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十八岁》
1. 第 1 章
窗外风吹树摇下着瓢泼大雨,掩住了屋内低低的喘息。
空气里压着潮热,地上堆叠的衣服凌乱,沈安若陷在柔软的床被里,身体深处一点点漫出的难受快要将她吞没,她仰起头想要靠近他,他却避开她的唇,盯着她,哑声问:“为什么要上我的车?”
沈安若搂上他的脖子,颤微微地表白:“因为我喜欢你。”
他不答,眼神冷如寒冰。
沈安若得不到回应,眼眶渐红:“你喜欢我吗?一点点也算。”
他嗤一声,看她的目光满是讥诮:“你也太高看自己,我怎么会喜欢一个骗子,滚!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一阵嗡声的振动压着桌板响起,沈安若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跳如雷。
旁座的贺怀章摁掉推销电话,转头看她:“做噩梦了?”
沈安若回过神,摇摇头,也不算是噩梦,只不过是梦到了一些旧事。
雨点砸到舷窗划出斑驳的水痕,广播里响起飞机即将落地北城的播报,她带着诺诺离开北城的那天也下着雨,时隔一年再来北城,又是一场雨。
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有没有下雨,诺诺最喜欢下雨天。
沈依诺盘腿坐在落地窗前,双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她眼睛一亮,直接跳起来,穿上自己粉色的小雨鞋,拿起旁边的小花伞,拉开落地窗,跑到了院子里。
终于下雨啦!
自从妈妈给她买了这把小花伞,她就一直盼着老天爷爷能给她下一场哗啦啦的雨。
隔壁院的小胖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听到这边院子的动静,忙跑过来,趴到铁栅栏上。
但是铁栅栏围得严实,他看不到人,只能贴着缝隙向诺诺显摆:“沈依诺,我妈妈给我买了奥特曼雨衣,你没有吧?你妈妈不给你买。”
诺诺举着小花伞在雨里转圈,本来不想搭理小胖,但她现在太开心了,奶声奶气回他:“我有小花伞呀,不需要奥特曼的雨衣。”
小胖噎住,不服气,低头看到自己的新雨鞋,又得意:“我有新雨鞋,你的雨鞋是旧的。”
诺诺嗓音软糯:“你的鞋已经穿在脚上了,现在也是旧的了。”
小胖又是一噎,他平时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把别人给欺负哭,可这个沈依诺从来都不怕他,他比她都要高一个头了,他一定要让她哭一次,他要当幼儿园里的老大。
他突然想起奶奶今天早晨在饭桌上的话,双手叉在腰上,昂起他那三层褶的下巴冲着天:“你没有爸爸,你好可怜,连爸爸都没有,我就有爸爸。”
诺诺眨巴眨巴眼睛,像是同意他的说法:“哦,那你不可怜,”又隔着铁栅栏认真问,“你的屁股还疼吗?”
小胖的脸僵住,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还肿着的屁股,昨天在幼儿园门口被他老子踹的委屈又涌上来,嘴一瘪就要哭,还反告一状:“沈依诺,你太坏了,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我爸爸。”
诺诺一点儿都不怕他,桂姨婆说他就是个纸老虎,她道:“我要是能把你给欺负了,你是不是以后得叫我老大?”
小胖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其实根本不敢跟他爸说什么,他爸要是知道他被一个小姑娘给欺负了,准得又骂他一顿,他拿诺诺这个小不点没办法,羞愤交加,踹一脚栅栏,转身就走,再不要理她一下。
诺诺叹一口气,这个小胖和他那个爸爸一样,一不开心就爱踹东西。
有爸爸有什么好的,她可不想要一个凶凶又臭臭的爸爸,她有妈妈就够了。
哦,还有桂姨婆,姨婆可厉害了,会做好多好吃的饭,会织好漂亮的毛衣,还不怕毛毛虫,妈妈也不怕毛毛虫,只有她怕。
妈妈说有害怕的东西很正常,谁都会有害怕的东西,就像妈妈虽然不怕毛毛虫,但她很怕高,一坐大飞机就会害怕,她就不会怕,每次坐大飞机,她都会握住妈妈的手保护妈妈。
这次她没有在妈妈身边,也不知道怀章叔叔能不能保护妈妈,等妈妈的大飞机落了地,她要问问妈妈。
正在做饭的黄桂琴在屋里喊人:“诺诺,妈妈来电话了。”
诺诺高兴地应一声,急急地跑进屋,她正想着妈妈,妈妈的电话就打来了,看来妈妈也在想她。
沈安若和女儿通完话,又回了几条工作群里的信息,行李箱从手边溜走,贺怀章伸手要给她拿,沈安若拽住行李箱:“我自己来就行,你手又不方便。”
贺怀章前几天踢球不小心把手给扭到了,还是右手,做什么都不方便,不然这次来北城出差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应付,贺怀章有些歉意地看她:“你这几天不在家,诺诺不会闹吧?”
提到女儿,沈安若不由弯起唇角:“不会,她等着我给她买礼物回去呢,还给我报了个清单。”
贺怀章看着她眉眼里的盈盈浅笑,一时有些失神,受伤的胳膊被路人撞到,钻心的疼又将他的思绪扯回来。
一行西装革履的人从他身边大步流星地走过,个个看起来都是人中精英,周围的人纷纷看过去,连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似乎都小了些。
那一行人中最引人注目的,要属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位,一身黑衣的休闲装,短寸头,肩宽腿长,背影高大,光看气场就知道是个非富即贵的主儿。
皇城根儿脚下,难免会碰到一些大人物,贺怀章收回视线,目光又落到沈安若身上,看她面色有些白,关切问:“身体不舒服?”
沈安若勉强笑了下,只道没事儿。滴滴司机打来电话问他们在哪儿,他已经到了。沈安若回着司机的话,拉起行李箱目不斜视地向电梯走去。
方大川跟在老板身后,面上很平静,心里热闹得像在逛大庙,他余光里已经偷偷瞄了沈安若好几眼。
这一年来,他每周都定期向老板事无巨细地汇报江城那边的人发过来的资料,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资料中的真人。
他跟老板的时间不长,有好多事情他都不清楚,他只知道老板之前遭遇车祸,重伤,昏迷了两年多,一年前才醒过来。
现在身体各方面的机能已经基本恢复,但丧失了部分记忆,确切地说老板现有的记忆只到十八岁。
国内外相关方面的权威专家经过几轮会诊,得出的最终结论都是一样的,由于老板大脑神经上的损伤不可逆转,有些记忆可能永远都不会恢复。
方大川有理由怀疑老板十八岁那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然老板的记忆怎么就单单以十八岁这个节点给断掉了。
或许有可能跟小公主的妈妈有关,那些狗血短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他每当被工作折磨得想要吐血时,都是看狗血短剧来解压的,越狗血,越能让他回血。
方大川又偷偷瞄了老板两眼,不过他也瞄不出什么来,他老板一张扑克脸永远不会让人猜透他在想什么。
单看两人现在这样形同陌路的碰面,他有些拿不准两个人的关系,闹掰了的离婚夫妻?还是被老板遗忘的旧情人?
但小公主是真漂亮,像妈妈。
他每次看到小公主的照片,都情不自禁地想要咧嘴笑,他要是有这么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儿,得从梦里笑醒。
他都不知道老板每次看到那些照片,是怎么忍住那一张脸没一点儿表情的,他有的时候都觉得老板不止伤了大脑神经,也伤了面部神经,所以现在连笑都不会了。
当然这些话只是他心里无数的诽腹之一,豪门秘辛多,伴君又如伴虎,眼要快嘴要严是他的基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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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从昏迷中一醒来就多了个女儿这件事,他是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之一,他就是想和谁八卦的心都冲破了天,也要死死忍住,连女朋友和亲爹娘都不可以,也就只能在梦里和周公唠唠。
沈安若到了酒店,拿热水冲了把脸,脸上才有了些血色,她看着窗外的雨呆坐了一会儿,拿出化妆包开始化妆。
他们这次来北城,除了要拜访客户,还要在今晚的酒会上见几位意向投资人。
她一年前回到江城加入现在的团队,合伙人贺怀章和冯宝珠都是她的高中同学,公司主要是做陪护机器人这一块儿。
贺怀章主抓技术,冯宝珠负责业务,她管运营,公司规模不算大,但大家干得都奔头十足。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有女儿,有自己的房子,还有一份她喜欢还能覆盖生计的工作。
她并不希望和那些旧人旧事再有什么牵扯,他不记得她,也忘了那两年的事情,于他于她都不是一件坏事。
就算有一天他因为女儿找上门,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她当初是利用欺骗了他,可他也不过是拿她当个猫儿狗儿在逗着玩儿,他们之间谁也不亏欠谁。
沈安若一笔一笔描摹着眉眼,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
酒会场所私密,来宾身份大多显贵,有不少在新闻或是财经杂志上常出现的熟面孔,贺怀章初见这样的大场面,一开始难免有些紧绷,但他心大胆子也大,没一会儿就适应开。
沈安若对这样的场合不陌生,无论是喝酒还是应酬,她都驾轻就熟,贺怀章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又有绝对的自信,无论对方抛出什么样的问题,他都能深入浅出地说明白,两个人打配合打得十分默契。
事情比预想中的顺利,贺怀章很兴奋,给远在德国的冯宝珠连发了几条消息。
沈安若却不敢高兴太早,人家肯收他们名片只是第一步,有没有后续才是关键,但她没有提这些话,乐观不是一件坏事情,他们现在需要这种士气。
酒场过三巡,沈安若和贺怀章在无人的角落凑在一起,低声复盘着刚才聊得好的几位老总,看在别人眼里俨然是一对儿背着人在偷偷耳鬓厮磨的热恋情侣。
刚接完家里电话的陈瑾舟正向他三哥炫耀自己的大宝贝儿子,三四岁的年纪,正是招人疼的时候,要多可爱有多可爱,没当过爹的人根本没办法体会这种感觉。
陈瑾舟激动地说了老半天,却发现身边的人压根儿就没听他说话,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楼下的宴会厅,这一看可不得了,他两只眼登时支棱起来。
这满场子的美女虽然多,那女人身上的那种漂亮却是独一份的。
一袭黑裙勾出窈窕纤柔的身段儿,长发低挽,露出修长的颈项,在灯光下泛着羊脂玉的润泽,红唇雪颜,清清冷冷中又有一股子妖妖娆娆的劲儿,这要是再笑起来肯定能要人命。
陈瑾舟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八卦:“认识?”
林修远收回视线,面无表情:“不认识。”
他在他现存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和她相关的事情,她只在他的梦里出现过一两次,说谎哄人不眨眼,脚踩两只船,心狠做事又绝,是他在现实中不会去多看一眼的人。
陈瑾舟可不信他的话,他这位三哥什么时候这样盯着一个女人看过:“不认识你怎么老盯着人家看,”他又昂昂下巴点点贺怀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再漂亮也是人家的女朋友,咱可不兴撬人墙角的。”
林修远眉心微一蹙,复又展开,淡淡道:“她是我女儿的妈。”
陈瑾舟一愣,嘴张了张,又闭上,是他这些年在国外呆的时间太长了吗,怎么突然就听不懂中国话了。
三哥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他怎么不知道!?
2. 第 2 章
北城出差三天,再回江城,空气里漫着料峭的寒意,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几天,总算见了晴。
沈安若回家放下行李,直接去了幼儿园,她提前一天回来的,没跟诺诺说,想给她一个惊喜,时间还早,沈安若站在文具店的屋檐下和冯宝珠通电话。
冯宝珠声音里掩不住笑:“我就知道你俩一出马,这事儿肯定就能成十之七八,你们简直就是拯救我于水火,等我回去,咱去鼎湘阁,我请客,必须得好好吃上一顿庆祝庆祝。”
沈安若和贺怀章这次的出差还算有收获,谈下了两个新客户,更重要的是,一家风投公司下周要安排人来他们这儿考察。
他们之前对找投资这事儿还不太急,冯宝珠家从爷爷辈儿就是做黄金珠宝生意的,发展到现在,冯家的银楼店已经开到了全国各地,背靠着这么一座大山,他们一直没有因为钱的事情发过愁。
自从冯宝珠搅合黄了家里给她安排的婚事,她父亲一怒之下,发了话,要终止对他们下一季度的投资,现在贺怀章的项目进行到关键,正是烧钱的时候,资金链要是断了,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得前功尽弃。
如果能跟这家投资公司谈成合作,冯宝珠就有了跟家里叫板的底气,她都能想象到她家老头子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脸色。
冯宝珠越想越开心,她的眼光就没错过,幸亏当初她卖着她这张脸,把安若给拉进了公司,要是没安若在,照着她和贺怀章一天能干三架的阵仗,公司早就黄成了渣渣。
两人聊着下周那边来考察的事情,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才止住话头,沈安若收起手机,走去幼儿园门口,有和诺诺同班的家长看到沈安若,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
小朋友们之间处得好的,家长间的关系也会不错,小胖的奶奶一个人站在树下,没一个人跟她搭话。
小胖小名就叫小胖,大名叫朱友成,班上不说全部吧,几乎有一半的家长都和小胖奶奶吵过架。
她家那个小胖子来这个幼儿园不过才几个月,已经快把班上的孩子给欺负个遍了,关键是他们做家长的一点都不管,还觉得自家孩子能欺负人是他的本事,将来准能干大事儿,也不知道这都是什么思想。
家长们联名投诉过几次都不管用,好在他们那房东把房子卖出去了,他们一家子也要回老家了,那小胖子也就在这个幼儿园读到这个月月底,家长们对这一天的到来简直是翘首以盼。
小胖奶奶自然知道别人目光里的嫌弃,可她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她看到沈安若,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在这所有人里,她看沈安若最不顺眼。
沈安若原先还不知道这位老太太为什么最近一看到她就是一副见到仇人的表情,后来桂姨打探出了其中的缘由。
她家那儿媳妇正在跟她儿子闹离婚,老太太就劝她,离了婚的女人都过不好,男人就是再不像话,家里有这么个人跟没这么个人,差的那是天上地下。
她儿媳妇就拿沈安若举例子回击,说沈安若家里也没男人,人家那日子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不用给男人做饭,不用给男人洗内裤洗臭袜子刷臭鞋,更不用整天受男人的气,命都得比她多活上好几年。
打那儿起,这老太太就记恨起了沈安若,认定是沈安若把她家儿媳妇给带坏了,要不然儿媳妇和她儿子过得好好的,干嘛突然闹死闹活地要离婚。
大概在这老太太眼里,沈安若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就该把日子过得苦巴巴的才是正理。
沈安若最初买这个房子的时候,各方面都还挺满意,五层到顶,一层两户,小区环境很好,又安静,幼儿园和小学就隔着两条街,诺诺上学也方便。
她买的是一楼,还带一个小院儿,诺诺最喜欢这个小院儿,一来就舍不得走了。
这是她在几套房子里最终选定这套的原因,而且隔壁院的邻居是一对退休的老教授夫妇,为人和善,又有边界感,从不多打听什么,这也是沈安若看重的一点。
但是今年年初,老教授夫妇定居在北城的闺女怀孕了,他们奔了闺女那儿,中介把房子租给了小胖这一家。
开始也还好,最多就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就得罪了那家老太太,在路上碰到冷不丁地得她一个白眼,沈安若也不给自己找气受,从来都不搭理她。
自打上个月小胖的爸妈闹起了离婚,这一家子的热闹就开始了,三天两头就能吵一架。
不是儿子和儿媳妇儿吵,就是儿媳妇儿和婆婆吵,每次吵架还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大嗓门嚷得恨不得一栋楼都听到,派出所的同志已经来过几次。
幸亏她当初给卧房都做了隔音,不会影响到诺诺。
现在教授老夫妇把房子卖出去了,沈安若多少松了一口气,桂姨见过那个新邻居一面,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爱说又爱笑,看着倒是个好相处的,最起码应该不会再像朱家这样闹腾。
买房子这件事有的时候很像是在开盲盒,遇到什么样的邻居多少要看一些运气的成分。
沈安若一眼看到排着队往外走的女儿,抬起胳膊挥挥手。
诺诺看到妈妈,先是愣了下,像是不敢相信,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水灵灵的大眼睛立刻弯成月牙。
快走到门口时,她迫不及待地松开老师的手,甩着两个小辫子飞奔到沈安若的怀里,搂着妈妈的脖子撒娇:“妈妈,我好想你呀。”
沈安若将她一把抱起来,亲亲她的脸蛋儿:“我也好想诺诺。”
诺诺也亲亲妈妈,觉得还不够,又使劲再亲两下。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漆黑,看不到里面的人是谁。
诺诺拉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夕阳下,一会儿给妈妈哼两句新学的歌,一会儿又背诵一首李白爷爷的诗,背着背着又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儿还没有跟妈妈分享,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路上话就没有停过。
沈安若给她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帘,又拧开水杯让她喝两口水。
路过街角的蛋糕店,诺诺闻到了奶油香,停住脚,仰头看妈妈,眼睛眨呀眨。
沈安若刮刮她翘挺的小鼻尖:“想吃什么?”
诺诺想都不用想:“草莓蛋糕,曲奇小饼干,还有蜂蜜小面包!”
沈安若拉着她进店:“去跟姐姐说都要买什么。”
店员小姐姐是新来的,诺诺第一次见,也不认生,走到柜台前,先跟店员小姐姐打了声招呼,大大方方地一个一个的下单。
从蛋糕店出来,迎面碰到蛋糕店的老板从车上下来,诺诺弯眼笑:“小方老板好。”
小方老板这个称呼是诺诺从桂姨婆那儿学来的,小方老板的爸爸就是老方老板。
方至诚看到沈安若,脸控制不住地有些红,他弯腰温声回诺诺:“诺诺同学好,”又直起身对沈安若道,“你这是出差回来了?”
话出口,脸又更红了些,自己说的这不是废话吗,她人都已经在这儿了,可不是出差回来了。
沈安若笑着回:“对,下午刚到。”
方家就住在沈安若那栋的顶层,楼上楼下偶尔会碰到,诺诺又是他家面包店的常客,一来二去就熟了。
方至诚还想说什么,沈安若的手机响起震动,她捏捏诺诺的手:“跟方叔叔说再见。”
诺诺咽下嘴里的曲奇饼干,甜甜道:“小方老板再见。”
沈安若对方至诚点一下头,接通电话,拉着诺诺往小区里走。
方至诚看着母女两人的背影,好半天都没有动,方至诚的母亲曹敏芝从街对面的菜市场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脸有些冷,她紧了紧手里的袋子,没管方至诚,快步去追前面的沈安若。
沈安若接完电话,诺诺和曹敏芝已经聊了起来。
诺诺嘴甜又爱说,见到谁都能聊上两句,这些街坊邻居们,她认识的比沈安若还要多。
曹敏芝打心眼里稀罕诺诺,这要是她自己的亲孙女,她肯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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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捧在手里都怕化了的那种疼,问题的关键是,小姑娘就是再招人喜欢也不是她家的。
自己家儿子对沈安若是什么心思,她这个当妈的门清儿。
平心而论,沈安若确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那种好姑娘,长得好看这自是不用说,性子又温柔,一点儿都没有年轻人的那种浮躁。
把诺诺又教得这样好,她这个当妈的品性也差不到哪儿去,还能挣钱,没父没母没人帮衬,房子都是自己买的,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但她就是再好,自己儿子也是个黄花大小子,怎么也不能找个二婚的当老婆,还带个孩子,说出去不让亲戚朋友的笑话。
所以她必须把儿子那点心思给彻底掐灭,这件事她已经琢磨好久了,宜早不宜晚,不然俩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万一哪天闹出什么乱子来,她都没地儿吃后悔药去。
沈安若看曹敏芝支吾其词的神色,就大概能猜到她要说什么,曹敏芝刚开口说一句“安若,我娘家那边有个远亲的侄儿”,沈安若就止住她岔开了话题,诺诺还在。
黄桂琴出来扔垃圾,看到三人,和沈安若对视一眼,招手叫诺诺:“诺诺,快来,姨婆做了小猪包,刚出锅,热乎乎的。”
诺诺仰头看妈妈,沈安若不想曹敏芝后面再找到家里去,她屈指蹭蹭她肉乎乎的小脸蛋儿:“去吧,妈妈和曹奶奶说些事情,一会儿就回去。”
诺诺乖乖点头,又挥手跟曹敏芝说拜拜。
曹敏芝刚才话被打断,脸色就有些不好,她在家里强势惯了,最不喜欢别人打断她的话。
等诺诺和黄桂琴进了楼里,曹敏芝缓了缓语气,她既然开了口,就打定主意要把这事儿给弄成,沈安若要是一直这么单着,她心里不安生。
她笑着道歉:“你看我这不是着急了,光想着怎么跟你提合适,都忘了有诺诺在,还不是我那个侄儿一个劲儿地催我,他那次来我们家看我,可能是在楼道里和你见过一面,你看他这段时间跟我打听过你几次。”
沈安若委婉拒绝:“曹姨,我现在不考虑这些。”
曹敏芝压着性子截住她的话:“我也是真觉得你们俩合适才跟你提的,他也是离了婚,带着一个儿子,你俩要是能在一起,那就是儿女双全,我跟你说他可能挣钱了,自己开厂子,一年大几十万的收入,人品方面你也不用担心,他前妻出轨他才离的婚,那女的是个花花肠子,整天不干正事儿光想着勾搭男人。”
她说着话,试探沈安若:“你和诺诺爸爸是因为什么离的婚?是不是他也不正干,你放心,这男人跟男人是不一样的,我这个侄子有责任心又知道心疼人,肯定比诺诺爸爸强。”
沈安若知道这曹老太太磨人的性子,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干脆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我和诺诺爸爸不是离婚,是他……不在了。”
曹敏芝愣住。
沈安若再给她上一道保险:“我对他感情很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了他,我以后也没有再结婚的打算,曹姨,您不用再为我费心这些事情。”
曹敏芝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有些讪讪,她看沈安若带着个孩子自己过,就想当然以为她和她男人离婚了,都没想到过这一层。
沈安若看她:“您别跟诺诺说,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她爸爸去南极保护企鹅了。”
曹敏芝退休前在国企做行政工作,自觉清高,从不跟那些爱说人长短的老太太们在一起闲聊,只要不涉及到她自己的利益,她不是个多嘴的人。
她赶紧应下来,又握沈安若的手:“你也真是重情义,你说你年纪还这样轻,就这么一直给他守着,诺诺爸爸在天上看着得多心疼。”
沈安若佯装笑得苦涩,没说话,莫名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偏头看过去,脸蓦地一白。
她嘴里“不在了”的那个人,一身黑的站在树下,冷峻的面容掩在半明半暗的霞光里,像是来自地狱的神祇,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3. 第 3 章
诺诺在电话里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沈安若回:“妈妈突然想吃栗子了,来外面买点儿栗子,再有十分钟就回去了。”
诺诺“哦”一声,又乖乖巧巧道:“妈妈,我可不可以先吃一小小口草莓蛋糕?”
妈妈说草莓蛋糕要等到饭后才可以吃,可她趴在桌子前看着蛋糕上的草莓,有些等不到饭后再吃第一口了。
沈安若道:“你可以先吃三小口,让姨婆给你切。”
诺诺咯咯笑开,还不忘表白:“妈妈,我好爱好爱你。”
沈安若眼睛不自觉地弯了弯,撞上餐桌对面没有温度的目光,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妈妈也爱你。”
哄好女儿,沈安若挂掉电话。
咖啡厅里除了他们这一桌空无一人,连老板都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门口守着两个男人,应该是他的人。
他会找到这里,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他的身体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恢复,就是不知道他的记忆是不是还只停留在十八。
低缓的音乐戛然止住,空气里更加安静。
沈安若抬起了些视线,停在他的下颌,没再向上,又转头看向别处。
林修远懒懒地靠着椅背,就那样看着她,神色冷冷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安若受不住这样难捱的沉默,他说要谈一谈,却一直不说话,她的唇张了张,又咬住,她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打破现在的冷场。
林修远从她红润的唇上漫不经心地移开眼,开口道:“抱歉。”
沈安若有些怔愣,望向他,不解的眼神和诺诺遇到困惑的时候一模一样,清凌凌的眸底能倒出人影。
她不明白他这句抱歉的出处。
林修远道:“你说你对我的感情很深,我却什么都不记得。”
沈安若睫毛眨了下,她握上温热的水杯,搬出自己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的话:“深……过,后来就淡了,然后就分开了,”她顿了顿,艰难道,“我跟那位老太太说的都是推脱的话,你不用当真。”
她再不想他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要咒他死的意思。
林修远看着她浓密的长睫,目光有审视。
他手上有她过往的一些资料,自幼父母双亡,在姑姑家长大,大学一毕业就进入林氏的江城分公司,做了他两年的助理,在他离开江城后办理了一年的停薪留职。
诺诺在那一年的冬天出生,他也是在那个冬天出的事情。
转年春天,她被调到林氏总部做他妹妹林浅语的秘书之一,又在一年前他醒来后不到一个月,从林氏离职回到江城。
他们的分开肯定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平和,他能感觉到她想要隐瞒什么。
林修远手指轻叩着膝盖:“我们当初在一起了多长时间?”
沈安若目光定在光洁如镜的桌面上:“半年。”
林修远睨一眼她越来越没有血色的脸:“你那个时候查出怀孕,没有联系过我?”
沈安若默了默,摇头,始终不看他:“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太好,感觉到身体不对去医院检查的时候,都快四个月了。”
她的手有些凉,不想再回忆那段时间的事情,握紧水杯,加快了语速:“你当时在国外,我就是想联系也联系不到你,再后来你就出事情了。”
林修远没戳破她话里的漏洞,拿话探她的底:“你如果打定主意不想让人知道诺诺的爸爸是我,你应该藏得更好一些。”
沈安若一顿,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确实,要不是她当初同意了公司的调动去了总部,他妹妹小林总也不会在无意间发现诺诺的存在,在他看来,这个“无意”大概是她人为的成分更多一些。
她挺直背,看着他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一开始我确实没打算让谁知道,但后来你出了事情,手机上每天都是你的新闻,说你醒来的机率几乎为零,你要是死了,诺诺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骨肉,我相信你母亲和妹妹肯定不会亏待了我们母女。”
他已经给她扣下了这顶帽子,她总不能白担了这个名分。
沈安若又道:“你既然找来了,肯定已经确定诺诺就是你女儿无疑了,所以钱也好你们林氏的股份也好,该是她的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找媒体,拿着你的床照随便爆一爆当年的事情,你可就不是掉一层血那么简单了。”
没有等来预料之内的动怒和冷言嘲讽,他冷眼瞧着她,默不作声,沈安若直视他,不躲不闪。
林修远眼里的审视慢慢散了些,他回道:“明天会有律师和你联系这些事情。”
联系什么?给钱给股份?还是要告她敲诈勒索?
不管是什么,她都能接住。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他看一眼就会慌乱无措的沈安若,她是他带出来,他教过她,要想赢过对方,你得先学会稳。
几年前她或许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但时间总能让人成长,沈安若淡定地对他笑,回道:“好。”
咖啡厅外的街道人来人往,暮色四合下,昏黄的路灯挨个亮起,有人不经意地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看到临窗的一男一女,有些好奇。
两人俱是出色的相貌,面对面而坐,相顾无言,像是貌合神离的夫妻,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
空气静默的咖啡厅里,刚才停下的音乐又缓声响起。
林忆莲的嗓音婉转低靡,“夜幕渗满雨水,仍然想把你婉转相拒,却似推不掉暖暖的嘴,你抱紧孤独身躯,若让你吻下去吻下去,人生可否变做漫长浪漫程序,或情是一曲短得太短插曲,事完后更空虚……”
沈安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抬眼看向外面的朦胧夜色。
林修远眉心蹙起,脑袋里涌起一阵针扎似的疼,他醒来后,头疼是常态,但还没有疼到像现在这样难以忍受的地步。
沈安若注意到他脸色的不对,想当看不见,又听见自己出了声:“不舒服?”
林修远缓过那阵疼,只道无碍。
沈安若也就不再多问,看一眼时间,拿包要起身:“我该走了,”想起什么,又看他,“我跟诺诺说的是你去南极保护企鹅了。”
他可以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诺诺不一样,她不希望他吓到她。
林修远看她:“我下个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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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极回来和她见一面,你要是同意的话。”
沈安若没说同意,但也没把话说死:“我需要先探一探她的态度,看她会不会排斥。”
林修远道:“我等你消息,我的手机号码一直没有变过,在不在国内你都能联系到。”
沈安若起身的动作滞了滞,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虽然失了忆,人还是那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就算看出她在说谎也不会马上拆穿,但总会在过后不动声色地提上一句,让她忐忑不安地猜他的心思,琢磨他到底是看出来还是没看出来。
那两年,她在他眼里一直就是一个小丑的角色,他来了兴致,就给个好脸色逗弄她几下。
大多的时候她都是被他晾在一边的,他就那样看着她上蹿下跳地使出浑身解数,千方百计地想要讨好他接近他,笨拙滑稽还不得章法。
她是骗了他,可他在她身上得到的乐子也够多了,不是他说的,之所以留她在身边那么久,是因为在江城的生活太无聊,每次看她在那儿搭台子演戏权当解闷逗乐子了。
他现在没准儿又在拿着她解闷逗乐呵。
沈安若站直,居高临下地看他,心平气和道:“林修远,我确实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生下了女儿,但这并不是犯了什么大罪,你不用拿话这样堵我,你今天要是不找上门,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和谁撕破脸,把声音压到最低:“我们之间的事情,以你的手段,你不用过来问我,我相信你也能查个一清二楚,可你偏要找过来,你想当爹又觉得自己受了骗,就算我是拿女儿想讹你钱,又怪谁?你当初但凡少上我的床一次,现在也不用面对这种局面。”
她似想起什么,扯唇笑了笑:“哦,抱歉,我忘了,你失忆了,不记得当初了的事情。”
沈安若话说完,又有些恼自己,何必说这些,要说错,归根到底所有的错都源自于她,从最初的一开始,她就不该去招惹他。
可要是那样,现在也就不会有诺诺,女儿是拿什么都换不来的。
沈安若绷直的肩膀不由地卸了些力,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丧气,攥紧包,转身要走,脚步却被迫停在原地。
她回身看他。
林修远叩住她的手腕,似笑非笑道:“我就是再有手段,也不会查到所有的事情,比如我的床照,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种喜好。”
沈安若睫毛轻轻起颤。
林修远盯着她脸颊慢慢洇出的浅粉,半晌,忽地开了口,不是很确定的语气:“沈小姐,我当初是不是很喜欢你?”
她确实跟他梦里梦到的一样,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他,都说谎成性。
刚才她说的有关她和他的事情,起码掺着一大半的水分,她想骗人的时候不难看穿,睫毛会眨得频繁,耳根会泛出红。
四年前的火候想必还远不如现在,演技这样拙劣,他能留她在身边那么久,还会让她拍他的床照。
除了喜欢,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虽然他十分确信自己不是一个见了漂亮女人就昏头的人。
再漂亮也不会。
4. 第 4 章
诺诺窝在妈妈怀里,闻着妈妈身上香香的味道,沉重的眼皮渐渐撑不住,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唇角还噙着笑。
沈安若放下故事书,低头亲亲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看着她浓密的睫毛,有些恍惚。
见过诺诺的都说她长得像她,其实诺诺更像小时候的他,她看到过他两三岁的照片,唇红齿白,漂亮得像个洋娃娃,要不然当初他妹妹小林总也不会在见到诺诺的第一眼,就产生怀疑。
她有些意外他在咖啡厅问出的那个问题,她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给自己得出的结论,她如实回答了他,拿他亲口对她说过的话,“你当初不过是在江城无聊,拿我当个逗闷子的玩意儿”。
她原本想把他们的过往描述成寻常情侣的恋爱和分手,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编什么样的故事都随她说。
他要是想当爹,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和平相处,就像离了婚的夫妻那样,她不希望他们的事情牵扯到诺诺身上。
可他三言两语就逼出了她的情绪,他那样想,她不如他所愿都对不起诺诺,有了钱她干脆直接换个大平层,这样也就不用再担心会遇到什么烦心的邻居。
沈安若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头都有些胀,她给诺诺压了压被角,轻着动作起身,出了卧室。
黄桂琴正在捞刚出锅的卤货,沈安若闻着香味儿凑到厨房,黄桂琴看她:“要不要喝点儿?”
当然要,桂姨最懂她。
沈安若转身去冰箱拿啤酒,关掉客厅的大灯,打开墙角的落地灯,从储物间拿出一张小圆桌放在落地窗前,又将两个软垫扔到地上,推开半扇窗,夜晚的风卷着徐徐的凉意吹进来,很舒服。
黄桂琴切了一盘卤货,又炸了盘花生米。
两个人在软垫上盘腿而坐,举起啤酒先碰一下杯,沈安若仰头将啤酒喝掉大半,连筷子都懒得用,直接上手拿了片藕放到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黄桂琴看着她笑,也喝一口酒:“曹敏芝找你说什么了?”
沈安若简单提了两句。
黄桂琴冷哼了声:“她那点小心思就差摆脸上了,全世界就她儿子是个宝,谁都配不上,你看着吧,小方老板娶个称心的媳妇儿难,他是个面团软性子,什么都是他娘说了算,就算他有看上的,曹敏芝要是不满意,也得给他搅合了。”
她想到什么,挨近沈安若,认真道:“说真的,你一点结婚的想法都没有?其实不止一个人跟我打听过你。”
沈安若摇摇头,对曹敏芝,她不过是假话敷衍应付,在桂姨面前她愿意坦露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有诺诺就够了,以后都不会再生,自己没孩子的男人很难会同意这点,要是对方有自己的孩子,一结婚,两大两小,再加上对方的父母,结合成一个家庭,或多或少都会有矛盾,我不想没完没了地消耗自己的情绪去维持一个家庭表面的和谐,更不想诺诺受到一丁点的委屈。”
她又喝一口酒,慢慢道:“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钱我自己挣自己花,不必看谁的脸色,过得自在还有底气,我的情绪是正面的,传递给诺诺的情绪也会是好的,她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才会足够的安全感,现在这个社会,家里不是非得有一个男人来当爹才可以。”
黄桂琴看着她眼底透亮的光,不由感慨:“你活得比我通透,我也是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过来,这人啊,对自己好一点比什么都强,你看我忙忙叨叨大半辈子,为了这个为了那个,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黄桂琴上半辈子过得不太顺当,结过两次婚,人生过了一半,无儿无女,孑然一身,连给自己容身的只房片瓦都没有,和第二个男人离婚的时候要不是遇到沈安若,给了她一份工,让她的生活有了些盼头儿,她当时想跳河的心都有。
沈安若夹一块儿牛肉送到黄桂琴嘴边,不让她再想那些不好的事情:“您怎么什么都没有,您不是有我和诺诺,咱仨过,日子怎么过舒坦咱们怎么来。”
黄桂琴吃掉牛肉,又笑:“婚不结就不结,倒是可以谈谈朋友,你说你才多大,日子怎么过得比我一个老婆子还清心寡欲,你要趁现在多享受享受,不然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后悔都没地儿后悔去。”
沈安若幽幽叹一口气:“这不是没人跟我谈。”
黄桂琴嗔她一眼,哪儿是没人跟她谈,是她根本就不给人机会,她想起了贺怀章,俩人再合适不过,贺怀章长得好,性子也好,对诺诺更是没话说。
不过名字在嘴里倒了一遍,黄桂琴还是没说出来,两个人以前是同学,现在又在一起工作,窗户纸捅破了,要是安若没那个意思,以后处在一起会不自在。
手机震一下,沈安若划开屏幕看了眼,又把手机递到黄桂琴面前: “这周末夏媛姐结婚您得去哈,她又给我发信息了,说必须得把您请到场。”
黄桂琴连连摆手:“我可不去,她那婆家不是一般的人家,我一个只会做饭的老婆子不去给她丢人现眼。”
沈安若道:“什么叫丢人现眼,到时候您就穿我给您买的那身衣服,我再给您化个妆做个头发,就您这身段儿,人一看,准得以为是哪个电影大明星到场了。”
黄桂琴笑得不行,拿一只鸡爪堵住了她的嘴,还电影大明星,她还真敢说。
周末,黄桂琴还是一起去了夏媛的婚礼,诺诺一句话就给搞定了,她今天要当花童,桂姨婆得给她拍照片,别人拍的都不行,只有姨婆拍的她最喜欢。
黄桂琴一听这话哪儿还能不去,对她桂姨婆,诺诺一向比沈安若有办法。
婚礼定在松月山庄,夏媛怕麻烦,原都不打算办这个婚礼,但李寒峻是家里最得宠的小儿子,又是三个孩子中头一个结婚的,不办过不了家里长辈那一关。
几经商量,最后还是决定办一个小型的,只邀请至亲好友,夏媛能省的程序都省掉了,连伴郎伴娘都没安排。
虽说只是个小型的仪式,也热闹得很,李家在江城的地位数一数二,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少不得都要来讨一杯喜酒喝。
场地按照夏媛的喜好布置成了户外的中式,到处都是红玫瑰的海洋,诺诺一到就和一群小朋友撒欢儿玩到了一起。
桂姨去了洗手间,沈安若视线停在女儿身上,和夏媛的妹妹聊着天。
夏媛是沈安若之前的同事,当初林氏集团到江大校招,沈安若就是被夏媛给招进江城分公司的,两人性子相投,几年同事下来,亦师亦友。
后来夏媛从林氏离职自己创业开宠物店,沈安若调去林氏总部在北城工作两年多又辞职回到江城,两人中间一直没有断了联系,情分比旁人更亲厚,连彼此的家人都熟识。
俩人正聊到夏媛,沈安若就接到了正主儿打来的电话。
夏媛在那头压着嗓音,又有些急:“李寒峻说林总今天可能也会来,林总和我那个大伯哥李寒山的关系打小就好,铁哥们儿的那种,他这阵子正好在江城,李寒山就把他请过来了。”
她欲言又止。
夏媛听李寒峻提过一些,知道林总从昏迷中醒来失了记忆,但她不知道林总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夏媛虽然从来没有问过诺诺的爸爸是谁,她心里是有答案的。
当年林总来江城接管分公司,身份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大家都猜到了他就是林氏的太子爷,毕竟同样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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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林,容貌又和老林董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不过林总的行事做派却与老林董大有不同,老林董平易近人,和蔼温润,无论对谁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而林总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做事最讲究效率和效益,不会任何念及旧情,来江城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将那帮只会饱食终日的老臣子们收拾了个利落干净。
林总为人虽然强势,在工作上要求又极其严格,但向来是对事不对人。
唯独对安若这个助理,总是颇多挑剔,言语讥嘲,态度轻视,安若要是犯了什么错,把她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上一顿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可大家也奇怪,林总就是骂得再狠,也从没说过让安若收拾东西走人的话,而安若就算是被骂得掉了眼泪,第二天肿着眼睛该上班还是来上班,从来没有提过离职或是不干。
同事间对安若同情的多,看热闹的也不是没有,毕竟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林总对她的针对,说是厌恶都不为过。
在最初的时候,夏媛也这么认为。
有一件事夏媛至今跟谁都没说过。
那是一个隆冬的雪夜,她在外面和朋友聚完餐,临时回公司处理些工作,她以为办公室只安若一个人在加班,刚走进门口,看到了她意料之外的一幕。
办公室的尽头,昏黄的灯光下,安若趴在办公室桌上睡得安静,林总站在她身旁,手抬起,似是要触碰她的脸,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种复杂的眼神让夏媛想到她想戒又戒不掉的烟瘾,明明知道不该碰,却还是克制不住心里的痒。
一直到最后,林总的手也没有落下,只是把椅背搭着的衣服盖到了安若身上,在他转过身的那刻,安若睁开了眼,眼里有夏媛看不懂的迷惘。
后来林总离开江城,安若因为家里的事情有一年多没来公司,她再见到她,是在诺诺满月的时候,她的精神很好,却瘦得不成样子,一点都没有产妇该有的那种丰润。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抱住了她,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心疼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夏媛不清楚安若和林总到底有怎样的纠葛,她只希望安若不要受到任何伤害。
电话里很安静,夏媛看一眼手机,还在通话中,她止住化妆师推过来的手,提起婚纱起身往外走,试探地叫,“安若?”
沈安若“嗯”一声,看着远处走来的人,轻声道:“我看到他了。”
贺怀章一进来,第一眼就落到了沈安若身上。
她身着一件香云纱的淡色旗袍,站在盛放的玫瑰花墙旁,明艳又婉约,他看到她也在看他,俊朗的眉眼扬出笑,大步朝她走去。
等走近才发现她在看的好像不是他,贺怀章意识到什么,看向走在他前面的男人,他们前后脚下的车,他对这个男人不陌生,他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气场,他不久前才在机场见过他。
正在玩儿老鹰捉小鸡的诺诺看到来人,眼睛亮起来,她攥着手里的气球,倒着两条小腿跑过去。
一前一后的两个男人看到飞跑来的翩跹小蝴蝶,脚步同时滞了下,又不约而同地加大步伐,上前去迎她。
诺诺眼里只能看到一个人,她绕过挡着她路的人,停也不停地奔向贺怀章。
贺怀章半蹲下身,将小姑娘抱起来,诺诺依偎在他怀里,甜甜地笑:“怀章叔叔,你今天好帅呀。”
话说完,前面传来几声止不住的低咳。
诺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怀章叔叔还要高的男人,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两下。
她怎么觉得这位冷冷酷酷的叔叔有些眼熟。
5. 第 5 章
诺诺看得太认真,攥着的气球都松了劲儿,从她手边悄咪咪地溜走,贺怀章及时给她抓住,诺诺看回贺怀章,使劲鼓掌:“怀章叔叔,你太厉害了!”
贺怀章笑容更深,这个小姑娘尤其会捧场。
沈安若径直走过来,伸手抱诺诺:“咱去夏姨姨那儿了,待会儿要开始彩排了,”又看贺怀章,“你和我一块儿过去跟夏媛姐打个招呼?”
夏媛算是沈安若他们公司的第一批客户,她的宠物店已经开了几家分店,每开一家店都会从沈安若他们这儿购买一批产品。
冯宝珠经常说要是没有夏媛姐当初的支持,给了他们一个开门红的好兆头,公司也不可能发展这么顺利,冯宝珠人还在德国,回不来,贺怀章今天是代表公司来给夏媛道喜的。
他温声应好,抱着诺诺没松手:“我抱吧,我的手已经没事儿了。”
诺诺不用谁抱,她让怀章叔叔放她下来,小大人儿似的语气:“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走的。”
贺怀章尊重小姑娘的想法,把她放到草地上,诺诺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怀章叔叔,蹦蹦跳跳走了两步就荡起了秋千,开心极了。
她早就将别人抛到了脑后,一时的好奇心并不能得到她更多的关注。
但沈安若绕不开前面的人,肩膀擦过他的肩膀,银色的腕表进到她的眼里,她神色微怔,又及时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诺诺。
陈瑾舟从后面走过来,停在林修远身旁,看着走远的三人,啧啧地感叹:“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啊。”
李寒山刚接完电话,也走过来,不明所以地看陈瑾舟:“什么幸福的一家三口?”
陈瑾舟这段时间心里守着一个大秘密,谁都不能说,都快要憋死,话到嘴边,看他三哥一眼,又硬生生地给咽了下去,语意不详道:“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李寒山被他这副看起来至少便秘了一周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耐烦:“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跟我在这儿卖什么关子呢?”
陈瑾舟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凑到李寒山边上,刻意收着声音,又没收得太低:“你没看出来三哥的头顶多了点东西。”
李寒山望向林修远,他只看到了黑漆漆的寸头,别的什么都没看到。
陈瑾舟看着一无所知的李寒山,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我好想去听孙燕姿的演唱会啊。”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翻越过前面山顶和层层白云,绿光在哪里。
绿光能在哪里,不就在这里,在他三哥的头顶里,要不今晚的afterparty,他就上台献唱一首绿光,一展歌喉,给这场婚礼添个兴。
陈瑾舟正想美事儿想得高兴,屁股上被重重地踹了一脚,林修远收起腿,面无表情地离开,都懒得看他。
李寒山指着差点儿摔个狗吃屎的陈瑾舟笑得前仰后合:“活该!让你丫在这儿给我装,我都跟你说了得罪谁都别得罪你三哥,他只是失了忆,又不是丢了脑子,就算他真回到十八,你长到现在的这点心眼儿也玩儿不过他,小心哪天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陈瑾舟凭借自己高超的平衡力,勉勉强强站稳,他拍拍屁股,哼一声:“我玩儿不过自然有人玩儿的过,你等着看吧,总会有人替我报仇。”
李寒山才不信:“能玩儿得过老三的人怕是还没有出生,你且慢慢等吧。”
陈瑾舟笑得高深莫测,怎么还没出生,没看到小姑娘一眼看过来,他三哥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小姑娘模样儿随了妈妈,是真漂亮,粉雕玉琢的,一笑起来能甜到人心眼儿里去,好像喝糖水儿长大的一样。
看小嫂子对三哥这瞅都不瞅一眼的架势,两人当初铁定分开得不愉快,最关键的是三哥又什么都不记得,这以后可有热闹瞧了。
李寒山越看陈瑾舟这个傻笑的样儿越像白痴,他实在没忍住,上手一巴掌拍上了他的后脑勺,陈瑾舟刚稳住的身体一歪,倒在了旁边的气球海洋里,被压爆的气球接二连三地啪啪响起。
诺诺远远地听到,拉着妈妈和怀章叔叔跑了起来:“呀!放鞭炮喽,新郎官儿要来娶新娘子喽!”
林修远盯着前面那一大一小的身影,神色难辨。
他们之间的事情,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半句实话,他再无聊,也不至于会拿谁当个逗闷子的玩意儿。
沈安若对身后的目光似有所感,不自觉地回头望,两人的视线重叠一秒,又各自错开。
他才醒过来那阵子,诺诺在病房里见过他两面,他那时头发都被剃没了,人又整个瘦得不成样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诺诺刚才应该是没有认出他。
她前几天已经接到了他律师的电话,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以前也是。
那几年她虽然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工作,但在用钱上还算宽裕,除了房租,她和诺诺的日常开销,支付给桂姨的工资,还能够攒下钱来买一套房子。
林氏对员工在业内著称的高薪水高福利是一方面的原因。
还有就是她不算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当年他送她的那些东西,她没有还给他,也没有扔掉,一件没留全都置换成了钱,她从来不会跟钱过不去。
其实她没想到那些东西能换出那样多的钱,有好多牌子她都不认识,也是查过之后才知道。
而她送过他的也就只有一块儿表,还是在日内瓦的机场买的打折款,折算成人民币也就一千多块钱。
闹掰那天他将那块儿表扔到了垃圾桶,没想到今天又出现在了他的手腕上。
腿上压过来的重量将沈安若从旧事的思绪中拉回,一个小男孩儿搂着她的腿委屈巴巴地叫“妈妈”,等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又急急地转身去找自己的妈妈。
本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进了休息室被夏媛一提醒才看到膝盖上沾了脏,应该是那小男孩儿嘴上的巧克力酱给蹭到的,擦也擦不掉,衣服又是浅色,明晃晃的一块儿,很难让人忽略掉。
好在夏媛这儿有备用的裙子,不过沈安若试过几件都卡在胸上,这些衣服都是设计师按照夏媛的身材做出的最贴合的尺寸,一寸都不多。
夏媛看着镜子里的人,由衷地羡慕:“你说你胳膊腿儿的明明比我瘦,这该肉多的地方又比我多出这么多。”
她说着话还上手捏了一把,手感是真好。
沈安若红着脸拍开她的手,又道:“你不用在这儿陪我,去忙你的,要是不行我就让桂姨回家去给我拿一件,反正这儿离我那儿也不远,来回来去二十分钟就够了。”
夏媛帮她拉下后背的拉链:“我有什么可忙的,妆化好了,待会儿直接上场就行,你不知道李寒峻那傻子昨天半夜抽风,拽着我跑过来彩排了大半宿,我现在闭着眼都能走完那段路。”
沈安若想到新郎官那拿粉底都难盖住的黑眼圈,不由弯眼笑。
夏媛看她终于笑了出来,松一口气。
沈安若知道夏媛姐早就猜到了诺诺的爸爸是谁,也不想再瞒她:“我没事,他已经知道了诺诺。”
她只说了一句就止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当初她和他的事没人知道,要和夏媛姐真的解释起来,一两句说不清楚。
夏媛捏捏她的手,往别的话头上转:“你不知道我刚才听说他要来,都吓了一跳,你别看我离开公司已经好几年了,现在一想到他,心里还是有些犯怵,当初我搞砸了嘉诚那个项目,他是一句话都没骂我,但看我的那一眼就让我做了好几晚的噩梦,他们那种出身的人,大概从娘胎里一生出来就带着不怒自威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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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想要八卦一下,毕竟那可是被媒体誉为芝兰玉树世无双的林修远,多少人曾前仆后继地想近他的身,可是从来没一条绯闻传出来过:“我都想象不到林总那种冷冰冰冰的人要怎么追人,他跟你说要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也那样冷着一张脸?”
沈安若指尖滞在裙摆上,实话实说:“….是我追的他。”
夏媛愣住,目光炯炯地看她:“沈安若,你厉害啊!以后我得叫你姐,你这可真是闷声干大事儿,就你这么个温柔内敛的性子还会追人?!”
沈安若眨了眨眼,话说得轻松:“那个时候大概是鬼迷了心窍。”
夏媛哈哈大笑起来:“这不奇怪,林总是冷了些,但皮相绝对是上乘中的上乘,绝对有让人鬼迷心窍的资本,睡上他几次,一点儿也不亏。”
话音还未落,休息厅的门被“咚咚”地敲响,工作人员在外面慌慌张张地喊:“李太太,您快去劝劝吧,李先生跟人打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啊,婚礼可马上就要开始了。”
夏媛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她对沈安若道:“不是什么大事儿,李寒峻就是皮痒了,我先过去看看,这些衣服你也别试了,我估计都不行,我还是让人从店里给你直接拿件过来,很快。”
沈安若推着她往外走,还管什么衣服,她怎么也能应付过去,李寒峻那儿才是要紧事儿。
夏媛说是不着急,脚步也不由地快起来,夏媛走后,沈安若不放心,怕她再和李寒峻吵起来,给桂姨打了个电话,没打通,又打到贺怀章那儿,他和桂姨带着诺诺去彩排了。
贺怀章说场面已经控制下来了,不严重。又道,诺诺这儿彩排得很顺利,他们马上就能回去。
沈安若这才安下心,她把试过的衣服全都整理好挂到衣架上,又将自己的裙子重新穿上,看了看脏的那块儿,要是粘上些浅色的花瓣,也不是不能遮掩过去,自己包里好像有卷双面胶,上次诺诺手工课上剩下的。
她正在翻包,手机和外面的敲门声同时响起,她拿起手机,又走出隔间去开外厅的门。
夏媛发来语音信息,语气有些神神秘秘的,“又给你找了一件衣服,已经让人给你送过去了,这件应该会合适。”
门外的工作人员不确定地看她:“沈安若小姐?”
沈安若点头:“对,我就是。”
工作人员双手捧着衣服递上:“您的衣服。”
沈安若没想到送来得这样快,她接过来,跟工作人员道了谢,又在手机上回夏媛说衣服拿到了。
夏媛发来个戴墨镜的酷酷表情,让她快试试。
奶杏色长裙,修裁简单,是沈安若惯常会穿的那种款式。
胸围比刚才那几件要宽松些,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紧,要是生诺诺前,这件裙子的尺码会适合她,但她月子里喝了太多的猪蹄儿汤,补的那点东西全都长到了胸上。
拉链卡到肩胛骨处,再也拉不上去,要是有谁在后面帮她抻着些,估计是能穿上的,可刚才送衣服的那位工作人员已经去忙别的了。
外面的房间传来声响,听着像是桂姨他们回来了,沈安若打开隔间的门,在厅里没看到人,她手捂着胸口,又探出些身去。
有人站在外厅的门口,圆柱挡着,只露出西装下摆的一角。
沈安若以为是贺怀章,正好可以让他帮忙叫个女工作人员过来。
她扯过衣架上的披肩裹到身上遮住半裸的背,开口叫人:“怀章,你能帮我--”
话到一半,圆柱后的人转过身来,沈安若的声音止在他冷沉的目光里,披肩的一角从她手里悄然脱落,她都没察觉到。
林修远扫过她雪白的肩颈,嗓音有些淡:“他正在和一位年轻的女士热聊,现在应该没时间来帮你。”
6. 第 6 章
沈安若顿了下,不知道他怎么会认识贺怀章,又不想和他有过多的交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隔空对望,谁都没有再说话,脸上是相似的冷然。
秋日的阳光穿过玻璃淌进来,如水银般稀稀碎碎泻了一地,走廊里人声喧嚣,屋内只有中世纪的落地挂钟在一摇一摆地晃动着。
沈安若想问他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话还没出口,他就朝她走来,不紧不慢的步伐,她的神经条件反射般地起了紧绷,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林修远停在她两步之外的距离,问得随意:“衣服不合身?”
沈安若一怔,又摇头。
两个人离得过于近,他身形又比她高出很多,经过一年的恢复,他不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瘦骨伶仃没有丝毫活人气儿的病人,只站在这儿,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她想把他支走:“你能不能帮我叫个女工作人员进来?”
说着话,往后挪了半步脚,想离他远一些,又发现披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了一角,什么都没遮住,她忙将披肩捞起,裹紧。
林修远不冷不淡地瞧她一眼,转过身,拿出手机要叫人进来。
诺诺跟桂姨和贺怀章说话的声音在半掩的门口响起,三人越走越近,眼看要推门进来。
沈安若不想诺诺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和他碰面说上话,她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直接拉进隔间,又关紧门。
两人面对面地站在门后,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她的掌心攥着他的手腕,一冷一烫的温度在毫无缝隙的贴合中交融。
林修远垂眸看她,沈安若松开他的手,背抵到墙上,用眼神示意他别出声。
诺诺在外面叫沈安若:“妈妈,你在哪个房间呀,我彩排完啦。”
沈安若出声回:“妈妈在换衣服,一会儿就好。”
诺诺闻声小跑过来,站在隔间的门前,脸贴着门缝,小小声问:“妈妈要我帮你吗?”
妈妈穿漂亮裙子的时候,都是她给妈妈拉拉链的。
沈安若怕她会推门进来,胳膊撑着门板:“今天不用,妈妈自己能穿好,你累不累,让姨婆给你倒些水喝。”
诺诺“哦”一声,乖乖应好,跑去找姨婆喝水。
沈安若手背到身后,在披肩下摸到拉链,想再用些力试试,可还是拉不上,她迟疑半瞬,仰头看面前的男人,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气声道:“能不能帮我一下?”
林修远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帮?”
沈安若直接转过身,落下披肩。
脊背瘦削柔软,皮肤细腻如奶白的玉。
空气里注入了一丝静谧,时间在安静里被一点点被拉长,磨着人的心。
沈安若迟迟等不来他的动作,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凌迟般的灼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就算再着急也不该找上他帮这个忙。
她攥着披肩要往上拉,手还未抬起,一点温热猝不及防地触碰到她的背,脊骨倏地起了些战栗,很轻。
沈安若压住呼吸,不想让他看出异样,等拉链拉到顶端,立刻弹跳般地远离开他,她大致扫了眼镜子,觉得没问题,拾起自己的衣服和手机全都塞到包里,又提起包,不看他,低声道:“你待会儿再出去。”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冯律师说那些文件你还没有签字?”
沈安若脚步顿住,没回头:“文件太多了,我还没看完。”
林修远视线停在她的侧脸:“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女儿?”
沈安若想了想,怎么也要等她忙完风投公司来考察的事情:“下个月吧,你等我消息。”
她握上门把,停一秒,他没有别的话再说,她打开门,又关上。
薄薄的门板将他的视线完全阻隔住。
门外是诺诺软软糯糯的声音,先高兴道“妈妈你好漂亮哇,像新娘子一样”,又关心问“妈妈,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呀,很热吗?”
听不清她回了什么,几人的脚步声渐远,只留一室的阳光。
林修远摩挲了下食指残留的温热。
他以为他对她这个人是全然的陌生,但他能对工作人员脱口说出她具体的穿衣尺码,还有刚才不经意的触碰。
是熟悉的。
梦里梦到的那些应该不只是梦。
婚礼结束后,新娘新郎直接飞去了海岛度蜜月,因为李寒峻和夏媛的前男友在婚礼上干的那一仗,夏媛还在和他冷战中,两人晚上在床上折腾得死去活来,白天都是各自行动,谁都不搭理谁。
夏媛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好,三不五时地给沈安若发几张海边沙滩椰子树外加美男赤身出浴的照片,她那边是阳光热烈的夏天,江城的天儿却是一天比一天凉。
几场淅淅沥沥的雨过后,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小院里堆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脚一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诺诺很喜欢玩这个游戏,在外面已经踩了半个小时的树叶都不觉得累。
隔壁的院子传来些动静,诺诺听出是一个年轻叔叔的说话声,她眼睛亮了亮,跑到栅栏旁。
小胖家搬走了,又有新邻居要搬进来,她收到了新邻居叔叔给的礼物,是她最喜欢的彼得兔,昨天她在幼儿园,没有见到新邻居叔叔,是姨婆帮她收的,妈妈说要是见到新邻居叔叔,要和他说谢谢。
现在隔着密密实实的栅栏,她虽然看不见新邻居叔叔,但也可以先和叔叔说她很喜欢他的礼物。
诺诺刚要开口叫人,就听到了那头低低泣泣的哭声,很伤心的样子。
一栏之隔的邻院儿,方大川屈膝半蹲在自己女朋友面前,就差要跪地上了。
今天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他这阵子大多的时间都在江城,好不容易赶上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女朋友过来找他玩儿,结果中途接到工人师傅的电话,老板的新家一批家电提前送到了,他只能带着女朋友来给工人师傅开门。
小姑奶奶当下就有些不高兴,他知道这段时间他一直忙工作,人又不在她身边,她心里有气,可是没办法,他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老板在哪儿他就得在哪儿,二十四小时为老板服务,随叫要随到。
虽然老板在某些方面确实有些难伺候,但他对他老板的爱远远多过恨。
因为老板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在他的同学们还在为生计东奔西跑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计划三年之内在北城买房的事情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方大川,一个天选的打工狗,这辈子生要当林总的人,死要当林总的鬼,林总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更何况现在只是让他盯一个新房的装修,这点小事他要是都做不好,不用林总发话,他自己就收拾东西滚蛋了。
家电要安装调试,迟迟结束不了,安排好的行程只能先取消,满腹委屈的女朋友问他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在他心里,她和他老板谁更重要。
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来简单又毋庸置疑,但方大川的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闪了下自己银行卡的余额,以至于没能在第一时间回答出来。
小姑奶奶一下子就怒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你完蛋了,方大川,你完蛋了!你一点都不爱我,一点都不关心我,我要和你分手!”
剩下的话被方大川全都捂在了掌心,他知道隔壁住的是谁,生怕他们这边的声音传过去。
这边的诺诺也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沈安若将整理好的文件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发到群里,关上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院子里的小姑娘正轻手轻脚地向后挪着步子,那个小心的样子像是生怕担心会弄出什么声响。
沈安若推开落地窗,怕吓到她,声音放得轻:“诺诺,做什么呢?”
诺诺看到妈妈,眼里淌出些笑,手离开嘴,指指隔壁院子,很小声地和妈妈解释:“新邻居叔叔好像把女朋友姐姐给惹哭了。”
她哭的时候除了妈妈和姨婆,谁都不想让看到,女朋友姐姐现在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哭。
沈安若倒是没有听到那头有什么动静,不过小姑娘的耳朵一向灵,她走到院子里,将她直接抱回了屋,又关上落地窗,照她那个一点一点挪的乌龟速度,就是等太阳落下山她都不一定能挪回屋。
诺诺搂着妈妈的脖子笑,额头碰到妈妈的额头,笑又止住,手摸上去,表情变得严肃:“妈妈,你的头好烫啊。”
沈安若今天一起床,浑身就有些酸疼,这是老毛病,一到换季的时候她总会发几天烧,再加上这阵子忙公司的事情,连着熬了一个星期的夜,现在稍微放松下来,病就容易找上身。
她安抚小姑娘:“妈妈没事儿,可能就是有些发烧,待会儿吃点儿药就好了。”
诺诺捧着妈妈的脸道:“要先吃饭,才能吃药药,还要盖上棉被睡一觉,出出汗才能好。”
沈安若揉揉她蓬松的头发:“我们诺诺真的是长大了,都会照顾妈妈了。”
诺诺挺着小胸脯使劲点头,姨婆不在家,当然是她来照顾妈妈。
沈安若看她一张小脸上全是认真,笑着亲了上去:“好,那我们先做午饭,诺诺帮妈妈一起?”
诺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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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好。
桂姨的亲姐姐过六十大寿,她这两天回了老家,明天才能回来,走之前把冰箱都给沈安若填满了,有包子饺子还有小馄饨。
午饭沈安若就用早晨熬好的鸡汤煮了些小馄饨,给诺诺做了个清汤的,她嘴里没什么味儿,就给自己调了个酸辣的口儿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肩挨着肩坐在餐桌前,一碗热汤馄饨吃完,都出了一身的汗。
窗外的天阴沉得厉害,入冬前的第一波寒潮将要来袭,前几天小区里已经通了暖气,外面再冷,屋里也是暖烘烘的。
这样的天气,最合适午后睡觉。
沈安若在诺诺的监督下吃完药,母女俩挤在一个被窝里说着悄悄话,不一会儿房间就安静下来。
诺诺先睡着,沈安若跟着女儿一起一伏的呼吸,眼皮落下来前还在想,晚上的时候,要和诺诺提一下爸爸要从南极回来的事情。
在夏媛婚礼上那一面之后,他就没再出现过,但她却频繁地梦到他,她这阵子都没怎么睡好,一入梦便被旧事侵扰。
先是回到小时候下雪的冬夜,她睡在楼顶的阁楼间,昏昏沉沉中被姑父撬锁的响动吓醒,她拿起床头的棍子直接砸向门,又下床将书桌椅子全都堵到门后,然后拿起枕头下的铁锤,裹着被子,躲到衣柜里,睁眼到天明。
场景一转,又到了银海湾的房子里,她半夜从噩梦中乍醒,他人在睡梦中,手自动伸过来,将她从床角搂到怀里,轻轻拍上她的背,她惊悸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慢慢平稳下来。
其实在那个漫长的冬天,有那么很短暂的一刻,她是想将他牢牢抓住的,她喜欢他身上的温度,滚烫又炙热,让她得到了她曾奢求过的温暖。
可也就只有那么一刻而已。
有什么在嗡嗡地响,好像是闹钟,沈安若皱了皱眉,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做梦,也知道自己该醒了,但她困在梦魇里,怎么也睁不开眼。
诺诺听到闹铃声,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转头看到妈妈还在睡,伸手拿过手机关掉闹铃,又摸摸妈妈的额头,好像没有那么烫了。
她有些发懵,起身从被窝里出来,给妈妈掩好被子,轻着动作爬下床,端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又走出卧室,将门掩好,来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托腮看着墙面醒了会儿神,又趴到地毯上和小兔子玩偶一起看起了故事画。
看到故事画里小朋友拿树叶做的蝴蝶,诺诺眨了眨眼,将怀里的小兔子放下,换好鞋,推开落地窗,跑到院子里,弯腰蹲到地上,翻找着好看的叶子,她也要给妈妈做一个小蝴蝶。
她一边找着叶子一边小声哼着歌。
安静的隔壁传来两声轻咳。
诺诺直起身,看向隔壁的院子,犹豫问:“新邻居叔叔?”
半晌,那头“嗯”了声,回应她这个称呼。
诺诺眼睛弯下来,一蹦三跳地又跑到栅栏旁,一字一句地道谢:“叔叔,我是诺诺,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那头回:“不客气。”
诺诺想,新邻居叔叔的声音好好听,低低沉沉的,他应该很会讲故事。
那头静了片刻,问:“你妈妈呢?”
“妈妈在睡觉。”
“她身体不舒服?”
“有一些发烧。”
“你那位姨婆在吗?”
那头问一句,诺诺乖乖一句:“姨婆回老家给姨婆姐姐过生日,明天回来。”
林修远抬腕看一眼时间,眉心皱起,已经快五点。
他没有多少和小朋友打交道的经验,只能将嗓音放得尽可能的温和:“待会儿你妈妈要是还不醒,诺诺给叔叔开门,叔叔去看看她,发烧了不能一直睡觉。”
诺诺本来还在放松聊天的心在这一刻起了警惕,妈妈说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新邻居叔叔虽然送了她礼物,但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叔叔。
她奶声奶气地委婉拒绝:“谢谢叔叔的关心,我会照顾好妈妈的,”她想了想,又道,“叔叔你要多多关心自己的女朋友,不要让女朋友姐姐哭。”
最后还不忘礼貌道别说叔叔再见,说完转身就跑进屋里,关上落地窗,又踮着脚尖给落地窗上了两道锁。
陌生的叔叔怎么可以来她家呢。
有女朋友的叔叔为什么要来看她妈妈?
诺诺在心里初步认定,隔壁的新邻居叔叔好像不是一个好人,就像姨婆看电视剧骂的那种大坏蛋。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她想起来了。
渣渣男。
因为心黑黑的,像煤炭渣渣。
等妈妈醒来,她要告诉妈妈。
7.第 7 章
方大川带着好不容易哄好的女朋友刚进了餐厅,就接到老板的电话。
他听着老板在那头的冷声问话,瞬间看到了天在他眼前轰然塌陷,他怎么觉得他离卷铺盖走人好像也不远了。
诺诺跑回卧室,妈妈还在睡觉,她趴到床边,伸手摸摸妈妈的头,又摸摸妈妈的脖子,妈妈怎么又烫起来了,她凑到妈妈耳边,小声地叫妈妈。
沈安若浑浑噩噩中能听到有人在叫她,但她嗓子里压着一团火,烧得她又干又疼,像被刀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诺诺看妈妈好像特别难受的样子,她想起那个新邻居叔叔的话,有些慌,又让自己不要慌。
宝珠姨姨在出差,夏姨姨去找海豚玩儿了,她拿起床头柜的手机,翻出怀章叔叔的微信头像,从怀章叔叔家开车五分钟就可以到她家,怀章叔叔可以来救妈妈。
但是电话打过去怀章叔叔没有接。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诺诺心里生出害怕,她跑到玄关口,攥起小拳头给自己壮了壮胆,扬声问:“谁在外面呀?”
“诺诺,是我,你姨婆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妈妈生病了,让我过来看看。”门外的余至诚警惕地看着旁边的两个男人,回着诺诺的话。
其实黄桂琴不是打给的余至诚,她打给的是余至诚他妈曹敏芝。
黄桂琴接到方大川的电话后,着急得不行,她给安若的手机打电话没打通,想麻烦贺怀章去家里看看,贺怀章没有接电话。
她对那个方大川不信任,她原一直以为要搬进来的是他,怎么听他刚才电话里的意思,买房子的人又成了他老板。
即便她对方大川这个人印象还不错,但现在安若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诺诺一个人在家,她可不敢说密码让他们直接进到家里去。
这一栋楼里,她也就只有曹敏芝的电话,曹敏芝这个人虽然平日里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但真要是有什么急事儿找到她,她也会帮一把手。
电话给曹敏芝打过去,接听的却是小余老板,曹敏芝早把这个号给儿子用了。
余至诚听黄桂琴说完,立刻三步并两步的下了楼。
诺诺听出是小余老板的声音,攥着的小拳头松开,踮脚打开反锁的门。
门外除了小余老板,还有一位叔叔和一位灰白头发的伯伯。
诺诺刚松开的小手又紧张地攥起来,她只看余至诚:“小余老板,我妈妈发烧了,吃了药,刚才头不烫了,现在又烫起来了,她很难受,我叫不醒她。”
余至诚还没开口,林修远已经迈步进了屋,俯身将诺诺抱起来,直接问:“妈妈呢?”
诺诺眨了眨眼,没说话,眼眶泛出些红,又看余至诚,她不认识这位的叔叔,只认识小余老板。
余至诚有些急,他指林修远:“欸,你吓到诺诺了,你到底是谁呀,要搬进来的那人我见过,可不是你。”
他还要再说什么,林修远一眼看过来,余至诚被他目光里的寒戾震慑住,嘴动了动,又给闭上了。
林修远收回视线,对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道:“夏小姐,麻烦你和诺诺说。”
又将手机贴到诺诺耳边。
诺诺听到电话那头是夏姨姨,立刻握住手机,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花,她憋住没有让自己哭出来,认真听夏姨姨说完话,看着林修远,乖乖点头用鼻音“嗯”了声:“我知道了,夏姨姨。”
她记起来了,她在夏姨姨的婚礼上见过这个叔叔,原来他是夏姨姨的朋友。
诺诺给林修远指卧室的位置。
余至诚也想跟着进去,一旁的钟瑞峰将他拦住:“多谢余先生跑一趟,这里没什么事儿了,余先生可以走了。”
余至诚看着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心里生出狐疑,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他又怎么知道他姓余。
他又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钟瑞峰好脾气地笑笑:“这不是余先生该关心的。”
余至诚开蛋糕店,平日里各色各样的人接触得多,他能感觉到这位中年男人的态度温和只是表象。
看他通身的气质,肩板正背挺拔,目光锐利如炬,应该暗藏身手,能让这种人为自己所用当下属,想必进到卧室的那位身份不一般。
他想走,又没有动,至少要看看安若怎么样了。
林修远拿毛毯裹着沈安若抱在怀里从卧室出来,看到还站在客厅的余至诚,眉头不露痕迹地皱了下。
他吩咐钟瑞峰:“钟叔,给诺诺换鞋穿外套。”
又对诺诺介绍:“诺诺,这是钟爷爷,和你妈妈以前认识。”
钟瑞峰蹲下身,和她视线平行,笑得和蔼又慈祥:“诺诺好。”
诺诺平日里是不怎么怕生的,但现在妈妈昏迷不醒,身边又没有姨婆在,小小的一颗心里全是不安和害怕,她攥紧妈妈的手机,压着嗓音里颤,回道:“钟爷爷好。”
沈安若在半梦半醒中听到诺诺的声音,含混地叫她的名字。
诺诺听到妈妈在叫她,急急地趴到钟瑞峰的怀里,钟瑞峰抱她起来,诺诺抻着身子看妈妈:“妈妈,我在这儿。”
沈安若还陷在梦魇里,喃喃呓语:“诺诺不怕。”
诺诺忍住眼泪,伸手摸妈妈的脸:“妈妈,我不怕的,妈妈也不要怕,我们去医院打一针就好了。”
沈安若感觉到女儿的触摸,眼皮动了动,声音微弱无力:“好,妈妈也不怕。”
林修远看着她眼角沁出的一点细碎晶莹,黑眸微动,随后又恢复到平静无波澜,搂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钟瑞峰给诺诺穿好鞋穿好外套,又将她抱起来。
余至诚围在诺诺身边:“诺诺不用担心哈,妈妈会没事儿的,医院的医生都很厉害,我之前也是像你妈妈这样发烧,去医院找医生看过之后,马上就好了。”
诺诺乖乖点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小余老板,她其实很想让小余老板陪着她和妈妈一起去医院,有她熟悉的人在,她心里的害怕好像就会少一些。
林修远看小姑娘一眼,又看钟叔。
钟瑞峰心领神会,对余至诚改口道:“余先生要是不忙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余至诚已经接上:“我不忙,我陪着诺诺和安若去医院。”
已经走出去的林修远听到余至诚的话,眉头又是一拧,神色有些不耐。
车平稳又急速地行驶在暮色里,车里很安静,余至诚坐在副驾,视线一直盯着后视镜。
诺诺靠在安全座椅里,紧紧握着妈妈的手,时不时地看旁边的男人一眼,被泪水浸潮的眼睛里有不信任。
刚才姨婆在电话里说,他就是新邻居叔叔,可他是夏姨姨的朋友,夏姨姨的朋友应该不会是一个坏蛋吧。
林修远试着将手里的纸巾递过来:“不哭了。”
诺诺眨了眨眼,沾在睫毛上的泪珠悄无声息地坠落下来,她不接纸巾,只摇摇头,小声道:“我没有哭的。”
妈妈生病了,她要勇敢一些,不能哭鼻子。
沈安若在混混沌沌的火烧中得到些清明,慢慢睁开了些眼,轻声叫“诺诺”。
诺诺看她,眼里的泪花闪出亮:“妈妈,你醒了!”
沈安若攥着她的手,捏了捏,确认了她就在她身边,又闭上了眼。
诺诺眼眶又覆一层水,她飞快地抹了把眼,惶惶地看林修远,妈妈怎么又睡过去了。
林修远也看怀里的人,屈指碰碰她滚烫的脸,低声道:“沈--安若。”
中间顿了下,才把三个字连在一起叫出来,在他的下意识里,“沈安若”好像比“沈小姐”要顺口些。
沈安若听到落在耳边的声音,眼皮又动了动,掀开的视线里进来一个隐约的轮廓,她靠着他的胸膛,嘴唇微微翕动,干涩的嗓音模糊不清:“林修远……我好难受。”
林修远眉间沉沉地一跳,靠近她:“哪儿难受?”
沈安若没说话,手紧紧揪着他衬衫的一角,陷入到更深的梦魇里。
林修远看她许久,面无表情地将她眼角的潮湿粗略地抹去,又扯扯她身上的薄毯,将她往怀里抱了抱。
一抬眼,对上诺诺打量的目光,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开口问:“你就是林修远?”
林修远拿纸巾轻轻给她擦着流到下巴尖的泪珠:“你认识我?”
诺诺偏头避开他的手,垂下眼。
姨婆说过的,朋友也有好朋友和坏朋友,就算他是夏姨姨的朋友,也可以是一个坏蛋。
长长的睫毛掩住她的心底事,她回他,声音虽小,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不认识。”
林修远看着小姑娘满脸的戒备,收回落了空的手,眉宇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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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至诚觉得林修远这个名字很耳熟,他肯定在哪儿听过,他直起些身,想将后视镜里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钟瑞峰按下按钮,升起后座的隔板,余至诚视线被挡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又靠回椅背。
车开进恩慈医院,早就有人在候着,车一停下立刻就迎上来,直接到顶层。
诺诺不让林修远抱,也不让钟瑞峰抱,只牵着小余老板的手,妈妈到哪儿检查,她就跟到哪儿,不让人进去的地方,她就等在门口,一步都不想离开妈妈。
等沈安若输上液,她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妈妈,不喝林修远递来的水,也不吃钟瑞峰拿来的蜂蜜小面包,只有小余老板和她说话,她才回应。
床软和又舒服,诺诺这一个多小时担惊又害怕,绷直的肩背渐渐支撑不住,倒在妈妈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陪在一旁的看护阿姨见小姑娘睡着了,忙上前将她窝着的腿舒展开,轻着动作将她放到枕头上躺平,又给她盖好被子。
能住到恩慈医院的顶层,这可是个金贵的小姑娘,容不得她出一点差错。
余至诚正在走廊的角落里小声接电话,曹敏芝问他要吃晚饭的功夫了人去哪儿了,余至诚谎称朋友聚餐,他晚上要在外面吃。
他撅个屁股曹敏芝就知道他是拉屎还是放屁,当下就听出了他语气里虚头巴脑的遮掩,直问他是不是跟沈安若在一块儿呢?
她已经跟他明确地说过了,沈安若的男人死了,她要为她男人守着,这辈子都不打算再结婚。
谁知道这个赔钱货不知道怎么想的,反而对沈安若还更上心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当年怀孕的时候吃错了什么药,所以生出了这么个缺心眼的东西。
曹敏芝也不跟余至诚废话,只说他现在要是不回来吃饭,明天她就上门去找沈安若。
她倒要看看她家这个傻儿子对她沈安若这么上心,是不是沈安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她面前装正经装三贞九烈,背地里又给她儿子放暗钩子。
余至诚拗不过他老娘,诺诺已经睡着了,安若虽然还没醒,脸上已有了血色,桂姨马上就到,他不用再担心什么。
那个叫林修远的从安若输上液就不见了踪影,他跟守在病房门口的钟瑞峰说了声他家中有事,要先走。
钟瑞峰亲自将他送下楼,又给他安排好车。
余至诚几次想问他家老板和安若是什么关系,每次话到嘴边,钟瑞峰都笑眯眯地看着他,洗耳恭听的态度,弄得他反而张不开口。
司机候在车旁,开着车门在等他,余至诚只能上车,看到车后座放着的高档烟酒和西洋参愣了下,车门外的钟瑞峰温声解释,这是给家中长辈备的一点薄礼,还要多谢余先生今天帮忙。
余至诚听着钟瑞峰的话,心中隐约已经有了答案。
钟瑞峰看着车走远才上楼,进到病房隔壁的休息室,给坐在沙发上的人回话:“送走了。”
林修远淡淡“嗯”一声,从文件上抬起视线,看一眼屏幕里的监控,病床上的一大一小睡得安静。
钟瑞峰给他倒一杯温水:“小姑娘今天肯定吓坏了。”
林修远合上文件扔到一旁,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半晌,道出一个事实:“钟叔,她不喜欢我。”
小孩子的眼神做不了谎,喜欢还是讨厌一眼明了。
钟瑞峰笑,只说:“小姑娘很像妈妈。”
林修远若有似无地扯了下唇角:“是。”
长得像,笑起来更像。
三瓶液输完已经快八点,拆完针头,护士和护工阿姨都出去了。
林修远一手按着沈安若胳膊上的酒精棉球,一手给睡在旁边的诺诺抚开脸颊上散落的头发,母女俩的发丝都一样的细软浓密。
在睡梦中的沈安若眉心轻蹙起,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林修远顿一下,俯身看她:“哪儿不舒服?”
沈安若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眼前人,思绪有些恍惚,又慢慢弯下眼,她还在梦里的从前,以为自己半夜睡醒等回了他,嗓音轻又软:“你回来了。”
林修远看着她眼里的浅笑,神情渐冷寒,她不定是把他当成了谁,他起身要远离。
沈安若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脸,亲上他的唇。
林修远定住。
窗外的夜色起了雾。
8.第 8 章
江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无声无息,雾气凝成霜,又结成银粟,静悄悄地飘落在树梢枝头。
沈安若从旧梦的昏沉里转醒,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床前的人。
黄桂琴撑着下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瞌睡,床上的人一动,她马上就睁开了眼,扶着床头柜倾身往前看:“安若,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安若的意识慢慢清晰,隐约有些零星的记忆,知道自己是被送进了医院,她虚弱地笑了笑,眨眨眼表示自己没事,又转头找诺诺的影子。
正趴在落地窗前和贺怀章一起看雪的诺诺听见桂姨婆的话,撒开小腿跑回到床边,被贺怀章抱上床。
她刚才一睡醒,见到贺怀章,只红了些眼圈,等到黄桂琴来,窝在姨婆肩上偷偷抹了几滴泪儿,现在看到沈安若终于醒了,再忍不住,扑到妈妈怀里,“哇”一声大哭起来。
沈安若让黄桂琴扶着她坐起来,抱住小姑娘柔声哄着,眼里不禁泛起些潮气,女儿平日里极少会哭,今天心里不知道得有多害怕,她的胆子本就没有多大,怕黑也怕冷,完全随了她。
诺诺也好哄,不一会儿就止住了哭声,就是眼泪还停不下来,像个小袋鼠一样扒在沈安若身上,双手紧搂着妈妈脖子,湿漉漉的面颊贴着妈妈的脸,嗓子里间或哽噎一声,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儿让黄桂琴看得鼻子也有些酸,偏过头去抹眼睛。
沈安若一手抱紧诺诺,一手握住黄桂琴的手捏了捏,又看贺怀章,有些歉意:“今天真的是麻烦你了,没耽误你什么事儿吧。”
她以为是贺怀章送她来的医院。
贺怀章温声解释:“不是我送你来的,我也是才到不久,我今天去了一趟沪城,诺诺和桂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飞机上,没有接到。”
黄桂琴擦干眼角,转过头来对沈安若道:“是余至诚和那方大川的老板送你过来的。”
不过她到的时候只见到了贺怀章,并没有见到方大川的那个老板,那个方大川把她从高铁站接过来后,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沈安若还想问方大川是谁,抬眼看清楚病房里的陈设,蓦地怔住,这间病房对她来说不陌生。
她来过,在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初冬夜,想到在这张床上发生过的事,沈安若再待不下去。
黄桂琴不放心她这样直接出院,她了解沈安若的身体,一到换季,尤其是秋冬交际,就容易感冒发烧,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不省人事过,至少要住一两天院观察一下。
医生来了倒没有强留,只给她开了些药,又嘱咐她这些天要好好休息,不要再着凉。
住院费的账单已经有人结掉,有人带着他们从专属电梯下楼,大厅门口还有安排好的车在候着,那个方大川所谓的老板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黄桂琴心里早有疑惑,不过也没有多嘴问。
沈安若没有坐那辆车,而是麻烦贺怀章送她们回去。
风卷着沙沙的雪粒子模糊了前路,沈安若抱紧熟睡的女儿,怔忪地看着车窗外。
贺怀章在后视镜里看着她苍白的脸,握紧方向盘。
外面风雪愈大,又一个冬天到来了。
沈安若在家休息了两天,身体基本缓了过来,没什么大碍。
她已经知道隔壁要搬进来的是谁,心里有些恼,他钱多得没地方花,想把房子买在哪儿她无权干涉,但他们几次碰面,他至少可以提前知会她一声。
诺诺这两天看着倒没什么不对,就是格外黏她。
沈安若知道她被吓得不轻,晚上都和她挤在小床上睡一个被窝,诺诺最喜欢妈妈和她一起睡在她的小床上,都快十点了,一点儿也不困,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想和妈妈分享。
说到要给小余老板送什么礼物作为感谢,沈安若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诺诺见过那位新邻居叔叔了?”
诺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帘,轻轻“嗯”一声,又抬眼看妈妈,小小声道:“我不喜欢他。”
沈安若微怔,小姑娘少有把不喜欢谁表现得这么明显,她抱她到怀里,看她的眼睛:“是他说了什么吗?”
诺诺趴在沈安若的肩上,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她的头发,好一会儿,才开口,长长的睫毛忽闪频繁:“他的脸冷冰冰的,看起来凶凶的。”
她说完看了沈安若一眼,凑到她耳边,用更小的声音说:“我最喜欢怀章叔叔。”
沈安若也在她耳边问:“最喜欢怀章叔叔什么?”
诺诺被妈妈呵出的气息痒到,咯咯地笑开,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怀章叔叔又高又帅,笑起来很好看,会做好吃的饭,会给我修玩具,还有-- ”
她话说到一半,又及时收住,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隔着掌心对妈妈道:“剩下的就是秘密,不能说的。”
她和怀章叔叔的秘密。
沈安若双手放到她的腰侧轻碰威胁:“连妈妈都不能告诉?”
诺诺最怕痒,她笑着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想从妈妈身上逃开,马上又被捉了回来,不过还不肯松口,只道:“现在还不能告诉妈妈。”
沈安若直接挠上她的痒,诺诺躲不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母女俩在被子里闹成一团,笑声隐隐约约传到院子里。
更深夜静,月浸银霜。
沈安若侧身看着熟睡的女儿,慢慢抚着她柔软的头发,小姑娘刚才明显没有说实话,但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她那一星半点的记忆什么也连不起来,连做过的梦都不记得。
还是要找他谈一谈。
小姑娘看着活泼开朗,其实心思有些重,很能藏自己的心事儿。
可一连半个多月,隔壁都是安静的,桂姨说连那个方大川平日里都没有来过。
他或许是住去了银海湾,也可能是回了北城,只要他不是长期定在江城就好,她一点儿都不想和他做门对门的邻居,不到万不得已,她暂时还没有卖房搬家的打算。
沈安若下班从地铁口出来,裹紧身上的大衣往家走,天气越来越冷,还是有一辆车会方便些,现在国补力度大,政策也优惠,沈安若已经看了好几款,打算这周末去线下店试试车再做决定。
路上迎面碰到在遛狗的曹敏芝,沈安若简单跟她打了个招呼。
自打曹敏芝非要把她那远方的侄儿介绍给她,沈安若不想让老太太再多心,这段时间都有意无意地避免和余至诚有什么正面的接触。
但余至诚那天帮了大忙,她怎么也要表示一下感谢,诺诺原打算给小余老板做一张感谢贺卡,沈安若想了想,哄着诺诺没让她做,要是让曹敏芝看到保不准又要想出什么花儿。
她让桂姨在蛋糕店的卡里充了三千块钱,平时去店里买东西也都是桂姨带着诺诺去,她没再进过余至诚的店。
沈安若不知道的是,她就算再避嫌,也架不住有人闲着没事儿瞎琢磨。
这些日子余至诚整天蔫了吧唧丧眉搭眼的,曹敏芝问他出了什么事儿他也不说,给他安排相亲他死活就是不去见人,把曹敏芝给气够呛,认定是沈安若这儿做出了什么妖。
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在单位里什么勾心斗角的事儿没见过,还没人能在她面前耍了心眼。
曹敏芝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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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的狗临时改了路线,跟上沈安若,闲聊起了天儿。
先是说天气聊晚饭,只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上扯,又昂着下巴说到余至诚公务员的考试成绩下来了,笔试第一名,马上就是面试,这要是面试也能通过,以后手里端着一个体制内的铁饭碗,还有蛋糕店这个不愁来钱的副业,这一辈子也就稳稳当当衣食无忧了。
最后又说起现在有好多人上赶着给余至诚介绍对象。
她最满意的要属她娘家表嫂介绍的那姑娘,父亲是区财政局的领导,母亲是幼儿园的园长。
这姑娘呢,留过几年学喝过洋墨水,现在在大学当老师,长得好,性子又乖,还听父母的话,连恋爱都没谈过,单纯得不行,一看就不是那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耍什么歪心思的人。
要她看,两个人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般配,就是不知道人姑娘能不能看上自己家这个心眼实在好哄又好骗的傻小子。
沈安若听着曹敏芝话里时不时冒出的刺儿,起初还能耐下性子应两句,但她这两天来大姨妈,天儿又冷,她的耐心实在有限。
她笑盈盈地看曹敏芝:“怎么会看不上,曹姨您就放心吧,这小余老板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学历有学历,要本事有本事,要是搁古代,都能去给公主当驸马爷。”
曹敏芝一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来,说她这话是讽刺吧,每个字儿都是夸赞,半个错处都让她挑不出,可她又不是傻的,怎么听着怎么觉得这话里的味儿不对。
旁边的阴影下突传来一声破功的闷笑,曹敏芝和沈安若同时转头看过去,她们都没注意到墙角站着的两个人。
方大川咬紧自己的唇,低下头,把笑声吞下去,恰逢手机响起震动,他赶紧得救似的接通电话走去一旁。
林修远从暗处走出来,面上无表情,看曹敏芝,不紧不慢道:“驸马爷也不是谁都能当,自己眼里的宝贝儿子,在别人那儿未必就是块儿香馍馍。”
越是实话越难听,曹敏芝瞬间脸红脖子青,她压下火气,想装云淡风轻又装不出来,上下打量林修远,上次她就看到他来找沈安若,也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她仰头问:“您哪位?”
林修远睨沈安若一眼。
沈安若对上他的目光,脑子一热,抢先一步跟曹敏芝介绍:“我哥,娘家的表哥。”
林修远看着她,讥诮地扯了下唇角,几年过去,半点长进都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谎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曹敏芝暗地里想翻林修远个白眼又没敢翻,光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好惹的,她假装拽不住自家的狗,匆匆和沈安若道了别。
青石板路上只剩两人对望,寒风晃着树影,路灯黄昏。
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要更瘦了些,看她的眼神跟之前的陌生也有些不一样,沈安若目光微闪,又仔细看他。
林修远看着她被风吹得乱舞的发丝,眉梢轻扬:“我什么时候成了沈小姐的娘家表哥?”
沈安诺睫毛眨了下,垂下眼:“不然要说什么。”
她乍一看到他,脑子就有些乱,她也不知道刚才的话是怎么从她嘴里顺出来的,但总不能跟曹敏芝说,他就是她那个“死”了后从坟墓里蹦出来的男人,说谎就是这样,说出一个谎,后面就要用一百个谎来圆。
林修远走近一步,伸手压住她乱飞的头发,又给她拢紧敞开的大衣领口。
沈安若被迫抬起头。
林修远目光落在她的红唇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倒是不知道谁家的妹妹会在病床上搂着自己的表哥亲。”
9.第 9 章
沈安若让他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住:“什么意思?”
林修远道:“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不记得?”
沈安若虽然不记得,但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她装傻:“记得什么?”
两人的影子虚虚晃晃地重叠在墙上,连出口的白气也搅弄成一团。
林修远从她脸上收回目光,松开她,冷冷淡淡扔下一句“没什么”,转脚向前。
他步子太大,沈安若费劲儿地追在他身后,压着声音道:“你买这儿的房子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林修远看都不看她一眼,脚步渐缓,和她并肩而行,冷声问:“你当初怀诺诺,怎么不知道提前跟我说一声。”
沈安若被精准地掐住七寸,硬着头皮道:“我已经说过,我们当时已经分手了。”
林修远停住脚:“不如沈小姐来跟我说说,我们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分的手,沈小姐给我的感觉总像是藏着什么话没有说尽。”
沈安若不自觉地攥紧包链,金属的冰凉硌得掌心有些疼,她轻声道:“分手还能因为什么,无非就是我对你感情淡了,你也厌倦了我。”
林修远盯着她的眼睛,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沈安若捕捉到他目光里一闪而过的厌恶,再细看,他的眼底已恢复到漠然的清明,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她又问:“你那天跟诺诺说了什么?”
林修远沉默片刻:“什么都没说,她只肯跟那姓余的说话,一句都不搭理我。”
沈安若有些疑惑,或许是小姑娘那天吓坏了,所以对生人有抵触……突然冒出一个隐约的想法,又觉得不可能,她之前带她去医院,她就只当他是她老板的家人,除此之外,诺诺和他就再没有其他接触。
她心里乱糟糟,面上不显,和他商量:“你能不能不住这儿?
林修远看她:“那我去住哪儿?”
沈安若抿了抿唇:“你城东那边不是还有套房子。”
那处宅子临山又临湖,空气好,对他休养身体也好。
林修远回:“太远了,我现在体力不比从前,没那么多精力每天在路上折腾。
沈安若又道:“清风苑呢?”
林修远说:“那地儿太大,我的腿经不起楼上楼下地走台阶。”
沈安若说到最后,才提起她最不想提起的那处:“你可以去住银海湾。”
他以前就爱住在那儿,也爱把她往那边带。
林修远神色淡,语气更淡:“不知道银海湾是不是招了什么狐仙儿,我一睡上那张床就做些乱七八糟的梦,睡不踏实。”
沈安若觉得他话里有话,似是在意有所指什么。
林修远冷瞧她:“沈小姐对我在江城的房产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看来是都去过。”
沈安若偏开他的视线,将滑下胳膊的包又甩回到肩上:“我做过你两年助理,这些事情自然清楚。”
两人一时无言。
林修远看她的眸光融在寒冷的夜色里,沈安若望着前面一个挨着一个的窗户泄出的温暖灯光,风抄着落叶在空中卷起旋涡,一圈绕过一圈的沉默。
“妈妈!”
清脆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诺诺松开黄桂琴的手,小跑着奔过来,帽子上毛绒绒的小圆球在风中一甩一甩的。
沈安若上前几步俯身将她抱起来。
诺诺搂上妈妈的脖子:“我就猜到妈妈要回来了,我和姨婆来接妈妈回家,姨婆已经做好饭啦!”
沈安若亲亲她热乎乎的小脸蛋儿:“那我们回家。”
诺诺歪头笑,看清后面走过来的林修远,笑容滞了下,又礼貌打招呼:“邻居叔叔好。”
林修远神情微动,又靠近一步。
诺诺不等他开口,就跟他挥手道:“邻居叔叔再见。”
视线在他身上停留都没有超过一秒,就又看回妈妈,说起了姨婆晚饭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安若眼睛不离她,她能感觉到小姑娘对他的不待见,心里不安更多,她没再管身后的人,抱紧诺诺走向在前面等着的桂姨。
林修远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眼里只剩冰冷的寒意。
她四年前骗了他还不够,现在又想来骗他,她这种人,天生就没心没肝没肺,她何曾在他身上放过半分感情,又哪儿来的感情淡了。
他居然还向她问出他当初是不是很喜欢她这种蠢问题,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他不过是每天看她洋相出尽傻到极点,所以留她在身边,随便逗弄一阵子。
仅此而已。
晚饭吃完,母女俩一起躺在浴缸里泡了个热水澡,沈安若也不追着诺诺问有关邻居叔叔的事情,她只尽可能地让她放松,陪她在浴缸里吹泡泡打水仗玩得开心。
窗外起了北风,刮得树摇枝颤,呼呼作响。
洗完澡出来,沈安若给诺诺吹着头发,诺诺跟一个奶白的团子一样窝在妈妈腿上,小下巴一点一点的,眼皮都快要睁不开,沈安若看着她这个困顿的样子,眼里弯出笑,关上吹风机,拿手指给她顺了顺头发,抱她躺到枕头上。
诺诺睁开些眼皮,迷迷瞪瞪地问出憋了一晚上的话:“妈妈,新邻居叔叔是不是一个渣渣男?”
沈安若没反应过来这个“渣渣男”是什么意思,搂她到怀里,轻声问:“什么是渣渣男?”
诺诺贴着妈妈的掌心蹭了蹭自己的脸,含糊呓语:“他有女朋友姐姐,他惹女朋友姐姐伤心,女朋友姐姐一直哭,我都听到了。”
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是他是不是也惹妈妈那样伤心得哭过,她又知道她不能问。
沈安若怔了下,又看她,小姑娘已经闭眼睡熟了过去。
床头柜上起了声震动,她伸手拿过手机,是一条信息,号码没有备注,十一个数字却像是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几年过去,她仍能一眼认出。
他道,【先别跟诺诺说我是谁,我另有安排】
颐指气使的命令,像是在交待工作。
他已经不是她老板,沈安若没有理这条信息,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扔到一旁,给诺诺掩好被子,下床到浴室护肤吹头发,里里外外刷了一遍浴缸,收拾干净浴室,又准备出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都弄完已经快十一点。
一夜无梦的好眠。
转天下午下班前,微信的通讯录上多了个红点,有人添加她,备注是【林修远】。
她没有删谁微信的习惯,哪怕是当初两个人闹掰。
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门:“安若姐,好了吗?”
沈安若将手机放到包里,拿起衣架上的大衣往外走。
今天晚上公司有聚餐。
一是欢迎技术部新入职的同事,贺怀章上次去沪城把自己的师弟挖了过来,给公司又添了一员猛将。二是冯宝珠出差一个多月终于回国,怎么也要庆祝庆祝。三是她和冯宝珠还有贺怀章三个人共用的小助理吴慧慧今天过生日。
小公司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会身负多职,吴慧慧除了是助理还是公司的人事。
三件喜事凑在了一起,全公司出动,总共也就十几个人,前前后后四辆车坐满。
聚餐定在鼎湘阁,冯宝珠还没有回公司上班,这几天都在家里休息,她下午早早就到了鼎湘阁排位置。
鼎湘阁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店面不算大,就一层,没有包厢,谁来吃都是大厅里一坐,也不预约,谁先到谁先吃,但架不住味道好,来晚了是真吃不到,冯宝珠最爱这一家,公司的聚餐十次有六次都在这儿。
沈安若进店就看到了冯宝珠。
微卷的栗色短发,钻石耳钉,面容精致,烟灰裙,马丁靴,俏丽又飒爽,就是人好像没什么精神,连蓬松的刘海看起来都有些怏怏不乐的样子。
沈安若坐到她身边:“怎么了,时差没倒好?”
冯宝珠摇摇头,歪到她耳侧道:“遇见个晦气的人。”
沈安若笑,顺手将她耳边翘起的几根发丝压下去:“谁还能让你这么不待见?”
冯宝珠皱皱翘挺的鼻子:“那个被我搅合黄了的结婚对象。”
沈安若挑眉:“他也在这儿吃饭?”
冯宝珠扬下巴给她点点角落的那一桌,沈安若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男人肤色黝黑,浓眉深眸,面容硬朗,又有几分游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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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余的恣意,气质倒是很出挑,就是和冯宝珠的喜好相差甚远。
冯宝珠喜欢长得白净的,她交往过的几任男友都是白白净净阳光开朗大男孩儿那一款。
沈安若又看那男人一眼,她怎么感觉那男人眉眼间跟李寒峻有些像。
冯宝珠压着声音道:“李寒峻他大哥。”
沈安若有些惊讶,她只知道冯宝珠被家里摁着头去相了一次亲,并不知道相亲的对方是谁。
不过倒也没有太意外,冯家从商,李家从政,典型的政商联姻强强结合,两家的长辈又有些渊源,知根知底,要是两个人真能成,也是一桩好姻缘。
冯宝珠随意地翻着菜单:“我们两家中间的熟人太多,相亲这事儿他妈和我妈都没有对外说,连夏媛姐都不知道,你当我为什么要抢着去出这次差,我就是不想去参加夏媛姐的婚礼,要是再碰到他,得尴尬死。”
她越说越气:“他比我都大十岁,我叫他一声叔叔都叫得,我初中军训的教官就是他,有一次我和我旁边的女生只聊了几句闲天,他就罚我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我对他都有心理阴影,有段时间一见到他,我两条腿就打哆嗦,我也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想的,我结婚是找男人给我当老公,不是给我自己找个管天管地的爹。”
沈安若看她:“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换一个地方,隔壁的烤鱼上次我们不是吃过,味道也很好。”
冯宝珠摇头摇成拨浪鼓:“我要是现在走了,就跟我怕了他似的,他明明也看不上我,却在我妈那儿表现得像是对我满意得不行,逼着我跳出来做这个坏人,老男人一个,又奸诈心眼子又多,我不走,我想这顿饭想了多久了,凭什么要因为他这颗老鼠屎坏了我的好心情。”
她说着话,“啪”一下拍上菜单,扬声喊服务员:“服务员,点菜!”
李寒山闻声看过来,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跟在逗弄小孩儿玩一样,冯宝珠看到他那张脸,心里更气。
真他爷爷的是出门没看黄历,出来吃个饭碰上这倒霉催的瘟神,这里明明是她的宝藏馆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这儿的,这心情简直就跟自己金屋藏娇的美人儿被登徒子给觊觎上一样,难受得要死。
李寒山对逗大小姐没多少兴趣,看到门口走进来的人,扬胳膊招手:“老三,这儿。”
贺怀章扯过沈安若旁边的椅子坐下,拿热水烫过的杯子倒好两杯水,先端一杯给沈安若,又端一杯给冯宝珠,话是对沈安若说的:“她怎么了?”
沈安若笑着道没事儿,话音未落,抬眼撞上迎面来人的目光,笑容止在唇角,她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端起水杯喝一口水。
黑色的大衣擦过她搭在桌沿的胳膊,又离开,留下沁骨的凉。
陈瑾舟一路走一路看手机,发完信息,等他三哥先落座,他才一屁股坐到座椅上,大喇喇道:“我说李老大,你也太抠搜了,我说让你这个东道主请我们吃一顿大餐,你找的这地儿可真够费导航的,我差点儿就带着三哥直接往北城奔了。”
李寒山道:“你懂什么,这是我新寻到的一宝地儿,比你们那些什么私家菜馆御厨传人做出来的味道不知道好多少,保准让你吃过一次还想再吃,念念不忘,梦里都得想。”
陈瑾舟“嘿”一声,“我怎么听着你这话说得这么下流。”
李寒山拿起手边的纸巾砸上他:“滚蛋!你那脑子都快长到下半身去了,想什么不下流。”
陈瑾舟偏头躲过纸巾,纸巾掉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看到过道那边的那桌,眼睛冒出精亮的光,拿胳膊肘一个劲儿地碰身边的人。
林修远神色不耐:“身上长蛆了?”
陈瑾舟让他快看后面:“小嫂子和她的男人!”
林修远懒得搭理他,也压根儿不关心她跟哪个野男人在一起,只慢慢喝着李寒山递来的茶。
陈瑾舟见他没反应,扭回头凑过来:“真的是小嫂子,我没看错。”
林修远眉皱起:“你在国外待久了,中国话没学利索,懂不懂小是什么意思?”
嫂子就嫂子,还小嫂子。
说得他家里好像还摆着一位正牌夫人一样。
10.第 10 章
陈瑾舟一时有些风中凌乱,小嫂子一看年纪就比他小,他叫一声“小嫂子”也没错啊。
再说现在的关注点是“小不小”的问题吗?现在的关注点不应该是在“她的男人”这四个字上?!
那男人又是给小嫂子倒水,又是给小嫂子拿筷子,眼睛围在小嫂子身上就没离开过,小嫂子想要做什么,那男人必定会先一步把东西递到小嫂子手边。
长得帅,又细心体贴,他要是个女人,也会喜欢这种温柔小意的男人。
陈瑾舟再看回他三哥这张冷冰冰的脸,只觉得三哥是真的要完蛋,头顶的绿光马上就要冲出地球,冲向宇宙,照亮银河系了,这下连外星人没准儿都要知道三哥留不住自己女人了。
这可要咋办。
李寒山点完菜,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看一眼陈瑾舟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直皱眉:“你老瞅那桌看什么呢?”
陈瑾舟回:“那桌有美女。”
李寒山以为他说的是冯宝珠,再看过去,才注意到沈安若,确实是美女没错,要说冯宝珠是朵带刺的红玫瑰,这位就是朵摇曳的香雪兰,各有各的美。
他刚要收回目光,又定在沈安若那双眼上,若有所思:“我怎么看那位穿白绸衫的女生有些眼熟。”
陈瑾舟嘁他:“你丫是瞅见好看的都觉得眼熟吧。”
李寒山很想拿脚踹他:“滚,你以为我是你,我肯定见过她。”
陈瑾舟解他的疑惑:“她参加过你弟的婚礼,我也见过她,这有什么稀奇。”
李寒山敲着脑壳笃定道:“不是,应该是很久之前的记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那双眼睛尤其漂亮,我有印象,不会认错。”
林修远眉心微微蹙了下,放下茶杯。
陈瑾舟想说你和人姑娘不会有什么前缘吧,又敏锐地感知到他三哥的不悦。
他忙咽下到嘴边的话,给三哥的茶杯里添满茶,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一口,生硬地转开话题:“你还别说,这小店儿看着虽然不起眼,这茶喝起来倒还有几分味道。”
李寒山从沈安若身上收回注意力,打趣陈瑾舟:“呦呵,你个假洋鬼子倒没彻底忘宗弃祖,还懂些门道,知道老三嘴挑,这茶叶可是我从我们家老太爷那儿顺来的,要是让他知道我偷拿了他的好东西,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陈瑾舟正经些神色:“你们家老太爷的腰咋样了?这一入冬又得难受上。”
李寒山也不再玩笑:“比往年好多了,多亏了老三给介绍的那苏老师傅,老爷子很服气他,苏老师傅说一句顶我们围在老爷子耳边叨叨一百句,现在是酒也不喝烟也不抽,俩人没事儿就约着一块儿去钓钓鱼,打打太极。”
陈瑾舟一听这话,看向旁侧的人:“三哥,不行你也让老苏头儿给瞧瞧,给脑袋扎扎针灸放放血什么的,他那祖传的手艺还真有些神神叨叨的,没准儿能有点出其不意的效果。”
林修远靠向椅子,有些意懒心慵:“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方便,什么都记得不见得是件好事儿,你这些年乌七八糟的事肯定干过不少,回头我要真全都想起来了,你屁股上少不得又要挨上几脚。”
陈瑾舟想起自己干过的那些勾当,尤其是三哥出车祸前一晚还给他打电话,要他等着他回来跟他算账,他心虚地摸摸自己的屁股蛋子,算了,三哥还是接着失忆吧。
李寒山笑:“老三这话说得在理,要我看这失忆就像是重活了一遍,老天爷给我们机会去重新认识一些人一些事儿,别人想求还求不来。”
林修远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扯唇笑了下,没说话,灯光覆在他的侧脸,神色难明,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桌还在喝茶聊天,隔着过道的那几桌场子已经热了起来,菜还没上齐,酒都喝过了两轮。
这段时间大家压力都大,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放松的机会,明天又是周末,不用上班,都捋起袖子敞开肚子喝了起来。
有人过来敬沈安若酒,沈安若也不推脱,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安若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酒量深不见底,连贺总都喝不过她,每次聚餐她都是保持清醒的那一个,至今他们还没见她喝醉过。
陈瑾舟时不时地瞅这边的热闹两眼,转头给他三哥做实时汇报,长了刚才被骂的教训,很有眼色地改了称呼:“我三嫂行啊,酒量这么好,几杯下去脸色都不带变一点儿的。”
林修远脸上漠然不理,心里在冷哼。
她可真够能耐的,连喝酒的事情都是在骗他,她当初在他这儿,永远都是一杯都喝不完就能醉得晕晕乎乎地往他怀里栽,上他的车,上他的床,都是借着醉酒,孙猴子七十二变都没她能变,奥斯卡都缺搬一个影后给她。
新晋奥斯卡影后沈安若刚坐下,包里的手机响起,是桂姨打来的,她放下酒杯,接通电话起身往饭馆外走。
诺诺在那头道:“妈妈,天气预报说马上要下大雪啦,你回来的路上要注意安全,让司机叔叔不要着急,慢慢开车。”
沈安若唇角噙笑,柔声回:“妈妈知道了,妈妈今天要很晚才回,诺诺先睡,宝珠姨姨给你带了礼物,你明天早晨睡醒就能看到。”
诺诺高兴:“妈妈要替我跟宝珠姨姨说谢谢。”
“妈妈已经说过了。”
诺诺又问:“妈妈你明天还要上班吗,要是今晚下好大的雪,我明天想和妈妈一起堆雪人。”
沈安若回:“这周妈妈能休息两天,明天和诺诺一起做雪人,后天我们和姨婆还有宝珠姨姨一起出去逛街好不好?”
诺诺立刻欢呼起来。
沈安若也笑。
她今天早晨已经从桂姨那儿搞明白了渣渣男的出处,小姑娘不待见他,或许只是单纯觉得他是个渣渣男。
桂姨道,以后她可不能再当着诺诺的面儿说这些有的没的,小姑娘嘴上不说,全都记在了心里。
沈安若也在反省,小姑娘一天比一天大,已经学会了自己思考,对事情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她不能再用以前哄小宝宝的方法去哄她,小姑娘或许已经知道了爸爸在南极保护企鹅的事情不是真的,只是憋在心里不跟她说。
她想事情想得认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走近,肩膀上压下一点重量,背被温热包裹住,她回头望去。
贺怀章又把大衣往她身上拢了拢:“你才好没几天,可别又冻到进了医院。”
沈安若自己攥紧领口,笑着道谢。
贺怀章道:“王总那边来消息了,问我们什么时候签合约,他说只要我们双方合约一签,转天就能把钱打过来。”
沈安若想了想:“我还是觉得签对赌协议风险有些大,虽然我们预期收益乐观,但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差错,我们不仅要赔钱,连手里的技术都得被对方给拿了去。”
贺怀章自然也清楚,对方提出的条件越诱惑,这背后不可预知的风险就越大,他回:“实在我不行,我就把我那房子给抵押出去。”
沈安若不同意:“那可是伯母买给你的婚房,我们账上还有些资金能维持几个月,再加上年底了,也有一些款项在陆续回账,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没路走的地步。”
贺怀章笑笑:“有婚房也是闲置,我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结婚不定都到哪个猴年马月去了,还不如把刀用在刀刃上。”
沈安若余光看到门口走出来的人,晃了下神,心不在焉地回贺怀章:“这种事也说不准,也可能明天你就会遇到位合适的姑娘。”
贺怀章垂眼看她,其实都不用等到明天,他面前就有一位。
可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她只当他是同学合伙人,有些事情一旦点破,反而会将她推得更远。
饭馆里不知道又起了什么热闹,又是吹口哨又是掌声。
沈安若道:“我们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贺怀章点头,一转头看到垃圾桶旁站着的男人,神色一定,他那天在病房里看到的男人就是这位,他当时及时退了出去,对方并未看到他。
他与安若的关系不难猜,只是他不想往深处想。
沈安若视线划过垂落在空中的那一点猩红,又收回眼,他现在能不能抽烟都不关她的事情。
两人错身而过,如同陌路人一般。
夜色下的三人,心思各异。
门帘掀起又落下,隔开温暖和寒冷。
林修远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闪,将指间燃尽的烟一点点碾灭在垃圾桶上。
饭吃尽了兴,冯宝珠还要续二摊,就去隔壁的轰趴馆,沈安若想提前走,冯宝珠不许,左手搂着她,右手搭在贺怀章的肩上,晃晃悠悠出了饭馆,今晚一个都别想逃,都得给她不醉不归。
李寒山看着左拥右抱的冯宝珠,眉间不禁扬出些笑,这冯大小姐从小到大都一个样儿,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热闹。
陈瑾舟还以为这李老大是在看三嫂,在桌子底下使劲踢他一脚,让他快收敛些,就算是你和三嫂有什么前缘,三嫂现在可是三哥宝贝女儿的妈。
虽然他很想看兄弟俩为女人大打出手的戏码,但三哥一向都是懒得跟谁动手,他光算计就能把你算计死。
他现在救李老大一次,等回头他被三哥算账的时候,也希望李老大能救他一次。
李寒山不明就里地看陈瑾舟:“你踢我干嘛?”
陈瑾舟顿时一脸无语,我踢你,你再踢回来不就行了,桌子底下的事儿在桌子底下解决,你拿到台面上来说干嘛。
林修远没心情断两人的官司,抄起桌子上的打火机起身:“走了。”
陈瑾舟也赶紧跟着起来,又给李寒山使眼色,没看出来三哥今儿一晚上兴致都不高。
李寒山哼哼一声,他又不是眼瞎,怎么会看不出来,男人一个月总有那么个一二三四五六天七八天不得劲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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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
有兴致不高的,就有兴致高的。
隔壁的店里都嗨翻了天,公司基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玩得开的年纪,就连最普通的真心话大冒险,都玩得特别起劲,提出的问题都快要往十八禁的方向走了。
沈安若属于安静旁观那一排的,但运气属实好,瓶子两次转到她,她实在躲不过去,选了真心话。
要搁平时,大家对领导还有所顾忌,可今天酒劲儿都上头,有人大着胆子发问:“安若姐和前任分手是因为什么?”
前前后后的目光瞬时间都落到她身上,连冯宝珠眼神都炯炯发亮,这可是问着了,她连安若的前任是谁都没见过,虽然她从来没问过,她也想知道。
旁边的贺怀章探她的神色,不想她犯难,手伸向酒杯,有当黑骑士的意思。
沈安若不等他举杯,坦诚道:“我骗了他。”
众人一愣,有人压不住好奇心,小心地试探问:“骗了他什么?”
骗他……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三儿……
他对她本就没有什么喜欢,事情败露后,更是厌恶透了她。
所以当初知道他失了忆,她是松了一口气的,要是他记得过往的所有,依照他对她厌恶的程度,他肯定会把诺诺从她身边带走,她斗不过他的,她其实心里盼着他能这么一直失忆下去就好了,最好永远都不要想起什么来。
看,她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坏人,姑妈说她从头到脚连心肝都是黑的,死了肯定会下十八层地狱遭报应。
她不怕下地狱,死后的事情谁又会知道,她顾不来太多,她只要把她这辈子过好就好了。
沈安若回过神,对问问题的小姑娘眨眨眼:“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众人哀嚎一声,倒也没有多可惜,想八卦领导的心虽然没有完全被满足,但苍蝇腿也是肉,能吃上一点,也挺香的。
冯宝珠看出沈安若不想再多说,拍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散开:“好了,快进行下一轮了,看你们安若姐够意思吧,有问必答,领导可做出表率了哈,待会儿你们谁要是敢给我动小心思耍诈,我发现不了还行,要是被我给发现了,小心我大刑伺候。”
大家哄笑,气氛又进到另一个高潮。
再散场已过午夜,贺怀章和沈安若住在同一个方向,车里最后只剩他俩,沈安若比贺怀章要再远一些,不过贺怀章让司机先送她。
车直接进小区,停在楼栋口,沈安若开门下车,贺怀章也跟着下来,提起周日沈安若要去店里试车的事情,他道他那天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可以跟着一块儿去看看。
沈安若今天晚上喝得有些多,脸上看不出什么,实际上已经醉了,一路上都在强撑着精神。
她回贺怀章:“不用,你们部门这段时间没白天没黑夜的忙,好不容易能休两天,不能扰了你的周末,宝珠跟我一块儿,她还找了她一个朋友,不会出什么问题。”
贺怀章默了默,只能道好。
沈安若跟他挥手,让他快上车。
贺怀章一直目送她进了楼栋里,还站在车前没动。
楼道里暖气也很足,防盗门一关上,里面更暖和,空气里的热将沈安若刚被冷风吹出的那几分清明又给蒸跑了。
她站在门口,俯身看密码锁上的数字,都有些重影,她又直起身,想定定神,这个时间桂姨肯定已经睡了,不能把她吵醒。
但是站得越久意识越迷糊,声控灯灭一会儿亮一会儿,晃得她头更晕。
对门传来些响动,沈安若下意识地回头望。
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黑裤白T,头发比之前的寸头长了些,应该是刚洗过澡,都没有吹干,只凌乱地搭在额前,少了些冷漠的疏离,多了些随性洒落的少年气。
一如多年前初见的那一眼。
沈安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她,有些愣神。
林修远停在她面前,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味儿,眉头一皱。
他开门见山,很是心平气和的语气:“沈小姐,你和谁在交往我不想管,但有些话要先说清楚,我不会同意贺怀章当我女儿的后爹,他家里情况太复杂。”
他的唇一张一阖地动着,沈安若怔了怔,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他出口的每个字全串到脑子里,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一只手握着门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抬起,先伸出拇指,又伸出食指,再伸出中指,又伸出无名指,最后伸出小指,然后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身体也跟着有些晃。
林修远扶住她的肩,看她:“什么意思?”
沈安若稳住脚,回道:“想让你自己看看呀。”
她青葱一样的手指在他眼前乱动着,林修远眉皱得更深:“看什么?”
沈安若仰头望他,醉眼迷离,呵气如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红唇里吐出:“你算老几。”
11.第 11 章
雪是在后半夜下起来的,洋洋洒洒的雪花一直下到天明都没有停下来,今年的雪好像尤其多,才入冬不久,这已经是第二场。
沈安若在被窝里翻一个身,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头有些针扎似的疼。
她已经有好久都没有醉过了,她的酒量好是天生的,可能是遗传了她爸,在她不算多的记忆里有些印象,他是很能喝的一个人。
而且不管喝得多醉,她也不会断片儿,发生过什么自己做过什么,她都会记得一清二楚。
沈安若揉揉发胀的脑袋,拥着被子靠到床头发了会儿呆。
她不过是问了句“你算老几”,他的脸就黑成了锅底,她要是真的说出“你算哪坨狗屎粑粑,还能管到我和谁交往结婚”这种心里话,他估计得直接把她从楼道里给扔出去。
幸亏她当时还勉强撑出了最后一点理智,真要把他惹怒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沈安若起身下床,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鲨鱼夹将散乱的头发简单挽起。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的灶台上,砂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熬着,香味和热气同时在房间里弥漫开,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地窗开着一点缝隙,院子里有压低的欢声和笑语。
沈安若套上件羽绒外套,拉开落地窗。
诺诺听到声音,从雪地里直起身,帽子下裹着的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鼻尖上还沾着晶莹的雪花:“妈妈!你醒啦,快看我堆的雪人!”
她奶声奶气地给妈妈依次介绍自己的作品:“这个是诺诺,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姨婆。”
沈安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给她抹去鼻尖上化了的雪,又摸摸她的小脸儿,认真看完地上排排坐的三个小雪人,又看回她,由衷夸赞:“我们诺诺真棒。”
诺诺歪头笑得甜津津,抵到妈妈怀里要亲妈妈。
沈安若人刚醒,身上还有些软绵乏力,诺诺一靠过来,她脚下没站稳,人直接向后倒在了雪地里。
诺诺急着要拉妈妈,沈安若抓起旁边的雪,攒了个松散的雪球,轻轻朝她扔过去,诺诺反应过来,咯咯地笑开,弯腰抓起地上的雪,先砸一个雪球到妈妈身上,又抓一个雪团砸上姨婆。
但她一个对阵两个,很快露出败势,又赶紧找同盟拉帮手,喊黄桂琴:“姨婆!你要帮我,我打不过妈妈!”
黄桂琴立马倒戈,站到了诺诺这一头,她主管大后方,除了负责捏雪球,还要时刻提醒冲锋队队长,敌人雪球降落的方位。
冲锋队队长诺诺,一门心思放在进攻上,雪球一个接一个地砸过去,奈何准头不太好,得需要敌人自己上前找雪球接到身上。
沈安若“又躲又避”,主动被飞过来的雪球砸到满身都是雪,认输投降:“好了好了,妈妈认输,诺诺和姨婆太厉害了,妈妈一个雪球都躲不过。”
诺诺手里还举着雪球,眼睛亮闪闪的像是沾上了雪花的晶莹,听到妈妈的话,兴奋地看黄桂琴:“姨婆好厉害,我们赢啦!”
黄桂琴笑得合不拢嘴,俯身将她抱起来,给她拍拍衣服上的雪,又亲亲她红红的小鼻子:“还是我们诺诺厉害。”
已经停战的沈安若看准时机,悄悄扔过去一个雪球。
诺诺被砸到背,又咯咯笑:“妈妈偷袭我们!”
她不甘示弱,靠在姨婆怀里,借着姨婆身高的高度,将手里的最后一个雪球直接扔出去,结果用力过猛,雪球没砸到妈妈,而是飞过了铁栅栏,落进了隔壁院子里。
诺诺睁大眼睛,小小地“啊”了声,又捂住嘴,看妈妈。
“没事儿,那边院里没人,砸不到谁。”
沈安若安小姑娘的心,他不喜欢雪天,就算他现在在家,这个天儿肯定也不会出来院里。
诺诺点了点头,又眨了眨眼。
黄桂琴抱着她往屋里跑:“回屋喽,南瓜粥要好喽。”
诺诺听到好吃的,收回注意力,搂上姨婆的脖子:“我要吃南瓜粥!”又贴到姨婆耳边,“不给妈妈吃,妈妈不乖,偷袭我们。”
沈安若假装在后面追:“说我什么坏话呢,我可全都听到了。”
诺诺笑得更欢实。
三人进了屋,落地窗关上,银铃般的笑声被隔在屋子里,小院中又恢复到安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响。
隔壁的院子也是安静的。
林修远面无表情地将砸到头上脸上的雪随意拂了几下,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身进了屋。
方大川接到老板电话的时候,正在李寒山的办公室里喝茶,他一看到老板来电,总是会下意识地站起身,双手捧手机到耳边,听从老板的吩咐。
老板先问文件给李总送到了吗,方大川回李总已经签完字,然后电话那头便沉默下来,方大川在这一头耐心等着,老板不可能专门打个电话过来就只是问问文件送到了没有,明显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不出他所料,沉默持续少顷,老板又问:“刘律师跟沈安若谈过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板不再叫沈小姐“沈小姐”,而是直呼其名。
事关沈小姐的事情,在方大川这里就是机密中的最高机密,不能在别人面前谈起,方大川抬眼看向办公桌那头的李总,指指外边,示意自己要出去接个电话。
李寒山见他有要事谈,让他不用动,他起身出了办公室,又关上门,把地方让出来。
方大川斟酌着老板刚才话里的语气,回道:“我早晨联系过刘律,他手机关机中,他办公室那边说他今天去香港出差,落地得中午之后了,我已经给刘律留过言,让他下飞机后第一时间回我电话。”
那头又沉默片刻,开口道:“先不用跟刘律师提了。”
方大川握紧手机,小心和老板确认清楚:“是不用让刘律跟沈小姐谈抚养权的事情了?”
老板淡淡地“嗯”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方大川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拍了拍自己胸口,长舒一口气。
其实他根本就还没和刘律师联系过,更别说给刘律师留什么言,他不过是看到刘律师助理的朋友圈,知道刘律师今天去香港出差。
他今早醒来一翻手机,就看到老板昨晚大半夜给他的信息,让刘律师那边尽快和沈小姐谈小公主抚养权的问题。
他当时看完这条信息就觉得有些奇怪,老板要是真想从沈小姐那里夺小公主的抚养权,不会等到现在。
虽然他不知道老板和沈小姐之间昨天大半夜发生了什么,但他总觉得老板还会收回这个昏了头的决定,所以就没有第一时间和刘律师联系。
没想到竟然让他给赌对了,中午都还没到,老板就又改了主意,看来他在成为老板得力心腹这条路上又进了一步。
方大川勉强压下心里的激动,坐回椅子上,又喝一口茶,也不知道李总去了哪儿,目光突然被办公桌上摆着的照片吸引住。
照片里,李总一身军装,气宇轩昂,英姿飒爽。
站在他身旁的少年的是……方大川直起些身,凑近相框看,眼睛噌地亮起来。
是老板!!
老板在这张照片里看起来顶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正介于男生和男人之间的转变。
干净青涩的眉眼间不经意地流露一种清贵的疏离,那是生在几辈堆砌起来的富贵门里被融到骨血里的东西,从娘胎里就带来的,别人纵使学一辈子也难得这种对万事万物都游刃有余的从容。
老板就那样懒懒散散地站在玉兰树下,方大川脑子里只能想到一句诗,陌生谁家少年,足风流。
老板在上学的时候就绝对属于学校风云人物的顶端,不定让多少花季少女心驰神往过。
旁边还有正被狗追到树上的陈总,好吧,看来陈总不靠谱的属性是打小就有的,并不是国外的水给他喝到基因突变的。
方大川忍不住拿起手机,想拍下这张照片,回头可以给办公室里的人看,手还没按到屏幕,视线定在照片背景里那条人来人往的长街。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狗啃一样的短发,乍一眼都看不出是男生还是女生,戴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的神情怯怯的,正在望着老板的方向。
他怎么觉得这个半大的孩子有点像……沈小姐。
不过方大川马上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会是沈小姐。
他看过沈小姐的一些资料,沈小姐虽说打小是跟着姑姑姑父长大的,在沈小姐的姑姑家出事前,家里的条件还是可以的,在镇上都有自己的工厂,日子应该过得富足,而这个孩子更像是个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办公室的门口传来响动,方大川回过神,从照片上收起手机,又坐回到椅子上。
李寒山走进来,见他在看照片,笑道:“你老板一向不喜欢拍照片,这还是我当兵的时候,他和陈瑾舟去看我,拍下的这么一张,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老板那个时候才十八。”
他拿起照片看了眼:“这照片可值钱,陈瑾舟那天从树上掉下来被狗给咬了屁股,他想抹杀掉这段黑历史,几次开价要把这照片给赎回去,我都没给,就想着等我哪天缺钱了,讹他一笔大的。”
方大川知道李总是在玩笑,也跟着打哈哈,又攥紧手机,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渊源,那他待会儿得赶紧把这张照片给删了,要是让陈总知道他手里有他的黑历史,那他指定要没安生日子过了。
陈瑾舟还不知道自己底裤已经被人扒了个精光,他抱儿子下车,直接让他坐到他肩上:“儿子,给爸爸找找,二十七门儿在哪儿?”
陈知聿眼睛寻着门牌号,又问爸爸:“Oswald怎么会搬到这里来?”
陈瑾舟道:“你干爸想捞月亮。”
陈知聿不解:“月亮在天上,要怎么捞呀?”
陈瑾舟回:“月亮可以远在天上,也可以近在眼前,能不能捞到单看你干爸的本事,这些事等你再长大些就能懂了。”
他没听见回音儿,抬眼看肩上安静下来的小家伙,又跟着他眼睛的落点看过去,心里不由嘿了声,他就说这臭小子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出神。
从雪地里走过来一顶漂亮的小姑娘,小红帽,雪白的羽绒服,水灵灵的大眼睛,红红的小脸蛋儿,边走嘴里还边“嘿咻嘿咻”地给自己打着劲儿。
也不知道三哥上辈子积了什么福修了什么德,一觉醒来就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
陈瑾舟停下脚,看黄桂琴,摆出最真挚无害的笑容,客气问道:“这位阿姐,麻烦问一下,咱这儿二十七门儿在哪边,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黄桂琴瞅他,心道这是哪家的亲戚来串门了,长得倒是周正,就是说话油嘴滑舌的,一看就是女人堆里混出来的,她这年纪都能当他妈了,叫哪门子的阿姐,不过他肩上坐着的这小男孩儿倒是虎头虎脑的可爱。
她心里想得多,不上脸,热情地给他指路:“就在前面,你看见那棵树了吧,拐进去就是二十七门。”
陈瑾舟笑着跟她道谢,又拍拍陈知聿的小屁股:“跟妹妹说再见。”
陈知聿的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风吹的,有些红,嘴动了动,没能说出来,又看陈瑾舟:“Daddy,我要下来自己走。”
陈瑾舟乐了:“呦,现在不怕雪把你的鞋给弄脏了。”
陈知聿脸更红。
诺诺对他有些好奇,但又急着去买刚出炉的蜂蜜小面包,她主动跟他挥挥手说再见,拉着黄桂琴往前走,小声说:“姨婆,我们也住在二十七门。”
黄桂琴点头:“对的,那姨婆再问诺诺,我们住的这个小区叫什么?”
“翠微园,南丰路上的翠微园。”诺诺乖乖回。
她又道:“妈妈教过我的,我要是不小心和妈妈姨婆走散了,就跟警察叔叔说我们家的地址,我还能背出妈妈的电话号码,姨婆的电话号码,怀章叔叔也让我记住他的电话号码,我背了两遍就记住啦。”
黄桂琴笑,给她往下拉了拉帽子:“累不累?走累了姨婆抱你。”
诺诺摇头:“不累的,我喝了两碗南瓜粥,有的是力气。”
说着话,还伸胳膊学公园里练拳的老大爷比划了两下。
黄桂琴笑出声。
陈瑾舟低头看地上站着不动的小人儿:“小月亮可爱吧?”
陈知聿仰头问:“她的名字是小月亮吗?”
陈瑾舟被问住,屈指挠挠太阳穴:“她叫什么你爹我还真不知道。”
陈知聿看他:“那Daddy为什么叫她小月亮?”
陈瑾舟笑,自然是因为,对有人来说,她妈妈就是那弯看得到又得不到的天上月。
沈安若听到外面楼道里一重一轻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桂姨忘了什么东西,又带着诺诺回来了,她走到玄关口,又停住,门敲响的是对面。
看来他还真有在这边住下来的打算,沈安若握紧门把,电话那头冯宝珠的话又将她拉回神。
“王国富背后的那个人我查到了些信息,说是华裔,其实几年前才出的国,靠富婆拿到的绿卡,又靠富婆积累资本起的家。”
“这可不是个一般人,四年内和四个富婆结了婚又离婚,其中有一个被他骗的倾家荡产直接跳了楼,关键是他还能全身而退。”
“我们是他在国内接触的第一个公司,看他之前做事的风格就知道了,这个人应该极其聪明,做事有规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按说我们公司应该还没有显眼到让他一眼就相中的地步,你说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冯宝珠开始还有些八卦的意思,说到后面又严肃起来。
沈安若明白她的意思,王国富的团队上个月来他们公司考察后,立马就想敲定投资的事项,金额还相当客观,完全足够支持他们接下来几年的运营研发。
但有的时候事情太顺了反而会让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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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王国富提出的诸多条件背后有许多隐藏的风险,她也是和律师一起把所有的文件前前后后细读了几遍,才找出所有存疑的地方。
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这位王国富看起来不像是要投资他们,更像是给他们布置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可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了他们手里的专利技术还是别的什么。
冯宝珠和她有同样的担心:“王国富今晚会参加一个酒会,我想再去探探他的底,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如果就是针对我们公司,这次事情不成,肯定还会挖别的坑等着我们。”
沈安若想了想,道:“我和你一起吧。”
她一个人去她不放心。
冯宝珠高兴:“行啊,我跟你说,我已经拿到了酒会名单,青年才俊有不少,老钱新贵都有,我准备挑一个顺眼的下手,回头就带回去给我们家老头子瞧瞧,让他也知道知道这江城不是只有李家才够资格当他门当户对的亲家。”
沈安若笑。
冯宝珠道:“你别光笑,你今天晚上也好好看看,争取拿下一个,”她伸懒腰叹一声,“天冷了,最适合谈场恋爱,不想谈恋爱有个人暖暖被窝也是好的。”
沈安若轻声回:“我用不到别人,诺诺可以给我暖被窝,她就是个小火炉。”
冯宝珠哼哼,吃不到甜葡萄的酸:“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得把小诺诺抢过来给我当两天闺女。”
沈安若想到什么,眼里的笑慢慢散了些,他说的另有安排也不知道是在琢磨什么盘算,他算计一向多。
她虽然不怕和他争抚养权,上法院也不怕,但也不想面对最差的那一种局面,她不能让诺诺受到任何伤害。
要是如诺诺所说,他有在交往的女朋友,对她来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至少他的注意力能从她们这边分开些,要是再能快些结婚,就更好了,他结了婚,总不能再住在这里,肯定会回北城去。
沈安若已经发现了,她现在对他有一种很矛盾的心理,心里想着要和他和平共处,但每次一见到他,总会惹出些事端,她还是和他越少碰面越好。
酒会在城东,冯宝珠开车来接的她,她到了才发现这酒会的地点离他在城东的那套宅子很近,就是前后街的距离。
她站在露台上,都能看到他院子里的湖,她之前跟着他来过这边一次。
有一回她在车上和钟叔闲聊起她小时候的事情,她生日是在深冬,每年一到那天,爸爸总会带着她去湖上滑冰。
那年的生日,他便带着她来了这边,那时湖上的冰已经冻得结结实实,湖边放着新做好的雪橇,他让她坐上去,他在后面推着她,一直玩到深夜。
那是她那些年里仅有的那么一两段零星半点的快乐时光。
他对她大多的时候都是冷言冷语,可真要说好,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很少,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沈安若从远处收回目光,倚着栏杆,轻轻叹一口气,白色的雾气融进寒冷的夜色里,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裹紧身上的披肩,又回到宴会厅。
王国富到现在一直没有出现,应该是不会再来了,冯宝珠和一新认识的男人在角落里正聊得火热。
沈安若不打扰她,给她微信上留了话,打好车,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外套,穿好衣服,下楼,到街边等车。
诺诺发来语音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沈安若回着她的信息,一行人从她身边走过,沈安若侧身走向一旁,让出些路。
走在最前面的人蓦地停住脚,回身打量她,阴鸷的眼神里慢慢亮出一抹玩味的笑,像是看到了感兴趣的猎物。
他开口叫:“小安若。”
沈安若瞬间全身都僵住,这个声音就如同阴沟里的毒蛇,她每次听到胃里都会涌上一种生理性的恶心。
她好像知道了王国富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骆驰走回到她身边,对她这个反应很满意,不枉这么大冷天的,他还特意跑过来一趟。
他慢悠悠道:“是不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我?”
沈安若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住来。
骆驰笑:“我早就说过我的命有九条,没那么轻易被你给弄死,你看我这不是又回来了,我们真的是好久都没见了。”
他抬起手,冰冷皮质的手套落到她的脸上,慢慢划下来。
她现在活得比他想得还要好,这让他更兴奋,他最喜欢把她从高处拽落到烂泥潭里,再看她一点点地挣扎。
当初他对她太掉以轻心了,也小看了她,才让她有了机会给了他致命一击,这次不会了,他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相比她一直藏愚守拙地装弱,他更喜欢她强一点。
钟瑞峰看着空旷的街边停着的一行人,缓下些车速,在后视镜里看后座的人:“安若怎么来了这边?”
后座暗影下阖目养神的人没有反应,像是睡了过去。
钟瑞峰又道:“那位是不是她那个未婚夫?”
林修远睁开些眼,偏头看向车窗外路灯下的两人,面色有些沉,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好一会儿,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前未婚夫。”
钟瑞峰听出语气里的别扭,不明显地笑了下,他又看沈安若,觉出些不对劲儿:“要不要停车?安若看着脸色不太对。”
林修远看也不看,直接回:“不用。”
围着她的男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都不够她数,他算老几,管不到她和谁交往结婚,也管不到她和旧情人叙旧。
骆驰低下些身,仔细端详沈安若没有血色的脸,笑得十分开心。
他还以为她长进了不少,看来还是跟以前一样,一见到他,四肢就紧绷僵硬,严重的时候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以前他对她有那么一点不多的愧疚,又被她哄得团团转转,一直都没舍得动她,结果她转头就爬上了野男人的床。
他骆驰这辈子想得到的东西还没从嘴边溜走过,这几年里,他生怕她这个毛病好了,他以前没想明白,被她捅了一刀后才想通,她越是怕他,在床上摆弄起来岂不是会越有意思。
他们订过娃娃亲,还在城隍庙里拜过堂,他不管她和谁睡过,有过谁的孩子,这辈子只能当他的媳妇儿。
沈安若拼着力气拂开他毒蛇信子一样的手,僵住的腿却动不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骆驰哈哈大笑起来。
从两人身边疾驰开过去的车,在前面路口急刹住,停了一会儿,又原路倒回来,停在沈安若旁侧。
漆黑的车窗降下,露出森冷的一张脸。
骆驰直起身,看过去,眉微微挑起,笑里带着股子说不上来的邪气。
林修远。
他们四年前就该见上一面。
两个男人隔空对上视线,凛冽的寒风化成无声的刀锋。
12.第 12 章
骆驰唇慢慢勾起,笑得更加肆意,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他还以为林修远还躺在病床上呢,现在该到齐的人都到齐了,今年年底的江城,想必会热闹至极。
林修远目光漠然地掠过他,看向沈安若,盯着她纸白的脸,眉心微蹙,冷冷道:“上车。”
他在她这儿是老几都不算,但她女儿的爸是他,不是她用手指头数出来的那一二三四五六个野男人,这点她否认不掉。
沈安若耳边响着嗡嗡的耳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眼里的不耐烦,像极了从前。
从车上下来的钟瑞峰,打开后座的门,温声叫沈安若:“安若,上车了,外头冷。”
钟瑞峰的声音将沈安若唤回些神,她想挪动腿,脚似挂着千斤重的铁块儿,不受她控制,抬都抬不起。
林修远看出她的不对劲,眉心又一皱,总不至于是见到旧情人,连道儿都走不动了。
他冷眼瞧她半晌,最终推门下车,不紧不慢走过来,攥住她的手腕,视旁人如空气,拉着她转身就走。
骆驰伸手拦人,上下打量林修远,明知故问:“你是哪位,我们老朋友叙叙旧,你一句话不说就把人带走是怎么回事儿?”
林修远只看沈安若,语气随意:“你和他很熟?”
沈安若对上他的目光,脸色又白了些,她摇头,勉强出声:“不熟。”
林修远心里冷嗤,在她嘴里,他就永远得不到一句实话,指腹碰到她手背的冰凉,微一顿,手腕转了方向,将她的手完全拢到掌心,攥紧了些,面无表情地推开拦在身前的胳膊。
骆驰岂会这么容易放人,他要拽回沈安若,钟瑞峰上前截住他,骆驰身后的那一帮人立马呼啦啦围上来。
深夜的街道,周边空无一人,路上连过往的车都没有,双方对峙的局面一触即发。
一对多,钟瑞峰面不改色地活动了活动手腕筋骨,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像是在闲话家常:“想打?那就一起上吧,都动作麻利点,警察来之前咱们争取结束。”
骆驰听到“警察”两个字,眉心闪过一丝暗沉,他打了个响指让人都退下,扬声对走远的人道:“小安若,我们到底熟不熟,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分开这么长时间,你不想我,我可是没一天不在想你。”
沈安若脚步滞了下,没回头,弯腰上了车,手也从握着她的掌心离开。
林修远的手懒懒搭到车门上,回过身,淡淡看骆驰一眼,神色平静,就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骆驰脸上的笑收敛起,眼神渐露阴冷。
路上积雪严重,钟瑞峰车开得比平日里要慢很多,车厢内安静得听不到一丁点声响。
车后座的两人各倚着车门的一头,一个一目十行地翻着iPad上的文件,一个怔愣愣地看着车窗外,随意搁置在座椅中间的大衣如同一条泾渭分明的鸿沟,将两人一左一右地隔开。
车停在红灯前,钟瑞峰暼了眼后视镜,打开音响,调出些广播。
先是治疗不孕不育的广告,再按,是主持人亢奋地介绍着广大中年男人前列腺隐痛的福音,再按,出来了低缓的音乐。
轻轻靡靡的粤语,婉转低柔的嗓音,尤其适合在落雪的深夜听,钟瑞峰手指跟着节拍一下一下地点着方向盘。
沈安若对音乐声恍若未闻,她就算被车里的暖风吹着,身上还是觉得冷,指尖一直在轻微地颤着,她握得再紧都不管用。
那种颓然的无力在全身乱窜着,她以为她已经走出了过去那个烂泥谭,可骆驰对她的影响就像是刻在了她的骨髓里,再见他,还是摆脱不了他给过她的那些恐惧。
林修远视线停在平板,并未动,手拿过旁边的大衣,扔到她膝盖上,直接盖住她的手。
沈安若从车窗外收回目光,看一眼膝上的大衣,又看向他,想说不用,但她的手被软和的料子贴裹着,僵住的血液回缓了些温度,轻颤慢慢止住。
她现在不太想拒绝这份温暖,手指摩挲着大衣的内里,轻声道:“谢谢。”
林修远头也不抬,问得不甚在意:“那个男人是谁?”
沈安若指尖一顿,含糊回道:“不重要的人。”
一个疯子而已,她没想到他还敢再回国,还能这般招摇张狂,不知道是借了谁的倚仗。
林修远话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只简单陈述一个事实:“沈小姐招惹过的人可真是不少。”
沈安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又道一次谢:“刚才的事情也要谢谢你。”
林修远回:“我还以为沈小姐又会嫌我多管闲事,再伸出手来一个一个给我数手指,让我自己看看我算老几。”
沈安若想到昨晚的醉态,苍白的脸上生出些热,装断片儿当听不懂:“什么意思?”
林修远抬眼看她:“不记得自己昨晚做过什么了?”
沈安若长睫忽闪:“我昨晚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林修远慢悠悠道:“沈小姐酒量不是很好,几杯酒下去就跟喝水一样,不像是轻易就能醉的样子。”
沈安若低下眼帘,看他大衣的扣子:“有时好有时不好,分时候。”
林修远语气如常,眼底压着冷:“是吗,这种体质我倒是头一回见,酒量好不好还分跟谁喝?”
沈安若假意敷衍:“跟亲近的人喝,心里放松,就会醉得快些。”
林修远扯了扯唇角,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没再说什么,又看回文件。
沈安若觉出自己话里的不对,怕是他把这个亲近的人想成了贺怀章。
她不知道她的哪些行为让他误会成她和贺怀章在交往,如果他担心的是诺诺会有后爸的问题,她可以和他挑明,她以后都没有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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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打算,他们也不必在这件事上再来回扯皮。
她还没开口,手机震动声响起,林修远看一眼屏幕,随手接通电话,沈安若到嘴边的话止住,一直到车开进小区内,他的电话都没有打完,她也没有找到再开口的时机。
她将膝盖上的大衣归置好,给他放到一旁,和钟叔低声道谢说再见,推门下了车。
下完雪后温度骤降,夜间更冷,沈安若腿脚还有些僵,踩在雪地里慢慢走着。
走到楼底的防盗门前,她抬手要握门把,身后有人走过来,先她一步拉开门,沈安若回身看他,肩膀似碰非碰地擦过他的肩,整个人依偎到他怀里,她目光闪了下,又看向前面,迈步进楼栋,走到门前,按下密码。
林修远叫住她:“沈小姐,我想过了,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情,目前有两个方案。”
沈安若停住手,偏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林修远开口道:“第一个方案,你想和谁交往,想和谁结婚,我都不会插手,但诺诺的抚养权要归我,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喊别人爸爸。”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沈安若就是有心想和他说清楚贺怀章的事情,现在也不愿再开口,她压下心里的恼怒,转身面向他,平静问:“你凭什么?”
林修远回:“大概就凭我手底下的律师团队不是养着他们吃白饭的。”
沈安若让自己看起来底气很足:“你以为我会怕上法院,你的律师团队再厉害也没用,法院也不是看谁有钱有势就把抚养权判给谁。”
林修远直接捏她软处:“你是不怕上法院,你会舍得诺诺小小年纪就看到爸爸妈妈在法院里对簿公堂的局面?”
沈安若被气笑,她仰头盯着他,慢慢道:“林修远,你可真卑鄙无耻。”
林修远心平气和:“你跟过我两年,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以为沈小姐会很清楚。”
她当然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要不然她也不会想要瞒下以前的事情,更不想轻易和他撕破脸。
骆驰是疯,可要论做事狠绝,他绝对要胜骆驰不止一筹。
她第一次后悔当初不该同意调去公司总部的事情,那时不过是想着他是死还是活,她总归要看上一眼,不成想埋下今日的祸端。
沈安若心往谷底坠,又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落了势,表面维持着镇定,手攥成拳。
林修远低头看她。
清凌凌的眸子里迸发出星星点点的火焰,已经没了刚才半死不活的灰败和颓废,脸颊生红,眼明亮,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又无所畏惧。
这或许才是她本来的样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知道装乖卖巧,装听话,装顺从,一味地哄骗他。
他慢条斯理道:“沈小姐要是不接受,也可以有第二个方案,把你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都断干净,我们尽快结婚。”
沈安若怔住。
40-50
第41章
车开过来得太快, 要躲已经来不及。
沈安若只能一把抱住诺诺,林修远眼疾手快地将母女俩护在怀里,跟在人群里的保镖纷纷跑了出来, 但还是没来得及制止,全速飞过来的摩托车冲到摊位上, 将三个人撞倒, 又开到旁侧的小胡同里扬长而去。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场面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沈安若最后的记忆只有周围惊声的尖叫, 和贴在她耳边的一声“别怕”, 再然后, 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在浑浑噩噩中感觉到有一双小手在抚弄着她的头发,她嘴里喃喃地叫着“诺诺”, 从昏迷中猛然惊醒。
诺诺眼泪汪汪地趴在床边,看到妈妈醒了, 慌着凑过身, 嗓音里还压着抽噎:“妈妈, 你醒了!”
正在倒水的黄桂琴忙放下水壶, 也俯下身来看:“安若,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沈安若眨了眨眼,又看诺诺。
黄桂琴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诺诺没事儿, 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就是你有些脑震荡, 得要卧床观察一晚上。”
沈安若抬起手, 将小姑娘抱到怀里亲了亲,干涩的嗓子里勉强出了些声:“林修远呢?”
黄桂琴给她指旁边,沈安若稍微转过些眼, 这才发现他就躺在她旁边。
床是双人大床,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黄桂琴道:“他右边的胳膊被撞到了,伤到了骨头,缝了十多针,他当时是抱着你和诺诺着的地,脑震荡要更严重,再加上他的头之前受过伤,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还要看情况,他刚才一直攥着你的手不肯松开,护士就让你俩在一间屋了。”
沈安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挨着他胳膊的手轻轻动了下,碰了碰他的指尖,摩托车刚才是正冲着她来的,要不是他及时将她推开,那辆摩托车大概会直接从她身上碾过去。
虽然她没看清骑摩托的人是谁,想也能猜到,她原以为他这阵子消停了,没想到他憋着个大的,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骆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不该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想他。
诺诺窝在妈妈肩上,说着话眼泪又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妈妈,他胳膊上流了好多的血。”
沈安若给小姑娘擦着眼泪,亲亲她红肿的眼角,轻声哄:“不怕,医生叔叔和阿姨都很厉害,会把他给治好的。”
诺诺抽着鼻子点点头,又捧起妈妈的脸问:“妈妈,你身上疼不疼呀?”
沈安若笑了下,回道:“不疼。”
诺诺又问:“你的头呢?头疼不疼呀?”
沈安若安她的心:“妈妈一点儿都不疼。”
诺诺的眼泪慢慢止住,俯身亲亲妈妈的额头,又亲亲妈妈的唇角,双手抱紧妈妈,一刻都不想和妈妈分开。
黄桂琴看小姑娘像个无尾熊一样趴在妈妈身上,有些想笑,眼眶又有些湿,她转过身,抹了把眼,继续给杯子里倒水。
沈安若搂着小姑娘,精神有些不济,眼又慢慢闭上,诺诺刚才被吓得不轻,现在看到妈妈没事,她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躺在妈妈身边,也慢慢睡了过去。
黄桂琴给沈安若和诺诺盖好被子,又将屋里的灯调低些亮度,轻着脚步出了屋,安若今晚出不了院,诺诺肯定也不会回去,她得趁这个时间回家拿些衣服和洗漱用品。
钟瑞峰就守在外屋,正在电话处理后续的事情,听黄桂琴说要回去,马上给她安排了司机,黄桂琴光看刚才在夜市的阵仗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不敢逞强,听从了钟瑞峰的安排。
屋内昏迷中的林修远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微弱地掀了掀眼皮,又落下去,他手指碰到旁边的手,又伸过来些,将手攥住,昏昏沉沉中的沈安若感觉到他的触碰,手指在他掌心动了下,林修远把她握得更紧。
诺诺睡熟的脸枕在妈妈肩头,呢喃地叫了声“妈妈”,过几秒,又叫了声“林修远”。
玻璃窗上笼罩着一层雾白的气,掩着微茫的夜色,依稀映衬着屋内模糊的影子,在年末的最后一晚,一家三口头一次睡到了一张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诺诺听到外面隐约的鞭炮声,在迷糊中转醒,她揉揉自己的眼睛,转头找妈妈,她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妈妈撑着身子在做什么。
她一骨碌坐起来,爬到沈安若身后,半跪半坐在自己腿上,贴在妈妈的耳边小声问:“妈妈,你在做什么呀?”
沈安若看到她醒了,偏头亲亲她红扑扑的脸蛋儿:“我把这个给他弄下来,不然他一直戴着手指会淤血。”
诺诺看到林修远手指上戴着的东西,不解问:“他为什么要戴一个妈妈扎头发的发圈呀?”
沈安若退下他手指上的发圈,又把他的胳膊小心地放回到被子里,给他掩了掩被角,只回:“妈妈也不知道。”
诺诺道:“等他醒来我要问问他。”
沈安若靠回床头,把小姑娘抱回到怀里,亲亲她有些肿的眼皮:“眼睛难不难受?”
诺诺摇头,又看林修远,语气里难掩担忧:“妈妈,他为什么还不醒呀,他会没事的吗?”
沈安若拿手指顺着她的头发,轻声回:“会没事的,妈妈以前在菩萨面前求过,菩萨会一直保佑着他的。”
诺诺搂上妈妈的脖子:“妈妈什么时候去求过菩萨娘娘?我怎么不知道。”
沈安若道:“因为那个时候诺诺还在妈妈的肚子里。”
诺诺的眼睛亮起光:“原来妈妈求菩萨娘娘的时候,我就陪在妈妈身边呀。”
沈安若唇角牵起些笑,点点她的小鼻子:“是呢。”
诺诺笑得眉眼弯弯,原来她和妈妈一起求了菩萨娘娘,那菩萨娘娘肯定能听到妈妈的话,在天上保佑着他,让他快点醒过来,不要一直睡下去了。
母女俩头碰着头,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眼皮睁开了些,又悄无声息地闭上了。
诺诺靠在妈妈怀里,歪头枕到妈妈肩上,认真打量还在睡着的人,突然好奇道:“他的睫毛好长啊,风吹过的时候,他的睫毛会像个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的吗?”
她话说完,心里越发好奇,抻着脖子凑到林修远的脸旁,对着他的睫毛,轻轻吹了口气,又扭脸看沈安若:“妈妈,快看!真的忽闪忽闪的。”
沈安若压在心底的沉重被小姑娘眼里的亮晶晶拨散了些,她低头亲亲小姑娘。
诺诺也仰头亲亲妈妈,想起什么,又问:“妈妈,你说我亲亲他,他会醒过来吗?”
沈安若轻声回:“诺诺可以试试。”
诺诺扭回头,盯着他紧闭的双眼看了会儿,又拿小胳膊撑着床,往他这边够了些身子,呼吸印在他的额角,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又盯着他的眼睛看。
……好像没什么反应。
诺诺拉沈安若的胳膊:“妈妈,要不你亲亲他?上次他发烧,我和陈知聿在小新对讲机里叫他,他都没有反应,你一叫他,他马上就醒过来了。”
沈安若微怔,又捏捏小姑娘的脸蛋儿:“诺诺替妈妈亲亲他。”
诺诺一想,也行,她点头“嗯!”一声,先挨到林修远的耳边,小声说一句“我替妈妈亲亲你”,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盯着他的眼睛看。
好像……还是没什么反应,他要当“睡美人”了吗?
诺诺有些失望地叹一口小小的气,起身要离开,胳膊还没撑起来,腰就被抬起的手箍住,诺诺一惊,抬头看床上的人。
林修远没睁眼,嗓音透着虚弱:“偷偷亲我?”
诺诺的腿在妈妈身上,上半身在他胸前,她一时起不来,又咯咯笑,有些惊喜,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在偷偷亲你,我是在替妈妈亲你,妈妈很担心你,想让你快点醒过来。”
沈安若眼皮轻颤,捏捏小姑娘细细的脚踝,和睁眼看过来的人撞上视线,她目光闪了下,最终又没有躲避,直视他,沿着他面无血色的脸逡巡了一圈,抬手按下了呼叫铃。
诺诺撑不起身来索性也就不起来了,她趴在他身上,看他右边打着绷带的胳膊,问他:“你的胳膊疼不疼啊?”
林修远嗓子有些撕裂的沙:“诺诺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诺诺没有犹豫,鼓着脸颊,从他的手腕一直给他吹到胳膊肘,吹得她小脖子都成了红的,她吹过一遍又看沈安若:“妈妈,你也给他吹吹,他要你亲亲才肯醒,你给他吹吹肯定要比我给他吹吹管用。”
小孩子心思单纯如明镜,完全没有大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弯弯绕,话也说得直白,林修远不由咳嗽了声,沈安若看着小姑娘道:“诺诺替妈妈给他吹吹就可以。”
她倒是可以替妈妈给他吹吹,但她刚才吹得腮帮子都有些酸了,诺诺对林修远道:“吹吹太累了,我替妈妈再亲亲你好了,你要乖乖的,快点好起来。”
她说着话,把唇贴到林修远的手腕上,“MuaMua”地一路亲到胳膊肘,又从胳膊肘一路“MuaMua”地亲回来。
一时间,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小姑娘的“MuaMua”声,她亲完起身问林修远:“你还疼吗?要是还疼的话,我再替妈妈亲亲你。”
这回轮到沈安若咳嗽了起来。
林修远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摸摸了小姑娘柔软的头发,低声回道:“现在不疼了,谢谢诺诺。”
诺诺点点头,拖着身子又回到妈妈怀里,拿肉乎乎的小手圈着妈妈的耳朵,唇贴过去,悄声道:“妈妈,他不疼了,他就是想让你亲亲,我知道的,之前有一次,在车上,你睡着了,他就想偷偷亲你,然后被我抓到了,他说他是在给你解安全带,可他明明就是想亲你。”
她以为她说得很小声,其实声音已经回荡在了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沈安若捂住她的嘴,转开话题:“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诺诺确实有些渴了,她那会儿哭了半天,刚才又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气儿,她眨了眨眼,唇抵着妈妈的掌心含混不清道:“可是妈妈你这样捂着我的嘴,我要怎么喝水呀?”
沈安若压下脸上的热,伸手端来床头柜上的水杯,先尝了尝烫热,又把水杯送到她嘴边。
诺诺接过水杯,自己双手捧着,一口气喝下小半杯的水,又把水杯喂到沈安若嘴边:“妈妈,你也喝。”
沈安若不渴,就着小姑娘的手,只喝了一小口。
诺诺等妈妈喝完,又转头看已经半倚到床头的林修远:“你要不要喝?你的嘴巴看起来干干的。”
林修远点了下头。
诺诺在妈妈怀里挪了下屁股,捧着水杯喂到他嘴边,林修远要接水杯,诺诺没有给,严肃道:“你胳膊受伤了,不要动,我喂你就好了。”
林修远抬起的手放下去,往小姑娘这边侧了下身,诺诺拿杯沿压到他唇上,双手握着杯子,抬起了些手腕,她没把握好准头儿,将水杯抬得过高了,水一半进到了林修远嘴里,一半撒了出来,全都流到了他的耳根和脖子里。
诺诺轻轻地“呀”了声,有些慌,看妈妈。
他脖颈处有擦伤,沈安若抽出几张纸,摁到他颈后,阻住继续向下流的水,林修远瞧她一眼,沈安若没看他,低垂着眼给他细细地擦干颈后的潮湿,将纸扔到床边的垃圾桶,又抽出几张纸,递给他,让他自己擦别处。
林修远没有接,只看她:“我胳膊受伤了。”
沈安若睫毛忽闪了下,又把纸摁到他的唇角,给他敷衍地擦了擦脸。
林修远把头偏过来些,让她看到他脖子里的水。
沈安若又拿纸给他擦过下颌,顺着水痕继续向下,手指隔着薄薄的纸巾碰到他缓慢滚动的喉结,她指尖一烫,收回手,将沾了湿的纸拢到掌心,攥紧,平静道:“擦完了。”
诺诺抱着杯子,盘腿坐在床的中间,看看左边的妈妈,又看看右边的林修远,开口问:“妈妈,你和他的脸都好红,你们很热吗?”
屋子里有些安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靠在床头,开始谁都没有说话,两秒后,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我们——”
“我们——”
声音撞上,又同时止住话。
诺诺着急问:“你们怎么了呀?”
她想到什么,凑上前去,拿额头贴了贴妈妈的头,又伸手摸了摸林修远的头,都有些烫,但好像又不是发烧的那种烫,好奇怪呀,她又伸手摸妈妈的头。
沈安若握住小姑娘的手腕,回道:“没有发烧,是屋里有些热。”
林修远偏头盯着她的脸看,沈安若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克制住心头的慌乱,只若无其事地看诺诺。
诺诺从来不怀疑妈妈的话,她蹭着小屁股想要挪下床:“那我去把窗户打开些?”
沈安若将她搂回到怀里,拿过她手里的水杯,哄道:“不用打开窗户,妈妈喝些水就好了。”
诺诺“哦”一声,点点头。
听到呼叫铃的医生和护士赶过来,后面还跟着黄桂琴和钟瑞峰。
医生给林修远简单做了个检查,他只要能醒过来,问题就不大,脑震荡卧床休养两天就可以,肩背上有些擦伤,但不严重,主要是他的胳膊,缝了十几针,伤筋动骨,恢复期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小半年。
沈安若听着医生的话,心里稍微松了些紧张,恢复期短一些长一些,只要没有后遗症留下,这些就都好说。
医生和护士做完检查就走了,钟瑞锋跟林修远简单汇报了下夜市的情况,他只说撞人的车还没有找到,其他的事情看林修远的眼神没有多说。
诺诺还在,沈安若暂时没有提骆驰,她刚才把她之前拉黑他的号码全都放了出来,她有预感,他既然做了这一出,就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挑衅也好,显摆炫耀他自己做下的事情也好,他肯定会联系她。
黄桂琴看出他们还有事情要谈,她俯身哄诺诺:“诺诺,今天晚上要不要跟着姨婆一起睡?姨婆就睡在隔壁的屋子。”
诺诺抱紧沈安若不肯撒手:“我今晚想陪妈妈一起睡,可怡就是这样和爸爸妈妈睡在一张床上的。”
空气里凝结了一瞬,这是小姑娘第一次主动提到“爸爸”这个词,沈安若和林修远对视了一眼,都怕眼里太过明显的惊愕会吓到小姑娘,各自不动声色地隐下去,换上自然的表情,做无事状。
诺诺自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歪身把小屁股一撅冲上天花板,将脸埋到妈妈胸前,对黄桂琴道:“我要睡觉了,姨婆你帮我们关灯。”
黄桂琴应着她,和钟瑞峰悄声出了屋,又掩上门。
沈安若关上灯,又拍拍小姑娘的肩:“好了,灯关上了,不要这样闷着睡,鼻子会难受的。”
诺诺还是不肯起来,闷声道:“妈妈,我已经睡着了,你现在听到的是我说的梦话。”
小姑娘这是害羞了,沈安若抚着她的头发,低头亲亲她的额角,林修远翻过些肩,侧身对着床这头的母女俩,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试着去牵小姑娘的手。
他一握上去,诺诺就把甩开了,他再握,诺诺还是把他给甩开,他又握,诺诺接着甩,林修远装疼轻哼了声,诺诺从妈妈身上偏过些头,偷偷看他一眼。
林修远凑近些看她:“我的胳膊又有些疼了。”
诺诺现在不想看见他,她又把脸闷到妈妈颈窝里:“我已经睡着了,不能替妈妈亲你了,你要是疼得厉害,就求求妈妈,让她亲亲你好了。”
黑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在这种安静里,始终不肯抬头的诺诺闻着妈妈身上香香的味道,眼皮渐沉。
沈安若轻抚着小姑娘的头发,听到她的呼吸趋近于平稳,才轻着动作将她抱起来,放平在床上,又扯过毯子盖到她身上。
诺诺一离开妈妈的怀抱,睡得就有些不踏实,她哼唧了声,瘪嘴要哭。
沈安若掌心轻轻拍打在她身上,柔声哄:“妈妈在呢,诺诺不怕,睡吧。”
诺诺在睡梦中听到妈妈的声音,又慢慢安静下来。
林修远侧身看着小姑娘。
沈安若的视线也落在小姑娘的脸上,静默许久,低声道:“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林修远扫她一眼,话一开口,声音就是冷的:“怎么谢?只用嘴说。”
沈安若一顿,又问:“你想我怎么谢?”
林修远翻平身躺回枕头上,回:“你要听虚头巴脑的假话,还是实话?”
沈安若看他。
林修远漫不经心道:“虚头巴脑的假话就是,我喜欢你,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不需要你谢什么。”
他转头看向她,嗓音缓沉:“实话是,我是个生意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付出一分的成本就必要得回十分利,伤是我为你受的,所以我要你以身相许。”
沈安若呼吸微微滞住。
林修远左手越过诺诺伸过来,屈指慢慢蹭着她的脸颊,语气很轻,说出的话很重:“如果我要撕毁协议,两年后我不会离婚,要把你强留在我身边,你会不会恨我?”
沈安若声音有些涩然:“林修远……”
林修远指腹停在她的唇角,摁住她的唇,不让她再说下去,他不想听她说什么,她说的都不是他想听的。
他欺身压过去,气息抵在她唇边,发狠道:“你知道我说到就能做到,对付你,我有的是手段,你恨我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早就恨透了你。”
他恨透了她不喜欢他,却还要耍着手段勾引他,他一个人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她却清醒地站在岸边看着他沉沦,她的心就是这样坏。
沈安若看着他,眼底有什么在涌动,林修远压着她,很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他知道他会得逞,他只要装一下疼,她就不会推开他,他清楚地知道她是个坏女人,可他也知道怎么拿捏她的心软。
但是他不能。
林修远盯着她,眸子里的狠戾渐消,最后像是认了输,将头颓然地抵到她的肩上,哑声道:“我恨透了你,却不想你恨我,一点都不想。沈安若,我想你喜欢我,我要的不多,一点就好。”
他在求她……求她喜欢他,他大概是疯了吧。
第42章
万籁俱寂的窗外忽地炸开漫天绚烂的烟花, 新年零点的钟声敲响,一下一下地砸在沈安若的心上,和他压在她颈间的呼吸一起。
沉重又烫热。
沈安若的手抬起了些, 还未触到他的肩背,林修远已经从她怀里直起身, 远离开她, 靠回到床头,脸上的颓丧完全消失, 换上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只允许自己有一秒的失态, 喜欢这种东西乞求不来, 他如果需要靠她的可怜才能得到她多一眼的眷顾, 那未免也太过可笑。
沈安若感觉到周边骤然变冷的温度,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下。
林修远冷声开口:“我麻药劲儿没过, 人有些不清醒,你不用多想什么, 你对我来说也没有多特别, 我不是非你不可。”
沈安若将眼角的濡湿擦在枕巾上, 声音是冷静的:“…….我知道。”
林修远讥诮地扯了下唇角,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房间里无声的安静凝结着冰冷,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中间却似隔着深海鸿沟。
沈安若大脑有些昏沉,她闭眼想让自己入睡, 想到什么, 又睁开眼,说到正事:“骑摩托车的人应该是骆驰,”她话到一半又停住, 想着该怎么说骆驰是谁,“骆驰是——”
林修远截住她的话:“我知道骆驰是谁,这件事你不用管。”
沈安若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骆驰是谁?”她又直起身,“他联系过你?”
林修远隔空睨她一眼,没说话。
沈安若脸色有些白,有了最终结论:“你想起什么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他这段时间所有奇怪的地方也有了出处,根本就不是做梦。
林修远也懒得再跟她玩儿什么失忆不失忆的游戏,他直接道:“你在怕什么,怕我想起你当初干的那些事情,会把诺诺从你身边给抢走?”
沈安若攥紧拳,紧盯着他。
昏暗不清的光线也掩不住她纸白一样的脸,林修远瞧着她眼中的慌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快感。
她还知道怕就好,她不是喜欢他的身份,他的钱和权,总不能让她白喜欢一场,她应该再清楚不过,权势这种东西总会让有软肋的人无条件地屈服。
他也不需要她那虚无缥缈的喜欢,他只需要让她不能离开他就行,他要的是她这个人,至于她的心在哪儿,他压根儿就不在乎。
当这种想法占据满大脑,林修远又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快感中感觉到一丝悲哀。
求她喜欢他,和让她怕他而不能离开他,他也不知道哪种方式显得自己更可怜一些。
他从她脸上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夜色里消散未尽的烟花,沉默半晌,又道:“你还算了解我,我一开始确实是那样打算的,我总不能让一个骗子来当我女儿的妈。”
沈安若捕捉到他字眼里的“一开始”,攥紧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些,她回:“你不是骗子?”
林修远唇角牵起些弧度,黑眸凛寒,点头承认:“所以我们也算般配,骗子和骗子找在一起了。”
空气再度陷入到静寂,睡在床中间的诺诺梦到了什么,嗓子里起了含混不清的抽噎,两个人同时偏过身,手都落到诺诺身上,一个轻轻拍打着她的肩,一个轻拍着她的肚子,诺诺感受到熟悉气息的围裹,慢慢止住抽噎,翻一个身,依偎到妈妈怀里,贴着妈妈的颈窝咕哝了咕哝嘴,又在梦中睡熟了。
两人的视线又在不经意间撞上,沈安若压着声音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消散的麻药劲儿带来的疲软和胳膊上的疼都在消耗着他的耐心,林修远言简意赅:“结婚前。”
沈安若一顿,看他:“戏弄我很有意思?”
林修远冷哼:“你当初把我当傻子戏弄的时候觉得没意思?”
沈安若唇抿住,以前的事情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心结,她一直都知道,她当初骗了他,所以他现在也要用骗她的方式来报复她。
伤口的疼一点点牵扯着神经,林修远神色不耐地闭上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上无名指,他眼又睁开,看对面的人:“我的戒指呢?”
沈安若阖目假寐,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林修远道:“你以前当骗子,现在又要当小偷?”
沈安若心里烦乱,直接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林修远看她把自己裹成了严实的蝉蛹,眉心蹙起,想把被子给她扯下来,手碰到被子,又没有动,手指划过她柔软的头发,最终无力地垂落回原处。
沈安若闷在被子里,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又听到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她拉下些被子,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没了人,只剩被子的凌乱,她躺平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怔忪出神。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着,指针绕过一圈又一圈,夜越深,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地越快,指针不知道绕过了多少圈,在她以为他今晚不会再回来时,外面传来些轻微的脚步声,沈安若又扯过被子盖住头继续假装睡着。
门被推开,又阖上。
他的脚步声总是不紧不慢的沉稳,沈安若在被子里睁着眼,听着他一步一走过来,最后停在她这边的床头,半晌没有动静,气息又俯身靠近过来,沈安若的睫毛擦着被面极快地眨了下,紧紧闭上了眼。
遮过她头顶的被角被他慢慢拉下去,一直拉到她的脖颈处,新鲜的空气进到她的鼻子里,她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但他的气息并没有离开,一直停在她的上方,她能感觉到他目光在她脸上的停留,沈安若的指尖陷到掌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睁眼。
一声很轻的叹息进到了她的耳朵里,沈安若心头蓦地被什么揪了下,他的唇最终落下来,贴着她的太阳穴轻轻碰了下。
沈安若睁开了眼,两人在黑暗中对上目光。
第43章
黑暗总是能削弱人的心防, 哪怕城墙再厚。
沈安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黑眸,轻声开口,恍若在梦中:“你总是这样。”
林修远问:“总是怎样?”
沈安若回:“好一阵儿坏一阵儿, 你还不如——”
她停住话音,转开生涩的眼, 看向别处, 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林修远掰过她的下巴,不许她躲:“不如什么?话别说一半留一半, 说清楚。”
沈安若眨了下眼, 压下眼眶的潮热, 声音有些冷:“不如就一直坏下去。”
林修远微顿。
他直起些身, 声音比她还冷:“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怎么算坏, 你觉得我以前对你很坏?那你呢?是,你对我是不坏, 你哄着我, 对我撒娇, 对我笑, 说喜欢我,说爱我,可你说那些话的时候, 你的心在哪儿,你自己最清楚。”
沈安若目光闪烁。
林修远盯着她的眼睛, 一直看到她眼底深处, 他想要她反驳他,说他说的不对,骂他是个混蛋, 他就是对她坏到骨子里了,她说过的那些话不全是假的,她对他至少有那么一分的真心…….
可是没有,他到最后也没等来她的半个字,林修远放开她的下巴,轻轻嗤笑了声:“沈安若,要论坏,我可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沈安若点点头,勉强笑了下,回道:“嗯,我就是很坏,这句话不止你一个人这样说过。”
她明明是在笑,眼里的悲伤却很多,林修远眸光有些暗,他沉默半晌,哑声道:“也许不是你坏,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想要她的喜欢,可她就是对他喜欢不来,这也不是她的错,是他对她贪心太多。
林修远给她压了压被角:“先睡吧,今天大家都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沈安若也觉得累,身上累,心里也累,她翻一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床头静默无声,许久,他的脚步又离开,门打开又关上,他又出了房间,这次沈安若没有再等他,他总归会有别的去处,就像以前,她在床上一直等不回来他,出去找他,他已经在别的房间睡下。
她自然清楚她的心在哪儿,她这辈子拥有的东西不多,再不守好自己的一颗心,她就什么都没了,他或许对她是有那么一点的喜欢,可他给得太高高在上,收回得也太过轻易,所以她宁愿不要他那一点的喜欢。
沈安若在昏昏沉沉中最终睡了过去,又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给吵醒,她睁开些眼,进到眼帘的是满是青茬的下颌。
林修远也醒来,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空气有些静,她不知道他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睡到了他的怀里。
她大脑还不太清醒,呼吸抵着他的呼吸,一时没有动。
窝在林修远右侧的诺诺也在迷迷糊糊中转醒,她揉着眼睛抬起了些头,马上拿双手捂住了眼,然后手指间又偷偷分开些缝隙,软软糯糯的嗓音带着些刚睡醒的含糊:“妈妈,你们要亲亲吗,我憋不住了,想要上洗手间。”
沈安若回过神,胳膊压着身下人的肩膀撑起些身,伸手想抱那头的小姑娘,林修远直接坐起来,单手抱起小姑娘下了床,又把她抱到洗手间。
昨晚桂姨把小姑娘的小马桶也来拿过来了,诺诺让林修远关上门,她坐到自己的小马桶上,长舒一口气,又冲着门外扬声道:“好了,妈妈,你们可以继续亲亲了,我看不到的。”
林修远靠在门框上看床上的人,沈安若和他错开目光,从洗手间门口收回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晨光萧瑟,好似一眼望不到尽头。
上午沈安若做了个检查就办理了出院,钟瑞峰亲自送她们回的家,车停到楼下,黄桂琴先带诺诺下了车,沈安若开门见山地问钟瑞峰:“钟叔,他是不是让你查了我之前的事情?”
钟瑞峰语气滞了下,沈安若心里一沉,已经有了答案,有些事情他不查是他不查,如果他想查,就没有他查不到的。
沈安若等了一天也没等到骆驰的电话,她给那些号码打过去,没一个能打通。
他让她不用管骆驰的事情,但骆驰的事情和她分不开,她和他之间的仇怨总要有一个彻底的了结,她不能再将诺诺置身到任何的危险里。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些过去,她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也犯不着现在就和他撇清关系,借他的手对付骆驰要容易得多。
下午沈安若提着桂姨做好的饭菜,又去了医院,路上有车一直跟在她后面,开车的人她今天早晨在医院的走廊里见过,应该是他安排的保镖,家那边他也安排了人,她嘴上说他还不如一直坏下去,其实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承了他的好。
车停到医院的停车场,沈安若却迟迟没有下车,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那段她极力想隐瞒的过去,不管是对冯宝珠和夏媛姐,还是桂姨,她从来都没有跟她们说过一个字,那样不堪的过往,她并不想让谁知道。
而他是她最想隐瞒的那一个,她宁可在他那儿当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也不想在他眼里看到一点对她的可怜,可偏偏她的一切已经全都摊到了他面前,她也没有立场去指责他调查她的过去,毕竟是她利用欺骗他在先。
沈安若在车上呆了十多分钟,才推门下车,碰到迎面走来的人,她愣了下。
林启正见到她也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沈安若!”
自几年前的那晚在大排档吃过一顿饭之后,沈安若这还是头一回见林启正,她客气打招呼:“启正总。”
林启正笑:“什么启正总,叫我启正就好。”
几年前林启正被调去了海外,主要负责非洲市场,他倒更喜欢现在的位置,总比之前可有可无的闲职要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能常在国内待,这也让他错过了不少人和事。
最让他可惜的就是沈安若,他那个时候被外派的突然,走之前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她打,他后面也试着给她打过电话,但一直都没打通过。
林启正边走边热情地跟沈安若分享着近况,沈安若心里压着事情,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楼上。
林修远倚栏站在阳台上,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这处,沈安若和他视线撞上,林修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漫不经心地转开,看向远处的暮色山峦。
沈安若看着他夹在指间的猩红一点,抿了抿唇,径直走进楼里。
林启正和沈安若一前一后进的病房。
林修远将手里燃尽的烟慢慢吸了一口,碾灭,转身回了屋,他不看沈安若,只看林启正,神色有些不耐:“你来做什么?”
林启正解释:“早晨钟叔给伯娘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伯娘身边,钟叔说三哥你伤得不重,可伯娘还是有些不放心,我今天正好来江城这边办事情,就顺道过来看看,在楼下正好碰到安若。”
林修远不紧不慢道:“你该叫她三嫂,我们结婚了。”
林启正直接愣住,因为震惊,嘴都张开了些,刚才沈安若说她也是来看三哥的,林启正只以为是她又做回了三哥的助理,别的根本就没有多想。
一是这些年他都没见过三哥跟哪个女人有过什么牵扯,他甚至都觉得三哥可能都不喜欢女人,二是他一直觉得三哥应该最不喜欢办公室恋情,他尤其不喜欢公事和私事混为一谈,更何况还是跟自己的助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三哥到底什么时候结的婚,他们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收到?!
林修远看着他那呆愣的傻样儿,眉心皱起:“愣什么傻,叫人。”
林启正反应过来,马上挺直肩背,十分响亮地叫了声三嫂。
他这声三嫂叫得差点都要立正敬礼了,他可不想让三哥知道他对三嫂有过什么想法,不然他就不是被外派到非洲的事情了。
沈安若被林启正掷地有声的气势给惊了下,她克制住神色里的不自在,轻“嗯”了声,把手里的保温壶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转身去给林启正倒水,来者是客。
林修远叫住她:“你陪着钟叔去帮我去办一下出院手续。”
沈安若从进病房到现在第一次看向他:“你现在可以出院?”
林修远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沈安若看他像是不想让她在这里多待的样子,明白办出院手续应该只是借口,她将滑落到胳膊的包甩回肩头,又和林启正打了声招呼,就出了屋。
出院手续办完,沈安若把资料交给钟叔,想直接就走了,但钟叔说他马上要回北城去,还得麻烦她把林修远给回带去,钟叔话说得客气,沈安若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在在楼底下晃荡了两圈又上了楼。
病房里林启正已经不在了,他在病床前正在费劲儿地穿着衬衫,听到她进来,头也没有回。
沈安若看着他的背影,唇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挑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作为切入点:“启正走了?”
林修远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身,自己用左手系着衬衫的扣子,但是系了半天一颗都没系上。
沈安若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把包放下,伸手拉上他的衬衫给他系起了扣子。
两个人离得很近,林修远垂眼看她,开口道:“又见到林启正是什么感觉?”
沈安若顿住。
林修远语气不在意:“你之前不是,”他又停住,终究还是不甘心说出喜欢两个字,换了个说法,“和他玩儿得很开心。”
沈安若睫毛轻轻起颤,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没想到他都知道,她不过也就是在那晚对林启正起过那么一个念头。
林修远看着她忽闪的睫毛,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他也喜欢你。”
沈安若仰起头。
林修远淡淡道:“那场车祸里,我要是没有醒过来,对你们来说应该会更好一些,现在我挡在你们面前,你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
沈安若脸上的血色顷刻间退了个干净,指尖都有些哆嗦。
林修远轻扯了下唇角:“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能活下来,抱歉,让你失望了。”
沈安若攥紧指尖,想掉头就走,最终还是没忍住,扬起手,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眼眶控制不住地变红。
林修远被打得头都歪到了一边,他拿舌尖扫过下颌,尝到一丝血腥气,力气还很挺大,他直起身,看到她发红的眼眶,一怔,冷声道:“你哭什么,被打的是我。”
沈安若也不想哭,当初生诺诺,那样疼,疼得她都生出了幻觉,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总能轻易招惹到她的眼泪,沈安若气他,更气自己的不争气,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眼泪偏止不住,越掉越多。
林修远俯身给她擦着脸上的泪,眼神软下来:“说话,光哭有什么用,眼泪这么多。”
沈安若“啪”一声拍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她,她抹一把泪,拿起包要走。
林修远将她圈在怀里,不让她走,拥着她,低声道:“别哭了,你每次眼泪一掉,我的心就全乱了。”
沈安若推搡不开他,低头直接咬在他的肩上,林修远轻抚着她的头发,由着她发泄,沈安若咬到嘴里满是咸腥味,才松开她。
林修远挨了打,又挨了咬,心头反倒畅快了些,他用指腹慢慢拭去她唇上沾到的血:“要是没解气就换一个肩给你咬?”
沈安若看到他肩上旧伤又添新伤,眼底的水气又覆上来,她颤着嗓音狠狠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当初我跪在菩萨面前求了多少次,你怎么可以…….”
说那样的话。
林修远看着她眼里晶莹的泪,黑眸一滚,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很该去死。
第44章
林修远捧起她的脸, 一点点揩着她眼角的泪痕,嗓音黯哑:“在菩萨面前都求了什么?”
沈安若肩头都是哆嗦的,咬牙发狠:“求你早点去死。”
林修远笑, 瞳仁里蕴着碎金的光:“看来菩萨那天打盹儿了,把话给听反了, 以为你是在求我长命百岁。”
沈安若狠啐他一口, 恨不得将他直接给咬死,背在身后的手却摸上了墙角的木桌, 敲了三下, 心里默求菩萨不要跟他们计较。
林修远看到她手指上的动作, 心头似被刀扎过, 他想象不到她求菩萨的时候该有多虔诚,他攥住她的手, 慢慢给她捏着指尖:“手疼不疼?”
沈安若还没止住的眼泪从眼里滚落,掉下来, 砸进两人交握的手间, 潮湿沾着烫热的温度划过他的掌心, 林修远感觉到一种血肉模糊的疼。
他俯身去亲吻她的泪, 沈安若头偏过,避开他的气息,眼角是招人疼的红, 脸上是冷漠的拒绝。
林修远牵起她的手放到他的侧脸:“再打我一下?”
沈安若冷脸往回抽自己的手,一拉一扯间, 她垂落的手打到他的肩上, 指尖碰到上面的血,再看到他已经起了红肿的脸,她的眼泪又控制不住涌出来:“林修远, 我有的时候…….真的是恨死你了。”
迷信其实是奢求,人在无望的时候总会信其有。
那时新闻里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消息,每一条都在说着他重伤不治,即将撒手人寰。
她不信他就那样死去,她求菩萨让他活过来,每日每日地求,菩萨最终听到了,他醒来了,又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她再不希望他出现在她面前,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心里也是为他高兴的,可他却要用那种话来怄她。
他最知道怎么剜她的心,以前是,现在也是。
林修远抵在她耳边试着剖白自己:“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个混账东西,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想要你的喜欢,可你怎么都不给,你对我笑得那样甜,却不肯给我半分你的心,我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又说不出让你走的话,只能更混账一些,想让你自己主动离开,可你真的走了,不要我了,我又后悔,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这辈子没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你是我唯一的后悔。”
沈安若不想听这些话,在他怀里挣扎,碰到他胳膊上的伤,林修远闷哼一声,沈安若又停下,头抵在他肩上,脸上的濡湿洇透他的衬衫,沾到他的皮肤,进到他的血液里,烧灼着他的心脏。
林修远抱紧她:“当年车撞过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刚刚翻到你的号码,该听从自己的心,给你打出去的,这样临死前,至少还能听一听你的声音。”
沈安若一恼,从他肩上直起身,又抬手一巴掌打上他的嘴,打得她手指都发了麻,她越忌讳什么,他偏要说什么,他就不能不说那个“死”字。
林修远被打了反而笑,沈安若看到他眼里的笑更恼,林修远揉攥着她冰凉的手,想过度给她些他的温度:“你想不想知道,那通电话要是打通了,我临死前想和你说什么?”
沈安若恼到极点:“不想知道。”
林修远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想说,沈安若,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得要命,你刚到公司那年,第一次走近我的办公室,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要完蛋了。”
沈安若撑着眼眶里的泪,也一字一字地清楚回他:“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当初进你的公司就是别有企图的,我对你从头到尾都是利用,包括结这个婚,我也是想通过你对付骆驰。”
林修远看她,脸上有不加掩饰的落寞:“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沈安若在他的目光里别开濛濛的泪眼,肩背挺得笔直:“你知道就好。”
林修远偏头去寻她的视线,沈安若又往旁侧避开些,不想看他,林修远直接拉起她的手,按到自己肩上,让她清楚地摸到他肩上曾经被她留下的那个牙印:“所以,你喜欢过的是在小木屋里的那个男孩儿是不是?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他叫林修远。”
沈安若一顿,唇刚张开些,就被他摁住。
林修远道:“别否认,你会骗我,不会骗诺诺,你跟诺诺说,你喜欢过我,那晚我偷听到了。”
沈安若想起他说的是哪晚,她发现他的脸皮比她以为的要厚得多,把偷听说得这样光明正大,她直视他:“那你也该清楚喜欢过是什么意思。”
林修远没说话,漆黑的眸子里溢出笑,狭长的眼尾盛都盛不住,水波轻轻一晃,好像就要淌到满地都是。
沈安若哭得脑仁都是疼的,看到他的笑,脑仁儿更疼了些,他是被她两巴掌给打傻了吗,她仰头问:“你一个劲儿地笑什么。”
林修远单手拥着她的腰,一点点箍紧,想要把她按到身体深处:“我昨晚骗了你,我说的不是糊涂话,我要的不多,你的一点喜欢对我来说就够,我最怕的是你表面对我装喜欢,心里却讨厌我讨厌得不行,当初你说分手,我看着你走出家里的门,你一次头都没有回,步子快到像是在我身边一秒钟都待不下去,能离我多远就离我有多远。”
沈安若红着眼看他:“是你要我滚的。”
林修远又拉着她的手打上自己的嘴:“我该打,我心里想让你留下来,可我又清楚地知道你根本就不想留,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可怜,我就说了混账的话。”
想到从前,沈安若眼里潮气又翻涌,当初的事情,说到底,是她招惹他在先。
林修远温声哄:“不哭了,再哭待会儿眼睛得肿得难受,你心里有气就打我,别自己憋着。”
沈安若也不想哭,可是眼泪不受她的控制,她头一回想要跟他由着性子赌气:“我就想哭。”
林修远眸底压着不明显的笑,又不想让她看出来,他给她认真地擦着眼泪:“那就哭,哭完罚我给你敷眼睛,谁让把你给招惹哭的。”
沈安若泪眼婆娑地瞪他,又恼自己今天眼泪怎么会这样多,诺诺都从来不耍这种任性的小孩子脾气,她连诺诺都要不如,她拿胳膊肘顶开他的靠近,自己转头抹掉泪,拿手捂着眼睛平复了下情绪。
包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林修远给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又看她:“是桂姨打来的,现在接吗?”
沈安若一言不发地拿过手机,直接按了挂断,又在微信上给桂姨发过去条信息,说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五分钟后再给她打过去,她现在的声音桂姨一听就会听出不对。
黄桂琴也没别的事情,就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好看着时间下饺子。
沈安若和桂姨在微信上说完,又将手机放回包里,看箍在她腰间的手,哭过的嗓音浸着些低靡的清冷:“放开我,我要去洗把脸。”
林修远没放开,垂眸看着她。
沈安若抬起眼。
目光相撞,她在他的眸底清晰地看到自己脸上的狼狈不堪,她真是是疯了,在他面前哭成这副鬼样子。
林修远看到她耳后浮出的红,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下,这才松开了手。
沈安若错身从他怀里离开,视线扫到他衬衫衣领沾到的血和被她眼泪濡上的潮,冷冷开口:“你也换件衣服。”
林修远唇角的笑加深了些,道一声“好”。
沈安若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径直往洗手间走,也不管他拖着受伤的胳膊能不能自己把衬衫脱下来,又会不会碰到伤口。
身后传来窸窣脱衣服的动静,过一秒,有一声低低的嘶气声,沈安若脚步没停,嘶气声又大了些,沈安若慢慢停在洗手间的门口,脚尖抵着门框,心里知道他在装可怜的成分大,他不是那种受不住一点疼的人。
可还是犹豫了,在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头的时候,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甫一转身,身后的人大步走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圈回到怀里。
沈安若看着他眼里的笑,就知道自己上了当,她气恼地推搡他一把。
骗子。
林修远抱紧她:“我刚才在心里和自己打赌,你只要回头看我一眼,我就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
沈安若面无表情:“是你耍了诈,我才回的头。”
林修远眼神坦荡:“我是耍了诈,装了可怜,可你心里要是一点都不关心我,你就不会上我的当。”
沈安若气急,手放到他胳膊的伤处威胁:“你放不放开,不放你的胳膊就别想要了。”
林修远确定回:“不放。”
沈安若也不犹豫,直接攥上他的胳膊用力,缝合的伤口从纱布间隐隐地洇出血,沈安若睫毛颤动,手上最终还是松了力,她哽咽着嗓音骂他:“林修远,你就是个混蛋!”
林修远笑着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哑声道:“是,我是个混蛋,”他慢慢靠近她,又道,“现在混蛋想要亲你,你许不许?”
沈安若的“不”字还没说出口,他已经钳住她的下巴,俯身欺上,直接含吮住她的唇。
他以前是多傻,才会看不懂她的心,她肯对他心软,不就说明了一切。
第45章
亲吻连接着心脏的跳动, 气息间的纠缠,会将藏在心底最浓烈的爱意出卖得彻底,让人无所遁形。
林修远以前不想让她看穿分毫, 用冷漠做伪装,将自己的心放在厚重的围墙里, 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现在他拥着她, 把自己的心送到她手里,用唇舌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她的唇, 无声地乞求, 求她多看一点他的心。
沈安若一只手抵在他的肩上, 想把他推开, 一只手被他按在他赤裸的胸前,没有衣物的阻隔, 她的掌心紧贴着他的心脏。
一下又一下的跳动,沉又重, 叩击着她脆弱的耳膜, 他身上烫热得像火浆, 唇间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流水。
沈安若在他一凶一缓的围剿着, 大脑渐昏沉,撑在他肩上的手,起初抗拒, 后来手腕慢慢软下来,软绵绵地搭在他的颈间, 抓着他的衣领, 也不知道是想要将他拉远一些,还是怎么样。
林修远察觉到她呼吸里微弱的变化,手箍着她的腰, 气息压着她的唇抵进,不动声色地撬开了她松懈下来的齿关,沈安若没防备他突然的闯进,舌尖触碰到他的舌尖,轻哼了声。
像软软的小猫儿被吓到了,生出不知所措的慌,林修远喉结重重地滚开,又被他勉力压下去,他含裹着她的舌尖,慢慢地,极尽缠绵地,吮弄着。
沈安若窝在他怀里,不自觉地仰起些头,迎上他的气息。
林修远得到她的回应,幽深的眸底翻出暗色,温柔的吮弄变成强势的吃咬,囫囵地吞咽着她的呼吸和津液,沈安若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迷蒙的意识在越来越少的氧气里变得稀薄。
压在嗓子里的低吟在他不断的挑弄下克制不住地溢出来,沈安若听到自己的声音,身上“轰”地一下,着了火,烧得她全身都起了烫。
她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又听到外面走近的脚步声,挣扎的动作更大了些,他不松,她直接咬上他的唇,林修远吃痛间,闷哼了声,唇离开些她的唇,胸腔贴着她的柔软,剧烈地起伏着,看她的眸光浓得比窗外倾泻而下的夜色还要暗。
沈安若偏开他的目光,着急地推他,眼里汪着水,低低的嗓音里也浸着水:“有人来了。”
林修远一点也不急,捧着她的脸又亲了她一下,才抱着她转身进了洗手间,将门关上,还反手给门上了一道锁。
他靠在门后,沈安若被他拥着靠在他怀里,她全身都没什么力气,推也推不开他,也就没有再动,头抵在他的胸前,细细地喘着气,耳边的碎发也跟着一上一下地动着。
林修远将那缕翘在她耳边的头发给她压下去,头也跟着低下去,亲了亲她薄红的耳根。
沈安若抬起头瞪他,她以为自己瞪得凶狠,可她眼角是红的,浓密的睫毛因为浸过泪,变成一缕一缕的,鼻尖也是红的,唇上润着晶莹,更是红得彻底,像是被揉碎的玫瑰,浸着汁液,柔靡又娇艳,让人忍不住想采撷更多。
林修远屈指蹭了蹭她脸颊的潮红,低声问:“这次有没有好一些?”
沈安若情绪大起大落过后,意识还有些迟钝,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林修远俯身贴到她耳边:“那晚在车里,你说我不会亲,要教我——”
外面有人走进屋,沈安若抬手摁住他的嘴,捂紧,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脸上端着冷,脸颊的潮红又深了些。
林修远眸底深处有笑,唇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张阖:“下次我争取能更好一些。”
沈安若被他唇上的温度烫到,沾着湿的睫毛颤了下,手松开他,背到身后,回得确定:“没有下次了。”
她转身走到洗手池旁,捧着冷水冲了把脸,将脸上的热度冲下去了些,一抬头,和身后的人在镜子里撞上视线。
沈安若转身避开他的目光,从旁边的抽纸盒抽出两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手指碰到自己的唇,睫毛又颤了下,她唇上的烫不比他少。
林修远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纸,一点点给她擦着脸上的水渍,沈安若从恍惚中回过神,抬胳膊挡开他的手,林修远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攥在掌心,慢慢地揉捏着,头低垂在她面前,也不说话。
沈安若抽不回自己的手,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手指印,转到他肩上的伤,最后落到他胳膊裹缠着的纱布洇出的血,汪在眼里的水气晃了晃,到嘴边的“松开”又咽了下去。
无声在密闭的房间里蔓延,可这凝结的静似乎又不同于以往那些冷冰冰的对峙,有什么涌动在暗里,像冻结在冰层下的潺潺流水,藏匿着不为人知的喧嚣。
外面陈瑾舟走到洗手间门口,敲几下门:“三哥,你在洗手间呢?”
陈知聿紧跟着扬声问:“Oswald你怎么样啊,诺诺说你被摩托车撞到胳膊了,你能自己上厕所嘘嘘吗?”
陈瑾舟拍上陈知聿的后脑勺,“嘿”一声:“我说你小子关注的点怎么这么奇怪?”
陈知聿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哪里是奇怪的:“你之前手腕被扭到了,不就给Mommy打电话,说你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洗澡,连嘘嘘都自己不能。”
陈瑾舟老脸一红,忍不住地咳起来:“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睡着了?”
陈知聿眨了眨大眼睛:“我是睡着了,但你跟Mommy说话哼哼唧唧地像个要奶吃的小狗,我又被你给吵醒啦。”
陈瑾舟揪他的耳朵:“你都醒了干嘛要装睡?”
陈知聿小脸儿一扬:“我不是怕你会害羞,你到快三十了,还要跟Mommy撒娇。”
陈瑾舟使劲揉吧了他那满是肉的脸蛋儿两下:“我跟你Mommy撒娇有什么可害羞的,难道只许你跟她撒娇,你是她亲儿子,我可是她亲老公,论先来后到也是我排在你前面,我以前跟她撒娇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游泳呢。”
陈知聿哼哼道:“你不是亲老公,是前老公。”
陈瑾舟被抓到了痛处,跳起了脚,翻脸不认亲儿子,一把将他抱起来,反手扛到肩上,要揍他屁股。
陈知聿大声嚷嚷着要给Mommy打电话告状,陈瑾舟可不怕他,让他赶紧去告。
父子俩在洗手间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打闹了起来,陈瑾舟在儿子面前连个小学生都不如。
隔着一道门里,沈安若想从他掌心挣回自己的手,小声催面前的人:“你快出去。”
林修远看她:“就让我这样出去?”
他衬衫的扣子系到一半,还敞着大半个胸口,沈安若的唇微微抿住,林修远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声音挨到她耳边:“还是要麻烦你,我自己系不上。”
沈安若视线停在他的扣子上,又抬起另一只手,将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给他系上,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将肩上的伤完全遮住,又给他压了压衣领,看了眼他的脸,手摸到羽绒服的口袋里,好在里面还有一只她随身备用的口罩。
她拆开口罩,脚尖还未踮起,林修远已经弯下腰来就她的手。
沈安若将口罩给他戴好,后退一步,断开两人的距离,转过身收拾起并不乱的洗手台:“回去先拿冰敷一敷脸,你们先走,不要等我。”
她要等他们走了再出去,她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见人。
林修远沉默地看她,沈安若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注视,但始终背对着他,林修远最终挪动脚转向门口。
沈安若想到什么,叫住他。
林修远回过身,漆黑的眸子里拢着光,像雾漳深处的灯塔,雾气再重,也掩不住内里的亮。
沈安若对上他的眼,呼吸微微顿住,又撇开目光,只道:“你的胳膊再让医生给看一下。”
半晌,他低声回:“好。”
沈安若垂眼站在洗脸镜前,听出他嗓音里的黯淡,却没肯再回头。
门打开,又关上,只留一室的静。
沈安若挺直的肩背落下来些,指腹摩挲着指尖从他肩上沾到的那一点血,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她打开水龙头,将指尖上的红冲去,凉水浸透过皮肤,过热的心跳在静寂中一点点缓下来,一抬眼,在镜子里和门口看过来的目光交汇上,她将将平息下来的心冷不防地跳脱一拍。
他还没出去。
埋在暗处的心底事一时之间没能收拾好,如倒掉的沙漏般,惶惶然地全都倾洒了出来。
林修远手拧着门把,望着她藏不住的无措,浓黑的眉眼里染上笑。
沈安若恼羞成怒,抓起手边的抽纸盒朝他砸了过去。
在洗手间门口闹成一团的陈瑾舟和陈知聿听到里面的动静,停下打闹,陈瑾舟将陈知聿放到地上,歪身往门打开一半的洗手间里看去,还没看到什么,头就被里面伸出的一只手给推到了一旁。
林修远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陈瑾舟头歪到一边,这才看到桌子上的女士包,马上明白了什么,冲林修远挤眉弄眼,小声道:“三嫂在里面?”
林修远给了他一个眼刀,让他少说话,又关紧门,没戴紧的口罩从脸上掉下来一侧。
陈瑾舟先看到他唇角上新鲜的伤,又看到他半边脸的肿,更来了劲儿,实在是不想错过这个难得能打趣他三哥的机会。
只是他一撅屁股,林修远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还没等他开口,林修远已经一脚踹了过来。
陈瑾舟被踹了,更是笑得不行,结果乐极生悲,没稳住身子,朝旁侧的桌子歪过去,带倒了桌子上的包,包里的手机和围巾跑了出来,陈瑾舟扶住桌子,压着笑,想将围巾和手机塞回包里。
林修远又踹了他一脚,将他直接从桌子旁踹开,他自己拿起桌子上散落的围巾,叠整齐,放回包里,又拿起她的手机,手机“嗡”的一声,进来一条信息,林修远看到信息的开头,眉间倏地一寒。
她的密码不难猜,多半是诺诺的生日。
陈知聿好不容易弄整齐被他Daddy弄乱的头发,看到Oswald拿着若姐姐的手机在看,觉得有些奇怪,他认识若姐姐的手机壳,不会看错的,他刚要问什么,嘴直接被陈瑾舟给捂住,陈瑾舟看他三哥的神色,已经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修远回完信息,将收件箱和发件箱里的信息都按了删除,又将手机放回到她的包里。
沈安若在洗手间里呆了十多分钟才出来,屋子里已经没了人,她走去桌子前拿自己的包,看到了放在她包上面的留言条。
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起笔末梢间的转折都透着一股冷硬。
纸条上面说,他晚上临时有一个饭局,要晚回,让她不要等他。
她等他做什么,沈安若冷着脸将纸条揉成一团,要扔到脚边的垃圾桶,手抬起,又顿住,最后手腕又转了方向,将纸团扔回到包里,拉上拉链,把包背到肩上,出了屋。
已经刮了一天一夜的大风还没有停下,到晚上,外面呼啸的风声更大,沈安若洗完澡出来,诺诺自己看着故事书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沈安若走到床边,弯腰将小姑娘手里攥着的书慢慢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又托着小姑娘,将歪在她脖子下的枕头扶正。
诺诺在迷迷瞪瞪中睁开了些眼,看到是妈妈,唇角翘起来,往妈妈怀里凑了凑,嗓音含混软糯:“妈妈,外面还没有下雪吗?”
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晚上会下雪,小姑娘已经期待了一晚上,沈安若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还没有,诺诺先睡,等明天早晨睡醒再看外面有没有惊喜。”
诺诺闭着眼蹭着妈妈的颈窝点头,想起什么,又撑起些沉重的眼皮:“林修远还没有回来吗?”
沈安若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小姑娘跟她打听林修远,知道他没在医院里待着,而是去了饭局,有些生气他胳膊受伤了还要出去乱跑。
今天一晚上的时间,小姑娘总是时不时地跑去落地窗前看外面,沈安若也不知道她是在等雪来,还是在等林修远回来。
她亲亲小姑娘的耳朵,在她耳边回:“还没有,他得很晚才能回来。”
诺诺有些失望地闭上了眼,头歪到妈妈肩上,喃喃道:“好吧,我还想看看他的胳膊有没有好一些,我太困了,今晚等不到他了,等明天早晨起来我再去敲他的门。”
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低,话还没说完,已经在梦里跟周公爷爷拉上了手,沈安若轻轻蹭了蹭她红扑扑的脸蛋儿,小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慢慢地接受他了。
院子里传来些动静,沈安若不确定是风声还是他回来了,她等了一会儿,又轻着动作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打开些窗户,往他那边的院子里看了眼,还是黑着灯,现在已经快十一点。
他以前就算去饭局,也很少会呆到这么晚,沈安若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眼皮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跳了两下,心里莫名起了些不安。
她走回床头,拿起手机,翻出他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定了片刻,又将手机放回到床头柜上,走去了浴室。
敷面膜,吹头发,做皮肤护理,一整套流程,她今天做得很慢,将近一个小时,才从浴室出来。
拿手指顺着蓬松的头发,不自觉地又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一眼那头的院子,还是黑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传来几声震动,沈安若快步走过去,膝盖不小心撞到床沿,她咬唇压住要出口的哼声,先看诺诺。
睡梦中的小姑娘被床的震动吓了下,眉心皱起来,瘪嘴要哭,沈安若俯身拍上小姑娘的背,在她耳边说着“诺诺不怕”。
小姑娘听到妈妈的声音,蹙红的眉心又慢慢舒展开,沈安若一手轻拍着小姑娘,另一手伸到床头柜去拿手机。
信息是冯宝珠发来的,她那边演唱会刚散场,连着给她发来几张照片。
沈安若等小姑娘睡安稳,手才揉上被撞到酸麻的膝盖,背靠着床坐到地毯上,又回冯宝珠的信息。
和冯宝珠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她回了酒店,墙上的钟表指向了十二点,沈安若躺到床上,熄灭了屋子里的灯。
枕边的手机一直是安静的,沈安若有些受不住这种安静,翻一个身,将诺诺搂在怀里,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半梦半醒中的模糊中,外面有脚步声进到她的耳朵里,很轻,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又听到轻微的打火机声。
林修远半倚在墙上,浓重的夜色都压不住一身肃杀的风霜,打火机在手里按了几下,才燃起来,他低头拿叼在嘴边的烟去就火,还没碰到,又停住,他将嘴里的烟拿下来,折断。
旁边的窗户打开,沈安若看过来,林修远转过身,看到她,隐去眸底还未散尽的寒戾,眉微微挑起,像是意外,沈安若没看他,只看他手里的烟。
林修远把折断的烟摆到她面前,解释道:“想抽来着,想到你不喜欢烟味儿,就没有抽。”
沈安若一言不发地将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扔到垃圾桶里,手又朝他摊开。
林修远唇角牵出笑,又将大衣兜里的烟盒连同打火机全都递过来,沈安若将烟盒也扔到垃圾桶,打火机放到窗台边的储物盒里。
这才抬眼看他,他身上没有一丁点的酒味儿,他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从饭局上回来的。
林修远走近她一步,挡住外面的风,隔着窗台站在她面前,任由她从头到尾的打量,低声问:“怎么还没睡,在等我?”
沈安若神色平静,回得也淡定:“诺诺说今晚下雪,我在等雪来。”
林修远眼里的笑更多:“雪没等到,等到了我,失望了?”
沈安若的睫毛被他欺近的气息燎到,想转开眼,又没有动,屋里屋外都是黑的,只有他的眸子是亮的。
林修远抬手叩上她抿紧的唇,轻敲一下,像在敲她的心门:“说话,沈安若,有没有失望?”
沈安若张嘴直接咬上他的手指,垂下的视线扫到他手背尺骨肿起的红,微怔。
林修远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凑近她些,用低低的私语分她的神:“你是小猫吗,一急就爱咬手指吃,以前也是。”
沈安若一恼,咬着他的手指又用了些力,舌尖的濡湿包裹住他的指腹,以前的一些场景同时在两人的脑子里闪过。
林修远眼眸变深,沈安若耳根生热,松开他的手。
目光相撞上,又各自散落到别处,一个看近处的路灯,一看远处的山峦。
寒冷的空气里压着沉默,沉默里的暧昧又将空气搅得燥热。
周遭的风声缓缓止住,墨色的夜空里飘落下来零星的盐粒子,不过几息间,星星点点的白就成了飞舞的絮,疏疏落落地洒在两人间。
林修远抬手接住三两片雪花,捧到她面前。
今夜这场漫天的雪,还是让她等到了。
第46章
沈安若看着雪花在他掌心一点点融化成潮湿的晶莹, 目光微动。
她攥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手背,光线昏暗, 看不太清,她伸手想打开旁边桌柜上的台灯。
林修远搂住她的胳膊:“不用开灯, 没那么严重。”
沈安若问得确定:“你见过骆驰了?”
林修远将她圈在怀里, 不想让她看到他眼里的戾气,拿身上的大衣包裹住她, 轻“嗯”了声。
沈安若下巴压在他的肩上, 没有抗拒他此刻这个拥抱:“他现在在哪儿?”
林修远回:“在警察手里。”
沈安若仰起头看他。
林修远捧起她的脸:“他后半辈子都不会从监狱出来。”
沈安若嗓音有些颤:“真的?”
林修远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他这几年犯下的事儿很多, 不止在国内, 相关的资料证据,钟叔那边已经交给了警方。”
沈安若缓缓点了点头, 压在心里的重石落了地,她清楚他手里的资源和手段, 骆驰这次肯定逃不脱。
林修远轻拂开风吹过她脸颊的发:“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去见他, 但我也确实不想让你再见到他。”
沈安若勉强笑了下:“不用道歉, 我也不想再见到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停顿一秒, 认真道,“谢谢你。”
林修远将她抱得更紧,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全身都在发抖。
沈安若又看他,不自觉地揪紧了些他大衣的领口:“他有没有…….给你看什么东西?”
骆驰之前发信息说过要送她一份生日大礼,她大概能猜到他说的大礼是什么, 他手里有很多她以前的照片,她被他剪头发的,被他拿蛇恐吓的….
他最喜欢拍下她惊恐至极的样子,他享受那样的时刻,并以此为乐,所以那些照片他一定会一直留着。
她以前试着找过,但都没有找到,后来她也就不在乎了,那些照片不是她的羞耻,而是骆驰从小就是个疯子的佐证,她不怕被谁看到。
但她不想让他看到。
林修远想到那一张张的照片,竭力克制住骨血里被骆驰激起的暴虐,低声回:“没有,我比警察没早到多长时间。”
沈安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松了些紧绷,又意识到和他的距离有些过于近,虽然他们中间隔着窗台,但呼出的哈气都团在了一起。
她手撑在他的肩上,从他怀里离开些,林修远松开了她的腰,大衣依旧拢着她,抬手抚了下她还有些肿的眼尾:“难不难受?”
沈安若摇了摇头。
她哭过之后,眼睛最明显,一时三刻都很难消下去,要瞒诺诺不容易,她回家的时候,小姑娘正被桂姨带着洗澡,她去厨房做了道洋葱拌木耳的凉菜,假装自己被洋葱辣到了眼睛,才把小姑娘给哄过去。
林修远指腹停在她的脸颊,沈安若仰起些脸看他,目光交错,谁一时都没有说话。
雪坠无声,砸到人的心上却有着不知名的重量,像振翅的蝶翼,悄无声息地掀起一场无人知的风暴。
林修远俯首靠近,沈安若最初没有动,呼吸接到他的呼吸时,头又偏开,林修远及时停住,只用手将落在她唇角的雪花摘去,默半晌,轻声道:“去睡吧,很晚了。”
沈安若视线落在他的下颌:“你洗澡的时候,别让伤口沾到水。”
林修远道好。
她又说:“手上也需要抹药。”
林修远回:“知道了。”
沈安若问:“你那儿有药吗?”
林修远如实道:“没有。”
沈安若终于肯抬起视线看他:“那你拿什么抹?”
林修远眸子里扬出笑:“不想让你担心,又想让为我担心,很矛盾是不是?”
沈安若怔忪了一瞬,回过神,横他一眼,手拉开些窗户,想让他进来,又止住,他进来会吵醒诺诺和桂姨,她犹豫片刻,道:“你先回去,我待会儿过去。”
林修远目光锁着她,笑又变深,明晃晃的一捧,今晚的雪夜明明没有月光,月光却进到了他眼里。
他回,嗓音低哑:“好,我等你。”
沈安若心脏不规则地跳动了两下,她错开和他视线的交汇,面色如常地关上窗户,又拉上窗帘,将他的笑直接挡在风雪里。
她站在屋里,头抵在墙上,许久没动。
林修远站在屋外,是同样的静止。
大雪纷飞,夜虽已深,但总有未眠人。
沈安若到床边看了眼诺诺,小姑娘睡熟后,很少会起夜,她换了衣服,拿上药箱,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想到什么,又回身,去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袋饺子。
十分钟不到,雪已经铺满地,留在院子里的脚印很快又有落雪覆盖上,像是无人走过。
客厅里很安静,卧室的门大敞,里面有水声,他在洗澡,他右胳膊上有伤,左手又成了那个样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洗的澡。
沈安若将药箱放在茶几上,看到茶几上放着的表,愣住,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又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到衣架上,拿着饺子走去了厨房。
煮饺子很简单,水开不过几分钟,饺子就出了锅,她端着餐盘放在餐桌上,卧室里的水声好像已经停下了。
沈安若望着卧室的方向,脚抬起,又落回原地。
卧室里突然传来些响动,像是什么砸落到了地上,沈安若定住的脚重新迈出去,走到卧室门口,停住,问里面的人:“怎么了?”
林修远捡起地上的水杯,直起身看她:“想喝些水,顺手就用了右手拿水杯,没拿住。”
沈安若走进屋,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胳膊。
林修远抬起些手,方便她看:“没沾到水,我有在小心,我那会儿在医院也让医生看过了,医生说这点裂开不碍事儿,不用重新缝合。”
沈安若又看他肩上的伤,伤还没上结痂,洇着血,还挂着水珠。
林修远道:“这点伤沾点水没事儿,待会儿抹些药就好,就是药得要麻烦你给我抹,我自己不方便。”
沈安若有些气他的不注意,怎么可能会没事儿,这要是化了脓,到时候有他受的,可这气又不能摆给他,因为伤是她给他咬出来的。
她转身往外走,脸色有些冷:“你出来,现在就抹药。”
林修远跟在她身后,唇角牵起弧度。
两人坐在沙发上,膝盖挨着膝盖,沈安若先仔细处理好他的肩,又执起他的左手,看清他手背的情况,呼吸都轻了些,骨节青肿里泛着紫,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骇人,也不知道他打人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劲儿。
林修远用手指碰碰她的脸:“不疼,别担心。”
沈安若忽闪了下睫毛,把眼底泛出的水气压下去,避开他的手,偏过身从药箱里找喷雾剂。
林修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很轻地叫她一声:“沈安若。”
沈安若手上翻找的动作慢慢停住,眼睛的落点在药箱上,没抬头。
林修远声音艰涩:“先看我的表现一段时间好不好?别直接把我判出局。”
沈安若眉眼未动,她拿起就在手边的喷雾剂小瓶,攥在手里,又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睛,问道:“什么表现?”
林修远回:“各个方面的表现。”
沈安若攥紧手里的药瓶,唇张了张,又闭上,眼睛不自觉地转向茶几另一侧,她也知道这块儿表大概率是他故意放在这儿让她看到的,可还是问了出来:“那个表你当初不是扔到垃圾桶里了?”
为了他这份故意,也为了他还留着这块儿表。
林修远跟着她的视线转过去,伸手拿过手表,摩挲了下表盘,又看她:“你走后又捡回来了,这是你唯一送给我的东西,我不舍得扔,虽然那个时候已经快被你给气死了。”
沈安若望着他脸上轻浅的笑,眼底深处起了些浮动的波澜,她垂下眼,盯着药瓶上的字,视线慢慢有些模糊,林修远倾身过来看她,沈安若扭头不让他看,林修远想掰过她的肩膀,手肘不小心碰到她的膝盖,沈安若眉心皱了下,咬住唇。
林修远察觉到她的不对:“膝盖怎么了?”
沈安若回:“不怎么。”
林修远直接掀起她的裤脚,她穿的是阔腿的绸缎裤,很容易就将裤子掀到膝盖上,林修远看着她膝盖上的青色,眉头紧蹙起:“怎么弄的?”
“就那会儿撞在了床角上,没多大事儿,”沈安若说着话,又拨他的手,想把裤子放下来,但根本拨弄不动。
林修远问:“疼不疼?”
沈安若冷声回:“不疼。”
林修远看她一眼,头低下去,轻轻地给她吹了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膝盖,他发梢上未擦干的水滴也坠下来,隔着薄薄的衣料浸到她的皮肤上,冷热同时席卷而过,沈安若绷直的脊背都起了战栗。
他还想给她吹,沈安若使劲揪住他的头发,不肯让他再来:“真的一点儿都不疼,我身上本来就偏敏感,稍微碰一下就会有些淤青,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到尾音又急急地刹住闸,脸上晕出的潮红往脖颈深处蔓去。
这一点林修远自然再清楚不过,以前她身上隔三差五出现的青紫,全都是拜他所赐。
林修远想到自己曾经做下的种种,一向从容的神色难得有些不自然,想为从前的事情道歉,又怕把她给惹恼,他直起些身,看到她裤子上被他弄湿的印记,转开话题:“抱歉,把你弄湿了。”
沈安若因为自己说错话正在恼羞中,又听岔了他话里的意思,瞪他:“你才湿了。”
林修远先是一怔,又慢慢笑开。
沈安若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红如涨潮的海水般又漫过一层,她拿起手边的抱枕压到他脸上,不许他笑。
林修远笑得向后倒去,沈安若欺近压过来。
两人一上一下地跌到沙发上,林修远在下,沈安若在上,四目相对,呼吸咫尺交错,林修远眼里的笑慢慢止住,眸光变得深,且沉。
沈安若呼吸里压着慌,撑着沙发要起身。
林修远箍住她的腰,直接切断了她后退的路,又将她压回到他身上,贴在她耳边道:“我现在虽然胳膊受了伤,你要是有生理方面的正常需要,我也是可以为我太太提供服务的。”
沈安若不想落了下风,自上俯视他,语气装得再镇定不过:“怎么提供服务,你那活儿不是半废不废了,现在已经全好了?”她又盯着他,“别跟我说你在这件事儿上一开始也是在骗我?”
林修远笑:“提供服务可以用手,也可以用——”
他话未尽,又停下,拉过她的手放到他的唇上。
沉默看她。
第47章
诺诺从被子里爬出来, 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中央懵懵地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醒不过来神, 又“扑通”一下倒回到床上,头枕着小熊玩偶的肚子, 摸摸小熊的头, 摸摸小熊的耳朵,又掰着自己的小脚丫数了会儿脚指头, 猛地想起什么, 惺忪的眼睛亮出些光。
她翻一个身, 后退着爬下床, 趿拉上自己毛绒绒的小兔子拖鞋,跑到窗台旁, 掀开窗帘看外面的院子,惊喜地“呀”出来, 转身就往屋外跑, 边跑还边喊:“妈妈, 下雪啦!”
她跑到客厅, 看到从厨房走出来的人,慢慢停住脚,仰头问道:“我妈妈呢?”
林修远走到小姑娘跟前, 半屈膝蹲下,给她顺了顺堆在脖子里的头发:“姨婆说妈妈去了楼上, 二楼的阿姨找她有事情。”
诺诺“哦”一声, 又问:“那姨婆呢?”
林修远回:“姨婆去了菜市场。”
诺诺点点头,一垂眼,看到他的手背, 眉心生出个小小的川字,她弯下些腰凑近看:“你的手上又是怎么弄的啊?”
林修远温声解释:“不小心磕到的,已经抹过药了。”
诺诺眉头又皱,他的手腕上次就是不小心磕到的,现在手背又不小心磕到了,她担忧看他:“你好容易受伤呀,也好容易就生病,你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林修远一顿,他想招些小姑娘的心疼,又不想留给小姑娘一个一碰就倒的形象,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诺诺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个男人应该是有些弱弱的,她叹一口气,他真的是白长了这么大一个个子,也不知道他以后到底能不能保护好妈妈。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你要多多地锻炼,多多地吃饭,要像我一样,我就很少生病,我也很少磕到,我跑很快的。”
林修远听她小大人儿似的语气,不由地笑,点头道好。
诺诺不敢拿手碰他的手背,只问:“疼吗?”
林修远嗓音有些沙:“不疼。”
诺诺心想他虽然弱弱的吧,但还是挺坚强的,她的手要是磕成这个样子,她肯定是要哭鼻子掉眼泪的,还得要跟妈妈撒娇,要妈妈的亲亲抱抱一百个才可以。
她又看他的胳膊:“胳膊呢,有没有好一些?”
林修远抬起胳膊给她看:“胳膊也好多了。”
诺诺想到昨晚他不乖的事情,小脸儿上端起了严肃:“你受伤了,就要乖乖地呆在医院里,不要去外面到处乱跑,要听医生爷爷的话。”
她将昨天医生的话记了个大概,掰着手指嘱咐:“不能乱动胳膊用力,不能让胳膊沾到水,不能喝酒,烟也不要抽。”
说完,她又想到什么,挨过去,贴到林修远的耳边,小声道:“妈妈不喜欢烟的味道的,你想亲亲妈妈,就要香香的才行。
林修远听着小姑娘一字一句的话,黑眸里盛满笑,听到最后,笑又深了些。
诺诺看到他眼里的笑,愣了下神,又皱了皱鼻尖,有些后悔自己跟他说了这些话,万一妈妈不想要他亲亲呢。
门口处传来响动,诺诺歪头看过去,看到沈安若进来,绕过面前的林修远,撒腿就跑向了玄关:“妈妈!”
沈安若关上门,边换拖鞋边应小姑娘,抬眼看到跟在小姑娘身后的人,平静地移开目光,掩在头发下的耳根却泄露了一抹浅淡的红。
虽然沈安若不想承认,但昨晚她跟落荒而逃也差不了多少,拿起个抱枕压在他脸上就跑了,连外套都忘了拿。
她才不需要他的什么狗屁服务,也不需要他的手,更不需要…….
沈安若想到她指尖沾在他唇上的温度,脸上又生了些热,他恢复了记忆,大概把脑子也给恢复坏了,现在什么浑话都能说出来。
他那活儿到底废没废的事大概也是在骗她,她以前觉得他不会骗人,也不屑于跟谁扯谎,现在才发现他可能连地上路过的蚂蚁都要骗一骗。
看来她之前对他的了解完全就是浮于表面的皮毛,要论骗人和伪装,他比她更擅长。
诺诺依偎到妈妈怀里,搂着妈妈的脖子,看看妈妈红红的脸蛋儿,又转头看向盯着妈妈一直不移眼的林修远,好像懵懂地明白了什么。
她本来还想偷偷问问妈妈想不想要林修远亲亲,现在又有些犹豫晚上要不要把自己桃子味的香香乳分给林修远一些,妈妈最喜欢桃子味的香香了。
不过这个小小的烦恼马上就被诺诺抛到了脑袋后面,还有什么比下完雪的早晨堆雪人儿更重要呢。
诺诺戴着自己的小兔子帽子和小兔子手套,蹲在地上给小雪人做圆滚滚的肚子,圆滚滚的肚子终于做好,她直起身,拍拍手套上的雪,看林修远一眼,又跟着他的视线看向屋子里。
妈妈窝在沙发上捧着电脑在认真工作,头发上戴着一个黑色小猫咪的发箍,那是她送给妈妈的新年礼物,她选的这个小猫咪发箍很可爱的,戴在妈妈的头上更是可爱又漂亮。
林修远从屋里敛回目光,把手里做好的雪球放到小姑娘做的雪球上。
诺诺看他一心二用,而且还是一只手,还能把雪球做得这么圆,对他这个副手的工作还算满意。
她往林修远身旁挪了挪脚,小小声问:“林修远,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妈妈呀?你老是偷偷地看她。”
林修远愣了下,又笑,没想到小姑娘也一直在偷偷地看他,他坦诚回:“嗯,很喜欢。”
诺诺忽闪着大眼睛:“那你现在是在追求我妈妈吗?”
林修远拿手指给她梳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帘,问道:“诺诺会反对吗?”
诺诺想了想:“可是妈妈星期一到星期日的男朋友都已经有了人选,你要是追求妈妈,只能排在他们后面,当星期八的男朋友。”
她怕他不懂,又解释:“就像我去幼儿园,妈妈会给我多准备一套衣服,星期八的男朋友就像是多准备的那一套衣服,只有我身上穿的衣服脏了才会用到。”
所以他算是七个男朋友之外的备胎,林修远失笑,自我安慰:“星期八男朋友的话,我应该算是特别的那一个。”
诺诺对他摇了摇手指:“妈妈喜欢你,你才是特别的,妈妈不喜欢你,你就什么都不是,只是小八。”
林修远神色微怔,看她:“诺诺喜欢我吗?”
诺诺说不出现在对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回:“我认识你的时间很短的。”
林修远换了个问法:“那诺诺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就容易回答多了,诺诺奶声奶气道:“你不惹妈妈生气,也不让妈妈伤心难过,我就不会讨厌你。”
林修远深黑的眸子里沁出一点笑,笑容又慢慢扩大,淌到眼尾,他认真回:“我知道了。”
诺诺看着他,唇轻轻抿起,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是顶顶好看的那种,认真说话的样子也是好看的,他不算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她好像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喜欢过他了。
林修远看小姑娘有些出神,刮了下她的鼻尖:“诺诺在想什么?”
诺诺回过神,悄悄抓起一把雪,攒了松散的雪球,朝他砸过去,又咯咯笑着跑开:“我在想怎么偷袭你呀。”
林修远像是有些难以相信地看着小姑娘,诺诺看到他这个样子,以为自己偷袭成功,笑得更欢实,林修远也攥了个雪球,做着假动作要扔过去,诺诺尖叫一声,笑着跑开。
沈安若听到院子里的笑声,停下键盘的敲击,抬眼望过去,小姑娘和他打雪仗打得小辫子都要飞起来了。
他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对小朋友,耐心总是很多,不管是对诺诺,还是陈知聿。
林修远察觉到她隔窗的注视,想回头,又没有动,诺诺趁他分神,双手捧起刚做好的大雪球就朝他扔了过去,小姑娘准儿头很好,雪直接砸到了林修远的头上,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的头发,眉毛,鼻梁,连嘴唇上都全是雪。
诺诺笑得不行:“哇,你被雪化妆成一个老爷爷了。”
沈安若看他一身的狼狈至极,全无平日的从容和雷厉,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林修远转头看过来,精准地捕捉到她目光里的笑,沈安若笑止住,背靠着沙发往后仰了些,又慢慢拱起膝盖上的电脑,拿屏幕挡住自己的脸。
林修远望着还留在电脑外的那一双尖尖的猫耳朵,唇角勾起,她躲他躲得未免也太过明显。
诺诺抓住时机,又“嘿呦”一声,朝他砸过来一个雪球,林修远佯装被砸痛,捂着胸口仰躺到雪地里,诺诺开始不信他被砸倒,叫了两声“林修远”都没有回应,才踮着脚尖悄悄走到他身旁。
刚想朝他眼睛吹一口气,看他是不是在装晕,就被林修远给抱住,诺诺知道自己被骗了,笑倒在他怀里,两个人在雪地里闹成一团。
这场雪仗,最终以诺诺的全面获胜结束,就是两个人都成了雪人儿。
诺诺站在落地窗前的小凳子上,沈安若给她摘下手套,拿下帽子和围巾,脱掉她的外套,又脱下她的外裤,只剩一身温柔紫的保暖内衣,最后散开她的辫子,轻轻拍了拍她蓬松的头发。
她全身包裹得严实,林修远扔雪球的时候又刻意避开她的脸和脖子,小姑娘也就发梢上沾到了些雪。
相比之下,林修远就要惨很多,他站在落地窗外,拍干净满头发的雪,又将裤子上的雪抖落干净,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扔到椅子上,脱掉鞋,这才走进屋。
他等沈安若给诺诺弄完,走到她面前,弯下些腰,低声道:“我脖子里好像进了雪,麻烦帮我弄一下,很凉。”
林修远学不来陈瑾舟那种没皮没脸的撒娇,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想多得她一些关注。
诺诺拂开挡在眼前的头发,仔细瞧林修远一眼,手伸出去,碰碰他的脸:“羞羞脸,林修远,你都已经十八岁了,还跟妈妈撒娇。”
她话说一完,就发现林修远的脸上出现了些可疑的红晕,诺诺看着他,眼睛都睁大了些,她没想到大冰山也是会害羞的,所以他真的是在跟妈妈撒娇吗?
诺诺把人给逗脸红了,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她的手又伸出去,再碰碰他的脸:“不羞羞脸,不羞羞脸,男孩子也是可以撒娇的,宝珠姨姨说会撒娇的男孩子更讨人喜欢,你就是三十八岁了,也可以撒娇的。”
她又看沈安若:“对不对妈妈?”
林修远也看向她。
沈安若被两双眼睛盯着,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又问诺诺:“要不要吃草莓?姨婆买回来了草莓,已经洗好了,在茶几上。”
诺诺注意力被转开,举起小胳膊高兴地说着“我要吃!”,她自己从小凳子上爬下来,跑去了客厅。
落地窗前只剩两个人,沈安若本想跟着诺诺直接走,目光扫到他颈后衣领处压着的雪,又停住脚。
林修远问得随意:“你喜欢会撒娇的男人?”
沈安若回得不经心:“我喜欢话少的男人。”
林修远看她:“我以前话少,也没见得多招你喜欢。”
沈安若一顿。
林修远故意逗她:“还是你喜欢话少又会撒娇的男人?”
沈安若没说话,手伸向他的脖子,没把雪给他扫下来,而是扯开衣领,将上面的雪全都压到了他的衣服里。
林修远直接被冰了个透心凉,唇角都哆嗦了两下。
沈安若转身就走,眼睛微不可察地弯下来些弧度,又展平。
林修远攥住她的手,将她留在原地,看她的眼睛:“沈安若,你在笑吗?”
沈安若面无表情地回视他:“我这个样子像是在笑?”
林修远碰了碰她的眼尾,在她耳边道:“我知道了,你喜欢话少,会撒娇,又能让你笑的男人。”
第48章
年底事忙, 沈安若这周几乎天天都是早出晚归,相反,林修远就清闲得多, 大多的时候都在家,他负责接送诺诺上下幼儿园, 辅导小姑娘学写字学英文, 陪小姑娘拼乐高下象棋,晚上讲故事哄小姑娘睡觉。
起初诺诺嫌弃他讲故事讲得不好,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 好听是好听, 但是他不像妈妈那样, 会扮演小兔子小熊小猫咪说话。
听他讲故事就像是听方大川叔叔在跟他汇报工作,平铺直述的, 没有一丁点的感情,好无聊的, 听得她一点都不想睡觉, 只盼着妈妈能早点回来。
后面林修远将故事翻译成英文, 效果稍微好了些, 有一次诺诺听他打电话,说的好像不是英语,林修远解释他说的法文。
诺诺觉得他说的这个什么法文好好听, 林修远就改用法文讲睡前故事,诺诺很喜欢听, 但又听不大懂, 每次躺到枕头上不到五分钟眼皮就能沉下来,堪比催眠神器。
总体来说,林修远在带小朋友这件事上还算得心应手,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做不好,就是给小姑娘扎头发。
他看她和桂姨做这件事明明很简单,不过两三分钟,就能给小姑娘编出一个漂亮的公主发型,到了他这儿,别说给小姑娘编辫子,就是梳一个简单的马尾,他都扎不太好,每次不是不小心把小姑娘给扯疼,就是刚扎上没两分钟,那松松散散的马尾辫就全都散开了。
方大川这些日子来给老板汇报工作,都会看到老板拿着一个公主洋娃娃练习编辫子扎头发,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方大川得出了一个结论,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
老天爷给了老板一张英俊的脸,登天的大长腿,绝佳的身材比例,敏锐的判断力,过目不忘的脑子,老天爷同时还给了老板一双实在是称不上灵活的手。
虽然老板的一只胳膊受伤了吧,但只要是不用力的活儿,基本都不会受什么影响,而扎头发这件事有什么难的,一只手攥着头发,一只手把发圈套上去就可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老板竟然都做不好。
方大川每次在旁边当观众看老板拿着洋娃娃玩偶折腾,都要使出十分的定力,才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
林修远也意识到是不是自己手太笨的问题,他今天就让方大川也试了一下,结果方大川试过之后才知道,自己幸灾乐祸早了,不是老板的手不灵活,是扎头发这件事看着简单,实则是一个高技术含量的工作。
一个老板,一个助理,拿着两个公主洋娃娃玩偶,练习了半个多小时,方大川都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终于是把洋娃娃一头散乱的长发给扎了起来。
要说谁扎得更漂亮一些,就是把老天爷给请下来当裁判,老天爷都怕是宁愿自己眼是瞎的,可要说谁扎得更丑一些,路过的狗都得双脚离地,直立行走地跑过来,指向方大川。
方大川今天一走出老板的家门,就拿手机下单买了几个洋娃娃,他可以没有老板有钱,也可以没有老板聪明,但在扎头发这件事上他不想输给老板。
他要赢!
林修远还不知道他的助理被激起了前所未有的胜负欲,他早晨在洋娃娃头上练习的成果还算不错,晚上桂姨带小姑娘洗完澡,他给小姑娘吹干头发,就想着再试一次。
试之前林修远跟小姑娘保证,这次不会再把她扯疼,诺诺看他这么喜欢给她扎头发,就点头答应了。
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但到最后一步,林修远拉皮筋拉得有些用力,皮筋直接被他拉断绷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
今天的扎头发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沈安若到家已经快十点,桂姨这两天偏头疼犯了,休息的都比较早,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小姑娘的房间里有些声响。
这阵子沈安若回来得晚,她怕半夜回来收拾会吵醒小姑娘,所以诺诺这周都睡在自己房间。
今晚诺诺想等妈妈回来再睡,因为明天妈妈出差要早早地出门,她明天早晨醒来就见不到妈妈了。
沈安若走到小姑娘门口,又慢慢停住脚。
房间里,林修远盘腿坐在床上,手在膝盖上搭着,不能动一下,诺诺给他下的命令,因为他指甲上有小姑娘新给他涂的熟樱桃的指甲油,要等到指甲油干了,他才能动。
他头顶上戴着沈安若的黑色猫咪发箍,一侧头发被小姑娘拿五颜六色的皮筋一小撮一小撮地扎了起来,另一侧的头发在排队等着。
诺诺从妈妈的梳妆台里翻出了卷发棒,打算待会儿给他另一半的头发卷成羊毛卷,诺诺觉得他的头发要是成了陈知聿那样的小卷卷毛,应该也会很好看。
小姑娘屁股底下垫着三个抱枕,坐在林修远身旁,认真地给他扎完最后一个小辫子,嘴里还念叨:“林修远,你真的好笨的,扎头发有什么难的,你看这么一会儿时间,我已经给你扎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小辫子。”
林修远也认同小姑娘的话,点头承认:“嗯,我是有些笨。”
诺诺看他头都垂下去,有些泄气的样子,她抬手摸摸他的脸,改口安慰道:“其实你也没有那么笨,我的头发有些多,跟我妈妈一样,而且你现在不是手受伤了吗,扎不好也正常啊,等你胳膊好了,你再多练习练习就好了。”
林修远又笑:“明天我再继续练习。”
他好像很想把这件事做好,诺诺看着他,眼睛不由地弯下来些,想到什么,神情马上又严肃:“你现在知道了吧,当妈妈养小朋友很辛苦的,你不在之前,妈妈每天每天都是这样,早晨起来给我扎头发编辫子,给我做饭,给我搭配漂亮衣服,我生病的时候,妈妈都是整晚不睡觉的,我第二天还可以在床上懒睡觉,但妈妈就要早早地起床去上班,有一次妈妈都差点晕倒在门口。”
她一句一句说得认真,林修远听得也认真,诺诺说到一半,看到门口的妈妈,眼里立刻闪出晶晶亮的光,不再管林修远,从高高的抱枕山下滑下来,坐到床上,张开两个小胳膊迎沈安若:“妈妈!你回来啦。”
沈安若走进来,将小姑娘抱起来 ,亲亲她的小脸蛋儿,抬眼间,对上他眼眶里发红的血丝,怔了下,又盯着他细瞧。
林修远压下情绪里的微澜,伸手给她将脸颊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诺诺窝在沈安若怀里,仰头看她:“妈妈,我在跟林修远说养小朋友当妈妈好辛苦的。”
沈安若看回她,双手捧起她肉乎乎的脸,认真道:“妈妈没有觉得当妈妈辛苦,妈妈喜欢当诺诺的妈妈。”
诺诺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紧紧搂住沈安若的脖子:“我也喜欢妈妈当我的妈妈,超级多超级多的喜欢,天下第一的喜欢,不对,是全宇宙第一的喜欢。”
沈安若也弯眼笑,抱紧小姑娘,亲亲她的额头。
林修远在一旁看着拥抱在一起的母女两人,手抬起,又慢慢放下,眸光深暗晦涩。
沈安若余光里看到他抬起又放下的手,睫毛轻轻忽闪了下。
诺诺今天晚上特别兴奋,她已经好几天晚上在睡觉前都没有见过妈妈了,她今晚要和妈妈一起睡,她让沈安若快去洗澡,然后要林修远讲故事哄她们睡觉。
沈安若今晚喝了些酒,澡洗得有些慢,等她洗完澡出来,小姑娘已经抱着自己的小熊睡着了。
厨房里亮着一盏灯,里面有烟火气,沈安若走到厨房,林修远正在给滚沸的锅里下面,看到她来,让她去餐桌前坐:“桂姨说你晚上要是喝了酒,回来喜欢吃一碗热汤面,你先去坐着,再有两分钟就好。”
沈安若双臂环胸,懒懒倚靠门框,看着他被锅里飘出的白色热气包围住的侧脸,一时没有动。
他头发上扎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皮筋已经被他弄下来了,未干透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后脑勺也乱蓬蓬的,还翘着一两撮,指甲上的红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皮肤本来就白,那抹樱桃红将他的手指衬得更白了些。
他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拍下了照片,卖给狗仔或者杂志社,应该能卖出一个大价钱。
林修远转过身看她,眼神询问怎么了。
沈安若扬下巴点他的手:“我那儿有卸甲油,你要不要用?”
林修远看一眼自己的手:“不卸了,诺诺喜欢,就留着吧。”
沈安若微微挑眉,又点头,诺诺这阵子提起他的次数渐渐多起来,不是没有原因的,在讨小姑娘欢心这件事上,他是下足了功夫的。
手机的震动从客厅衣架上搭着的外套传过来,她手机放在外套里忘了拿出来了,沈安若轻着脚步走过去,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声音压低:“怀章,怎么了?”
林修远端着面走出厨房,瞧一眼在客厅里接电话的人,走去餐桌。
沈安若和贺怀章简单说完事情,又道明天见。
她和贺怀章还有吴慧慧明天要去北城出差,一早走,深夜回,时间是赶了些,不过她不喜欢住酒店,宁可晚上折腾一些,起码第二天早晨能在家里睡个好觉。
沈安若挂掉电话,又回工作群里的信息。
林修远等了一会儿,走过来拉她:“先吃面,工作的事情待会儿再说,不然面要坨了。”
沈安若确实有些饿了,她在饭局上一般都吃不下去什么东西,由着他把她拉到了餐桌旁。
他做饭的手艺还算可以,沈安若边吃面边回信息,连面带汤吃过一碗之后,胃里舒服了很多。
林修远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不打扰她看手机,也不打扰她吃面,看她一碗见了底,问道:“还要吃吗?”
沈安若摇头,放下筷子,眼没离手机屏幕。
林修远起身把她的碗筷拿走,端了一杯温水和一盘草莓出来,都放到她手边,又回了厨房,等他收拾完厨房出来,手机还在她手里,林修远扯过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我明天早晨送你去机场?”
沈安若正在看一个报表,心不在焉地回:“不用,我同事明天会顺路过来接我。”
他们明天五点就得出门,贺怀章会开车过来接上她,再去接吴慧慧,然后直接去机场,也不用绕路。
林修远知道她嘴里的同事应该就是贺怀章,今天晚上的饭局他想去接她,她也不让,就让他在家陪诺诺就好。
她不喜欢他出现在她同事面前,他也知道。
林修远拿起一颗草莓,送到她嘴边,碰了碰她的唇。
沈安若回着信息,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一口。
林修远看她吃了进去,问:“甜吗?”
沈安若可有可无地“嗯”一声,还挺甜的。
林修远将她咬剩的草莓底吃进嘴里,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吃着有些酸。”
沈安若终于从手机上抬起了些眼,看他。
林修远又拿起一颗草莓送到她嘴边,沈安若这次没张嘴,偏过头自己拿了颗草莓吃进了嘴里,林修远收回手,看着草莓,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其实有些妒忌贺怀章。”
要搁以前,这些话林修远绝对说不出来,哪怕他心里吃贺怀章的醋吃到死。
现在既然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容易很多。
他又看向她:“其实不是有些,是很多,你那次也是和他去北城出差,我们在机场碰到,那个时候我虽然还没恢复记忆,但看到他站在你身边,我就看他不太顺眼。”
“他是你的大学同学,认识你的时间比我要久得多,他是你的同事,每天见到你的时间也比我要多,诺诺很喜欢他,总是把怀章叔叔挂在嘴边。”
他停一秒,又道,“你也会叫他怀章,你现在都不太愿意叫我的名字。”
沈安若听他说着话,也没打断,只有一个没一个地吃着草莓。
林修远扯唇笑,笑里有苦涩:“我也知道我没有妒忌他的资格,你以前也喜欢叫我修远,是我自己没有珍惜。”
沈安若想到以前那些假意多真情少的时刻,神情有些恍惚,又被刚吃进嘴里的草莓酸到,眉心不明显地蹙了下,她看了眼咬了一半的草莓,手伸过去,将草莓送到了他嘴边,止住了他还要说的话。
林修远一顿,张开嘴,把草莓吃了进去,慢慢地嚼着。
沈安若托腮问:“酸吗?”
林修远将草莓咽下去,哑声回:“不酸,很甜。”
沈安若点点头:“甜就好。”
林修远看着她,唇角的笑一点点加深,这次笑里没了苦涩,直接淌到了眸底深处。
贺怀章再怎么样,肯定也没有吃过她喂的草莓。
林启正也是。
第49章
沈安若他们在北城原定的行程是, 上午落地北城,中午和客户A方吃饭,下午参加客户B方的投标, 晚上还有和客户C方的饭局。
然后十一点半的最后一趟航班回江城,一点半落地, 三点之前预计能到家, 四点大概能躺到床上,接下来是两天的周末, 可以好好在家补个觉。
只是计划好的事情大多都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变化, 下午投标进行到中场休息时, 吴慧慧收到了客户C方发来的消息, 说是晚上有变动,他们经理今晚临时有事情, 问饭局要是改到明天晚上,他们时间上是否方便?
自然是方便的, 不方便也得方便, 年底是人情往来走动的关键时刻, 他们都来了北城, 该走的人情,该敬的酒,都不能落下。
于是吴慧慧改航班, 贺怀章定晚上的酒店,沈安若打电话取消今晚饭店包厢的预约改到明晚, 又给桂姨打电话, 她原本答应明晚要带小姑娘去看电影的。
诺诺下午从幼儿园回来有些困,刚在床上迷瞪了一会儿,一醒来就接到妈妈的电话只觉得高兴, 沈安若说什么,她都软糯糯地应好。
等电话挂掉,她窝回被子里,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妈妈都说了什么,眼眶也慢慢泛出些红。
倒不是因为明天晚上不能去看电影了,她就是有些想妈妈了,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她虽然已经知道会见不到妈妈,但是睁开眼看到床的那一头空荡荡的,她心里还是有一些失落的,现在一想到明天早晨醒来还见不到妈妈,她心里的难过就又多了些。
林修远一进屋,就看到小姑娘把小熊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在安静地抹眼泪,眼尾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哭起来也像妈妈。
和她妈妈掉眼泪的时候带给他的无措感也是一样的。
林修远面上镇定,屈膝半蹲到床头,轻抚着小姑娘的头发,柔声问:“诺诺怎么了,做噩梦了?”
诺诺转过头来看他,一吧嗒眼,成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跟着往下掉:“我想妈妈了。”
林修远将她从床上抱起来,搂到怀里,一点点给她擦着眼泪:“我也想她。”
诺诺眼泪汪汪地问:“你有多想妈妈呀?”
林修远回:“下一秒就想见到她的那种想。”
诺诺眼泪止住了些,双手圈上他的脖子:“那我比你的想要多一点,我是下一秒就想亲到妈妈的那种想。”
林修远怔了怔,又笑,刮刮小姑娘的鼻子,那他可能比她想得还要多不止一点。
诺诺一想到妈妈,眼里又泛起一圈红,她压住嗓子里的抽噎:“我要攒着,等明天的明天妈妈回来,我要抱着妈妈亲个够,把这两天没给妈妈的亲亲都要补上。”
林修远看着小姑娘满是潮湿的眼,心念微转,倒也不用非得等到明天的明天。
沈安若给小姑娘打完电话,又下单给小姑娘订了一个草莓蛋糕,算是她失约的补偿,小姑娘一吃甜的,心里有再多的不开心,也会马上就忘掉。
她订好蛋糕,又去洗手间补了下妆,下半场的讲标,她是第一个上场。
从洗手间出来,手机进来电话,沈安若看一眼来电号码,脚步慢慢停下,指尖在屏幕滞了一瞬,然后按了接通,走到临窗的角落,将手机放到耳边,问道:“有事?”
手机那头很安静,没有回应,沈安若将手机拿下来,再看一眼屏幕,是他的私人号码没错,她虽然从来没备注过他这个号码,但不会记错。
沈安若以为他是不小心按错电话,想直接挂断,犹豫一秒,又将手机放回耳边,叫他一声:“林修远?”
林修远从她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唇角扬出些弧度,出声应她:“嗯,是我。”
沈安若想到他昨晚的话,这大概是觉得她没叫他的名字,才没有应她,他真的是幼稚又无聊,她没多少好气地问:“怎么了?”
林修远道:“我今晚想带着诺诺去北城可以吗?不会打扰到你的工作,可以等你忙完我们再碰面,”是请示的语气,也不是一定要去,“要是你觉得不行也没关系,我还没跟诺诺提这件事。”
其实直接带着小姑娘过去给她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小姑娘应该会更高兴,不过要带着小姑娘出远门,总要先征得她的同意,这比惊喜更重要。
沈安若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也可以,她明天白天都没有安排,这一周她都没怎么好好陪过诺诺,小姑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不开心。
她没有迟疑地回:“行,让桂姨也一起来吧,我明天白天的时间是空的,可以带她们逛逛北城,我待会儿发你酒店地址。”
林修远默了默,道:“住在家里吧,”他本来想说,你不是不喜欢住酒店,话到嘴边又改成,“诺诺住酒店是不是睡不好?北城那边小姑娘的房间布置的跟她现在睡的房间是一样的,她不会觉得陌生,而且家里什么东西都有,也能更方便些。”
沈安若没说话,小姑娘在这方面也随了她,换了一个不熟悉的环境,就睡不大好,尤其不喜欢住酒店。
林修远见她不作声,试探道:“你们大概几点结束,到时候让钟叔过去接你。”
沈安若回:“不用,你发我地址,我结束了直接过去。”
林修远唇角笑又深:“也行,就是你要先通过一下我的微信,我才能发你地址。”
沈安若一顿,这才想到他之前给她发过微信验证的消息,她一直都没有通过,他们这段时间的联系,要么是靠方大川在中间传话,要么是通过桂姨或者诺诺,极少的时候才会直接通电话。
她握紧手机,装傻,明知故问:“你没有我微信吗?”
林修远坦诚道:“我之前把你微信给删了,分手的那几个月,我一停下来工作就会忍不住地看微信,想你是不是会给我发消息,我一直等不来你的消息,又怕自己忍不住会给你发消息,然后我就直接把你的微信给删了。”
“删了之后我又想,万一哪一天你发现我把你给删了,你在喝醉的时候会不会给我打电话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要删你微信,因为我每次喝醉的时候总想给你打电话,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想问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让我在你身上越陷越深。”
“然后我又把你电话号码给删了,不过删了电话号码没用,那几个数字已经印在我脑子里了,我闭着眼都能摁出来,再后来,我连酒都不喝了,因为我怕自己会醉,我怕我电话打过去,你会冷冰冰地问一句,哪位?我不想在你那儿当陌生人。”
沈安若想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幼稚,唇张了张,嗓子有些干涩,没能发出声。
林修远隔着电话也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觉得我幼稚?”
他做过的幼稚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那次酒会之后,他就把林启正给调去了国外,林启正给她打来电话,他直接替她把他的号码给拉进了黑名单里。
这样卑劣的事情,要搁以前,他也不相信他会做出来。
林修远低声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幼稚,”他顿一下,又道,“所以,沈安若,你是不是给我下什么蛊了?”
沈安若白皙的颈项低垂下,脚轻轻踢了下地上虚无的空气,回他:“嗯,我给你下蛊了,七字禁言蛊,你现在再多说一个字,你就要——”
她话还没说完,又止住。
林修远问:“我就要怎样?”
沈安若沉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以后吃泡面都没调料包。”
她刚说完就咬住了唇,他这辈子活到现在怕是连泡面是什么味儿都没有闻到过,她虽然不想给他施加什么恶毒的诅咒,但这话说出来未免也太没什么杀伤力,亏她刚才还说他幼稚。
林修远低低地笑。
沈安若被他笑得脸热,听到有脚步声走近,转头看到走过来的曹睿,曹睿也是来参加今天的投标的,金超他们公司也来了,江城一共来了他们三家公司。
曹睿跟沈安若微颔首打招呼,沈安若也跟他点了下头,她不想再跟电话里的人说下去了:“我要去忙了,你们落地了给我发条信息。”
林修远回:“好。”
他嗓音沉哑,尾音里还有未消散的笑,就像是贴在她的耳侧,沈安若睫毛轻颤,直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
曹睿走过来,看她挂了电话,停到她身旁,瞧着她面若桃粉的脸庞,轻松打趣:“男朋友来查岗?”
自从卓航年会之后,曹睿暗地里从各方找关系打听过她和林修远的关系,不过都没打听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就连林氏的高层那边对他们老板的私事也不清楚。
也有小道消息说林修远结婚了,不过没人能确定这条消息的真假,因为林修远至今也没带着太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他刚才跟吴慧慧侧面打听了一下,吴慧慧那小妮子脑子贼得很,警惕心极重,嘴也严,关于领导的私生活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不过有一件事曹睿倒可以确定,沈安若应该还没结婚,他仔细看过沈安若的手,没有戒指,也没有戴戒指的痕迹。
男人最了解男人,在宣示主权这块儿,从来只会嫌自己做得还不够明显,如果太太是沈安若,曹睿总觉得怕是高高在上的林修远应该也不能免俗。
面对曹睿的调侃,沈安若有些意外,主要是因为她印象里的曹总不是一个爱打听别人闲事儿的人,她摇头回:“不是。”
沈安若不知道的是,她手里握着的手机并没有挂断,林修远能清楚地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他眼里的笑慢慢淡下去。
曹睿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唐突,他给自己找补:“抱歉,我以为沈总有男朋友。”
沈安若笑了笑,大概能猜到曹睿应该是想打探什么,她刚要否认,一抬眼,看到窗外天空留下的一条飞机线,朝着远方,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云和太阳交接的天际。
今天凌晨他送她上车,车开走,他站在原地,她在倒车镜里看着他越来越模糊的影子,就跟现在天空上那条飞机线一样。
那个时候其实她有那么一秒的冲动,她想让车停下,至于让车停下后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在她的视野里就那样消失。
这一点,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沈安若手指轻叩上手机屏幕,沉默少顷,回道:“……是我先生。”
曹睿一愣。
电话那头要挂断电话的林修远顿住——
作者有话说:抱歉没能二更合一,今天先到这儿
第50章
投标结束, 从客户公司的办公大楼出来,夜幕已降,远处星星点点灯火阑珊, 近处车如流水蜿蜒成长龙。
沈安若看着朦胧的夜色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旁边的女人也同样是松了肩, 双手抄着大衣兜,长叹道:“总算是熬到周五了。”
她问沈安若, 扫了眼贺怀章:“晚上什么安排, 找地儿喝一杯?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小酒馆。”
吴慧慧一听就有些跃跃欲试。
女人叫邵知琳, 也是从外地赶来投标的, 他们公司就她一个人过来,刚才就坐在沈安若的旁边, 两个人中场休息的时候聊了一会儿,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
沈安若之前就听过邵知琳在圈子里“拼命三娘”的名号, 她能力很强, 但和她的上级领导好像是有矛盾, 之前在一次展会上, 据说邵知琳和领导直接就吵了起来。
聊天的时候,沈安若能感觉到她在公司的处境不是很如意,她想对邵知琳再多一些了解, 如果可以,看能不能把人给挖到他们公司来, 贺怀章也有这个意思, 他是搞技术的,在专业上面更清楚邵知琳的能力有多强。
沈安若抬腕看了眼时间,点头应下邵知琳:“这么冷的天儿确实适合喝些酒暖暖身, 不过我最多只能待到八点,待会儿得提前走。”
邵知琳对她眨眨眼:“有约会?”
沈安若道:“我女儿今晚要过来,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
邵知琳吃惊:“真的假的,你都有女儿了?!”
沈安若点头。
一旁的曹睿很好地掩下眼里的惊愕,面上不动声色,金超看曹睿,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他就说沈安若这女人不简单,原来是母凭子贵,靠女儿上的位。
这种玩弄手段耍心机的女人,林修远又能留她在身边多久,对她生下的女儿肯定也没几分待见,别的不说,林修远公司在北城,这母女俩生活在江城,这搁古代跟异地流放也差不了多少。
亏他这阵子还提心吊胆的,生怕之前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金超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昂起些下巴,整了整大衣领,对他身后的那两个实习生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意思是走了,让他们快跟上。
“这狗阵仗摆得比东厂的大太监出街还要足。”吴慧慧瞅着金超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
邵知琳听到吴慧慧的吐槽,不由失笑,吴慧慧意识到自己话又多了,吐吐舌头,又看沈安若,沈安若轻拍了下她的肩,也承认吴慧慧的形容十分精准。
曹睿适时开口:“今晚的酒局加我一个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都这样说了,沈安若和贺怀章自然说欢迎,邵知琳也没意见,多认识个人就多条路,谁知道以后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她对曹睿的印象不差。
周五的晚上到处都是热闹,一行人穿过街头汹涌的人潮,进到一家不显眼的店里,店面不算大,但确实如邵知琳所说,氛围很浓。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一临窗的位置,店里暖气给得很足,沈安若坐到座位上,摘下围巾放到包里,邵知琳看到她大衣上别着的胸针,眼睛亮了下:“你这款胸针好漂亮,在哪家店买的?”
沈安若道:“我们家小姑娘送我的,她平时喜欢逛我们家楼下的两元店玩具店什么的,那里面有很多这种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她每次去都要买一些,现在都集满了好几个首饰盒。”
邵知琳又凑近些看,语气惊讶:“现在两元店里的东西都做得这么精致了吗?这钻石看着和真的一模一样。”
沈安若见她喜欢,就把胸针拿下来给她看。
吴慧慧也凑过脑袋来:“安若姐,下次诺诺再去逛,让她也带上我,小姑娘眼光是真好,我在两元店里都发现不了这种好东西。”
沈安若摸摸她的头,这姑娘刚才配合她讲标的时候还派头十足,一到了私下里,就跟个小孩儿没差。
曹睿也侧过身看了一眼,他们家老太太对珠宝首饰什么的最有研究,曹睿第一眼就觉得这款胸针应该是个有来头的老物件,绝对不是两元店里哄小朋友玩的小玩意儿,这种成色这种大小的钻石,要是真的,拍下来怕是上千万都不止。
不过他没声张,又打量起了沈安若,要是她真的当上了林修远的太太,行事作风未免也太过低调。
要知道,只要她稍微放出去一点风声,自然有大笔大笔的生意主动找上门,哪里还用这样舟车劳顿地跑到北城来投标。
曹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安若放在桌子上的包,压在包上面的围巾一角绣着一个“Lin”字,他又仔细看,这个“Lin”难道指的就是林修远?
贺怀章注意到曹睿视线里的探究,他伸手将沈安若的包从桌子上拿下来,放到了她身旁。
曹睿知道到自己这种暗里打探的行为有些冒犯,不管沈安若和林修远的事情是真是假,他现在都不想对沈安若或者她身边的人有半分的得罪,他对贺怀章歉意地笑笑,主动提起了他们公司最近在接触的一个项目。
沈安若听着曹睿的话,接过邵知琳递回来的胸针,手摸到上面的钻石,突然意识到些不对。
昨天早晨她临出门的时候,诺诺从自己首饰盒里拿出了这个胸针给她别在了大衣上,说这个粉粉的钻石和她的大衣很搭。
小姑娘经常会用自己的那些小首饰给她的衣服做一些搭配,沈安若当时着急出门,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小姑娘在衣服首饰上的选择还挺有自己的想法的,因为她也觉得这款胸针和她的大衣很搭。
现在灯光明亮下,更显胸针的精致,这应该不是在两元店里能淘到的东西。
沈安若想将胸针放到包里,胳膊碰到包上面的围巾,围巾掉下去一角,她将围巾扯上来,看到上面绣着的字,这才知道她拿错了他的围巾。
现在家里他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厨房里有了他的专属围裙,玄关柜也有了他的拖鞋,衣架上有他的衣服。
茶几上还有他隔三差五忘下的袖扣手表,桂姨收拾的时候,总会把这些东西放到她的梳妆台上,她今天还给他,明天梳妆台上就又会多出别的。
有些事情的界限一旦模糊了,再想刻意得分清楚什么就会越来越难。
沈安若在低低靡靡的音乐里回过神,将围巾叠整齐,放回包里,将胸针也放回包里,又拉上拉链。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愉快地收了场,沈安若和邵知琳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知道了邵知琳提议今晚这次饭局的目的,她想摸邵知琳的底,邵知琳也想摸他们公司的底,彼此的心思基本都已经摸清,接下来的事情她们再私下谈就好。
曹睿那边提了一个工业园的项目,说他们自己吃不下,问他们有没有合作的想法,贺怀章和沈安若都知道曹睿说的那个项目,也知道曹睿说的是实话,以他们公司的实力很难全都接下来,同样沈安若他们公司现在也不具备全都接下来的实力。
但是,两家公司合作,牵扯甚多,虽然曹睿做事还算磊落,可也难保中间会有什么龃龉发生,最后闹得双方都不愉快。
不过沈安若也没有一口回绝,这件事后续可以探讨,未必不能找到一个两全之法。
从饭店出来,外面的夜色更浓,沈安若系上大衣的扣子,又从吴慧慧手里接过包,没走两步,看到不远处路灯下的人,慢慢停住脚。
他们六点的飞机起飞江城,两个小时的航班,现在还不到八点,他人怎么已经出现在了这儿。
林修远正和陈瑾舟闲聊着,抬眼看到她,漆黑的眉眼里浸出清浅的笑,把过路人的目光都招了过去。
也看呆了吴慧慧和邵知琳。
吴慧慧觉得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怎么有些眼熟,她好像在哪儿见过,邵知琳看看走过来的林修远,又顺着林修远视线的落点看沈安若,碰碰她的肩:“认识呀?”
林修远走到沈安若身旁,看她一眼,温声回邵知琳:“我是她先生。”
沈安若眼神微微顿,看他。
她那会儿回曹睿,说不出他是她老公,也说不出他是她爱人,最后才选了个“我先生”的介绍词,这个词儿现在怎么跑到了他嘴里。
林修远也看她,给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低声问:“怎么了?”
沈安若摇一下头,从他手里不着痕迹地扯回自己的大衣。
旁边的曹睿按捺下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回的震惊,上前一步,沉稳地自我介绍:“林董您好,我是曹睿,之前卓航年会的时候,和您有过一面之缘。”
林修远认出曹睿就是那天和她热聊的那个男人,他只微颔了下首,淡淡道:“曹总好,我对你有印象。”
曹睿没想到他能对自己有印象,甚至还能记得他姓曹,一向稳重的男人也难掩激动,说话都有些打磕绊。
吴慧慧短促地“啊”一声,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想起来这个男人是谁了,卓航的年会上,林氏的董事长林修远!!!!还给安若姐颁过奖!!!!!
当时她站在宴会厅的最后面,根本看不清台上,拿着手机对焦看才看清了些。
他说他是安若姐的先生,所以她领导的男人是林修远!!!!吴慧慧心里的尖叫声又大了些,不愧是她安若姐,选男人的眼光也强到不行。
贺怀章则是一眼都不想多看林修远,他今天早晨去沈安若的时候,已经充分感受到了林修远眼神里的黏糊。
现在不过才分开十几个小时,他就从江城追到了北城,贺怀章觉得,要是可以,这个林修远大概都想变成安若手腕上的发绳,时刻被安若戴在身上,他才安心。
林修远礼貌性地和曹睿简单社交寒暄了几句,又看回沈安若,他从她脸上看不出她对他出现在她同事和朋友面前是什么态度,是生气一点,还是更生气一点,可他等不及了,他想早些见到她,多等一秒都等不了。
他搬出小姑娘:“诺诺让我过来接你。”
沈安若睨他一眼,林修远试着伸手接她手里的包,沈安若看着他大衣袖口下若隐若现的绷带,没把包递过去,她包里电脑保温杯什么都有,他的手现在提不了什么重物。
但她又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让他伸过来的手落了空,指尖迟疑一瞬,抬腕把自己的手递给了他。
林修远平时再喜怒不行于色,此刻也难掩饰神色里的怔愣,他反应过来,又笑,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伸出左手从她手里拿过包。
从隔壁饭馆里走出来的金超呆呆地盯着眼前这一幕,又使大劲拍了自己脸两下,想把自己拍清醒些。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林修远才是害怕被踹的那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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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车一路疾驰在夜色里, 车厢内安静,沈安若和诺诺在视频。
小姑娘刚睡醒,惺忪的眼皮还残存着困意, 双手捧着手机,奶奶糯糯地跟妈妈说着她刚才坐的飞机跟以前妈妈带她坐的不一样, 飞机里面跟家里一样漂亮, 有大大的床,有沙发, 还有一个玩具房。
沈安若还说他们怎么过来得这么快, 坐他的私人飞机过来肯定快, 不过也就两个小时的航程, 还不够他折腾的。
诺诺想到什么,又凑近些手机:“妈妈, 飞机上还有几个好漂亮的姐姐,她们一直对林修远笑, 都笑得可甜了。”
空气里凝滞了一秒, 驾驶座的人插进话来解释:“都是空乘。”
沈安若眼皮没有往他那边抬, 只看着屏幕里的小姑娘。
诺诺都没听见林修远的话, 她大喘了口气后又道:“可是呢,林修远都不对人家漂亮姐姐笑一下,我还以为林修远自从发过烧之后就不是大冰山了, 原来他只在妈妈面前不是大冰山,在别人面前还是大冰山, 超级大的那种冰山, 那些姐姐后面都不敢和他说话了,只对着我笑。”
林修远将车缓缓停在红灯前,偏过些身来, 对着手机回:“我在诺诺面前也不是大冰山。”
诺诺这才听见他的声音:“林修远,你已经接到妈妈啦!”
沈安若将手机屏幕转到他那边。
林修远回小姑娘:“刚刚接到,我们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到家了。”
诺诺问:“那你替我亲亲妈妈了没有?”
林修远一顿,又看沈安若,压着声音解释:“小姑娘下了飞机在车上有些犯困,又强撑着不睡,说是怕睡着了就不能早点见到妈妈,亲亲妈妈了,我就说我——”
沈安若面不改色地拿回手机,看屏幕里的小姑娘,轻声道:“他替的不算,妈妈要诺诺的亲亲才可以。”
诺诺眼睛弯成月牙儿:“我早就知道,妈妈再喜欢林修远,也比不上妈妈喜欢我,我在妈妈心里是排在第一位的。”
沈安若想忽略掉旁边看过来的目光,但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她的手伸出去,将他偏过来的脸推转向前方,不让他看她,手要收回,却被他攥住,拢到了掌心,握紧,她抽不出来,又不想理他,只认真回小姑娘:“妈妈永远都最喜欢诺诺。”
诺诺抿嘴笑:“我也永远永远都最喜欢妈妈。”
沈安若看着小姑娘清亮瞳仁里闪着的光,唇角扬起,被他攥着的指尖触到一点灼热,她呼吸微滞,抬眼看向他。
林修远唇离开她的手,看着她眼底还未散去的笑,明知道这笑对的不是他,心还是克制不住地动了下,他头又低下去,唇贴上她的手,亲了亲。
沈安若从他低垂的眉眼转开视线,和小姑娘又简单说了几句,挂断了视频,空气里有些静,她看着前方进入倒计时的红灯,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上面的数字变化得快了些。
林修远揉捻着她指尖,低声道:“我要求不高,也有自知之明,我不求在你心里能排到第一,第二也不妄想,只要能进到前五,我就别无所求了。”
沈安若又抽了下自己的手,还是抽不回来,她面色清清冷冷地提醒:“要绿灯了。”
林修远指腹轻轻搭在她手腕的脉搏上,看着她乌黑发丝下的耳朵,眸子里有笑:“沈安若,你心跳现在有些乱,你大概不知道,你心一乱,耳朵就红得不行,我以前只当你是敏感。”
沈安若脸上的清冷再装不下去,耳朵上的红蔓到脸庞,她横他一眼,眼神有些凶,眼底团着的一汪春水潋潋生出滟。
林修远眸光变沉。
沈安若睫毛起轻颤。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将车内燥热的静谧搅碎,林修远拉着她的手又放到唇边亲了亲,才将她松开,不急不慌地启动车,又看她一眼。
沈安若不看他,将自己的指尖拢回掌心,面无表情地偏头看向外面阑珊的街头,暗色的车窗玻璃上清楚地映着她的影子,脸上没压下去的红已经浸洇到了细白的颈项,将她佯装出的镇定照得无处藏匿。
林修远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又加快了些车速。
斑斓的霓虹在沈安若眼里连成流光,她头抵在车窗上,皮肤上的热和玻璃上的凉溶到一起,身体深处起的躁平息了些,她让自己闭上了眼。
昨晚十二点睡,今早四点又起,又加上一天的奔波忙碌,精神气全靠咖啡撑着,现在被座椅加热着身体,疲乏早就压不住,她在平稳的车速中不知不觉地入了梦。
和他在一起,梦里总是会回到混沌的从前,他说他一直没等到她的电话,其实她给他打过。
打过一次。
他车祸的那天早晨,她摔碎了一个碗,心里莫名就起了慌,眼皮也左一下右一下地跳个不停,怎么都止不住,总觉得是不是要出什么事情。
那个时候,世上让她在乎的没有几个人,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他,虽然他们分了手,分手的时候也闹得很不愉快,可她也不希望他出什么事情。
电话在手边,拿起又放下,犹豫了一个多小时,才拨出他的号码,一直没人接,她就按了挂断,然后手机屏幕就跳出了他出车祸的新闻。
有些时候,事情的发生总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阴差阳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很难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除非老天爷眷顾。
手机嗡地一下响了两声震动,沈安若在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车停在路边,驾驶座没有人,他不知道去了哪儿。
沈安若扯下盖在身上的毯子放到膝盖,伸手从中控台上拿过手机,信息是吴慧慧发来的,他们已经到酒店了,沈安若回复完吴慧慧,又直起些身,降下车窗。
深夜霜重,月色浅淡,街边亮着几盏路灯,光线昏黄,将从街头走过来的影子拉长。
林修远看到降下来的车窗,大步流星的步伐又快了些,再然后,直接跑了起来。
风将他的大衣吹得衣角翻飞,他脸上的神情在夜色下有一种坚定的执着,沈安若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心头微动,跑的人是他,她却听到了拂过耳边的风声。
林修远停在副驾的车窗前,俯身对上她的眼,看她目光有些怔忪,想摸摸她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的凉会冰到她,低声询问:“做噩梦了?”
沈安若摇摇头。
林修远将揣在大衣兜的纸袋拿出来,递给她:“我去买了些炒栗子,陈瑾舟说那家的味道还不错,还是热的。”
沈安若伸手要接袋子。
林修远顺势握住她的手,探她眼里难辨的沉默:“等着急了?”
沈安若看着他,半晌,开口道,声音很轻:“你过来些。”
林修远神色稍顿,似有意外,目光不离她,往车窗里进了些身,试探着慢慢靠近她。
沈安若没有躲闪,直视他。
林修远在距她唇一寸之隔的时候又停下,盯着她。
两人贴近的呼吸搅弄在一起,林修远唇微启,要说话,沈安若仰起些脸,主动迎上他微凉的唇,含裹住,慢慢吮了下。
林修远心头重重地一跳,喉结急速地翻滚,又压过些身来,想加深这个吻。
沈安若脸偏开,手抵在他肩上,轻呵着气:“不要了。”
林修远呼吸有些沉,唇蹭着她的唇角,哑声问:“这算什么?不是不喜欢我,怎么又招我。”
沈安若被他呼出的热气烫了下,唇抿住。
林修远攥紧她的手,眸光深不见底,要一个答案: “沈安若,说话,这算什么?别拿喝醉敷衍我。”
沈安若头后仰,将纠缠的气息断开,拇指也覆上他手腕的脉搏,看他:“想看看你心跳乱的时候,耳朵会不会也是红的。”
第52章
夜凛风寒, 白色的哈气团在两人唇边,远处有车灯一闪而过,沈安若看清他眸底的深暗, 想到从前云雨的床间,心头一跳, 手欲离开他。
林修远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拉着她的手摁到他胸前,嗓音愈发沉哑:“你可以让它再乱一点。”
沉又重的心跳隔着衣料震颤着她的掌心, 沈安若呼吸有些紧, 还未说话, 他的气息如铺天盖地般的裹挟来, 将她彻底湮没,再不给她任何可逃之机。
诺诺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转到窗前了, 院子里灯光通明,但静悄悄的, 听了半天也听不到任何车驶进来的声音, 她小小地叹一口气:“妈妈怎么还没有回来?林修远把妈妈接到哪儿去了呀?”
黄桂琴回:“可能路上堵车。”
诺诺“哦”一声, 眉梢向下耷拉了些, 小姑娘刚睡醒的时候总会有些起床气,大概是随了林修远。
平日里她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今天却格外想早点见到妈妈, 虽然她睡觉的房间和她家里的房间一样,就连枕头床单和被罩都是她喜欢的小熊猫图案, 可是再一样, 这里也不是她自己的家。
她知道堵车的意思,也知道要是堵上了车,林修远也不可能开着车飞起来, 可到底还是有些不开心,觉得林修远说话不算话,说好了半个小时的,现在都半个小时又过去了半个小时,她还没有见到妈妈。
钟瑞峰哄她:“诺诺要不要看看房子?诺诺卧室旁边的房间,摆着一整面墙的玩偶,都是给诺诺的。”
诺诺心里的不开心只是对林修远的,她对钟瑞峰笑:“不要了,钟爷爷,我要在这里等妈妈回来。”
话音未落,有车开进了院子,诺诺眼里起了亮,撒腿就往玄关处奔,房子有些大,等诺诺捯着两条小腿奔到玄关,沈安若已经进了门。
诺诺直接扑向沈安若,眼尾都泛出了红:“妈妈!”
沈安若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亲她的眼角:“等妈妈等着急了?”
诺诺把脸埋到妈妈的颈窝里,搂紧妈妈的脖子,闷闷地“嗯”了一声:“林修远说再有半个小时妈妈就能回来,他骗我。”
林修远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路上有些堵车,所以晚回来了一会儿。”
才不是晚了一会儿,是晚了好多会儿,诺诺不想理他,也不想听他的解释,将妈妈抱得更紧了些,只留给他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林修远俯身凑到小姑娘耳边道歉:“是我错了,说话不算话。”
诺诺闷着头拿胳膊肘顶他,让他离她远一些。
林修远提议:“罚我待会儿给诺诺唱一首歌道歉?”
诺诺把脸又往妈妈怀里埋了埋:“我才不要听你唱歌,你唱歌好难听的。”
被嫌弃了的林修远笑:“那诺诺说怎罚我?”
好一会儿,诺诺才闷声闷气地开口:“我要先想一想。”
林修远试探着轻抚上她的头发:“好,等诺诺想好了再告诉我。”
诺诺扭了下肩,还是不肯让他碰她。
林修远只能收回手,因为今天的食言,他这些天在小姑娘这儿刚攒下的一点印象分不但清了零不说,怕是又得成了负数。
小的哄不好,大的也在生他的气。
林修远看沈安若,视线划过她红肿的唇,身上又有些燥,他也知道他今天得寸进尺狠了些,失了分寸,她生他的气也是应该。
沈安若感觉到他目光的落点,抱着诺诺偏过些身,面上端得更冷了些,他哪儿是要心乱,他简直是要疯,那一袋的炒栗子全都撒在了车里不说,她的嘴到现在都是麻的,他那不是亲,他是在吃她,那阵仗说是要把她拆骨入腹都不为过。
黄桂琴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开口道:“你们是不是都还没吃饭,修远那会儿让人送来了饭菜,诺诺也还没吃,说要等你们回来再一起吃,我去把饭菜热一热?”
沈安若对黄桂琴笑:“好,我是有些饿了。”
黄桂琴赶紧道:“五分钟就好,我现在就去热。”
她说着话,转身就要往厨房走,但房子太大了,她有些转向,忘了厨房在哪儿头,钟瑞峰在前面带路,黄桂琴这才跟上去。
别说诺诺想安若想得不行,她今天也有些想安若能早点回来,她一直都知道这个林修远不是一般人,那通身的气度谈吐,实话说,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半条腿都迈进了棺材盖里,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男人。
出入有司机就算了,还有暗里的保镖跟着,这些已经够她暗里吃惊一阵了,今天他们坐的竟是私人飞机,她从飞机上下来,再坐上车一路开进这豪门大宅里,心里七上八下的突突根本就停不下来。
她进到这大房子里,就跟那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走路都控制不住地打别脚,她还是喜欢在厨房待着,也只有见到锅碗灶台才能让她心定一些。
玄关这头,诺诺搂着沈安若一直不肯松手,沈安若抱着她坐到一旁的矮沙发上要换鞋,林修远单屈膝跪在她面前,托起她的脚腕,将她靴子上的拉链拉下来,给她依次脱下靴子,又给她穿上拖鞋。
沈安若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后脑勺上,林修远抬眼和她对上视线,沈安若又转开眼,抱着诺诺起身。
林修远也跟着站起来,温声哄小姑娘:“诺诺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妈妈今天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会很累。”
诺诺终于肯抬起些头,看沈安若:“妈妈,你的脚酸不酸?”
沈安若亲亲她的额头,其实小姑娘只要肯开口说话,气就已经消了大半,不过还是要给她一个台阶下:“妈妈的脚不酸,但妈妈现在要去趟洗手间,先让林修远替妈妈抱你一会儿,等待会儿睡觉的时候,妈妈和诺诺睡一个被窝,今天一晚上都抱着诺诺睡,把欠诺诺的抱抱都给补上。”
诺诺这才开心起来,高兴地道“好!”,连林修远伸过手来抱她都没有拒绝。
沈安若笑着捏捏她的小脸蛋儿,这个小姑娘也着实太好哄了些,林修远低头看她,眸光有些深,她这一句话直接堵回了他今晚对房间安排的盘算。
诺诺不自觉地倚到林修远怀里,挥手让沈安若快些去洗手间,然后吃饭,洗澡,睡觉,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妈妈睡一个被窝了。
小姑娘朝他靠过来,林修远抱紧她,诺诺一挨上林修远的肩,就闻到了些不对,她忽闪着大眼睛看他:“林修远,你身上怎么会有妈妈的味道?”
沈安若和林修远同时一顿。
诺诺又凑近林修远的衣服闻了闻,就是妈妈的味道,甜甜的,香香的,她不会闻错——
作者有话说:很少,我知道,今天先到这儿
第53章
林修远看着女儿乌溜溜的杏仁眸, 清咳一声,回道:“可能是因为诺诺抱了妈妈,我又抱了诺诺, 所以才沾到了妈妈的味道。”
诺诺觉得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她转头去看妈妈,沈安若推开旁边房间半掩的门就要进, 他自己惹下的事, 他自己给小姑娘解释, 她才不要回答这种问题。
林修远开口提醒:“洗手间在前面。”
沈安若又从房间里出来, 神色还算镇定,就是耳朵有些红, 她回:“我知道。”
林修远抱着诺诺走上前,给她打开洗手间的门, 沈安若跟过来, 目不斜视地走进洗手间, 林修远又把门关上。
诺诺怎么感觉妈妈有些不对劲儿, 她又看林修远,林修远也看小姑娘,诺诺看到他眼里隐约的浅笑, 愣了下,伸手碰碰他的眼角:“林修远,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林修远问:“像什么?”
诺诺歪头道:“偷吃了肉的大狗狗。”
林修远眉梢轻挑, 觉得小姑娘的洞察力很好,形容得也很准确。
诺诺手指压上他上扬的唇角,心里的疑惑更多了些, 林修远今天晚上也有些奇怪,她说他是大狗狗,他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他很喜欢当大狗狗吗?虽然大狗狗确实很可爱吧,妈妈也喜欢。
今天晚饭吃得晚,沈安若怕小姑娘会积食,澡洗完,带着她在床上伸伸腿,抻抻腰,又给她揉揉肚子,拍拍背,按摩板门。
一套流程下来,躺在床上的诺诺舒服得跟个晒太阳的小花猫一样,她还想让妈妈再给她按,又想到什么,一个骨碌翻起身,妈妈穿高跟鞋脚会酸,她要给妈妈按按脚。
小姑娘劲儿不大,但卖起力气来吭哧吭哧的,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累够呛,沈安若示意性地让她按了几下,就揽着她的腰把她抱到了膝盖上,低头亲亲她已经出了汗的鼻尖:“妈妈的脚已经不酸了,多亏了诺诺给妈妈按。”
诺诺搂上妈妈的脖子抿嘴笑,看到妈妈脖子上的红点,眼睛睁大了些:“妈妈,你脖子上怎么有好几处红红的?”
她小手点上沈安若的颈侧给她指,沈安若攥住她的手指,轻声道:“没事儿,可能是被蚊子咬的,明天就能好。”
屋外传来敲门声,“咚咚咚”的三下,诺诺一听这个敲门声,就知道外面的人是谁,她扬声道:“林修远,你快进来。”
她要问问他家有没有抹蚊子叮的药,沈安若在她出声前,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又拿手挠上她的腰呵她的痒,诺诺咯咯地笑开,只顾着要挠妈妈的痒报仇,都忘了要问林修远什么。
林修远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在床上压着被子滚做一团的母女两人,直到沈安若喊了认输,这场打闹才得以结束。
陪小姑娘闹也是一件耗体力的事情,沈安若躺在床上,长发凌乱,轻喘着气。
林修远的目光划过她粉盈盈的脸颊,白皙颈项上的几处红痕,又落到她一起一伏的胸脯上,最后不动声色地扯开自己的视线,没几秒,又看回她的脸,眸光沉又暗。
沈安若对上他的目光,横他一眼,林修远唇勾起些,无声地笑。
诺诺顶着一脑袋散乱的头发从被子里探出些头,趴在妈妈身上,手托着腮,看看林修远,又看看妈妈,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眼睛眨一下,开口道:“林修远,我知道要罚你什么了?”
林修远看向小姑娘:“罚我什么?”
诺诺说:“罚你今天晚上给我们守门,妈妈不在我们自己家里都睡不好的,会容易做噩梦,你今天晚上就和我们睡一起,保护妈妈,不要让妈妈噩梦。”
这哪里是惩罚,林修远笑加深,沈安若截住他的话头,将小姑娘连人带被子搂到胸前,无视身下宽大的床,柔声道:“三个人睡一张床太挤,他胳膊上有伤,不能被压到。”
诺诺脆生生地回:“不让他睡床上,让他睡地上。” 她才不会让他睡床上,今天晚上妈妈是她一个人的,谁都不能和她抢。
沈安若一顿,林修远一锤定音:“好,就睡地上,我去拿被子。”
他不给沈安若再说什么的机会,转身就往外走,沈安若要叫住他,诺诺搂住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道:“妈妈,让他来,他喜欢当看门的大狗狗的,我要先看看他能不能当好大狗狗,再决定要不要喜欢他。”
沈安若看着小姑娘眼里亮晶晶的光,揉揉她的头发,小姑娘这样说,就说明已经从心里上开始试着接受他了。
房间里灯光昏暗,只开着床头一盏台灯,诺诺窝在妈妈怀里,听着床前的林修远用法语一句一句地讲着故事,眼皮渐沉。
同样撑不住眼皮的还有沈安若,他的嗓音低沉又带着些沙哑的磁性,很能催人眠,感觉到唇角碰到的一点温热,她眼皮动了动,想睁眼,有熟悉的声音附到她耳边:“睡吧”。
抚在她发上的手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道,她又往更深的梦里陷去,再醒来,床头柜的电子表指向午夜的十二点。
沈安若看着朦朦胧胧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撑起些身,看向床那头的地板,他真的睡在了地上。
有地热,不会冷,但他只在地毯上铺了一层被子,他平时教养再好,打小金尊玉贵的生活环境也让他免不了有些公子哥儿的习性,对一些贴身物品的要求极高,换张床他都受不了,更别说睡硬邦邦的地板。
沈安若轻着动作起身下床,绕过床尾,走到他身边,想拿脚踢踢他的腿,让他回他自己屋去睡。
脚抬起了些,停在半空,又落回原地,她慢慢蹲下些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睡觉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很板正,平躺在枕头上,不会屈腿,也不会侧身,她也从没听过他打呼或者说梦话。
不像她,她睡觉喜欢卷着被子蜷缩在床的一角,好像只有那样才会给她一点安全感,她经常会说梦话,有时也会在睡梦中哭醒,这两年有了诺诺才稍微好一些。
沈安若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无聊,大半夜的不睡觉,蹲在这儿看他睡觉,他都睡熟了,她也就懒得再叫醒他。
没准儿这又是他的一招苦肉计,睡一晚上地板,明天腰酸背疼,可能还会招到些小姑娘的心疼。
沈安若撑着膝盖要起身,手腕却被地上躺着的人攥住,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箍着腰压到了他身上。
他根本就没睡觉,沈安若气得一拳捶上他胸口,他以前怎么有脸说她是骗子,他比她能骗多了。”
林修远搂紧她,抵在她的颈边轻声笑:“别动,陪我一会儿。”
沈安若压着声音,怕吵醒诺诺:“我不陪,地上太硬了,你回你自己屋去睡。”
林修远拿被子裹住她,将她整个人都揽到他身上:“这样呢?”
沈安若气恼使劲地推他:“你身上比地板还硬。”
林修远又笑:“你以前怎么不嫌硬,床那么大你不睡,非要睡我身上,让我给你窝脚暖肚子,还拿你刚摸了冰的手往我衣服里钻——”
沈安若伸手捂住他的嘴,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红了个彻底,那些不过是为了讨他的喜欢耍的一些手段伎俩。
林修远看她:“不想说以前。”
他的唇轻蹭过她的掌心,有些痒,沈安若的手离开些他的唇,但又没有完全离开。
“那说现在,”林修远握住她的手,捏捏她的指尖,“我今天很高兴。”
在长久的静默里,她的手被他拢在掌心,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着,沈安若抿紧的唇被他揉开了些缝隙,她听见自己问:“高兴什么?”
林修远钳起些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高兴你跟别人说,我是你先生。”
沈安若睫毛颤了下,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她和曹睿聊天的时候,她忘了挂掉电话,他也没有挂掉。
林修远继续慢慢道:“高兴你会主动亲我,更高兴你担心我担心得半夜睡不着,下床来看我。”
沈安若直接拍开他的手:“我不是来看你,我是要去上厕所,你挡了我的路。”
林修远低笑着问:“现在要去么?”
沈安若被他喷洒在她耳畔的热气晃了下神:“嗯?”
林修远说:“不是要去厕所?”
沈安若又轻“嗯”了一声,话都说出来了,做戏总要做全。
林修远抄起她的腰,将她直接从地上打横抱起来,要抱她去。
沈安若有些急,想说不用你抱,又看她身下他那只受伤的胳膊:“你放我下来,你胳膊不能用力。”
林修远脚步不停:“没事,我用一只手抱你。”
他说着话,就撤回了在她腰间的右手,沈安若腾空的身子歪了下,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双腿跟着大脑深处的记忆圈住他的腰。
林修远并没有离开的右手又揽住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压在她的肩上闷声笑,沈安若这才知道又受了他的戏耍,她都忘了,他一只手也不是抱不住她。
她恼又怒,低头狠咬上他的肩,林修远被她的唇热包裹住,脊背蓦地一紧,笑止住,呼吸重了些,沈安若感觉到有什么抵在她的腰腹,烫热隔着衣服兵临城下般地压过来,她指尖微微颤栗,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林修远箍紧她的腰,不让她动,唇压在她耳边,嗓音低哑灼沉:“承认吧,沈安若,你的身体对我也有渴望。”
第54章
沈安若看着他, 也被他看着,没有办法否认他的话,她和他的身体紧紧相贴, 心跳,呼吸, 体温, 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能被他清晰地感知到。
她身体深处确实有渴望,只是她也不清楚这种渴望是对他这个人, 还是一种本能的生理需求。
沈安若抬手慢慢抚上他漆黑的眉, 狭长的眼尾, 高挺的鼻梁, 最后轻点上他薄薄的唇,他的唇很软, 又烫。
以前她常想,他这张嘴里为什么总是会说出那些冷冰冰的伤人心的话, 现在才有些明白过来, 那或许就是他的一层伪装, 他想要她的真心, 而她能给的只有虚与委蛇的甜言蜜语,他看得清楚,又不屑戳穿, 所以用冷漠做盔甲,拒绝她的靠近。
林修远看她神思恍惚, 也不说话, 唇张开,把她的手指吃进嘴里,含裹住她的指尖咬了下。
沈安若脊背似被电流穿过, 紧绷的肩膀都颤了颤。
林修远目光沉沉地锁着她:“说话,沈安若,我不是总能看透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安若用沾着他津液的手指碾住他的唇角,又用上了些力,还觉得不够,手撤回,头俯下,唇挨过去,咬上他的唇,用齿关研磨着,发泄似的想将他直接咬出血,可临到最后又松了劲儿,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地喘着气。
林修远喉结缓慢地滚,嗓音愈发哑:“怎么不咬了?”
沈安若头偏开些,脸埋到他肩上,眼角洇出些潮湿,林修远感觉到什么,心头一沉,想掰起她的脸来看,又没有动,手抚上她的肩,唇贴到她耳畔,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沈安若。”
“沈安若。”
“沈安若。”
……
一遍又一遍,好像怎么都叫不够似的。
沈安若窝在他身上没抬头,手怼上他的脸,想将他推远些:“你好烦。”
林修远笑,亲了亲她压过来的手心,又亲了亲。
掌心的纹路沾上他唇间的湿热,一点痒意钻进心里,沈安若从他肩上仰起些脸。
四目相对,呼吸咫尺之隔,空气里添了些静谧,说不出是谁先主动,他的气息欺过来的那一刻,她没有再躲。
轻柔的含吮慢慢变成凶悍的噬咬,他要撬齿深入,沈安若扯住他的衣领,唇贴着他的唇,轻喘着气:“不要在这里。”
林修远眸光滚沸开,哑声回:“好。”
墙外寒风起,呼呼地砸着玻璃窗。
屋内灯光明亮,地毯上堆叠着散乱的衣服,黑色的睡衣似墨,柔白的丝裙胜雪,凌凌落落地搅在一起,理不清,也分不开。
沈安若仰躺在床上,他像一座山一样笼罩在她身上,沈安若看着他浓眉黑眸里浸染出的汗珠,过往与现在交叠,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如涨落的潮水般倾涌而来。
她克制住嗓子里要溢出的低吟,抬起藕白的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红肿的唇在他的亲吻下微微张阖着,他比她要了解她的身体,他的气息所到之处,都能给她带来蚀骨的战栗。
耳尖被含裹住,沈安若浑身一紧,又咬住自己的唇,他的手伸过来,从她的齿下拯救出她可怜的唇,手指探进去她嘴里,要听她的声音,沈安若不肯,又难抵他唇间的折磨,干脆咬上他的指节,他给她多少难受,她就还他多少疼。
他的气息又转下,沈安若睫毛簌簌地抖着,通身的雪白一点点沁出粉,又变红,似云霞裹身,让看的人眼热,他唇舌吞咽的力道加重,沈安若再忍不住,松了齿关,嘤咛出声。
细细柔柔的,还夹杂些微不可闻的颤音。
林修远控制不住地又用了些力,沈安若难耐地蹬起腿踢他一脚,软绵绵的,没多少力,林修远高挺的鼻梁陷进柔软里,低低地笑了声。
沈安若有些恼,又有些气,凭什么掌控权一直要掌握在他手里,以前是她想讨的欢心,所以一切都由着他来,现在她只想让自己开心,管他谁是谁。
在这种气恼里,沈安若生出几分蛮力,扭腰翻一个身,直接将他压在床里,骑到了他身上,长及腰间的乌发从背后纷纷散落下来,挡住了盈盈颤动的水波荡漾。
林修远没防备她有此一出,眉梢微扬,与其说意外,不如说惊喜,以前她是怎么都不肯在上面的。
他幽深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动,最后落在发梢和黑色蕾丝的交接处,蓦地怔住。
沈安若意起得临时,等把他压在了身下,一时没想好要拿他怎么办,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她睫毛微颤,要关灯已经来不及,她倾身捂住了他的眼。
他的手指还是精准地触摸到了,其实那道疤痕现在已经很淡了,不细看都看不出,她没想让他看到,但在这种时刻似乎也避免不了。
林修远哑声问:“疼吗?”
沈安若伏卧在他的胸前,没说话。
林修远偏头亲她的脸颊:“肯定疼,你那么怕疼,”他顿一下,嗓音似灌了沙,再说不下去,唇抵在她耳边,一字一字道,“对不起,沈安若。”
沈安若蹭着他的肩,摇了摇头,他没有对不起她,那些过往,说不出谁对谁错,她轻声开口:“路是我自己选的,疼再多,老天爷把诺诺给了我,什么都值得。”
林修远抱紧她:“让我看看好不好?”
沈安若想说不好,她还没做好准备把一切都摊到他面前,可她的指尖触到一点温热的湿意,从他的眼角。
她的手慢慢松开些,林修远感觉到她的松动,起身将她抱住,放到枕头上,沈安若扯过旁边的另一个枕头盖住自己的脸,想要装死。
可当他的吻一点点亲过那道疤痕,沈安若又装死不能,紧闭的眼底涌动着什么,嗓子里压着酸涩,诺诺第一次见到这道疤的时候,也是这样亲吻着它。
沈安若屈膝顶了一下他,让他停下,她不想让他亲了。
林修远拥着她的腰,喃喃道:“沈安若,我爱——”
沈安若在枕头下猛地睁开了眼,截住他的话:“你要做什么就快点,别磨磨蹭蹭一直亲。”
林修远话止住,燥热的空气涌进来些静默的凝结,沈安若想看他,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最终又没有拿开枕头,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可那三个字太重了,不适合现在的他们。
以前他们都戴着面具,像是隔着山海,又像是隔着迷雾,不肯让彼此看到一点内心的波动微澜,现在如果要重新开始,她想要慢一些,看清他的心,看清自己的心,也让他能看清他自己的心。
静默还在持续,沈安若身体上的热度降下来些,她扯过被子想盖住自己,他的唇又压下来,相比之前的温柔,带上了些她无法抵抗的力道,沈安若深深地喘了下,又拿枕头捂紧了自己的脸。
昏昏沉沉中,他的气息又向下一寸,沈安若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慌忙拽住他的头发,想把他拉上来,不行的。
用嘴…….她想象不出,那是一种更进一步的亲密,以前他就想过,她不肯,他也就没再继续。
林修远攥住她的手,低声哄:“让我试一试,不喜欢我就停下。”
沈安若胸脯起伏着,没说同意,也没再说不。
但下一秒,她又后悔了,她想阻止他继续,又不知道怎么阻止,嗓子里压着哭音叫他,命令的语气:“林修远,你上来,我想你亲我。”
林修远压着她的腿,滚烫的气息抵上去:“乖,我现在就是在亲你。”
第55章
诺诺揉着眼睛醒来, 朦胧的视线里看到妈妈,眼里立马弯出笑,她抵到妈妈怀里, 抱住妈妈,轻轻地亲了亲妈妈的脸。
沈安若被折腾了大半宿, 天快亮才入睡,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小姑娘的靠近,环抱住她, 想睁眼, 但她实在是太困, 搂着小姑娘亲了亲, 嘴张了下,话都没能说出一句, 就又昏睡了过去。
诺诺看着妈妈睡熟的脸,甜甜地扬起唇角, 她最喜欢一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妈妈, 诺诺伸手给妈妈顺着堆在颈侧的头发, 看到妈妈脖子上又多出许多的红点, 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她有些懊恼,昨天晚上她光顾着玩了, 都没有给妈妈抹药。
小姑娘转头看向床下,但是床下面空荡荡的, 半个人影都没有, 连铺好的被褥都没有了,她小嘴紧紧抿住,眉头也有些皱, 她就知道林修远是个大骗子,说好要给她和妈妈守门的,肯定是半夜给跑了,她就不该相信他。
诺诺坐起些身,想下床找他算账,越过沈安若的身,看到床这头睡在地板上的人,愣了下,蹙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好吧,是她冤枉他了,他没有走。
林修远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睁眼,等那只“小老鼠”偷偷摸摸爬到他身边,他从被子里伸出手直接将人逮住,捞到怀里。
诺诺偷袭失败,倒在他身上闷闷地笑开,抬头看他还闭着眼装睡,知道自己上了他的当,她攥起小拳头捶了下他的肩膀:“林修远,你怎么睡到了这边呀?”
林修远睁开眼,拿被子将小姑娘裹严实,一开口,嗓音是一夜未睡的沙哑:“你妈妈半夜做噩梦,被吓醒了,我就睡到了这边守着她。”
诺诺问:“你帮妈妈在梦里打败大怪兽了吗?”
林修远“嗯”一声。
诺诺看着他的眼睛,又摸摸他的头发,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那待会儿奖励你一颗牛奶糖。”
林修远笑,一颗牛奶糖在小姑娘这儿已经算是很高的奖励了,看来他昨天晚上失去的分数又挣回来了些。
诺诺看着他眼里的笑,忽闪了下睫毛,又看到他颈侧的红痕,凑近过去点点他的脖子:“林修远,你们家的蚊子真的好多呀,妈妈脖子上被咬了好多包,你脖子上也被咬了。”
林修远顿一下,认真看小姑娘:“这里也是诺诺的家。”
诺诺愣了下神,又摇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和妈妈的家才是我的家,你的家大大的,很漂亮,但我更喜欢我自己的家,全世界最最喜欢,哪里都比不上。”
小姑娘每个字都说得小小声,生怕会吵醒妈妈。
林修远拿手顺着小姑娘乱蓬蓬的头帘,轻声回:“我也喜欢诺诺的家。”
诺诺弯眼笑,喜欢也没办法,妈妈是不会让他住进去的,至少现在不会,因为她现在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喜欢他,是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她提醒他要记得现在的身份,“林小八,我现在要去洗手间,你去找蚊子叮的药,待会儿我要给妈妈抹,妈妈不喜欢被蚊子咬的。”
林修远又笑,他都忘了,他的分数再高,现在也只是个小八,排在他前面的还有七个人。
诺诺从被子里钻出来要往洗手间跑,林修远起身将她抱起来,诺诺闷在他肩上笑。
他有时候看起来弱弱的,风吹一下就要发烧,但有的时候力气又很大,就像现在,单手也能把她抱得高高的。
他应该是能保护好妈妈的,她觉得。
林修远将小姑娘抱到洗手间,诺诺挥挥手,让他出去就可以了,有她的小马桶在,她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噗噗。
门关上,林修远倚在门口的墙上,等待小姑娘的随时召唤,目光拢着床上的人,神色温柔,看到她微晃的眼皮,林修远唇角勾起些笑,走到床前,俯下些身,唇慢慢压过去。
沈安若闭着眼,手推上他的脸,把他推到了一旁,刚才诺诺从她头顶悄悄爬过去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只是想睁眼又睁不开,就半梦半醒地听着他们聊天。
林修远攥住她的手腕,放到唇边,亲了亲她的手背,低声问:“身上有没有难受?”
沈安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昨天晚上就跟吃了什么药一样,都快要疯了,一次又一次,要不是到最后她晕了过去,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还是在他一只胳膊受伤的情况下。
林修远又亲亲她的无名指,嗓音有些哑:“对不起,我昨晚——”
沈安若摁住他的唇角,不让他再说下去,也不用他说对不起,在床上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他昨晚是疯,可她也没有拒绝说不,而且出力的都是他,虽然现在累到连眼睛都不想睁一下的是她。
林修远手探进被子里,揉按上她的腰,沈安若躲了下,没有躲开,他按的力道很舒服,她也就随他去了。
林修远附到她耳边,声音很低:“我一直没睡着,脑子里克制不住地回想昨晚的画面。”
沈安若屈肘顶上他,脸颊浮出些粉。
林修远闷哼一声,沈安若以为是碰到了他胳膊上的伤,睁开了些眼,进到她视线的是他盛满笑的眸子。
沈安若又被他骗,屈肘再顶他一记,这次一点力都没省。
林修远笑着抵到她唇边,声音更低:“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你会告诉我你的感受,你喜欢我怎么做,不喜欢我怎么做,这些你以前都没和我说过。”
沈安若脸上的粉又加深了些,昨晚她有些破罐子破摔,完全是抱着享受的态度,他让她不舒服一点,她就咬他或者拿脚踢他,他的肩膀上大概又被她留下了很多印记。
林修远看她:“我下次会做得更好。”
沈安若又闭上了眼,不想看他。
林修远捏捏她的指尖:“我还有下一次的机会吗?”
沈安若嗓音也是哑的,因为哭了大半夜:“看来你认识的那位老中医针灸水平不错,昨晚折腾那么久都不见你虚,现在已经开始想下一次。”
林修远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轻抚上她的头发,慢慢道:“其实也不是骗你,最开始醒的那两个月,只能动动眼皮和手指,那个时候,我看着天花板,会忍不住想,我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像这样躺在床上了。
沈安若又睁开眼,看着他。
那些事情林修远不想过多得跟她说,惹她难受,他亲亲她的眼尾:“我让你看的病历不是假的,它真的废了一段时间,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后来有一次做了梦,梦里梦到了你,才慢慢有些了知觉,我那个时候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但只要一做梦,你就总会出现。”
沈安若睫毛颤了颤,倾身过去,含裹住他的唇角,轻轻吮了下,又离开。
林修远抵着她的额头笑:“我是不是应该说得再惨一些,这样还能再得你多一些的可怜。”
沈安若神情有些怔忪,不自觉地开口:“你想我可怜你?”
林修远道:“你会可怜我,就是在心疼我,你心里有我才会心疼我,不是吗?”
沈安若懒得搭理他,又闭上了眼:“我有的时候觉得我都有些不认识你了,你现在又会骗人,又会见缝插针地用苦肉计。”
林修远回:“那我们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他贴到她耳边,一句一句道,“我叫林修远,今年十八岁,我以后会遇到一个女生,她叫沈安若,她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太太,我和她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儿,我们会一直相伴到老。”
沈安若嗓子有些紧,阖眼没说话。
林修远轻叩了下她抿住的唇:“你呢,你叫什么?”
沈安若张嘴咬他的手指。
林修远想到昨晚,呼吸有些重。
沈安若察觉到,马上松开,又推他:“我饿了。”
林修远压下翻涌的躁动,问:“有没有想吃的?”
沈安若想了想:“想喝些南瓜粥,要甜一些。”
林修远拂开她耳边的发丝,亲上去,回道:“好,我去做。”
沈安若将脸往被子深处埋去。
房间里有些静,他说了好,却没有离开,一直在看她,沈安若知道,但没有再睁眼。
床垫轻微地晃了晃,他拢在她身侧的气息远离,沈安若慢慢掀开些眼皮,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唇动了下,开口叫住他:“林修远。”
林修远回身。
沈安若轻声道:“以后,不要再骗我。”
林修远幽黑的眸底一点点溢出笑,她说了以后。
她要了他的以后。
第56章
从北城回来没几天, 诺诺的幼儿园就放了寒假,陈知聿要跟着妈妈去外婆家过年,陈瑾舟把自己打了包, 死皮赖脸地也非要跟着去前丈母娘家。
陈知聿的外婆家离江城倒也不算远,开车也就三四个小时, 不过这一分别就是小两个月, 两个小朋友都有些不舍得。
陈知聿在车里抹眼泪,诺诺虽然没有哭, 但眼睛也有些红, 等车拐了弯, 不见了影儿, 小姑娘一直憋着的眼泪才噼里啪啦地掉下来,转头闷到了沈安若怀里, 小肩膀都哭得一抽一抽的,这是真的难过了。
沈安若好不容易才把小姑娘给哄好, 眼泪是不掉了, 不过情绪一直不高, 晚饭过后吃了块儿巧克力蛋糕都没能高兴起来, 沈安若又带着她去溜了一趟公园,小姑娘跟着公园里的奶奶们跳了会儿舞,心情才算是稍微起来了些。
回家的路上, 诺诺拉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的, 仰头看到天上稀稀疏疏的星星, 想到什么,看沈安若:“妈妈,我们头顶上的星星会不会有一颗就是林修远的飞机在闪?”
沈安若也抬头看夜空, 伸手给她指:“应该是最亮的那一颗。”
诺诺亮着眼睛看得更卖力。
回北城的第二天,林修远就出了差,今天回来,晚上十一点的航班落地江城。
他走的那天,方大川给她发了一份文件,是他老板出差这几天的行程单,以分钟为单位,什么时间,在哪儿,做什么,都罗列地清清楚楚的,密密麻麻的几页,沈安若当时看了一眼就给关上了。
他不让方大川给她发行程单,她也知道他每天都做了什么,诺诺每晚都和他通视频,小姑娘天马行空的问题很多,对他外面的事情也很好奇,两个人一说就是一个多小时,小姑娘有一天晚上做梦还叫了他的名字,叫完还咯咯地笑了两声,肯定是做了一个美梦。
她和他也联系,诺诺和他视完频后,她会和他上说几句,其实她还不太适应和他闲聊一些日常的琐碎。
像情侣那样煲电话粥,想到什么说什么,他们以前就从来没有过,更别说分别许久之后的现在。
大多的时候都是他问她答,有时她也会问他一两句,他那天的天气如何,晚饭有没有吃。
还有,偶尔想到,会嘱咐他一句,他现在的身体不能喝太多酒,烟更是不能抽,每当她说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在那头就会笑,很愉悦的那种。
她越来越发现,在某些时候,他就像个喜欢让人关心的小朋友。
比方说前一秒还在打电话面无表情地安排着工作,下一秒,电话挂断,就把受伤的那只胳膊递到她面前,说他举手机举太久了,举得胳膊疼。
他写字,用筷子,洗澡,左手使得比右手都灵活,偏打电话就用起了右手,沈安若直接将他的胳膊拍开,没有搭理他,这种小伎俩连诺诺都不会用。
其实他出差的前一晚,他们闹了些不开心,严格来说也不算不开心,是他自己单方面的别扭。
事情的起因是他说起他跟诺诺的聊天,诺诺觉得北城的房子不是她的家,她听他说话的语气,起初以为这又是他的一出苦肉计,他在小姑娘那里受了挫,所以跑到她这儿来找安慰。
谁知道话说到最后他直接拿出一摞文件,是他名下的资产,她没看完,也根本看不完,只大概翻了第一份文件的前面几页,是他在国内外的那些不动产,还包括一些酒庄和私人岛屿。
沈安若一开始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听完他的话,她直接把文件合上了,当初协议结婚的时候,他已经给诺诺设立了信托,诺诺的权益得到了应有的保障,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她要他的这些也没什么用,有的时候拿的太多反而是一种负担。
且不说她和他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即使以后的某一刻他们可能会完全心意相通,她也不需要他做这些来证明什么,钱她会自己挣,虽然她可能几辈子甚至几十辈子都挣不来他现在有的这些,但她有自信她想要什么她靠自己就能实现。
他得到她明确的拒绝后,转头就把她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备注都改成了【把人睡了却不想负责的女人】,改完还特意把手机放到她眼底下让她看清楚,生怕她不知道他给她备注的是什么。
沈安若看到那个备注,嘴上没说什么,眼角不明显地弯下来些,她得承认他对她现在的心理状态把握得很准确。
她现在只想享受一段单纯的关系,至于其他,她抱着边走边看的态度,两年的婚姻协议她没有撕毁的打算,两年的时间磨合,如果他们之间的相处还是像之前一样不尽如意,那么财产没有太多的牵扯,到时候分开也轻松。
沈安若和诺诺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星星才回家,诺诺洗澡的时候很兴奋,说要等林修远回来再睡,等沈安若给她吹完头发,小姑娘已经躺在床上挺着小胸脯睡了过去。
现在才八点不到,可能是下午哭了一场的原因,小姑娘很少会有掉那么多眼泪的时候,她和陈知聿认识的时间虽然还不长,但两个小朋友的感情已经很深了,要是大人间的相处也能像小朋友这样单纯,应该会少去很多烦恼。
沈安若将吹风机放到床头柜上,给小姑娘拢了拢头发,又低头亲亲她的小脸蛋儿,然后小心着动作将她抱到被子里,压好被角。
她其实也有些困,大姨妈过后身体总会觉得疲乏,想躺在床上迷瞪一会儿,闭上眼又睡不着,起来把半湿的头发吹干,拿起圆桌上的笔记本窝到沙发上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再抬眼,九点十五。
今晚的时间过得有些慢,她不喜欢等待的感觉,虽然他上飞机之前给她打电话,说他落地会很晚,让她不要等他,说了不要让她等他,又把航班信息给她发了过来。
十一点落地,倒也不算太晚,明天周日,不用早起去公司,沈安若看着墙上钟表的转动,神思有些游离,许久,又回过神,将电脑合上放到桌子上,起身。
方大川在飞机上睡了一路,刚下飞机,人还不怎么清醒,拉着行李跟在老板身后,走得跌跌撞撞,一个不小心,差点被行李箱的轱辘绊倒,被旁边的钟瑞峰扶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脚。
再看前面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很远的老板,方打川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他这回算是知道什么叫归心似箭了。
十天的行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五天,就差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了,人就算是铁打的,也会受不了这种高压的强度,现在就是让他就地躺这儿,他眼睛都不用闭立马也能睡着,咖啡已经拯救不了他了,能拯救他的只有床。
但凡事也有例外,比如他老板,咖啡一口都不喝,每天也不见丝毫的困顿,处理起工作来高效又快速,起初他觉得他老板可能已经开始向神进化了,后来无意中瞅见老板的微信界面。
以他双眼戴上眼镜后1.0的视力,他清楚地瞥到了老板的微信置顶,看着那个熟悉头像后面的备注,他惊讶地嘴巴张开了五秒都没能合上。
在老板发现他之前,他飞快地转开眼,扶了扶自己眼镜,顺了顺自己领带,整了整自己袖口,假装自己很忙碌的样子,老板的八卦比喝咖啡可管用多了,方大川当时立刻就不困了。
按说他老板要钱有钱,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脑子又有脑子,不管是明戳戳还是暗戳戳,想睡老板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就这么说吧,要是在银河之外发现了外星文明,那外星人都怕是要坐着宇宙飞船来到地球,定位到老板的家,半夜去敲老板的门。
老板被安若姐睡了,安若姐却不想对老板负责,为什么?
方大川思来想去,想来思去,想到了一个原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老板在床上表现得…….差强人意。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据他目前所知,老板和安若姐的第一次分手,老板就是被踹的那一个,现在两人才刚破镜重圆,老板就又面临被踹的风险。
而且,老板都想把他名下的资产全都转给安若姐,结果安若姐愣是没要。
你想啊,老板拿他那万贯家财都留不住人,还能说明啥,只能说明老板在床上表现得可能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而是差到了极点。
所以老板才拿工作做发泄,一天别说二十四小时,怕是一天有三十六个小时,老板都不会困。
昨天晚上方大川实在是没憋住,藏在被窝里,在电话里和自己女朋友分享了这个小秘密,结果招来女朋友的一顿臭骂。
女朋友说,你们老板的鼻梁又高又挺,手指又直又长,怎么可能会不行,这个世界上谁不行你们老板也不可能会不行。
自从老板年底又给他长过一轮工资后,女朋友就把老板奉为这世上唯一的真神,不允许任何人说他老板一个字的坏话,连去寺里上香求平安也要把他老板的名字加上去,还要让菩萨神仙能保佑他能在林氏一直干到退休还能被返聘回去。
合着她跟菩萨求了半天,求的就是让他这辈子生是林氏的人,死了还得要接着要给林氏当鬼,这个女人,爱钱永远胜过爱他,不过这也不耽误他爱她,他挣钱不就是为了给她花,她花得越起劲他挣得越起劲。
不像他老板,钱挣得几百辈子都花不完,可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挣那么多到最后连个替他花的人都没有,这样想来,老板似乎才是让人可怜的那一个。
就像现在,他一下飞机,女朋友就给他发来了信息,她已经洗得香香的,在被窝里等着他了,要是知道,整整一个星期不见,小别那可是要胜新婚的。
再看老板呢,他走得再大步流星,再归心似箭,家里有等着他的人吗?方大川觉得没有,老板至今还和自己太太同一个屋檐下分住两户。
林修远要是知道自己助理那四方圆的脑袋里现在在想什么,估计得一脚把他踹到外太空去,不过林修远也清楚,家里没有谁会等他。
他刚下飞机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落地的信息,一直没有回复,她要是不加班,作息就很稳定,这个时间点儿,肯定已经睡了。
在这一个星期的分别里,她对他并没有多少念想,这是显而易见的,信息几乎没有主动给他发过,除非是诺诺找他。
他和她单独视频最长的一次持续了十分钟,还是在她工作的时候,她敲着电脑回着信息,应该是把视频这头的他给忘了,所以才一直没有挂断。
他知道出差前一晚的事情可能又给了她些压力,其实文件早就准备好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本想借着诺诺的话为由头降低一些她的防备心,可还是被她拒绝了个彻底,现在看来还是他操之过急了,她连他的戒指都还不肯收,更别说别的。
他能猜到她的心思,大概是抱着合则聚,不合就拍拍屁股走人的念头,他也不清楚他现在能在她心里占到多少比重,百分之几应该是有的,毕竟她许了他一个以后,但是再多的他就没什么把握了。
大衣兜里响起震动,林修远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微愣,马上按接通,接通了却不说话,等待那头的人先开口。
“你已经下飞机了?我刚看到信息。”沈安若在电话里问。
林修远黑眸里扬出笑,回道:“刚下,提早落地了十多分钟,十二点之前应该就能到家,”他停一下,声音低了些,“怎么还没睡,在等我回去?”
沈安若没说话。
林修远笑加深,嗓音也有些哑,问出了这些天一直想问又没能问出口的问题:“想我了?”
沈安若这次直截了当地回:“没有。”
林修远的笑凝在唇角,又不死心地问:“这些天一点都没想过?”
沈安若“嗯”一声,算是回答,她每天都忙得要死,一个人恨不得分出三个身来,哪儿有什么磨酱油的时间来想他。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沈安若明知故问:“怎么不说话了?”
林修远道:“被你气得脑儿仁疼。”
一个旅行团在不远处经过,声音有些嘈杂,林修远好像听到她笑了声,好像又没有,他再要细听,又有机长和空乘一行人经过,行李箱拖地和高跟鞋的声音同时出现在两人的手机里,林修远一滞,抬眼寻向前方。
人潮散去,深夜的机场暂时变得安静,林修远望着不远处的人,慢慢怔住。
沈安若长发低挽,一身黑色大衣,怀里抱着一大束洁白的洋桔梗,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眉眼温婉如画。
林修远攥紧手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光有些暗。
沈安若也看他,眼睛弯下来些,隔着电话问:“脑儿仁还疼吗?”
第57章
迟一步跟上来的方大川看着前面的一幕, 完全呆住,他还在心里臆想说老板家里没人等他,合着到最后小丑竟然是他自己。
钟瑞峰也停住脚, 跟在他们身后的一行人,边走边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差点和前面止步不动的两人撞在一起。
这次林修远带出去的团队有一多半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几个爱闹腾的看到一向冷漠严肃的老板将一位漂亮的女士温柔地拥入怀里, 瞬间吹口哨的吹口哨, 抓紧时间拍照的拍照, 其他人也跟着此起彼伏地开始起哄。
方大川转头示意性地抬手压了压, 意思是让他们注意场合,不要太闹, 但眼神里明显带着鼓励,暗示可以起哄得再热闹一些, 毕竟这样一面的老板实属难见。
沈安若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她原以为他也就只带了方大川和钟叔。
林修远牵住她的手, 和她并肩站立, 抬眼不轻不重地扫向起哄的那帮人。
大家立刻噤声,他们就是再想八卦,也不敢拔老虎的胡须, 可眼里怎么也憋不住笑,因为他们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刻的老板和平日的老板是不同的。
林修远开口介绍沈安若:“沈安若, 盛方科技的合伙人, 我太太。”
沈安若顿了下,看他,目光落在他大衣里面的连帽卫衣上, 神色有些怔忪,他平日里大多都是正装为主,她很少见他这样休闲的装扮。
林修远也看她,以为是她不想将两人的关系这样公之于众,他捏捏她的指尖,想道歉,又不想道歉,他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他是有主的人了,关于这一点,他不想再做任何掩饰。
他出差之前明里暗里地跟她提,他手上缺一枚戒指,但她都当做听不见,所以他干脆自己给自己买了枚戴上了。
陈瑾舟说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陈瑾舟嘴里冒出来的话虽然大多都是胡扯,不过对于这一句,他近来倒是觉得还有几分道理,她不想承认他的身份,他再不主动些,这辈子怕是永远都要见不得光。
林修远攥紧掌心里柔软的手,低声问她:“怎么了?”
沈安若摇了摇头,感觉到他手指间金属的冰冷,视线落过去,在上面定一秒,又转开目光,看向围着他们的一众人,微微颔首,落落大方地跟他们打招呼。
大多数的人她都不认识,也有几位她熟悉的高层,毕竟她在林氏待了不算短的时间。
几位高层见到沈安若,不是不吃惊,老板这半年一直往江城跑,就有人猜到老板可能在江城藏着位佳人,公司近来又有传言说老板已经结婚了,这次出差老板的无名指上又多枚了戒指,无疑是进一步印证了传言。
只是老板不提,他们也不敢多问,私下对林氏董事长夫人的身份有诸多猜测,谁也没有想到会是曾经的沈助理。
可是现在看到老板和沈助理这样抵肩而立,似乎又没有太意外,一个冷峻如山,一个温婉如水,再般配不过。
那几个年轻人看老板站在自己太太身旁,周身生人勿进的冷硬都淡去了不少,忍不住又开始起哄。
方大川则盯着老板抱着的那束花,那应该是洋桔梗,大大小小的节日,他除了送女朋友礼物,一束花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对各种花的花语都能熟记于心,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洋桔梗的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沈安若开车,林修远坐副驾,后座还猫着一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方大川,他第一万次的后悔刚才怎么脑子一抽筋就上了车。
刚才在机场,男士各自打车回家,钟瑞峰开老板的车送团队里的三位女生,沈安若记得方大川就住在他们小区附近,招呼他跟她的车走就行。
方大川当时大脑还处在没怎么睡醒的状态,只看到了老板娘眼里的笑盈盈,没有看到老板脸上的沉。
等他坐上了后座,在后视镜里和老板对上眼,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当了电灯泡,可再说要下车已经晚了,让老板娘给他当司机,他大概是嫌老板给他涨工资涨得太快了,方大川一路战战兢兢总算是挨到了家门口。
为了将功补过,他下车后,站在冷风里,删删减减编辑好语句,给老板发过去一条信息,他老板对花语什么的这些东西应该不会清楚。
林修远扫了眼手机进来的信息,又看向怀里的花,问沈安若:“这是什么花?”
沈安若回:“好像是洋桔梗。”
林修远在手机里输入这三个字,看到查出来的结果,又看她,黑眸淌笑。
前面红灯,沈安若停下车,转头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怔了下,又问:“怎么了?”
林修远倾身过来,亲上她的唇角,喃喃道:“我很喜欢。”
沈安若屈肘把他顶开:“你不用发散思维想太多,就是在路上看到一位老人家在卖花,还剩这最后一束,我就给带上了——”
林修远不想听她说这些,张嘴直接将她剩下的话吞没,沈安若推着他的肩挣扎了下,但他来势汹汹,根本不给她任何缓冲,她很快就被他的气息围剿,胸脯的起伏间,眼慢慢闭上,肩膀放松下来,舌尖也被他捉去,林修远看着她耳根上浮出的红,眼里的笑加深。
红灯的最后一秒,林修远吮了下她的唇角,又离开些,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梁蹭着她的鼻尖,手指摩挲着她脸颊上的热,哑声道:“要绿灯了。”
沈安若深喘着气,眼神有些迷蒙,慢慢又清醒过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有什么从他手上掉落,沈安若不关心,她靠回椅背,缓了下神,启动车。
林修远从膝盖上捡起断成两半的戒指给她看,张嘴就要讹人:“戒指被你打坏了,你要赔我一个戒指。”
沈安若点头道:“赔,回头转你十块钱。”
楼下两元店买来的戒指,三块钱一个,五块钱俩,能被他戴一个星期到现在才坏掉,已经被他戴回本了。
林修远回:“我不要钱,我只要戒指。”
沈安若睨他一眼,没说话。
林修远坦然看她:“我身上总得有一样你给的东西来证明我的归属。”
沈安若从他脸上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外面夜色迷茫,车内空气静谧,许久,她开口道:“我不是已经给过你了。”
林修远微怔:“给过什么?”
沈安若打转方向盘,和保安室里的张叔隔着车窗点头打招呼,车开进小区里,她目光扫过他的肩膀,话说得漫不经心:“你还被别人咬过?”
林修远愣住。
沈安若将车一路开到停车位,挂好档,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又回身看车里面的人一眼:“要在这儿过夜?”
林修远回过神,看她的眼睛,总觉得她今晚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就像刚才的话,搁平时她肯定不会搭理他。
难道是真的想他了?
沈安若甩上车门,不再管他,径直向前走,听到身后跟过来的脚步声,按下车钥匙锁上车,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沈安若走到楼栋的防盗门前,身后贴过来的人把门拉开,沈安若走进去,又伸手挡了下门,等着他提着行李箱进来,手才松开。
深夜的楼道只剩安静,沈安若停在家门口,回头看身后的人:“很晚了,我明天还要带着诺诺去海洋馆。”
林修远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好。
沈安若按下密码,手握住门把,顿一下,拧开门,迈步走进屋,转身要关门,门却被门外的人拉住。
林修远道:“我给诺诺带了礼物,现在给她放下?”
还有给她的,但单独拿给她大概会被拒收,所以还是和诺诺的一起留下。
沈安若回:“不用,明天你自己给她吧,那样她会更高兴。”
林修远又说好,但手还拉着门把没放。
沈安若看他。
林修远道:“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他说着话,拉起她的手,放到他的肩上,嗓音低沉:“我没被别人咬过,只有你咬过我,还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 。所以,沈安若,你这辈子得对我负责。”
沈安若仰头看着他,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头发有些凌乱的搭在额前,干净清俊的面庞现出了些少年气。
不同于多年以前躲在人群里的偷看,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她抬手碰碰他的脸,没说话,手拽上他的大衣将他拉下来些,脚尖踮起,吻上他的唇。
林修远一顿,尝到她甘甜的气息,很快反客为主,咬着她的唇深入,舌尖相绕,津液交融,亲吻比言语更能说明一切,她嘴上说不想他,可他在她的亲吻里深深切切地感受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吻才得以结束,沈安若身上有些无力,懒懒地靠着他的肩,一时没有动。
林修远单手拥着她,低声问:“怎么想起来要去接我?”
沈安若实话实话:“一直睡不着,就去了。”
林修远又问:“为什么睡不着?”
沈安若手抚上他卫衣的领口,半晌,才开口,答非所问:“很少见你这样穿。”
林修远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眉梢微挑:“喜欢我穿卫衣?”
沈安若轻声道:“很适合你。”
林修远唇贴着她的耳根,亲了亲:“那我以后多这样穿。”
沈安若没再说话,安静依偎在他怀里,眼睛盯着拢在他身后的光影,目光恍惚,林修远垂眼看她,他能感觉到她在这一刻对他全身心的依赖,可他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在拥抱的人好像又不是他。
客厅里传来黄桂琴的脚步声,沈安若听到,出走的思绪马上回笼,从他胸前起身,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又关上门,干脆又利落。
林修远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手扶额,有些失笑,看来刚才只是他的错觉,她对他还真是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确定门不会再为他打开,拿出手机来,给她发信息过去:【晚安,沈安若,梦里要有我】
对话框的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直到他打开门,提着行李箱进了屋,她的信息还没有回过来。
【对方正在输入……】也消失了。
林修远倒也不着急,先找来个花瓶,接上水,把手里的花束细心地插到花瓶里,将花瓶放到床头柜上,再看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回信儿。
他脱掉大衣,走去洗手间洗手,抬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停下动作,不像十七八岁以前,自从进入公司后,他确实很少穿卫衣,今天穿也不过是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图舒适。
林修远蓦地想到什么,转身走出洗手间,大步走到床前,拉开床头柜,从抽屉的最里面拿出相框。
照片里的他穿着和现在一样的连帽衫。《 》
【全文完结】
第58章
床头柜上的康达姆对讲机里传来电磁波的刺啦声, 然后是诺诺软糯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呼叫大冰山林修远,呼叫大冰山林修远。”
林修远拿起对讲机, 回小姑娘:“我在。”
诺诺躺在被子里,听到他的回应, 抿了抿唇, 她说不太出是她想见他,对着对讲机小小声道:“妈妈让你现在过来, ”后面又添一句, “立刻, 马上, 一分钟之内,要用跑的, 快快的。”
她话说完,看到从洗手间出来的妈妈, 弯眼笑开, 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沈安若走过来, 坐到小姑娘身边, 捏捏她的小脸蛋儿,问道:“怎么了?”
桂姨说她刚出门没多久,这个小姑娘就醒了, 知道她去机场接林修远,就怎么也不肯再睡, 说要等他们回来, 实在熬不住了就闭眼迷瞪一会儿,没几分钟就又醒了,生怕自己会睡着。
她刚才一进卧室, 小姑娘立马就睁开了眼,她就猜到她应该是等不到明天早晨再见人了。
所以就给她拿来了对讲机,这个对讲机原本是小姑娘和陈知聿的联络工具,后来被他从陈知聿那儿哄骗了去,他拿对讲机每晚睡前跟小姑娘说晚安。
诺诺爬上妈妈的膝盖,直起身,凑到妈妈耳边说悄悄话:“妈妈,我没有跟林修远说是我想见他,我说的是妈妈让他现在过来这边,妈妈要替我保守秘密。”
沈安若也贴到她耳边:“好,妈妈替诺诺保守秘密,不让他知道。”
诺诺搂紧妈妈的脖子,害羞地将脸埋到妈妈胸前。
屋外有脚步声走近,沈安若抬眼看过去,林修远停在门口,望着她,眸光有些深。
诺诺听到动静,回过身,从到到尾打量过站在门口的人,开口问:“林修远,你怎么看着瘦了好多呀?”
林修远走进屋,屈膝半蹲在床前,和小姑娘视线平行:“有吗 ?”
诺诺伸手摸摸他的脸,点头道:“有的,”她又拉起沈安若的手放到他的脸上:“妈妈,你摸摸他。”
沈安若敷衍地摸了两下:“是瘦了些。”
诺诺昂起小下巴看林修远:“你看吧,你在外面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
林修远笑,母女俩关心的都是他吃饭的问题,他回道:“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诺诺又拉着沈安若的手去他身上:“我不信,妈妈,你再摸摸他的肚子,看看是不是扁扁的。”
沈安若反握住小姑娘的手,捏了捏:“应该是外面的饭不好吃,明天让姨婆给他做一顿大餐,马上就能给他补回来。”
诺诺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有道理,又道:“林修远也要帮姨婆的忙,他不能光等着吃大餐。”
林修远回:“那我明天做一个奶油虾和辣椒炒牛肉,再做一个丝瓜汤,我新学做的菜,诺诺帮我尝尝味道好不好?”
诺诺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奶油虾是她喜欢吃的,辣椒炒牛肉是妈妈喜欢吃的,丝瓜汤是姨婆喜欢吃的。
她身子不由地往前倾了下,想给他一个奖励的亲亲,又想到她还没有尝过他做的好不好吃,还是先不奖励他,又坐回去,她不是很想让他看出她刚才是想亲亲他,指地上他带来的大袋子,转开话题:“那是什么?”
林修远道:“这是给诺诺和妈妈还有姨婆的礼物。”
诺诺眼睛亮起来,扭头看沈安若,她最喜欢拆礼物了,沈安若顺了顺她乱蓬蓬的头发:“去看看都有什么。”
诺诺直起身亲亲妈妈,又一个翻身滚到床沿,被林修远接住,林修远将她抱下床,诺诺坐到床边的地毯上,林修远接过沈安若递来的小毛绒袜,小姑娘主动伸出脚,林修远给她穿上。
沈安若半倚在床头,看着床下的俩人一个一个地拆着包装盒,小姑娘时不时地发出些惊喜的声音,他也跟着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林修远察觉到,转头看过来,视线相撞,谁都没有移开,空气里添了些黏着,只有他们彼此能感觉到,沈安若睫毛微微闪了下,闭上了眼睛。
她本是装睡,耳边听着小姑娘的轻言软语,眼皮渐沉,进到梦里。
林修远看她睡着了,起身轻着动作将她抱到枕头上,给她盖好被子,抚开她脸颊边的发,指腹停在她的耳侧,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舍不得移开眼。
诺诺终于拆好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抬眼看到林修远俯身看着睡着的妈妈,动都不动一下。
她先是愣了愣,又抿嘴笑,她有的时候早晨睡醒了,也像林修远现在这样,看着妈妈的脸,都不想动一下眼睛。
等林修远再坐回地毯上,诺诺已经把要分给陈知聿的礼物整理好了,她压低声音:“你明天帮我把这些寄给陈知聿好不好?”她想到什么,又道,“对了,我还要给他写一封信。”
林修远看她:“诺诺还会写信?”
诺诺歪头:“会的呀。”
她会写的字还不多,但她会画画,她和陈知聿已经说好了,他们想对方的时候,可以打电话,视频,也可以写信。
林修远有些嫉妒陈知聿那小子,他又不想把这嫉妒表现得太明显,只道:“还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信。”
诺诺正整理着妈妈的那些礼物,妈妈和姨婆的礼物她都没有拆,等明天她们自己再拆,她听到林修远的语气有些低沉,停下手里的动作,话脱口而出:“怎么会没有,妈妈就有给你写信啊。”
林修远怔住:“什么信?”
诺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摇了摇头:“秘密,不能告诉你的。”
她怕林修远再问什么,将手里的东西一扔,直接仰躺到地毯上,紧紧闭上了眼睛:“我睡着啦。”
林修远看着小姑娘薄薄的眼皮下乱转的眼球,确认了这封信是真实存在的,他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诺诺拆完礼物的兴奋劲儿过去,困意慢慢袭来,又因为自己不小心说了妈妈的秘密,有些懊恼,一直不肯睁眼看林修远,被抱上床后,很快就睡了过去。
沈安若在梦里感觉到指尖触碰的温热,下意识地将他的手攥住,又睁开些眼,他俯身靠近的脸进到朦胧的视线里,她有一瞬的失神,一时没分清自己有没有从梦里走出来。
林修远给她压了压掀开的被角,低声问:“做梦了?”
沈安若余光里看到睡着在一旁的小姑娘,才清醒了些,她含混地“嗯”了声。
她脸颊里氤氲着熟睡过的红晕,不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林修远屈指轻碰了下,嗓音有些沙:“梦到了什么?”
沈安若看着他漆黑的眸子,声音是还在睡梦中的缓滞:“你不是说梦里要有你。”
林修远一愣,又笑,低下些头,将她完全圈在身下:“我在你梦里做什么了?”
沈安若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抚上他的眉眼,手又垂落下,搭到他颈侧,从他帽衫的领口慢慢探进去,摸到他肩上的那道疤。
或许是因为他穿了和从前一样的衣服,她刚才在梦里又梦到了那棵玉兰树,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远远地躲在人群里逃跑,而是穿过拥挤的人潮,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
林修远按住她在他肩上的手,哑声叫她:“沈安若。”
沈安若神思还有些游离,迷迷糊糊地“嗯?”一声。
林修远看着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十八岁的我和现在的我,你更喜欢哪一个?”
沈安若眼神微滞,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当初,有些事好像永远也说不清为什么,她那个时候明明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那句留在她耳边的“别怕”却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无数的噩梦中带离,也让她熬过了那些最晦暗的不堪。
林修远望着她眼里的怔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果是别的男人,他还有吃醋的立场,可那是他再也回不到的过去……
他捧起她的脸,故作轻松地玩笑:“那你会不会嫌弃我现在年纪太大?”
沈安若没有说话,手腕柔柔软软地绕上他的脖子,将他勾下,脖颈仰起些,唇送到他嘴边,又停下,轻呵着气,呢喃道:“亲我呀。”
那个少年是珍藏在她心底的曾经,她现在想亲的人是眼前的他。
林修远呼吸一沉,喉结翻滚开,欺身直接压下,凶狠地吞咽着她的气息一点点深入。
沈安若眼睛闭上,试着回应他给过来的急和滚烫的烧灼。
旁边的小被子里突然传来些轻微的响动,沈安若模糊听到,一下子清醒过来,有些急地推开他,林修远停下,脸埋在她的肩上深深地缓了口气。
诺诺双手挡住自己的眼睛,闷在枕头上,咯咯地笑个不停:“你们亲亲了好久呀,我实在是憋不住了。”
小姑娘本来就没睡太实,迷迷糊糊中听见妈妈和林修远在说悄悄话,半梦半醒的耳朵就支棱了起来,她一开始在装睡,但晚上吃了排骨汤里炖得软烂的白萝卜,小肚子有些胀气,不小心在自己被窝里放了个屁,最后实在没忍住,自己把自己给逗笑出了声。
林修远手伸过来,刮刮她笑得皱起来的小鼻子:“诺诺不是睡着了?”
诺诺手指张开些缝隙,看到妈妈和林修远都看着她,她将手从眼上移开,又掀开自己的被子,钻进妈妈的被窝:“你们说悄悄话,我就又醒了。”
沈安若将她搂到怀里,蹭了蹭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儿。
诺诺捧着妈妈的脸黏糊糊地亲了亲,想到什么,转头问林修远:“林修远,你现在不就是十八岁吗,你为什么要问妈妈,是喜欢十八岁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林修远顿了顿,在小姑娘的认知里,他还是十八岁。
诺诺不等他答,恍然大悟,自己有了答案:“我知道啦,你在跟妈妈撒娇,你想让妈妈多喜欢你一点,所以你就跟妈妈要两份的喜欢。”
林修远不由笑开:“诺诺真聪明。”
诺诺眼睛弯下来,又看沈安若:“是这样的吗,妈妈?”
林修远也看她。
沈安若在小姑娘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诺诺眼里的笑多了些,大冰山林修远真的是越来越会撒娇了。
慢慢地,诺诺又发现,林修远不只是越来越会撒娇,也越来越会装可怜。
比如他明明有自己的家,却总喜欢赖在她们家,要么是说他家里的灯坏了,要么是说他家里的地暖坏了,他各种各样的借口有好多,每次都能被妈妈拆穿,他被妈妈拆穿了也不觉得羞羞脸,反倒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又比如他惹妈妈生气了,又哄不好妈妈,他就会穿上牛仔裤黑色连帽衫,在妈妈眼前晃一圈又一圈,直到妈妈肯抬眼看他,其实她还挺喜欢他那样的装扮,像邻居家的大学生哥哥,看起来要年轻好多。
再比如他手上那只戒指,他在两元店里批发了好多,一个星期坏一个,而且每次都特别巧地坏在妈妈眼前,坏掉之后还假模假式地找胶水把断成两半的戒指给粘上,粘还粘不好,歪歪扭扭地错位着,戴一天总会把手指硌出一道红痕,一回家就把红肿的手指递到妈妈面前,要妈妈给他吹吹。
还比如两年后的今天。
今天是他三十一岁的生日,蛋糕上插的蜡烛却是十八,是他自己要求的。
陈知聿坐在躺椅上晃着小腿不解问:“Oswald不是恢复记忆了吗,为什么他还以为自己是十八岁呀?”
诺诺吃一口蛋糕,想到妈妈的那封信,神神秘秘地笑了下,因为妈妈最喜欢他的时候,是他十八岁的那一年,他没有时光机,回不到过去,就只好假装自己一直是十八岁。
夜空里有流星划过,诺诺慌慌忙忙地放下手里蛋糕,双手合十抵在胸前,既然今天是林修远的生日,就把这个流星下的愿望让给他吧。
嗯…….希望他每天能得妈妈再多一点的喜欢。
不然他岂不是要一直假装自己是十八岁,那如果以后别人也像陈知聿这样问起,她要怎么解释“我的爸爸十八岁”这件事呀。
啊,诺诺咬了下唇,她在心里说了“我爸爸”吗?
虽然他确实是她的爸爸没错,可她从来没叫过他爸爸,她更喜欢叫他“林修远”,妈妈也喜欢叫他“林修远”,他也喜欢妈妈叫他“林修远”,不过他也想要妈妈叫他“老公”,但妈妈从来没叫过。
也不对,昨晚她睡得迷迷瞪瞪的,好像听到妈妈叫了他一声,诺诺突然明白过来,所以这才是他今天笑容挂在嘴边一整天的原因。
诺诺回头看一眼屋子里,她已经发现了,林修远在妈妈面前,总是会有很多贪心,就像一个永远都要不够糖吃的小朋友。
灯光明亮的餐桌前,沈安若眼不离电脑。
她今天早晨去公司就去晚了,下午又提早出了公司,堆着的工作没处理完,她不喜欢把事情留到明天,趁着现在还不太困,抓紧时间弄完。
林修远收拾好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扯过椅子坐到她身旁,把水杯送到她嘴边。
沈安若就着他的手,张嘴喝了一口,他在水里放了玫瑰和红枣,清清甜甜的,很好喝,她仰起些头,又连着喝了几口。
水过红唇,白皙纤柔的脖颈轻轻滚动,林修远眸光暗下来。
沈安若察觉到,瞪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推开水杯,继续自己手边的工作。
林修远唇角勾起笑,这是还生他的气呢,昨晚他仗着自己要过生日,闹得确实是凶了些,害她今天起床都起晚了。
沈安若敲完最后一行字,又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才合上电脑,她想抻一抻有些僵的背,旁边的人起身走到她身后,给她揉按上肩。
他按摩的手法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每次都能按到她的酸痛点上,沈安若还挺喜欢让他按一按的,眼睛闭上,肩颈慢慢放松下来。
林修远俯身贴到她耳边,为昨晚的事情道歉:“我错了,不生气了,嗯?”
沈安若冷“哼”了声,他每次认错认得快,但下次还是照犯不误。
冯宝珠说男人过了三十就要开始走下坡路,她一点都没感觉到他的下坡路在哪儿,他在这件事上好像总有无限的精力,哪怕是折腾一晚上不睡,第二天照样神采奕奕,有的时候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吃了大力回春丸。
林修远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手上加重了些力道,沈安若被按到郁结不通的地方,压在嗓子里的声音没忍住,舒服地哼出了声。
房间里静了一瞬,沈安若睁开了眼,想起昨晚在浴室的胡闹,脸有些热,说了句“不用按了”,从椅子上起身要走。
林修远将她圈在桌子前。
沈安若推搡不开他,反倒被他抱到了餐桌上,她踢他膝盖一脚,没用多少力。
林修远拥着她的腰,低声问:“所以真的没有给我的生日礼物?”
沈安若看他:“你昨晚不是已经要了生日礼物——”
她话还没说完,又急刹住车,她昨晚被他从浴室里抱出来,又累又困,只想睡觉,可他不肯走,说是已经过了零点,问她索要生日礼物,她随口敷衍地叫了声“老公”,满足了他一直以来的愿望,算是打发了他。
今天早晨他问起,她装傻说不记得了,现在被他那双手按摩得完全放松了警惕,来了个不打自招。
林修远笑:“你这不是还记得?”
沈安若反问:“我记得什么?”
林修远钳着她的下巴俯身欺近:“不记得我就帮你回忆回忆昨晚。”
力量对比悬殊,沈安若躲不开他,很快就举手投了降,这可是在餐厅,桂姨去旅游了,不在家,但诺诺和小知聿就在院子里,随时都有可能会进来。
她手指抵住他靠近的唇:“去拿我的包,在玄关柜,里面有你的礼物。”
林修远挑眉,他虽然一直跟她要生日礼物,但没有想到她真的会给他准备,去年的生日礼物,她给他做了一碗手擀面,他已经很满足了,今年她忙,他原本什么都没指望。
包拿过来,沈安若拉开拉链,被他不错眼地看着,她手停下,命令他:“你先闭上眼。”
林修远看她不像是在戏弄他,这下是真的意外了:“真的有礼物?”
沈安若不和他废话,抬手替他阖上眼睛,从包里拿出个小袋子,又牵起他的左手。
林修远在黑暗中意识到她的礼物是什么,呼吸蓦地有些重。
之前在协议还剩一年的时候,她就是不松口要撕毁协议的事情,任他怎么用苦肉计,也不肯给他一个戒指,她虽然收了他的戒指,但也很少会戴。
他心里急,有的时候甚至想要不要找到她那份协议,直接给烧掉,他知道她把那份协议放在了哪儿。
不过这些也就只是在心里想想,最终都没能成行,他答应过她,不能再骗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不能骗。
后面慢慢地,时间越临近,他的心态反而平和了下来,他要是事事都能做到她的心坎上,他不信她会舍得一脚将他踢开。
现在离协议到期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把戒指戴到了他手上,这说明了什么?
林修远睁开眼,看到无名指上的素戒,又看她:“什么意思?”
戒指他不是自己不能买,沈安若知道他执着于让她送他一个戒指的原因,她不想说破,又想逗他,只道:“没什么意思。”
林修远眸光沉沉:“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沈安若佯装恼:“你烦不烦人,不想要就还给我。”
林修远攥住她伸过来的手,紧握在掌心,慢慢地揉捏着,眉眼低垂下,也不说话,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黑不见底的瞳仁,让人看不到他此刻的情绪。
沈安若凑近他些,想看清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晶亮是什么,林修远将她搂到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不想让她看到,他抱紧她,缓过嗓子里那阵酸涩,哑声道:“我爱你,沈安若。”
沈安若感觉到脖子里的濡湿,心头微动,双手环抱住他的肩,偏头亲亲他的耳侧,轻声回:“嗯,我知道。”
遇到他的那一年,她十五岁,她畏缩,怯懦,渴望那一束光亮,却又不敢去主动靠近一步。
分开的那一年,她二十三岁,她有一腔的孤勇,满身的刺,她害怕受伤,害怕谁的怜悯,不肯交付半点真心,只会用谎言和欺骗做自己的盔甲,看似无懈可击,其实心里脆弱得一推就倒。
现在她被满溢的爱包裹着,学会了接受,也知道了该如何付出,所以,她不再惧怕被爱,也不再惧怕说爱,即便到最后结果哪怕不如意,她也知道怎么从容又体面地收回自己的心。
林修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马上就能猜到她心里现在在想什么,他掐紧她的腰:“你敢?”
沈安若仰头问:“我敢什么?”
林修远发狠道:“别再想着把我一脚踹开。”
沈安若轻松回:“那要看你的表现,还有我的心情。”
林修远沉一口气,贴到她耳边:“我昨晚表现得还不够好,你都——”
沈安若心尖一烫,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咬住他的唇。
林修远唇角牵起些笑,搂着她,加深这个吻。
诺诺撅着小屁股趴在落地窗外,看着屋里,偷偷地笑。
她刚刚跟星星许下的愿望,好像实现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儿就完结了,番外下周更,一路磕磕绊绊,感谢大家一直陪伴到现在,爱你们。
下一本开《阴差阳错》,有喜欢的可以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