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失悔》
1. 第 1 章
外面正值仲秋好时节,酷暑褪去,御花园里各色桂树漫漫洒洒了馥郁的香。
赶上了个艳阳天,秋高气爽的,风带着香气在整个皇城里头晃晃荡荡,着实是个好光景。
可栖荷宫的殿门却关的死死的,里头隐隐能够听到些声音,好容易有几个路过的宫人也都低着头匆匆离开,生怕里头的晦气沾染到身上半点。
谁不知道里头被陛下厌弃的贵妃久病不愈,自从边关大捷,可她那驻守边关的兄长却为救边陲百姓被困敌营之后,更是连宫门都没有力气踏出半步了。
“还没有回信吗?”
一声沙哑的嗓音隔着纱帐击碎了整座栖荷宫的落寞,外头那日头高悬着,照在那张生的极美的脸上。
贵妃李芷荷的脸色苍白却仍旧挺直了那纤细的腰背,未施粉黛的容颜带上了久病的憔悴,外头艳阳高照的,身上穿着的竟是冬日里御寒穿的朱红罗绮锦华服,袖口上点缀了金丝纹路,只是在暗沉沉的屋里头看上去,竟无半分华彩。
见到自家曾经的小姐不过入宫五载,便已经被折磨到这般模样,出去打听消息回来的冬燕忍着泪,摇了摇头。
李芷荷那瘦削的肩头颤了颤,最后只是嗤笑了一声,眼眸中最后那点光亮也不见了,残存着的只剩下了灰败。
如今朝堂之上文臣一脉要偃旗息鼓求和的声音,比她年少时见过最利的弩箭都要狠毒的多。
他们李家守住了边关击退了北方的匈奴一族又如何,擅自出兵的罪名被死死按在了兄长的身上,现下被困在敌营,生死未知。
得知消息的那日,她弃了钗环跪在御书房的门外,将昔日将门李家长女的尊严悉数丢下,只求陛下能够下旨派兵营救兄长。
她膝下跪着的地砖又冷又硬,最后听到的话,却远比这深宫的乌金砖贴近皮肉时候更刺骨剜心。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嗦,口中的血腥气再也忍不下,李芷荷素白的脸被激的通红,她朝着外头又看了看,像是知道她在等什么,一旁冬燕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
“小姐,让奴婢再去试一次出宫吧!”
不时南飞的大雁自晴空中掠过,隐隐能够听得到声响,片刻之后却又归于沉寂。
李芷荷怔怔朝着外头望了望,她年幼的时候总是盼着大雁朝着南方飞去,之后便能够见到随着粮草到边陲的赵瑾行。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总是紧绷着一张脸,对着她的时候却会偶尔流露出些许温情。
关外灰蒙蒙的天色中,细细白雪漫漫洒洒让天地之间裹上银色,沉沉的暮色里,那人撑着伞朝着在旷野中贪玩迷路的她走来。
大约是身体越发撑不住了,故而不过片刻,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嗦让李芷荷硬生生从回忆中扯了出来,她微不可见的苦笑了一下,唇角溢出些暗红,只得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手中的帕子拭去了。
“冬燕,你又忘了规矩了。”
略一迟疑,李芷荷探出手从身侧暗匣中取出了一支碧荷翠玉簪,原本触手温润的玉石,在此时她的手心里只觉得又冷又硬。
“出宫?”她唇角的笑比手中的玉簪还要冷,身上沉沉的死气衬得那翠色带了点艳,“哪里还能出得去呢?”
见到自家小姐取出了这碧荷翠玉簪,等待在身侧的冬燕眼眶不由得更红了。
此物一直是小姐最心爱的东西,曾是太子的那人将其作为定亲的信物赠予了小姐,可拖到婚期到了,最后到了他们边关的圣旨却也只是让小姐入宫为妃……
“本宫撑不到兄长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点动作,李芷荷便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久病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可仍旧勉强撑起端庄得体的坐姿。
“冬燕,此物你替本宫拿好,若是兄长回来,你一定要亲手把东西给他。”
陪自家小姐一路走到现在的冬燕眼圈一热,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这宫里头究竟是有什么样吃人的妖怪啊,才过去多久,她都记不起自家小姐笑起来到底是何种模样了。
宫女冬燕心痛不已,却只能带着哭腔劝慰:“小姐——不,娘娘,您再等等,就让奴婢再去试一次,小将军他从来都是吉人天相,这次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李芷荷何尝不想再见兄长一面,可那次求情又再度让她侵染了寒毒的心脉再次受创,现如今恐怕活不过这两日的光景了。
五年了,她在这宫里头过得日子,即便是边陲最刺骨的风雪,都淬炼不出这样多的苦痛和悲凉。当今那位陛下,同他那位可以称得上荒唐的父皇可谓是云泥之别,励精图治,才华横溢却又生的丰神俊朗,无人不为之折服。
可这些都不是她李芷荷所求的,当初愿意奉旨进宫,皆是因为这位的一句承诺。
他说,若是日后有了孩子,便亲自下旨封她为后,做他赵瑾行独一无二的妻。
李芷荷进宫的那一日心中甚至有几分窃喜,她喜欢这个替自己撑伞的郎君,更向往他口中许下为妻为后的承诺。
但进了宫里她才明白,朝堂上势力涌动,文臣武将还有世家之争,各方利益纠葛在一起,即便身处在后宫,也躲不过这些暗潮汹涌。
初时她还不懂这些,热热切切奉了羹汤,大张旗鼓地就要去御书房,给那位忙起朝政便忘了顾忌自己身体的陛下。
可门外奉旨的女官却冷冷将她拦下,更是借着后宫不得随意出入御书房的由头,狠狠在那位世家女子出身的太后面前告了一状。
区区一介女官,却叫李芷荷这个贵妃彻底在宫里头丢了颜面,更是让太后对她原本和缓的脸色冷了下去。
偏偏赵瑾行也觉得她是该好好学一学这皇城里规矩,派来的嬷嬷明里暗里给她使了不少的绊子,让她吃了好些苦头。
李芷荷最初还不想忍气吞声,可见到赵瑾行直到深夜才处置完朝政那疲惫的模样,素来不愿委屈自己她,学会了什么叫做忍气吞声。
还好,这样的日子熬过了两年,她总算是有了喜讯。
抚摸着自己腹中还不曾显怀的骨肉,李芷荷只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回忆被窗外忽起的大风打乱,李芷荷又是咳了几声,却拦下了想要去关上窗的冬燕,只一动不动地靠在那榻上,朝着那紧闭的宫门直愣愣地看着。
这样的风声,她在另一个秋夜里也曾经这样听过。
同样的浑身冰冷,只不过那时候的李芷荷还会流泪,心里头还有着期待,她同样就这样听着外面的风声夹杂着雨声,淅淅沥沥的就像她的眼泪一样,怎么也停下不下来。
太医说她体内寒毒过剩,不但这个孩子保不住,甚至于以后她也不能够再有孩子了。
暗红色的血怎么都止不住,可李芷荷却麻木的忘记了疼,她浑身冰冷地躺在床上,朝着窗外使劲望着,只盼着那个曾经给她撑过伞的人,能够不顾一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直到天色大亮了,她觉得身下的血冷的像块冰了,那个人依旧没有等来。
李芷荷闭了闭眼睛,幸好,那一夜至少教会了她,什么叫做帝王无情。
等到殿内的血气都散尽了,外面才传来迟疑的脚步声,李芷荷已经没有了哭的力气,更没有半分责问对方为何此时才过来,她头一回那般守规矩,启唇便是替自己请罪。
“请陛下恕罪,是妾身无能。”
她想哭又想闹,可边关战事吃紧,听闻父亲受了重伤,兄长一个人扛下了这一切,这个时候的李芷荷,彻底认了命。
此后的光阴里,她替生病的太后侍疾,亲尝汤药,遵从孝道,克己奉礼,宫内大大小小的事情,皆落在她一人的肩上。可即便如此,依旧要忍受宫内频繁进出后宫的世家女子们在太后面前的含沙射影,嘲讽她名不正言不顺的越俎代庖。
李芷荷不敢再展露出半分潇洒和肆意,恭恭敬敬在这深宫皇城里,渴求着那人对自己展露出的些许爱意。
可这也是她身为将门之女的责任。
有她在宫中一日,边关掌兵的父兄便也能够在这动荡的朝堂,再多上一道筹码。
可现在呢?她等来了什么?父亲旧疾复发无力再带兵出征,兄长被困敌营生死不知,整个朝堂之上却开始彼此歌功颂德,大力主张答应匈奴的求和。
整个赵国,除了她们李氏一脉,甚至无人能够再掌兵出战。
朝堂上的党派之争越发明显,尤其是丞相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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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脉,更是毫不掩饰对他们李家军的敌意,分明是想趁机将他们李氏一脉赶尽杀绝。
李芷荷即便看透了这些,除却自己在这些世家女——尤其是这位王丞相长女王时薇入宫陪伴太后之时,更加委屈求全之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即便如此,却仍旧到了如今这绝境之中,她要死了,父兄却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攥紧了手中的碧荷翠玉簪,李芷荷深吸一口气压下口中的腥甜,递给了身侧的冬燕。
“这是李家在陛下面前最后的筹码了,希望他能够看在……”
她顿了顿,想要说情谊二字,却又想起这些年的日子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下。
“冬燕,记住我的话。”
“活着见到兄长。”
说这些话又动了她的心火,李芷荷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重影,耳边甚至也传来些许细碎尖锐的声响,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好像真的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久闭的宫门吱呀作响,尖锐讨人厌的抱怨声便在栖荷殿外吵了起来。
“小姐,可得小心些,这里头晦气着呢!”
这个声音——王丞相的长女王时薇早就有入主中宫的传言,现下能够出入此地,倒也不是什么稀奇。
李芷荷眯了眯眼睛,泛白的唇角稍稍翘了翘,旋即给冬燕使了个眼色。
明白了她的意思,冬燕含泪咬了咬牙,转头就朝着外面跑去。
“小姐你快看,这宫女都不乐意在这晦气地方待了呢。”
眼前又是断断续续重合的阴影,李芷荷闭了闭眼睛,撑在榻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却再度忍不住重重咳嗦了起来。
不多时,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出现在殿内,那人莲步轻移,姿态妙曼地走到了塌前附身道。
“贵妃姐姐怎得病的这么重?这外头李将军父子一同战死沙场的消息,可如何叫姐姐能够承受的住啊。”
王时薇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含着一抹笑,轻轻捻了捻手腕上挂着的佛珠,浅浅冲着身后跟着的宫女们摆了摆手。
这姿态端的已经是中宫之主的架势了。
李芷荷强忍着不适,尽量让自己在对方面前更体面一些,可来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再也没有办法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也是,贵妃姐姐要是知道,你们李家已经举族被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恐怕更是接受不了吧。”
“你胡说!”
他们李家人怎么会通敌叛国!
不对,李芷荷猛然抬头看向王时薇唇角那抹笑意,只觉得怒火在五脏六腑之中灼烧的喘不上气,可一开口却又是沙哑疲惫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口暗红色的血猛地吐了出来。
似乎知道她想要说什么,王时薇轻柔地放下自己手中的佛珠,姿态优雅地将一旁灯盏拨的更亮了一些,对着她笑吟吟地说道:“倘若不是我的父亲早就和楼兰首领商议好,怎么会刚好将你兄长俘获呢?”
“哦,忘了告诉贵妃姐姐,你这寒毒,可是长期服用避子汤所致,太医们又怎么敢治好你呢。”
避子汤?
李芷荷只觉得自己耳边嗡的一声,原本还寄托在那定情信物之上的希冀此时全部熄灭,她喝过的,只有那位陛下亲自下旨给她奉来的养身汤。
她明白,从一开始入宫的那日起,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便已经将这一切谋划了个彻底。
难怪他总是要求她遵规守矩,更是在她面前克己复礼,一举一动都维持着帝王姿态,拒她于千里之外,原是如此。
谁会对一枚棋子动心。
或许她早就该明白,却愚笨到愿意相信那一句帝王的承诺,多可笑。
李芷荷再也撑不住,摇摇欲坠地跌落在榻上,眼前的一切慢慢笼罩上一层黑色的雾气,她却又听到自己耳边王时薇那再也不肯掩饰得意的笑。
遥遥的,好像有北归的雁鸣声又响起,唤起昏沉之中的李芷荷。
她咬了咬自己舌尖,用疼痛强迫身体撑起最后的清醒,枕下早就磨利的发簪攥紧在了掌心,下一瞬李芷荷猛地起身,朝着对面那人的脖颈便划了过去。
“啊!你个贱人,你要干什么!”
2. 第 2 章
凄烈的惨叫声划破栖荷殿的沉寂,刚退下去的宫女们连忙朝着里头冲进去。
却看到那位未来的中宫之主拼命挣脱贵妃娘娘的桎梏,身上脸上全部都是鲜血,尤其是右眼之上还插了一枚发簪。
“杀了她!快,给我杀了她!”
眼前这一幕让宫女们都乱了手脚,却又在下一刻,看到床榻前的灯盏被打翻,几乎是顷刻便将床幔点燃了起来。
“救命啊!走水了!来人啊!”
渐渐西沉的落日照在火势越发猛烈的栖荷宫之上,像极了曾经李芷荷想象过自己出嫁之时的十里红妆,殷红的火苗肆意灼烧着,她最后的力气也渐渐失去了。
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消散,似乎是有不少人将王时薇救了出去,而独独留了她在蔓延起来的火海之中。
随着烟雾弥漫,李芷荷却只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身上半分痛苦也没有了,甚至还能够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栖荷殿中的一切,逐渐被火苗吞噬。
即便心中再有不甘心,可到底尘埃落定了。
大约连天公也不愿意替她作美,故作狂风,让这一场大火更加放肆地点燃了整个栖荷宫。
远处好像传来了兄长最爱的那匹汗血宝马的嘶吼,隐隐的又像是响起了李家军凯旋而归之时吹起的号角,李芷荷转过身,只看到自己面前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她像是少时欢庆凯旋的父兄一样,自然而然地朝着那片雪地走去。
可这一年,整个京城都不曾落雪。
遥远的边陲,李家世代镇守之地,却在这个秋日下了一场大雪。
新帝刚刚继位,但整个朝堂之上却一反常态的平静,就连动不动就上奏劝诫的内阁大臣们都神色喜悦,完全没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紧迫感。
毕竟新帝赵瑾行可是在不过七岁之时,便由太子之位撑起监国之职,比起那位荒唐的先帝,几乎用一己之力重整了赵国。
莫说是这些内阁大臣,就连整个赵国最尖酸刻薄的酸腐秀才来言说,也能够摇头晃脑地说上句,恪尽职守这等称赞的话。
恰好是六月初的小暑,刚从边陲之地来到京城中的一行人,恰好赶上了一年之中最叫人懊恼的酷暑。
李芷荷病恹恹地靠在放在窗口阴凉处的美人榻上,她一向不太耐暑气,尤其是这京城之中的酷暑,更是比北方边城之中还要难熬上不少。
“小姐,外头说是太后身边的管事姑姑来了。”
太后?管事姑姑?
自己难不成是病糊涂了?李芷荷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有些沉,但身上却感受不到冰冷的寒气,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却看到夏翠站在床榻前的身影。
夏翠?她不是去年早就被自己安排好,借着赐婚的由头,回到雁门郡了吗?
心中猛地一沉,难不成就连她也没有保住吗?李芷荷神色恍惚朝着外头看了一眼,却讶异地瞧着夏翠脸上还没有那道替自己挡下碎瓷的疤,而后又听到冬燕还略带稚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们把小姐安排在这个偏僻的院里,真是太欺负人了!”
有些陈旧的门被推了下,吱呀作响,几乎是小跑的步伐,冬燕那张婴儿肥的脸就出现在了李芷荷面前,嘟着嘴,分明是有些怨气。
“小姐小姐,外头跟天热的跟下火似得,我去替你寻些冰来,还被那些说话娘里娘气的小黄门给堵回来了。”
这一切都熟悉的过分,让李芷荷忍不住在心底发颤,可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而后静静打量了一圈面前的人。
都是她从边陲带来的旧人,尤其是屋子里头站着的四个大丫鬟,春穗,夏翠,秋牧,冬燕。
春穗和秋牧忙着打点行装,顺便提防着茶水吃食里头有没有问题,最沉稳的夏翠留在她身旁伺候着,更是不消说惯是会打听消息观察门路的冬燕,已经将来时的路上一草一木皆记在心里头了。
难不成这是她死前的走马灯?
还是她真的又活回去了?
见李芷荷有些怔愣,忙着在一旁打点物件的秋牧也觉察到了不对劲,赶忙过来轻声道:“小姐可是哪里还有不适?让奴婢再替您看看?”
到底是雁门郡最好军医经年累月教出来的弟子,秋牧看了看自家小姐的面色,又小心把了脉,这才道:“是着了些暑气,安置下来后好生歇息歇息便够了。”
这话倒是让李芷荷脑海中不禁想起那位王时薇说过,关于她身上寒毒的真相。
秋牧明明是颇通药理的,不可能不知晓那害死自己的养身汤里到底是有什么。
只是又重新活了一回这事太不可思议,到底让李芷荷有些难以招架,只剩下心里头对父兄被诬陷通敌叛国、自己在深宫中搓掖至死的恨意难消。
见秋牧还在担忧地瞧着自己,李芷荷压了压心里头的不安,面上只展露出些许乏累:“这一路咱们可算是人疲马倦了,人家派了掌事姑姑前来相迎,定然也不是不体谅的。”
她转过头对着冬燕缓缓道:“去回了那位姑姑,就说路途遥远,臣女生了急病,待到缓和些定然前去拜谢太后。”
这话反倒让身后的春翠脸色难看了不少,往日在李家之中,小姐从来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自然性子也单纯些。现在只是不想去见一个宫里派来姑姑,也得说些体面话,真是让她心里不由得酸涩了起来。
回想当年这个时候,李芷荷刚踏入宫门,唯恐那位太后娘娘不喜欢自己,拖着中暑的身子就去见了,还打赏了不少银两。却不想这个掌事姑姑明里暗里嘲讽了她出身偏远,后来更是使了不少绊子。
瞧着冬燕脚步飞快地出去了,李芷荷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屋里头剩下的三个丫鬟,暗暗将心里头的怀疑藏了起来。
朝着榻上的软枕靠了靠,没有寒毒侵蚀过的身体又暖又舒畅,李芷荷试着抬了抬头,也没有先前头晕目眩的感觉,只觉得从心底泛出一丝希望来。
她还活着。
父亲和兄长也皆还不曾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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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
默默闭上眼睛躺在刚入宫之时安排的床榻上,李芷荷忍住落泪的冲动,将当年发生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回忆起来。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拖着病体见了这位掌事姑姑,却不曾听闻到半点关于明日太后借着荷景在宫中设宴的消息,因此次日的宴会上手忙脚乱,被那群京城中的贵族女眷们好生看了热闹。
更是完全让这位太后彻底对她这位来自边陲的将门之女失望透顶,在这宴会上相中了来自世家之首王家的嫡女王时薇。
将一切理顺,李芷荷又皱了皱眉,这个时候的自己还深深痴恋着那位陛下……可对方却因着要替先帝守孝之名,硬生生拖着她这位贵妃,直到一年之后才肯让她侍寝。
后来更是亲手替她端上了那所谓的‘养身汤’,害死了她那不成型的孩子,还彻底绝了李芷荷生儿育女的念想。
原以为一切不过是命数。
现如今想起来,却只觉得好笑。还不曾入宫就已经被算计的一干二净,她李芷荷凭什么觉得,那位七岁便开始监国的帝王,会真的对她情根深种。
什么狗屁求娶承诺。
有了孩子她就能为后?
她到底是傻到什么程度,才会相信这样一个能够亲手扼杀自己亲子的帝王,会真心爱上她。
现下已经入了宫,她身为将门李家的女儿,更不可能有机会嫁给他人。可李芷荷想起前世的种种,只觉得烦躁又乏累,从心中浮现出淡淡的厌恶来。
明明不喜欢自己,却和自己虚与委蛇的赵瑾行,着实让她半点都不想沾染。
她抬头忽的看了眼外头初夏的晴空,四四方方宫墙围住的方寸之地,只要她这位李家的女儿留在这里,边关掌兵的父兄便又多了一道安心的筹码。
更何况,赵瑾行本就对她心存芥蒂,只要她不再像前世那般纠缠于他,恐怕对方巴不得她这样一个将门之女能够安安静静地老死在宫中。
一旦作出决定,李芷荷便觉得心情倒也没有那么压抑了,外头灼热的阳光似乎也只剩下了温暖,感受着身畔替自己轻轻打扇的风,闭上眼勾了勾唇角。
御书房的偏殿里头,赵瑾行看着书案之上布满的奏折,忍不住皱了皱眉。
早些年先帝荒唐,将这些世家的野心硬生生给养出来了,再加上对武将的提防以至于那时,他手中竟无一可用的兵将——
只得他自己亲赴边关,将替身留在宫中,带兵击败楼兰匈奴退却三百余里,并千里迢迢将李芷荷的兄长李延兆带回京城,想让病中的李芷荷能够稍稍宽心些。
可到底是天意弄人。
栖荷宫竟然走水,日夜不停地兼程赶回,受了重伤的他,却只见到了熊熊大火之后剩下的残垣断壁。
还有听闻到了她的死讯……
一阵轻微的声响打断了赵瑾行的回忆,他顺势放下朱笔,眼底的狠厉掩饰的毫无破绽,抬眸的刹那却依旧还是那个遵规守矩的年轻帝王。
“何事?”
3. 第 3 章
前来通禀的小太监被拦在偏殿外头跪着,一侧正立着的太监总管刚想斥责的话立刻收了回去,肥硕地身子砰的一声跪下,扯着嗓子惊呼出声。
“陛下,都怪老奴管教不严,惊扰了您,奴才死罪!”
这几日连着处理朝堂之事,即便已有过经验,却因阅历不同又发现了诸多不曾觉察到的猫腻之处。
上辈子的他宵衣旰食地处理朝政,生怕对不起祖宗基业,可到底还是世家独大,即便开了科考,朝堂之上站着最多的,还是那些荫蔽出身的举官。
如今看来,恐怕早就在这个时候,那些世家们便早已经在利益之间勾结的盘根错节,却在他的面前依旧是一副各自为政、一心为君的忠心模样。
虽无论如何都记不起为何突然回到前世,但边关匈奴虎视眈眈,朝堂之上世家独大,长河水患更不久便要到来,那时的民不聊生、灾民哀嚎遍野让赵瑾行一刻也不敢松懈。
赵瑾行皱了皱眉,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问道:“官驿可有李家一行车驾的消息?”
他苦思冥想了半晌,似乎想起前世李芷荷曾同自己提起,夏日里好容易赶到了宫里,却被热的中了暑之事。
这几日忙的几乎昼夜颠倒,可只要停下来片刻,眼前就是满目苍凉的边关以及只剩下焦黑残垣断壁的栖荷宫,还有李芷荷最后跪在殿前惨白着脸色求他出兵的模样。
叹了口气,赵瑾行打定主意,定然要全了上辈子给她的承诺,不就是皇后之位吗。李家也并非他担忧的那般,在边关拥兵自重,更何况李芷荷她对自己一直情根深种,她若是知道这个消息,定然欢喜。
听到李家二字,正在磕头的太监总管用眼刀子斜了一眼身后,这才禀报道:“陛下,太后娘娘的心疾又发作了,您快去看看吧。”
出身世家的谢太后,早些年在宫中劝诫过先帝的荒唐行径,却因此被刻意冷落苛待,经常莫须有便要受先帝的斥责,遂生出心疾这样的借口来避免前去侍奉。
但这些年,赵瑾行逐渐大权在握,再无人敢对谢太后有丝毫忤逆,就连先帝也忌惮三分,所以这心疾便又成了谢太后为谢家一脉说情脱罪的好借口。
尤其是想起上辈子自家母后为了谢家一脉干的那些糊涂事,赵瑾行不由得皱起眉头,正打算拿诸事繁多当借口,再派太医们前去堵了悠悠众口,却不料这边不过稍作拖延,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便到了。
赵瑾行皱了皱眉,上辈子他对母后可谓是事必躬亲、孝顺至极,可不过在谢家之事上稍作严苛,便被训斥为忤逆、大不敬。
先下看来,此时母后便已经对他身边之事插手诸多,左不过是前去听训,赵瑾行郁闷片刻便起身命人取了私库的灵芝。
从御书房到谢太后现如今居住的坤宁宫倒是不远,可此处却应是皇后居所。
先帝在世之时,刻意冷落谢太后,所居之处不过嫔妃所处的翊坤宫,赵瑾行以太子之身监国朝堂稳固之后,言官进谏多次,中宫失和于社稷有危,这才迁至坤宁宫不过三载。
刚刚行至宫门之外,便见到来往的太医与宫人侍从们少不得有数十人,那场面可是比谢太后做皇后之时庞大了不知凡几。更是看得几个生面孔的妇人在殿外,见到皇帝陛下后赶忙行礼。
上辈子忧心忡忡的赵瑾行并未在意,先下早有了决断的他,却发现这些来往宗妇,皆是出自世家之中。
他薄唇紧抿了抿,只做出神色凝重的模样,询问谢太后病情之后,这才朝着寝宫之内走去。
第二次去喊他的掌事姑姑赶忙通禀,之间谢太后看到自家儿子的身影,连忙咳了一声,似乎是难受到了极致,捂着心口便靠在了备好的腰枕上。
若不是后来他在民间寻到的神医告知了真相,谢太后根本没有心疾一事,恐怕现在的赵瑾行要和上辈子一般,提心吊胆地宽慰母后。
也不知道这次又要借着此事,好好给他们谢家索要什么。
可心里早就厌烦,面上仍旧一派忧心模样,赵瑾行朝着母后先是行了礼,而后关切问道:“儿臣带了株上好的灵芝,望母后能早日痊愈。”
捂着心口的谢太后又咳了一声,这才回道:“哀家这是旧疾了,本是不打紧的,可想起皇儿你如今一人担着这些重事,总归是放心不下。”
放下不下?恐怕是想替谢家行三的那位舅父谋求进内阁之事吧。
即便上辈子赵瑾行已经拒绝过此事,但那时候只当是母后关心则乱,现在看来却是早有预谋的了。
但在先帝那美人如云、危机四伏的后宫之中,谢太后却拼尽全力护住了尚且年幼的赵瑾行,更是在推举太子监国之时,用性命担保方才让先帝放下猜忌。
所以即便现在对母后的想法心知肚明,但赵瑾行却也只是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见自家皇儿不肯接话,谢太后又咳嗦一声,一旁侍奉的掌事姑姑殷勤地掀开了帘帐,扶着她半起身。
“皇儿,其他宗室之人可用但不可尽信,唯有你的血亲一脉,方能托付于此,让哀家稍稍安心些。”
虽说出身世家,可谢太后到底也不过是后宅中谢家外祖母教养出的,在这些大事上总有些拎不清。
赵瑾行不由得皱了皱眉,却也只是劝慰道:“母后不必太过忧虑,到底是要保重身体要紧。”
听到自家皇儿这话反倒叫谢太后心下一松,虽说不过三岁便送到了太傅身边教养,可到底是亲生的,对自己这个母后情分还是在。
“唉,哀家这身子,也不知能否看到皇孙绕膝下,只盼着你能早日开枝散叶。”又是一声咳嗦,谢太后慢悠悠朝着一旁的掌事姑姑瞥了一眼。
今个派了人去那李家之女落脚西花园的静心阁里头,却不想对方竟半分面子也不肯给,本就不想一个将门女子入宫便是贵妃之位的谢太后,自然想借机给儿子上上眼药。
可这种事到底不会是谢太后亲宣出口,这么多年一直侍奉在身侧的掌事柳姑姑自然明白,桌旁的燕窝粥适时递了过去:“娘娘好歹吃些东西,可别折磨自个的身子,奴婢看着心疼。”
莫须有的病痛倒是被这三言两语勾勒的重了起来,赵瑾行在心中思忖,倘若不是知道真相,恐怕现在他还如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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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般焦急起来。
若说是病痛,赵瑾行不由得想起那日分别之时,李芷荷苍白的脸色,不禁无端觉得有些烦躁。明明太医院的人说不过是有些郁结于心,却不曾想……
这边谢太后主仆两人不过几句,便把话带到了刚入宫的李芷荷身上。
“娘娘且宽心些,今日李姑娘还说了,待到她身子和缓了便前来拜见您呢。”
“她身子和缓了?”听了这话,谢太后将手中的银匙一松,落在那翡翠碗里轻响了一声,侧了侧身子目光盯在了赵瑾行身上,根本容不得他再走神。
“倒是个有主意的,却不想李家竟是这样教养女儿的。”
半分责备也无,语气里却全然都是身为世家之女的傲慢,谢太后脸色沉了沉,却没等来自家皇儿的连声附和,不由得脸色更是难看了不少。
可此时赵瑾行心里却全然都是震惊,他回想起上辈子李芷荷曾同自己抱怨过,到了皇宫之中被人冷落之事,想着她不过是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但现在想起来却惊讶发现,不过初夏她便已经到了宫内。
按照上辈子的光景,再过几日便是京郊外起了洪水,他不得不亲自前去,少不得半月有余才得以回宫。
而且就现在来看,母后分明是早就知道了此事,却不知为何,竟无一人前来书房禀报此事。
但倘若反驳母亲,却也是赵瑾行做不出来的事,他只能皱了皱眉下意识替自己找了个借口:“母后身体不适,儿臣本应侍奉左右,可朝政之事属实不能耽误,往母后见谅。”
自家皇儿向来勤勉,这些年岁从未曾见他松懈过一日,谢太后倒也没有怀疑旁的,只是在心里暗暗思忖着,明日从宴会之上挑选哪个世家女子来入宫伴驾。
谢家旁支里头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可现在那边关李家的女儿入宫了,名分都写在先帝留下的圣旨里头,堂堂贵妃之位足够叫那些旁支的人起不了心思。
可若是不寻个门第足够的入宫,恐怕假以时日,这后宫可就改换门庭称作李家了。
匆匆离去的赵瑾行心里充满了莫名的喜悦,全然忘了此时要去何处寻觅李芷荷,上辈子她此时就已经入了宫,说不定现在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自己。
脚下步履生风,可豆大的雨点便借着还没散的暑气砸了下来,侍奉銮驾的内侍们连忙撑了伞,太监总管凑上来问询是否要回御书房。
刚想说去栖荷宫,可一阵风刮过来,让赵瑾行不由得愣了愣。
现在还不曾有那座宫殿,上辈子李芷荷现在到底在哪里?
雨水骤然落下,暑气忽的消了,可又涌来一阵的寒气,靠着西花园的静心阁虽说是少人往来偏了些,但却该有的东西半分都不少。
比起前世缺东少西提心吊胆的日子,此时的李芷荷眉目之中反倒多了几分从容。
“冬燕呢?”她慵懒地靠在床榻上,面容上带了些酣睡后微微的红晕,“若是闲着,可以去茶水坊那边寻些点心来。”
话音还未落,略带稚气的声音就笑着响起。
“小姐!我带绿豆糕和芙蓉酥回来了!”
4. 第 4 章
初夏的雨竟下的如此之大,半分都不曾有停下来的样式。
围坐在静心阁靠窗的桌榻旁,李芷荷揉了揉吃着芙蓉酥微微鼓腮帮子的冬燕,她轻咳了两声,故意说道:“这般贪吃,若是以后将你嫁出去,谁家敢娶你这个丫头。”
上辈子到底是耽误了冬燕,要是有机会,定然要早早送她离开这深宫。
夏翠向来是心思细腻的,瞧着自家小姐明明笑着在说话,可眼底眉梢的落寞怎么都遮不住,忍不住开了口:“小姐,先前就那般打发走了太后娘娘身旁的掌事姑姑,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伸手又捏了一块松软的绿豆糕,李芷荷瞧着外头被风吹动的枝叶,平静地勾了勾唇角:“备下的那些礼物都清点好了吗?”
前世她那般小心谨慎地侍奉太后,真心拿对方当成自己的婆母,即便是有了身孕依旧提前张罗筹谋对方的寿辰。
可在那寿辰之上,来往贺寿的世家贵女们却打扮的争奇斗艳,更是用替皇家开枝散叶堵了她的嘴,硬生生叫刚有身孕的李芷荷认下这些贵女们不日进宫侍奉皇帝。
事后更是高高在上的继续叫她打理宫务,但先帝在时太过奢靡,以至于整个后宫的里头像是个描金木菩萨,就外头那一层还是光鲜亮丽的。
外头朝堂上治水要花钱,建堤坝也要花钱,更别提宗族亲眷们早就养成奢靡无度的习惯,早些年先帝的苛捐杂税颇多,还能够勉强撑得起来。
后来赵瑾行监国日久,体恤民情,减轻了不少赋税,雷霆手段整治了宗族亲眷们的奢靡无度,可那些人告到谢太后面前,罪责反倒都成了她李芷荷这个打理宫务之人的错了。
冷静地将自己重新活过一回的事给思量了半晌,李芷荷却也更清晰的明白。即便没有赵瑾行给下的承诺,她这位掌赵国兵权的李家之女,也不可能嫁给旁人。
倘若她不进宫来,恐怕自己的兄长就得入京担上一个虚职,成为这位帝王掌控兵权的一名质子。
而自己李家却也只有兄长李知渊能够掌得了兵权,到时候父亲年岁渐长,边关匈奴再次来犯,定然只能是凶多吉少。
所以她定然不能触怒赵瑾行,万幸的是对方估计也不想见到自己,只要安安静静的在这宫门之中,父兄在边关掌兵也能多一分依仗。
恐怕就是自己前世执着于那皇后之位,反倒叫赵瑾行起了疑心。
但抛开对方疑心太重以外,确实是个克己复礼且真真切切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这五年来看着他忙于朝政,夙兴夜寐不曾休息过一日,李芷荷也明白,他日史书之上定然有功过载明。
她唇角勾了勾,那个笑容有些冷。
管他史家笔墨,这些都和她李芷荷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只消在这里头安安稳稳活着,熬到自己兄长接过兵权,熬到边关匈奴被日益兴盛的兵马彻底驱逐。
最好再熬过赵瑾行这人,到时候她也可以像是先帝的太妃们一样,在这繁花似锦的宫墙之内,做个无烦心事的闲人。
当然,还有那个前世构陷父兄的王丞相——她定然不会放过,待过几日要先行给父兄通些消息,小心提防他们。
“小姐,临行前带的那些上好的毛皮和宝石可要准备着送出去?”
照例管着李芷荷的衣裳首饰的丫鬟是春穗,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琢磨着是不是得按照临行前的安排,把礼物给太后和太妃们送去。
送给她们?最后又落在自己身上多一个奢靡无度的所谓罪证罢了,这些东西可都是以前母亲辛辛苦苦替自己攒下的嫁妆,更是那个为了心爱之人小心翼翼备下讨好的礼物。
“不送了,都登记在册了吧,到时候都算作是父兄给我的贴己。”随手再捏起一块绿豆糕,李芷荷笑的有几分释怀,她对着有些不解的春穗挑了下眉,“以后花银子的时候还多了去呢。”
反正她也没有打算讨那位的喜欢,到时候宫里拜高踩低的,手里头多些银钱总归是不会错的。
这雨落得淅淅沥沥,却又根本没有什么停下来的打算,原想着问询李芷荷现在歇息在哪处宫殿,可钦天监那边递了折子,说是这几日会有大雨,恐会引起京郊山洪。
因着先帝最后沉迷于修道炼丹之说,以至于赵瑾行一度厌恶这些道士和推演天命的钦天监,所以前世即便看到了这折子,也并不曾在意。
后来京郊的洪水,一度将春日里的收成的庄稼给祸害了,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不得不从国库里头拨了银两用于赈灾。
他扶了扶额角,看着阴沉的天色,想着李芷荷既然已经安然到了宫里,待到处理完朝政,再去看她也不算迟。
只是听闻她竟身子不适到无法见母后,倒让赵瑾行有几分着急,往日里她素来对母后侍奉的格外勤勉,恐怕这一路让她受了不少苦。
上辈子他一心忙着处理刚登基之时的乱象,到没有注意到此事,先下知道了却也抽不出时间亲自去看她了。
赵瑾行叹了口气,先前派了使惯了的太监总管去问询李芷荷停留的宫殿了,他扫了一眼身侧的那个颇有几分机灵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下去,便急匆匆朝着御书房走去。
这次给出大雨预测的这位钦天监,和那些尸位素餐的炼丹老道们似乎不一样,这次的预言恐怕能够叫那些京郊的黎民们躲开洪水。
只是也不知道李芷荷的身子到底如何了,太医院里头的太医总是想来是报喜不报忧,即便后来母后已经隐隐有了咳血的症状,可看那些药方,竟是些滋补的东西。
大事迫在眉睫,总归不能困在儿女情长之中,赵瑾行看了眼还不曾停下的大雨,又马不停蹄地传召了几名重臣议政。
果不其然,向来对劳民伤财之事格外在意的王丞相一力反对加固京郊的河坝,先帝在时也对他颇为器重,一时间那几个左右摇摆的臣子倒也只是默不作声。
“如今先帝刚刚驾崩,国库正是空虚之时,首应顺天时、慰黎民、遵循旧旨,切不可行如此之事。”
到底是世家文臣出身,不但将这事一力压下,更是明嘲暗讽了赵瑾行这位新帝太过急功近利,还用先帝的旧旨再度用出。
即便早就知晓此人居心叵测,可这等借题发挥,不亚于在众位臣子面前打了赵瑾行这位新帝的脸。
倘若此时直接反驳,却又会被一旁的谏官进谏对先帝不敬,这等心思简直就是昭然若揭。
赵瑾行只是轻轻抬了下眼皮,没有半分对方预料之中沉不住气的急迫:“那按照丞相之意,钦天监所预言之京郊山洪一事,应如何?”
这话倒是让底下的群臣愣了下,先帝在时无论大小之事皆依赖于道家卜算,以至于新帝赵瑾行格外厌恶钦天监一行,可这时候却偏偏借着王丞相的旧旨叫对方哑口无言。
最好进谏的何尚书亦是最年长的一位,先前已上书乞骸骨,可依照旧例,应三次上书后才可准许,以表对忠心臣子的挽留。他咳嗦了好几声,这才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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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圣有云,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刚说完这句又忍不住咳嗦半天,抖出一张旧灰帕子擦了擦,接着道:“不过是钦天监一方之言,倘若因此行如此劳民伤财之事,恐弃先帝遗志,更对不起赵国百年之基业。”
这个老东西除了迂腐之外,没有半点对社稷之事的助益,上辈子更是仗着是两朝老臣,乞骸骨后又替自家侄孙硬生生讨了一处闲职,白白吃了不少官家的俸禄银两。
赵瑾行反倒是轻笑了下,语气平静:“若是考究学问,恐怕何尚书应该能拿得上榜眼,可对着京郊外的山洪颂书念经,定然能够叫这山洪退去。”
“只是可惜,这山洪定然不能识字诵经,不然定然会对何尚书的学识所倾倒,而停止对京郊百姓的迫害。”
何尚书原本还抖着手在摸帕子,先下却顾不得自己年老体衰,直直地跪了下去。
周围那些隐隐以何尚书为首的谏官也都面色讪讪,不敢再言。
赵瑾行扫过底下的群臣,面上还是淡淡的笑,可目光冷的叫人不敢直视。
“朕以为体恤百姓之事,定然为赵国首要之政,却也考量国库空虚,遂决定亲自前去京郊,查看是否如钦天监所禀。”
这一眼竟然比先帝春秋鼎盛时的威仪更胜,叫群臣再也无人敢再言。
却又说雨虽还在下着,眼瞅着过了申时要用晚膳的时辰了,可按理来送膳食的内侍们却半个也无。
沉不住气的冬燕站在静心阁门口,不停张望着,嘴撅的像是要挂上油壶了。
就算是最沉稳的夏翠脸上也有着愁绪,这刚入宫还不过一日,竟然连膳食都开始怠慢小姐了,还不知道这以后的日子要如何过得。
李芷荷却明白,这分明就是谢太后听了那位掌事柳姑姑的话,刻意给她这个边关李家的人一个下马威呢。
想起前世自己好容易送了不少礼物上去,却也只是得了几份简陋的素菜,现下什么也没送,见也不见过,对方定然会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给她吃点挂落。
再说她一个刚入宫的妃子,还不曾正式行册封之礼,为了稳妥体面,绝对不会为这等膳食的小事而闹大,只能咽下去这哑巴亏。
可在宫里五载的李芷荷却也知道,只需拿出些银钱来,御膳房那些内侍们自然会有好菜好饭送过来的。
刚想开口叫冬燕前去,却看到她脸上挂着笑朝着屋内急跑了进来。
夏翠皱了皱眉,刚想叫她规矩些,到底是宫里头,这样下去迟早给小姐惹上麻烦。
“小姐小姐!外头来了好几个太监,抬了不少东西呢!后头还跟着个年岁不小的白胡子老头,我看他穿的衣裳不像是太监!”
李芷荷心中有些困惑,却仍是沉住了气,现在朝中还无人同他们李家撕破脸皮,倒不用担心对方明目张胆的来害自己。
却也是起身,装扮整齐带着丫鬟们先行等候了。
刚收拾完,那边传旨的小太监就带着圣谕到了静心阁外,却无半分趾高气昂,低声先禀明了来意。
“娘娘长途跋涉至此,陛下听闻您身体不适,特派了太医院里资历最深的陈太医替您瞧瞧,另有这些赏赐,是陛下和太后娘娘的一点心意,请娘娘笑纳。”
太医?这是怀疑她装病吗?李芷荷一听这话,只觉得有几分不屑,不过是迟了些去见太后,竟还要劳师动众至此。
只是赵瑾行竟然提防她到这等地步,着实让李芷荷心中不由得更加忐忑了起来。
5. 第 5 章
李芷荷的装束未曾更换,仍旧带了几分边关风气,鬓发上垂了几缕细细的发辫,鸦黑的发丝垂在腰间,即便是跪着,仍旧挺直了背脊气定神闲地接旨谢恩。
以前受过的赏赐倒也不少,更何况拜那教习女官所致,这些宫里头的规矩礼仪她更是半分也不曾错。领了恩赐,便要面对试探了,李芷荷面色平静叫丫鬟们引着陈太医入了外室之中。
那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却在瞧见李芷荷面容之后,被那难以言说的姿容所震撼到。
在宫里头什么绝色的美人不曾见过,尤其是先帝好美色,挑选美人的眼光更是毒辣。即便后来身体每况愈下,可仍旧要在民间和世家贵女职中广选美人,叫着赵国后宫之内百花齐放。
但眼前这位未来的贵妃娘娘,即便未施粉黛,却仍旧能够稳稳压住那些所谓号称绝色美人们的莺莺燕燕。莫说那不曾被边关风沙侵染的雪肌,就说那双灵动眼眸,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就好像藏了万般风情在其中。
偏偏她气度却出奇的冷然,即便是在笑着谢恩之时,神情也带着一种看淡尘世的了然之感,好像这一切她都不曾在意。
小太监顺子暗暗诧异,恐怕这位来了之后,那京城里第一美人的王家女就要将这名号拱手相让了。
这样的气度和容貌,真真就是古书里头写着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好在这小太监顺子心里头还惦记着皇帝陛下交代的事,赶忙行了个礼,朝前跟着那陈太医就进了外室。
“娘娘您可放宽心,陛下一听闻您病了,赶忙请了这太医院里头的顶顶尖陈太医来给您瞧瞧。”
他清了清嗓子,视线却在这静心阁里头快速打量了一圈,心下只觉得无比简陋,怎能配得上李芷荷这等绝色美人,回去定然要同陛下如实回禀。
已经有些白发苍苍的陈太医被圣旨赶着,匆匆冒着雨来到了这宫里头最西边角的静心阁,只觉得有些气喘吁吁,可抬头看了眼这位未来贵妃娘娘冷静的侧脸,莫名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李芷荷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见那年老的陈太医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不由得有几分好奇。
细细把脉之后,陈太医微微眯了眯眼睛,又状似无意的问询了站在李芷荷身后的丫鬟夏翠几句,最后又皱了皱眉,却只是开口道。
“这位娘娘脉象虚浮,恐怕是路途遥远又兼被这暑气冲了,有些水土不服之症,是得需要静心修养几日。”
这话听上去有些耳熟,后来自己被寒毒侵体的之前,那些重金请来的太医们,也都是说自己脉象虚浮,李芷荷忍不住心中一动,随口问道。
“是不是这等症状不能贪凉?”
陈太医皱了皱眉,似是匆匆赶路而来的头晕之症又犯了,强撑着道:“寒凉之物最好是少入口些好,尤其是夏日室内的冰块,也要慎用。这等病症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可在饮食起居之上总得留意一些。”
听到这话身后的几个丫鬟神情都有些许紧张,李芷荷只是淡淡点了头,余光却单单扫过了秋牧的神情,果见她有几分不易觉察的慌乱,在心中暗暗记下,面上却丝毫不显。
“那就有劳陈太医了。”
说罢,给身后的夏翠使了眼色,虽有几分不熟练,可到底还是聪慧的夏翠赶忙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了上去。
陈太医连忙起身行礼,却因着头晕微微后退几步:“娘娘不必如此客气,都是微臣应该做的。”
这位刚进宫便能让陛下如此牵肠挂肚的娘娘,更是边关重臣李家之女,说不定日后便能一飞冲天,陈太医总归心里还是拎得清的。
见自家小姐难得如此看重这人,此时却又不适合开口,冬燕眼珠子转了一圈,笑着向前走了几步:“不过请太医您喝杯茶水罢了,您这样的医术,若不是得幸入宫,恐怕我这样的小丫鬟见都见不着呢。”
这就是见赏的意思了,陈太医赶忙再度行礼拿了那荷包,临行了冬燕更是跟着撑了把伞送他出去。
遥遥走了几步,已经到了宫门之外的西花园,陈太医却又回头朝着冬燕看了几眼,欲言又止半晌,在伞下的脸上浮现出些许难色来:“这位娘娘体虚的症状,先前可曾有过吗?”
冬燕赶忙摇了摇头:“只是冬日里畏寒一些,不曾有过这样的症状。”
到底是医者仁心,陈太医这么多年在宫里深知行差踏错会招来是非,却仍是叮嘱道:“好好保养些,现如今换了水土,先前的那些药最好不要再用了。”
说罢,他赶忙迈着步子离开了此地。
现下陈太医心里揣着事,到底还是顾虑了些,忐忑的回到太医院里头拟好了方子,看了又看,却又提笔改了几处。
他再熬过这一年,明年便能安心告老还乡了,但陈太医瞧着刚入宫的这位李家娘娘,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和自家早年女儿夭折的岁数相仿,实在不忍心漫下这茬。
谁能想到,千里迢迢自边关而来的女郎,身上竟然被人下了半月有余的慢性毒呢。
初夏的天色倒是暗的比春日里慢了些,可总归也快到了掌灯的时辰了。
前脚那送赏赐的小太监带着人离开,赶忙着的后脚就听到了人来人往,朝着往日里几近寂静的西花园的静心阁赶。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察言观色的墙头草,谁不知道,这位李家娘娘名份上是先帝给陛下定下的贵妃娘娘,可到底还没有行过册封礼,谢太后那边的掌事柳姑姑更是明里暗里表明了,人家可不喜欢这位。
不然也不会直接给人安排到这破落宫院里,这静心阁和那冷宫比起来,也就是少个名头罢了,这么偏远的地方,若不是有人引路,谁回到这里来。
先前不光是御膳房里头,就是那按理说应该来洒扫院落的太监宫女们,也都左右彼此瞧着,都没人敢去上赶着触那位谢太后身边红人柳姑姑的霉头。
但现下可不同了,陛下亲自派了太医去替这位娘娘瞧身体,虽说没亲自前去,可谁不知道御书房里头又挤满了大臣,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能抽出空来,赏赐于这位。
虽说现在后宫里头当属谢太后为尊,可日后怎么说,就不一定了。
冬燕还没琢磨透那位白头发太医说的意思,转头就瞧见一大帮人朝着这院子里来了,连忙赶了回去。
之间领头的那位太监连声给屋里头行礼道歉,话里话外都是内务府里头消息传的慢,以至于耽误了这些时辰,才将东西给送来。
李芷荷神色浅浅地朝着外面瞧了瞧,过去五年里她在宫里见多了拜高踩低,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可她着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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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必要去为难这些底下的人,只对着夏翠使了使眼色,给领头的太监宫女挨个打了赏。
原想着这位边关来的李家娘娘不怪罪他们这些下人就罢了,就算是要吃挂落,也得赔笑脸来着,可不曾想手里头结结实实的拿了赏赐,倒让这些在宫里被主子们呵斥惯了的人,对这位娘娘也多了些敬佩,手里头的活也更利落了。
不多时,原本还说得上有些简陋的静心阁,十几个大箱子堆在外头,里里外外都打点好了,那些旧物更是清理出去了。
眼瞅着这院落里掌灯,又在桌上布满了饭菜,冬燕却瞧着这些,嘴上撅的像是挂了个油壶。
春穗伸出手戳了下她的额头:“好饭好菜的,怎么还挂上脸了。”
李芷荷更是难得有心绪打趣她,唇角挂着笑:“可能是怕这饭菜太好,又耽误她这想要长个的心性了,日后啊恐要横着长起来。”
冬燕听了这话,还有点稚气的小圆脸更是脸色难看了不少,却牢牢记住了先前自家小姐叮嘱的,在宫里说话要谨慎些,小声嘟囔起来。
“听那些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咱们入宫的时辰恐怕早几日就送进来的,可这里却根本没布置,小姐为何还要给他们赏钱……”
那样多的银子就撒出去了,心疼的冬燕瞅了好几眼一旁夏翠的荷包,生怕把小姐备下的钱都花光了。
李芷荷自然明白她是替自己抱不平,可在这深宫里,各自都是有各自的难处。
现如今她也无意争宠,更无意那中宫之位,既然这些人带着笑脸来的,倒也没必要算的这么清楚。这后宫里人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前世她小产后又被谢太后斥责,更是有了李家将要被褫夺兵权的传言,都生怕和她扯上关系。
可却也有在那时候替她小心送来炭火的小太监,只为了还她掌管宫务之时,替他寻了个太医,免去了在风寒里头病死。若不是有这些人,李芷荷都不明白能否撑过那个冬日。
横竖她李芷荷的仇人从来不是这些人,何必要再为难他们呢,都不过是一起被困在这深宫之内的身不由己罢了。
她抬眸对着冬燕不解的神情轻笑了下:“往后这样的日子还久着呢,将来面对的更不只是这些,切不要忘了,这里不是雁门郡了。”
而后瞧着外头依旧淅淅沥沥的雨,李芷荷暗暗叹了口气,她好像记得当年京郊似乎因着这雨发了山洪,死伤了不少百姓。
不少人流离失所,更是起了疫症,直到冬日里才平息下来。
可她也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这样的事情,恐怕也只有那位能解决此事了……
但此时的赵瑾行却还在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将今日新报的奏章快速批阅了,又听到传召的那些京郊地方知县带着山地舆图已到了,他皱了皱眉,却仍旧扫了一眼身旁侍奉的人。
“陈太医可曾到了?”
一时不知道此时的太监总管肥硕的脸上挂上了慌乱,连忙跪下,心中却暗暗叫冤。
外间一直不得空上前回禀的小太监顺子听到动静,赶忙将静心阁的事给说了个清楚。
赵瑾行捏了捏眉心,沉吟片刻道:“先去太医院传召。”
先前赏赐里头还有一块暖玉,是他从私库里头专门拿出来的,这雨凉夜冷,李芷荷她总能用得上。
6. 第 6 章
昨个夜里淅淅沥沥落了上半的雨,末了到三更天便只听得到些许风声了。
前世被宫规束缚的惯了,外头刚刚起了点子光亮,李芷荷便醒了过来。夜里头太医院又派人冒着雨送来了药和方子,秋牧细细验看过,都是些好东西,便留了。
有了这太医院的方子,今日的荷花宴那边也没再叫人来喊她去赴宴。
李芷荷只觉得难得睡的这么踏实,身上都松快了许多,再加上有生病这个由头,索性靠在床上看了会从这静心阁里头翻出来的杂书。
外头有风吹过,沾染了水珠的叶儿便沉沉的摇上几下,带了几分懒气,可那些树下的泥土却被水润湿的松软了不少。
夏翠去端了一碗加了红枣的燕窝粥,稳重的脸上难得带了点喜色。
“小姐,是御膳房那边刚刚送来的,说是皇帝陛下昨个亲自叮嘱过的。”
这倒真让李芷荷有些诧异,她瞧着里头雪白的燕窝点缀了几颗红彤彤的枣子,一眼便看得出是上等的燕盏。
给她送燕窝?这是打定主意叫她安安稳稳再养病一段时间的意思吧,恐怕对方生怕自己这个人和前世一样惹人厌,急匆匆就凑到人家跟前去了。
从外头捏着芙蓉酥进来的冬燕更是笑吟吟的,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挂了些谨慎,左右看了看又偷偷凑到李芷荷耳边小声说道。
“小姐,我在茶水坊的外头听说皇帝陛下今早就要出宫去了,说是宫里的钦天监给算的,京郊要出山洪了。”
山洪?京郊的山洪?
李芷荷皱了皱眉,她似乎记得,因着先帝曾光寻黄老之术以求长生之事,赵瑾行及其厌恶鬼神算命一说,虽碍于先帝的颜面不曾放在明里说过,可到底是从启用过钦天监,那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顶顶的闲差了。
她思索了一番,却又觉得都能有自己重活此事的奇闻,那这人因着自己活过来的缘故而信了钦天监的话,倒也算不得什么稀罕。
毕竟即便是前世,这人再被自己诟病冷血冷情冷心肠,可对这些黎民百姓仍旧算得上一位仁君。
见自家小姐皱了皱眉似乎在想什么,冬燕又笑着用袖子掩住口,低声道:“小姐要是想见了,怕不是得等三日之后了。”
还是这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李芷荷却没有责怪的心,瞧着冬燕笑起来的样子反倒想起了后来的那几年,她的眼睛日日因着自己的病情而哭的红肿。
脸上即便有笑,也带了三分的苦,两分的勉强,剩下的就是想给自己的宽慰。
伸出手点了下她的额头,李芷荷笑着嗔了她一眼:“在这里说这话就罢了,出了这屋门,再搬弄口舌,瞧我不治你的罪。”
偏偏冬燕从小就跟了她,颇有几分有恃无恐,捂着额头扭头继续笑道:“外头还有人说,今个谢太后娘娘要开什么芙蕖宴,可皇帝陛下亲自赏赐的东西,可比外头吹着风见那些劳什子外人要好得多了。”
刚进屋里头的春穗笑着骂了她一句:“小姐可别饶了这丫头,再不治她的罪,明个就要飞上天了。”
这样的气氛刚刚好,就连向来沉稳的夏翠也在一旁笑着一同骂她,却又贴心给冬燕端了杯茶:“这丫头,倒是叫咱们府里头惯坏了。”
就着热茶把糕点吃完,冬燕又赶紧擦净了手,急急忙忙凑到梳妆台前取了一对耳坠:“小姐小姐,今天带这对红玛瑙头面好不好,衬得人喜气!”
还有个缘由,这可是昨天皇帝陛下亲自下旨赏的首饰里头最好看的了,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那边夏翠也挑了几件衣裳,瞧了眼冬燕挑的红玛瑙的头面,又回去再挑了一件水红色的,问李芷荷要穿哪件。
李芷荷放下手里头的杂书,瞧着先前那几件都有些过于明艳了,几乎可以算的上花枝招展了——这也怪不得夏翠,她来之前置办衣裳的时候,心里头想着的都是赵瑾行,恨不得把能买的漂亮衣裳全给带进来。
再加上她本来就生的过于貌美艳气,以至于这些衣裳随随便便穿了就带着三分魅,只可惜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妄图讨好一个根本不会喜欢自己的人。
她神情冷了冷,想起前世好容易盼了一整年丧期的才等来的属于她的圆房之夜,精心打扮好了自己,绯红着脸颊盼望着——
——可那个时候的赵瑾行想的是什么呢?
是不能让她有孕,还是带着厌恶不得不和她这样的人在一起?
甚至于不过第二日,她羞羞怯怯地起床替他穿戴,可他却只丢下一句:“昨夜的衣裳不好,日后不要再穿戴了。”
过了一会,像是怕她多想,赵瑾行又补了句:“宫里规矩多,委屈你了。”
李芷荷当时没有明白什么意思,只觉得对方还在关心自己的衣裳,如今想来,不过是那衣裳的红色有些太正了——是她存了小心思,想着当成洞房花烛夜来对待。
那再对方眼里,可不就成了僭越之事。
她不过一个妾妃,竟妄图想要和中宫一样穿戴正红色。
但现在吗,她瞧着那红玛瑙的头面,只觉得有些讽刺——刚一入宫就开始试探她了吗?只不过因着没有去拜见那位谢太后?
“既然是陛下赏的,自然要好好收起来,日后不要再拿出来。”
李芷荷唇角挂了点比外头雨还冷的笑,揉了揉自己的眉尾,“水红色的也太艳了,再去衣裳箱笼里头挑件丁香色的,那长衫端庄稳重些,再挑件月白的薄衫子,我觉得还有点冷。”
冬燕有些诧异瞧了瞧夏翠,都觉得自家小姐有点转了性,往日里喜欢的红进了宫都不喜欢了,却又想起小姐昨日里提过的,这里不再是雁门郡了,到底是规矩多,不适宜张扬。
只各自在心里暗暗提醒,日后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能给小姐惹出祸端来。
瞧着面前的丫鬟神色都凝重了些,而李芷荷却又抿了抿唇,略略撑起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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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家里头现下在干什么,兄长的那两匹良驹所生的小马估计也已经落地会跑动了。”
听到说起雁门郡的事,几个人又忍不住说说笑笑起来,可李芷荷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瞧了瞧一言不发的秋牧。
虽然以前便觉得秋牧是丫鬟里头最沉默寡言的那个,可如今怀疑的种子种下,往日里的点点滴滴便琢磨出来不对劲了。
听着过去熟悉的人在身旁说着话,感受着初夏的风带着西花园的花香拂过,李芷荷只觉得心旷神怡。
过去的五年好像一枕黄粱,现如今从噩梦中惊醒,才方觉格外清醒。
可惜在京郊路上的赵瑾行可没有这样好的运气,这布满泥泞与山石,几乎磕磕绊绊叫车驾停了又停。
不过好在早早就备下了马匹,赵瑾行带着几个心腹和几位钦天监,早早来到了将要出现山洪之处的府衙。
“这一处河堤是何人所监治?”赵瑾行苦思冥想了整夜,才找到了导致当年山洪之后又决堤,造成水患之处,自然要在此时提及。
可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有些会莫若深,就算是从太子之时便养的心腹,仍旧在这个关口支支吾吾起来。
赵瑾行有些烦躁,这事他当年最开始没有查到,可后来却发现,应当是太后的母族谢家行三的舅父所监制。
难怪当时出事之后无人敢提,即便是现在还不曾山洪,竟叫自己的这几位心腹亲信、日后的肱骨大臣们都开始支支吾吾了。
看来自己上辈子不只是眼盲心瞎,险些冤枉了忠心耿耿的李家,更是叫自己身边的人都对太后的母族过于忌惮奉承了,以至于后来生出了不臣之心。
赵瑾行不知道自己的母后竟在暗中包庇了这谢家多少次,但在现在看来,后来的自己削了他们承恩侯的爵位也是相当仁慈了。
忽然他又意识到,自己虽然知道母后常常为难于李芷荷,可如同此事一般,自己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可暗地里她到底受了多少磋磨。
匆匆忙完眼前的事,赵瑾行又叹了口气,想起昨夜里的禀报,说陈太医眩晕之症犯了,只留了给李芷荷的两张方子。
他屈指敲了敲桌上的地势舆图,心里越发烦躁,却又忍不住叮嘱了身后刚赶到的内侍。
“回去吩咐着叫太医院的人再替贵妃瞧瞧,”沉吟片刻,赵瑾行又说到,“若是陈太医病好了,记得叫他来回禀。”
“还有今日太后设宴,贵妃她既然病了,就不要叫人去打扰了。”
这陪驾的好运气刚好给了小太监顺子,他也机灵,跪下领旨之后又叩首,压低声音回禀道:“若是太后身边的柳姑姑亲自去请,也要回绝吗?”
赵瑾行又用朱笔批了几行,闻言却没有怪罪,仍旧淡声吩咐:“无论是谁,都不要去打扰。”
他都没来及去见李芷荷,难不成要叫这些京城里头的宗室大臣们先一步见她了?
休想。
7. 第 7 章
虽说昨个下了整日的雨,可到底已经入夏,这一放晴便又有了暑气。
谢太后被自家母族的女眷们簇拥着,在御花园东南处的摘星楼上落了座,瞧着下面亭台水榭之中往来的君子淑女,还有跃出水面的各色芙蕖花,听着周围人的恭维自家皇儿至情至孝,只觉得心旷神怡。
一阵风吹来,只觉得隐隐的香气蔓延而来,身穿浅粉色宫装的少女手中捧了一束折好的芙蕖花,言笑晏晏地上前来跪拜。
“臣女谢婉惠前来恭贺皇姑母,祝您越来越身体康健,每一日都和现在一般容光照人。”
她的声音甜腻有余却过于恭维了,到底谢太后已经四十有余了,本来就因容貌被先帝厌弃过,当年后宫之中美人云集,可最后能够母凭子贵笑到最后的还是谢太后。
更何况不过是谢家庶出的次女,在这种场合里头口称皇姑母,实在是没有脑子极了。
谢太后听着这话脸色都变了,她是喜欢恭维的话,可这样蠢笨的吹捧只会让她觉得心里头格外不舒服,可偏偏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给自己母族谢家甩脸子,实在是膈应得很。
可地上跪着的谢婉惠还没发觉这些,她一心想着讨好这位皇姑母,现如今她可是谢家唯一适婚且没有婚约的女郎,说不定便能够一飞冲天也未可知。
再说现在那位先帝定下的李家贵妃已经入了宫,可这次谢太后亲开的芙蕖宴却不曾邀请她,分明就是在给众人们表示,那位李贵妃根本没有入她的眼,自然叫这些心里头有了想法的人迫不及待的上前讨好了。
谢太后侧了侧身子,瞧了眼凑在自己身旁的谢家女眷们,尤其是那位三弟媳——也就是这些谢婉惠的嫡母,目光带了些冷冷的审视,可说出来的话到底还是留了脸面。
“有心了,起来吧。”
这话不冷不热,却又给了谢婉惠无尽的希望,她赶紧起身想要凑上去,可抬头的时候却瞧见自家的嫡母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快要把自己刺成了筛子。
她从小就被嫡母教养大,一度惧怕的不行,手脚一下子就慌乱了,竟在起身的时候摔了一跤,在众人面前漏了怯。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尤其是谢太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上辈子的时候有着李芷荷这个众矢之的在,众人都将矛头对准了她,倒是难得拧成一股子绳般,尤其是那些京中的适龄贵女们,更是凑在一起将李芷荷这位还不曾受封的贵妃娘娘给明嘲暗讽了个遍。
但现在可不同了,现在谁人不知道谢太后对自己母族格外宽厚,按照如今那位陛下的孝道来说,说不定真的能让这谢家又出一位中宫。
到时候的世家贵族里头,谢家恐怕又要往上走上一走了,更可能压倒曾经门生广遍朝堂、五朝重臣元老的王家,成为仅次于皇族的世家。
一直在女眷堆里的王时薇瞧着这一幕,只是微微别过脸,眼底流露出一抹直白的嘲讽。
这谢家女不过是仗着是太后母族罢了,可蠢货到底是蠢货。
不过有了这个蠢货作对比,眼下她再过去倒也没有那么突兀了。
眼瞧着谢太后的眉心皱起,一旁的掌事柳姑姑想要上前扶起谢婉惠,却见到王时薇款款前来。
这位王家嫡女身姿卓越,步伐轻移,姿态端庄地先是跪地行礼,而后恰到好处地扶起慌乱的谢婉惠,还不待旁人回过神来,便开口道。
“太后娘娘可真是福泽恩厚,叫我等一同赏玩这样好看的芙蕖花,瞧谢家妹妹都被这芙蕖花折服了呢。”
说着又是盈盈一拜,既奉承了谢太后,又替谢家的这位庶女全了脸面。
尤其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又甜人又乖顺,一下子让人觉得格外舒心。
“这是王丞相的长女吧?”谢太后面容舒展了些,难得耐着性子开口道,“可真是个蕙质兰心的好孩子,过来给哀家仔细瞧瞧。”
眼瞅着谢太后看向王时薇眼中的满意之色,在地上被呆愣愣扶起来的谢婉惠也明白,恐怕自己想的一飞冲天的想法彻底落了个空。
在谢太后身旁的谢家女眷们也都心知肚明,如今皇帝刚刚登基,虽说热孝在身,可这后宫里头的位置谁家不是眼巴巴盼着呢。
别人还算心里头能过得去,可谢婉惠却彻底记恨上了这位王时薇,目光有些恨恨地暗暗看了她半晌。
一旁的谢家三夫人瞥见了,沉吟半晌,她原想着是谢家唯一适婚的女郎,到底是个庶出没眼力见的,更是不得太后喜欢。待到回去之后定然要早早给嫁出去,免得再惹出什么事来。
好在后来的谢太后又带着几位当年和她交好的太妃们,给前来的众人们分发了些赏赐,接着便吩咐内侍们设宴开席。
而谢太后却瞧着这风景晴好,便叫人将宴席绕着这东花园的荷塘旁摆了起来,一时觥筹交错倒真有了几分风雅趣味。
可众人刚刚落了座,这天色忽的一下子便暗了下来,还不待反应过来,便骤然起了狂风,接着就是豆大点的雨滴子落了下来。
坐在高处的谢太后不由得面色阴沉了下来,她可是头一回在宫里头设宴,难得感受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没想到竟然天公如此不作美。
前世她们一行人忙着奚落于自边关而来的李芷荷,多耽搁的不少时辰,即便是后来落了雨,旁的人还曾暗暗借此嘲讽于李芷荷刚一到此地,便接着落了两场雨。
若不是陛下最厌恶命途一说,恐怕还会有人借此指责李芷荷为不祥之人。
故而当时在室内设宴,好歹是宾主尽欢。现如今却是即便是众人狼狈淋了雨,身上衣衫湿了、妆容花了,一时间乱作一团,再也没了原本谢太后心里头想要附庸风雅的劲头。
待到好容易收拾完这场闹剧一般的芙蕖宴,众女眷们还得陪着笑脸,冒着雨一身狼狈的打道回府。
谢太后黑着脸憋着一肚子的气,带着身侧的掌事柳姑姑回了坤宁宫,便忍不住摔了手中的茶盏。
但从小就服侍在身侧的柳姑姑却从善如流地招呼了人打扫了地上的碎片,又凑上去温声细语地劝慰了半晌。
好在这么多年来,谢太后算不得什么聪明人,可有着柳姑姑在身旁出着主意,到底是熬了过来。
知晓外头开芙蕖宴,可前世的李芷荷着实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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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困了太久,瞧着外头天晴好,又在前世掌管宫馈的时候对周围的一切太过熟悉。
西花园这边属实偏僻,倒绝不会赴宴之人过来,她还记得在西侧边角有一墙的凌霄花,这个时候应该是开了,梳洗得当后便带了冬燕和夏翠过去瞧瞧。
这静心阁所处虽说是偏僻之地,可到底周围也是宫里的院落,出来便瞧得见宫殿顶上头遍布了琉璃瓦,五脊六兽雕琢的精细,看上去分外华丽。
这些可都是先帝在时从民间选调了不少能工巧匠,花费了巨资所建造,还妄图扩建宫室想要容纳更多美人,因此叫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民心,又多了不少怨声载道。
好在赵瑾行这位太子在监国五年之后,便冒着被先帝斥责的大不敬之罪,将这等奢靡无度之风气遏制住,险险稳住了当时震荡的国情。
前世的李芷荷不明白,勤勤恳恳掌管宫馈之余,总觉得宫里头的库房里头放着的华丽物件太过可惜,便精心挑选了些装饰宫殿。
然而赵瑾行却半分看不到她的心力交瘁,到头来却又冷声斥责她耽于享乐,将她掌管库房的钥匙收回给了谢太后宫里的掌事柳姑姑。
自此宫里头大大小小劳心忙神的事都归了李芷荷,可要想从库房里头取些银子,就要被谢太后那边为难再为难。
最初她还朝着赵瑾行诉过苦,可对方那忙于朝政宵衣旰食的模样,又叫她心疼的忍了下来。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再为了一颗捂不热的心,白白耗尽自己的一切。
李芷荷正瞧着开得正好的凌霄花,又想着今日后连着三日的狂风暴雨,便喊了冬燕来一同和自己折几支,回去之后插到琉璃瓶里多观赏些时日。
这个时辰还是清晨,是宫里头侍卫们还不到换出勤的点,再加上这地方到底是偏僻,那些好歹有点出身的官家侍卫们自然不会到此处巡视。
就算是运气不好,连着忙了整宿不曾睡下的侍卫,在此时也会忙里偷闲地稍稍打个盹。
可薛家出身的这位侍卫薛承云,却向来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瞧着一行巡逻的侍卫们已经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休息了,只独自起身又尽职尽责地开始了对最偏僻之地的巡视。
薛承云循着往日巡视的路线,走过了一路的行廊,刚绕过一处假山,就听到了往日里安静的此处有了声响。
他警惕地皱了皱眉,手也放在了腰间的长剑之上,可定睛瞧了过去,却只见一位身披月白色薄衫的女子,她身姿窈窕纤细,吹弹可破的肌肤衬得那樱唇更加红艳,鬓边带了一朵盛开的凌霄花,却硬生生被她的好颜色给遮住了芳华。
更让薛承云震撼的是对方的神情,明明在笑着,偏生眼角略垂自带风情又增添三分若即若离。
在他被吸引去目光之时,却不料李芷荷却也瞧见了他。
起先李芷荷还以为自己错看了,对面这人不正是后来从军,救了自己兄长一命的小将军薛承云吗!想到前世的恩情,她不由得大大方方朝着对方清浅一笑,又福了福身。
可就是这一笑,叫她原本就明艳的容色更加灼目,更叫这位薛家出身的侍卫怔愣在原地。
8. 第 8 章
这个浅笑太过惑人,薛承云就这么僵立在了那里,半晌后才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
“微臣见过李贵妃娘娘。”
不过沉吟了片刻,薛承云便立刻认出了眼前之人的模样——他曾在五年之前有幸作为近身侍从,陪同太子前往雁门郡驻守的军营。
那个时候他的祖父薛老尚书还不曾致仕,虽说因为有些过于刚正不阿,被先帝斥责过,可到底是进士出身,算得上书香门第,即便不及王谢之家,可到底也有些根基。
不曾想薛承云自小便仰慕的便是镇守边关的李老将军,更是在读书一事上着实没有天赋。最重要的是,他在习武掌兵之术上偏偏格外入迷,更是生的魁梧有力,薛老尚书见状倒也没有动怒,反倒在家中请了武师教习。
当年太子为稳定局势曾想要建立一队近卫队,可那时到底是年少轻狂,忘记了这么多年的重文抑武,哪里还能选的出一队有本事的少年郎。
最重要的是若是太子有了近卫,那日后登基便都是心腹之臣,断然不能让世家之外的弟子得到这等机会。后来挑选了多日,也只选出了薛承云这一名可塑之才。
当然,后来薛老尚书致仕之后,其他薛家晚辈里头再无三品以上的在朝官员,更是因为之前得罪了先帝,原有的荫官名额也被其他世家默不作声的占了。到最后就连薛承云这位太子近卫,也被排挤到了西花园侍卫这等闲差。
不过李芷荷却记得,两年之后匈奴再犯边境,薛承云带领的小队人马作战异常英勇,一路从正八品的宣节校尉左迁到了正五品的中郎将。
在后来的那场庆功宴上,李芷荷便在人群中遥遥见到了正意气风发的薛承云,彼时她刚刚经历了小产,心情正有些萎靡,不曾注意到他。
直到后来兄长李知渊在巡逻途中被匈奴带兵埋伏险些被杀,恰好碰上另一队巡逻至此的薛承云,这才得以脱险。此事被兄长用信笺传到宫内,李芷荷这才记住了这位出身世家的中郎将。
但现在,见到对方竟能够认出自己,李芷荷也有些讶异,她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也算是应下了对方礼。即便再想和这位自家兄长的救命恩人好好道谢,可现下两人还不曾相识,只不过匆匆打过照面便离开了。
待到李芷荷的身影走远了,还停在原地行礼目送她离去的薛承云目光却柔和的不成样子,英气勃发的眉宇之中隐隐几分压抑住的喜悦。
却不曾料想,就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两道黑影瞧着这一幕,一人对着另一人点了点头,而后脚步悄无声息的离去。另一人仍旧留在此地,远远跟着李芷荷这主仆三人。
远在京郊的一行人却有些心思沉重。
尤其是刚到此地的几位钦天监,原还想着借着这次预言水患有功,让新帝对他们多加些重用,却不料到从清晨开始便停下了雨。
好在新帝似乎并不在意此事,忙碌半宿将受灾的百姓移转以及后续的防止瘟疫,都事无巨细的吩咐了下去。
即便那些官员还试探着劝诫,待到事情分配清晰了,却发现这些事情一旦实施下去,计算没有水患,也对京郊外的百姓有所受益。毕竟安置那些百姓的地方是那些世家贵族侵占的土地山林。
原先他们只是有所察觉却并不曾往深处去向,但后面想起来,只被惊出一身冷汗来——新帝如今不过二十有一的年纪,可处理起朝政来,几乎算得上老谋深算了。
哪想过了午后,比昨日更大的雨便落了下来,不远处的山林之上也隐隐能够听得到零星的山石滚落的声音。
众人此时才想起新帝赵瑾行还在此处,万一要是出了点什么差池,那可是谁也担待不起的。
看着眼前有条不紊的从上辈子被山洪淹没之地撤出的百姓,立于高处的在伞下赵瑾行眸光深沉,直至黄昏之时,一行銮驾这才离开京郊,冒雨朝着皇宫行去。
直到出了山中,一名黑衣侍卫却快马加鞭的上前递了消息。
车驾中的赵瑾行看着手里头的密信,捏了捏眉心,将书案之上摆放的奏章随意一丢,狭长的眼尾凌冽地扫视过上头的每一行字。
刚回来这两日,他几乎忙的焦头烂额,却没想到自己上辈子最器重的心腹薛承云,竟然是和李芷荷熟识的。
那后来朝堂之上皆在围攻李家擅自出兵,要治李家长子李知渊一个通敌叛国之罪,也唯有这位正如日中天的中郎将薛承云替李家陈情。
原本他以为是良将之间的惺惺相惜,现在看来,却让赵瑾行忍不住多疑起来。
李芷荷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薛承云?
他的脑海之中乱作一团,却猛地想起,五年之前奉旨前去边关雁门郡的军营运送给养,当时身边跟着的就是这位薛承云。
然而即便是想到了缘由,可赵瑾行依旧为了这密信上头的一行字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侍卫薛承云偶遇李贵妃,李贵妃嫣然一笑,两人似是熟识。
熟识。
千防万防,没想到李芷荷最先在宫里头见到的人还不是自己,赵瑾行只觉得心里头冒出一团火来,却又无处可发。
薛承云是他自己带到边关去的,李芷荷是他派人迎回京中的,这两个人的相遇也不过是巧合,不过是尊礼守节的行礼回礼,就算是两人认识,也合乎礼节。
可偏偏赵瑾行就是坐卧不安,上辈子两个毫无交集的人,怎么会相互认识呢?
不能再仔细去想了,自知多疑的赵瑾行却仍旧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密信——并非是他怀疑李芷荷,只是觉得她竟然会对这位未来的中郎将嫣然一笑,难不成更喜欢对方那种魁梧的儿郎?
转念一想,又觉得李芷荷定然只会喜欢自己这种,不然怎会上辈子心甘情愿替自己做了那样多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一想到上辈子的事情,赵瑾行便觉得刚刚生出的那点子怒火和疑心,便顷刻之间化为了乌有。
李芷荷绝对不会是那种移情别恋之人,她为了自己吃了多少苦头,就连母后暗中的为难,都为了自己一一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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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风雨更大了,即便是马车里头也能够感受到丝丝凉意,赵瑾行只觉得自己的胸膛里头的心像是被浸泡在了外头的雨水里,又冷又发涩。
他自问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不曾愧对祖宗基业,更不曾愧对黎民百姓,唯一亏欠了的只是李芷荷。
心中越发难熬,赵瑾行索性推开车窗,叫这山风连同这夏日的雨,吹醒他的心乱如麻。
直到能够隐隐看得到城墙了,赵瑾行这才觉得茅塞顿开,并非他气量小、容不得李芷荷和旁的男人熟识,而是他疑心上辈子李家和薛承云有所勾结而已。
若非如此,他绝对不会这般揪心。
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赵瑾行一路快马加鞭回了宫里,换了衣裳之后便立刻传召了几位大臣,又叫人去太医院秘密传旨。
若是山洪和上辈子一般淹没京郊,即便是撤出大部分百姓,仍有可能会爆发瘟疫。
上辈子他刚刚登基,本就日夜为了这烂摊子一样的朝政操劳,这一场瘟疫,让原本就亏空的国库更加难以为继。
可到了夜深了,赵瑾行桌上摆着的奏折还是没有看完,他喝了一杯苦涩的醇茶,索性再度看下去。
但不知是烛火恍惚了眼神,还是白日里淋雨受了风寒,赵瑾行在字里行间看着看着,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多了四个字。
嫣然一笑。
刚好外头守着烛火的是小太监顺子,因着这几次办事不错,他才有了近前伺候的好差事。谁能想到自家陛下竟然如此兢兢业业,去了京郊忙了一整日也就罢了,连夜回了御书房里头,又批了这整宿的折子。
小顺子悄默声地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这才把险些呼出声的哈欠给咽了回去——御前出错,那岂不是把自己的小命都搭进去了。陛下都还没困呢,他一个小太监还敢出声响,岂不是不要命了。
正努力挺直腰杆好不再难么困的小顺子,忽而听到了自家陛下开口道:“先前是你去给贵妃送去的赏赐吧?”
这一声吓得本来略有些困的小顺子一个机灵,他赶忙躬下身子,朝着书案旁行礼:“陛下,正是奴才。”
赵瑾行手中的朱笔拿起又放下,似乎是轻咳了一声:“贵妃她……咳,可曾喜欢?”
小太监顺子连忙如实将那日的情形描述了一番,最后又悄悄看了眼陛下的脸色,见他似是有些皱眉,又连声夸赞了李芷荷是如何宠辱不惊的。
宠辱不惊?
她没有笑吗?
见自家陛下的眉头越皱越紧,小太监顺子又赶忙说道,贵妃是如何叫丫鬟们小心把赏赐的东西收起来,生怕弄坏分毫。
手中的朱笔到底还是放下了,赵瑾行合上桌上的奏折,对着小顺子说道:“明日朝会后,叫人摆驾芷……”
他顿了下,想起如今李芷荷还不曾有宫殿,先安排了明日之事,便又吩咐下去,叫人取了宫殿舆图。
明日,他就能够见到她了。
想来,她定然也很想见到自己。
9. 第 9 章
还不到卯时,辗转反侧了一宿不曾入睡的赵瑾行便起身继续批阅奏折,外头的雨又连着下了整夜。
好在过了会能够隐隐看得到熹微的晨光,总算叫那些忙着朝会的臣子不至于淋着雨前来议政。
昨日才将将处置完京郊的山洪,便又听到今年西北大旱,恐怕到时秋收的粮食税要减少三成。
上辈子西北的旱情严峻,而边关之外的匈奴和楼兰等外族更是颗粒无收,就连牛羊也因为干旱无青草而亡,以至于到了冬日里他们便联手一同在边关之地烧杀抢掠,让赵国百姓死伤无数。
现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囤粮和招募兵将,以备来日战事又起的风波。
户部尚书郑玄道:“招募兵将固然是有利于社稷的长久至计,可现在朝中除却李家,并无可领兵之人。倘若再度让李家手中的兵权日广,恐怕日后会生出事端。”
郑玄虽出身二流世家郑家,可他的堂妹却是王家的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些个世家贵族们几乎像是个盘根错节的蛛网,在整个赵国的朝堂上连成一片。
这边刚说完,就听到督察御史周归允上前:“陛下所说的囤粮一事,臣下却有本奏,如今西北干旱,可江南等地却多有余粮,不若增加税收,便可解决边关兵将的粮草空虚之事。”
但一侧头发花白的何尚书立马不同意了:“道圣有云,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富慈孝。陛下自监国以来,向来主张仁政爱民,削减赋税以德服众,如今却要为了穷兵黩武而横加赋税,岂不有违当日仁政之道。”
赵瑾行抬眸冷冷扫了一眼:“那诸位之言,以为朝中还有谁有将才之能?”
这些文臣最好在口舌之上逞强,将仁政爱民之词挂在嘴上,可却根本没有亲眼目睹过匈奴掠边之时,百姓死伤惨重、流离失所的无望。
群臣被这一眼所震慑,没人上赶着去触这个霉头,又聚在一起讨论了好一会招兵囤粮的细节,听得赵瑾行有些烦躁,但好歹是有了些谋划。
他上辈子经历过不少这样的朝会,倒也没有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心里还在思量着,若是运送粮草,恐怕还得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担任这个粮草押运官。
朝中能够担当此任的,恐怕也只有未来得封中郎将的薛承云了。
招兵囤粮不是小事,即便有了章程,也要在日后由翰林院草拟诏书之后再徐徐图之,再急迫也需得十天半个月才能走完流程。
朝会之上忙忙碌碌,而后赵瑾行便急急忙忙回到了寝宫,将沉重的朝服换下,一旁侍奉的太监挑了几套常穿戴的衣衫,却见自家向来不在乎这些的陛下摇了摇头。
直到穿戴好,在铜镜里头照了照,赵瑾行这才满意的叫人摆驾起身。
如今京城里头最时兴的便是四经绞罗料子做得夏衫,进贡到皇城里的多是紫色,再在暗处用金线细细绣了五爪金龙,亮处又精心用了银线描画了祥云,穿在赵瑾行的身上果然风度翩翩。
可惜他忘了,连着下了三日的雨,昨夜到现在不过刚停了两个时辰便又开始了下雨,一阵风带着雨吹过来,叫步辇上的赵瑾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恰好抬轿的内侍刚入御花园便在碎石上打了个滑,有惊无险地放下步辇之后,同行的内侍们都吓得赶忙跪下不停磕头。
赵瑾行原有些烦躁,却又想起现下李芷荷那边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去见她,定然已经在苦苦等候了,一时倒也不再怪罪。
在他回忆里,李芷荷向来都是在等着自己的,从入宫以来便是如此。处理朝政之后无论多晚,只要到了栖荷宫,总能看到为自己留着的灯火通明。
罢了,总归是自己亏欠了李芷荷,现在去见她也不必再耽搁。
想到此处,赵瑾行便下了銮驾不由得加快脚步朝着静心阁走去,身后跟着撑伞的内侍也不得不跟着一路小跑起来。
此时他才感觉到李芷荷如今所住的地方是如此偏僻,一行人走了半晌,这才在雨中看到不远处静心阁的宫门。
宫门开了。
静心阁主殿内,众丫鬟们借屏气敛声,恭敬肃穆地立在一旁。
李芷荷早在清晨就知道了这消息,虽有些诧异,却还是由着宫人按照品阶打扮得宜。只是夏翠想要替她簪上先前皇帝送来赏赐的头面之时,却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在心里头暗暗叹息,对方最讨厌的便是富丽堂皇的妆饰,这一世不知谢太后在他那里说了什么,这人似乎对自己的提防之心更胜。
赵瑾行穿着一身四经绞罗紫衣,头上戴着簇新的发冠,金银线交错在室内微微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有种熠熠生辉之感。只不过这衣裳好看归好看,可到底还是根本不抵外头连夜落雨的阴寒之气。
隐隐感觉自己想要咳嗦,赵瑾行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好容易见到李芷荷,难道刚见面就要如此失礼吗?
可身体上的不适哪里是能够随便忍下的,赵瑾行端坐在主位上,只觉得自己浑身好像被寒风裹住了,没开口说话,脸色也不自觉的沉了下去。
好在外头的宫人前来奉茶,李芷荷刚好抬头扫过赵瑾行的脸,瞧着他面沉如水,又在心中忍不住叹气。
他果然是不喜欢自己,前世来见自己的时候,李芷荷只顾得心中欢喜,怀揣着少女心事羞怯的不曾细细打量。这一世细细看来,在一开始对方便看自己不顺眼。
不过好在李芷荷知晓,只要自己不妄图争宠夺爱诞下皇子,赵瑾行估计也不会对自己赶尽杀绝,顶多会让自己这里变成冷宫罢了。
再者说,给父兄的信应该已经快到了,恐怕七日之后定然能够收到回信,只要家人能够平安顺遂,有无兵权对李家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更何况赵瑾行绝对是个称职的皇帝,若是这一世能够和李家不再有隔阂,边关的百姓定然能够免去前世的战乱之苦。
若是幸运,说不定父亲年事已高之后,还可以入京述职,到时候自己还能够得见上一面。
前世她等了那样久,可边关的战乱根本不曾停歇过,父亲伤了,病了,老了,她什么办法都没有,直到她死了……
但这一世不会了,想到这里,李芷荷唇角微微翘了翘,只要她不再执着于帝王的喜欢,即便身处在深宫又如何,她的心没有被困住。
前世的那场大火彻底让李芷荷清醒了,她捧起自己手中的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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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不再有丝毫的犹疑,唇角也带了笑——那些都过去了。
赵瑾行看着她的拘谨,只觉得有些不适应,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想说的话,唯有同样端起手中的热茶,这才稍稍缓和了心情。
他总算是见到她了。
上辈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李芷荷在对自己说话,说的不过是些日常散碎的事,宫里的大小事务,谢太后的病情,就算是偶尔看到一只毛色不同的鸟,都要带着笑给自己仔仔细细地说上一说。
可两个人还是谁都没开口说话。
若是换了以前,这个时候赵瑾行定然会说朝中有事,转身便走了,但现在他却悠然的喝了一口热茶,目光略过身侧的李芷荷,只觉得这样的宁静倒也不错。
外头的风声又起了,雨更是越下越大,天色在这晌午便暗的如同黄昏,宫人们来往无声,次第点灯。
赵瑾行放下手中的热茶,侧过眼眸,刚巧看到李芷荷眼底那抹还没有落下的笑意。
朦胧的烛火之下,她的眉眼还和先前一样好看,雪白的脖颈纤细又修长,鸦黑的头发挽着,坠了几支素色秀气的玉簪。
赵瑾行的目光顿了顿,他记得前世李芷荷最喜欢那些艳丽精巧的首饰,所以便开了自己私库,按着她的喜好挑了不少。可是再多看几眼,很明显便看到李芷荷身上半点自己所赠的首饰也无。
他微微皱了皱眉,这玉簪好看是好看,可是太素了,李芷荷不适合这样的装扮。
李芷荷又见他似乎皱了皱眉,便在心中暗喜,果然是不待见她,恐怕下一句开口的话就是要去处理朝政了。
赵瑾行却在心里头盘算着,她要是喜欢玉簪,白玉色不衬她,需得碧玉或是翡翠才好看些。
两人心里各怀鬼胎,却各自都放下了热茶,先等着对方开口。
“这几日天寒,贵妃可要注意身体。”
赵瑾行回过神,见对方还不肯说话,只以为是她有些害羞,便难得主动开了口。
李芷荷怔愣了一下,这莫不是怪罪自己先前生病之事,可不是已经请过太医前来诊脉了吗?他怎么还要试探自己?
可她打量了对方一眼,却看到他虽然面色沉沉,并没有恼怒之感,李芷荷只觉得拿不准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赶紧起身恭敬地行礼:“妾身多谢陛下关心。”
礼数不出半分错,可却根本不像赵瑾行预想中的回答,他还以为对方和上辈子最开始那样……
可这样拘谨疏离的李芷荷,却让赵瑾行直直愣在了那里,不过他还是有些波澜不惊的端坐着。
“朕听闻西北大旱,恐边关再起战乱,决意早些筹集粮草送往边关,不知贵妃自边关一路行来,可有什么良策?”
这一声好似惊雷,蓦地叫李芷荷愣在了那里,上辈子赵瑾行所选的粮草押运官乃是王家的旁支,粮草送到边关便少了大半。
到最后追责之事,也扑朔迷离不了了之,他既然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事,李芷荷想要开口提议,却又将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后宫不得干政。
她怎么会忘了跪在殿前那乌金砖之上,寒冷刺骨的感受。
10. 第 10 章
外头的雨声更大了,可依旧挡不住李芷荷下跪叩首的声响。
她当机立断地跪下,额间抵上冰冷的地砖,生怕一旦迟疑,眼前之人会因此对自己李家多上几分猜忌。
“陛下恕罪,妾身一介后宫愚昧妇人,朝堂之事一概不知。”
看到眼前的李芷荷跪在自己身前,赵瑾行怔然愣在那里,他甚至疑心自己看错了人,又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他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李芷荷吗?上辈子教她遵规守矩的女官换了两茬都没能教会她的礼数,在今日看来她半分都没有做错过,而这样利落跪在自己身前卑躬屈膝的姿态,即便是在上辈子,他也只见过一次。
赵瑾行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只觉得有些五味杂陈,明明是最懂规矩的自己,却在对方遵守君王之礼的时候,心口处酸涩无比——他没忘记,李芷荷曾经说过,哪里有要她跪拜自己夫君的道理。
可李芷荷跪在那里的姿态端庄,所行的礼数半分不错,纤细的腰肢直直跪在那里,好像一张拉至绷紧的弓弦——只需一点点力气,便能够骤然崩断。
他只觉得无比慌乱,好像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失去控制了,甚至觉得无比的委屈。
替她寻医问药,按照她的喜好选了赏赐的礼物,可人家不但不领情,不过一句问话便立刻跪在自己面前,根本不曾将自己当成人家的夫君。
一阵风吹来,将昏黄的烛火吹得摇曳起来,映照在李芷荷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上,显露出她微微皱缩的瞳仁,还有额间有星星点点的冷汗,无一不再展露着此刻她内心的紧张。
她兴许是不曾见过母后,还不曾知晓,如今后宫之中空无一人,并且他也没有打算在一年孝期内再选秀入宫。
母后曾主动说过要将六宫事务教给李芷荷打理,还不待新人入宫她便足以掌控宫内实权,即便没有身孕,到时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替她请封皇后之位。
上辈子她不就是这样期盼吗?
可看着她额间的冷汗却又让赵瑾行心软了,兴许是山遥水远,这一路来叫她受了惊吓,待到她知晓了宫内如今的情况,也许便好了……
或许要早些让她见到母后,才足以让她安定下来。
赵瑾行心里思索了良久,可到打定主意也不过是片刻,便连忙从座上起身,想要伸手扶起跪着的李芷荷。
他这般想着,伸出手的却扶了一个空。
见到赵瑾行朝着自己伸手的刹那,李芷荷下意识起身朝后躲了一下,她目光里明明白白的畏惧却直接让对方愣在那里。
看清赵瑾行面上突然浮现出的错愕,前世喜欢了他十年的李芷荷自然明白,这是他出奇愤怒之前的神色。
可现在不是得罪他的时候,如今父兄仍在边关镇守,若是因为自己而让他们忧心甚至被牵连,那李芷荷自然是不能够接受的。
她连忙再次附身请罪,身上的衣衫垂在地上,是不出挑也不会出错的丁香色,恰到好处的惶恐让这一切变得合规合矩——就像是赵瑾行上辈子所希望她变成的模样。
只是赵瑾行不知为何,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觉得心口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他曾经拥有的东西,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全然消失了。
他看着小心跪在自己面前小心谨慎的李芷荷,又想到上辈子娇憨朝着自己撒娇的人,只觉得心中一片酸软。
罢了罢了,现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够怪罪于她呢?
“不过是夫妻之间的闲话家常,算不得什么朝堂之事,不必如此拘谨。”
将心中的不适咽下,赵瑾行再度起身扶起地上的人,这次好在没有再被拒绝,他的神色也和缓了不少。
暗中看着他神情的李芷荷悄悄松了一口气,便听到外头雨声里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奴婢是奉太后之命前来问候贵妃娘娘的,怎的连这殿内都不得进了!”
“奴才也是奉旨办事,柳姑姑就不要为难奴才了。”
这声音听上去像是太后身边的掌事柳姑姑,这个时候来自己这里,恐怕是为了前世借自己之名让那些世家贵女入宫,来充作宫内女官之事罢?
一想到前世被那些所谓的女官们刻意针对之事,李芷荷的一颗心便提了起来,她不知道这件事如何推辞掉,可断然不能让谢太后借自己名头行事。
毕竟这些女官们可都是些娇生惯养,哪里肯在宫内老老实实的,那些在前世行差踏错的事,尽数的责任都被推在了她的头上。
但看见面前的赵瑾行皱了皱眉,李芷荷这才猛然记起,自己现如今还是太医口中的病人。
对了,只消得自己继续说不曾恢复,想来这也是为了避免同自己亲近的赵瑾行心中所期盼的那样。
可偏偏赵瑾行却在此刻转头看了眼李芷荷,见她依旧规规矩矩坐下,姿态端庄的像是要被画到壁画上去,挺直的腰背像是一道划开的深渊,将两个人的距离隔开。
他捏了捏眉心,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问询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这个时候去见母后,说不定日后李芷荷便会和上辈子一样……
可偏偏还不待李芷荷回答,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像是有人拦不住那掌事姑姑——或者说不敢拦,叫她硬生生闯了进来。
毕竟赵瑾行来这静心阁实在是太过急促,再加上外头还在下雨,一时间倒也没人知道陛下的銮驾来到了这偏僻的宫殿里头。
“不过一个还没有册封之名的娘娘,怎得太后的懿旨你们几个小奴才都还敢拦了,都给我起开!”
这声音越来越近,听得李芷荷不由得暗暗挑了挑眉。
看来这掌事柳姑姑因着没从自己手里头拿到好处,想要在这个时候狐假虎威的拿捏自己,就是不知道这位最遵规守矩的陛下,要怎么办了。
听清这话的一瞬间,赵瑾行的神情平静的吓人,毕竟从小受的是君王的教养,需得喜怒不形于色,可他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这些个狗奴才就是这样议论李芷荷的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宫殿的门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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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所以关了,就连敲门也怠于了。
“太后娘娘听闻贵妃身子不适,特派奴才前来看看——”
吱呀一声,宫殿的门便被掌事柳姑姑推了开来。
下一刻,端坐在主座之上的赵瑾行便目光冷冷地朝她看了过去。
“朕还不知道,母后宫里的奴才竟也如此威风凛凛,朕的贵妃的宫殿说闯便闯了。”
原本昂头挺胸想要给这乡野边关来的贵妃一个教训吃的掌事柳姑姑,此时立刻打起了哆嗦,双腿好像不听使唤地瘫在了地上,那张平日里并不显老态的脸也布满了褶子,惶恐地张着嘴喊出声来。
“陛下……陛下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只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令,前来看望贵妃娘娘……”
若是在之前没有听到她如此嚣张的话,说不定赵瑾行便相信了,他知道自己母后这些年越来越横行无忌,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但先前他还不曾监国之时,母后为了在后宫之中叫两人生存下去,也吃了不少苦头,以至于每每料想起来,他便对母后的行为装作视若无睹。
可眼前这位可是母后的贴身奴婢,这么多年来她的行为做事可都是听从于母后,若是没有授意,这人绝对不敢荒唐到这等地步。
见自家陛下没再出声,以为对方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不再追究了,掌事柳姑姑又暗暗看了眼坐着的李芷荷,继续喊道:“奴婢也只是关心贵妃娘娘的身体,毕竟这边关风沙大,若是真的被吹伤了,那可就……”
这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诅咒了,可偏偏最应该生气的李芷荷却慢悠悠端起了一旁的热茶,神情轻松的好像在听旁人的故事。
前世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她已经耳朵听出了茧子,反正最后都不过是看在那位太后的面子上不了了之,吃亏的人都是她。
更何况这次左不过被阴阳怪气地说两句罢了,和前世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赵瑾行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明白了,为何李芷荷先前不曾去见母后——定然就是这个刁奴搬弄是非,以至于她不曾和上辈子一样,入宫之后便去拜见。
可即便母后再糊涂,但也到底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赵瑾行只觉得嘴里发苦。
上辈子他不是没有见过母后为难李芷荷,最后都因此而选择了隐忍,可到头来默默忍受这一切的人不是他。
眼前好像又浮现出上辈子李芷荷笑靥如花的模样,而后又转变为一张布满泪痕决绝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脸,赵瑾行打定主意,这辈子定然不会再叫她受这样的苦。
“不知礼数、御前失仪、诅咒朕的贵妃,”赵瑾行语气平和,可说出来的罪名却一个比一个重,“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逐出宫去。”
这话叫掌事柳姑姑面如死灰,她仗着是早些年便跟了太后,在宫中横行霸道惯了,谁能想到竟撞上了陛下。
杖责二十,恐怕能够直接要她的命了,想到这,顿时不管不顾地哭喊起来跪地求饶。
赵瑾行却不曾看一眼,只瞧着一旁的李芷荷讶异的眼神,在自己宽大的衣袖下攥紧了掌心。
11. 第 11 章
待到那位掌事柳姑姑被拖下去,杖责的声音就在宫殿外响起之时,李芷荷这才有些回过神来,她垂着眼眸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赵瑾行,一时间只觉得他无比陌生。
他竟真的不顾谢太后的面子,直接将这位太后的心腹在众人面前惩戒。
外头的雨还是没有停,赵瑾行没有时间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山洪、旱灾、流民、匈奴犯边……每一件事都等在等着他。
“贵妃这几日好好静心养身,朕还有些要事。”
赵瑾行起身,见到身侧的李芷荷立刻行礼送他,又是觉得心中一涩——若是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定然会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
原本利落迈出的步子不自觉的顿了顿,赵瑾行回身扶起了正在行礼的李芷荷,似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态,他的神态格外平静。
“待会我再叫人送些补品来,等到你身子好些,便择吉日替你行册封礼。”
又转过头看了眼跟在李芷荷身后侍奉的春穗和夏翠,似是有几分眼熟,应该都是些侍奉她的旧人。却又忽而记起,上辈子那个被他手下之人发现的楼兰遗孤,赵瑾行不由得皱了皱眉,却也不得不松开手咽下了这话。
如今李芷荷对他太过客气,这样的话若是说出口,说不一定对方还以为自己在暗中调查她,让两人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
可转身离开的时候,又忍不住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对着外头的内侍叮嘱道:“这几日连着落雨,去寻一些上等的香料混在银丝炭里,莫叫屋内有了潮气。”
说罢,又安排了几位心腹宫人在静心阁里头侍奉,想着这下倒是放心了些,方才匆匆转身离去。
这几份关切砸下来,要是平常人可早就乱了分寸,可李芷荷依旧尊礼数恭恭敬敬不出半分差错:“妾身恭送陛下。”
赵瑾行离开的脚步又顿了顿,她就这般盼着自己离开吗?可到底还是没有转身,只是离开的身形却颤了颤。
李芷荷并不明白为何这人突然对自己这般示好,却对这人突然惩治了太后的心腹一事依旧有些疑惑。
前世这人可谓是孝顺到了极致,谢太后的母族中人好像涉及了贪墨一案,理应斩首示众,可却只不过将涉案的旁系杀了一些,主犯一事不了了之了。
要知道赵瑾行这人对朝政可谓是殚精竭虑,从不徇私舞弊,能够叫他都松口,想来对于这位谢太后算作孝顺之至了。
因着陛下要给这静心阁里头添置东西,小太监顺子便留在这里,带来的东西都搁置好了,这原本还有几分简陋的屋里头虽说还不算大,可却精致的一等一了。
“娘娘,您瞧瞧,这可都是陛下私库里头取出来的。”前来复命的小顺子脸上挂着笑,躬身的姿态比对自家陛下都谄媚多了,“奴才这可真是给娘娘道喜了。”
道喜?
李芷荷知道他这是想要恭喜自己得宠,却也只是点了点头,叫一旁的春翠递上了银钱。
前世她刚入宫不懂得这里头的规矩,从来灭有打点过下人,先前还因着受宠又是宫里唯一的娘娘不曾听过闲言碎语,可后来被厌弃了,这才从那些人嘴里听到了不少难听的话。
见眼前这奴才也是那位身边的人,李芷荷在心里又默默叹了口气,伴君如伴虎,跟在那位身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丢了性命。
而且如今又因着自己惩治了太后身边的女官,说不定又要惹出什么事呢。她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在后宫里待着,可这麻烦事可谓是一件又一件,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一边思量着前世的事,一边琢磨着先前赵瑾行说过的替边关筹集粮草之事,若是能够促成此事,说不定前世在匈奴大肆举兵之前,自家父兄手下的将士们便能够少些挨饿受冻了。
因着有几位新的宫人在跟前侍奉,李芷荷也明白这些人日后都会被安排到自己的宫里,便也挨个叫了人过来,原以为会是前世安排的那些,却不成想都是些生面孔。
又挨个叫春穗给了赏赐,听着她们介绍着自己的名字,其中一个却叫李芷荷猛地一愣。
这个人她并不眼熟,可这个名字在日后可谓是如雷贯耳——贾秀衣,前世赵瑾行最宠爱的贾常在,从宫女一夜之间便封了美人,后来更是越级封了常在,几乎除却朝政繁忙之外,一有什么时间便宿在她的宫里。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这一世被送到自己宫里?难不成是先让自己替他照看着?李芷荷挑了挑眉,想着前世那个叫自己吃了不少飞醋的常在,暗暗打量了几眼。
果然,同样都是身穿简单素雅的宫女衣裳,即便是头垂的低低的,可依旧看得出肤色雪白,身材也格外纤细。
见贵妃在打量自己,这位还不曾成为常在的贾秀衣似乎有几分羞怯,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抬起小心地看向李芷荷,格外红润的唇抖了抖:“奴才多谢娘娘赏赐,日后定为娘娘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刚说完,便立刻又跪在李芷荷面前,咚的一声倒是叫人吓了一跳。
李芷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好在她前世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只当是对方被吓着了,点了点头便叫对方起来了。
“不必如此拘谨,日后还是有劳你们几位了。”
这位日后的常在,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趣味。
外头的雨还在下着,勤政殿里头来来往往的官员却根本没停过。
先是京郊外头山洪的事又出了一些纰漏,大大小小的那些个官员没人敢再担责任——谁不知道现在那河坝的事情是太后母族所涉猎的,这次山洪即便是提前叫钦天监给算准了,可洪水必然会造成大量的损失。
就不说是受灾的百姓安置一事,就单单这些受损的粮食牲畜以及被洪水冲掉的房屋,恐怕就得是一大笔银子。
到时候若是找不到背锅的,那这些大事小事可不就都落在他们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人身上了吗。
毕竟那可是谢太后的母族,当今皇上的血脉至亲的舅舅,谁会没事去触这个霉头啊。
再加上北方的旱灾叫匈奴蠢蠢欲动,若是想要防范,必然得现在就开始准备,到了秋日里牛肥羊美,对方肯定物资准备的充足,到时候开战,吃亏的可是他们赵国。
可这些世家贵族们又深知,要是替边关的大军准备粮草,如今国库不充盈,必然又要冲着他们这些人的私库下手——毕竟皇帝不肯再加收税款,到时候又要冲着他们开口了。
叫他们这些人掏钱去养李家的兵马,那可比用刀子割他们的肉还要痛,怎么可能轻易就松口。名门望族谁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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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立在朝堂之上的,自然要替各自的利益上奏言表。
一来二去的,这雨声再大,也被来来往往的官员的脚步声给盖住了。
勤政殿里头忙得不可开交,但后宫里头的坤宁宫也热闹的紧。
“什么!哀家派去的人竟然被打了!”谢太后冷笑了一声,将面前的杯盏摔在了地上,“好一个贱蹄子!刚入宫这才几日,竟就能够蛊惑的皇上忤逆哀家了!”
下面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的宫人,其中一个脸上被碎瓷片给崩到了,可却只敢跪着根本不敢痛呼。
“太后!柳姑姑她被打了二十棍,险些没了命了,可行刑的人还要将她逐出宫去!”
底下跪着的小宫女是柳姑姑一手带大的,这次也跟着一起去了,见到皇帝的銮驾一离开静心阁,便赶忙回来给太后报信。
“这根本就是在打哀家的脸!”
谢太后本还在捏着佛珠,又听到自己的人要被逐出去,再也忍不住,一把丢在桌子上:“来人,传哀家的懿旨,马上把这位李贵妃给我请过来!”
但是底下的小宫女怯懦归怯懦,听到的消息到底都得如实回禀,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又将皇上命令不得叫外人打扰贵妃的消息给说了出来。
那串佛珠彻底被扯断了线,谢太后再生气也明白,自己如今靠着的还都得是自己的皇儿,闹得再大也不能越过他去,一时间又气又恼的没有法子。
毕竟常年跟在她身边的人就是这位柳姑姑,说起来大事小情谢太后拿捏不稳的,最后都得是这位的主意,以至于这人不在自己的身边,谢太后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这个时候,素来默默无闻的一个宫人却从后头走上前跪在了谢太后面前:“回禀太后,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解除皇上对您的误会啊!”
“误会?”谢太后正在气头上,却被这话给一时间说住了,她皱了皱眉,瞧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禀太后,您想啊,那位李贵妃不过一个刚入宫的外人,怎么可能撼动您和皇上的母子情分!”跪在地上的宫人不动声色地避开碎瓷片,恭敬地又磕了个头,“可皇上这么生气惩罚了这位柳姑姑,说不定……”
一旁的小宫女还想要为柳姑姑辩解,却听到座上的太后又开了口:“那你的意思是什么?说下去。”
“奴婢认为皇上既然发落了柳姑姑,说不定是因为对方做了辱没您的事情……”这位宫人似乎是不经意,却又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先前好几次都听旁人私下里说,柳姑姑她安排了好几个自家的亲眷到内务府的肥差里头……”
见谢太后神情一变,地上跪着的宫人又忧心说道:“太后,您可还记得,上回宫里不见了好几件珍器……”
这话叫座上的谢太后心头一跳,她颤了颤,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怵这个皇儿的,可又咳嗦了一声,却仍是放不下这口气。
“去找几个人把柳彩给安置了,”她皱着眉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到了晚膳,再去请皇上来用膳。”
身边没了有用的人,到底是有几分不顺手,谢太后瞧了瞧刚出主意的宫人,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叫卫六。”
“日后你就在哀家身边伺候吧。”
12. 第 12 章
忙了整日,到了酉时总算来来往往的官员消停了一会。
勤政殿周边已经点满了灯,赵瑾行捏了捏眉心,瞧着两张奏章思索了片刻,忽而开口问道:“贵妃已经用晚膳了吗?”
这会子已经过了宫里用膳的时辰了,他这么问也不过是下意识的,毕竟上辈子李芷荷刚入宫的时候总是喜欢在用膳的时候等着他,无论忙到多晚,栖荷宫里总有一盏灯替自己留着。
侍奉在旁的宫人愣了下,片刻才回到:“静心阁早就传过膳了,陛下可是要摆驾?先前太后娘娘派人来问过……”
这个时辰若是摆驾,岂不就是明晃晃要留宿在静心阁的意思了。
赵瑾行摇了摇头,朝着殿内暗处看了一眼,这才道:“去坤宁宫。”
先前处置了那位母后身侧的亲信,他便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母向来斤斤计较又喜欢小题大做,但平日里替她出谋划策挑拨是非的多半都是出自那位柳彩。
赵瑾行脸色更冷了,他皱了皱眉,虽提前将自己的人手安插到明面上,但没有明确命令的情况下这卫六做的不错,避免自己的母后不分青红皂白的去打搅李芷荷。
毕竟现在她已经够防备自己了,若是再出什么差池,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得见李芷荷的笑。
上辈子的时候朝政忙的他每日心烦意乱,整个赵国像个漏水的筛子,他忙了南方的旱灾,又听到了北方的战乱,平定了战乱,又叫世家贵族逼得几乎殚精竭虑。
他不能将这百年祖宗江山拱手与人,可到后来,好像却只剩下一无所有。
可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李芷荷,她总是那样对着自己笑的开怀,好像只需要自己出现在她身侧,便可以叫她忘记了全部的烦恼。
再后来,她好像越来越像最初自己期盼的那样,遵规守矩,爱敬母后,宽容大度,可那笑容却好像越来越难见到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也越来越多。
现下他能做的,便是尽量叫旁的人不要去打搅李芷荷养病,待到他查出毒究竟是何人所下,这才能叫她平安。
此时的坤宁宫里,灯火通明。
前朝最珍贵的琉璃盏悬在主殿里头,柔和的光亮照的本就金碧辉煌的殿内越发耀眼,可偏偏墙上挂着的图案却是《女史箴图》,周围的器具也刻意换成了略带陈旧的。
赵瑾行刚一踏入殿内,一股沉檀香便裹挟着落雨时节特有的水汽扑面而来,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却仍是先给母后行礼。
在这刻意营造的肃静氛围之中,谢太后穿了一身早些年不得宠之时所着的暗沉雀青色衣衫,按理说也并不难看,偏偏头上戴着的还是太后和皇后才能佩的金凤钗,一时间倒是更不伦不类了。
赵瑾行瞧着手中轻拈着佛珠、桌上也放着佛经的母后,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以往母后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便最好的一招就是穿上往日的衣裳,然后在自己面前哭诉这些年的不容易。
偏偏上辈子他最是受不住这个,只需得母后眼角挂上点泪珠子,赵瑾行这个鞠躬尽瘁、一心为国的皇帝,好像一下子便回到了那个小时候被父皇的宠妃刻意诬陷,而后被囚禁在狭小阴暗房间的小小孩童。
但上辈子为了母后的谢家,多少次容忍了下来,可他们还是不知足,贪墨渎职、欺男霸女、甚至于勾结外族,想要试图将赵国的朝堂变成他们世家的一言之堂。
谢太后听到了自家皇儿的行礼声,却没有看他,将手上的佛珠掷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上好的芽庄白奇楠木就这样白白裂了一颗。
她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见他神色平静,根本不像是预想中的动容,不由得心中慌乱了下,却仍旧捂了捂心口:“皇儿,你可算是来了。”
外头的雨下了整日都没停,天气也冷了许多,赵瑾行瞧着自己母后刻意在自己面前演的这一套老生常谈,却觉得一股莫名的怒火在胸膛里肆虐,但又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地方。
但接着谢太后便又开始在他的面前轻声抱怨,说着自己的辛苦,说着自己的不易,又说外头的雨这么大,自己的心疾又是重了。
赵瑾行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这个越发陌生的生身母亲。
谢太后年岁不算大,只不过刚过四十多岁,可能是年轻时哭过太多次,外眼角垂的比同龄人要厉害许多,好像只需要看他一眼,下一刻泪珠子就要滚下来了。
上辈子赵瑾行就因为这泪珠子而错过了不少推行新政的时机,更因此叫李芷荷默默替他吃了不少苦头,但这辈子他早就知道,所谓的心疾不过是生母编造的谎言,曾在他绝不可违背的孝道也变成了一个笑话。
明里暗里告了状,又服了软,谢太后却没有听到预想中自己皇儿的安慰和妥协,她抬头见到赵瑾行仍旧静静站在那里,不由得心中原本的那点子发怵变成了恼怒:“母后跟你说的话,你莫不是要全当成耳边风了吗?”
“你如今这个年岁,身边再没有几个贴心人,哀家就算是死了,也绝不能瞑目啊。”
出身世家的谢太后,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后宅里头的隐私算计,先前用在后宫里,却被同样精通这些伎俩的先帝所厌恶,可以说,若是没有赵瑾行这个太子,恐怕即便不被废后,长居冷宫可能就是她的最后归宿。
以至于她身边的亲信被逐出宫了,想的根本不是求情,而是要怎么再重新安排几个——毕竟这次芙蕖宴虽说不怎么顺利,却叫她在这年轻的一辈里头寻摸了个聪明的。
若是叫王家那个丫头入宫来陪着她,再借上给后宫里头增添女官这一名头,她身为太后在整个赵国世家中的地位,便可以水涨船高了。
可赵瑾行听着自己生身母亲的话,想着上辈子身受重伤,仍旧强撑着回京想要告诉李芷荷胜利的喜讯,看到的只不过是栖荷宫剩下的残垣断壁。
李家的将士们在边关厮杀,所求的兵粮不过仅仅可够果腹,身上穿戴的衣衫可以称得上褴褛。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血战到底,为的只是护着赵国的百姓们,守着赵国的大好河山不被匈奴入侵罢了。
但那些王谢世家之流,却仍在攀比各自的吃穿用度,个个奢靡成性,院中养着的舞女歌姬堪比先帝的后宫。
如今这些哭诉的话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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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耳朵里,便是那样的刺耳无比了。但上辈子和那些碌碌无为、巧舌如簧的佞臣们打交道多了,赵瑾行最擅长的便是面上丝毫不显,暗中下的手却狠厉的不留半分情面。
原本他不想将这朝堂之上的手段用在自己的生身母亲身上,但瞧着她现在越发刚愎自用的模样,若是直接反驳恐怕那些个世家出身的大臣,定然会给自己扣上个不孝的帽子。
不过原先他养出的死士们,提前早早安排在了主要官员以及宫内各处,上辈子用的得心应手,现在启用起来,倒也不显得生疏。
“母后说的言之有理。”赵瑾行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跟在谢太后身侧不起眼角落的卫六,语气不疾不徐地回了句。
谢太后见自家皇儿果然同平素一般,不过说几句软话就能够和缓下来,放在心口的手也挪开了位置:“既然有理,不若这几日便操办起来,母后一个人在这宫里头,想起过去被你父皇冷落的时候,便觉得心疾好似又重了。”
女官?叫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世家贵女入宫来?想起上辈子即便赵瑾行找好了说辞,在守孝一年期里头,那些个女子仍是不消停。
好容易得空在御花园里走走,不出盏茶时间,就能碰到不是吟诗作对,便是弹琴跳舞,更有甚者直直的就佯装做要摔了一跤的模样。
往日里娴静温良好似一张假面皮,抛开了里头露出的工于心计,更叫他厌恶的不行。
“后宫中的事情,本应该母后说了算。”赵瑾行唇角微微勾起,他既然决定要用朝堂的手段对付自己的生身母亲,自然要先在明面上安抚好,“但母后心疾之症着实让儿臣担忧,实恐因此会耽搁母后的病情。”
说罢,他瞥了眼坤宁宫里埋下的暗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为难之色故意显露出来。
谢太后把自己皇儿的神情尽收眼底,咬紧了牙关,只恨不得脱出而出这所谓心疾的实情,可又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哀家这病同你开枝散叶比起来,实在是不打紧,更何况这事本就不难……”
她自然没有心疾,可谎话早早撒出去了,这个时候只能认了。
赵瑾行实在有些被气笑了,他不想再去理会,瞧了眼那所谓桌上布的饭菜,一丝热气都无了。更别提来到这坤宁宫里之后,空站着听了一肚子埋怨,连一杯热茶都无。
他更从心里怀念李芷荷曾给自己留着的那盏灯了。
“母后,朝中的事实在太忙,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赵瑾行匆匆向谢太后行了个礼,便出了这坤宁宫。
外头的雨隐隐小了些,可他知道,再这样下上一整夜,京郊的山洪便要开始肆虐了。
“回勤政殿。”
他捏了捏眉心,这个时候是断然不能松懈的,可思索片刻又说道。
“朕记得私库里有一盏先帝所赐的琉璃盏,去找出来,送到贵妃那去。”
一旁的宫人面上露出了些许诧异,这灯可是太子唯一收到的先帝所赠的生辰之礼,先前谢太后曾讨要过,都不曾松口,这如今倒是自己眼巴巴送人了。
看来,这后宫里的天确实要变了。
13. 第 13 章
昨夜又是连着整夜的雨,可静心阁内却是热闹的一番景象。
李芷荷刚从榻上起身,正在铜镜面前被侍奉着梳妆呢,就听见冬燕抱着个包的严丝合缝的精致紫檀木盒子,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小姐……不,贵妃娘娘,昨个夜里宫人说是陛下口谕,给您送了盏灯过来。”
冬燕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盒子,眼神中满是好奇:“奴婢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盒子,小……贵妃娘娘,您快打开给奴婢瞧上一眼。”
挑了一对不出挑但也不会错的双钗蝴蝶金簪,李芷荷这才侧了侧身子,瞧了一眼那盒子。果然见到上头镶嵌了夺目的宝石,只是纹路似乎不像是宫廷御造,应是进贡之物。
“那就打开瞧瞧。”
得了准许,冬燕喜笑颜开地把那盒子小心放在桌子上,又把其他的物件挪的远些,生怕碰坏了,这才打开了那精致的盒子。
只一打开,却见一盏远比那盒子更精致的琉璃盏耀眼夺目的在里头。
即便屋子里头不怎么明亮,可那上头坠着的水晶坠子、宝石玛瑙也熠熠生辉,晶莹剔透的琉璃用一种巧夺天工的手法拼凑成了一盏八面宫灯。
冬燕和其他宫女们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可李芷荷却看傻了眼。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有些快,忍不住起身走到了那琉璃盏的一旁,轻轻执起那灯,清脆的宝石碰撞之声入耳,李芷荷轻轻抬眸,却看到了那琉璃盏的底座之下镌刻的一行小字。
“楼兰使臣敬上。”
李芷荷看着这一行字,有些傻了眼。
这盏琉璃灯上辈子她也是见到过的,被赵瑾行小心收在了私库里,偶尔有次被她瞧见了,对方摆了摆手,拒绝了她。
那时候她才知道,这盏琉璃灯是先帝所赠给赵瑾行平生唯一的生辰礼物,对他的意义非凡。
上辈子那家伙把这盏灯藏得严丝合缝,不曾给过任何人,怎么如今竟然破天荒的拿出来赏赐给了自己。
她瞧着前世鲜少见过的珍物,难得皱了皱眉,只觉得恐怕是那些宫人们错拿了物件——毕竟先帝在时素来奢靡无度,这样的琉璃盏在宫内少说也有双手之数。
可倘若将此事告知赵瑾行,恐怕对方那好面子的习惯只会咬牙认了此事。
李芷荷叹了口气,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快放回到那箱子里头,而后再收到库房里头,要记得小心磕碰。”
难得见到这等珍品的冬燕瞪大了眼睛:“小姐……不不不,贵妃娘娘,这可是陛下赏赐下来的,更何况这么好看,咱们若是晚上点上,屋子里该多亮堂啊!”
这可比其它宫灯好看多了,更别提上头的宝石玛瑙了,到时候点在大殿里头,定然能照的小姐更好看,好叫陛下看到就喜欢。
李芷荷摇了摇头:“这样珍贵的御赐器物,若是磕碰了,恐怕不好。陛下日理万机,这样的小事断然不能再叫他劳心费神。”
说不定那一日对方发现了,到时她再将东西还回去,还能叫赵瑾行这人少些猜忌。
前世她向来把赵瑾行当成自己的依靠,事事以他为先,对方无论送了什么玩意给自己,都兴高采烈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恨不得他来的时候能够更喜欢自己的宫殿一点。
可最后呢?
她想起那个在火光之中化为灰烬的栖荷宫,几乎处处都有着赵瑾行的痕迹,可偏偏里面被困住的人,却只有她自己罢了。
不着痕迹的挪开视线,李芷荷摆了摆手:“收好吧。”
东西都收拾妥当,外头的雨还是不曾停,上辈子这个时候,京郊周遭的百姓在哭喊声中被那山洪无情地夺取了性命,侥幸活下来的,粮食房屋都被吞没,在哭天喊地中朝着城内逃荒而来。
可谢家那位行三的皇舅,却为了掩盖自家贪墨修建河堤一事,竟私自召集家丁将流民堵在城外。
幸好被回京述职的王从霖进士给一纸讼状告到了府衙,而此事又因着他出身王家旁支,倒一时间没有人拦,这才将此事给捅到了赵瑾行这个皇帝面前。
但到底也是迟了,流民死伤大半,并且尸身被随意丢弃在京郊之外,以至于后来瘟疫爆发的来势汹汹。
可如今有了提前将百姓迁出和开挖沟渠泄洪两件事,却让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变得不再那么棘手,整个朝堂倒也没有和上辈子一样乱作一团。
赵瑾行看着朝堂之上皆是歌功颂德的庆功声,心里想的却是雁门关的将士们缺衣少粮的事,这次山洪勉强避开,后续安置流民还有开垦良田又要大笔的开销。
更何况南方又有旱灾,那里可是整个赵国半数之上粮仓所在,若是加收北方之地的赋税尚可勉强度过这次难关,可这种事情牵一发动全身。
他刚刚登基不久,便推翻先前自己的策令,身为君王的威信可就一去不复返了。
并且就算这次山洪能够得到妥善处理,也是因着自己重新活了一世不再忽视钦天监预言的缘由,那贪墨的谢家之人整个朝堂之上竟无一人再提。
赵瑾行面色如常,可冕冠遮挡之下的眼神却带了隐隐的杀意。
好容易等朝会开完,刚到御书房,手下的暗卫便悄无声息的将这几日的消息放到了书案之上,安插在各处的暗桩早在赵瑾行不过是太子的时候便开始布局,再加上前世的经验,现在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瞧着递上来的几份世家之中的秘辛,赵瑾行皱了皱眉,正盘算着如何清算,又有宫人递上了今年秋闱之前推恩令所推选的举人名单。
各省贡院每隔三年一次的科考,这些世家子弟可以免去限制,根本不必同平民百姓一般,从童生、秀才这样一路靠过来,轻而易举就能够拿到举人的名头。
若是明年春闱能够再取得名次,那最次也能够留在京中充作学官,更别提那些世家早就铺好路的了。
因着这推恩令的事,整个赵国的朝堂之上但凡身穿紫衣者,皆属王谢等世家族人,即便赵瑾行上辈子想方设法,也不过在后来才勉强借助新晋科考所出的学子们,了了压住世家的旁支罢了。
正想叫宫人把名单收起来,却忽而在上头瞧见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薛承云。
薛家上辈子好像放弃了当初那位老尚书所得的推恩令,直接跑去了边关参军,一路从正八品的宣节校尉左迁到了正五品的中郎将。
在后来更成了守卫皇城近臣的薛承云,怎么会愿意在推恩令这样借助祖辈荫蔽,而愿意留在京中充作小小学官呢?
锁紧了眉头,赵瑾行用朱笔在这人的名字之上圈了个圈,而后放在了一侧。
这件事他需得慎重考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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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对于这位后来的近臣,更是后来赵国后起之秀中唯一的武将,赵瑾行根本不能容得半分马虎。
可眼下迫在眉睫之事,还有边关将士们的粮草,若是在入冬之前再不能够筹集粮草,恐怕上辈子匈奴掠关的惨案又要再次发生。
赵瑾行叹了口气,看着桌上从鱼米之乡等地发来的粮食欠收的奏折,只觉得一阵头疼。
外头的雨总算在下晌的时候停了下来,李芷荷说到底还是有些忧心京郊的山洪,可等到了前世宫里头窃窃私语议论的时候,好打听的冬燕却喜笑颜开地回到了静心阁里头。
“娘娘,外头都说这回子钦天监立了大功呢!山洪都能被预言了!”
李芷荷愣了一下。
上辈子她鲜少相信鬼神之说,更因着赵瑾行厌恶此事,不曾接触过半分。甚至因此还被谢太后训斥过不敬佛祖,可这回子重活了一世,李芷荷也不由得不信起来。
可她还是轻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议论了,尤其是在宫里头。”
冬燕吐了吐舌头,声音也小了不少:“娘娘,奴婢晓得了。”
李芷荷瞧着她无忧无虑的脸,又忍不住笑了下:“早先你吃了两个甜馃子,过会子晚膳就罚你不许再吃了。”
一听这话,冬燕忍不住垮了脸:“娘娘,您不知道,昨个新来的那个秀衣姐姐还送了秋牧姐姐一盒点心呢。”
秋牧?贾秀衣?
她们两个怎么会搅合到一起去?
李芷荷扶了扶下巴,微微皱了皱眉,想到自己给家中递出的信笺,却又稍稍放心了些。
“那一会晚膳就给你破例再吃一枚甜馃子吧,只是日后少吃些,不好克化,日子久了容易伤脾胃。”
冬燕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便开心地转头出去继续干活计了。
可刚踏出主殿的门,就听到外头有宫人一声一声递过来的通传。
“陛下的銮驾到了!”
怎得这个时辰来了?李芷荷的心猛地一顿,却连忙起身去接驾。
还不等她行礼,便瞧见一双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堪称温柔地将她俯下的身子拉了起来。
“贵妃不必多礼,”身上的朝服还没来记得换,赵瑾行的唇角带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夫妻之间那需得如此客气,日后私下里都不必行礼。”
瞧见他如此开怀,李芷荷便晓得,京郊的山洪一事定然被妥善处置了——毕竟这人再多么冷心冷情,对百姓可谓是爱民如子。
对了,这人莫不是想要叫自己书信父兄,拖延冬日粮草一事?他这样笑的假模假样,又说着什么夫妻之间,恐怕就是想叫自己帮忙吧?
可她李芷荷算什么?
夫妻?
她一个妾妃而已,若是真把这话当真,恐怕都活不到上辈子的时间了。
李芷荷心中提防越慎,赶忙又行了个礼,抬眸瞧着他的面容,佯装什么都做不知的故作惶恐:“多谢陛下恩典。”
怎么好好地又这么疏远?难不成真是叫那位该死的柳彩给气着了?赵瑾行在心里又恶狠狠地给那位被逐出宫的宫人记了一笔,待到回去便叫人把和这人有关系的统统给逐出宫去。
见他面色果然沉了下去,李芷荷心中冷冷一笑,他还以为自己和前世一样好骗吗?
14. 第 14 章
若她还是那个前世不谙世事的李芷荷,说不定还真的会因此喜形于色,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都捧到他手上。
只可惜现在的李芷荷经历了那五年光阴,心肠早就冷的跟那乌金砖一般了,注定要让赵瑾行的这番示好一场空。
整个静心阁内,宫人们皆屏气凝神的,生怕打扰了正在用膳的两位主子。
赵瑾行向来是食不言寝不语的,这点李芷荷比谁都知道,前世她刚入宫的时候,好容易盼到了这人来宫里一同用膳,满怀雀跃地想要给对方说一说话。
那时候他只是冷冷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李芷荷所有想说的话尽数都被咽了下去。
可她还是不习惯的,难得有几次在一同用膳,还是忍不住开口,但赵瑾行鲜少会给她回应。
如今两人相对坐定,珍馐美食摆在两人中间,平素鲜少有甜食和素菜的膳食,难得多多摆了不少时令鲜蔬在上头,甚至还在一侧的案几上早早放上了一盘晚熟的樱桃。
上辈子的时候,但凡两人在一起用膳,总归都是按照赵瑾行的喜好布置,莫说是甜食了,就连时令菜蔬也是不多的。
李芷荷讶异地扫了几眼饭菜,却格外克制地先等对面的赵瑾行动了箸,见他先夹起了什么,这才跟着用了起来。
侍膳的规矩,她早就烂熟于心——甚至于被谢太后手下的女官规训到,一听到要用膳了,便在心里头抗拒。
以至于后来的饭食越用越少,即便是再喜欢的东西,时间久了也觉得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更何况后来寒毒入体,本就脾胃虚寒,胃口就越发的差了。
可现在不一样,她的身体还很好,也不害怕会因为不懂得用膳礼仪而被眼前的赵瑾行厌弃——她甚至巴不得对方嫌恶自己,好能够彻底叫她安安静静一个人老死在宫里。
更何况这可是宫里最顶尖的膳食,御厨们精心替陛下制作的佳肴,李芷荷横竖懒得委屈自己,喜欢什么便吃了些什么,尤其是那道珍珠翡翠白玉羹,上好的高汤内里炖了鲜嫩的鲫鱼脑,只需要轻轻一抿,醇厚的香气便尽收在唇齿之间。
鲫鱼在边关也不常见,即便是大将军府里也鲜少能够有时令的菜蔬,毕竟李老将军向来为了将士着想,恨不得克扣了自己的口粮都用在御敌前线。
一碗汤入口,李芷荷便觉得腹内舒畅多了,又使了眼色,叫身后的夏翠去盛。
赵瑾行默默注意着她爱吃的东西,上辈子他只记得李芷荷似乎更喜欢菜蔬和鲜果,可具体喜欢什么,也不曾真切关注过。
见她将那道羹汤用了两次,却又稍稍皱了皱眉,真的有那么好吃吗?桌上还有不少他拟了单子叫御膳房做的,样样都做的精巧味美,怎得也不见她动其他的箸?
刚又用了一调羹汤的李芷荷抬眸恰好看到,便见到这人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一般,便觉得再好用的膳食因着赵瑾行坐在自己的对面,也失去了三分的味道。
她不知道不过是多用了些羹汤,这人就又摆出这样一副样子,真是看的她心里头烦闷。
赵瑾行却在心里头盘算着,这道菜不知道是前殿的御厨所制,还是后殿中的太监所制。回去之后派人问一问,若是内侍的话可以等到李芷荷更换了宫殿,一并赏赐到她的小厨房里头去。
看她这样用的香甜,赵瑾行不由得也多用了一些,只觉得仅仅是这样看着她用膳,便觉得心中欢喜。
上辈子她总是等着自己一同用膳,想来当时她的心情便如同现在的自己一般吧,日后一定要多多来陪她。
李芷荷瞧着他眼神一直盯着自己,只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又用了些许饭菜,便没了兴致。可对方到底是皇帝,她叹了口气,这几日刚入宫猜忌还不曾放下罢了,等过几日说不定就把自己抛到脑后了。
两人心中都想着截然不同的消息,可到底最后都捧了一杯热茶,各自坐在了案几旁。
大殿里头的灯光映照在李芷荷的脸上,直直叫赵瑾行看的有些愣神,气氛一时间又冷了下来。
外头来收拾的宫人里头好像有个不太麻利,一声脆响打破了难得的平静,略带熟悉的声音发出了一声怒斥。
“你怎得当差的!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快去找娘娘领罪!”
李芷荷挑了下眉,宫人犯错这种事可大可小,只是她没想到,这发出怒斥声的人竟然是平素里最不好管事的秋牧。
正在心里琢磨发生了何事,便瞧着一个更叫她想不到的人上前来告罪了。
“奴……奴婢贾秀衣手脚粗鄙,失手打碎了碗碟!请娘娘恕罪!”
这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惶恐中的颤音,却叫人听了越发的怜惜,李芷荷耐着性子摆了摆手:“如今陛下在此,岂能因这等区区小事惊扰圣架。”
按说这个时候犯了错的宫女只需要磕头拜谢便能了结,然而贾秀衣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这等规矩一般,只跪在那里怯懦地等着赵瑾行发话。
李芷荷挑了挑眉,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贾秀衣,没再说话。
可若是她仔细看去,定然能够看到跪在地上的人目光中的懊恼,还有对赵瑾行的敬畏——那目光绝对不应该是一个宫女该有的。
赵瑾行皱了皱眉,眼前跪着的是他刚派到李芷荷宫里的人,原想着能够趁机查出那位名唤秋牧的丫鬟的底细,谁能想到竟然就犯错跪在了自己面前。
可到底上辈子的时候这人也发挥了不少的作用,算得上是忠心之人,赵瑾行只得说道:“既然你已是贵妃身边的人,自然一切都由贵妃做主。”
不过这人迟迟不肯离开,想来是有了什么发现了?还是想好如何对付那个叫秋牧的丫鬟,还不叫李芷荷伤心了?
果然,跪在地上的贾秀衣朝着不远处的秋牧开口道:“贵妃娘娘,实在不是奴婢的错,是秋牧姐姐,她扯了一下奴才的衣袖,这才不小心把这碗碟给摔了。”
李芷荷有些纳闷,实在没想到自己眼皮子底下还出了这样事情,虽说她早早怀疑前世秋牧隐瞒了自己养身汤里的问题,可上次那陈太医的话更叫她提防了起来。
若是真的在还不曾入宫之前就已经中了毒,那作为李芷荷身边唯一懂得医术的人,那秋牧的可疑性就更大了。
听到这人竟然敢污蔑自己,秋牧心中猛地一惊,她是李芷荷的贴身侍女,这人刚一来到此处便讨好自己。可身为楼兰和汉人通婚所处出的细作,她小心谨慎地远离了这人。
毕竟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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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可不是在这后宫里充作宫女,当初好容易才借用这个医女的身份留在那李家,现在到了这赵国后宫里,她马上就能继续为楼兰效力了,怎能因着这点小事折损。
“奴婢跟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虽不懂这人为何突然污蔑自己,但秋牧还是定了定神,上前替自己辩解。
李芷荷看了一眼身侧的赵瑾行,见他的眼神盯在跪在地上的贾秀衣身上,心道这人该不会现在就已经看上她了吧?可这本来就是他日后的宠妃,倒也不会叫她心中生出任何的波澜来。
只是现在还在她的宫里,被指认的还是自己的陪嫁侍女,总归得回话的:“这种事情,既然陛下在此,定然要听陛下的决断。”
想了想她又说到:“只是秋牧确实跟了臣妾许久,还望陛下能够明察秋毫,还她一个清白。”
赵瑾行还想借着这个由头一并发落了这个身份不明的丫鬟,可李芷荷本就有些心思重,这辈子待他更是有些疏远,若是真找不到证据,恐怕贾秀衣这个暗桩就不宜再在宫里待下去了。
他点了点头,又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人:“你若是说她扯了你的衣袖,可有何凭证?”
闻言贾秀衣立刻指认道:“秋牧姐姐独有一种胭脂粉,旁人是没有那样味道的,刚刚她拉了奴婢的衣袖,袖口上就沾染了这种香气!”
一面说着她一面指了指自己左侧的衣袖,果然见到上头沾染了些许鹅黄色的粉末状,内侍也凑上去嗅了嗅,上前回禀和那位秋牧丫鬟身上的气味一致。
李芷荷眯了眯眼睛,鹅黄色的粉末?她幼时可是听父亲讲过,楼兰之地多生毒物,其中最毒的便是断肠草的一种——钩吻。此物开花便是鹅黄色,并且长期微量使用这种毒物,更会叫中毒者不知不觉的衰败而亡。
这样的症状却和当初她寒毒入体的症状完全一致。
她脸色一白,强打起精神,果然这个秋牧就是暗中给自己下毒的人,即便早有提防可仍觉得心里怒火滔天。
毕竟当初若不是兄长从匈奴围攻之中救了秋牧的性命,恐怕这人早就死在雁门关外了,没成想好心一片竟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可这人既然能够被安插在自己身边,还躲过了将军府里的试探,定然还有其他人在帮助她。此时不宜打草惊蛇,不若留在身边,好能够钓出其他的大鱼来。
仿佛是能够看透她的心思一般,赵瑾行开口道:“殿前失仪本应逐出宫外,但看在你是贵妃的陪嫁侍女,就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既然达成了叫李芷荷提防这人的目的,那么处置定然也不能太重,免得又叫人抓住把柄,说自己厌弃了她。
毕竟上辈子他暗中处置了这位秋牧,谁能想到竟然叫人说是贵妃为了避免身边的人争宠,而打发她出宫。
这回他一定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如此李芷荷定然会更加钦慕自己吧。
还以为因牵扯到贾秀衣而叫赵瑾行大发雷霆,可瞧着他竟然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就处置了此事,李芷荷只觉得心中一阵狐疑。
可直到事情了解了,众人都退下了,李芷荷才发现她自己好像忘了件更重要的事。
这个时辰,他莫不是要留宿?
15. 第 15 章
雨后的穿堂风并不算暖,越过几层纱帐落在李芷荷的身上,只觉得一阵发寒。
听着赵瑾行说的话,再看了眼天色,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也罢,兴许是图个新鲜,过几日便又会和前世一样,将她抛在脑后。
过去都是她期盼着,这人能够多多来陪自己,哪怕只是静坐着瞧着对方,在这寂静的深宫之中也觉得无比幸福。
现在对方就在自己身侧坐着,依旧如前世那般,五官清俊矜贵,自小当作储君的教养即便赵瑾行就这样随意坐着,也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贵气。
他就这样慢悠悠靠在案几旁的矮塌上,两侧博古架上的宫灯摇曳着撞碎一地晕黄的碎光,李芷荷神情恍惚了一瞬,前世她就这样追逐着这人的背影,妄以为自己就在他的一步之遥,可迈步跨过去,却发现自己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如今瞧着眼前的赵瑾行,她忽然想,怎么会有人笨到和她自己一样,想要一个帝王的爱呢?那样虚无缥缈又可笑的玩意,简直就是镜中花、水中月,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瞧着他,借着对方的力,保住李家的此生安平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赵瑾行也隐隐觉得有些尴尬,他佯装端起茶杯,却刚好侧眸看见了眼角带着轻松笑意的李芷荷,不由得微微一愣。
难怪说灯下看美人,朦胧的眉眼,乌发纠缠了几缕在雪白的脖颈之上,晕黄色的光照在那件白日里看起来格外素的衣衫上,却显得分外温柔。
只看那素色的衣衫并不起眼,可那纤细的腰肢微微侧靠在软枕之上,柔软的衣料勾勒出曼妙的弧度,直直叫他不得不挪开了视线。
他想着不过是留在这里一宿,又不做旁的——更何况陈太医留下的医案上叮嘱的格外仔细,在完全恢复之前断然不能叫李芷荷有孕。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天色晚了,早些歇息吧。”确实得早些安置了,明日他还替李芷荷安排了其他的事情——定然是她喜欢的。
先前说过要替边关筹集粮草和兵士,如今百姓手中粮食稀少,可却有不少适龄人口可以参军,若是能够说动贵族世家们拿出银钱和粮草,定然能够筹集到招兵入伍之人。
可要是想说动这些人,若不给他们些盼头,恐怕是难如登天,更何况世家大族之中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够广了,断然不能够在此处之上增加封赏。
那么还有另一条路,便是这些世家之中女郎们的去处。
况且,边关的战事他若想要和上辈子一般亲身涉险,届时的朝堂他唯一能够托付的人便也只有眼前之人了。
“朕去沐浴。”他起身和还有些惴惴不安的李芷荷擦肩而过,绣着象征着帝王的九爪金龙朝靴落在地砖上,带起轻微的脆响。
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李芷荷只得起身坐在铜镜前,由着宫人们替她解开发鬓,她瞧着镜中映照出的夏翠和春穗喜笑颜开的神情,只觉得心中苦涩无比。
侍寝就意味着要喝下那养身汤。
即便已经明白一入这宫门深似海,可李芷荷仍旧忘不掉自己上辈子孤零零躺在踏上,感受着腹中胎儿渐渐死去的冰冷。
罢了罢了,索性现在下毒的人已经找到,那养身汤不过是叫她无法生育,更何况她现在也不想再有孩子。
若是不爱一个人,他的孩子对于她来说,只会是一个负担。
而在沐浴的赵瑾行却将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又吩咐内侍取来了漱口的竹盐——虽然他没有打算今日便同李芷荷行敦伦之礼的想法,可到底是这辈子头一回同寝,总归得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收拾妥当,瞧了一眼时辰,也不过才戌时,他对着一侧放着的镜子照了照,换上了新作的寝衣,头发还带着微微的湿润,散在腰后便朝着外头走去。
静心阁本就不大,寝殿自然也不算宽敞,可因着赵瑾行这位皇帝的到来,四周都铺满了西域进贡而来的地毯,只需几步便来到了床榻边。
李芷荷没有听到脚步声,心中还在劝慰自己——前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闭上眼睛忍一忍就过去了。
只是一想到又要喝下那碗养身汤,她的心便觉得格外冰冷,李芷荷拼命叫自己放松下来,可却依旧觉得浑身紧张无比。
她努力叫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张,可脑海里却控制不住的想起前世,自从她小产之后,两人似乎再也没有同过房。
难得的两次侍寝,也不过是在芷荷殿的偏殿内,是给她这个李家之女留的最后的体面罢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
“贵妃,在想什么?”
这声音中带了些许喑哑,许是因为这几日忙的太过,赵瑾行不知为何,在这幽暗的寝殿内也觉出了几分紧张。
“……”
李芷荷被猛然出声吓了一跳,半晌没说话,微微启唇,瞪圆了眼睛看向床榻一侧。
她的唇色本就生的艳,带着些许慌乱的神色像极了上辈子攀附在赵瑾行肩头之上,眉目含情却又带着些许娇嗔。
——他只是来就寝的。
赵瑾行喉结滚了滚,却又在心底默念这句,而后轻咳一声,穿着寝衣上了床榻。
紧张了半晌,李芷荷只觉得自己身子都有些麻木了,可身旁的人却只是躺在自己身侧,似乎只是前来安安静静睡觉的。
在心里头思量了半晌,总算想到要如何开口的赵瑾行,轻轻伸手摸索到了李芷荷的掌心,刚想开口,却被对方猛地拍了一下而后缩回了手。
糟了。
寝殿里昏暗一片,可依旧挡不住李芷荷心中的尴尬,她赶紧开口解释道:“……妾身,有些紧张了……”
可她刚说完就有些懊恼,自己身为皇帝的妃子,在这种情况下甩开对方的手,已然是大不敬之罪了,更何况对方向来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
但出乎意料的,听完这话,赵瑾行却轻轻笑出了声:“我知道。”
这几日来见到的李芷荷都是遵规守矩的,好像被画轴禁锢挂在墙上的一幅美人图,但这刚刚的一个动作,好像打破了这种束缚。
想来刚到深宫之中的她还不曾适应吧,心中有所恐慌也是正常的,赵瑾行只觉得自己的心不由得软了一块:“你我本就是夫妻,私下里不必这么客气。”
夫妻?
李芷荷愣了一下,还不待有所反应自己的手又被他拉到了掌心,只得僵硬着身子回话:“陛下厚爱,妾身惶恐。”
是啊,她只不过是妾妃,怎能同皇帝称之为夫妻呢。
她努力叫自己冷静下来,思量半晌,这才想起,恐怕赵国如今想要压制边关的匈奴也只能靠她们李家一脉的将士了。但现在粮草还不曾集齐,想来这是给她们李家吃上一颗定心丸。
毕竟身为李家之女的她,只要留在宫里,对于边关的父兄来说,便是牵制他们的筹码。
心中不由得变得苦涩起来,即便是重活一世,她好像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攥在掌心的手微凉,赵瑾行轻轻握了握,只觉得她的手纤细的可怕,虽柔软却在指腹末梢处带了些许的茧子,他清了清嗓子:“母后说前几日的芙蕖宴上,觉得那几位世家之女格外不错,你若是没有意见,不若过几日一同下旨……”
哦,亏她紧张了半天,原来不过是为了将那几位世家之女纳入宫里。
难不成是怕她这个新入宫的贵妃仗势欺人?
那大可不必,只要那群人别跳到她李芷荷的脸上,恐怕她就连这个宫门都不会出半步的。
再和前世一样蠢笨到被谢太后当成背黑锅的事情,她绝对一点都不会沾了。
难道是因为她之前得罪了谢太后,所以生怕她不答应,只得叫赵瑾行这个皇帝亲自前来安抚她,顺便叫她接下这个出力不讨好的事?
可她一个还不曾行册封礼的贵妃,自然是不能下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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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让她来管理这些女官,恐怕对方的算盘可是打错了。
“……一同下旨,出女官考核制,到时你为主考官,亲自主持此事如何?”
考核?主考官?
那岂不是把这些世家贵女的去留尽数叫她掌握在手中?到时更是让朝堂上的人对她这个李家之女多上一份忌惮,可谓是平白给她李芷荷立威。
她的手被赵瑾行握在掌心,对方温柔地问询着自己,话里话外都是替自己考虑,简直就是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想象中的场景。
可这一切却只让她觉得紧张。
又是试探吧。
何必非要用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消磨她呢?
“妾身无才无德,恐难当此大任……”
她的手变得越发冰冷,掌心处微微沁出些许冷汗,略微的轻颤更是让赵瑾行心下一沉。
可这件事总归得她来做。
“待到那些世家之女考核之后,无论是入宫为女官或是赐婚于皇族,皆由芷荷你来亲自做主。”赵瑾行默默缩回自己的手,轻叹了口气,“届时朕会在考核之前,替边关将士们筹集粮草。”
这怎得和筹集粮草联系起来了?
李芷荷还没思考透彻其中的关窍,便又听到对方开口。
“如今西北旱灾频发,就连南方的粮仓也多数有空缺,更不要提国库空虚了。”他叹息一口气,难得将自己的谋划同旁人说起。
“芷荷你可知道,那些世家的粮仓皆是满满当当,甚至还要定期丢弃陈年发朽的米?”
世家贵族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件事李芷荷自然是懂得。可若是这些世家贵女入宫,自然也如同李家一般,开始投鼠忌器。
毕竟无论是赐婚,或是留在宫内成为女官,甚至……为妃为后,可都是他们这些世家贵族们想要的登龙梯。
到时为了替自家女儿谋求一份好出路,这些世家贵族们定然愿意拿出存粮,好在她这位李将军之女、执掌此事的贵妃娘娘面前好好表现一下的。
她这位贵妃自然和边关李家视为一体,到时候边关的粮草之事,定然也会成为那些人趋炎附势的突破口。
这下李芷荷自然不能再拒绝此事,可身侧这个赵瑾行对她的态度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不仅帮她惩治了女官,还将谢太后的人拦在宫外,免去了前世受到的冷言风语。
想到这里,李芷荷不由得在心底微微苦笑了一下,轻轻闭了下眼睛,她开口道:“妾身领旨,定然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这件事她必须得应下来。
就算不是为了李家的父兄,她离开雁门郡之时,替她送行的那些百姓们,也需要将士们能够有这些粮草,才能安稳度过今年的冬日。
听到她应下,赵瑾行反倒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自顾自给她讲起如今世家的势力分布——按理说这些都不该她听得,可若是想要作这个主考官,恐怕这些事都得清清楚楚。
“……琅琊王家钱粮最丰,可王家那个老狐狸牙口也是最好的,”赵瑾行说话的声音带着微微的低沉,在身畔响着,“若是论起最好说动的世家,恐怕还是清河崔氏,因着他们分了六支,到底还是彼此之间有些隔阂。”
“……但是要论京城里头最能够拿的出银钱来的,恐怕还得是承恩侯谢家……”
这些话若是旁人说起来,恐怕都是忤逆了,可李芷荷却根本不敢接话,她只能缩在床边佯装睡着。
说了半晌,赵瑾行没得到回应,侧目瞧过去,却见她紧紧缩在被衾中,肤若凝脂的脸上挂着几缕乌发。
幽暗的寝殿内,李芷荷就这样静静躺在那里,似乎是因为有些冷,手脚都蜷缩在一起。
瞧了半晌,赵瑾行挪了挪身子,刚想将她拥入怀中,却瞧见李芷荷默默背过去,竭力让自己缩在床榻的角落之中。
那样能够离得他更远一些。
16. 第 16 章
原以为自己会整宿不能入眠,可不知是不是太困乏了,李芷荷睁开双眼的时候,就瞧着天色已经亮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自己床榻边上站了个人,正在笑意盎然地瞧着自己。
“吵到你了?”
“……妾身给陛下请安。”
匆忙起身,却被赵瑾行那双修长的手温柔的拉住:“朕要去上朝,才不过卯时,天色还早再休息些。”
顿了顿,他又说道:“昨日的事情贵妃莫不要忘了。”
是了,她昨日应下了给入宫的女官们当主考官,想来这样的大事也需得和朝臣们商议,自然今日要起的早些。
李芷荷只觉得一阵头疼,可依旧强撑着赶紧起身,行礼之后以为这人便要离开,谁能想赵瑾行好像沾染了她前世毛病,非要留下来用过早膳。
她在心中无奈叹了口气,难怪会把这样的要事交给自己,想来还是要继续同对方虚与委蛇,只觉得无比心累。
“多谢陛下关切,妾身定然不负重托。”
李芷荷口中的话说的规规矩矩,可到底还是将将起身,乌发凌乱的散在背上,狭长的睫毛因着躲在被衾里,被压得有些东倒西歪,衬的那双清澈眸子中带了点迷茫的娇憨之气。
瞧了几眼,赵瑾行竟有些舍不得挪开自己的目光,可侍膳的宫人们来来往往,将一切都摆放齐整了,他轻咳一声:“不必如此多礼,先来用早膳吧,过会我便叫人把世家各族中的部书送过来。”
这人竟然敢把世家的消息尽数送到自己这李家之女手中?莫不是这几日的灾情真的严重到了这种程度,叫赵瑾行这个多疑的人都不再顾忌这些了?
可既已然应下此时,李芷荷只能皱了皱眉,万幸对方已经动箸,她索性跟着开始用膳——这人不是最讲规矩吗,食不言寝不语,也就不用回他的话了事。
早膳依旧丰盛,大约是头回在嫔妃的宫里用膳的缘故,送来的饭菜有些微微冷了。
当然这也是因着静心阁这地方实在是太过偏远,谁能料想皇帝竟然真的在此地留宿了呢,甚至还要用早膳——昨日晚膳已经是破天荒了,这连着两次侍膳,可谓是盛宠的待遇了。
赵瑾行觉察到了,抬眸看了眼静心阁里头的装饰,暗暗决心要早日替李芷荷册封迁宫。
可如今母后还居住在坤宁宫内,到时也要替她迁到寿康宫,不然日后李芷荷行皇后册封之礼后,便没办法入住其内了。
口中的粥因着心里有思量也变得索然无味,李芷荷抬眸的时候却恰好看到这人神情有几分不悦,便猜想这人恐在后怕将这等机要之事交给自己,不过有了作主考官一事,边关的粮草总算有了着落,她心中便觉得高兴极了。
即便是饭菜冷了些,可李芷荷依旧吃的津津有味,甚至还额外又多用了半碗碧粳米作的燕窝粥。
难得见到李芷荷用膳如此多,见惯上辈子她病恹恹模样的赵瑾行只觉得,定然是因着自己陪着她,所以才叫她用的格外香。
但毕竟她还生着病,早膳若是用这么多,是不是不好克化?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要不等到朝会散了,他便唤她去御书房里头一起查看那些世家的消息,想来到时候不仅能够叫她多动几步,更能让她陪在自己的身畔,想来她也是欢喜的。
见这人神情变了好几遍,又是皱眉又是和缓的,想来也不是在想什么好东西,李芷荷索性装作没有看到,痛痛快快地用完了早膳。
待到这人走了,李芷荷瞧了瞧外头将将露白的天色,索性拿了一卷来时路上为了打发时辰买的志怪故事,靠在软榻上看了起来。
估摸着世家的部书要到中午才能送来,她现在干等着也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还不如躺着好好歇息片刻,到时候可有的是自己忙的。
可还没有休息一会子,便听到身畔丫鬟秋牧的哭声。
似是因着昨日的事而蒙受了委屈一般,那张倔强的脸上挂着泪珠子,跪在了李芷荷的面前。
“小姐,奴婢跟了您这么多年,是什么人您自然是清楚的。”秋牧跪在软榻前,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忿,“哪里有什么胭脂粉,定然是那个秀衣妒忌奴婢是您的贴身婢女,这才捏造的。”
先前皇帝在时,秋牧知道若是不认下这罪,定然会有人去搜那所谓的胭脂粉,到时候她暗中给李家一门下毒的事情就会败露。
这种慢性毒只会慢慢蚕食他们的身体,待到她功成身退之时,都不会有人发现其中的破绽。
真是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宫女从哪里发现的,先前她想趁夜试探这人的脉象,却发现对方也有内力,断然不能轻易靠近。
昨日收到信笺的李芷荷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她呢,这人竟然迫不及待的撞到自己这里了。
可还不待李芷荷开口,最没心眼的冬燕见到这一幕,匆匆忙忙走进来,同样跪在了正在流泪的秋牧身侧:“小姐……贵妃娘娘,当初秋牧姐姐在雁门郡的时候,可是救了奴婢的弟弟,要不是她的话,恐怕奴婢的弟弟就要高烧不退而亡了。”
这话倒也没错,当初秋牧说是为了报恩入了她们李家府邸之内,便在后院充作奴婢做些杂事,若不是有了救下冬燕弟弟的事情,恐怕也不会知道这人还通些药草。
但也是因着这件事,才给了秋牧跟随在李芷荷身边的机会,在李家军的营帐之内随着军医治病救人,学了不少的本事。
李芷荷蹙眉深深低眸瞧了正在哭啼的两人。
最善解人意的夏翠立刻上前来拉住冬燕,又开口道:“娘娘,冬燕年纪小,还不懂事。”她可是看得清楚,秋牧根本就没有拉那位贾秀衣宫女的衣袖,可小姐的神情分明是知晓了什么一般。
再者说,秋牧这个丫鬟是后来才到李家的,一直冷冷清清的,如果不是救了冬燕的弟弟,恐怕在李家也没有出头之日。
更何况跟随李芷荷这么多年,夏翠自然知晓,自家小姐定然不会冤枉任何人,就算是陛下在此也定然不会妥协。但那位贾秀衣不过是仅凭口供,就让秋牧这丫鬟认下了这罪,其中要是没有隐情,她可断然不会信的。
见状,春穗也赶忙上前拉住了冬燕:“你这傻燕儿,咱们家的小姐何尝会冤枉人,你先起来,好叫秋牧把实情说清楚才好。”
实情?秋牧脸色微微变了变,她只是想凭借这些年在李芷荷这个蠢货面前信任,来避过去检查那胭脂粉罢了。
更何况昨夜里,她去偷偷看自己藏着的钩吻花粉,却发现已经被人尽数取走了——想来定然是那个贾秀衣所做。
可她虽是楼兰的细作,可为了避开李家军那搜查手段,身上不但没有利器更是不通武艺,唯一的长处便是能够通晓医术。自然没有办法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之内,去抢回她身上所带的毒物。
所以她得赶紧在李芷荷面前摆脱这个罪名,好让她能够再度获得信任,而后再联系其他的细作,想方设法把新的钩吻花粉带进宫来。
往日里没有仔细端详过秋牧的样貌,可今日她跪在自己面前,眼泪流淌的时候似乎晕染了些许妆色。李芷荷淡淡看了一眼周围的丫鬟,这才发现她虽同是汉人模样,但那眼眶骨却明显比旁人要深邃一些。
先前有着脂粉遮掩,再加上平素秋牧这人鲜少同旁人亲和,倒也没什么人能够觉察——这样的样貌,分明就是带了外族人的样相。
李芷荷用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碎发,语气不缓也不急:“秋牧,你来我们李家也有五年了,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心下一松,秋牧暗暗讥讽了李芷荷的蠢笨,而后跪在地上开口道:“小姐待奴婢极好,更何况大少爷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定然不会做给小姐抹黑的事。”
闻言李芷荷反而意外地看向她:“那你可愿意为了本宫,带上那盒胭脂粉去陛下面前对质?”
听到这话,一直在外头侧耳听着的贾秀衣和暗卫对视一眼,只觉得自家陛下似乎担心的太过——这位贵妃娘娘根本就不曾信任过这个细作吗,那到时候他们下手的时候自然也不用再收着了。
秋牧似乎被这话噎住了,可她到底还有后手,胭脂粉这种东西,在宫外可以随意采买,可入了宫以后,所有的东西都是登记在册的,就算她想要找旁的顶替,也断然一日之内做不到。
更可恨的是,这赵国的皇宫比她预想中的警戒更为森严,明面上只能看到巡逻的侍卫,可多年做细作的直觉叫秋牧晓得,定然在暗处有不少的眼睛盯着着周围呢。
好容易秋牧定了定神:“小姐,奴婢的那盒胭脂粉昨夜叫歹人偷走了……”
可话说出口,她只恨得抽自己嘴巴,在大内皇宫里若是有了贼人,岂不成了笑话。更何况昨夜皇帝还在此宫内留宿,周围的侍卫更是森严无比。
话一说完,周围的三个丫鬟看向秋牧的眼神都不对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夏翠:“昨个夜里可只有咱们几个在一块,若秋牧你的胭脂粉叫人偷了,怎得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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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是闹鬼了?”
“这莫不是叫人揭露了,想着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吗?冬燕快起来,你瞧瞧,你这是给什么样的白眼狼求情了。”春穗气的拉起来还在地上跪着的冬燕,语气中满是恨其不争。
冬燕这个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年纪小:“秋牧姐姐,不过是一盒胭脂粉,你应下小姐的话,不就是对质吗,那个新来的宫女若是冤枉了你,定然不会叫她好看的!”
秋牧有些紧张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真的没有拉那人的衣袖……”
反正现在那胭脂粉已经不见了,到时候她就装作死无对证,谁能够想到她这个陪嫁侍婢是楼兰细作呢?更何况就算这位赵国的皇帝怀疑上了她,到时候也只会把事情怪罪在李家头上。
“……更何况,奴婢一直跟在小姐身边,那位新来的宫女,瞧着就是个不安分的,恐怕是借机踩着奴婢,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呢!”
像是找到了缘由,秋牧哽咽道:“奴婢全是为了小姐着想啊,您刚入宫,要是因此被陛下怀疑,恐怕……”
倒是一旁的春穗猛地被这话提醒了,由刚开始愤怒变成了怀疑:“你的意思是,你个丫鬟做的事,最后都得怪罪到李家不曾教好你是吧?”
“秋牧姐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冬燕擦了擦脸上泪珠子,好像冷静了些,抽噎道,“你莫不是想要用此威胁小姐替你洗刷所谓的冤屈吗?你可知道小姐孤身一人在这深宫里,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们了!”
夏翠冷笑一声:“李家好饭好菜养出来白眼狼了,今日你要不找出那盒胭脂粉,就是你做了不敢认,在这里借着小姐的面子充做灰皮子狼了。”
一直在等着秋牧自己露出马脚的李芷荷,在听到借自己面子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世她一直好奇,为何她对赵瑾行一往情深,先前却被他提防到如此的地步,即便是她同李家的往来信笺都要在御书房停留好几日光景,才会送回她的手中。
现在有了秋牧的这话,她才惊觉,恐怕就是这个自己身边安插的细作,让赵瑾行误以为是自家人同外族勾结的缘由。
难怪王时薇会那样得意的来自己面前,来炫耀自己的父兄被诬陷和楼兰勾结之事,看来前世的事情,可不止是有王家在背后陷害,更在自己身边有了这样一个内奸,才导致李家的消息轻易被泄露。
原来如此。
李芷荷脸上没有半分愤怒,她随手放下那本志怪故事:“秋牧,你告诉本宫,那盒胭脂粉是真的叫人偷走了吗?”
秋牧以为她已经被自己误导了,开始怀疑赵国皇帝故意借着收拾李芷荷身边的贴身侍婢来规训她,神情也微微放松了些:“奴婢说的自然是真话,您和少爷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绝对不会对您有二心,是那宫女故意诬陷奴婢来欺辱您啊!”
现在只需要她再稍加挑拨,恐怕距她功成身退回到楼兰故国之时便指日可待了。
“话说的不错。”李芷荷平静说道,“去传贾秀衣过来,本宫今日便如你所愿。”
到底是细作出身,仔细瞧着李芷荷的神情半晌,秋牧心中猛地一惊,这平日里喜形于色的人,怎么今日倒是叫她看不出破绽了。
外头早就等着的贾秀衣自然是很快到了,她利落交代道:“那胭脂粉奴才也不知道何处去了。”
闻言秋牧松了一口气,可又听到这人开口。
“……但是先前奴才瞧着好看,便朝着秋牧姐姐讨要了些许,就在这里了。”
说罢她摸出一块绣帕,似乎里头包裹了些许胭脂粉,瞧得秋牧瞪大了双眼。
“……你这是污蔑!”
还不待秋牧再度开口,贾秀衣侧过眸子快速和暗中的侍卫对了下视线,便故意叫秋牧将这绣帕抢了过去。
嗅了嗅上头的气味,秋牧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这根本不是钩吻花粉的味道。
“父兄的信笺昨日已经到了。”李芷荷按了按眉心,目光中带着些许的轻笑,“秋牧?还是应该叫你的本名索牧儿呢?”
跪在地上的秋牧愣住了,她这几日可没见到过李家的书信——莫不是这人早就防着自己了!
天色大亮,日光穿过层层的纱帐落在李芷荷的脸上,她就那样神态轻松地靠在软头上,可那一双眼眸中尽是冷冷的杀意。
“是本宫不查,竟叫楼兰细作渗入,看押起来,交给陛下处置。”
“至于本宫的错,届时一并同陛下请罪。”
17. 第 17 章
消息传到勤政殿的时候,赵瑾行正冷着脸子瞧着自己面前的承恩侯——他母后的好兄长,在拼命推脱着河堤贪墨一事。
“陛下,这等事情是臣下万万不曾做的!”那张和谢太后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挂着恐慌,可说出来的话到底还是带了底气。
“微臣对陛下可是忠心耿耿!”
又是这些说辞,恐怕再过一会母后那边就要派人来了,赵瑾行眼皮都没抬,略带几分慵懒地靠在龙椅上不动,声音中甚至带了些许戏谑:“所以,舅父这是觉得朕冤枉了你?”
底下的承恩侯谢行三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皇家外甥,熠熠生辉的龙袍之上光绣着金丝银线,他暗暗咽下了垂涎又连忙道:“想来可能是查案的人弄错了,微臣怎么会对陛下有二心。”
现在京郊的洪水又不是没有压下去,不过死了些许的贱民而已,他京郊好容易才从隔壁王家手头里扒拉出来的上等良田都被洪水淹没了,那才是真正的惋惜呢!
要不然等到秋收之时,再把那丰收的粮食转手一卖——楼兰那边可是缺粮的很呢,他们的行商可是乐意出得高价。
还不待这边说完,就听到外头有人急急赶了过来,跪在勤政殿前道,太后的心疾又犯了。
这边承恩侯的膝盖还不曾弯下去,自己的母后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给他这个皇帝施压了,外头晴好的日光照亮在勤政殿的地砖上,恰好掠过承恩侯唇角的那一抹不屑。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要不是当年他们谢家冒死……哪里能有他如今安安稳稳的登上帝位。
赵瑾行慵懒靠在龙椅之上,眉目隐在还不曾照耀过的灰暗中。
听了外头的话,整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好半天没有吭声,直到下面的人跪的膝盖都有些发木了,他的唇角却意外地掀起一抹笑。
“母后的心疾来的实在是及时,舅父既然已经来了,不若就去后宫里头瞧瞧吧。”
底下的承恩侯谢行三根本不敢接这话,连忙跪下。
“太后娘娘病了,微臣甚是担忧,但这不合规矩,后宫之中岂能叫微臣一个外男随意进出呢。”
规矩?那前朝的事情还不过半刻钟就传到了后宫里,谢家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朝着后宫里传,太后的赏赐恨不得把国库都搬到谢家里头,赵瑾行见惯了自己母后的这行行径。
上辈子的时候他还不知晓所谓的心疾不过是拿来压制皇帝的筹码,以至于一直为了年幼时的扶持和孝道在忍耐,可现在看来当初的退让完全是一场笑话。
口中说着规矩,明面上恭恭敬敬,私下里贪墨渎职又结党营私,前朝后宫沆瀣一气,难怪上辈子赵瑾行尽心竭力的想要削弱世家,最后却被自己的母后摆了一道。
“舅父果然是朕的好臣子。”
赵瑾行摆了摆宽大的衣袖,示意眼前的人退下,紧跟在他身后的宫人分明听到承恩侯转身之时,自己的陛下轻轻嗤笑了一声。
但那宫人可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先前宫里资历最高的掌事太监,不过因为拦了静心阁里头的消息,又刻意替太后说话,先下被贬斥成了最低等的太监——而且这人得罪的人太多了,还不过一夜,肥硕的尸体就飘在了后花园的湖里。
现在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宫里说了算的人,总归还得是陛下。
赵瑾行有些疲惫的靠在龙椅之上,这几日忙着赈灾、筹粮、和别有用心的官员勾心斗角,还有那位一心只为了谢家的生母,长叹了一口气。
这段时日里,他忙忙碌碌这么久,好容易平定下来的水患,罪魁祸首却在自己面前毫发无伤地躲过了此事。
片刻后,却听到有几声规律的鸟鸣。
“陛下,贵妃娘娘知晓她身边那个楼兰细作之事了,她说要亲自来给您请罪。”
赵瑾行再也撑不住,只觉得自己的头昏昏沉沉,勉强用双手撑住额头。
好一个请罪。
这两个字好像一把细细密密的网,把他的心里头的那点热乎气给散了个一干二净。
毕恭毕敬,分毫不错的礼节,却昭示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好像无论他做什么,也不能叫两人之间的隔阂消磨掉,她永远是那个恭恭敬敬的李家贵妃,而不是上辈子那个会对着自己露出笑意的李芷荷。
“若是贵妃来了,请她直接去御书房里头,不要在外头等。”赵瑾行叹了口气,手中好容易拿了谢家的把柄,这次就算是不死,也要给他们脱层皮。
更何况他得赶紧给李芷荷把封后的筹码多积攒些,如今朝中文臣的态度根本不会同意,叫一个边关镇守多年武将的女儿登上后位,他需得多加谋划些。
日头已经出来了,李芷荷心中略微有些忐忑乘着步辇从御花园的最北侧,身边带着的宫女为了避嫌,皆是当初赵瑾行所派——首要跟着的便是那位贾秀衣。
走了好半晌,穿过好几条夹道,而后再跨过半面有水的湖泊,里面前些日子用来开芙蕖宴的荷花有些还在菡萏着,这里才是李芷荷最熟悉的地方。
她在这不远处还未曾更名为芷荷宫的碧桐书院住了整整五年,最初的日子倒也不是那么清闲,她好像一直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这里的一切都熟悉的叫她觉得有些害怕。
无论什么都是熟悉的。
不曾更改过的花木,向来不变的亭台楼阁,还有周边那些险些害的她淹死的游船,勾起她心底里对这一切的畏惧。
就在她出神望着这一切的时候,步辇似乎碰到了什么人。
她抬眸看去,之间一队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皆身穿着宫内侍卫的衣裳——除却腰间额外配了一块玄色腰牌,在边关待久了,李芷荷也能够看得懂这些人身上佩戴的兵甲。
无一不是最好的工匠做的,就连背后负着的羽箭也能看得出是极好的玄铁所铸造,并且上头的那点子暗褐色可不是什么装饰,那是着实染了血之后留下印子。
为首的人见到她似乎愣了下,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就是这么片刻,便叫李芷荷认出了这人。
竟然是薛承云。
她坐在步辇上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对方也赶紧躬身行礼,一行人把道路让了出来。
这样一支精兵,恐怕日后训练起来在作战之时便可如同一把利刃,随时插进敌人任何一个细微的弱点之中。
前世李芷荷却不曾见到过这支队伍,难道是因为她重生之后的蝴蝶效应,好像一切变了不少,亦或是这支精兵在后来便已经散了?
她在心里头思量了半晌,步辇却并没有停,不多时便来到了御书房外头。
下了步辇,李芷荷身边的人还不曾通禀,里头一个眼熟的小太监顺子便快步过来,低声道:“贵妃娘娘,陛下说过了,若是您来了便进御书房里头等着,过会他就来见您。”
让她在御书房里头等着?
李芷荷心中不由得一惊,这里算是皇帝召见心腹之地,平日里批阅奏折也有不少在里面,她怎能贸贸然就进去。
“不必,本宫便在殿外等候便是。”
她发了话自然没人敢怠慢如今宫里头最受宠的贵妃,不一会便收拾出来一方天地,给李芷荷上了顶好茶,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这些宫人的恭维倒是很多年没见了。
李芷荷瞧了瞧自己脚下的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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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和前世一模一样,乌漆嘛黑、日头照在上头都有一种阴沉沉的冰冷。
过了不出一会,杯中的茶还没来得及换新盏,就听到外头有人喊,陛下到了。
这茶倒是不错,可惜这次之后估计很难再喝了,毕竟她这次来可是请罪的,最坏的结果李芷荷都已经预想到了。
毕竟赵瑾行这人虽说是多疑一些,可苛待后宫之人的事情倒是行不出来,他可能因此厌恶了她,叫她长居在那静心阁里头好好反省——完全把那里充当冷宫的话也挺好。
或者再生气一些,借着这次机会,直接把她的贵妃之位给褫夺了,降到妃位也未尝不可能。
在心里头乱七八糟想了不少,可该行礼迎驾一个也没忘,几乎成了李芷荷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
刚入御书房里头,还不待赵瑾行叫人赐座给她,李芷荷便利落地跪下,她挺直着背脊想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可还不待开口便被一双手从地上拉起。
“爱妃不必多礼,”赵瑾行的嗓音有些低沉,带着几分疲倦的沙哑,“这件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岂止不是她的错,甚至因此还让她在上辈子中了毒,丢了性命……
李芷荷被这样近的距离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这人竟然丝毫不生气,仿佛在真心为她考量一般——不由得内心有些狐疑。
可下一刻心思一转,便又恍然大悟。
如今各地频发灾害,缺粮少兵,边关又逢战乱,恐怕少不得她们李家军的助力,此时断然不是和她这个李家女翻脸的时候。
赵瑾行怎么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兴许是因着昨夜没有睡好,抑或是这几日连着的雨叫身体有些疲惫了,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的,这不过起身猛了些,眼前都有些晕眩。
“多谢陛下体谅,可这件事若是不给妾身惩戒,妾身恐怕有朝中人会对此有所非议……”李芷荷从善如流地从地上起身,她也不想跪着,这样臣服的姿态叫她无端想起前世的绝望和无助。
她的目光从赵瑾行的脸上扫过,见他面沉如水紧锁着眉头,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赶忙替他找了个台阶来下。
这人可断不能生她这个李家女的气。
万一今年冬日里的粮草少了,她李芷荷就算是被贬为最低等的采女也根本恕不清对边关百姓和李家将士的罪。
赵瑾行刚拉起她,暗暗瞧了眼对方,见李芷荷神情似乎有些诧异,而后的担忧也全然都是为了大局考量,根本灭有半分羞怯的模样。
他又想起了刚刚暗卫通禀的消息。
新封赏的运粮先锋薛承云在宫内和贵妃娘娘遥遥便认出彼此。
他本来以为好容易替她把身边的细作给连根挖出,对方定然因着自己送去的‘宫女’发现这等事,而对自己感激涕零。而后自己的宽容更会叫李芷荷欣喜万分,对着自己盈盈一拜抑或是羞涩一笑。
——这些都没有。
她对自己行礼,她叫自己陛下,她跪下的姿态好像当初赵瑾行和她见得最后一面那样,利落决绝到叫他心头发颤。
莫非,重活这一世,李芷荷真的不再喜欢自己了?
不,这绝对不可能。
赵瑾行思索了半晌,忽而想起前世他曾经在雁门郡之时送给李芷荷的一支碧荷翠玉簪,他们定情之时那样早,李芷荷更是对自己情根深种,怎会因着重来一回就变得无影无踪了呢?
大约,她可能还是刚到宫内,一切都不适应的缘由吧。
暗暗替她想了不少缘由,赵瑾行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也变得有些沉郁。
李芷荷瞧见了,默默在心里头撇了撇嘴,面上却还是一副大义凌然。
18. 第 18 章
事情都说分明了,李芷荷瞧着对方神色不虞的模样,便识趣地打算起身告辞。
毕竟可不要随随便便惹怒一个帝王。
若是换了上辈子,李芷荷必定要留下来好好解释一番,生怕对方误会了自己,如今却明白——对一个多疑的帝王,多说反而是对错。
赵瑾行一直仔细瞧着李芷荷的神色,方才对方垂着头,难不成是在担忧此事会叫自己不再会对她如先前那般好?
他思索片刻,便觉得定然是如此。
她不过一个刚入宫的小女郎,身边一下子没了父母兄长,千里迢迢来到这陌生无比的皇城内,再加上身边竟还出现了埋伏多年的细作,现在心中定然是惶恐不安的吧。
如今最紧迫的京郊山洪已经事了,是时候替她把册封之礼定下日子——到时可以一并迁宫。
赵瑾行起身过去拉起李芷荷的手,依旧是带着轻微喑哑的声音:“芷荷,这些日子为难你了。”
这人什么时候染上了动不动就拉她手的毛病?但听到这人喊自己名字的时候,李芷荷还是忍不住怔愣住了。
上辈子她总是想要试图在赵瑾行那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她明白对方是帝王,日后会有不知凡几的妃嫔——可依旧想要做对方心里最喜欢、最特别的那个。
她想过很多次对方唤自己名字的时候,前世从入宫之时,一直到那个冰冷的深夜里,她似乎都在盼望着对方像是真正的夫妻之间那样,拉着她的手,喊着她的名字。
可如今听起来,只是叫她觉得有些好笑。
为难自己?这辈子她可是根本不曾为难过自己一星半点。
要说是为难,恐怕是赵瑾行娶了自己这个李家之女这件事才更叫他为难吧。
她的手因着这几日被修养的好带了些许温热,可对方的手不知为何滚烫的有些灼人,李芷荷只觉得一阵后背发麻,可又不能驳了对方的脸面,硬撑着才没交自己把手抽回去。
入手的温度带着些许微凉,赵瑾行攥紧了她的手,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些许指腹上的薄薄的一层茧,像是在泾渭分明地言说着他们之间的区别。
一个是文臣们勾心斗角养出来的皇家贵胄,一个却是雁门关外自由自在的将门女郎,恐怕若不是当年他千里迢迢去送粮草,在关外灰蒙蒙又落着细雪的深秋,见到了一个肆意潇洒的小姑娘。
那样截然不同于京城中死气沉沉的模样,叫年少的赵瑾行忍不住走上去替她撑了伞。
后来先帝想要让李家的长子入京为质子,可这样势必会让世代镇守边疆的将士寒了心,更何况赵瑾行知道,李家父子两个可谓是匈奴连同楼兰各国唯一惧怕、不敢联手来犯找过的缘由。
毕竟这两国也相互猜忌,相互制衡。
贸贸然将李芷荷的兄长李知渊当成质子压在京城,简直就是把李家军的左膀右臂砍掉了——更何况先帝的意思就是没有打算叫他活着回去。
于是赵瑾行不知道究竟自己是为了稳住边关,抑或是因为那伞下的小姑娘朝着自己肆意的笑容,叫他开口,亲自朝着先帝求娶了李芷荷。
其实如今两人相敬如宾的模样,更像是他预想中后宫妃嫔该有的样子——可那是在他没有见过李芷荷对自己情根深种之前。感受过被对方放在心上,她的眼角眉梢所有的笑意都只为了他一个人而显露,自然不愿意再接受一个冷冰冰的李贵妃。
可对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根本暖不热,反倒是越来越冰冷,赵瑾行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烦躁更甚,想要死死拉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有着厚厚的茧,粗粝的有些硌人。
那是君子六艺连同日日读书习字、批阅奏章而出现的硬茧,都在诉说着独属于帝王不为人知的苦涩,李芷荷知道这个时候断然不能忤逆他,可这样被他死死拉住,只觉得通身紧张无比。
“陛下,妾身能够入宫已经是万幸,怎么能算是为难呢。”李芷荷赶忙出声,不动声色的想要把手缩回。
第二次了,这是她下意识躲开自己触碰的第二次了。
赵瑾行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却也只能松开了她的手。
“芷荷,你放心,朕断然不会让你白白担惊受怕。”
可直到第二日,李芷荷这才知晓对方为何会说这话。
用过了几乎是和昨日赵瑾行在时同样丰盛的早膳,李芷荷正在百无聊赖地翻来覆去看着一把桃木雕刻的精致小剑——宫里头不能带兵器进来,这把不过是民间嫁娶风俗里头用来压枕头底下,辟邪的、一折就断的器物罢了。
但刚过了没一会,就听到小太监顺子的声音,身后更是跟了一群抬着各色器物的宫人内侍,浩浩荡荡地来给她道喜。
瞧着那器物上头金碧辉煌的颜色,宫里头的人都看花了眼,可这一路浩浩荡荡的人过来,能够看得懂这些东西的宫人自然也不在少数——贵妃也是妃位,这样的金黄色连并着玄色依然早就超出贵妃的品阶了。
还不待李芷荷开口,地下跪着的小顺子却赶忙带着笑给她道喜:“贵妃娘娘,殿下给您定下了册封礼的好日子,就在三日之后。”
“现在就叫奴才们替您迁到凤仪宫里去,那里头昨日已经叫人连夜收拾妥当了,您只需要辛苦挪驾便可。”
凤仪宫?李芷荷有些惊讶,那可是前朝皇后所居宫殿,后来因着距离前朝议政的勤政殿太近,后来便成了本朝最受宠的妃嫔所居住之地——先帝曾经一度想要废后再册的玉太妃便居住在此宫内。
而且这宫殿出行百步便能到御书房里头,倘若不是被皇帝宠爱之至,断然不会叫人居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但转念一想,恐怕对方也是担心自己身边还带了什么其他外族的细作,倒不如直接把她放在眼皮子地下,时时刻刻盯着,恐怕才能够放心的下。
李芷荷便道:“多谢陛下恩典,诸位也有劳多费心些。”
她身后跟着的人是夏翠,轻车熟路地给每个前来的宫人打赏。
要说是迁宫倒是一点都不能够叫李芷荷这个贵妃累着,她身边的三个侍女因着昨日发现秋牧师细作的事情,对这后宫里的一切更加胆战心惊,却也成熟了不少。
尤其是冬燕,行为做事一下子成长了起来,好像有了些前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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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芷荷靠在软榻上,瞧着一行宫人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搬出,还有几大箱先前赵瑾行所赏赐的东西,只觉得有些困倦。
她慢慢打了个哈欠,可小顺子似乎还有什么消息没有说,左右瞧了瞧这才走上前来。
“贵妃娘娘,陛下叫您宽心,那细作已经被困在了死牢里头。”
死牢?李芷荷挑了挑眉,她知道秋牧的下场定然不会好,可这还没死就先入了死牢,恐怕在里头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本宫知晓了。”她随手端起了一旁的茶杯,丝毫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甚至于连神色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就像是听到了一件最平淡的消息。
可身后的冬燕却忽然猛地擦了擦眼睛,红着眼圈也没说话,一旁的春穗瞧见了,却也只是叹了口气。
东西太多太杂,外头的宫人们先行运送过去一批处置妥当,之后李芷荷她们一行再去。
本应该夏翠跟着这一行宫人先去布置的,可却被李芷荷叫贾秀衣带着人去了,只留下她们三个陪嫁侍女,在这变得有些空旷的静心阁里头。
昨夜里头冬燕已经摸了好几次眼泪,她实在想不到,救了自己弟弟的秋牧、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六年的姐妹,怎么会是楼兰的细作呢。
先前她被拖下去就知道恐怕下场断然不会好,可亲耳听到对方被关进了死牢,更叫冬燕听得心头一颤。
“……小姐……不,贵妃娘娘,奴婢不是替秋牧求情,奴婢只是觉得,心里头难受。”
周围没人了,冬燕可还是不敢哭,她噎着一包眼泪,颤着声音同李芷荷开口。
她也知道秋牧是要害了自家小姐,也断然恨秋牧这个细作,可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好难过。
夏翠虽然也有些红了眼眶,可还是恶狠狠骂了一句:“给外族人当狗,来吃我们的血肉的,这秋牧死有余辜。”
倒是平日里春穗和秋牧关系远一些,只是叹了口气:“幸好还没叫咱们小姐吃了亏,得亏发现得早——只是不知道雁门郡那边的消息叫这坏蹄子传没传走。”
毕竟春穗是最恨楼兰人的,她的娘亲和妹妹都是被他们掳走,最后找到的时候,只剩下半拉身子了。
冬日里粮食太少了,外族人甚至会掳走汉人……
其实李芷荷刚知道秋牧恐怕是给自己下毒之人的时候,也愣了很久。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好歹也有十几年的主仆情谊,她甚至当初送秋牧出宫的时候,还在替这个细作着想。如此被背叛,心里断然是不好受的。
可再不好受又如何?她经历过的背叛和欺骗,又岂止这一桩,生死都已经看淡过了,秋牧这点事情自然是不能叫她太过难过了。
“冬燕,你弟弟的病本就是秋牧这个细作下毒所致。”李芷荷叹了口气,将兄长李知渊从雁门郡调查出的消息和盘托出,“那种毒药,若是剂量多了,便是突发高热。”
“就是先前,贾秀衣那个宫女提及的,秋牧时常所用的鹅黄色胭脂粉。”
李芷荷扶了扶自己的额头,闭了闭眼睛,继续说到。
“那种毒,她也给我下了。”
19. 第 19 章
先前还红着眼眶、神态有几分萎靡的冬燕听到这话,声音甚至都大了起来。
“遭天谴的!竟然敢给小姐下毒!”
许是没想到秋牧这人看上去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在后背会对自家小姐下如此狠手,难怪草原上的人常说,会咬人的狗不叫——想来是在后头憋着龇牙呢。
就连先前好容易记住的称呼也在此刻尽数忘却,原本憋着的泪再也兜不住,上前跪在李芷荷的面前大哭起来。
“小姐,你没事了吧,那毒能解吗?”向来稳重的夏翠也慌了神,赶忙上前来问。
春穗更是急忙上前,顾不得什么主仆之分,伸出手就要探李芷荷的额头:“当年冬燕的弟弟就是先高烧多日不退的,小姐您还发烧吗?难怪小姐身子这么好,刚到这京城里头就开始病恹恹的,原来是有这个天杀的瘟神作祟!”
感受着身边人的关切,李芷荷只觉得前世将这些人拼死送离皇宫是无比的正确,她睁开双眼,扶起正在嚎啕大哭的冬燕。
“日后小心些便是了,雁门郡那边也已经知晓此事了,一个细作还不至于吓到本宫。”李芷荷轻笑了下,神情淡然无比。
瞧着自家小姐轻松的模样,围在身边的众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静心阁里头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息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在边关久居之人对外族之人的仇恨。
尤其是春穗,她拳头攥得紧紧的:“小姐,不,贵妃娘娘,日后奴婢一定会好好守着您,绝对不会叫外头来的什么幺蛾子害了您!”
冬燕也跟着点了点头:“奴婢日后一定听贵妃娘娘的话,做事一定会小心再小心。”
这三人便是前世今生陪着李芷荷日子最多的了,若是说不感动便是假的,可现在正是查出细作人心波动的时候,她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手帕,替冬燕擦了擦泪。
“记住这个教训,这皇城里头比雁门关外的明枪暗箭还要更凶险。”
虽说东西不少,可到底是人手足够,等到李芷荷乘着步辇到了凤仪宫里头,不但都收拾妥当了,甚至还早早布好了一桌丰盛的午膳。
赵瑾行在御书房里头又见了几个老臣,早些年时他总是觉得这些人对他束手束脚,总是在各种地方提防着他们,可前世为了替他御驾亲征开路,这几位几乎掏空了全部的家底。
这几个老臣嘴上虽然唠叨的叫他头痛,行为也迂腐了些,但到底都是忠心耿耿之人,有些事还真的得指望他们来搭把手——想来这次断然不会像是前世一般,恩赏都给了冷心冷肠的谢家,要叫他们出钱出力之时,却躲得比谁都远。
甚至于赵瑾行在截获的楼兰细作密报里头,还看到了谢家的一条商道是专程朝着楼兰之地运送粮食和铁器。
只是刚聊了没一会,这几个老臣又开始忍不住迂腐地唠叨了起来,对赵瑾行这几日看似冒进的朝政处置喋喋不休。
他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实在是忍不住开了口:“诸位卿家,这次持节册封贵妃一事,可有何人选?”
这话一出口,下头的老臣们沉默了片刻,总归是推举出来一位,衍圣公如今世袭的那位,算是班列文官之首。
这人选莫说是册封一位贵妃了,就算是册封为皇后恐怕也是可行了。
倒是叫赵瑾行不由得眼前一亮,无论是品阶还是品行,都比前世自己的舅父承恩侯要贵重的多。更何况衍圣公皆出身名门孔家,在众多文人学子之中名望甚重。
但只这一位恐怕还有些单薄,品阶虽然贵重,可到底不能够显露自己对李芷荷册封之事的看重。
“朕属意替贵妃再拟一个封号,”赵瑾行忽而挑了挑眉,只觉得这样倒是不错,“诸位以为昭字如何?”
下头的老臣暗暗心惊半晌,均是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同为赵姓的慎王爷叹了口气:“陛下,这个封号……恐怕有犯忌讳。”
昭字这些年只在前朝的皇后封号之上见过,昭,日明也,虽说是个好封号,可好就好在太过贵重,更是冲了赵这个国姓。
一旦昭贵妃这个名号册封了出来,到时都能知晓,李家这是定然能出一位皇后了——甚至于这个封号在身,即便日后不成为皇后,恐怕在后宫之中也无人敢对昭贵妃不敬。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赵瑾行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瞧着底下的人,“朕以为与贵妃实在是相配极了。”
他说的轻巧,面上更是带了点笑,但这凌厉的帝王气势扫过底下,诸位大臣只觉得心头颤了颤,思索了下,都觉得为了这件小事得罪新帝着实不妥,于是皆跪下称好。
“陛下,粮草一事老臣总觉得还有些蹊跷。”跪在地上的慎王爷像是有些难言之隐,他素来是谨慎小心之人,不然也不会得了这样一个封号——还平安活到了现在。
但若是他都忍不住开了口,恐怕这件事定然不算是小事。
赵瑾行不由得神色一动,稳声道:“皇叔自可畅所欲言。”
慎王爷和身后的一位辅政大臣对视了一眼,见对方同样严肃决绝地点了点头,终归还是开了口:“陛下可是已经知晓今年旱灾一事?”
御书房内气息瞬时变得紧张了起来,赵瑾行抿了抿唇,不动声色道:“如今多地旱灾,恐怕今年的各地粮仓都空乏得可怕。”
“……陛下可知,秦淮一地今年可谓是风调雨顺,可不知为何,周围各府衙上报的消息均是粮产不丰……”慎王爷咬了咬牙,能够说出这件事也是叫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原本慎之又慎的他,瞧见新帝对京郊百姓如此关怀,不惜亲身涉险只为了避开山洪,恐怕这件事提早告诉新帝,对方断然不会再继续包庇那些个在背后的世家。
其实前世赵瑾行也隐隐发现了些许不对劲,毕竟每年赵国的米粮都有定数,按理来说断然不会叫各地的粮仓空乏到甚至拿不出存粮来供给给边关。
可那时着实已然被楼兰和匈奴两国练手之事,忙的焦头烂额,没有心思再去细细查验此事。
想到此事,赵瑾行的眼睛中隐隐带上了光亮,口中却只是淡淡道:“皇叔的意思是,这些地方也许隐瞒了粮仓实情?”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可赵瑾行断然不会自己开口说的清清楚楚,总得给对面的人一个台阶来下。
果然慎王爷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微臣只是偶尔得知,今年南方诸格外风调雨顺,却不知道为何,粮仓上报来的消息却如此一致——都是说各地及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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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粮。”
能够把这件事说出来,也叫慎王爷背后冒出一身的冷汗来,此事牵扯的人实在是太多,能够开口就已经是叫他胆战心惊了。
如今世家势力在朝堂上遍布的太广,他这个闲散的王爷也只是担了一个皇叔的名号罢了。当初先帝提防他这个年幼的皇弟到,就连他的王妃也只是个五品官员的女儿罢了。
不过这对他这个慎王爷来说也是件好事,至少不必牵扯到各方势力之中,也算是难得清闲。
赵瑾行点了点头:“皇叔所言甚是,可凭空没有什么物证,就算是有了人证——”
粮食丰产这种事情,千里迢迢派人去各方地头上去查验?那得需要多少的人力?更何况若是被发觉,对方反咬一口人证,又要拖延到何时?
周围人自然也明白,皆是都叹了口气。
思及如此,赵瑾行眉头一拧:“此事朕日后定然给皇叔一个答复,只是此事除了诸位,朕不想被任何一个外人知晓。”
众人赶忙行礼,而后又将先前京郊山洪所受的损失一并折算成了银两,发现这次虽说是叫百姓损失了农田连并住所,可到底是没出什么人命。
京城外头也早早布好了施粥的棚子,如今看上去倒是没出什么岔子——只是人来人往乱糟糟的,进出来往没有先前那么方便了。
从如山的奏折里头总算整理出点线索来,赵瑾行皱着眉瞧着湖州刺史的请安折子,上辈子的时候这个老东西将在湖广边界之地发现的铁矿奉承给了王谢两家,走私到外族的银钱拿得了两成。
这个老匹夫,定然得出抽空子来好好收拾收拾湖广地区。
只是这个时辰了,也不知晓李芷荷用过膳了没有?赵瑾行心中一动,唇角带了点笑,先前那个羹汤是内侍太监所做,今日替她迁了宫殿,不若一会便叫那人去她小厨房里头伺候。
刚从外头进来打算复命的小太监顺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自家陛下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不由得松了口气。
“启禀陛下,奴才已经将陛下要求的事情办妥了,如今贵妃娘娘已经入了凤仪宫主殿里头了。”
赵瑾行微微颌首:“不错。”
小顺子又道:“奴才还有一事要禀报陛下。”
赵瑾行拿起手中的朱笔,抬了抬眼皮。
“今日娘娘刚入凤仪宫里头,就听到了阵阵悦耳的鸟鸣声,宫里头都传开了,说这是祥瑞呢。”小顺子绘声绘色描述着,眼眉间都带上了惊奇之色。
竟有这种事情?赵瑾行却不由得一笑。
果然,天命如此叫他重活一次,便是挽回上辈子的错——百鸟朝凤、有凤来仪,她李芷荷生来就是要给他作皇后的。
小太监顺子见自家陛下脸上露出了笑意,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奉承:“这样的祥瑞,多少年都不曾见到过了呢。”
丢下手中的朱笔,赵瑾行摆了摆手:“吩咐下去,晚膳就去凤仪宫。”
真想现在就去瞧瞧。
低头看了眼还未曾批阅的奏章,赵瑾行却又摇了摇头。
还是先忙完这些吧。
“除却按品阶添置的宫人,先前做羹汤的内侍,一并叫去凤仪宫里头侍奉着。”
20. 第 20 章
一连三日都留在新册封的昭贵妃宫里头留宿,虽说是还在孝期里头不曾计档,可即便如此依旧是引得宫里头人人侧目。
尤其是那个封号,连并着册封的衍圣公都暗暗有些心惊。
单单看能够请他来册封一个贵妃便已经是足够给那李老将军面子,再加上这样一个毫不避讳的昭字,简直就是要把新帝对这位贵妃的满意昭告天下了。
而李芷荷只觉得如芒在背,尤其是清晨一睁眼就瞧见赵瑾行对着自己一脸晦莫若深的笑,便觉得胸口都有些发闷。
好容易送走这尊大神,她实在是有些无聊,刚在这凤仪宫里头闲来无聊随意瞧了瞧,又被这周遭奢华的布置惊了下。
她皱了皱眉,吩咐宫人们将有些逾矩的器物收了起来,又把格外惹眼的几个珍器连并墙上挂着的六如居士的落霞孤鹜图收了起来。
仔细瞧了瞧如今她住着的正殿,剩下的陈设虽说是富丽堂皇了些,可到底是都符合妃位的。既然已经定下来宫殿,李芷荷就叫人把从雁门郡带来的几件心爱之物都摆在了院内。
不过是几件红柳木制成的小摆件,带着些许野趣,倒是和院内的亭台交错在一起像是浑然天成一般。
李芷荷在那几件摆件面前看了看,又吩咐人挪了几盆花木过去——都不是什么娇气的,皆是些常绿耐寒的忍冬连并着在京城少见的麻黄草。
“贵妃娘娘真是雅致,这花木叫什么,看上去当真是别致极了。”挠了挠后脑勺,贾秀衣瞧着这株麻黄,眼神中有几分好奇。
刚因着身边侍奉的人少了,况且李芷荷有意叫身边多个赵瑾行的人来打消对方的疑心病,便把原本的贾秀衣一同带在身边。
“不过是些耐旱耐旱的麻黄,只是觉得此处少了些东西,随意叫人添置的。”李芷荷一面打量着周围,一面又吩咐人把那看着碍眼的物件挪走了,直到院中阴凉的角落多出一块空地来。
“这地方要是能搭个架子,恐怕能够直接放个习武台了。”冬燕眨了眨眼,小声嘀咕了一下。
手上端着新料子正在琢磨上头纹路的夏翠随手轻轻拧了她一下:“说什么呢,这可是宫里,以后这样的话可不要在小姐面前提了。”
“是贵妃娘娘,夏翠姐姐你又忘了。”做着求饶的手势,冬燕连连讨饶,却利落地朝着自家小姐的背后躲去,“贵妃娘娘您说奴婢说的对不对。”
李芷荷捏了捏自己的掌心,这才忍住没上前同这两人逗弄起来——到底还是不能失了体面,脸上却难得挂上了笑意:“那种东西宫里是不能够有的,不过做个秋千在这里,倒是也不错。”
上辈子在后宫里头呆了那么久,可周遭的一切都是按照赵瑾行的喜好搭建的,整个栖荷宫除了名字是借了她的一个字,其实内里头没有半点她的喜好。
赵瑾行的眼光是沾染了些许谢太后古板的文人酸腐,似乎每一处都要放些雅致的东西才肯罢休。可那些东西深沉又老气,瞧着就叫李芷荷看着闷得慌,在边关待久了,她最喜欢的就是翠绿、盛放的花木。
毕竟那里环境实在是恶劣,难得有什么耐活的草木能够生存,可也鲜少开花。
李家府邸里头有一株树龄上百的枣树,疼惜女儿的李老将军便亲手替她在树下建了秋千,日子晴好的时候,李芷荷便会在那树下玩乐起来。
将自己的掌上明珠送到宫里,实属李老将军此生最无奈的决定——抗旨不尊这种事情,李家人做不出来。
可临行之前,李老将军熬了好几宿的夜,亲手用边关的红柳木打造了几个小玩意,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到了遥远的京城,瞧着这些东西,也能够草草平息些许的思乡之情。
但上辈子李芷荷的那些东西被谢太后教习的宫人,好生阴阳怪气了一番,而后当着她的面故意弄毁坏了。她气不过,想要讨个说法,可赵瑾行只是摆了摆手,叫她多忍耐些。
“太后是朕的生母,她身子不好,你凡事多体谅些。”
想到这里,李芷荷神情冷了冷,却还是回过神来:“秀衣,这凤仪宫里头的偏殿为何只用来堆放了不少书籍?”
每个宫里头有正殿和偏殿之分,后来若是有其他低位的妃嫔想要同住,应当也是可以的。
“娘娘您说笑了,这里可是凤仪宫——前朝皇后的居所,怎么可能会叫偏殿里头住进来其他人呢,那不是乱了规矩吗?”贾秀衣似乎有些不解,开口解释了起来。“偏殿里头的书都是陛下叫人送来的,大抵是用来给娘娘您解闷的。”
李芷荷挑了挑眉:“这倒有趣。”
有了上辈子的前车之鉴,她还是日后在这个赵瑾行派来的人之前少问些这样问题,免得那人又起了疑心。
这边正说着话,这边的宫墙上又落了几只鸟,声音清脆的叫了起来,引得冬燕朝着李芷荷悄悄使了个眼色。
心领神会了一下,李芷荷目光微微一闪,淡淡开口:“本宫有些乏了,这些东西明日再弄吧,免得有些吵闹。”
刚要回到殿中,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声响,而后便是皇帝赵瑾行面带笑意地走了过来。
因着这几日寻到了不少愿意参军的官家子弟,训练也小有成效,再加上这些人都是通文识字的,兵法之术教习起来也简单不少,赵瑾行心情格外不错,想着今日议政早早结束了,不若带着奏折到凤仪宫里头去。
毕竟他早早就在偏殿里头放好了书案,还放了不少解闷的书,到时候叫李芷荷在里头陪着他——想来她一定是欢喜的。
想到这里,赵瑾行的笑意再也盖不住:“今日左右无事,贵妃不若同朕一起在偏殿看看书罢?”
刚听到自家训练的鸟雀前来送信,李芷荷还打算等到无人之时查看,便碰到这人到了,在心里头暗暗翻了个白眼,神态还是毕恭毕敬的:“多谢陛下垂怜,可妾身实在是不通文墨……”
……才怪,她从小跟着兄长的教习先生读书习字,虽说不是文采出众,可也是能够通读些史书的。
赵瑾行摆了摆手:“到时候一并把各个世家剩下的秘辛给你瞧瞧——就当是看些新鲜玩意。”
……好吧,她还真的没有了拒绝的理由,这人是惯会拿捏她的。
“多谢陛下,妾身正好也多看些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李芷荷衣袖下的手攥紧了拳头,只恨不得一巴掌拍到这张朝着她显摆的脸上。
达成了自己的想要的,赵瑾行便更觉得心情不错,转头又留意到周围的东西换了不少:“先前的布置不合你心意吗?”
他记得前世李芷荷喜欢的东西和自己别无二致,所以干脆派了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把凤仪宫里头好好装饰了起来,又把自己最喜欢的落霞孤鹜图从寝殿里取了,专程摆到了这里头。
迈步在宫殿里走了一圈,他这才发现,那张难得的真迹竟然被人取了下来,换上了一张磅礴大气的泼墨山水,瞧着倒是有几分意境。再仔细看去,上头的落章竟然是李老将军。
原本想要开口说的话都尽数收了回去,想起李芷荷是千里迢迢从雁门关来到此地,挂上这幅画定然是又想念家乡和亲人了。
“李老将军果然是一代名将,此等胸襟和气魄跃然纸上,直叫朕叹为观止。”赵瑾行连声称赞,而后又道,“当初贵妃你远嫁而来,自然不便有三日回门,朕便下旨给你兄长封赏,连并你的母亲一起追封诰命。”
替自己母亲追封吗?
想起自己母亲随着商队到了雁门郡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到故土江南,若是有追封,想必原本已经不知晓母亲消息的故人们,也许能够得知这件喜讯。
李芷荷叹了口气,只得跪下谢恩。
可还不待她跪下,只不过膝盖刚刚弯下去,就被赵瑾行拉了起来:“那也是朕的岳母,怎么要用的上谢恩呢,再说你兄长如今只能封赏官职,若是日后……”
他语气顿了顿,接着说道:“朕其实觉得,承恩侯这个侯爵,由着你兄长来接也是不错的。”
只有皇后的父兄才能够得此封赏,这样的话他一个皇帝说也就罢了,李芷荷若是接了,岂不是就是有意后位。
李芷荷赶忙诚惶诚恐道:“妾身能够来陛下身边侍奉已是大幸,不敢再肖想旁的。”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垂下头,身上的那件端庄的宫装隐隐显露出纤细的脖颈,双肩匀称,腰间系着的千丝宫结带刚好凸显出玲珑的腰身,还有胸前那对盈盈一握的……
明明已然是很保守的装扮,却叫赵瑾行看的只觉得心猿意马,忍不住想起这几夜两人的共枕而眠,她即便是提防的再紧,恨不得贴到墙上去——可到了夜深稍冷之时,又会忍不住靠上来。
为了免得她尴尬,赵瑾行都是早早起身,轻手轻脚地把一切都复原了,可想起那片温热紧贴在身上,只觉得有些难耐。
他轻咳一声:“朕本就属意你为皇后,芷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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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
又是这样的承诺吗?
李芷荷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难不成这人还记得前世的事情?所以又想和前世一样,用这样的话哄骗自己喝下那所谓的养身汤?
可只不过略一思索就觉得不对劲,若是这人记得前世,定然不会再叫自己入宫。
这人前世和自己过得如此水深火热,恨不得叫自己直接滚出这皇宫,若是能够有了前世的记忆,赵瑾行这人首要做的,恐怕就是退了两人的婚约,而后把自己的兄长扣押在京城之中为质。
当然,要是前世他真的信了王家的构陷,一道圣旨直接将自己全家赶尽杀绝恐怕才是赵瑾行这个帝王能做得出的事情。
难道还是因为钦天监预言的京郊洪水一事改变了他的看法?还是自己入宫之后没有去拜见谢太后,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对入宫一事格外不满,所以才在现在再度抛出橄榄枝,想要借此笼络她们李家?
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压抑住自己想要怒斥对方的冲动,李芷荷若无其事地上前打断了赵瑾行接下的话。
“陛下,书房那边布置好了,不若现在就过去?妾身也想早些瞧瞧那些,免得到时作了考官却弄混了这些,平白叫人笑话。”
赵瑾行原本还想说下去,可到底对方现在似乎对自己提防的有些多,并不如同前世一般对自己依恋,继续说下去恐怕只会徒增两人之间的隔阂,便点了点头:“也好,朕这就陪你一同过去。”
不知为何,在这凤仪宫里头批阅奏章竟叫赵瑾行越发心情顺畅,就连看到的那些平日里瞧着反感的请安折子,都瞧着无比顺眼了。
一旁的高几上燃着一盏琉璃灯,看着倒不像是自己送给李芷荷的那盏——恐怕她喜爱的极了,估计放在寝宫里了,赵瑾行抬眸的时候左右打量了一圈。
而身侧不远处的李芷荷正皱着眉头,瞧着她手上那一本厚实的书,似乎已经沉浸了进去。
唇角不自觉的勾了勾,赵瑾行目光不经意地略过她撑在桌案上的胳膊,衣袖被微微散乱,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腕,上头带了一只绞丝金镯,衬得增添了几分贵气。
有几缕碎发散在她的鬓角,因着看的太过入迷而叫她胡乱顺在耳后,叫那原本明艳到极致的眉眼增添了几分凌乱的秀气。
默默瞧了半晌,赵瑾行神情顿了顿,见她似乎有些渴了,抿了抿唇,还不待对方开口,便起身端了一杯茶水递到了她的唇边。
“渴了吗?”
刚看到蜀地吴家的记载,当真不愧是五代世家,其财富和势力直直叫人咂舌,若不是王家这些年科考出身的子弟颇多,恐怕已经被这吴家给在世家之中压了一头。
她正皱着眉瞧着这吴家如今适龄的女郎,刚好听到有人递了水过来,刚想下意识接过喝一口,抬眸扫过对方,这才吓了一跳。
清隽俊美的面容带着些许关切,修长的手指捏着薄瓷茶碗递到她的唇边,冷不丁地抬眸,赵瑾行的样貌在灯下好看的惊人。
那双往日里冷峻的眉眼之中带着温柔和关切,叫李芷荷不由得愣了愣神。
这副模样和当年替她撑伞的少年何其相似,也难怪她当初就这样深深的陷了进去。心中一些不愿意再想起的回忆在此刻翻涌起来,膝盖也似乎隐隐有了跪在冰冷乌金砖之上的刺痛,她扭过头语气淡淡地说道:“陛下,这有些不合规矩,妾身自己来就好。”
因着要在这里头批阅奏章,宫殿里头格外安静,一丝细微的声音都变得格外铿锵。
赵瑾行静静注视着她的眉目,看着里头尽数都是疏离,不曾有半分他想要的情意,心中只觉得翻腾起一阵无力。
“私下里你不必和我如此客气,你我本就是夫妻……”
李芷荷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叹了口气垂下眼睫:“陛下,妾身不敢。”
她的语气如此恭顺,态度如此平静,像是被挂在仕女图之上冷冰冰的美人,叫赵瑾行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起来。
这些话在前世都是他想要对方说的。
可现在这样的话却像是一根根冰凌,直直扎到了他的心口上。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够叫李芷荷对他多增添哪怕一分一毫的在意。
她是不是永远只会这样,只拿自己当一个皇帝?
冲动之下,赵瑾行莫名绷紧了自己的脸:“朕有些乏了,不若贵妃侍奉朕沐浴更衣。”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承诺绝不立她为后……
夏夜的风将将吹散那片遮月的乌云。
赵瑾行手中攥紧了那枚墨色石头, 还有李芷荷递过来的那双手,他只觉得心头微痒, 先前的那点小心思尽数消解了。
他再度拿起那盏灯,牵起李芷荷,两人漫步朝着禅房之中去,却忽而觉得,这段路若是再长一些便好了。
李芷荷垂了垂眸子,瞥见他上翘的薄唇,不知为何记起先前触碰在她脖颈之上的感觉,只觉得心神不定。
两人的步子一个迈的比一个慢, 丝毫没有想要回去的念头。
李芷荷定了定心神, 声音轻飘道:“这月色果真怡人。”
赵瑾行却没有抬头看天, 只是测过眸子看着她,上扬着唇角:“应是如此。”
他生的本就带上几分肆意的风流, 平日里却格外克己复礼, 叫人忘了赵瑾行那张俊俏的脸,此时在月光下执灯看过来,反倒多了平日里见不到的贵族子弟轻佻的邪气。
明明是在聊着月色, 偏偏这人看向李芷荷的目光却带上了灼热, 她的步子放的更缓了。
只是脚步再慢,终归是要回到那禅房之中的。
还没等到李芷荷在心里头微微叹气,便听到赵瑾行也轻轻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凑在她耳边道:“夜深了。”
李芷荷嗔了他一眼,这清净禅房之地,哪里能够再多上几分亲近,耳根处却诚实的红了起来。
两人回了禅房里头,赵瑾行随口问道:“先前瞧见你在看书, 看的是什么?”
李芷荷摇了摇头:“不过是先前那张名册罢了,妾身想着,五姓望族里头,恐怕需得选上几人入宫来。”
毕竟要是尽数都是些低品阶官位家的女子,自然会引起世家之中人的不满。
但她现在又多了几分底气——不想叫前世那些欺辱自己之人入宫来,甚至,要是那些人再想要给她使绊子,定然要以牙还牙报复回去。
赵瑾行本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她还在为此时操劳,赶忙拿出那名册,同她一起在灯下看了半晌。
“谢家旁支的这名谢婉慈,平日里可是受尽了谢婉惠的欺负。”赵瑾行想起前世谢家树倒猢狲散之时,最后能够撑起这个烂摊子的,便是谢婉慈和她的胞弟。
这人心底还算纯善,头脑也算得上聪明。
最重要的是,谢婉惠平日里最是厌恶比自己名声更好的王时薇,届时等到两人一同前来考核,定然会争斗起来。
只需要让谢婉慈进入到这摊浑水里头,想来这局势定然会变得十分有趣。
更何况,她们争起来,那幕后代表的家族自然也会愿意为了替边关筹集粮草之事,拿出更多的银钱来讨好李芷荷这名主考。
李芷荷听懂了他的意思,只觉得是个好主意,却轻笑一声道:“陛下倒是知道的不少。”
她面上带着笑意,眉宇之间更多的却是调侃。
赵瑾行蹙眉道:“平日里真是惯坏芷荷了,竟这般调侃于朕。”
他语气像是有些责备,手却没有停,从怀中摸出来一包核桃来:“先前看你用膳不多,此地倒是没有旁的玩意了。”
李芷荷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包核桃。
赵瑾行却轻巧的右手轻轻用力,将那薄皮核桃捏到半开,然后稍稍一拨,便取出了完整的核桃仁放到了她的面前。
晒干的核桃仁带着浓郁的香气,李芷荷纵然心头上窝着点醋意,却轻而易举的接受了这人剥核桃的手艺。
一杯香茗配上这暖烘烘的核桃仁,着实是一种享受,李芷荷吃了几枚,却看到一旁的赵瑾行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吃人的嘴短,李芷荷有再多的酸气也不会说出口,只得道:“陛下剥的核桃仁,果真是好吃。”
“当真如此吗?”赵瑾行抬了抬下巴,示意道,“给朕一颗尝尝看。”
李芷荷恋恋不舍的看着面前剥好的核桃,到底是忍痛割爱,选了一枚最小的拈了起来,放到了赵瑾行的嘴边。
赵瑾行启唇咬住,却有意无意的朝着她掌心吹了一口气。
李芷荷只觉得掌心里头一阵酥麻,刚想缩回手指,却被对方拉着,直到吃完那枚核桃仁才肯放开。
细细回味半晌,赵瑾行轻笑道:“果真是好吃。”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些回宫。”
果然,有了新帝这一趟去了大相国寺,幕后之人更是忍不住了。
不知道从那一日开始,京城里头对那位王家女的称赞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说,瞧见前几日在王家府邸上头,看到凤凰的虚影遥遥升起,定然是大吉之兆。
莫说是京城里头的文人墨客,就连街头巷尾的孩子都知道。
那位王家女,便是天生的凤命!
这话越传越广,有那好事者专程去了趟大相国寺里头,回来的时候街头巷陌更多的人开始谣传,说是就连大相国寺的无尘大师也说,王家女命格高贵,生有大富大贵之相。
细听下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对。
毕竟生在王家,还是家主嫡女,自然是要比之普通人要高贵太多。
但在如今这个关口说出来,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新帝属意王家女为后位,不然怎么会去替太后祈福一趟之后,就连那位无尘大师也开始称赞这位王家女了?
此时王家后院之中,王丞相面上带上了几分喜色,面前摆放着的棋盘之上,也隐隐能够看出端倪来。
他执白子的一方,马上就要大获全胜了。
即便是夏日里头如此炎热,可在这府邸随处可见摆放着大量的冰块,直直叫人觉得神清气爽。
可若是靠的太近,也会觉得格外阴寒刺骨。
王时薇此时便坐在最靠近冰的地方,只觉得手脚已经冰冷到麻木,可面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容,称赞道:“父亲的棋艺又高超了许多。”
这些日子她做的事,希望不要被眼前之人看出来。
不然,背着家族联系无尘大师的事,就足够叫她死死挨上一顿家法了。
“这些日子你做的不错。”王丞相落下最后一子,抬了抬眼皮看着王时薇,看到她越发出挑的容貌,还有随时随地端庄得体的仪态,只觉得眼前之人当真是对得起他的培养。
难得听到父亲的夸赞,王时薇面上露出几分欣喜若狂,叫王丞相看到了,便又是一挑眉。
“只是先前太过冒进了,”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屑,“叫京城里头的世家子弟们出钱出力,最后半分好处也没得到的,要不是你是我们王家的女儿,恐怕人家早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幸好,她还留了后手。
王时薇在心里一阵后怕,赶紧道:“父亲教训的极是,女儿日后定然会小心谨慎,不会辱没了王家门楣。”
王丞相抬眸看向她,见她还算得体,便继续道:“没想到,新帝竟真的因此青睐于你,倒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他皱了皱眉,想到大相国寺里头那个无尘大师早些年落在他手中的把柄,不由得鄙夷道:“这次女官遴选,你定然要记得,不能够给咱们王家丢脸。”
王时薇心中一动,赶紧道:“女儿定然尽心竭力,只是,有些担忧……”
王丞相顿了顿,抬眸看向她:“担忧什么?为父在朝为官几十载,手中的人脉绝对不会叫你被遴选下来,你只需要过了新帝那一关就好。”
恰好,那放着冰块的盆中,因着过于炎热而碎开了一个角,咔嚓一声,吸引了王时薇的注意。
她攥了攥冷的有些发麻的手,开口道:“女儿只是忧心,那位李家之女,如今的昭贵妃,若是有心给女儿使绊子……”
她努力咬了咬唇,给自己几分勇气,继续说下来。
“更何况,这位李贵妃,应该是今年女官考核的主考。”
王丞相大笑一声:“那都是你们女人之间的偏见罢了,你可知道,为何这个李贵妃绝对不可能成为皇后吗?”
他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神秘莫测,随手端起一旁的热茶,轻飘飘喝了一口,看着不远处的云。
王时薇眼中精光一闪,赶紧问道:“还劳烦父亲解惑。”
放下手中的茶盏,王丞相冷笑一声:“当年先帝那个老匹夫,便是担心李家兵权过胜,想要叫李家那个小儿入京为质子。”
“若是如此,恐怕李家此时早就不足为惧了。”
“为父早些年就知道,李家那个老东西,应该是撑不了太久了,先前他夫人死的时候,叫他落下了心病,应当是药石无医了。”
“只是当时的新帝,还不过是个毛头太子,偏偏敢站出来反对此事。”
冰块再度碎裂了一声,咔嚓的声音好像叫王时薇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继续问道:“所以,当时先帝竟然同意了?”
王丞相大笑一声:“能不同意吗,大相国寺里头那个原本不管事,却真有几分本事的无念都站出来,说是要是那李家小子真的入京,赵国便将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先帝信了?”
“不知道。”王丞相站起身,抚了抚褶皱的衣袖,“是太子拼死劝阻,最后用自己的迎娶李家女为妃,承诺绝不立她为后,先帝才勉强同意此事。”
“你的眼见还是太短浅了,为父着实失望。”
第52章 第 52 章 宫里头也要变天了
恰好那冰块又碎了一声, 将王丞相起身的步伐给压住了。
他头也没回,看着外头的天色, 而后听到身后王时薇急切的声响。
“女儿谨记父亲的教诲,断然不会再叫儿女私情扰乱思绪。”她咬了咬唇,因着太靠近冰块而变得有几分惨败的唇色稍稍红润了些许,而后起身深深跪拜下来。
王丞相的脚步停了停,转过身,伸出手拍了拍王时薇的肩头:“女儿啊,你切莫要忘了,我们王氏一族百年荣光, 便系你我之辈的身上。”
他叹口气, 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早些年前, 为父科举中了状元,而那不争气的谢家却只有个勉强靠着荫蔽入朝为官的谢行三, 当时世家之中皆是以王家为尊。”
“可谢家不过是运气好, 出了个生出太子的皇后来,竟在这些年里头,隐隐要超过咱们王家。”
一时间, 王丞相百感交集, 眼眸之中却划过狠辣之色,似乎是对这一切的不满。
“女儿啊,切莫要叫为父失望啊。”
原本还对自家父亲有几分怨气的王时薇,此时却全然忘记了,只觉得自己肩上几乎背负上了整个家族的重担。
更何况,她生于钟鸣鼎食的王家,心中的野心和欲望便是能够成为最尊贵的那个,又有什么能够比成为皇后更尊贵的呢?
而且, 王时薇只要一想到见到新帝那张俊美远胜于其他男子的容貌,还有那通身的气度,便觉得心中无比满意——她的夫君,定然得是最好的那个。
现下她的所作所为虽有几分急切,却刚好试探出新帝似乎喜欢这般如此善良的女子——更何况,她现在有了凤命所归的批命,到时候根本不用再担心不能够入宫之事。
若是能够凭此一举登上皇后的宝座,那她日后便可以扶摇直上,自己的母族更能够随之平步青云了。
想到这里,王时薇的目光无比的坚定,她再次跪拜道:“这次入宫为女官,女儿绝对不会叫父亲失望。”
王丞相大笑一声,称赞道:“不愧是为父的女儿,此事为父也会替你出一份力,你切莫忧心太过。”
等到王家人借势将王时薇的名声传遍整个皇城之时,一道毫不起眼的身影从王家府邸之中悄悄离开,左右看了看无人,拐过几个转角入了一处民居,出来的时候却换了一身行头,根本觉察不出是同一人。
而后这人轻车熟路的便从皇宫一处暗道入了宫,悬挂在腰间的腰牌展露了一下给大内侍卫,迈着匆忙的步子进到了御书房里头。
赵瑾行这几日恢复了不少,朝政之事自然又变得勤勉了很多,听到外头有了声响,抬眸清扫了一下,见是暗卫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个看着有几分眼熟的人便跪在了书案面前。
“陛下真是料事如神,奴才不过稍加提醒,那位王家小姐便匆匆去寻了无尘大师。”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那张脸赫然就是王家府邸之中的那位郑姓幕僚,先前唯唯诺诺的伪装尽数不见,只剩下一脸的诚恳看向新帝。
早就知道王家之人和那位无尘大师有所勾结的赵瑾行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他垂了垂眸子,手中的朱笔没有停下:“听闻你的画技不错,尤其是仕女图远胜旁人啊。”
没想到自家主子突然问了这个,郑姓幕僚愣了愣,赶紧道:“奴才家道中落之前,曾跟着祖父读过几年书,虽学无所成,可却发现在画技之上小有天赋。”
但是他现在已经成了新帝的暗卫中的一个,岂不是要因此怪罪他疏于习武,反倒是每日沉醉于画画之事?
想到这里,他赶紧跪拜道:“陛下恕罪,奴才这年确实有些舍本逐末……”
赵瑾行从书卷之中抬眸:“朕只是想请教你,如何将女子描绘于画卷之中,并无责备之意。”
陛下要请教他?郑姓幕僚讶异的瞪大了双眼,赶紧老实说道:“若是如此,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只是不知道,陛下是想要替何人画作?”
赵瑾行面色一沉,手中的朱笔搁下:“王家女拿到诗会之上的画作,你可都曾在暗处留下过署名?”
上一辈子这人如此可恨,他必然要在此女最志得意满之处将她毁掉,以解心头之恨。
就连画作都要找人替笔才能够得到才女之名的人,定然无比珍惜自己名声,届时等到那诗会之上被人揭穿替笔,而后再将那狗屁的天生凤命谣言破除。
到时候那些站在她身后早就愤愤不平被王家女拿了银钱,却半分好处都没拿到的世家子弟,定然会痛打落水狗,将之前的事情彻底揭露。
这样一来,不但是能够替李芷荷报了仇,更是叫这位王家女再也不能够入宫来——想来就能够避免掉前世的悲剧。
可只要想到李芷荷前世那最后的决绝,赵瑾行便觉得心中疼痛无比,眉头忍不住又皱了起来。
郑姓幕僚——不,此时的郑暗卫开口道:“谨遵陛下圣旨,这么多年来,奴才的每一张画作之上都在暗处留了特殊的署名,只需要迎着光便能够清晰可见。”
赵瑾行满意的轻点了下头,松开了眉头道:“此间事了,你也不能够再留在王家了,日后可想成为一名翰林,精修画工如何?”
到时候郑暗卫若是亲自下场去诗会揭露真相,恐怕王家断然不会留他性命——届时他借口欣赏此人的画工,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他保下,更何况,日后也不必再隐藏在暗处。
只是经过李芷荷这几日的提醒,他也知晓,这种决定自己未来之事,需得先行问询。即便他身为天子,可若是好心办了坏事,自然也是不值当的。
郑暗卫赶紧磕头,面上挂上了狂喜之色:“奴才谢主隆恩!”
因着太过激动,郑暗卫的眼角都变得红了起来:“奴才的祖父若是知道此事就好了,当年他不顾家族之人的反对,毅然叫奴才按照喜好画下去……”
他擦了擦眼泪,再次跪拜道:“陛下请放心,您的吩咐,奴才定然万死不辞!”
等到赵瑾行淡淡摆了摆手,郑暗卫便赶紧离开了此地,他记得还有一册用来记录这些年画作之中精髓,到时候再见陛下之时,便将此物献上。
恐怕,陛下想要学习丹青之术,是想替那位受宠的昭贵妃娘娘画上一副仕女图罢。
只是此时的李芷荷却在凤仪宫的秋千架上一无所知,只自顾自的叫身后的冬燕多用些力气,免得推不起来了。
她这几日忙坏了,若不是赵瑾行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王时薇定然不会入宫来已成定局,恐怕她还要暗中再忙上几日。
好容易得空休息片刻,便听到宫墙之上绕了一圈不起眼的鸟雀,鸣叫声立刻让冬燕眼神变了变。
李芷荷自然也是听到了,她面上却丝毫不慌,拂了拂衣袖继续悠闲的荡着秋千:“以不变应万变,冬燕,切莫慌乱。”
“平日里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可若是你心中慌了,十之八九便要出错了。”
这还是先前从那位王家女身上学来的。
除了她最后捅进那人眼窝里里头簪子的时候,从未曾见过那人慌乱的时候,就算是被她抓到了诬告于她的错处之时,对方只不过盈盈一拜,那毫不知情的神情仿佛她王时薇当真是个没什么心眼子的小兔子。
但是李芷荷可是知道,此人心里头潜藏着一条恶狗,只恨不将这些权势地位尽数吞吃入腹。
冬燕听了这话,赶紧叫自己冷静下来,面上也挂上了笑:“贵妃娘娘,天气热,奴婢去给您取些冰葡萄来,可还要其他的果子?”
一侧走来的春穗拿着扇子,替李芷荷打着风随口道:“御膳房里头新送来了个西瓜,奴婢早早就叫人放到了搁置了冰块的水盆里头,现下估摸着将将好入口。”
天气确实有些热,李芷荷有些懒散,听到有那冰西瓜眼前亮了亮,思量了一下,不知道为何想到了此时还在忙碌的赵瑾行。
她眼前浮现出那人替她剥开核桃的模样,还有那人在灯下情意绵绵看着她的眼神,还没等到冬燕欢天喜地的去取冰西瓜来,就开口道:“去切好一盘,送到御书房里头去。”
还不等李芷荷话音落下来,春穗就对冬燕使了个眼色:“娘娘吩咐着呢,你个小丫头片子还不麻利的去了,啧,若是耽搁了娘娘的一份心意,可仔细你这几日夜里头偷吃的那几块糕点,生出的那些个肉来……”
李芷荷脸色登时红了起来,她停了秋千,随手拿起一旁的团扇,拍了一把身旁的春穗,对方却笑得调侃,叫她面色更红了。
“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去取了本宫的书卷来。”
她要看那边关来的密信的话,要想不被人觉察,总得有东西遮盖着——毕竟灯下黑这种事,先前她也学的炉火纯青了。只是没想到,教她这种事的还是赵瑾行那位最懂规矩的陛下。
但一想到他,李芷荷便觉得自己面色更红了。
她举起团扇盖在自己的脸上,欲盖拟彰般的想要忽略掉上头的红晕。
只是外头隐隐听到宫女的喧嚣声,似乎是在讨论什么,她定了定神对着春穗使了个眼色。
竟能够叫宫里头都议论纷纷,恐怕是先前他们的谋划成了。
那既然如此,想来宫里头也要变天了。
第53章 第 53 章 这便是他给的回答吗?
冬燕最是藏不住心事, 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焦灼,可想到雁门郡送来的密信, 却又稍稍多了些许宽慰。
端着手中的冰西瓜,冬燕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黑着脸把一盘放到了紧跟在身后的贾秀衣手里头。
“娘娘吩咐了,要送到御书房里头给陛下消暑。”
原本冬燕应该自己去的,可一想到路上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便心急如焚,恨不得赶紧去同自家小姐说明,自然顾不得什么了。
贾秀衣那张姣好的容颜多了几分气色, 她眯了眯眼睛, 似乎是不经意的开口:“咱们娘娘倒是真的关心陛下。”
“那是自然。”冬燕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看着贾秀衣那弱不禁风似得体格,额外从一旁的食盒里头下层拿了几颗破了皮的冰葡萄。
“这些损了样貌, 可吃起来却是无碍。”冬燕语气中带着关切, 她脚步没停,一把放到贾秀衣手中扭头就走,“等晚上的时候, 我再给你带点糕点来。”
单纯的冬燕觉得对方救过自己, 她定然要好好报恩,看对方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就叫她格外担心。
殊不知等到她转身离开,剩下站在原地看着冬燕背影的贾秀衣眼中闪过一抹感动,他本就是家中最不受宠的那个孩子,当年赋税叫家里撑不住,便将他卖给了人牙子。
……这么多年,除了自家主子拿他当人,给了他机会做事之外, 对他好的便只有眼前这个单纯的冬燕了。
只是,他这幅尊荣……若是真的叫冬燕知道了,恐怕只会嫌弃他,甚至会用厌恶的眼神看他吧。
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贾秀衣端起那盘冰西瓜脚步匆匆朝着御书房中去了。
这些事情他断然不能够叫冬燕知道,此间事了,恐怕能求得最好的恩典便是隐姓埋名,到了山野之间得一隅安稳。
这边李芷荷正坐在那秋千上,拿着手中的书卷,随意用团扇扇着风,春穗在一旁细心的做着针线。
夏日里衣衫单薄,这内里头的更是要做的透气一些,免得出汗身上不舒服。
而后冬燕迈着急促的步子就走了过来,她先是把那冰镇好的果子放下,借着递给李芷荷的动作,将那张写着消息的字条夹到了书卷里头。
李芷荷面上毫不显露,眼中却在看到那熟悉的字迹之后闪过了一抹泪光。
雁门郡一切安好。
此次的粮草能够勉强撑叫将士撑过冬日,可若是打起仗来的话,还是不够。
另外父亲的腿上也有了起色。
最后那句,吾儿一切小心,则是叫李芷荷佯装抬眸看了眼天色,才勉强将那股子落泪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看过之后小心夹在书页之间,而后看到冬燕鼓着一张脸有几分愤怒,不由得开口道:“怎得,谁惹恼了本宫家里头的冬燕?”
冬燕心直口快,左右看了看无人:“娘娘,奴婢刚听到外头的宫女们议论,说是有得道高人说王家女天生凤命,恐怕是要入宫为后了!”
这消息早就在李芷荷的预料之中,毕竟先前她不辞辛苦同赵瑾行这位新帝一同去了大相国寺,便是想要引蛇出洞。
也不想想,若是对方不够着急,恐怕也不会出此下策。
毕竟要是叫人识破这些消息,尴尬丢人也就罢了,在世家圈子里头名声坏了才是大事。要不是有了这个鱼饵,恐怕王时薇也不会用自己后半生来赌上这一步。
更何况,赵瑾行绝对不会是一个因为所谓的天生凤命便妥协之人。
王丞相那个老狐狸更不会叫王时薇用整个王家的名声当赌注,恐怕这次的女官遴选之事当真是叫王时薇着急了。
“入宫为后?”李芷荷唇角勾了勾,继续坐在那秋千架上没有半点着急,甚至还悠闲扇了扇团扇。
不知情的春穗和冬燕着了急,以为是自家小姐因为这事急的都有些失心了,竟说不出话来了:“娘娘,您可别吓着奴婢……”
“陛下这般疼宠于您,断然不会叫人入宫的……”
看着自家小姐的模样,春穗有几分责备地点了点冬燕的额头,不由得埋怨道:“这不过是那些嚼舌根的人瞎说的,你这般惊慌失措,万一吓到了娘娘可如何是好。”
李芷荷笑了笑,神情不带半分紧张:“这闲话传的好啊,本宫生怕这消息传的慢了呢。”
越是被人捧得越高,等到摔下来的时候变会越惨。
她可是分外期待,前世那个机关算尽的王时薇,是如何被自己的谋划给害了性命的。
前世那枚银簪没有要了王时薇的命算是她李芷荷病重垂危,可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叫王家人有任何伤害到自家父兄的机会。
她伸手拿了那果子,放到着急忙慌的冬燕面前:“瞧你们两个急的,这一头的汗珠子,这冰葡萄就赏给你们压压惊。”
这件事她可是丝毫不慌,但却要再度提醒父兄提防有奸细之事,但前世她对边关的消息知晓的并不多。
父兄担心会叫远在皇宫之中的她忧思,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更何况前世的她也不曾同赵瑾行这位新帝交心,自然没有进入御书房的机会。
前朝之事,她更是知之甚少,所能知晓的大多是借助宫里头人多口杂,这才能够勉强知道。
可猛然之间,李芷荷只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即便是她重活一世,改变了许多事情,但也不会叫赵瑾行这位新帝也随之变化如此之大。
两世为人,更经历过生死,李芷荷只觉得从中找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仔细想来,却又琢磨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一想到这一世赵瑾行看向自己充满爱意的眼神,便觉得自己面颊上微微发烫,正打算给父兄传递些这些日子从奏折里头了解的京城消息,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进来禀报了。
“贵妃娘娘,陛下特意叫奴婢回来给您送赏赐呢。”
贾秀衣一脸喜色,指了指她身后跟着托着东西的宫人,口中连连道喜。
不过是一盘冰西瓜,前世她亲手做了那样多的东西,想要送到御前去,却被那些女官白班阻挠。
甚至就连前世的赵瑾行都开口说,万事皆有御膳房里头备齐,用不得她这个贵妃亲自动手,更何况御书房乃是接见朝臣的地方,更不是她这个后妃可以踏足之地。
一想到这里,李芷荷便觉得心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她越来越分不清楚前世的那个帝王和如今的赵瑾行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般想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新送来的赏赐之上。
只见一本古朴的书籍赫然在上头。
见李芷荷的目光有些诧异,贾秀衣赶紧替自家陛下主子解释道:“贵妃娘娘,此乃鲁班后人所著书籍的拓本,是陛下精心替您寻来的,说是里头记载了不少……”
贾秀衣的语气顿了顿,脸上挂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意:“……陛下说,娘娘定然会喜欢的。”
拿起那书册,李芷荷不由得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惊喜来,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这份礼物果然很合她的心意。
跟在她身后的冬燕和春穗见到自家小姐这般喜欢,也稍稍放心下来,她们两个跟着小姐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李芷荷的喜好的。
见到陛下如今这般体贴李芷荷,先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则在此不攻自破了。
毕竟就算是那个王家小姐是什么天生凤命,又说是什么菩萨转世,可到底也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日后定然要小心甄别,免得又听了这样的消息来惊扰到自家娘娘。
李芷荷的手翻了几页那书册,抬手叫人打赏了那几个宫人,而后便回了寝殿里头。
她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书册上的东西,说不定能够找到守城的器械,到时候再一同给父兄捎去消息,定然能够叫他们轻松不少。
这几日慎王爷带回来不少证据,足以能够叫那些贪墨了国库粮草,而后谎报灾情的官员们好好休整一番了。
赵瑾行将事情处置完了,而后又算了算这笔粮草恐怕能够再招募不少新的兵士,到时候再一并交给李芷荷的那位兄长来训练,用不了多久,便能够彻底将匈奴和楼兰两国的虎视眈眈扼杀。
看着桌子上放好的舆图,赵瑾行手臂划过属于赵国的版图,只觉得心中的帝王之气油然而生。
只需假以时日,他定然能够叫百姓们免受战乱之苦。
等到他步伐轻快回到凤仪宫里头,已经是月上梢头了。
宫人们通禀的声音传到里头,赵瑾行的脚步也刚刚踏入寝殿里头,只见那帘帐后头光影明暗了一下,便看到李芷荷从软榻上起身过来迎他。
赵瑾行唇角勾了勾,动作却不慢,随手拉住她的手,顺势坐在了李芷荷先前坐着的位置。
只见桌子上头放着的赫然就是他白日里替她寻来的书册,旁边放着几张用炭笔画的精细的纹样,看上去似乎是某种器械。
“我的芷荷不喜那些珠宝,却偏爱替边关的将士们琢磨这些东西。”赵瑾行揽过她的腰,轻轻带到怀中,“如此替人分忧的好心肠,朕岂能不为你考量。”
“日后你想要什么,朕定然都替你寻来。”
这样的低语落在耳垂之上,带来酥麻的痒意,李芷荷怔愣一下,难得靠在他的怀中没有出声。
比起之前送来各色珍贵之物得到的那句多谢陛下,赵瑾行看着她的神情,便知道这份礼物定然又是她喜欢的。
万物静籁,两人依偎在一起,是难得好时节。
可李芷荷靠在他的怀中却悄悄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心中茫然一片。
她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前世那个冰冷帝王,和眼前这个赵瑾行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陛下……为何会对妾身这般好。”李芷荷轻叹了一声。
赵瑾行心念一动,低头吻了吻她怔愣的唇,温热的触感叫两人登时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半晌,从未曾这般做过的赵瑾行惊异于如此,可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欢喜却冲昏了他的头脑。
李芷荷同样惊讶地瞪大了眸子,前世她并非未曾侍寝之人,可这样的经历却是从未有过。
这便是他给的回答吗?
两人唇齿触碰到一起的那一刻,她感受不到半分的欲望,却能够感受到对方同样在微微颤动,像是也在为此而慌乱。
赵瑾行垂首下去,在初尝的慌乱之后便是心中难以言说的满足,他只顾得再度索取那甜蜜的源头。
半晌,在李芷荷还未曾回过神的时候,才感觉到那人轻轻松开,伏在她耳畔低声道:“因为你是李芷荷。”
是他赵瑾行甘愿用一生来挽回的那份爱。
第54章 第 54 章 本宫不可妄自菲薄……
除却这几日京城里头对那位王家女天生凤命的传闻越传越广, 便是那如今陛下最受宠的昭贵妃要在避暑山庄里头进行女官考核了。
这样的事情自然会惊动朝野。
不少有心之人议论纷纷,说是倘若叫贵妃娘娘亲自来作主考的话, 恐怕有失公平——毕竟谁都知道那些女官,日后定然都会陪伴在陛下身侧。
难保这位边关来的贵妃娘娘出于嫉妒,而叫那些世家女子失了入宫的机会。
更有甚者在那些诗会之中大肆宣扬,说是李芷荷这位贵妃娘娘,对琴棋书画知之甚少,怎么能够叫一个如此不通文墨之人来考核呢?
这些流言倘若不是有人故意为之,绝对不能够传扬的如此之快。但在如此流言纷飞时候,宫里头的李贵妃却手持凤印一道懿旨彻底平息了这些是非。
“太后仁慈, 病中仍忧心宫中之事, 嘱托本宫不可妄自菲薄, 应广纳良言,遂盛邀有学之士、有德之淑共商考核。”
不得不说, 这一道懿旨简直就是把那些妄加揣测之辈的脸丢到地上踩了两脚。
甚至还有不少人称赞, 如此尊孝道、顺民意、广胸襟的女子,难怪会被陛下所珍爱。
可在如今摇摇欲坠的谢家府邸之中,却响起了摔碎瓷器的声音, 还有女子哭喊的咒骂声。
谢婉惠哭肿了双眼, 看着一旁同样流泪的母亲无奈道:“若不是那个李芷荷在中挑拨,皇姑母又怎么会和陛下离了心!咱们谢家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谢家主母同样咬碎了牙,可到底还是只敢拉住谢婉惠的手,低声道:“如今咱们谢家不比以前了,小心隔墙有耳……”
现在他们谢家彻底没了宫里头的消息,就连通过先前秘密传递入宫问候谢太后的密信,也如同石沉大海。
更何况他们拿着家里头的银钱,想要走走各处官员里头的门路, 却被人家无情拒绝在门外。就连往日里对他们谢家百般谄媚的官员,在此时也冷冷的给他们吃了个闭门羹。
拿着银钱走不通门路,想要去找那些姻亲,对方也是面露难色,甚至于迫不及待的将他们赶出了府邸之中。
好像他们谢家之人一夜之间成了什么避之不及的瘟疫一般,生怕沾染上分毫。
可如今听到这道懿旨,谢家主母勉强撑住了心绪,从手上狠狠心拿下带了许久的翡翠镯子套在谢婉惠的手上:“女儿啊,你虽不是为娘亲生,可这些年从未苛待过你分毫……”
她抹了抹眼泪,故作语重心长道:“如今咱们谢家算是树倒猢狲散,日后恐怕会更艰难——但如今却有一个机会,叫咱们能够重整旗鼓。”
看着谢家主母这般神态,本就没什么心机的谢婉惠感动不已:“母亲,无论是什么机会,女儿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试一试。”
这些日子的苦她谢婉惠可是吃够了。
往日里就算在诗会上写不出什么,也会有不少人替她吹嘘,说是她谦逊。去坊市里头采买衣裳首饰,那些老板一旦瞧见是他们谢家的人到了,皆是客客气气的,恨不得把东西都免费送到他们谢家府邸之中才好。
可现在那些老板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动作上却怠慢了不少,更别提碰到那些过去的闺中好友们,不只是对她这个谢家女避之不及,甚至还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全然不顾过去对她谢婉惠阿谀奉承的模样。
不过这倒是叫她谢婉惠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和谢家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谢家落到这步田地,要是再不能够将父亲从大狱里头救回来,恐怕日后她谢婉惠这辈子可就真的完了。
谢家主母听到这话神色稍稍放松了些,她拉着谢婉惠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现在陛下遴选女官,咱们谢家适龄的女儿也就只有你还有你的表姐谢婉慈了……唉,那个孩子和为娘也不亲近,更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
在话里头暗暗讽刺了几句谢家五房的谢婉慈之后,谢家主母继续说道:“女儿啊,若是你能够入宫为女官,恐怕咱们谢家就有救!”
入宫为女官?那岂不是可以成为皇帝表兄的妃子?
而且她本就是认识皇帝表兄这么多年了,想着那张面如冠玉的俊俏容颜,谢婉惠面色红了红,口中扭捏道:“母亲,女儿和皇帝表兄认识许久了,这次女官遴选,想来定然是能够入选的。”
她自以为同赵瑾行青梅竹马,却不想人家只觉得她这个所谓的表妹,最爱的便是仗势欺人,看到谢婉惠便觉得厌恶。
前些年谢太后为了整个谢家的未来着想,想要叫赵瑾行纳了谢婉惠为太子侧妃,想着若是谢家能够再有人是下一任太子的生母,便能够保百年内谢家无忧。
但赵瑾行不仅拒绝了此事,甚至还因此特意在先帝再度纳了新的妃子之时,没有再同先前那般替谢太后劝诫先帝,叫谢太后夜里头恨得又摔碎了一堆新进的瓷瓶。
谢家主母眼底划过一抹不屑,若不是如今整个谢家没什么人能够挑起这份重任,她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叫这个没脑子的谢婉惠入宫为女官。
可先前的谢太后不也是这种没什么脑子的性子吗?只不过被谢家家主几句话就诱哄,在先帝的饭食里头偷偷下了绝嗣的药。
当年她可是入宫便独得圣宠的皇后,更是和皇帝年少相识,要是不作出这种要命的勾当,恐怕先帝也不会和她夫妻情分决裂至此。
但若不是如此,恐怕谢太后也不会和现在这般,如此依附于谢家——毕竟先帝那般对她之后,能够叫谢太后所依靠的就只剩下她的母族谢家了。
也因此谢家能够借助辅佐年少太子的机会,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这才有了如今庞大的谢家。
可先帝却因为绝嗣药之事,彻底不再信任谢太后,甚至就连两人之间唯一的太子,也因此厌屋及乌——若不是他再无其他子嗣,恐怕定然不会叫赵瑾行这个掺杂了他最厌恶女子血脉之人,荣登大宝。
这边谢家主母交代好了谢婉惠,那边谢家五房里头,谢婉慈的母亲满面愁容。
之前谢家不曾陷入牢狱危机之时,她早早就给谢婉慈定下了母家表兄的儿子——对方虽只是个举人,却满腹学识,下次春闱定然能够高中。
而且她母家姓吴,虽不是什么大世家出身,可也是书香门第。更要紧的是,谢婉慈自己心里头也喜欢这个吴家的表兄,两人都互相钦佩对方的学识,甚至于吴家表兄还曾称赞过她,说是对方若是男子,定然能够在春闱之时大放异彩。
可有学识又如何,她谢婉慈还是被谢家二房里头的谢婉惠平日里明着暗着欺辱,就连参加诗会,也将她写的东西据为己有——后来谢婉慈学聪明了,再也不肯展露自己的才学,勉强能够安稳度日。
甚至于,谢婉慈格外期待这场不被谢家看好的婚事——没能够高攀上其他世家,叫谢家家主生了好大的气。
只要能够成婚了,她便可以去到吴家表兄身旁,届时两人灯下共读诗书,想来便是幸福的好年华。
但现下谢家却遭此大劫,谢婉慈虽然信得过吴家表兄,可到底还是担心,这一桩婚事到底能不能成——两家先前定好的,再过几日就是要下聘了,可到现在吴家还半点消息也没有呢。
谢婉慈还是忍不住心想,早些年是吴家巴不得能够娶她这个谢家女儿回去,将下聘的日子催了又催,若不是吴家表兄说定了要等春闱之后再成婚,恐怕两人的婚期便是在今年冬日里了。
可现在吴家一直没消息,就连母亲也没日以泪洗面,说是父亲被拖累,先前靠着谢家才有的官职,也在谢家遭难之后不得不抱病请假赋闲,想着躲过这段日子。
但是即便在家中,想着谢家如今这幅光景,谢婉慈的父亲也忍不住连连叹气,茶饭不思,倒是真的病倒了。
“这次女官遴选,女儿恐怕必须得去。”谢婉慈的眸子生的格外细长,和谢太后年轻时候的杏眼截然不同,平日里垂着眼睫看不出来,可此时看着自己的母亲,其中蕴含的精光倒是给了这个夫君病中手脚无措的妇人多了几分可依靠的感觉。
“……但你吴家表兄不是再过几日就要来下聘了吗?”谢婉慈的母亲擦了擦眼泪,年轻时候容颜姣好,也曾是养在书香门第中的贵女,此时却失了主意,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女儿。
谢婉慈眯了眯眼睛,难得不再伪装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叹了口气:“母亲,就算是吴家表兄前来下聘,可女儿嫁到吴家,会有什么好日子吗?”
“……现在咱们谢家的家主还在大狱之中,覆巢之下无完卵,咱们谢家五房也断然不能够逃的开关系,还不如去这次女官遴选。”
当今的新帝可不是等闲之辈,更何况那位昭贵妃能够有这等胸襟,只要她展露出自己的才华,不一定拿不到这次入宫为女官的机会。
再者说,她谢婉慈虽为女子,可也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
若不是先前没有任何机会,她也不会甘于在后宅之中伪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只是想要叫母亲不再被那谢家主母明里暗里挑刺罢了。
更何况要是她太过出挑,恐怕谢家家主也不会舍得叫她嫁到‘没什么出息’的吴家表兄那里。
思及如此,她谢婉慈一定要替自己搏出一方天地,叫那些曾经看不起她女儿身之人,见识到她的才学。
第55章 第 55 章 “妾身知道。”
避暑山庄北面早早便收拾出一大片场地。
沿着平坦的地势种植了不少花木, 各色皆有,色彩斑斓壮阔, 从高处所建观景台之上望去,只见那些前来参与女官考核的世家小姐、贵族千金穿着各色衣衫入了场,以及自诩有才学、亦或是家室显赫之辈,皆落座在了周边看台之上。
“你瞧,得亏咱们吴家来的早些,再迟些可就没有位置了。”
吴家主母穿着并不出挑,可头上戴着一对工艺精湛的牡丹金钗,这可是先前嫁到谢家五房的小姑子春日时节专程送给她的。
如若不然, 吴家说是书香门第, 可砸碎了牌匾也舍不得凑这样一大笔银钱给她这个主母, 买上这样一对时兴的金钗。
跟在吴家主母身后的是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子,头上同样带了一只时兴的蝴蝶金钗, 面上却有几分焦急, 不停朝着场内里头入了初选的女子们张望。
“你着急忙慌干什么。”拉住坐立不安的小女儿,吴家主母咬了咬牙,“端庄些, 这次贵妃娘娘开恩, 咱们才能够来这次女官考核见见世面。”
说着,她面上迅速带上了谄媚的笑,对着走过去却没正眼看她一眼的王家主母行了个礼,而后才继续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万一有哪个当家主母瞧上你,指不定咱们吴家就能够……”
“……母亲,慎言!”吴家小妹被气的面色涨红,她心里头还惦记着兄长的托付, 顾不得再和母亲纠缠,朝着场中努力看去。
直到看到身穿鹅黄色衣衫的谢婉慈朝着她笑了笑,吴家小妹这才放下心来,她对着那人挥了挥手中的帕子,见对方愣了下,知道谢婉慈看见了,她这才放下手来。
“你做什么呢。”吴家主母拉住她的衣袖,低头道,“来得可都是些四品以上官宦女眷们,再不济也是京城里头诗会上夺过魁首的才子佳人,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吴家小妹低声应了下来,乖顺的坐着,对着外围男子们所处的地方使了个眼色——那里正好是她哥哥所在的地方。
前几日她就被哥哥叮嘱过了,这次女官遴选,那个她最喜欢的表姐谢婉慈也入初选了,她用这个手帕告诉表姐,叫人家知道兄长心里头还惦记着两人的婚事。
免得表姐真的进了宫为女官,到时候两家的婚事可不就告吹了。
更何况如今谢家落了难,兄长说,这才好有机会娶到表姐,不然谢家家主定然会对他们两家这门第之差指手画脚。
可谢婉慈垂下的眸子中划过一抹讥讽,她怎么会不知道吴家小妹今日这幅作态是为了什么。但在这种女官遴选之时藏拙,当众被筛选下来,那她谢婉慈这辈子岂不是彻彻底底的毁了。
再者说,他们不在遴选之前去谢家说明缘由,却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暗示……就算是谢婉慈再怎么想替那位吴家表兄遮盖,也在心里头彻彻底底看清了这一切。
一旁看她一直垂着头的谢婉惠不屑的哼了一声:“你这样没本事的性子,要不是咱们谢家如今遭了大难,哪里会叫你一起来凑这个热闹。”
谢婉惠对自己之事无比笃定,现在已经开始拿乔那正宫娘娘的作态了,眼里头盯着周遭同样入了初选的女官们,只恨不得将这些人赶紧赶出去。
她抬头看了眼高处被帘帐遮住的观景台,影影绰绰能够看得到里头端坐着的人影,一想到皇帝表兄就坐在里头,不由得唇角得意的扬起,而后又听到身边有人窃窃私语。
“……咱们陛下可真是宠爱贵妃娘娘,专程前来一同陪着……”
“……可不是吗,贵妃娘娘心胸宽旷,请了这样多的人一同见证,断然是不会徇私舞弊的……”
“……但是前几日我听家里人说,陛下要替边关李家军筹集粮草,那可是贵妃娘娘的本家……”
“……别的不说,我兄长可是吏部头一个捐了银钱的,陛下还当场称赞了呢……”
“头一个又怎么样?我听闻王丞相可是足足拿了一千两白银捐进去,那位王家大小姐据说更拿了自己体己钱,说是要亲手给贵妃娘娘呢……”
这倒是一直在谢府里头不曾外出的谢婉惠所不知情的,她几乎是瞬间脸色就耷拉了下来。这等事情她竟然半分都不知道,更何况,那个李贵妃不过是个妾妃,要是在她皇姑母身子还好的时候,哪里有这个妾妃出头露面的道理。
还有那个王时薇,就算她再蠢也知道,先前在那芙蕖宴上,这人就是踩着她的脸面来讨好自己的皇姑母。
一个两个的,都看她们谢家现在家主还在大牢里头,所以都来看不起她谢婉惠了。
只见谢婉惠拉着脸子,看了眼站在自己前头,被一圈世家女子们围在一起讨好的王时薇,皱着眉大声道:“怎么,还没开始考核呢,你们就忙着讨好人家了?”
这一声倒是不小,惊得周遭都静了一瞬,而后王时薇掩着唇轻声劝慰道:“谢家妹妹,别动气,我们姐妹们不过是聚在一起说说闲话,这就散了……”
她垂下眼眸,好像当真是被谢婉惠吓着了。
可周遭的女子哪一个不都是她最趁手的出头鸟,都忙不迭的想要讨好这个王家女,自然会有人站出来。
“谢家妹妹,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操心一下关在大牢里头的谢伯父呢!”
“就是就是,咱们几个关系好聊上几句,难不成就碍了她的眼不是了?”
“谢家可见是真的倒了,现在出门都半点规矩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世家气度……”
一旁的小姑娘们都围在王时薇身边,明嘲暗讽的说着谢婉惠的不是。
这一番话下来,叫不远处的谢婉慈暗暗心惊,为了不叫谢家人再惹上祸事,她赶紧上前走了几步,拉了拉谢婉惠的手,低声劝道:“惠姐姐,马上就开始考核了,不要理会这些人了……”
现在正值谢家的多事之秋,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在上头的观景台看着呢,身侧的宫人们也都在暗暗观察着她们这些入选的女子,此时再惹事上身,说不定就连她这个同为谢家的女子都要被牵连。
但谢婉慈也不能够说的太过清楚,这个大房里头的谢婉惠平日里就和她不合,若是不给个台阶下,恐怕又要赌气起来。
幸好,这一场风波随着谢婉惠不屑的哼了一声之后结束了。
观景台上的帘帐后头,李芷荷用手撑了撑额角,这般端坐着实在是有些困乏,见到那群女子聚了又散,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致。
一旁的赵瑾行自然是看懂了她的神色,抬眸看了一眼身侧侍奉着的宫人们,而后便有一位看着不起眼的内侍站到了帘帐外头。
李芷荷没明白什么意思,便听到那内侍开口便吐字清晰的将外头那些女子们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甚至连那些人的语气都半分不差。
她吃了一惊,回眸看向赵瑾行,却看到他手上正在替她小心剥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葡萄,神色格外认真,好像在干一件什么大事。
待到他将那葡萄籽也去了个干净,而后便用手托着,殷勤地递到了李芷荷的唇边。
李芷荷有些哭笑不得,却只得启唇咬住了那枚递过来的冰葡萄:“陛下……”
还不等她说完,就听到赵瑾行轻声问她:“可还甜吗?”
他眉目垂着,眸子直直看向她,并不因着外头的喧扰而影响半分,目光和李芷荷的相遇的刹那,喉头上下滚动了下,而后向下落在她轻启的唇上。
李芷荷侧了侧脸颊,点了点头。
“……陛下借着朝臣问起女官遴选之事,而后提及边关将士们粮草紧缺,”李芷荷定了定神,“那些进了初选的世家,定然会为了在妾身这个主考官面前表现,拿出不少银钱来。”
她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头的算盘思量起来。
因着有那几个朝臣领头,似乎是人人都拿了或多或少的银钱出来——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银钱,若是换成粮食,定然是足够了的。
可现在的问题却是,有了钱也不好在明面上‘受灾’的地区采买到粮食。
赵瑾行摸了摸下巴,挪开盯着她唇上的目光,轻咳一声:“芷荷聪慧。”
自从上次亲吻过那处甜蜜之后,他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着将李芷荷随时随地抱在怀里,恶狠狠地附身亲上去……
可是他却不敢再展露分毫,生怕李芷荷会觉得他是个孟浪之辈——尤其是现在还要遴选女官之际。
安插在凤仪宫里头的贾秀衣可是专程提过,李芷荷虽然对他遴选女官入宫之事没说什么,可那些她的贴身宫女们却为此耿耿于怀。
说什么,等到新人入了宫,她们可要替娘娘好好盯着,免得那些人把他这个陛下给勾走了。
天见可怜,若不是为了替李芷荷筹集粮草,还有搅浑世家之间关系这潭水,他定然不想叫旁的女子入宫。
可赵瑾行也知道,那些宫女们和李芷荷几乎是情同姐妹,说这些话也只是替她打抱不平而已。
李芷荷听完那些话,暗暗琢磨了下,觉得先前他提过的那位谢婉慈倒是个聪明人——只是不知道到底能否为她所用。
“陛下,您觉得那位谢家五房里头表妹如何?”
赵瑾行脑海中将她的话反复听了几遍,见她神色如常,想着那些宫女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朕觉得她倒是会藏拙,先前在谢家未曾出事之前,似乎只想着嫁入到吴家中去。”
说着,他又有点欲盖拟彰的说道。
“这不过是密探的消息,朕从未曾关注过……”
这是在和自己解释什么?李芷荷只觉得心中划过一道暖流,低垂了眼眉,轻笑了一声。
“妾身知道。”
第56章 第 56 章 今日得见陛下,方敢伸冤……
赵瑾行看了一眼她憋着笑的神情, 怀疑李芷荷没有说实话,狐疑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次女官遴选, 朕只是为了……”
这边刚说着,下头的考核却由着礼部官员一声令下开始了。
李芷荷神情专注朝着下面的女子们看去,第一轮考核的便是女子的诗书,不限于任何诗词歌赋,因着在夏日里头,考核自然便是以夏为题。
规定的时辰为两炷香。
到底都是世家之中教出的贵女,自小开蒙读书,这样宽泛的考核题目自然是难不倒她们。
有的或是写就一手簪花小楷, 有的则是挥毫泼墨一手大气磅礴的草书, 有的甚至能够写出一手宛若篆刻的小篆。
单单不论这些诗词歌赋的内容, 便是这一手好字就可以叫人看出她们的不凡才学来。
待到两炷香燃尽,便将那些诗词歌赋张贴起来, 署名处被宫人们用早就备下的布条遮盖住, 然后再由学府里头的老师、以及进士出身四品以上的官员们品评。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下面开始进行第二轮考核,这次说是考的是画技, 比照男子官员考核, 这次的女官则是额外加了一条,可以选择刺绣。
李芷荷看着已经选好送到自己面前来的几张第一轮品评好的诗词歌赋,目光不由得落在一张大气磅礴的草书之上。
那是一篇描写夏日佃农耕种田地之苦的赋文,引经据典,叫人看上去便眼前一亮。
可赵瑾行却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
李芷荷有些不明所以,她轻声问道:“此文章可是有何问题?”
“若不是朕知道,这篇文章乃是吴家之子所著, 恐怕也会觉得是一篇锦绣文章。”赵瑾行脸上掠过一种被戏弄的不快,眼眸看向不远处吴家之子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还有短暂的窃喜。
究竟在窃喜什么?
李芷荷顿了顿,神情出现了一抹严肃:“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把考题说了出去?甚至还提前找好了人手,来替她把文章写好了?”
透露题目之事恐怕有些难寻证据,但这替写文章的事情,若是苦主自愿,旁人也实在是找不到证据。
“岂止如此。”赵瑾行目光凌了凌,而后看着天色,见日头虽升的很高,但避暑山庄里头早就因此在树荫之地备好了画案和绣花架子,入了初选考核的女子便会自行选择地方前去。
“宫里头也有人作了内应。”
赵瑾行一个眼神给了早就等待好的暗卫,不多时,便在布下的场地一侧找到了一个从怀中取出什么,想要放在那画好的画稿之上的人。
抓人便是要抓现行。
等到画作连同那些绣作都收到了一起,主持这场考核的礼部官员便赶忙将考核之人聚集在了中央。
“此次考核之中,有人徇私舞弊,现已查明,必将严惩不贷!”
“倘若你们现在站出来,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这几句话将一行人都惊到了,就连场外之人也有几个面色变了变。
不多时,果然站出来几个面上心有戚戚之人,只是看着倒像是王家旁系里头出来的姑娘。
王丞相在不远处看着,面上看不出来任何变化,可那眸子之中已经暗含了不少杀气,冷冷扫过那几名耐不住性子站出来的人。
他们王家怎么出了如此不中用的东西,不过是被稍稍一试探,竟就已经站了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便显得台上的新帝那一声冷笑更加渗人。
“朕倒是不知道,在眼皮子底下竟有这等徇私舞弊之事。”
这样的沉默,不多时又有人撑不住,哭出声来,站到了前头去。
这一轮筛选,倒是直接清了接近一半入了初选之人。
李芷荷不由得啧啧称奇,她虽有几分鄙夷官员徇私舞弊之事,倒是也讶异于赵瑾行的提前布局。
她暗暗看向身边的赵瑾行,只见他面色冷峻,眉目之间是不同于旁人特有的帝王威严,胜券在握的雄心壮志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稳重。
他拧了拧眉心,挥手将那些徇私舞弊之人筛选了下去,接着给她们每人名字之上都记了一笔——既然是率先承认错误者,虽可免去大部分惩罚,但到底还是徇私舞弊了。
“这些人,贵妃以为该如何处置?”
似乎是福至心灵,赵瑾行回眸看向李芷荷,眼中的神色变得温柔不少,就连唇角也微微勾了勾。
他这是刻意叫底下的人听着。
既然非要打一个棍子给一个甜枣了,那这坏人便叫他这个新帝来当,至于好人和那些好名声,自然是要留给李芷荷。
李芷荷目光闪了闪,她明白这人的意思,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陛下仁厚,妾身私以为既已现行承认自己的过失,便是有了悔过之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又顿了顿,继续对着外头朗声说道:“可既然是错,又不能不罚,免得日后旁人皆以为徇私舞弊之事只需得认错,便无碍了……”
赵瑾行看着她有几分忍不住笑意,可到底还是撑着一张严肃的神情:“贵妃所言甚是。”
要说是两人先前商议此事的时候,变为了这个惩处而有几分伤脑筋——到底都是女子,便叫她们在家中不得外出整年,好生抄写女则女戒以儆效尤。
赵瑾行看向台下战战兢兢的女子们:“既然贵妃娘娘替你们求情了,便罚你们在家中禁闭一年,抄写百张女则女戒,待到明年之时由礼部前去查验。”
他满面寒霜的冷冷说完,底下战战兢兢的女子们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赶紧跪下领旨谢恩。
“多谢陛下,多谢贵妃娘娘……”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她们倒是真心实意感激的,虽然犯了错,可到底没有连累家族——甚至于都不曾提及日后不得再参选。
等到这些人送离场地,赵瑾行的手便放在一张被呈上来的工笔花鸟画上。
只见那画上的鸟雀羽毛纤毫毕现,若不是有十分的功力,定然是画不出如此叫人惊诧的画作来。
他声音中带着几分欣赏,称赞道:“当真是少有的画工——”
说着,又接着问道:“这幅画是谁所画?”
原本不想提前站出来展露风头的王时薇,此时被称赞的有几分昏了头脑,再加上先前那大相国寺批命之说不曾被新帝制止,还有曾经见过的那两面……
王时薇咬了咬牙,朝着前头走了一步:“启禀陛下,臣女乃是王家长女,这幅画便是臣女所作。”
赵瑾行的笑声格外清晰,他似乎格外欣赏这幅画般,继续称赞道:“果然是王丞相家中的爱女,有如此才华,往日里倒是鲜少听丞相提及啊。”
“既然有如此才华,朕以为不若便在御前侍奉笔墨如何?”
他这话是对王丞相说的,听上去倒是君臣之间形容尚好,听得周遭的人不由得暗暗心急——这有王家女珠玉在前,她们还能够入选女官吗?
就算是入选了,人家早些就在新帝面前漏了脸,恐怕也轮不到她们去作御前女官了。
李芷荷挑了挑眉,她听着赵瑾行这般称赞王家女,想到前世之事便觉得有几分难捱——可对方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似得,回头对她使了个眼色。
对视的瞬间,李芷荷便明白,她需得相信他——倘若是这等的信任都不曾有,那她又和前世的赵瑾行相比有何不同呢?
这几声称赞,倒是引得不少旁人跟着附和,尤其是那些世家子弟们,先前的诗会便是叫他们将王时薇奉为京城第一才女,如今有了新帝的认可,仿佛对方距离皇后之位便是一步之遥了般。
王时薇再也忍不住面上的喜悦,赶紧附身想要领旨谢恩,只是刚刚开口,就听到了外头一阵吵嚷声。
她有几分恼怒的拧了拧眉,却还是撑出一副识大体的样子,恭敬跪在那里,等候新帝再度开口。
随着此起彼伏的称赞声,有一道干瘦的身影从那末堆的学子之间挤了出来,猛然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陛下明察,王家女盗用不才的画作多年,小人畏惧于王家权势不敢声张,今日得见陛下,方敢伸冤!”
来人抬头的时候,若是有人能够注意到,便知道此人正是先前的那位郑暗卫——也是王家府邸之中的那名不起眼的郑姓谋士。
赵瑾行似乎有几分不信,讶异道:“王家女名声在外,早有不少人看过她的画作,朕只需要将她先前的画作一并寻来便知真假了。”
这话似乎给了王时薇一抹信心,她眼底的慌乱顿时去了不少,毕竟就算是之前的画作,也有不少事眼前这个出来‘诬告’她的贱民所作,就算是核对笔墨,她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于是起身一脸无畏道:“臣女在诗会之上便曾为了替京中流离失所的灾民筹集赈灾款,而将经年绘制的丹青笔墨售出。”
她顿了顿,有些感激地看向新帝:“陛下明察秋毫,定然要替臣女洗刷此等冤屈!”
赵瑾行抬了抬手,变叫人去取来那些画作。
“孰是孰非,想来等到那些画作来了,便可分辨出来。”
第57章 第 57 章 此事臣女可以解释…………
话音刚落, 世家子弟之中站出来一名周姓少年,他手持一张画卷,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了口。
“陛下明察,微臣先前在诗会之上敬佩王家姑娘的品格,将她亲手绘制的丹青买下……”
这周姓少年平日里鲜少在人前讲话,也不过是靠着荫蔽当了个七品官职,可家中祖业丰厚,在诗会之上对筹集善款的王时薇一见倾心,好容易掏空了身上的银钱买下这幅丹青,得到了对方一个感激的笑, 便更加魂牵梦绕起来。
回去之后就叫人装裱起来, 日日都要带在身旁看着——尤其是知道今日的女官遴选王时薇也会参加之时, 更是早早占好了位置,生怕错过半分能够得见王时薇的机会。
不过也因此免去了叫人去取那些曾经画作耽搁的时辰, 王时薇看向高台之上的新帝, 只觉得即便是隔着帘幕也能够感受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
但面上还是轻声侧过身子对着那周姓少年道谢:“多谢公子当初的慷慨解囊。”
她说话轻声细语,眼角带着一抹淡淡的感激,偏偏眉梢垂着, 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说罢, 王时薇又觉得心下有几分得意,轻皱起眉头看向跪在殿前的郑姓谋士,叹了口气:“先生早些年入了我们王家作谋士,这些年虽无计谋所出,但家父却不曾有过半分计较,仍叫我们以诚相待之。”
说着,她眼角挂上了莹润的泪珠,恰到好处的用手帕擦拭:“可先生却沾染上了赌钱的毛病……早些日子家父便提及过, 却说忧心你怀才不遇,想要过些日子替你寻个官职……”
这话说一半停一半,加上那恰到好处的眼泪,就连观景台上的李芷荷若不是早些知道这画作是旁人作绘,都有几分信了她的话。
赵瑾行在帘帐后头皱了皱眉,看向身侧的李芷荷,见她面色不愉,宽袍大袖之下悄悄伸手,攥住了她的掌心,同时轻轻摇头示意他并不曾信这话。
李芷荷心下一暖,先前碰到重生之后死敌的紧张缓缓消退了不少,她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
台下已经有书院之中的画师对着这两幅画开始了琢磨,赵国最有名的画师乃是顾恺之,他如今年岁已长,若不是他的孙女也要来这女官遴选,恐怕也不会专程前来看着。
但也幸好有他在场,若是他开口说是这画作乃是一人所为,定然不会出任何错误。
众人皆是紧张的将目光放在顾恺之这位老者身上,只见他举起那副丹青水墨迎着日光看了看,又放下后再度对比了几眼,和身旁的顾家大郎交谈了几句耳语,对方便走到了殿前。
“启禀陛下,家父断言这两幅画乃是一人所做……”
顾家大郎乃是从进士出身,没什么才学,却有一手家传的好画,如今在京中官学书院里头教习,学生出身皆是皇亲国戚,领的便是四品官员俸禄。
听到这话,王时薇不自觉的眉梢之上有了几分得意,她上前拱手道:“多谢陛下,也多谢各位,能够给臣女一个清白……”
李芷荷在台上看在眼里,只得暗暗隐忍住,她对着身后跟着的冬燕使了个眼色,对方明白之后便朝着外头走了出去。
不多时,便听到空中的鸟雀之声越来越多,似乎是被什么吸引,不停的朝着这边飞过来。
她昨日便叫冬燕早早备好,就等着今日等到那王时薇彻底被揭露到无地自容之时,再给对方一阵沉重的打击——
一个最要面子之人,倘若被彻彻底底的毁了名声,想来足以能够击碎她的心智。
赵瑾行看着李芷荷眼底藏着的凌冽,虽有几分不解却仍旧按照计划,冷声问道跪在地上的郑暗卫:“好一个诬告陷害主子的谋士,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台下之人可还有话说?”
话音刚落,最初献上那丹青画作的周姓少年却有几分侠气般,鼓足勇气对着天子再度开口:“陛下既已查明真相,求陛下还给王姑娘一个清白,更要对这贼人严惩!”
难得有这等勇气上前,他攥紧了拳头,掌心之中汗淋淋的,却还是趁着抬头之际,看向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只见王时薇眼角带着泪珠,却对着他展露了一个轻柔的笑意,瞬间叫这少年冲昏了头脑,只觉得一切都值当的了。
可跪在地上的郑暗卫却不慌不忙,指着那两幅画作对着顾恺之行了个大礼,恭声问道:“顾老先生画艺精湛,自然能够看得出,这两幅画作之中在不易觉察之地都有一处暗藏着的记号——”
他这次是打定主意,只要能够完成皇帝主子交代的任务,便可以彻底不用蛰伏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家后宅之中。
若不是在王家这么多年,他恐怕也会觉得这高门显贵之中定然是如同看上去一般和美,其中的腌臜之事就算他一个从小颠沛的人都觉得看不下去。
其实王时薇这位王家大小姐这般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尽数都是蛇蝎心肠,譬如先前只不过是一个丫鬟替她刺绣之时,稍稍有几分不叫她满意,在那寒冷的冬日里头将她的手浸泡在冰水里。
直到那手指头冻僵硬了,再把那十指按到沸水里头……
想起那痛彻心扉的惨叫声,郑暗卫这个真正见过血的人都觉得有几分看不下去。
于是他不卑不亢对着观景台上的新帝开口道:“还请陛下给小人一个机会,叫小人到那画作旁指认一番!”
还不等观景台上的新帝开口,王时薇便只觉得心头一紧,她连忙起身道:“陛下,顾老先生既已替臣女作证,又何故再……”
不知道为何,她只觉得这事有几分不对——就算是新帝叫她再重新画作一份,临摹的话只需得有几分相似,便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的画作虽不及这谋士一般精湛,可到底也有几分底子,届时再迂回几番,便可以将事情处理干净。
偏偏这人说这画作之上留了记号——
要是真有此事,那她这些年经营的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定然会毁之一旦!
甚至,自己的父亲恐怕也会因此彻底放弃自己。
王时薇慌乱的不行,她知道一旦成了自己父亲棋盘之上的弃子,她的下场恐怕就是要远嫁给那些攀附王家之人……
到时候离开了京城,她再也不会有能够掌控权势的机会,只能够成为任人摆布的鱼肉!
王丞相在不远处也看出了王时薇的慌乱,只觉得似乎有什么逃脱了自己的掌控,他冷哼一声,这枚棋子确实是他派人入宫最重要的一环,定然不舍得在此事之上折损了。
他轻咳一声,不少官员似乎都明白了王丞相的意思,纷纷上前附和。
“王家小姐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早就在外,定然是这贼人赌钱赌疯了,被有心之人利用,想要借此发一笔横财罢了!”
“对啊对啊,王家小姐如此心善之人,亲自替灾民施粥,感天动地,哪里是这种盗用他人画作之人……”
“没错,这贼人着实可恶,还请陛下速速将其下到大牢之中!”
……
只不过是王丞相的一个暗示,几乎是叫四品以上的官员中快要过半之人都站出来,替王时薇开口作证。
赵瑾行看在眼里,隐忍不发。
朝中官员四品之上,尽数都是世家子弟,平民出身的官员,即便是考取榜眼出身,若是不能够娶上一位王谢等世家中的小姐,成为世家之中的裙带,便再也不能够得到升迁。
他早就打定主意,将这些世家之中的官员厘清关系,分而破之。谢家是赵瑾行最先动手的那个,可也不能够对这王家放松警惕,但不可操之过急,万一对方跟他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外忧内患,恐怕整个赵国就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赵瑾行故意开口问询道:“既然如此,不知道王丞相意下如何?”
他的语气中带着试探,明晃晃的叫王丞相这个老狐狸这种心思太过百折千回之人纠结,甚至开始怀疑,这个新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王丞相诚惶诚恐地上前:“老臣惶恐,此事因着臣女所起,老臣实在是不好多言……”
李芷荷隔着帘帐看着那张仇人面孔,想到前世父兄被诬告所受的苦,还有对方将赵国兵力部署透露给外族,致使兄长身处险境,恐怕在她死后,无人可支援的兄长也要死在那些匈奴人手中……
她手中的茶盏忍不住重重放下,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叫身旁的赵瑾行心中一惊。
为何王家之人竟能够叫李芷荷如此紧张——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轻声道:“王丞相虽为前朝之臣,可到底事关女官考核之事,本宫身为主考,自然会亲自还王家小姐一个清白。”
“陛下以为如何?”
这声音清脆悦耳,在此时炎炎夏日听来倒是叫众人不由得忍不住驻足倾听,但听在王时薇耳中不由得如同一个晴天霹雳。
得到了准许,郑姓谋士走上前,将那丹青不起眼的一角,还有那工笔鸟雀之上的一角点了点了,迎着光看去,果然看到上头是一个小小的郑桥的提款。
郑姓谋士又开口道:“小人这么多年,在王家府邸之中画作不下百幅,大多都被王家小姐占为己有——”
“——小人想着有朝一日,定然能够昭然若雪,所以才在暗处偷偷做了同样的记号。陛下可以请人尽数去查验,那些提款,都是小人的名字!”
王时薇咬了咬牙,上前道:“此事臣女可以解释……”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父亲,可对方只是冷冷挪开了视线,好似她已经成了棋盘之上的弃子。
心中一横,王时薇只想着洗脱罪名,继续说道。
“……这次考核,臣女原想自己来画作,可家父……”
第58章 第 58 章 老臣有罪,教女无方……
就在王时薇想要将自己的过错推给自己的父亲, 以此让整个王家一同下水之时。
王丞相忽然疾步上前,痛心疾首地跪了下来:“是老臣教女无方, 但是还请陛下看在老臣一心为赵国的份上能够从轻发落……”
说罢,他转身看向王时薇,一改方才那张慈父面容,满面寒霜,带着冷冷的杀意看向她,几乎是瞬间将王时薇想要将整个王家拖下水的勇气给灭杀。
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更是渗人。
“女儿啊,就算是你做出这种事,但子不教父之过, 为父拼了这把老骨头, 也要替你求一个安平……”
王时薇被这几乎是认罪的话给惊到瞠目结舌, 她就算是知道父亲会毫不犹豫的抛弃掉她这枚弃子,却不想会如此干脆利落, 甚至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她。
台上的赵瑾行故作惋惜地掀开了那帘帐, 朝着外头走了出来。
随着一阵微风浮动,外头一直在看着观景台的众人们也得以窥见那位大名鼎鼎的昭贵妃的容颜——随着惊鸿一瞥,那张足矣叫所谓京城第一美人羞愧的脸便又隐藏在了帘帐之后。
只是这一眼, 便叫众人忽然明白, 为何这位眼高于顶的新帝会如此宠爱于她。
先前的公开考核一事已经替李芷荷在朝臣面前好好立了个不争不抢的名号,此时再加上帮那些女子求情,比之前世,李芷荷这位贵妃的声望不可同日而语。
赵瑾行轻叹一口气,动作却是先叫王丞相起身:“此事朕也着实为难……”
说罢,他又故意皱眉惋惜一般看向王时薇:“可王家女又有如此善心,朕实在是有些难以相信,她竟会做出窃取旁人画作之事。”
王时薇的心提在了嗓子眼上, 她苍白着脸色,听到这话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替自己辩驳,可她却忘了,墙倒众人推这件事。
更何况,有了赵瑾行这位新帝明晃晃的说要她入宫为御前女官之事,早就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现在有了这等机会,有心之人断然不会放过她。
这边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到一个迫不及待的声音在场中入选女官中响了起来。
“臣女以为王时薇先前将功劳尽数归在自己身上,半分都不曾提及我们这些同样募捐了善款之人。”
开口的女子一脸正气,脸上却是挂着几分幸灾乐祸——可不就是刚刚画作和诗作尽数都被判作乙等的谢婉惠。
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余早就不满王时薇踩在自己头上换取好名声之事。
都是世家女子,都替那些灾民募捐了银钱,偏偏这人将名声尽数收入囊中,半分不提及她们也就罢了,就连那银钱的去向也半分章程没有拿出来过。
“更何况,到现在那银钱到底用了多少,所剩多少,臣女们可是半分消息都不曾知晓……”
接话的是钱家的次女钱若烟,平日里脾气就就不算好,再加上她们钱家本就是票号出身,虽归到了皇商名列,可还是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心算珠算样样在行。
提起旁的她可能不甚在意,但是对于这些银钱的去向,钱若烟早就有怨言了,此时借着这个苗头,彻底发作了出来。
王时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分的话来,她不曾想到自己拼尽全力才得到的好名声,竟在今日就要毁于一旦。
就在这时,她却听到那帘帐后头的李芷荷竟开了口。
“本宫实在不明白,王家小姐既是能够写得出这般这种鞭辟入里、丝毫不逊色于进士之才的锦绣文章,又怎么会去窃取旁人的画作呢?”
她叹了口气,似乎是格外的不解。
“先前还同陛下说,王家小姐能够写出这等文章,定然胸有丘壑,是个定国安邦的大才……谁承想,怎么会出这等事情,着实叫本宫疑惑。”
这文章是赵瑾行早就告诉过,不是眼前这人写的,但李芷荷这样,是故意给那替写文章之人一个暗示——只要那人承认了是他所替笔,定然能够在皇帝面前展露锋芒。
甚至,明年的春闱殿选,也会早早叫皇帝注意到这人的才学。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吴家之子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他脸上根本藏不住什么,这些年辛辛苦苦的求学,不就是为了能够抱负在君前吗?此时有了这等天赐良机,就算是稍稍得罪王家又如何?
更何况王丞相都已然开口,那边是这王家小姐自作自受了!
于是吴家之子赶紧躬身上前,故作疑惑地指着那甲等第一名的文章疑惑道:“这文章看上去竟如此眼熟——”
他顿了顿,等到一旁的堂弟上前附和:“这,这不正是堂兄你所作的文章吗!前几日小弟还曾亲眼见过,正是为了那些辛苦劳作的佃农所写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几乎吸引了所有场上之人的目光。
李芷荷这位贵妃只需要恰到好处的讶异出声:“竟还有这等事情,难怪……”
借刀杀人这种事情,她前世可是在王时薇手里头见识过了,如今还施彼身,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短短几句话,加上一声叹息,这次彻底王王时薇明白了,眼前这个李芷荷到底想要做什么,却已经晚了。
一副画作只能够说明她有几分贪欲,想要殿前取得好名声,但是那些筹集善款等事,却也被这般说成了她的别有用心,更别提现在这文章造假之事,更是彻彻底底绝了她的后路。
若是承认了,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将会彻底毁于一旦——她如何能够继续在京城之中活下去?
可若是不认,便是她欺君罔上——她的父亲王丞相都已经豁出老脸替她求情了,又有何人会再信她半分?
李芷荷在帘帐里头气定神闲的看着外头的王时薇瘫坐一团,唇角微微勾起,执起茶盏轻轻磕碰在那案几之上,响起一声清脆之音。
片刻之后,外头随之响起杂乱的鸟鸣声。
众人大惊,朝着空中看去,只见数以百计的灰不溜秋的麻雀朝着地上的王时薇飞过去,拼命啄着她发髻——若是有心人注意到,她头上戴着的那支发簪上头隐隐有几抹光亮。
“啊!!这是什么!快来人救我!”王时薇被迎面扑来的鸟雀吓了一跳,她伸出手盖着面容,努力躲着那飞禽们的爪子。
好似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一般,那些鸟雀将她的发髻啄乱,又胡乱在她身上丢了些‘白丁香’,便不惊扰旁人半分的飞走了。
这一幕更是叫众人看的讶异,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时薇,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天生凤命,这王时薇怕不是扫把星转世吧……”
“就是,哪里听到过鸟雀这般厌恶一个人的,恐怕……”
“……先前那莫名其妙的天生凤命就叫人觉得奇怪,这怕不是这王家女妄图欺瞒上苍改命,叫那真凤凰降下神罚了吧……”
“是啊,这般鸟雀不惊扰旁人,只啄她一人的奇观,定然其中有隐情啊!”
被鸟雀弄乱了发髻,王时薇几乎是瘫软在地上,周身的‘白丁香’更是叫她狼狈不堪,在这种情况下,她将渴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希望对方站出来哪怕找出件衣服替她遮丑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想到先前自家曾经和那女子细作秘密联系之事,还有那细作早就给李芷荷下了毒——想必若是叫毒发到此时,便只有她手中的解药能够解毒了。
这可是她王时薇最后的筹码了!
更何况自家父亲可是说过,新帝断然不会叫李芷荷这个李家女怀上龙钛,所以想必也不会叫太医替她把脉,那毒下的定然更无知无觉了。
只是王时薇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过,赵瑾行这个新帝在最初便已经请了太医,替李芷荷调理好了身体,更是将那细作早早关押在了死牢之中。
消息不曾泄露半分,王丞相自然是毫无所知。
观景台上的赵瑾行面色冷峻,他皱眉道:“朕竟被欺瞒至此!王丞相,你家的好女儿!”
和先前那副对王丞相这个老狐狸分外客气的模样截然不同,若是此时赵瑾行再不展露帝王威严,恐怕就会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晓这些事。
王丞相只觉得一阵气闷,他竟被这个黄口小儿给这般当场训斥,这等掉面子之事实在叫他格外难堪。
他咬了咬牙,跪下叩首:“老臣有罪,教女无方,还请陛下恕罪!”
帘帐里头,李芷荷看着这无限自家父兄的老匹夫跪在地上,只觉得心中一阵畅快,想到此人勾结外族之事已经谋划多年,更是对此人深恶痛绝。
可她也知晓,王家在赵国着实根深蒂固,此等事情能够拉下水的人只有王时薇一个,想要将整个王家彻底赶出京城,恐怕还要徐徐图之。
赵瑾行冷冷说道:“出了这等事情,女官遴选便改日再选。”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王时薇,语气波澜不兴:“既是考核之中舞弊,本该由刑部按照赵国律法定罪——念王丞相为其求情,再者身为女子,便入宫内死牢之中看守。”
“此外,王家之人,一年之内不得再入官学!”
这一句话,就让听到这话的王丞相面色登时落了下来。
这可不只是折了王时薇这枚棋子这般简单了!
他们整个王家,都因此被迁怒,明年的春闱又该耽搁多少入朝为官的王家之人!
皇帝一声令下,便有宫人上前拉走瘫坐一团的王时薇。
第59章 第 59 章 就算是成为了皇后
因着先前女官遴选之事, 王家之女王时薇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毁于一旦,更别提还因此牵连到了整个王家。
整整一年不得入官学。
也就意味着, 王家中的子弟若想靠着荫蔽为官,至少还要再等上一整年。
可其他世家中的子弟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节节上升,王家中的人不能够占的官位,定然会被分出去。
此时若是有心之人仔细分析,便会发现,世家之中最有权势的王谢两家,此时已经因着不同事而被新帝厌弃。
但这对于其他世家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避暑山庄的书房里头, 赵瑾行目光淡淡略过那张重新写过的入选名册, 见到上头没有记忆中前世欺辱过李芷荷之人, 便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指着那名册道:“先送到碧桐书院里头给贵妃瞧瞧, 然后再定下来。”
底下的宫人年纪尚小, 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眉开眼笑——现在宫里头谁人不喜欢去给贵妃娘娘送东西,哪怕是传个话人家都给上打赏的银钱。
更何况贵妃娘娘宫里头的宫人都和气,半分没有宠妃宫里头那种嚣张气焰, 若是去的赶巧碰上人家正在用膳, 那上好的吃食也毫不吝啬的就打赏了下来。
只是还不等那传话的宫人眉开眼笑的转过身,新帝又沉吟道:“告诉贵妃,这些人日后入宫都放在太后名下。”
若是有人再惹了祸,便尽数都推在‘病重’的谢太后身上。
可这些女官却要全权听命于李芷荷这个贵妃,毕竟太后‘病重’,作为代掌凤印的贵妃,教习女官什么的,算不得越俎代庖。
待到这边名册刚刚送过去, 外头便有人影急匆匆朝着书房之中赶了过来,只需一个照面,守在门口的暗卫便利落的放了行。
“陛下,谢家家主昨夜在刑部大牢里头自尽了。”
赵瑾行面色一顿,眯了眯眼睛。
谢家的旁人他说不上多么了解,可这个行三的舅父他倒是十分了解,足足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如今宫里头还有谢太后这个最后能够救他一命的存在,他就断然不可能自尽。
“可有仵作验过尸身?”赵瑾行语气很冷,掀了掀眼皮,“将皇宫里头封锁消息,不能叫太后知晓。”
现在好容易才稳住谢太后,可到底是自己的生母,赵瑾行只是叫人给她每日要用的药里头加上了昏睡的药物,若是对方知道了这消息,恐怕到时候有些不好收场。
不过他面上不显,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待到宫人们尽数退去,方才显露出几分焦灼。
但这焦灼不多时便消了下去,赵瑾行眉头紧锁着思忖片刻,便已经有了此事的破解之法。
既然这幕后之人想要谢家和他这个新帝对立起来,倒不如直接这潭水搅浑了,方能够叫他好浑水摸鱼。
却说李芷荷在碧桐书院里头正靠着窗户仔细缝着一对护膝——用的毛料是顶好的水貂毛,外头那一层的纹样依稀能够看得出来是五爪金龙。
她这几日收到父兄传递的密信,说是有了那些新去的将领,还有送去的那些粮草,已经接连打退了好几小股偷袭雁门郡外围百姓的匈奴小队。
甚至还活捉了一名匈奴首领的弟弟。
兄长更是激动的在那密信里头专程夸赞了薛承云,说是他杀敌勇猛,日后定然是个将帅之才。
想到这里,李芷荷心中不由得对赵瑾行这人多了几分感激。
可她能够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替他做上一对护膝罢了。
但这宫里头的绣娘多不胜数,手艺更是各个秀坊里头精挑细选的,哪个不比她李芷荷的手艺好得多——万一出力不讨好,又被赵瑾行那人嫌弃该如何?
李芷荷莫名的摇了摇头,手上的针线也放慢了些。
更何况女官已经遴选出来了,想必名册已经放到了赵瑾行这位新帝的书案之上,再过几日就要入宫了。
虽说那王时薇不会再入宫,可这宫里头怎么会少了其他女子?
想到这里,李芷荷将手上的针线彻底放回了笸箩里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
跟在她身后的冬燕手上攥着一支糖葫芦,说是昨日贾秀衣拜托出门运送菜蔬的宫人替她买的。
因着这点事,冬燕激动地一宿没睡。
毕竟在皇宫里头可没有这种玩意,就算是御厨做的糕点再好,有时候还是会想吃些外头的。
冬燕看着那护膝,挠了挠头:“娘娘,前几日不是刚送了两对护膝回雁门郡吗?现在还是夏日里头,怎得这么匆忙的备下来?”
走进来送东西的夏翠听着了这话,连忙拉着冬燕到一旁去,这几日她一个人守在这碧桐书院里头,一切事物都由着她管着,倒是成长了许多。
反倒是比之前世离宫之前看着更加稳重了,办起事情来也多了几分从容不迫。
“……小声些,”夏翠伸手点了点冬燕梳起宫女发髻,“娘娘正忙着呢,你若是无事,便拿了竹竿去赶一赶外头的鸣蝉,免得吵着娘娘。”
碧桐书院周遭遍布林木,在夏日炎炎里头确实有不少鸣蝉——但冬燕有着一手召唤鸟雀的本事,每隔几日就偷摸唤来鸟雀赶一赶,哪里用得着竹竿。
可冬燕也能够看得出来,夏翠姐姐这是叫她出去呢,于是吐了吐舌头,拿着糖葫芦就出去了。
等到刚一出殿门,那赶着来传信的宫人便和冬燕碰上了。
“哎吆,冬燕姐姐您这是要去哪啊?”那宫人来过几趟,已经和冬燕混了个七八分眼熟,碰上了自然的想要说上几句。
冬燕正得了宝似得拿着那糖葫芦呢,对这人自然也是笑脸相待:“这周遭蝉鸣太大了,夏翠姐姐叫我去拿竹竿赶一赶呢。”
那宫人也是热络,想着也在贵妃娘娘面前表现下,赶紧道:“那不如等奴才给娘娘传了信,再回头禀了陛下,便来帮冬燕姐姐如何?”
冬燕还没点头说好呢,耳力甚好的贾秀衣脸色沉着从外头拎着两根竹竿走了过来:“可别耽误了事,不是去给娘娘传信吗,就不用你来操这个心了。”
见着贾秀衣这张过分出挑的脸,就算是说的再难听点也叫人生不起来气,那宫人赶忙作揖道:“多谢秀衣姐姐提醒,这便去、这便去了。”
等到冬燕被贾秀衣拉着脚步不停地走远了,还隐隐能够听到声响。
“你怎么谁都要聊上几句,不是给你买了糖葫芦了吗,还堵不上你的嘴。”
“嘻嘻,秀衣姐姐你这是吃味了吗?咱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的姐妹,旁人都是不作数的。”
“……哦。”
“哎,秀衣姐姐,你怎么步子迈的那么快啊!”
“……没事。”
李芷荷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女官名册,上头倒是不曾有前世欺辱过自己的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就算是重活一世变化甚多,可那几个都还是五姓之女,按理说入宫为女官依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新帝就算是要守孝一年,可后宫之中需得有各个世家之中的女子,日后无论是为妃为后,都能够叫朝堂之上稳固。
想到这里,李芷荷只觉得有些疲惫,她叫人打赏了传信的宫人,等到人都走了,又忍不住拿着那张名册再度琢磨起来。
“……钱若烟……”
皇商世家出身,前世似乎因着谢家刻意打压,谢太后说是讨厌商贾出身的女子,一身子铜臭味,这才不曾得以入宫为女官。
可这一世,李芷荷倒是有几分喜欢这个算的清楚账的女子。
“谢婉慈?”李芷荷的目光又落在了这个姓谢的表妹身上,她听到过赵瑾行提过这个名字——想来他也是很欣赏此人。
名册之上不多不少,刚好是八名女官。
除了谢家出身的那位,旁的要么是家室算不得出挑,要么就是世家之中旁支里头的。
李芷荷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般精心挑选出来的人,自然是不会叫这些人有足够的家族势力成为皇后,赵瑾行恐怕已经尽力——实现那个叫她成为皇后的承诺了。
可之后呢?
就算是成为了皇后,可还是要面对这些莺莺燕燕吗?
李芷荷在这一刻,才猛然惊醒一般记起,前世赵瑾行不同样有了那位宠爱有加的贾秀衣常在。
抛开上辈子两人之间的恩怨,赵瑾行首先是一位帝王,他自然可以三宫六院拥有无数妃嫔……
或许是这些日子赵瑾行待她好的太过,竟叫她生出了妄念。
她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索性将那名册丢到一旁不再去看,拿起一旁看到一半的史册瞧了起来。
可平日里看的起劲的史册怎么都入不了眼,周遭放了冰也觉得热的过分,莫名其妙掌心里头起了一层汗。
李芷荷放下那书,喊了声夏翠,叫她布置好沐浴用的偏殿,天色还没暗下来,便早早进去沐浴了。
夏翠虽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可也有些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将沐浴用的东西放好,刚想伸出手替自家娘娘按一按肩颈舒缓几分,便见到李芷荷靠着池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娘娘可是累了?奴婢帮您揉一揉肩。”
李芷荷轻轻点了点头,便稍稍直起身子,背对着池边,将肩头露在水面之上。
夏翠这手按肩的手艺还是跟着雁门郡的行脚医师学的,捏起来叫人觉得格外放松,尤其是泡在这碧桐书院转成引来的温泉水里头,不多时就叫李芷荷觉得有几分昏昏欲睡。
隐约之中,她似乎觉得夏翠手上力道变得重了些,可却好像刚好按到了点上,更叫她觉得舒服不少。
尤其是有一下刚好按到李芷荷依靠着看书的酸软之处,叫她忍不住低喃出声。
按在肩上的手轻轻一顿。
第60章 第 60 章 幸好。这第一日就叫她看……
难得这般放松一下, 李芷荷低声叹了一口气:“……别停,就是那边, 这几日看那书案看的有些乏了……”
她倒是没想到,夏翠的手上倒真是有一把子力气,这样按起来格外舒畅,被那温泉上蒸腾起来的热气稍稍熏得有些困乏,索性将池边上靠了靠。
只是稍稍将身子更多的跃出水面,背后那人的呼吸便变得更重了许多。
李芷荷觉察到了几分不对劲,可还没等到她回过头,那放在她肩上的手又稍稍用了点力, 顺着脊背朝下滑了下去。
她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背上传来, 眼角都有些溢出了水雾, 好容易转过头,在那烟雾缭绕之中, 对上了赵瑾行的眼睛。
那双凤眸沉沉望着她, 里头暗潮汹涌着什么,叫李芷荷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慌乱。
赵瑾行俯身下来,唇角碰着她的耳垂, 声音低沉:“不是刚刚叫朕不要停吗?怎得, 贵妃又觉得哪里不够满意了?”
这声音烫的李芷荷一阵惊颤。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惊慌失措,赵瑾行语气更多了些许戏谑:“怎得,朕的贵妃若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定然要记得说出口……”
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面颊,柔软的唇紧贴着她的鼻尖,而后朝下缓缓滑动。
只差一瞬就能够亲吻上的刹那,李芷荷一个激灵的醒了过来,她侧过身子, 叫那唇落在了旁处:“……陛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明明最初她决定要收好自己那颗心的。
眼前这个人,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会对他的靠近这般无措?
可恨那张入宫女官的名册还在外头明晃晃的放着,也明晃晃的印刻在李芷荷脑海中,根本就抹不掉。
还不等李芷荷反应,身后那人嫌弃似得伸手撩拨起了那温泉水上头的花瓣,语气有几分无奈:“放这样多的花瓣做什么,着实有些……看不清明……”
他在说什么!
李芷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不着寸缕,不由得赶紧水下沉了沉,可身后那人再也等不及,哗啦一声,赵瑾行便跨入了那水池中。
他身形修长又匀称,将那外袍一股脑丢在水池边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衫——刚入水中便紧紧贴在身上,更加欲盖拟彰的叫不小心瞥了一眼的李芷荷赶忙挪开视线。
这……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人真是太过分了,就像是搅乱这一池水一般,将她的思绪也搞得一团乱麻。
可现在却又像是没事人一样,又来招惹她。
李芷荷咬了咬唇,只觉得心中涌现出一股叫她遗忘在深处的酸涩和无力。
她已经是贵妃了,得到了这所谓的宠爱,然后呢?她就应该规规矩矩的开始做宠妃,然后再规规矩矩做皇后替他打理后宫,就像是前世她所期盼的那样吗?
明明……她已经什么都得到了啊……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甘心。
一想到今日那些女官便可以先行入了避暑山庄里头,以后便要日日都要见到——无论是她还是赵瑾行,都能够见得到。
李芷荷垂下头,叹了口气,再度抬眸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陛下,妾身已经沐浴好了,便先行告退了。”
她说话的语气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李芷荷。
赵瑾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以为是自己太过孟□□她吓着了,皱了皱眉,轻声道:“……朕不会做什么的,陈太医提过,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需得将养到明年。”
原是如此。
李芷荷颤了颤唇,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对自己好的赵瑾行,只得慌乱的离开了。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里头,赵瑾行留在这还残存着余香的温泉水里头,眼神暗了暗,只觉得自己着实有些控制不住。
可这种时候,她的身子总不能够承雨露——万一真的伤到了他们两个的孩子,那他可真是万死不能辞其咎了。
索性伸手朝下探去,四周好像都有着李芷荷留下的气息,足足等了快半个时辰,赵瑾行这才从池中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袍胡乱擦了擦身子,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这才回到了寝殿之中。
时辰其实还尚早,天色刚刚蒙蒙黑。
寝殿里头只留了一盏灯,那光亮将将照着已经躺在床榻之上的李芷荷,只见她身上穿着秀坊新作的玉丝寝衣,因着天气热只将那薄被盖到胸口上,宽大的寝衣遮盖不住光滑洁白的藕臂,规规矩矩的放在身侧。
赵瑾行看着那光亮,知道这是替自己留着的,眼神中溢满了温情,走上前探了探她的发丝,觉察到还有几分潮湿,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人怎得这般不会照顾自己,就算是夏日里,湿着头发睡着了也是会容易得头风的。
挥手轻声喊了个宫人拿来了几条锦帕,就靠在床榻边上轻手轻脚的替李芷荷擦干着头发,那柔顺滑润的发丝从指尖带着她身上的香气馥郁而来,不停在赵瑾行的鼻尖叫嚣着。
他常常呼出一口气,而后闭了闭眼睛,可刚恢复清明,将手中擦干的发丝重新放回到李芷荷的身边,刚想躺下同眠,刚巧来了阵晚风吹动了放在一侧书案上的什么,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摇一晃的叫赵瑾行不由得好奇起来。
他走上去拿起,却看到了先前叫人送到李芷荷手中的女官名册。
难不成放在这里到现在都没瞧吗?
赵瑾行捏了捏眉心,难不成这几日真的叫她忙坏了?
可等他仔细看去,在这张名册的末尾之位置上头落了个不起眼的墨点子——福至心灵,赵瑾行低头嗅了嗅,果然在上头闻到了李芷荷身上特有的栀子花香气。
难不成她因此吃味了?
赵瑾行福至心灵,扭头朝着正在床榻上酣然入睡的李芷荷看去,只见她似乎也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轻轻皱了皱眉头,而后侧了侧身子,好似在躲开他的目光。
他只觉得心中一阵惊喜,可片刻后却又归于沉寂——就算是有了在意,也不肯对他这个人说出口吗?
原来李芷荷她是这般的不相信他。
赵瑾行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想到这几日通过暗探将要做到能够彻底解决内乱之事,便又稍稍放松了几分——
若是能够在春日之前将这些世家彻底平息,届时他可以亲自领兵直下雁门郡,将那些外族的嚣张气焰一并打杀。
而且最重要的是,李芷荷她应该也很想念父兄了……等到战事平了,便将李老将军接到皇城里头,作为整个赵国的国丈,自然要他这个皇帝女婿亲自侍奉终老的。
只是如今这计划之中缺少了关键的一环,倘若有人能够在其中主动将谢家家主自尽的怒火引到王家身上,到时候两家只会自顾不暇,他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但能够在此祈祷作用的人,除了其他世家之中的人,便也只有王家中的自己人了。
想到这里,赵瑾行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头痛。
其实最好的人选便是王时薇,可将这人秘密关押在避暑山庄的秘牢里头之后,她是半分关于王家的消息都不肯透露。
只是他刚放下手中的名册,就听到外头传出来一声鹧鸪啼叫,而后又规律间隔了一声——这是留在暗处的探子前来报信。
赵瑾行拂了拂衣袖,走了出去。
“陛下,王家女说见到您便愿意什么都说。”
跪在地上的暗探穿着一身宫人装扮,同样不起眼,可抬头的瞬间,冰冷的眸子却又昭示了这人的不同寻常。
赵瑾行皱了皱眉,其实有些不想去见这曾害了李芷荷的歹毒心肠之人,但目前来看去见上一面才是最稳妥的。
他挥了挥手,声音淡淡道:“告诉她,朕便见上她一面,若她没说出什么有用——”
“——那她那条命就留着没什么用了。”
说罢,赵瑾行放轻了脚步回到寝殿里头,他看着那书案上头的名册,轻轻叹了口气,又重新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而后他又走近到床榻的位置,看了眼似乎还在熟睡中的李芷荷,不由得松了口气。
转了身刚想离开,却又有几分做贼心虚似得,轻声喊了一声:“芷荷?可是睡下了?”
李芷荷的长睫眨了眨,而后却还是牢牢的闭合着,呼吸沉沉仍在睡梦之中。
赵瑾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现在只不过是一张女官名册就叫李芷荷这般忧心忡忡,若是再以为他深夜不归,恐怕更得因此惆怅了——到时候还怎么能够好好恢复起来。
那他们两个的孩子还需得再多等上多少时日。
他继续放轻了脚步,堂堂帝王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寝殿之中,可那轻微的声响却瞒不过未曾沉睡过去的人的耳朵。
李芷荷睁开眸子,只觉得眼中似乎有些水雾没有擦拭干净,她隔着这样的一层看不清的云雾,看着赵瑾行的背影渐渐离去,一滴冰冷的什么落在了眼角。
她轻轻叹了口气,背过身子,闭上了眼睛。
幸好。
这第一日就叫她看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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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陛下,人就在里头
避暑山庄整个依山而建, 比之京城之中是要清凉不少,尤其是在夜里头, 山间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
赵瑾行走的步子又快又急,前头引路的宫人也没拎着灯步伐却分毫不错——这些暗卫长期经过训练,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头也能够清楚的看到方向。
绕过几处宫殿,便来到了一处假山周围。
只不过刚踏入到此地,便有人从暗中出现赶忙行礼:“陛下,人就在里头。”
周遭寂静的可怕,赵瑾行眼皮都不曾抬起,微微摆了摆手, 那人便赶忙将通向地牢的暗道打开。
那假山一侧响起轻微的咯吱声, 而后便如同一扇大门一般让出了甬道, 一盏盏的油灯在墙上挂着,晕黄的火焰叫这条路看上去格外渗人。
尤其是等到这大门一开, 风朝着里头吹拂, 灯火不由得摇曳起来,衬托着地牢里头偶尔响起的半死不活的叫喊声越发如同鬼魅。
听到有人来了的声响,王时薇那颗期待了许久的心再度跳动了起来, 她对着新帝仍旧不死心, 想着若是能够见上一面,恐怕仗着自己的美貌还能够求得一线机会。
这地牢里头阴暗潮湿,带着浓厚的水汽,王时薇早早就已经给自己竭力装扮了一番,头上的发髻甚至还是入狱之时的样子——毕竟到底没有剥离她世家女子的身份,入了大狱也不能够动刑。
只是再如何有着优待,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头关着,没有半分外头的消息, 甚至周遭的囚犯还会不时被抓出去严加拷打,回来之后便躺在地上发出凄烈的喊叫,直到没了力气。
要说王时薇不愧是当年京城第一才女,她明白之所以至今没有对她进行审问,定然还是有求于她,毕竟她身后可是如今赵国第一世家,更何况她犯的罪里头最重的一条便是欺君。
若是能够得到新帝赵瑾行的原谅,那她的性命定然无忧了。
等到赵瑾行走进那牢房之中时,她跪在地上的姿态是早早便准备好的,将那张脸上最脆弱又最楚楚动人的一面尽数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臣女已经知道错了,往日里头做的那些事,不过是想谋求的一个好名声罢了……”
她双眸含泪,那双眸子之中的算计被那泪水遮盖住,轻轻磕了个头。
“……臣女只是太想能够入宫侍奉陛下了,这次女官遴选是臣女想要抓住陛下心的机会,所以才会如此急切,这般失了方寸……”
她知道男人最无法抗拒的是什么,这种盲目崇拜的语气往日里在周遭的人身上几乎是无往不利,就算是自己的父亲王丞相,偶尔也会在她这种称赞之中不由自主的帮上她几下。
王时薇这般哭诉了一番,而后垂着泪水看向不声不响站在她面前的赵瑾行:“陛下,臣女愿意为了您,万死不辞,哪怕是给您为奴为婢,也是臣女所求得……”
这次既然能够让赵瑾行前来见她,说明在新帝的心里头,她还是有用的,或者说,她身后的王家还是有用的。
她想赌上一把,将所有的秘密尽数都当成筹码,换取赵瑾行心中的怜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留下她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王家女在身边,对于这个根基算不得稳的新帝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王时薇本就自负自己的美貌,所有男人在面对她这样一个送上门的美人,怎么可能毫不动心?
可惜,她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眼前的男人是心肠最硬的赵瑾行。
他冷冷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目不斜视地等着跪在地上的王时薇哭诉完,随即语气凉凉道:“说完了?”
还以为这个所谓的京城第一才女能够说点有用的,没想到依旧这般没有脑子。
这话几乎当场就叫王时薇愣在了那里,她不自觉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继续哀求道:“……陛下……”
还没等她说完,赵瑾行便开口道:“你们王家多次给外族出售粮食和铁矿,这些事情你应该都知情吧。”
“还有那个楼兰细作所用的毒药,”他眼底闪过几分阴沉沉的光,“朕可是在你们王家也找寻到了。”
这两件事几乎是王家的绝密,就算是作为王家目前最受器重的后辈,王时薇也是偶尔收买的自家奴婢口中偶尔得知的,甚至还被她当成了足矣救自己一命的筹码。
哪里能够想到,她当成最后保命护符的消息,早就已经叫眼前的新帝彻彻底底的知晓了。
对,那个谋士!
几乎是此时,王时薇才想起,一个在家中养了这么多年无用的食客,怎么会突然反水咬了她一口。
恐怕那人早就是新帝的细作——不对,恐怕是先成了细作,之后才被安排到了她们王家里头。
眼前的新帝忽然在王时薇眼里头变得无比可怕,这样的细作他安插了多少?既然她们王家都有这样遍寻不得的细作,更不要提旁的世家了……
更何况,那名细作她稍稍有记忆的时候便已经在府邸里头了,至少已经十年了。
那当年的新帝恐怕也不过将将十几岁的年纪,便已经有了这样深远的谋划——着实叫王时薇怕极了。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算计在此时赵瑾行的眼中都变得格外可笑,什么王家作为靠山,对方手里头拿捏着她们王家的命脉,她却蠢笨如猪一般撞到了对方的陷阱里头。
为何会在此时对她们王家发难,想必也是等到证据齐全了,才会如此从容不迫的吧。
然而等到王时薇已经惊出一身冷汗之时,却听到眼前的新帝冷冷道:“想要留你一条性命倒也不难,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够替朕办一件事。”
他说的话格外平淡,好像在谈论要吃什么一般,可王时薇知道,只要自己说的话有半分不合眼前之人的心意,那她的小命说不定都不能够活过今晚。
——不,对方将她关在这样一个不见人烟的地方,恐怕便是打定了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越想越害怕,若是平日里头的王时薇恐怕还能够稍稍镇定一点,不至于被慌乱成这般。
可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头关了这十几日,她的心早就乱成了一团。
没有王家的消息,更看不到离开的希望,若是她再不想办法,恐怕就要在这里头和这些蛇虫鼠蚁为伍直到死去了。
更何况,要是自己的父亲没有早早的就放弃了她,叫她认了罪,她王时薇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既然已经舍弃了她,那就别怪她王时薇无情了。
“……陛下,臣女什么都愿意!”
王时薇迟疑片刻,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态度和先前截然不同。
这让赵瑾行不由得在心中冷笑,果然是王家人,最能够舍得出去旁人的性命来换自己的——前世眼前这人被李芷荷临死之前戳瞎了一只眼睛,那王丞相便立刻找了旁的王家女子入宫,忙不迭的想要取代她的位置。
甚至为了能够叫王时薇赶紧离开宫中,寻了杀手想要杀了她的性命做出心中悲伤自尽的假象。
于是前世也是借此救下这人,借用她的手,好好将王家作奸犯科之人尽数绳之于法,让赵国第一世家的王家几乎彻底灭门。
将事情交代给旁人,赵瑾行便离开了地牢之中。
他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有了这次的机会,肃清朝堂之内的世家乱权之事恐怕要快上许多,再加上慎王爷那边早早备好的粮草,等到春日之中,他便可以带着京中筹备好的军队和粮草,长驱直入雁门关……
此时外头已经月挂中庭,因着来时太过急切没有备上马匹,多走了几步离开地牢周遭,便已经有暗卫及时将马牵了过来。
赵瑾行翻身上马,片刻不停的便朝着碧桐书院那边前去。
只是这深夜之中,就算是再好的玄影跑动起来也有几分响动,他皱眉听到这声响,便吩咐叫宫人们在碧桐书院间隔两处的宫殿之中下马。
等到了那附近,赵瑾行下了马,可偏偏此处正是安排了那八名女官临时住处的宫殿——毕竟按照惯例,这些女官日后定然是这些宫人们的正头主子,他们自然不好得罪。
但也不能惹了那贵妃娘娘的霉头,所以就放在了这稍稍间隔了碧桐书院一定距离,又不至于靠着新帝赵瑾行所处的书房之中太远的地方。
因着也是刚刚入住,那几个女官里头有几分新奇,自然也是不得安眠的,听到有马匹的声响,那宫殿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官探头探脑的朝着外头看来。
等到看清楚来人的时候,那女官赶紧跪下道:“臣女……臣女,恭贺陛下圣安……”
她说话有几分急切,心里头还怀了几分少女特有的娇羞。
毕竟在这个时辰,新帝出现在她们女官的宫殿外头……
赵瑾行脚步没停,只微微颔首,而后继续朝着碧桐书院走去。
也不知道李芷荷睡得如何。
第62章 第 62 章 是贵妃又如何
李芷荷醒来的时候, 身畔刚好没有人,她抬眸看了眼外头阴沉沉的天色, 只觉得有些莫名的失落。
原来是起的有些太早了。
她索性起来梳洗好了,看着天色还是暗,便叫人点了灯,到了书案旁对着世家秘辛再看一眼那女官名册。
可刚坐下没看几页,便见到冬燕在一旁有些欲言又止,她鼓着一张脸,似乎有些事情想要说却又碍于什么强行忍了下去。
李芷荷与她这么多年主仆自然是了解她的,这种神态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前世落魄之时冬燕被那些拜高踩低的宫人欺负了, 最初回来的时候就是这般神态。
“想说便说, 别憋在心里头。”李芷荷扶了扶额, 拿了本轻薄的书册卷起来敲了下她的头。
冬燕委屈万分:“娘娘,是贾秀衣姐姐不让我说的, 昨个夜里头我有些饿了, 去小厨房里头寻些吃的,她替我执灯……”
不知道想到什么,冬燕面色闪过一丝红晕, 而后继续道:“……奴婢路过那处如今住了女官的宫殿外头, 听到了声响,打眼一看,有个女官正在门外恭送陛下……”
听到这话,李芷荷才觉得昨日悬了整夜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之中。
即便对此早有预料,可此时仍旧叫她觉得有几分难受,却也只是点了点头:“那些女官本就是陛下属意入宫的,不过是关心些,亲自去看看罢了。”
冬燕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神情依旧愤愤不平:“……娘娘,她们不过才入宫,陛下就这般……日后恐怕……”
李芷荷目光闪了闪,面色严肃起来:“慎言,在宫里头陛下的喜好岂是咱么能够猜测的?”
“更何况,按照往些年的惯例,这些女官入宫日后便是本宫的姐妹了,陛下如此算不得什么。”
冬燕抿了抿唇,看着如今的自家娘娘,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中有些酸楚:“娘娘,今日天色闷的慌,奴婢去给您取些绿豆汤。”
李芷荷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手中的名册,可片刻之后,她忽然记起昨日写了张心得就放在名册底下,可今日刚刚拿起的时候,却发现位置好似变化了。
她吩咐过,书案上的东西不许旁人插手,在这个宫里头能够动了这东西的人,恐怕只有昨夜的赵瑾行了。
等到冬燕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李芷荷才抬眸朝着门外阴沉沉的天色看去,却没料想,赵瑾行正穿了一身常服,面上带着笑意似乎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李芷荷抿了抿唇:“陛下可用过早膳?”
赵瑾行轻咳了一声,他还记得前世王时薇干过的那些腌臜事,于是对于去见了一面之事还有几分莫名的心虚,他左顾右盼了几下,又继续轻咳了一声:“今日朕有些事要见慎皇叔,所以起的早了些,见你还睡着便不曾惊扰你——”
他想到今日便能够看得到见谢家和王家反目成仇的戏码,不由得神色多了几分喜悦:“若是你没什么事,朕带你到宫外头看看可好?”
还没等李芷荷开口,他继续说道:“咱们去微服私访,不惊动旁人,只咱们两个,去慎皇叔府邸之中瞧瞧。”
出宫?李芷荷只觉得心中不由得惊喜起来,可片刻之后又觉得索然无味——不过是因着见了那些女官们所以觉得愧疚,在此补偿她吗?
前世似乎也是这般,册封了那位贾秀衣为常在的时候,也给她送了不少金银珠宝,这样的补偿真是叫李芷荷觉得有几分好笑。
可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曾到这生活了五载的皇城之中好好看上一看,这倒也是个好机会:“妾身还有几分好奇这里的街市,若是陛下去见慎王爷,能否叫妾身自己带着人去外头逛上一逛……”
最好是能够叫她一个人出去玩一玩,好生的放松一下才好。
只是还没说完,就被赵瑾行打断了:“那怎么能成,你一个人若是碰上那些歹人,又该如何是好?”
李芷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索性道:“那妾身便不出宫门罢了,毕竟这几日女官初入宫闱,妾身需得见上一面才显得重视此事。”
毕竟这些世家女子,就单单钱若烟一个钱家便给雁门郡的将士们拿出了整整一万两白银,这些人情往来,她到底还是要记下的。
赵瑾行兴冲冲而来想着带她一同出门,没曾想碰了一鼻子灰,更何况约了慎王爷之事也确实需要出宫,便只得孤身一人耷拉着脸踏出了碧桐书院的宫门。
算了,此次还是他一个人先去处理干净了,等到日后太平了,再带着李芷荷一同出去游玩一番吧。
看着这人的背影头也不回的走了,经过昨夜的事情,李芷荷也有几分疲乏了,她放下手中的书册,叫人传了早膳。
那些膳食刚刚摆上桌子,便听到宫人们前来禀报:“启禀贵妃娘娘,那八名女官前来求见您了。”
如今谢太后‘病重’,凤印在她这个‘得宠’的贵妃手中,这些女官只要不是蠢笨的便能够想到,要先来同她见安。
冬燕听到这些人来了,原本撅起的嘴更像是能够挂上油壶一般,恨恨的别开了眼睛。
李芷荷轻笑一声,先是吩咐宫人们叫那些女官们去偏殿稍待,又叫人送去了茶水和点心。
说罢,她思量了一下,又道:“若是她们还没有用早膳,可以来正殿和本宫一同用膳。”
都是日后要相处的人,李芷荷索性大方起来,更何况她们可都是给雁门郡的将士们捐过银钱的人,说不定日后还能够有大用,自然要对她们好一些。
冬燕听到这话,那双本就圆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得老大,却还是没开口说话。
李芷荷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好了冬燕,你可想想,这些女官可给咱们雁门郡的人捐了多少银钱——”
她伸出手比了个很多的小动作,又指了指桌上一盘平日里冬燕最爱的点心:“赏你了,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再用,免得还要夜里跑出去。”
冬燕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这些女官刚入宫,陛下就迫不及待的去见她们,日后指不定就把自家娘娘忘在脑后了。
可自家娘娘却这般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拿了平日里顶好的东西去招待,真是急死她小冬燕了。
“冬燕,你可要记得,陛下永远是陛下。”
李芷荷明白冬燕是为了自己好,可在这皇城之中,也要清楚,她们不过都是妃嫔罢了,就算是皇帝想要宠幸谁,都由不得她们来置喙。
“娘娘……”冬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忽然同样意识到了,只得垂下头,端起那盘点心,行了个礼,背过身之后才敢擦了擦眼泪。
自家娘娘已经够难过的了,她冬燕可不能够再在面前掉眼泪惹得难过了。
不一会宫人便回来回禀,说是那些女官们都说是用过早膳了,又谢过了娘娘。
李芷荷看着桌上的饭食,也没有什么胃口,只把那盏燕窝用了几口,便叫人撤下去了。
“替本宫梳妆。”李芷荷扶了扶头上的发髻,若是自己在宫里倒是算得上体面了,可若是这般姿态去见刚入宫的女官们,倒是有几分不妥当了。
既然已经给过甜枣,此时就要开始威慑几分了,免得真的如同前世一般,欺辱到她的头上了——若真是如此,她断然不会再忍气吞声。
春穗见了门口默默擦眼泪的冬燕,自然是知晓了此事,赶忙上前取了梳子替李芷荷装扮起来。
刚选了一支夏日里头清爽的碧玺粉荷簪,李芷荷摆了摆手,叫她换了一支象征着贵妃品阶的金凤双垂簪:“换这支吧。”
春穗点头后稳稳将发髻盘好,对着铜镜打量了几眼后才开口:“娘娘,冬燕她也不是故意要说的……”
“……昨个夜里头,她守口如瓶的不说是什么事,可在那里辗转反侧的翻了半夜的身,整夜都没睡好。”
李芷荷对着春穗笑了笑:“本宫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可在这深宫里面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不多时,她便入了正殿里头,那些女官们在宫人引领下给李芷荷这位贵妃下拜行礼。
“臣女请昭贵妃娘娘安。”
李芷荷坐在高位之上向下看去,轻声道:“不必如此拘谨,日后行事若是有不懂的,便前来问本宫便好。”
她顿了顿:“只有一条,本宫眼里头揉不得沙子,各位莫要行差踏错。”
底下的女官最初因着礼待,心里头刚轻慢了几分,被这番话惊醒后,赶忙连声道:“多谢贵妃娘娘教诲,臣女定当谨记于心,恪守宫规。”
李芷荷这才挥了挥手,叫她们都起来坐着说话。
这些女官们生的倒是各有千秋,这般花骨朵一样的年纪,穿着同样的女官衣裳,齐齐整整地坐在那里,看着便赏心悦目。
有个看着脸蛋圆润的,就连那双眼睛也是圆滚滚的,看了就叫人觉得喜庆,尤其是笑起来真叫人喜欢。
李芷荷神情顿了顿,似乎对此人有几分印象。
这人应该就是钱家的那个女儿钱若烟了。
还有一个早些日子便有所耳闻的,那就是谢家的那位五房出身的姑娘谢婉慈,依旧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若不是早就知道她的才学,恐怕也会被她这幅模样给骗过去。
只是这里头有个看上去样貌最出挑的,生的格外秀气,樱桃小口红润润的,那双眼睛格外动人,行礼的时候能够看得出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可仔细看去,面颊上用了些许脂粉,眉毛也是画的时兴的小山眉,显然是好好装扮了一番。
这人坐在前面的位置,抬眸看向主座之上李芷荷之时,眼底深深划过几抹不屑。
是贵妃又如何,昨夜里头还不是没留住陛下。
第63章 第 63 章 她想一个人躲回去
这样的目光自然没有逃过李芷荷的眼睛, 可她面上不显,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坐在下头的钱若烟赶忙道:“贵妃娘娘这里可都是些好东西, 就连这茶也是尝着分外香醇,臣女在家里可都是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
她眉眼中带着喜气,配合上那张圆润的脸蛋,更是分外讨人欢喜的模样。
这样先跳出来表忠心的自然不好冷落了下来,免得日后旁人倒是不敢再继续同她这个贵妃娘娘表明忠心——那岂不是断了给雁门郡筹集粮草的门路了。
李芷荷放下手中的茶盏,唇上带了笑:“不过是些先前陛下赏下的明前龙井罢了,若是你喜欢,本宫一会便叫人给你们都包上一份。”
“哦, 这些日子太过暑气重, 如今在避暑山庄里头也没那么大的规矩, 你们也别太过拘谨,若是短缺了什么, 可以一并告诉了本宫。”
她刚说完, 那个描了小山眉的女子撇了撇嘴,声音分外甜腻:“臣女多谢娘娘了,只是家里头都给臣女带齐全了, 余下的陛下也都叫内务府里头给补上了, 哪里用得上劳烦娘娘。”
这几乎就是明着挑衅了,周遭的女官们几乎都不敢出声,瞬间叫周遭寂静一片。
李芷荷看在眼里头,只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女子?”
那人见李芷荷没有发火,更是觉得眼前这人不过是恩宠要失光妃嫔罢了,凭着昨日里头陛下都能够抛下这李家女来看,她又需得怕什么呢?
于是这人抬了抬下巴,不屑道:“臣女是曲阜王氏一脉, 早些年祖父致仕之时,先帝曾许过太庙之礼相待之,但臣女祖父想要落叶归根,遂跪谢而婉拒。”
“臣女家中行七,承蒙祖父慈爱,唤臣女卫王七娘。”
原来是那个致仕之时仗着辈分高,死活给自己的儿子求了个荫官的王帝师——先前在那书册里头,赵瑾行可是对此人格外有意见,甚至还想过等到那老头子没了,便找茬将那荫官给收回去。
只是没想到那个王帝师的儿子虽学问不怎么样,可到了官职之地却格外勤勉,勤勤恳恳带着百姓耕种,甚至还亲自去挑选良种,让当地的粮食一度缴纳的赋税翻了两翻,所以赵瑾行才暂时搁置下了先前的恩怨。
恐怕也是因此才叫这个王七娘入宫为女官的,可没想到来的竟是个这副模样的玩意。
李芷荷点了点头:“先前听陛下提起过你的祖父,倒真是叫人——印象深刻。”
周遭的世家之女更是忍不住同样偷笑出声,谁不知道当年王帝师倚老卖老之事,现在这王七娘还想着靠自己那跌份的祖父来耀武扬威,着实叫人觉得可笑极了。
旁人的笑声里头的促狭叫王七娘听了出来,她涨红了脸色:“多谢娘娘夸奖……”
李芷荷摆了摆手:“本宫只是实话实说,可没说什么夸奖。”
这一句话,直接让周围还掩唇而笑的女官们再也忍不住,登时笑成一片。
王七娘的脸色涨红,跪在地上,只恨不得生出地缝来将她埋进去,又在心里头暗暗恨上了李芷荷这个贵妃。
李芷荷摆了摆手,周遭的女官们马上就都噤声了,她满意地勾了勾唇,又摆了摆手叫宫人们取了备好的绫罗锦绣、还有些宫里头还有的胭脂水粉,一人一份放在了她们面前——除了跪在地上的王七娘。
看到这一幕,几乎是霎时叫谢婉慈明白,这贵妃娘娘宫里头的下人们早就已经被规训得当了,她若是想要做上一名能够和外头男子官职一般的女官,恐怕能够依仗的人便是眼前之人了。
现在王七娘这番行径,不正是给了她谢婉慈一个好好表现的由头吗。
谢婉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暗恨的王七娘,大着胆子说道:“昨个夜里头我们几个女官聚在一起想念家里头来着,七娘却不声不响地跑到宫门外头去了,回来的时候还热的面颊生红——”
她顿了顿,故意叫李芷荷看到跪在地上王七娘慌乱的神情:“现在才晓得,原是七娘家里头早就备好了,哪里会缺得这点子东西呢。”
而后谢婉慈更是赶紧跪下来道:“臣女多谢贵妃娘娘赏赐。”
李芷荷知道这是个聪明人,果然只不过稍一提点就足够叫她惊喜了。如今她身边确实缺上这样一个为她所用的聪明人,不然这宫务着实有些繁忙,叫她每日要多上不少时辰来打理。
旁的人想要献殷勤却也赶不上了,等到众女官们都谢了恩,李芷荷便摆了摆手叫她们离去了。
毕竟她现在还是拿不准赵瑾行的意思——只要一想到昨夜里头对方悄声离开的模样,李芷荷便觉得心口处说不出来的难受。
却说这些女官辞别了昭贵妃,先行回到住处的宫殿里头叫掌事宫女们先行教习规矩,那王七娘刚踏进宫门里头,就开口发难道:“谢婉慈你什么意思!”
谢婉慈还是那副带着笑意的模样,声音却不卑不亢:“我只是说了些实话罢了,昨个夜里头你出宫门见了谁,贵妃娘娘只需要随便打听一下宫人自然就知晓了。”
一旁的钱若烟那张圆润的脸上划过几分不屑,走到谢婉慈身边同样道:“你父亲的官职还是你祖父死皮赖脸求来的,若我是你,只恨不得把这事藏的死死的,你这蠢货,倒是大庭广众拿来冲着贵妃娘娘显摆,真是丢死人了。”
还不等王七娘开口,周遭的女官们也都别开了眼,十分不屑与之为伍。
陛下都说了为先帝守孝一年,昨个夜里头的马蹄声谁没听到?偏偏就她王七娘一个左顾右盼的,趁着大家伙一个不注意便跑出去开了宫门。
真当大家没有听到她对着陛下请安的声响吗?可笑人家陛下半分都没有搭理她,倒是还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飘着回来,今个大清早的又起来涂脂抹粉,一头撞在了贵妃娘娘的霉头上。
谢婉慈继续笑了笑,手却挽上了钱若烟的胳膊亲昵道:“咱们也别在这里耽搁了,贵妃娘娘给了那样多的赏赐,咱们可得回去好好珍藏起来,免得叫喜欢偷偷摸摸的那人给悄默声拿走了。”
钱若烟也笑出声:“那可不是吗,咱们可得赶紧走了。”
她们钱家一向喜欢聪明人,这个谢婉慈虽是谢家人,可在如今谢家这番模样的下还得以入宫为女官,自然不会是蠢笨的,结交这样的人,才是她钱若烟该做的。
等到日头落下山之时,赵瑾行才匆匆忙忙赶了回来,踏过碧桐书院的宫门,便瞧见李芷荷在院中乘凉。
赵瑾行看着她神情轻松,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见到他来了,便赶忙起身相迎。
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听到暗探说,今日那八名女官一同前来拜见了贵妃娘娘,还有一位似乎在殿中对贵妃娘娘十分不尊敬,惹得李芷荷十分不快。
原以为李芷荷会将那人打发出宫——毕竟他已经将全部的宫权都交到她手上,一个顶撞了她的女官打发出宫是最正常不过之事了,可没想到她只是不曾给那女子赏赐,半分责罚都没有。
这让赵瑾行不由得心中有些慌乱,可他只是轻咳了一声:“芷荷今日可是忙了些什么?”
李芷荷说道:“多谢陛下关心,不过是些寻常宫务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这一句就让赵瑾行愣在原地,他好似勤勤恳恳努力了这些时日,眼前的人只需得这一句话,便让他心里头生出莫名的惶恐来:为何她又对自己这般客气,难道是觉得自己不是可托付的良人?
随即又生出几分凄凉来。
若是按照前世之事来看,他赵瑾行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托良人,甚至于她还是因为在他身畔才会变得如此不幸。
李芷荷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人怎么忽然皱起眉头来,转念又想到昨夜这人的不辞而别,还有今日听到的那谢婉慈说过的话。
只觉得眼前不由得浮现起王七娘那对小山眉来,弯弯的如同刀刃,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陛下可还有什么要事?”李芷荷垂下眼睫,低声道,“若是没什么事,妾身还要去处理宫务。”
她有些不想见赵瑾行。
为何还要等到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现在她给他这个机会,趁着这天色正好,还能够去见那王七娘。
他本来就是皇帝,见个日后的妃子,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倒是叫她这个同样的妾妃夹在中间做甚么!
赵瑾行却不理会她这赶人走的话,反倒是朝着她靠近了一番,拉住她攥紧的手,垂眸看着她:“芷荷,你可是恼了?”
李芷荷有些气极反笑:“妾身不过是处置些宫务罢了,不过是妾身分内之事,为何要恼?”
只是话一出口,心中的火气也藏不住,好像有些失了分寸,她愣了下,又补充道:“妾身没有恼那些女官……”
可说完才发觉,自己竟忍不住将心里头的话给说了出来。
本来她想要的只是能够安安稳稳留在宫里头,叫自己的父兄不再为难罢了,如今早就已经如她所愿,不过是几个女官而已,她又怎么能够这般赌气吃味呢。
李芷荷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叹了口气:“陛下,妾身只是有些乏了,让妾身一个人歇歇罢。”
她想一个人躲回去,就像先前做到的那样。
可还不等她说完,赵瑾行变觉察到了她心中所想,一展臂将她抱在了怀中,伏在她耳边轻声道:“可是朕这几日也乏了,但是朕格外欢喜——”
第64章 第 64 章 ……可等到凯旋归来之后……
李芷荷没见过这样无赖的人, 她回眸叹了口气,却被接下来赵瑾行的话给惊到了。
“——芷荷, 今年除夕,朕可以带你回雁门郡!”赵瑾行目光灼灼看向她,眉宇之间尽数都是自信。
此言一出,李芷荷只觉得难以置信,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抬眸看向这人,语气中的震惊不再掩盖:“陛下,本朝可从未有过天子御驾亲征之事,更何况雁门郡险之又险……”
赵瑾行拉住了她的手:“朕知道, 但除了朕之外, 如今整个赵国没有人比朕更合适了。”
“若是其他人出征, 遇到棘手之事总是会畏手畏脚朝堂世家之人,可只有朕能够有所决断而不必畏惧旁人。”
这话说的到是没有错, 即便是震惊的李芷荷也顷刻之间明白, 眼前之人说的便是事实。这些年之所以她们李家军只敢做守城之军,却不敢于主动出征,皆是因为朝堂之中的臣子们各自代表着身后的世家势力, 相互制衡又隐隐有着同她们李家敌对的苗头。
若是眼前的皇帝亲征, 无论是哪一派系都不会再相互争斗,反倒是能够叫整个朝堂之中一致对外族。
“……但粮草、兵马,还有如今的局势,哪里能够叫陛下您能够放下心来……”李芷荷咬了咬唇,轻轻摇了摇头,“陛下还是莫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赵瑾行看向她的眼睛:“芷荷,只要你肯信朕,明年开春之前, 定然能够叫整个雁门郡再无外族侵扰之害。”
她的信任?
李芷荷愣了下,确实,只要有了她的信任,便是有了她身后掌兵父兄的信任,只要得到这些,即便是赵瑾行前去雁门郡,也断然不会有身陷险境之忧。
赵瑾行攥紧她的手:“朕已经同慎皇叔筹集好了此次的粮草,以及从各地守军之中调集了兵马驻守在京郊之外,如今正在操练。”
这些都是他秘密进行的,先前的山洪处置之事让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世家争斗之上,可没想到,慎王爷手拿尚方宝剑和圣旨,从各地守军之中调取了精锐部队,借着山洪善后之事,安置在京郊周遭秘密操练。
还有那些鲁班后人所铸造的兵器,也已经借助慎王爷封地之中的铁矿开始加紧锻造。
想必到了秋日之中,便能够有上一支足够叫外族之人无力抵抗的大军,届时赵瑾行便可以率军同李家军里应外合,打的那些想要南下抢夺过冬粮食的匈奴一族一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里,李芷荷不由得眼前一亮。
若是真的有了这些兵马,定然能够彻底驱赶走外族之人,替雁门郡死去的百姓、还有她死去的母亲报仇雪恨!
更何况,雁门郡是她梦回之时拼命渴望的故土,前世踏入雁门关之后,李芷荷便再也不曾回到过那片故土。若是能够叫她有机会再回到故乡,那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李芷荷都愿意去付。
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过去种种皆成为了李芷荷的过往云烟,她想要回去的念想枯萎在宫墙那结霜的瓦楞之上,沉寂在深夜孤身一人摇摇欲坠剪短的灯花之中,最后在那场归于沉寂的大火之下。
哪里想到,重活一世,她竟还有能够回到雁门郡的一日。
可李芷荷刚想点头同意,却又忍不住冷静下来。
天子御驾亲征,就算是一切都准备齐全,可那些朝堂之中的臣子们恐怕会一个接一个的撞柱子死谏,而且她一个深宫之中的贵妃,随军出征?那岂不成了她干涉朝政?
更有甚者,还会要给她李芷荷扣上一个妖妃的名号,叫她在史书之中遭受唾骂事小,若是因此连累的父兄,那她李芷荷可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陛下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李芷荷抽回自己的手,神色有几分迷茫,“更何况妾身一个深宫妇人,哪里能够随军出征……”
赵瑾行看着她的神情,便知晓她在顾虑什么,展臂怀抱住叫她不能躲闪:“朕明白你的顾虑,可若是身为昭贵妃的你留在深宫之中照顾身染重疾的太后——”
“——等到我们大军凯旋归来之日,你便可名正言顺的一同归京。”
到时候,他便可以大开皇城正门,用皇后之礼迎她回宫。
就算不能够得以凯旋,此事的恶论也断然不会落在她的身上,世人只会指责他赵瑾行无能,而不会叫她为难分毫。
李芷荷几乎不敢置信,愣了半晌,才从他的怀中反应过来,轻声问道:“可若是如此……陛下你身上的担子……”
赵瑾行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将一缕乱了的发丝顺到她的耳后:“这些都担不起,朕又如何配当这一国之君。”
这话叫李芷荷彻彻底底放下心来,这几日的委屈好似在此刻稍稍散了些,确实,她喜欢的人是一国之君,虽不能够只属于她一人,但能够做到这般,也算得上叫她得以托付终生。
只是一想到昨夜未归之事,李芷荷的目光飘忽了刹那,她顿了顿开口说道:“那妾身便代雁门郡的百姓、还有苦守边关的父兄谢过陛下……”
赵瑾行笑了笑,从昨夜开始便忙的几乎没有休息,就算是用膳也只不过是在路上啃了几口干粮,回来的路上还得抽空去看了眼调集的那些将士们的操练,挥了挥手叫宫人去传膳。
“这几日可是忙煞朕了,宫里头的事情你拿主意便好,切莫太过心软。”他拉着李芷荷朝着正殿里头走去,一面唠叨着叫她要好好休息。
李芷荷这才知晓这人难怪会忙成这副模样,原来是忙着这些事情——先前被刺杀之事彻底拿掉了谢家在巡防营里头的人手,还顺带将其他世家安插的钉子一并拔出了。
如若不然,怎么会那样多的各地守军陆续驻扎京郊之外,还会叫那些人毫无觉察。
不得不说这一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着实叫眼前这人玩了个明白。
两人心里头都有了盼头,用起膳食来自然是格外香,尤其是赵瑾行,虽牢记着祖宗宗法用膳不得过八分饱,可用完之后还要去书房里头再处置一会子公事,不由得有些倦怠。
临幸之前他看着在灯下查看着宫里头进出用项账册的李芷荷,凑过去低声道:“睡前芷荷替朕留盏灯可好?”
李芷荷拿着账册的手顿了顿,抿了抿唇,心里头想到的却是昨夜未归之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好,妾身等着陛下回来。”
现在两人正是一条船上之人,既然赵瑾行想要和她做出一副恩爱的样子,那她断然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可等到凯旋归来之后呢?她又要被留在深宫之中当一盏燃尽到天亮,也不能够盼来得见对方一面的灯盏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若是得到过这般幸福之后再承受过去的痛苦,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撑过去。
赵瑾行只以为她是心绪太过激动,便没有觉察到什么,脚步轻快的离开了碧桐书院里头。
却说此时贴身宫女们住的下房里头,热热闹闹的做了一圈人,冬燕取了一包葵花籽摆上,春穗正跟着宫里头先前的教习姑姑学着点茶,那些做的不怎么成的,都进了围在一起的宫女们的肚子里头。
不当值的贾秀衣也坐在那里头,她手指比之旁人更细长,在那里一下又一下利落地剥这瓜子,然后自己也不吃,就放在冬燕手边,看着她笑着一把抓起来跟那过冬的树耗子似得,鼓着腮帮子一嚼一嚼的,两只眼睛笑的眯缝着。
“……哎呀,你说今日我当差的时候,那新来的王女官可真是……啧啧……”
“……谁说不是呢,咱们娘娘的脸子她都敢甩,也就是咱们贵妃娘娘脾气好……”
“……哎,也怨不得……”那个教习姑姑撇了撇嘴,脸上有些不屑,这反倒是勾起了冬燕的好奇。
可最擅长打听消息的冬燕只是给了春穗一个眼神,对方便明白,左一句又一句就是不往这上头聊,勾的那教习姑姑揣着一肚子明白,生生憋出了个糊涂。
实在是忍不住之后,那教习姑姑压低了声音,主动说道。
“昨个我们都还不清楚,陛下夜里头到底见了谁……”她细长的眼睛密缝成一条,里头闪着光,“可今个那几个女官们吵架,谢女官直直将那王女官的挡脸的扇面一把给扯了……”
“昨个夜里头,外头有马蹄声,说是旁人都不出去,就这王女官,避开人一把推开门……”
教习姑姑拉长了声调,满意看着眼前这些人被自己引得入了门,这才心满意足的继续说下去。
“……谁想到,外头正站着的就是……”
她朝着东面拱手作揖,没敢明说是陛下,可周遭谁没听懂。
冬燕心中一动,连忙道:“那后来呢?”
教习姑姑撇了撇嘴:“没搭理那王女官一声,偏偏人家还以为自己是得了青眼了,今个早上涂脂抹粉的来给咱们娘娘耀武扬威了。”
原是如此!
冬燕面色不由得一变,她这个多嘴多舌的,乱传什么话!
而一旁的贾秀衣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放下了的手中的瓜子——陛下主子如此担忧贵妃娘娘,此事定然要赶紧禀报上去才行。
他可不能够再耽搁了,免得陛下吃了贵妃的排头又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可这一放下,又引得那教习姑姑眯了眯眼睛,啧了一声:“吆,那些个女官哪里有秀衣你这身段……”
第65章 第 65 章 “贾常在”本身就是一个……
李芷荷正在碧桐书院的书房里头整理着先前的宫内中馈, 打算拿出一部分来先叫昨日里头见到的钱若烟和谢婉惠一同学着打理。
若是只交给一个人,恐怕是有些难以服众, 可两个人一同打理,不只是能够少出些错处,更重要的是一个曾是京城老牌世家谢家出身之人,另一个则是皇商新贵的掌上明珠。
这两个人不单单是能够做到朝堂之中均衡势力,更是入宫之人里头最聪慧的两个。
正处置着呢,便看到冬燕脚步匆匆,脸上挂着泪珠子。
李芷荷放下手中的东西,赶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难不成在这避暑山庄里头还有人敢欺负她的人?
冬燕哭出声来, 走近了扑通一声跪在李芷荷的脚边:“娘娘, 都是奴婢多嘴多舌, 您惩处女婢吧!”
说罢,冬燕将昨夜里头的事情细细说完, 尤其是那掌事宫女的话, 一字不错的给背了下来,她抹着眼泪:“若不是奴婢听风就是雨,随意搬弄是非, 娘娘又怎么会整日闷闷不乐……还被那王女官平白给气到了……”
李芷荷勾唇笑了笑, 赶紧扶起地上的冬燕:“你也只是为了本宫好,哪里能够怪罪你,而且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那王女官若是再有错事便赶出宫去便好了。”
想到她昨夜里头辗转反侧的一幕,原来竟是冤枉了赵瑾行——这也难怪,他不过用了这样短的时间就筹集了粮草和兵马,想来也是这样没日没夜才能够将事情处理得当。
放下手中的东西,李芷荷只觉得自己心中生出了几分愧疚, 她想着前几日忙的太过而没有做完的那对护膝,昨日被她丢到了角落里头……
冬燕见自家娘娘口中说着没什么,可眼角却生出了几分愁绪,不由得心中更是担忧。
先前在雁门郡中时,还未曾出阁的自家小姐便主动要求入宫,提到新帝的名字便会不由自主的红了面颊,想来也是格外喜欢的。
但入了宫之后,自家小姐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确实变得格外叫人可以依靠,却没有了在雁门郡之时那般鲜活的模样。
若不是在这深宫之中太过忧心,又怎么会叫自家小姐变成这副模样,如今更是有了那样多的女官入宫,按照那位掌事宫女所说,指不定哪个日后就成了和自家小姐争宠之人。
冬燕一想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她抽噎着:“都怪奴婢,要不是奴婢这般捕风捉影,又怎么会叫娘娘你受了这样的委屈,娘娘要是不惩罚奴婢,那奴婢日后定然不会长记性。”
李芷荷知道她心中自责,看着原先那个每日笑着的冬燕变成如今这般谨小慎微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冬燕,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难不成本宫还会不信任你吗?”
前世若不是冬燕磕破了头也不肯离开皇宫,恐怕她李芷荷直到死去也只能够是孤身一热门,有了这般忠心耿耿的奴婢,又如何能够叫她狠下心来罚呢?
这话叫冬燕眼眶红了又红,眼看又要哭出来,李芷荷赶忙吩咐道:“先前本宫做了一对护膝,因着前些日子太忙,随手放起来了,你去瞧瞧可是跟着箱笼一并来到这避暑山庄里头了?”
“是那对玄色的吗?”果然冬燕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她思考了半晌那东西,之后恍然明白了一般。
“是不是那对有龙纹的!”
心里总是藏不住事的冬燕不由得喜笑颜开,自家娘娘总算是不再和陛下闹别扭了,想来事情也已经平息下去了,赶紧擦了擦眼角朝着外头跑去。
看着匆匆而来又匆匆跑出去的人影,李芷荷笑着摇了摇头,又拿起了一旁的账册淡淡翻看着。
虽然上辈子和赵瑾行之间有着跨不过的种种恩怨,可如今看来,却分不清楚今生是他还的多,还是前世他欠的多了。
更何况就算是她选择放下过去的一切,可又要如何将真心给上一位帝王呢?
赵瑾行这个人什么都好,若是寻常人家的少爷,她李芷荷自然是愿意放下一切,和他恩爱一生。
可独独不能够将自己的一颗真心给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相敬如宾,若是有朝一日新人入宫,赵瑾行冷落了她,想来到时候她也能够只是叹口气就罢了。
手中的账册捏着看了半晌,却没有朝下翻一页,李芷荷刚愣了下神,便听到外头又传来冬燕的脚步声。
这次身后还跟上了春穗,两人一脸喜色的抱着那个放了针线的笸箩,唇角勾起。
“还得是春穗姐姐心细,将娘娘的东西收的好好的。”冬燕已经擦干净了眼泪,圆圆的脸上挂着笑意。
春穗将那些东西都放好,又别出心裁的拿出了几块不算太大的布料,依次摆在了收拾出来的软榻上:“娘娘,若是那护膝做出来如今这天色也不得用,倒不如再作上一只荷包,里头放上些驱赶蚊虫的香料,现在正好能用上。”
冬燕眼睛中也带上了期盼,眼巴巴瞅着叫李芷荷有几分骑虎难下。
她女红实在一般,若是做荷包的话,恐怕也只是能够勉强做出个模样来,在上头绣上精致的花纹倒真是难为她了。
“娘娘随便做一个,陛下肯定会喜欢的。”冬燕赶紧说道,“还有,这些布料可都是奴婢和春穗姐姐好容易才挑出来的,嘿嘿……”
见到冬燕的笑容,李芷荷便明白她想要什么,伸出手思量了下,取了一块湖蓝色的用来做荷包,便道:“剩下的就赏给你们了。”
话音刚落,冬燕就拿了一块桃粉色的料子宝贝似得抱着:“奴婢想拿这块料子给秀衣姐姐做个荷包,她这些日子很是照顾奴婢,娘娘您不是教过奴婢吗,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
李芷荷无奈的笑了笑,先是拿起那就剩了几针的护膝补上了,而后又看着那料子,取了绣绷用丝线起了个荷花纹样的雏形。
却说另一侧的书房里头,贾秀衣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将那掌事宫女的话同样禀报给了自己的主子赵瑾行。
这几日虽是忙的要紧,可到底还是叫赵瑾行觉察到了李芷荷的神情有几分恍惚,原还有些许疑惑,听到贾秀衣的话才叫他恍然大悟。
想到前世两人之所以会如此渐行渐远,最重要的便是他的自以为是的不解释,那种狂妄自大般的为了李芷荷好,却是伤害她最深的源头。
尤其是他叫眼前之人假扮成宠妃,来打消谢太后催他充盈后宫之事,更是叫李芷荷对他冷若冰霜的开端。
可他却没有解释。
眼前这个用了缩骨功收敛了几分骨架的‘宫女’,本身就是一个净了身的男人!
所以前世那个被千娇万宠的“贾常在”,本身就是一个假常在,他赵瑾行就算是再糊涂,那个时候也已经明白了,除了李芷荷之外,旁的女子他是断然不肯碰。
想到这里,赵瑾行将手中的奏章放下,面色沉静如水:“朕知道了,回去好好保护贵妃娘娘,等到日后,自然会给你想要的。”
他想要的吗?
贾秀衣眼睛眨了眨,只觉得其中有什么热气涌出,他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主子当年救下奴才已是大恩,自当尽心相报!”
若不是当初身为太子的主子将他从小倌馆里头救出来,想要替他家中被王家陷害一事犯案,恐怕他贾秀衣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了。
身体已经残了,伪装成宫女留在御前宫中,暗暗传递着不少消息。
如今王家已经有了大厦将倾的苗头,身为当年贾家被诬陷灭门一案仅剩之人,他贾秀衣日日都在盼着这一天呢。
但现在,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碧桐书院里头会有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笨是笨了点,可却叫他怎么都放心不下。
往日里他想要的都只是复仇,可若是现在问他想要什么……
赵瑾行摆了摆手:“回去当差吧。”
贾秀衣行了行礼这才利落的朝着碧桐书院之中走去。
刚到院落宫墙之外,便听到了那熟悉的笑声。
“春穗姐姐,你瞧着我绣的荷包上这字对不对啊?”
“哎吆,你可真是白瞎了这料子,你瞧瞧这点都给你弄成横了,好好的秀衣两个字,你这都弄成两半了。”
贾秀衣目光微微一动,有着他名字的荷包吗?这是冬燕想要给他做一个荷包吗?他这样一个孤零零的人,阴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腌臜货色,也配的上她做的东西吗?
接着里头人又问道。
“咱们娘娘给陛下做荷包就罢了,你怎得还给秀衣姐姐做荷包啊?这是个什么道理?”
原本还觉得自己配不上的贾秀衣,此时一颗心悬在了空中,一面先是记下了贵妃娘娘在给主子做荷包之事,一面又赶紧将此生耳力提升到最极致,生怕落下了那人的回答。
“……哪……哪里有什么道理。”
那声音有几分慌乱,却又带上了笑声。
“秀衣姐姐人好,对我冬燕也好,别说是荷包,就算是我的月俸,日后也要给她嘞!”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可另外的什么东西却在裹着同样宫女服饰的胸膛里头,剧烈的跳动着。
等到了晚膳的时候,李芷荷还没开口说要将避暑山庄这处行宫的账册交给钱、谢两名女官打理之事,就听得赵瑾行说道;“昨夜里头,朕只是路过那些女官住处罢了……”
她讶异了一下,便听到这人继续说道。
“……朕是去见了王时薇一面……”
李芷荷只觉得一块大石头压在了心口上,垂眸道:“陛下所为自然是有自己得道理。”
难道,前世的结局她还是无力改变吗?
第66章 第 66 章 陛下日后无论怎样,都不……
赵瑾行低头看向李芷荷的眼睛, 只见她口中说着恭敬的话,眼眸中却尽数都是一种凄凉, 好似前世两人最后相见的那一面之时,她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猛然一颤,后背上渗出森森的冷汗,小心的将李芷荷紧紧抱住:“那人说只有见到朕,才肯将王家和外族勾结之事和盘托出,更何况,可以借她的手,将谢家家主的死引到王家身上去……”
原是如此?
李芷荷愣了下, 口中却说道:“这等朝堂上的事情, 陛下没有必要和妾身说的这般清楚。”
可赵瑾行反倒抱得更紧了:“自然是有必要的, 芷荷,朕心悦你, 不想叫你生出一丝一毫的忧心。”
他的语气坚定而又有力量, 叫李芷荷只觉得原本的愁绪尽数都被拂去。
这般被紧紧抱着,叫她只觉得有几分羞怯,推了推赵瑾行道:“妾身有东西要送给陛下……”
她迟疑了片刻, 轻轻咬了咬下唇, 拿出那个缝制的并不精美的荷包:“……妾身的手艺不精。”
赵瑾行低头一看,那湖蓝色的荷包上头勾勒出了一朵菡萏,遗世而独立,别有一番韵味。
他拿着那荷包,只觉得上头的每一处针脚都压得赵瑾行喘不过气来,不过是个简单的物件,却是这一世以来,李芷荷对着他表明心意的头一回。
荷包上头绣了属于李芷荷的印记, 便是将她的心意托付到了他的手中。
赵瑾行小心的将那荷包揣进怀中,似乎有些不放心,又伸手按了按:“朕很喜欢。”
李芷荷只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个粗糙的荷包罢了:“只是给陛下用来驱赶蚊虫用的荷包罢了。”
前世她忧心他的身体,在小厨房里头认认真真学着炖了参汤,熬红了眼睛,也不过是得来一句不轻不淡的日后莫要再做了。
可片刻后,李芷荷却又反应过来,这已经是重来一世了,既然她已经决定不再将前世和此生混为一谈,自然不能够再在眼前的赵瑾行身上责怪前世犯的错。
“陛下可是用过膳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面上显露出几分疲倦的赵瑾行,知晓这人定然又是忙起来什么都忘了的脾气,见他有些受宠若惊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妾身叫小厨房温着参鸡汤,陛下就算是日后在忙,也不应该耽误了用膳。”
赵瑾行也不急着去用膳,却只是拉过李芷荷的手,叫她摸摸自己怀中揣着的荷包:“芷荷,放在这里,定然不会弄丢了。”
这动作叫李芷荷心中一惊,且不说这人先前便是每日都勤于习武,这些日子为了能够亲自率兵前往雁门郡,更是勤加练习,胸口之上的肌肉起伏状况显得越发突兀。
前世李芷荷不是没有在对方更衣之时窥见过一二,可这般伸出手亲密抚摸,感受着下头心跳的起伏,只觉得心中越发害羞起来,耳根也不由得发烫。
赵瑾行自然是看到了那微红的耳根,却半分不肯饶过她,凑近上去轻声道:“如何?芷荷觉得放在这里可还好?”
见李芷荷支支吾吾没出声,半晌后才小声道:“应该不会被歹人夺走……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被旁的什么人给拿走了……”
她眼底划过一抹吃味,想起前世这人还曾有过的那个宠妃,口中说出的话语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亲昵的酸气。
赵瑾行也并不着急放过她,拉着李芷荷的手朝着宫殿之中走去:“那芷荷日后一定要好好看着,毕竟这可是你亲手作的——”
正说着,走到了正殿里头。
“——最好是每一日都查验上一番,就像如今这般,细细的每一处都要摸上一摸,待会咱们进到寝殿里头,好好给你点上灯盏仔细瞧瞧,最好是做上个记号如何?”
就算是周遭的宫人们早就识趣的退了下去,可李芷荷还是听得觉得面皮臊的通红,她实在是不明白这个运筹帷幄的帝王是如何在自己面前变成这般无赖模样的。
听到他越说越过分,李芷荷踮起脚伸手捂住了赵瑾行那喋喋不休的嘴,却没想到对方竟借势亲了一口她的掌心。
酥麻的触感从敏感的手心传来,李芷荷不由得连忙缩回手:“陛下!”
见她真的急了,赵瑾行这才作罢,作势讨饶的模样坐到了布好晚膳的桌前:“好了好了,这倒是真有几分饿了。”
他这几日忙的白天黑夜都有些脚不沾地,看在李芷荷的眼里头只觉得更是心疼了起来,忍不住开口继续劝道:“陛下日后无论怎样,都不能忘了用膳,太医都叮嘱过,前些日子伤了身子,要好好将养的。”
赵瑾行看了一眼她目光中的关切,不由得心中一软。
前世在她走后,确实颓废过许久,之后得知若能够还百姓一个康平,兴许能够得以有重见之日,便开始夜以继日、几近癫狂的处理朝政。
莫说是用膳了,有的时候甚至会在书案旁口吐鲜血不止。
可那个时候,却没有了真心待他好之人能够如此这般关切一下。
他顿了顿,将那些饭食用到了七分饱,这才开口道:“好,日后定然都听芷荷的,只是要是忙起来忘记了,还要芷荷来好好提点几分如何?”
李芷荷知道这人忙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倒是也不意外,索性叹了口气后点了点头。
待到用过膳,两人便又在书案一侧同琢磨了几分如今的朝堂局势,李芷荷原先对这些事情也知之甚少,可如今倒是也能够条理清晰的看得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了。
她鲜少评论其中,多数都是赵瑾行一个人在说着,但偶尔说上那么几句,却鞭辟入里的很。
赵瑾行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懊恼,前世他总是想寻一个能够互通心意之人,最好是在朝政之上也是知己之人,却忘记了,李芷荷本来就是出身将门,她的父亲可是镇守边关几十载的李老将军,怎么可能会对局势一窍不通呢。
若不是他将她困守在后宫之中,说不定也能够和她的兄长一般,在战场之上调兵遣将。
“这些年看着是匈奴一族势力比之楼兰一族要壮大,可匈奴他们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是楼兰没有的。”
“匈奴一族游牧为生,各自都由着不同部落,虽有着共同的大单于,可年岁也算不得年轻了,却至今没有选出下一任的单于,哪几个部落里头的王子正互相较着劲。”
“楼兰一族看着兵力是要弱上不少,可到底是传承有序,内部之中的争斗几乎是没有的。”
说着,赵瑾行皱了皱眉:“只是楼兰一族却有不少用毒高手,若是在大战之前对我们的将士提前投毒,恐怕是要小心提防的……”
李芷荷想起了自己母亲的死,不由得愣了下神,当初若不是有人给整个李府的井水里头下了毒,也不至于会叫防守不备,才酿成这种悲剧。
“……若是此事已有了提防之法,”李芷荷唇角扯出一抹苦笑,看着赵瑾行说道,“当初妾身的母亲便是因为有人在井水之中投毒,这才……”
“所以妾身的父兄早就寻出的防备的办法,那边是在水源之中养上几条小鱼,若是有人投毒,那鱼体量比之人要小得多,即便是泻药之毒,也足以叫那小鱼翻了肚皮——自然能够叫打水之人得知。”
“其他的毒雾之类的,也有能够用来掩住口鼻的药物帕子来防,只是最难防的就是在饭菜之中下毒了。”
听到这里,赵瑾行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要守住入口的吃食之物的话,倒是比之防备其它的下毒之法要简单上许多了。多亏了芷荷,朕这边记录下来,日后出兵之时将你的法子都用上。”
李芷荷唇角勾了勾:“只要是能够帮上陛下的,妾身都愿意去做。”
不多时两人便觉得有些困乏了,叫人服侍着睡下了。
过了几日,李芷荷便将避暑山庄里头的账册都交付给了那两个女官,其余的各自有本事的便都分到了应有的地方去,甚至有一位姓刘的女官精通的是占星之法,也替她向钦天监里头的官员问过。
毕竟还是男女有别,倒是可以叫刘女官在有旁的女婢陪同之时在里头一起观测天象。
此事可是赵瑾行这位新帝都首肯过了,不由得叫这些本以为入宫为女官便是可以做碌碌无为的后妃的世家女子们心中生出了别样的憧憬。
她们哪个不是才学不属于男儿郎的,甚至于有的人可是比之家中不成器的兄弟都要聪慧上许多。
可恨只是她们是女儿身,不能够同男子一般科考、入朝为官、甚至入市经商也有颇多限制。
如今在李芷荷这位如此宽宏大量的贵妃娘娘手下,她们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可以做到那些男子才能够做的事。
甚至于她们提出的点子,行宫里头便接着就开始实行了,简直就叫这些被家中规矩教导出来的女官们彻底放开了手脚。
直到暑气渐渐褪去,一眨眼就快到了立秋的时节了。
可京中世家之间的喧嚣,却是彻底掀开了那层帷幕。
犯了大错,在家中代发修行王家嫡女王时薇,竟然当众质问王家家主,为何要对谢家家主下此毒手。
此言一出,震惊了来往的宾客。
在王家家主五十大寿的宴会之上,爆出这等消息,着实让所有人都为之讶异,甚至暗暗开始思量,难怪谢家一脉都铆足了劲和王丞相对着干呢……
第67章 第 67 章 “再过几日可是要七夕了……
朝堂之上腥风血雨, 外头人瞧着新帝赵瑾行一幅焦头烂额的模样,都未曾觉察出什么不对劲。
可实际上新兴起的那几个家族, 譬如女官钱若烟身后的皇商钱家,如今倒是和慎王爷越走越近,说是还要一同去慎王爷的封地之中采挖铁矿呢。
这种事情平日里都要几个世家争抢的头破血流,现在谢家和王家正斗法呢,旁的人都不敢插手,生怕波及到自身。
一时间,京城之中世家的格局正在慢慢改变。
原先的世家贵族势力此消彼长,新兴的那几个家族却在这个风口浪尖之上狠狠赚了笔大的——甚至于不少世家已经开始打听和这些原先看不上的商贾之家联姻了。
这也很好理解。
谢家虽家主已死, 可到底还是新帝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眷, 只要还有谢太后在, 就不可能不管不顾。更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发起狠来, 就算是王家如今也看得出来有几分吃不消了。
慎王爷同钱家家主一同拿到了自家封地铁矿开采的圣旨, 刚出书房的门,转个角就瞧见钱女官身穿着比量着外头男官服饰重新做的官袍,精神抖索地指挥着宫人们搬运东西。
一个多月没有瞧见自家女儿, 钱家家主都有几分不敢认了, 他开口喊道:“若烟?”
钱若烟一个转身,步子迈得规规矩矩先给慎王爷行了礼,这才来到了自己父亲面前:“不孝女若烟给父亲大人行礼问安了。”
她俏皮说着,褪去几分婴儿肥的脸上多了几分果敢和刚毅——这正是叫钱家家主不敢认的缘由。
看到自家女儿竟出挑的如此懂事,钱家家主不由得啧啧称奇,连连称赞道:“当年为父给你寻了多少夫子,也半点都没法子教出你的规矩来,真是多亏了贵妃娘娘, 这才多久就教的如此懂规矩……”
他转过头对着慎王爷道:“王爷你是不知道,先前老夫可是有多么担忧,这女儿若是再不守规矩嫁不出去可该如何是好……”
可还没等他说完,就听到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钱女官在账册一事之上格外有天赋,本宫有些事情都要仰仗着她。”李芷荷的身后跟着一行女官,她们平日里若是没有什么事,便喜欢跟在贵妃娘娘身后。
“钱老家主这般说钱女官,本宫着实不认同。”
这声音惊得叫钱家家主赶紧行礼,心中更是格外感激,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女儿,还能够得到贵妃娘娘这般照顾,他这把老骨头,定然要将那些铁矿请了最顶尖的师傅来锻造。
不对,他还要自己贴补上些银钱,再给李老将军的兵甲上头多镶嵌上几块玄铁,好好报答一下人家这般照顾自己的女儿。
毕竟这般得了青眼,日后无论是留在宫里头作妃子,亦或是出宫选一门亲事,对方人家定然会看重钱若烟的。
唉,也怪他这个老头子不好,出身商贾之家,害的女儿钱若烟只能寻一些小门小户的读书人,或者是世家里头的庶子来结亲。
旁的清贵名流大多都看不上他们钱家,偶尔有几个手头实在紧缺的,又用各种规矩压着,说什么不通规矩不懂方圆。
呸,他钱老头子这辈子最通的就是方圆了,那些一枚枚的铜钱都是圆滚滚的身子、方方的孔,都是他一枚一枚攒下的家业。
李芷荷却继续说道:“钱女官有此等才能,是钱老家主的大幸啊。”
钱老家主只觉得心中感动万分,想着这位昭贵妃如此得宠,还有着这等绝顶的姿色,却半分没有架子,为人谦逊替自家女儿说话,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姿态,难怪会被陛下这般宠爱。
可想到自家女儿钱若烟,他还是叹了口气:“唉,非老夫挑刺,着实是因着若烟这孩子心气太高,说要自立门户行商,这才不得不找人来教教她规矩的。”
李芷荷看向死死皱着眉头的钱若烟,温声道:“钱女官若是要去行商,那本宫定然要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好好的参与上一手——”
她目光带着鼓舞,其中蕴含着的力量叫钱若烟眼眶都有几分红了。
“——毕竟钱女官管了账册之后,这支出几乎少了近半,甚至还将这行宫里头打理的比之先前更加稳妥了。”
慢慢说着钱若烟的能力,李芷荷最后悠然叹了口气:“此等人才若是去行商,恐怕钱老家主你这赵国第一皇商的名头退位让贤是迟早的事。”
这到真不是李芷荷平白夸赞,钱若烟出身皇商之家,耳濡目染的便是做生意,更是有一手极其精细的算盘子功夫。要是她身为男儿身,定然早早就担起钱家的生意来了。
只不过是因着身为女子,这才被局限了不少,幸好钱老家主虽有几分老顽固,觉得女子不应该抛头露面,可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钱若烟有了不少机会得以接触经商之事。
所以入宫之后,得到了如今整个后宫之中唯一掌权的李贵妃的支持,如今的钱若烟可谓是如鱼得水,几乎快把行宫里头的生意串出京城之外去了。
听到这话,钱老家主这才定了定神色,他看向自家那个总是被他责备的女儿,这些日子她不在家中帮衬着,确实也能够觉察到先前她的用处有多大——更何况,如今有李芷荷这个贵妃娘娘在后头兜着,自家的女儿就算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定然不会过得有多差。
他咬了咬牙,当即道:“承蒙贵妃娘娘看得起,老夫这个女儿就依仗着您了。”
“若是娘娘有能够用得上我们钱家的,老夫可以保证,绝无二话。”
他这辈子就两个孩子,一个钱若烟还有一个守成有余、做大无能的儿子,若是贵妃娘娘真的能给这个女儿前途无忧,钱家的半数家私用来支持给李老将军作军饷也绝无二话。
本来他就打算,那半数给钱若烟作嫁妆的。
送走了感激涕零的钱家家主,那一行女官黏在李芷荷身后黏的更紧了,各个都用亮晶晶的目光看着她。
“娘娘,今个钦天监用的是臣女的观星算测的天气!”
这个求着夸耀的语气和冬燕有几分相似,刘女官之前还是个不爱说话的脾气,现在得了这份差事,几乎恨不得每日都要来和贵妃娘娘来汇报一下天色。
“不错。”李芷荷唇角带着笑,点了点头。
有了钱家这般尽心竭力的支持,想必出征雁门关之事定然要更顺利上几分了。此时她的心情倒是无比的好,所以自然脸上也带上了笑容。
只是她却忘了,本就生的十分颜色的容颜,带上了笑更叫人看的移不开眼来。
“贵妃娘娘您看臣女新绣的双面荷花,一面菡萏一面盛放,刚巧能够给您做一把团扇!”
“不过是双面绣而已,贵妃娘娘您看我刚弄出的机关术木马,就放在院子里,还能够拉得动马车呢!”
吵吵嚷嚷的声音盖住了原本行宫里头的鸟雀声,李芷荷挨个夸赞了一番,又被拉着要回碧桐书院里头看那机关木马。
外头的朝堂上打成一团,可整个京城的世家格局,却在这群女子手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当日王时薇斥责了自己的父亲,又被送到了道观里头代发修行,此事叫王家吃了个大亏,可接着又有了御史来上书弹劾谢家之子在谢家家主丧期之中,夜夜笙歌,甚至流连在秦楼楚馆里头,应当革除谢家如今长房嫡子的爵位,以儆效尤。
这个御史家中的连襟正是王家的人,可偏偏此人却又是格外正直,往日里就连新帝做错了什么也会直言不讳。
此时这名御史上书弹劾,反倒是叫人觉得兴许真是谢家那长房嫡子大不孝。
可若是真的将此人去了爵位,那谢家可就是找不出人来同王家抗衡了。
而此时的赵瑾行听到这消息,脸色沉了沉,手中的茶盏重重落了下去。
跟在身后的小太监自然是明白自家陛下的心思,如此盛怒之下,只敢将身子躬的更低了些。虽说是陛下从不迁怒旁人,可帝王一怒,着实叫人觉得害怕。
好半晌,赵瑾行才开口问道:“今日贵妃可是做了什么事?”
他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晚上回到寝殿也几乎是倒头就睡,偶尔得了空闲,便叫身边的人属意着李芷荷那边,听听她每日在做什么,便觉得格外放松了不少。
听到这话,小太监在心中松了口气,赶紧将事情按照时辰一一详略得当的讲了讲,想着陛下正在气头上,便将李芷荷今日同钱老家主说的话一并描述了出来。
这几日那些个女官老是缠在李芷荷身边,已叫忙得脚不沾地的赵瑾行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醋味来,他冷哼一声:“这才认识了几日功夫,就这般替那人打包票,若是亏了她的私房,指不定又要来拿朕的呢。”
只是刚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自讨没趣。
看着桌子上堆积成山的奏章,赵瑾行额头上青筋跳了跳,忽而开口问道:“再过几日可是要七夕了?”
七夕过后便是暑气十不存一了,便要迁回皇宫里头了。
先前他还答应过李芷荷,要带着她出去同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玩乐一番,倒不如趁着这个日子,好好带着她出去逛上一逛京城也好。
小太监赶紧道:“再过五日便是了,陛下可是要……”
赵瑾行摆了摆手:“你去朕的私库里去寻那把缂丝金银错双面绣的团扇找出来,给贵妃送去。”
那什么劳什子女官做的团扇,哪里有他送的好。
小太监不敢多话,赶紧起身去,只是那唇角忍笑忍的都有些抽动了。
第68章 第 68 章 自家陛下此时打翻了醋坛……
七夕这一日清晨之时天色便是雾蒙蒙的, 好在是没有落雨。
一行武艺高超的侍卫穿着普通家丁的衣衫,扮成富家公子的随从们, 紧跟在前头那匹良驹身后。
只见那匹玄影之上坐着两个身影,新帝赵瑾行穿了一身寻常富家子弟的衣衫,端的是风流倜傥叫人见之忘俗。
可最吸引人注意的却是他怀中抱着的那个少年,看着身形算不得高大,偏偏生就一双多情眸,那张面容更是秀丽清隽,让人看着便舍不得挪开目光。
却听到这少年有几分恼怒,似乎是想要自己骑乘一匹马, 偏偏身后的赵瑾行却根本不肯放过这个能够将她抱在怀中的机会, 稍稍用力拉了下缰绳, 让玄影奔跑的更快了些许,借着这个力道怀抱的更紧了些。
“不是说一同去坊市里头逛逛吗, 咱们两个分开骑乘若是碰到什么事, 叫身后的侍卫可如何保护啊。”
还没等这少年反驳,身后的赵瑾行低头凑在她身后轻声道:“那若是你肯不去那拂柳院里头饮茶的话,咱们也不必装扮成这副模样, 到时候自然可以一同坐在马车里头……”
“不行。”还不等他说完, 那装扮成少年模样的李芷荷登时反驳出声,她好容易才有一次出去逛上一逛的机会,更何况那拂柳院可是钱若烟分了三成给她——
——而且那些女官们一听到拂柳院都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说是里头饮茶听曲端的是京城里头数一数二的。
于是那日夜里头赵瑾行同她耳鬓厮磨之时,一听到要在七夕这一日带她出来游逛一番,李芷荷计上心头,哄得这人同意了此事。
只是那些女官们又给李芷荷出了主意,说是平日里想要去拂柳院都要好生装扮一番, 免得叫旁的人看到了可就大事不妙了。
听了这番‘提点’,李芷荷自然是明白那拂柳院是什么地方,可着反倒更如同钩子一般叫她越发想要去看看。毕竟她活了这两世,倒是从未曾去过那种寻欢作乐的地界。
若是借着这次机会进去瞧瞧,想来也是一件美事。
更何况她身正不怕影斜,只不过是去查查那里头究竟能够有多挣银钱,再饮茶听曲罢了,定然不可能闹出什么乱子来吧。
赵瑾行见劝不动她,只觉得那些个女官实在是越发可恶了——毕竟李芷荷从未曾出宫过,哪里会知道拂柳院这种地方,定然是那些人攒簇的。等到回去之后必定好好寻些她们的错处,给这些女官们的差事多添上一倍,免得整日里头都围在李芷荷身边。
只是心里头这样想着,赵瑾行还是趁着同乘一骑的机会,将李芷荷紧紧抱在怀中,偶尔凑上去说几句悄悄话,看着她那泛红的耳垂,只觉得心下越发的痒。
李芷荷被他这般亲近,想要躲开却被抱得更紧了,她轻咬下唇,这次确实是她做的有几分过分了,等到了那拂柳院,倒不如就从后门悄没声息的进去,看看里头的账簿便离开好了。
到底这人还是一国之君,她再想着玩闹也不会拿他的名声开玩笑。
只是她还是有些好奇,钱若烟说这拂柳院她们钱家占了五成,剩下的那五成在谁的手里头倒是没说。
毕竟这样挣钱的买卖,要不是先前她帮钱若烟说服了钱老家主允许日后她出宫之后招婿的事,也断然不会分给李芷荷这里头的三成。
但赵瑾行此时心里头惦记的却不是自己的名声,反倒是有几分迟疑,到底要不要和李芷荷和盘托出……
在两人心里头各怀鬼胎却无比默契想要到了那拂柳院便离开之时,几个熟悉的身影则是比他们更早的踏了进去。
这一行人轻装简骑的,不多时便入了京城坊市之中。
他们乔装打扮过,自然不能够展露真颜,好在正好是七夕节,不少商户趁机出售傩戏里头的面具。
赵瑾行瞧了瞧,从挑了两张看上去差不多的,看着周遭不住打量李芷荷的目光,赶紧亲手戴在了她和自己的面上,等到隔绝了那些垂涎欲滴的目光后,这才拉着她的手朝着坊市之中走去。
身后的老板刚想开口,可一块银锭子便放在了他面前,乔装打扮的侍卫面色冷峻付了银子同样转身就走,可那老板瞧着戴着面具的那两个少年,只觉得有苦说不出。
他可是知道穿着这样贵气的人断然不会少了银钱的,但他也是好心想要提醒,这两人的容貌可是他生平仅见的好,要是碰到王家那几个不是人的玩意,那可就遭殃了!
唉,他一个平头小民,碰到这种事可真是不敢说啊。
想当年隔壁颇有几分家私的贾家,说是还有人在朝里头做官呢,只不过是有个生的格外貌美的男娃子,就……
哎哎哎,呸,他一个卖面具的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今个可是七夕,拿了这公子哥的银子,回家之时也能给妻女买上一支银钗了!
却说这边入了坊市里头,赵瑾行又凑在李芷荷耳边嘱咐:“一会进了那里头,你便称呼我为谨兄,我就称你为李弟,切莫忘了。”
李芷荷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单在外头便看着这拂柳院来来往往的许多人,尤其是那停靠在外头的马车,看着都是非富即贵。
这拂柳院虽算是烟花之地,可到底算是皇商开的,里头的女子还有不少曾是沦为官妓之人,弹琴唱曲什么的都不输那些大家闺秀。
刚刚踏入这里头,便嗅到一股清雅的香气迎面而来,陈设也更多的是雅致,叫人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不是踏进了烟花之地,而是入了什么茶楼之中。
李芷荷刚一进去便被那一排排用檀木做的牌子,用红绸子一个个悬挂在院落里头,随着风轻轻浮动,上头的名号看上去似乎都是些花名。
还没等她开口,一个女子的声音便从里头传了出来。
“哎吆,两位这是来喝茶的吧。”
那人穿了身喜庆的桃色衣衫,面上带着笑意,眼光却是毒辣的很,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俩人之中有一个是女子。
而且这两人衣料可是千金难寻之物,更别提上头精细的绣工了,恐怕不是世家子弟也得是高门大户出身,断然不可以得罪了。
还没等李芷荷开口,赵瑾行便从怀中拿了个物件出来丢在这人面前:“开一间雅致的房子,再叫个干净的来弹琴。”
说罢,他顿了顿:“再把账簿拿过来,给你们的新主子瞧瞧。”
这人刚一见到这物件登时收回了面上的笑,利落的躬身行礼,赶忙亲自引着他们去了二楼雅间里头:“两位先坐着,奴才这就去给你们拿这几个月的账簿。”
直到入了座,李芷荷都有几分诧异,她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赵瑾行狐疑道:“这里该不会剩下的五成是你的吧……”
这里可是秦楼楚馆啊,先前端的是一派清流作风的赵瑾行,怎么会名下有这种……
赵瑾行只觉得有几分尴尬,他咳嗦了两声,伸出手给她斟茶,似乎是欲盖拟彰道:“日后这里便是你的了。”
李芷荷面色一黑,这人到底还隐瞒了自己什么?
还没等她细细盘问,账册便由着一个貌美少年捧着送到了面前来。
“这位新主子,账册便在这里头了。”
那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腔调,清清脆脆的,叫人听了便觉得轻松。
“小的便是来给新主子抚琴的,不知道可有什么想要听的?”
入了房间之后李芷荷便摘了自己面上的傩戏面具,抬眸打量了一下这人,见他生的倒是不错,便点了点头:“便弹几曲平日里旁人听得多的吧。”
见到眼前这位新主子的容貌后,那少年愣了愣,而后鲜嫩的面皮上露出几分绯色,低头应声道:“好。”
李芷荷听到这话伸出手刚想翻那账册,却发现一旁的赵瑾行却拿着那册子,摘了自己的面具冷冷看了一眼那少年,而后靠在她身边替她翻着,同时还压低了声音:“先前都是你替我翻,现在我便来替你翻一翻,如何?”
正直的昭贵妃娘娘根本看不出来自家陛下此时打翻了的醋坛子,只一心想要看看这份产业究竟可以增加多少银钱,便随意道:“好,快翻开给我瞧瞧。”
刚翻了几张,李芷荷便有些许咂舌了。
谁能想到竟然如此赚钱,难怪钱若烟给她这三成的时候说是她的心都在滴血呢。
唉,只是想不到,为何赵瑾行这人竟然还在此地有五成的分红,莫不是?
这般想着,她不由得狐疑地看向赵瑾行。
被她这样盯着,赵瑾行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轻咳一声:“可还要用茶?”
“我来给你重新斟,似乎是有几分冷了。”
他摸了摸那茶盏,说话的语气都有几分尴尬。
就在这个时候,那说是要抚琴的少年却有几分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这位客人,这茶本就是冷茶,为的是去一去燥热。”
“倒不若小的来替新主子斟茶罢,免得被楼里头说小的招待不周。”
唉,这般粗手笨脚不会侍奉人的,除了生的倒是比他好上几分,哪里比他强了?
第69章 第 69 章 “……那他不是女子吗?……
李芷荷还在那里盘算着银钱, 便随口应了那少年斟茶的说法。
哪里想得到,身旁的赵瑾行面色已经如同那墨汁一般黑漆漆了,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凑上来的少年,只恨不得现在就下旨给他赶出去。
奈何李芷荷根本意识不到此事,反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账册:“这拂柳院每个月的进项确实不少,你瞧,这冷茶在这个时令倒是广受好评。”
这样多的银钱,如今马上就要秋收,届时用钱采买粮食,冬日里头便不愁李家军没有粮食了。
那少年不知晓这两人的身份, 却也能够看得出李芷荷定然是非富即贵, 斟茶的手微微颤了下, 然后便将那茶盏放在了李芷荷的手边,离开之时不经意地触碰了一下那衣袖。
“主子, 茶好了。”
李芷荷点了点头, 刚想伸出手去拿那茶盏,却被另一双手拉住了。
赵瑾行沉着脸,将那茶盏当着李芷荷的面一口饮下, 而后再自己重新斟了一杯, 放在了她的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李芷荷瞧着他这幅黑着脸的模样,心里头总是想要起了戏弄的思绪:“好喝吗?”
赵瑾行:“……”
却说这小馆平日里都在这风月场合里头游走,瞧见两人这副模样,便明白了不少,估摸着自己再怎么挤破了脑袋,也插不进去这两人之间了,索性收起那些指望着新主子带他离开的心思, 专心致志抚起了琴来。
不得不说,这琴声悠扬倒是比之宫里头的乐师更多了几分没有的味道。
听到兴头之上,李芷荷刚想拿出银钱打赏,却发现自己身上就连个荷包都没带。她眼神不由得飘到一旁的赵瑾行脸上,却看到他还是沉着一张脸,十分有十一分的不悦。
待到一曲终了,她才开口道:“陛……谨兄,在下出门匆忙,能否借些银钱,给这位琴师些赏钱?”
什么?她现在都敢问自己要了银钱给外头的野男人了?
赵瑾行沉着一张脸,在心里头琢磨了不下数十种能够将眼前这小馆发配到边疆区的法子,甚至连带着宫里头带坏李芷荷的那些个女官一并记上了。
可他却又看到李芷荷端起他斟的那杯茶,慢慢饮下,对着他俏皮的笑了一下。
……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外头的这些烟花之地的人手段太过轻佻,李芷荷这般端庄的女子,哪里能够看得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就这般轻易说通了此事,赵瑾行从怀中取一枚金锭子,丢在了桌上:“主子赏你的。”
那小馆也是懂得察言观色的,赶忙躬身谢了赏赐,赶巧李芷荷也看完了账簿,便打算一同离开此地。
只是没料想,刚推开那门,迎面便遇上了一行人。
李芷荷瞧见打头的那男子竟生的和王时薇有几分相似,身后跟了一群穿着穿红着绿的公子哥,还有几名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侍从。
她眯了眯眼睛,身后的赵瑾行攥了攥她的手,叫她定了定心神。
对面的这人正是王家的少爷王世琛,他这几日被家里头三令五申不得再外出寻欢作乐,好容易得空带着狐朋狗友来这拂柳院轻松轻松,却没想到刚进来就见到这等极品少年郎。
他目光□□地落在李芷荷的身上,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见过生的这般好模样的美人,就算是顶了天的花魁,在这个少年郎面前也成了庸脂俗粉。
更别说那种雌雄难辨的少年气质,身段妙曼的叫人垂涎三尺,丝毫不输那些女子也就罢了,甚至还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禁忌味道。
再看到这美人身后跟着的那平日里头很是喜欢的小馆,此时也觉得失去了兴致。
仗着身为王家的长子,王世琛咳嗦了一声,刷的一声打开了自己手中千金难买的折扇:“不知阁下是哪家的公子?”
若是以前他可不会问这些,但现在王家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尤其是谢家,如同疯狗一样撕扯着,还有那个蠢货王时薇,简直就是把王家的脸面丢在了地上。
赵瑾行自然是识得此人,可对方却没有官身,就算是遥遥得见过新帝的模样,此时也认不得。他冷冷看了一眼此人落在李芷荷脸上那淫邪的目光,心中只觉得怒不可遏。
若不是此行不能暴露身份,他定然得给此人一番好看,想到这里,赵瑾行拉起李芷荷的手想要离开此地。
可没上前踏出半步,就被王世琛的折扇拦了下来。
只见王世琛上下打量了赵瑾行一番,脸上还是笑嘻嘻的模样:“吆,真是好事成双。”
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美人了,这一下还来了两个,虽然这后来的年岁上大了些,可这等火爆的脾气也是够味的。
赵瑾行挥袖只一下便将那折扇摔在了地上,冷冷道:“让开。”
听到他开口,王世琛确实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但脑子里头早就被这两人的模样给勾去了魂,哪里还想得了其他,只恨不得赶紧把这俩人都一并拿下了。
“美人,急什么。”王世琛呵呵一笑,“本公子可是王家的嫡长子,你们若是肯跟了我,日后定然……”
说着他顿了顿,身后的侍从便凶神恶煞的朝前走了几步。
“……你们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生的这般模样,要是被这些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粗人伤了,那可就不美了。”
“不如你们就一并跟了本公子,我们一同去里头快活快活。”
“怎得?你们两个还拿上乔了?真是不知道我王世琛的厉害手段了!”
眼前的王世琛每多说一句话,便叫赵瑾行心中给他的刑罚多加重一分,等到这人话都说完,估摸着死牢里头的酷刑都有些不够用了。
李芷荷目光同他对上,只觉得眼前的帝王被人称作是美人,不知为何有几分想笑——但当下这个关口,要是她真的笑了,估计回去肯定会被此人算总账的。
只是就算是她不说,眼角眉梢上的笑意也足够叫赵瑾行黑了脸,他拉起她的手,冷笑一声:“这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给我喝罚酒的。”
声音还没落下来,便一脚朝着王世琛的心口去踹去,还不等这人反应过来,便捂着胸膛哎吆哎吆地叫唤起来了。
“快,上!给我把他们拿下!”
王世琛倒在地上,还忙不迭地叫身后的侍从拿下这两人,同时恶狠狠地说:“那年轻的别伤了,那年岁大的,只要别伤了脸、别死了,给老子统统抓起来!”
“看老子回去怎么玩死你们!”
只是还不等那几名侍从上前,赵瑾行便用衣袖轻轻遮住了李芷荷的眼睛,而后几道刀锋闪过,便嗅到了血腥的味道。
如同鬼魅一样的身影从暗处闪过,领头的那个对着赵瑾行恭敬道:“主子,已经全部拿下。”
原来在此地也藏了暗卫啊,李芷荷有几分好奇地拉开了挡着自己的衣袖,看向跪在地上的人,下一刻却有些讶异地开了口:“这是?!”
这倒也不怪她如此惊讶,毕竟跪在地上的这名暗卫,除了那张生的可以算得上花容月貌的脸和贾秀衣一模一样之外,那宽阔的腰背怎么都看不出来在宫里头的模样来。
可没想到,这个暗卫抬眸看了她一眼,便又赶紧低了下头不敢说话。
还不等李芷荷搞清楚状况,地上的王世琛见到自己重金聘请的侍从都被一刀杀了,吓得哆哆嗦嗦的流了黄水,口齿不清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是王家的……”
……这等货色,难怪王家当时会把筹码都压在王时薇身上。
赵瑾行被这一幕看的几度无语,他的芷荷见到这幅血腥的模样都半分没有害怕,没想到这种货色只不过轻轻一吓就这等没有出息。
他给暗卫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上来给王世琛捂住嘴利落地抬了下去。
“此事要如何处置?”李芷荷皱了皱眉,这次出宫之事定然不能够叫王家知道。
赵瑾行慢条斯理地拿出傩戏面具替她带上,唇角勾了勾:“谢家想必很需要一个拿捏王家的筹码。”
妙啊!将这人送到谢家之中,岂不此事就和他们毫无关系了,甚至还能够叫这两家的狗咬狗之事越发水深火热了。
“多谢谨兄教导,实在是高明啊。”李芷荷故意行了个拱手礼,那副模样叫人看了便忍不笑。
赵瑾行唇角扬了扬,却不想着叫她看出自己的得意,拿着那傩戏面具给自己带上:“不过是区区小事罢了。”
可李芷荷却没有忍住,终归是问出声来:“那暗卫,我怎么瞧着那么像是宫……家里头的?”
这话倒是说的也没错,这拂柳院可不仅仅只是个烟花之地,更多是不少达官贵人在此寻欢作乐,酒过三巡之时定然会吐露出来些旁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所以此地其实也是赵瑾行手中暗卫的一处暗哨,这几日有了王家的消息,贾秀衣想着早日替家中之人报仇,便专程来此地亲自探查消息,哪里想得到,刚跟上王世琛这个畜生,便遇到了主子和贵妃娘娘微服私访。
虽说是前世让贾秀衣装扮成宠妃,可此时赵瑾行却莫名觉得有几分尴尬,他清了清嗓子:“……确实是家中的。”
确实是?李芷荷闻言大惊,这贾秀衣离开的身形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女子。
“……缩骨术,他们这些暗卫都是秘密训练出来的。”赵瑾行想着赶紧把这话题挪开,免得又要被提起性别之事。
“……那他不是女子吗?”
第70章 第 70 章 这等制造火药之术,若是……
七夕的节会之上热闹非凡, 可李芷荷心里头想的却全是关于贾秀衣身份之事。
如若前世那个承蒙恩宠的贾常在并不是女子,那么是不是有可能, 前世他们两人之间还有着更多的误会……
赵瑾行在宽袍大袖之下轻轻拉着李芷荷的手,心中想的全是离开那拂柳院之时,那小馆对他暧昧一笑硬塞到他手里头的册子——
——此等物件他本应该拒绝的,却不知为何,趁着李芷荷有些分神,鬼使神差的藏到了衣袖里头。
虽说他是觉得自己定然不会用这等不成体统之物,可对方那眼神里头的自信却是叫赵瑾行都有些怀疑,是不是那册子里头当真是有什么能够拿捏住女子的好东西?
两人心里头各自想着事情, 脚步却没有停, 不多时便走到了坊市里头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京城里头的坊市最热闹的多是搭了台子卖艺的, 周遭的商贾们瞧见人多了,便围着支起来一圈出售吃食的摊位, 甚至还有人别出心裁, 支起炉灶热腾腾卖起来汤面来。
这样的汤面用羊骨头熬得奶白的汤,有人要了便撒上几片羊肉进到汤里头烫的熟了,趁热盛到汤碗里头, 撒上一大把芫荽。
这样浓香的味道李芷荷曾在雁门郡闻到过。
毕竟雁门郡那里靠近边关, 羊肉更是能够用及便宜的价格同外族人换到,热热的一碗羊肉汤面,无论是寒冷的清晨亦或是忙着的晌午,都足矣慰藉空乏的五脏府。
李芷荷不由得朝着那边多瞧了几眼,口中道:“原来京城之中也有人卖这种汤面。”
这味道带着胡椒的刺激,还有芫荽的香气,若是喜欢的如同李芷荷这般,自然是觉得香气扑鼻, 可若是不喜欢的,譬如赵瑾行这等矜贵出身,从未曾尝过这等市井之味的,便觉得有些过于刺鼻了。
他攥紧了李芷荷的手,低声道:“等下带你去看灯会,回去的时候路过慎王爷府邸,可要一起进去瞧瞧?”
先前听闻娶妻之后要两夫妻去亲眷之中走一走,好叫大家都瞧一瞧新妇。可他能够算得上亲眷的,一个谢家行三的舅父——如今已经在狱中死了,另一个便是状若疯癫的生母太后,唯一还剩下的便是慎王爷了。
李芷荷迟疑了片刻,才说道:“到时候会不会叨扰慎王爷?”
话音还没落下,前头忽的有人将地上的烟花给点燃了,猛然窜起一阵火树银花,噼里啪啦的声音吸引了好多人的主意。
赵瑾行瞧见了,抬了抬眸子:“没事的,估计叔父巴不得你去呢。”
“这周遭人太多了,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被那傩戏面具遮盖下的面容泛起微微的红色,李芷荷低头瞧见他指骨分明的手牢牢的攥着自己的,只觉得心中竟有了从来没有过的安稳。
周遭人来人往,繁闹的街市之中两人紧握着的手好像隔绝了一切,人潮拥挤,可他们两人却靠的从未曾这般亲密过。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这片喧嚣的人潮,沿着坊市的街道,不多时便来到了悬挂着慎王府牌匾的府邸之外。
莫名的,李芷荷只觉得这般去见长辈有几分不妥当,她有意无意的说道:“咱们就这般空着手去见慎王爷吗?”
原来是担心这个,赵瑾行不由得点了点头:“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是叔父家里头的表弟还缺个恩典,到时候一并给了,也不算是空着手去了。”
恩典?李芷荷皱了皱眉,她前世倒是没有见过慎王爷府邸中的这个‘表弟’,想来对方估摸着也是个纨绔子弟,不然怎么会如此寂寂无名。
侍从们早就领命前去通知了慎王爷接驾,不多时那正门之中就走出了慎王爷夫妇连带着一双儿女。
因知道是微服私访,他们也没有过多行大礼,赶紧恭敬迎了进了府邸里头。
直到大门紧闭,慎王爷这才开口道:“陛下和娘娘驾临寒舍,着实有失远迎,还望陛下和娘娘恕罪。”
“慎王叔这话倒是见外了。”赵瑾行拉着一旁的李芷荷,笑着道,“这不过是同寻常百姓一般见一见亲眷罢了,先前芷荷还说,朕竟空着手前来拜见,着实是有些失了礼节了。”
说着,他目光中闪过什么,继续道:“朕的亲眷除了慎王叔,已无旁的了,若是王叔再同朕这般客气,那朕可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慎王爷一旁的小少年探了探头,开口道:“陛下娘娘来了,咱们家里头备下乞巧之物是不是得多上一份了!”
一旁的慎王妃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拉了拉这小少年的衣摆,赶忙道:“家中犬子着实有些无状了……”
李芷荷却忍不住笑了笑:“本宫在雁门郡之时,尝尝听闻京城里头乞巧的习俗,只是碍于家母去的早些,并未曾尝试过,若是慎王妃不嫌弃,可以叫本宫一同试试可好?”
那一旁的长女赵卿妜反倒是有几分不见外,她凑上去给李芷荷见了个礼数,便说道:“既然贵妃娘娘也要乞巧,自然是要一同的,东西就在后院呢——”
“——娘娘您不知道,家弟颇擅制作这些烟花,后头还放了不少,等到天色晚了些,燃起来可比坊市里头卖的要好看多了!”
那小少年名叫赵卿吏,他年岁看着不大,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不过是些寻常玩意,以前琢磨着用来炸水里头的鱼来着……”
一听到这话,慎王爷只觉得自己青筋都跳了跳,他一巴掌拍在赵卿吏脑门上:“你还好意思说,咱们王府靠街的那面墙都叫你给霍霍了几次了!轰隆一声就给炸了,要不是你老子是王爷,恐怕左邻右舍的人都要报官给你抓了!你还在这里琢磨那些火药呢!”
说完,慎王爷赶紧又同赵瑾行这位新帝请罪。
“都怪老臣教子无方,着实是有些祸害周遭的住客了。”
这哪里是教子无方,前世若不是有赵卿吏琢磨的那些火药,将王家同匈奴外族们勾结出售粮草、运送消息的那山洞给炸了,恐怕他赵瑾行就要死在雁门关之外了。
但这些赵瑾行却也不便于说,他沉吟片刻:“慎王叔此言差矣,此等火药制造之术,除了墨家后人能够勉强琢磨一二,恐怕如今能够做的如此技术娴熟的,除了入了军营的墨家一脉之外,就只剩下令郎了。”
“而且,这等制造火药之术,若是用在战场之上,那咱们赵国的铁蹄必将踏破关外。”
这话叫慎王爷听得一愣,他明白新帝的意思,虽有几分忧心儿子的安危,却也明白,若真是如此,届时自家儿子定然不用再和他先前一般,几乎是谨小慎微的苟且在朝堂之中了。
说不定,能够在战场之上有足够的作为。
赵卿吏听到墨家后人这话,不由得精神一振,他赶紧追问道:“陛下,当真可以叫我同墨家后人一同琢磨火药之术吗!什时候可以去?”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在家里头弄这些总是要被父亲和母亲训斥,不过只能够小心翼翼做些烟花罢了,还要被斥责是不务正业。
赵瑾行对着慎王爷说道:“若是慎王叔放心的下,朕便叫令郎以正六品都尉之身入军营,除了同墨家后人一同琢磨火药之外,不必亲上战场。”
正六品的官职听上去算不得高,可这等官职却是赵卿吏刚入军营便御赐的,几乎算得上是格外恩赐了。
赵国如今文臣颇多,可武将少之又少,若是能够叫赵卿吏从都尉开始做起,恐怕日后定然也能够做到将军的称谓,说不定掌兵之事也能够……
慎王爷顿了顿,几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先前还觉得自家儿子如此不务正业,恐怕日后只能够靠着祖辈隐蔽勉强度日。但现在听了赵瑾行的话,不由得精神振奋起来。
“承蒙陛下爱重,犬子这等微末技艺,若是能够得以有所用,那臣愿意叫他入军营之中!”
说着,一旁的赵卿吏赶忙跪下道:“世子赵卿吏多谢陛下封赏!日后定然尽心竭力,用火药炸死那些胆敢犯赵国疆土之野心狼!”
赵瑾行笑着点了点头:“等到明日圣旨到了之后,就叫慎王叔亲自送你去军营之中吧。”
这话就是默认叫慎王爷打点几分关系了。
原先担忧的不成器的儿子竟有了这等好去处,慎王妃心里头登时也热络起来了,她赶忙上前张罗着:“后院已经备好了酒菜,不过是些寻常饭菜罢了,还望陛下和娘娘莫要嫌弃。”
李芷荷启唇一笑:“那就叨扰慎王妃了。”
自从她的母亲去世之后,便鲜少见过这般年纪的妇人了。
前世她是真心想要对待谢太后,可最后却被险些磋磨至死。可眼前的这位慎王妃敦厚的笑意,还有眼角微微浮起皱纹也遮盖不住年轻时候娇美的容颜,都叫李芷荷无端有几分想念自己的母亲。
若是自己的母亲此时还在世上,想必也是这般模样了。
用过晚膳,那圆月便高高挂在了树梢上头。《 》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眼前的这个新帝妹夫,最……
对月乞巧, 又看过了烟花,赵瑾行便领着李芷荷辞行了。
“慎王叔不必再送了, ”赵瑾行面上带着几分感慨,“如今我们赵国武将实在凋敝,若是能够借助火药之术叫我们赵国能够……”
月光之下,赵瑾行的目光多了些许期盼。
慎王爷点了点头,再度恭敬的行礼拜别了两人。
回去的路上,李芷荷不由得多了几分感慨:“陛下莫不是早就知道慎王爷家中的幼子有此等技艺?”
赵瑾行目光微微一动,这件事乃是他前世最后才得知,若是不清楚告诉她又多了几分欺瞒之嫌。
可就算是他如实相告, 那前世两人之间的误会又要如何一一解释呢……
“……算是吧, ”赵瑾行轻咳了一声, 手上紧了紧缰绳,指着京郊远处的山坳, “你瞧那边, 是否隐隐可以看得到有几处火光。”
李芷荷侧目看去,果然见到如同萤火一般闪烁着光点,可要是不仔细查验定然看不到。
“那里是将士们安营扎寨之地吗?”她思量了一番不由得惊喜道, “竟然距离京城这般近。”
难怪赵瑾行要对王谢两家下手搅乱局势, 不然这般近的距离,恐怕早就被有心之人探查所得了。而且赵瑾行没有说的是,等到他们两人一并出征之时,京城中稳定局面之人便只剩下了慎王爷。
就算是他通晓前世之事,知道这位慎王叔是一位衷心之人,可到底还是要将这位赵卿吏堂弟同样送到雁门郡去。
这样手中多上一份筹码,也是赵瑾行为帝十几载后多上的几分稳重。
如今朝堂局势不安分,世家之间为了争夺那点子势力范围, 几乎要将表面上的礼义廉耻都撕破,挤破了头要在朝堂之上对着新帝献媚。
殊不知,此举正是让赵瑾行这位新帝趁机铲除了不少异己,叫整个朝堂之上的官员几乎都成了忠心耿耿的臣子。
赵国的朝堂内乱如同秋天的落叶一般,渐渐消散在越发寒冷的天色之中。
即将出征的将士们也早早操练得当,甚至赵瑾行还在暗中出了一道军令,在中秋之后加急发往了遥远的雁门郡之中。
中秋半月已过,李芷荷正在凤仪宫里头耐心给谢婉慈看着这个月她要打理的宫馈类别,先前的账册如今都归拢到了钱若烟那边,倒是叫她发现这个谢家的姑娘平日里打理宫馈还有几分生疏。
其余的女官除却那个王家旁支的,在还未曾离开避暑山庄的时候就被赵瑾行给赶回家中了,旁的都已经凭借着各自所长,在如今的后宫之中、甚至有些前朝之事上,也有了不小的成就。
李芷荷原先还好奇这事呢,没想到赵瑾行耐心给她解释道,要是有什么得罪人的事尽数都推到他身上就好,可若是有什么能够有好名声的事,也叫她尽数都揽在自己身上便是。
原先最挑剔、最古板的御史,言之凿凿的要女官们不得插手前朝之事,没想到在翻译楼兰国一些医书之时,遇到了棘手的,还得专程到新帝面前恳请精通楼兰文字的女官协助。
更何况,这些女官出身都是世家,都是如今朝堂官员家中的女眷,甚至还有不少人已经开始旁敲侧击,托人来问询李芷荷这位贵妃,何时能够再招纳些女官。
有的为了不叫她忧心自家女儿入宫争宠,只是想要将才学展露,甚至还问询若是定了亲的女子还能否再为女官之事。
可以说,经过这些女官们展露的才学,无论是在朝为官之人,抑或是书院之中的学子,再或者是市井之中的百姓,如今都已经对女子为官之事不再同最初一般反对。
甚至因此叫李芷荷这位贵妃娘娘的名声好的空前绝后,尤其是在女眷之中声望最胜。
朝堂局势安定,粮草早已经充沛,赵瑾行脑海之中的念头早就一刻也不相等了,这一日,他身后跟着一行人,脚步轻快的踏入了凤仪宫之内。
旁的宫人们连同谢女官自然是连忙退下,只剩下新帝和贵妃娘娘在殿内。
赵瑾行一眼便瞧见李芷荷这几日为了再度招选女官之事连着忙了几日,面容上带了几分憔悴,不由得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多亏了芷荷帮朕,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
他难得十分正经,没有凑上来不是抱就是靠在一起,倒是叫李芷荷都有些诧异,只是她确实有些乏了,懒懒得打了个哈欠。
因着带了份惊喜入宫,赵瑾行故意装模作样道:“只是朕想着中秋没有送给你什么好东西,所以今日特意给你带了个惊喜来——”
李芷荷有些哭笑不得,那几乎得是一长队的宫人抬了许久的赏赐,还算得上没什么好东西的话,今日的礼物恐怕得是天上的月亮那般珍贵,才能够算得上惊喜了。
只是看着他这般为自己着想的模样,李芷荷不由得唇角勾了勾,心里头多了几分憧憬。
“那陛下说是什么惊喜呢?”
赵瑾行不急于接话,只是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你兄长托我给你带的信。”
李芷荷愣了下,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接了过来,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对着外头点了点头。
等到信笺一打开,变瞧见上头只有一行字,寥寥几笔却叫李芷荷眼泪刷的落了下来。
她连忙抬头朝着门口望去,果然在那里瞧见了午夜梦回之时曾经一闪而过的身影。
“哥!”
李芷荷深吸了一口气,忙不迭地想要起身,却忽觉得自己身上没什么力气,好在一旁的赵瑾行觉察到了,他连忙伸手扶住引着她起身。
往日里头的端庄得体尽数都被李芷荷抛在脑后,她脚步不停,朝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跑过去。
如同小时候她偷偷出去玩乐之后,担心回家会被母亲责罚,便在街口畏畏缩缩站着不敢回去,兄长便站在门口,对着她伸出双臂。
宫门口的李知渊身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气息,俊朗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那里,便叫人觉得安心无比,他脚步不停踏入殿内,伸出手伸向多日未见的妹妹。
直到对方拉住自己手的时候,他面上的紧张才彻底收了回去,口中说道:“都是贵妃娘娘了,还这般孩子气,可莫要叫陛下怪罪了。”
只是口中这样说着,李知渊的动作却半分都没有想要叫自家妹妹认错的动向。自家妹妹就算是做错了什么,大不了他来担着呗,皇帝妹夫什么的,他李知渊还有几分不想要呢。
真是格老子的,害的他这都半年没见自己妹妹了。
李知渊用目光打量了一圈自家妹妹,瞧见她面色红润,甚至身形还高挑了不少,除了看上去有几分疲倦,旁的忧思在脸上一分也看不到,可见在宫里头没有吃什么苦,这才放下心来。
从见面的惊喜之中回过神来,李芷荷左手拉着自己的兄长,只觉得心中无比的安心。她一转头,便看见赵瑾行在自己身后轻轻笑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多谢陛下的惊喜,”李芷荷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轻声道,“妾身很欢喜。”
能够见到自己的兄长,这份礼物,就算是用天上的月亮来换她也是不肯的。
前世整整五年,她从未曾见过自己的兄长,最初还能够从信笺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家人的生活,后来战乱频起,养的那些传信的鸟类渐渐折损在路上,她甚至只能够从宫人的口中听到几分关于李家的消息。
身形魁梧的李知渊咳嗦了一声,他手掌宽大,如同抓小鸡仔一样拍了拍李芷荷的肩膀:“高了,也胖了些。”
什么?自己胖了?李芷荷的眼泪唰的收了回去,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兄长:“哥!”
一旁的赵瑾行赶紧上前打圆场:“既然兄长到了,不若咱们就此商议一下出兵之事如何?”
眼前的这个新帝妹夫,最初李知渊是万分不喜的。
毕竟他知道,要不是自家妹妹替了自己入宫为妃,恐怕就是他这个李家之子入京为质了。
更何况,他李知渊的妹妹竟然入宫只能够作妃子,就算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富贵,在他们李家看来,不过是将他们的女儿、妹妹囚禁在后宫之中,如同豢养一只鸟雀。
但自从自家妹妹入宫以后,源源不断的赏赐便从京城朝着他们雁门郡送了过来。
先是那些太医院的太医带着不少药草,将自家老父亲的腿上寒疾治了个七七八八,还有那些送来的精锐兵将,都能够通读兵法,简直就是弥补了如今李家军里头缺少的将领们。
虽然那些人还年轻,可等到日后历练起来,定然能够成为中流砥柱。
尤其是那个薛家的小子,可是一把好身手。
再后来那些粮草几乎是源源不断的送了过来,要不是他亲自看过,都以为是在做梦。
甚至后来还送来了远比他们李家军手头上兵器更好的神兵利刃,连同着铸造师傅们都送到了雁门郡这里。
这样多的东西,叫李知渊对新帝这位妹夫也少了几分不喜——不过也仅限于此。
叫他妹妹远离故土、孤零零和一后宫的女人困在一处的事,可不是这些东西就能够平息他李家之人的怨愤的!
这般想着,李知渊又忍不住瞪了一眼自家妹妹身后的那位新帝妹夫。
李芷荷刚开口:“陛下若是要出兵,能否在雁门郡落雪之前便行进?”
刚被瞪了一眼,赵瑾行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和这位兄长开口。
第72章 第 72 章 皇帝竟要御驾亲征!……
“妹妹所言甚是。”李知渊哪管赵瑾行想要说什么, 他只觉得自家妹妹考虑周全。
要不是出兵之事不易大肆宣扬,恐怕他现在就要到处喊上几声, 好叫旁人都知道,他李知渊的妹妹有多聪慧。
这些日子里头两人倒是有了不小的默契,赵瑾行只是稍作思索便道:“即将出征的兵士们也早早做过训练,尤其是故乡是不落雪之地的,也是曾在京城经历过寒冬之人,倒是不必太在意严寒之事。”
李芷荷面上仍旧带着几分迟疑,她稍作思索:“行军打仗之事妾身并不擅长,只是冬日寒冷是一事, 另一件便是周遭一片白茫茫, 极易叫兵士们出现雪盲之症。”
见到自家妹妹面上的担忧, 李知渊微微怔愣,随即同样皱起眉头:“此事倒是并不算难, 只需提前预防便足矣, 可这一路上行军的将士们所用的粮草不知道能否充足……”
这么多年因着先帝的荒唐,李家军的粮草几乎都是断着空子的,若不是有先前李老将军夫人留下的产业打理着, 用那些银子贴补着, 恐怕守卫边关的将士早就饿死过半了。
听到这话,赵瑾行目光显露出几分沉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道:“此后将士的粮草当然不会短缺一分一毫。”
先前他为太子之时,虽已拼尽全力替李家军争取,可到底是耐不住那些文臣们在先帝耳边鼓吹李老将军的‘野心’,致使那些粮草还是不免被克扣。
只是这样的承诺在李知渊耳边却如同放了一个屁,他目光锐利, 只觉得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陛下莫不是忘了,先帝前年推说山东之地大旱,降了三成粮草,去年又说蜀地洪涝,再降两成粮草,若不是后来陛下亲自给我们雁门郡送了粮草,恐怕我们早就饿死在冰雪之中了!”
此时李知渊的语气之中已经带上几分愤怒,若不是自家妹妹以后还要在此人的后宫之中,他的话会说的更不客气。
赵瑾行面色却已经平静,他明白自己那荒唐的父皇所做之事叫李家是多么的寒心,自然也是知道要如何弥补曾经的过错。
“兄长所言句句属实,朕不可保证日后赵国之内是否会再生天灾,但日后李家军的粮草和军饷,便交由皇后亲自督查。”
说罢,赵瑾行顿了顿:“出征归来之日,便是替芷荷封后之时,而且朕的后宫之中除了皇后一人,绝不再纳任何后妃。”
此事他已经筹谋多时,如今朝堂之上对李芷荷这位贵妃娘娘的评价多为美誉,女官背后的新生权贵之家自然也会站在她的身后,更别提这次十拿九稳的出征。
他想要李芷荷在万民拥护之下成为皇后——将前世所亏欠之物尽数弥补回来。
而且,此生能够有李芷荷长版在身侧已属上苍垂怜,他赵瑾行定然会万分珍惜。
这话让李知渊有几分瞠目结舌,皇后督查粮草之事从未听说过,可若是如此,几乎是将半数兵权分到了他亲妹妹手中,这等事情让他愣了半晌:“陛下此言可属实?”
要是旁的臣子听了这话,首要的事情定然是开口劝说陛下以皇家子嗣为重,可偏偏李知渊这人根本不愿意理会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家妹妹以后不必再同旁的人共事一夫。
赵瑾行正色道:“朕可以用天子之名起誓。”
李知渊沉默了片刻,扭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妹妹,见她面容之上带着笑意,那样安心的神色是不会骗人的。
直到此刻,李知渊才隐隐对眼前的新帝有了几分对妹夫的打量。
这小子生的眉眼倒还算齐整,身形瘦了点,可好歹能够配得上自家妹妹,再加上有了后宫之中再无旁人的承诺,倒是叫李知渊的顾虑更是少了许多。
毕竟这厮的条件确实不错,即便是在他们雁门郡,恐怕也找不出这样优秀的妹夫了。
李知渊冷哼了一声:“要是以后陛下做不到,我们李家也养得小妹一辈子。”
这就是承认眼前的赵瑾行是他们李家女婿的意思了,这话不由得叫赵瑾行对着一旁的李芷荷轻轻勾了勾唇,两人目光隔着兄长交织在一起,不知为何,竟多了几分初次见面一般的手足无措。
李知渊自然是没看到这两人的眉眼官司,他说罢,便从怀中摸出一张手绘的舆图放到两人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那些地方适合行军,哪里有匈奴人的岗哨,甚至就连何处落雪之时能够躲避风雪都有着细细的笔注。
看到这舆图,赵瑾行心头一震,眼前的每一笔都是边关的将士们用脚步踏量过的,上头的每一处地方,都可能埋下过守城将士们的献血,他伸出双手轻轻拂过。
“这些年,多亏了李老将军……”
李知渊明白他心中所想,再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将悬着的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头,低头看着那舆图上头的标注,目光带上了几分沉重:“希望这次出征,能够叫这图上之地,百年之内再也不会有匈奴来犯。”
可以说,有了这张图,此次出征又多了一成胜算!
赵瑾行蓦然起身,眼眸之中带着帝王之气,开口吩咐道:“明日便召集群臣于乾清宫内议事,朕要御驾亲征。”
次日早朝之时,朝中重臣已尽数抵达乾清宫之中,尤其是站在前头慎王爷也感觉到了不同于往日的紧张气氛。
王家如今势力已经去了十之五六,谢家更是只剩下了空架子,剩下的世家之人都老老实实思索着事情,朝堂之上如今足够有权势的,也只剩下了面色凝重的慎王爷。
众人都战战兢兢,生怕又是什么大事落在自家头上。
此刻朝臣们才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等级不足一年的新帝,威压竟早就超过了在位几十载的先帝爷。
那位新帝,此刻忽然平静地看向朝臣,语气淡然,说出的话却叫众人大惊失色。
皇帝竟要御驾亲征!
这可是整个赵国都不曾有过先例之事,话音还没落下,那些重臣们皆是变了脸色,就连事先隐隐知晓一些的慎王爷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此事要慎之又慎啊!”
“外族之人盘踞在关外多年,如此贸然行事,要是损及龙体……”
“陛下,三思啊!”
群臣们虽口中劝了又劝,倒是不曾有人多加阻拦,毕竟如今朝中新帝早就稳住了局势,剩下的重臣们除去中立之人,便都是保皇党一脉,对新帝的决策虽有些质疑,更多的却是信任。
毕竟御驾亲征之事,若是他们这些新兴世家们能够出一份力,或是能够拔得头筹,说不定就是一下个能够权倾朝野的王谢世家了。
再加之赵瑾行心意已决,又有慎王爷、李老将军、以及一并钱、刘、郑等世家早早站队,朝中反对的声音也渐渐消无了。
整整几个月的世家争斗,早就让王丞相心力交瘁,他因着有了谋害谢家家主的嫌疑,此时虽震惊于新帝的决策,却也不敢开口横加阻拦。
毕竟,此时王丞相还想着安稳度日,让整个王家休养生息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有了这些人的支持,就算是再没有眼力见的迂腐之辈也明白,再反对也是无意义之事,只得收了声。
定下御驾亲征之事后,赵瑾行便开始将朝堂之事尽数分而治之。
不仅仅将事情安排在慎王爷身上,更多的反倒是叫几个世家之间相互制衡,甚至分而召见,只为了叫旁人不明白到底留下了什么密旨,甚至还破天荒的召见了王丞相,又给了谢家子弟之中出众的几人安排了官职。
先前对御驾亲征之事还议论纷纷的朝臣,此时都开始彼此猜忌起来。
在他们看来,等到新帝出征归来之时,若是不小心出了什么岔子,恐怕就会被旁人抓住小辫子,告到朝堂之上,那可就出大事了。
这便是赵瑾行此人的高明之处。
为帝者将朝臣相互制衡,借力打力,彼此之间相互忌惮,却又给他们几分甜头,彼此之间争抢着在朝堂之中对着为君者表忠心。
出发之日定在了立冬后一天。
距离离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赵瑾行要将随军出征之人定下来,还要将剩余的政务处理清楚,而李芷荷却要开始替‘病重’的‘谢太后’侍疾。
对外传闻,变说是谢太后又生了目疾,若是见风便会加剧,所以李芷荷这位‘孝顺’的昭贵妃便开始入住到坤宁宫内,‘亲自’照顾谢太后。
而从雁门郡一路风尘仆仆秘密赶来的李知渊,也闲不住的到了京郊之地,替那些将要出征的将士们进行训练。
因着有了李老将军的威名,众将士们对李知渊这位小将军的训练也是格外推崇,再加上他带兵也算得上十几载了,不多时便同他们打成了一片。
这一日因着军营之中有几人都感染了风寒,谨慎起见,李知渊便匆匆拿上新帝给的令牌入宫禀报,好叫太医们严加诊断,防止是有贼人投毒。
刚踏入到后宫之中,便见到一个圆脸的女子拉着自家妹妹侍女冬燕的手,动作格外粗鲁,似乎是在争夺什么东西。
李知渊迟疑片刻,走上前开了口。
第73章 第 73 章 ……芷荷,今晚能不能留……
“你们在争抢何物?”
远在雁门郡的李知渊回京城之事知晓的人并不多, 为了避嫌他身上穿戴的便是宫内常见侍卫的衣裳。
冬燕虽知晓此事,只是先前同钱女官一道出宫去打理自家娘娘新经营起来的铺面, 所以错过了见到自家小将军的机会。
此刻见到李知渊不禁吃了一惊,而后赶紧收回面上的讶异,还不等冬燕开口,一旁拿着东西的钱若烟却看着眼前高大身影的侍卫,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叫这个平日里格外活泼开朗的女官愣了愣。
“……贵妃娘娘交代的,这些甜的免叫冬燕妹妹再多用了。”
圆润的杏眸子里头闪过几分怯意,钱若烟捋了捋自己身上穿戴的女官衣裳, 那张素来浑不在意穿戴的脸上, 此时多了些许慌张。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弦好像被猛地撞了一下, 这样俊朗又壮硕的男子,身上仿佛还带着战场上的风沙, 就仿佛是钱若烟小时候见到的小将军一般, 在马匪劫掠她们商队之时如同神兵天降。
原来是这样,李知渊穿戴着侍卫衣衫点了点头,对着冬燕使了个颜色, 便朝着御书房之中走去。
钱若烟揉了揉眼睛, 看着这人离开那修长挺拔的身影,喃喃开口:“冬燕妹妹,我好像有点头晕了……”
因着牙疼被太医明令不得再多用甜食的冬燕瘪了瘪嘴,将见到自家小将军的喜悦压了回去:“我也有些头晕,不若把那几个甜馃子给我罢,这次我保证用过之后用竹盐漱口……”
可偏偏往日里头和她无比投缘的钱女官,此时只是有几分痴痴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没有理会冬燕苦苦的哀求。
此时御书房里头的赵瑾行却多了名侍奉笔墨的侍书, 看着有几分眼熟——
刚踏入书房里头的李知渊便认出了此人,分明就是自家妹妹、如今正在谢太后的坤宁宫里头‘侍疾’的昭贵妃!
见到自家兄长这幅神情,李芷荷却镇定自若,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行礼道:“雁门郡李家二郎,见过兄长。”
李知渊素来是个开明的兄长,可冷不丁见到自家妹妹这副打扮,也不由得有多了几分诧异,可一想到自家父亲过段时间也要见到这样的妹妹,一时间面上都维持不住冷静自持。
“……这,”李知渊唇角抽了抽,将自己的目光从女扮男装的妹妹身上挪开,“军营里头有人感染寒疾,为了以防万一,特来请示陛下叫太医前去看看。”
赵瑾行见他面色不好,赶紧将自己在衣袖之下拉着李芷荷的手松开,清了清嗓子:“兄长担心的及是,朕这便叫信得过的太医前去,顺便将军营之中的水源和饭食一并验一下毒。”
这倒是防范于未然了,李知渊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李芷荷只觉得这两人严肃的模样有几分好笑,只是面上却不敢显露,可一听到要叫人出宫,忍不住雀跃道:“不知小的能否求个恩典,同兄长一并前去京郊的军营之中……”
只是还没说完,两道声音便异口同声的打断了她的话。
“不可!”
“那怎么能成!”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李知渊怎么能够叫自家妹妹出去冒这个险。
而赵瑾行不仅仅是担心她的安危,更重要的是,他还记得先前李芷荷说的那话——要是她不曾入宫,便在军营之中寻一个靠的过之人嫁了。
他断然不能够叫李芷荷进到那满是臭男人的军营里头去!
见到自家皇帝妹夫也不同意,李知渊这才放下心来,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又想到什么似得开口道:“先前见到冬燕那丫头,她好像在同一个女官抢些吃食,你可莫要苛待了她啊。”
听到这话,李芷荷有几分哭笑不得,赶紧将先前冬燕牙疼之事告知,这才让李知渊知道其中的乌龙。
想到那个呆愣愣看着自己的女官,李知渊定了定神,原想着问问那人是谁,可一想到他一个外男,如何能够问询宫中女眷的名号,便将话语咽了回去,行礼之后辞行。
待到兄长刚离开,李芷荷又回到书案继续看着没看完的书册,却不想一旁的赵瑾行忽然伸出手,将她拉到了怀里头。
“朕有些不懂的事情,还望李侍书替朕答疑解惑。”
先前这人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倒是让李芷荷适应了不少,可偏偏今日她身上穿戴着男子官服,被这样揽在怀中,几乎让李芷荷面色登时绯红了起来。
她低声道:“陛下!”
这光天化日之下,万一自家兄长又回来了,这般又要如何解释……
赵瑾行却凑上去在她绯色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依旧不肯松开:“先前你说过,若是不曾入宫,便在军营里头寻个男子嫁了,此事可是真的?”
他语气之中的醋意十分明显,其中隐隐含着几分不安,叫李芷荷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赵瑾行垂眸看向怀中的她,只见原本从八品不起眼的官服,穿戴在她的身上,反倒多了几分平日里不曾见到过的风流之气,不同于那些贵重华服的端庄,更像是月下勾人的精怪一般。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垂出一小片阴影,刚好盖在那片晕红的面上,本就红润的唇色此时更是勾人的紧,叫赵瑾行的忍不住滚动了几下喉结。
平日里倒是还能够勉强安耐得住,此时温香软玉在怀,就算是号称正人君子的新帝此时也有几分坐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想着太医的嘱托——寒毒未清之日,断然不能够动李芷荷分毫。但赵瑾行又舍不得松开这满怀的香气,缓缓压抑着心中的火,拿起一旁没看完的奏章继续瞧着。
偏偏此时李芷荷却对他拿着的东西起了好奇,她在自己靠着的地方稍稍动了几下,凑上去问道:“这郑家怎得上表,说是要同谢家的谢婉惠成婚?”
这一下却叫赵瑾行几乎坐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先前入宫的谢婉慈曾和此人订过亲事,没想到如今却迫不及待的想要避嫌了。”
李芷荷想起了当初王时薇作假的那篇文章,不由得讶异道:“就是当初写文章的那人?”
见到赵瑾行点了点头,她接着道:“当初看着此人倒是有些才学,但此时换了未婚妻,明着看像是为了避嫌,若要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陛下你夺了人家未婚妻呢。”
“……女官不是后妃,”赵瑾行脸色一白,赶紧解释,“朕真的没有要纳后妃的意思,此事朕也实在是不知情。”
李芷荷唇角勾了勾:“那陛下的后宫之中若是只有一人,要是妾身死了,日后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这话刚出口,却被赵瑾行轻轻捂住了嘴,他面色严肃,拉着她的手赶紧拍了拍那实木的书案:“呸呸呸,童言无忌。”
这般像是逗小孩的动作,叫李芷荷忍不住有些想笑,但偏偏赵瑾行却万般认真地看着她:“此生有一人陪在朕的身边,便不算是孤家寡人。”
“弱水三千,得芷荷你这一瓢独饮,便是朕此生唯一幸事。”
就算是说了很多次,但每次听到这人一本正经的保证,依旧让李芷荷感觉到几分甜蜜,她唇角勾了勾,朝着身后的人又靠了靠。每说什么话,却用自己的动作表明了自己的心安。
赵瑾行看着埋在自己怀中的娇小人儿,用双臂紧紧搂在怀中,前世失而复得的惶恐不再,余下的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出口,只能低声道:“芷荷。”
贴在自己耳边的声音低沉,呼出的热气却直直朝着心口之中钻去,李芷荷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她挪了挪身子,只觉得多了几分不自在。
甚至于觉得自己身上,从心口处开始热了起来。
可外头分明已经是入了仲秋的节气,一天比一天的冷,偏偏李芷荷只觉得自己身上同样热络起来。
赵瑾行感受到了她身上不同于以往的反应,猛然之间想起了在拂柳院里头的小馆给他的书册,上头明明白白写着,男女之间并不需得欢好,也足以叫两人快活……
再加上那上头描述的动作,此时的赵瑾行便更觉得多了几分难以自持。
“……芷荷,今晚能不能留宿。”他的声音喑哑,多了几分热切。
李芷荷听出了其中的不同,可偏偏身子根本不听她的,软软靠在他的怀中,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几不可闻。
“……好。”
这一声答应,几乎让赵瑾行喜出望外,他手臂紧紧抱着她,整个人贴在她的身上嗅着她的香气,哑声道:“等着朕。”
此时外头天色还不过晌午时分,可赵瑾行的步伐又快又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看着他的身影,李芷荷发热的面颊渐渐冷了下来,不再紧张之后才猛然觉得有几分不妥当。
现在可是新帝赵瑾行他亲口说过的守孝期限,若是他们……
不过都已经点头应下了,李芷荷也断然没有后悔的意思,她将书案之上的东西收了起来,迈着步子先行回到了自己如今住的偏殿之中。
一想着天黑之后的事情,她的脚步也多了几分轻快。
“去叫春穗来,替本……”李芷荷顿了顿,想着自己如今的身份,“替我拿几件衣裳来。”
第74章 第 74 章 纱帐被秋风拂过,带起阵……
平日里的拂柳院来往的皆是贵客, 就算是世家贵族前往此地寻欢作乐,也都对老板礼让三分。
毕竟到底是传闻背后有大人物的地方, 皇城脚下丢块砖头,指不定就是谁家惹不起的。
可偏偏这一天就有人到了拂柳院里头,急急忙忙带着里头鼎鼎有名的小馆离开了。
等到此人被蒙面带着入了一处隐蔽的宫殿之中,见到身穿着龙袍面色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新帝,这名小馆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当初他误会成新主子‘男宠’之人。
一想到自己给对方那不成体统的册子,不由得开始心惊胆战,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上,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此时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要是早知道对方的身份, 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把那些荒唐的话语说出口——谁能想到, 他竟然教皇帝要如何去讨好女子!
好半晌, 小馆才像是找回自己的舌头一样哀求道:“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
赵瑾行此时却开口道:“朕此次召你入宫,不是要怪罪于你, 只是先前的事情, 还有几分不清楚的地方,需要你一一说个清楚。”
那小馆自小便是在烟花柳巷里头长大的,平素最会的便是察言观色, 见到皇帝竟无责怪之意, 说的话更是叫人浮想联翩,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小馆年岁也不算大,可谈到如何侍奉女人,他却头头是道,说到兴起之时,甚至拿出怀中随身带着的册子给赵瑾行讲解。
因着有求于人,赵瑾行难得如此谦卑,就算是对方偶有些地方不甚合规矩, 可依旧认真严肃地听着这小馆的讲解。
而且他还有些看那书册怎么都弄不懂的地方,此时遇到了此等‘良师’几乎是求贤若渴一般,孜孜不倦地问询着其中的道道。
等到天色稍晚,将要到了晚膳之时,赵瑾行这才觉得自己好似是通彻了其中的全部,甚至还有种‘跃跃欲试’之感。
见到自己已经将‘本事’大半传授给了皇帝,那小馆眼珠子转了一圈,开口道:“陛下,此事奴才定然不会说出半个字……只是奴才能不能请求陛下一件事……”
因着将要实现心愿,赵瑾行心情颇好,他点头道:“可是要朕免去你的奴籍,还你自由身?”
那小馆本来就是一个贵人和妓女珠胎暗结,在娼馆里头生出来的,自小耳濡目染此中的事情,反倒不甚在意这些。
因着生的不属于母亲的容颜,不少达官贵人都说过要给他赎身之事,甚至还有人不嫌弃他的身份,要将家私给他。
听到皇帝竟然也说出这种话,不由得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奴才自小便是学此等事情,除了出卖皮肉和技艺,并不会旁的事情。更何况奴才没有家乡,离开拂柳院的话日子恐怕会更难过。”
赵瑾行挑了挑眉,他竟不知道还有人将出卖色相当成了谋生之事,甚至还乐在其中,便开口道:“那你想要求朕何事?”
见到皇帝没有耻笑他的志向,那小馆不由得壮起几分胆量来。
“奴才想知道,要攒够多少银钱才能够让奴才在拂柳院中成为掌事的,不多求能够多分多少银钱,奴才只想在拂柳院之中拥有话语权,到时候就算有什么事,也能够自己给自己出出主意。”
成为拂柳院的掌事吗?赵瑾行皱了皱眉,要是先前的话,这事他倒是可以很轻易的答应了。偏偏现在他已经将拂柳院的分成尽数都给了李芷荷,即便关系网还在他手中,但此事要先和她商议才能成。
于是身为皇帝的赵瑾行不由得愣了下,他咳嗽了一声,决定如实相告:“此事朕恐怕现在不能够答应你。”
“……先前同朕一起的那位,便是如今拂柳院的新主子。叫你成为管事之事,朕需得先同她商议才可。”
皇帝都要商议的人,难不成就是那位漂亮的女子?那小馆眼前一亮,可既然皇帝都已经承诺了,此事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赶紧跪下磕头谢恩。
“多谢陛下恩赐,此等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
赵瑾行听到对方谢恩,想着一会子去见了李芷荷,那些个手段若是都如实用上,恐怕对方定然会应下——
——不知道为何,想到此处,他只觉得浑身有几分燥热起来,又是咳嗽了一声:“退下吧,朕过几日便叫人给你消息。”
因着了却了心头的大事,那小馆千恩万谢,刚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去,跪在地上低声道:“陛下,奴才那里还有些用在‘那里’的花露,若是初次情动之时,可以免去女子不适……”
还有此等之物?赵瑾行眼前一亮,却又不能够说出口,便清了清嗓子道:“那朕这便派人送你回去,顺带将那物带过来。”
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赵瑾行沐浴更衣完毕,这才匆匆朝着寝殿之中行去。
此时的李芷荷同样已经沐浴完毕,因着已经到了仲秋之时,便在屋内放了炭盆,见等的人还没来,她琢磨着出征之事,还有几分忧心,便叫宫人布置好了笔墨纸砚,在一侧的书案之上对照着往年征战的记录,以及那张兄长带来的舆图,不停地写写画画着。
这件事及其消耗精力,她看着那些匈奴曾经用到的战术,以及兵马粮草的动向,还有当年父亲所用退敌之术,到了最后还得估算双方各自的损失。
最后李芷荷心中又多了几分轻松,看着有输有赢的战役,她们李家军所输的并不多,就算是看着输了,但最后损失的粮草、兵马也几乎和匈奴人对等。
只是要多多提防的是楼兰一族,她讶异的发现,这么多年来,和楼兰一族的交战虽不多,偏偏就算是看着胜了,损失的粮草也足够叫人心疼。
难怪这么多年,楼兰从一个耗不起眼的弹丸小国,竟隐隐有了能够和匈奴抗衡的力量。
想必就是借助匈奴和赵国对抗的时候,暗中偷袭彼此之间的粮草,借助他们两方的力量,暗中积蓄兵马,才造成了如今隐隐成三角之势的局面。
蜡烛燃烧的灯花响了一声,也未曾让李芷荷从沉思之中抬起头来,她轻轻皱着眉,又在一张绢纸上落下几笔。
因着那花露要叫太医查验过其中有无毒性,方才稍稍来得迟了几步,赵瑾行以为此时的李芷荷已经躺下,可刚踏入到寝殿门口却看到一盏摇曳着的灯火微微散发出光芒。
赵瑾行唇角勾了勾,挥手叫宫人们不要惊扰,自己快步走到了李芷荷身侧,见她一旁放着银丝炭盆,手中的笔不停对照着往年战事记录,在一旁写写画画。
秋夜之中进了一阵风,似乎是让她感受了几分微凉,裹了裹身上披着的衣衫,而后又伸出手在那炭盆之上稍稍暖了暖手。
她的指尖莹白如玉,长长的羽睫微微垂着,似乎是看着那些入了迷,赵瑾行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纳入了掌心之中轻轻暖着。
这一下惊到了李芷荷,她讶异起身道:“……陛下何时回来了?”
似乎是在灯下看书太久,或是沐浴之后眼尾微微带上了几分红晕,在晕黄的灯火之下衬托的她那张瓷白的面容更是蛊惑人心。
赵瑾行喉结滚了滚,将她的手朝着怀中带了带,轻咳一声:“是朕来得迟了,叫芷荷等了。”
说罢他又看着已经写了好几张密密麻麻字迹的书册,不由得皱了皱眉:“这灯烛太暗了,仔细伤了眼睛,下次拿了朕给你的那盏琉璃灯,好歹能够亮一些。”
只是刚说完,又觉得有几分不对,他补充道:“最好是白日里头瞧,夜里头难免伤了神。”
李芷荷知道他关心自己,唇角勾了勾,似是有几分恃宠而骄道:“那琉璃盏可是稀罕的物件,若是磕了碰了的,岂不是白白心疼。”
这话引得赵瑾行手上轻轻用力,捏了一把她的手:“这话说的,好像朕苛待了你似得,朕的所有东西不都归你了吗,不过是一盏琉璃灯罢了——”
他的话语顿了顿,轻轻借势将她揽在怀中:“——就连朕都是芷荷的。”
“更何况,伤了眼睛岂不是又让朕多上几分心疼。东西是死物,芷荷你才是最珍贵的。”
李芷荷目光闪了闪,唇角扬起:“妾身当真是最珍贵吗?不会是陛下故意糊弄妾身,随便编的话,来哄妾身开心的吧……”
还没等她说完,赵瑾行已经将她用力抱在怀中,用一个吻来封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多了几分不同于先前的味道,唇齿相交,对方口中气息直直让李芷荷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等到她反应过来之时,甚至还有些想要靠上去继续的意味。
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打横抱起,放到了床榻之上。
赵瑾行俯身在她之上,刚刚叫李芷荷着迷从唇不顾她的挽留之意,似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耳垂之上,引起阵阵颤动。
而他的手也似乎带上了某种炙热的温度,将李芷荷身上的衣衫不着痕迹的褪去大半,掌心贴在了纤细的腰间,稍稍用力,便叫她紧闭的唇齿发出了羞怯声音。
“……陛下……”
李芷荷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伸出手想要勾着什么东西,偏偏这人恶劣起来,双膝跪在她身体的两侧,压制住她的动作,而后双唇便开始从她脖颈处向下厮磨……
纱帐被秋风拂过,带起阵阵涟漪,似乎在昭示着什么。
第75章 第 75 章 ……要不,妾身亦可…………
外头的烛火已经知晓人意一般, 越发昏暗了几分。
李芷荷只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赵瑾行的手抚摸着,好似那炭盆里头的银丝炭一般, 尽数将她点燃起来了。
一阵风吹过那纱帐,将外头的烛火放进来一道光束,影影绰绰撩开李芷荷那张情动美艳的眸,赵瑾行低头靠上去,从怀中拿出已经被体温暖热的花露之水。
顾不得要用双手打开瓶塞,他轻咬开那装着东西瓶口的塞子,另一只手探道瓶口之上,沾了上了那轻嗅过带着浓郁花香的露水, 幸而得以被太医验证过, 只是用花的汁水调制, 自然是可以入口之物。
等待的间隙,赵瑾行便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将那花露彻底暖热。
那温热的触感, 让李芷荷原本紧紧咬着的双唇不再, 外面风拂过浅红纱帐带起阵阵涟漪,隐约的风声响起好像阵阵啼叫的莺鸟。
得到这一恳切的声响,是先前从未曾听过的, 更叫赵瑾行的耐心越发多了起来。
他那小馆说过的, 女子不同于男子那般莽撞,更多的耐心和细致方才是彼此之间更亲密的法子。
从来只是拿捏批阅奏章朱笔的手,在此刻仿佛变成了手艺决绝的画师,带着花香的露水沾染在莹白如玉的宣纸之上,肆意勾勒出一道又一道不同于莹白的绯红痕迹。
李芷荷几乎承受不住,她双手用不上力气,只得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自身也好像在云朵之上漂浮了起来, 寻不到落脚之处,只得绷紧了脚趾。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弦,偏偏身为执弓之人却不慌不乱,细腻而悠长的拨弄着弓弦,似有若无的触感,还有身上那人灼热的呼吸,都让李芷荷再也无法忽视。
明明,她前世也是承过宠的——
——只是那个时候对方即便是真的……,更多的却是她一味的承受,以及对着未知的慌乱,就算是偶尔能够体会到其中的妙处,偏偏又惦记着其中的规矩,就连声响也不敢出,更不要提身为帝王的赵瑾行会有多么温柔的待她了。
但此刻明明还没有到那一步,李芷荷的声音便已经不再受控制的喊出了口,她贝齿死死咬着红唇,生怕再更多说出口些什么不堪入目的话。
但身上的那人却似乎因着她这一声,更加不肯放过了。
赵瑾行只觉得自己喉间急切的感受到了干渴,急需什么东西来填满他的渴望。
就连身上的温度更是如同燃起来一般,偏偏必须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持住那些。
现在可不是他能够真切感受的好时候。
他的眸光暗了暗,看着自己身下的李芷荷,俯下身去,薄薄的凉唇贴着微凉的脖子以上的肌肤之上,极致的轻抚让人只觉得瞬间紧绷起来了,偏偏这样的紧张却足矣更让身上的感受越发明显。
就在李芷荷紧张到极致的那一刹,他寻到了幽香的来源之地,俯身下去……
原本就已经燥热的红纱帐内此时更是变得越发滚烫,两人之间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曾被锦被盖住的地方先前还带着几分微凉,渐渐满满沾染上不属于秋夜的热。
整个秋夜里好似有烟花在空中绚丽绽放,却又像是落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秋雨,好像不停地有什么东西,从布满霞光的天色之中落下。
但容不得李芷荷多想什么,落下的秋雨便垂落在被人紧守着的出处,只需要次第之间,便被对方吞吃入腹。
间或少许,赵瑾行身上那结实的臂膀渐渐被拂过的风略过,只见上头线条流畅紧实,隐隐能够看到高低起伏着的背脊上头肌肉紧实的发力。
她咬着唇只觉得自己眼前似乎闪过什么,可片刻之后眼角却溢出了星星点点的泪。
感受到那一刹的紧绷,赵瑾行越发把持不住自己,可他还是硬撑着起身,哑声说道:“朕带你去沐浴。”
还不等李芷荷反应过来,便连着锦被一同被打横抱起,偏殿早就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池水。
先前黏腻在肌肤上的汗珠尽数被清洗干净,李芷荷乖巧躺在赵瑾行的怀中,那张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眼尾更是晕起整片的红霞,只不过对视一样的风情,便叫对方失了神。
赵瑾行眼角紧紧绷起,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即便是身上的渴望再也压制不住,但也不想要伤害到李芷荷,硬是克制住,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温和:“可还觉得难受?”
话虽是这般说着,偏生手臂不受控制紧紧箍着李芷荷纤细的腰肢,赵瑾行想到现在她恐怕还隐隐有着寒毒的残留,只能够硬生生忍下来。
“……还好。”李芷荷撩起一旁细碎的发尾,露出那张柔软的面容,眉梢上的风情更是让赵瑾行无力抵抗。
朦胧之中他的理智已经被模糊,伸手去拉住了李芷荷的那张莹白如玉的皓腕,低哑的声音好像在无力的祈求。又像是居高临下地命令:“……外面风起了,芷荷,别离开朕……”
外面的秋风带着淡淡寒凉,触碰到微热纱帐的刹那,好像彻底被揭露出了深藏在晕黄灯光遮盖之下的渴望,再也不能够收回。
沉浮于其中之时,赵瑾行还谨记着那‘师父’教过他的话。
对于心爱之人定然要温柔小意些,免得叫对方觉察到惶恐,更重要的是,请求对方的语气更是会叫她无力抗拒。
要如同风一般,轻轻略过水面,只带起星星点点的涟漪,但水面却总是风平浪静。
就算是初次尝试的赵瑾行,依旧是那个擅长学习之人,几乎是将那人十成十的本事发挥出了大半,让李芷荷几乎无法拒绝此刻他红着眼圈的眸子。
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李芷荷都觉察到手腕酸痛了,方才轻咬着红唇问道:“……要不,妾身帮你……”
赵瑾行摇了摇头,低头埋在李芷荷的脖颈之上克制的轻咬了一口,而后才语调幽幽道:“马上,便好了。”
只是这一句,却让李芷荷再也不肯信他在床榻之间的话。
第二日又是忙碌朝政的整日,李芷荷照例穿戴着侍书的官服,可今日到御书房的时辰却迟了许多。
即便是那粗糙的官服,也挡不住那张面颊上泛着红晕的容貌,反倒是叫李芷荷的显得越发神清气爽。
并不知情其中底细的钱若烟拿着自己这个月的账册,将打算将银钱尽数买上南方的木棉子做的冬衣,而后送到雁门郡的军营之中去。她想着此时定然要同昭贵妃、哦不对,现在应该是李侍书知会一声再做决定。
因此她托付了冬燕,这才将‘李侍书’约到了凤仪宫的书房之中。
毕竟到底算是宫中女眷,若是贸然入了御书房里头,万一叫人瞧见传出什么话,在昭贵妃‘侍疾’的节骨眼上,总归是不起风波的好些。
只是刚入深秋人难免有些困顿,钱若烟打了个哈欠,见到‘李侍书’如此神采奕奕的模样,忍不住夸赞了几句。
哪里想得到李芷荷神色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跟在自己身后的赵瑾行身上。
之间他穿戴着宫内的常服,身长玉立在一侧,那双眉目之中尽数都是威严,又是一副冷若冰霜无情帝王的模样,谁能想到昨夜里头,这人会搞出那些花样来。
李芷荷只觉得自己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挠了两下,只想着给他那张清隽的脸上同样也咬出个印子来,免得只剩下自己,今个早上费劲巴拉地拿着脂粉遮了又盖,最后还要小心提防脖颈上头的红痕来。
赵瑾行一面看着手中的舆图,一面又侧目看了一眼李芷荷,偏偏她将眸子挪开,没有理会他。
一心想着再见那个侍卫一面的钱若烟有些心不在焉,自然没注意到自己陛下和娘娘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
将这一趟所需的银两,以及需要多少绣娘加紧赶制,还有所需布匹的数目都对上了,钱若烟方才张望了凤仪宫一圈,左右没有见到那日的侍卫,这才遗憾的离开此地。
宫里头的事情告一段落,军营里头的风寒也被太医们诊断好了,不过是偶然降温,将士们一时扛不住,这才纷纷病了。
只是这事却叫李知渊这个自小在军营里头长大的人提了个醒,匆匆去了几趟皇城之中的医馆,将治疗风寒的药材几乎一揽而空。
他想着的便是将药材尽量多的囤起些,到时候若是入了更寒冷的雁门郡之中,也能够早些有防备。
只是这一来二去的,却也引起了有心之人皇商钱家的注意,他们来不及多想,匆忙派人同赵瑾行这位属意出征的新帝禀报了这个消息。
赵瑾行知晓此事不过是个误会,却也不能够透露全部消息,对外只说是替军营之中筹集的药材,其余的一概没有说清。
这倒是也让钱若烟再次错失了知晓那个‘侍卫’身份的机会。
出征在即,赵瑾行这几日忙的更是脚不沾地,他的晚膳有时都忙得忘了,幸而有李芷荷一直在他身侧陪着,叫人盯着时辰,好歹是叫餐食没有错乱。
但两人也是忙的不行,处置完朝政,直到夜色渐浓才回到寝宫之中。
赵瑾行看着在铜镜面前拆下男子发冠的李芷荷,她眼角上带着浅浅的疲倦,稍稍打了个哈欠,不由得心疼不已:“待到边关事了,朕便陪你好好出去逛一逛,想来雁门郡应该有不少好玩的东西,到时候你带着朕去挨个都玩个遍。”
李芷荷从铜镜里头朝后看了一眼,语气慵懒:“那岂不是要把妾身累坏。”
赵瑾行唇角勾了勾:“芷荷的体力素来都很好,这一点朕倒是知情。”
……这好好,又说这种话。
夜里头,李芷荷又好生享受了一番此人的‘知情’。
第76章 第 76 章 少将军,可是有什么事?……
雁门郡没有什么人和事情能够瞒得过李家军, 京城那边派来的将士们只不过刚刚踏入到关内百里之外,李老将军便已经了如指掌。
通过暗中传递过消息, 他便知道这是自家陛下领兵亲自前来了。
虽先前还对这位新帝有几分不满,但自从自家宝贝女儿入了宫,整个李家军的日子过的比之先前可谓是好多了。
所以李老将军因此也不再过多抱怨什么,只能够在暗中默默想念几分自家女儿罢了。
这次听闻新帝要御驾亲征,更是连夜将自家儿子李知渊派到了京城之中,替那些将要出关的将士们引路。
进入到深秋之后,整个西北的雁门郡格外寒冷,白日里头的太阳照在身上也不再泛起几分温度, 更不要提夜里头刮在身上的寒风了, 直直朝着骨头缝里钻。
李老将军穿了一身旧的铠甲, 摸了摸自己尚且乌黑的胡子,骑在从京城送来的宝马之上, 却分毫没感觉到冷——毕竟他的护膝可是宝贝女儿李芷荷亲手给他做的, 那厚实的毛皮,可是千里挑一的好料子。
午后他在营帐外头照例巡逻了一番,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不由得喊了一声:“薛家那小子, 过来一同用饭吧。”
这些日子李知渊那小子不在雁门郡之中,薛家这小子虽然还年轻稚嫩些,却有一股子好胆气,好像他年轻时候一样,渐渐的也让李老将军多出了几分栽培后辈的意思,有时候也一同在营帐里头用饭。
薛承云那张被风沙吹拂过后黑了一圈、却明显刚毅了不少的面孔腼腆笑了笑,他捏着手头的长枪说道:“多谢李老将军,但现在晚辈走不开, 有商队给咱们送了一批南方木棉子做的军服,得先去给年岁大些的兵士分发下去。”
马上就要入冬了,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火气大,之前的旧冬衣也不碍什么事,但年岁长一些的可是有几分难以抗住了。
于是得了这批新冬衣的消息,薛承云便赶紧同李老将军说了一声,而后又开始将年岁长一些的将士们记录在册,今日这冬衣刚到,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四处分发下去了。
毕竟有几个经验老道的兵将说了,眼瞅着起了西北风了,恐怕用不了几日这雁门郡就要落大雪了,到时候天气可就是比现在冷得多了。
有个老兵刚领了新冬衣,抱在怀里路过,看到营帐门口的李老将军赶紧上前问了个好,又热情的问了句薛承云今个穿的暖不暖。
见两人一一都答了,便一脸灿烂的笑意迈着受过伤的步子走开,口中还哼唱着属于边关守城老兵的调子。
李老将军瞥了一眼先前刚来边关还一切不适应,如今却和这些老兵们打成一团的薛承云,笑吟吟地说道:“薛家那小子,不急在一时,先一起用了饭吧,我估摸着,不出——”
他用常年握刀剑那粗糙的手指比了个三的手势,而后轻轻摆了摆手。
“——就得到咱们这里了,现在养精蓄锐,到时候可有的是要忙的。”
就算新帝没有说清楚带了多少人马,可御驾亲征这四个字,便足够叫李老将军心里头足够提气了。
这么多年都被那些沟槽的匈奴外族偷着摸着欺负,更别提这些年对方越发兵强马壮,可他们李家军却因着先帝的忌惮,粮草更是越来越不足。
就算是他有心杀贼,偏偏也懂得兵法里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要是真的开战,被治一个轻举妄动的罪名他倒是不怕,但要是输了,恐怕整个雁门郡的老百姓都要因为他而遭了灾。
见到李老将军话里有话,虽还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薛承云也敏锐琢磨到了不对劲,毕竟能够叫李知渊这位小李将军亲自回了京城的事情,说不定这次来就能够带来驰援……
只是不知道,朝中会派遣哪位人前来这里头亲临督战。
思来想去,薛承云眉间浮现出几分愁绪,那些世家子弟里头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文臣武将,如今被陛下信任的,估摸着也只有慎王爷了。
可再怎么对皇室忠心耿耿,也不能够叫从未曾领兵过的慎王爷拖着半百的身子来这寒苦的雁门郡吧。
还不等他想完,就被李老将军下了命令,那双手点了点舆图上头的一个位置:“等到明日天亮,你带一小队人马,沿着官道朝着这里去迎上一迎。”
此处是入雁门郡的必经之地,虽有兵将把守,但还是派人前去迎上一迎,方才能够叫李老将军觉得安心一些——当然他是不能够承认,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心新帝安慰的。
就算是那人是自己女儿嫁的——不对,自家女儿入宫也不过是个妃子,他算个什么岳丈。
李老将军面色僵了僵,却也明白到底还是朝廷忌惮他,不想叫他们李家一家独大罢了。只是这次若是能够将匈奴彻底打服,叫雁门郡边关之地获得安平,他这把年纪了,也该卸甲归田了。
到时候若是新帝肯看在他戍边戎马一生的份上,给自家女儿一个皇后的封号,他这辈子也能够对得起这孩子的母亲了。
此时朝着西北进军的官道之上,李知渊脱了那身侍卫俯视,重新穿戴回了自己的盔甲,在周边巡视了一圈之后,敲了敲跟在皇帝銮驾后头的马车。
不多时,冬燕便开了一扇窗,她面上带着笑:“少将军,可是有什么事?”
这次回雁门郡,她们三人充作随行的宫女,也一同踏上了回乡之路。
原以为离开雁门郡之后,此生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哪里想得到,这次她们竟然能够带着驰援千里的将士们,一同回故乡。
李知渊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李侍书如今在何处?”
自家妹妹女扮男装充当侍书上瘾了似得,一有空就扎进男人堆里,虽说是提起行兵打仗来不输给旁人,可到底还是叫他这个哥哥担心些。
可偏偏新帝却完全惯着她,对于这等可以算的上僭越、参与朝政之事,根本就是喜闻乐见。
最初李知渊还是忧心忡忡,生怕自家妹妹日后要是失了宠,会因此被追责,但现在日久天长的看下来,新帝和自家妹妹,有的时候根本不是对方在宠着她,更多的时候,反倒像是新帝在追寻一种她在身边便好的感觉。
他还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但见到这人对待自家妹妹李芷荷的方式,便明白,恐怕小妹此生没有托付错人。
“啊?李侍书?”冬燕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愣了愣神,之后立刻说道,“哦,在前头的马车里头呢,陛下说是,呃,有要事相商。”
前头再走一日便能够回到雁门郡了,李知渊叹了口气,这次回来自家那老爹还不知道小妹回来的事呢,若是知晓了,定然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既然小妹在陛下那里,他就不去碍人眼了,想着新帝手里头还有一队武艺高强的暗卫,闲着也是闲着,不若等着队伍安营扎寨休息的时候,他去寻那些人切磋几分拳脚。
此时前头皇帝銮驾的马车里头,赵瑾行手上捏着一枚核桃仁,另一边翻看着京城里头从官驿传递过来的奏折。
这还是从太祖开始便有的修建官道,这么多年历经几代皇帝,让整个赵国的交通和通信格外方便,即便是再荒唐不过的先帝,也将京城同江南各处水乡的官道修筑了好几条。
因此京城送来的书信,用不了多少时间便能够送到赵瑾行手中。
也正是因此,即便他们已经离京数百里,依旧能够对朝堂中的事情一清二楚。
只是这一路有几分闹腾的便是赵卿吏,这人年岁还小,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路,再加上在军营里头历练的不多,他手上做火药的记忆更是叫很多人都捧着他,这些日子也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欢脱。
见到周遭有买卖什么新鲜玩意的,便赶紧买了,说是要等到回去之后,就送给自己的母亲和姊妹们。
但也半分没有耽误他制作火药的功夫,甚至还偷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李知渊去山林之中试验了一次,将那庞大的石头炸了个地裂天崩。
虽说是吵醒了不少人,可也叫赵瑾行不由得对这个堂弟更加欣赏——不过是少许火药就能够造成这样的效果,那到时候派人前去炸毁那山洞,来个瓮中捉鳖,更是能够轻而易举了。
只是没想到这厮引得李芷荷也开始跟着采买些新鲜玩意,等到驿站的时候,便托给送书信之人,一同送回到宫里头去——说是要给那些还留在那里的女官们的。
一想到这里,赵瑾行手上捻着的核桃仁便转了转方向,丢到了自己口中。
李芷荷没吃到,又翻了一页书测,抬头的时候却看到他面色不渝地看着那堆小玩意,便知道这人又拈酸吃醋了。
她笑着摆了摆手:“陛下怎得自己吃了?”
赵瑾行眸子朝着窗户那边转,大马金刀靠在车厢上,就是不去看她:“宫里头什么都不缺,何必送这些给她们。”
早知道他就不让这些女官们入宫了,干脆就分到各处去,也免得扰了李芷荷的清净。
李芷荷从怀中拿出一枚用木头雕刻成的小桃木剑,放到他面前:“先前路过的时候,陛下似乎多看了几眼,虽只是桃木粗糙制的,可瞧着也格外新奇,陛下可要瞧瞧?”
赵瑾行眸光一闪,口中却只是冷哼一声:“那朕便勉为其难的瞧一瞧。”
可他还是赶忙伸出手去接,生怕迟了,李芷荷就会收回去似得。
第77章 第 77 章 李老将军,恐怕此事恕难……
那小小的桃木剑上头篆刻着保佑平安的纹路, 是边关百姓们心中最真挚的祝福。
赵瑾行的将桃木剑握在手心里,感受着上头微微的暖意, 又想着李芷荷说过的那句——
——瞧见你多看了几眼。
不由得唇角勾起,反手揣到了自己怀中:“朕觉得甚是不错。”
还不等李芷荷脸上笑意泛起,他便又故意道:“核桃仁当真是不错,用起来颇为美味,只是看来李侍书倒是错过了。”
他手上重新拈起一枚核桃仁,明摆着在李芷荷的面前晃了晃,见她眼睛盯着,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刚才送了东西给这人, 没想到先下就开始作弄她, 李芷荷忍了片刻, 终归是不再忍,伸手勾过他的手, 张嘴含住了那枚核桃仁。
偏偏赵瑾行的指尖却不偏不倚地蹭到了她的唇, 微凉的触感从敏感的唇上传递到心中,让她觉得一阵心头酥麻,就连掌心也不由得微微发烫, 红着脸退了回去。
她还是有些不甚习惯两人这般亲密的相处, 只觉得自己多活了一世,却还不如这个愣头青似得的赵瑾行。
此时刚刚撩拨过她的赵瑾行却只是抬了抬眸子,继续依靠回车厢上,唇角含着笑,目光落在慌乱的李芷荷身上,颇有几分轻佻的贵族纨绔的意思。
但他眉眼生的又格外俊俏,这样的动作不仅没有下流的意味,反倒叫他整个人多了几分风流俊逸。此时赵瑾行见她面色红了, 便笑着点了点桌子上的核桃仁:“李侍书可见是真的喜欢此物,竟然险些将朕的手指一并送到口中了。”
这一句话便让李芷荷有几分恼羞成怒,她嗔了一眼,便转过身去看着自己手上的书册,再也不去多看一眼这人。
只是还没等上头的字看过一行,便见到一只手捏着核桃仁又放到了她的面前,李芷荷抬眸一瞧,便见到赵瑾行唇角勾起,戏谑地看着她。
火气上来,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更何况是李芷荷。
她张开唇便咬住了那核桃仁,甚至还用力咬了一口那微凉的指尖。
而后有几分挑衅地细嚼慢咽那核桃仁,挑了挑眉看向赵瑾行,口中故意道:“多谢陛下赏赐,确实是十分美味。”
殊不知,这一下却让有心温存的赵瑾行有几分意动。忙着赶路的日子里头,他有心想要找‘李侍书’感受几分先前学的‘技艺’。只是这样独处的机会实在是太少,再加上有兄长李知渊不时前来盯梢一般瞅着,总不能够白日里头就……
赵瑾行眼眸暗了暗,将刚刚被咬过的指尖在掌心摩挲了几下,感受着上头稍稍用力的酥麻,只觉得就连心口都多上了几分痒意。
这样的气氛若是先前,李芷荷自然是不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微妙,但自从那一夜之后,她可是实在是‘知情’眼前这位,根本就是喂不饱的一只狼。
现在被多看了几眼,便觉得自己耳根开始热起来,还有对方盯着自己唇的目光,只觉得实在是坐不住了。
可还没开口起身告辞,便听到赵瑾行轻咳一声说道:“此处距离李老将军驻扎军营之地估计只需一日光景,想来明日此时便能够见到李老将军了。”
想来李芷荷已经离家半载,应是有几分想念故乡了。原本赵瑾行只是随口一问,来挪开自己的注意,免得再任由这暧昧的氛围叫他胡思乱想。
可李芷荷的眼眶却霎时红了一下,她神情愣了愣方才说道:“明日午时之后,应该便能够见到父亲了……”
足足五载有余,也不知道记忆中的父亲,还能否和当初她离家之时一样,身体可还好,天色冷了能否记得多加衣裳。
见她神色惶惶,赵瑾行只当是她离乡情更怯,便上前握了握她的手,温言软语哄道:“这次咱们前来,并未曾告知李老将军,想来他见到你,定然是十分惊喜的。”
因着不想叫父亲忧心这长路漫漫,又免去人多口杂泄露消息,于是李芷荷这位贵妃离京之事,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就连送去前线李老将军的情报之中,也只道是新帝御驾亲征,并未曾提及李芷荷前来之事。
不然,按照李老将军那般疼惜女儿的脾气,恐怕安排好一切,便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军队,亲自来接李芷荷了,哪里会只派了薛承云带兵前来呢。
李芷荷轻轻摇了摇头:“妾身只担心父亲会因此生怒,他总是说战场之上腥风血雨,若不是为了守住这一城的百姓,他宁愿守着几亩地,做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户,也好过叫我们一同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说完,她便觉得腰间多了一双手,轻轻抱住了她,赵瑾行低声道:“等到将匈奴一族打退,若是李老将军愿意,就让你兄长慢慢接替他。”
李芷荷轻轻叹了口气,她眸子之中划过什么眼底的情绪暗淡了几分,却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虽然已经这般对待于她,可若是等到边关之事彻底平息,朝中不再需要忌惮于她们李家,到时候呢?
即便是心中生出了几分迟疑,可李芷荷却依旧没有吭声。
这一路可以算得上风平浪静,第二日清晨一行人马便已经抵达了入雁门关之处的险峻关卡。
那里等候一整夜的薛承云见到高高悬起的金黄龙纹旗帜,登时放下心来。
见到是他前来接驾,李知渊大笑了一声提了提缰绳,上前去说明了情况,而后便由着他们一同在前头引着大队人马朝着雁门郡军营驻守之地前去。
“李兄这一路辛苦啊,”薛承云看着这大批兵马,只觉得心中涌起无尽的激动,“现在边关若是有了这样多的兵马,定然再也不会畏惧那些该死的流寇!”
李知渊点了点头,而后又皱了皱眉:“我不再的这整个月又有流寇前来祸害百姓了?”
薛承云沉痛的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没法子,他们马跑得快,又熟悉关外的地形,若是咱们人手不够,生生去追的话,又要恐怕中了这些流寇的埋伏。”
“这次开战之后,就不必再怕了。”李知渊凝眉看向阴沉沉的空中,此时天色不好,还未曾出过太阳,可他眼中的光亮却映照出了一片对雁门郡的期许。
后头看了一眼这样多的援军,薛承云面色也轻松了起来,他重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大队人马朝着雁门郡之中缓缓开拔,从其中跃出几匹快马,赶在大部队前头去了。
西风烈烈,天地之间一片萧瑟。
不知道为何,李老将军这辈子杀伐果断,可今个一早上就是觉得心神不宁,想着恐怕是新帝前来,他这个老头子可不能够倚老卖老了。
于是索性披甲上马,忍不住同样朝着军队开拔前来的方向前去迎接。
估摸着是李知渊那个臭小子念叨自己了,骑在马上的李老将军叹了口气,他夹了夹□□的马鞍,朝着那马背后轻轻甩了一鞭子,加快了脚步。
此时已经接近正午,空中却仍旧是没有日光,阴沉沉的边关之地,涌起的风沙好像在竭力掩盖着其中的荒凉。
一阵北风卷着那暗沉沉的云彩,忽的划开了一片天光,从中隐隐透出几分光亮来。
李老将军眨了眨眼,便看到几个黑点从远处闪烁着朝着此地过来,不知为何他的心猛地跳了跳,领头那个人的模样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眼熟。
他只觉得自己是老眼昏花了,这可是千里之外的雁门郡,当初他亲自送去入宫为妃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再出现在此地呢?
好似是为了叫他看的更加清楚,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也认出了他,朝着这边挥了挥手,风带走了那人的声音,可在这一瞬李老将军登时认出了这人。
“小荷!”
没错,那是他的女儿!
原本就奔跑极快的良驹,此时更是在征战沙场几十载的李老将军手中奔跑的更快,他几乎顾不得什么,只想着早些见到自己的女儿。
“爹!”
走近了,李芷荷穿着男装,无比干脆利落地下马朝着自己的父亲跑去。
李老将军朝着空中看了看,缓了缓神,这才嘴硬似得下马道:“这才几日没见啊,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可他下马的动作却更快无比,伸出手拉起想要行礼的李芷荷,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倒是长高了几分。”
“爹!这次可是有了二十万大军,咱们一定可以做到了!”李芷荷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前世的阴霾在此刻一扫而光,她终归是能够做到的。
前世的悲剧定然不会再重演了,她这一次,定然能够将父亲和兄长全部救回来!
“二十万?”李老将军捋了捋胡子,眼睛却只看着自己女儿,笑呵呵点了点头,“你哥呢,这次是他偷偷带你回来的吧。”
见到李芷荷还没说话,目光只朝着他身后看,偏偏李老将军到了兴头上,没注意到这里,继续喋喋不休道。
“老子就知道,这小子指定有出息,你们来可是瞒着那皇帝了?”
“到时候芷荷你就别走了,他格老子的皇宫咱不去了,这些日子可真是苦了你了。还好你哥给你带回来了……”
可还不等李老将军心潮澎湃地说完,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家女儿的身后传来。
“李老将军,恐怕此事恕难从命。”
第78章 第 78 章 雄心壮志的帝王,遥遥看……
“芷荷已经答应了给朕做皇后, 自然是不能够留在雁门郡了。”
赵瑾行面色严肃,从李芷荷的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从自己身后摘下披风,将急着下马的李芷荷轻轻裹住:“天气这般冷,怎得又不注意身子。”
这几日李芷荷已经习惯这人时不时的关心了,即便是在父亲面前,被这人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却也只是皱了皱鼻子:“又不是很冷。”
“那也得注意,这样长的路行进了大半月,身子怎么撑得住。”赵瑾行看着她面容憔悴了一些, 仍旧是忍不住的多说了几句。
李老将军眯了眯眼睛, 看着原先那个冷着脸不甚爱说话的太子、现在的新帝, 竟在自己女儿面前是这般模样,倒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之前的夫人, 神色稍稍晃了下。
但立刻他便又反应了过来, 重重清了清嗓子:“陛下远行而来,老臣竟未曾前迎,实在是罪过, 还望陛下恕罪!”
可还没等李老将军的抬起手行礼, 便被赵瑾行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李老将军劳苦功劳,这边关多年幸好有您镇守,不过是区区小事,又怎能谈得上恕罪呢。”
他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李芷荷接着道:“更何况咱们已然算是一家人,日后李老将军见到朕便不必再行此等大礼。”
李老将军和紧跟在后头的自家儿子李知渊相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疑惑,却也只得应下这旨意。
“既然李老将军也在这里, 咱们便赶紧商量一下如今的战况。”因着先前李芷荷说过,要在落雪之前让将士们整顿好,所以赵瑾行此次同行者之中,便带上了几名钦天监观测天气之人。
更何况兵法同样注重天时地利,此次出兵攻打匈奴外族,自然是要提前多多准备着。
说到行军打仗,这一行人便都收回了各自的心思,皆翻身上马朝着军营之中走去。
“现如今咱们赵国在兵力之上虽有些优势,但这些士兵远道而来,既需要休整也需要熟悉此处的环境,所以不适宜大规模开战。”
李老将军看着空中依旧沉沉的乌云,面色肃穆,甚至还多了几分不知名的紧张感。
“更何况,陛下您御驾亲征之事实在是太过危险,臣以为更应当慎之又慎。”
先前赵国之所以没有皇帝御驾亲征,便是因着赵国先祖便是大将出身,前朝末代皇帝昏庸无度、民不聊生,于是便趁着前朝皇帝深入军营领兵镇压百姓之时,借机造反。
于是当朝的先祖皇帝便定下规矩,对武将们极尽打压,反倒是对文臣世家之类多加放权。
因着赵国皇室十分忌惮武将的权力,若不是近些年匈奴一族越发猖狂,恐怕他们李家军也不可能这般轻松。
“朕既已来到雁门郡,便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到了李老将军的肩上。”赵瑾行神色坦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一道隐隐天光之上,毫无退却之意。
这话倒是让李老将军心中稍稍一松,像是给他吃了一枚定心丸。
又行进了一会,跟在后面的李芷荷轻轻咳嗽了几声,这一路颠簸,到了自己的故乡反倒是有些经不起风沙了。
听到这声音,赵瑾行赶忙下马从怀中拿出温热的水囊,见她喝了水之后好了些,这才放下心来。
见新帝对待自己女儿照顾的动作丝毫不作伪,那副心疼的模样倒是叫李老将军看的挪开了目光,可刚挪开视线,便见到前头的营帐之中兵士急急来报。
“启禀大将军!昨夜匈奴一脉有骑兵突袭了一处村庄,安插的哨兵皆被箭雨射死来不及报信,整个村庄百姓已经尽数……”
那报信的士兵双目赤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还是继续说道:“清晨前去巡逻的将士也遭遇了留下的埋伏,只剩下跑得最快小六子回来报信,其余的人也全都……”
李老将军在马上怒骂了一句,随后不再顾忌什么,匆匆带人回了军营,调派人手决心前去将那伙流窜的匈奴匪徒剿灭。
听到这般惨烈的现状,就算是经历过上一世亲自前往战场的赵瑾行也不由得锁紧了眉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也就罢了,这些畜生不如的外族之人,竟这般对待他赵国的黎民百姓。
“李老将军,这次带朕一同前去。”赵瑾行看着穿戴好盔甲的将士们,同样打点好了自己的行装,“朕需得前去查看匈奴这一脉,到底用的何种武器,也好派人参谋出对应的法子。”
其实不必去看,他也大略知晓,应该是一种改过构造的弩箭——虽不及之前送给李芷荷那支威力巨大,可在那些匈奴人手中,也算得上神兵利器了。
更何况,那种东西,如果他没有记错,应该便是由着王家之人通过山洞运送到楼兰,又被转卖给这些匈奴人。
李芷荷张了张嘴,她知道战场之上的危险,可也明白这是属于一个帝王终归要面对的,她点了点头目送着自己的父亲和赵瑾行一同骑马离开了军营之中。
“哥,后来的兵士们安营扎寨之地可是已经选好了?”她眉目之间带着几分果决,从怀中拿出册子,点了点上头的几行字,“这上头得是挑选出来的精兵强将,先前训练的时候叫人分出来的。”
“这些安排在外围,”李芷荷看了看外头萧瑟的风沙,又转头问了一句跟着她一路的钦天监之人,“这几日就麻烦诸位了,定然要寻好整个雁门郡周遭的天气。”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继续说道:“若是遇到要落雪亦或是起风暴,至少要提前一日前来禀报。”
这一路来钦天监之人自然是知道她身份的,却也对这位贵妃娘娘放下在宫里养尊处优的日子,亲自随着陛下到这战场之上的勇气钦佩无比,如今又感受到在边关之地匈奴一族的凶恶,自然是更加尽心竭力推算天气。
不多时,一道又一道的命令有条不紊的分发了下去。
这次前来的援军已经被尽数安排好了。
李芷荷回到了给新帝安排的营帐之中,拿出信纸开始给已经出发的钱家皇商写信,叫他们务必要在五日之内,将剩余的粮草送到驻扎之地。
因着提防匈奴探子前来偷袭粮草,又不想耽误前来雁门郡之地行军的时辰,所以将粮草分成了几批,分别由着先行运粮军、皇商、还有补充运粮队伍,一并运送来。
既然她不能够一并前去战场,当年父亲和母亲一并教过她的东西,却也是能够帮上忙的,也不至于只能够坐在原地焦急的等着。
却说赵瑾行随着李老将军一行人赶到那处村落之时,却只见到了遍地的断壁残垣。
他环顾四周,只能够看到被匈奴流寇们焚烧过的房屋,还有零落躺在地上已经咽了气的将士尸身被野狼啃咬过。
而冲在前头的兵士们却有人突然破口大骂,似乎看到了什么,赵瑾行锁紧了眉目,朝前看去。
只见原本生长在村口的大树之上,零七落八的挂着几个嫩生生的孩童尸身,可鲜血和不可描述的内里散落了一地,旁边竖着几处大的篝火一样,上面架着烤着的东西已经被野狼糟蹋的七七八八了,可还是能够看清楚。
那烤着的东西,正是从那些孩童身上砍下来的……
“伤天害理啊!这些天杀的!”有个年岁看着不大的士兵擦了擦眼泪,咬着牙,“早些年,老家里头的哥姐就是这样被吃了的,要不是当年年岁小,被塞到了炕洞里,也要活不成的。”
“为啥这样挂着,都是这些畜生,说是怕肉不嫩了,先挂着放了血,等挣扎的不哭嚎了,才又刮了肉的!”
李老将军没说话,跟着小兵一同收拾着死去的将士们尸身,数了几遍人数,又伸出手将没合上眼的人给盖上了眼皮。
同样的,赵瑾行也没说话,他从腰间拿下自己那柄宝剑将悬挂着孩童尸身的绳索割断,在心里默默数着死去的人数。
整个村庄还能够找到的尸身,一共是一百三十七人,所有战死的将士们,没有一个不是死在前进的路上。
这些曾经被先帝所忌惮、被他所怀疑的李家军,却为了守护他们赵国的边关,义无反顾送出了自己的性命。
曾经被他熟读过的史书兵法,还有那些出现在诗词之中的黎民百姓,以及匈奴的狼子野心,都不及此刻亲眼目睹这些尸身的惨烈之感。
雄心壮志的帝王,遥遥看着远处匈奴之地,负手而立在此地,方才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担子为何会这般重。
他是赵国的天子,是这些子民所依靠的帝王,此次征战,只能够成功。
这是他能够给死去之人,最好的送别之语。
“李老将军可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赵瑾行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神色依旧肃穆的李老将军,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敬佩。
“这些人,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不然不会挑现在这个时候前来故意挑衅李家军。”
李老将军环顾了一圈,看着手中从死去将士身上拔下的羽箭,苦笑一声。
第79章 第 79 章 妾身就在这里陪着你
看来这些匈奴已经早早得知消息了。
不然怎么会刚巧赶在如此时候, 进行这般挑衅。
跟在身后的薛承云登时面色白了白,他上前跪在地上说道:“微臣有罪, 前日巡逻之时发现几名流窜匈奴贼寇,却未曾过多注意,没想到竟铸成今日大祸……”
一旁的李老将军自然是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流窜的匈奴贼寇都要到处寻找可以打家劫舍的村落,所以巡逻之时偶尔会碰到,能够追击定会去灭掉他们。
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新帝将要驰援边关,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开口陈情道:“陛下, 此事不能够怪薛家这小子, 老臣也未曾注意到此事, 还望陛下恕罪。”
赵瑾行摆了摆手,看着不远处已经打扫干净的战场:“诸位能够守在这边关苦寒之地, 已经是赵国之幸事。”
“李老将军, 将附近的舆图给朕,咱们得尽快弄清楚这批敌军的底细。”
一旁唯一活下来的哨兵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远远磕了个头:“老将军, 若是要给百姓和兄弟们报仇, 必须得带上咱小六子,也要叫兄弟们知道,咱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年轻的巡逻将士跪在地上,那张还未曾褪去稚气的脸上满是被边关风沙吹出的沧桑痕迹,他一路狂奔回大营想要搬来援兵,最后回来之时却只见到了曾经的兄弟们惨死的尸体。
赵瑾行面无表情眯了眯眼睛,负手离开之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朕向你保证,也向这些死去的子民们保证, 一定会替你们报仇雪恨。”
马蹄声被边关的风声掩盖,一行人沿着地势寻找了一番余下的蛛丝马迹,这才回到了军营之中。
赵瑾行将在朝中的消息和如今边关军报的情况简单分析了一遍:“如今匈奴一族有十五万兵马,其中三万是用精兵和铁骑打造的重兵,其战斗力足足能够抵上普通士兵五倍之数,他们由着如今匈奴可汗长子带领,可以算得上是匈奴一族最强悍的战力。”
他语气顿了顿:“这次偷袭村落的人,恐怕便是这些人其中的一部分。”
不然绝对不会下手如此狠辣,而后逃亡的速度也无比快速。
李老将军也回过神来,沉声道:“往些年他们的骑术虽比咱们要好上不少,再加上马匹众多,可也能够被兵将们压着打,险些彻底赶出去……”
“……只是不知道为何,突然冒出许多制作精炼的兵器,甚至还有包裹在马匹之上的盔甲,这样的队伍成型之后,几乎是将整个局势翻转了。”
李知渊皱了皱眉,想到什么:“铸造用的精铁还有煤炭,都不是匈奴一族游牧可以获得的,只有咱们赵国和楼兰一族可以制作。”
“但楼兰一族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帮助他们?”薛承云阅历尚浅,有几分没清楚其中的缘由,“难不成是匈奴可汗和他们达成了契约?”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楼兰一族也没有这样多的铁矿,他们的人手更是不多,不可能组建出来三万人马的铁骑兵团。”李知渊眼前闪过了什么,开口反驳。
前世确实是王家和楼兰一族达成的交易,将东西从他们那里转手到匈奴一族去,匈奴的可汗用大量的牛羊和马匹送给楼兰一族,而楼兰一族将他们盛产的宝石和玉器等物付给王家作为报酬。
这样不仅仅叫王家积累了大量财富,更叫匈奴和楼兰各自得到了彼此缺失的铁器和马匹,假以时日定成大祸。
现在虽早了五年,楼兰一族尚且没有组建出来成型的铁骑,匈奴一族的兵马也未曾熟练训练过铁骑之术,还有着最关键也是最核心的破绽。
铁骑的军队不能够长时间奔驰作战,不单单是马匹承受不住盔甲的重量,就连兵士也不能够承担太久,所以他们如今要做的便是引蛇出洞,先手讲这三万铁骑彻底消灭。
到时候他们这边的二十万大军攻打剩余的匈奴残兵,便可以易如反掌了。
赵瑾行摇了摇头:“匈奴的铁骑还有着关键的弱点,稍后朕便将其整理出来,而后同李老将军一同商议。”
李老将军沉默了片刻,环顾了一圈四周,点了点头:“老臣就在此地恭候陛下。”
等到天色暗了下去,李芷荷在营帐之中等到了归来的赵瑾行。
见他虽然面色之上有些疲惫,可那目光之中却带着兴奋,只需要一眼,李芷荷便能够认出来,这目光也曾经从父亲和兄长身上见到过。
“陛下可是已经想出了退敌之策?”李芷荷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看似遵规守矩可骨子里却有着征服的渴望,想必定然是已经找到了如何退敌,这才面上寥寥显露了几分。
赵瑾行唇角的笑意还没有浮现出来,便又听到李芷荷继续说道:“先前安排好的粮食妾身已经派人尽数送来,又安排钱若烟从小道之中运来了一批分量充足的硝石、硫黄,今夜子时便能够赶来。”
这话登时叫赵瑾行整个人愣住了,他有几分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李芷荷,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将他整个人击穿。
他长睫抖了抖,身长玉立的人哑声说道:“芷荷你倒是真的懂朕。”
虽他也安排了人手运送制作火药之物,可也要后日才能够赶来,没想到李芷荷竟然能够提前知晓他的心思,提前做出了利落的决定。
果真只有眼前之人才是能够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的,赵瑾行长舒一口气:“这一路没累着吧。”
正说话间,随身的宫人送来了梳洗的水盆和热帕子,李芷荷接过,替眼前有几分狼狈的人擦了擦面颊。
原本养尊处优的帝王,此时面上露出了几分被风沙刮出的血口子,唇上也泛起了死皮,那双眼睛也带着劳累的疲惫,这还是李芷荷头一回见到眼前的赵瑾行如此不修边幅。
“妾身倒是没什么,只是辛苦陛下了……”在营帐晕黄色的灯光下,李芷荷轻轻替他整理了下一关,叹了口气,“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以前妾身的母亲便是如此在家中等候父亲和兄长回来,如今却又轮到妾身这样等待了。”
“朕会带着他们平安回来的。”赵瑾行眉心皱了皱,伸出双臂将人朝着怀中搂紧,眼神之中带上了几分心疼,“朕向你保证。”
他鲜少立誓,只觉得这种东西不能够将虚无缥缈的未来规划其中,可在今日却接连发下两道誓言。
一为黎民百姓、天下苍生,其二便是为了眼前之人。
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李芷荷其实骨子里是和他最像的那个人,明明不过是个弱女子,偏偏坚韧的如同当初那个在深夜之中点燃烛火拼命刻苦用功的自己。
她害怕会失去自己,他又何尝不怕会再也无法见到她。
“这几日你好好在营帐之中,朕派暗卫护在你身侧。”
他原想着劝李芷荷离开军营,退守到雁门郡城墙之中,想来会安稳不少,可在这一刻,他也明白了她的心意。
她牵挂的人都在此地,又怎么会一个人独自去躲平安。
“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李芷荷明白他的意思,咬了咬牙,不知不觉的眼泪滚了滚。
在此刻知道她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赵瑾行手上稍稍用力,将她猛地抱起来放在营帐之中的软榻之上,对准那处微微颤抖着的唇便亲吻了上去。
他身上还带着一路来的风沙气息,这是李芷荷五载未曾忘却的故乡的味道,她稍稍睁开眸子,看着那张同样熟悉无比的面孔,几乎是虔诚地亲吻着自己,只觉得心中同样是泛起阵阵涟漪。
大战在即,可此刻在他的怀中,她只能够感觉到无比的安全。
“……陛下,你先松开,还要处置剩余的粮草运输路线……”猛然之中李芷荷恢复了些许神智,她推了推身上的人,偏偏赵瑾行无动于衷。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意,只觉得浑身没什么力气。
“……过会第一批先锋军就要到了,”李芷荷轻轻咬了一口那紧贴着自己的薄唇,衬着他微微吃痛之际朝着身后退了退,“陛下先去睡一会,妾身就在这里陪着你。”
赵瑾行的目光之中多上了几分无奈,前世都只是他沉迷于朝政,无心关照于她,此时反倒是叫眼前这个小女子给训斥上了。
但他也只能够乖乖道:“那你把书案挪到软榻这边来,这里到底是不比宫里头,北风呼呼刮着,冷得很。”
原先咬了这人一口,李芷荷还有几分畏惧的退了退,一听到这人无奈乖顺的话,忽然有几分释然——
——这不就是她曾经向往过的夫妻之间的相处吗,她在说,他也在听。
“好,那一会陛下可要给我暖暖手。”李芷荷整个人朝着他怀中蹭了蹭,目光中带着几分温柔。
这一声撒娇让赵瑾行愣了下,他用了这样多的时间,总算将眼前这人变回了前世最初那个喜欢什么便开口直说,待他也如同平常夫妻一般的那个李芷荷了。
前世的他曾想要她变得遵规守矩,逼得她将规矩两个字刻在了脊骨上,后来更是用这两个字禁锢了她一生。后来他追悔莫及,用尽自己生平的全部去常唤那些罪孽。
现在,他曾经的芷荷总算是彻彻底底回到了他的怀中,即便跨越过了前世和今生,但他依旧等到了。
“好,朕会一直陪着你。”
第80章 第 80 章 “别吃了,菜里有毒!”……
三日之后, 京城来的援军已然彻底休整完毕。
擅长制作火药的赵卿吏更是被薛承云带上,两人带领从军营之中选出最精锐的小队, 沿着李老将军所绘制的地图,朝着匈奴一族同楼兰一脉进行武器交易的山洞周遭行进。
为了掩护他们,赵瑾行选择主动出击。
毕竟只有叫匈奴一族觉察到了危险,才会冒险前去交易武器。他们一族也不是蠢货,如今已经深秋,越到入冬之中温度越低,从其余地方赶来的将士受不住边关的苦寒,说不定便会撑不住,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和常年驻守在雁门郡的李家军交手便好。
更何况, 这么多年过去了, 李老将军的排兵布阵以及缺陷早就被匈奴可汗的大皇子所了解,再加上可汗如今年岁也不小了, 她所生下的孩子不止是大皇子一人。
即便如今整个匈奴一族整体牢固如山, 可牵扯到继位问题,到底彼此之间还是有些龃龉。
匈奴大皇子这些年带领的都是最精良的队伍,培育出铁骑之后更是成了他一个人的亲兵, 二皇子早年征战伤了腿无缘继位, 可三皇子、四皇子却同样是领兵打仗的好手。
这次赵国的皇帝御驾亲征,无论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位能够将此人拿下,想必日后的匈奴可汗之位争夺之时又多了一道筹码。
于是,在赵瑾行主动出击之后,匈奴大皇子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便开始派兵攻打。
偏偏等到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骑方队征战出发之后,赵瑾行又故意派人周旋,叫李老将军为侧翼,自身为主攻队伍, 形成改良的朱雀阵形,利用赵国军队机动性强、多弓箭手的优势,将整个铁骑方队制衡的死死的。
再加上赵瑾行知道他们最不缺的便是人手,叫将士们分配好任务,轮流借助朱雀阵尾翼及其长的特点,展开消耗战。
李老将军这些年琢磨的策略确实是十分针对匈奴一族,先前并未曾达成如此好的效果,一是因为人手不足,二来也是粮草不丰,加之他年岁越来越长,精力也越发少了。
最重要的便是朝中反对之声太大,若是李老将军敢于轻举妄动,恐怕接着便是给他扣上一个叛军的名头。
但眼下这些困局,已经尽数被赵瑾行这位新帝彻底粉碎瓦解。
赵国的将士们虽是从远道而来,有几分不适应边关的风沙和严寒,可这半年来的准备训练,早已经叫他们能够撑得住。再加上有了钱家皇商充沛的钱财支撑,无论是冬衣还是冬鞋,都是用的最保暖的新木棉所制成。
于是在匈奴一族原本气势汹汹,想要将赵瑾行这位新帝俘获的冲动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消耗,叫那些号称草原野狼的铁骑吃不消了。
匈奴人身上穿戴盔甲的重量、再加上给马匹装备上盔甲,这样的载重虽说可以在战场之上成为一支无法攻破的方阵,但只要时间一长,他们那些战马便吃不消了。
反观赵国军队这边,人员伤亡便迅速有人接手下去,而后再迅速从尾翼补满人手,最重要的是,新帝赵瑾行的五爪金龙旗一直飘扬在战场之中。
——他们的新帝有如此的魄力,能够御驾亲征,他们这些将士们又怎么会贪生怕死,几乎一个又一个不要命似得朝上冲锋。
此消彼长,不多时匈奴一族的大皇子便看着自己的铁骑方队几乎折损了三分之一。
原本他想着速战速决,将这位从未曾上过战场的新帝一点颜色看看,最好是能够给自己身后的母亲好好瞧瞧,他才是日后可汗之位最好的继承人。
此外,他还想借势给其余的兄弟们一点震慑,好叫日后分配牛羊之时,不再敢同他这位兄长叫嚣。只是没想到,这下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手下的铁骑方队折腾了整整一天,不仅仅什么战功都没抢到,就连前头的精锐也折损过半,最可气的还是四皇弟还在可汗母亲那边阴阳怪气,嘲笑他这个作为大哥的无能。
偏偏可汗最后生育的四皇弟这位幼子,他的生父又是替可汗挡下箭矢的有功之臣,自然对这位四皇弟格外宠爱些。
之前大皇子便想着一人拿下功劳,而后借机将四皇弟手下的兵士再讨要来几万补充伤亡人数,但此刻他只想着赶紧撤出战场,好叫自己手下的铁骑不再死伤这般惨重。
幸好匈奴可汗不是个没有战略眼光的人,她稍加思索便派人给赵瑾行下了战书,约定,两日之后在雁门关外刺槐山口决战。
赵瑾行自然是答应的,他这次的朱雀阵本就是叫大皇子乱了阵脚,急于前去补充武器,没想到竟然能够取得如此好的成效,可谓是一举三得。
毕竟,除了叫赵卿吏这位堂弟领兵前去埋伏大皇子之外,还有李家兄妹二人带着一队精锐,前去将匈奴一族的粮草在赵国境内的供给切断。
赵瑾行和李老将军在营帐之中,围着那副舆图琢磨起来。
靠近赵国边境之地是崎岖的山地,可对于并不广用骑兵的找过来说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他们如今手中还有投石车这等重型器,可以趁早架设在山顶之上。
到时候无论是朝前攻势,还是需要队伍撤退以避锋芒,都能够及时做到有援军可助。
而且,两日之后正是立冬。
远处的一处官驿之中,有一队马车上头有着王家联和几位世家的印章,看着像是来边关之地做买卖的,于是一路上倒是也畅通无阻。
只是领头的几个人瞧着身量格外高大,胡须和眉毛也浓密的渗人,看上去不像什么中原人——但也没人怀疑,毕竟去关外做生意,就算有几分胡人血统,也是常事。
等到他们刚入了驿站休息,周遭便悄无声息的围上来了风尘仆仆的一行人。
李芷荷利落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她那张看着便人畜无害的脸便是最好的伪装。装模作样和李知渊伪装成出门求学的两兄弟,他俩订了一间房,便进去对着管事的驿长拿出了令牌。
那人也是见过世面的,看到这令牌也惊的两股战战,自然是什么事都肯配合得当。
于是一把十足分量的软筋散就被放到了那些‘做生意’的胡人饭菜之中。
那些人并非没有防备,只是这些年来有了王家牵头给他们作保,这条道走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自然是不甚在意的。
可没想到,等到饭菜刚入了肚子,就已经晃晃悠悠的走不动道了。
悄悄潜入到那些马车之中,用匕首划开,果然见到里头装的都是粮草之后,贾秀衣和身后的暗卫兄弟相视一眼,露出几分喜色。
自家娘娘果然料事如神,王家这么多年明面上勤勤恳恳给边关的百姓运送货物,平白担上了个好名声,谁能够知道他们竟然将生意做到匈奴那里去了。
好一个明目张胆的通敌叛国贼子!
“娘娘,一切准备就绪了。”
贾秀衣亲自回到李芷荷身边,对着她禀报了消息。
李芷荷点了点头,叫人手安插好,又在心里头默默数着时间——
——“哪个龟孙子暗算老子!”
“别吃了,菜里有毒!”
“老子可是王家商队的人,你们官驿是想干什么!”
这也难怪,赵国四通八达的驿站可谓是每一处都有派兵驻守,其中往来者都能够得到庇护,不少世家每年都缴纳足足的税银,好叫自家商队能够安稳通行。
虽这一处被王家和匈奴一族钻了空子,可若不是李芷荷手中提前备好了令牌,也很难在其中饭菜之中悄无声息的下毒。
“我们想干什么?”那驿长一拍桌子,从身后站出从不远处借来的兵士,一脸正气,“你们这些外族人,竟想偷渡粮食!如今咱们新帝正在前头御驾亲征,你们这些匈奴休想把一粒粮食送回到前线去!”
“来人!给我五花大绑了,送到府衙之中关押起来!”
“那些粮食也全部充公!”
领头的首领面色阴沉,硬撑着想要从腰间拔出刀偷袭,却被软筋散折磨去了九分力气,被那驿长一刀砍伤了手臂。
“格老子的,以前咱也是上过战场的!李老将军都夸咱是个好样的,只不过叫你们伤了腿脚,这才退到此地当驿长的!”那驿长话音刚落,便对着楼上的房间之处使了个眼色。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家小将军。
话音落下,李芷荷和李知渊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此处是他们两个联手拿下的最后一处运粮车队了,从根源上将匈奴一族的粮草斩断大半,到时候他们只能够破釜沉舟和他们决一死战了。
而此时的赵卿吏却看着手中的火药,面色沉重了起来。
“薛哥,这天气不对劲啊。”他嗅了嗅周围地面上的土,又伸手拈起来搓了搓,“好像这几日要落雨……”
薛承云愣了下,他就算是不懂火药也能够明白,要是在布设好火药之地落了水,那定然是不能够将人炸伤的……
“只能寄希望于,在今夜之前楼兰一族便派人前来运送武器了。”赵卿吏还带着稚气的脸苦笑了一声,和身旁的鲁班后人再度将火药布置查验了一番。
“罢了,余下的事交给天意了,咱们将手头的事情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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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哥,快一起回去将百姓救……
夜色沉沉, 匈奴铁骑营帐之中的大皇子面色凝重,他扶着腰间的长刀恶狠狠骂了一句, 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大皇子,咱们跟王家约定好的那些粮草跟长了翅一样,找遍了以往那些运粮路线,连一根毛都没见到!”
前来禀报的人面色更是惊疑不定,以前凭借那些软骨头的世家送来的粮草,他们可谓是在赵国边关无往不利,但现在断了那源头上的供给,本就没什么粮草的匈奴一族直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更何况, 现在前去威胁那些世家也来不及了。
“罢了, 不过是些小事, 粮草还可以再去重新插,但是那些死去的铁骑可是得好好补充一番了。”
话音刚落, 大皇子便收起长刀, 拿出一张签了名字的契约纸,朝着不远处的赵国皇城阴沉沉看了一眼。
“等到我们将赵国的狗皇帝斩于马下,到时候中原之地的肥沃土地上头盛产的粮食、还有大把的美人, 都要归咱们可汗所有了!”
“挑出最精锐的那个营队, 今夜跟着我去穆兰山洞,带上马车和搬运的脚夫,到时候武器可就由着咱们挑选了!”
“诺!”
随着这一声令下,匈奴的兵士们快速将不能够救治的伤者一刀砍死,而后尽数丢到一处用篝火点燃——
——这便是匈奴一族能够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他们对待伤病者根本不会多加任何怜悯,即便是自己的兄弟亲朋,只要是不能够救治、会拖累队伍的人, 都会被一刀毙命。
甚至还有人对此感到一种诡异的荣耀。
他们觉得,为了整个匈奴一族贡献出自己的力量来,是他们此生的荣幸。
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月亮半分也没有,阴沉沉的天色衬托着从北面刮来的寒风,叫被匈奴们称作穆兰山的洞口之处呜咽声作响,若是不仔细听,竟好似女子的哭声一般。
听到不远处车辆和马匹的声音,薛承云还稍显稚气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反倒是从未曾上过战场的赵卿吏没有半分慌乱,他眯了眯眼睛,朝着自己布置好火药的地方看了又看,又伸出手摸了摸地面上的土壤,眉眼之中闪过几分对于将要发生之事的兴奋。
他手上拿着火折子,眼睛死死盯着将要入洞的人,在心里头默默数着步数。
百步。
十步。
五步!
大皇子出现在洞口之时,薛承云紧张的攥紧了手中的弓箭,风声将他剧烈的心跳声掩盖住。
不够,这个距离还是不够。
赵卿吏目光落在最后入了洞口的那个兵士,手中的火折子轻轻一划,轻微的硫磺味被风沙遮盖住,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但下一刻,他急忙拉着薛承云躲在了选好的巨大石块之后。
不过眨眼之间,火光四起,山洞之中的巨石被炸穿的声响,连带着那些匈奴士兵们的哭喊声连成一片,被北风刮得朝着人扑面而来。
那些从未曾见过这样力道火药之术的匈奴士兵们乱作一团,甚至有人高喊着是神明来了,在已经开始塌陷的山洞之中胡乱奔跑。
被火药炸伤的,被石块砸伤的,还有奔跑之中被彼此推搡之间踩伤的,哭声和快护驾的声音乱成一团。
等到赵卿吏和薛承云带着埋伏多时的士兵们在坍塌的洞口处守株待兔之时,那些匈奴士兵们已经吓破了胆,甚至就连受了重伤的大皇子也被人勉强抬了出来。
“把这些人都五花大绑,带回去!”薛承云有几分兴奋,他看着这样兵不血刃便能够战胜匈奴的法子,只觉得见到先前匈奴们残害百姓的怒火稍稍褪去了不少。
等到里面的尸体也被清理出来,赵卿吏还从中抓出了一个被炸伤还没死了的楼兰人,他瞧着这人的衣衫不同,便吩咐人将此人单独关押,免得串了口供。
到时候这个楼兰人,可就是给他们赵国朝着楼兰一族讨要割地赔偿之事最好的由头了。
毕竟,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赵国和楼兰,现在他们竟然率先帮助匈奴一族,提供这样多的兵器,简直就是撞到了靶子上头。
这边押送着这批人浩浩荡荡回了营帐,另一边的李芷荷也同自己的兄长李知渊碰到了难事。
他们两人带着小队人马悄无声息在深夜潜行之时,路过一处地势,却见到了一批匈奴兵士大摇大摆的入了村落之中开始虐杀百姓。
眼看着成村的百姓被逼到一处,火光已经沿着房屋开始燃烧起来,孩童们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李芷荷在暗处攥紧了拳头。
两人对视一眼,算了一下自己和对方的人手的差距,唇角溢出一抹苦笑。
“哥,我去带人将他们引开,我的马匹和骑术完全……”李芷荷咬了咬牙,想出一个法子。
李知渊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脸色黑沉:“怎得,你哥靠你来保护,还怎么在战场之上带兵打仗。”
“不远处就是山地,那边的地形哥最熟悉,你们趁机带着人救出百姓……”
山地?李芷荷脑海之中闪过什么,她从怀里头拿出用竹筒装好的火药,挥手叫一旁的贾秀衣过来。
“暗卫之中有多少人带了火药。”
今日跟着她一同来的除了五名兵士,还有十名身手最顶尖的暗卫,只是那些匈奴人手足足瞧着有二百人之多,就算他们这些人足够顶尖,可到底人数差太大了……
听到李芷荷问话,那些暗卫迅速聚拢过来,各自检查身上带的东西。
“我们十人都带了,另外还有些制作精良的毒药,可以洒在空中。”
贾秀衣沉思片刻,又补充道:“这些毒药只能够叫人手脚发软,不是立刻致命的毒药。”
毕竟这样大的范围,若是不小心伤到了百姓,恐怕也是一件大事。
李芷荷沉思片刻,将暗卫们的火药聚集在一起,看着不远处的那处山坡,指了指。
“哥,咱俩去把兵士引到山坡之下,然后点燃火药用巨石砸下去,剩余的人留在此地借助北风朝着人群之中散布毒药。”
“若是巨石之下还有人活着,便在高处用弓弩来射杀。”
只是暗卫们却迟疑了。
贾秀衣咬了咬牙,上前说道:“娘娘,我们的命令是保护您的安危,若是您出了事,陛下定然不会饶恕我们的……”
“放心,本宫定然会保护好自己的,更何况你们留在此地将剩余的人一并捉拿,才算得上更好的保护本宫。”李芷荷知道这些人担心自己的安危,便开口继续道,“这几名兵士也跟着本宫如何?”
贾秀衣和身后的兄弟们对视一眼,到底是不忍心看着那些百姓将要被残害:“请让奴才跟着贴身保护娘娘,不然实在是放心不下。”
他的身手即便是放在暗卫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此时提出这个要求,既碍于陛下的命令,也是想要替那个傻丫头保护好她口中心心念念的娘娘。
这般吩咐下来,李知渊也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带着人先将火药埋伏在山坡的巨石之下,而后领着小队人朝着村落之中开始射箭。
李芷荷手上拎着先前赵瑾行亲自送给她的弩箭,先前未曾落下的射箭功底在此刻尽数显露。
只是对面匈奴人数太多,他们只来得及射杀了十几人,便立刻打马朝着山坡之上跑去。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匈奴兵士原先还有几分害怕他们有援兵,没想到只是几个人射箭之后就逃跑了,瞧着地上被突然杀死的兄弟,他们的怒火涌上心头,不管不顾的便要追过来。
骑在马背上的李芷荷忽然对着山坡之上挥了挥手,而后他们一小队人迅速朝着右侧山坡之上躲闪。
背后穷追不舍的大半匈奴兵士没料到有埋伏,只听得一声又一声的巨响,便被从天而降的石头打的七零八落。
有些运气好些的只是伤了胳膊和腿,还能够哭爹喊娘的到处跑,有些运气差的却直接被落下的巨石砸的脑浆四裂,当场没了性命。
地上惨绝人寰的匈奴士兵却引不来李芷荷半分怜悯,她冷眼看着先前还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挥下屠刀的暴行,如今只能够躺在地上哭声震天。
“小妹,可以啊!”李知渊还是第一次见到火药的威力,不由得眼前一亮,弓弩已经用完了,他便直接用自己的佩剑冲进敌军里头,将没有咽气尽快杀死。
贾秀衣看向李芷荷的目光也变得格外亮,他抿了抿唇,好像明白了为何冬燕那个傻丫头为何会这般信任她——这样的主子,确实值得他们效命。
“哥,快一起回去将百姓救出。”李芷荷瞧着已经只剩下些许残敌,便赶紧带着人回去。
“好!”
赵瑾行在营帐之中收到了从赵卿吏那边传来的军报,不由得面色一喜。
他将信笺递给李老将军,开门见山说道:“大皇子被俘虏,铁骑营的装备也被火药炸毁大半。”
李老将军一目十行看完,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芷荷和知渊两个人现在如何了,若是没有估计错,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回来了。”
赵瑾行面色一沉,双眉紧紧皱起:“朕马上派人前去接应。”
第82章 第 82 章 求求您救救少将军他们吧……
只是还没等赵瑾行这边集结人手, 外头便有士兵匆匆来报。
“启禀陛下,李少将军和李侍书切断匈奴粮草的路上遇到匪徒残害百姓, 他们为了保护百姓绕了一段路,却刚好撞上了匈奴二皇子领兵接应的兵马,现在下落不明!”
一旁刚回来报喜讯的赵卿吏和薛承云两人愣在原地,他们眼睁睁看着新帝赵瑾行原本气势太盛的脸上迅速变成冷白。
赵瑾行好像听到自己心跳停滞的声响。
他只觉得自己血液都变得结成了冰,脑海之中闪过一些抓不到的什么,双手扶在书案之上,声音沉沉:“从何处得来的军报?”
前来报信的士兵面色同样苍白,擦了擦眼角的泪:“是巡逻的将士发现了濒死的兄弟, 说是少将军他们被匈奴二皇子们的军队团团围住,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现在恐怕是凶多吉少。”
这几句话像是一柄尖锐的剑, 猛然刺到赵瑾行的心口,他只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皮开肉绽的声响, 偏偏痛感却又在下一刻瞬间袭来。
“……朕派去的暗卫呢,可有消息?”
赵瑾行面色沉沉,他疾步走出营帐, 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 蓄力一吹,虽没有声响可身上佩戴着此物的暗卫们登时都朝着此处赶来。
李老将军几乎有些站不住,早些年的丧妻之痛叫他已经感受过一次亲人离开,现在自己的一对儿女却同样因为匈奴一族下落不明。但他同样不能够倒下,如今必须得撑到大战结束,不然若是赵国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营帐之外,赵瑾行面色阴沉到了极致, 原本极盛的帝王之气在此刻只剩下如同修罗一般的煞气。
派出去的十名暗卫都是身边最顶尖的高手,若不是匈奴人数极多,定然不会伤害到李芷荷分毫,更何况她身边还有李知渊这位兄长,怎么就会被匈奴大军团团围住。
明明先前她还托付鸟雀给冬燕传消息,叫他更早的知道匈奴一族的粮草押运已经被彻底断绝之事。
难不成是赵卿吏那边的动静影响到了全局,匈奴一族觉察到了不对劲,这才会派了大量人手前去接应大皇子,这才叫李芷荷他们迎头撞上敌军?
这个念头在赵瑾行脑海之中不断成型,他无比在此刻痛恨自己,为何要将李芷荷派出去断绝粮草,明明距离胜利就差一步之遥,如今却叫她身陷险境。
面前的一切都叫他顾不上,幸好李老将军神志尚存,他开口道:“决战便在明日,若是站在大局考虑,老臣劝阻陛下不要冲动行事。”
可陷入险境的却是他的一双儿女,明明心中担忧不止,但李老将军还是攥紧了拳头,开口规劝。
赵瑾行眼眶充斥着血红色,他眉心紧皱,咬了咬牙道:“这些朕都清楚,只是李老将军可曾后悔过当年没有来得及救下令夫人之事?”
这句话叫李老将军身子晃了一下,他忽然转过头去,竭力压制住将要跳出胸口的悲切,不多时,他的声音好像顷刻之间苍老了许多:“陛下去吧,老臣向您保证,只要老臣活着,明日之战绝不会后退半步!”
年轻的新帝身形愣了一下,而后挥手间便召集好了一支精锐队伍,已经发出阵阵嘶鸣的玄影扬了扬马蹄,旋即众人飞身上马。
拧住缰绳,赵瑾行在马上朝后看了一眼李老将军:“朕一定会带回他们。”
话音还未落下,便被风声刮散开。
马蹄声在天色将晚之时踏碎了边关风沙的凌冽,带着身后李老将军的托付,带着赵瑾行朝着前方奔去。
身后的暗卫们也都骑在马上,一面给跟去的同伴不停发着信号,又一面祈祷着定然主母定然不要出事。
毕竟按照皇帝主子如今疯魔的状态,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后果是什么,谁都说不好。
边关的路线由着前头的领路兵迅速带到了当初李芷荷救下的那个村落,只见周遭都是横七竖八的匈奴一族尸身,虽然周遭有不少血迹,却没有看到百姓们的尸体。
巡逻的卫队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在角落之处寻找到了这个村里还剩余的百姓,带领着他们将亲人的尸首埋了起来,又打听了关于少将军和李侍书的下落。
此时见到赵瑾行远远领兵前来,立即上前行礼。
赵瑾行却没有心思顾念他们,像是一阵疾风一般来到了将此处百姓们消息汇集到一起的军中兵士面前。
“启禀陛下,少将军他们利用火药,在此处救下了百姓,而后他们听到了二皇子带领的匈奴铁骑的马蹄声,为了保护百姓,他们便策马将那些敌军引到了远处……”
赵瑾行听到了这句,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希望来。
毕竟在此地,可是李知渊自小领兵之地,他们熟知地形,说不定就能够……
可下一刻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我当时就躲在山上抓蝎子,见到匈奴人来了就躲到了石头堆里,他们没发现我,还在那里说,是有人告诉他们,少将军就在队伍里……”
赵瑾行在此刻心里瞬时升起了惧怕,看来军中还有没有查出来的探子,他只觉得自己先前的大意都在此刻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若是他将此事彻底保密,又如何会叫她身陷险境。
眼前猛然一黑,他几乎有些站立不住。
芷荷……
可片刻之后,原本还畏惧缩在一起的百姓们却纷纷上前,见将士们都听他的话,便一同来求情到。
“大人,求求您救救少将军他们吧,若不是为了救下我们……”
“大人,求您了!”
“大人!”
这些百姓们不知道眼前之人便是赵国的皇帝,可他们只是记得,若不是少将军连同那个瘦弱的小兵一起将他们救下来,恐怕他们整个村子里头就没有活口了。
赵瑾行神情看上去依旧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剧痛叫他的精神觉察到了一种麻木。
他没有同那些百姓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领着兵士继续朝着前面寻去。
前头是被火药炸出的一大片落石,赵瑾行僵硬了半晌,目光看向地上的血迹,仔仔细细找着,生怕会遗漏什么。
如果他不答应李芷荷此次前来断粮之事,或者他陪同她一同来,抑或是多加派人手,是不是现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可恨他怎么只觉得在战场之上危险,却忘记了,即便是雁门郡关内,也会有流窜的匈奴敌军……
几乎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悔恨,赵瑾行坐在玄影之上,看着将要落下去的夕阳,感受到了一种刻骨的寒冷。
边关天色将晚,就连吹来的风都带上了一种寒凉,在此时的荒凉之地上躲避匈奴敌军的追波,难以想象李芷荷她若是被抓到,又会发生什么,即便不被抓到,东躲西藏在这般寒夜之中,她那样纤细的身子又怎么能够熬得过……
“加派人手,在各处寻找。”
赵瑾行攥紧了掌心,看了一眼天色,咬了咬牙继续寻找到周遭的蛛丝马迹。
冰冷的北风呼啸着朝着脖子里钻,李芷荷侧眸看了一眼身边的兄长,见他神色严肃估算着这处暗崖的高度,不由得一起皱了皱眉。
先前被匈奴追兵们包围,幸好找到了此处,咬了咬牙选择跳了进来。
只是可惜了那些马匹,为了不叫追兵们发觉,便叫它们四散逃命,也好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
如果这处暗崖不是这么高,将他们彻底困住的话,恐怕李芷荷还要感叹自己的命好。
这时贾秀衣溢出了一声痛呼,李芷荷侧眸看了一眼,见到他的脚踝肿的吓人,似乎是为了接住要向下落崖的自己伤到了。
“我带了伤药。”
李芷荷走上去,从怀中拿出了之前备好的上好伤药,她手上动作利落,却被贾秀衣慌张的拦了下来。
“不,不,奴才怎么配得上……”他有几分慌乱,丝毫没想到李芷荷这位金尊玉贵的贵妃娘娘会亲自给他上药。
李芷荷唇角笑了笑,按住他的肩膀:“我小时候便学会给我哥上药了,他小时候非要闹着跟着上战场,受了伤也不敢叫母亲知道……”
说到这里,她稍稍愣了下,低下头将伤口处理好。
微凉的指尖带着轻柔的力道,上好的伤药迅速将贾秀衣伤口的血止住,他看了一眼周遭的暗卫兄弟们,叹了口气。
“不知道那些追兵什么时候才能够离去,其实拼劲奴才们的性命,是能够护着您离开的……”
剩下的话他没说,却被李知渊打断了。
“既然能够一起活下去,又何必叫你们白白枉送了性命。”李知渊横眉怒瞪着他,口中的话说出来却叫人心中蓦然一暖,“我们李家人,从未曾抛下过一个弟兄!”
“多谢少将军。”一旁受了伤的兵士擦了擦眼泪,若不是李知渊将他背在背上,恐怕刚刚突围之时就已经被敌军的战马踩死了。
李芷荷心头有些乱,被困在这里,外头还有不间断找他们的匈奴敌军,若是被找到……
“咱们得想办法联系上外头的大军。”
“小荷放心,哥不会让你被困在这里太久的。”
李知渊拍了拍她的肩膀,神情多了几分坚定。
有兄长在身边,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一想到明日便是匈奴一族决战之时,眼前这些敌军定然不肯放过他们,毕竟身为少将军的李知渊若是能够战前被俘,定然也会叫李家军战前少了士气……
第83章 第 83 章 可是先前妾身从未曾离开……
在此处落崖底下, 上头便是穷追不舍的敌军,周遭也是看不清到道路的狭小洞穴。
因着不多时便可以回到营帐之中, 所以各自身上都没有带什么吃食,清晨离开官驿的时候用的早食已经克化完了,连着累了一整日,此时众人都有些疲惫不堪。
李知渊从怀中摸了摸,拿出一包糕点来:“先前给父亲带回去的,现在大家都拿去用上一些吧。”
这话让李芷荷愣了下,她眉头皱了皱:“先前刘医官嘱托过,不让父亲多用甜食, 免得引得伤处发炎……”
只是刚说了几句, 她又轻叹了口气:“想来也不过是偶用上几次罢了, 兄长心中倒是一直记挂着父亲。”
李知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掌心里放了一块:“年纪轻轻的, 不要琢磨这么多, 等外头敌军退了,兄长带你一起回去见父亲。”
“只是明日的决战,兄长所领的兵要让薛家那小子先顶上去了, 白白错失给那些畜生们亲手送走的机会。”
李芷荷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父亲应该会派兵前来寻我们, 只是不知道现在到何处了。”
“嗯。”李知渊将东西分发给一众暗卫,先前只拿自己当奴才们的暗卫见状,彼此之间看了一眼,这才敢伸出手拿起吃食。
“多谢少将军。”
有个暗卫结结巴巴的道谢,听着声音还是个年级不大的。
“谢什么,都是一起同生共死过得,咱们也算是兄弟了,用不上这个谢字。”李知渊从怀中拿出水囊, 先让李芷荷喝了,自己又轻轻喝了一小口,便按照递给了旁边的人。
只是众人没有想到,比外头敌军出现更早的,却是边关荒野之地常有的野狼群。
因着有几个兵士受了伤,还有些匈奴的血残留在进入崖洞的入口之中,便引得那些深夜觅食的野兽嗅到了血腥气,沿着路径朝着此处寻来。
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从不远处朝着他们看来的时候,李芷荷面色沉了沉,却仍旧冷静的过分。
“小荷,你们留在此地彼此照应,兄长带着火折子去引走这些畜生!”李知渊低咳了一声,迅速做出了规划。
“不行,用篝火引走动静太大,定然会把敌军吸引过来,到时候咱们谁也跑不了。”贾秀衣摇了摇头,他和身后的暗卫兄弟们对视了一眼,突然起身。
他们既然已经受了伤,自然是最好引走这些野狼最好的人选。更何况,他们这些暗卫为了保住主子,哪怕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你们消停些,腿上的断骨还没有好,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等危机的时候,李芷荷说的话依旧从容不迫。
她是畏惧死亡,但眼下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够慌乱。
听着贾秀衣起身的声音,她就知道,这人身上的伤绝对比自己知道的要重得多。旁边那几个暗卫更是呼吸都格外沉重,也不知道还能够撑多久。
这些野狼若是分散而来,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兴许能够有一战之力,要是一拥而上,恐怕……
“聚在一起,将火折子放在腰间,不行就用火吓走这些狼群。”李芷荷轻声安慰着周遭的人,“说不定那些敌军已经离开了,更何况营帐之中说不定已经觉察到不对,前来寻咱们了。”
她不是没有觉得害怕,只是在此刻却十分坚定的相信,赵瑾行此时一定在想尽办法找她,心中自然踏实无比。
和前世无望的在大火之中凄然死去之时不同,现在的李芷荷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救她。
想到赵瑾行,她的眉眼不自觉的弯了弯。
只不过离开两日光景,便已经有些想他了。
以前她和兄长已经听过父亲讲述过,如何在边关的山洞之中如何生存,若是不能够及时离开此地,一来要聚在一起免得因为夜晚寒冷失温而死,二来要用些食物和饮水,免得没有体力离开。
现在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外头的匈奴敌军,她侧耳贴在石壁之上,轻轻听着外头的声音。
在一声又一声的狼嚎声中,她似乎隐隐听到了有人在呼喊。
“有人吗!”
“有野狼群,深夜怎么会无缘无故在此地聚集这样多的野狼!”
“快,打起火把!上弓箭!”
“陛下,找到少将军和李侍书了!”
这声音李芷荷听到了,自然其余人也听到了。
她扭头看向自己的兄长,刚好视线和李知渊撞了个正着。
李知渊自然意识到了什么,唇角慢悠悠勾了起来:“没想到这个妹夫来的倒是挺快。”
李芷荷只觉得格外紧张,鼻尖都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汗珠,咬了咬唇。
轰隆一声,似乎是火药的声音。
“陛下!已经将野狼群尽数赶走了!”
畏惧篝火的野狼自然是在绑了火药的弓箭之下,落下个落荒而逃的下场。
很快,有人从上头递了火把朝下照过来。
“找到了!”
在崖洞入口处站着一个人,他身上的衣衫被风吹得飘逸,无数风沙在他周身落下,只不过短短一日光景,便已经叫这位帝王失了分寸。
在他身后站着一排又一排的李家军兵士,时刻警戒着,生怕匈奴敌军们的来袭。
李芷荷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先前的所有紧张烟消云散,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之中滚出,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喊出口。
“陛下!”
他这次真的来了。
不是在她于绝望之中苦苦挣扎生出的那些无望幻影,眼前的赵瑾行是真切的前来救下了她。
前世的经历其实叫李芷荷心中有几分忐忑,她害怕自己生出过多的期待,最后赵瑾行会为了保全大局,等到决战之后才会前来救她。
可当夜色降临,周遭寒冷一片之时,她心中还是隐隐有着希望,盼望着他能够前来救下自己。
还好,他这次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赵瑾行自然听到了她的声音,原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将绳子拴在腰间,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一跃而下。
“芷荷!”
一身风尘仆仆的赵瑾行寻了整整一日夜,张开自己的双臂,将心爱的姑娘抱在了怀中。
李芷荷猛然扑上去,却在他身上嗅到了血腥味,原本龙涎香和雪松的气息被遮盖住,她颤抖着手摸到了赵瑾行受了伤的肩膀。
“……这是怎么了?”她声音颤了颤,心中生出了几分紧张。
赵瑾行轻咳了一声,嗓音有几分低哑:“来的时候和匈奴敌军大战了一场,没想到被弓箭蹭破了点皮,别担心……”
他看到那匈奴敌军抓了一名身形瘦弱的兵士,还以为是李芷荷被抓了,几乎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万幸从那救下的兵士口中知晓了他们的大概方位,这才能够在子时三刻救下他们。
这时候,李知渊猛地咳嗽了一声,将一旁的贾秀衣随手背在了身上:“陛下,咱们得快些离开了。”
贾秀衣挣扎着给赵瑾行躬身行礼:“主子,奴才该死,让娘娘身陷险境……”
“若不是你,本宫恐怕就要摔伤腿了。”李芷荷摇着头,看着一旁的赵瑾行说道,“快些离开此地。”
回去的路上,赵瑾行将李芷荷紧紧抱在怀中,心中升起无尽的后怕:“日后朕定然不不能够叫你再离开半步,若是再和之前一样离朕而去,恐怕朕也要活不下去了……”
他刚说出口,便顿住了没有继续说。
李芷荷却生出了几分疑惑:“妾身什么时候离开过陛下?”
赵瑾行只觉得双臂猛然软了一下,重重咳嗦道:“朕实在是太担心,日后可不能够再单独行事……”
李芷荷皱了皱眉:“可是先前妾身从未曾离开过陛下。”
赵瑾行嗓子哑了哑,将话转到明日要进攻的地方,引开了李芷荷的注意。
只是到底是让李芷荷心中埋下了疑惑,她轻轻皱了皱眉,在玄影颠簸的马背之上迷迷糊糊靠在身后之人的怀抱中,陷入了沉睡。
过了一会,赵瑾行垂眸看向自己怀中的女子,她额头上有几处擦伤,身上的发丝也沾染了不少尘土,睡着的模样看着乖顺无比。
他轻轻抽出一只手,指尖轻点了下她温热的面颊,而后像是烫到了一般缩了回去。
幸好,他找回了她。
不敢想象,若是真的和前世那场大火一般,彻底将她带离此间,他会做出什么,就连现在的他也不敢想象。
良久,赵瑾行抬眸看了一眼暗沉沉没有月光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立冬这一日,赵国和匈奴一族于雁门关外的刺槐山口决战。
战鼓声响起之时,属于帝王的赵字旗和属于李家军的李字旗一并竖立在了赵国军队一方,登时让整体的士气无比高涨。
双方将士拼杀之时,赵国自然占了上风,更何况,匈奴一族的大皇子已经被赵国军队俘虏,如今还严丝合缝捆在战前眼睁睁瞧着他手下的兵士被推到最前沿送死。
赵瑾行早就有收复雁门关外周遭百里之地的决心,暗中准备的可不止眼前这些。
等到匈奴一族咬了咬牙,狠心决定誓死一战,让骑兵开阵一并朝前进发之时,却刚好落入了赵瑾行早就布好的圈套之中。
只见赵卿吏藏了许久的宝贝,让李知渊领兵从刺槐山两侧推出投掷火药炮筒,随着一声令下,赵国军队迅速撤离,只剩下那些匈奴骑兵们在石头滚落之下狼狈逃窜。
匈奴可汗见势不妙,想要撤回,却被薛承云和李老将军各自领的兵士堵在了回防路线之上。
靠着这一手出其不意,还有严防死守,匈奴溃败不堪。
第84章 第 84 章 前世是什么意思?
接连三天两夜后, 赵国和匈奴一族的大战总算落下帷幕。
赵国新帝赵瑾行御驾亲征,全歼敌军铁骑五万余人, 将匈奴一族有生力量几乎全部灭杀,匈奴三皇子战死,大皇子战前被生擒。
可惜低估了那个有腿疾隐忍蛰伏的匈奴二皇子,对方临阵断尾求生,将大部分生力军丢下,却护住了匈奴可汗和自己的命,硬生生逃了回去。
可也耐不住赵瑾行派兵乘胜追击,将剩余的匈奴残兵败将尽数斩杀殆尽。
立冬后的第三日, 匈奴一族送来降书议和, 赵瑾行沉思良久, 便安排文臣武将前来负责此事。
而征战多年的李老将军也是此次谈和最重要决策之人。
趁着整个赵国之内为了这次大胜而欢呼雀跃之际,李芷荷却带着赵瑾行踏入了自己生活了十几载的李家府邸之中。
“原来这就是你喜欢在院子里做个秋千的缘由啊。”来到曾经属于李芷荷的小院之中, 赵瑾行一眼便看到了在树荫旁边建的格外精致的秋千椅。
再朝后看去, 只见各色零碎的木制玩意,甚至还有个木武童矗立在角落。
从没见过这样繁多东西的赵瑾行不由得吃了一惊:“李老将军倒是疼宠孩子。”
不只是为了李芷荷弄了不少这些小玩意,甚至在这样苦寒的边关之地, 还为她种下了不少坚韧的花木。
即便是已经立冬, 却能够看到墙角的腊梅已经打上了饱满的花骨朵,无一不体现了李老将军对这个女儿的疼爱。
“这都是阿爹和兄长亲手给妾身做的。”提到这些,李芷荷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她唇角带着笑,可神情之中却也多了一模似有若无的哀伤。
这些忧愁不只是今日便开始有的。
从下定决心接纳赵瑾行开始,愁绪便已经布满了她的心中。
现如今匈奴一族已经被驱赶出赵国边关,可汗更是痛失两名爱子,整个队伍的精锐力量更是已经被抹杀, 她们世代驻守雁门郡的李家军,是否会沦落为古书之中说过的那样。
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这样的大胜之事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了,于是李家府邸罕见的迎来了欢庆的酒宴。
宴会欢喜异常,边关众人们都忍不住感叹,日后总算能够过上轻松的日子了。
等到送走众人,李芷荷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小院之中,吩咐侍奉的人退下,只留了一盏油灯落在床榻边上。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便已经入了梦乡之中。
迷茫之中,她好像来到了一处从未曾来过的江南岸边,感受着周遭吹来和煦的风,摇摇摆摆一条乌篷船便停靠在了面前。
“小荷。”
轻柔的一句呼唤,叫李芷荷愣在了原地,她迈着步子跑了过去:“阿娘!”
和她生的眉眼相似、却更多一份婉约的女子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小荷,长大了。”
李芷荷看着已经多年未曾见过的阿娘,只觉得眼眶忍不住红了:“阿娘,我们替你报仇了,雁门郡的父老乡亲们,以后再也不会被匈奴一族侵扰了。”
阿娘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辫:“阿娘知道的。”
李芷荷张了张唇,忽然不知道要再说什么,她紧紧靠在阿娘的怀中,像小时候那般撒娇:“阿娘,你可以不可以不要走。”
抱着她的那人轻轻顿了顿,而后摇了摇头:“小荷,你已经长大了,可阿娘不能够再陪你了。”
“为什么?”李芷荷急了,她伸出手抓住眼前的阿娘,哭诉道,“阿娘,我每一日都好紧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阿娘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小荷,当年阿娘背井离乡几千里,来到这雁门郡嫁给了你阿爹,那个时候,阿娘也会觉得紧张。”
“周遭的一切都和阿娘小时候的故土丝毫不同,风沙遍地,又冷又干。”
“可阿娘留在这里,心却是暖的。”
李芷荷抬头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你阿爹在这里,阿娘的心离不开他。”
外面好像有人推门的声响,整个梦境之中也开始渐渐变得摇晃起来,李芷荷着了急,不肯松手:“阿娘,别走。”
阿娘却伸出手推了她一把:“去吧,小荷,无论发生什么记住阿娘教你的,要勇敢的直视自己的心。”
话音未落,整个梦境开始变得支离破碎,李芷荷在自己的眼泪和赵瑾行急切的呼喊声中醒了过来。
“芷荷?”赵瑾行有几分急切,他不过陪着李老将军和兄长多饮了几杯酒,回来之时却听到李芷荷呜咽声,吓得他几乎魂不附体,生怕又出了什么变故。
随着他的声音,李芷荷从梦境之中彻底醒了过来:“陛下……”
“妾身只是梦到阿娘了。”
赵瑾行叹了口气,靠在她身边,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这边天色不比京城之中,到底是要冷一些,莫要着凉了。”
可这话却莫名的叫李芷荷多了几分紧张,她张了张唇,终归是问出了自己想说的话:“陛下可否让妾身留在雁门郡,不再回宫中……”
赵瑾行愣了半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口涌了上来:“为何会说这种话?”
他的话又急又快。
“莫不是有人给你施压?还是觉得回宫之后不如在雁门郡自在?”
“若是你想家了,朕可以下旨,给李老将军在京中御赐府邸,届时你们自然可以父女团聚。”
李芷荷咬了咬唇:“妾身只是觉得,现在边关战事已经结束,陛下若是不喜欢妾身,便可以明说,不必再忌讳妾身的父兄……”
赵瑾行方才在宴会上的那点子酒意在此刻荡然无存,见她神色紧张,心中只觉得又是酸楚又是委屈:“难不成你以为朕对你好,替你做这些事,还有要册封你为皇后之事,都只是为了你们李家的兵权?”
李芷荷心中猛地一紧,说出的话却带上了刺:“若不是为了李家在京中有所掣肘,妾身又怎么会入宫为妃呢。”
她的声音带上了冰冷,和先前亲密依赖着的时候截然不同,好像只不过短短一日光景,她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两人之间隔着的一道墙,不只是有着前世的恩怨,还有今生对于权势的畏惧。
先前王时薇装若癫狂的话又不住朝着李芷荷的耳中响着,她攥紧了掌心,只觉得周遭一片冰寒。
赵瑾行只觉得自己脑中昏昏沉沉的,这些日子以来,他竭尽所能的对她好,没想到在如今她的心中,却还是成了对她身后兵权的掣肘。
他伸出手将她从床榻上抱起:“你要朕如何向你证明?”
他一字一句,双眸中带着痛彻心扉的难过:“朕已经下旨给慎王叔,叫他在京中准备你的封后典礼,重新从皇城正门之下迎你回宫。”
“芷荷,你到底要朕做到何种程度才肯相信?”
李芷荷抬眸看向他那双漂亮得凤眸,其中蕴含着的委屈和无奈,让她心中又多了几分仿徨,她到底应不应该相信眼前的人。
现在可是她此生距离京城最远的一次,若是这次回到宫中去,恐怕此生再也无缘再谈离开之事了。
她叹了口气:“妾身也不知道。”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妾身觉得惶恐罢了……”
赵瑾行没有应声,双眸依旧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呼吸也变得焦灼起来。
“芷荷,你怎么能够这样对朕?”
这样对他?李芷荷叫他的话引得有些烦躁,她不耐道:“天色晚了,妾身想要睡了。”
“你莫不是想留在雁门郡,再寻些俊俏的将军重新嫁了?你厌烦朕了?”赵瑾行忽然福至心灵一般,怀疑地看着她。
一想到今日李老将军格外看好薛承云之事,更加叫赵瑾行觉得慌乱不已。
“怎么可能,你注定是朕的皇后,朕可是前世便已经和你生同衾、死同穴……”
被莫须有的情敌激怒的赵瑾行,脱口而出了这些话,只是刚说出口,他便立刻停了,佯装喝多了酒水,迷迷糊糊就要脱鞋上床榻。
只是这一句,便登时叫李芷荷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她猛地坐起身,一脚便将坐在床榻边缘的赵瑾行踹了下去。
这一下叫赵瑾行毫无防备,他跌坐在地上,吃了这一痛,却还得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抬头看向她。
李芷荷将被子裹在身上,眯起双眼,怒瞪着眼前之人:“前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生同衾、死同穴?”
跌坐在地上的赵瑾行轻咳了一声,伸出手拉住床沿,慢慢爬起来,他想起先前李老将军喝多了之后在酒桌上说过的话——老夫那女儿啊,脾气可是顶天的差,定然是随了她阿娘。
她阿娘当初可是一船桨便把老夫打的晕头转向,还以为是碰到了水贼呢。
可这样被踢了一脚,却根本叫他生不出气来,寻常百姓家中,若是夫妻拌嘴,被自家娘子踹到床底来,估摸着也是常有的事。
他含糊其辞道:“等到回去之后,你便是真的皇后,日后定然要生同衾、死同穴……”
李芷荷气急,一枕头砸了过来:“赵瑾行,你别装醉酒,说清楚前世是什么意思!”
她好容易才忘记前世的伤痛,想要接纳眼前这人,谁能够想到,眼前这个对她掏心掏肺好的人,便是前世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李芷荷只觉得心中燃烧起层层怒火,可她的这番作为,登时也让赵瑾行明白了。
他瞪大了双眼,语气中带上了讶异:“难不成,你也是……”
难怪那和尚神神叨叨说,就算他得偿所愿,恐怕李芷荷也不愿再见他。
第85章 第 85 章 “朕也觉得乏了。”……
李芷荷冷哼一声, 自顾自靠在床榻上,看着坐在床边装可怜的赵瑾行, 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赵瑾行小心翼翼朝着她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芷荷,先前的事都是朕不对,但是朕会用这一世来全部偿还给你。”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叹息。
“难道你感受不到朕对你的爱吗?”
李芷荷想要反驳,却始终骗不过自己的那颗心。不过短短半年光景,赵瑾行确实将他的一颗心尽数捧到了她的面前,甚至还将她曾经所忌惮之事尽数解决,只为了叫她不再受苦。
哪怕前世两人之间有着种种隔阂, 但若是说感受不到他的爱, 那定然是假的。
但是只要想到前世那五载的欺骗和隐瞒, 便感到如同一阵冰凌刺穿她的心窝,那些全部的爱意都只剩下了阵阵冰寒。
李芷荷无奈道:“陛下, 妾身已经按照你前世的要求, 做一个不争不抢、遵规守矩的后妃,为何您还要再来招惹妾身……”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委屈,赵瑾行赶紧道:“都怪朕, 前世瞒了你太多, 可你相信朕,这一世定然不会再叫你受半分委屈。”
李芷荷摇了摇头:“当年的事情,妾身明白,陛下也有为难之处。”
“妾身也有不懂事的地方,不能够只怪陛下一人。”
她神情稍稍和缓了一下,唇角带上一抹凄凉:“只是妾身不明白,既然能够有重活一世的机会,陛下为何不肯放过妾身——”
“——现如今边关战事已平, 妾身的父兄也愿意交出全部兵权,陛下为何不肯借着这次的机会,还给妾身一个自由身,也可放过你自己呢?”
她目光之中带上了灼灼的希望:“陛下想迎娶的世家女,如今京城之中比比皆是,您此次出征,大胜回朝,可谓是整个赵国人人钦佩的明君,届时仰慕您的人不胜枚举,为何不愿意给妾身这样一介粗鄙之人一个能够陪伴父亲身边的机会呢?”
赵瑾行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这般肆无忌惮的说出自己的心中的全部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将她心中全部的要求尽数说出。
只是他却仍旧不肯放弃:“芷荷,你听我说,前世朕确实做了许多错事,可最后朕真的没有放弃过你……”
他张了张唇,想要说出前世的真相,可偏偏李芷荷已经被心中的怒火所影响,根本不肯听他继续说下去。
李芷荷抬眸冷冷看向他:“既然陛下说没有放弃过妾身,那妾身想问陛下一句话,还望陛下不要再欺骗妾身。”
她眼眸中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期待,缓缓问出了困锁住她两世的痛楚。
“陛下亲手端给妾身的养身汤里,是不是真的有避子药?”
赵瑾行怔愣了一下,张了张唇,却说不出半个字:“芷荷……”
李芷荷神色冷了冷,唇角轻轻勾起:“陛下,请告诉妾身,究竟有还是没有。”
其实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只是想要听他亲口说出。
良久,赵瑾行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但最后他还是给出了答案。
“……有。”
李芷荷直直看向他,目光之中仅剩下的只剩下失望,她语气平静:“妾身如今已经再无可以威胁到陛下龙椅的东西,陛下若是愿意就当妾身死在雁门郡罢了。”
说着她苦笑一声,面上多了几分惨白的死意。
“当然,陛下若是不愿,妾身自然也不能够说什么。”
“前世妾身想要陛下的爱,得到的只是冰冷的欺瞒,妾身努力做个遵规守矩的后妃,陛下这一世却想要一个全身心爱你的人,说起来都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落在赵瑾行耳中却听得无比痛苦,他即便身为帝王,却也只有一颗心,前世颇多身不由己之事,但此生却已尽力弥补可仍旧得不到半分原谅。
赵瑾行面色之上出现沉痛,他攥紧了掌心片刻之后却又松开,哑着嗓子说道:“芷荷,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可唯独放你离开这一件,朕做不到。”
“无论是你想要叫父兄常住在京中,抑或是后位,甚至你想要权力,朕也愿意……”
李芷荷苦笑一声:“陛下知道的,这些对于妾身来说,都无关紧要。”
她想要远离京城。
远离前世那个曾经困锁住她一生的牢笼。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在她曾经长大的房间之内,李芷荷有几分自嘲,前世她在离开此地的前一夜,还在畅想着日后和身边这个人举案齐眉、相伴终老,如今再次回到这里,竟是跨越了整整一世。
她想起前世见到这人的第一眼,他面容之上带着的清隽笑意,又记起最后跪在那冰冷乌金砖之上的无望。这一切和今生再见之后,赵瑾行对她全部的好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叫她喘不上气。
想要彻底放弃他,可心底的痛楚却在时刻提醒着李芷荷,她再次动了情。
明明此生在悬崖底下,她心中却并不觉得恐惧,只是因为她知晓,眼前这人定然不会放弃她。
要是她能够再洒脱一些,如同自己的母亲一般,抛下家中金陵全部的一切,奋不顾身来到这凄凉的雁门郡,自然也可以彻彻底底离开赵瑾行这人。
但,她好像说了许多,却根本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心。
她舍不得。
她放不下。
可,她又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准确的说,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前世的自己。
似乎是感觉到了李芷荷的迟疑,赵瑾行深深叹了口气,凑上去不管不顾拥住了她:“芷荷,朕幼时便被推举到太子之位上,平日里见惯的便是勾心斗角、欺上瞒下。”
“朕的母后只在乎她的后位,还有父皇的垂怜,她除了会哭诉父皇对她的不好,对朕从小便是非打即骂。”
“所以朕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好好去对待一个心爱之人,甚至以为你对朕的好,也是别有目的。”
“是朕太蠢,蠢到竟然眼瞎目盲看不清楚你那颗炙热的心,看不到你对朕的好,也看不懂自己的心……”
他顿了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眼角落在了李芷荷的肌肤之上,惊的她想要抬头,却被赵瑾行抱得更紧:“可朕只知道一件事,那便是朕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只爱过你一个人,也只会对你一个人好。”
“朕知道,你也许不会再愿意相信,甚至还会怪朕再次欺瞒你,可朕只想说。”
“我心悦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只会有你李芷荷一人而已。”
李芷荷没想到他会这样认真说出这些,只觉得脑海之中嗡嗡作响,心中也不由得想起这些日子赵瑾行对自己的好,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抬眸,却刚好看到赵瑾行眼眶通红,一滴从不示人的眼泪落在了她的身上。
似乎是耻于自己这般脆弱的一面被她看到,赵瑾行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轻轻埋在她的脖颈之上:“芷荷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声音沙哑,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无奈:“我不知道要如何爱人,可芷荷,你的爱却是我此生唯一得到的珍物,我不能够失去你。”
“若是有哪里我做的不好,你可以像是之前那般,直接告诉我,我定然会改好的。”
“若是你不信,可以在日后继续盯着我,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十年也好,等到我们两个都变得白发苍苍,时间一定会给你一个最满意的回答。”
李芷荷张了张唇,却没再推开他的臂膀,叹了口气:“我才不会变的白发苍苍,陛下若是愿意,自己一个人变成老头好了。”
外面天色越发晚了,可还是能够隐约听到鞭炮和烟花的声响。
雁门郡日后再也不会有突然出现的匈奴匪徒了,周遭的百姓们忍不住继续庆祝,也是常有的事。
床帐外头有着晕黄的灯光渗进来,赵瑾行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李芷荷,见她面色沉在阴暗处,分辨不出上头是什么神情。
他摸不清楚李芷荷此时心里头在想什么,却也知道此时不应该操之过急,想着自己前世所做的错事,眼下只得老老实实抱着她继续认错。
“……好,都是我不好,芷荷才不会变成老太太,要变也只能够叫我变成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赵瑾行竟然这般好说话,李芷荷只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想着两人都白发苍苍的模样,忽然有些酸了眼眶。
若是真的能够和他长相厮守到终老,恐怕也不是一件很难以接受的事情。
她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松,觉得多了几分困倦,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哈欠:“天色晚了,妾身要睡下了。”
赵瑾行听明白她话中少了先前的那般排斥,便立刻蹬鼻子上脸,将自己的衣衫利落脱下,朝着锦被之中一钻,在李芷荷目瞪口呆之中搂住了她的腰。
“朕也觉得乏了。”
这般没脸没皮的模样,哪里能够看得出半点平定内乱、御驾亲征的帝王模样。
她真的没有认错人吗?
只是这几日大战确实叫两人都困乏不已,在赵瑾行的怀中,她逐渐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踏实,呼吸渐渐沉了下去,慢慢睡了过去。
也许,她确实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眼前的这个赵瑾行。
第86章 第 86 章 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等到第二日, 李芷荷沉沉睡醒之后,才发现身边的人早就不在了。
想到昨夜两人之间说过的话, 她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这样坦诚布公的说开之后,身边再没有了赵瑾行,却也不觉得有多么惶恐。
她本以为自己会紧张的难以入眠,可在连夜庆祝的爆竹声中,赵瑾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过片刻便已经安然进入了梦乡之中。
也怪她自己,实在是不坚定。
既舍不得和他分开, 又不能够承认她自己的那颗再度动了情的心。
正在床榻之上沉思良久, 便听到外头有了声响, 她抬眸看去,便见到冬燕肿着一双眼睛捧着热水来给她洗漱。
“这是?”李芷荷愣了愣, 开口问询道。
冬燕眼角眉梢都是难以言说的委屈, 她哽咽道:“小姐,贾秀衣他,他骗了我!”
也难怪, 回来的时候贾秀衣受了重伤, 自然被带到了军医那边,因此‘她’身上的秘密也就此真相大白。
想到总归会有这一日的,李芷荷只能够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冬燕,你是我丫鬟中年岁最小的一个,若是你愿意,这次可以不必再回皇城之中,留在雁门郡陪伴家人可好?”
冬燕闻言却顿时急了:“小姐,你莫不是嫌弃冬燕了, 奴婢说好了要侍奉您一辈子的,现在怎得就要开始赶奴婢走了?”
前世她便是如此忠心耿耿,可直到最后,李芷荷都不曾见到她离开自己——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现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替她寻一个好的归宿。
李芷荷笑了笑:“留在雁门郡,日后叫你父母替你寻一个好的婆家嫁人,不会再有京城中的波云诡谲,平淡安稳不好吗。”
冬燕听了她的话,果断摇了摇头:“奴婢不会离开的小姐的,也不会嫁人的……”
就算是要嫁人,她心中也有了一个不能够说出口的人……
这边正说着,春穗从外头走了进来接着道:“她哪里是不想嫁人,昨个夜里头哭了半宿,在那里心疼贾秀衣那人呢。”
春穗手脚轻快的替李芷荷梳了个发髻,看了一眼在一旁羞恼的冬燕,叹了口气道:“可惜了,那人确实对冬燕挺好的,可到底——”
这话春穗没有说完全,但李芷荷却心知肚明。
贾秀衣本就是净过身的宫人,不然也不会叫他伪装成宫女守在凤仪宫。
可冬燕却有些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贾秀衣他,他确实待奴婢很好,可自从奴婢知道了真相,可他却将奴婢拒之离千里之外……”
一想到这里,冬燕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哽咽道:“昨天奴婢又去给他送饭,他却冷冷的告诉奴婢,说他对奴婢好,只是为了能够完成陛下交给他的任务,还让奴婢再也不要纠缠他。”
其实远不止这些,贾秀衣为了不叫冬燕继续在他这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还狠心当着她的面将那些饭食丢在了地上。
可等到冬燕含泪跑出去之后,他又一瘸一拐的将那些饭食捡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直到变得冰凉,然后才肯孤独一个人将东西合着眼泪吞下去。
他年少之时家中惊变,因着生的格外貌美所以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也因此再也不能够和正常男人一般。
万幸被当初还身为太子的赵瑾行看出他是块习武的好苗子,因此躲过一劫,被送到暗卫营中教习武功。日后更是将害他全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送到他手中,叫他亲手报了仇。
心中仇恨已了,可他却不能够再耽误冬燕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
春穗想要开口说出真相,却看到李芷荷轻轻摇了摇头:“这种事情,还是等那个人亲口告诉冬燕才好。”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会选择继续隐瞒,还是愿意坦诚的告诉冬燕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最残忍的真相呢?
更何况,如今的李芷荷也被自己的事情缠绕在心头之上,尚且不能够理顺自己的心绪又怎能够再去劝另一个陷入混沌之中的冬燕呢。
这边正说着,却又听到外面的夏翠端着早膳送了进来:“陛下早些时候便叮嘱我们这些下人了,说是娘娘这些日子乏了,要多用些药膳补一补才好,免得又要气血双亏身子不适了。”
春穗闻言笑着道:“陛下当真是体贴咱们娘娘,只是不晓得怎得没来陪娘娘一同用膳呢?”
这话分明是替没办法说出口的李芷荷问的,这倒是引得她嗔了这两人一眼。
可夏翠却掩着唇笑着道:“陛下早些时候便去陪李老将军了,说是要在京城和雁门郡之间多建几处官驿,到时候他若是愿意留在京中,想念故土了也可以多多回来。”
“还有呢,陛下已经亲笔御赐给咱们将军府写了新的匾额,已经叫人着手去打造了。”
“就叫镇北将军府呢!”
李芷荷早知道这人定然不会吝啬封赏,却不晓得,赵瑾行竟然默默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便已经做了这样多的事情。
一个镇北将军的封号既是对自己父亲这么多年守卫边疆的肯定,更是给了兄长日后掌兵可以承袭封号的助力。
可这些都抵不上赵瑾行亲自给两地之间着手修建官驿之事——他记得她说过的想念故土,虽不舍得放开她的手,却仍旧愿意帮助她实现这些心愿。
但随即李芷荷却又觉得气恼,这人分明就是想借此将她留在雁门郡的借口尽数堵住,而后才好光明正大的带她回宫。
只是刚用完早膳,便收拾完毕去了前厅,想要瞧瞧父亲如今这个镇北将军在做什么。
刚踏入到前厅之中,便见到兄长和父亲正坐在下首,和赵瑾行一同饮茶谈天,看上去竟然气氛十分融洽。
甚至于就连李芷荷到了,李老将军还捋着胡子爽朗的笑意没有停下,目光灼灼看着新帝:“哈哈,陛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老臣实在是佩服不已。”
一旁的李知渊见到李芷荷来了,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道:“行李收拾的怎样了,再过三日便要启程了,可莫要落下什么。”
李芷荷听到这话轻轻皱了下眉,却又听到自己的兄长接着说道:“先前臣和小妹一同被困在险境之中,多亏陛下亲自带病一路追查,方才能够叫臣等脱离险境。”
“着实是臣太过冒进,这才连累了陛下和娘娘。”
李芷荷长了张唇,想要劝慰自己的兄长,却没想到赵瑾行却起身说道:“此事断然不能够怪罪兄长,芷荷同你皆有保护百姓之心,可你们身陷险境,也是朕没有提前防范,倘若当初多叫你们带些人手,抑或是早些派人前去迎接,断然不会发生此事。”
“芷荷和兄长陷入险境之事,皆是朕以人之过也。”
他一开口便将罪过尽数揽在自己身上,还称赞了李知渊保卫百姓之事,李芷荷只觉得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莫名的喜悦。
等到李芷荷落了座,赵瑾行更是殷勤地亲自替她斟茶:“这镇北将军府邸的茶叶比之宫中的,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芷荷你快尝尝。”
只是刚说完,便见到李芷荷挑眉看了他一眼。
这人实在是太过容易蹬鼻子上脸,这里可是她的家,即便是已经多年未曾回来,可又怎么会忘记家中茶叶的味道。赵瑾行这厮分明是趁着父亲在此地,故意恭维他们。
先前只觉得他在政务之事上有些过于老练,原先只以为是他亲政多年的缘故,现在想来恐怕这厮上辈子还不知道比自己多活了多少年,分明就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一想到这里,李芷荷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点点涟漪,她面色沉了沉。
赵瑾行一直在时刻注意着她的神情,此时见她面色不渝,赶忙凑上去轻声劝道:“朕打算在京中靠近雁门郡之地修建一处行宫,若是芷荷想念兄长和父亲了,朕便带着你一同前来,到时候也不至于宫中太过冷清。”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一条矮几,赵瑾行朝着那边靠了靠便叫两人看上去更亲密了,即便是李老将军见到如此,便只是轻咳了一声就把头扭了过去。
这新帝女婿文治武功半点不输当年的他,甚至还亲口对他许下承诺,即便日后两人没有孩子,也断然不会叫后宫之中多出任何一人。
这样的气魄比之当年他永不纳妾的举动,更是多了几分勇气。
毕竟堂堂一代帝王,竟然能够为了他的女儿宁可后继无人,也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女婿,即便是身为镇北将军的他也是格外满意的。
赵瑾行听到这轻咳声,便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拳头:“这几日的战事有劳镇北将军了,只是还有件事要辛苦镇北将军等候一会。”
李芷荷眨了眨眼睛,有几分不解地看着他:“陛下还有什么正事,可要妾身避嫌?”
赵瑾行却伸出手拉住她:“此事正好是关于你的。”
还不等李芷荷问出口,便见到自己的兄长李知渊起身朝外走去,引着几道熟悉的身影从外而来。
李芷荷有些吃惊,可慎王爷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开口行礼:“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这个称呼叫李芷荷愣了下,她看向身边的赵瑾行,却见到了他脸上势在必得的目光。
确实,没有他的准许,以谨慎著称的慎王爷又怎么会开口称呼她为——皇后。
接着一旁的父亲也抖索精神,站起身来到了慎王爷身旁,互相见了礼。
“娘娘此次收复失地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不仅断绝了匈奴一族的粮草,更是救下了无数雁门郡的百姓,老臣着实钦佩。”《 》
(正文完)
第87章 第 87 章 (正文完)……
等到一行人都已经来到前厅, 赵瑾行这才开口说道:“今日不远千里邀皇叔前来,只为了替朕做个见证。”
说罢, 他对着一旁的宫人点了点头,便看见一个玉匣被托着呈了上来。
赵瑾行接过放在案几上,轻轻打开,一枚虎符便存放在其中,还有一张已经落了皇帝亲笔落款和印章的明黄色遗诏。
仔细看完上面的字,李芷荷被惊的几乎站立不稳,可一旁的赵瑾行却面色如常:“若是日后芷荷不愿意再做这皇后,父兄持此虎符便可以长驱直入皇城取朕性命。”
“这诏书便是朕的遗诏。”
等到周围的人听完这些, 便叫此等惊世骇俗的话给吓得目瞪口呆。
可赵瑾行神情依旧平静, 语气轻柔:“芷荷, 若是你离开了朕,那这一切便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向一旁的未来岳丈, 将那虎符双手捧到了面前:“小婿赵瑾行, 在此以赵国江山为聘,求娶镇北将军独女李芷荷,此生此世、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若违此誓, 天诛地灭, 永世不得超生。”
这事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即便是镇北将军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向来都是有皇帝废后的,哪里听到过皇后可以自行掌兵权将皇帝诛杀的。
许久,镇北将军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方才道:“陛下此言着实叫老臣惶恐,只是老臣曾经答应过故去的亡妻,在婚姻大事之上要听这一双儿女们自己的意见。”
倘若是帝王对旁人许下这等承诺,镇北王李老将军定然会觉得惊世骇俗, 但他此时却更关心的是自己女儿的心意。
先前为了他们李家军的安宁,他这个罪人已经将女儿亲手送到了皇城之中,但现在他断然不能够再替她再做任何决定。
赵瑾行又将目光落在了李芷荷的身上,他语气郑重,将手中的遗诏放回到玉匣之中,双手捧着递到了李芷荷的面前。
李芷荷怔愣了一下,半晌之后才伸手接过。
眼见未来的帝后两人之间似乎要有什么话要说,其余人等自然是看得出来眉眼高低,慎王爷一把拉过一旁的李知渊,说是要请他们饮酒感谢这些时日对赵卿吏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的照顾。
等到这些人熙熙攘攘都离开了,李芷荷才开口说道:“陛下不必为了妾身如此,若是为了偿还前世,此次出征已经让边关百姓再也不会受战乱之苦,陛下也不必再挂怀……”
赵瑾行摇了摇头:“朕不是为了偿还什么,朕只是想要你知道,若是朕离开你便断然不能够活下去。”
他目光灼灼看向她。
“就像前世一样,你……离开之后,朕将身为帝王的职责尽了,便同你一起,沉睡在了咱们两人的棺椁之中。”
李芷荷震惊看着他,好半晌才说出后面的话:“你……”
赵瑾行看着她的眼睛,两人目光相接的时候,说出的话更叫李芷荷眼眶猛然红了。
“朕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只会娶你一人为妻,生同衾、死同穴。”
这话好像穿过当初困锁住李芷荷最痛苦宫中生活的五载,让她心中感受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欢喜。
她以为自己前世死后,赵瑾行便可以得偿所愿,取得贤后,再拥有几个宠妃爱妾,将她抛在脑后。
可现在他亲口对自己说出的真相,让李芷荷眼角落下了泪滴。
“陛下……妾身愿意。”
呼啸的北风穿过整片雁门郡,也穿过遥远的京城,带来了这一年冬日整个赵国的第一场雪。
在外面漫漫洒洒落下的雪花之中,赵瑾行从唇角绽出一个欣喜的笑意。
“朕的皇后,跟朕回宫吧。”
李芷荷在雁门郡又留了三日,将年岁最长的春穗寻到了前世那个待她极好的郎君,临别的时候冬燕和夏翠哭红了眼睛。
此去一别便是千里,李芷荷不忍心冬燕和家人分别,便决议叫她留在雁门郡。
这个傻丫头冬燕就在那里红着眼眶,包着一包眼泪不吱声。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走路微微有些动作不连贯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离开。
贾秀衣知道未来的皇后娘娘想要将身边的人留在故土,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残破的身子绝对不能够耽误那个傻丫头冬燕一辈子,可心底却格外的舍不得。
刚路过转角,沉沉心事将他平日里的警惕都盖住了,迎面碰上了正筹划回京封后大典的新帝赵瑾行。
见到自己的手下竟如此垂头丧气,某位春风得意的新帝决定开口劝道几句。
“朕先前曾觉得,不告诉自己心爱之人真相,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他叹了口气:“可若是两人都在欺瞒,又如何在这一片谎言之上,给你们两人之间一个好的结果呢?”
贾秀衣面色萎靡:“奴才并不是健全之人,本不应该肖想这些……”
“去亲口告诉她吧。”赵瑾行脚步不停,“日后山高路远,再见之日,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他先前似乎听李芷荷说过,要让冬燕留在雁门郡的家人身边,自己这个暗卫手下,身上早些年背负着血海深仇,现如今好容易大仇得报,却又陷入到这般为难之中。
在小雪这一日,赵瑾行亲自下銮驾迎接李芷荷,镇北将军、慎王爷等人按照男女成婚嫁娶的旧时礼节,互相称道为亲家,一并启程送他们回京城之中完婚。
李知渊这位兄长手握虎符,暂替将军一职镇守于此,他遥遥看着赵瑾行这位新帝小心翼翼牵着自己妹妹的手,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忽然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心酸。
好似这一眼,是他多年之前未曾亲眼目睹过的遗憾一般。
一阵风吹过,他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前闪过一片荒芜的火海。
兴许是沙子迷了眼睛罢。
李知渊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小妹总算有了真心待她的夫君了。
御驾亲征的銮驾沿着官道,一路朝着京城之中南去,穿过当初李芷荷一人孤身走过的道路,整整十日光景,整个銮驾才回到了京城之中。
在难得的几场大雪过后,京城在一行銮驾抵达的当日,放了晴。
这一路上的急报从未停过,不住传回到京中,等到这一日皇帝的銮驾到此,文武百官还有百姓,皆立在皇城正门之外,迎接着赵瑾行这位新帝凯旋而归。
史无前例的御驾亲征,叫他们赵国这些年被匈奴铁骑压迫的屈辱一扫而空,不仅仅是朝堂上下热血沸腾,就连整个赵国的百姓也接连称赞赵瑾行这位皇帝的丰功伟绩。
就在朝臣和百姓们翘首以盼的目光中,镇北将军身边的亲卫吹响了属于北疆胜利班师回朝的号角。
新帝赵瑾行的銮驾稳稳停在正门之下,华盖掀开,一张俊俏却又不失威严的容颜便展露了出来。
文武百官连同百姓们一起,齐声跪地高呼万岁。
等到气势浩大的朝拜之后,在前方传来一声威严的免礼声。
等到众人起身,便看到那位凯旋回朝的帝王牵着被称赞过多次的贵妃娘娘立在了那正门之前。
一时间,众人皆讶异不已。
此次御驾亲征能够胜利,自然是离不开李老将军、不,现如今改称为镇北将军了,即便这位昭贵妃出身李家,可再怎么叫他们的陛下喜欢,也不能够踏入这正门。
毕竟,只有皇后才能够有资格和皇帝一同从这正门入宫城。
若是身为贵妃,即便有李家撑腰也走不得这正门。
这便是皇城的规矩,容不得任何人来更改,即便是声望如日中天的新帝赵瑾行也不行。
但新帝要封后的消息早就让群臣们知晓,赵瑾行超前踏了一步,眉宇之中带着携胜而归的凌冽之意:“李家之女李芷荷,在此次御驾亲征之中率兵断匈奴粮草,屡立奇功,有勇有谋,朕心甚悦。”
“朕如今在天地祖宗之下立她为皇后。”
这话一出口,便叫众人惊讶不已,可随后慎王爷立刻率先朝着李芷荷跪下。
“臣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岁千千岁!”
随着这一起头,曾经被李芷荷帮助过的女官们也都紧随其后,接着便是镇北将军身后的兵士们,场面乌压压跪了一大片。
李芷荷站在赵瑾行身后,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任何迟疑,朝着前面一同踏出这一步,落落大方接受了这些臣民们对她的朝拜。
她抬眸看向身边的赵瑾行,福至心灵一般,赵瑾行同样在垂眸看向她,而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早就已经备好的封后大典就在眼前,凤冠霞帔也早就着人送到了李芷荷面前。
李芷荷唇角勾了勾,觉得有几分在梦中一般,她看着眼前目光热烈干净的赵瑾行,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
“皇后在笑什么?”
赵瑾行握着她的手,一同朝着那册封大殿的一百零八石阶之上一步一步行去,他穿着同样大红色金龙纹样的婚袍,看向李芷荷的眉目同样带着笑意。
如同初见那日一般,李芷荷眨了眨眼睛。
“我很欢喜。”
赵瑾行看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李芷荷,细细密密的爱意缠绕在心口,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眼前她的。
不是前世两人之间纠缠不休的那五年,也不是后来他在追悔莫及之中追忆的后三年,或许更早,就在当初两人初见之时,那个在伞下含笑的少女便已经住在了他心中。
或许前世的他之所以不能够再接纳任何一个女子,是因为除了李芷荷之外,他谁也瞧不上。
曾经父皇和母后两人之间爱恨的纠缠让他早就身心俱疲,他内心深处无比渴望李芷荷所给予的纯粹的爱意。
而李芷荷从小便拥有世间最纯粹的爱意,她的爱永远干净又热烈,义无反顾的奔赴可以抵御世间所有的阻隔。
“芷荷。”
他已经很多次叫出口这个名字,可这一次,却是唯一一次作为她的夫君来唤。
“朕有礼物要送你。”
说罢他拉着李芷荷走上高台,一百零八石阶之上,两人接受百官朝拜,而在高台之下的众人们看到上方的帝后,无一不惊觉两人当真是一对般配的壁人。
也许,只有这样李芷荷这般品貌双绝的女子,站在如今平定叛乱之后的帝王身侧,才能够不显得逊色丝毫。
少顷,在高台之下,随着臣民们的高呼声中,四周城楼之上烟花猛然炸开,在整片京城的上空渲染出了一片绚丽的花海。
欢呼声和烟花绽放的声音交错在一起,整个京城之中开始了热闹的庆祝。
赵瑾行抬手将身侧的李芷荷拥入怀中,笑而不语。
天边被烟花点燃出火焰,周围寒风寂寂,李芷荷却丝毫感觉不到分毫的冷冽,眼角只是露出幸福的笑意:“陛下,这一切好像是一场美梦。”
“东面那一片如今都是你的产业了,”赵瑾行一个手拉着她,另一个手点了点烟花跃起的一整片繁华街市,“谢家如今只剩下四房的人,还算得上清醒,断尾求生将整个谢家在京中的全部产业尽数送到了你的名下。”
他语气之中无不带着炫耀。
“西面除了皇商钱家的铺子,也尽数都在你的名下,王家现在也只剩了个空架子,为了表达诚意在咱们入城之前就将王时薇的尸首和王丞相的告老还乡辞呈递了过来。”
说到这里,赵瑾行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了王丞相那个老狐狸,也抵不过王家宗族那些老糊涂们,日后王家的衰败已成定局。”
听到这里,李芷荷脚步顿了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这些便是陛下送我的礼物吗?”
赵瑾行有几分紧张,生怕她会对此颇有微词:“朕虽不能够给你全部的自由,可若是日后得闲,也可以带你一同巡幸各地。”
他说这话心中也有几分没底,毕竟整个赵国外乱已解,内乱更是平息大半,恐怕日后他这个帝王连带着李芷荷这位皇后,哪里会有什么得闲的时候呢。
李芷荷失笑看向他,只见一身红色龙袍越发衬托的他面如冠玉,姿态矜贵却又只对她温情脉脉。
“陛下莫不是在唬我,哪里能够有清闲的日子呢。”
赵瑾行却趁机将手和她十指交握,稍稍用力:“怎么可能哄你,朕不过七岁便已经参与朝政,日后咱们的太子也定然会随朕一般,早早就咱们两个能够得闲了。”
这话有时间叫李芷荷愣住了,她没有反应过来,好奇问道:“太子?哪里来的太子?”
赵瑾行一本正经的给她说道:“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只是此事尚需身为皇后的芷荷你多加努力……”
这话叫李芷荷忍不住啼笑皆非,她其实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毕竟前世失了孩子之事仍旧是她心口上一道深深的疤。
只是一想到之前被那秋牧所下的寒毒,便不由自主的有些惶恐,生怕日后自己的身子不能够生养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见到赵瑾行冲她漏出一个灿烂的笑意:“出发去往雁门郡之前,朕便已经让陈太医替你请过平安脉了,早已没有任何妨碍。”
说罢,他拉起李芷荷的手引着她朝着早就备好的皇后寝宫——坤宁宫走去。
这还是李芷荷此世第一次来到这坤宁宫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却看到了和前世谢太后所居之处完全不同的景象。
满院落悬挂着大红的喜庆丝绸,踏入正殿便见到一张大红色鸳鸯拔步床,墙体之上通刷了混合着花椒籽,寓意着椒房之宠。
大红色的鸳鸯被上用明黄色的金线绣上了龙凤呈祥,就连帐子上头也遍布着喜庆的纹样,耀眼夺目又气派无比。
李芷荷讶异这人竟然真的按照民间嫁娶安排了整个坤宁宫,先前她曾经以为自己没有任何机会成为皇后,可如今却是他眼巴巴求着自己才肯嫁给他。
她不由得抿着唇笑了笑,穿着的那件大红色凤袍穿戴在身上,衬得原本就白皙的肤色越发如珠玉一般莹润,那张脸上的笑容不由得看呆了一旁端来合衾酒的赵瑾行。
他指节分明的手将一杯酒递到了李芷荷面前,神情之中带上了一抹紧张,好像生怕她会后悔一样。
李芷荷漆黑的眸子凝望着他,不由得唇角勾了起来,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微微潮湿温热的掌心,酥麻的痒意沿着掌心一路朝着赵瑾行心口钻去。
赵瑾行面色轻松了起来,和她一同执手,饮下了那杯交杯酒。
“结发为夫妻,”他神色深邃而认真,看着面前的李芷荷,缓缓念出了前世饮下毒酒后的那句话,“恩爱两不疑。”
而后他轻轻将李芷荷揽了过来,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吻了吻她的发梢,语气格外温柔。
“芷荷,可还喜欢?”
未来的日子还有很长,但多谢你,能够陪伴在身侧。
“喜欢,”李芷荷好像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的跳,耳边仿佛传来了阵阵风声,她呢喃道,“夫君,我很喜欢。”
赵瑾行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眸光之中好像带上了灿烂的星辰,这一眼的温柔仿佛贯穿过前世,能够叫两人度过此生的漫长岁月。
此时正值经年好风景,李家世代镇守的雁门郡落下了一场大雪,而京城之中随着一阵阵北风呼啸,同样落下了一片洁白。
天地共一色,因为有了彼此,红砖绿瓦的宫墙之内再也不会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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