起一阵议论声。左右文武皆以为善。依此行事,哪日大军撤走,可最大程度的确保高句丽人不会再起,彻底做到不留后患。 “库莫奚同高句丽有世仇,室韦亦同高句丽结怨,迁其部入三韩,分其土地牧场,其必为朝廷出力。” 说是为朝廷出力,实际上并不准确。 准确来说,为了新得的草场和土地,他们才会死磕当地人。加上部落和高句丽间有旧仇,在压服反对的声音时,更会不遗余力。 “殿下可请旨朝廷,予丸都、加罗和金城等地设立治所,由朝廷选派官员并调拨军队。” “届时,大军撤回昌黎,新迁部落和三韩人彼此仇视,治所官员有调解之责,地位超然。年深日久,则高句丽诸国的痕迹可尽数抹去!” 这样的做法,类似于桓容在吐谷浑所行。在细节处略有差异,中心主旨却是一模一样。简单点形容,就是三个字:掺沙子。 桓容是一国之君,又得谢安和王彪之支持,行动的当时,也给远在建康的郗愔和桓冲通过气,自然是诸事顺利。 秦玓则不然。 计划再好,涉及到迁移边民,他终归不能擅自做主,必须要向长安请示。 秦策点头之后,才能着手实施安排。秦策不点头,计划再好也只能搁置。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不代表秦玓能诸事独断,关系到地方治理更加不行。 换成三年前,秦玓不会有这些顾虑。现如今,父子间生出隔阂,更像是君臣。为免横生枝节,该请的旨意绝不能省略。 接到秦玓上表,秦策自然大喜,下旨一番表扬,并同意表书所请。 旨意送出不久,又当着群臣的面宣旨,封诸子为王,秦玚秦璟等不算,连秦珍和秦珏都没落下。有意思的是,秦玖被落下,代之以尚未元服的秦钺。 因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连个暗示都没有,乍听这道旨意,群臣都有点懵。尤其是送女郎入宫,还做着外戚梦的几家,都是措手不及,全部傻在当场。 天子究竟是什么打算? 为何行事越来越让人猜不透? 椒房殿中,知晓前朝热闹,刘皇后仅是笑了笑,不予置评。 刘淑妃放下漆盏,不解道:“阿姊,官家这是什么打算?” “不晓得。”刘皇后斜靠在榻上,逗着刚离巢的两只金雕,漫不经心道,“八成是突然醒悟,要么就是打算对朝中的几家动手。” 醒悟? 刘淑妃摇摇头。依她来看,倒是更像第二种。 “无论如何,旨意既然下达,段没有更改的道理。你我人在宫中,听听消息、处置几个出头椽子就罢,余下不好出面。” 刘皇后一边说,一边抚过金雕背羽。两只年轻的猛禽蓬松胸羽,哪里还有天空霸主的样子。 “今日给宫外几家送信,让他们警醒些,遇上不对立即传讯。官家的眼睛未必盯在他们身上,可事无绝对,万一不小心被波及,事情可没啥善了。” “阿姊放心,我会亲自安排。”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5.第二百六十五章 所谓不作不死,作死到一定境界, 神仙都没法挽救。 焉耆王正为实例。 明明被氐人坑了, 跌得着实不轻。事实摆在眼前, 群臣苦苦相劝, 他却像是钻了牛角尖,依旧死不悔改。非但没有放低姿态,反而愈发嚣张, 将龟兹派来的使者也赶了回去。 龟兹和焉耆本有旧怨, 这次派人来,无非是兔死狐悲, 担忧桓汉拿下焉耆,下一个目标就会是自己。 哪承想,焉耆王脑袋进水,死活听不进劝,反将好心当作驴肝肺, 死活不回头。 使者受此大辱,岂能善罢甘休。回国一番哭诉,龟兹王勃然大怒。 不识好心是不是? 好! 战场上见! 这个时候,龟兹王不再有什么兔死狐悲之感,采纳臣下建议,写成国书送往高昌,并修书一封,请桓石虔代为上呈桓容。 “请呈大汉天子,小国仰慕汉家文化已久,愿年年觐见,岁岁纳贡。” 信中还表示,桓汉可在龟兹境内设商所,驿站也可。不过,前者龟兹不插手,后者却要两国共管。 国书送到高昌,桓石虔正同谢玄等人商讨进兵路线。看过龟兹王的私信,不免道:“龟兹王确是聪明人。” 谢玄笑而不语,目光依旧盯在舆图上,似对新增的区域十分满意。 王献之心情不甚美好。 拿下高昌全境,他本可上奏朝廷,请回建康一段时日,暂与家人团聚。再不见上一面,儿子怕会真不认识自己。 结果倒好,焉耆主动挑事! 其中固然有氐人的挑拨,但如果焉耆王真是个聪明人,他人再挑拨也无用!说白了,这位怕是早看着商队眼红,等着机会下手。 “鼠目寸光之辈,好言相劝实为无用。当以雷霆之势破其王都,震慑邻国宵小!” 王献之这番话相当不客气,却也挑明事实。 焉耆王明显准备一条道走到黑,打死不回头。甭管是谁,都没法将他拉回来。与其浪费口舌时间,不如干脆利落,早打早了,他也好上请朝廷回家探亲。 西征大军上下,思念家中的绝不只他一个。 桓石虔原计划驻兵高昌,本有意请朝廷再征新兵,许老兵回家探亲。如今却不得不改变计划。 命令下达之后,军中气氛一度紧张。不是想违背命令,而是燃起熊熊怒火,俱朝焉耆方向扑去。 “龟兹递送国书,愿觐见朝贡。此事关系不小,需尽快上禀天子。” 谢玄终于舍得从舆图上移开目光,见桓石虔陷入沉思,王献之的心情依旧不太好,不免开口道:“子敬,大事当前,切莫儿女情长。况拿下焉耆无需费多少时日。” 王献之微窘,知道自己意气用事,深吸一口气,向谢玄点点头,神情略微转好。 三人在帐中商议,帐外突起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 不解因由,三人都是满脸疑色。 桓石虔上前几步,刚刚掀开帐帘,就见钱实大步走来,佩剑同铠甲相击,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将军,焉耆发兵,于边境截杀商队。斥候外出打探,恰好救回两人。” “什么?!” 桓石虔惊怒不已。 谢玄和王献之走上前,闻钱实所言,同样脸色骤变。 商队护卫经过救治,勉强保住性命,但伤势太重,实在无法移动。桓石虔三人干脆往医者处询问,知晓整个经过,都是怒气盈胸。 “该死!” 还是那句话,焉耆王作死到相当境界,神仙都没得救! 太元二年七月,桓汉天子驻跸姑臧。 同月,龟兹递送国书,欲同桓汉修好,称臣纳贡。 焉耆出兵截杀商队,引桓汉天子震怒,下旨西征大军,“除酋首,灭其国”。 旨意下达,桓石虔立即点兵拔营,陈师鞠旅,率大军攻向焉耆。 龟兹同时出兵,从西侧进袭。 两支军队左右包抄,冲坚毁锐,气势如虹。从战鼓响起,焉耆军就处于劣势。 焉耆和龟兹军彼此熟悉,还能周旋几个回合。遇上桓汉大军,见识到改装后的武车和精锐骑兵,焉耆军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一个照面就被碾压。 战报飞送王都,焉耆王不敢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军队,面对桓汉大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不相信,绝不相信! 谎话,一切都是谎话! 国中贵族和大臣不乏清醒之人,早认清形势。 大错铸成,国破就在眼前。焉耆王死了,自己或许能得一条生路;焉耆王不死,都城上下都要给他陪葬! 众人互相看看,暗中交换眼色。看向满脸怒气的焉耆王,都是眸光微闪,默契的不发一言。 太元二年九月,桓汉大军连下焉耆数城,摧枯拉朽一般,攻到王都城下。龟兹王率领的军队慢了一步,紧赶慢赶,总算在数日后抵达王都。 双方胜利会师,迅速调兵堵住城门,将王都包围得水泄不通。 从战斗开始到王都被围,仅仅三个月。抛开大军赶路的时间,桓汉大军的战斗力和进攻速度可见一斑。 焉耆王本想负隅顽抗,临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未料到,信任的贵族大臣突然造-反,将他斩杀在王宫里,捧着他的人头打开城门,向大军投降。 焉耆城由巨木和泥土建造,带着明显的西域风格。 此刻城门打开,投降的贵族官员跪了满地,都是身着素服,额头压得极低,始终不敢抬头。 城中常有南地商队往来,他们知晓汉人的规矩。此时此刻,恨不能将身段放得更低,只盼桓汉主帅能网开一面,饶他们一条性命。 至于龟兹王,焉耆贵族想都没想。 之前送来的书信,国主理都没理,早将对方得罪彻底。如果落到龟兹人手里,全城人都要遭殃。 所以,他们不惜造-反,也要向桓汉大军投降。 盼着对方能稍有仁慈,看在他们杀死“首-恶”的份上,问罪时从轻发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6.第二百六十六章 太元三年,三月 季春时节,清风和畅, 天碧如洗。几场细雨之后,百草茂盛, 李白桃红,目光所及,紧是一派春-意-浓浓的景象。 桓容一行离开姑臧, 沿着巡狩旧路, 经吐谷浑, 过梁、荆、江、豫四州, 在幽州做短暂停留, 于三月抵达建康。 彼时,正逢上巳佳节, 秦淮河畔人闹非凡, 坊市之间人流穿梭,熙熙攘攘。出城和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 都是络绎不绝。 南来的商队多是乘船。运珠的商船刚一到码头, 等候的商家立即一拥而上,争相开出价码,希望能将今年的合浦珠买到手。 北来和西来的商队多数赶着大车进城,车后系着牛羊骆驼。商队中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胡服,无一例外,领队之人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洛阳官话。 带队入城之后,领队先寻到中人,选一处客栈安置。待一切妥当,便急匆匆往坊市领取木牌和税牌。 依城内规矩,无论是什么货物,凭木牌租赁摊位,方能在坊市中交易。 虽说租金不低,货物都要记录,散市后如数交税,但有市价所在,利润有一定保证,交税亦是无妨。加上南地有不少稀奇的东西,运回北地和西域都能卖上好价,商人也不吝惜些许税钱,更不会冒着被驱逐的风险逃-税。 外来的队伍——尤其是胡商,想要顺利市得紧缺货物,木牌和税牌一个都不能少。 建康本没有这项规矩,是仿效幽州创建坊市,顺便将管理条例也学了过来。 以建康士族的头脑,绝不会生搬硬套。 掌管坊市的官员结合本地情况,维持大框架不变,对细节处加以改良,建康的坊市得以迅速发展。凭借都城优势,借秦淮河水道,其繁荣程度丝毫不亚于幽州。 随商贸发展,南来北往的商队越来越多,城内的人口随之膨胀。 去岁统计,城内户数竟达五十万。长此以往,不出三十年,建康的发展就能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成为人口过百万的大城,绝非是天方夜谭。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桓汉的政权牢牢把控现有疆域,并寻机扩大,进一步稳固统治。 如果三天两头遇外敌来袭,甚至是兵临城下,再繁华的城池也会日渐衰落。 好在幽州长足发展,驻有上前州兵,为建康天然屏障。 豫、江、荆三州俱是桓氏嫡系驻守,即便北方来犯,也有相当把握可以一战。胜负五五开,全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作为建康的门户,姑孰有北府军 ,京口有西府军。前者由桓冲镇守,后者为高平郗氏掌管,以郗愔的行事作风,必定会督促郗融,下大力拱卫京城安全。 秦氏入主长安,北地渐趋一统,盘踞三韩的慕容鲜卑被剿灭,又实际上掌控漠南草原,治下的疆域隐隐超过桓汉。 至于人口,因长安尚未统计,尚没有准确数字。 唯一能肯定的是,有北地的汉人和臣服的胡族部落,秦军的数量不会少,战斗力更不会不低。 日后开战,双方都会全力以赴。 一战可决天下,进而一统中原,定鼎华夏。 现如今,双方还算是“友好”。彼此递送国书,互有贸易往来。加上秦策和桓容一样,正千方百计增强-君-权,压制北地高门势力,桓容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三年之内,长安不会大举派兵南下。 边境上的小打小闹不足为虑。 长安试探建康,建康也会试探长安。彼此互相摸底,为将来的决战做充足准备。 想到可能到来的战争,不免想到同秦璟的约定。桓容坐在大辂上,轻轻捏了捏鼻根。因春光而明朗的心情,忽又变得沉重。 “陛下,已能见到城门。” 典魁在车前回报,桓容压下骤起的情绪,推开车门,眺望巍峨的建康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遣人入城,给太后和丞相送信。” “诺!” 早在数日前,南康公主就接到桓容归来的消息。距离建康百余里,桓容又放飞鹁鸽,就为让亲娘放心。 此时派人城,主要是为告知郗愔和文武百官,让众人有个准备。 天子大辂之后,谢安和王彪之亦然有感慨。 见到熟悉的城墙,回忆沿途所见,两人的心境都变得不同。对家族今后要走的路,也有了新的规划。 “官家乃是天命之人。” 士族固然以家为先,但凡事总有例外。 对谢安和王彪之来说,如果桓容能一统南北,结束汉末以来百年乱世,继而恢复华夏,重塑先民基业,开万世太平,他们愿意助其一臂之力。 谢安推开车门,眺望阳光笼罩下的建康城,笑道,“此番随驾巡狩,安实有所得。归家必提点族中,凡应出仕者,不可终日-纵-情山水。” 翻译过来,到了年纪也有才干,谁敢玩什么求仙养生,归隐山林,绝对家法伺候!国朝正是用人之际,想要-纵情-山水,可以,先出仕边州,打几场仗,做出实打实的成绩,再入朝“服务”几年,等到有了继任者,辞官挂印随意。 王彪之深以为然。 “安石所言甚是。” 同陈郡谢氏相比,琅琊王氏终归是刚刚复起来,更需要巩固在朝堂和地方的实力。 谢氏族中能人辈出,封胡羯末,谢世玉树举世闻名。 琅琊王氏想要赶超,还需相当时日。 不够,谢安和王彪之心中清楚,以桓容的性格和能力,类似王导和王敦的时代不会重现,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更不会再来。 对两人来说,这是好事也是难事。 好在天子强势,他日南北决战,胜算就多出几分。难在君权愈强,家族的生存方式不得不发生改变,甚至要做出让步。 两人随驾巡狩,眼界进一步开阔,在大事上有所把握,该让步的时候也会让步。 族中之人则不然。 想要说服众人,还要费些口舌。 好在谢玄和王献之都为天子重用,作为同辈中最杰出的子弟,两人知晓该如何决断。谢安和王献之要走的,就是想方设法说服族老,并与姻亲书信,劝服众人莫要行错事,尽全力为族中郎君铺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7.第二百六十七章 天子归京的盛况,一度为建康百姓传颂, 热度数月未曾消散。 有幸亲眼目睹这一盛况,城内的胡商都是满心震撼。回到客栈中,彼此对坐,想要开口, 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胡商实在坐不住, 寻到城内族人, 试着打听桓容登基以来的情况。想要弄清楚, 为何这位年轻的天子如此得民心,威望如此之重。 “即便是当年的匈奴大单于,也未必有这般荣耀。” 胡商们的疑惑太多, 沉沉压在心头。如果不能得到回答, 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见他们这个样子, 来者不免失笑。 “官家得民心实是理所应当,有甚可奇怪。” “官家?”胡商诧异道, “子斤, 你莫非已发誓效忠汉人?” 闻言, 室内诸人神情各异, 有两三个甚是不满。 “是又如何?”秃发子斤横了问话的人一眼,没好气道,“什翼犍志大才疏,所部早被打散,遁入漠北草原,数年未闻得消息。我部首领看清形势,率众臣服桓汉,日子过得如何,你们有眼睛,可以自己看!” 众人神情微变,有人想开口,立即被身边人拉住。 “别怪我话说得不好听,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都出身拓跋鲜卑,早年间也曾雄踞草原,内迁中原,风光一时。可惜时运不济,被慕容鲜卑击败,就此一蹶不振。” 回忆部落早年的荣耀,室内气氛更显得压抑。 “大首领身死之后,拓跋鲜卑再未能恢复往昔。诸部分散,有的臣服慕容鲜卑,有的追随氐人。” “臣服慕容鲜卑的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诸位也知道。秃发部跟着什翼犍投奔氐人,苻坚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也不过是空口白话,日子未必强上多少。” 说到这里,秃发子斤摸着脸颊上的刀疤,冷笑道:“苻坚有王猛辅佐,曾有统一北方的势头,可惜慕容鲜卑百足之虫,西河还有个秦氏坞堡。” “王猛死得太早,秦氏崛起太快。” “燕国和氐秦先后国破,北边早是汉人的天下。我部投向桓汉,不过大势所趋!” 有胡商开口打断:“北边是汉人,南边又何尝不是?” 秃发子斤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诸位从北边来,想必长安也曾去过。对比两地坊市,可曾发现不同?” 众人面面相觑,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脸色变了数变。 “秦氏入主长安之后,的确是颁布不少政令。可是,对比建康,孰优孰劣,照样是一目了然。” 秃发子斤半点不客气,以两地坊市作比,口如悬河,说得头头是道。 “去岁北地又遇雪灾,我闻三州大饥。长安朝廷派人赈灾,却是效果不大?” “此事确有。”一名胡商道,“论起天灾,这些年还少?” “正是如此。”秃发子斤一拍大腿,道,“建康有坊市,长安也有;建康施行仁政,长安不落其后。但是,建康有一项优势,长安拍马不及!” “什么?”胡商好奇心骤起。 “海船!”秃发子斤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给出答案。 “海船?” “诸位初来乍到,怕是不甚清楚,幽州有专门的造船工坊,能造出巨帆海船,可载数百人,行海上数月。”秃发子斤解释道。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现如今,海船为官家的亲兄弟掌握,逢季节出海。船队规模不断壮大,远至海上岛屿,带回粮食、珠宝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提其他,单是建康这些士族,听说都遣人随船队出海。” 说到这里,秃发子斤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长安能分的,无外乎是土地人口。中原地大物博,终归也有分完的一天。何况近岁年年遭灾,良田又有多少?” “建康则不同。” “按照官家的做法,压根不用为土地担忧。有船队在,又有西域商道,粮食金银根本不用发愁。” 秃发子斤说到兴奋处,双眼似在发光。 “前岁官家巡狩,船队往南寻丰产粮种,遇上朱崖州-叛-乱,凭借几百船员,不只平了乱-局,更生擒贼首。知晓是有夷人潜入岛上,干脆停船靠岸,联络交州刺使和宁州刺使,灭了靠近边境的两股乱-匪。” 边境-乱-匪? 猜出乱-匪的真实身份,胡商同时咽了口口水。 “所以说,别看长安兵强马壮,地盘更大,真的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秃发子斤转回话题,继续回答胡商之前的疑问,“你方才问,为何官家如此得民心,旁人我不晓得,就秃发部而言,因为有官家在,我等才有今天的日子!” “咱们这些臣服的胡人,只要有战功,一样能被登入白籍,在城内安家,送子入学院。” “学院?”胡商满脸不可置信,诧异道,“和汉人一样读书?” 秃发子斤哈哈大笑,将书院的课程做简单解释。 “那里可不只是读书,照样能习得其他本事。更重要的是,凡是学成,日后就有了晋身之路。” “这都是官家仁德!” “我部首领的长子和次子都在书院。我之前随军出征,斩首十级,勉强做个伍长。等再遇上大战,多挣些功劳,升到队主之后,就能送儿子入学!” 秃发子斤越说越激动,脸颊涨红。 他的想法和做法,不过是臣服各部一个缩影。 比起后来的拓跋鲜卑,羌部和羯部以及少数杂胡凭借优势,已经更好的融入城内,安家置业,脱离放牧生活。 过惯了如今的日子,没人想再回到以往。 如果有外敌来袭,这胡族拿起刀枪的速度,绝不会慢于汉家百姓。 “你们说,这样的官家如何不得民心?” 秃发子斤说完之后,再度扫视室内众人,语重心长道:“诸位走南闯北,为的同样是家人族人。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究竟该如何选,还用旁人说吗?” 留下最后几句话,秃发子斤起身告辞。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8.第二百六十八章 太元三年,五、六月间,南地连降数场大雨, 江河水位暴-涨, 三吴之地隐现水患;北地数月未曾降雨,农人担水灌田, 仍有麦苗成片枯死。司农上禀,并、蓟、青三州皆有大旱蝗灾迹象。 民为国基, 粮为民本。 情况刻不容缓,南、北两地都是绷紧了圣经, 到后来, 巫士都被召进宫,日夜占卜天相,南地询问水患,北地则是求雨。 从都城派往各地的快马络绎不绝。 无论建康还是长安,此刻都不敢有半点大意。 咸安年间, 三吴之地曾遇大灾,饿殍遍地。事后统计, 竟有上千百姓逃离, 村落成空,数年未曾恢复,对建康是不小的打击。 对长安来说,旱灾和雪灾都是寻常,常年风调雨顺才是怪事。但今年的情况不同以往,据各州送回的消息,这场大旱非同寻常,必要时,需开各地府库赈济。 南北两地都不太平,满朝上下都在心忧天灾。 这个时候,无论建康还是长安,都无心去找对方的麻烦。反而很有默契,互相递送国书,措辞分外的客气,就为避免天灾**同时发生,动摇王朝根基。 整个太元三年,两国边州意外的太平。 秦兵和汉兵巡逻相遇,偶尔还会颔首致意,少有发生-摩-擦。 出现这个局面,实是天灾所迫。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老天的心思你别猜,想破头也未必能想出个五四三二一。 封-建-迷-信? 穿-越这种神奇的事都能发生,自己头上还顶着个复制开关,身边更有扈谦这样的神人,偶尔-迷-信一回又有何妨? 目前两国相安无事,边界没有战事发生,不代表能一直和平下去。 为保证不出状况,即使出状况也能迅速应对,桓容连下数道旨意,以无地青壮充边州,丁男丁女皆可。 “凡移边州者,授田三十亩,免三年粮税。” 三十亩的确不少,结合现下的亩产,又委实不多。这是在南方,如果换成北边靠近草原的州郡,七十亩都不嫌多。 除此之外,朝廷发下官文,凡填边州之人,由当地治所提供农具耕牛,农具按户分授,百姓无需出一个铜板,耕牛可买可赁,买以市价七成,租赁仅需提供草料,保证不故意伤害牲畜。 第三,朝廷免费发下粮种,连续三年不变。 如遇天灾或是战事,田地歉收,每户都可到治所领取口粮。丁壮从军还有军饷,杀敌有奖,死伤有抚恤。 这种做法,部分仿效曹魏屯田,战时为兵,闲时为民。确保边州兵力充足,遇敌来袭,人人皆兵。 桓容也承认,此法并非十全十美,缺点同样不小。 但是,两利相衡取其大,两害相取其轻,以目前的情况,边界屯田吞兵实为必要。尤其是新取的秦州、河州两地,不比梁州、荆州,直接调兵会引起长安警觉,开垦荒田好歹是个借口。 至于长安会怎么做,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毕竟秦策还没糊涂到底,天灾频发,粮库都要见底的时候,发动战争太不明智。如果是对胡人政权,还算师出有名,大可以动手开抢。 彼此都是汉家正确,打的都是恢复汉室的大旗,动手开抢? 脸面还要不要? 名声还要不要? 退一步学建康屯兵屯田? 桓容耸耸肩膀,表示没关系。 事情重在先机。 他的目的是扎根秦州等地,确保有充足的兵力威慑,让长安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主要目的达到,长安是不是仿效屯兵,对他关碍不大。 如果秦策下令屯田,真能屯出结果,对北地的百姓也算是好事。 想清楚其中关节,桓容力排众议,坚持下旨,从交、广等地征民充秦、河两州。 交州和朱崖州刚刚经历战火,夷人未全部消灭,恐其贼心不死,实不好抽调太多丁口。故而,桓容又下旨,押送战俘和夷人北上,交由臣服的羌人和鲜卑人看守,在秦州和吐谷浑交界地垦荒开田。 田地开出来,又将人要至边州修筑敌垒。 这些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身体素质不错,适应性也是极强。只是天生懒惰,想让他们干活,全要靠羌人和鲜卑人的鞭子。 从太元三年到太元六年,北迁的战俘的夷人不下五千,到太元七年,朝廷派人统计,剩下的不足一千。 残酷吗? 的确。 但是,看看这些夷人在交州和朱崖州都做了些什么,数一数死在他们手里的汉家百姓,少许的不忍立即会烟消云散。 在羌人和鲜卑人眼里,这些夷狄根本不能算作是人。 语言不通,听不懂命令没关系,多抽几鞭子会立即明白。犯懒也没关系,继续抽,全身懒骨头都能变得勤快。 事情传出,交州和宁州边界很是安宁了一段时日。 见识过桓汉的手段,再是贼心不死,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往汉兵剿贼,要么杀死要么驱逐,如今却是连杀来抓,被抓比掉脑袋更加难受。 南行的商队抓住机会,鼓动小部落酋首揭竿而起,反抗大部落,臣服桓汉。 事情持续发酵,在短短两年时间内,靠近桓汉的番邦几乎是内乱不停,按照谢安的谋划,改朝换代不说,更是一年一换。 频繁的内-乱,即使有夷人往边界骚扰,照样不成气候。将兵和边民合力抓捕,带头的当场杀死,余下的全部上报朝廷,是留在当地方劳动改造,还是迁往北地造城开荒,全看天子之意。 太元三年,七月底 建康迎来又一场大雨。 闪电爬过云层,惊雷阵阵,天空像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雨水倾盆而下,连成一片灰白色的雨幕,犹如瀑布飞泻。 池塘溪流暴涨,秦淮上不见一条商船。 纵然是常在浪间行走的船工,此刻也收起船帆,不敢在这样的大雨中冒险。 岸边码头上不见半个人影,光秃秃的竹竿左右摇摆,挂在竿上的旗帜早不见踪影。 坊市中,人群挤在商铺和屋檐下避雨。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69.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灾如期而至。 从七月至八月,南地连降大雨, 陆续有数个郡县遭遇水灾。 当地治所不敢延误,送信的快马日夜兼程, 驰往建康飞报。 朝会刚刚结束, 台城的鼓声骤然又起。 群臣闻召,知晓事情紧急,顾不得还家, 忙令健仆调转方向,迅速向台城飞驰而去。 文武齐聚太极殿, 桓容高坐御座, 神情凝重。宦者扬起声音,灾报宣于朝堂,一字不漏。 尾音落下,殿中气氛更显凝重。灾情比预料更为严重, 似黑云压城,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桓容扫视群臣, 向身侧宦者示意。 宦者应诺,上前两步,宣读刚刚拟定的诏书。这份诏书是临时草拟, 未过三省,内容究竟如何,连谢安和王彪之都未知端地。 宦者宣读时,太极殿内一片寂静。除了略显尖锐的嗓子,不闻半点声息。 “令各州治所全力救灾,开府库济民,不得延误。” “救灾不力者,事后问罪。轻者降品留用,重者免官,有爵者黜免。” “瞒报灾情、驱逐灾民者,黜官,有爵者除。” “贪墨赈灾银粮者,杀无赦!” “啸聚山林、截赈济钱粮者,杀!” “阻碍救灾者,杀!” “劫-掠-杀-害灾民者,罪重不赦,家人连-坐!” 诏令宣读完毕,似惊雷劈落,太极殿内久久无声。 满朝文武都没想到,天子会下这样的诏令。 连-坐? 就在众人迟疑不定时,谢安突然起身,手持笏板,扬声道:“陛下英明!” 谢安身为士族家主,此事出声,代表着陈郡谢氏的态度。 凡在朝的谢氏郎君以及族中姻亲,都不会故意和他唱反调。哪怕对“连-坐”持有疑问,也不会贸然出声。 王彪之沉吟片刻,继谢安之后出声,赞同天子旨意。 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先后表态,太原王氏也没迟疑多久,很快出声附和。 王坦之去世,琅琊王氏复起,太原王氏在朝中的势力略有削减。但根基仍在,于旁人来说,依旧是尊庞然大物,一举一动都可左右政局。 王谢高门先后表态,支持天子决定。 郗愔位在百官之首,抬头望向御座,仅能看到桓容紧绷的下颌,始终看不清被旒珠遮挡的双眼。 继三家之后,以周处为首的吴姓陆续出声,表明支持天子。王蕴等朝官分成两派,有的出声附和,有的始终沉默。 但是,无一例外,始终无人出声反对。 此时此刻,满朝文武都屏气凝神,目光齐聚在郗愔身上。 他们很想知道,对于天子这个决定,郗愔究竟会做何表示。尤其是没出声的朝官,更希望借此来寻找机会,看看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太极殿中再次陷入寂静,近乎落针可闻。 郗愔始终不出声,表情中看不出半点端倪,不下数人绷紧了神经。 唯独谢安神情安然,好整以暇的看着笏板背面,时而提笔写上几个字,似乎感觉不到紧张气氛。 众人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郗愔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陛下圣明,臣附此议!” 紧张的气氛登时一扫而空,众人神情百态,欣慰有之、诧异有之、茫然亦有之。谢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勾起,眼前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桓容向郗愔颔首。 即便知道郗愔的性格,明白他在大事上绝对拎得清,但在某时某刻,桓容依旧屏住呼吸,和殿中文武一样,生出几分不确定。 毕竟“连坐”非同小可,以当下风气,在圣旨中写明确有几分不妥。 然而,非常时行非常法。 灾情如火,不以重罚警之,一旦口子打开,造成的后果无法估量。 与其事后补救,莫如提前扎好口子。 钢刀悬在头顶,还是硬要往死路上走,正好用来杀鸡儆猴,以血警醒后来人,谁敢把圣旨不当回事,脑袋早晚搬家! 朝中大佬先后表态,朝议的基调就此定下。 无需等到朝议结束,圣旨当殿抄录制成官文,交殿前卫送出,当日即飞送各州郡县。一同送出的还有赈济银粮。 因情况紧迫,建康高门连夜开库房,命家人运出钱粮。 少者五六车,多者二三十车。 为保证稻谷不湿,桓容特许众至工坊领武车,由文吏记录签字,事后归还。 大批的粮草运出建康,由高门健仆和甲士一同护卫。 百姓冒雨夹道,送队伍出城。 坊市中的食谱一个没落,连夜备好蒸饼馒头,请甲士一同带走。 “上天不怜,频降灾祸。然世有英主,苍生终有活路。” 圣旨下至各州,见到“连坐”两字,上自刺使郡守下至乡间散吏,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 江州和荆州都有郡县遇灾,桓豁的动作最快,治所官员不够用,干脆将几个儿子都派了出去。 桓石虔领兵在外,桓石秀和桓石民一个在汉中一个在秦州,桓石生和桓石绥最为年长,带着几个兄弟冒雨巡堤,日夜轮换。 为防生出变故,更亲自监督开府库,严令浓粥-插-筷不倒,方能分于灾民。 朝廷赈济粮送到,桓石生得报,知晓有流民藏于城外,意图不轨。 请示过桓豁,将守堤之事交托兄弟,亲率家将部曲前往剿匪。一战而下,杀死匪首,抓获匪徒百余人。 查明身份之后,当中在城外斩首,透露悬挂在杆上,警示心怀不轨之徒。 查出匪首家人,从其处搜出抢来的钱粮,救出数名少女,皆神志不清,有的尚未及笄。有两三人稍微恢复,道出她们都是灾民,或是被骗或是被掳掠,家人尽被匪首所杀。 在她们讲述时,匪首家人低着头,全无半点惭愧之色,反而面带怨恨,怒视在场甲士,甚至破口大骂。 “狗皇帝不无德不仁,才召至这场天灾!我等不过是为活命,有什么错?!”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0.第二百七十章 秦策离开椒房殿,宦者小心跟随, 沿途不敢出声。 遇上几个熟面孔立在路边, 知晓是九华殿伺候的, 宦者一时好心,暗中使着眼色。见有人视若无睹, 依旧站在原地,不由得暗自冷笑, 再不理他们死活。 官家心情不好, 可以说相当糟糕。这个时候往前凑, 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果不其然, 凡是守在路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拉了下去,九华殿中的美人也吃了挂落。虽说没有降品, 却是三月未再得幸。 宫外家人闻讯,压根不敢出半声, 都是缩起脖子, 很是老实了一段时日。 秦策对豪强下狠手是其一,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银粮食才是根本。 不是这批金银粮草, 长安的粮库都要见底。这个时候动心思,做些不上台面的事,十成是活腻歪,举得脑袋搁在脖子上太沉,想借天子的利剑一用。 接连数月,秦策未幸-后-宫,在光明殿独宿。 白日下朝,隔三差五前往椒房殿,同皇后淑妃对坐闲话。宫内前朝风闻,都言帝后关系和睦。殊不知,两人对坐时,早不见夫妻温情,有的仅是天家礼仪,带着面具的敷衍。 至九月间,蓟州的旱情稍有缓解。依靠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银谷麦,蓟州百姓勉强熬过一场大在。 灾民依旧不少,比起早年饿死离家的数量,已经是少之又少。加上长安严惩-盗-匪-乱-民,到十一月,已有不少百姓还家,重新修缮房屋,到郡县治所领取灾粮和种子,以备来年春耕。 “天灾难料,人总要活下去。” 蓟州临近幽州,本为渔阳郡,是鲜卑皇子的封地。 秦氏攻下邺城,重划将疆域,划渔阳、北平为蓟州,并归入幽州数县,用以安置边民和流民。 因此地靠近草原,常有胡商往来,消息极是灵通。朝廷赈济粮发下,就有不少灾民晓得,这背后有秦玚和秦璟的手笔。 “不是两位殿下,别说州郡,就是长安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粮食。” 秦玓攻下三韩之地,正忙着消化战后疆域人口。遇中原大旱,也送出不少粮食。但是,他总归要顾虑安置在当地的汉民和胡人,不可能掏空库房。 相比之下,秦玚和秦璟行事便宜许多。 秦璟属于带兵劫掠,以战养战,东西带得太多反而累赘。除送去长安的金银珠宝,战利品多数送回西海,交由商队运至南地,喊来必须的披甲兵器,以及海盐白糖和幽州新出的烈酒。 秦玚镇守西海,见识到不同于长安的风土民情,一边率部曲百姓开荒,一边制定通商政策。 不得不承认,秦氏几兄弟中,秦璟虽擅长打仗,秦玚最擅长经营。从长安坊市就能看出一二。 意识到西海郡的重要性,秦玚半点不敢马虎,开荒的同时,分出人手造成。知晓姑臧有擅造城市的匠人,不惜重金聘请。 桓嗣闻听消息,本有些警觉。但有桓容之前书信,并未加以阻拦。仅是抓紧派出商队,一边同西海郡做生意,一边打探消息。确保秦玚的动作不会对自身造成威胁。 桓容同秦璟定约,双方短暂和平,不可能始终如此。 桓嗣这么想,秦玚也是一样。 至于桓容和秦璟私下里的关系,并不会影响大局。事到临头,再重的情谊也要靠边站。 秦玚忙着造城开荒,依靠秦璟送来的金银,大开上路,吸引不少西域和草原的商队。西海郡的发展速度超出想象,令人叹为观止。 至于太元三年十二月,城池初具规模,面积超出西汉古迹。以居延泽为中心,开垦出的田地几乎望不到边。 田地未有收成,部曲和边民结伴外出打猎,又有从商队手中换取的粮食,每日口粮不缺,甚至还有富余。 百姓生活安稳,秦玚却是忙得脚不沾地,熬油费火,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偶尔空闲下来,秦玚会不自觉的嘟囔,四弟找他来西海,不会就为忽悠个“苦力”吧? 嘟囔归嘟囔,忙归忙,秦玚始终乐此不疲。 比起在长安的勾心斗角,时常要防备背后冷箭,连亲爹都不能相信,他更喜欢西海郡的生活。哪怕忙得脚打后脑勺,偶尔还会暴躁,很想找四弟切磋一下武艺,他依旧甘之如饴。 接到刘皇后的书信,秦玚更是精神一振,充满干劲。 当地官员被他的精力震撼,挂着两个黑眼圈,脚下踩着棉花,抱着文书飘悠过来、摇晃过去,脑子里始终有念头挥之不去:四殿下、二殿下皆非常人,我等不及也。 十二月间,草原飘起大雪。朔风呼啸而过,冰冷彻骨,能冻僵人的骨髓。 严寒的天气,阻挡不住铁骑的脚步。 轰隆隆的奔雷声响彻草原,撕开狂风,冲破漫天飞雪。 十余骑迎面驰来,长裙帽、小口袴,以帽上的罗幂遮住脸容,带有明显的吐谷浑特征。 “汗王,前面有一支柔然部落。”奔驰到近前,骑士猛地拉住缰绳,声音穿透风雪,双眼透出凶光,仿佛猛兽发现猎物,正寻机而噬。 “多少人?”秦璟一身铠甲,肩披玄色斗篷,声音比风雪更冷。 “不超过三百。”骑士很有经验,早将部落的底细摸透,“营地中有一顶大帐,至少是个千长。” “善。” 秦璟点点头,示意骑兵在前带路,同时举起右臂,用力向前一挥。 狂风之中,奔雷声又起。 自上空俯瞰,漫天银白之中,反复有一头荒古巨兽自沉睡中苏醒,亮出獠牙,伸出利爪,向猎物疾扑而去。 被雪覆盖的荒野,狼群的叫声清晰可闻。 柔然营地中,篝火熄灭,再未能燃起。 雪势慢慢减小,夜色渐深。 尖锐的鸣镝声骤然响起,打破柔然人的美梦。 百余骑兵冲开用地守卫,疾驰之中丢出陶罐,伴着清脆的碎裂声,香油在帐篷上流淌。 “敌袭!” 来不及唤醒更多的士兵,箭矢破风而来,箭头包着油布,带着刺目的火光。落在帐篷上,有的熄灭,有的却瞬息燃起,为进攻的骑兵指明道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1.第二百七十一章 连续五天做类似的梦, 梦中是同一个人。 场景不断变化,既陌生又熟悉。 梦中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朦胧,雨夜舞剑, 廊下对饮, 铿锵的秦风敲击耳鼓,中途加入雨打屋檐的脆响,四目相对的颤栗,仿如置身幻境。 梦中的秦璟总是一身玄衣。 玉带束腰, 长袖飘逸。 初见时的冷峻,相知后的暖意,再见时的一丝淘气, 使得梦境愈发鲜活,鲜活得让人心痛。 梦到深处,一切变得愈发真实。呼吸之间,似能感到发丝擦过颈侧的微凉, 留-恋-着滑过耳后的温热气息。 梦似乎很长, 又仿佛很短。 每次睁开双眼,望着熟悉的帐顶, 桓容都有瞬间的迷茫。清醒的意识到身在何地,却不知人在何方,心变得空落落, 怅然若失。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是儿女情长之人……可开荤之后要强迫食素, 真心很难受啊有没有? 一秒从文艺青年变得那啥, 的确有点那啥。 反正身边又没旁人,他乐意! 不是和尚却强迫吃素,他就暴躁了,爱咋咋地! 暴躁累积下来,难免会影响到情绪。 朝会之上,桓容正襟危坐,下颌绷紧,表情严肃,威严气势彰显。视线穿过旒珠,扫视殿中群臣,似刀锋刮过,犹如实质。 面对这样的桓容,即便是谢安和王彪之,都有些心中没底。 此情此景,众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天子是害了相X病,夜里睡眠不足,白天难免带着情绪。 能够不受影响、始终安坐如常的,大概只有郗愔。 自巡狩归来,桓容渐渐发现,郗愔变了不少。 不是说相貌和性-情改变,而是在行事作风上,同他未登基之前相比,很快能发现不同。最直接的表现,是对北府军人员的安排调动。 表面上看,一切并无异样。但是,在将领的任命上,尤其是举荐毛球代替刘牢之空出的位置,就很能说明问题。 毛球是冠军将军毛虎生之子,已过而立之年。 桓汉代晋之前,毛球得桓冲赏识,举荐他为梓潼太守。桓汉建立后,毛球倾向桓氏,大力劝说父亲和族老,晋室只能偏安,不可能再有建树;桓容为不世出的英主,有恢复华夏之心。家族欲要昌盛百年,必须做出正确选择。 毛虎生历经三朝,始终屹立朝堂,眼光自然独到。毛球出面劝说,他便顺势而为。有毛虎生带头,武将自是纷纷仿效,为桓容接掌建康减少不少的阻力。 纵观事情始末,毛球的功劳实在不小。 用这样的人为北府军将领,足可见郗愔释放出的讯号。 通过观察,桓容有七成以上确定,这其中有郗超参与。 不提这对父子是怎样“和解”,也不管郗超是如何说服郗愔,对桓容来说,郗愔的态度能够软化,无论对国家还是他本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郗愔坐在百官之首,以丞相之尊,非大事少有开口。 朝会之上,桓容的不对劲他亦有察觉,但没往深处想, 同郗超长谈之后,郗愔想了许多,也明白了许多。为家族和儿孙考量,他选择让出部分军权,向桓容释放出善意的信号。 这也是无奈之举。 如果他有桓容这样的儿子,能选的路绝不只一条。 问题在于他没有。 为身后考量,让出部分军权,换来天子眷顾,总能保家族延续,期待孙辈中能出人才,可以扛起整个家族。 不过,对桓容让步可以,王谢高门想要插手北府军,半点可能性都没有。 想入军中历练? 可以。 全部做个文吏,有品无权,资历一到立即送走,连军权的边都沾不着。偏偏做得光明正大,让旁人无可指摘。 郗愔固然您年事已高,人却半点不糊涂。甚至可以说愈发老辣圆滑,正经诠释出什么叫厚黑。 在他身上,桓容着实学到不少。 惊叹佩服之余,又不免有点头皮发麻。 谁敢把这些手握重权、环海臣服多年的大佬不当回事,早晚要吃大亏,甚至会不知不觉就一脚踩空,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朝会之上,天子丞相各怀心思,不是出于故意,太极殿上空仍罩下一层低气压。 群臣绷紧神经,奏事时干脆利落,能说两句绝不说三句,十个字能说清的,绝不多加半个字。其简洁高效,让桓容都是一愣。 因今岁暴雨大水,十余个郡县的百姓受灾。朝廷下达严令,地方治所不敢怠慢,救灾工作很是到位。 不过,光明的背后亦有黑暗,功劳的反面也有害群之马。 朝廷三令五申,仍有以身试法之人。 贼匪多数当众处决,犯法的官员和地方豪强却不能立即处置。尤其是出身士族,哪怕品位不高,甚至早已经没落,都需上禀建康,由天子决断。 “杀!” 表书内容十分详尽,这些人的罪行历历在目。桓容没有任何犹豫,当殿下旨,方列明其上者,尽杀! “罪重者,家人连坐,流刑!” 这些人不是能力才导致救灾不力,而是实打实的贪墨灾银,趁天灾霸占田地,强逼灾民为佃户。 如此罪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今日纵容他们,必会予人“天子心慈手软”的印象。今后再下旨意,也会被认定是“雷声大雨点小”,以身试法这会变得更多。 “由三省派下官员,同各州刺使详审。罪证确凿,定斩不饶!家人连坐流刑,男子充军边州,四代之内不许出仕!” 对于前几句话,群臣皆以为然。 但是,四代不许出仕? 朝廷选官自有章程,罪人的后代,庶人出身,地方怎会举荐,中正又如何会品评? 谢安和王彪之都有些奇怪,看向御座上的天子,表情中带出几分不解。 郗超坐在文臣之中,垂眸看着笏板,嘴角微微翘起,始终不发一言。这位年轻的天子,行事常会出乎预料。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2.第二百七十二章 长乐宫中, 宦者小心抬进两只木笼, 行动间放轻脚步,隐隐有些紧张,额头沁出几粒汗珠。 笼门由上方打开,两只灰白皮毛、身上点缀黑色斑纹的小雪豹竖起颈毛,大声嘶吼。 豹子虽小, 性情十足凶猛。 宦者正犹豫,不知该如何下手。熊女和虎女走上前, 看了两眼笼内, 开口道:“你们且先退后。” 熊女示意宦者退后,无视雪豹的吼声,弯腰靠近木笼。宫裙曳地, 丝毫不妨碍行动。 两人养过猛虎, 猎过野狼,对猛兽十分熟悉。在她们眼中, 这两只小豹不过是大点的猫,压根不构成威胁。 依个头判断,九成还没断-奶,不过已经能够吃肉。如若不然, 从西边送到建康,千里迢迢,一路上没有母豹照顾, 不死也去半条命, 哪会这么有精神。 “阿姊, 我来。”虎女嫌熊女动作太慢,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飞快的抓起一只小雪豹。准确的抓牢豹崽后颈,用巧劲将它提了出来。 或许是出于天性,也或许是动物天生的直觉,被虎女抓住后颈,豹崽立刻安静下来,不再张牙舞爪,而是迅速安静下来,蜷缩起四条腿,温顺得像一只家猫。 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无法将它和方才那只凶猛的豹崽联系起来。 宦者张口结舌,眼珠子掉了满地。 虎女一手住着豹崽后颈,另一手托着豹崽的后腿。豹崽始终一动不动,活似个毛茸茸的玩偶。 “阿姊,这个两只豹子漂亮,性子却不太好。还要驯养一段时日。” 熊女点点头,从木笼立抱出另一只小雪豹。 被提在手里,小雪豹的反应如出一辙,缩起四爪,一动不动。待被熊女抱稳,甚至还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让观者更觉惊奇。 “走吧,先收拾一下。” 小雪豹是附国送来的贡品,桓容觉得稀奇,隔日就送来了长乐宫。 在幽州时,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养过虎崽,如今幼虎长大,已不适合养在身边,却也没放归山林,而是在台城内寻一处僻静的宫苑,耗费两月改建,移载树木,堆砌假山,增高远墙,成为放养的虎房。 虎崽由人养大,并加以驯化,放归未必能生存。再者,现在不是动物保护的年月,山林里猛虎狼群豹子样样不缺,对人的威胁着实不小。 放虎归山实非善举,还不如养在宫内,偶尔能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逗个趣。 虎房建成之后,桓容一度怀疑,日后的史书上,自己会不会成为和正德起名的皇帝。 后者有豹房,自己有虎房,虽说功能不太有一样,但历史是人写得,谁又能保证,记录下的一定是真相? 附国进献豹子,很可能就是听到风声,知晓台城内养虎,以为他有这样的爱好。 面对殷切的使臣,桓容总不好开口解释,不是他有这样的爱好,之所以建虎房,不过是为亲娘解闷。 于是乎,误会就此酿成。 继附国之后,吐谷浑和西域诸部进贡,隔三差五就会送上一头猛兽。南边的夷狄不甘落后,没有猛兽,竟送来两头大象,两只犀牛和十余只孔雀。 蓝孔雀绿孔雀皆有,还有两队珍惜的白孔雀和黑孔雀。 不知桓祎从哪里得的消息,跑在海上,不忘照顾兄弟的爱好,搜集珍惜动物,还给他抓回一条凶猛的鲨鱼。 虽说不是活的,但骨架和牙齿摆出来,也是足够吓人。 谢安和王彪之闻讯,各自寻上桓容,讨回两枚巨齿。郗愔也没落下,甚至连太原王氏和几门吴姓都开口讨要。 起初,桓容不明所以。问过南康公主才知道,这些人家中都有不满五岁的孩童,要这些巨齿,是为借个凶气,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凶气?”桓容不解。 “你年少时一直体弱,我特地名人寻来两对虎牙。”回忆起往事,南康公主笑道,“这两对虎牙还留着,稍后让阿麦找出来给你看看。” 乱世之中,孩童夭折率极高。 以兽牙为护身符,带着先古时的痕迹。不能拿说是迷信,只能说是一种愿望和祝福,希望孩童能避开病痛灾难,平安长大成人。 听过南康公主的解释,桓容乐于成人之美。 故而,甭管是谁,只要开口,直接两枚鲨鱼牙送上。 不到几天时间,鲨鱼牙竟是十去七八。桓容回过神来,看着没了牙齿的鲨鱼头骨,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这具骨架留到后世,会不会成为一个难解之谜? 关于可能性,还真是不好说。 随着进献的动物越来越多,虎房的面积一度扩大,算一算台城里的猛兽珍禽,桓容十分怀疑,这里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皇家动物园”。 现如今,虎房的面积维持在正常范围,里面的住户不到一个巴掌。 桓容的“忧虑”尚未成型,急匆匆来长乐宫,全为向李夫人借鹁鸽一用。 两只小豹子被打理干净,脖子上系着彩绢,抱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跟前。 有虎女和熊女在,两只豹崽调皮依旧,却没有再炸毛嘶吼。桓容进殿时,南康公主正逗着两只豹崽,李夫人调制好一鼎新香,命宫婢取来木瓶。 一只豹崽很是好奇,凑近看,直接打了个喷嚏。 可爱的样子着实是招人喜欢。殿中顿时一片笑容,似琴声潺潺。 “阿母。”桓容走进内殿,向南康公主行礼。 “阿子来了。”南康公主笑意未减,犹如盛放的牡丹,雍容华贵。 李夫人示意婢仆送上茶汤糕点,将豹崽送下去。 桓容正身坐下,用过茶汤,开口道明来意。 “西海郡?”南康公主略想片刻,道,“那里靠近草原了吧?” “确实。”桓容没有否认,解释道,“想向阿姨讨一对鹁鸽,由商队带过去,认认路。此后遇上急事,也好方便传信。” “这倒是应该。” 同秦璟定约之事,桓容并没瞒着南康公主。 保持同西海郡消息往来,实是合情合理。 “阿妹,你觉得如何?”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3.第二百七十三章 桓汉使臣入椒房殿, 拜见刘皇后,不到两刻既出。 期间,刘皇后隔屏风而坐, 刘淑妃陪坐下首。使臣正身行礼, 敬刘皇后汉室之尊,呈送以竹简写成的礼单。 “北上之前, 仆得太后殿下命, 携重礼入长安,敬呈皇后殿下。” 刘皇后看过礼单,神情未有任何变化, 简单寒暄几句,请使臣转达感谢之意,再未言其他。 大长秋立在屏风一侧, 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殿内的情形。送使臣离开时, 瞅了几眼殿门前的宫婢宦者, 细观几人神情, 很快心中有数, 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使臣离开不久,二十余箱珠宝香料、百余匹彩绢绸缎送入椒房殿, 在殿前一字排开。 箱盖陆续打开, 现出箱中的金银彩宝。 刹那间彩光弥漫,珠光耀眼。 “这是合浦珠。” 刘皇后信步上前, 执起一颗珍珠。摸着圆润的珠面, 笑道:“之前阿峥得了几枚这样的珠子, 可是换回不少好东西。” 刘淑妃探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依手中的礼单,寻出一只扁长的木盒,递到刘皇后面前。 “阿姊,你看?”刘淑妃欲言又止。 “我晓得。” 刘皇后接过木盒,示意刘淑妃暂莫多言。随后召来大长秋,道:“如何,看明白了?” “回殿下,该找的都找到了,一个不落。”大长秋恭敬回话,声音一如往常,却莫名带着几丝寒意。 “好。”刘皇后颔首,沉声道,“交给你处置,迟些再动手。至少容下些时间,让他们去光明殿送个信。“ “诺!” 大长秋领命,恭敬退出内殿。 快步走到僻静处,大长秋袖着手,目光扫过迎上来的几名宦者,吩咐道:“今晚动手,找出来的一个不留!白天仔细跟着,发现哪个去光明殿,无需大惊小怪,等回来后再仔细审问。” “诺!” “这事要紧,不该留手的,谁也不许心软!别说什么忠君,咱们的命都是皇后殿下的,该跟着谁,该遵谁的命,只要是不糊涂的,都该一清二楚!” “诺!” 几人齐声应诺,语气坚定,表情中透出一丝狠意。 “事情做得精心些,需得神不知鬼不觉,莫给人留下把柄。”大长秋继续道,“如今的长安宫不比前朝,但是,偌大的宫殿里,少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事发之后,秦策是否会勃然大怒,是不是会下令追查,大长秋压根不担心。 堂堂一国之君,命人监-视结发妻子,本就会被世人诟病。如果盖子揭开,名声扫地的绝不会是刘皇后。 大长秋言简意赅,传达动手的命令。 众人没有赘言,纷纷下去安排。 关于抓人之事,早就做好周密布置,只等刘皇后点头。 正殿中,宦者宫婢尽数退出,抬走多数木箱,仅留两只小箱,里面装着建康送来的金钗和香料。 “这是大匠的手艺,实在难得。”刘皇后将木盒拿在手中,细细打量着盒盖上的花纹,手指擦过木盒边缘,很快找到机关,开启盒盖。 见到躺在盒中的金钗,刘皇后和刘淑妃都是一愣。 “阿姊,这是汉宫的东西!”刘淑妃诧异道。 刘皇后执起金钗,仔细打量片刻,沉声道:“桓汉太后出身司马氏,其母出身庾氏,有几样前朝的东西不奇怪。不过,这钗样子太新,八成是仿制,就是不晓得……” 话到此处,刘皇后没有继续向下说,而是看了刘淑妃一眼。 后者回忆,起身移来三足灯点燃。 火光照亮钗首,凤身栩栩如生,凤眼发射彩光。 辨认出凤羽的纹路,刘皇后轻轻敲了几下钗尾,口中低声念着:“果然。” 待三足灯移开,刘皇后沿着凤羽的方向,细细摩挲钗首,指尖在凤眼上压了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凤口张开,一截小指长的金筒弹了出来。 筒口封有蜡漆,需得仔细挑开,方能取出里面的绢布。 “这样的技艺,倒像是相里氏。”刘淑妃看着金钗,若有所思。 “阿姊,我来。” 刘淑妃取下发间金钗,用尾尖挑拨开蜡漆,顺势挑出筒中绢布。 本以为空间有限,绢布不会太大。哪里想到,这块绢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折起来不过两个指节大小,展开来超过五、六个巴掌,近乎能铺满小半个矮榻。 匠人的手艺巧夺天工,绢布近乎透明,展开在半空,上面的字迹仿佛在空气中流动。 这样的东西着实难得,即便是高门士族,也多会藏于府库。 哪里想到,竟会被拿来传信。 观其行品其性,虽未能当面,刘皇后已对南康公主生出几分好感。 “有其母必有其子。难怪会有桓敬道这样的儿子。” 刘淑妃掩口轻笑,不妙调侃:“阿姊是在赞桓汉太后?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夸自己?” 刘皇后扫了她一眼,目光威严。 两息之后,到底没绷住,也是当场失笑。 “你啊!”刘皇后摇摇头,“再过几年,阿岢和阿岫都要行冠礼了,你这爱玩笑的性子也该改改。” “不改。”刘淑妃倾身靠近,下巴搭在刘皇后头,慵懒浅笑,“在阿姊面前我才如此。难得能轻松些,阿姊为何总要我改?” 看她这个样子,刘皇后不免摇头。 “你啊。” 刘淑妃仍是在笑,笑容妩媚,容姿绝艳,堪谓芳华绝代。 刘皇后叹气一声,手指挑过刘淑妃的一缕鬓发,道:“不改就不该吧。从年少到如今,始终是这个性子。” “有阿姊护着,我才能这般。”刘淑妃闭上眼,鼻翼轻动,随后缓缓的直起身,“没有阿姊,我哪能如此。” 刘皇后再次摇头,眼底隐现笑意,表情轻松许多。 “桓汉太后写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皇后和刘淑妃都有疑问,当下不再说笑,展开绢布细读。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4.第二百七十四章 前后两封书信, 尤其是桓容亲笔,带给秦璟的“冲-击”委实不小。 张廉和夏侯岩恰好站在五步外, 清楚看到秦璟的变化, 当场下巴落地。两人同时想揉揉眼睛, 确定眼前一幕是真是假, 自己是不是在草原上奔袭太久, 疲劳过甚, 以致产生了幻觉。 四殿下会耳根发红? 脖子都有些红? 错觉,一定是错觉! 没理会众人反应,秦璟折起书信,自然的收入怀中。随后令部曲备好绢布,提笔写成两封短信, 一封交苍鹰送回长安,另一封则由黑鹰带去建康。 两只鹁鸽纯属认路, 跟在黑鹰身后,不时招来一声不满的鸣叫, 识趣的退开些距离。等到黑鹰转身, 立即又跟了上来。 黑鹰愈发暴躁, 苍鹰歪了外头, 震动两下翅膀。 如果鹰也有表情,此时此刻, 苍鹰定是满脸嘲笑, 黑鹰十成乌云罩顶, 克制不住杀-鸟-的冲动。 噍! 终于, 苍鹰引燃黑鹰怒火,被狠狠扇了两翅膀。 虽说不疼不痒,终归失了面子。 噍! 两只鹰你来我往,从地上开战,很快飞到半空。强健的羽翼卷起一阵冷风,锋利的脚爪狠狠抓下,顷刻间斗在一处,不相上下。 两只鹁鸽站在地上,圆旁的身体互相依偎,看着天空中的战斗,竟不见半点害怕。 猛禽和鹁鸽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仔细想想并不奇怪。 毕竟,李夫人养出的鹁鸽非比寻常,从阿圆到如今两只,都有一个独特的爱好:吃肉。 吃肉的鹁鸽,听着都很稀奇。 一路跟着黑鹰飞入大漠,如果意志不够坚定,性格不够坚毅,早在中途没了性命。 黑鹰和苍鹰的战斗引来众人围观。 鲜卑和吐谷浑骑兵设甚至打赌,在两只鹰身上分别押注。羌兵和氐兵大声叫好,敕勒和羯人手指抵在唇边,接连打起了呼哨。 秦璟扫过两眼,接续写信,无意叫停这场战斗。 别看两只鹰打得凶,十成十不会伤及性命,顶多掉些羽毛,隔些日子又会长出来。 似约定好一般,书信写完,两只鹰的战斗也进入尾声。 最终,黑鹰以微弱的优势获胜,落地之后,又狠狠给了苍鹰一翅膀。或许是打赢了心情好,不在嫌弃两只鹁鸽,不只让出部分口粮,在秦璟绑好竹管后,还朝鹁鸽叫了两声,分明是示意跟上,莫要中途迷路。 苍鹰很有些委屈。 梳理过羽毛,飞落秦璟肩头,蹭了蹭他的鬓角。 秦璟取出肉干,委屈顿时化作食欲,小半袋肉干顷刻见底。 等到苍鹰吃饱,竹管已经在腿上绑好。 噍—— “把信送回长安。” 修长的手指抚过鹰羽,继而将苍鹰从肩上托起。 苍鹰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两周,很快向南飞去。 天空碧蓝如洗,几片白云被风吹散,万里晴空下,尽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有小河在翠绿中流淌蜿蜒成宝石般的清透。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近万骑兵陆续上马,在号角声聚拢,追随在秦璟身后,向西飞驰而去。 骑兵离开后,天空中出现乌鸦和秃鹫的身影。 有狼群循着血腥而来,发现留在战场上的尸体,发出声声凄厉的嚎叫,随风传出数里,令人毛骨悚然。 太元四年,五、六月间,秦璟率骑兵横扫草原,在漠南同漠北的交界处画出一条无形的界限,凡是漠北的部落,不分部族,不管部落大小,胆敢跨过这道界限,全部是灭族的下场。 有人不信邪,硬要闯上一闯。 其结果,只能是和袁纥氏一起到地府报道,沦为难兄难弟,在阎王面前哭天抹泪,哭死命运不公。 明明是壮大部落的好机会,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一尊杀神?! 在奔袭的过程中,张廉等人发现,秦璟的战斗力不断狂飙,策马冲锋的架势,连自己人都有些胆寒。 发誓效忠的骑兵们愈加敬畏,许多人已不称“殿下”和“将军”,敬称其为“汗王”。 随着被灭的部落越来越多,秦璟的凶名进一步扩散,远至大漠深处、西域各国。 有商队走南闯北,草原上发生的一切流传开来,有人不晓得长安的皇帝是谁,但是,提出草原汗王,绝对是当场打个冷颤。 外人不晓得内情,张廉和夏侯岩等人却看得清楚明白。 四殿下之所以会突然发飙,和南来的书信不无关系。 从读信时的样子看,信中的写的九成不是坏事,还有可能是好事。然而,偏偏是某种好事,每每让秦璟发飙。 准确点形容,似有精力无处发泄,寻到机会就要战斗一场。 以秦璟为榜样,八千骑兵的战斗力不断提高,绞肉机开足马力,在草原和大漠横扫而过,带起阵阵腥风血雨,彻底震慑漠北各部。 至八月间,有为数不少的部落转道向北,进一步深入大漠。就为了避开秦璟。北边实在太冷,没有足够的草场,干脆调转方向,绕过乌孙的领地,继续向西。 在迁移的过程中,高车各部不免遇上罗斯人。 这个时候,罗斯人尚未建立国家,论生产力和生活水准,甚至比不上漠北部落。 遇上迁徙的高车部落,要么被当场杀死,要么沦为羊奴,要么就是四散逃亡,运气好的活下来,运气不好的,只能是死在冰原之中,尸骨无存。 太元四年九月,秦策下旨,召秦璟归长安。 秦璟奉命掌荆、豫、徐三州诸军事。如今人在草原,三州政务多由朝廷派遣的刺使太守掌管,但涉及到军事,朝廷竟很难-插-得进手。 无论采用各种办法,三州守军始终油盐不进。尤其是彭城守军,因太守动作太大,险些闹出军-变。 再者,自秦璟带兵悲伤,秦玒始终留在荆州,秦玦一直驻守彭城。 有他们两人在,长安派谁来都没用。 “父皇命四兄掌三州诸军事,非有明旨,一切自是要按照老规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5.第二百七十五章 桓容放飞鹁鸽, 暂时了却一桩心事,转而集中精力处置朝中之事。首当其冲的,就是西域和吐谷浑的朝贡队伍 由朝廷安排,凡来朝队伍, 不分外邦还是臣服部落,全部安置在苑城, 每日进-出需持木牌,经过官兵查验。 如木牌丢失必须上报官署,并有同行之人为证。如果无人证明, 不得入苑城半步, 都要安排在官署,等到查明身份方可离开。 苑城本为吴帝建造,属东吴皇宫的一部分。 东晋元帝渡江之后,在旧址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建, 方有今日规模。 桓汉代晋,桓容初登基就外出巡狩, 自然无暇重修台城。去岁回到建康, 政务堆到面前, 更没时间关心修不修宫殿。 依照东晋旧例,凡外使来朝,本该安置在宣扬门内三里、御道西侧的官署。 奈何桓汉日渐强盛,来朝人数太多, 官署实在住不下。三省一番合议, 只能上表, 请以苑城为接待使臣处。 看过表书,桓容很是犹豫一番。 不是他小气,而是苑城靠近虎房,西域和吐谷浑使臣住进去,无异是与猛虎为临。 虎房内新添两只豹子,原住户的心情不太好,每日里虎啸不停,定时定点,片刻不差。安排使臣住进西苑当真合适? 这样的顾虑不好当面对群臣讲明,就表书奏请,只能暂时含混过去。 等到朝会结束,桓容特地留下谢安和郗超,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番。 “依两位看,此事当如何?” 谢安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顾虑不无道理。然事急从权,且虎房墙高院深,猛兽居于笼内,无需太过担忧。如有必要,多派甲士把守也就是了。” 至于老虎一天照三顿咆哮,完全被谢司徒忽略。 “臣以为谢司徒此言甚善。”郗超附议道。 桓容看看谢安,当真? 谢安点头,当真。 桓容又看看郗超,果然? 谢超颔首,果然。 君臣三人对视两秒,桓容抛去顾虑,当场拍板,好,就是西苑! 翌日天子下旨,清理苑城房舍,许暂居官署的朝贡队伍迁入。 因常不住人,苑城的房舍厢室略显冷清。但有宦者和宫婢打扫看守,并不显得破旧。仅需要重置摆设,移入香炉屏风就能住人。 同官署相比,苑城的房舍宽敞数倍,住起来也是相当舒适。正使的房间内还铺有地龙,未燃火盆即温暖如春,怎能不让人惊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每日都能听到虎啸,白天黑夜轮着来。 起初众人不习惯,询问过苑城内的宦者,方才知晓声音由来。 早有传言,桓汉天子好养猛兽,在幽州潜邸时,身边就有猛虎为伴。日前附国入贡,特地献上两头雪豹,正投天子所好。 “失算啊!” 几名使臣凑到一处,都是叹息连连,猛拍大腿! 早知道,出发前该派人搜寻猛兽,猎不到老虎,抓机头豹子也是好的。附国能送雪豹,他们可以送花豹,还有性格相对温顺,极擅奔跑的猎豹! “失策啊!” 送礼讲究投其所好。 入城这些时日,见识过建康的繁华,众人都知道桓汉天子不缺金银珠宝,想要得其青眼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本可以送上合其心意的贡品,却是一念之差错过,只能等到下次,怎不让人扼腕。 左右看看,使臣们又长松口气。 除了附国,大家都是一样,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好在附国使臣来得早,离开得也早,若不然,此时此刻,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苑城之内,使臣们尚未动身离开,已经在计划下次朝贡。 容不得他们不上心,这一路上所见,彻底让众人开了眼界,尤其是抵达建康,见识到城内繁华,依然是眼花缭乱。 在坊市中走过一遭,不提鳞次栉比的商铺,单是行走其间的商人和百姓,对众人就是不小的震撼。 现如今,建康人口又登上新台阶,百万尚不可及,五十万绰绰有余。加上城外各里以及呈扇形辐射开的村庄,六、七十万指日可待。 建康之外,幽州自不用说,姑孰、京口和会稽等地的商贸迅猛发展。 随着海上商路渐趋成熟,船队规模不断扩大,江州的经济也被带动。虽仅是靠近海港的郡县,但对当地百姓而言,总归是又有了一条生财养家之路。 不提其他,单是建设码头就需大量人手,码头建成之后,逢船队靠岸,当地的商人百姓都可前往市货。 江州不比幽州,没有大量的工坊,百姓多以耕田捕捞为生。市换的货物种类有限,本以为赚不到什么钱。 哪里想到,凡是海中所得,船队一概来者不拒,价钱也给得十分公道。 扛来一袋鱼干,竟能换得全家半月的口粮! 哪怕粮食搬到家中,许多人仍不敢相信,狠狠掐一下大腿,越疼越是开心,仿佛置身梦中。 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 商鞅徙木立信,取信于民,证实言出必行,变法得意顺利推行。 船队市货,同样以诚信为本。并遵桓容之意,对国内百姓无妨让利,少去的利润,大可以从番邦赚回来。 百姓市卖的海货各种各样,仅仅是粗加工,在沿海郡县压根卖不出价钱。但是,经过再加工,运送到内陆或是草原大漠,价钱足能翻上几番。 物以稀为贵。 以珍珠为例,最寻常的一种,由商队带到草原,都能卖出惊人的高价。合浦珠更是有价无市,连见一见都难。 故而,船队得天子旨意,凡出航必往江州、广州和交州,偶尔还会前往夷洲和朱崖州,形成固定海上路线,不断完善海上航图。 桓祎数次出海,被海风吹得黝黑,更不符合魏晋时期的审美。 经过海上磨砺,性格更为爽朗,习惯了利落打扮,常年穿着窄袖衫,归家入宫才会换上深衣朝服,再没穿过大衫,涂粉更是绝技。 见到今天的桓祎,想到早年上巳节一幕,桓容抑制不住上翘的嘴角。桓祎似有所感,兄弟俩对视一眼,明显是想到一处,不由得哈哈大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6.第二百七十六章 太元四年, 十二月,秦氏兄弟表书递送入京,秦策经过一番考量,很快下旨, 不允诸子所请, 仅对几人辖地做出调整。 秦玓镇平州, 与夏侯将军共掌三韩军事;秦璟领荆、豫两州诸军事, 兼领朔方郡。 秦玚镇西海, 秦玒镇洛州,秦玦镇徐州, 秦玸改镇雍州。 秦玖和秦钺父子仍镇西河, 许增州兵五百。 几道旨意下达, 貌似秦策让步,试图缓和父子间的关系。然而, 细究其中深意,别说秦璟几个,就是朝中文武都不免皱眉。 “六殿下镇徐州,四殿下改领朔方?” 众人愈发看不明白,秦策究竟是何打算。 说他要收回儿子兵-权, 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反而下旨安抚;说他就此打消主意,打算服老让权, 从种种迹象来看, 又完全说不通。 “陛下至今未立太子, 似对皇长孙殿下颇有关爱。” 有明眼人看出其中关窍,一言直指中心。 闻者无不瞠目,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 “陛下这是要……” 接下来的话没有出口,也不敢出口。 秦策的确没有削权,却是在有意的平-权。无法剪除儿子手中权利,干脆玩起平衡。 若是不生意外,诸皇子镇守要地,既能防备强邻又能压制豪强再起;若是不小心生出意外,使得兄弟离心,西晋的八王之乱恐将重演。 群臣固然有私心,想方设法争夺朝权,可太平难得,无人想看到乱世重演,尤其是由君王一手导致。 奈何圣旨已下,秦策不改变主意,事情既成定局。 群臣不能公然抗旨,扶持一位皇子改朝换代,只会让乱局来得更快。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唯有寄希望于秦策多活几年,千万别继续糊涂,突然下旨立秦钺为皇太孙。 椒房殿中,刘皇后挥退宦者,静静坐在榻前。 刘淑妃满脸怒色,银牙咬碎。 “阿姊,官家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刘皇后冷笑一声,“事到如今,阿妹还看不明白?在官家眼中,天下人皆可为棋,你们姊妹、阿峥几个全不例外。可惜……” 刘淑妃看向刘皇后,怒色始终不减,“可惜?” “官家执棋的手段不高,一步错步步错,早晚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困死自己。” 刘皇后说话时,苍鹰吃完盘中鲜-肉,梳理过羽毛,凑到她身边讨喜。 “哪还像只鹰。” 被这样一打岔,刘皇后神情稍缓,轻轻抚过苍鹰背羽,眸底闪过一抹暗色。 “官家已经落子,无妨助他下完这局棋。” “阿姊?”刘淑妃不解。 “几十年夫妻,走到今天这一步,谁又能料到。”刘皇后停下动作,垂下眼帘,似在感慨,又似在讥讽,“到头来,还是要走最后一步。” 谁骗了谁,不重要。 谁又欠了谁,一样不重要。 为母则强。 刘皇后不会坐实秦策随意布局,更不会任由几个儿子沦为棋子。 “阿妹可愿助我?” 刘淑妃看着刘皇后,无声浅笑。笑容娇媚,犹如彼岸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却染上冥河的气息。 “阿姊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刘淑妃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阿姊有底线,我也有。官家既然跨过这条线,我又岂会心存顾虑?” 秦璟几人是刘皇后和刘淑妃的逆鳞,触者皆死,秦策也不会例外。 “好。” 刘皇后笑了,拉过刘淑妃的手,轻声道:“日前桓汉太后赠礼,里面有几样好东西。” “好东西?” “几味难得的香料。”刘皇后慢声说道,“可以提神助兴,我命人试过,效果极佳。” 提神助兴? 细细嚼着这四个字,刘淑妃眉心微蹙,脑中忽有一念闪过,惊讶道:“阿姊是说?” “官家已过耳顺之年,早非龙-精-虎-猛。”刘皇后摸索着苍鹰前颈,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官家近月常幸九华、兰林两殿,想是会力不从心。比起丹药,自然是香料更好。” 经过赵氏和张氏的手,秦策不可能再有儿女,幸再多美人也是无用。 之前,刘皇后和刘淑妃全当看笑话,如今则是不然。秦策既然不顾父子亲情,已经踩过底线,自然要承受后果。 刘皇后的本意不是让秦策立即咽气,这对谁来说都没有好处。 “官家戎马半生,也该畅快几日。” “阿姊说得是。”领会刘皇后话中含义,刘淑妃笑容更盛,低声道,“阿姊放心,这事我来安排。” 刘皇后点点头,回身取来绢布,提笔写成一封短信,待墨迹干后,叠起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 椒风殿中的耳目早已清理干净。 秦策纵然不满,表面的功-夫总要做,不可能彻底同刘皇后撕破脸。 如大长秋预料,这口郁气,秦策是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到头来,只能关起来斩断一张矮榻,想继续往椒房殿安插耳目,已是难如登天。 “去吧。” 刘皇后走到窗前,亲手放飞苍鹰。 宦者宫婢解背墙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是皇后和淑妃开口,双眼始终低垂,几乎同寂静的宫殿融为一体。 太元五年,元月 秦璟接到长安旨意,暂停进攻脚步,挥师赶往朔方,接掌城内军务。 “漠南之地尽数扫清,柔然残部暂时西逃跑,高车诸部轻易不敢南下,可迁百姓耕种放牧。” 出兵之前,秦璟同张廉等商议,制定好周密计划。 打下漠南全境,立即迁移百姓,邻水建造敌垒,用西海郡连通,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以防退军后生变。 如今朔方郡到手,更方便实行计划。 “造城需大量强壮,边郡人手不足,无妨仿效桓汉,先择地立驿站,待丁壮增多再行造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7.第二百七十七章 元日宫宴, 百官贺礼之后,由王公至两千石官员,陆续由谒者引至殿前,进献寿酒。 进酒时, 谒者跪奏,“臣等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 郗超接酒置于御座前,并言:“觞已上。” 桓容举觞之前,百官面御座而拜, 伏称呼万岁。 整个过程之中,乐声始终不停。 上自王公下至官员,每一人敬酒, 都要严格依照程序, 不能省略任何步骤。 饮下最后一杯寿酒,桓容暗松口气。 不是担心自己喝醉, 而是觉得殿下文武太累。幸亏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数目有限, 如果满朝文武都要来上一回,算算下拜的次数, 至少有半数要卧床不起,在家里躺上几天。 “酒已毕, 进宴!” 谒者引官员退下, 群臣再拜入席。 宦者宫婢鱼贯而入, 进美食佳酿。 桓容举觞, 邀群臣共饮。 三觞之后, 乐声忽然一变,鼓声减弱,琴弦大起,歌者声音清脆,舞者伴着乐声飞旋,彩裙仿似云霞,弯腰折袖之间,尽显娇柔妩媚。 宫宴菜式有定制,多袭自前朝,肉糜自然不能缺。 无论吃过几次,桓容都不习惯,干脆令宦者吩咐下去,在做菜时动一下手脚,上层铺一层新鲜的肉糜,下层全部做成小炒,并加些滚汤。 从表面看不出任何端倪,进上之后,用筷子翻两下,肉糜全部浸入汤里,算是一种另类的涮锅,滋味不提,好歹不用再吃生肉。 桓容以为做得聪明,实则有个致命的缺陷。 谁见过盛肉糜的碗会冒热气? 好在他坐在上首,和群臣有一定距离。若不然,肯定会当场露馅。 一曲结束,舞者行礼退下,宦者宫婢进上新菜,是用香料炙烧的海鱼和鹿肉。伴着新菜更有新酒。 比起寻常所饮,此酒明显烈了许多。 多数官员不知底细,一觞饮下,胸口似燃起烈火,脸颊顿时飞红。 列席的番邦使臣大叫痛快,有人喝得兴起,竟离开席位,大步走至殿前,单手扣在胸前,当好话不要钱一半向外倒,说得桓容都有些不自在。 最后,终于道出实意,希望能大量市买这种烈酒。 使臣拿不准,这种烈酒究竟多不多。所谓先下手为强,抢在他人之前开口,即便总量不都,也能多分到几坛。 能被国主和部落府委以重任,率队入桓汉入贡,绝不会愚钝之辈。 烈酒送到宴上,不少人就心生猜测。然而,即便眼前是个坑,为这样的美酒,照样要捏着鼻子向下跳。 对没有掌握酿酒方法的草原部落而言,烈酒就像是神马,可遇不可求。 如今摆到面前,岂能就此错过? “伟大的汉朝天子,您就像是天空中的太阳,您的光辉能照耀天下!” 桓容咳嗽一声,暗自庆幸,幸好早放下筷子,否则肯定会当场失态,被史官记录在文献中,成为第一个在宫宴上被呛到的皇帝。 不过,使臣所请正中下怀。 之所以将烈酒摆上宫宴,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打开市场”。 由商队开拓生意也非不可,然而,在宫宴上打出名声,价格必定能高上数倍。并且,传扬出去,也不会有人觉得要价太高。 打上“御用”两字,本身就代表着高端大气上档次。 心太黑? 桓容摊开手,表示无所谓。 酿这种酒需要粮食,如果价格不高,岂非吃亏? 这样的年月,隔三差五就要闹天灾,粮食歉收甚至绝收。即便有商路和海贸补充,大量酿酒仍会引来诟病。 想要堵住百官的嘴,无非“利益”二字。 由西域和海上市粮,酿成美酒,以高价市出去,得来的利润补充财政,以商税的形式入国库,国家不差钱,可以继续减免百姓粮税。 待熬过最艰苦的一段时期,开荒初现成效,亩产能达到一定水平,一切都会走上正轨。 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甭管条件是否苛刻,是不是存在理想化的成分,试一试总不会有太大损失。况且,如果能够成功,必定会少走许多弯路,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至于受损的邻居……桓容端起羽觞,笑眯眯的同使臣共饮。 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压根不用良心不安。 后世的史书是否会指他心黑,是个欺压外邦的恶人,桓容根本不在乎。 番邦使臣大力恳求,甚至提出以黄金换烈酒。桓容却没有当场答应,显然是在吊对方胃口。偏偏有人主动咬钩,而且不只一个。 多出竞争者,使臣咬钩的性情愈发迫切,很不能纵身一跃,丝丝抓住鱼线。 将这一幕看到眼里,满朝文武都有些无言。 郗愔险些喷酒,谢安勉强维持住谪仙姿态,抖动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王彪之坐在席间,脸色涨红,不知是被酒气熏染还是憋笑所致。 唯有贾秉和郗超表情淡然。 两人甚至举起羽觞,隔空对饮,很有惺惺相惜之感。站在同一立场,就挖坑埋人一事,两人十分有共同语言。 殿前的一幕实在有些滑稽,连乐声都变得时断时续。 桓容满脸为难,不是朕为难诸位,实在烈酒数量有限,不好分啊。 不好分? 那就不分! 有使臣反应快,立即一骨碌站起身,抢在他人之前提价,仿佛道出的不是金子,而是路边的石块。 争相“叫价”之下,给出的价格越来越高,已超过桓容预期。等到有人胜出,桓容用力咬住后槽牙,才面前压住上翘的嘴角。 乱糟糟的场面,实在不合规矩。满朝文武俱在殿中,偏偏无一人出声指责。 仔细研究众人的表情,惊讶有之、愕然有之、恍然大悟有之、摇头失笑亦有之。 或许会有人觉得桓容胡闹,为君数年,仍存少年心性。转念再一想,即便有些胡闹,也实打实的为国朝带来好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8.第二百七十八章 乌孙人首次抵达建康, 见识到高墙深池, 建筑物鳞次栉比, 街道上人流穿梭, 一派热闹景象,无不感叹建康繁华。 左顾右盼之下,眼睛几乎不够用。走出一段距离, 因为没看路, 差点被脚下的青石绊倒, 踉跄几下方才站稳。 这样的情形, 建康百姓早已经见怪不怪。 几名身着短袍的少年结伴而行,人人都背着一只竹箱,从后看去, 几乎遮住半个身体。 少年们很是兴奋, 一边走一边谈笑,隐约能听到“公输”“农具”“作业”“成具”之类的言辞。 另有稍小些的孩童跟在兄长身后, 一样的制式短袍, 腰间缠着布带。没有背着木箱, 仅手中抓住两枚竹简。 看到这些少年和孩童, 路旁行人皆面露微笑。 无论汉人胡人, 凡是认识的, 都开口打着招呼。 “三郎君, 今日背着竹箱, 可以农具已经制成?”一名面色黝黑、壮实犹如小山的男子问道。 “还要先生看过。”少年被唤住, 并不恼, 转身向男子行礼,笑道,“日前先生布置课业,做农具的木料多亏叔父,小子谢叔父。” “这话见外。”男子连忙摆手,道,“学院中做出的农具,那个不是好的?这次三郎君做出来的,我可是先定下,莫要给了旁人。” “叔父尽管放心。”少年点头。 又说了几句话,少年同男子告辞,转身追上同伴。临走被男子塞-了两个馒头,推辞不过,忙开口道谢。追上队伍后,将馒头掰开,分给几个年幼的孩童。 “方叔父给的,吃吧。回头要记得谢叔父。” “诺。” 孩童们接过馒头,兵没有在路上吃,而是用布帕包好,先放在怀里,等到学堂之后,趁着课间休息时再用。 少年和孩童们走远,秦玦唤来一名部曲,道:“且去打听一番。” 部曲领命,刻意慢下脚步,落在队伍之后。等到队伍过去,眨眼间混入人群之中,开始寻人打听,这些少年孩童究竟是怎么回事。 “郎君是外地来的?”一名扛着新农具的老翁道。 “确是。”部曲祖籍西河,却能说一口地道的吴地官话,三言两语就打消了老翁的怀疑,开始为他解惑。 “这是学院的规矩。”老翁正等着市货的家人,闲在路边无聊,遇部曲询问,开脆打开了话匣子。 “学院规矩?” “正是。”老翁点点,道,“官家英明,着范公和桓公在各地开办书院,不只招收豪强子弟,庶人亦可入学。” “学中分为两院,东院多为士族郎君,教授经义典章,学习兵法韬略;西院都是庶人子弟,念书识字之外,可学得各种手艺,木工就是其一。” “凡入学两年,天分不差的,都能做出几样简单的农具。凡经书院许可,皆可市卖,价格比坊市略低,却能填补家用。等到出师之后,可是各家工坊和商铺都抢着聘请。” 老翁越说越起劲。 “不瞒郎君,我有两个孙子,明年都到年龄,可参加入学考评。方才过去的孩童中,凡是手中拿着竹简的,都是不久前才通过考试,今日正式入书院学习。” “我观其中似有胡人?”部曲问道。 “郎君是说那两个羌人?”老翁笑了笑,道,“自前岁起,书院许胡人族子弟参加考试。但有限制,需得入黄籍,并在城中有产业;要么就是投身军中,曾立下过战功。” 部曲暗暗记下,又问了几句。 老翁知无不言,双方算是详谈身患。 不久,老翁家人从坊市回来,或挑或背,各个都没有空手。见到老翁同人在路边说话,诧异的询问两句。 “是外地来的郎君,见着书院的学童,好奇问了我几句。”老翁笑道。 见到来人,部曲心知无法继续问下去,当下抱拳告辞,很快不见踪影。 待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一名汉子放下扁担,擦去额头上的含,对老翁道:“阿父,这人膀大腰圆,明显是个北地人。却说一口吴地官话,很是不对劲。” “我晓得。”老翁翻打开竹筐,看到里面的谷麦熏肉,满意的点点头,“我瞧见这人进城。” “阿父瞧见了?” “对,跟着方才过去的胡人。我知道他实在打听,提前里长说过,遇人打听疏远,这些尽可以说,等到回去之后,往里长处告诉一声即可。” 老翁又打开另一只竹筐,看到海盐和菜种扑在上层,正想放下盖子,又觉得有异,向下翻,看到里面藏着的粗布,不免皱眉,道,“不是让你买盐,买这些布作甚?” 汉子脸红了,搓搓大手,低声解释道:“阿父,那个……杏儿……” “没出息的样!”老翁瞅着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合上竹筐,终归是不解释,狠狠给了儿子一脚,“下回莫要如此,想给你媳妇买东西,正经该说出来。我和你母又非不明事理,岂会苛刻到这般地步。” 汉子羞愧低头。 “家里的日子比往年好,今年再开几亩荒田,等到秋收之后,能再起一个牛栏,养上一头牛犊。” 老翁让汉子挑起竹筐,语重心长道:“阿山和阿川明年就要参加学院考试,如果能考中,学习得一门手艺,将来总有前途。” “书院考得不只是灵性,还有品行。同乡里的两个孩子为何被撵出来?全是心没用到正地方,人长歪了,犯了书院的里的规矩。” “阿子,三十而立。”老翁走了几步,停下看着儿子,“这么大的年纪,总该给孩子做个样子。做不到富贵显达,但求为人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那两个孩子为何会成今天的样子?那一家老人就是源头!” 汉子愈发羞愧,“阿父,我错了。” “知错就好。”老翁点点头,道,“知错就要改。先别忙着回家,再去坊市一趟。” “阿父?”兄弟几个都是解。 老翁没多手,从怀中取出钱袋,递给寄给儿子,道:“再去市些布,咱们都做一身新衣。” “阿父,家中不宽裕……”一个汉子皱眉。 “既如此,就给你母和你们的媳妇做。”老翁道,“去吧,尽早市来,也好早些出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79.第二白七十九章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忙过数月,好不容易放松心情, 得些清闲日子。每日里逗逗雪豹, 询问一下桓伟和桓玄的课业,偶尔还会听几曲新调, 或是乔装做寻常士族女眷, 出台城游玩赏景。 上巳节时, 青溪里设宴,袁峰首次被邀,很是紧张一回。 乘车入城时,少年的车被女郎围住, 落满鲜花绢帕, 还被胡族少女砸了金马。不及王谢郎君车前盛况, 在同辈中却数佼佼者。 宴上被众人调侃,袁峰彻底闹了个大红脸。 节后入台城请安, 遇南康公主询问, 袁峰支支吾吾,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听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笑声, 袁峰诧异抬头, 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 顶着满头雾水离宫, 始终是一脑袋问号。 经桓容提醒,袁峰方才得知, 上巳节当日,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结伴出台城, 亲眼见过车架经过的盛况。 隔日, 就有士族女眷入宫请安,向南康公主打听袁峰是否定亲。 “定亲?”袁峰诧异。 “定亲。”桓容点头。看着耳根发红的袁峰,颇有“我家儿郎初长成”之感。 袁真在世时,陈郡袁氏声名显赫,不及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也是士族联姻的首选。 因袁真不满朝廷,据寿春叛-乱,叛-军被桓容剿灭,各家以为袁氏将就此没落。哪里想到,袁峰年少聪慧,得桓容和南康公主喜爱,自幽州就带在身边,视同血亲。 桓汉代晋,桓容入主建康,建制称帝。袁峰更被带入台城,与桓伟桓玄一视同仁。直到元服之后,方才搬入青溪里,重归袁氏旧宅。 人虽然出宫,南康公主和桓容的关心始终不变。 袁家的忠仆和部曲不算,伺候的婢仆和童子都是精挑细选。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亲自过目,剔除心有二意,或是别有缩图之人。 结合种种迹象,建康士族终于确信,只要袁峰在,陈郡袁氏就不会没落。待他及冠出仕,如果肯上进,能做出一番成绩,袁家东山再起几乎是板上钉钉。 上巳节时,各家女眷结伴出行,在人群中看到袁峰,难免会议上几句。 随行的婢仆和健仆肩负重任,看到适龄的郎君,都会用力盯上几眼,记下郎君的姓氏,确认是吴姓还是侨姓。 曲水流觞时,婢仆一边伺候自家女郎,一边还要分出精神,重点关注谁家郎君有才,看一看哪位郎君有志报国,哪位又是爱好清谈,一心山水之间,无意仕途。 宴会之后,消息整合完毕,婢仆会第一时间报知主母。 各家夫人各有消息渠道,会做进一步确认。多方打听之后,会寻机透出几分意思,彼此合适,才会做下一步安排。 事情调过来也是一样。 士族联姻讲究结两姓之亲,成通家之好。结亲结成仇,甚至老死不相往来,绝非双方乐见。 无论王谢等侨姓还是本在江南的吴姓,都遵循此类规矩。只不过,侨姓和吴姓通婚不多,更多的,还是在“熟人”里挑选。 彼此知根知底,家世相当,娶妇嫁女才能放心。 卖女求荣的事极少发生,一旦发生,必会被世人不耻,一家乃至全族都抬不起头来。无论女郎父兄才学如何,遇中正品评,必会定为下品甚至失去选官资格。 “不睦手足,以亲女、姊妹求荣之人,岂能是贤良之辈!” 桓容的改革措施并不激烈,只是不断的敲边鼓,潜移默化,一步一步从边缘蚕食。 选官考试安排在大中正品评之后。 作为九品中正制的核心,大中正的权利固然有所削减,地位依旧不可动摇。 然而,随着事情发展,大中正也意识到危机。毕竟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不是旁人,而是天子,并且是掌握军队的天子。 几经考量,为不被寻找到错处,行事比原本更为严谨,着实选出不少有用人才。 观察过一段时日,桓容特地召见大中正,君臣恳切长谈,定下合作的基调。 前者不担心没人可用,也不担心看好的人才被黜落,表示十分满意;后者确认天子理智确在,不会随便拿起铁锹就要挖掉制度根基,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天子表明态度,始终在观望的高门士族,同样表示满意。 九品中正制为根本,朝廷的权柄始终握于士族之手。纵然天子集中君-权,加强统治力度,各家也可以接受。 道理很简单,双方都划出底线,彼此不断试探。结果有一方发现,对面的那条线比想象中宽,和自己的底线有不小的距离。心情起落之间,自然会变得“容易满足”。 总结归纳一下,这种心理十分简单,类似于“以为亏一百,结果亏十块,九十算赚”。 如郗愔和谢安等人,多少能看出桓容玩的花样。但是,了解过桓容的性格,知晓他的行事手段,无论郗愔还是谢安,都选择保持沉默,接受这个既定事实。 书院为朝廷输送人才,选官之后,刺使、太守以下俱要考试,渐渐成为不成文的规定。 经过桓容的不断努力,终于找到一条“可持续发展”道路。既不会惹来更多反-弹,又能逐步达到目的,算是相当不错的结果。 于此,贾秉和荀宥各有评价。 前者以为,天子行事可再“狠”一些,如今底线还是太宽,大可进一步缩减;后者则是赞许点头,行事留一线,总好过日后难相见。 话糙理不糙。 桓容左思右想,最终下定决心,等到机会成熟,必须放贾秉去长安。建康不能烧,长安倒是能满足这位的执念和需求。 各家女眷频繁出入台城,皆是高门释放出的讯号。 如果对桓容的施政纲领不满,除重要节日,如王谢这样的士族,连宫门都不会踏入半步。 除表明支持天子,女眷入宫还有一个目的:借机会互通消息。 有适龄女郎的家族,多少都会打听袁峰几句。 自上巳节至今,已有不下三家表明联姻之意。侨姓吴姓皆有,家世相当,女郎也是知书达理,颇有才名,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差点挑花眼。 袁峰愈发不好意思。 从四月起,除请安之外,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遇南康公主问起,就是一句话:“一切听太后安排。”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0.第二百八十章 秦玦十六岁上战场, 杀敌斩将、冲锋陷阵不在话下。无论遇上怎样的强军, 照样眼也不眨一下, 直接带兵向前冲。 今日面对南康公主, 莫名的头皮发紧, 下意识感到紧张。目光转向李夫人, 又会控制不住的脸红。 这个难受劲, 着实无法形容。 “令亲的书信我已读过。”南康公主开门见山, “信中提及几味香料, 未知郎君可知晓?” 秦玦握紧手指, 定了定神, 回忆刘皇后写给他的书信, 答道:“母后未曾多言,只叮嘱我, 无论太后殿下作何决断,务必要等到回信。” 这个答案在预料之中。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对视一眼,又道:“去岁南北皆遇大灾,粮食歉收,今岁春耕可好?” 秦玦皱了下眉, 三言两语带过去,无意多言此事。 归根结底,双方盟约仅为暂时, 日后怎样还不好说。粮为民本, 民为国本, 未知南康公主真意, 决不能轻易叙述之于口。 秦玦有意回避,南康公主也没追问,转为提及北地风光,风土民情。 眨眼之前,半个多时辰过去,秦玦告辞退出长乐宫,仍由之前的宦者带路,返回暂居的苑城。 经过一处高强包围,日夜有甲士守卫的院落,闻听声声虎啸,秦玦停住脚步,宦者则是见怪不怪,笑道:“这里是虎房,郎君居于苑城,想必早有听闻。” 秦玦没说话,沉默的看着虎房,神情间闪过一丝莫名。在宦者以为他会开口询问时,却什么都没说,继续迈步前行。 在他离开后,李夫人轻摇绢扇,笑道:“不错。” 这个不错是说秦玦,亦或是另有所指,唯有天知地知南康公主知。 “阿妹以为不错?”南康公主饮下半盏茶汤,放下漆盏,令宦者和宫婢退下。 “的确不错。”李夫人轻声道,看向南康公主,话锋突然一转,“那几味香料,我还有,却不能给。” “为何?” “阿姊何必明知故问。”李夫人摇摇头,“刘皇后本意如何,实难以猜测。如果秦策这个时候驾崩,秦氏兄弟中,七成以上是秦四郎登上皇位。” 南康公主收起轻松表情,神情变得凝重。 “从长安传回的消息,秦策英雄一世,登基之后却变得糊涂,使得父子离心,夫妻反目。”李夫人继续道。 “他在位一天,长安必不能上下一心。” “在这,其子各掌兵权,镇守一方。一旦秦策暴死,要么起兵重演永嘉之乱,要么兄弟齐心,拧成一股绳。” 话到此处,李夫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如是后者,官家想再取长安绝非易事。” 李夫人还有一层顾虑。 如果秦策是死在香料之上,哪怕只是简介,到时被长安利用,指桓汉包藏祸心,暗害秦帝,岂非要陷桓容于不易? 战事一起,秦氏以报仇为名,纵不是哀兵,也是占据大义,实对桓容不利。 “此事需得慎重。”南康公主拍拍李夫人的手,沉声道,“我会给刘皇后回信,婉拒此事。” “那倒是不必。”李夫人微微一笑,指尖滑过南康公主掌心,“不给之前的香料,可以换成别的。” “别的?”南康公主诧异。 “依旧可以提神,却不会有助兴的效果。”李夫人笑道,“秦帝终归是耳顺之年,精力不济,用些提神香,实有裨益。” 香料提神不假,一样会掏空精力。只是效果不如之前显著,更不会让秦策精神焕发,生出年轻二十岁的错觉。 斟酌片刻,南康公主点点头。 “可行。” “阿姊写信时,可言制香料材料难得。” 事实上,此言并非杜撰。 刘皇后想要的香料,里面含有龙涎香,海上方能寻到。曾被前朝方士指为龙涎,在海中凝固,故而得名。 李夫人制香所用,实为桓祎在海上寻的。 按照老船工的说法,打渔二十年,这还是他头次遇见此物。 “这事需要得告知官家。”李夫人又道,“官家同秦氏四郎情谊匪浅,总该知晓一二。” “嗯。”南康公主点点头,想到桓容和秦璟之间的关系,不禁又会响起那枚鸾凤钗,不由得深深叹息。 “阿姊?” “瓜儿难得遂心一回,偏偏……” “阿姊,官家是隐于世间的蛟龙,即将展翅的大鹏,早晚有乘风二期,俯瞰华夏九州,一统八荒六-合。” 李夫人说话时,用力握住南康公主的手。 “儿女情长不为过,然以为官家的行事,真到那一天,必会以国为先。” “我知道。”南康公主闭上双眼,眉心紧蹙,许久没有放松。 所以,她才会叹息,才会道出桓容难得遂心。 “罢。”良久之后,南康公主摇摇头,“我子之志,当为秦皇汉祖,而非败于垓下的西楚霸王。” 项羽随叔父反秦,大败秦军于巨鹿,英雄盖世,天下闻名。 秦亡后定都彭城,称西楚霸王。 如此英雄,终败于汉军之后,怎不令人唏嘘。 想到项羽,思及捧场,南康公主忽然觉得,一切的一切,或许上天早有定数。 “阿姊在想什么?” “没什么。”南康公主摇摇头,压下突起的念头,“书信写好,再将此事告知瓜儿。” 李夫人颔首,换来等在殿外的宫婢,命其取来装有香料的盒子。 “有几味香都合适,阿姊无妨一同挑挑。” 说话时,李夫人面上带笑,重复往日柔情,再不见之前严肃。 太元五年,七月 秦玦怀待南康公主和桓容书信,启程返回彭城。 临临行之前,幽州传来消息,马匹牛羊俱已送到,如数清点完毕,按照市价给付金银和海盐,并有部分绢布和白糖,运送西海之后,由商队带往草原和大漠。 太元四年,南地遭遇水灾,粮食歉收。即便有海贸补充,也不可能给付大批谷物。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1.第二百八十一章 无论桓容多不愿意,心底又是如何发憷, 职责所在, 还是老老实实离开台城,登到临河的高台之上。 是日, 秋高气爽,碧空万里乌云。 秦淮河缓缓流淌, 两岸柳木青青, 时而能看到商船、舢板在河道上穿行。 大船经过, 船工和健仆一起喊着号子, 铿锵有力;舢板穿行, 艄公背着斗笠,一边撑着船杆, 一边亮开嗓子。粗犷朴实的调子, 带着江南独有的韵律, 不如琴弦声悦耳, 却另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 被歌声吸引,待要侧耳细听,舢板早顺流而下, 不见踪影。 知晓天子出城郊祀,建康百姓天未亮就起身, 夹道而立, 翘首望向台城, 期待着天子大辂行过。 少女皆身着彩裙, 精心打扮, 手中握着绢花香帕,遇暖阳初升,面颊隐隐泛起潮红。 另有百姓手持稻穗,其中有男有女,既有建康人,也有入籍的流民和胡人。稻穗皆为今岁田出,挑选最好的几株敬献谷神,祈祷来年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旭日东升,天边一片橘红。 台城门大开,两队殿前卫在前开路。宦者宫婢手捧祭祀器物,鱼贯而出。 天子大辂行于队中,过御道时,群臣弯腰朝拜,陆续起身加入队伍。王公及两千石以上官员乘车骑马,余者尽数步行。 行至御道尽头,台城官署尽被抛在身后。队伍踏上南街,往宣阳门行去。 百姓立在道路两旁,挤挤挨挨,举袖成云,挥汗如雨。 甲士立为人墙,避免中途生出意外。 吱嘎的车轮声传来,伴着马蹄声,在长街中愈发清晰。 闯入眼帘的,首先是身着光明铠的殿前卫。精心打造的铠甲,百锻而成的长刀,离得尚远,肃杀之气已迎面铺开。 铠甲胸前有护心镜,阳光照耀之下,反射出刺目光芒。 殿前卫列队而过,百余人皆被光芒笼罩,附近百姓不得不半合双眼,举臂挡在眼前。 看到这一幕,桓容甚是欣慰。 此情此景,换到战场上,绝对是冲锋陷阵的一大杀器。 所谓没动手先亮瞎眼,等敌人回过神来,刀锋早架在脖子上,稍微用力就会血溅三尺。再用力气些——例如典魁许超这两尊人形兵器,绝对一个照面就会人头搬家。 想想耗费的时间和金银,桓容不免感叹,为制出这些铠甲,养成一支强军,他容易吗? 殿前卫的出现只能说是震撼,大辂映入眼帘的刹那,人群的热情骤然爆发,犹如滚水一般,瞬间沸腾。 “陛下万岁!” 百姓山呼万岁,千秋之声不绝于耳。 绢花香帕如雨飞落,更有簪钗环佩。 大辂经过,石路仿佛被彩霞笼罩,绚烂夺目。其间更有金光闪烁,十足耀眼。 距宣阳门愈近,清亮的歌声在耳边响起,没有琴弦鼓瑟,仅用双手击出古老的节拍,伴着歌声一同飞旋,绕梁不绝。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这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是臣子赞颂宣王,言其受命于天,愿其王位永固。 对君王而言,被此诗赞颂是极大的荣耀。 少女们一遍遍唱着同样的调子,歌声有对君王的赞颂,有对郎君的爱慕,亦有浓浓的祝福。 愿您像明月永恒,愿您像旭日东升。 愿您如南山永寿,如松柏长青。 福寿永远承续,您是受命于天的君王! “陛下万岁千秋!” 歌声一遍接着一遍,少女的声音清亮婉转,如在枝头鸣叫的黄鹂,让人不觉沉浸其中。 大辂距宣阳门不到百米,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清脆、沙哑、雄浑、苍老,不一而足。 古老的曲调,先民的词句,皆化为美好的祝愿,蒸腾成无尽的霞光,笼罩在城市之上。最终聚拢到一处,化为无形巨龙,咆哮中直冲九霄,龙吟声撕开天幕,震动大地。 桓容攥紧十指,眼眶发红,鼻根泛起酸意。 这份期待是何等的厚重,他可能承受得起? 他真能坚持走下去,不使天下苍生再经颠沛流离之苦? 他真能继续下去,让百姓不再饱受外族入侵之苦,再不用担忧衣食不济,能就此安居乐业? 一阵恐慌袭上心头,桓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恐慌的情绪略减,却始终无法彻底消除。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途中遍布荆棘,肯定会有波折。但他会坚持走下去,哪怕是脚底磨出血泡,留下累累伤口,哪怕必须抛弃曾珍重的一切,他必须走下去! “陛下,”宦者走在车旁,见桓容神情不对,不由得低声道,“陛下可有哪里不适?” 桓容没说话,仅是摇了摇头。 冕冠垂下的旒珠轻轻晃动,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桓容起身走出大辂。 宦者不及阻止,只能拼命向驾车的典魁和许超使眼色。如果不是身份限制,他会立即跃上车驾,全力护卫桓容安全。 宦者防备的不是建康百姓,而是混在队伍中的胡人。天晓得会不会有奸细夹杂期间,心怀歹意,意图对天子不利。 桓容不管许多,站在车前,脊背挺直,手持玉圭,神情肃然。 衮服冕冠肃穆庄严,玄衣上的十二章纹亮起金光,飞龙咆哮,宗彝上的虎、蜼竟似活过来一般。 “陛下万岁!” “愿陛下千秋!” 山呼之声更上层楼,绢花彩帕如雨飞落。 人群过于激动,已然陷入疯狂。 有胡人站在路旁,本意只为看个热闹。可目睹这一切,情绪也被带动,开始随着百姓一同兴奋高呼。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2.第二百八十二章 林邑国位于中南半岛东部, 古为占族聚居之地,即为后世越南南部。 西汉时, 该地为日南郡象临县, 称林邑。 东汉末, 天下大乱, 县中功曹趁机作乱, 杀象临县令,据地自立, 称林邑国王。 该地民风剽悍, 男女皆皮肤黝黑, 不识礼仪。男子不着上袍, 赤-身赤足,不愿耕种田地, 多以渔猎劫掠为生。 三国时期,林邑王趁中原大乱,战乱频繁,孙吴无暇南顾, 先后出兵吞并大岐界、小岐界、式仆等国,实力大增,拥兵达五万余。 因忌惮孙吴兵力, 林邑王主动遣使入贡, 愿岁贡称臣, 边州也算安稳一段时日。 后因孙吴集中全力对抗曹魏, 交州兵力一度空虚, 林邑王瞅准机会,趁机发兵,一战攻陷日南郡县,杀害太守以下六千余人,汉室百姓十不存一,尸身更被堆起祭天。 交州刺使无能剿灭,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邑王据日南不走。遇朝廷派遣援兵,林邑方知厉害,忙遣人告交州此刺使,愿退出半数土地,求以日南北鄙横山为界。 朝廷正遇北兵,无奈之下,只能允其所请。 后西晋代魏,统一中原,林邑慑于汉室威严,再度遣使入贡称臣。 西晋末年,永嘉之乱,晋室渡江,在建康建立政权,北地为胡族占据。林邑再不朝贡,更每岁侵-扰交州,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边民苦其久矣。 至桓汉代晋,桓容采纳谢安的建议,剿-灭胆敢侵扰边界的贼寇,遁入山中亦要围-剿,直至斩尽杀绝。并以商队递送消息,收买夷人酋首,暗中挑拨分化,使得林邑国内乱局丛生,内-乱一场接着一场,短短几年时间,国王就换了五六位。 原国主的儿孙死绝,现任的林邑国王虽有王室血统,却和国主不是一个姓,而是前任国主的外甥。 因其是篡位掌权,又是他姓,唯恐不能服众,总要寻到机会证明武功。 九真太守李逊不满朝廷,悍然起兵-叛-乱,暗中遣使入林邑国,以姻亲为名向国主借兵。 李逊有妾出身交州豪强,名为汉人,然在晋时与占族通婚,生得皮肤微黑,通晓夷狄语言文字,与汉族女郎颇为不同。 为借兵,李逊不惜以夷狄女婿自称,纵是心腹亦有不耻。 接到书信,林邑王当即大喜,召集群臣商议,迅速拍板,派兵! 兵贵神速,林邑人同样知道这个道理。 李逊送出书信不久,日南和九真边境就出现大量的林邑将兵。 将领多着藤甲,士卒则赤-裸-上身,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骨器青铜器铁器均有。骨器多为自制,青铜器和铁器十成为劫掠所得。 尤其是铁器,全部出自交州,上边有不同的印记,从东汉到曹魏再到两晋,时间跨越超过百年。 林邑兵叩边,日南太守大惊失色,借地利挡住第一波攻击,迅速向州治所派人求援。 交州兵力不足,但有宁州兵驻扎,撑到援兵抵达,必定能击退来敌。 日南百姓常受林邑侵扰,凡汉家出身,皆与夷人有血海深仇。太守召集守城,完全不用强令,凡事能拿起兵器的男丁,无一例外,都往郡治所录名。 妇人老人不能上城头,干脆运送木料石块至城下,帮助官兵加固城墙,堵住城门。 遇到木料不够,不少人家拆掉院墙和房屋,就为挡住城外的林邑兵,等到援军赶来。 日南郡上下一心,林邑兵连攻三日,留下几百具尸体,硬是没能踏入城内半步。 当地太守披坚执锐,带着几个儿子登上城头,同来犯的敌人血战。城内将兵和百姓受到鼓舞,士气高涨,连续数次击退来敌,纵然死伤惨重,始终不退半步。 然而,日南太守并不知道,九真郡早已大开城门,迎贼寇入城。他派出的快马尽数被拦截,求援的书信一封也没能送出。 到第八日,日南城内近乎弹尽粮绝,援兵却迟迟没有消息。 城外的林邑人状似恶兽,一波接一波向前冲,压根不顾生死。可以想见,一旦城门被破,这些杀红眼的贼寇必会-屠-城,城内百姓断无生还可能。 到第十日,城门摇摇欲坠,绝望的情绪开始在城中蔓延。 日南太守立在城墙上,受伤的肩膀不断滴血,在他脚下,除了敌人的尸体,还有力战而死的两个儿子。 “杀!” 贼寇恍如蚁群,又一次向城门涌来。 连伤者计算在内,城头的守军不足两百,征召的壮丁不到四百,余者尽数战死。 日南太守握紧长刀,声音沙哑:“我乃一郡之守,身负卫土护民之责,不能杀退敌寇,不能护城内百姓,是我之过!为偿天恩,为还百姓,我当与城共亡!” 说完这番话,太守扫视众人,继续道:“尔等皆有家小,不需与我同死。趁贼寇尚在城外,可……” 不等太守说完,众人已红了眼圈。 为首的将领直言:“贼寇来袭,城中旦夕危亡,我等既为将兵,岂有临阵脱逃之理!使君决意与城共存亡,我等亦然如此!某当天地立誓,与城共存,与使君共死!” “与使君共死!” 百余人的吼声响彻长空,大地为止震动。 林邑人不明所以,盯着摇摇欲坠的郡城,仿佛盯着猎物的恶狼。 最危急时,林邑兵的身后突起一阵-骚-乱。 十余辆大车排成一列,挡板升起,箭矢如雨,凡在射程内的贼寇尽数倒地,多数被扎成刺猬。未死的在地上翻滚,能动的仓皇逃窜。 箭尖尽数沾-染-毒-药。 被射中的贼兵,没有当场被-射-死,也会在数息后气绝身亡。 三波箭雨之后,武车换换前行。 车轮两侧架起的长刺泛着寒光,滚动向前,倒在地上的贼兵全被碾压,骨碎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场景,林邑人何曾见过。看到遍地残尸碎肉,无不惊骇欲绝,哪怕武车只有十一辆,哪怕己方兵力是对方的数倍,照样抱头鼠窜,任凭将官破口大骂,照样头也不回。 如果当面厮杀,这百十人不过是砍瓜切菜。 目前的情况确实,对方躲在武车后,无意短兵相接,自己连敌人的边都摸不着,迎面就是一通飞箭。还不是寻常弓箭,而是染了-毒-的!被这样的箭伤,即便不是要害,也休想活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3.第二百八十三章 先是李逊,后是唐公洛, 一南一北先后起兵, 立起造-反大旗。烽火再度点燃,南北呼应, 渐有燎原之势。 李逊据九真自立实为私利。 九真李氏早有谋反之心, 此番为夺交州,引林邑兵入境,杀日南守军百姓上千,犯下滔天罪行,留下累累血债。 纵然是九真郡内,依有职责李逊之声,更有治所官员不顾性命, 大骂李逊国贼。李氏手下甲士亦对其生出不满,人心浮动, 随时可能生出兵-变。 这个关头, 建康下旨讨逆, 指其反掖谋逆,里通外国, 罪不容恕! “沟通外贼, 害交州百姓,就当千刀万剐!” 事情的发展证明,这种“拍脑袋-造-反”的行为, 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谋反是重罪, 勾结林邑更是罪上加罪。加上喊出“投靠长安”的口号, 李氏迅速沦为交州公-敌,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其下场可想而知。 林邑国自顾不暇,压根没法伸出援手。 遇宁、益两州雄兵,半个国境很快被攻下。之前被征服的小国和部落抓住时机,纷纷揭竿而起。看到汉兵大旗,立即拿起武器,杀死守军,开城门迎天军入内。 不到三个月,汉军已攻至林邑都城。 进兵如此神速,行走在番邦的商队功不可没。 在林邑国内设立的商行,更是发挥出巨大作用,四处活动,说服各部酋首,为大军前进减少不少阻碍。 事情至此,林邑国危如累卵,没有半点翻盘的可能。 兵临城下,坐困愁城,完全是在等死。 不等守军行动,汉军抵挡当日就动手伐木,从外边将三面城门堵得严严实实,仅留一面可供逃生。 守在城内,早晚会被困死;如要逃生,必会遇上汉军截杀。 无论如何选择,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周刺使显然没有太多耐性,更不会留出时间供林邑人选择。确定三面城门全部堵住,迅速点齐兵将准备攻城。 之所以行此计划,全在林邑城建造特殊,带有中原建筑特点。为保护城内建造的高墙,此刻颠倒过来,成为困死城中人的囚笼。 “林邑杀我将兵,害我百姓,本该千百倍偿还!” “我要这一城的人都为手下儿郎和交州百姓陪葬!” 周仲孙身披铠甲,手按宝剑,策马立在大军前,猛然间宝剑出鞘,大声喝道:“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将士齐声高喝,气势雄浑。 刀盾手挥舞长刀,用力敲击圆盾。余者高举-枪、矛顿地,弓兵控弦,发出震耳嗡鸣。 “攻城!” 周刺使一声令下,号角声骤起,苍凉、豪迈。 甲士扛起云梯,士卒推动攻城锤,在号角声和鼓声中奋勇前进。 守军知晓不妙,立刻张弓射箭。 奈何甲士负有盾牌,攻城锤两侧遮有挡板,箭矢多数落空,始终未能阻拦汉军半步。 “杀!” 云梯架上城墙,上端的机关牢牢扣住,除非用刀劈砍,否则没有任何推倒的可能。 云梯一架接着一架,守军应对不及,第一批汉兵迅速攀上城墙,一跃落到城头,挥起长刀,同林邑兵厮杀到一处。 攻城锤推至城下,削尖的巨木狠狠凿击。 拉动绞索的汉子赤-裸-上身,手臂和胸前的肌肉隆隆鼓起,似坚硬的岩石一般。 巨木一下接着一下,城门摇摇欲坠,墙皮开始脱落。 土屑和碎石不断砸下,溅起一阵灰尘,很快遮挡住视线。聚集在城门后的守军脸色煞白,近乎失去血色。 终于,城门被砸开一个缺口,攻城锤退后,汉军如潮水般涌入。 跳荡兵冲在最前,三五人一组,背靠背互为掩护,见林邑兵就杀,压根不管对方是在抵抗还是跪地求饶。 城头上的战斗愈发激烈。 经过最初的混乱,林邑兵的悍勇被彻底激发,前赴后继冲向来敌。即便身负重伤,也要拼尽最后一股力气,杀伤面前的汉兵,和对方同归于尽。 林邑兵的反击开始增强,汉军死伤加大。 周仲孙得报,用力一拧眉,大喝道:“后军之外,全部随我杀敌!” “诺!” 周刺使收起宝剑,抄起一杆长矛,带头策马冲向城内。 三百骑兵紧随其后,都是宁州精锐。骑兵之后跟着步卒,仿佛一股黑色的旋风,呼啸着扑向城中。 就在这时,城中传来几声奇怪的声响。 原来是林邑大将率象兵上阵。 宁、益州兵早见识过象兵,知道对方厉害。可是,那是开阔地带。如今的情况是,林邑王贪生怕死,不肯派兵出城,反而在城内趋使巨象,根本是将优势化作劣势。 按照桓容的话讲,一手好牌打烂,王炸都没法挽救。 果不其然,象兵的出现未能挽回颓势,反而让守军自乱阵脚。 驱使巨象的林邑兵被长箭-射-穿,巨象失去控制,压根不分汉军和守军,径直踩踏过去。 大地震动,战场上哀嚎遍地,死在巨象脚下的林邑兵竟比汉军多出数倍。 “放箭!” 周仲孙冲进城内,见到眼前情形,立即召集弓兵,集中-射-击-操控巨象的林邑兵。 象兵照样无用,城池转眼即破,更有骑兵直扑皇宫,见人就杀。林邑王终于吓破胆,丢下满城人,只带亲信就要沿密道出城。 可惜的是,没等计划实行,就被反水的部落首领逮个正着,连同城内的大臣和王室贵族,足足两百多人,一个也没能跑掉。 “一个不留!”周仲孙下令,忽又想起什么,叫住传令的部曲,道,“留下林邑国主,文臣武将各留五个,余下皆杀!” “诺!” “使君可是要御前献俘?”一名参军问道。 周仲孙哈哈大笑,道:“知我者孟观也。” 自桓大司马以来,晋朝再未有收复失地、开疆拓土之功。桓汉立国五载,除开中原和西域之地,就西南而言,他还是第一个正儿八经出兵开疆之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4.第二百八十四章 早朝之后, 谢安独自被留了下来,由宦者引路,往内殿议事。 不解天子何意, 谢安进殿之后,行礼落座, 并未着急出言,只是看着铺在面前的舆图, 心头微动, 难得有些出神。 桓容坐在矮榻后, 命宫婢送上茶汤糕点,尽数退出殿外。 殿门合拢,吱嘎一声轻响,唤醒沉思中的谢安。 “谢司徒, 朕召司徒前来, 实是有事相商。” “陛下请讲。” 桓容的态度如此慎重,谢安心中登时有了计较。看到面前舆图, 想到北地之事,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不知不觉间,目光定在青州之上。 “日前秦青州刺使唐公洛反,欲投我朝,司徒以为如何?” 桓容开门见山, 谢安神情变得凝重。 “臣闻唐公洛乃氐秦旧将, 勇武果敢, 气力超群,能坐制奔牛。箭术更是非同一般,可百步穿杨。仕氐秦时有灭代之功,授征北将军。” 桓容静静听着,知晓唐公洛有这份本领,并不感到意外。如果没有过人的本事,如何会以降将的身份得到重用,甚至坐镇一州。 从种种迹象来看,秦策防备唐公洛不假,但也确实在用他。 然而,并州的事又该如何解释? 桓容捏了捏手指,忽然觉得,说不定秦策并非“主谋”,七成以上是为他人背锅。 “秦氏伐长安,唐公洛功劳不小。苻坚身死之后,秦氏收复各州,其亦有大功。” 说到这里,谢安似想起什么,惋惜的摇了摇头。 “秦策善用人,奈何疑心太重。” 接下来的话,不用谢安细说,桓容也十分清楚。 唐公洛出任青州刺使,貌似手握大权,实际上,却是被关在笼子里,左右动弹不得。 青州南临徐州,原为秦璟治下,现为秦玦镇守;向北是冀州,由夏侯将军驻兵。 东行是大海,没有海船,无异是条绝路。 西面是兖州,驻扎此地的将领是秦璟旧部,加上隔壁就是秦玒驻兵的洛州,但凡有风吹草动,青州立刻会被包了饺子。 这样的安排,足见朝堂对降将的态度。 唐公洛倒也能忍,始终兢兢业业,没有半句怨言,为秦策镇守青州。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无论投靠秦氏之前还是之后,唐公洛得罪的人委实不少。长安朝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和他生过不快。 尤其是秦策削减豪强势力时,唐公洛成为一柄锋利的快刀,伤在他手中的人很是不少。 有秦璟在前,世人很少会注意到唐公洛。被他收拾过的豪强却时刻不忘,逮住机会就要反咬一口,以解心头之恨。 并州之事是偶然,也是必然。 即便今天不动手,隐在暗处的人也不会长久沉默。总有一天,唐公洛会成为明晃晃的靶子,一步步被逼入绝路。 谢安一边说,桓容一边思量,脑子里飞速转动,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谢司徒接受他的提议,并代他出面说服王彪之。 郗愔那里不用担心。 郗超出马,只要有利益可得,一切都能搞定。 实事求是的讲,这对父子的关系究竟如何,桓容也有点看不明白。 换做几年前,桓容可以斩钉截铁的说,郗愔有大义灭亲之心。现如今,郗愔的继承人依旧是郗融,始终没有改变,但是,郗超出入丞相府的次数却愈加频繁,常常一留就是半日。 不只是桓容,满朝文武之中,凡是知晓早年之事,差不多都跌破眼镜,很是想不明白,这对父子究竟是在唱哪出大戏。 “陛下提起此人,可是有北伐之意?” “司徒何出此言?”桓容愣了一下。 “如非如此,臣实是猜不透,陛下特地召臣前来,提起青州,且有这张舆图,究竟是为何意。” “唐公洛举旗谋反,言要转投建康。”桓容沉声道。 谢安眉心微蹙,纵然神情凝重,依旧是气质非凡,不折不扣的老帅哥一枚。 “陛下真要发兵?” 桓容出兵北伐,逐步收回中原,是利国之事,谢安自然不会反对。可在他看来,现在并非动手的最佳时机。 交州叛-乱虽平,乱贼并非扫除干净。 宁州刺使日前上表,拿下林邑都城,欲搜捕残寇,并趁机收服周边番邦,恢复秦汉时的旧土,一时之间无法撤兵。 今岁麦稻大熟,国库丰腴,支持一两场大战没有关系。可插手青州,明显是和长安对着干,很可能引来对方的报复。 如此一来,绝不是一两场局部战争就能解决。到最后,很可能是决定谁主华夏的大战。 谢安以为桓容不会如此莽撞。 亦或是天子另有准备,只是他被蒙在鼓里? “司徒的担忧朕明白。”从谢安的神色里,桓容能猜出一二,当即解释道,“朕言唐公洛,的确有意插手青州,并非为了几处郡县,而是为唐公洛及其手下将兵。” “为人?” 谢安先是惊讶,继而恍然。低头看向舆图,表情闪过几分明悟。 “陛下可是要用海船?” “正是。”桓容颔首,示意谢安靠近些,手指点着舆图,“幽州商船岁往北地市货,偶尔会停靠青州。” “朕日前召人询问,知晓商队同当地百姓颇为熟稔。” 碍于长安,商队没有在当地设立商行,然借当地商铺,照样传递消息,织成一张更隐秘的关系网。 “事先于唐公洛书信,计定之后,方使船队靠岸。” 桓容制定的计划很简单,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谢安听过之后,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可曾想过,船行海上需要时日,而长安不会坐视青州叛-乱,唐公洛是否能撑到海船抵达?” 简言之,如果唐公洛撑不住,被秦策派兵剿灭,计划再好也是白搭。到头来,花费人力物力,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会被长安抓住把柄。 早知谢安会有此问,桓容不慌不忙,慢悠悠道:“正因有此担忧,才会请谢司徒留下。救人如救火,说服三省,尤其是王司空那里,都需司徒出面。”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5.第二百八十五章 太元六年, 元月 南地庆贺新岁,建康城内人声欢腾,爆竹声声。 秦淮河上,商船不见踪影,游船画舫首尾相连,乐声在河上流淌,彩裙的舞者在船头飞旋。 有身姿轻盈的少女一跃而起,彩帛如双翼展开, 恰如振翅而起的彩凤。 “好!” 人群大声叫好, 无论士族还是庶人, 此时此刻,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 相比之下,北地虽有节日气氛,却远不及南地欢闹。即便是长安城内,也因青、并、幽三州谋反之事,长久笼罩一层阴云, 迟迟未能散去。 光明殿中, 宫宴一如往常。 鼓声隆隆, 乐声绕梁。歌者声音清脆,舞者身姿娇柔。 乐声中,群臣献礼敬寿酒, 贺天子千秋。 本该是欢庆新年的宴会, 众人脸上却不见喜意, 反而莫名带着一股压抑。 究其原因, 高坐上首的天子始终面沉似水,殿下的文臣武将又如何能高兴起来。 宫宴从压抑中开始,在压抑中结束。 宴毕,群臣陆续退出光明殿,站在石阶下,回首望去,不下十余人蹙紧眉心,心中忐忑不安。 “官家这般表现,是在忧心青州?” “何止青州,冀州和并州也反了,至今未能剿-平。粮税减免,商水有限,国库捉襟见肘,官家岂能不忧心。” “还有城内那些传言,实在是……唉!” 唐公洛谋反的因由,满朝皆知。 秦策被架到火堆上,一世英明扫地。纵然没有被指为暴-君、昏君,实际上也差不了多少。 当初动手的几家,如今都是偃旗息鼓,不敢在御前造次。每次朝会之上,面对秦策杀人的目光,无不是低头不言,仿佛成了木雕石像。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感觉格外复杂。 厌恶、唏嘘皆有,但无一人出面说情,更不会找借口为这几家的恶行开脱。 原因很简单,要报复唐公洛有千百种办法,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灭其亲族、毁其祠堂。 这样的行事超越底线,真相揭开,自然会受人唾骂。 满朝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有意无意的疏远几家,甚至连姻亲旧友也不原来往,唯恐担上干系。 宴会结束后,秦策在殿中独坐片刻,饮过醒酒汤,起驾前往椒房殿。 按照规矩,元月宫宴后,帝后理当同寝。 不料想,刘皇后压根不见他,连面子都不愿意做。刘淑妃站在殿门前,笑盈盈福身,借口皇后旧疾复发,自己也要在身前照料,请秦策移步九华殿。 见秦策皱眉,面色变得阴沉,刘淑妃丝毫不以为意,更无半点畏惧。笑容不变,声音一如往日娇柔。 “陛下为国事操劳,难得有闲,自然该让知情知趣的女郎伴驾。” 话说得堵心,秦策却偏偏不能动怒。到头来,只能强压下怒火,沉声言道,待元日之后,延请良医入宫为刘皇后诊脉。 “谢陛下。”刘淑妃笑着应下,目送秦策转身离开,看方向,九成是往光明殿。 “关门吧。”刘淑妃直起身,长袖轻轻振动,如羽毛般轻轻覆在身侧,“今夜不会有人再来。” “诺!” 宦者恭声应诺,从两侧合拢殿门。 伴着门轴的吱嘎声,木门合拢。 一声钝响,殿前重归寂静。 刘淑妃走过宫道,踏上回廊,身侧槅窗雕刻有瑞兽珍禽,姿态威严,色彩鲜活,漫天星辉之下,似随时能咆哮而起,腾云而出。 内殿中,刘皇后斜倚在榻前,蔽髻已被宫婢解下,长发如瀑,仅用一条绢布轻束。长裙铺展开来,如水波流淌。裙摆的金线绣纹在灯光中闪烁,让人移不开双眼。 听到声响,刘皇后抬起头,不出意外,只看到刘淑妃一人。 “打发走了?”刘皇后问道。 “阿姊料事如神。”刘淑妃浅笑。 刘皇后摇摇头,哼了一声,道:“他还要让阿峥几个办事,这个时候岂会动怒。且看吧,不出三日,他会再来椒房殿。九华殿和兰林殿中的美人,怕是要被冷落一段时日。” 刘淑妃笑着快行两步,坐到刘皇后身边。探头看一眼刘皇后手中的绢布,问道:“郎君信中都写了什么?” “朔方城事了,半月后南下。” “郎君真要奉旨平叛?”刘淑妃蹙眉道。 唐氏祠堂被毁,人尽皆知。 对唐公洛造反,世间多有同情之语。青州百姓更是拥其为王,不惜同朝廷大军对抗。 秦璟带兵南下,无论是胜是败,声名都将受损。 如果他杀了唐公洛,之前指责秦策的声音,怕会一股脑移到他的身上。 这招祸水东引,秦策玩得无比顺手。 既能平息叛-乱,又能趁机压制声名鹊起的儿子,可谓是一举两得。如果他再心狠些,平叛之后上演一出好戏,以亲子做踏脚石,或许还能赢回几分民心。 “阿姊,郎君一定要去青州?” 明白刘淑妃的担心,刘皇后叹息一声,抬手令宦者和宫婢退下。 “圣旨已下,传旨的朝官抵达朔方,阿峥无论如何不能在明面上抗旨。” 之前秦璟在草原,传旨的官员找不到,自然不能论罪。如今驻兵朔方城,想找借口就不是那么容易。 “依官家之意,郎君必会陷入险境。”刘淑妃继续道,“胜无功,败有过。阿姊,岂能看郎君陷入这般境地?” “阿妹放心,阿峥不是无谋之人。”刘皇后拉过刘淑妃的手,轻轻拍了拍。 “阿姊的意思是?” “计划再周详,也要看动手的是谁。”刘皇后话说得隐晦,刘淑妃却是一点就通。 “阿姊是说,郎君已有对策?” “然。”刘皇后点点头,“阿峥信中让我放心,他不会莽撞行事。至于如何做,信中没有明言。不过,以阿峥往日行事,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断不会道出此语。”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6.第二百八十六章 太元六年, 元月, 秦璟奉旨南下平叛。 大军由朔方郡出发, 一路风驰电掣, 日夜兼程,终于在二月间抵达雁门郡。 闻大军抵达, 雁门郡太守亲自迎出城外。 城外非叙话之地,秦璟当即翻身下马,同太守入城详谈。 军中官员心生疑惑, 有心探个究竟,奈何连日赶路,昼夜不停,骨头架子几乎颠散, 实在精神不济, 想得太多就会头疼。加上夏侯岩及其部曲在旁虎视眈眈, 抓住机会就要挑衅,几人轻易不敢下车,入营后更不敢离帐,当真是有心无力, 最终只能放弃。 比起同僚,张蚝待遇稍好, 好歹不会拘于车内和帐篷, 能在营盘中自由走动。见秦璟迟迟不归, 张廉也不见踪影, 难免心头微动。 雁门郡太守是鲜卑降将, 却未随众人一起造反,而是旗帜鲜明的站到朝廷一边。四殿下此番入城,莫非是有什么安排? 想着想着,张蚝的神情更显严肃。遇甲士巡逻走过,未在营门前久留,转身回到帐篷,看着映在帐篷上的光影久久出神。 夏侯岩得报,知晓张蚝入营后的种种举动,斟酌片刻,令甲士稍安勿躁,盯着即可。 “一切等殿下回来再做计较。” “诺!” 雁门郡,太守府内 王太守将秦璟请入正室,简单寒暄几句,很快转入正题。 “日前殿下遣人来,所言可确实?” “自然。”秦璟颔首,看着对面的王太守,正色道,“我敬佩唐将军为人,今虽奉旨出兵,实非出自本意。” 王太守神情凝重,考量秦璟的话中有几分真意,良久才道:“殿下英雄盖世,率熊罴之旅、虎狼之师,数年间扫平漠南,逼得漠北诸部不敢南下,声震南北。” 秦璟没说话,等着王太守继续向下说。 “唐公洛举兵,概因族人无故被屠,祠堂被铲平火焚。并州、幽州起兵,并非真的脑生反骨,实因唐氏之事心生凉意,有兔死狐悲之感。” “此事情有可原,法理难容。若唐公等被押送长安,必当以谋反论罪,腰-斩-弃-市。” 秦璟依旧没说话。 王太守心中拿不准,声音更显低沉:“殿下信中说,有法可保唐将军及诸将性命,仆斗胆,可能请殿下详言告知?” 话音落下,王太守神情紧绷,心跳犹如擂鼓。 他十分清楚,话既然出口,再没有退路。 如果秦璟所言是真,那么,战火可解,更能少伤任命;如若不然,不只唐公洛和起兵的将要死,他自己和雁门郡上下都将被押上法场,人头落地。 表面忠于朝廷,背地里给叛军通风报信,当与造反者同罪。 如果来者是旁人,王太守绝不敢直言,更不敢做出这场豪赌。但是,面前的人是秦璟,是先下邺城后破长安,带兵扫平漠南,令胡人闻风丧胆的秦璟! 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不,或许有。 可他不能选。 做一场豪赌或许还有生路,怀抱侥幸,不只他自己,连雁门郡都将被扫平。 表面上,雁门郡没有牵扯进叛乱。实际却是,凡并州内的降将和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叛军有一定联系。 王太守不怀疑秦璟的消息来源。见到朔方来人,更没有下令严查,借机拔除城内的钉子。同治所官员一番商议,他最终决定,同秦璟开诚布公,道出一切。 事情的结果没有让王太守失望。 来人所言句句是真,秦璟是真打算网开一面,放造反的降将一条生路。 “殿下不担心长安追究?”王太守问道。 “无妨。”秦璟的声音没有起伏,一如之前平静。听入耳中,却让人脊背生寒,刹那之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长安如要追究,我自有应对。” 听到这句话,王太守表情微愣,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抬眼看向秦璟,颇有些拿不准。 “殿下可有意自……” 意识到失言,王太守连忙停住,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视线定在秦璟身上,表情固然几分紧张,精神却变得亢奋,生出几分激动和跃跃欲试。 如果殿下登基建制,奸佞之辈再不敢如今日嚣张,唐氏的惨剧亦不会重演。 如果…… 将王太守的变化看在眼里,秦璟没有开口解释,仅是将话题转回“正途”,继续商讨同造反诸军联络之事。 “仆不才,愿担此任。” 王太守主动请缨,甘冒风险,主动出面为双方牵线搭桥。 秦璟欣然应允。 “劳烦太守。” “不敢。”王太守肃然神情,忽然起身拱手,对秦璟道,“殿下仁德,将活千万性命。仆代三州百姓谢殿下。” 话落,王太守弯腰下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没有半分虚假。 “太守快请起。” 秦璟抢上前,托住王太守双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休看王太守长袍葛巾,一身气力着实惊人,武艺更是非凡。换成寻常人,别说硬扶起他,说不得会被带得向前栽倒。 可当面的不是旁人,而是秦璟,是策马扬鞭、一枪挑飞鲜卑和氐族第一勇士的凶神。 王太守再拜不下去,只能顺势站起,惊叹道:“殿下果真英雄!” “太守过誉。” 事情既定,王太守下令设宴,令健仆备下蒸饼肉汤,速速送去城外大营,犒赏营中将士。 “不瞒殿下,泰始二年至今,并州连发天灾,谷麦连年歉收乃至绝收,幸亏南地商队往来市货,郡中才有这些粮食。” “南地商队?”秦璟问道,“可是幽州来的?” “正是。”王太守颔首,想起前岁和去岁之事,仍感到不可思议,“前岁并州生蝗,疫病横行。朝廷赈济的灾粮杯水车薪。” “有南地商队冒险前来,言可市粮,金银绢帛皆可。并且,”王太守声音稍顿,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有些紧张,“商队领队还言,可以蝗虫换粮。”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7.第二百八十七章 南地船队停靠青州, 消息不胫而走。 大船的震撼是其一, 从船上卸下的货物更使人震惊。 为“交易”顺利进行, 船队特地在码头摆出阵势, 用木车围起一片区域,作为大笔市货的场所。 其内立起帐篷木屋,彼此相邻, 仿佛一夜间建造起的坊市, 令人直觉不可思议。 帐篷和木屋前站着两到三名伙计,多-操一口流利的洛阳官话,有的还通宵鲜卑、匈奴等胡语。除为商队引路外, 遇上好奇的船工和百姓, 照样笑脸相迎。 不少商人闻讯赶来, 见到眼前架势,无不满脸震惊, 倒吸一口凉气。 “商船见得多了, 这样的还是头回见。” 青州造反不假, 奈何钱帛动人。 受金银驱使,越来越多的商人不顾危险,从各地陆续涌来。 汉人不少,胡人更多。 对他们来说,自汉末以来,北边哪年不打仗, 在战乱中做生意算是常态。也就是桓容和秦策登基以来, 中原的战事方才少了些。 管他造不造反、打不打仗,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最是要紧! 商人逐利。 但在现下,利益和性命挂钩,唯有百倍千倍的利润,才能让众人动心。 巧的是,这支船队就是如此。 从传出的消息来看,船队规模之大,携带货物之多,都是世所罕见。更重要的是,船队带来许多“稀奇货”,运到西域大漠,价格都能翻上几番。 如果胆子大些,带上通译继续向西走,前往波斯等番邦,赚得的利润只会更多。 随着消息疯传,各地商人群涌而来,不断聚集到青州。 汉商胡商之外,还有远道而来的西域胡。 当然,后者并非真从西域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而是在邻州做生意,闻讯之后,顾不得其他,立刻赶着骆驼,以最快的速度赶至青州,奔赴码头。 桓祎做久了海贸,又有石劭的指点,一切都是熟门熟路,区别仅在于生意规模大小。 码头上的坊市建造起来,日复一日,人流量成倍增长。 人群大量聚集,不乏有宵小趁机作怪。 无需桓祎命人严查,商队的护卫早已经动手。无论小贼得没得手,逮住之后就是有一顿狠揍,半死不活的丢到一边,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敢在这时来青州的商队,哪个不是走南闯北,见多了生死,根本没有一个善茬。即便是十五六的少年,面相稍显得稚嫩,说不定早见过血。 贼子见钱眼开,以为能在坊市中占到便宜,捞些钱花。殊不知,自己瞎了眼,一心往死路上跑。 几场风波过去,坊市上再无贼子身影。即便有,也全部蛰伏起来,改做力气活,不敢再轻易回到老本行。 见识到码头上这些狠人,不要命才会继续伸手。 他们都是些小偷小盗,少有亡命之徒。和钱比起来,自然是命更重要。 码头上的热闹一天赛过一天,一日胜似一日。 唐公洛很快得报,召麾下商议。 众人面面相觑,少数隐隐现出激动,更多却是怀疑和不敢置信。 “使君反秦,确言欲投建康。”一名参军神情凝重,开口道,“然此不过是权宜之计。建康不发兵,先与使君书信,后遣船队前来,莫非真要迎使君南行?” 若弃城而走,天下人会如何看?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沉默,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唐公洛造反实出无奈,全因被逼到绝路,不反就只能等死。 秦策纵容之下,唐氏全族被屠、祠堂被毁,死去的族人和房舍都被付之一炬,连收敛尸身都不可能。 这样的大仇岂能不报?! 自起兵之日,唐公洛就抱定死志,不惜散尽家财,更备好棺木。背后叮嘱家人,如事不可为,将他的尸身烧毁,不立坟冢。 无能为亲族报仇,他无颜去见亲人,更无颜安枕于地下。 战况的发展出乎预料,随着传言纷起,唐氏冤屈大白于天下,长安被千夫所指,秦策英明一落千丈。 对比之下,唐公洛成为悲情英雄,并州、青州青壮纷纷来投,助其对抗平叛大军。 战事异常激烈,很快陷入胶着。 古有言,天时地利人和。 唐公洛至少占了两样。 加上并州和幽州先后举旗,叛军的规模不断壮大,有百姓为后盾,朝廷想要迅速剿灭,几乎成为不可能。 随秦璟带兵南下,局势又变得不同。 想到雁门太守送来的书信,唐公洛左右为难,很有些拿不定主意。 究竟该不该相信,秦璟有意留他性命,而远来的南地商船就是他的生路?更让他为难的是,如果自己走了,跟随他的军队怎么办,青州百姓又该如何? 并州叛将臣服,投入秦璟麾下,麾下和百姓自然可保。自己是造反的源头,长安岂会轻易放过。 在秦璟带兵南下时,唐公洛就曾想过,待其兵临城下,就让忠仆带着自己的头出城,望能换得麾下和青州百姓性命。 可是,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 即便留侯再世,怕也料不到如此变化。 “使君,王太守同使君有旧,又曾多次资助军粮,虽未公开反叛朝廷,却绝非助纣为虐之人。”一名幢主言道,“琅琊王英雄盖世,名震草原,亦非无信之人。” 秦策登基之后大封诸子,秦璟受封琅琊王。 幢主口称琅琊王,可见对秦璟心怀敬服。 “如今形势,青州未必能挡住琅琊王大军。即使能够阻挡,死伤也将无算。” 此言并非长他人志气。 秦璟十四岁临战,斩下的敌将头颅数都数不过来。领兵攻下邺城、大破长安,率八千铁骑追袭残寇,平定漠南,善战之名传遍南北。 青州能挡住冀州和兖州的大军,未必能挡住朔方来的铁骑。 战事起来,受苦受难的依旧是百姓。 想到这一点,唐公洛深深叹息,举起右手,示意幢主不必再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8.第二百八十八章 自船队停靠长广郡, 接连有商队从各处赶来。 商队有大有小,大者超过百人, 小者亦有十数人。结伴的行商同样不少,聚集到一起,数量相当可观。 随着船队的消息不断传出, 赶来的商队也越来越大。其中不乏北地豪商,队伍的规模竟达四百余人,健仆护卫各个精悍, 连驱马的车夫都是一身腱子肉, 言是私军亦不为过。 秦璟一行三百人,乍看十分醒目,混在这些商队中,反而变得不那么惹眼。 “殿下, 可要先往船队送信?”张廉开口道。 “可。”秦璟颔首,“另遣人入坊市,留心市货商铺。” “诺!” 抵达码头之后,为不引人注意,三百人很快分散开,轮换在坊市内行走。 商铺一间挨着一间,每座帐篷和木屋前都是人头攒动,热闹无比,掌柜和伙计说话时要扯开嗓子, 否则压根听不见。 看到这样的场面, 就知船队是有备而来, 带来的好东西绝对不少。 发现坊市中竟然还有粮铺,门前排起长队,九成以上是青州和并州的商人,以及长广当地百姓,秦璟心中有了计较,想起桓容信中所说,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殿下?”张廉察觉不对,开口询问,“可是发现有异?” “伯考以为此地如何?” 张廉愣了一下,顺着秦璟的目光看去,心头骤然一紧。 “仆以为,其有备而来,前番所言并非虚话。然而,为保万一,需加以提防。” 桓容写给秦璟的书信,张廉没有亲眼看到,对信中内容却知晓一二。 对于唐公洛,张廉的感觉十分复杂。 此人善战,绝非浪得虚名。 在氐秦为将时,双方几度交锋,此人极善于排兵布阵,可谓是一员难得的将才。秦氏坞堡势起,唐公洛率部曲将士来投,在秦策称帝建制、慑服豪强等事上,立下过汗马功劳。 谁能想到,功当开府仪同三司、升官拜爵,到头来却不得不退居青州。退让之后犹不能保全,族人尽数被屠,唐氏祠堂先被推倒又被火焚。 换成任何人,遭遇此等不公,都会怒发冲冠,愤而杀人。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何况是征战沙场多年的将领。 唐公洛起兵造反,未必真有称王的野心,不过是被逼到份上,实在退无可退。 “殿下,叔峻带兵暂驻平原,为免长安疑心,早晚要拔营东进。如要放走唐公洛,需得周密安排,确保不出任何疏漏。如若不然,非但事不能成,殿下也会被牵累。” 张廉对唐公洛的遭遇十分同情。但是,一旦牵涉到秦璟,这种同情就变得微不足道。如果发现事情不对,拼着被秦璟责罚,他也要阻止此事。 “我知。”秦璟颔首,道,“待送信人归来,知晓桓汉天子之意,方可再做定论。” 张廉点点头,将劝说之言咽了回去。 归根到底,他是以为秦璟的安危为先。 殿下和桓汉天子有旧,算是交情匪浅,同率领船队的桓祎却是平平,甚至没说过几次话。万一对方生出歹意,借机设下圈套,提前防备总好过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张廉的担心不无道理。 只是他没想到,秦璟执意前往长广郡,为的不仅仅是唐公洛和青州民心,还有随船北上的桓容! 桓汉天子出现在青州,事情非同小可。 看过苍鹰带回的书信,秦璟半晌无语。最终将信收好,身边的人都没透出半句。 故而,张廉和夏侯岩等人知晓桓祎带领船队北上,准备迎唐公洛往建康,压根不知道船上有一尊大佛,大佛身边还跟着两个爱好放火的凶-徒。 日正当空,气温升高,坊市内人挤人,接踵摩肩,声音嘈杂,不少人的脸上都冒出一层油汗。 送信的骑兵归来,带回桓容亲笔。 秦璟看过之后,当即召众人退出坊市,前往停靠在码头的三桅大船。 距离尚远,已知船型惊人。离得近了,看到包裹在船体上的铜皮,仰望高高立起的桅杆,众人心生震撼,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船,究竟是如何建造……” 如今的水战多在河上,交战多用楼船。即便是最大的楼船,也无法和眼前这艘庞然大物相比。 秦璟翻身下马,见到迎面走来的桓祎和贾秉,目光微闪。 张廉等紧随其后,立定在码头上,目及对面的黑脸汉子,看到对方一身短袍,发束葛巾,根本不像南地的士族郎君,活似一个常年行在海上的悍-匪。即便猜出他的身份,也不免有几分怀疑。 黑成这样,真是那位“女郎阻路,车驾寸步难行”之人的兄弟? 双方见面,彼此问候寒暄,还算是客气。 三百人的队伍,多数留在码头上,仅张廉等十余人随秦璟登船。 这并非桓祎要求,而是秦璟主动提出。 “玄愔请!” 长安建康,一北一南。 秦璟和桓祎身份相当,干脆以字相称,倒有几分热络。 桓祎常年行在海上,憨直的性子始终不改。三言两语间,与秦璟颇为投契,认为秦四郎此人不错。 如果袁峰在场,必定眉头紧拧,郑重告知桓祎:阿兄被骗了,秦玄愔老谋深算,腹黑如墨,必定是有所图谋! 可惜袁峰不在,正跟着学院里先生游学在外,研究治水之法。 所以,秦璟刻意收敛冷意,桓祎敞开心胸相交,彼此交谈甚是热络。待登上船板,桓祎已经拍着胸口表示,事情谈定后,他有数坛美酒,请秦璟一同畅饮。 “佳酿难得,多谢季道。” 桓祎笑着摆手,显然心情很好。 张廉知道不该,可看着秦璟的背影,还是心生猜疑。 他怎么觉得,今天的殿下不太对劲,心情似乎太好了点?做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样的表现,活脱脱几年南征北战,终于有机会开-荤的军汉。 想到这里,张廉下意识打个激灵,拼命告诉自己,错觉,一定是错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89.第二百八十九章 是夜, 船上设宴, 无乐声歌舞,美酒佳肴却是样样不缺。 桓祎信守承诺, 取出私藏的佳酿,同秦璟一人一坛, 开怀畅饮。 桓容饮过三觞即不再饮, 全心全意同席上珍馐奋战。 厨夫烹制的海鱼极其鲜美,入口鲜甜,眨眼就是一条下肚。搭配清香的稻饭,桓容几乎停不下筷子。 在座众人都是见怪不怪,依旧该饮酒的饮酒, 该打机锋的打机锋。只是在桓容吃下满满五碗稻饭,三大条海鱼之后, 见他放下筷子, 不由得面露惊诧。 仅是五碗? 官家的饭量似减了许多。 桓容不知众人所想,如果知道,定然会满头黑线。 敢情吃多了不足为奇,吃少了才让人惊异。 不过, 碗都是成年男子拳头大,海鱼足有半臂长, 这样的饭量也叫少吗? 纵观古今历朝历代, 这样的天子只有一个, 这样的大臣绝无仅有, 这样的现象大概也仅此一例。 宴后, 张廉和秦璟留在船上,同时派人下船送信,告知留在码头上的骑兵,事情一切顺利,无需担忧。 商船足够大,舱室十分宽敞,且布置得格外舒适。 按理来说,众人旅途疲惫,本该沾枕即眠。 然而,无论秦璟还是随他上船诸人,注定要经历一个不眠之夜。 后者是为明日谈判绞尽脑汁,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干脆起身,寻上隔壁的同僚。反正睡不着,不如开夜工,共同商定计策。 前者不为谈判,而是为赴桓容之约。 甲板上和船舱前皆有甲士巡逻。 见秦璟迎面走来,甲士抱拳行礼。因早得命令,并未加以阻拦,而是侧身让至一边。 秦璟没有停留,很快走到桓容的舱室前,站定后举臂,轻轻敲了三下。 让他奇怪的是,门前没有宦者,门内也无人应声。正诧异时,舱门突然由内开启,桓容站在门后,笑眯眯的看着他。 “玄愔果然准时。” 秦璟挑眉,正要开口,突然被一把拽住领口,直接拉进房内。 甲士刚巧走远,宦者早被桓容打发,都无缘见到这一幕。 房门合拢,舱室里静悄悄,唯有灯火跳跃闪耀。偶尔焰心-爆-裂,发出噼啪脆响,堪堪打破满室寂静。 秦璟觉得有趣,并不挣扎,顺着桓容的力道行动。 脊背靠在墙上,感受到扑在怀中的热意,秦璟终于忍不住想要出声。不想黑发又被拽住,未等他惊讶,人竟被拉低,温热的气息拂过下颌。 下一秒,唇被生生堵住。 熟悉的气息在唇齿间流淌,舌尖擦过,带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 猝不及防之下,秦璟愣了两秒。 察觉衣襟被扯开,继而是缠在腰间的玉带,眸光倏然变暗,刹那间反客为主,双臂探出,用力揽住桓容,使一个巧劲,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砰地一声轻响,室内有短暂的沉默,继而是低低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伴着模糊的懊恼,忽又戛然而止。 灯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不断拉长。忽遇一阵风扫过,灯火晃了几晃,竟在瞬间熄灭。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衣袂的摩-擦-声,玉带落地的轻响,脚步声微有些踉跄,忽然磕碰到什么,发出一声钝响。 寂静两秒,笑声再起。 “阿峥,可先放我下来?” “……” “阿峥,暗中无法视物,还是……” 声音忽然停住,笑声再不可闻。 脚步声继续响起,这一次,中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桓容摸到身下的绢被,暗道自己有先见之名。幸亏提前让人撤掉屏风,如不然,闹出的声响只会更大。 念头堪堪闪过,走神仅是两息。 随着热意袭上颈间,桓容再无法七想八想,脑子里很快成了一团浆糊。唯有牢牢抓住扣在脸颊边的手,合上双眼,任由记忆和现实融合缠绕,终不可分。 乌发披散,似水波流淌。 唇角微微翘起,立刻被另一人含住。 黑暗中,漆黑的眸子似在发亮,仿佛能将人深深吸入,就此禁锢,再不容挣脱。 桓容揽住秦璟的后颈,慢慢闭上双眼。 一切的一切,全部归入黑暗,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舱室内一片黑暗,无半点光芒透出。 舱室外,甲板上,甲士巡逻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夜色中,海风阵阵,卷起层层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时而有水波翻腾,流线型的身躯一跃而出,在半空停留数秒,重又砸进水中。 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 临时搭建的坊市不在城内,自然无需宵禁。 多数店铺日夜开张,伙计和掌柜轮换着歇息,方便接待远来的客商。 木杆高高架起,缠绕上粗绳,挂起成排的灯笼。 多数灯笼样式简单,除了火烛外罩,没有太多花样。 唯有十余盏样式不凡,灯光点亮,琉璃制成的灯面缓缓转动,一幅又一幅美人图和山水图呈现眼前,格外的鲜活,让人移不开双眼。 许多商人见到后,都寻找附近商家询问,这些彩灯可能市买。 商铺掌柜做不得主,只能让伙计登船禀报。 桓容大手一挥,“卖,为何不卖?” 彩灯是幽州工坊制出,本为讨亲娘和阿姨欢心。只是当初忘记吩咐,灯上的图样未必合两人心意。 果不其然,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对美人图很不感冒,反倒对绘有走兽和飞禽的爱不释手。喜爱之余,更命人前往幽州,特地定制新灯,在宫宴时挂了出去。 各家夫人女郎入宫赴宴,看到这样的彩灯,无不心生好奇。走近观看,发现其中机关,更觉新意。知晓是工坊所出,制灯的材料可以指定,归家后就列成单子,命人火速送往幽州。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0.第二百九十章 日食向来被视为大凶之兆。 自汉末以来, 近两百年间, 始终天灾**不断。 太和五年天龙食日,不久司马奕被废,成为两晋历史上第一个被废的天子。 同年, 南北两地皆生大灾,粮食歉收,朝廷赈济不及,使得盗匪四起,饿殍遍野。无论建康、长安还是邺城,日子都不好过。 秦策登基以来, 北方几乎没有一年风调雨顺。 旱灾蝗灾频发, 粮食连年歉收乃至绝收, 鼓励开荒的政策成了摆设。哪怕有土地, 种不出粮食,或是种后没有收成,对百姓来说都是白搭。 太元六年七月,时隔数年, 天龙食日又生, 民间流言纷起来。 联系到今年来的天灾**, 秦策的名声再度一落千丈, 长安朝廷众人都未能幸免。秦璟秦玓等也被连带,只是没等流言成风, 已被长安和青州的消息压下, 终不成气候。 各种流言夹杂, 到最后,人们的关注点仍在秦策身上。 朝廷文武心怀忐忑,实在是日食发生得时机太巧,难免会产生联想。 时人信奉仙家神鬼,豪强官员亦不猛免俗。 为自身安全考量,之前不敢出言之人,此时纷纷上奏,请秦策网开一面,饶唐公洛一条性命。同时,为洗刷天子无德、残暴之名,当严查唐氏全族被害、祠堂被焚之事。 简言之,流-言成风,不能视而不见。然堵不如殊,莫如承认之前过错,方能试着挽回民心。 惨案已经发生,秦策身为一国天子,根本脱不开干系。想要挽救名声,只能将犯事的人推出去,使叛-军的怒火有个发-泄渠道。 如此行事,可以光明正大推说,上天固然降下惩戒,却非全部针对天子,更多是警告几姓豪强,让愤怒的对象就此转移。 上表之人越来越多,其中,有真心想救唐公洛一命的,也有浑水摸鱼随大流的。借机煽风点火,想要报私仇者同样不少。 随着几方同时发力,长安朝廷形成一个声音:唐公洛不能杀! 秦策每日上朝,不管愿不愿意,事情都要议上一回。 大势之下,他想独断专行绝不可能。若强行下旨,命秦璟发兵青州,取唐公洛及从者人头,必会担上暴君之名,民心丧失殆尽。 然而,让他就此松口,秦策又不甘心。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唐公洛起兵造反是事实。 如果不加以惩处,是不是会意味着,只要情有可原,造反的人都不会脑袋搬家? 再遇上野心之辈该怎么办? 这对统治者来说是大忌! 就在秦策犹豫不定时,一封书信送抵长安。 看到信中内容,秦策满脸阴沉,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原来,朝廷犹豫期间,唐公洛已交出占据的城池,率心腹和部曲赶往长广郡。 因做过乔装改扮,又有百姓掩护,平叛大军竟然没能发现。直到他公开露面,秦璟方才写成书信,身在长安的秦策才得到消息。 无论其中真假,也不管秦璟是否刻意放人,总之,唐公洛带人离开,交出叛军驻守的所有城池,青州战火渐熄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唐公洛在长广郡公开露面,放出不忍百姓再遭兵祸,放弃起兵的消息。并且大张旗鼓让人给秦璟和长安送信,明言,如能放过三州百姓,他愿交出项上人头。 此举传出,唐公洛英雄之名更盛。 不等秦策做出表态,停靠在青州的船队派出人来,当面表示,如果唐公洛愿意,船队愿迎其往建康,并以钱粮赠长安及三州百姓。 救人,赠粮。 两件事看似毫无关系,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哪里是赠粮,分明是要用钱粮换唐公洛一条性命! 桓祎亲自出面,更证明消息确实。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众人口中皆道:长安天子无道昏庸,南边的天子却爱惜良才,不惜出钱出粮救一名降将叛将,更不惜背负狡诈、趁人之危的名声。 至于唐公洛起兵时打出“投建康”的旗号,直接被众人忽略。即便有人提起,也仅在小范围流传。 三州乃至长安的百姓都以为桓容高义。 相比之下,秦策岂止落了下成,简直是下下成。 带兵平叛的秦璟,本当被一同指责,甚至首当其冲。 偏在这时,雁门郡太守挺身而出,历数秦璟挥师南下的种种,并有并州和青州名宿耆老现身说法,言秦璟治军极严,大军过处秋毫无犯。遇断粮的村镇,更会以军粮赈济。 雁门郡太守豁出去,压根不顾长安会是什么反应。 青州、并州和幽州的官员和将领更是上下一心,拧成一股绳,无形中奉秦璟为君,反将秦策抛在一边。 这么做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长安投鼠忌器,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敢秋后算账。 三州之地,集合三州文武官员和百姓之力,绝不容小觑。 叛乱虽然平息,隐患始终存在。一旦事有不对,烽火再燃亦非不可能。 毕竟秦璟进兵时,各郡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部分还会做做样子,很多是直接开城投降。 此举最大程度的保存了青壮兵源,保存了三州的根基和实力。 朝廷想要算旧账,除非把三州文武撤换杀绝,对百姓强行镇-压。这么做的结果,别说是秦策,换成谁都没法承受。 事情发展到这里,秦策终于发现,从最开始,自己就一脚踩进坑里。自以为成竹在胸、智珠在握,实则是自作聪明,不知不觉落入陷阱,事情的发展早掌握在他人手中。 到头来,自己完全是按照旁人的计划一步一步前行,直至落入坑底,再无爬出的可能。 而这么做的,不单是南边的朝廷,还有自己的儿子! 秦璟没有给秦策翻盘的机会,第三份表书很快送上,包括桓容提出的换人条件,逐一列在表书之后,没有半项遗漏。 须知桓容要带走的不只是唐公洛,还有他手下的谋士部曲,包括后者的家人。这么大的动作,长安不可能不做计较。想要事情顺利,必须有秦策表态。 事情发展到这里,基本上已成定局。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1.第二百九十一章 圣驾驻跸广陵, 下旨船队停靠港口, 一切依商船例行事。装卸货物、雇佣民夫皆给布帛、铜钱及粮谷。 随船商人可于停留期间开设小市,市卖北地带回的皮毛、香料等物。 郗融迎到圣驾,得桓容允许, 飞速遣人送信建康, 告知朝廷上下, 天子一行平安归来。 贾秉闲来无事, 同当地官员对坐长谈, 无论经义兵法还是诗词歌赋, 几乎是样样精通。 提及各地风土民情,更是手到擒来, 让地方官员惊叹不已,大感佩服。几次下来, 被不少人引为知己。 桓容偶然得知, 很有几分担心。 能和贾秉有共同语言,莫非又是爱好放火的同道中人? 想想贾秉, 再想想郗超, 思及广陵治所上下, 桓容无奈的捏了捏鼻根, 这是要组织起一支放火-队的节奏? 停留时间有限,郗超无心和当地官员谈论说地, 而是抓紧时间和郗融碰面。 兄弟俩关起门来, 郗融终于没忍住, 道出心中所想。 郗超看着他, 笑眯眯摇头,道:“阿弟,我做的事,你可做不来。” 翻译过来就是:叛逆不适合你,还是歇了这念头,老实听亲爹的话吧。 “再者说,大君也是望子成龙,盼你他日接过家主之位,能撑起郗氏一族。”郗超语重心长道,“从近几年来看,阿弟确有这份才干。” 郗超一边说,一边拍拍郗融的肩膀,态度中充满鼓励。就差说一句,加油,为兄看好你! 郗融看着郗超,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明白兄长是出于好意,也是在鼓励自己。 换成别家,有阿兄之才,未必不会为家主的位置争上一争。如今主动想让,没有半句怨言,实在难得。 可是,他还是半点高兴不起来。 听着兄长的话,看着兄长的表情,总觉得自己非但没赚,反而是被坑了,并且坑得不浅。 “阿弟,为兄不日将随官家返建康,阿弟可有话要带给大君?” 郗融先是摇头,随后又皱了下眉,开口道:“倒有一事。” “何事?” “阿兄也晓得,我不擅练兵。如今手掌虎符,名为北府军统帅,实则军中并无太多可掌控之人。” 更要紧的是,这些人多为郗愔留下,年过半百者不少。若是突生意外,空出位置,想临时安排合适的继任者,很有些困难。 “毛虎之长子现在军中,勇武过人,渐有同阿爹旧部分庭抗礼之势。”郗融神情严肃,声音中带着一股冷然,“日前北府军操演,已逐渐现出端倪。长此以往,我担心……” 不等郗融说完,郗超抬手止住他,神情中没了方才的轻松。 “阿弟的担忧可向大君提过?” “之前提过一次。”这也是让郗融疑惑的地方,“大君未做指示,只让我静观其变。” “既如此,遵大君之意即可。” “阿兄不担心?”郗融更加不解。 北府军是高平郗氏同王、谢争锋的底牌,也是郗愔官至丞相的资本。任由毛氏在军中-争-权,岂非要动摇家族根基? “阿弟,北府军非是郗氏私军,这一点必须要明白。”郗超示意郗融稍安勿躁,沉声道,“官家乃不世出的雄主,早晚要统一南北,成就秦皇汉祖之功。” 郗融静静听着,纵然有疑惑,也没有中途打断。 “你启蒙之后多学《老》《庄》,倾向于道家无为,惯与知交好友清谈。殊不知,老庄之道可行于治世,却不可用于乱世。” 说到这里,郗超故意顿了顿。 郗融深锁眉心,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实在太快,没能立即抓住。 “官家之心,在统一华夏,恢复汉室。” “雄主立世,岂会任由兵权旁落?” 最后一句话,郗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郗融却听到了,清楚明白,如一记重锤砸在头顶,困扰他许久的谜团终于解开。 “阿兄是言,此乃官家之意?” 郗超点点头,没有否认。 “大君也晓得?” 郗超再次点头。 “官家非不念旧情之人。阿弟只需记得,毛氏之事不可避免,但也仅止于此。官家不会让毛氏取代郗氏。只要阿弟不犯错,大君与我同在建康,郗氏在青、兖两州的地位就不会变。族中儿郎选官出仕亦能顺畅许多。” “若是毛氏不甘现状?”郗融仍存几分担忧。 “不甘?”郗超冷笑一声,“如其真有此意,无需阿弟动手,官家一道旨意,就能将其打回原形。” 郗愔在朝为相,居百官之长。 郗超侍桓温桓容父子两代,对桓大司马和桓容的性格行事都有一定了解。 桓温杀伐果断,桓容不遑多让。 换做早年,郗超未必会下此断言。现如今,目睹桓容的谋略手段,他甚至觉得,再过十年,不,至多五年,桓汉就有统一天下的可能。 桓容要集中君权,自然要收回兵权。 西府军在桓氏手中,无需多提。北府军现由郗氏掌控,桓容不用下明旨,只需丁点暗示,郗愔-浸-淫朝堂多年,对天子之意就能明了。 毛氏不过是枚棋子。 如果这颗棋子够聪明,自然该行事有度,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如果生出贪念,跨过不该跨过的界限,随时随地可以被他人取代。 “官家要收回军权,其本意是为增强国力,使得政令畅通,而非单纯对郗氏打压。” 并且,桓容没有将事情做绝,郗氏在军中仍存一定实力。正因如此,郗愔才会告诉郗融,静观其变,不要着急动手。 何况,桓容收回军权的同时,对郗氏父子多有优抚,郗愔身为丞相,官位不能再升,郗超和郗融则不然。 两人之后还有幼弟郗冲。 如果郗冲不能成才,大可培养族中子弟。 “让出北府军权,可福荫郗氏三代。” 郗超将话挑明,郗融亦非笨人,稍微细想就能转过弯来。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2.第二百九十二章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 桓容一行在广陵登船, 沿水路返回建康。 郗融乘船随驾至京口,其后向桓容告辞,登岸返回治所。 分别之前,桓容特赐竹简四卷, 舆图一幅, 笑言:“如郗将军能将此图绘全, 朕将不胜欣慰。” 郗融郑重接过御赐之物,谢过皇恩。待船队走远, 方才展开竹简舆图。 竹简并无太多稀奇,舆图则不然。 郗融赫然发现,图上所绘竟是徐、青、兖、幽四州,不只包括桓汉的州郡, 更延伸至北边的郡县。 看到舆图上空白的一角, 郗融心头一动, 眉心微蹙, 不敢马上断定,桓容话中究竟有几层意思。 思量桓容话中所言,更像是在暗示他机会成熟,可以大举派兵北上, 干脆利落的拿下对面几处郡县, 补全图上空白。 明白这是天赐良机, 郗融仍有几分拿不定主意。 如果派兵, 势必要过幽州。那里是潜邸所在, 没有明旨,郗融真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换成郗超,遇到这样的机会,必定是另外一种想法。 可惜的是,比起兄长,郗融始终求稳为上,宁可不要这份功劳,也要将事情弄个清楚明白,才会迈出重要的一步。 这样的性格,平时没有太大关碍,反而有不小的好处。遇上战事,却往往会错过最佳战机。 官船上,桓容闲坐无聊,信步走上船头,迎河风而立,双眼微闭,许久不动,长袖衣摆随风飒飒作响。 未几,郗超走到桓容身侧,恭敬道:“陛下眷顾郗氏,臣无以为报,唯肝脑涂地、鞠躬尽瘁而已。” 桓容转过头,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景兴明白朕之意?” “回陛下,臣也是思量许久,方才彻底明白。”郗超实话实说。见桓容挑眉,不禁笑道,“陛下有意北地,怕不是一天两天。之前没有动手,不过时机未能成熟。去岁今岁,各州稻麦皆大熟,从军青壮愈多。” 话到这里,郗超缓缓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相比之下,北地连年天灾,田亩歉收乃至绝收。又遇青、并、幽三州叛乱,长安国库见底,秦帝民心尽丧,诸豪强纵然不反,亦不会如臂指使,甘愿听其调命。” “秦帝年过耳顺,诸子俱已经成年,长孙亦已外傅。然迟迟不立皇太子,更使得人心浮动。” “臣以为,经唐公洛之事,后患已然埋下。遇有风吹草动,知朝廷有秋后算账之意,哪怕没有切实的证据,青、并、幽三州也会举兵再反,再次掀起战事。” “不提北地豪强,秦氏诸子中,秦玄愔掌控虎狼之师,手下铁骑过万,又有民心为基,最有可能自立。” “如其举兵,无论长安如何应对,败局早已注定。” 依郗超之见,秦璟自立难言是好是坏。 战火燃起,北地必生乱象,人心不稳,百姓流离失所,最利于桓汉大军出征。 然而,一旦秦玄愔速战速决,不等桓汉大军北上,即以最快的速度夺取长安,登基建制,政权之牢固必定超过秦策。届时,再想攻下长安就不是那么容易。稍有不慎,甚至会被反噬。 想要把握战局,进兵必须快! 对以战车和步卒为主的桓汉大军来说,想要在速度上赢过秦璟率领的骑兵,确有不小的困难。 要弥补这个缺憾,占据先机十分重要。 桓容赐郗融竹简舆图,并在话中暗示,如机会成熟,大可取边界州县。郗超和贾秉私下商议过,都是持肯定态度。 边州刺使派兵,大可以归入边界-摩-擦。长安生怒,建康有充裕的时间扯皮。 只要秦策没有下决心,打算一战定天下,建康就能不断蚕食边界郡县。即使土地拿不到多少,人口仍可以大量争取。 最直观的条件:北地缺粮,又刚刚经历过战火,流民成风。南地连续两年稻麦大熟,有足够的粮食接济这些灾民。 秦兵阻拦?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两国边界线贯通东西,兵力有限,不可能全部堵死,没有半点缺口。桓汉无需派兵,只需在靠近边界的郡县架锅煮粥,稻香和热气就能引来众多边民。 事实上,现任的幽州刺使经过考量,正开始采用类似举措,并写成条陈,派人飞送至桓容手中。 看到熟悉的字迹,桓容不免失笑:“仲仁知我。” 荀宥在条陈中写明,这样的手段远远不够。如要拿下边州郡县,必须有军队为后盾。 驻守徐州的是秦玦,如果幽州大举调兵,必然被其察觉。从青、兖两州调兵最为合适,北府军能动更好。但要依此行事,必定绕不开郗融。 故而,桓容才会做出之前暗示。 “陛下,臣有一言。”郗超开口。 “景兴尽管说。” “以臣弟的性格,必是稳妥为上。”郗超不想承认,但关系到国家大事,必须实话实说。他担心郗融会拿不定主意,一时犹豫,以致错过最佳时机。 “依景兴之意,此事当如何?” “待返回建康,请陛下许臣将事告与家君,由家君写成书信,自能让臣弟明白。” 既然要同建康扯皮,桓容就不能下明旨,暗旨也不行。 郗超十分清楚,这是桓容给郗氏的机会,必须要牢牢抓住。 奈何郗融太过求稳,没有郗愔和郗超的决断。这样的性格,守成固然不错,带领家族更进一步则会成为短板。 郗超知晓郗融的弱点,郗愔同样一清二楚。 父子俩早达成一致,以为郗氏需要的就是守成的家主。哪里料到,局势变化太快,有馅饼当头砸下,郗融恐怕接不住。 机会当前,郗融的“求稳”成为实打实的弱点。 所以,郗超才会请桓容许可,将事情透-露-给郗愔。 按照他的想法,一旦大君知道此事,肯定会做出安排。郗融不用做决断,只要按计划行事,中途不出太大的差错即可。 听完郗超的分析,桓容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就按景兴之意行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3.第二百九十三章 抵达建康后, 唐公洛父子被安顿在青溪里,住进原属侨姓士族的一处旧宅。 因在政-治-斗-争中失败, 家主获罪,全族被流放,宅院多年没有人气,已有些破败。 经过匠人巧手休憩,枯木杂草被移走,层楼叠榭恢复生机,重现几分当年的气势。位于前院和后院间的演武场, 尤其得唐公洛及唐氏兄弟青眼。 入府数日, 朝廷未下诏令, 门前匾额尚未高挂。 唐公洛搬入正室,唐氏兄弟分往东西厢室安顿。 女眷移入后宅, 习惯了常年的战争生活, 乍见南地建筑的精巧, 目及飞阁流丹, 画栋朱帘,不免有些新奇,减少几分入城后的忐忑和不安。 当夜, 一家人用过晚膳, 唐公洛召子侄在正室叙话。女眷同没歇息, 而是聚到一起, 商量何时往各府拜见。 “初来乍到, 需得谨慎行事。” 唐家的身份本就尴尬, 虽有“英雄”之名,终归是先降后叛,背负着造反的名声。要想在长安站稳脚跟,既不能让人觉得唐家无礼,又不能予人急功近利之感。 一家人谈到深夜,简单制定出章程,方才各自安歇。 因唐公洛暂无官职,无需上朝,翌日起身之后,即召子侄往演武场活动手脚。 女眷忙着整理箱笼,准备往各家拜访时的表礼。 为了购粮,唐公洛散尽大半家财。此番到了南地,留在北边的田地同样无法收回。一本本翻阅过簿册,唐夫人和儿媳侄媳都是愁眉紧锁,连声叹息。 “阿姑,实在没有办法,莫如用我的嫁妆。” “不可。”唐夫人摇头。没有合适的表礼,那就干脆不送。用侄媳的嫁妆,会让人嘲笑唐氏满门。 “那……” 正愁眉不展时,忽有婢仆禀报,台城来人,家主请唐夫人往前院。 “不是来见夫主?”唐夫人诧异。 “来的是长乐宫大长乐,带有太后赏赐,直言欲见夫人。” 唐夫人点点头,让儿媳和侄媳稍安勿躁,整理过衣裙,佩两枚金钗,由婢仆引路,穿过演武场,直往前院。 彼时,大长乐被引入正室,谢过唐公洛,正饮茶汤。 桓容和南康公主皆好清茶,久而久之,宫中的茶汤都不加葱姜。 唐府内的茶汤味道太重,宦者有几分不习惯。出于客气饮下半盏,此后置于身前,仅同唐公洛叙话,再不碰一下。 不久,婢仆来报,唐夫人已至前院。 话音刚落,唐夫人款步走进室内,同宦者见礼。 “仆奉太后殿下懿旨,召唐氏女眷明日入宫。” 知晓宦者来意,唐夫人微惊,不由得心头一颤,下意识看向唐公洛。后者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宫中何意。 “太后殿下言,唐氏蒙受此难,实为遗憾。唐公高义,不忍百姓受难,乃是有德之人。” 说话间,宦者拍了拍手,立即有随行甲士抬入箱笼,箱上有皇家印记,表明御赐之物。 “太后殿下知唐公不扰百姓,为市粮散尽家财,此为些许心意,请唐公收下。” 是心意而不是赏赐,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意思,这让在长安受尽怀疑排挤的唐公洛愈发感动。 “请大长乐代唐某谢天后!” 唐公洛向台城方向抱拳,唐夫人随之福身行礼。 宦者没有阻拦,而是侧身让到一边。等唐氏夫妇起身,方才道:“官家有言,居大不易。唐公何妨趁有闲暇,在城内城外走上一走,市地或许不成,市下几座商铺,一年的收息亦是不少。” 唐公洛颔首谢过。 送走了宦者,让人清点箱笼,发现箱中多是金银绢帛,少有只能看不能用的摆设器物,不免暗道:官家太后皆是如此,难怪桓汉更得民心。 “早晚有一日,桓汉天子当统一天下!” 此外,唐公洛细思大长乐的话,很快品出另一层含义。 趁有闲暇? 依其所言,眼前的困窘不过暂时。官家定会用他,不就将授他官职,几子亦有机会出仕。如有机会带兵,必要征战沙场,斩杀外敌,纵马革裹尸亦是心甘。 如此,方能不负天子厚恩! 有了太后送来的金银绢帛,唐夫人再不必为表礼发愁。 夫妻俩商议一番,各自下去安排。 既然来到建康,天子有意重用,就不能混混沌沌过日子,必要想方设法扎下根来。 唐公洛不在乎世人如何看他,也不在乎史书上会将他写成贰臣叛将,只一心一意要报桓容大恩。更教导子侄,唐氏能够保全,全仗桓容出手相助,此恩不保枉为丈夫! “遇此英主,自当为其刀锋,披坚执锐,征战沙场!” 翌日,唐夫人携儿媳和侄媳入台城,往长乐宫拜见太后。 入宫之前,唐夫人早有准备。同南康公主当面,猝不及防,仍不免有些恍惚。 眼前的桓汉太后,让她想起了长安的刘皇后。 论相貌,两人没有半分相似。然就气质而言,却有七八成相类。 再看陪坐在屏风前,巧笑倩兮的李夫人,纵然身为女子,也不免心生怜意。如此佳人,才当得上百媚之姿,堪谓倾国倾城。 因唐公洛身无官职,唐氏又未归入南地士族行列,唐夫人和几个媳妇的身份几比庶人。 由宦者引入内殿之后,几人未敢走近,直接伏身在地,行稽首礼。 南康公主安坐上首,受下这份大礼,旋即请唐夫人起身,命宫婢送上茶汤糕点,笑着同对方叙话。 “听闻唐公长孙聪慧伶俐,武艺不凡,舞勺之年即能开一石弓。”南康公主道。 “太后殿下过誉。”唐夫人谦辞道,“不过是读过几卷经义,类其祖父,有些力气罢了。” 南康公主笑了,“夫人实在过谦。” 唐夫人打起精神应对,心中开始估算,南康公主提起唐氏长孙,究竟是何用意。 南康公主没有卖关子,很快话入正题。 “官家尚未立后,膝下并无皇子。两个幼弟一直养在宫中,刚过外傅之年,待元服后就要搬入青溪里。”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4.第二百九十四章 病来如山倒。 秦策这一病, 更是非同小可。 自在光明殿晕倒,秦策再未能苏醒, 连续三日未升朝会。医者陆续奉召入宫, 只进不出,至今未有一人离开。 刘皇后和刘淑妃守在内殿, 翻看医者记录下的脉案,详细询问秦策病况。 医者面带难色,又不敢加以隐瞒, 只得硬起头皮道:“官家年过耳顺, 精力本就不比从前。国政操劳,未能养生, 且用了些助兴之物……” 医者说得十分隐晦, 神情间颇有闪躲。 不是他心怀他意, 故意卖关子, 实在是秦策的情况特殊。 直白点说, 就是秦策白天处理国政,晚上就找美人寻欢, 六十多岁的人了, 本该养生修身, 偏偏反其道而行。不禁美色不说,更用起助兴药物,精力愈发不济, 身体差点被掏空。 幸亏秦策武将出身, 身体的底子强, 方才能撑到今日。换成别人,体质稍微差一点,恐怕早已是一命呜呼,压根等不到医者救命。 医者说完,没有半点轻松之感,只觉得头皮发紧,背后冷汗直冒,压根不敢看刘皇后和刘淑妃的表情。 半晌,得知可以离开,医者如蒙大赦,立刻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出内殿,借熬药的机会躲去偏殿。 兰林殿和九华殿的美人闻听消息,各个如遭雷击,噤若寒蝉。 秦策昏迷不醒,宫门紧闭,外人不能入内。刘皇后的势力遍及整座桂宫。无论她想捏死谁,都是轻而易举。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美人们不敢踏入光明殿,只能独坐垂泪。想到家人送自己入宫的目的,又想到秦策的病况,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前途再也无望。 秦策昏迷三日,药食难进。 医者言明紧要,刘皇后和刘淑妃不假他人,拿起喂药的器具和竹勺,不顾溢出的汤药-脏-污-衣裙,轮番守于榻前。 “快,掰开陛下的下巴。” 宦者小心上前,几次三番,始终不敢用大力,自然掰不开秦策咬紧的牙关。 “退下。” 刘淑妃皱眉,挽起长袖,素手捏住秦策的下巴,使了个巧劲,终于打开秦策的嘴,轻声道:“阿姊,可以喂药了。” 刘皇后没有耽搁,用竹勺压住秦策的舌苔,勉强将汤药喂进秦策口中。 见他还能吞咽,殿中众人皆松了口气。 一碗汤药喂完,刘皇后打开绢帕,擦过秦策的嘴角。 见秦策眼皮微动,手指也在微微抽动,似醒非醒,刘皇后和刘淑妃交换眼神,当即俯身道:“陛下刚用过药,恢复精力需要时间,且先休息。宫中有我和阿妹,朝中有夏侯将军和张司徒。” 不知秦策是否真有意识,听到这句话,竟渐渐平静下来。 刘皇后直起身,向刘淑妃点了点头。 姊妹俩十分清楚,秦策暂时不能死。就算要死,也必须撑到秦氏兄弟赶回长安。 无需全部归来,只要回来一个,朝中局势就能掌控。任凭有人心怀叵测,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不过,秦策醒来之后,知晓长安被亲子掌控,难保会做出什么反应。 想到某种可能,刘皇后摇摇头,起身往偏殿更换衣裙。有刘淑妃守在内殿,她自可以放心。 刚刚走进偏殿,就有宦者上前,禀报前朝情况。 “官家晕倒在朝会上,消息瞒不住,长安城起了流言,说是……” “什么?” “说是官家无道,不怜百姓,为君无德,这场病咎由自取。之前的天龙食日就是佐证。”宦者一边说,一边瞅瞅左右,声音压得更低,“仆觉得事情不对,流言未免传得太快,太有针对性,让人暗中去查,果然发现,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哦?”刘皇后长眉轻挑,眼底尽是冷意,“查明是谁?” “证据确凿的有五家,都是官家定都后来投的豪强。还有两家,是从西河带来的旧部,似是对官家早有不满,借机生事,只是没有明确证据。夏侯府内也有端倪,老将军是否牵涉其中,仆尚不敢断定。” “夏侯?” 刘皇后大吃一惊。 诸事尽在掌握,唯有此事出乎预料。她想过有人会催生野心,趁机生乱,万万没有料到,夏侯氏也会牵涉其中。 没有确切的消息,刘皇后不敢断定,生出异心的是夏侯鹏本人,还是他的几个儿子,亦或是在军中的孙子。 唯一能确定的是,跟在秦璟身边的夏侯岩,必然没有牵涉其中。 “继续查,盯住这几家。”刘皇后斟酌片刻,命令道,“你出宫一趟,请张司徒入宫,切记小心行事,不要惊动他人。想要稳定朝局,等到阿子归来,必得张司徒出面。” “诺!” 刘氏部曲多数给了秦璟,刘氏姊妹所能依仗的,唯有宫内的禁卫和长安守军。 之前,刘皇后并不担心桂宫的安全。现如今,事情牵涉到夏侯将军府,她不敢有半点大意,更不敢怀抱任何侥幸。 夏侯将军自平州归来,奉旨领司隶校尉。不同于前朝,秦策不只予其司察、举使之任,亦有徒兵之权。其三子俱在军中,其孙肩负守东城之责,认真算一算,夏侯氏竟掌控了长安近半数兵力。 之前有秦策压制,忌惮天子之威,夏侯氏从未敢轻举妄动。 如今秦策病重,在群臣面前跌落龙椅,潜藏的野心迅速被催生,继而如野火燎原,顷刻间蔓延开来,再也无法收拾。 “自古以来,权力二字困住多少英雄。” 刘皇后叹息一声,转身回到内殿,遣退宦者宫婢,在刘淑妃耳边低语几句。 “阿姊所言确实?”刘淑妃的惊讶不比刘皇后少。 “确实。”刘皇后站在榻边,看着陷入沉睡的秦策,叹息道,“从西河到长安,变的又何止是官家。” 刘淑妃沉默下来,轻轻握住刘皇后的手,许久不发一言。 姊妹俩互相依偎,似在给彼此力量。 “陛下,你防备阿峥几个,可曾想过他人?”刘皇后看着秦策,低声道,“想想胡族南迁后的事,若是被夏侯氏得手,你可知秦氏会有什么下场?”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5.第二百九十五章 夏侯父子仓促起兵, 事情做得并不周密。 夏侯硕亲自带兵夺取长安城门, 过程中遇到不小阻力。几场战斗下来,精锐损失两百, 方才夺下西门。非是城内豪强群起响应, 怕是计划到中途就会夭折。 豪强不掌府军,却有私兵和健仆。 蚁多咬死象,纵然比不上守卫城门的将士精锐, 耗费一个日夜,加上不满秦策之人里应外合, 傍晚时终于拿下南门。 南门即下,叛军集中全力进攻北门。 守城将领是秦策旧部, 受秦策活命之恩,殊死抵抗, 不肯退后半步。同时,借城门尚未攻破, 派出十余骑, 分别往洛州和雍州求援。 雍州会作何反应, 守将不敢断定。但是,秦玒都督洛州诸军事, 知晓长安生变,必定会派兵来援。 洛州派兵,荆州、豫州、徐州亦会得知消息。 只要长安叛-乱的消息传出, 几位殿下必当出兵。夏侯氏的如意算盘终将落空, 即便是死, 自己也能合眼。 “裴远,你看看这是谁?” 城门久攻不下,主动请缨的叛将心生恼怒,竟派人抓来守将的家人,老少妇孺皆不放过,全部推到城门下。 “劝你看清形势,秦伯勉实非明君!” “自他登基以来,诸州郡连遭天灾,旱蝗不绝,使得民不聊生。月前更有天龙食日之象,可见上天不欲见其窃居长安!” “自古以来,无道君王皆杀良屠忠,夏桀商纣,比比皆是。” “秦氏有驱胡之功不假,然其杀戮过甚,唐氏、于氏、杨氏的血尽皆未干!” 叛将一心诋毁秦氏,不惜将死在秦璟手下的豪强同唐氏并列,只为将秦氏踩进泥里,占据大义。 谋算是否能成功,是不是能说动守军,一时半刻看不出效果。 但是,随他攻打城门的豪情却是各个双眼发红,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能一举拿下长安,逼秦策退位,拖到秦璟带兵前来,事情会更不好收拾。 想到秦璟手下的雄兵,在场之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为今之计,必须尽速拿下城门,包围桂宫,逼秦策写下禅位诏书,并指秦璟同桓汉勾结,方能占据道义制高点。 “裴远,你休要执迷不悟!” “笑话!”裴远立于城头,俯视城下叛军和被按跪在地上的家人,脸膛因发怒而变得赤红,眼底爬满血丝,“夏侯端,你休要花言巧语!如无秦氏,六州尚在鲜卑之手,长安亦有氐贼盘踞!” “无四殿下横扫漠南、兵发西域,无三殿下攻下三韩,彻底扫清慕容鲜卑,岂能有今日局面?!” “汉末以来,天下纷乱。永嘉之乱后,中原被胡贼窃取,百姓流利失所,死在贼寇手中不知凡几!” “你今日大言不惭,将此一语带过,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在你眼中,这中原大地当为胡贼窃据?!” 夏侯端恼羞成怒,不再以言语规劝,命部曲推出裴远的家人,厉声道:“裴远,我好言相劝,你却不知好歹,决意追随秦氏到地底?好,我成全你!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家人。你敢辱我,我要你亲眼看着家人人头落地!” “你敢!”裴远怒发冲冠,目龇皆烈。 “有何不敢,动手!” 夏侯端一声令下,数颗人头滚落在地。 断颈处血溅三尺,尸身倒在地上,四肢犹在轻轻颤抖。人头滚落,至死没有明目。 “阿父,阿母!” 裴远痛苦大叫,夏侯端却在哈哈大笑,凶狠的目光射向城头,命麾下又推出二十余人,扬声道:“城头之人听着,如不速速弃刀,裴氏的下场就是例证!” “卑鄙!” “夏侯端,你如此行径,必为天下人唾弃!” 城头上,有人大骂夏侯端无耻,有人却心生动摇。见叛军又举起屠刀,再也忍不住,狠狠咬牙,兵锋指向方才并肩作战的同袍。 见此一幕,夏侯端哈哈大笑。 “拿下裴远人头,一切既往不咎,并赏金五十,绢二十匹!” 反戈相向的守军越来越多,裴远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战到最后,仅剩裴远一人孤立城头,看着昔日的部下,连声苦笑。 “尔等从贼,可曾想过后果?夏侯氏是反叛的小人,一旦几位殿下回朝,叛军未必能撑上几日。” “将军,非是我等见钱眼开,甘愿从贼,实因父母妻儿就在城下,我等不愿见家人身首异处,别无选择!” “好个别无选择。” 裴远仰天长叹,再看一眼城下,见家人尽数被杀,唯留下幼子,在叛军刀下瑟瑟发抖。 “阿子!”不顾环伺的刀锋,裴远扬声道,“裴氏儿郎幼习忠孝节义,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绝无屈膝苟活之人!” 话落,裴远长刀横扫,逼退昔日部下,旋即单手一撑,纵身一跃,自城头飞身而下,砰地一声掉落在地。虎目圆睁,鲜血自身下流淌,同家人的血汇聚到一处,难分彼此。 城头城下都是一片寂静。 哪怕是夏侯端,看着裴远的尸身,也是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不知该下什么命令。 “阿父!” 终于,寂静被一声悲呼打破。 裴远的小儿子拼命挣扎,不管不顾的扑向父亲的尸身。押着他的叛军下意识收刀,竟真的被他挣脱。 “阿父!” 七、八岁的孩子,扑在父亲的身上大声痛哭,双手和脸颊都被鲜红染红,泪水滑落眼眶,竟非透明的颜色,而是带着丝丝血红。 “阿父教导,裴氏没有屈膝的儿郎。” 男孩满脸泪水,身体仍在发抖,却一把-拔-出裴远靴掖中的匕首,冷光闪过,猛冲向立在不远处的夏侯端。 这样的攻击,自然不可能成功。 刀锋挥过,胸口陡然间一凉,男孩低头看了看,再抬头,脸上全无半分惧意,反而当着众人的面笑了。 笑声中,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染红了男孩的下颌。 “裴氏纵然血脉断绝,亦无愧于心!夏侯端,尔等小人必被千夫所指,死后戮尸!”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6.第二百九十六章 太元七年, 元月 适逢新岁, 建康城内爆竹声声,人头攒动。 坊市人日后即开, 商家门前的桃符彩灯尤其惹眼。大量的行人穿梭在街巷中,接踵摩肩, 举袖成云, 笑语喧闹声不断。 食铺和茶肆的生意尤其好。 卖包子、蒸饼和熏肉的铺子前总能排起长队。许多人来得晚些,排到自己跟前,包子熏肉都已经售完。 “今天市罄,劳您明日赶早。” 伙计笑着向众人解释, 吴地官话中夹杂着北地口音,开头结尾时常伴着几句吉祥话, 格外的喜气。 见众人散去, 店主利落的收起蒸笼, 擦一把头颈上的热汗。 谁能想到, 元月里的生意竟比平常更好。包子多蒸出十几笼, 照样眨眼就卖完, 不到午后就得收拾起生意。 “这几日生意忙, 你也是辛苦。”见伙计忙里忙外, 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店主笑道, “今日你无需顾店, 去前街走走吧。前些时候听你家人说, 你的亲事定下, 三月成礼,该备的总要备好。旁的不提,如今的建康小娘子,谁没有一支幽州银楼的簪钗?” 伙计闹了个大红脸,呵呵傻笑几声,全没了平时的机灵。 “我若是不在,掌柜如何能忙得过来?还是备好明天的谷面要紧。” “哪里差这一时半刻。”店主放下蒸笼,数了数,确定数目无误,对伙计道,“大郎会来店里帮忙。已是知事的年纪,总要学起来。” “大郎君?”伙计诧异,“大郎君不是入了学院?” “那又如何?技多不压身。”店主摆摆手,示意伙计莫要磨蹭,“元月里生意好,食铺都是这般,何况银楼。你若是再磨蹭,怕是想买都买不到。” 伙计连声谢过店主,先忙完手头的事,取出钱袋看了看,一溜烟的跑去后街。想必是身上的钱不够,急着家中去取。 食谱仅是坊市内的一个缩影,而坊市的繁荣,最能代表建康的变化和发展。 从人日到晦日,城内始终热热闹闹。期间有四十多支朝贡的队伍抵达,向桓汉天子敬献贺礼。 每有入贡的队伍进城,都会引起一场喧闹。 西域的队伍赶着骆驼,夷狄的队伍驱使大象。 穿着各色服饰的使者们抬着箱笼,托着银盘。有胡姬、夷女坐在骆驼和象背上,随着队伍经过,浓郁的香气飘散,带着异域的神秘-风-情。 有赤脚的乐手行在队伍中,奏响样式古怪的乐器。 乐声中,数名胡姬跃下骆驼,腰肢柔软,在队伍前翩翩起舞,引来人群中阵阵喝彩。 入贡的队伍集中抵达,数量比去岁增多一倍。 郗超实在忙不过来,正休假的王献之被抓了壮丁。 王献之忙着培养父子亲情,哪有心思应付这些,干脆向桓容举荐王彪之的两个儿子,当真是举贤不避亲。 接到任命,王越之和王临之有点懵。 自王彪之告老,兄弟俩一直守在亲爹榻前,每日里侍奉汤药,敬听教导。为了亲爹,已向朝堂告假两月。 万万没想到,假期刚过一半,任命的旨意突然送到。 这就是所谓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王彪之经过休养,病情开始稳定。加上有扈谦奉旨过府,每日里畅谈养生之道,精神也渐渐恢复。 见两个儿子整日守在府里,职责在身还想推辞,当即怒道:“身为臣子,岂能不为君解忧!” 王越之和王临之了解亲爹的脾气,生怕他气出个好歹,病情又出现反复,当下不敢多言,老实的销假上班。 自此之后,兄弟俩每天忙里忙外,和郗超一起忙得脚打后脑勺,累得眼前发黑。 遇见无事一身闲,领着儿子出游的王献之,两人都是气不打一处来。非是顾忌琅琊王氏的名声,不想给侄子留下心理阴影,八成会当街上演“孔怀相杀”的戏码。 相比建康的繁华热闹,长安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自夏侯氏举兵,拿下都城四门,包围桂宫,软禁帝后,城中家家关门闭户,一派风声鹤唳。 元月里,压根不见半点节日气氛。坊市内冷冷清清,没有一家店铺开张。 城门前还留着干涸的血迹,昭示着兵祸的惨烈。 战死之人暂且不论,在夏侯鹏掌控长安城后,刽子手的屠刀始终未停。 法场上血流成河,滚落的人头不计其数。 凡是不肯从贼的文武豪强俱被一一斩杀,家人亲眷甚至连刚及车轮高的孩子都不放过。 有刚正不屈、誓不肯低头的,自然也有甘心从贼的。 当朝大司农曹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以及尚书郎周飏从夏侯氏谋反,王皮和周飏更是鼓动夏侯鹏,让他彻底立下反意的元凶。 王皮一句“公岂能为唐公洛第二”,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得不说,这场突如其来的谋反,既有夏侯氏的野心,也有秦策的错招连出,更有王皮等人的阴谋鼓动。 各种原因交织,终于酿成这场惨祸。 暗害唐公洛之事,王皮也曾参与。只是隐藏极深,未被廷尉察觉。更让人惊悚的是,从一开始,他就打定在主意,不是唐公洛也是旁人,必要设法让秦策有“鸟尽弓藏”的昏君之相,让秦氏人心尽失。 究其原因,王皮为氐秦丞相王猛之子,氐秦灭后,虽被秦策重用,仍暗中以“前朝旧臣”自居。 表面看,王皮诚心投靠秦策,为秦氏出谋划策,为朝廷尽心尽力。事实上,长安走到今天这个局面,此人“居功至伟”。 和王猛不同的是,王皮天性贪婪残忍,压根不在乎百姓的死活。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根本不在意长安变得如何,更不在乎北地是否会再度落进胡人手中。实际上,他本奉氐秦苻氏为国君,骨子里早无“汉室正统”的观念。 “将军未杀皇后淑妃,实是英明。”知晓光明殿中始末,王皮抚须而笑,道,“诏书发出,几位殿下必星夜兼程,挥师长安。届时,官家未必有用,皇后淑妃才能助将军成事。” “此言怎讲?”夏侯鹏道。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7.第二百九十七章 鼓声隆隆,号角阵阵, 战争的阴云笼罩整座长安城。 夏侯鹏亲自登上城头, 目及城下黑甲洪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支军队, 皆是熊罴之旅、百战之师。尤其是秦璟率领的骑兵,仿佛一只荒古凶兽, 正盘踞在城下,凶狠的盯着城内的猎物, 只待一声令下,必当咆哮而起,亮出尖牙利爪,将城中之人尽数撕碎。 “阿父……”夏侯硕曾跟随秦璟, 深知他的性格手段。看到夏侯鹏脸上现出凝重, 低声道, “秦氏子来者不善, 阿父不可动摇。稳固军心, 方有取胜的把握。何况有帝后在手,阿父可谓立于不败之地!”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却是连夏侯硕自己都不相信。 可事到临头,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父子俩站在城头, 能清楚看到守军的表现。如果他们不能坚持, 长安城破就在旦夕, 张禹死前的诅咒立即就会实现。 “阿子所言甚是!” 夏侯鹏深吸一口气, 将骤起的不安压入心底。 无论如何, 他也曾征战半生,鏖战胡贼数十年。既然起兵造反,早晚要面对眼前一切。他不会胆怯,也绝不会后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坚持下来,他就能君临长安! “来人,传令宫内守卫,看紧官家,将皇后和淑妃带上城头。” “诺!” 夏侯硕走不开,夏侯端领命前往。 十余部曲随他步下城墙,迎面遇上闻讯赶来的王皮和周飏。 事情紧急,来不及多言,夏侯端向两人抱拳,旋即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看他去的方向,周飏面露凝色,王皮则翘起嘴角,现出一丝得逞的冷笑。 “王侍郎,此事终究不妥。”周飏没有明说,他认为以王皮的聪明,该知道自己指的是什么。 王皮没有故作不解,而是好笑的看着周飏,口中道:“乱世之中,胜者方能为王。周尚书这般重视仁义道德,不愿落天下人口实,何必追随夏侯将军起兵?该和守城的裴远一样,为天子尽忠才是。” 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简直笑话! “你!”周飏被说得满脸赤红,却是无法反驳。 王皮再次冷笑,长袖一甩,不再理会他,率先迈步走向城头。 周飏站在原地,看着王皮的背影,面沉似水,目光中透出慑人的寒意。 “郎主,这贼奴实是嚣张!”一名部曲低声道。 “王猛投氐贼,他的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周飏咬牙切齿道,“我让你盯着王府,可曾发现不对?” “仆日前方发现,有马车悄悄离府,欲往城外去。” “哦?”周飏神情微动,“可拦下了?” “为免打草惊蛇,仆没在城内动手,让人悄悄跟着,在城外拦了下来。”部曲声音更低,“护卫都是私兵,数量不多,却是各个精悍。仆等死伤不小,却没能抓到车中人,请郎主责罚。” 话说到这里,部曲很是惭愧。 从种种痕迹看,车内九成是王皮的家人,可惜被其走脱,没能当场抓到。 纵然是天寒地冻,前方又是一片密林,数十里没有人家,逃走的人身负重伤,未必能活下来,但是,家主的命令没有完成,他依旧是羞愧不已。 周飏止住部曲的话,原来是城头有人下来。 “周尚书,将军有请。”一名甲士抱拳,请周飏速上城头。 周飏颔首,示意部曲跟上。至夏侯鹏身旁站定,扫一眼左侧的王皮,不由得面露讥嘲。嘲讽之色未消,看到城下的大军,目测至少三万,神情又是骤然一变。 五行旗烈烈作响,云梯陆续抬出,跳荡兵越众而出,都是双眼赤红,摩拳擦掌。 战斗未起,空气中已是杀气弥漫。 周飏心如擂鼓,突然间感到后悔。他不该受利益驱使,将周家绑上夏侯氏的船! 事到如今后悔已晚。 只能暗暗庆幸,早在数日前,他就将两个儿子送走。如果长安能够守住,再接回不迟。如果守不住,护卫的私兵和忠仆必当带其隐姓埋名,为周氏留存血脉,以期他日再起。 鼓声一阵急似一阵,城头守军纷纷拉开弓弦,木石沸水俱已准备妥当,只等战斗开始的那一刻。 一只大锅尤其醒目。 锅下架柴,火焰烧热锅底,不断有气泡在水中涌现,挤在一起,破裂沸腾。 热气蒸腾,在城头格外的显眼。 夏侯鹏握紧长刀,向夏侯硕点点头。 后者立刻会意,上前半步,扬声道:“陛下有诏,四皇子暗通桓汉,私结胡贼,是为叛-国……” “放屁!” 不等夏侯硕说完,一员武将怒极叱喝,拍马上前,长刀指向城头,一阵破口大骂:“乱臣贼子,反掖之寇!窃踞长安,软禁天子,矫诏天下,该千刀万剐,暴尸荒野,血肉为禽兽所噬!” “今敢口出妄言,必遭五雷轰顶!” 双方你来我往,骂得不可开交。 夏侯硕指秦璟暗通桓汉、私结胡人,名为悍将实乃叛-国;武将就骂夏侯氏狼子野心,不忠之臣,人人得而诛之。 到后来,双方火气上涌,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从单口变成群口,城头城下尽是骂声。 王皮微眯双眼,隐隐觉得事情不对。 这完全不像秦璟的作风。 周飏同样觉得事情蹊跷。 两人彼此不睦,在这件事上却是不谋而合。同时转向夏侯鹏,异口同声道:“将军,预防有诈!” 与此同时,夏侯端率人赶到桂宫,却实实在在扑了个空。非但没找到刘皇后和刘淑妃,连秦策都不见踪影。 查问殿外守卫,都是摇头不解。 “光明殿被严密看守,包围得似铁桶一般,无有任何人进出!” “搜!” 夏侯端立刻知道不好,顾不得其他,命人在殿中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需知帝后是夏侯鹏的底牌,没有秦策和刘氏姊妹,夏侯氏只能同秦璟硬碰硬。虽然长他人志气,可面对城下的强兵,夏侯端的底气实在有几分不足。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8.第二百九十八章 长安城高池深,乃汉时首都, 屡次遭遇战火, 城墙几度重修, 可谓易守难攻。 秦策登基建制后,秦玚主持坊市修建,期间不忘加固城墙,挖深拓宽护城河, 在墙后修建箭楼,方便布置兵力, 以防外敌来犯。 现如今, 长安为叛贼窃踞,秦氏兄弟指挥大军攻城, 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增高的城墙,以及深过两米的护城河。 呜—— 苍凉的号角声中,步卒扛起云梯, 推动攻城锤, 如潮水般涌向城下。 从城头俯瞰,满目尽是进攻的将士,密密麻麻,仿如蚁群,令人不由得胆寒。 待攻城锤和云梯进入射程, 夏侯鹏当即下令放箭。 城头响起鼓声, 士卒拉紧弓弦, 紧张的盯着城下, 脸色发白,持弓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王皮扫视四周,走到夏侯鹏身边低语几声。 “将军,大敌当前,士气万不可堕。如若不然,城破就在眼前。” 不用王皮提醒,夏侯鹏也知道这个道理。 “王侍郎有何良策?” 王皮微微一笑,道:“事情不难,只需令人重复秦伯勉死前所言,让军中上下明白,一旦城破,城外大军攻入,以秦璟等人的性格行事,从将军起兵之人,一个都活不了,家人亦不可免。” 夏侯鹏点点头,认为此计可行。 “另外,可令人传言,皇后淑妃已在宫内自尽。” “什么?”夏侯鹏盯着王皮,沉声道,“此乃何意?” “吕氏、杨氏皆因谋害皇后被屠尽全族。”王皮不慌不忙,一字一句道,“如皇后淑妃尽死,城中人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明说,众人也会有所猜测。因为恐惧,必会拼死守城。” 看着王皮,夏侯鹏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征战沙场多年,生死间走过几回,他相信自己对危险的直觉。可他又本能的产生怀疑,事到如今,王皮和自己坐在一条船上,如果谋算自己,他能得到什么? 出城投降? 秦璟会因此放他一条生路? 根本不可能! 夏侯鹏疑心渐起,神情渐渐变得不对。 王皮任由他上下打量,表情始终平淡,看不出半点端倪。 周飏一言不发,默默注视两人,片刻后移开目光,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军,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 和王皮一起鼓动夏侯氏造反,自以为能得从龙之功,带领家族更进一步。殊不知,一念之差,将周氏全族推上死路。 “将军,事不宜迟,不可再多犹豫。”王皮语气坚决。 夏侯鹏终究相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采纳王皮的全部建议,仅设法鼓舞士气,并未让人传播皇后淑妃已死的流言。 见状,王皮暗道可惜。没有继续坚持,转而请命,愿带私兵健仆增援东门。 秦氏兄弟分三面进攻,北门和东门的压力最大。 西门和南门的压力稍轻,却要提防桓汉趁机发兵,坐收渔翁之利。 故而,夏侯鹏清点兵力,凡是能够守城的,无论甲士私兵,包括府内健仆,一概召至城头,同进攻的大军鏖战。 “放箭!” 攻城锤和云梯上架有挡板,箭矢劲道不足,根本无法穿-透。 士卒依靠挡板和盾牌掩护,顶着密集的箭雨,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护城河前。 河深超过两米,不会水的跳下去,立刻会没过头顶。河面宽度超过三个武车车身,没有人在河中支应,根本无法假设木桥。 要想继续前进,必须冒险! 冲在最前的跳荡兵掀开盾牌,一跃跳入河内。 三月天,河中尚有薄冰未化,却禁不住人力踩踏,近乎一脚就被踩碎。蛛网状的裂痕蔓延开去,迅速布满整个河面。 “抬云梯!” 浸在冰冷的河水中,跳荡兵大声嘶吼。 因河底布有木刺,许多人的小腿被划破,鲜红的血丝浮上水面,伤口很快麻木。 “快架云梯!” 箭雨集中落下,对准河中的跳荡兵。 水中的汉子无惧生死,始终无一人退后躲闪。合力扛起云梯一端,迅速游向对岸,砰地一声放下,抹一把脸上的河水,高声道:“挡板!” 木板一张张嵌入云梯,一座简易的木桥瞬间架设完毕。 跳荡兵没有着急上岸,而是浮在水中,用肩膀扛着木桥,维持桥身稳固。 “过桥!” 这样的桥无法支撑攻城锤,只能容扛着云梯的步卒通过。 众人冲过桥面,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嘶吼,只有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一下接着一下,砸在河中人的肩头。 “放箭,放火箭,不能让他们过来!” 见到城下一幕,夏侯硕瞳孔急缩,高声叱喝。包着油布的火箭成片落下,奈何点不着云梯。 士卒过桥后,没有着急进攻,而是立起盾牌,护卫稍后抵达的弓兵。 弓兵背负拆解的强-弩,顶着箭雨就地组装。两人稳固弩-身,一人仰倒在地,以腿部力量撑开绞弦。 吱嘎声中,乌黑的箭矢凌空飞出。飞过城墙之后,仍-射-穿一名叛军,将他牢牢的钉在地上。 力道之大,非亲眼所见,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架在河上的木桥越来越多,过河的弓兵组成-弩-阵,漆黑的箭矢并不密集,给守军造成的压力却难以估计。 吱嘎。 又是一声绞弦,弩-箭-破开冷风,划过半空,如闪电般袭向城头。 “将军,小心!” 夏侯硕恰好站在弩-箭的落点处,遇风声袭来,本能侧身半步,被凸起的墙砖绊倒,就地一个驴打滚,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仅凭十几架-强-弩,进攻的队伍生生压住城头箭雨。 跳荡兵一跃出水,扛起云梯,竟连盾牌都舍弃,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到城下,不顾手臂被箭矢所伤,猛然高举起云梯,架到女墙间的缝隙。 “攻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99.第二百九十九章 听到甲士禀报, 看到来人呈送的信物,秦氏兄弟同时面现激动, 丢下手头事,大步走出军帐。 巡营将士吃了一惊,不明白三位殿下为何如此表现。 好奇之下, 有将士停下脚步,驻足观看,发现三人去的方向竟是营门, 不免更生好奇。 大营外,没有秦璟三人传召,车队并未入内。 领队之人立在车前,自始至终没有半点紧张。忽然听到一阵响动, 看一眼身后,面现不愉,同随行护卫低语几句, 后者会意,当即大步离开, 从队伍后的大车中拽出几个人来。 几人都是蓬头垢面, 一身的狼狈,仿佛在泥土里滚过。 乍看辨别不出, 仔细观瞧就会发现,其中竟然有逃出城的王休。另有两个少年, 则是早前被周飏送出城的亲子。 这几人为何会凑到一起, 又为何会落到这行人的手里, 只能说是凑巧。亦或是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命数。 领队身后的马车上,车门紧闭,车窗半开。借助火光,隐隐能看到里面有两个妇人的身影。 大概过了一刻钟,急促的脚步声从营中传来。 领队转过头,发现来者是秦璟三人,立刻笑着上前,拱手行礼,口中道:“见过三位殿下。” “你是……贾掌柜?” 秦璟常年在边疆领兵,并不识得此人,表情微顿。秦玓和秦玒同其有几面之缘,认出来者是谁,当下惊讶出声。 贾科是长安城有名的粮商,偶尔还市卖药材,生意做得极大。手下有超过百人的商队,在长安附近的州县都有粮铺。还曾带领商队前往三韩,为秦玓运送军粮和伤药,在南北商队之间很是有名。 此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桓汉侍中贾秉的族弟。 贾秉携族人投效桓容,一路从舍人做到正四品朝官,实是非同一般。然而,贾氏族人为官的却不多。 例如贾科,聪慧不下族兄,却自始至终没有选官。在桓容登基后,更是主动留在幽州,始终没有踏足建康朝堂。 数年下来,别说是长安,建康朝廷认识他的人都是少之又少。 除荀宥、钟琳和石劭等潜邸旧臣,几乎无人知晓,这个长安有名的大商人,竟然是桓汉埋在北边的钉子,在桓容为幽州刺使时就已牢牢扎下。 换成其他人,或许会心生不满。 贾科则不然。 贾家人的性格和行事不同寻常,纵然有惊才绝艳的人物出仕,即使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在民间的名声永远及不上王谢,更不可能成为王谢。 没有足够的积累,家族永远会是士族中的异类。 贾氏郎君甘愿放弃选官,隐藏身份潜入长安,就是深知这点。家族根基尚浅,朝堂上有贾秉一人足够。他人各自发挥所长,为天子所用,打下牢固的根基,才是家族立身的根本。 贾科在长安搜罗消息,定期向天子上禀,并不经过朝廷三省。 他手下聚集不少人才,既有豪杰之士,亦有鸡鸣狗盗之徒。 少数是从幽州带出,忠心耿耿。余下皆是从北地搜罗。 后者之中,有的是受他大恩,甘愿投效。有的则是拿钱办事,压根不晓得贾科的真实身份,以为他搜集消息是“商人天性”使然。 北地战乱多年,盗匪屡剿不绝,更不用说胡人盘踞的漠北和西域。 想要在乱世中平安行走,保住偌大基业,单会做生意远远不够。结好最强的几方势力极为重要。 于是乎,贾科在长安扎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长安坊市重建时,他暗中打通关系,送出不少金银,结好低品官员和散吏。更挥舞着金银和绢帛,趁机结好巡城士卒,结下多种善缘,埋下为数不少的消息渠道。 经过多年的谋划,贾科不说手眼通天,却也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方能在夏侯氏紧闭城门、封锁长安时送出消息。更借助之前收买的守城士卒,瞒过叛军耳目,顺利接出刘氏姊妹。 至于王休和周飏的两个儿子,则属于“意外收获”。 王休兄弟逃出城时,遇上周氏的追兵,护卫健仆尽丧。王曜受伤死在途中,王休身边无人,疲累交加,又惊又惧倒在路边,遇上贾科派出的探子,当场就被拿下。 周飏的两个儿子则遭遇私兵背叛。 周飏以为料定先机,做出万全准备,殊不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起意背叛旧主,转头就被私兵出卖。两个儿子携带的金银都被抢走,不是私兵和护卫起了内讧,他们早已经丧命于刀下。 走投无路时,两人遇上好心山民搭救。 怎奈恶性深植,两人恢复体力后,听山民提到平叛的大军,为避免消息走漏,竟趁山民不备,一刀将其刺死,更放火烧屋。 不放火尚有逃跑的可能,火势一起,迅速引来注意。 贾科自己都没想到,为救刘氏姊妹出长安,派出探子确保安全,中途竟带回这样两份“惊喜”。 审问过程中,知晓王休有意南逃,贾科不免冷笑。 看来是上天都看不过眼,才让这些人落到自己手里。不妨一并带上,送去秦氏大营,权且做个“添头”。 秦璟兄弟来到营前,听贾科道明来意,都是神情微变。 秦璟早接到桓容书信,到底有所准备。他的惊讶,更多是针对桓汉在长安的力量。秦玓和秦玒则是心情激动,望向贾科身后的马车,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去。 见状,贾科微微一笑,侧身退开两步。 “阿屺,阿峥,阿嵘。” 马车门推开,刘皇后和刘淑妃出现在火光之下。 为行路方便,两人换下宫群,蔽髻已经摘掉,发间仅有两枚金钗。 或许是舟车疲惫,两人的神情中都有几分憔悴。然而,再多的疲惫之色,终掩不去融入骨子的雍容华贵。 “阿母!” “阿姨!” 见两人无恙,兄弟三人齐齐抢上前,纳头就拜。 刘皇后和刘淑妃顾不得许多,扶着车辕走下马车,将三人一一扶起。城内险象环生,生死间走过一遭,母子此番再见,都是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难以表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0.第三百章 眨眼之间, 长安城内火光四起。 因城内多为木质建筑, 又被事先泼洒油料, 几乎是遇火即燃。又遇北风刮过,更助火势。 大火结成长龙,整座长安城都被笼罩在火光之中。 烈焰吞噬掉整条里巷,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双眼。 顾不得收拾行李, 百姓纷纷从家中逃出。有人以湿布掩住口鼻,尚能保持清醒。有人慌乱之下全无防备,没跑出多久就咳嗽连连, 双眼刺痛, 最终倒在地上。 正混乱时,有穿着皮甲的私兵冲入人群,口中高喊:“殿下有命, 城中人一个不留, 祭祀先帝!”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雪亮的刀锋已然落下。 惨叫声四起,雪光飞溅。 接连有人栽倒在地,都是一刀毙命, 下手毫不留情。 见此情形,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手足无措, 又惊又惧。不敢相信秦氏兄弟会下这种命令, 然证据在前又不得不信。 “一个不留?真的一个不留?” “这是要屠-城?!” “殿下下令?哪位殿下?” 惊恐之中, 无人会想到事有蹊跷,是有人栽赃嫁祸。生命受到威胁,第一反应都是转身就跑,拼命逃开落下的长刀,逃出城去! 私兵追在人群之后,不停挥舞着长刀。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举刀就杀,没有半点怜悯。有妇人为护住孩子,不惜以身挡刀,恶徒犹不干休,将孩子从死去的妇人怀中拽出,一刀穿透胸腔。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血光弥漫,人群陷入彻底的恐慌。 伴着火光不断逼近,众人的恐惧达到极点,惨叫声、哀嚎声和稚儿的啼哭声响成一片,恍如人间地狱。 冲向城门时,遇到救火的百姓,更是连声高呼:“殿下要屠-城,还救火作甚,快逃命啊!” 面前人不明所以,仍是挑着扁担,提着水桶,愕然的看向众人。 “殿下下令屠-城?哪有这回事?” 见对方不相信,又立在路中间,逃命的百姓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将人-撞-开。 男子不提防,被撞个正着,扁担落地,水桶倾倒。来不及起身,就被人群踩踏而过,瞬间没了声息。 “大郎!” 见此一幕,惊呼声骤然响起。 见到亲人陷入险境,男子的家人立刻冲上前,还有一同救火的邻居,和-撞-人的纠缠在一起。 “放开!” 一方拼命想要逃出城,一方死命拦住,“害了人命还想走?!” 愤怒和恐惧的情绪交织,双方很快撕扯在一处,竟有搏命的架势。 私兵混在人群中,举刀乱砍,不忘高声喊道:“殿下要屠-城,祭祀先帝!快跑啊,跑出去才能逃命!” “拦着不让走,他们必是帮凶!” 这话毫无道理,根本是前后矛盾,经不起推敲。可是人群早已失去理智,压根不会去分辨,局面陷入彻底的混乱。 火势蔓延,流言四起,混乱丛生,恐慌的情绪不断攀升。 恐惧到极点,众人陡生一股怨恨,寻不到发-泄-渠道,逼得双眼通红,逐渐失去理智,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有形成-暴--乱-之势。 更有宵小趁机不法,四处劫掠打-砸,抢得金银藏在身上,凭借着熟悉路况,又无人看守坊门,迅速赶往城门,想要趁乱出城,南逃或是西行。 城头的战斗已经结束,以夏侯鹏为首的叛军或战死或被擒。 遇城内火起,单看起火点,就知是有人故意纵-火。 秦璟当机立断,命士卒赶往城中救火。未料想,火中生乱,有人趁机散播流言,更举刀杀人,百姓陷入恐慌,竟酿成一场-暴-乱。 “张廉、染虎。” “仆在。” “率人往南城和西城救火,凡生乱之人,立斩不饶!” “诺!” 非常时行非常法。 即便会有错杀,第一要务却是平息-暴-乱,避免乱局越来越大,以至于不可收拾。 “城头托付于阿兄。阿弟,你去东城。” 话落,秦璟迅速步下城墙,从甲士手中接过缰绳,跃身上马,亲自率人扫清北城。 秦玓站在城头,目送两个兄弟离开,视线转到夏侯鹏身上,见他同样面带惊愕,并无半分得意之色,不禁冷笑道:“夏侯将军为何惊讶,这不是将军的计划?” 夏侯鹏先是一愣,明白秦玓话中所指,不由得勃然大怒。不顾肩膀上的伤口,就要起身大骂。被甲士按跪在地,犹自挣扎不休,大声道:“我起兵造反,逼死秦伯勉不假,我的罪我认!但我非是畜生,不会火烧长安!” “不是将军下令?”秦玓冷笑挑眉,并不相信。 以夏侯鹏的所作所为,这种反驳很是苍白无力,并不足以取信于人。 “你!” 夏侯鹏暴怒,脸色涨得通红。 他知自己必死无疑,三族血脉都将断绝。既如此,何必在此事上撒谎?! 周飏被生擒之后,始终瘫坐在一旁,脸色惨白,不言不语。听到秦玓和夏侯鹏的这番话,似乎被触动,猛然抬起头,沙哑道:“王皮。” “周尚书说什么?”秦玓转过头。 “王皮,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周飏喃喃的念着,声音突然拔高,“放火的是王皮!一定是王皮!他该死!该死!” 夏侯鹏最先反应过来,立即高声道:“是他,一定是他!” 王皮? 秦玓拧紧眉心,想到夏侯端给出的口供,以及审讯王休得到供词,没有犹豫,立即命人赶往城内,寻到秦璟和秦玒,言明城头之事。 “告知阿弟,务必要拿到王皮!” 甲士领命,飞速跑下城头,策马扬鞭而去。 此时,秦璟正在北城平乱,亲手诛杀两名引起混乱的私兵,令士兵高呼“有贼匪趁机生事,莫要为其所趁”,其后安抚百姓,集中全力救火。 有人仍不相信,口中高喊着,撺掇众人,拼命想要往外冲。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1.第三百零一章 太元七年, 四月 秦氏兄弟率兵攻入长安, 夏侯鹏在城头被俘,夏侯硕战死。王皮、周飏等尽数被擒。 战后清点,凡从贼的官员和豪强, 或死或降, 无一漏网。 夏侯氏叛乱就此告一段落。 秦策死于城前,尸身被收敛。因帝陵尚未修建,只能暂停长安宫中。停灵期间,秦璟令术士卜笄,敬告先祖,择吉日送其归葬西河祖地。 对于这个决定,长安上下均是不解。 帝王驾崩, 该择山川吉地建造帝陵, 妥善安葬才是。秦策身为开国之君,陵寝的建造更为重要, 绝不可等闲视之。 如今却抛开这些,直接送先帝归葬祖地, 说是能说得过去, 可终究令人觉得怪异。 事情传出,城内众说纷纭, 莫衷一是。即便是秦璟麾下的将领和谋士, 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怀揣满心疑问, 始终猜因由。 知道众人的反应后, 刘皇后和刘淑妃沉默良久,姊妹俩对视一眼,终是摇头叹息。 “该将先帝的遗命告于天下。” 秦策被软禁在光明殿期间,曾秘密写下一道诏令,立秦璟为皇太子,待他百年后继承帝位。并在圣旨中明言,在其驾崩后不得劳民伤财,不可大规模修建帝陵,归葬西河祖地即可。 “朕在位七载,做下太多错事。使得父子离心,君臣猜疑,有功之臣远走,奸佞之辈当道,终酿成这场大祸,累及苍生。 一步错、步步错。 唯归祖地,告罪于先祖。 如不知悔改,安寝于帝陵,死后亦愧对秦氏之名,无颜见先祖于地下。“ 圣旨不长,写在一张绢布上,盖有天子金印。 逃出密道时,由刘皇后贴身携带。如今叛乱平息,叛贼即将伏诛,秦策和冯氏、赵氏的尸身即将入葬,刘皇后取出遗命,交给秦璟三人。 “经过这场兵祸,朝中文武去了大半,城中高门十不存一。阿子登基建制,朝中必当空虚。” 刘皇后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陆续有人名闪过脑海,最终又被逐一抹去。 “何人将入三省,阿子可有计较?” “儿已命人飞驰各地,由刺使太守举才。” 听闻此言,刘皇后仍是皱眉。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如此也好。” 母子叙话之后,秦璟告辞离开。 刘皇后冷声道:“夏侯鹏该死!” 如不是他,阿峥岂会如此为难! 朝中无人可用,旧部新臣都得安抚,北边的胡贼又在蠢蠢欲动,稍有不慎,又将是一场大祸! 刘淑妃推开漆盏,握住刘皇后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长安大火虽然熄灭,城内损失依旧不小。 桂宫西侧受到波及,需得召匠人重建。 此外,秦策停灵期间,夏侯鹏、夏侯端、王皮、周飏等被陆续推上法场,宣读罪状,斩首示众。 死后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依秦策城头口谕,夷夏侯氏、王氏及周氏三族。 行刑时,城内百姓齐聚法场,每宣读一条罪状,就伴着众人愤怒的叫骂。 有人在战乱中失去亲人,见到夏侯鹏和王皮等人,控制不住怒火上涌,险些冲开甲士进了法场。 整个过程中,夏侯鹏始终木然表情,仿佛听不到也看不到,周围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麻木的望着膝前土地,一心只求速死。 夏侯端被绑住多日,挖去膝盖,敲断指骨,手脚俱已残废。不是被刽子手抓住后领,此刻必定瘫软在地,跪都跪不住。 王皮浑身染血,没了一只耳朵,三根手指。手臂腰侧都是被咬出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跪在法场上,心中毫无悔意,更狠毒想到,早知如此,该安排更多人手,拉更多人给自己陪葬! 王休跪在王皮身边,自始至终扭曲着表情,嘴里发出“呵呵”声响,显然已经疯了。 周飏是唯一表现“正常”的。 被刽子手按跪在地,禁不住的瑟瑟发抖。再看跪在身边的两个儿子,见到对方神志不清的样子,想到家族血脉断绝在自己手里,更是后悔不已,脸色一片惨白。 如果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和王皮一起鼓动夏侯鹏造反! 如果早知有今日,他定会在夏侯鹏生出反意前上禀天子! 如果知道有今天,他不惜手刃王皮,以期保住周氏,避开这场大祸!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大错已经铸成,天理昭昭,一切都是报应。 “报应啊……” 周飏低声念着,忽然仰头大笑,笑得涕泪横流。 “时辰到,斩!” 张廉负责监刑,夏侯岩没有到场,远远避开了这一切。 刽子手-赤-裸-上身,猛然举起长刀。 刀锋落下,数颗人头同时落地,顺着斜坡滚落,包裹上黑色尘土。无头的身子向前栽倒,断颈处喷出鲜血,染红了整个法场。 “好!” “逆贼该死!” “杀得好!” 夏侯鹏、王皮和周飏等人伏法,百姓目睹行刑,无不拍手称快。 贼首伏诛,紧接着就是三姓族人。 夏侯鹏起兵窃踞长安,死在他手中的豪强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曾有整整一个月时间,法场上血流成河。 风水轮流转。 现如今,三家的血染红法场,死在叛军手下冤魂终能瞑目。 诛杀叛贼之后,秦璟下令,厚葬不愿从贼、战死于城头的裴远等人。有的寻不到尸身,便立衣冠冢,以缅怀忠义之士。 忙完这一切,已是五月初。 长安人手不足,各地举贤入朝,亦有大半官职空缺。不提其他,单是三省就人手不足,许多谋士被赶鸭子上架,暂代官职处理朝政,撑过这段最艰难的时期,朝廷总能脱离无人可用的窘迫境地。 为何不召各州刺使和太守归京? 真这么干了,朝廷勉强能走上正轨,却会引出更大的乱子。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2.第三百零二章 太元七年, 五月 秦氏兄弟带兵攻入长安, 战乱平息,反贼夏侯氏、王氏、周氏尽数伏诛。从贼之人依罪状惩处,或斩于法场, 或流千里戍边。 惩治过罪人, 城内坊市重开, 人群穿梭其间, 商队恢复往来, 店铺陆续挂起幌子,恢复往日热闹。 四城之内,遭遇火-焚的痕迹犹在。 倒塌的房屋被清理, 新屋立在旧址之上,百姓重归家园, 青壮运送木料,妇人忙里忙外, 孩童追逐打闹,街头巷尾开始有了欢声笑语。 秦策停灵结束, 归葬西河祖地,谥号武烈皇帝。 冯氏和赵氏追封淑仪, 随葬先帝。 秦璟兄弟亲自护送棺椁,秦玖秦钺父子出城五十里相迎。秦玚、秦玦、秦玸等闻讯, 仅带百余护卫, 急匆匆动身, 赶往西河奔丧。 入葬当日, 天空阴云密布,狂风平地而起,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双眼。 然而,乌云盘踞头顶良久,自始至终没有半滴雨水落下。 西河百姓追念秦策早年功绩,感念秦氏恩德,家家挂起白幡,人人缟素加身。送灵当日,天未亮就候在路边,等着送秦策最后一程。 秦氏兄弟送灵出城,秦玖在前,秦玚、秦玓、秦璟等分立于左右。棺椁之后有部曲护卫,皆着玄色皮甲,臂间缠绕白布。 队伍经过时,百姓齐齐跪送,抑制不住悲痛,哭声震天。哭声中,有人大骂逆贼该死,都该千刀万剐,以慰秦策在天之灵。 西河祖地是历代秦氏家主和儿郎埋骨之所。自秦氏坞堡创建以来,不知埋葬多少英灵。 秦策依祖制归葬,并不循帝王礼仪。 在他的墓室内,留有皇后的位置。冯氏和赵氏虽然陪葬,却不能进入主墓室,而是葬入左侧耳室。右侧空空荡荡,是刘淑妃的身后之地。 葬礼之后,秦氏兄弟难得齐聚。 历经数年,彼此难得一聚。再见时,早已是物是人非,兄弟几人都是一番唏嘘。 “想当年,我在这棵树下练刀……” 秦玓站在一棵老树下,用了拍了拍树干,试着寻找幼时留在树干上的刀痕,可惜找来找去,始终是遍寻不着。 秦玒站在兄长身边,抱臂仰望树冠,微微眯起双眼,神情中带着怀念。 “阿兄想找,怕是要爬上去。” “爬上去?” 听到秦玒的话,秦玓竟是摩拳擦掌,颇有几番跃跃欲试。 秦玦和秦玸席地而坐,指着不远处的石台,给秦珍秦珏讲述当年的趣事。 “我像阿弟这么大时,跟着三兄和四兄习武。三兄好说话,并不十分严格。四兄却极是严厉,要是不听话,鞭子当场抽过来。虽然没抽在身上,也着实是吓人。” “四兄十几岁就上战场,还曾独自猎杀狼王。” “对了,那张白狼皮现在在哪……” 正室内,秦玖和秦璟对坐手谈,秦玚在旁侧观棋,手中端着一盏茶汤,偶尔饮上一口。习惯清淡的味道,对于加了葱姜的茶汤,总觉得不太好入口。 雕窗半敞,秦玦几人的的说话声不时传入,有的模糊,有的清晰,听了片刻,只觉得别有趣味。 棋局到了中途,白子优势尽显。 秦玖凝眉思索,良久之后,终究丢开手中黑子,摇了摇头。 “这局是我输了。” “阿兄承让。” 秦玚从沉思中转醒,探头看一眼棋盘,纵然不擅棋之人,也能轻易看出胜负、 “阿弟何时动身回长安?”秦玖没有召唤婢仆,而是挽起长袖,亲自清理棋盘,一颗颗收起棋子。 “三日之后。”秦璟一边说,一边动手帮忙。 “这么急,可是朝中有事?”秦玚放下漆盏,插-言-道。 秦璟点了点头,道:“长安的事貌似过去,实则隐患不小,国内未必太平。” 秦玖捻起一粒黑子道,叹息道:“已经是五月末,依旧没有一场雨水,今岁怕又会是灾年。” 此言一出,室内登时陷入沉默。 兄弟三人不再说话,许久只有袖摆擦过矮榻,棋子相-击的轻响。 “阿弟可有计较?”秦玚打破了沉默。 “大灾恐难避免,唯有设法应对。”秦璟实话实说,“近岁以来,国内大旱蝗灾频发,几乎未曾断绝。我日前令人清点国库,并上报各地府库存粮,实是不容乐观。” 秦玖和秦玚同时皱眉。 “去岁歉收,前岁则有数州绝收。百姓无粮果腹,盗贼必生。况且……” “什么?” “幽、并两州有大旱迹象,临近的草原又将如何?”秦璟叹息一声,“今年的边境不会太平。” 秦玖和秦玚微凛,不由得心生担忧。 “阿弟是担心,草原诸部会趁机南下?” “是。”秦璟没有隐瞒。 “我离开朔方城前,暗中派人往漠南,探听漠北诸部消息。” “如何?”秦玚问道。 “据悉草原已生灾情,牛羊大批饿死,更有不知名的疫病蔓延。漠北诸部寻不到草场,多往漠南迁徙。高车首领和乌孙昆弥暗中联络,互遣使者,很可能联合起来,大举进-犯边境。” 夏侯氏举兵,长安突生叛乱,秦氏兄弟带兵平叛,边境兵力变得空虚。 战乱平息,秦策入葬祖地,兄弟几个齐齐返还西河,难免留给人钻空子的时机。 加上夏侯氏叛乱留下的隐患,长安人心不齐。旧部心生猜疑,新投的豪强生出他念,隐患着实不小。 这种情况下,草原诸部大举南下,纵然不能攻入中原,也会给秦氏造成不小的危机。 “如大举调兵戍北,南边怕会趁机出兵。”秦玖开口道。 秦璟没说话,秦玚蹙眉看向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终究没有诉之于口。 “北有胡贼,南有桓汉,若是两面同时起兵,怕是不好应对。”秦玖声音渐沉,“幽、并等地又有大灾迹象,军粮都难凑齐。”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3.第三百零三章 太元七年,六月 秦璟从西河启程, 日夜兼程返回长安。 秦玚、秦玓接到急报, 同样没有久留, 隔日就启程离开,分赴西海三韩, 迅速调粮征兵,防贼备边。 乌孙高车部落达成一致,各部首领盟师漠北, 杀牛羊奴隶上百, 以血祭告上天。 号角声中,骑兵纷纷上马,挥鞭向漠南进发。队伍经过因大旱枯黄的草原, 马蹄声犹如奔雷,瞬息卷起黄沙漫天。 高车乌孙诸部大举南下, 先入漠南,后窥中原。沿途经过,仿佛蝗虫过境, 无论汉胡尽皆遭殃。 朔方、雁门、广宁、上谷、渔阳等郡先后升起狼烟,遇到贼兵来袭, 当地太守披坚执锐, 亲自登上城头, 组织起将兵防御, 打退来犯之敌。 朔方和广宁太守主动出击, 追出敌兵十余里, 杀敌三百。不想遭遇埋伏,不慎陷入包围。若非雁门和上谷察觉情况不妙,迅速派出救兵,恐将为敌所趁,遭遇不幸。 察觉胡贼来者不善,且军中很可能有谋士,边境各郡愈发谨慎,不敢再莽撞出击。 太守写成战报,遣人飞送长安,同时张贴告示,派人广告郡内:胡贼来犯,边界诸郡县不稳,征召青壮加固城防,助将兵戍卫边州。 为防边民在外遇袭,各郡太守先后下令,召集散落在外的边民,或是赶往城内,或是前往边堡。 “田地荒芜可再垦殖,人命如果没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散吏奉命奔走,一遍遍说着相同的话。连续数日,终于将多数边民召入边城。实在离得太远,验明身份之后,散入士卒戍卫的边堡。遇战事起来,亦可作为补充力量,助将兵戍卫边防。 此言并非无的放矢。 除开荒之外,边民多擅打猎。遇青黄不接时,常结伴入山林。 只要人数充足,遇上狼群都能一战。 有的边民主动放出诱饵,就为诱-野狼前来。猎得一张好皮子,能从商队手里换来不少的粮食和海盐。 这种生活方式,注定了边民体质强悍。 闲时为民,战时为兵。上阵杀敌,凭人头领取赏银,是边州青壮习惯的一种养家方式。 此番高车乌孙大举来犯,起初仅是试探,派出小股贼兵骚-扰。一旦探明边界诸郡的虚实,就要大举进攻。 这种手段,更验证雁门太守之前所想,贼兵中有谋士!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陆续飞入长安。 秦璟升朝会,召集群臣,当殿下旨开国库,并调并州、中州兵增援边郡。 调兵尚且好说,粮食实在难寻。 六月中旬,幽州又起飞蝗,刺使太守亲率将兵灭蝗,并依长安旨意,当众架起大祸,当着百姓的面烹食蝗虫。 无非情况紧急,又有天子派来的使臣,幽州刺使未必愿意这么做。 想到见底的府库,面对一张张饥民的面孔,思及州内已有盗匪的苗头,刘刺使当下心一横,将烤得酥脆的蝗虫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几乎没尝到什么味道,就囫囵个的吞进腹中。 有刺使带头,治所官员岂能落后。 于是乎,甭管愿意不愿意,众人都要尝一尝蝗虫的味道。 有人实在忍受不了,背过身去干呕;有人则是心生诧异,觉得味道还不错,伸出筷子又夹起一个。 无论如何,有当地官员亲自示范,带头吃起蝗虫,幽州百姓终于相信,告示中不是虚言,蝗虫的确可食。 纵然过不去心中那关,自己不吃,大量捕捉亦能换粮。 蝗灾的消息传出,陆续有商队从南边赶来,如前次一样,以物易物。当地百姓捕到蝗虫,都可向商队市换粮食、海盐和布匹等。 既有朝廷组织,又有市粮的途径,当地百姓纷纷行动起来,扑灭蝗虫的劲头十足。 不出半月,商队带来的粮食就被一扫而空。 “数日后会有粮食送来,诸位父老大可放心,无需着急。捕来的蝗虫可晒干磨粉,方法不难,市价比鲜货高上两成。” 圣旨下得及时,治所方法得当,有将兵带头灭蝗,又有商队运来的粮食,幽州的灾情迅速得到缓解。 知晓商队北上,此间有桓汉天子的授意,幽州百姓由不信到感念,赞颂之声不绝。 王刺使很快察觉这种变化,却是无计可施。 哪怕知晓情况不对,也无法强令百姓,更不能驱逐南地商队。如果一意孤行,甚至会引起民-乱。 幽州灾情迅速缓解,貌似安稳下来。 实际上,从刺使以下,州郡县官员都有预感,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借这次灾情,桓汉正在慢慢渗入北地,凭借手中的粮食争取民心。 对方做得光明正大,当地官员无可奈何。 拿人? 以什么借口? 对方市粮,不安好心?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眼见商队四处活动,传播桓容的仁厚之名,桓汉的仁政逐渐深入人心,当地官员始终无可奈何。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还要靠着南边的粮食救命。 近年不是大旱就是飞蝗,幽州已经连续三年粮食歉收乃至绝收。边界又面临兵祸,长安必要先筹备军粮,未必有余力赈灾。 真将南边的商队逐走,州内百姓要么拖家带口逃荒,要么就只能活活饿死。 作个爱惜百姓的好官,还是坚持作个忠臣? 刘刺使从不知道,自己会面对这样一个难题。 无论当地官员怎么想,百姓对桓汉天子的好感不断攀升,民心所向,不是强硬的手段就可以拔-除。 太元七年,七月 长安递送国书,新帝欲同桓汉天子当面一会。 国书送至长安,桓容本就准备巡狩,觉得并无不妥。 朝廷上下则意见不同,有人表示赞同,有人坚决反对,甚至还想劝说桓容,秦帝真意如何,实在难以预料。陛下万乘之尊,绝不能轻易冒险,最好连巡狩都取消。 朝堂上意见不统一,双方都是有理有据,谁也说服不了谁。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4.第三百零四章 秦璟在襄阳城外等候, 桓容于途中接到消息,一番衡量之后,放弃欣赏美景, 下令队伍加快速度,日夜兼程, 比预期提前两日抵达目的地。 正逢八月中旬, 天气酷热。正午时分, 略微在日头下站上片刻,就会热出一身大汗。 北地遭遇旱灾,幽、并两州数月间滴雨未落,又有飞蝗肆虐,粮食歉收已是铁板钉钉。荆州和洛州稍好,进-入七月后时有阵雨, 加上百姓凿井开渠,在河边立起水车,日夜看守田边,勉强可保粮食生产。 然而, 有经验的农官看过天候, 走访乡间, 请教积年的老农, 乐观的情绪很快消散。 “这样的年月,端看老天是不是给饭吃。如果不生变故, 上田能收五十石, 下田不好说。蝗虫不喜食麻豆, 收成倒是能多些。” 荆州也有蝗虫出现,只是数量不多,很快被扑灭。加上同桓汉相邻,彼此有丹水相连,常年有商队往来,捕得的蝗虫当天就能换来粮食。 很多半大的孩子结伴捕虫,或多或少为家中添些口粮。日子依旧不甚宽裕,好歹不会像早年间一样吃不饱,全家饿肚子。 荆州的州城位于上洛郡,该郡北接咸阳,南邻魏兴,往来交通十分便利。因靠近都城之故,郡内建有坊市,规模不及长安建康,行走市货的商队着实不少。 城内既有南地的商人,也有北地的豪商,还有远道而来的西域胡和草原胡,甚至有从三韩之地赶来的高句丽行商。 上洛城面积不大,在氐人统治时期,仅作为边界重镇,郡内多建兵营,商贸实属一般。 秦氏入主长安之后,上洛的性质开始出现变化。 从太元二年至今,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城内的商铺不断增多。虽然繁华不比盱眙等城,但凭借独特的地理位置,发展的前景十分值得期待。 几年时间内,上洛逐渐从军事重镇演变为交通商贸枢纽。唯一不变的是,郡内始终有重兵把守,比前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次会面的地点选在襄阳,属桓汉境内。长安之所以点头,概因襄阳同上洛比临,如果事情有变,随时可以调兵南下,反戈一击。 同样的,有上洛城在,也可向建康展示长安实力。 至少要让桓汉文武知晓,北地固然遭灾,粮食连年歉收,不代表长安穷得响叮当,更不代表秦国一点底气没有,养不起十万强军。 秦国不肯示弱,桓汉亦然。 从表面上看,双方貌似和气,并没有起干戈的迹象。事实上,都是连续调兵,从上至下憋着一口气,誓要想方设法争个高下。 营盘立在边境,将士往来巡逻,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铠甲鲜明,杀气腾腾。擦肩而过时,目光相对,矛尖相抵,稍有不对,随时可能-擦-枪-走过,直接撸袖子打起来。 在这种气氛下,桓容的车驾终于抵达。 城内百姓闻讯,纷纷往路旁迎驾。 遇天子大辂经过,山呼万岁声不绝。更有年轻的女郎和少年载歌载舞,献上美酒羔羊,迎接天子入襄阳。 魏晋时期,尚存先古之风。 歌舞并非小娘子的专利,无论士族高门还是庶人百姓,年轻的郎君都能舞上几曲。没有几样拿得出手的本事,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出身高门。 对此,桓容深有体会。 去岁宫内设宴,王谢等高门郎君齐聚。宴会中途,几名郎君抚琴弄笛,在月下舞剑,豪迈、潇洒,尽显慷慨男儿之气。 时至今日,桓容依旧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回想,都会有新的感触,仿佛画面就在眼前。 只不过,这份记忆并非完美无缺。 当日,众人豪情-勃-发,郗愔、谢安甚至是受邀的王坦之都下场活动过筋骨。 长袖翻飞,飘然欲仙,引得竹帘后的女乐面颊绯红,春-情-萌-动。 几名老帅哥很是洒脱,正经诠释出什么叫俊朗,什么叫潇洒,什么叫帅得天昏地暗,让人头晕目眩。 更让桓容咬牙的是,几人潇洒不算,还要请天子“同乐”。 要是没有对比,他的“身手”也不算差。 奈何美玉在前,和这样不是人的同乐,他是找虐还是找虐?! 短暂的走神之后,桓容收回思绪,令典魁降慢车速。遇耆老候在路边,手捧美酒,不顾天子之尊,直接跃下车辕,从老人手中接过漆盏。 见到这一幕,人群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没有如建康的绢花彩帕,也没有能将车板砸出窟窿的金马,唯有最淳朴的歌声,最质朴的舞蹈,最真挚的情感,无形之间将一行人包围。 随驾的文武心生感慨,陆续走下马车,跟随天子步行入城。 桓冲站在城门前,见到被百姓簇拥的天子,不由得面露惊讶。 “陛下。” 距离有五十步,桓冲迎上前,俯身行礼。 “阿父快请起。” 桓容抢上前两步,托起桓冲双臂。 “陛下有些鲁莽。”桓容起身后,见百姓没有上前,而是遵照府军的指示,在十余步外站住,开口道,“今时不同往日,臣亦不能保证完全,陛下万万不可再行此事。” 桓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襄阳城属桓汉治下,却同秦国相邻。秦国天子抵达数日,文武俱在大营之中,未知对方真意之前,还是谨慎些好。 如有人心生歹意,意图混在人群中行刺,实在是防不胜防。 桓容也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冒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桓冲保证:“阿父放心,朕不会了。” 两人说话间,桓谦和桓石生上前见礼。 “阿兄快起来,又非朝堂之上,无需如此多礼。” “陛下,礼不可废,规矩不能破。”桓谦正色道,“臣等即是宗室,更当以身作则。” 桓容眨眨眼。 好吧,果然是桓嗣的兄弟,这份认真劲,简直是一模一样。 桓石生性格爽朗,起身之后对桓容笑道:“上次陛下巡狩,未在荆州多留,这次可要多留几日。” “自然。” 桓容喜欢桓石生的性格,和他说话时,不免想到坐镇汉中的桓石秀,领边在外的桓石虔以及扎根秦州的桓石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5.第三百零五章 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有些糟糕。 连续三日唇枪舌剑, 两国文武轮番上场, 撸胳膊挽袖子, 就差拔-刀打上一架, 奈何境况停滞不前,仍有诸多事项未能达成和议。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市粮这件事上,双方的意见基本一致, 都无意拖延, 对彼此的条件大致能够接受。 北地着急储备军粮、赈济灾民,时间拖得越久对国内情况越是不利,干脆主动提出, 愿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定契。 作为交换条件,定契之后, 运粮的队伍尽速北上, 以解燃眉之急。 长安主动软化态度, 向建康做出让步。 建康自然投桃报李, 部分放款条件,言明除金银之外,绢帛、药材、兽皮、战马等皆可充作粮款。 如果可以,桓容更想要人口。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长安未必肯松口。和谢安桓冲等商议之后, 只能改以战马牛羊。虽然遗憾, 奈何形势如此, 总好过做无用功,平白浪费时间。 一方等着粮食救急,主动让步;一方探明底线,无意在细节上纠缠。谈判进行得十分顺利,当日即定下部分章程,上呈两位天子过目。 “稻麦数目巨大,如要全部凑齐,需开扬州府库。” 南地两年大熟,加上海贸和西域商路的补充,国库堆满,府库充裕,百姓家中多有余粮。但粮食再多,不代表没有穷尽。对于长安提出的数量,一时间也难以凑齐。 “无需一次给足。”放下竹简,桓容开口道,“数目如此巨大,长安未必能给出全部粮款,莫如分批市卖,为彼此留有余地。” “分批?”郗超面露诧异,似没想到这点。 桓容点点头,不意外郗超的表情,继续道:“两岁大熟,今岁亦将丰产,然明岁情况如何,如今实难预。” 灾自天降,谁能保证年年风调雨顺? 参考北地的情况,桓容委实不敢掉以轻心。如今的年月,粮食和人口至关重要。生意固然要走,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非必要,不能开扬州府库。可先自幽州筹集,待海船归来,又能得一批粮食。自能补足缺额。” 船队的粮食如何得来,桓容无心过问。 反正有粮就成。 说白了,桓祎做生意一向公平公道,当地的国主邦主为了金银绢帛加重税收、搜刮百姓,属于人家的“内-政”,不该船队背锅。 “首批稻麦运至长安,护卫之人无需着急返还,可暂留该地替代贾科。” 不久前,贾科启程南返,留在北地的商铺依旧市货,搜集消息的途径却不好再用。 为弥补这个损失,建康必得另觅他法。 此次市粮是个机会。 “分批市粮,则有借口在长安久留。” 纵然长安有所怀疑,也不会立即将人逐走。毕竟还等着南地的粮食救急,抓不到切实的证据,毫无理由的逐走来人,实在是无礼至极。 “陛下之意,臣明白了。”细品桓容所言,郗超恍然,当即微微一笑。 明面上留出破绽,吸引长安的目光,暗中如何行动,他自会同贾秉商议。此事需要详细谋划,采用的手段不够光明正大,最好不过天子之耳,事成写成秘奏即可。 “中书令办事,朕放心。” 桓容笑着颔首,将事情全权委托郗超。 后者拱手领命,不久告辞离开,寻到刚自城外返还的贾秉,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番,贾秉当场表示:善! “此事可行,然需与诸位同僚商议。事成之前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自然。” 三言两语之间,郗超贾秉达成一致,联袂去见谢安。途中遇上王献之等人,干脆一并拉上,免得事后还要费力解释。 “分批市粮,留人于长安?” 谢安微有些惊讶,和桓冲互看一眼,都没想到此种办法。 仔细斟酌之后,认为此事可行,当场拍板决定,好,就这么干! 如何刺-探北地情报,郗超贾秉没有名言。 在场都是聪明人,有匡扶社稷之能,折冲万里之才,透过只言片语,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猜出背后关窍,自然用不着多说。 “如此甚好。” 众人颔首表示,此事可行,就该这么办。 不厚道? 南北并立,不可能永远持续。建康长安早晚将有一战,双方是敌非友,盟约随时都能打破。 换句话说,和平只是暂时,等到将胡贼的势力彻底碾碎,待到草原和西域胡再形不成威胁,就是南北举兵,决胜天下之时。 再者说,建康谋算长安不假,长安一样和“纯良”搭不上边。 建康想着往长安扎钉子,长安一样心心念念着刺探建康消息。 彼此是半斤八两,国与国之间的利益相争,必然是你死我活,谁也别指责对方不厚道。到最后,比的还是谁更心黑手狠,谁更有决心毅力,谁更得民心。 大框架定下,众人集思广益,开始填补细节。 是夜,谢安的厢室灯火通明,灯光整整亮了一夜,天明时分仍未熄灭。 即使一夜没睡,不少人眼底都挂上青黑,精神头却是格外的好,不见半点萎靡。 各自回房梳洗更衣,用过早膳,愈发显得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出城谈判的时候,从谢安以下,全都是昂首挺胸,丰神俊朗更胜往日。 桓容坐在大辂立,见众人如此精神面貌,不免感到惊讶。 心中疑惑难解,命宦者召来贾秉,大致询问一番,后者微微一笑,道:“陛下英明,一言如醍醐灌顶。陛下之意,臣等深谙于心,今日必当有个计较。” 贾秉成竹在胸,笑着表示:陛下您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桓容默然半晌,目送贾秉离开,无语望天向车顶。 放心? 他压根不明白诸位臣工有何腹案,如何能够放心? 众人来到城外,依旧是之前搭建的高台。 因昨日有雨,今日天空仍有乌云未散,台顶张开木伞,无需人力支撑,嵌入事先留下的凹槽即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6.第三百零六章 夜色渐深, 笼罩天空的乌云尽数散去,明月繁星高挂, 璀璨银河悬于苍穹。 篝火熊熊燃烧, 赤光不断飞跃。架在火上的羔羊早被移走, 焰心仍不时发出-爆-响, 刹那火星四散。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角力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酒宴间的气氛更加热烈。 推杯换盏之间, 祝酒之辞不绝, 酒勺-碰-撞,羽觞倾倒, 美酒的气息不断飘散。爽朗的笑声划破长空,有人-拔-剑-起舞, 有人已酩酊大醉。 桓容坐在上首,数不清自己饮下多少盏,只觉得脸颊微热,难得有了几分醉意。 秦璟侧身而坐,大袖拂过矮榻,一手举起羽觞,向桓容示意,旋即仰头饮尽。 或是有心, 也或许是无意。 酒水未能全部入喉, 有一线沿着唇角滑落, 牵连成透明的细流,缓缓滑过下颌,绵延过颈项,缠绕过喉结,一点点隐入领口,浸出颜色略深的暗痕。 不知不觉间,桓容的目光被吸引,无法移开,只能沿着酒溪滑落的方向移动。 从微翘的嘴角,到上下滚动的喉结,再到依旧紧束、隐隐透出禁-欲-气息的领口。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 喉咙发干,浑身-燥-热,仿佛置身无边沙漠,纵然饮下满觞佳酿,也无法得到任何缓解。 桓容攥紧手指,视线扫过下方,似下定了决心,同秦璟低语两声,旋即站起身,离席大步而去。 两国文武貌似大醉,多数不胜酒力,实则都心怀警惕,始终维持一定清醒。 听到上方响动,见桓容起身离席,不由得神情微动。不等想明原因,又见秦璟起身,观方向,似行在桓容身后。 没有任何预兆,两位天子先后离席,难免有些奇怪。 “典将军,”谢安放下羽觞,蹙紧眉心,对典魁道,“此乃秦帝大营,不可不防,速去护卫官家周全,切切小心。” “司徒放心。” 典魁应诺而去。为免生出误会,没有召集护卫,仅是紧了紧袖口,藏好随身的-弓-弩,单手握牢宝剑,只身前往。 典魁的身影隐入黑暗,谢安重将目光移回,同郗超贾秉交换眼色,都在暗暗琢磨,官家突然间离席,秦帝紧随而去,究竟是不是凑巧。 “长安此番有求于我朝,急等粮草救济,纵有所图谋,未必敢在宴上对官家不利,司徒无需太过担忧。”郗超低声道。 “希望如此。”谢安始终心怀忐忑,觉得有几分不妥。看向桓容离开的方向,眉心蹙得更紧。 两人低声说话时,贾秉垂下眼帘,始终不言不语,自斟自饮。被郗超问到跟前,方才微微一笑,道:“景兴没留神,我方才见到,官家离开之前,似同秦帝说过什么。” 什么? 听闻此言,饶是郗超也不免面露惊讶,酒意登时去了三分。 “秉之是言,此乃官家之意?秦帝不过……”依言而行? 但是,可能吗? 纵然交情莫逆,也不该如此,实令人匪夷所思。 贾秉仍是笑,没有进一步解释。 挽袖舀起一勺美酒,缓缓注入羽觞,听着美酒滴落的声响,看着略有几分浑浊的酒液,不免怀念起幽州出产的佳酿。 论起没救,还是南地出产最佳。 “秉之,此真为官家之意?”郗超追问一句。 “或许。”贾秉端起羽觞,回答似是而非。 或许? 郗超和谢安都是一顿。 这是什么解释? 说了等于没说。 建康文武心存疑虑,隐隐有几分不安。长安群臣同样心中忐忑,彼此低声交流意见。 “官家出于何意?不会……”对桓汉天子不利吧? 一名武将心存担忧,面上带出几分, 就算相对桓汉下手,也不该在此事。 高车乌孙联合叩边犯境,非大军不足以抵挡,所需军粮着实不少。国库府库存粮有限,短时间还能支撑,若是战况胶着数月,没有建康救急,大军怕要饿着肚子打仗。 再者,幽、并两州百姓还等着赈济,这时同建康翻脸实在不智。 “不会。”一名文官道,“官家不会行此举。” “可……”武将仍是担忧。 “官家英明睿智,非是无脑的莽夫,岂会如此莽撞?”又一名文官-插-言。 武将先是点头,随即有一愣。 怎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好像是意有所指? 武将拧紧浓眉,思来想去,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明白同僚在暗指什么,登时怒火狂燃,险些拍案而起,怒斥一声:把话说清楚,谁是无脑的莽夫?! 不提宴上众人,典魁循两人身影,行到一座帐篷后,突然被甲士拦住。 “官家帐中议事,无要事不得打扰。” 没有见到桓容的面,典魁以为事情不妙,当场就要发作。 一方要硬闯,一方竭力阻拦,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很快引来帐中人注意。 桓容掀起帐帘,见是典魁立在帐前,长剑出鞘,同染虎等人对峙,并不感到意外,笑道:“伯伟无需如此,朕有事同秦帝相商,方才离席至此。” 见桓容无碍,典魁略松口气。 听其所言,知道天子一时半刻不会归席,帐中除了秦璟并无他人,利落的收剑还鞘,和染虎等人同守帐前。 自始至终圆睁虎目,手按宝剑,一人的气势压过数人。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鲜卑猛将,也不得不赞一声“伟丈夫”。 确定几人不会再起干戈,桓容放下帐帘,转过身,看向立在屏风前的秦璟,不由得微微挑眉。 对视良久,两人都没说话。 最终,是桓容上前几步,双手拽住秦璟的领口,用力吻上他的嘴唇。 两人都没有闭上双眼,气息变得急促。 嘴唇相抵,不像是吻,更像是撕咬,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桓容的手愈发用力,秦璟微微俯身,有力的手臂环在桓容腰间,掌心覆上他的背,热度似能穿透衮服,熨-烫-在肌肤之上。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7.第三百零七章 两人重新露面, 宴上紧绷的气氛顿时一松。 面对文武带着探寻的目光,桓容尽量做到目不斜视,谈笑自若, 不露半点破绽。只是在目光下移时, 稍显刻意的侧过身,整了整领口,试图掩去几点可疑的红痕。 当时在帐中, 压根没时间多言。等到桓容发现, “后果”已经酿成,压根挽救不及。好在两人都穿着衮服,衣领拉起足够遮掩。 要是穿着大衫……幸好他没这个习惯。 天子平安归来, 桓汉文武放松紧绷的神经, 长安群臣也松了口气。 彼此推杯换盏,斗起酒量更是不留余地。 鲜卑勇士再次下场, 邀战双方武将。 吼声中,先后数名桓汉武将不敌,被高高举起,抛在地上。 典魁看得技痒难耐, 终于放下羽觞, 除下外袍,和对方一样赤着上身,大步走至近前, 双手抱拳, 大声道:“请指教!” 两人势均力敌, 似蛮牛互抵,斗得难分难解。 每次拳头挥出,手臂上的肌肉都会隆隆鼓起。拳头砸在身上,发出声声钝响。桓容看着都疼,两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斗志昂扬,战得更为激烈。 场中酣战不休,观者都是大声喝彩,或是拊掌,或者以羽觞敲击矮榻,禁不住热血沸腾,恨不能下场一战。 桓容坐在上首,见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落在身上的视线陆续移走,压力顿减,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笑容不再如之前僵硬。 端起羽觞时,视线扫过对面的秦璟,见其神情自若,自始至终没有半点紧张和不安,难免生出一股“郁气”,颇觉得不平衡。 事是两个人做的,压力也该两人承担。 他在这里七想八想,这位却是如此轻松,能平衡才怪! “玄愔。”桓容开口,声音稍显低沉。 秦璟转过头,火光照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清晰。黑眸湛亮,清晰映出眼前人的面容。 “敬道何事?” “……没事。” 距离稍近,不小心看到对方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牙痕,桓容突然感到心虚,下意识移开目光。再扫一眼,确定方才没有看错,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再没开口的底气。 单手覆上颈侧,桓容心里又开始打鼓。 应该不会被人看到吧? 从典魁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露出痕迹? 可谢安、郗超段数之高,岂是典魁能比。更不用智力超群,非寻常人的贾秉。 稍有蛛丝马迹,这几位就能顺藤摸瓜,一切大白于天下。 该庆幸位置离得较远,又是夜宴,场内仅有篝火照亮,看得并不分明。如若不然,百分百会当场露馅。 虽说总有那么一天,可如今的情况,事情最好保密,并不适合揭开。否则的话,引起的麻烦绝对不小。 不是桓容危言耸听。 他和秦璟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两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关系重大,足以影响南北局势。故而,凡事绝不能掉以轻心。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想到这里,桓容下意识蹙紧眉心,神情间现出几分凝重。 “敬道。” 看出桓容的担忧,秦璟突然倾身,握住桓容的手腕。在对方愕然的注视下,递来一觞美酒。 “胜负已分,敬道何不同我共赐佳酿,以飨勇士?” 秦璟说得自然,动作更加自然。 桓容看看被握住的手腕,再看看送到面前的羽觞,眼角余光扫过众人,发现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觉得半点不对。 愣了两秒才终于想起,以时下风气,把臂代表友谊,握手象征和气。 他以为的“不妥”,在世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果然,想得太多没好处。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为难自己。 一念豁然,桓容当即放松心情,笑道:“自当如此。” 典魁和鲜卑勇士同时上前,抱拳行礼。 之前的搏力中,前者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博得满堂喝彩。后者虽不甘心,但输了就是输了,两国天子面前,不可能继续纠缠,强行再邀一局。 再者言,两人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再战一场,胜负依旧难料,并没有百分百取胜的把握。 “两位都是勇士,有拔山举鼎之威,力敌万夫之勇。”桓容笑着起身,先将羽觞递给典魁,后又亲持酒勺注慢一觞,送到鲜卑勇士面前。 “满饮此觞!” “谢陛下!” 两人谢恩,举觞一饮而尽。 桓容之后,秦璟未取羽觞,而是命人送上两只酒坛,摆到典魁和鲜卑勇士面前。 此举正合两人心意,再次谢恩,大手拍开泥封,互道一声“请”,开始举坛畅饮。 “这是幽州酿?”认出酒坛上的标记,桓容转头看向秦璟,略显惊讶的挑眉。 “然。”秦璟颔首,笑道,“美酒赠勇士,宝剑佩英雄。” 酒坛很快见底,两人抹去嘴边酒渍,大呼一声痛快。 当然,砸酒坛的行为不会有。真敢这么做,无异于藐视天子,当场就会被拉下去。 “谢陛下赐酒!” 两人谢恩,分别归席。 桓容回身落座,秦璟仍立在席前,扬声道:“取槊来。” 未几,有士卒扛上一杆马槊,通体乌黑,泛着金属板的光泽。 槊柄由硬木制成,缠绕铁线,因年代久远,线圈已深深嵌入柄中。尾端有鐏,以青铜浇筑。槊首锋刃长近两尺,寒光闪烁,凝聚血-腥-凶-戾之气。 “此乃先君所用。” 长槊本为秦策的兵器,为马战所用。 早年间,秦策手持此槊,率部曲冲锋陷阵,死在其手的贼寇不计其数。 因其独特性,非勇悍之士不可使。没有百夫之力,根本拿都拿不稳,遑论上马冲锋,与敌鏖战。 秦策驾崩之后,这杆马槊传于秦璟。 此番现于人前,不由得引起一阵惊叹。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8.第三百零八章 夜色愈深, 篝火熊熊燃烧, 火星不断飞散, 见底的酒坛堆成小山,宴上众人多有些许醉态,豪情逸兴,愈发有几分恣意狂放。 长安文武拊掌击节, 先歌秦风无衣, 后诵周南麟之趾,颂秦帝英明善战,秦军勇武豪迈, 征伐逐北,驱胡贼千里。 建康文武不甘示弱, 接以大雅公刘, 古老的曲调,词句中饱含先民的质朴,另有一种开创基业的豪情壮志。 “笃公刘, 匪居匪康。乃埸乃疆, 乃积乃仓;乃裹餱粮, 于橐于囊。思辑用光, 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 郗超击节, 谢安起调, 贾秉扬声。 不比北地文武雄浑霸道, 却有南地的丰饶和安民乐道。 “笃公刘, 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 诗中赞颂先周时部落之长公刘诚实忠厚,不图安康享乐,带领部民开疆拓土,建立城池,种植渔猎,让部民安居乐业的丰功伟绩。 诗中既赞先民的朴实勤劳,亦颂公刘的仁厚诚恳以及为君之道。 “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溯其过涧。止旅乃密,芮鞫之即。” 比起秦风和周南,这首诗很长,曲调并不高亢,唱来十分平实,并不会予人奔赴战场,激昂慷慨,热血澎湃之感。 然而,比起无衣的所向无前、壮怀勇烈,公刘蕴含的本固邦宁、迩安远怀,在乱世之中更显弥足珍贵,更加令人向往。 古老的曲调,古老的诗词,悠长、质朴,交织在一起,随夜风飘扬。 听在众人耳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无衣展示给众人的,是战场的壮怀激烈,是袍泽之谊,同仇敌忾;公刘传颂的则是开创基业,君笃臣诚,百姓安居乐业的和乐景象。 纵然部落间仍有杀伐,即使城邦之间依旧存在战争,在公刘的治下,依旧是国泰民安、人寿年丰。百姓能够丰衣足食,不必受外族-侵-扰,更无须遭受颠沛流离之苦。 之所以选择这首诗,并非是凑巧。 除为应秦风之曲,更是在向长安展现建康的实力。 秦帝固然英明神武,桓汉天子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秦国固然兵强马壮,能征善战,所向披靡,桓汉亦有气冠三军之士,军队照样能保卫疆土,摧坚毁锐。 勇悍固然可贵,然民为国本,粮为民本,桓汉收拢流民,开垦荒田,发展商贸,大力恢复生产,境内百姓多能安居,桓汉天子实为民心所归。 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 他日一决天下,纵有精锐之师、熊罴之旅,没有足够的粮草供应,将兵炊骨爨骸,如何能有胜算? 在场都是聪明人,稍微想一想,就能体会出这首诗背后的用意。 长安文武神情不变,拊掌击节,随声附曲,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不服气,想要开口反驳,怎奈事实摆在眼前,实在无言可驳。 北地连年遭灾,大旱蝗灾不绝,汉时丰产之地,如今却是是两岁绝收。 长安的确没粮,商贸的发展速度也不及建康。遇上夏侯氏叛乱,财政更是雪上加霜。如若不然,也不会主动递送国书,请桓汉天子一会,向建康大批市粮。 歌到中途,有长安文武面现黯然,秦璟略微沉眸,举觞敬桓容。 桓容则是闹了个大红脸。 究其原因,被当面这么夸,带头的还是江左-风-流-宰-相,被视为魏晋-风-流-标杆的谢安,不脸红才怪。 虽说夸着夸着就习惯了,可这样的场合,又是这首公刘,桓容实在有点撑不住。 羽觞递到面前,一言不发接过,送到唇边饮尽,无意的舔了下嘴角,察觉秦璟饱含深意的目光,桓容转过头,耳根热度骤增。 这一次,非是“夸赞”所致。 一曲公刘结束,建康众人酣畅淋漓,长安诸人是什么心情,就不是前者需要考虑。 篝火燃尽,酒宴已至尾声。 桓容起身告辞,建康文武尽兴而归。 秦璟率众人送到营前,目送桓容登上大辂,消失在夜色之中。 队伍缓慢前行,车轮压过土路,吱嘎作响。 沿途有府军打起火把,绵延成一条火龙,直通襄阳城门。 冷月高悬,漫天星光挥洒。 桓容坐在大辂中,遇夜风吹过,突然打了个机灵,仅有的一点酒意瞬息消散,荡然无存。 谢安和郗超等人心怀舒畅,见月色正好,干脆推开车门,随意敲着车板,一下接着一下,极富有旋律。 敲击的声音不断叠加,《大雅公刘》的歌声再次响起。 歌声传入耳中,桓容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 月光下,马车前后相接,门窗俱开,车上之人皆是广袖高冠,不羁而歌。 声音或高或低,或低沉沙哑,或有几分清亮,有得更带着酒意,交织在一起,并不十分整齐。 然而,正是这份率性,这种洒脱不羁,才更加令人感动。 有一瞬间,桓容动也不能动,只能定定的看着谢安的马车。对上长者智慧的目光,一股情绪骤然间涌上,似潮水一般,瞬间席卷全身。 整个人被情绪淹没,身体快于理智,桓容站在大辂上,正色道:“诸公之意,朕定不负!” “好!” 谢安拊掌大笑,众人皆朗笑出声。 笑声中,击节声变得急促,歌声更为高亢。 桓容的耳根又开始发红,但看众人表现,就知道都已经“进入状态”,不唱个过瘾绝不会罢休。 望天半晌,不由得失笑摇头。 既然停不下,干脆加入其中。 桓容放松的坐在大辂上,单手敲击车栏,与众人一同放声高歌。 幸亏换了一曲,若还是公刘,打死他也唱不出口。 魏晋风-流,士人潇洒。 此情此景,早已深深镌入历史,后世无法复制,也不可能复制。只能在追忆中感怀,这是一个何等苦难,却又何等精彩的时代。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09.第三百零九章 离开襄阳城后, 秦璟率领大军赶往洛州, 沿河东、平阳、太原、新兴、定襄等郡一路北上,直扑雁门。计划同秦玖率领的州兵汇合, 共御高车和乌孙联军。 贼寇叩边以来,漠南的号角从未断绝。 游骑-骚-扰也好,大军邀战也罢,守卫边界的秦兵终无惧色。 车无退表, 鼓无退声。 守军同来犯之敌日夜鏖战, 重伤不能救,必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 与敌同归于尽。 七八月间, 胡骑和守军的尸体堆满城下。 有袍泽在的尚能入土, 如是守军尽数战死,坞堡被大火吞噬,尸身根本来不及收敛,只能被野兽吞吃入腹。 大战之后,必有乌鸦盘旋高空,停在折断的-枪-杆上, 发出刺耳的叫声。 入夜, 幽幽的绿光在草原中闪烁,凄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即便是习惯草原狼群的漠北勇士, 也不会孤身走出营地, 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 秦璟率军抵达当日, 秦玖刚刚率兵出城, 剿灭一队两百人的高车骑兵,抓获为骑兵带路的奸细,绑住手脚,一路拖在马后。 奸细先时还能支撑,用尽全身气力奔跑,力求不被战马在奔驰中拽倒。 随着几声清脆的鞭响,战马撒开四蹄,速度加快。 奸细再也坚持不住,被手上的绳索带倒在地,一路拖行到城门前,短袍成了碎布,整个身体都是鲜血淋漓。尤其是前-胸和大腿,完全找不出一块好肉,尽数已经-磨-烂。 此举固然残忍,却着实让人解气。 想起战死的同袍,思及死在贼寇手中的亲人,无论秦兵还是边民,无人生出半点怜悯,只觉得将军还不够狠,没有将此人千刀万剐,砍成肉酱! “你我都是氐人的羊奴,不是官家出兵,至今仍住在羊圈!” “官家厚恩,允我等开荒,许我等经商,只要老实交税,即能入白籍!” “你竟为高车贼带路,屠了收留你的边村?!” “畜生尚知报恩,你连畜生都不如!” 雁门郡既有汉民也有杂胡。 双方比邻而居,开荒种田,组织队伍往郡城市卖皮毛,从商队手中购买粮食,年深日久,在生活习俗上互相影响,逐渐开始通婚。 此次高车和乌孙大军来犯,敌众我寡,许多边民主动投军,凡是青壮都拿起武器,助守军击退来敌。 无论汉人还是杂胡,为守护家园,都不惜性命。 这一刻没有汉胡之分,只有城外的敌人和城内的袍泽亲人。 谁能料到,就在众志成城、拼死击退来敌时,竟有豺狼之辈为利益驱使,出城投敌,为游骑带路,绕过守军,入边村烧-杀-劫-掠。 村中的男丁尽被杀死,孩童亦不放过。 妇人多被掳走,不肯屈从的,直接被长矛穿-透,架在村口。 待守军见到浓烟,飞驰赶来,惨祸早已酿成,满目惨景,令人不忍卒睹。 奇迹的是,有一对兄妹被亲娘藏进地窖,上面压有陶缸,侥幸未被胡骑发现。兄妹俩被救出后,很长时间不能说话,只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回到边城,经过数个时日,年长的孩子终于出声,第一句话,就是指认为胡寇带兵的内贼和奸细。 “我认得他,哪怕是烧成灰也认得!” 稚子声音沙哑,眼底尽是血色,双拳握紧,脸上是掩不去的仇恨。 “我要亲手杀了他,为阿父阿母报仇,为全村人报仇!” 身在乱世,生死都是常事。 然而,听到孩子这番话,在场之人无不心生悲意。 秦玖得报,连续派出三波斥候,终于找到潜入雁门的这支骑兵。安排好城内诸事,亲自带兵出击,几次交锋,将两百人的队伍堵在一处绝地,万箭齐发,彻底剿灭。 投贼之人命大,竟没有被乱箭射-死。 秦兵打扫战场时,将他从尸体队中找出,查明身份,没有当场格杀,而是绑在战马后,以边地的规矩处置。 如此,才有了之前一幕。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对,把他吊起来,就吊在城前!” 秦玖拉住缰绳,立刻有部曲上前砍断绳索。 边民一拥而上,将瘫软在地的奸细抓起来,挂上立在城外的木杆,任由阳光曝晒。 期间,有几只乌鸦陆续飞来,停在木杆上,似在等着此人断气。 与之相邻的几根木杆上,早挂有五六具尸体,有的已成枯骨,有的刚刚开始腐烂。无一例外,都是出城投贼,被守军和边民抓到的内贼和奸细。 秦玖翻身下马,正要摘下头盔,忽闻一阵号角声传来。 众人同时一凛,以为是敌兵来袭。 匆匆登上城头,却见士卒手指向南,激动道:“是汗……官家的玄旗!” 士卒一时激动,险些道出“汗王”两字。 “官家?” 秦玖同样心情激动,极目远眺,果见大纛高牙、旌旗蔽日。玄色骑兵似滚滚洪流,正往郡城飞驰而来。 号角声再次响起,骑兵越来越近。 马蹄隆隆,掀起漫天沙尘。 五行旗烈烈作响,在队伍中愈发醒目。 认出队伍前的玄色身影,秦玖大喜过望,令城头士卒敲响皮鼓,大开城门,快步走下城墙,亲往城外迎驾。 兄弟相见,没有太多寒暄。 秦璟翻身下马,询问雁门一带战况,得知有一支三千人的胡贼逼近,已有斥候发现这支骑兵的踪迹,顾不得休息,再次跃身上马,令人吹响号角。 “阿兄且在城内,待我凯旋之音。” 话落,秦璟抓起-长-枪,脚跟轻踢马腹。 战马一声嘶鸣,当即撒开四蹄,马腹贴地而去。 空中出现两个黑点,一前一后穿过云层,在城头盘旋一周,紧随大军而去。 秦玖仰目观瞧,不由笑道:“是阿黑和阿金,许久不见,竟长得这么大了。” 似在回应他的话,两声嘹亮的鹰鸣先后响起,穿透号角,撕开鼓声,直击长空,仿佛在宣告一场大战即将到来。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0.第三百一十章 就皇位继承人一事, 桓容很是头疼了一段时日。连续接到多位从兄弟的回信, 无一例外都是婉拒。 私信往来频繁, 自然引来桓豁和桓冲的注意。 桓嗣和桓石秀等在外为官, 桓石虔常年领兵在外, 顿时间无法联系, 桓石康和桓修成为最好的询问对象。 知晓前因后果, 桓豁和桓冲先是惊讶, 后为不解。 “陛下春秋正盛, 何必从族内选嗣?” 面对大君和叔父的疑问,桓石康和桓修同样满头雾水,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桓豁儿子多, 接到的书信也多。 从近到远问过一圈,甚至向宫中借来鹁鸽, 给桓石虔送去书信,得到的回信大同小异, 全部是天子询问诸从侄, 话里话外透出选侄入建康,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意思。 意识到事情不对,桓豁和桓冲不敢疏忽, 仔细商议之后, 同时派人往建康, 给桓容送去书信。询问天子究竟何意。 接到两位叔父的来信, 桓容眼睛一亮。 对啊! 如果能从叔父处找到“突破口”, 还愁兄弟不肯给人? 不过, 信要怎么写? 撑着下巴敲着桌面,桓容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出太好的办法。视线不经意扫过桌上的一盘炸糕,一念闪过脑海,登时有了主意。 炸糕是长乐宫送来,表面酥脆,内里绵软,夹着香甜的豆馅,味道极是不错。 由炸糕想到长乐宫,思及长乐宫自然会想到亲娘和阿姨。他不晓得如何向叔父解释,或许亲娘会有办法? 想到这里,桓容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摆驾长乐宫。 刚刚走出殿门,意外遇见入宫请安的袁峰。 “陛下。” 袁峰已是舞象之年,似生机勃勃的小白杨,修长挺拔,俊秀非凡。 看着深衣玉带,眉飞入鬓,目如点漆的英俊少年,桓容不免感叹时光匆匆,似流水一般。不经意从指间滑过,回过神来,四头身已长成俊秀少年, 桓容迈下石阶,笑道:“可去见过太后?” “回陛下,臣已见过太后。” 见袁峰仍是一板一眼,规矩更胜早年,桓容不禁挑眉,道:“定亲一事,太后同你说了?” 听闻此言,英俊少年终于破-功,耳根染上绯红。 “回陛下,臣已得知。” “如何?”桓容站在石阶前,示意袁峰走近些,故意压低声音,笑道,“听阿豹说,你日前守在殷尚书府前,想见见殷氏女郎,差点被人家兄长误会?” 袁峰脸色更红,再维持不住严肃。 “殿下看到了?” “看到了。”桓容点头,乐于见袁峰破功,继续道,“不只是阿豹,阿宝都看得真切。” 袁峰僵在当场。 “前些日子,阿兄从海上回来,带回不少新奇玩意。阿豹两个整日礼念着,寻到机会就往宫外跑。那日碰巧经过,认出你府上的马车,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事,不用仔细说,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袁峰嘴巴开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少年慕艾,用不着不好意思。”桓容拍了拍袁峰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这次看清了没有?如果没有,请阿母召女郎入宫……” “阿兄!” 袁峰头顶冒烟,再顾不得规矩,开口拦住桓容。 不想桓容大笑出声,手更加用力,“这才对嘛,十几岁的年纪,整天板着脸实在不像话。昨日朝会之后,见到殷尚书,话里话外都是嫌弃你太古板。想要抱得美人归,总要给长辈留给好印象不是?” 同袁峰定亲的,是陈郡殷氏的女郎。 说起陈郡殷氏,早年间也有一段官司。 桓容未出仕时,受谢玄相邀,初次参加曲水流觞,被庾攸之和殷氏六娘联手设局,差点当众出丑,成为士族间的笑柄。 时过境迁,往事乘风,庾氏家族败落,有子弟在朝为官,以才干得以升迁,声势终不比早年。想要再为上层士族接纳,还需不少努力。 殷六娘至今未嫁,常年在道观修行,渐渐不再被人提起。 殷氏父子均在朝为官,颇有建树。 袁峰未来的泰山是殷康次子殷仲文,早嫡妻是桓容的庶姊,桓大司马的亲闺女。 当年背家谱时,桓容也曾感叹桓大司马的强势。 桓氏身为兵家子,本不为顶级高门接纳。桓大司马无法为儿子娶来王谢女郎,干脆反其道而行,强势到底,将女儿嫁过去。 桓容的长姊嫁入太原王氏,夫君虽然没有太大才干,好歹是王坦之的亲子,说去出就很高大上。 二姊嫁入琅琊王氏,虽与王献之和王彪之别支,到底为一郡太守之子。加上这个庶姊投了李夫人的眼缘,受过不少指点,嫁入夫家之后,数年来夫妻和睦,极少发生口舌。 至于嫁入殷氏的三姊,桓容的印象并不深。 早在他外傅之前,对方已因病过逝,身下未留一儿半女。丧期之后,殷仲文另聘周氏女,即是桓祎的老丈人——周处的侄女。 乍看这张关系网,多少都会有点眼晕。 仔细描画一番,则会发现,侨姓、吴姓、士族高门、宗室外戚、当朝权臣,无论崇尚玄学、尊奉儒家还是出身兵家,俱都身在网中。 随意画出一条线,就能牵出数个线头,织出各种各样的关系网。 袁峰祖籍陈君阳夏,前朝时,家族曾经盛及一时。后因袁真父子踞寿阳谋反,家族势力败落。于桓容建制称帝之后,才有了复起的迹象。 只不过,以如今的陈郡袁氏,同王谢这样的高门结亲并不现实。 纵然有天子青睐,家族根基依旧是士族联姻的重要参考。加上袁峰兵家子出身,不遵儒道,一心跟着先生学习法家,同多数高门也谈不到一处。 即便爱好其才,想要联姻,嫁过来的未必是嫡支女郎。 并非是轻视,而是常例如此。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妻族过强,对袁峰而言未必是好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1.第三百一十一章 长乐宫中,桓歆条理分明, 详述驱逐番僧之法。 “凡外来者皆逐, 逐之不走则捕,捕不从者当下牢狱。”桓歆说话时, 语调始终没有太大起伏,配上三缕黑须,愈发显得超凡脱俗,颇具高人气质。 然而, 气质归气质, 此时此刻, 其口中所言, 和“清静无为”半点不沾边。 “仆闻船队规模愈大, 船工急缺, 盐场及工坊同需力夫,朝廷想方设法, 仍效果不大。番僧远道而来,不提相貌如何, 体力定然过人。如其不遵我朝之法,意图蛊惑民心,以律惩处实是理所应当。” 到桓汉来,自然要守桓汉的规矩。 敢冒头挑食, 下牢-受-刑都是活该! “杀之未免可惜, 入牢实耗费米粮, 莫如送去盐场, 可补力夫之急。亦可押上海船,随船往来海外诸邦,亦有用处。” 桓歆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思考良久,针对多种可能定下章程。 桓容仔细听着,频频点头,对其所言之法深以为然。 反省一下,他之前想得的确过于简单。 以为将人赶走、封锁边界即告万事大吉,实际上疏忽了番僧狡猾,逐之不走该如何处置。 把人全杀了,明显不合适。 采用桓歆的办法,既能解决隐患,震慑外来之人,又能为国家建设事业添砖加瓦,明显更符合实际。 不过,强行抓人总归不好,莫不如让人去“请”。以利益-诱-之,把人集中起来,问明入华夏的途径,其后全部送去海上。 大海茫茫,上了海船轻易别想下去。 除非愿意舍身喂鱼。 能被说服的,自然有其用处,可以加以教化,为船队服务。实在顽固不化,说服不了的,海上有的是岛屿,随便找个地方扔下去,都能解决问题。 如此一来,最大的问题解决,还不会予人以口舌是非,可谓一举两得。 桓容的想法略有些粗糙,切实实行起来,还需同桓祎等人商议。 兄弟俩谈了足足半个时辰,待定下初步章程,都有畅快淋漓之感。 至傍晚,长乐宫留膳,宫婢移来三足灯,内室亮如白昼。 桓歆用过晚膳,谢过太后天子,在宫门落下前告辞离开。 宫婢换过灯盏,南康公主饮过茶汤,示意宫婢和宦者退下,开口道:“阿子白日来,想必不仅是为番僧之事?” “阿母明察秋毫,确非如此。”桓容放下漆盏,点了点头,正色道,“儿实为请阿母相助。” “哦?”南康公主来了兴致,好奇道,“何事?” “日前儿与几位从兄书信……” 桓容早有腹案,遇南康公主问起,略微组织一下语言,就从头开始说起,巨细靡遗,将事情和盘托出。 说话的过程中,南康公主的神情先是好奇,后是惊讶,随之是沉思,最后竟有些好笑。 李夫人坐在南康公主身侧,素手移开香炉盖,投入一注新香。在桓容抱怨几位从兄“有儿子不给”,死活不松口时,忍不住笑出声音。 “阿母莫要觉得我有夸大,实情就是如此!从兄的回信都在太极殿,我立刻让宦者去取。”说到这里,桓容就要出声唤人。 “不用。”南康公主拦住他,笑道,“阿子所言我自然相信。” “日前叔父遣人来建康,同样询问此事。观其意,显然同从兄站在一边。”桓容叹息一声,很是苦恼,“如非没有办法,儿实不敢劳动阿母。” “且容我想想。” 南康公主沉吟片刻,没有给桓容回答,而是令阿麦去慕容氏处,让她将桓伟和桓玄一起带过来。 “诺。” 阿麦领命前去,南康公主看向桓容,道:“立皇太子之事,委实不能操之过急。阿子想过没有,如行事莽撞,有不妥之处,很可能令桓氏内部生隙。” 内部生隙? 桓容不免愣了一下。 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宦者通禀之后,慕容氏同桓伟桓玄入殿行礼。 “起来吧。” “诺。” 慕容氏站起身,略微低着头,安静的坐到李夫人下首。桓伟桓玄坐到桓容身边,脸上难掩好奇。 待宫婢送上茶汤,南康公主看向桓伟和桓玄,温和道:“之前你们同我说的话,今日同官家说说。” 桓伟和桓玄同时眼睛一亮,看向桓容,脸颊因兴奋染上微红,争相道:“阿兄,弟已元服,想随四兄出海!” “阿兄之前说过,元服之后可决今后志向。” “弟想出海,想亲眼见一见海外方物。” “待学成兵法,我要领兵,像从兄一样为阿兄守土,为国朝开疆!” 两人滔滔不绝,将想了许久的话一股脑说出来,中途没有半点停顿。 桓容听得认真,继袁峰之后,再生“岁月太过匆匆”“四头身转眼长大”的感慨。 待两人的话告一段落,南康公主向桓容摇了摇头,示意他暂莫出言,仔细的看过桓伟和桓玄,问道:“官家有意立皇太子,你们以为如何?” 桓伟和桓玄都愣了一下,看向桓容,奇怪道:“阿兄还没成婚,宫中也没有嫔妃,何时多了皇侄?莫非……”偷-生-的? 以阿兄的为人,应该不可能,一定是他们想多了! 看到两个弟弟怀疑的眼神,桓容不由得呛了一下,哀怨的看向亲娘。 被阿弟误会了,光辉形象可能不保,怎么办? 南康公主不以为意,笑道:“官家的确没有成婚,膝下也无儿女,故要从族内选嗣。前朝有弟承兄位的例子,你二人如何想?” 桓玄的大脑受过损伤,思考问题比常人略慢,需要仔细深想,才能领会南康公主话中的真意。 桓伟却是一点就透,明白南康公主之意,一时间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慕容氏面色微变,想要开口,却被李夫人按住手腕。看到后者温和的笑,慕容氏本能的僵了一下,咽下到嘴边的话。 她从没想过儿子能继承大位。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2.第三百一十二章 朔方城外, 两军分别立下营盘, 大纛高牙,旌旗烈烈。 高车乌孙大军都为骑兵,提前占据有利地形, 只要号角声起,随时可调集骑兵, 自高处俯冲而下,攻-入秦军大营。 无视贼寇屡次挑衅,秦璟下令按甲不动,在营前布下拒马铁蒺藜等, 并令士卒伐木,在大营四周立起栅栏,尖端向外, 成为又一道阻拦敌兵的屏障。 白日里, 骑兵四周巡逻, 严防敌军刺探。 至夜间, 营盘刁斗森严, 每隔百步就架起篝火, 火把成排。 武车架在栅栏后,投石器架在车旁,敌军胆敢冲-营,必当石落如雨, 万箭齐发。 见到秦军如此阵势, 乌孙昆弥不由得心生警惕。做过几次试探, 皆无功而返,反而损失百余精锐骑兵。 “昔日秦帝扫漠南,皆是以强对强,未见有这般举动。” 在众人心里,秦璟虽是汉人,作风却比胡人更加彪悍。 带兵横扫漠南草原,每战皆冲锋在前。面对多余自己的敌人,仍采取骑兵对-冲,从未有过固守之事。 不折不扣,就是一尊杀神。 如今高挂免战牌,坚持不出战,究竟为何? 乌孙昆弥的疑惑,同样充斥在高车诸部首领心里。 思来想去,众人依旧是满头雾水,不明白秦璟为何会一改平日作风,无视己方挑衅骂阵,始终坚守营地不出。 如果换个人,众人八成以为是兵力悬殊,主将怯战而已。 可面对的是秦璟——声名远播、能止小儿夜啼的杀神,谁敢这么想,绝对是脑袋进水了。 更重要的一点,秦璟扎营之处,恰好挡在攻城必经的路上。 想要攻打朔方城,必须先破城外大营。而从斥候的回报来看,别说攻营,靠近-射-程之内,立刻会被-射-成刺猬。 进又进步不得,退又不甘心,难道继续耗着? “这该如何是好?” 乌孙高车在漠北会盟,联合出兵,貌似强兵劲旅,声势不小,一旦战鼓声起,必当无坚不摧。实则存在不小的短板。 一来,双方的联合不似长安和建康,以两国为基,而是各部松散联盟,注定人心不齐,部落首领各怀心思。 造成的结果就是,顺风仗能打,逆风仗堪忧。 战事顺利且罢,如果形势对己不利,什么昆弥的命令、大首领的军令,统统丢在脑后,为保存部落力量,调头就跑绝不稀奇。 二来,此番南下,目的是为劫-掠。 草原上遭遇大旱,草木枯萎,河流断绝,牛羊大批饿死。偏又生出疫病,患病的野兽和牲畜污-染仅存的水源,使得情况每况愈下。 乌孙高车联合,实为无奈之举。 双方都忌惮秦军的威名,独自南下心中没底,拉上对方垫背,才增加几分信心。 按照原计划,骚-扰雁门、广宁、渔阳等地的游骑都是幌子,主要为吸引秦兵注意,掩盖大军的主攻方向,避免长安发现主力所在,提前集合兵力。 随着大军逼近朔方,秦璟带兵驰援雁门,计划算是成功一半。 乌孙昆弥和高车首领都很兴奋,以为胜利就在眼前。 反正他们不打算占地,攻破朔方城,劫掠一番就跑,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可万万没有想到,情况中途生变,牵制雁门守军的两支部落西逃,使得计划提前曝-露,更引来秦璟这尊杀神! 一时之间,乌孙昆弥和高车首领都开始心中打鼓。有的小部落吃过秦军的亏,没了之前的信心,暗中生出退意。 若是战胜还罢,若是败了,以秦帝的作风,自己的部落都可能就此绝灭,沉底烟消云散。 此次南下,高车六大部齐齐出动。 其中,狄氏和斛律氏帐下都有汉人和氐人谋士。 为大军制定南侵之策的,正是狄氏首领帐下的两个汉人。在漠北久居多年,言行举止都类胡人,唯有长相迥异。 两人祖上本为汉臣,灵帝在位时,于朔方郡出任职吏。 后遇黄巾起义,魏蜀吴三分天下,司马氏代魏,永嘉之乱,五胡-乱-华夏,其祖辗转边州,为胡部所掳,为保性命,先依附匈奴帐下,后转投鲜卑,做下不少恶事,被边民斥为汉贼。 遇中原杀伐,鲜卑部落战败,其父祖主动部落北迁,投入高车狄氏帐下。 时至今日,这两人再不以汉人自居,反将自家遭遇全归罪于汉室,对中原怀抱刻骨仇恨。趁大灾,合力鼓动高车首领南下攻打朔方,并非为部落考量,更多是出于私心。 他们压根不在于高车人和汉人会死多少,也不在乎谁胜谁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边州血流成河,以报大父被赶出朔方之仇,以血父兄葬身草原之恨。 他们仇恨汉室,对胡人同样没多少忠诚。 因家族的遭遇,父祖的仇恨,心智早已经扭曲。 说他们歹-毒都是抬举。 这两个人,纯粹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而且是颇具智商,危险性极高的疯子。 “依仆来看,秦帝正在等援军。”一名谋士出言道。 “援军?”帐中顿时一片惊讶之声。 “然。”谋士早料到有此反应,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漠北诸部联合,且有乌孙为盟,能战之兵超过八万。加上能控弦的羊奴,足可超过十万。朔方守军不过两万,秦帝麾下仅一万有余。大军三倍于敌,兵力如此悬殊,秦兵善战又如何,照样会心生畏惧。” “此言有理!”狄氏首领恍然大悟,黝黑的脸膛浮现一抹兴奋。 “依仆之见,秦帝必会从临近边郡调兵,或是征召青壮。首领如要攻入朔方城,取得大胜,必要先发制人,设法拦住送信的骑兵。即使拦不住,也要抢在援军抵达之前,击破城外营盘!” 提到出兵,狄氏首领兴奋稍减,面露迟疑之色。 “如为秦军之计,又该如何?贸然出兵,正好落入对方圈套!”一名氐人谋士出言反驳。 他早看不惯这两个汉人,即便对方所言句句在理,也会出言反对。 殊不知,此番为反对而反对,恰好说到了关键处。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3.第三百一十三章 太元七年, 十一月 朔方城外号叫吹响,战鼓阵阵,旌旗蔽天。 号角声中,高车乌孙大营中人喧马嘶, 未见军容整齐,反而愈显嘈杂。 进攻的命令下达之后,各部首领陆续集结骑兵,上马出营。 大军分左、中、右三股, 飞驰袭向秦军大营。 敕勒首领率部投敌, 救走秦国送信的飞骑, 狄氏首领得报, 大发雷霆。 考虑到六部首领齐聚, 不想被他部嘲笑,狄氏首领采纳谋士的建议,强行压下火气, 隐瞒下秦兵逃脱的事实,以其熬不过鞭刑、伤重而死为借口,意图含糊过去。 乌孙昆弥虽有遗憾, 但人既然死了,总不能向尸体问话。 高车五部首领怀揣疑问, 看向狄氏首领的眼神很是不对。 秦兵强悍,可日夜奔袭, 不眠不休发动袭-击, 继而取得大胜。 坚兵顿城之下, 能被派出求援的,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一顿鞭子都熬不过,伤重死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奈何人是狄氏抓到的,审讯的口供也是狄氏获得,确定朔方兵力不足、秦帝免战待援的更是狄氏。 种种因由结合起来,乌孙昆弥显然更信任狄氏。 这个时候开口,指出事情有异,未必能得多少好处。更何况,朔方城求援被证明是实情,大军出击势在必行。会盟本就松散,再起龃龉,战事恐无法顺利。 诸多顾虑之下,狄氏首领蹩脚的借口轻松蒙混过关,没有一人当面提出疑问。 回到营地之后,狄氏首领仍是气不过,猛然-抽-出长刀,砍在一根栓马桩上。 “此战攻破朔方城,必将区区小部斩尽杀绝!” 谋士站在首领身后,双手袖在身前,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言首领必能旗开得胜。直到狄氏首领大步离开,嘴角才现出一丝扭曲的笑意,残酷而疯狂。 确信朔方兵力不足,高车乌孙大军倾巢而出,分三路袭向秦军,誓要将对方一战拿下。 无论乌孙昆弥还是高车首领,都是孤注一掷,必要取得这场胜利。 之所以下次决心,实有几分不得已。 南下是为劫-掠,更为熬过灾年。 起初计划还算顺利,一步步照着预期中进行。随着秦璟出现在朔方城下,形势为之一变,双方陷入僵持,一僵就是半个多月。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高车乌孙诸部人心浮动。有小部落在抱怨天气骤寒,不能劫掠牛羊粮食,继续守在朔方城下毫无意义,莫如往防备薄弱的郡县劫掠一番,带着抢到东西,早早返回漠北。 话传到乌孙昆弥和高车六部首领耳中,几人都知晓情况不妙。再不能攻入朔方城,无需秦璟出兵,联军内部就会“分-裂”。 故而,狄氏首领取得秦璟亲笔和秦兵的口供,众人一番商议,很快决定出兵。 号角声穿透朔风,马蹄声犹如奔雷,滚滚奔袭而来。 秦军大营前,拒马森严,铁蒺藜闪烁寒光。 木制栅栏增为三排,其后整齐排列武车。武车挡板升起,抛石器被拉开。 步卒整齐列阵,长刀盾牌在手,长-枪长矛如林,屏息凝气,只等战鼓敲响。 大纛之下,秦璟玄甲玄马,银色长-枪立在马旁,枪尖锐利,寒光逼人。 秦玦带兵出城,和秦璟共御来敌。秦玸守在城内,紧闭四面城门,严防敌军声东击西。 营盘两侧,八千骑兵分作两股,分别由夏侯岩和染虎率领,提前进入埋伏地点,等待战机,突袭敌军侧翼。 朔风呼啸,马蹄声渐近,肃杀之气弥漫。 噍—— 鹰鸣响彻长空。 秦璟仰起头,眺望半空,见苍鹰金雕先后飞回,盘旋在大军之上,脚爪上分别捆着一块木牌,即知秦玚和秦玖的大军已各就各位,只等东西包抄,从高车乌孙大军身上狠狠咬下一口。 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 号角声中,身着皮袍、手持长刀的胡骑已是清晰可见。 “击鼓!” 城头上,秦玸亲执鼓锤,一下又一个敲击战鼓,为城下大军助威。 秦璟抓起长-枪,枪尖斜指,鼓声骤急。 跳荡兵越众而出,手持斩马刀,刀长七尺,刃长三尺,锐利无比。刀柄以硬木制成,遇骑兵冲锋,彼此互相配合,可轻易砍断马腿。 跳荡兵后,弓兵列阵,弓弦拉满,寒光成片。 鼓声号角声不绝,震耳欲聋。 飞骑传令,夏侯岩和染虎同时打了声呼啸,骑兵向两侧飞驰来开,以期敌军到来。 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各部首领策马在前,带头冲锋。 遇上挡路的拒马和铁蒺藜,有的猛拉缰绳,有的根本来不及闪避,轰地一声-撞-上去,顷刻间鲜血喷涌,碎肉飞溅。 来不及躲闪的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兵,一起被拒马穿透,成了血葫芦。 冲锋的队伍过于密集,前方速度减慢,后方不明所以,来不及拉住战马,瞬间-冲-撞-到一起。 阵前人吼马嘶,一阵混乱。 “下马!” “下马搬开这些!” 见有拒马拦路,乌孙昆弥和高车首领当即下令,命骑兵下马,搬开拒马、扫清铁蒺藜,为大军开出一条道路。 刚有骑兵下马,尚未来得及推开拒马,即有呼啸声从天而降。 抬头望去,黑点由远及近,呈抛物线飞来,下马的骑兵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坠落的巨石和断木压个正着,惨叫都没有一声,当场被压成肉饼。 “让羊奴去!” 随军出战的有不少羊奴。 这是部落中的规矩,只要作战勇猛,能斩杀敌兵,积累到一定数量,就能摆脱奴隶身份。 在部落首领眼中,这些奴隶称不上是人,是随时可以消耗的炮灰。知道秦军有抛石器,自然不肯让精锐再冒险,不约而同选择让羊奴开路。 心知前方危险重重,很可能是死路一条,羊奴依旧没有选择,只能狠狠咬牙,翻身下马,悍不畏死向前冲去。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4.第三百一十四章 仲冬时节, 北地难得未降雪灾, 却有兵祸连连, 边界始终难得安稳。平州和并州出现大批流民,年景依旧不好。 南地粮食丰产,偏偏遭遇雨水。 自初冬以来, 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难得有晴日。时而夹杂冰雹,小的不过米粒,大者足比鹅卵。 数日前一场冰雹, 建康城外的一处里中, 有数间老旧的民居被砸穿屋顶, 不下十余人受伤。好在救援及时,伤者都得诊治包扎,未出人命。 朝廷下令赈灾, 灾民皆被妥善安置, 很快有灾粮和厚衣送至。并按照天子登基后定下的规矩, 在城门前架锅煮粥, 分发蒸饼, 受灾的百姓皆可来领,并不区分汉胡。 有衣食不济、行动不便者, 邻里左右亦会相帮。 职吏和散吏走访里中清查,最后统计处, 除体弱年高或是久病在床, 入冬以来, 少有冻死饿死的情况出现。 在乱世之中,这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看过官员奏报,桓容并未松口气。 他十分清楚,之所以能有这个结果,全仗都城之故。且有士族高门配合,赈灾之事才会如此顺利。 换做其他州郡,情况未必乐观。 南地连续三年丰产,国库丰盈,不代表百姓全都能衣食无忧。 想要恢复华夏盛世,岂是能一蹴而就。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势必要一点一滴不断积累,量变才能促成质变。 放下奏疏,桓容叹息一声,指节轻轻敲着额角。 他十分清楚,时至今日,即便情况已经开始向好的方向转变,自己定下的目标仍十分理想化,彻底实现的可能性委实不大。 但他必须尽力而为。 起初向高处攀登,多为保住自己和亲娘的性命。建制称帝,身在其位,生命不再时时刻刻受到威胁,目标自然而然发生转变。 在其位谋其政。 皇帝这个职业,说好做很好做,说难做也的确难做。 浑浑噩噩是一生,酒-池-肉-林是一生,兢兢业业、熬油费火同样是一生。 桓容自认是个俗人,未必有多么高尚的情操。也不认为穿-越一回,就能超水平发挥,堪比千古明君。但尽己所能,开疆拓土,为万民谋福祉,让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是他早已定下的目标。 “任重而道远啊。” 看过各地送来的奏疏,桓容又拿起宁州飞送的书信。 信是袁峰亲笔,详细记载了从建康南下,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着重写出各地的风土人情,言辞颇有几分幽默。 以袁峰予人的印象,实在很难相信,平日里注重规矩,一板一眼,走路都能用尺子量的少年,会写出这样活泼的文字。 随书信送来的,还有四枚发钗。 不是金玉,也未镶嵌彩宝,皆是以香木雕刻,选料精细,透着一股特殊的清香。工匠的手艺十分精湛,钗头的花鸟栩栩如生。细观花纹,却不像汉家的手艺,更类西南夷族。 看到附在盒中的短信,桓容不禁摇头失笑。 “平蚝。” “仆在。”听桓容召唤,守在门前的宦者离开走进内殿,恭敬听命。 “这三只木盒送去长乐宫,交给太后,说是阿峰从南边送回的孝心。这个着人送去殷尚书府上,传朕之言,是阿峰的心意,看在朕的面子上,请殷尚书暂且破例一回。” “诺。” 宦者领命,上前两步,小心捧起四只木盒。 长乐宫那里,他得亲自去。出宫这事,可交给徒弟去办,必然能够妥当。 宦者退出内殿,桓容起身离开矮榻,在殿中来回踱步,时而晃晃手臂,活动一下手脚。 长时间坐着,哪怕不是正坐,也会禁不住双腿发麻。刚开始时不习惯,起身时差点摔倒。幸亏身边无人,否则乐子可就大了。 历史上,第一个因为久坐摔得鼻青脸肿的皇帝。 甭管怎么想,都不太好听,甚至有些玄幻。 刚刚走过两圈,就听殿外有人禀报,言桓胤、桓振和桓稚玉已过宫门,正往太极殿来。 “善!” 桓容登时大喜。算算日子,几个侄子是该到了。 瞥一眼桓石秀和桓嗣等人的书信,桓容压下良心的谴责,看也不看,直接抛到一边。 甭管对方如何“抱怨”,总之,人来了就得留下。 别说他不厚道,坑兄弟的传统,古已有之。他不过是发扬光大,如此而已。 思量间,桓胤三人已行至殿门前。 此前天空乌云聚集,冷风平地而起,明显有大雨将至。 宦者小声提醒,需得加快速度,免得中途淋雨。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赶在雨落前抵达太极殿。 桓胤和桓振已是外傅之年,身高长相类似父祖,可以想见,再过几年,必定是翩翩少年郎,出门就要被人围堵。 桓稚玉刚刚虚岁七岁,生辰还在年底,个头自然不及兄长。 长相尽取父母所长,俊秀非凡,却不会予人雌-雄莫辨之感。性格类足桓石秀,钟灵毓秀,却实打实的有几分调皮,一言不合就能扒门框。 为此,桓夫人没少和丈夫生气。 孩子扒门框的举动,做父亲的难辞其咎! 这样的长相性格,恰恰合了谢安的眼缘。 去岁元月宫宴,谢司徒一时高兴,将桓稚玉召到自己身旁,亲自为他挟菜,喜爱之意溢于言表。 此情此景,看得桓豁眼角之抽,险些拍案而起。 又不是没有儿子,想要孙子,让儿子去生! 和他抢孙子? 司徒又怎么样? 信不信他发飙一回?! 桓豁眼中放箭,犹如实质。谢安不以为意,直接无视。直到长乐宫来人,将桓稚玉请走,才避免当朝司徒和骠骑大将军的一场“血-战”。 并非是桓豁突然脑袋进水,不清楚孙子被谢安看重的好处。而是出于谨慎考量,不愿孙辈同任何士族高门走得太近。 作为天子的叔父,手掌兵权的重臣,桓豁十分清楚自己的地位和职责。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5.第三百一十五章 长乐宫中, 彩灯高挂, 制灯的琉璃不停闪烁。 宫婢在廊下往来穿梭,或托着漆盘,或提着铜炉。行动间,裙摆似流云浮动,沙沙作响。灯光照耀下, 发上点缀的银饰熠熠生辉。 正殿门前, 数名宦者侧身而立,都是竖起耳朵, 打起精神, 等候殿内的吩咐。 少顷,殿内传出一阵弦乐,继而是一阵笑声。 大长乐快步走出,询问铜炉备好没有。 “已经备好, 骨汤业已熬制妥当。厨下正备羊肉。” “嗯。”大长乐点点头,“菜蔬可齐备?” “皆已齐备。”回话的宦者朝身后瞅了一眼, 道,“另有数尾海鱼, 是厨夫新制的味道,还有太后和官家吩咐的点心, 稍后一起送到。” “去吧, 亲自盯着, 莫要出错。” “诺。” 大长乐转身回到殿中, 宦者略略松口气, 继而又心生喜意,看着同伴羡慕的眼光,禁不住有几分飘然。 被冷风一吹,双脚落回实地,得意的心情立即收敛,仔细盯着送来的各样膳食,专心大长乐吩咐之事,不敢有半点马虎。 能被大长乐看重,既是机遇也有风险。 事情办得好,不愁没有出头之日。若是办不好,今天飘得多高,日后就会摔得多惨。 殿内,立屏风被移开,两排三足灯靠墙摆放,灯座以青铜浇筑,上有卧虎花纹,可谓是栩栩如生。 灯光明亮,没有半点烟气,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因是家宴,无需讲太多规矩。 南康公主坐在上首,桓容次一席。 李夫人和慕容氏位在南康公主左侧,桓伟桓玄同席,拉上桓胤、桓振和桓稚玉排排坐。 半大的少年和小孩看着在殿中表现的幻人,小脸通红,不时拊掌喝彩。 去岁有西域小国入贡,香料彩宝之外,进献数名幻人。这些人本领各异,有的能御兽,有的能仿鸟鸣召鸟至,有的能口中吐火,有的能断舌再续。 看过两次,桓容就不再感兴趣。 挑出能御兽和仿鸟鸣的送给亲娘解闷,余下的全都送去西苑,专门给来朝贡的番邦使臣表演。 桓歆日前入宫,恰好见过幻人表现,听其自称有异能,得上天指点,不禁嗤之以鼻,当场展示隔空取物、令绢布自-燃等术法。 如非李夫人深谙香料,他还会来一场燃香祷告,撒豆成兵。 “雕虫小技,不过是障眼法,微不足道。” “陛下切切辨清,莫要被人蒙蔽。” “昔秦始皇听信方士,遣船海外寻仙,至终未有所得。今陛下有偌大海船,休言海外诸岛,再远也是去得。凡事需当谨慎,万莫被此种术法所惑。” 桓歆语重心长,话中颇具深意。 桓容细品其言,再次确认,这位曾被视为墙头草、极好钻营的兄长,的确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单是这番规劝之言,就十分难得。不是真心为他好,未必能说得出来。 需知魏晋时期玄学大盛,修仙养生成为风尚,寒食散一度流行。桓汉建立之后,风气虽有好转,玄学依旧是上层社会的主流。 桓歆这番话,无异是在告诫桓容,养生之道可取,寻仙之路需得谨慎。 潜台词就是:秦始皇听信方士之言,派船往海外寻仙山,劳民伤财,至死未能如愿。没有万全的把握,千万不要仿效。 秦皇统一六国,称始皇帝,对海外的了解却不够。 如果去过海外诸岛,岂会被几场简单的幻术和三言两语蒙蔽。 现如今,桓汉造出三桅大船,船队规模不断扩大,海上航路日趋完善,途经的岛屿不知凡几。在这些岛上,仙人没见一个,未开化的蛮夷却是见了不少。 蛮夷不识教化,有的还在茹毛饮血,同野人无异。 这样的地方会有仙人?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即便真有仙人,也会在凡人无法寻到的地方。身为一国天子,当心系天下万民,此类虚无缥缈之事,还当慎之又慎。 想要延长寿数,大可多学养生之道。 桓歆离开后,桓容将他的话转告南康公主。 无他,以道士的身份说出这样规劝之语,当真有几分稀奇。 南康公主闻言,轻笑道:“本就是如此。” 自古以来,求仙问道者不知凡几,史书的记载同样不少。可真实的仙人什么样,有几人见过? 前朝玄学大盛,求仙的着实不少。 结果呢? 成仙的没见着,嗑寒食散嗑到脑筋不正常的倒有不少。 古人敬畏鬼神不假,在某些方面却是相当务实。 自那日之后,桓容对身处的时代有了进一步认识,时常感叹,以后世的记载来观当下,实是不合时宜,甚至会走偏方向。 撇开被桓歆鄙视的几个幻人,被送入长乐宫的两人确有真本事。 一人能御走兽,同虎豹共居。 据其所言,祖上本为匈奴人,幼时遭遇部落仇杀,被山中的豹子养大,十岁仍不晓得人语,同野兽无异。后被路过的骑兵捕获,差点被当做-妖-人杀死。 还是领队之人认出他身上的图腾,方才保得一条性命。 因他无法上马打仗,因经历被他人忌惮,干脆离开部落,自行谋生。依靠独特的本领,同西域胡行走各地,赚取钱财。 奈何命运多舛,收留他的西域人遭遇贼匪,此人虽保住性命,却一夕沦为奴隶。 依旧是凭借御兽的本事,在奴隶中脱颖而出,被卖给了一支大部落。此番随入贡的队伍入桓汉,使尽浑身解数,希望能得桓容青眼,今后能得安稳。 虎女和熊女同样能御虎豹,同此人的本领却是不同。 看过他带来的几只小兽,瞧见做出各种讨喜动作的山猫,殿中人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尤其是桓玄和桓稚玉,两人凑到一起说话,四只大眼睛圆滚滚,看着跑到身边的小山猫,满满都是喜爱之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6.第三百一十六章 太极殿中, 君臣几人坐定, 宫婢送上茶汤, 同宦者一并守在殿外。 桓容取出贾科送回的短信,谢安郗超等人传阅之后,均心生猜测。王献之更是一语道破, 直言桓容有伐北之意。 “北伐势在必行,然时机需得仔细斟酌。”继王献之后, 谢玄开口道,“此番秦帝伐胡贼取得大胜, 在朔方城下摧坚获丑, 拿乌孙昆弥,斩狄氏首领,乌孙高车诸部群龙无首, 如鸟兽散,死在秦军手中的将兵达几千余, 被俘过万。” “值此大胜之机,秦帝武功必深入民心。之前长安的种种, 亦将因此战而淡化。” “如陛下此时动兵,一则会打破盟约, 予人不诚把柄;二来,很可能大失北地民心。倘若遇有心人推波助澜,对陛下大为不利。” 要统一中原, 恢复华夏, 势必要起兵北伐。 换做一年前, 长安朝廷内部争权夺利,秦策急于巩固君权,却被朝中文武和豪强蒙蔽牵制,竟至逼得唐公洛造-反,使得朝廷大失民心。 火上添油的是,唐公洛之事平息不久,夏侯氏突然在长安举兵,险些动摇秦国根基。最终,秦氏兄弟率兵剿灭叛-贼,结束叛乱,驻守各地的西河旧部却开始人心浮动。 这个时候举兵,正当时机。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高车乌孙突然大举南下,威胁中原。桓容左右衡量,同谢安等人商议,为大局考量,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战机。 现如今,秦璟初登基,就取得对乌孙和高车的大胜,平息边患,安定边州。只要不发生意外,不出昏招,班师回朝之后,必定大得民心。 尤其是朔方等地的百姓,更将感念天子恩德。 纵然北地天灾连连,并州、青州流民成风,只要有这份功绩在,短时间内,实无法动摇秦氏的根基。 谢玄逐条分析,话中透出对秦璟的敬佩。 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马踏草原、荡平贼寇的豪杰总是令人佩服。 “谢侍郎所言句句在理,朕也知道战机重要。” 谢玄担忧之事,桓容早有思量。 秦璟得胜还朝,必将民望大涨。此时出兵北伐,肯定会经历一番苦战。然而,赶在胡贼入侵,威胁中原时出兵,桓容更不愿意。 他同秦璟有-约-定,无论谁胜谁负,恢复汉室为先。 有这个前提在,华夏之地不会落入外族之手,更不会重演五胡-乱-华的惨剧。 如果反其道而行,岂非违背初衷? 想到这里,桓容暗暗叹息,莫名生出一丝苍凉。 “陛下,”谢安沉默良久,终于出言,“依臣之见,北伐之事宜早不宜迟。如今的长安,不比武烈皇帝在位时,拖得越久,恐会愈加麻烦。” 在秦璟威望大涨时出兵,固然会遇上不小的阻碍,甚至可能遭遇北地百姓自发反-抗。但情况摆在眼前,犹疑不定,拖下去只会更加麻烦。 在夏侯氏叛-乱中,长安朝堂的文武少去大半。 新帝登基之初,即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 然而,窘境背后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有旧部老臣牵制,没有豪强联手阻碍,提拔干才轻而易举。 秦璟率兵扫北,秦玒暂代朝政。 谢安留意北地传回的消息,对于长安的变化,既在预料之中,却也有几分意外。 他曾与王彪之商议,秦璟在位,秦氏内部拧成一股绳,长安朝堂英才和能臣聚集,恢复气象不过早晚的事。 “想要取北,必得尽早起兵。” 桓容放弃之前的机会,谢安并不感到遗憾。 在此之前,建康士族高门之所以对天子让步,对官员考试、兴办学院等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取其长,合力加以推动,概因桓容以大局为先,所行是以“天下”和“百姓”为重。 自汉末以来,华夏苦-战-乱久矣。 想要恢复汉室,南北必须统一。 在决战之前,必须提防外族,不令永嘉之乱后的惨事重演。 谢安的话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之重人心头。 谢玄看向叔父,又与王献之交换意见,最后将目光移向天子,沉声道:“陛下,臣之前思虑不周,出兵北伐,实是宜早不宜晚。” 等下去? 等着秦国再出内-乱,北地在遇大灾? 谢玄和王献之一齐摇头。 谈何容易。 桓容颔首,转头对郗超和贾秉道:“景兴和秉之以为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无需立即出兵,可调动身在北地之人,同青、并、冀三州刺使暗中联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说服其南投。”郗超道。 “此事可能成功?”桓容微微一愣,问道,“景兴有几成把握?” “不瞒陛下,此时言成功未免过早。然事在人为,不试一试如何知晓?”郗超微微一笑,继续道,“秦帝大胜还朝,固然民心大涨,但自夏侯氏之乱后,朝中隐忧早已存在,非一招一夕可解。” 长安的隐忧,就是健康的机会。 秦国朝堂大举采用新人,固然能使政治清明,稳固新帝的统治,却在无意之间将西河旧部推到对立面。 说句不太好听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新人把老-坑-占了,让老人怎么办? 西河旧部跟随秦氏南征北讨,自坞堡初立就跟随秦氏,无不立下赫赫战功。 现如今,一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位列朝堂,拟就政令,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自己手中的权利却被不断削减,如何不会心生不满? 夏侯氏叛乱的余波没有完全消散,北地貌似君臣误会消弭,朝廷上下一心,实则却像坐在柴堆上,遇上一点火星就会点燃。再有风起,瞬息即可燎原。 “另外,唐氏父子虽然南投,在青、并两州的名望实未削减。兼其同并州刺使有旧,无妨请其写成书信,交人带去北地。” 郗超的意思是,起兵是必然,但能说服三州刺使主动同长安对立,投向建康,借以减少损失,何乐不为? “陛下莫要以为此计太-毒。”贾秉正色道,“日前梁州传来密报,有北地士人借游学之名,过边境,递帖拜会汉中、汶山两郡太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7.第三百一十七章 见过桓容, 桓伟桓玄和桓胤等获准出宫。 知晓太后许几人留宿宫外,桓容很是不放心, 特地令平蚝随行, 并令殿前卫护送,务必照顾周全。 几人兴冲冲出了台城,都是满怀期待。偏偏事情不巧,桓祎出门在外,不在家中。 “事不凑巧, 我已让人去找你阿兄回来,需得等些时间。” 隔着屏风, 周氏正身坐定,声音柔和,莫名让人觉得亲近。 桓伟几人上前见礼, 口称“阿嫂”和“叔母。 桓敬走出屏风,无需婢仆帮扶, 有模有样的向桓伟和桓玄见礼,口称“叔父”。动作很是标准, 奈何手短脚短, 又穿着厚袍,礼行到一半, 还是没稳住,直接向前栽倒。 “小心!” 桓伟反应最快, 来不及多想, 抢上前抱住桓敬。 地上都是木板, 摔倒未必会受伤,疼上一阵不可避免。对此,桓伟和桓玄相当有发言权。 “危险”解除,桓伟和桓玄松了口气。桓胤、桓振和桓稚玉凑上前,见桓敬被桓伟抱住,仍不忘行礼,不由得当场失笑。 因为这场突来的插曲,叔侄几人生疏顿消,感情突飞猛进。 周氏见儿子无事,命婢仆送上茶汤炸糕。 桓伟干脆抱着桓敬坐定,口中嚼着炸糕,不忘喂给侄子蜜水。桓玄和桓胤几个坐在旁侧,一边说话,一起等桓祎归家。 因有两艘海船停靠,桓祎近日都在码头。见到周氏派来的健仆,知晓两个兄弟和侄子到了家中,当即放下手头事,策马返回家中。 “怎么这时过来,可禀报太后和官家知道?” 常年的海上生涯,桓祎晒得皮肤黝黑,加上五官硬朗,身材高壮,无形之中,就会给人威慑之感。 桓伟和桓玄早已经习惯,知道自家兄长看着吓人,实则性格极好,极容易亲近。 桓胤桓振同桓祎不熟,难免咽了下口水,生出几分谨慎。 桓稚玉抬起头,见到桓祎的样子,不由得想起桓豁。 说来也奇怪,桓豁相貌英武,浓眉虎目,身形高壮,生出的儿子固然像他,偏偏都只像那么一点。随着年纪渐长,言行气质更是南辕北辙,和亲爹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桓石秀,和桓豁桓冲站在一起,十个里有九个会以为他和桓冲是父子。 谁让桓豁和桓冲长相相似,偏偏前者一身古铜,妥妥的型男代表。后者怎么晒都黑不了,典型的名士风范。 以桓石秀的性格气质,自然更像桓冲。 不是骠骑大将军和桓太尉感情好,对彼此了解甚深,八成会生出误会,酿成一场“惨剧”。 相比之下,反倒是桓祎更像桓豁的亲生儿子。 “和大君比起来,从叔更类大父。” 听到这番童言童语,桓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开怀大笑。笑够之后,探手一捞,就将桓稚玉捞到了怀中。 桓稚玉呼扇着长睫毛,对桓容和桓祎一言不合就抱人的举动,当真有几分无奈。 桓敬看向从兄,明明是三岁稚子,脸上却出现安慰神情,仿佛在说:抱着抱着就习惯了,阿兄节哀。 “阿兄,阿母已经许可,允我几人留在阿兄府中。”桓伟见桓祎心情颇好,趁机开口道,“阿兄,豹奴和阿全阿生还没看过海船,阿兄可能通融一下?” “想看海船?”桓祎挑眉。 几个小孩同时点头,满是期待之色。 桓祎斟酌半晌,道:“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三桅大船停在广陵,有两艘能行河上的货船,现下就在建康,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多谢阿兄!” “谢叔父!” “先别忙着谢。”桓祎话锋一转,虎目扫视几个小少年,正色道,“到了船上必要听话,不可调皮。尤其是你,阿豹,别看阿宝,上次你调皮,动静可是不小,宫内太后都有听闻。如不是官家说情,又有豹奴三个,你今日可能出宫?” 被桓祎揭破,桓伟脸色发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见他确有反省,桓祎放下桓稚玉,将桓敬交给周氏,夫妻说过几句话,就要带桓伟等人出府。 “阿父!”桓敬突然出声,“阿父,儿也要看船!” 周氏无奈的看向桓祎,最终咬牙牙,道;“夫主无妨带上阿敬。” 桓祎早向桓容表明心计,桓敬不会列入皇太子人选,日后出仕也将为武将,为桓汉开疆拓土。 早在半年前,桓祎就曾带着桓敬上过海船。 周氏最初担心,后见诸事安排妥当,便也渐渐放开手。只不过,安排在桓敬身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务求不出半点出差错。 再有一点,身为桓容的嫂子,周氏常入宫给太后请安,自然十分清楚,未来的皇太子,很可能就在桓胤和桓振几人中间。 让儿子多同三人接触,幼时结下友情,未必不是件好事。 一行人离府之后,行过秦淮河北岸,恰好遇上刚从坊市归来的王静之和几名士族小郎。 因为宫中的海船模型,桓伟、桓玄同王静之等人都混个脸熟,个别交情相当不错。迎面遇上,自然要停车见礼,彼此打声招呼。 “殿下这是去哪?”王静之一身蓝色长袍,长相气质都似同王献之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去看海船。” 桓伟向王静之介绍桓胤、桓振和桓稚玉三人,言明此行目的。见对面的少年们面露好奇,当即开口相邀:“阿静可有要事?若是没有,何妨同我等一起前去?” 机会难得,少年们明显意动。 桓祎仔细打量,认出为首的少年是王静之,身旁的都是谢氏、郗氏和庾氏郎君,当即点头答应。 平日里再稳重,终归是少年心性。 王静之等人见桓祎点头,都现出些许兴奋。各自吩咐健仆往家中送信,将马车并到一处,随桓祎通同往码头。 少年们年纪相仿,彼此很有话聊。尤其是桓胤和王静之,言谈间颇为投契。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往码头,沿途吸引不少目光。 郎君虽小,风华已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8.第三百一十八章 太元八年,七月底, 桓冲率大军由水路进发, 先下汝阴,再攻新蔡。 汝阴之战, 桓冲指挥若定, 刘牢之一马当先, 摧枯拉朽一般,拿下汝阴郡城。 大军在汝水登岸,却是遇上严阵以待的新蔡守军。 秦军以骑兵为主,更擅陆战。 桓汉军队水陆并举, 武车上岸, 挡住飞来的箭矢。 船上架有床-弩,每次放弦, 都有巨声呼啸而过。且有遇火既燃,可发爆响之物, 让秦军“大开眼界”。 逢战, 武车挡板升起,船头张开巨-弩,投石器抛出断木, 中间夹杂着漆黑的陶罐。 罐口藏有火信, 落在秦军阵前,接连炸-响, 腾起一阵黑烟。 爆响一声接着一声, 黑烟连接成片, 秦军再是勇猛,无惧生死,奈何阵前惊马,出现瞬间的混乱。 汉军抓准时机,以步卒列阵,跳荡兵为先,左右武车相护,呐喊着冲向秦军。 值得一提的是,汉军阵中少去部分竹枪,多出长过六尺、一头楔满木-刺的木-棍。乍一看,活似加长版的狼牙棒。 冲阵时,步卒压低身形,木棍横扫。马腿凡被扫到,俱应声而断。 新蔡太守出身西河,久经沙场,见此情形,立刻意识到不妙。当即令人击鼓换阵,秦兵让开阵前,放汉兵冲入。 战场被浓烟笼罩。 鼓声中,失去战马的秦兵集结起来,同汉兵步战。 双方绞杀在一起,难分彼此。为免误伤,箭矢变得稀疏,汉军的武车和床-弩再发挥不出更大作用。 “杀!” 计策生效,新蔡太守跃身上马,手持一杆马槊,冲向阵中汉军。 见太守临战,秦兵顿时精神大振。牢牢牵制阵中汉军,重新组织起骑兵,猛攻较为薄弱的汉军-右-翼。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战斗之初,汉军占尽优势。新蔡太守凭借战场经验,以个人勇武,硬生生扭转不利,率不足八千的守军,和几万汉军战得旗鼓相当。 “击鼓。” 桓冲立于大纛之下,举千力镜观望,发现新蔡太守所在,当即给部将下令。 鼓声变换,汉军的攻势愈发猛烈。 新蔡太守左冲右杀,迎面遇上刘牢之,马槊和长-枪猛烈-撞-击,当当数声,火花四溅,可谓势均力敌。 就在这时,郡城方向突然升起一股浓烟。 紧接着,有喊杀声从身后出现。 新蔡太守顿时大惊,被刘牢之抓住机会,一枪挑飞马槊,扫落马下。 “禀大都督,郡城已下!” 一员武将飞驰而来,向桓冲禀报战况。 来者银甲银枪,面容俊朗,英姿勃发。 不是旁人,正是笛声江左第一的桓伊! 桓容初见这位族兄,以为他是不折不扣的文人。 哪里想到,这位性情谦逊、气质儒雅的桓叔夏,实是少有武才。刚刚及冠就为大司马参军,更曾随大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 战前,桓冲命刘牢之阵前迎敌,西中郎将桓伊和辅国将军谢琰在他处上岸,绕过出战的守军,奔袭郡城。 新蔡太守本欲将汉军拦于河上,哪里料到,自己领兵出战,恰恰落入汉军圈套。 大半兵力被牵制,郡城转瞬被下。 城内守军拼死鏖战,终抵挡不住汉军猛烈攻势。兼城内有人响应,于战事最激烈时打开城门,迎汉军入内,本就陷入困境的守军登时大乱。 主簿和主记室亲上城头,门下贼曹及议生等率青壮力战,仍挡不住如潮水般的汉军。 城门被破,汉军不断涌入。 守军逐渐力竭,一个接一个倒下。 新蔡主簿浑身染血,身边部曲十不存一。遇桓伊登上城头,劝其投向桓汉,仅是摇了摇头,表情十分平静,既没有大骂汉军,也没有悲哭国运。 “素闻桓汉天子仁德,爱惜百姓。两国交战,百姓无辜,万请将军怜惜苍生,莫要行-屠-城之举。” 得桓伊允诺,主簿放下长刀,整肃衣冠,面长安方向而拜。 “我乃秦臣,历代先祖皆效忠于秦氏。今食君禄,不能守城退敌,有负君王所托,唯一死以谢厚恩。” “望将军信守承诺!” 话落,主簿飞身跃下城头,摔落于城门前,当场气绝身亡。 “收敛义士,厚葬。” 主簿自尽,主记室战死,门下贼曹落马被缚。 议生见事不可为,得桓伊允诺不伤百姓,不对守军秋后算账,命守军和青壮放下武器,随后横刀颈前,自刎而死。 战后清点,新蔡共有职吏五十人,散吏十三人,除十余被俘愿降,多数为秦尽忠。战死者超过三十,余下皆自尽而亡。 性情之勇烈,实令人敬佩。 新蔡郡城已失,五千守军陷入汉军包围,孤立无援。 战斗持续到傍晚,新蔡太守被斩断一臂,死于阵中。守军耗尽气力,抵抗再不成气候。 夜-色--降临,船头岸边亮起成片火把。 五千秦兵仅剩不足两千。 桓冲下令停止进攻,以谋士至阵前劝降。 新蔡太守已亡,三名幢主尽皆战死。一名肩膀带伤的参军被扶到阵前,沙哑道:“桓大都督可能允诺不伤百姓,留一干将士性命?” 谋士高声道:“官家仁德,大都督亦非-嗜-杀之人。两国交战,百姓无辜。足下尽可放心。” 火光照亮河岸,河中停泊的大船仿佛一只只巨兽,愈发显得骇人。 参军转过头,看向身后将士,心知只要自己不点头,这一千多人都会死战到底。 然而…… 苦笑一声,参军推开搀扶自己的队主,解下发冠,佩剑平举身前,沧然道:“仆愿降。唯请将军遵守承诺。” 战场上一片寂静,战鼓声、喊杀声尽数消散。 唯有夜风席卷而过,带起浓烈的血腥气和刺鼻的火-药味道,同战死的英魂一起,诉说着战争的残酷和惨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19.第三百一十九章 襄阳城外, 秦军知晓事不可能, 得军令,迅速退回大营。 当夜, 凡是参与夜袭的将兵,都是辗转反侧, 睁眼到天亮。打了一辈子的仗,这样的守城策略还是头回见! 奇怪归奇怪,可当真有用。 翌日, 大营内的气氛略有些低迷, 汉军偏又准时赚点前来邀战。 十余人一字排开,举着铁皮圈成的喇叭齐声叫骂,一波累了再换一波, 声音越来越大,没有停歇的时候。 遇上这种情形, 神仙也会憋不住火气。 实在受不了, 诸将纷纷请战。 秦玓摇头, 严令紧闭营门,不许任何部将出战, 违者军法惩处。 “斥候未归来之前, 不可贸然接战。” 如果汉军真的怯站,自然要一鼓作气攻入襄阳。 问题在于, 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几日观察下来, 背后明显藏有阴谋。忍不住怒气, 莽撞行事, 恐令大军陷入困境。 长安传来飞报,汉军水陆并进,一路由桓冲率领,由姑孰北上,深入荆州。现已下汝阴、新蔡两郡;一路由谢玄和郗融率领,正攻徐州。 因有秦玦提前布防,在彭城牵制住汉军三万兵力,使得汉军无法再进。 然而,并州起兵投汉,冀州貌似忠心,实则另有盘算。青州左右摇摆,如果投向桓汉,徐州未必能支撑多久。 秦玓看过舆图,心下十分清楚,自己能否攻下襄阳,对整个战局至关重要。 攻下襄阳之后,大军可顺势拿下整个汉中,继而东伐魏兴,下南乡,再破义阳,同秦玸合兵,直袭建康。 如此一来,恐后路被斩断,攻入荆州和徐州的汉军必当回援。 长安再调大军南下,不仅能扭转战局,甚至能一战歼灭汉军主力,拿下整个建康。 这么做风险委实不小。 秦玓以身做饵,稍有不慎,就将埋骨南地。反过来说,如果计划不能顺利实行,汉军不上钩,他连做饵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尽速打下襄阳,几万大军被困在此地,必会贻误战机。 若是情况更糟些,汉军行动迅速,沿汝水北上,继新蔡之后拿下襄城,势必会突破荆州防御,威胁长安。 届时,同豫州合兵成为泡影,整个战况都将对秦军不利。 思及此,秦玦坚定决心,对部将的请战之语充耳不闻,只等斥候回禀。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 到第三天,斥候奔驰回营,上禀主帅,遍寻襄阳城外,未见有汉军设伏的踪迹。 “如此,必是城内兵力不足,桓石秀故布疑阵,以计策拖延我军,等待援军抵达!” 帐中诸将早被汉军激怒,知晓斥候之言,纷纷请战。 谋士虽有顾虑,如此气氛下却不好直言。 秦玓没有立刻拍板,而是询问张廉,此事该当如何。后者沉吟片刻,赞同出兵。 “当留后军守卫大营,提防汉军派人袭营。” “此言有理。” 秦国本就缺粮,如果被汉军袭营成功,烧毁辎重,在长安调拨粮草之前,恐要在当地筹粮。这个口子一开,再想收拢就不是那么容易。 “传令,明日卯时出战,灭汉兵,下襄阳,生擒桓石秀!” “诺!” 军令下达,整座营盘立刻行动起来。 诸将各自点兵,战马嘶鸣,兵器闪烁寒光,空气中都充斥着战意。 辎重被妥善看管,营地外的栅栏再次加固。 留下守营的将士得严令,不得有半点疏忽。明日出征的将兵则是摩拳擦掌,只望能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恶气。 或许是察觉到秦军的气氛不对,这一日,汉军到营前邀请,骂了半个多时间就草草了事,未像之前一样,不骂足两个时辰绝不罢休。 是夜,襄阳城内外依旧灯火通明。城头的守卫愈发严密,城门前的火堆架高两米。 火光中,数架床-弩-被推上城头,另有士卒在腰间绑着粗绳,由城头慢慢爬下,绕过城门,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桓石秀站在城头,眺望秦军大营,身上的斗篷被风鼓起,现出猩红的内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说话间,桓石秀侧过头,看向身边一名做术士打扮的男子,问道,“道心以为如何?” 男子抚须笑道:“桓使君尽可放心,仆夜观天象,明日有大风。” “好。” 桓石秀朗声一笑,单手按上石砖,再望向秦军大营所在,不见平日里的恣意慵懒,仿如磨砺数年、终得出鞘的宝剑,刹那寒光逼人。 凡剑锋所指,必当血光飞溅。 寅时末,天仍漆黑,不见半点光亮。 秦军大营内已是人喧马嘶。 伙夫纷纷埋锅造饭,麦香和肉汤的香气融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飘散整座大营。 卯时正,天刚蒙蒙亮,一阵脚步声响起,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得整齐有序。 天光大亮,将士用过饭食,骑兵上马,步兵列阵,出营直攻襄阳。 队伍中有三十余辆武车,半数是从桓汉换得,半数为长安工匠仿制。仿制的工艺自然不及原版,但在攻城中亦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秦军倾巢而出,汉军斥候迅速打马回报。 襄阳城头响起战鼓,操控床-弩的士卒合力拉开绞弦,投石器推上城墙,滚木沸水齐备,弓兵步卒皆严阵以待。 另有步卒奉命在城门后集结,只等军令一下,即要假装城门被攻破,引秦军进入陷阱。 张廉所料不差,汉军的确设有埋伏。 只不过,桓石秀设下的埋伏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伏击秦军的不是桓汉士兵,而是巨大的陷坑以及事先埋下的□□。 自从建康来人,送来大批□□,讲明使用的办法,并当面做出演示,桓石秀就将之前定下的守城之策全部推翻,决定不只要守住襄阳,更要将这几万秦军留在汉中。 为使计划顺利,他遣飞骑往宁州,送去一封亲笔,请周仲孙调兵,欲合三州之力,吞下这股秦军。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20.第三百二十章 攻城持续整整一日, 临到傍晚,西城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秦兵的喊杀声清晰可闻。 “禀大都督, 襄阳西城门已破!” 部将飞驰来报, 秦玓当即精神一振。 襄阳位于两国边境,乃是战略要地。汉军兵力不及秦军, 终究是城高池深, 易守难攻。 攻城之初, 秦玓做好鏖战多日的准备。万万没料到, 仅仅一日,襄阳城西门就被攻破。 “伯考神机妙算, 襄阳援军果真未到!” “大都督,城门虽破, 战局未定。桓石秀高世之才, 果决能断, 前施疑兵之计,令我军不能南进寸步。今虽破襄阳城门,城内未必没有布置, 不可不防。” “再者, 天色渐暗, 理当鸣金收兵。然战机难得, 放弃实非智举。汉兵占据地利, 我军攻入城内, 务必要谨慎, 以防不测。” 秦玓点点头,采纳张廉的建议,命骑兵冲锋在前,步卒紧随在后,前后支应。如果城内设有埋伏,亦能从容应对。 西城门下,攻城锤被移开,秦国骑兵如潮水般冲入城内。 喊杀声和战鼓声掩盖了木板坍塌的钝响,愈发昏暗的天色,也让队伍后的人看不清城门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轰! 城头丢下成排的滚木,砸断数架云梯。 攻上城头的秦兵借助天光,看到城内发生的情形,登时双目圆睁,满脸惊骇。顾不得自身安危,就要扬声高喊,提醒冲向城内的同袍,城内有埋伏,莫要继续向前。 结果刚喊了两声,脑后突然一痛,眼前发黑,扑通一声就栽倒在了地上。 “绑起来。” 计策已成,藏在城墙内的藤甲兵和夷兵一拥而上,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将攻上西城的秦兵团团包围,压根不惧砍在藤甲上的长刀,挥舞起长棍和钝刀,一个接一个砸晕。 桓石民走到城墙边,俯视塌陷的长街,看到陷在坑里的秦兵,下令弓箭手:“放-火-箭。” 弓弦纷纷拉开,包裹着油布的箭矢如雨飞出,接连点燃街边木屋。 噼啪声中,火星四溅。 藏在屋内的引信被点燃,片刻后,只听得一声轰响,黑烟和尘土一并腾起,屋顶被热浪掀翻。 浓烟中,一股刺鼻的气味升腾,遇晚风吹过,弥漫整条长街。 陷入坑内的骑兵不必说,距离十几步外的步卒都开始打起喷嚏,双眼流泪,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扭曲。 黑烟腾起时,埋伏在暗处的汉军和青壮未得命令,暂时按兵不动,纷纷以布掩住口鼻,避免被烟气熏到。确定入城的秦兵全部中招,听到城头鼓声,方才一拥而上,扛起被炸开的门板和木桩,死死堵住城门缺口,将进攻的秦兵拦腰截断。 缺口并未完全堵死,很快有武车从两侧推出,挡板张开,嗖嗖的破风声中,将冲上前的秦军逼退。 “快!” 一辆更大的武车推来,造型古怪,车身竟然包裹铁皮。 武车停在缺口处,挡板升起,士卒拉动机关,三支样式古怪的铜管探了出来。火把举到管口前,机关再次拉动,三条火龙瞬息喷涌而出。 火焰炙热,哪怕被热气燎到,眼眉胡须都会被烧掉。 秦兵悍不畏死,战场之上能带伤搏杀。可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武器,不由得心生退意。 换成攻城锤同样没用。 无论凿开城门的巨木,还是牵引巨木的粗绳,包括运送巨木的武车,都属于易燃之物。 即便是战争经验最丰富的将兵,也绝对不会想到,汉军能制出喷火的武车。仓促之间,自然没有合适的应对之策。 从秦军攻破西城门,到陷阱发挥作用,汉军扭转战况,短短不到半个时辰。 在此期间,北城门和东城门接连被破,同样的路面塌陷,黑烟滚滚,骑兵被困,步卒被截。武车接连登场,火龙逞威,逼退来不及入城的秦军。 起初,秦兵见到城内火光,以为是同袍和汉军接战,对方燃起的火把。 随着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城头的同袍不断发出吼声,让众人不要入内,将官和士卒渐渐开始意识到不对。 有拼死逃出的士卒被带到秦玓面前,全身都被浓烟熏黑,眼泡红肿,声音沙哑,道出城内设有埋伏。 “大都督,不可入内!城门后都被挖空!人行无事,战马踏入就会摔进坑底,动弹不得!” “什么?!” 秦玓愕然,张廉也是大惊。 就在这时,身后有骑兵飞驰而来,距离数十步被拦下,狼狈的滚落马背。顾不得手臂带伤,拼命喊道:“大都督,汉军袭营!大营起火,辎重、辎重全部没了!” 听闻此言,饶是秦玓也禁不住脊背生寒。举目望向城头,大手攥紧长-枪,过于用力,以致手背鼓起青筋。 “袭营的是多少汉兵?为何能冲入营盘?!”张廉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直冲到报信的骑兵身前。 “汉军、汉军带着引火之物,”骑兵的嗓子被浓烟熏伤,声音仿佛砂纸磨过,“此物以陶罐盛装,遇火发出巨响。另有火油,土上亦能燃烧,根本无法扑灭!” 秦军大营四周立有栅栏拒马,木桩足够锋利,能挡住偷袭的汉军,却挡不住狂啸的火龙。 几乎是眨眼之间,半个营盘就陷入火海。 汉军策马冲入营地,继续投掷陶罐,焚-烧帐篷。 冷风中,火势越来越大,很快波及到秦军的辎重。守卫大营的秦军根本来不及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辎重被烧。 汉军放完火,根本不做停留,更不与秦兵接战,直接调转马头,很快飞驰而去,不见踪影。 听完骑兵的话,张廉表情凝重,看向秦玓,沉声道:“大都督,我等还是中计了。” 秦玓没说话,眺望被火光照亮的襄阳城。 凭谁也不会想到,桓石秀会如此之狠,用整座襄阳城为饵,设下埋伏,布置陷阱,等着秦军入瓮。 “鸣金退兵。” 秦军落入圈套,不会有任何胜算。 “击鼓整肃队伍,退离汉中。”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21.第三百二十一章 太元九年, 元月底, 汉帝桓容兵发建康。汉军步卒十五万,骑兵八万,号五十万,水陆并进,兵锋直指长安。 大军出城之日, 旗鼓相望, 前后绵延数百里。 百姓夹道,台城起鼓。 郗愔谢安率百官送出城外,郑重拜于大辂之前。 “愿陛下凯旋而归!” 出发之前, 桓容下诏, 以龙骧将军胡彬领水军五千,自广陵发, 北攻沛郡,增援谢玄郗融。 御驾则行淮南, 沿汝阴、新蔡北上,同正攻襄城的桓冲合兵, 计划先下荆州,再西进洛州。 同时, 桓容下诏梁州刺使桓石秀, 宁、益两州刺使周仲孙发州兵, 自南进。又诏桓嗣由姑臧集结军队, 自西逼近长安。 汉军从三面围攻, 誓要攻入咸阳郡, 拿下长安城。 桓容过汝阴、新蔡两郡时,召治所官员来见。除桓汉新遣太守和主簿,半数职吏出身当地,或曾为秦国官员,或世为当地大族。 对于桓汉天子,后者是久闻其名未见其面,心中难免忐忑。 君臣叙话之后,一名书佐回到家中,提笔给远在陈郡的族兄写成书信,字里行间盛赞桓汉天子仁德宽厚,有明君之相。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今南北并立,终非汉家之福。” “汉天子凤骨龙姿,铸鼎象物,出类拔萃。其治国有方,爱惜百姓,朝中多忠臣良将,实有重铸山河,开创盛世之能……” 洋洋洒洒千余字,书佐一蹴而就。吹干墨迹,落下私印,交忠仆送出城,奔赴陈郡。 为免造成误会,在忠仆出城之前,书佐特地拜会太守,将书信递于太守观瞧。 此举既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彻底表明态度:梁氏一族,自此效忠于汉室,再无二心。 梁氏是当地大族,树大根深,在新蔡、陈郡和襄城等地极具声望。 秦氏在西河期间,既同梁氏多有接触。 梁氏郎君武艺一般,出仕也多在边州,然其经商之能实不容小觑。同名声在外的石氏相比,属于闷声发大财的类型。 前代梁氏家主曾有言:“地有金,俯拾可得。” 翻译过来:遍地都是金子,弯腰就能捡到,全看愿不愿意。 这样的家族,在慕容鲜卑雄踞六州时,渐渐归于无声。邺城曾下三诏,选梁氏郎君为官。被点名的郎君不愿从胡,亦不肯远走带累家人,不惜自断一臂,坚决不肯出仕。 为此事,慕容鲜卑险些屠掉梁氏全族。 后秦氏入主长安,鲜卑、氐族先后被逐走,北地重归汉姓,梁氏郎君纷纷出仕,家族的生财之能也渐渐开始显现。 然而,长安的政令一道接着一道,并未见到太多实际效果。 朝廷之上争权夺利不绝,旧臣新贵竞相角逐,局势愈演愈烈。 亲眼目睹唐公洛被逼南投,梁氏改变态度,不着痕迹的退出长安,避开权利中心,转而守在新蔡、陈郡等地,生意规模慢慢开始收缩,再也不如往年。 这样的变化,不少人看在眼里。 有人皱眉深思,有人却不以为意。 对长安文武来说,少一个梁氏,就少一个竞争对手,何乐而不为。 作出决定的梁氏家主,一年前已经病逝。如今统领全族的是新蔡书佐的从兄,即是递送书信的陈郡主簿。 陈郡位于豫、徐两州之间,今桓汉天子亲征,并州、青州和冀州打成一锅粥,用不了多久就会易主。 梁氏家主临终曾言,“秦伯勉可打天下,却坐不住天下。如四殿下登基,行雷霆手段,朝廷尚且有救。然世事难料,端看秦氏是否天命所在。” 如今来看,天命终不在秦氏。 如果秦策提前五年退位,不,哪怕只有三年,秦璟必能整肃朝堂,坐稳江山。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太迟。 书信送出,陈郡迟迟没有回信。直到桓容起驾,至襄城同桓冲汇合,一路披荆斩棘、摧坚毁锐,连下三城,梁主簿的书信依旧没到。 梁书佐开始不安,很想亲自往陈郡面见从兄,诉说事情厉害。 在这种不安中,时间又过半月,汉军距离咸阳越来越近。 一日,陈郡忽然来人,未携带书信,仅有一个口讯:“郎主命仆传话,请书佐放心。” 接到口讯隔日,秦国境内的陈郡、谯郡和梁郡先后举旗,反秦投汉。 三郡改换旗帜,秦玦驻守的彭城同长安割-裂,孤悬在外。任凭他再是勇武过人,智谋无双,没有援兵,军粮有渐渐告罄,也难稳定军心。 北上的五千水军,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元九年,三月,龙骧将军胡彬率军大破沛郡,生擒沛郡太守,掳守军一千五百余人。 同月,下邳城被破,汉军攻入城内,守将在城头战死,主簿以下尽数被汉军所擒。 至三月,沛郡、下邳先后易主,犄角之势被破,彭城彻底沦为孤城。 城内三千守军接近断粮,有杂胡按捺不住,劫掠百姓,被秦玦军法处置。 人头砍下不足半日,守城的胡骑尽数反-叛,并有少数青壮从贼,在城内烧杀劫掠。守城的秦兵不得不调转刀口,同胡骑厮杀在一处,以免百姓遭遇横祸。 混乱中,城内突然起火,城门被打开。 汉军趁机攻入城内,镇-压-胡骑,救下身陷重围的秦玦。 秦玦欲-拔-剑-自-刎,被谢玄当场拦下。 情急之下,谢玄一手握住长剑,掌心被剑锋划破,鲜血顺着剑尖流淌,瞬间汇成一条小溪。 “秦将军,死容易,活却难。今日汉秦之战,是为华夏一统,恢复汉室,而非杀尽北地英雄,毁华夏气运。” 秦玦看着谢玄,长剑仍牢牢握于手中。 “玦乃败兵之人,将军这又是何必?” “秦将军此言差矣。”谢玄摇头,任由鲜血流淌,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在玄看来,城破不在将军,将军实为当世英雄。” 汉军顿兵城下,如果换成心狠之人,不顾百姓,任由胡骑劫掠,其后放弃彭城,杀出一条血路,必能保得性命。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22.第三百二十二章 长安历史悠久, 始建于西周。 周文王时建酆京,周武王时建镐京,后世合称为酆镐, 是为周朝国都, 也是华夏历史上,第一座被称为“京”的城市。 经过西周的强盛, 东周逐渐走向衰弱。 前期春秋争霸,后期战国征伐, 秦王扫六-合, 一统天下,定都咸阳。长安成为秦都的一个乡聚,是秦宗室长安君的封地。 秦二世而亡,楚汉争霸, 汉高祖击败西楚霸王, 定鼎中原。 西汉立国,定都长安。 汉高祖命丞相萧何主持营造都城,在秦兴乐宫的基础上重修长乐宫,后又建起未央宫。 至汉武帝时, 西汉国力达到鼎盛, 先后修建了北宫、桂宫和明光宫,并在城西扩建上林苑,开凿昆明池, 建别宫等。 东汉末期, 群雄并起。 三国之后, 西晋短暂统一。永嘉之乱后,五胡内迁,窃踞中原,长安先后被几个胡族政权占据。 东晋时期,氐族实力一度强盛,建制称帝,以长安为都。 秦氏坞堡异军突起,先下邺城,后下长安,驱逐慕容鲜卑和氐人建立的政权,统一北方。 秦氏同样选择定都长安,在桂宫的基础上重建宫室,并在城内建造坊市。长安气象日渐恢复,都城人口逐渐增加,但因多年战乱,北方人口锐减,这时的长安城,同两汉时期仍有不小的差距。 秦氏入主长安,决意大力发展生产,奈何天灾**不断,北地谷麦连年歉收乃至绝收。 虽有南地和西域运来的粮食,想要支持几十万大军的口粮,还要赈济国内灾民,实是捉襟见肘,一日比一日困难。 桓汉军队大举北上,连-拔数城,自身的战斗力是一则,秦兵缺粮、军心不稳又是一则。 如果不遇连年天灾,秦国粮食充足,桓容绝不会轻易北伐。即使他想,郗愔和谢安也不会答应。 秦国缺粮,将士和百姓都吃不饱,军心不定,人心不稳。遇大兵压境,胜利的天平自然会渐渐倾斜。 如果秦国不缺粮,将士百姓都能丰衣足食,论个人的战斗力,实际上高于桓汉士兵。尤其是秦国的骑兵,横扫漠南,驱逐贼寇,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桓容铁了心要打,倒也不是不可以。 但在这种情况下,双方的伤亡必定会几倍甚至几十倍上升,到头来分出胜负,却是汉室实力大损,予外族可趁之机,重演永嘉之后的惨祸。 “天命吗?” 立足长安城下,桓容难言是什么心情。 喜悦? 还是掺杂几分苦涩? 为恢复华夏,南北必须统一。 为偿仅有的一点私念,他同秦璟曾于帐下定约。 时至今日,事到临头,他又变得不确定。将心比心,换成是他,真能抛下一切? 桓容握紧佩剑,用力的咬牙,嘴里尝到更多苦涩,隐隐夹杂着铁锈的滋味。 “陛下,桓刺使已至帐前。” “阿兄到了?快请。” 思绪被宦者打断,桓容打了个激灵,用力拍了下脸,逼自己抛开纷杂的念头。 这一幕恰好被入账的桓石秀看到。 桓刺使诧异的挑了下眉,拱手行礼之后,好奇问道:“陛下可是有烦心事?” “确有。”桓容没有否认,却不打算详叙,而是铺开舆图,指着图上长安的位置,道,“阿兄,长安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城内将兵能征善战,且有数万青壮可以征召。如要强-攻,死伤定然不小。” 谈起攻城,桓石秀立刻严肃起来。 “陛下所言甚是,要下此城,需得从长计议。” 贾秉请见时,桓容和桓石秀正就攻城之策展开商议。依照桓石秀的意见,最好先发起一次强袭,摸一摸长安的底。 “臣得消息,秦有重兵驻于边境。为防中途生变,攻城之战需得谨慎,却也要速战速决。”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困难异常。 此时的长安不比建康,却也有几十万人口。单凭人命去拼,实是下策。 最好的办法就是坚兵顿城,围而不攻,等到城内粮食耗尽,人心不稳乃至生出混乱,汉军趁势进兵,城池轻易可下。 此计固然好,要担的风险委实不小。 秦玚秦玖驻兵边境,此前是秦兵短板,如今变成悬在汉军头顶的一把刀。 拖得时间长了,边州的秦军大举南下,汉军很可能腹背受敌,之前的战果都将化为虚无,北伐之战功亏一篑。 纵然不败,同秦军硬碰硬,之前担忧的事一样会发生。 两军实力大损,都需时间恢复。 被赶到漠北的高车、乌孙瞅准时机,恐将再次南下。西域胡、三韩和西南夷狄都会蠢蠢欲动。驻守地方的刺使和将领再有野心之辈,南北统一终将成为泡影,两个汉家政权怕也会分崩离析。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 历史上,苻坚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虽然彼此情况有很大不同,可谁能够保证,最坏的情况一定不会发生? 桓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桓石秀一时陷入沉默。 贾秉沉吟片刻,脸上不见忧色,而是微微一笑,道:“陛下莫非忘了,石刺使的兄弟正在长安。” 听闻此言,桓容不禁一愣。 “秉之是说石勉?”据他所知,石勉正在并州,并未至长安。 冀州刺使之所以开城投降,除了青、并两州刺使合兵包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石勉带去桓容赐给的印章,当面进行游说。 “非是石勉。”贾秉摇摇头,“是石励。” 石勉是石劭的庶弟,随他一同逃至南地。其本名石勖,后为行走北地方便,避免被人猜疑,化名为石勉。 贾秉口中的石励是两人的族兄,当年一起北逃,不想在途中分散。石劭、石勉随流民逃至盐渎,石励则带着家人流落到魏兴。 只能说,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 论起生财之能,石励不比石劭,却也是人中翘楚。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23.第三百二十三章 秦璟出现在城头,秦军士气大振, 连城内的流言都少了许多。 经过一次试探, 汉军和秦军都对对手的实力有了清楚认识, 汉军收起轻敌之心,严格按照桓容的命令,实行围城之计。 秦军严守城头,纵然汉军高挂免战牌, 也时刻不放松警惕。 经过一场大战, 双方陷入对峙。 汉军顿兵长安城下,一围就是两个多月。 期间,桓嗣率兵拿下雍州, 防备秦玖和秦玚的大军。 桓容采纳贾秉和郗超的建议,每隔数日便派兵做攻城状,并不实际进攻, 却让守军的精神更为紧绷。 同时,汉军斥候四出游弋, 切断长安同外界的所有联系。 至八月中, 战事始终没有太大的进展, 桓容变得有些焦虑。 桓汉不缺粮,但三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可观, 出兵以来, 消耗的粮秣已是天文数字。纵然家底丰厚, 也渐渐开始感到吃力。 秦军同样焦虑。 城内存粮见底, 守军从每日两餐改为一餐, 由蒸饼改为稀粥,压根吃不饱。 战斗力再强,体质再好,也扛不住如此煎熬。 无需多长时间,只要再多十几日,城中的谷麦即将告罄。 将士饿着肚子没法打仗,百姓面临饥饿,一样坚持不住,总要为自己寻条生路。届时,不用汉军攻打,城内就会出现不稳。 汉军在城外焦虑,秦军在城内煎熬,彼此的日子都不好过。 临近八月底,北地依旧少雨,显然又是一个灾年。 大旱之年屡有蝗灾,九月初,忽有飞蝗自东而来。 换做寻常,见到蝗虫过境,百姓必定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则不然,不只是交战双方,连城内百姓的眼睛都绿了。 飞蝗铺天盖地而来,汉军、秦军和长安百姓张网举盆,使尽浑身解数,就为多抓些“口粮”。 雁过拔毛,虫过留腿。 不留下所有也要抓住大半! 临近秋收,南地虽然遇灾,粮食出现减产,依靠之前的储存,支撑一段时日总没有太大问题的。然而,能多一条“筹粮”的途径的总是好的。 城内的将士和百姓更不用说。 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包括之前闻蝗色变之人,都陆续加入捕蝗的队伍。 蝗虫嗡嗡而来,所过之地寸草不生。 路过长安时,变故陡生,队伍突然少了一大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半空截断。与之相对,城内城外同时飘散焦香,堪谓奇景。 如果蝗虫有思想,肯定会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自己吃点粮食算什么?这些两条腿的才是真正狠呐! 蝗虫数量终归有限,并不成完全代替军粮。 九月中旬之后,长安缺粮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虽不至于断炊,形势也是日渐严峻。 就在这时,桓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雍州突然送来飞报,朔方等地的秦军大举调动,恐有南下之意。 不等召集众文武商议,忽听宦者上禀,有一支西河来的队伍,领队之人自称秦钺,请见桓汉天子。 西河? 秦钺? 桓容动作一顿,诧异的抬起头。 如果他没记错,来人应该是秦玖长子,秦璟的侄子。 长安围攻不下,边界秦军又开始调动,秦钺这个时候来,究竟所为何事? “陛下,其意如何,总要见一见才知。”贾秉和郗超都已闻讯,联袂来见,请桓容暂且放下其他,先见秦钺一面。 “也好。” 桓容点点头,命人掀起帐帘,请秦钺入内。 秦钺从西河赶来,随行仅百人。敢闯桓汉大营,足见其胆识过人。 少年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长袍,并未戴冠。仅是舞勺之年,眉眼之间已暗藏凌厉,周身隐隐有煞气萦绕。 见到秦钺,桓容表面真定,心中却吃了一惊。 无他,秦钺和秦璟实在太像。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在看十几年前的秦玄愔。 “见过陛下。” 见到桓容,秦钺同样有些吃惊。不过,想到叔父之前所言,又觉得桓汉天子本该如此。 行礼之后,秦钺取出怀揣的书信。 立刻有宦者上前,郑重接过书信,呈送到桓容手边。 “钺之来意,尽在信中。” 桓容展开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见到落在末尾的秦国太后印,以及秦玖秦玚等人的私印,神情未见轻松,反而更显凝重。 “真如信中所言,秦氏大举调兵是为何意?” 秦钺不见紧张,正色道:“陛下有疑,实乃情理之中。然事情未定之前,秦氏又如何能够相信,陛下会点头答应,真正放人?” 少年未过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 说话时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却暗藏威胁之意。 如果双方达成协议,桓容点头放人,秦氏自然会履行承诺。如若不然,边界守军大举南下,两败俱伤在所不惜。 听出话中威胁,郗超眼神微变,贾秉面露兴味。 桓容微微挑眉,问道:“不怕朕杀你?” 秦钺朗笑出声,道:“陛下大可以试一试。” 帐中突然陷入沉默。 桓容看着秦钺,明明该发怒,却偏偏生出一股佩服。 “秦氏郎君,果真名不虚传!” “陛下过誉。”秦钺收起笑容,继续道,“来之前,钺曾得大母和大君之言,见到陛下,需当面言明,只要陛下肯点头,放回几位叔父,秦氏即刻退出边州,永镇漠南。只要一脉尚存,不容外族踏入华夏半步!” 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之人的心头。 “秦氏祖训,守汉土,卫汉民,驱逐贼寇。” “今日出长安,秦氏再不入中原半步!”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以寻常眼光来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口出此言,未免有几分儿戏。然而,秦钺是秦玖的长子,秦策的长孙,未来的秦氏家主。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24.番外一 史书有载, 昌和十年, 帝巡狩于北,驻跸朔方城半月,会秦帝,猎于郊。得鹿一头, 狼五匹, 兔、狸各二。 帝设宴款秦帝。 宴上,帝击节而歌, 秦帝仗剑起舞。 昔中原逐鹿,决战长安, 距今十载。 帝一统南北, 治于中原;秦帝退入草原,驱胡于北。 今二帝会朔方,郊猎宴饮, 英雄相惜,未见龃龉。 世人有云:明君治世,英主在位, 盛世可期。 这段记载见于《汉书》卷一,《帝纪·宣帝》。著书者为中书令郗超, 侍中贾秉以及后来的汉丞相荀宥。 这卷帝纪不只录下桓汉开国皇帝桓容的生平,更囊括了当时草原和西域的政权交叠, 尤其是对秦国的记载, 成为后世史学家研究这段历史的重要依据。 秦氏离开中原后, 并未就此衰落。麾下铁骑横扫漠北, 踏平欧陆,建立的帝国横跨欧亚大陆,最远达到非洲,国力之强盛,不亚于海陆并举的桓汉王朝。 然而,秦国史书的记载,多着墨于秦钺登基之后。在他之前,关于秦璟秦玖等人的记载,都是少之又少。尤其是秦氏退出中原的经过,近乎是一片空白。 后世人想要追溯这段历史,反而要翻开桓汉史书。 可惜的是,桓汉史书的记载多有偏重,无法复原当时的详细情形。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汉军同秦军的最后一战中,秦钺曾入汉军大营。 经过多番推敲,有史学家提出,当时,正是秦钺同汉帝谈判,承诺秦氏让出长安,退出中原,才有了之后的一系列发展。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秦国史书故意略去这段记载,就完全可以说得通。 无论后来的秦国是如何强盛,疆域是如何广大,秦钺登基称帝,这段历史都不可能见于史书。即使他本人不在意,记录的史官也会加以考量。 于是乎,秦国史官采用春秋笔法,三言两语,将秦氏退出长安的经过一带而过。 两国已经修好,会盟多年,桓汉史官自然不会故意找人别扭,在这段记载上,同样用了春秋笔法,并未着墨太多。 偏偏越是模糊,越让人生出求知欲。 后世有不少史学家,一生都在钻研秦璟在位期间的历史。尤其是长安之战的经过,谜团实在太多,想忽略都不可能。 多年下来,众人解开的线索不多,发现的问题却是不少。 其中,秦璟和桓容的私人情谊,成为让人最感兴趣的一点。 没有改朝换代之前,秦氏雄踞于北,桓容身为晋臣,并没有出现太多交集的条件。 此外,桓容文臣出仕,少时屡得大儒夸赞;秦璟年少征战沙场,杀人无算,性格行事都是南辕北辙。这样的两个人彼此赏识,甚至结下深厚情谊,虽不至于让人跌破眼镜,却也是在是出乎预料。 其后,司马氏禅位,桓容建制称帝,桓汉代晋。秦氏横扫北地,入主长安。两国政权并立,都有统一天下之志,实际上是敌非友。两位天子的私交,就更让人感到惊讶。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一点是,在婚姻问题上,两人出奇的一致。 桓容终身未娶,非但没有立后,连-临-幸-妃嫔的记载都没有。负责记录“后-宫-生-活”的有关部门直接成了摆设。 秦璟的记载不多,翻遍史书,寻找蛛丝马迹,最后可以肯定的说:和桓容一样,这位秦国皇帝一生未娶。 没有成亲,没有-临-幸-嫔妃,自然不会有孩子。 桓容坚持单身,膝下无子。按照惯例,本该以亲兄弟的儿子为继承人。 然而,事情却非如此简单。 桓熙无子,且早年犯错,被夺爵关押姑孰,从最初就剔除出去。 桓济早死,身后留有一子,但史书载其品行有瑕,和桓熙一同关押,至死没有封王。他的血脉,自然不会被考虑。 桓歆早年有野心,而立之年忽然改变志向,一心向道。此后,更是发挥桓家人坚持到底的精神,干一行爱一行,在华夏宗-教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涉及到驱逐番僧之事,后世有多种说法。但是,无论评价如何,主流的观点是,在这件事上,桓歆有功无过。 桓祎儿子倒是不少,奈何各个像足亲爹,在家里坐不住,从元服后就随商队出海。 等桓祎年事渐高,卸下众任,兄弟几人各领一支船队,轮换着行走海外各国,常年累月航行在海上。 当时,桓汉的造船技术已是相当发达,船队的规模不断扩大,并有专用于储存物资的海上马船,航行的距离越来越远。 兄弟几个的祖籍横跨太平洋,远至大西洋和印度洋。常年见不到人,想抓都抓不住,让他们安下心来处置国事,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桓玄和桓伟早早就表明心迹,想要随船出海,为国开疆。 鉴于此,桓容选择的皇太子,是从兄桓石秀的儿子。 历史经验证明,在选择继承人这一点上,桓容很有眼光。 桓稚玉登基之后,延续皇太子时期的作风,勤于政务,兢兢业业,丝毫不肯懈怠。在位多年,武功上不及桓容,于治国之策上已有超出迹象。 对此,群臣多有赞颂,桓容也是大干欣慰。 桓稚玉本人却是有苦说不出。 唯一有共同语言的,就是远在北边的秦钺。 两人年纪相差数岁,“遭遇”却是一般无二。某次边界会盟,大有一见如故之感。自此书信往来不断,成为彼此一生的挚友。 正是两人的这份友谊,使得桓汉和秦帝国的盟约更加牢固。待到两人都有儿子可以坑……咳,交托重任,这份友谊又传到下一代。 依照桓汉开国皇帝的话来讲: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历史的真相究竟如何? 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25.番外二 闹钟响过三声, 桓容无奈的呻-吟一声。 慢腾腾地坐起身,头顶着乱发,半闭着眼睛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突然蹿升,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顿时清醒许多。 连续一个星期加班,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还能准点起床, 桓容都佩服自己。 “不是在电脑前阵亡, 就是冲在阵亡的路上。” 摇摇晃晃的走到卫生间, 解开睡衣丢在藤篮里,打开花洒, 冰凉的水幕当头-淋-下,尚存的几分睡意登时消散,再不留半点。 “嘶——哈!” 不是桓容故意找虐,实在是想要清醒,没有更快的办法。 幸亏是在八月,一天比一天热,八、九点钟就能热出一头大汗。要是换成一二月份,打死桓容也不敢这么干。 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 身体垮了, 薪水再高也是白搭。 彻底清醒之后, 桓容抓起一块毛巾。正擦着头发, 忽然觉得眉心有点不对, 不疼不痒,只是微微有点发热。 “蚊子咬了?” 桓容放下毛巾,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到镜子前,拨开几缕湿发,定睛一看,登时愣在当场。 “还在做梦?” 不信邪的擦了擦镜子,又擦了擦眉心。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眉心的确有颗痣,从出生时就有,颜色很浅,但并不怎么起眼。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没想到睡了一觉,这颗痣陡生变化,红得像要滴血。 再次擦了擦额心,痣的颜色愈发鲜红,桓容顿觉心中忐忑。 想到各种突发的疾病,桓容不敢有半点侥幸,迅速冲进卧室,给顶头上司打了电话,请假一天,打算去医院做个检查。 之所以不按程序走,全因事出紧急。 上司知道桓容连续加班,铁打的身子也会吃不消,准假十分痛快,甚至多给一天,让他好好休息。 放下电话,桓容抓起钱包钥匙冲出家门。 上地铁,下地铁,步行八百米,找到医院大门。挂号检查-拍-片,得出的结果是一切正常。 桓容松了口气,离开医院,走回地铁站。 高峰时期早过,站内的人流变得稀疏。 定定的站了一会,桓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好不容易有了两天假,他不想着轻松一下,还想着销假上班,是脑袋进水了吗? 无声咧了咧嘴,桓容掉头就走。 两天时间,可以好好规划一下。先去吃顿大餐,再去……想得有些入神,没发现身后有人站着。迈出不到三步,直接和人-撞-个正着。 一股檀香的气息飘入鼻端。 桓容愣了一下。 不等他开口道歉,被一只大手覆上肩头,低沉的声音响起,“留心。” 两字入耳,桓容猛然抬起头。 这个声音,简直和梦中出现的一模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做起一个个古怪的梦。 在梦里,他有着另一段人生,从年少到青年,由壮年到白发苍苍,仿佛亲身经历,一幕幕无比鲜活。 梦境过于真实,还是“连续剧”,想当做是笑话,一笑置之都不可能。 桓容特地找过资料,查出的结果让他不敢置信。 他父母早逝,从小跟着祖父长大。 祖父爱好历史,在他刚落地时,特地翻遍古籍,定下“桓容”两字。因为和桓汉开国皇帝同名,在上学时,他一度成为学校里的“名人”。 然而,名字一样,不代表该有这种巧合! 梦境从未曾消失,桓容又不想和别人说,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一切只是凑巧,八成是加班太累,等到这段时期过去就好。 可是,就在今天,就在此时此刻,一切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成了笑话。 看清对面人的长相,桓容当场石化。 被他-撞-到的男人仅是挑了下眉,神情间没有太多的变化。仔细看却会发现,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藏着掩不去的笑意。 “没事吧?” 桓容下意识点头,又摇了摇头。被掌心覆盖的肩头,登时犹如火烧。 不怪他反应奇怪,换谁碰到这种事,未必比他好上多少。 梦里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除了衣着和头发长短不同,五官声音完全一模一样,连身高都不差多少,是个人都会惊悚。 或许是两人“对视”得太久,引来数道好奇的目光。 几个女孩也在等车,不时看向两人,偶尔能听到“养眼”等字样。 两个丽人经过女孩身边,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后,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恰如牡丹雍容,天香国色。 女孩们转过头,脸色微微泛红。 今天一定是幸运日,美人更加养眼! 看到对面而立、许久不动的两人,一名丽人轻笑道:“阿姊果然没料错,跟着他,当真寻到了郎君。” “看样子,瓜儿还不晓得。” “用不了多久。”丽人轻柔笑着,纵无宫裙钗环,亦是倾国之色,“扈谦的卜笄向来很准。” 两人说话时,桓容终于解除石化状态,向面前人致歉。 “不好意思。” 四字出口,桓容本想快步离开,哪里想到,又被对面人拉住手肘,递过落在地上的钱包。 如此一来,再不好抬脚就走。 先是道歉后又道谢,不知不觉间,两人已互通姓名。 “秦璟?”桓容的诧异完全掩饰不住。 “是。”秦璟颔首,嘴角微翘,漆黑的眸子仿如深潭,清晰映出桓容的面容,“很奇怪?” “……不奇怪。” 或许是觉得有缘,也或许是一时冲动,桓容似是想通了什么,伸出手,笑道:“郑重认识一下,我叫桓容。” 两只手交握,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从记忆最深处浮现。 岁月跨过历史的长河,在千年后的时空交汇。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26.番外三 《汉书·帝纪》有载, 昌和十年,立梁王孙稚玉为皇太子。 短短的一句话, 记录在史书上,不过十几个字。 在后世人来看,这是王朝延续的进程,并无需要特别关注之处。宣帝没有儿子, 立侄子并不奇怪。 可在当时的桓氏家族内部,却实打实的引起不小的“震-动”。 别误会,此“震-动”非彼“震-动”, 并非表明桓氏族人对天子的选择不满。 事实恰恰相反。 如桓嗣、桓石虔、桓谦等同辈兄弟,知道皇太子的人选定下,无不大感轻松。不是顾忌桓石秀的“心情”,担心这位一言不合就扒门框的兄弟突然发飙,几人必定会凑到一起, 广发请帖,大摆筵席,庆祝天子选出继承人,庆贺国朝有续, 朝廷基石安稳。 作为当事人, 桓稚玉早知有这么一天。 在桓石秀入京之后,反过来安慰亲爹:不是做儿子脑袋被门夹, 主动力争上游, 而是同时进京的兄弟太过狡猾, 合伙挖坑给他跳。 “儿比两位从兄小数岁。”年纪小, 自然不比对方有“老谋深算”。 “从兄元服,儿尚要留在宫中。”别人能跑出去撒欢,他只能留在台城之内,谁更有优势,不言自明。 “从兄说服高平王,舞勺即随船队出海。奈何海上情况难料,预定三月即归,哪想五月仍不见人影。” 说到这里,桓稚玉绷紧脸颊,狠狠磨着后槽牙。 早在刚到建康时,他就有预感,桓胤和桓振有坑兄弟的潜质。尤其是桓胤,绝对的个中翘楚! 事实证明,他想的完全没错! 从初次登上海船,两人怕已打定主意,借口和桓伟桓玄年纪相仿,动不动就凑到一起谈天说地。 起初,桓稚玉还被蒙在鼓里,并未太过留心。随着时间增长,他终于发现不对! 原来这几个合伙算计他,为了自己扬帆出海,实现幼时理想,丝毫不顾兄弟情,眼睛不眨的就要把他推进深坑! 几人不遗余力,挥锹挖出深坑,趁着桓稚玉不注意,一人一脚,迅速将他踹进坑里! 站在坑底,桓稚玉有点懵。 等到明白过来,他早被安排各种课程,跟着桓容学习政事,并为皇太子大典做最后准备。 每每想到这里,少年都会四十五度角望天,流下两行热泪。 趁他年纪小就合伙坑他,太过分了有没有?!太欺负人了有没有?! 听完儿子的一番叙述,桓石秀良久无言。同样是被坑,比起儿子的遭遇,自己好歹能找回些安慰。 看出桓石秀所想,桓稚玉瞪大双眼。 按照官家的话说,这绝对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真是亲爹?! 类似的情形不只出现在天家。 从王、谢之类的顶级高门,到建康中层士族,再到朝堂上的后起新贵,随着家中儿女逐渐长大,或多或少,都出现类似的情况。 以琅琊王氏为例,王献之早年子嗣困难,同郗道茂成婚多年,仅得一女,还不幸夭折,夫妻俩很是伤怀了一段时日。 随着王静之降生,上天似乎对书圣一脉格外眷顾,数年之间,郗道茂连生两子一女,王献之儿女双全,侄子侄女也多出七八个。 从血脉凋零到枝繁叶茂,琅琊王氏嫡支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让人羡慕的是,王氏郎君各个才智过人,大有同当年的谢氏玉树比肩之势。王氏女郎聪慧灵秀,年纪尚幼,已有家族写信来人,欲要彼此联姻。 按理,家族兴旺如此,长辈都该高兴才是。 偏偏情况完全不同。 随着郎君们逐渐长成,陆续选官出仕,都开始一门心思的往外跑。 此时,都城已迁至长安。 郎君们想要一展长才,实现幼时的梦想,势必要离开北地,往南都建康或是西域都护府为官。 西域都护府的职能不用多提,从驻扎在边州的军队就能看出一二。 南都建康,则关系着桓汉的一条重要经济支柱:海贸。 建康设海上都护府,专管朝廷派遣的船队。民间船队出海需到此备案,领取代表海商身份的文书。 凭此文书,海商可得各种便利,还能得官船保护。当然,该交的税不能落下。 海外商人想要登船,需要另交一笔费用,验证身份之后,才能领到相关凭证。如果没有代表身份的木牌,妄图混上海船,甭管官船还是民船,一律严惩。 敢不服,关起来是轻的,扔进海里都有可能。 手段之所以严酷,概因有番邦的探子借朝贡之机,意图刺探桓汉造船的工坊。甚者,收买匠人和船工,想要得到造船的图纸。 事后查明,牵涉进来的匠人船工不下三十余人。 经过此事,朝廷对工坊的管理愈发严格,务必不令事情重演。 王静之出仕,主动请往建康。 由他带头,琅琊王氏的郎君,有一个算一个,少有留在长安。等到王献之等人察觉不对,想要把人“召回”,哪里还能找得回来! 大的抓不回来,只能对小的严防死守。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最直接的后果,王静之最小的弟弟和从弟成功掉坑。有长辈站在深坑四周,手持铁锹虎视眈眈,小郎君们想爬都爬不出来。 史书记载,终文帝一朝,朝廷人才济济。凡士族选官,皆年少英才。 这是客气的说法。 换成不客气的,年长的撒丫子跑没影,各种出去浪,找都找不回来。年纪小的被坑,实在跑不出去,只能捏着鼻子扛起重担,继承家主之位,不“年少有为”可能吗? 同样的情况,出现在不同的高门之中。 套一句后世的话来形容,何谓坑兄弟的最高境界?这就是!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27.番外四 自从遇见秦璟, 桓容的梦境开始出现变化。 首先, 梦里的年代和人物照旧, 照样是连续剧,依然是金戈铁马,朝堂政治,魏晋风流, 名士潇洒, 只是场景愈发鲜活,仿佛发生在眼前。 不同的是, 部分内容由“寻常”变得“不寻常”,由“普通”变得“不普通”。甚者, 偶尔会出现某种不可言说的场景。 没开过车, 总看过车跑。 尤其是场景中人无比“熟悉”, 不吓得三魂出窍已是心理承受能力过人。想要维持镇定, 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根本不可能。 闹钟铃声突然响起,寂静骤然被打破。 桓容睁开双眼, 半晌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 还在仍在梦里。 躺了足足五分钟, 混沌的大脑才慢慢清醒。 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想着梦里经历的一切, 桓容猛然坐起身, 顿感血气上涌, 红晕从耳根开始蔓延,迅速延伸至整个脖颈。 这还不是罪闹心的。 桓容咬紧后槽牙,掀开薄毯,和自己尴尬两秒,终究认命的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快步走进浴室。 门关上,哗哗的水流声很快传出。 大概过了一刻钟,暂时摆脱尴尬的境地,桓容头顶浴巾,走回到卧室。 无暇在意从浴室延伸到床边的两行湿脚印,桓容有些脱力的坐到床边,手肘支着膝盖,手指交叠,拇指撑着下巴,食指抵在唇边,望着床边的闹钟,许久的出神。 分针越过三格,桓容闭上双眼,再睁开,漆黑的双眼闪过难辨的情绪。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得有些恐怖。 遇到秦璟之后,之前稍显模糊的细节都变得清晰。简直是从普通版跃升至超清。偶尔醒来,他甚至会分不清哪里才是现实。 庄周梦蝶。 他从没想过,这样离奇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除此之外,梦中的某些场景让他愈发感到困惑,困惑到开始不知所措。 单身二十多年,偶尔做几次不能言说的梦,实在是不算什么。可问题在于,场景不断变换,人物始终如一,声音、触感、刹那间的情绪,仿佛是刻印在脑海里,想忘都忘不掉。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受到梦中的情绪感染。 快乐,愉悦,心酸,痛苦,无奈,悲凉。 苦辣酸甜,种种的滋味逐一“品尝”,心态都随之发生转变。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简直像披着二十多岁的壳子,裹着七八十岁的心。 有同事和他开玩笑,说他给人的感觉越来越不一样,有的时候,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不能说不好。”同事似乎也有几分疑惑,“就像上次那个难缠的客户,咱们BOSS出面都没给好脸,结果还不是被你搞定了。” 类似的事,偶尔出现一次两次,只能说是凑巧。结果一次接着一次,次次都是这样,如何不让人感到惊奇。 发展到现在,凡是遇到类似的情况,无一例外,都是桓容出面。公司同事都在说,他上辈子不是真龙天子也是丞相将军,否则不会有这么强的气势。 “桓哥认真起来,别说客户,我坐一边都脖子发凉。” 虽然有开玩笑的成分,却能真实说明问题。 想到这里,桓容叹息一声。 抓下头上的毛巾,仰躺在床上,继续望着天花板出神。 今天是休息日,他仍是习惯性的设了闹钟。起得太早,无事可做,想要再睡个回笼觉,又担心会继续做梦。 瞅一眼窗外,发现天色有些阴沉,歇了晨跑的心思,干脆继续躺在床上发呆。 实事求是的讲,某些时候,能发呆也是种幸福。 可惜,老天似乎不打算给他这种幸福。 五分钟不到,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桓容手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无他,脑子里正闪过某种场景,场景中的人——或者该说,长着一样面孔的人突来打来电话,想不“惊悚”都难。 “桓容?” 戴上耳机,桓容告诉自己要镇定,这一切都是凑巧。可随着低沉的声音敲击耳鼓,一股难言的酥麻从脊柱开始蹿升。 不是单手捂住嘴,他近乎会-呻-吟一声。 声控? 不是,绝对不是! 而是在某种场景里,例如某座帐篷,某人就是用这种声音……不成,不能再想,再想就要出问题了! 电话的另一端,秦璟站在博古架前,拿起一只样式古朴的木盒。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 时代不同,送发簪未免有些“另类”,这样的玉坠显然更加合适。 三言两语间,一场晚餐的约会定下。 桓容对着手机发呆,耳根又开始不自觉的发热。 秦璟侧身靠在博古架前,拿起玉坠,唇角微掀。或许是想到什么,笑意越来越深。 临近傍晚,桓容离开住处,走向停车场。 半月前,他终于不再挤地铁,落灰的驾照也重见天日。定下的餐厅有些距离,迟到可不在桓容的日程表上。 走出几步,一股檀香隐约飘来。 桓容下意识停住脚步,看向迎面走来的一名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改良的道袍,手中是一串檀木流珠,通身的气质,只能用仙风道骨来形容。 察觉桓容的目光,老人微微一笑,道:“今日得遇即使有缘。赠小友一言,救苍生于水火,方得今世福泽。垦田得粮,蓄水得鱼,命定如此,无需自扰。” 看清老人的五官相貌,桓容本就一愣。乍然听到这些话,突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老人又是一笑,不再多言,转身飘然离去。 桓容终于从震惊中转醒,低声道出两个字:“扈……谦?” 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老人早已经走远,连背影都消失不见。桓容无奈放弃这个念头,只是心中仍想着老人之前的话,似是有解,又似是无解。 行至河边,扈谦停住脚步,见到站在不远处的两名丽人,拱手行古礼。魔.蝎`小`说 M`o`x`i`e`x`s.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