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死,凶宅向我求婚》
1. 葬礼
午夜零点,鬼门关开,宜破地狱。
引魂大公鸡伏在白色的尸单上,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道公举行请神开路的仪式。
披麻戴孝的家属排队跟着道公走,拜东、南、西、北、中五方的门神,让亡者顺利走五方。
铛——
铛——
钵盂发出浑厚但混响极强的声音,仿佛在身体里回响,穿过心脏震荡灵魂。
末了,张默喜陪家人坐在旁边的胶凳,观摩十二个道士举行破地狱仪式。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爷爷和奶奶时而悄悄地抹眼泪。
“诶?”张智远摸脑袋东张西望,问张默喜:“姐,你推我的头?”
张默喜面不改色:“没有。”
“啊?那是谁推?”
“可能你大爷生气你玩手机。”
张智远战战兢兢地瞄停灵的正堂。
小时候过年,姐姐带他用擦炮炸牛粪,不小心炸到邻居的庄稼。结果姐姐屁事都没,他却被大爷抽屁股,哭得惊天动地。
大爷的丧礼在他买下的老房子(凶宅)举办,除了家属和道士,亲朋戚友不敢进来上香,都在大门口的香炉上,只有他们一家子敢过夜守灵。
他梗着脖子反驳:“大公比包青天还明察秋毫,看出这些黑子故意诋毁,支持我帮你反击。”
“你一个人反击?”
他神秘一笑:“当然是买水军。”
她气笑:“你大学没毕业呢,哪来的钱买水军?而且,我不需要水军。”
弟弟气愤地压低声线:“网上黑你黑成什么样了!我一个人骂不过来,买一个专业的喷子喷他们的户口本!”
“有多专业?我瞅瞅。”
竟是“咸鱼”APP的页面,张默喜投去看智障的眼神——
100块接线上对骂服务,专业键盘侠,擅长骂哭操作菜鸡的小学生、与网络黑子对喷户口本、微信喷渣男和骂醒痴女等等。
张智远非常满意:“这个好评率很高,截图的对骂很爽,就它了。”
张默喜摁黑弟弟的手机。“那些黑子是几家公司雇来的,凭你们两个人对骂怎么能击退黑水?专心观礼。”
“不行,我气不过!你明明是‘天才唱作人’,他们凭什么诋毁你?”他瞧见姐姐抛来的眼刀,越说越小声。
他姐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偏偏她有才华有上进心,不靠脸吃饭,但事业运坎坷得令人揪心落泪。
“你是不是想梦见大公抽你的屁股?嗯?”
“啊……疼……疼……”委屈巴巴的张智远被姐姐揪耳朵。
噼噼啪|啪!
鞭炮的炸响吓姐弟俩一跳,他们乖乖地坐好观礼。
道公和十二个道士身穿红绿道袍,头戴束髻的假发,手持引馨,穿着人字拖,排成一队拜五方门神,轮流转圈。
张默喜盯着不停转圈的道士,眼花缭乱之际,看见队末多了一道红色身影。她吃惊地定睛一看,那红色身影闪入正堂旁边的过道。
大爷生前常年走南闯北,就算买下这所一进的四合院也不常住,过年回来就到爷爷家过夜和蹭饭吃。
她问大爷为什么买了房子不住。
他神秘兮兮地回答:“谁说房子一定是住人?”
话虽如此,他去年住进来,为老房子重新装修一番,修建现代卫生间和卧室,布了电线和插座。当老房子修好没多久,他突然病倒。
奶奶哽咽着给她打电话,喊她回来见大爷的最后一面。就在大爷合眼后,大爷的律师交给她一份遗嘱和遗书。
这座老房子是远近闻名的鬼屋,除了大爷,没有别人敢住。再看举行仪式的道士们没有察觉红色身影,她猜对方是小偷。
敢在大爷的丧礼上撒野?找死!
张默喜愤然站起来,抄起扫把走近正堂。
大公鸡始终安静,盖着遗体的尸单没有乱,她警惕地绕去旁边的过道。
朱红色的柱子屹立午夜之中,像凝固的深红血迹。柱子后面,探出的一角柔软的红色衣物。
像衣摆,也像……她莫名想象出长长的、宽大的广袖。
正当她偷偷地举起扫把走近,前方地面出现一道小小的影子。
“喵……”
她抬头。
花色野猫爬到围墙上面,绿色猫眼冷冷地盯着张默喜。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喜欢那猫,不希望它跑进屋。
“喵!”
它冲着张默喜跳过来。
张默喜挥舞扫把。
“不知好歹。”
冷冷的男声从柱子后面发出,她差点忘了小偷躲在柱子后面。
但见跳下来的野猫被看不见的屏障弹出围墙外面。
“喵嗷——”
野猫摔落围墙外面,发出凄惨的叫声。
“小偷别跑!”张默喜朝柱子后面挥扫把。
这时,她看见一张比顶流偶像还俊美妖艳的脸庞。
啪!
扫把砸空了,红衣男人闪现到扫把旁边,不耐烦地打量震惊的张默喜。
长袍如血,立领长衫如冬雪,黑色长发束在胸前,散发清新的木香;比起小偷,他更像子时出没的鬼魅。
张默喜只有一个想法:他不热吗?
火炉般的八月天穿这么多?她穿着短袖忙活一天已大汗淋漓。
他不是小偷是神经病吧?
男子察觉她用眼神骂自己,狭长的狐媚眼流转寒芒。
“你进我家做什么?”她再次举起扫把,一瞥他又长又尖的红色指甲。
真娘炮,比她做的美甲还长。
男子的脸色骤冷:“与其费神骂之,不如驱疾于首解困。”
果然是神经病。
她皱眉:“大清亡了,能不能说人话?”
男子不吭声,抬手一指围墙。
什么时候起,地面多了一排黑影。
七到八只野猫俯下前肢,一双双绿色或黄色的猫眼犹如阴间的鬼火,上阳世勾魂夺魄。它们有的龇牙咧嘴,有的目露凶光,蓄势待发。
“为什么有这么多野猫?”
“猫者引煞,邪也。”
“你吃古籍大的?”
“……”
“姐?”
弟弟的声音从后一响起,围墙上面的所有野猫同时跳下来。
“帮忙赶猫!”
张默喜踹飞一只跳下来的黑色野猫。
张智远看见这么多猫入侵,手忙脚乱地冲过来,用手里的孝棍恐吓它们。“姐,千万别让它们进灵堂,不然我们会被大爷追着跑!”
小时候被大爷追着揍,现在他不想被大爷追着咬啊!
张默喜当机立断:“你去找堂哥他们来帮忙,我拦着它们!”
张智远掉头就跑。
她转头想找神经病帮忙赶猫,哪知身旁空无一人,对方不见踪影。
很快,弟弟带来堂哥堂姐帮忙赶猫,忙得焦头烂额。
农村的不论是野猫还是家猫,经常与蛇鼠搏斗,都强悍得很,它们亮出爪子抓人,尖利的牙齿差点咬着他们。
最后,他们赶野猫进长长的蛇皮袋,由张智远和爸爸扛去垃圾场扔掉。
张默喜找遍过道和空荡荡的厨房,始终找不到那个神经病。
慢着。
她后知后觉想起,忘了检查他有没有影子。
自十八岁那年,她目睹不堪重负的高中同学跳楼,眼睛便看见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浑身是血的柯基,有厕所里湿漉漉的女人,有脑壳开花的男人等等。
她一开始很害怕,躲在被窝,打给当云游道人的大爷倾诉。
其实全家都知道大爷干阴阳的行当,但是只有奶奶、妈妈、她、弟弟和堂哥堂姐相信。每逢过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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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都会骂大爷游手好闲,封建迷信。
大爷咂咂嘴干饭,一副笑他人看不穿的高深模样,气得爷爷暴跳如雷,警告孙子孙女们别学大爷不务正业。
大爷依然咂咂嘴干饭。
要不是过年,爷爷肯定缠着大爷对喷三百回合。
孙辈之中,她和大爷的感情最好,大爷告诉她回避之法——当看不见。
她嗔怪大爷有心情开玩笑。
“大喜啊,大公以前经常和你说,你有青龙伏形命格记得不?在古代能当公主呢!但是你这条青龙有先天的缺憾还没成形,顶多是一条蛟,所以阴气很重啊。”
她云里云雾,只听懂“阴气很重”。“所以能看见那些东西?”
“你从小就能看见,大公帮你封印了十八年,如今你的封印打开了是天意,所以顺应天命,当看不见它们。”
“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吗?”
“大家都认为天地不仁,实则上天是最仁慈的,会给每一个人留下一线生机。大喜,你的转机还没到,那时你遵循本心去选择吧,会出现贵人帮你,到时蛟龙变青龙,事业扶摇直上。”
那年,大爷邮寄一道平安符到学校,要她随身携带。
有大爷的平安符保护,她渐渐地不那么害怕了,能无视录音室里的男鬼,镇定地录完一首歌。
平安符一直藏在她的手机壳,手机正挂在她的脖子上。
她能见鬼,今晚却见不到大爷的魂……她从没如此渴望见鬼。
破地狱仪式已到尾声,执桃木剑的道士对着空气舞剑,接连踹翻五个盛着香烛的胶凳。
破地狱,将亡魂从地狱救出,送他们到往生之路。
他们担心那些野猫又来,浩浩荡荡的一家人守着灵堂,男人们盘腿坐在灵堂的门口,张默喜等人守在遗体的两侧,保长明灯不灭。
犯困的长辈低头打盹,年轻的睡不着,窃窃私语聊天。
银色的半月下,红衣男人托着腮坐在铺满瓦片的屋顶,黑眸沉沉,百无聊赖,尖长的红指甲反射哑光。
很幸运,后半夜再没有野猫侵扰,连蚊子的叫声也没有。
天刚亮,村里的婶母们来帮忙做早餐和叠金银,吊唁的亲朋戚友陆续到来。他们不敢踏进老房子的大门,在屋外面的棚下忙活,炊烟袅袅。
早上的两场法事持续到八点多,灵车到达老房子的大门前。
“死烫猪你再说一遍,进不进去?”爷爷骂得脖子粗红。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讳莫如深:“我、我们真不敢进,这房子谁不知道……你们亲属抬出来吧!”
道公帮忙劝说:“老五,你让阿大他们快点抬吧,别误了时辰。”
爷爷怒目而视,脱下人字拖想拍人。
他恼的不是殡仪馆的服务不到位,而是这些亲戚没一个敢进门给大哥上香!
里面还有大哥帮过算命的、看风水的、喊魂的乡里,狗逼的人生如灯灭,死了什么都不是!
“阿公,别让大公等了。”张默喜拉走爷爷,给爸妈他们打眼色。
他们心领神会,赶紧抬着担架进屋。大爷没有妻儿,抬遗体的只能是张默喜的父辈。
直系亲属跟随在灵车后面哭着送葬,爷爷哭得最凶:“早跟你说别去当神棍,现在你连送终的妻儿都没……”
要火化了,大爷彻底走了,剩下一道平安符保护张默喜,她泪流满面。
“大喜,你真的要留下住三个月吗?”在殡仪馆等待办手续期间,妈妈拉张默喜到一旁说悄悄话。
她不假思索:“嗯,这是大公的遗愿,明天我要去办房产继承手续。”
“可是那房子……听说不干净。”妈妈声若蚊蝇,怕被殡仪馆里的什么东西听见,招惹回家。
张默喜笑了笑:“妈你放心,大公不会害我的。”
大爷在遗书提及,她转运的时机到了。
2. 闹鬼
农村的殡葬仪式与时俱进简化,遗体火化后紧接第二次破地狱、祭头七、脱孝服和上祖的法事,把守孝一百天的仪式压缩到半天完成,一条龙服务。
次日,张默喜去办继承老房子的手续,忙完就到爷爷家蹭饭,然后回老房子洗澡睡觉。
爸爸和弟弟先回广城,后者准备开学。
爷爷家离老房子只有五分钟脚程,属于同一条村子。
村子的主干道是狭窄的黄泥路,陡峭并蜿蜒向上,她每次骑电瓶车出村都要减速,不然下去的时候车子像蹦蹦跳跳的小孩,蹦出坐过山车的酸爽。
孤零零的老房子屹立最高处的村尾,旁边有邻居栽的龙眼树,背靠一小片野生的竹林和低矮的山坡。每到台风天或者北风天,竹叶哗啦啦脆响,山风鬼哭狼嚎,为老房子增加恐怖感。
入夜,老房子黑灯瞎火,快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张默喜用钥匙打开大门。
广西的四合院和京城的不同,多为一进院,正堂、左右耳房、东厢西厢和倒座房围成正方形的宅子——是标准的正方形,连空旷的天井也四四方方,大门正对正堂。
有的四合院的大门开在侧面,有的东厢房安设在屋外,也就是内侧是围墙,外侧是厢房,只能是长子住。一切根据祖上的规矩或者风水而定,处处讲究。
大爷买下的老房子也是四四方方,入门即见正堂,天井宽得能当篮球场。大爷安排她住东厢的次卧,在大爷生前的主卧旁边。
现在她是房子的女主人,住东厢完全没问题。
进卧室前,她回头看对面的西厢。
走廊的灯光下,两个房间如漆黑的眼睛,充满神秘感。
大爷在遗书叮嘱她,没事别去西厢,那是客住的地方,不能打扰。
家里只有她一个,何来的客?
她莫名想起前晚的神经病。
丧礼结束后一家人打扫,她特意搜遍全屋都没找到那个神经病,想来是溜了。
她收起杂念,进卧室拿睡衣去洗澡。
卫生间修建成现代化,有太阳能热水器,盥洗池和蹲便器,不用像小时候那样到山上挖坑上大号。
美中不足的是厨房什么都没,做不了饭,只能去爷爷家蹭饭。
累了三天,她沾床就睡。
山多树多的农村就是好,不用开空调就凉飕飕的,很舒服。
她的肚子盖上薄被,打架的眼皮快要黏上。朦胧的视野中,镶嵌墙壁的朱红柱子沾了深色的液体。
歪歪扭扭的,往下流动。
山多树多的农村有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潮湿。
她睡着了,打微微的鼾声,大波浪卷发自由自在地披散枕头上。
“……”
一夜无梦,睡到天亮。
朱红色的横梁悬挂一条红布,迎接她起床。
外面阳光暴晒,悬挂的红布轻微摇晃。
张默喜狐疑地盯着红布坐起来。
昨晚,她记得没有挂东西上横梁。
难道那个神经病又溜进来?
她检查一遍卧室的物品和行李箱,所幸没有丢任何东西。
她站在红布底下扯了扯,发现红布系成一个绳套。正好省事,她不用站在凳子上就能解开红布,扯下来。
红布柔软滑腻但不吸水,不够格当抹布,她拿去天井的垃圾桶丢。
忽而,她停下脚步。
走廊的朱红柱子有液体流下来,也是红色的。
她用手里的红布擦一下,闻到一股怪味。“油漆的质量真差。”
“……”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侧的柱子也流出红色液体。
不止这一根,正堂附近的柱子也有。
乍看,柱子们流血。
“大公被坑了……”她嫌弃地擦完一根又一根柱子。“臭死了,没见过这么劣质的油漆。”
甲醛有没有超标?她会不会中毒?
等会去超市买除甲醛的东西回来。
遐想间,旁边的柱子突然浮现一张模糊的人脸,睁开的双眼露出怨毒的目光。
她恰巧转身下台阶,丢红布到垃圾桶。
柱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眼看她准备抬头,它们拼命瞪大眼睛,暴凸出来。
悠扬的来电铃声突然响起,张默喜拿起挂脖子的手机接听:“……我起床啦……哦……要吃!我洗漱好就过去!”
奶奶炒当地的特产粉条做早餐,张默喜舔了舔上唇,心花怒放地去卫生间洗漱。
柱子的眼睛持续怒瞪,瞪到她换好休闲的T恤和短裤。
短裤露出白得发出荧光的双腿,柱子的眼睛移开视线。
没多久,余光瞧见她满怀期待地出门。
“……”
到了晚上,张默喜万万没想到,山多树多的农村还有一个大缺点,就是电压不稳定。
老房子停电了。
她借着手机的电筒,找到丧礼上没用完的红蜡烛,百无禁忌地点燃,端去卫生间照明。
烛光昏昏沉沉,水声淅沥沥,她背对墙上的影子洗头。
阴冷的风吹灭蜡烛,卫生间陷入漆黑。
闭眼洗头的张默喜没有发现,仔细地冲洗干净洗发水,卫生间飘满草药的清香。
直到她洗完头发,眼前黑漆漆的,才发现蜡烛灭了。
幸好村里安装了几盏路灯,她勉强看清楚毛巾挂在哪里,沐浴露放在哪里。
她扯下的毛巾没有毛毛的手感,反而滑腻。她瞅两眼,勉强看清楚是毛巾的粉色,便包起长发。
停电用不了吹风机,她找出手电筒,回卧室抱着木吉他弹琴,等待长发自然干。
闲暇的时候她不爱用吹风机,因为吹得发梢干燥开叉,她喜欢一边作曲,一边等长发自然干,省去焗油美发的钱,而且这个时候的灵感最充沛。
手电筒照射五线谱本,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动琴弦。
忧伤的旋律使她想起大爷的话。
“你的青龙伏形命格虽然先天不足,现在也没公主了,但是当上大明星是没问题的,到时我去哪个地方办事都能听见你创作的歌曲。”
张默喜苦笑。
大公,你算错了,现在我连十八线歌手也不是。
十九岁从唱作比赛出道,夺下冠军与音乐公司签约六年,被誉为“天才唱作人”。
出道至今,她只发行过一张专辑,虽然大卖,可是从东家约满离开后,专辑的后续收益没她份,以后演唱还得跟东家买演唱版权,相当于离婚后孩子不归她,要探望就得支付赡养费并恳求对方允许。
幸好词曲的版权在她手里,别人要改编就得付她钱。
不过没有机会了吧,东家和对家雇大量水军铺天盖地黑她本人和作品,要断绝她的音乐之路,甚至搞臭她的名声。
这两年,不断有人打电话、发私信辱骂,还有属性不明的人给公寓楼的大门泼红油漆,在外墙写侮辱的词语。
好几次深夜,她站在窗边凝望楼下的街道,想学自由自在的小鸟展翅高飞。
她已经踩上窗台,向前迈一步就能飞走。
很巧,妈妈打电话来问她回不回去过年。
她想起才上大一的傻不拉几的弟弟,想起白头发变多的父母,想起爷爷奶奶每年期待他们回去过年的表情,最后想起小时候摔倒,被大爷笑眯眯地抱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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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啊,疼不疼呀?”
“疼……”
“疼就对了,哪个人摔倒都会疼,记得爬起来就好。我们大喜啊,以后会很厉害哦。”
“真的吗?”
“真的,如果大公骗你就变成小狗。”
那一晚,她握紧手机蹲在窗台上面,对着远方的妈妈痛哭。
天亮后,她卸掉所有社交软件,留下扣扣和微信通讯,退租京城的公寓,搬回广城的家住。
如今,她学网红歌手与音乐平台签约,自由创作,以前的死忠歌迷回来支持她。不过她依然是一块肥肉,每发一首新歌就圈一波新的歌迷,遭到老东家和对家眼红,锲而不舍地黑她的新作品。
“大公,一直说要给你创作一首歌,没想到……”她笑了笑:“这首新歌为你而写。”
话音刚落,手电筒突然熄灭,卧室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她一怔,打开手机电筒照明,拆开电筒的电池盖。
有时候,把两颗电池换位置,还能使用一阵。
然而,两个电池格是空的,根本没有电池。
有鬼。
她这才寒毛倒竖,头皮发麻。
张默喜果断放下木吉他,拿走手机,冲去隔壁大爷的卧室。
大爷的卧室有老子的画像,也有关羽和张飞两个护法神的画像,能辟邪。
“……”
砰砰砰!
她刚跑进来,有东西从外面拍打主卧的窗户。
“呵,进不来所以拍窗吧。”
“……”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完蛋,连其他房门也噼啪作响,不绝于耳,组成灵异交响曲。
她蜷缩坐在大爷的床上,环抱双腿听交响曲。
那东西比她想象中有耐心,演奏到深夜十点多,左邻右里没有人敢来投诉扰民,连隔壁屋十表叔养的大黄狗也没有吠一声。
她有预感,它会演奏到天亮,今晚她别指望睡觉。
不行,她要住三个月,每晚不能睡觉还得了?
回爷爷家睡?
她思前想后,坚信大爷要她住三个月就有转机的理由。她深呼吸,找到书柜里教画符的书籍,抱着迈出大爷的卧室。
哪知,门外变成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雪白的墙壁。
天井不见了,正堂不见了。
她回头看,大爷的卧室也不见了。
……来都来了,她不找到闹事的东西不罢休!
张默喜沿着长长的走廊走,打着手机电筒照明,两侧的柱子朱红如血。走廊的尽头出现两条岔道,她犹豫一秒,选择左边的岔道走。
大门在左边,她赌一把。
终于墙上出现一扇门,她打开一看。
是卫生间,打扰了。
她继续走,遇到房门就打开,虽然没遇到大爷的卧室,但遇见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
她越过两扇花鸟屏风,被黄花梨木的洞月罩式架子床吸引。
电视剧才出现的古代床,圆形的洞门后露出床榻,四边悬挂轻盈的白色帐幔。
左墙摆放落地的木柜,里面全是现代的书籍,前面的低矮案几摆放文房四宝。
张默喜了然是“客”住的卧室,慢悠悠地走动,抚摸架子床镂空的洞门。“这个房间真不错,你再装神弄鬼不出现,我今晚就霸占你的房间!”
呜——
阴冷的狂风冲开房门,她长发乱舞,隐约看见红色的身影。
对方刹停在她的跟前——翻开的书对准他,上面画了符咒。
他厌烦地看向符咒,用长长的红色指甲推开书。
“于我无效,滚出去。”
3. 鬼压床
他,移开画有符咒的书。
他用长长的指甲,就这么移开!
张默喜惊圆的眼眸一转。
他是实体的,不是穿墙飘渺的鬼魂。外面的迷宫也是不存在的,她只是中了类似心理医生的催眠术,或者他是魔术师令她的视觉受到欺骗。
“你是谁?为什么又在我家?”她的恐惧变淡,厉声质问妖里妖气的男人。
他烦厌的眼神夹杂毒蛇般的冷血,语气饱含怒意:“此乃我家,踏入者死。”
他切齿道出“死”一字,语气阴森森。
张默喜懂了,原来他是来争房产的。
电影不是拍过吗,有钱人的别墅藏着老鼠一样的“寄生虫”,他们四肢健全却躲在别墅的暗角偷主人家的食物、生活用品苟活,到死也不肯离开。
她冷笑一声,合上书籍,朝他摊开手掌:“我是大公指定的继承人,得到法律的承认,而且这房子已经归于我的名下。我有房产证,你有吗?”
男子微蹙,双眼的曲线优美而阴柔,看起来狡猾阴险,但他的回答非常实诚:“没有房契。”
“呵,该滚出去的是你!马上给老娘滚出屋不然老娘报警!”
他露出看死物的眼神:“你可知外人为何不敢进屋?”
环手抱胸的张默喜扬起下巴,美艳跋扈:“你指拍门拍窗还是变迷宫的魔术?心理医生种下心理暗示然后催眠就能迷惑,不过你嘛——”
她上下打量穿古代长袍的妖艳男子,鄙夷说:“你更像一个用遥控器控制门窗活动的疯子。”
他并没气得面容狰狞,反而勾起艳红的唇角。配上黑森森的长发,这微笑使张默喜想到奸佞的九千岁。
转眼,硬硬的东西“舔”她的耳朵。
什、什么鬼?
她僵硬地转头,一根黄棕色的藤木扁扁的,做舌头的舔舐动作。
“装神弄鬼!”她一把揪住木舌头,手像抓住一条挣扎的泥鳅,滑腻坚韧的手感令她头皮发麻。
她发现,舌根从洞门的裂口伸出来。
不是幻觉,它是实物……
那这个男人……
她丢开恶心的木舌头,一股脑地冲向红衣男子。然而她没有碰到男子的身体,径直穿过去。
她吓懵了,难以置信地回头。
他站在原地,不偏不倚,180度旋转的脑袋正对她,露出阴恻恻的微笑。
房间安装了投影仪吗?
还是说他真的是鬼?
“你……不是人?”
“然。”
张默喜两眼一黑,没有出息地原地晕倒。
要去见大爷了。
晏柏得意的微笑立刻消失,脑袋转回原位。
“起来。”他踢了踢地上的女人。
她没有反应,晕得透透的。
“甚烦。”
吱——
轻轻的剐蹭隔着薄薄的东西,若有若无的痒感唤醒张默喜,她一睁眼便差点心脏骤停。
好消息,天亮了。
坏消息,正上方的横梁悬挂脏东西。
一身红衣的脏东西披头散发遮挡脸,垂下的脚一下一下地蹭她盖肚子的薄被。
她屏息不敢动,想起昨晚180度旋转的脑袋。
她没死,似乎在自己的卧室。
她艰难地抬头瞄剐蹭的双脚——没有穿鞋,脚趾头有血色。
脏东西慢慢抬头,长长的发缝后面有流血的脸庞。
张默喜猛地坐起来,抓住脏东西的白色裤脚:“给我滚出去!!!”
话音刚落,她用力扯下对方的裤子。
掉了。
“……”
“……”
这么容易扯下来的吗?她想威胁他而已。
呼——
一阵狂风迷乱她的眼睛,撞开卧室的门冲出去。
待狂风停歇,张默喜拨开挡脸的乱发。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默喜心不在焉地帮奶奶洗菜。
他一时有实体,一时是虚影,皮肤不是泛青的,脑袋能180度旋转,不怕符咒,完全不符合她见过的鬼魂的特征。
“大喜,菜叶要被你抓碎了。”
听见奶奶的叹气,她窘迫地松开双手。
爷爷家也是四合院,不过正房改建成现代化的小别墅,三层高。厨房倒是原来的模样,左边的灶台用煤炉,往深处走是用柴的柴火灶。
她坐在天井边上洗菜,留下陪她的妈妈在小别墅搞卫生。大姑回了夫家,大伯一家住在市里,家里只有他们四个。
“阿婆,村里的人为什么不敢进大公的老房子?”
奶奶一听,马上白了脸。“你遇到脏东西了吗?”
“没,好奇而已,小时候你不是经常给我讲村里的鬼故事吗?”万万不能让人知道她早上扯掉“脏东西”的裤子。
“唉,哪一样哦。”奶奶左顾右盼,确定爷爷去拾柴没回来,低声说:“你大公买的房子是真的有鬼。”
她一愣。
合着小时候说的鬼故事是唬她的?
奶奶继续说:“你大公买之前就有脏东西。我嫁过来的时候那老房子已经在了,屋主也不敢住。我年轻时有一晚,有个外面来的小伙子溜进去偷东西,然后吓得哭着爬墙出来,大喊有鬼。”
“他还说什么?”
“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了一句很特别的——他说什么有鬼打墙。”
张默喜心想与她昨晚经历的不谋而合。
如此想来,那家伙故意赶跑每一个进屋的人。可是大爷在老房子住过一段时间,为什么大爷不对付那东西而是留着他?
明知道屋里有脏东西赶跑人,为什么要她继承房子,要求她住三个月?和她的转运有什么关系?
她想不通。
“大喜,你实话告诉阿婆,是不是遇到屋里的脏东西了?”奶奶偷瞄着小别墅的大门口,防止爷爷突然出现骂她们封建迷信。
张默喜强颜欢笑:“大公在屋里挂了几幅神像,就算有脏东西也吓跑了。”
奶奶依然不放心:“要不你回来睡吧。”
她沉默片刻,摇头说:“大公一定有他的道理。你放心,要是真的不对劲,我一定回来睡。”
奶奶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没有黑眼圈,气色不错,毫无撞邪的样子,她努嘴:“五哥这个不省心的!以后我到下面,一定要揪着他臭骂一顿!”
张默喜吓得手抖:“你会长命百岁的,别乱说话,下午我还要带你去烫头,你要当全村最靓的老太太。”
忧心忡忡的奶奶哼哼唧唧。
午饭后,张默喜照常回老房子。
可当钥匙一插进大门的锁孔,竟然扭不动。
她咬牙切齿,腹诽那家伙幼稚。
瞧着没人经过,她收起钥匙到隔壁十表叔家,以忘记带钥匙为由借爬梯。
十表叔犹犹豫豫:“送你了,不用还。”
她吃惊:“你确定?”
“不用不用,晦气!”
她扯动唇角:“谢谢十表叔。”
十表叔打死也不靠近老房子,让张默喜独自扛着爬梯来到围墙下,翻过围墙进屋。
四周静悄悄,西厢的房门紧闭着。她的卧室和大爷的卧室没有变化,对方好歹没有进去捣乱。
她尝试开灯。
来电了,她松口气。
下午风平浪静,不再出现灵异事件。晚上,她在爷爷家吃完晚饭回来洗澡。
卫生间明亮的灯光照射莹白的皮肤,张默喜的大波浪卷发束成丸子头,修长纤细的脖子挂满水珠。
她飞快地涂抹沐浴露,大大小小的泡沫反射灯光。
突然,卫生间又陷入漆黑。
与此同时,淋浴器没水。
张默喜用力捏爆掌心的泡沫。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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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下宽大的浴巾裹身,夺门而出,愤怒地来到西厢拍门。
“出来!你给我出来!”
门后没有动静。
“滚出来!你有本事断电断水没本事出来吗?你出来呀孬种!”
嘭。
她拍到无形的屏障,身体被弹得后退两步。
仿古的镂花房门纹丝不动,里面的家伙依旧不出来。
好啊,不肯出来是吧!
这时,她转头盯着旁边的朱红柱子——昨天,他控制柱子流出难闻的液体,等于他能感知柱子。
她从肩膀抹下残留的沐浴露和泡沫,冷笑着擦上朱红柱子。“你再不恢复水电,我就把沐浴露涂抹每一根柱子。呵呵,沐浴露粘粘的,像鼻涕一样哦……”
一瞬间,她漆黑的倩影和白色的灯光投在房门上。
哈哈,恢复电了。
“你再断水断电我就在每一根柱子涂抹鸡血,臭死你!哼!”
乒乓!
房门后摔倒某件易碎品。
关她屁事,她赶紧回卫生间洗干净沐浴露。
双方暂时河水不犯井水,直到午夜。
子时的阴气最重,百鬼夜行,卧室从凉爽转为阴冷。
熟睡的张默喜,下意识地拉好被子,不料身体无法动弹。
很沉……身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喘气越来越艰难。
不适的张默喜醒来,黑如浓墨的人影压着视线。她想推开身上的东西却动不了,试着吭声:“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冰冷尖锐的硬物轻轻地触碰她的脸蛋——她想起又长又尖的红指甲。
终于要拿她的命了吗?
她挂着手机睡觉,连大爷的符也奈何不了他,有些绝望。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来,身上的黑影开口说:“若你失去花容月貌,也要居于此吗?”
他的语气寒气森森,听起来气得随时发疯。
幸好语文是她的强项,不然听着半古不今的话费劲。命在他手上,她稍微柔和语气,赌大爷和他没仇:“公子,你知道住在隔壁房间的道士吗?就是前几天举办丧礼的老人。”
黑影默不作声。
她继续动之以情:“他是我的大爷爷,要求我继承这座房子和留下住是他的遗愿,我和他的感情很好,我希望能尽孝。”
“……所以你愿意以花容月貌作代价?”
冰冷坚硬的曲面硬物划过她的脸蛋,她猜是指甲背。
她强忍刺骨的寒意:“公子,我只打扰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保证不会再回来住。”
身上的玩意又没吭声,当她的脸是画布,用指甲背比划。
“你真的要毁我容吗?”她硬着头皮试探。
“你害怕?”
她放弃挣扎,沉默思索片刻,回答说:“好,但请你别划太花吓着我的家人。”
他废话这么多,看来不是真的想动手,只想扳回一城。
这时气氛微凝。
“为何愿意?”
她真想踹飞身上的玩意。“如果美丽的容貌是负担,我倒是希望自己长得普通一点。”
“为何?”
她目光黯然:“从古至今,美丽的事物是毒药,能诱发人心的恶,而恶会摧残美丽的事物。人人都想当牡丹,但我情愿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脸上的冰冷硬物依然划她的脸,幸好并不尖锐。
她很冷,偏偏身体动不了,只有牙齿能打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黑影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呵,何不使另一美而摧?”
妖媚的余音缭绕耳畔,她还没搞懂对方的含义,身体便渐渐轻松,脸上的曲面硬物离去。
她趁机提议:“公子,能不能让温度升高一点?如果我感冒流鼻涕,会到处擦……”
卧室回暖。
她战战兢兢地拢紧被子,抓紧手机闭眼,不断默念“阿弥陀佛”。
4. 公鸡
一大早,张默喜骑爷爷的电瓶车出村子。
村路很陡,她减速慢行。
整条村弥漫焚烧的焦味,村里没有环卫工人打扫,家家户户把落叶扫成一堆,放上从田里清除的野草和秸秆一起焚烧。
植物的焦味不难闻,与柴火味有点像,是童年的味道。
近年政府开发这一带,洛沙村不再是落后的村子,大部分村民卖田地挣到钱,把居住的瓦房改建成钢筋小别墅,
除了土地公、水井和池塘不能动土,曾经的连绵的田地建设商贸城,村路连通商贸城旁边的马路。
她一驶出村口就是宽阔的大马路,遇到形单只影的堂妹——村里的亲戚关系错综复杂,张默喜四舍五入,把远房堂妹简化成堂妹。
她在那人旁边停下来:“阿花?”
“喜姐?”
“你去哪?”
张永花指着前面的十字路口说:“去圩买菜。”
张默喜以为自己听错。
家乡话的“圩”是指镇上的农贸大市场,跟古代集市的意思一样。步行去镇子要三十分钟,驾车十来分钟。一来一回,加上逛市场的时间,起码花要两个小时。
她记得阿花有一架自行车。“你的自行车呢?走路去很远。”
张永花窘迫:“爆胎了,还没去修。”
她皮肤黝黑,干干瘦瘦,编两条麻花辫,穿着宽大的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28岁。
实际上,她只有19岁而已。
张默喜扬起下巴指着电瓶车的后座:“我也去圩买东西,一起吧。”
“好啊,谢谢。”
张永花在老房子的大门口为大爷上过香,她该帮一下对方。
农贸大市场熙熙攘攘,四周停泊的摩托车、电瓶车和自行车组成严实的围墙,张默喜好不容易挤进一个空位停车。
下车时,张永花好奇地盯着竖在车头的手机看,画面是导航的地图。“喜姐,你的手机很先进哩。”
张默喜摘头盔的动作一顿,笑道:“我不熟路,没它我会迷路的。”
张永花露出一口白牙:“你少回来,其实这路很好认,商贸城建好以前的路才难走哩。”
“是啊,我记得以前的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田地和相似的瓦房,很容易迷路。”
她点点头,好奇:“你也是买菜吗?”
“呃,买公鸡。”
她错愕:“我记得七婆养了很多鸡,有好几只大公鸡。”
七婆就是张默喜奶奶。
张永花的奶奶住在爷爷家背后,房子仍是黄泥砖砌的墙壁,瓦片屋顶,面积比张默喜爷爷家小三倍,没有东西厢和倒座房,只有一座陈旧狭窄的正屋。
小时候,张默喜和弟弟回来玩,偶然遇到张永花家的奶奶,那时她一个人住。现在好了,阿花放暑假来陪她。
张默喜心虚:“我买来养的。”
要是那家伙弄死奶奶养的大公鸡,奶奶岂不是既担心又伤心?不如她另外买一只回来。
张永花若有所思:“喜姐,我晚上看见你走去村尾的方向,你不在七公家里睡吧?”
“对,我住大公家。”
她变了脸色:“我听说买鸡冠大、羽毛火红的大公鸡能镇宅,我陪你去挑吧。”
“……”被看穿心思了。
禽类区臭烘烘,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张默喜忍不住捏鼻子。
符咒对他没效果,她买镇邪的活物保护自己。原本想多买一只黑狗,可惜只遇到卖宠物狗的贩子。
“我们不在外面买土狗,去生了狗崽的人家买回来。土狗不值钱,五十到八十块。”张永花说。
“这样啊,还是先买公□□。”
看过好几个档口,张默喜没有遇到有眼缘的大公鸡,张永花也不满意那些公鸡的鸡冠不够大。
镇宅的公鸡,不威武不行。
终于,她们找到一只鸡冠又大又红的公鸡。
它昂首提胸,身形挺拔,羽毛油亮橘红,墨绿偏黑的尾巴弯弯地翘起。
张默喜注视它,它炯炯有神地盯着张默喜。
“可惜不够大只。”张永花扼腕叹息。
“没关系,可以养大,就这只。”
比起其他公鸡的体型,她挑中的这只是少年鸡,矮同类一头、瘦一圈。但眼缘这回事玄之又玄,她就觉得这只公鸡与众不同。
老板娘见张默喜娇娇嫩嫩的,便把公鸡束好双脚,放进厚实的黑色塑料袋,只让它露出脑袋。“这一只很凶,老是啄人,你小心提。”
“好的,谢谢。”
张默喜一路提着它,它没有乱动,也没有“咕咕”叫,害她差点以为买了一只死鸡。“阿花,你要买什么菜,轮到我陪你。”
张永花难为情:“不好吧,我不知道要逛多久,你可以先回去。”
“没关系,我没事干,可以顺道给阿公阿婆买菜。”
张永花笑笑,不再推辞。
一圈下来,张默喜终于明白为什么阿花不用她陪。
她买的菜不多,一棵叶子泛黄的菜心、两颗土豆、一根胡萝卜、档主送的一株葱,以及一块巴掌大的猪肉。
不是精瘦肉,是肥瘦夹杂,大概值七块钱。
张默喜预感这是她和奶奶一天的食量。她没有多问,而是请教怎么养公鸡。
一进家门,妈妈和奶奶惊恐地盯着她提着的公鸡。
农村人都知道公鸡血能辟邪。
“大喜啊,这鸡是?”
她胡编乱造:“路上遇到阿花,我送她去市场陪她买菜。我发现这只公鸡盯着我看,就买回来养。”
爷爷提公鸡出来端详一番,拍一拍它的后背。
它居然没有啄爷爷,只是盯着爷爷看。
“这鸡不错,很精神、鸡冠大,就是太瘦了,月份不大。”
奶奶笑道:“是啊,放这养个把日子肯定养肥。”
张默喜心虚地抿嘴:“嗯嗯,我一个人住那边太无聊了,带它回去解解闷。”
奶奶和妈妈脸色大变。
爷爷不会往灵异的方向想,仔细瞧公鸡的屁股下面。“好圆润哩,等养肥给你配种,生一窝小鸡仔陪大喜。”
不知道它是不是听懂了,屁股一扭,迈开鸡爪走直线,不理会猥琐的老人家。
张默喜满头黑线,要是爷爷知道这鸡用来镇宅,肯定给她上思想道德课。
她任由少年鸡到处参观,去帮奶奶和妈妈备菜。
午后,她抱着少年鸡回老房子。
奈斯,门锁能转动。
“你暂时住在这里,要乖哦。”她放下少年鸡的瞬间,闷热的空气骤然变冷。
离她最近的朱红柱子开始流血。
“咯咯咯——”少年鸡朝着西厢打鸣,昂首提胸的模样像准备战斗的战士。
张默喜连忙抱起少年鸡,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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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西厢的方向解释:“我买回来陪我说话的,你放心,我从出生到现在都不会杀鸡,也不敢杀。”
气温还没回升。
她咬牙:“我尽量不让它到你那边拉屎。”
气温明显回升。
她松口气,轻拍少年鸡的后背低声说:“看见没?那家伙小气又敏感,你千万别到那边拉屎拉尿,不然我洗澡的时候又断电断水。”
“咕……”闷闷的声音从它的喉咙憋出。
“唉,我们要相依为命了。”
“咕……”
“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咕。”
她想了想,说:“叫威猛?”
“咕。”
“行,当你同意了。”
虽然谈好,但是威猛在天井溜达的时候,总是盯着西厢“咕咕咕”,有时候来回踱步,摸不准它想什么。
下午,她不敢留威猛独自在家,背着木吉他,抱它去爷爷家蹭饭。
夜幕降临,冷冷的月钩悬挂夜空。
张默喜背着木吉他到隔壁屋串门。
今天张永花询问她的工作,对木吉他充满好奇,她便答应带来让张永花瞧瞧。
“哇,这就是木吉他?真的能发出声音?”
两人坐在屋檐下,灯泡发出昏黄的灯光,微微倾泻进老人家睡的卧室。
卧室飘出尿骚味。
张默喜忍着尿骚味,偷瞄昏黑的卧室。
微弱的灯光染黄卧床的脸,混浊的双眼正好与张默喜对视。
老人面无表情,染黄的脸皱巴巴,毫无生气。
她连忙移开视线,回答张永花:“一根根的是木吉他的弦,拨动就能发出声音,创作歌曲。你试试?”
张永花受宠若惊:“我、我能摸?”
“能啊,拨一下。”
张永花激动地咽口水,战战兢兢地伸出食指拨动其中一根琴弦。顿时,前所未有的旋律令她惊喜。“真的能发声音!”
张默喜笑了笑:“你想听什么歌?”
“呃……我在别人家听过一首,唱着什么路崎岖,亦不怕受磨练,可好听了。”
“是《漫步人生路》。”说着,张默喜开始拨弦,随着旋律唱歌,送张永花一个纯净的音乐世界。
一个木头制品能“唱歌”,张永花从好奇惊喜,变成如痴如醉地倾听,第一次听完整的一首歌。
19年来,她首次尝到幸福的滋味。
“喜姐,你唱得很好听,和我第一次听到的歌声一样!”一曲终了,她忍不住赞叹:“你在外面一定是大明星。”
张默喜笑了笑:“哪有大明星这么闲的,我只是一个音乐创作者而已。”
她不服:“你长得漂亮,唱歌好听,怎么不能是大明星呢?外面的人没眼光!”
“我也觉得他们没眼光。好了,你还想听什么歌?”
她红了脸:“我能不能听你创作的歌?”
张默喜一怔,随即笑靥如花,拨动琴弦。
农村地广,楼房不高,歌声随着晚风飘远,飘到有红衣男人坐着的屋顶。
“靡靡之音。”他托腮仰望月钩。
夜渐深,张永花端着温水进卧室,给卧床的奶奶擦身。“阿婆,木吉他真神奇,可以弹奏一首歌出来。喜姐唱歌好好听,又会写歌,我相信她会成为大明星。”
不爱说话的老人安静地凝视孙女,听她絮絮叨叨。
5. 丧饭
嘀嗒,嘀嗒……
丑时刚到,阴风阵阵,屋后的竹叶沙沙响,卫生间和天井的水龙头滴水。寒闪闪的水珠滴落惨白的盥洗池,溅起小水花。
嘀嗒,嘀嗒……
东厢的张默喜翻了个身。
随即,反射阴冷寒芒的淋浴器也滴水。
嘀嗒!
水珠重重地落在红色水桶里,产生些许回音。
嘀嗒!
熟睡的张默喜一动不动。
连伏在天井鸡窝里的威猛也不搭理,睁着眼睛假寐。
嘎——
大爷卧室的房门自己打开,发出老妪卡痰之声。
嘭!
房门狠狠地摔上,惊扰静谧的午夜。
威猛探出脑袋,黑色的小眼睛映着玩门的红色身影。
公鸡是极阳的动物,是阴邪之物的克星,它们的眼睛能看见隐匿身形的鬼怪。
此刻,它看见一个红衣男开门关门,不懂他在干啥。
它盯着好一会儿,伏下脑袋研究鬼怪的奇怪行为。
大爷卧室的开门关门持续好一会儿,隔壁房门依然纹丝不动,关门的噪音不甘地停下。
他从没见过在凶宅睡成死猪的活人。
凌晨四点多,天空依旧如墨,地平线却绽放一缕熹微。
“咯咯咯——”威猛起来工作,与村里的其他公鸡一起打鸣。
“咯咯咯——”
熟睡的张默喜又翻一下身。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巨响侵扰张默喜的清梦。
砰!砰!砰!
她终于醒了,迷迷糊糊看见卧室的仿古支摘窗自己开合,发出吵闹的响声。
“咯咯咯——”
张默喜耷拉着脑袋起床,出去瞧瞧那家伙又闹什么。出乎意料,红色身影没有出现,只是她的支摘窗自行开合。
威猛精神抖擞,雄赳赳,气昂昂地四处巡视领土。瞧见张默喜出来,它骄傲地展开橘红翅膀。
“早啊威猛。”她打着哈欠来到支摘窗前。
刚想碰打开的支摘窗,它忽然“砰”一声狠狠地落下,像发脾气的小孩。
这时,她闻到一股鸡屎味。
噗。
旁边的一根柱子底下,沾着一滩鸡屎。
砰!砰!砰!
如果她不清理干净,开开合合的支摘窗誓不罢休。
“威猛啊……”她忍住大笑三声的冲动,忍得艰难。
威猛挺起胸膛看来,十分骄傲自己的挑衅作品。
她做做样子批评:“这些柱子涂了劣质油漆,甲醛超标,你靠太近拉屎对你的身体不好,下次拉在地上呗。”
“咕……”
她抿紧嘴唇忍笑,在天井的水龙头盛一盆水冲洗鸡屎。末了,趁还没天亮,她回卧室补觉。
晏柏:“……”
还能睡着,佩服至极。
可惜睡下不久,六点多的时候,她被村里的闹声吵醒。
闹声之中夹杂隐约的哭声。
噼啪!噼啪!噼啪!
有人放了三声鞭炮。
张默喜想起大爷去世当天,爷爷在屋外放三声鞭炮,告诉乡里有人去世。
妈妈来电说:“大喜,早餐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罩着,你吃完就把碗筷放在洗菜盆里泡水。今天我和你的爷爷奶奶有得忙。”
张默喜:“妈,村里是不是有人去世?”
妈妈:“是啊,阿花的奶奶去世了,应该是后半夜走的,身体都冷了……”
张默喜震惊。
昨晚瞧老人家还好好的,太突然了。
她洗漱完,换上黑色T恤和黑色长裤,抱着威猛出门。
阿花家的门口聚集很多村民,他们出出入入,忙里忙外。张默喜挤不进去,在门外听见阿花凄惨的痛哭。
正如大爷去世当天,她也哭得眼睛疼。
张默喜暂时帮不上忙,先去爷爷家吃早餐。
爷爷是最近的邻居,一手张罗丧事,没了踪影。按照村里的人情世故,奶奶和妈妈要去阿花家帮忙。
家里剩下她。
半小时后,等隔壁的人潮散去一些,张默喜挤进去找阿花。
一头银色卷发的奶奶,指挥各家的年轻男女准备做法事的东西,妈妈混入婶母堆一起烧饭。村长领着下属来搭棚,提供摆吃席的桌椅。
张永花坐在老人的卧室门口哭,床上的遗体盖着白布。
“阿花,节哀。”哽咽的张默喜蹲在她身边。
“呜呜呜……”张永花见她来了,抱着她哭得更凶:“阿婆为什么突然走了?是不是不要我了……”
张默喜摸摸她的后背,正想安慰,蓦地寒毛倒竖。
卧室里,一个垂下脑袋的老人家坐在床沿,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一转眼,床上只剩盖着白布、仰卧的遗体。
她发怵,不敢多看卧室里面,让张永花抱着自己哭。
“妈啊!你为什么突然走了!”一个肚腩像篮球的中年男人闯进来,扯着嗓子大喊。
他身后,跟随一个中年女人和两个少年男女。
泪流满面的张永花抬头,颤声喊:“爸……”
中年男人没看张永花,兀自走进卧室捂嘴哭。
两个少年男女被张默喜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张默喜觉得他们俩不悲伤,心想因为他们不和奶奶住,感情不深。
“阿弟,等会子女要抬遗体到灵堂,你的阿哥阿姐和阿弟什么时候到?”奶奶沉着脸在门外询问。
中年男人回头说:“快了快了,他们在路上。七叔呢?”
奶奶:“去镇上请道公了。”
张默喜暗自疑惑奶奶露出臭脸。奶奶出了名脾气好,很少见她生气。
“阿花,他们是你的家人吗?”她低声问。
张永花木讷地点头。
张默喜纳闷爷爷奶奶没提过阿花的其他家人。阿花买菜的钱不多,她以为阿花和奶奶相依为命。
没多久,张默喜发现来帮忙的村民不怎么搭理张永花的家人。
“阿花!”红着眼睛的中年男人见张默喜陪着,疑惑地问她是哪家的。
张默喜指着隔壁:“你七叔的孙女。”
他恍然大悟:“都这么大了?我是你爷爷的堂侄子,应该是你的……”他自己也被复杂的关系绕晕,讪笑说:“你叫我叔就行。”
“叔。”
“乖。阿花你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张永花和她父亲到边上谈话。
一小时后,张永花的大伯、叔叔和姑姑赶到,一起抬盖着白布的遗体到大厅停灵。
爷爷也赶回来,说:“道公下午才到。不同的项目不同价钱,到时你们自己跟道公谈。”
张父点头哈腰地递香烟:“没问题,要给老妈子办最好的,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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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抛去鄙夷的眼刀,点燃香烟吐一口白雾。“公鸡呢?”
“什么公鸡?”
爷爷气得瞪红眼睛,不客气拍他的头顶:“引魂鸡啊!你老婆的娘家要送一只公鸡来做引魂鸡!”
张父慌了:“我马上喊他们送来!”
爷爷气得骂骂咧咧。
中午饭简单凑合,张默喜和妈妈盛一些剩饭剩菜回去喂鸡。
下午三点,道公领着12个道士来做法事。
道公瞧一眼灵堂,眉头深锁。他没说什么,吩咐弟子们准备工具,然后跟张家人洽谈选哪一种项目。
晚上的丧饭丰盛,张默喜和家人坐在同一桌,她低头吃饭。
“七公,大喜是在外面工作吗?”黝黑的青年与他们同桌,耳朵夹着一根香烟,频频盯着张默喜看。听说,他算是表哥。
“是啊。”爷爷哪里瞧不出他的眼神,故意吹嘘:“大喜之前在京城工作,很多有钱人追求呢。”
不料,青年没打退堂鼓:“那大喜有对象没?”
爷爷不满他不识趣,又吹嘘:“快结婚了。”
张默喜差点喷饭。
男朋友都没,结什么婚。
不过她没兴趣揭穿爷爷,埋头吃饭。
所谓的表哥旁边,坐着丧礼的主人呢!
脸色惨白泛青的老人家,脸上浮现青色斑点,嘴唇红艳,坐得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地转头注视嬉皮笑脸的青年。
表哥浑然不知,只觉半边身冷飕飕,继续旁击侧敲了解张默喜的婚恋情况。
奶奶和妈妈的脸色不好看,爷爷不耐烦地呛声:“听你爸说你连工作都没,你以后要饿死老婆,把房子熏臭吗?”
同桌的亲戚嗤笑。
表哥讪讪地闭嘴,敢怒不敢言。
张永花一家人守灵一晚,第二天送遗体去火化。
张父选的也是一条龙服务,丧礼到中午结束,留下张永花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打扫丧礼残余的垃圾。
张默喜一家去帮忙,爷爷奶奶不断叹气。
“阿花,你什么时候回父母家?”张默喜和张永花一起打扫小天井。
张永花一愣:“我住这里。”
“住这里离学校近吗?要不要很早起床去上学?对哦,你应该上大学了,要寄宿。”
“学校……”
她察觉喃喃自语的张永花恍恍惚惚,碰一下她的肩膀。“你考上哪个大学?还在广西吗?几号开学?”
张永花一瞬不瞬地注视张默喜,流露难以言喻的苦涩眼神。“喜姐,你买的公鸡听话吗?有没有啄你?”
“没有,它很乖,不啄人。”
听见公鸡还在,张永花笑了笑:“那就好。”
夜深,张永花独自坐在床沿发呆,这两天的经历恍然如梦,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下。
“嗬……”
“嗬……”
后半夜,张永花被粗喘的声音吵醒。她迷迷糊糊地揉眼睛起来,走到隔壁奶奶的卧室。“阿婆,你怎么了?”
“嗬……”
张永花猛然一顿,起鸡皮疙瘩。
阿婆昨天去世了。
“嗬……”
残余尿骚味的铁板床上,一道黑影面朝房门坐着。
轰隆!
一道惊雷劈过,蓝紫色的电光照亮卧室。
一张满嘴是血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张永花。
“啊!”
6. 头七
张默喜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噪音吵醒。
威猛赏脸,在天井的地板拉屎拉尿,没有弄脏柱子。
不过她搞不懂,为什么一觉醒来看见威猛在卫生间门前踱步,盯着卫生间里面发出“咕咕”叫声。
她进卫生间检查,闻到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原来有一滴沐浴露落在架子上,她拿抹布擦干净。
早上,她如常抱着威猛去爷爷家吃早餐。
昨晚下过雨,黄泥路还没干,路边残余泥泞。湿润的空气清新凉爽,夹杂草木湿润的清香,比大城市的空气沁人心脾。
今天是大爷的头七,奶奶和妈妈在祠堂外面烧纸。
祠堂位于爷爷家的围墙外侧,挨着东厢的长子房间。
张默喜放下威猛,进去给大爷上香。
“大喜,你去陪一下阿花,她在我们二楼的房间睡。”奶奶愁眉不展。
她诧异。
张永花已经醒了,在厨房帮忙洗碗。看见张默喜到来,她泪光闪闪。爷爷坐在旁边的桌子,半个身子埋入阴影,抽烟解愁。
张默喜疑惑气氛过于凝重,假装轻松地问候早安。
爷爷夹着香烟起来:“你们先吃早餐,我给道公打个电话问问。”
张永花感激地点头:“谢谢七公。”
待爷爷离开厨房,张默喜连忙问她发生什么事。
张永花舀来两盘炒粉条,和张默喜一起吃,只是她迟迟没有动筷。“我昨晚……看见阿婆了……”
夹起酸菜和粉条的张默喜,启唇准备吃,听见她惊雷似的话,张嘴停下来。
张永花以为她不信,急道:“真的,我没有骗你!她就坐在她以前睡的床上!”
“昨天道公不是做法事带她往生了吗?”
“我不知道。”她泫然欲泣,用筷子戳盘里的粉条。“阿婆满嘴是血,应该很难受吧。”
“血?”
“是啊,她满嘴是血,坐在床上,我吓得跑来七公家里。”
张默喜眉头深锁。
她昨天见过张永花奶奶的鬼魂两次,两次的脸都干干净净,嘴巴没血,怎么回事?
这时,厨房外面传来爷爷破口大骂的声音。仔细听,他在骂道公做的法事不够干净利落,有遗留还敢重新收费。
张永花黯然。
爷爷骂骂咧咧地回厨房:“那个死烫猪吃猪油蒙了心!枉我大哥教过他两招,居然是个没良心的!等我上门骂他一顿,绑他过来!”
“道公说是怎么回事?”
爷爷收敛火气,回答张默喜:“道公说,十一婆是自杀去的,不能往生,要做另外的超度法事。”
“什么?”
他不信唯利是图的道公,向张永花求证:“阿花,你十一婆到底是怎么去的?”
抽噎的张永花用手背擦眼泪。“阿婆……走的时候满嘴血……我给她擦嘴的时候……不小心弄开她的嘴巴……”回忆起可怕的情形,她瑟瑟发抖:“阿婆的舌头烂掉了。”
张默喜不寒而栗。
爷爷皱眉:“你十一婆的牙齿不是掉很多了吗?”
“她前晚说要戴假牙睡觉!呜呜呜……”
张默喜隐约觉得十一婆的自杀有内情。“爷爷,道公是不是有方法超度十一婆?”
“那个死烫猪要收三千块超度!真是没有良心的东西!”
张默喜提议:“阿花,先告诉你爸爸,让他去和道公谈。”
此言一出,爷爷和张永花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又骂骂咧咧几句,叹气说:“我打电话给你爸说说。”
结果,两人又在听见爷爷在外面破口大骂。
“你爸不信,说昨天做的一套法事足够了。说白了就是不想花钱!”他总算尝到对油盐不进的人说不通道理的滋味,烦躁地坐在一旁。
两家人陷入两难。
这是张永花的家事,他们家不方便插手。万一落人口舌,张父污蔑他们请道公做第二次法事,害他们家的运气变得不好,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默喜打破沉默:“阿花,不如你回家住吧。”
“回家?”
“嗯,你爸爸那。”
说完,爷爷和张永花更加沉默。
爷爷神色复杂:“那个死烫猪不肯的。”
张永花苦笑:“算了,我不去阿婆的房间就行了。”
“但你阿婆不能往生……”
“大喜,吃早餐吧。”爷爷打断她。
张默喜郁闷地夹粉条。
当务之急不是打听别人的家事,是想方法免费或者低价超度十一婆。于是张默喜抱着威猛到张永花家查看,可惜现在是白天,屋里没有半个鬼影。
在她家洗手要从桶里舀水,张默喜没想到她每天过着到水井打水的日子。
“阿花,你打开手机蓝牙,我传你《大悲咒》。”
“《大悲咒》是什么?”
“大公对我说,播放佛经能超度或者赶跑鬼魂,我们今晚试试能不能超度十一婆。”她靠着手机里的《大悲咒》和平安符赶跑不少纠缠的游魂野鬼。
张永花惊讶:“我们?你今晚留在这里?”
“当然,不能让你一个担惊受怕。”
她眼睛通红。
当张永花拿出淘汰十几年的诺基亚,张默喜深受震撼。
张永花难为情:“我这部手机能打开什么牙么?”
“能,我来操作。”
晚上,吃完饭的张默喜又抱威猛来到张永花家。除了上卫生间,她们连体婴似的坐在屋檐下,头顶是昏黄的灯光。
“你抱着威猛别撒手。”她塞威猛到张永花怀里。
“威猛?公鸡的名字吗?”
“是啊,威风吧?”
张永花噗嗤一笑:“很少人给家禽取名,倒是很威风。那你呢?”
她笑吟吟地举起手机:“我有平安符。”
午夜起风,卷起泥土的淡腥味,拂过在大厅供奉的黑白照片。围墙外面的大树随风摇叶,像千首千臂的夜叉向她们招手。
张默喜毫无睡意,紧张得手心沁汗。张永花也惴惴不安,不过有人陪她,没昨晚那么害怕。
“喜姐,你觉得有点冷吗?”张永花抱紧威猛悄声问,时而不受控地打哆嗦。
“嗯。”张默喜把旁边的风扇关掉。
风扇停了依旧冷,两人紧挨着壮胆。
片刻,张默喜看手机时间。
就快到一点,村里安静得像墓地,似乎只有她们两个活人。
一阵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
“嗬……”
两人顿时身体僵硬,不敢回头,看见彼此眼里的恐惧。
“嗬……”
怪声从斜后面的房间发出——正是十一婆生前住的。
张默喜用眼神示意她播放《大悲咒》。
阴冷骤然退去,她们身体回暖。张永花喜出望外,按照张默喜的吩咐喃喃自语劝阿婆去往生。
房间的粗喘开始变小。
有用!
两人激动不已。
“咕咕。”张永花怀里的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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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突然抬头,盯着门口的方向。
家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
威猛却一直紧盯,抬头挺胸毫无闲适之意。
“威猛怎么了?”
张默喜不敢说。
磕磕。
敲门声使空气凝固,张默喜感到阴冷的风围绕她们旋转。
磕磕。
两人抿紧嘴不敢吭声,威猛盯着紧闭的门张开翅膀。
半夜三更,敲门的大概率不是人。
“嗬……”
房间的怪声更小了,但没有消失。
前后夹击使她们抱在一起发抖。
幸好没多久,敲门声停了,但天井依旧寒气森森。
“啊……”
她们头顶的灯泡突然熄灭,浓稠的夜色淹没一切。
张默喜暗道不妙,连佛经都不怕的必然是凶猛的厉鬼,很难超度的那种,难道是她阴气重的八字惹来?
“咯咯咯——”威猛转头盯着张默喜的一侧打鸣。
张默喜的心凉透了,她悄然抓住张永花颤抖的手腕。
“跑。”
“什么?”
张默喜拉起张永花向门口跑去。
发懵的一瞬间,张永花下意识地看向奶奶生前的房间——一道黑影坐在床沿,她莫名感到一股悲伤的气氛弥漫开来。
张默喜迅速拉开门栓,拉着张永花逃离。
刚迈出门槛,她忽然想到不能带厉鬼到爷爷家,咬着牙拉张永花掉头,向村尾跑。
要命,这段路的唯一一盏路灯也熄灭,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两个渺小的女人和一只公鸡。
“咯咯咯——”威猛扭头盯着她们身后示威。
背后已然一片冰凉,她们拼死全力奔跑。
铃——
浑厚的撞铃令她们心神震荡,洗涤恐惧。同时,背后的冰凉减退。
是大爷吗?
张默喜产生一个念头,鼻子泛酸。
咔嚓。
钥匙的开门声简直是天籁,两人一头栽进门后,手忙脚乱地关门反锁。
冰冷的狂风穿过天井,朝她们刮来,张默喜隐约听见一声“滚”。
好一会儿,狂风停歇,头发凌乱的两人体温回升,再没有感受到阴冷。
张默喜乏力地蹲下来:“暂时没事了,我们等天亮。”
哪知张永花抱紧威猛发抖,脸蛋吓得煞白:“这、这里是村尾的老房子吗?”
“是啊。”
轮到张永花无力地蹲下来。
“嘘,那个家伙很大方的,只要我们不吵闹就没事。”
那个家伙?
大方?
不吵闹?
这是她能听的?
张永花吓得直接跌坐地上。
天井静悄悄,张默喜当他默许客人来访,连忙拉张永花起来。“我们抓紧时间,有很多事要忙。”
“忙什么?”
张默喜打开大爷卧室的灯,翻找大爷收藏的杂书。
张永花还没适应身处凶宅的事实,呆呆地坐着。
书柜的杂书包含《道德经》、《道术百科》、《捉鬼的365式》、《风水堪舆与磁场科学》、《画符从入门到放弃》等等。张默喜找着找着,发现手边的一本书稍微外推,她好奇地拿出来查看。
书名很厉害,叫《茅山驱鬼术》,记载多种令鬼魂灰飞烟灭的方法,还有神秘的御鬼术。
她皱着眉头放下,寻找超度鬼魂的书籍。
头顶的枣红横梁,浮现一双妖媚的眼睛。
7. 愚昧
“喜姐,我们真的要自己做法事吗?”
“是啊。这书里说,佛教认为自杀的人罪孽更重,不但不能超生,还要每天在死亡的时间段里重复自杀的过程,很痛苦的。既然外面的人没有良心,我们就自己来。”
佛教认为,自杀等同杀人,罪大恶极。
“难怪我看见阿婆满嘴血。喜姐,谢谢你帮我们。”
“都是亲人,客气什么。”
“那……我们躲在这里没问题吗?”
“放心,这儿有太上老君的画像,那家伙进不来,所以我们说话不用这么小声……”
两人蹲在桌角下面窃窃私语,像两只提心吊胆蜷缩起来的小兔子。
说完,张默喜正大光明地站起来,回到座位钻研《道术大全》和大爷的手札。张永花也坐回胶凳上,她帮不上忙,战战兢兢地监视四周。
大爷的手札记录他自己简化的道家仪式,她觉得不靠谱,但别无选择。
她一边学习一边抓头发,使得蓬松的卷发乱糟糟。
忽而她头皮发麻,产生迟来的被盯着的恶寒。阿花正托腮打盹,谁盯她?
张默喜仔细地感受视线的来源,发现天灵盖麻得能竖起头发,于是僵硬地抬头。
一双妖媚的眼睛长在枣红色的横梁,与她对视。
妈呀。
眼睛怔一瞬,迅速消失。
张默喜的双手用力压着手札,强迫双手别发抖。
连太上老君也不怕,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冷静!镇定!
大爷说过如果露出害怕的神态,邪物会趁机而入并且变得更加嚣张,她要镇定!
直到天亮,她保持僵直的坐姿学习完超度的科仪。
离开老房子的时候,两人宛如阅兵阔步,目不斜视,同手同脚地出门。
她们打算吃完早餐就去农贸大市场买做法事的工具,哪知张永花的家门前有“客人”等着,他驾驶的摩托车停在旁边。
“爸?”张永花疑惑他为什么来了。
张父的双眼冒出少量血丝,挺着大肚腩,踩着人字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啪!
张永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惊愕地捂着半边脸。
“你为什么打人?”怒气冲冲的张默喜护张永花在身后。
“我打这个不孝子孙!”他指着躲在后面的张永花怒骂:“是你!你虐待老妈子害她自杀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
如此劲爆,路过的村民停下来看热闹。
“老妈子给我报梦了,说这个死丫头虐待她,拿热水烫她,她受不了每天虐待所以自杀!”
张默喜震惊。
“哇!这么歹毒?”围观的好事者一片哗然。
“我没有!”张永花泪水潸然。
“还敢撒谎?我养你这么大你居然当白眼狼,我今天打死你!!!”
“我没有虐待阿婆!没啊……”
目眦尽裂的张父再次扬起手,不料张默喜昂首挡着他。
“侄女你走开,我今天要教训这个不孝女!”
“那你说说十一婆怎么说她虐待的?”
“什么?”张父一愣。
张默喜双手叉腰:“除了拿热水烫,还有什么虐待方式?说清楚。”
张父眼神闪烁,脖子粗红:“我老妈子新死,哪能在牌位前面说这种事?这是忌讳,你们年轻人要懂得敬鬼神。”
围观的村民点点头。一个卷起裤脚的老汉劝说:“没错,不能冒犯先人,不能说先人的坏话。”
“复述梦境的话是坏话吗?你不是来上门投诉的吗?不是帮十一婆宣泄委屈吗?现在有这么多乡亲在看,你倒是说啊!”
张父青筋凸起:“侄女,现在我要教女,你再不走开别怪我连你一起打!”
“你的手抖成那样打个屁!”
果然,张父一直垂下的左手颤抖着。
张父急忙藏左手到身后。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昨晚梦见满嘴血的老妈子敲自己的脑袋。
张默喜呛声:“你抖什么?你没有祖屋的钥匙吗?你不是孝子吗,为什么不先进去上香?不敢吗?”
他一噎,急道:“我先打她一顿给老妈子一个交代!你别嚷嚷,快让开不然我不客气!”
“谁敢打我的孙女!”
一声嘹亮的怒吼使张父颤了颤。
张默喜的爷爷提着一把大竹扫帚过来,指着他的鼻子喝骂:“你这死烫猪还有脸来?你妈子自杀要再次超度,你一分钱都不肯出还有脸装孝子?”
“我……”察觉村民惊愕又谴责的目光,张父梗着脖子反驳:“我老妈子因为这个不孝女死的,不打死她我老妈子当然不能咽气!”
“放屁!阿花没日没夜照顾十一婆,给她擦身擦屎的时候你们一家人在哪快活?她发烧的时候还给你妈子做饭,要不是我们带她去看医生,先去的是她!”
张默喜皱眉,听起来阿花照顾十一婆很长时间了,跟她想象中的暑假来照顾截然不同。
看不过眼的村民责备说:“六弟,你们当初丢下十一弟妹确实不对,她是你们的妈子,你怎么忍心让一个六岁小孩自己照顾老人家呢?”
什么?
“六岁小孩照顾是什么意思?”张默喜追问村民。
“阿花六岁的时候就送来照顾十一弟妹了,唉……十一弟妹有风湿有关节炎,腿不方便,拄着拐杖走路。没过几年,她的双腿都走不了路,腰又疼,只能躺在床上等着阿花喂饭擦身,这几个狗嗨没来看过她,作孽啊!”
听着身后的抽噎,张默喜想按张父在地上暴揍一顿。“阿花上学的时候谁照顾十一婆?”
闻言,大家露出古怪的不忍表情。
张父的黑脸臊红,不敢正眼瞧所有人。
她身后的张永花亲自回答:“……我没有上过学……”
什么?
张默喜以为听错:“义务教育是强制性的,能不上学吗?村委不会跟进吗?”
爷爷更火大:“村委送过阿花去一次学校,但是这狼心狗肺的不肯交学费,学校能怎么样,只能送回来!”
纵然公立小学免费,也要交杂七杂八的费用,张父不肯交,村委劝不动,学校只能劝退。
天啊,张默喜不敢相信这是2025年发生的事情。
洛沙村并不封闭,每家每户都有车驶去镇上,交通相当便利,居然还会出现不让孩子上学的父母。
重男轻女吗,不对啊,张永花有妹妹,听奶奶说妹妹有上学。
说白了,张父和兄弟姐妹拿张永花当免费护工,省去很多钱和事。
恶心!
张默喜气得发抖,一巴掌抽张父。
张父踉跄后退,震惊被后辈抽耳光。崩掉的白色美甲划破他的脸,他难以置信脸庞流血了。
“这巴掌是因为你冤枉阿花而打的!她的大好青春因为你们自私自利而浪费,你不配当父亲!”
“你——”恼羞成怒的张父扬手。
爷爷抓紧他的手腕怒骂:“你要你老妈子死后也不安乐吗?赶紧滚!”
“滚!畜牲不如的东西!”
泼辣的爷孙俩使张父无地自容,加上乡亲的鄙视,他灰溜溜地驾驶摩托车离去。
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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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竹扫帚,领她们进屋。
张永花魂不守舍,在想爸爸为什么要冤枉自己。她做错什么吗?
“阿花,你气我打你爸爸吗?”冷静下来后,张默喜自知没有顾及张永花的感受而动手,愧疚不已。
擦眼泪的张永花摇头,看向她崩掉的白色美甲,哽咽问:“你的手指甲没了,疼吗?”
“假的,不疼。”
“喜姐,谢谢你帮我出头。”她低头擦鼻涕。
张默喜一把搂着她的肩膀:“都说了不用客气。我们快吃早餐,吃完去买东西。”
“嗯嗯。”
下午,两人各自回家补觉。
傍晚,张默喜抱着威猛,先到张永花家里藏起大爷生前做法事的工具箱。
张永花已经做好超度法事用的三荤四素小菜。
晚上七点多,抱着威猛的张默喜溜到她家,关大门反锁。
“设坛。”
平时吃饭的八仙桌用来当法坛,招魂幡从大爷的工具箱拿出,摆在法坛的两侧,而十一婆的牌位放在法坛中间。
深夜十一点多,上供苹果、三杯茶和三荤四素小菜。
大爷记录的是省去斋戒沐浴,准备就绪后就引馨开坛,请神。
她一边摇引馨,一边捧着书念恭请太乙救苦天尊的咒语。
张永花在旁抱紧威猛,感到一股冷气窜过来。她咬牙看向奶奶的牌位,决意不退缩。
深夜的晚风停歇,法坛四周寂静无声,两人仿佛身处与世隔绝的结界。
张默喜没告诉张永花,自杀的人除了受每天重复自杀过程的惩罚,还得关押进枉死地狱受苦,因此要先烧破地狱符带十一婆的魂魄出地狱,再烧招魂符招上人间。
她念太上老君收魂咒:“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黄二妹,生于丁酉年丙午月辛亥日壬辰时,速到坛前,急急如律令!”
张永花嗅到淡淡的血腥味,但看不见到来的阴魂。
张默喜却看见满嘴血的十一婆站在法坛前面,双手和双脚戴着镣铐,铁链连接地下。她看向旁边的张永花,泪光闪闪。
她拿起超度的经文,开始念诵。
余光处的十一婆安静地伫立,她不敢念太快,担心念错。同时担心昨晚的游魂野鬼回来捣乱,她惴惴不安,念诵的声音干紧。
所幸顺利念完超度的经文。
十一婆的嘴巴没了鲜血,手脚没了镣铐,她向张默喜露出感激的微笑。她张嘴说什么,张默喜勉强听清什么帮什么。
末了,十一婆含泪注视张永花,朝张默喜鞠躬便消失了。
苦了一生,死后遇到机缘才超脱。
生人愚昧。
张默喜把法坛的清茶和饭菜洒四周,念咒施食。张永花在旁烧纸钱,默默抹泪。
阴风卷起地上的饭菜和灰烬,八宝炉燃烧的火焰越来越旺盛——
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游魂野鬼蹲在地上抢饭菜吃,或者抢纸钱;他们有的脖子流血,有的抱着脑袋狼吞虎咽,有的缺一条腿,有的皮肤溃烂,众生百态。
游魂野鬼,地府不收,不进祠堂,没阳世的亲人祭祀,在人间流浪。
张默喜第一次遇见这么多鬼魂,大为震撼,假装没有注意到他们。
半晌,收坛,亡魂超生,游魂离去。
“阿婆……往生了吗?”她悄声问。
张默喜第一次作法,不确定:“如果十一婆不再重复自杀,说明去往生了,我们等等看。”
等到凌晨四点,十一婆的房间再无动静,她也不再出现。
张永花扑通地跪在房间前面,呜咽着送别奶奶。
8. 啄他
老房子凉爽的温度比空调舒服,张默喜睡到中午才起来。
第一次超度成功,她很有成就感。
立秋后的阳光依旧酷热,暴晒空旷的天井。
一张藤制的摇摇椅在阳光底下悠然摇动,半躺在椅上的男子身穿古朴红袍,红指甲尖长的双手搭在扶手,光滑的黑发束在胸前。
威猛站在靠近东厢的一侧紧盯那个邪物,翅膀要张未张,是戒备的姿态。
走出卧室的张默喜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去卫生间。
她最擅长装看不见。
一关上卫生间的门,她破防了,捂着嘴巴不敢吭声。
一睡醒就见鬼,吓死她了!
那张摇摇椅是她买给大爷的,她当然不敢赶他起来。
他出来做什么?挑衅?示威?
正午的阳气最猛烈,他一个妖魔鬼怪竟敢出来晒太阳,一定是向她示威他的强大。
可能是带张永花回来而惹怒他?他大可以当晚赶她们出去,为什么到现在才现身示威?
张默喜搞不懂妖魔鬼怪的思维,耳朵贴门偷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动静,不想了。
她匆匆洗漱,穿过天井时目不斜视,抱起威猛出门。
摇椅子的晏柏:“……”
奶奶和妈妈看见她回来吃午饭,肉眼可见的松口气。
饭后,她到隔壁看望张永花。
“喜姐,这是送你的,谢谢你帮我超度阿婆。”张永花羞涩垂首,递来一小束百合花。
一共五枝,有白的,有粉色的,包装得可好看了。
张默喜惊讶她破费买花,笑着接过来。“谢谢。哇,花很香!”
她展颜欢笑:“老板娘说这几枝最好看。”说着,她忐忑地扣手指:“我不知道买什么答谢,路过花店的时候觉得你和百合花一样漂亮,你……喜欢吗?如果不喜欢,我可以买别的。”
张默喜笑着摸她的头顶:“当然喜欢,很久没人送我花了。”
张永花羞涩一笑。
“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张默喜捧着百合花坐下来。
“我想去镇上找工作,但我不识字,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要我。”她自卑地低下头。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啊,七婆教过我。”
原来奶奶教过,张默喜了然。“以劳动为主的工作不用和文字打交道,只要勤奋,雇主会雇佣你的。”
她眼前一亮,开始数手指:“我会干很多活,洗碗、打扫、帮表舅刷过腻子、帮首饰厂串过珠子……”
张默喜为她分析就业形态:“工厂包吃包住,工作环境稳定,不过工资不高。去普通餐馆洗碗的话,一个月大约有三千块,包吃不包住。想要节省生活的开支,最好找包吃的工作。”
说完,她对上张永花崇拜的目光。
“喜姐,你懂好多啊!”
张默喜苦笑,又产生暴揍张父的念头。
如果阿花能上学,就算考不上高中,也能上高职学一门技能,毕业后当吹空调的办公室文员也比去餐馆打工好。
下午,她没有回老房子,而是陪家人看看电视,随奶奶到院子给豆角、青瓜、南瓜、芒果树等浇水。
奶奶调侃是哪个小伙子送她花。
“阿花送的。”
“阿花为什么送你花?”
“感谢我指点她找工作吧。”
奶奶收敛笑容,欲言又止,只剩一声叹息。
下弦月高悬夜空,张默喜抱着威猛回老房子。没有下过雨,没有风刮过,今晚却比平时凉爽。
这时,前面走出一道人影。
嬉皮笑脸的青年,耳朵夹着香烟,穿着拖鞋走来。
张默喜想不起在哪见过他。
“表妹,这么晚去哪啊?”
哦,记得了,勉强算是表哥的人。
“回村尾的老房子。”
青年若有所思:“村尾?那个闹鬼的老房子?”
“是啊,我住那里。”
青年目光闪烁:“表妹,别说表哥不给你指明财路。有一位买凶宅投资的老板想买你住的老房子,表哥要的中介费不多,就——”
她斩钉截铁:“不卖。”
他的笑脸垮了:“这位老板愿意出五百万。”
“不卖。”
他气得咬牙:“别太倔,如果五百万太少,我可以帮你约见面详谈。”
“不卖,再见!”张默喜不再搭理他,径直走过。
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钻进青年的鼻子,他的心痒痒取代恼怒,连忙快步跟上拦住她。“表哥不是想逼你,我觉得我们可以聊别的。鬼屋不安全,不如去我那坐坐吧。”
张默喜一看他猥琐的笑容就看穿他的企图,冷笑着反唇相讥:“鬼屋比你家安全。让开。”
青年的笑容立刻消失,恶狠狠地警告:“装什么清高?我上网看过了,都说你和许多大老板睡过觉,我看得起你这万人骑的贱货你该高兴!”
啪!
他难以置信自己被扇。“你这个贱货——”
啪!
张默喜扇他的右脸,对称了。“那些大老板对我嘴贱就是你这种下场!威猛,啄他!”
一声令下,展翅的威猛狠狠地啄青年的左胸。
“啊——”
凄厉的惨叫令张默喜胸疼。
威猛似乎啄到他胸口最脆弱又最疼的地方。
她急忙抱着威猛逃离现场。
回到老房子也能听见他的哭喊,痛快的张默喜摸它的橘红羽毛:“威猛干得好,以后再有老板想潜规则,我带你一起去。”
拒绝潜规则和饭局的下场就是遭遇雪藏,她被前东家雪藏了两年到约满,导致人气大幅下降。
“咯咯咯——”
挑衅的打鸣使她警惕地抬头。
月下,红衣男人坐在西厢前面的台阶上,背靠朱红柱子,慵懒地曲起一条腿,右手搭在膝盖上。
张默喜霎时僵硬地放下威猛,目不斜视地回卧室。
看不见。
她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当她洗完澡,穿着长T恤和短裤开门,她目瞪口呆。
门外是笔直、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惨白的墙壁。
砰!
她立刻关门。
一瞬间,卫生间的灯熄灭。
她冷汗直流。
在黑灯瞎火的卫生间过夜?臣妾做不到啊!
她再次开门,硬着头皮踏进迷宫走廊。跟上次一样,她遇到房门就推开,期盼遇到大爷或者她的卧室。
哪知那个家伙坏心眼,她连续打开的房门来自厨房或杂物房。怒气战胜恐惧,她气冲冲地踢开一扇扇相同的房门。
嘎——
哦豁,这个古色古香的房间很眼熟!
她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走进去。
依旧是那两扇花鸟屏风,依旧是那张华丽的洞门架子床,不过他不在房间。
挣扎数秒,她一个屁股坐上床,对着空气威胁说:“你再不让房子变迷宫我躺上你的床!快让我回去!”
轰——
冰冷的狂风撞开镂花房门,阴沉的男人停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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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跟前不再靠近。他的脸色很臭,稍微向右看,长发飘起。
他不明白明明藏好自己的卧室,她却两次都找到,气煞也!
“起来!”
张默喜第一次清晰地理解“怒发冲冠”的含义,但屹然不动,强作镇定:“你先答应我别再变迷宫出来。”
晏柏神色阴鸷,活动长着尖长指甲的手指。
她连忙补充说:“我有这座房子的房契,我是房子的现任主人,你们也要遵守人间的法律。”
他挑眉:“了解甚多。”
“如果你杀了我,会惹警察和道士上门。现在的警察很烦的,他们会搜一遍房子,沾泥的鞋子踩地板,四处喷刺鼻的液体检查血迹,还会到处乱翻,把房子弄得又脏又乱。”
晏柏的脸色堪比乌云密布的天空。
“虽然你不怕道士,但是老百姓比道士更烦。出了命案的房子会名声大噪,吸引许多不怕死的年轻人来做探灵直播,成为灵异探险的打卡地,很烦人。”
他疑惑地蹙眉:“何为直播?何为打卡地?”
张默喜见他听进去,暗道有戏,急忙比划:“每个现代人都有一部长方形的手机,代替书信联络别人。人们会拿着手机来这里,把老房子拍摄进手机,和成千上万的人聊天,引来很多很多不怕死的人进来玩。”
晏柏似懂非懂地沉思。
“你想想,你每天要赶几批人出去多麻烦,而且下一个屋主不一定比我爱干净,他可能会随地撒尿。”
“够了!”他乌黑如深潭的眼睛直视张默喜,看穿她的意图:“起来说你要如何。”
张默喜见好就收,扶着洞门站起来,掩饰腿软的窘迫:“我们和平共处,河水不犯井水。我不打扰你,你也不能弄出各种各样的动静吓唬我。”
“鸡呢?”
“它也不会打扰你,我保证它听话。”
晏柏阴沉沉地盯着她,愠怒的表情像要挖出她的心,验证她有没有撒谎。
她握紧拳头假装淡定,与他四目相对,努力露出真挚的目光。
半晌,他挥一挥手指,操控房门打开。
张默喜斜睨门外的景象——恢复正常了,她心花怒放,脸上不显。
果然以前参加带剧本的综艺能提升演技。
“出去。”
“感谢公子的不杀之恩,小女子告辞。”她抱拳,随即撒腿就跑。
晏柏忍下她错误的揖礼,大袖一挥关门。
人是跑了,但他的卧室残留每天闻到的沐浴露香味。
他走近床榻——香味更浓。
他闭眼,拂袖转身:“成何体统!”
张默喜惬意地躺在床上玩手机,跟弟弟瞎聊几句。
【地主的傻儿子】:姐,你还活着吗?(每天一问)
【喜】:你猜和你聊天的是不是鬼?
【地主的傻儿子】:人!鬼拿不起来手机
【喜】:妈烧给我了
【地主的傻儿子】:跪下.JPG
【地主的傻儿子】:姐,我不该弄坏你的吉他模型,我马上买新的烧给你
【喜】:?
【喜】:等着我回去收拾你!
【地主的傻儿子】:嘿嘿,等你回来拿高跟鞋拍我
张默喜抛白眼,退出聊天界面听歌。
深夜,准备睁眼假寐的威猛警惕万分,盯着在天井走来走去的晏柏。
一妖一鸡对上视线。
晏柏慢悠悠地走到鸡窝前面。
威猛警惕地抬头。
他向威猛伸出手掌,狡黠一笑:“啄我。”
9. 试探
早上的阳光铺盖天井,照耀一袭红袍。
他站在鸡窝前面,负手而立。
张默喜警铃大作,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生怕看见一地鸡血。
“咕咕……”
威猛一见她来马上站起,黑溜溜的小眼睛想倾诉千言万语,所有的委屈汇聚成一声“咕咕”。
晏柏侧目而视,目光被她光洁的肩膀烫着,迅速移开视线。
成何体统!
即便在唐朝,女子也只在没有外男的闺中穿无袖单衣,绝不会穿无袖单衣和奇怪的裤子出门——她的短裤是以前的农民才穿,连着一块小布挂在身上,怪哉!
“你想对威猛做什么?”张默喜发现他露出的左耳通红,以为他要施展法术杀鸡,提心吊胆。
“非也。”他别着脸不看她,朝她伸出手掌,掌心留下血液凝固的伤口。“乃它所伤。”
她狐疑地打量伤口,然后看看“咕咕”叫的威猛。
它似乎心急如焚,半张翅膀踏步。
她蹙眉质疑:“鬼会流血的吗?”
闻言,晏柏流转傲然的目光:“我非低等鬼物。”
“高级鬼物会流血?”
他咬牙:“本座乃妖,非失去肉身的鬼魅可比。”
她暗自惊骇。
鬼够可怕了,他居然是比鬼高级的妖?什么等级的妖不怕符箓?不怕太上老君像?
天啊,大爷也收伏不了他?为什么不转卖房子!为什么要她住三个月!
张默喜苦涩:“失敬,请问公子是修炼多少年的妖?”
他昂首:“约两千多年。”
“……”
新成立的华国还没他的年龄大,上下五千年,他几乎经历了一半。
绝望。
她很绝望。
救命。
晏柏满意她吓呆滞的表情,语气柔和下来:“念在你的鸡初犯,本座谅之,但是需要签署河水不犯井水的契约,以天地为鉴。”
说完,他从广袖里掏出一份用毛笔写好的契约。
张默喜瞅他一眼,浏览契约的内容。
虽然是半古不今的文言文,但是能看懂,无非是要求她和威猛不能踏足西厢,要求威猛不能攻击他。相对的,他也不会攻击和蛊惑她和威猛。
晏柏的双手拢在袖里:“签下契约,互不打扰。”
威猛用鸡冠拱她的小腿。
张默喜拿着契约没动,目不转睛地注视这位大妖。
“如何?需要解惑?”
“威猛来了以后,不会主动啄人。”
空气刹那凝固,灿烂的阳光仿佛囚禁在冰柜,冷却几分。
“你不愿签?”他终于正眼盯着张默喜,眸子像是晕染一滴红墨,绽放危险的暗红色。
“倒不是。”她勾起红唇,眼神清亮:“我想重新拟一份再签,我来写。”
晏柏笑着活动手指,尖长的红指甲反射冰冷的光泽。“你可知,本座随时能毁掉你的美丽皮囊。”
张默喜:“谢谢夸赞。我认为公子知书达礼,不会是背信弃义的妖,所以没有拟写契约,安心地睡大觉。果然,公子没有半夜吵醒我,证明你是信守承诺的妖。”
晏柏收敛阴森的笑容,冷脸审视她会不会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
然而,这女子比他想象中坚韧,捉摸不透。
他再次把手藏进广袖,轻描淡写说:“罢了,既然你不需要本座的见面礼,你好自为之。”他老神在在地补充一句:“你已经前脚踏进阴间,无路可退,没有法器护着,便是砧上鱼肉。”
说罢,他抽走契约离去。
张默喜在爷爷家吃着肉包子,越想越不对劲,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千年老妖藏一肚子坏水。
他完全不像是被拒后依然温顺的妖精——那份契约有问题,他在试探。
思忖间,张默喜接到音乐平台对接人的来电。
对接人:“张小姐,平台出现大量用户举报您的几首歌曲含有对未成人有害的信息,要求下架。”
对接人说出播放量拔尖的几首歌。
张默喜对无理的举报愤然:“这几首歌讲述爱情或者亲情,哪句歌词露骨,对未成人有害?你们同意下架了?”
对接人:“我们审核过后确认不符合举报的条件,驳回他们的举报。但张小姐,你也是圈子里的人,应该明白举报背后的含义。”
他就差直说张默喜得罪了大佬。
她的火气锐减:“我明白。”
对接人:“事情虽然还没闹大,但不一定。如果对平台的形象有影响,我们会考虑暂时下架,等风头过去重新上架。”
“呵,到时要重新计算播放量和收藏量了吧?”
对接人:“请您明白,任何平台最怕被教育局盯上。”
张默喜憋着一肚子火挂线。
她以为是前东家赶尽杀绝,接下来的来电气得她想暴揍对面的人。
“张小姐你好,我是有意购买你名下凶宅的人,我姓白。”
“不卖。”
白老板:“呵呵,张小姐别这么快下决定,如果你不想你的所有歌曲被平台封禁的话。”
“是你干的?!”
对着手机大喝的张默喜惹来妈妈的视线。她急忙冲上二楼,把自己反锁进一个房间。
白老板:“张小姐别太激动,我是生意人,只求利益,也讲利益。张小姐现在应该缺钱吧?我看你发表的单曲没有配上MV。”
她心头一颤。
拍MV要自己掏钱,后期剪辑和宣发也要自己掏钱,她有钱请导演拍一首歌曲的MV算不错了。
白老板继续说:“虽然你名下的四合院是远近闻名的凶宅,不过以我投资凶宅的眼光,我认为它很有发展潜力,我很有诚意邀请你面谈出售的价格。”
她冷笑:“洛沙村虽然挨着商贸城,但终究在村里,它能怎么发展?还是说你要买下整条洛沙村开发?”
白老板:“呵呵,我们有自己的发展战略。这样吧,你考虑两天再给我答复,希望你仔细考虑。”
呸!完全是逼宫的手法,她毫无考虑的余地。
一打开房门,忧心忡忡的妈妈映入眼帘。“大喜,发生什么事?”
张默喜抿唇:“没,平台问我有没有时间出席活动,我拒绝了,被训一顿而已。”
妈妈大惊失色:“会不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要不你办完活动再回来。”
她紧紧地搂住妈妈,埋头在妈妈的耳边撒娇:“我现在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留在你们的身边。”
“唉,傻囡,妈妈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呀。”
“不去,已经拒绝了。”她强颜欢笑:“我去给大公上香,大公肯定也舍不得我。”
妈妈嗔怪地叹气。
祠堂里,张默喜凝视大爷的牌位愁眉不展。
大爷的遗嘱写明不能出售老房子。
她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大爷。
还想问她又被逼上绝路,如果她出售老房子,大爷会不会怪她?
正想着,隔壁屋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
“阿花?”
给她开门的张永花眼睛红肿,脸蛋全湿了。
“怎么哭了?”
张永花手忙脚乱地擦眼泪:“爸妈上午带我去相亲。”
张默喜错愕:“相亲?你的工作呢?”
“他们找上餐馆……带我走……我不想嫁给鳏夫!喜姐,我该怎么办?”
“你才19岁,凭什么嫁给鳏夫?”
“呜……爸妈说……他家有很多田地……”她泣不成声。
张默喜气愤地握拳。
猪养大了要宰,人养大了和狗一样拿去配种,只是人比狗体面,有喜宴。
她想吐。
“怎么办?喜姐,我该怎么办?餐馆不要我了……我是不是真的要嫁给鳏夫?呜呜呜……”
张默喜的心一片悲凉。
她也没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没资格指引别人。
“阿花……”张默喜如鲠在喉:“你自己想怎么样呢?是嫁人生子还是出去工作?”
张永花愣愣地注视张默喜:“我——”
“想清楚再回答,这是你的人生,你要慎重做决定。”
张永花被她严肃的表情震慑,哑口无言。
以前每一天,她的生活按部就班,清早给阿婆清理屎尿,然后骑自行车去买菜,回来又清理屎尿,搞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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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日复一日,她的人生就是阿婆躺着的床。
她没试过为自己考虑,生活从没突变。她茫然,自卑,烦乱,恐惧,但心底藏着一份向往。
两人沉默地坐在屋檐下。哭累的张永花抱着双腿发呆,张默喜则依旧想着卖房子的事。
良久,张永花开口便嗓音沙哑:“阿婆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扔下我一个……喜姐,你写歌前有想过挣不了钱吗?”
“有啊,但还是写了,因为热爱音乐。”
张永花缓缓抬头,凝视围墙外面的大树。不一会儿,她掏出淘汰许多年的诺基亚手机:“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她拨通一个手机号码。
“妈,我现在不打算嫁人,我要去工作……”
就算没按免提,张默喜也听见对方叽叽呱呱的怒骂。
张永花突然怒吼吓她一跳。
“你们不就想要钱吗!彩礼一次支付而已,我外出打工能每个月给你们打钱,哪个占便宜你们不会计算?对,我现在就在阿婆的牌位前面跟你说!我要去打工!”
电话里的叽叽呱呱吵得张默喜脑壳疼。
张永花听够便挂线,手是抖的。
“阿花你没事吧?”
她花光毕生的勇气,抱着双腿全身颤抖:“我、我、我说出来,终于说出来了,只要我给他们每个月打钱,他们不会逼我嫁人的……”
张默喜吃惊她有勇气对抗家人:“你不怕他们上门闹吗?”
“我把身份证、我和阿婆的户口本藏在牌位下面,他们找不到,逼不了我嫁人。”
张默喜哑然失笑,斜睨大厅的牌位。
苍白的手从牌位伸出来,死死捂住牌位底下。
书中有云:人有三魂七魄,死后的一魂到地府报道,该去投胎的投胎,该下地狱的下;第二魂留在牌位接受子孙的香火供奉;第三魂依附在骨灰,如果是土葬就依附在坟墓。
死亡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她们真的处于绝路吗,不见得。
她也拿起手机给白老板打电话。
一句话,不卖。
白老板气急败坏:“你想清楚了?不要你的歌了?”
“不卖,再见。”
哪怕歌曲下架,全版权还是属于她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张永花也听见电话里的叽叽呱呱,瞪大眼睛:“喜姐,我觉得我们好有种啊。”
“哼,洛沙村的女人不是软柿子。”
两人相视一笑。
当晚吃饭时,张默喜收到交接人的微信,说平台以洽谈版权续约为由,暂时下架她被举报的歌曲。
她马上用社交账号回应,因为及时处理,所以歌迷接受这个理由,没有大闹平台。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比白天平静很多。
直到回老房子的路上为止。
她感到阴风阵阵,后背的每一个毛孔被刺骨的寒意贯穿。
她抱紧威猛回头,差点窒息。
狭窄的黄泥路挤满数不胜数的游魂野鬼,乌烟瘴气,面容凄苦;离她最近的女鬼吐出长长的舌头,暴凸的眼睛快要掉出来。
“啊!”
她夺路狂奔,提前找出钥匙。
砰——
她反锁大门喘气,冰锥般的阴寒穿透门扉刺全身。
“滚!”
一声怒吼,狂风席卷门后的游魂野鬼,寒意骤然消失。
晏柏坐在正堂的屋顶,托腮俯视颤抖的张默喜:“本座说过,你已一脚踏进阴间。”
“它、它们来索命吗?”
“寻求超度。”
张默喜惊愕。
晏柏冷笑:“若你没法器或者师祖护身,自然要夺你的躯壳。本座不计你今天的无礼,只要你愿意签契约,本座护你周全。”
张默喜却匆匆放下威猛,跑进大爷的卧室。
她跪在太上老君的画像前面,手执三炷点燃的香:“不知道第几代弟子的张默喜,师承洛沙村张奉生,拜见师祖太上老君!”
三炷香插上光秃秃的香炉。
香的顶部蓦地升起火焰,逐渐变小,燃烧拜师的香。
大爷说得对,她随心作出了选择。
10. 水猴子
雨后的青草散发心旷神怡的清香,晨间的露珠折射淡金色的晨曦,半干半湿的马路留下两条印痕。
一条来自张默喜骑的电瓶车,一条来自张永花骑的自行车。
昨晚,张默喜的大伯带着好消息回来吃饭。
周一开学,大伯所在的小学有一位音乐老师不幸崴脚,需要请假修养一周,因此学校正在找一名音乐专业毕业的代课老师。
好巧,张默喜上大学时考了教师证,想着万一当不了歌手就当音乐老师。爸爸经常跟大伯吹嘘这事,大伯听得耳朵起茧。
她顺势问小学有没有空余的岗位适合张永花。
“缺一个绿化工,她来吗?”
今天是周一清早,两人结伴去镇上的小学面试。
小学不在镇中心,她们走蜿蜒的绕村马路,经过连绵的山坡和一个宽阔的湖,陈旧的镇公交经过她们旁边。
爸爸说,这里曾经是山头。
在他们的年代,他们天没亮就要揣着热腾腾的番薯出发,一边翻山越岭一边吃番薯,经过黑乎乎的乱葬岗时心惊胆战,从来不敢一个人上学。
现在推平山头,修建了马路,通了公交车,孩子们上学更方便。
张默喜看看路边的田野和务农的人,获得珍贵的宁静。
出了绕村马路就是镇子,没驶多远就抵达一所小学。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有秩序地进入校园,好奇地注视如牡丹仙女的张默喜,猜测她是不是新来的老师。
张默喜:“我们面试加油!”
张永花充满斗志:“嗯嗯!”
小学的环境不错,拥有一栋六层高的教学楼和艺术楼,一座食堂,一栋教职工住的联排宿舍,还有标准的200米操场和一个足球场。
面试的过程很顺利,张默喜不担心校方找到网上的造谣。早在一年前,她便在网上发出律师函警告造谣的网友,如今黑子集中黑她写的歌难听。
教务主任给她一份音课乐教案和两张课程表:“一个课时100块,一周后结算。请假的音乐老师负责教一、二、三年级,你每天要上两到三节音乐课,如果上午或者下午没课,你可以休息半天。谢谢你帮忙,你现在可以去音乐室备课。”
每个年级有5个班,每个班每周只有一节音乐课,她这周要给15个班上课。
挺好,比呆在老房子对着千年老妖好。
今天要教学生唱《茉莉花》,张默喜坐在钢琴前面看谱练习,蓬松的卷发马尾像懒洋洋的黑色瀑布。
上午第三节课是三年(2)班的音乐课,张默喜比上台演唱还紧张。
出乎意料的是课堂的气氛很热烈,学生们都眼巴巴地看美丽的新老师,好奇又兴奋,有人大胆发问以后的音乐课是不是她教。
“一周后,你们音乐老师就会回来啦。”
他们很失望。
但听见张老师的歌声,他们失落的心得到治愈。
这天中午,老房子冷冷清清。
本来就冷清,但少了讨厌的公鸡和侵略地盘的女人,晏柏倍感无聊。
他惬意地半躺摇摇椅晒太阳,心算流逝的时间。
良久,依旧没人回来。
哼。
他起身,拂袖回房。
傍晚,张默喜和张永花在食堂吃完晚饭才回家。
食堂的菜令张默喜胃口大开,有当地独特的腌黄瓜和萝卜干,酸辣爽口的腌黄瓜在嘴里脆响,她克制地多吃一小口白饭——就一颗汤圆那么大。
骑着自行车的张永花迎着凉爽的风,两条麻花辫扬在身后,她像展翅飞翔的小鸟。“校长很好哩,他允许我空闲的时候在一年级的后门听课,我今天学会写‘上’、‘下’、‘左’、‘右’、‘日’、‘月’,晚上再练一练。”
“拼音学了没?”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十一婆要自杀。
“有啊,我抄下来做好笔记哩。”
“我们的洛沙村的女人别被小学生比下去!”
“嘿嘿,小学生说要和我比赛写字呢。”张永花难为情:“谢谢你们介绍这个工作给我,等我下个月发工资,我请你们一家吃饭。”
张默喜勾唇,前所未有的放松:“好啊,我去打听镇上哪个餐馆的味道好。”
张永花没在外面的餐馆正式吃过饭,充满期待。
经过湖的时候,敲锣的声音吸引她们注意,她们在路边停车张望。
斜阳如血,碧绿的水面染成一片橘红色。湖边,一队男人提着铜锣敲击,声音毫无韵律,只剩噪音。
其中混着女人的哭喊,她似乎在呼喊某个名字。
“他们做什么?”张默喜转头发现张永花面如淡金。
张永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东张西望寻找什么。
此刻湖边,另一队壮年男人脱掉上衣,在腰间绑上红布条。他们灌了些米酒,一起下水。
张永花抿紧唇:“有人掉进湖里,他们在找人。”
“找人需要敲锣?”张默喜不理解繁琐的习俗。
她白着脸点头:“不是一般的找人,他们要从水猴子的手里抢人。”
“水猴子是什么?”
张永花压低声线:“水鬼。”
半晌,她们望见下水的男人找到什么,一边吆喝,一边抱着黑溜溜的东西靠岸。
天色渐暗,宽大的湖像黑沉沉的大嘴,吞噬晚霞的倒影。张永花感到阴风阵阵,忍不住打寒颤:“他们已经找到人。我们别看了,快回家吧。”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人?”
“嗯,是被水草裹着的人,听说这是水猴子惯用的障眼法。”
“好。”
张默喜没说,刚才她隐约望见水面下有一朵黑色的东西转动,离捞人的人群不远,并且岸上闪过什么东西。
可能是心理作用,路上的风变得阴寒,两人靠着闲扯其他事忘掉湖边的景象。
天还没黑全,张默喜到爷爷家接走威猛。
一进门,她看见妖艳的千年老妖伫立天井,夜色如墨晕染长长的红袍,格外瘆人。
张默喜左看右看,摸不准他是散步还是冲她来。
夜色茫茫,鬼魅的红影向她靠近。
她刚想开溜,转眼间,阴森的红影堵在她的前面,狭长的双眼像水底下的黑石。
她发怵,想起湖水下的黑色东西。
这时,修长的手指掠过她的肩膀,红色的尖长指甲轻轻地划过她衣服。
“不自量力。”晏柏昂首冷笑。
张默喜以为他骂她,正要反唇相讥,听见他文邹邹的讥讽:“你的师祖不足强也,害使阴。”
“……你的房间有这么多现代书,你就不能说明白点吗?”她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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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敛容,略显不悦:“你惹到阴气回来。”
哦,会现代汉语,早说啊。
他急忙扳回一城,双手负于身后:“本座已帮你除去。”
张默喜秒懂:“感谢公子的大恩大德,如果没别的事,小女子去洗澡了。”
眼看她越过自己,晏柏不满:“何须每天沐浴?”
张默喜蓦地停下脚步,倒退回来盯着他。
哪有人敢靠这么近盯他看,他皱眉:“何事?”
她神色古怪:“公子,你该知道非礼勿视这个道理吧?”
“然。”
“你没有偷看过我洗澡吧?”
“什……岂有此理!”他愤然拂袖:“窥觑非君子所为,你别污蔑本座!”
张默喜端详他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怒的表情,姑且相信他是守礼的老古董。她嫣然一笑:“请公子保持非礼勿视的操守,我放心地去洗澡啦。”
“且慢。”
“干嘛?承认你偷窥了?”
“我没!”晏柏被这妖言惑众的妖女气得俊脸涨红:“你惹到的阴气非善类,若没术法护体,你今晚立遗书吧。”
这么严重?
她吃惊之余不敢全信老妖的话。
这家伙之前经常吓唬她,要赶跑她,现在天天在她的面前晃,甚至主动关心她会不会被鬼害死。怎么滴,不想换屋主了?
不,他时不时表现自己多么强大,却没在村里大闹过。他吓唬全村搬走,没人烦他不更妙哉?
网上流传华国第一鬼村封门村,四十几年没人住,多少玄学人士进去做法也没能改变现状。既然他是两千年的老妖,弄出第二条封门村不在话下。
张默喜温柔地笑了:“谢谢提醒,可惜公子不能离开这座房子,不然我想请公子保护。”
此言一出,晏柏的脸色骤冷。
她猜对了。
他身怀禁制,不能离开老房子,所谓的契约很微妙呢。
冰冷的红色指甲迅速捻她的下巴,阻止她开溜。
张默喜假装镇定地与他对视。
她的眸子像含着水色的杏仁,一颤一颤的,明显怀有恐惧。
原来是试探。
好胆色。
晏柏勾起红艳艳的唇角,尖锐的红指甲轻轻地划她的下巴,不过没有划破娇嫩的皮肤。“你似乎不知道,你住在本座的肚子里。”
“!”
她瞪圆双眼的受惊模样,令妖想折磨一番。
晏柏笑得更欢:“你似乎也不知道,张奉生已经把你许配给本座。”
“你撒谎!不可能!”
他摇晃食指:“可招魂一问。”
气恼的张默喜,揪起他内搭的雪白长衫怒吼:“不准打扰我大公安息,你有事就冲我来!”
她的香味太近了,要熏入他的衣物似的,他连忙扒开她的双手。
她紧抓不放,一副同归于尽的气势怒吼:“你到底想怎么样!”
浓郁的沐浴露香味夹杂皮肤渗出的奇异幽香,几乎笼罩他整个妖。话到嘴边,他却语出惊人:“与我成亲。”
“……”
“……”
威猛“咕咕”叫,打破沉默的尴尬。
张默喜猛然松开他的领口:“想得美!”
华灯初上,晚风起,风中的千年老妖羞愤交加。
11. 鬼遮眼
——在我死后,你会遇到命定的贵人,她将成为这座房子的下一任屋主。
张奉生死前的话犹在耳边。
千年老妖坐在屋顶上面自闭,茫然地凝视漆黑的夜空,披散的长发轻轻扬起。
他极度后悔说出孟浪的话,可惜他不懂时间倒退的法术。
而且可笑的是,他遭到拒婚。
自古他是众多臭道士的香饽饽,她竟然有眼无珠!
不服输的千年老妖一肚子火。
“你给我下来!!!”
晏柏回神,俯视在屋檐下面嚷嚷的女人。一瞬间,他别开涨红的脸。“别以为穿奇装异服,本座谅之。”
地面的张默喜束起高高的丸子头,穿着奶黄色的吊带连衣裙。她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着毛巾频频擦汗。
自从她洗完澡,房子变成蒸笼一般闷热,她口干舌燥,感到自己快要蒸熟了。换吊带热,风扇开最大一档也热,吹不散密不透风的闷热,害她没耐心盲弹谱子练习。
现在她大汗淋漓,脸和脖子湿透,胸前的领口也湿透一片塌下来。更奇葩的是大腿和小腿也出汗,如果现在称体重,她敢肯定自己轻了几斤。
不就拒绝无厘头的求婚而已,弄这出报复真是小气的老妖。他一肚子坏水,嘴上说结婚,谁知道是不是耍手段坑她?
上当就是傻子!
“给我下来!!!”
晏柏充耳不闻,转头不看她。
怒发冲冠的张默喜脱掉一只拖鞋扔上去。“你做了什么令房子变热?快点降温!”
拖鞋够不着屋顶,掉下来。
晏柏一怔,随手一挥卷来阴凉的风,在屋里窜来窜去。
凉快的温度回归,张默喜气呼呼地捡起拖鞋,回房间拿新的睡衣,准备再洗一次澡。
屋顶的晏柏转眸,偷瞄婀娜的背影,目光顿时在她的肩膀下一寸凝固。
那里有一小块红斑胎记。
当晚,张默喜灌了几壶水才不渴,舒服地睡觉。
遭遇雪藏和黑子人身攻击的两年,她神经衰弱,要服用安眠药入睡。回家住以后,大爷为她作法安神,她才能摆脱安眠药入睡。
今晚,她的睡眠质量比平时好,清晰地梦见十一婆对她微笑。要不是闹钟作响,她能再睡久一点。
“啊……”
她发现身体虽然酸酸的,但是神清气爽,昨晚“蒸桑拿”的排毒效果一流。
心情颇好,她换上牛油果绿的吊带连衣裙,走文艺风。
天井处,摇摇椅再度缓慢摇晃,晒太阳的千年老妖转头看来。
纤细的胳膊、肩膀和锁骨在晨曦下焕发洁白的荧光般,那块薄薄的绿色布令她婀娜多姿的身形隐隐约约。
他僵硬地转头回去,不自然地鄙夷:“世风日下,如今的布料这般稀缺么?”
心情好的张默喜不跟土包子计较,一拨披肩的大波浪卷发说:“如果你到海边,会想自插双眼。”
“为何?”
“因为海边的女人穿得更少,男人赤/裸上身,只穿裤衩……哦,你们叫亵裤。”
“成何体统!”晏柏俊脸通红,别过头不让她瞧见。
自然,教师有穿衣规范,张默喜穿上薄薄的防晒针织外套。
“今天大凶,不宜出门。”
张默喜狐疑:“你会算卦?”
晏柏怡然自得:“小菜一碟。”
他怎么不给自己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她默默地腹诽,简单地解释:“我答应了别人做教书先生,不能不去。”
晏柏狐疑地打量。
她一甩蓬松的马尾,抱威猛出门。
去小学的路上风平浪静,离上课时间早,她和张永花先到食堂吃早餐。
她发现自己的听力变厉害,能听清四周、远处的职工和教师谈话的内容。
“……昨天东杨村的湖有学生落水,你们听说没?”
“当然知道,是四年级的男生,秦老师教的那一班。”
“我听说喊魂的和救人的都看见水猴子了——”
“嘘,别让领导听见,不然批评我们封建迷信。”
“救回来就好,以前那个湖没那东西。”
“教三年级的李老师还没找回来,会不会也被水猴子……”
“嘘,别乱说。”
东杨村的湖就是她们上下班经过的湖,张默喜没想到是本校的男生落水。农村的孩子没有不懂水性的,凡有水的地方,他们几乎游个遍。
除非遇到水流急的位置或者洪流,他们溺水的概率不大。结合她昨天看到水面下的黑色东西,她认为湖里真的有水猴子。
不巧的是,张默喜下午没课,午饭后自己骑电瓶车回去。
她抬起手,抬头注视正午猛烈的阳光。
——今天大凶,不宜出门。
那家伙的箴言令她不安,不过正午的阳气最盛,她鼓起勇气驶上归路,打起十二分精神。
远远望见波光粼粼的湖,她目不斜视,稍微加速。
车头的仪表显示,车速降下来。
她疑惑地再次加速,然而车速没有变化。
这时,一辆路过的面包车降下车窗,驾驶舱的司机瞅来。
她发现,司机瞅的不是她,是她后座的方向。
司机减速,伸长脖子提醒说:“后生女,你的车轮是不是没气了?”
“啊?”
早上还好好的呀?
张默喜再看测速的仪表盘,速度居然又慢了一点,她浮现诡异的念头——车子是不是变重了?
湖水波光粼粼,冰凉的风带来潮湿的气味,依附张默喜的皮肤。广西的气候就是这样,雨后湿热湿热的,不干爽。
同时,她的后背濡湿了,带来凉意。
可是她没有出汗……
已经越过湖,潮湿的腥味依然如影随形,她感到不对劲,想停车。
啵!
一张燃烧的黄符飘落地。
空气仿佛破裂,浓郁的水腥味扑鼻而来,头盔的护目镜也挡不住气味。
突然出现刺眼的反光,一只大手拉紧她的车头。
她震惊地抬头。
前方五分米外,是一片水光潋滟的湖,湖面弥漫飘渺的黑雾。
那是怨气——直觉告诉她。
四周的郁郁葱葱的树林,黯淡的光线令树叶蒙着一层阴冷的绿,气温比外面的马路低一倍,阴凉之中混有诡异的寒意。
什么时候开始,她驶下马路来到湖边?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拦不住。靓女,你没事吧?”
张默喜僵硬地转头。
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站在电瓶车旁边,他身穿浅蓝色的宽松衬衫,军绿短裤,背着黑色背囊。
他的一只手拉住车头,另一只手握着桃木剑。
“唉,你快点熄火,不然要冲进湖里当替死鬼。”年轻男子催促,脸上残留惊恐的表情。
张默喜呆滞地熄火,问:“你是谁?”
他仔细端详张默喜的脸,随即眉开眼笑,昂首挺胸:“哇塞居然是‘双喜’!我叫叶秋俞,你可以叫我叶道长,我是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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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
双喜,是她出道的艺名。
“道长?”她看向叶秋俞英朗的短发,一言难尽。
他咧嘴一笑,露出八只白牙:“我是张道陵的第33代传人,龙虎山的实习道士,正在游历除魔卫道。我看你身上有一点点道气,但又混着浓浓的妖气,你也是同道中人吗?”
张默喜自动忽略“妖气”那一句:“不是,我不戴假发的。”
“假发?”
“嗯,这边的道士要戴假发开坛,你的头发是真的吗?”
叶秋俞挠脸:“我们负责的业务不同,我继承的是正统天师一派。对了,你也利用休息时间除魔卫道吗?你会不会写一手首关于驱鬼的歌?”
“……不是,经过而已。”
他失望:“可是水猴子为什么挑中你当替死鬼?”
张默喜蓦地一惊:“我为什么在这里?刚才我在上面的马路驶过去,是鬼打墙还是鬼遮眼?”
他再次欣喜:“你连鬼打墙和鬼遮眼也知道,果然是同道中人!”
“……谁都听说过民间传说好吧。”
“偶像,我们一起来修道吧!”
“滚。”
哗啦啦——
不祥的水声使两人脸色泛白。
湖面出现一道漩涡,逼近他们俩。
叶秋俞自来熟,直接跨上电瓶车后座坐好。“偶像,我们快点逃跑,水猴子来了。”
“你不是除魔卫道的道士吗?”
他痛苦面具:“它老躲在水里,我打不过它。”
张默喜:“……”
她迅速掉头,穿梭于小树林,带着不靠谱的年轻道士扬长而去。
“会不会再遇到鬼打墙?”她扭头问。
“放心,我有方法。”
通过后视镜,她看见叶秋俞打好几次火机才点燃一张黄符。
张默喜:“……别乱扔。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后座的叶秋俞夹着燃烧的黄符,念诵净身神咒:“灵宝天尊,安慰身形……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和煦酷热的风吹散林间冰凉的风,张默喜感到混沌的头脑变清醒。
末了,他们成功回到马路,远离邪里邪气的湖泊。
张默喜绕到洛沙村外的商贸城,停在路边,摘下头盔缓神。“不是说中午的阳气猛,鬼魂不敢出来吗?”
叶秋俞苦笑着下车:“也有一句话说晌午头,鬼露头。我调查那只水猴子好几天,发现它的怨气很重。昨天太阳还没下山,它就敢捉走一个小学生当替死鬼,很难对付。”
“原来昨天躲在岸边的是你?”
“嗯,我看见它现行了,躲在水面下。昨天你也经过湖边吗?”
“对,我也看见它现行了。”
叶秋俞恍然大悟:“难怪,我就说它为什么转身了。”
张默喜:“……”
不想回忆,谢谢。
“它今天杀我的计划失败,之后会做什么?”
他思忖片刻:“你听过水鬼上岸死全家吗?”
张默喜亮出拳头:“你想我揍死你吗?”
他挠头讪笑:“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如果水鬼上岸,不见血不收手,见了血会收不住。你和家人一起住吗?”
“不是。”她迟疑地说:“我们交换联系方式,或许有合作的机会。”
“好啊好啊。偶像,能顺便送我一个签名吗?”
“行吧……”
按照他的请求,她在他的桃木剑上签名。
就很……无语。
12. 画符
张默喜把电瓶车停在老房子内,不敢去接威猛回来。她担心水猴子根据她的气息找上爷爷家。
天井的摇摇椅悠然摇晃,半躺在椅子的红色身影沐浴着阳气猛烈的阳光,极为显眼,张默喜忍不住瞅一眼。
恰巧他也看来,冷冽的目光让她想起阴森的树林。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进大爷的主卧给师祖上香,然后翻书。
《道术大全》和大爷的手札都有记录对付水猴子的方法,她埋头苦读。
民间存在一种古老的职业,叫捞尸人,专门下水带浮尸上岸。但他们不会贸然下水,要先开坛作法。她昨天看到的救人仪式也讲究,在岸上敲锣吓退水猴子,男人系红布喝米酒,增强自己的阳气再下水。
南北捞人或捞尸的准备功夫异曲同工。
不管是意外溺死还是投湖自杀,一样没法投胎,会在水中徘徊。水属阴,大量的水会滋生阴气,助长水鬼的怨气,因此它们会越来越凶。
而她遇到的水鬼是最凶的一类。
昨天她看见水面下的黑色东西不是别的,是头发。
在水中直立行走的水鬼,只留头□□在水面,带着死不瞑目的极大怨念,不找到替死鬼不罢休。如果落水后遇到这类,基本逃不掉。
一想到有鬼在水里直立行走过来,张默喜打寒颤。
手札与书上说,对付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封印在容器内,以符咒日夜削减它们的力量然后超度;二是引它们上岸,完成它们的遗愿平息怨气,然后请阴兵接它们到地府。
两种方法对菜鸟来说,都极难。
其实还有第三种方法,就是等水鬼放弃目标,找到另一个替死鬼。
张默喜自然不会选择不道德的第三种方法。
她翻大爷的工具箱找符箓,结果发现没剩下的驱邪符箓。
这时,叶秋俞邀请她视频通话。
叶秋俞:“偶像!”
他的背景是旅馆的房间。
张默喜:“你有什么发现吗?”
他激动地展示一本古书的页面,上面绘画对付湿漉漉的鬼怪的图。“回来后我查一遍书,觉得用封印的方式最保险,但是需要有人协助我,而且要在子时作法。”
张默喜的心突突直跳:“必须午夜吗?”
叶秋俞苦恼:“是啊,其实午时和子时的阴气最重,黄昏则是生与死的交界便模糊的时刻。放在古代的话,我们中午作法当然没问题,但现在是反对封建迷信的现代,如果被人撞见我们开坛,对着空气舞剑,肯定会送去精神病院。”
张默喜:“……湖离田野挺近的,还挨着一条马路。”
叶秋俞:“对啊,我们以后还要除魔卫道,绝不能暴露!”
……我们?
张默喜正襟危坐:“要做什么准备功夫?今晚子时作法吗?”
叶秋俞:“趁它没上岸,越快越好。我这边去买内脏和糯米,你那边有足够的符箓吗?”
张默喜心虚:“没。”
叶秋俞:“离晚上还有时间,偶像你来画几张防身,有桃木剑也带上……咦?偶像你谈恋爱了?”
张默喜:“什么?”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令她一头雾水。
叶秋俞:“你后面——”
张默喜全身的毛孔要炸开,她迅速挂掉视频通话回头。
双手拢进衣袖的晏柏伫立身后,一脸惊惶:“何种魔物竟能摄魂?并操控魂魄与你交谈?”
她气炸:“你为什么进来?说好非礼勿视呢?”
晏柏理直气壮:“你并非沐浴。”
“就算我不是洗澡,你也不能随意进入别的房间!”
“为何不能?房子乃本座之躯。”
她语塞。“万一我在换衣服呢?”
“你并没。”他移开视线。
她恍然大悟:“你能感知我在房间做什么?”
晏柏一声不吭,看向别处。
张默喜后知后觉自己早就没了隐私。对方不是狗仔队,是千年老妖,她能怎么样,只能交叉双臂护胸。“你进来做什么?”
晏柏看懂她的防卫姿势,莫名不悦,高傲地说:“本座并非狐妖。”
?
张默喜觉得他在骂人,但没证据,便反向试探:“你是房子精?”
“非也。”他没有继续解释,扫视敞开的书本,接着一瞥倒扣桌面的“魔物”,问:“你打算与乳臭未干的小道士对付水鬼?”
“对啊。”
你不是一直看着吗,明知故问。她腹诽。
晏柏勾起讥讽的微笑:“你喜爱青花瓷还是白瓷?”
“什么意思?”
“相识一场,本座不吝送你骨灰罐。”
张默喜:“……”
随即她也笑了:“我不能死,不然没人愿意帮你离开这里。”
晏柏骤然脸冷。
他很想问她是否真的愿意。
可是一问出口,就坐实他的目的。千年老妖不能丢脸,不能被凡人牵着鼻子走。
张默喜视若不见他的表情。“我要画符了,如果你不想受影响,请你出去。”
“可笑,你初入道,你的符能影响本座?”
见他杵着不走,张默喜不再赶他,打算拿他来试验自己画的符有没有效果。
画符四件套齐全:朱砂、毛笔、符纸、母版。
大爷生前画符极度省事,用薄薄的黄符纸覆盖母版,按照母版的符箓描。
曾经有富豪找大爷千金求符,如果他们知道这么简单画出来,肯定气得撒大爷的骨灰。
张默喜谨慎,观看手机视频的画符教学。
视频教导的准备功夫繁琐,要沐浴漱口,要设坛供奉,要跪拜念咒。
大爷的手札却记录,画符只需灵光一闪,无需繁复。
她快进到开始画符,用倍速播放画符的过程。简而言之,从符头画起,再到符腹、符脚,一气呵成,中途不能停顿。
她有模有样地坐直,提笔蘸朱砂。
懒洋洋的晏柏半躺罗汉床,慢悠悠地摇纸折扇,颇有风流公子的韵味。
见她直接开画,晏柏流转好奇的目光。
一笔下去,她依照若隐若现的母版描绘,一气呵成,双手结月君诀引气入符。
乍看,画好的符箓没有变化。
她使出剑指,敕符点印。
一瞬间,纸折扇停歇,晏柏看来。
张默喜把画好的第一张符放在边上晾干,接着画第二张。
良久,她拿起画好的符准备放到边上,抬头看见晏柏站在书桌旁边。
失望的是,他神色如常,毫无虚弱或者恐惧的表情。
所以她画的符没有效果?
转念一想,她突然把手里的符贴上他的衣袖。
啪。
一人一妖懵了。
符箓下,晏柏的衣袖黑了一块,恰好是符纸长方形的形状。
“原来有效。”她喜上眉梢。
他沉着脸揭下符箓,贴上她的额头。
“我不是僵尸!”张默喜瞪着他拿下符箓,心想什么级别的道士才能收伏他。
“赔本座袍子。”他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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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瞥烧焦般的痕迹:“烧给你吗?”
“本座非鬼。”
“买新的?”
“然。”
她眼眸一转:“你想不想要其他东西?例如美食?不同款式的古装?”
晏柏思考数秒,阴恻恻地凑近:“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有何目的?”
“我想到一个互惠互利的计划,你想听吗?”
晏柏盯着她狡黠的双眼——她也一肚子坏水,但眼中磊落,毫无阴险之色。
“不想。”
张默喜:“……现代随处可吃杨贵妃才能吃的荔枝,还有芒果、隔水蒸走地鸡、烧鸭、冰糖猪蹄、梅子煎鱼、清蒸鲈鱼、叉烧包、虾饺、冰淇淋等等美食,你真的没有兴趣吗?”
“……”
“还能穿唐宋元明清不同朝代的古装。”
“……”
“还有非常刺激的游乐场,不用法术也能飞起来。”
晏柏皱眉:“凡人也能飞?”
“对啊,凡人飞起来的时候都在尖叫,你一定爱听。”
晏柏挺直腰身,展开纸折扇摇动。“若你好生伺候本座,可考虑。”
呵。
张默喜朝他竖中指。
他不解:“这是何意?”
“一种结印的手法,是祈福的意思。”
他莞尔点头,满意小弟上道。
描完十张符,张默喜开始肚子饿和打哈欠。才下午四点多,她犹豫着叫下午茶外卖。
随后,她在行李箱找来皮尺,喊晏柏靠柱子站好。
每次网购新衣服,她都会量一下自己,确认有没有发胖。
“做甚?”
“量身高和尺码。”
“为何?”
“赔你袍子前要知道你的尺码。”
晏柏听得云里云雾,回神过来已经被她按着靠柱子站好。他瞪目怒嗔:“男女授受不亲。”
她怎么可以直接用手抓他的胳膊?!
张默喜没理他,喊他脱鞋子。
他更激动:“不可!”
“为什么?你的鞋子里有增高垫吗?”
千年老妖不懂何为增高垫,满脸通红:“男女授受不亲,不可窥视胴体。”
你扮吊死鬼露出脚丫子蹭我的肚子可没男女之分啊?
张默喜撇嘴,直接量身高。“一米八六?你们妖怪都长这么高吗?”
晏柏听懂后半句,自豪不已:“与修行有关,百年小妖长得矮小。”
“哦,转身,我要量肩宽。”
很快,他后悔要求小弟赔袍子。
“你怎能用手触碰本座的肩膀?!太孟浪了!”
“不然怎么量肩宽?”
“啊,你碰本座的头发!”
“不小心而已,别啰嗦。”
“大胆,竟说本座啰嗦!”
“闭嘴,你还要不要新的袍子了?”
“……”
终于量完,晏柏蔫巴巴地离开卧室,生无可恋地躺在摇摇椅上。
不久,他感应到活人靠近,听见聒噪的车声。
竟敢停在老房子的门前。
大胆!
他的面容阴沉冰冷,阴风蓄势。
忽而,他感到外面的男人战战兢兢地放一袋东西在门前,然后飞快地骑车逃离。
?
千年老妖搞不懂是什么情况。
但见那女子兴高采烈地打开门,提着一袋热腾腾的东西进屋。
从大厅飘来的肉香味钻进晏柏的鼻子。
他沉着脸卷起大风,吹散香味。
13. 上岸
“咯咯咯!”
夜幕伴随鸡鸣降临。
“威猛你在叫什么?”刚洗完碗的妈妈关上消毒碗柜的门,来到天井。
壮了一圈的威猛盯着大门外,半展开翅膀打鸣。它的身后有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咕咕”的学它叫。
胖乎乎的母鸡跟在小鸡后面,另一只高大的公鸡也盯着大门口。
妈妈摸摸威猛的后背:“大喜今晚有事忙,你要留在这里过夜。”
“咯咯咯!”
到天井倒水的奶奶琢磨一群鸡的状态,望向门口。
“汪!”
村里忽然有犬吠。
奶奶脸色一变,提着盆子快步走来:“别管它们,我们快点进屋,今晚别出门。”
“怎么了?”
奶奶讳莫如深。
鸡鸣犬吠,有脏东西夜行。
张默喜约了叶秋俞到镇上吃饭。她戴着挡脸专用的渔夫帽,背着用布包裹的桃木剑,推电瓶车出门。
余光处的一小滩液体引起她注意。
那液体似乎是水,没有完全渗入泥地,表面缭绕与夜幕同色的雾气。
张默喜果断推电瓶车掉头,返回老房子。
“叶道长,计划有变,水猴子在我家外面蹲点!”
叶秋俞:“它竟然上岸了?你发我定位,我立刻过去。”
张默喜:“好的,麻烦你顺便打包晚饭过来,我把钱转给你。”
叶秋俞:“不用!请偶像吃饭是我的荣幸,我要师兄师姐嫉妒我,嘿嘿。”
张默喜:“……”
挂了线,张默喜转身就看见杵着的晏柏,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心虚,她淡定又理直气壮:“外面有水鬼蹲我,我让朋友带晚饭来。”
晏柏一瞥紧闭的大门。
她的语气变柔和:“我保证我们吃完饭就出门,能不能请你暂时别现身。”
晏柏乌沉沉的眸子转了转。“本座的袍子……”
“已经下单,很快送来。”
他满意展开纸折扇,走进西厢。
四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谁?”她警惕。
“是我,偶像。”
张默喜小心翼翼地开门,打量提着两个袋子的叶秋俞,他的共享单车停在门边。
她开门邀请他进来。
“哇,偶像你住的房子很特别,像生活在古代。”满目好奇的叶秋俞东张西望。
张默喜笑了笑,带他到大厅,心想他没有感觉到房子的阴气?
她试探问道:“你看这房子的风水怎么样?”
叶秋俞在她的对面落座,煞有介事地谈论一番:“背靠山,门前的路通去村子后面的马路,‘气’通畅,风水不错。”
“气?”
“没错,房子有房子的气场,山水有山水的气场,如果气闭塞就会聚阴,居住的人容易撞邪或者生病。”
张默喜学到了。
沙沙沙——
风吹叶子的脆响从屋后传来,显得时光宁静。
叶秋俞眉开眼笑:“竹子象征谦逊低调,清华澹泊的君子,房子外面栽了竹叶,房子的主人正直不阿。”
她点点头:“确实是,我的大爷爷是上任屋主,他是云游四海的道士。”
叶秋俞两眼放光:“请问大爷爷的道号是什么?可能我听说过。”
“不知道,他除了把驱邪的经历当故事说给我们听,很少提到江湖事。我们吃饭吧。”她确认叶秋俞真的没发现那家伙的阴气。
不愧是千年老妖。
千年老妖正躺在西厢的罗汉床上,通过大厅的横梁和柱子360度环绕,闻到他们的饭菜香味,听见他们的谈话,看见他们吃得有滋有味。
凡间的食物没有灵气,他不吃也罢。
晏柏闭上眼摇纸折扇。
“偶像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谈恋爱的。”
“我没有,那个人是房客而已。”
晏柏蓦地睁开眼睛。
“啊?你们一起住?”
“他来租——”张默喜吃惊地盯着叶秋俞的背后。
叶秋俞疑惑地回头,一袭雪白长衫首先闯入视线。他愣愣地打量对方披着的古朴红袍,慢慢地往上看,被一张美得不像人类的脸惊艳。
张默喜头如斗大,暗骂他不守信用现身。
“租客?”晏柏笑吟吟地注视张默喜,眼中流转危险的寒光。
“兼大哥。”她咬牙笑着找补。
晏柏依旧笑吟吟,目若冷霜。
“大哥你好。”叶秋俞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说:“我叫叶秋俞,我是张道陵的33代弟子,现在是一名实习道士。”
完蛋!
你对面的是天师的敌人,千年老妖啊!你没有看出他妖气冲天吗?你是不是找死?
张默喜没想到叶秋俞一开口就自爆身份,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到他的身旁,提防他说错话惹怒千年老妖。
“张道陵?”晏柏乜他一眼。
“是啊,就是东汉时期的道教创始人。”
“东汉……”晏柏神色淡漠,兴趣缺缺。
叶秋俞瞥见他的红色指甲尖尖长长,衣袖有一块焦黑痕迹,恍然大悟:“大哥你是不是演员?在附近拍戏吗?”
“演员?”他不解地看向张默喜,无声命令她解释。
她麻了:“他不是演员,是一个穿汉服的爱好者,最近有cosplay活动。”
“哦,是这样啊!”
晏柏不满她又说出他听不懂的词语。
叶秋俞倒是更兴奋:“大哥你cos哪个角色?我喜欢看日漫也喜欢看国漫,你说我肯定知……唔……”
张默喜捂住叶秋俞的嘴巴,拉他后退:“大哥喜欢清静,我们赶快吃完饭做正事。”
“唔唔……”
晏柏觉得刺眼。
她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竟敢与别的''男子有肌肤之亲,真是……真是成何体统!
察觉他满眼怨气,张默喜:“袍子。”
“哼。”他拂袖而去。
叶秋俞感叹:“大哥真是敬业,学古人的风韵真像,我差点以为他是从古代穿越来的。”
“哈,哈。”她干笑。
“哎呀,忘记问大哥叫什么名字。偶像,大哥叫什么?”
她从没问过。
“晏柏。”
旁边的柱子传来飘渺若无的声音。
她回答叶秋俞:“他叫晏柏。”
过后,两人麻利地收拾桌面,张默喜擦干净八仙桌,叶秋俞提着快餐盒到门边。
“偶像,我进村的时候发现一个池塘,水猴子可能躲在池塘里,等天黑溜出来。”他严肃地说。
张默喜脸色发白:“池塘离我爷爷家很近。”
“等我用罗盘找它在哪里。”
叶秋俞从背囊掏出一个罗盘,观察指针的转动——指着门外西南的方向。
“我们走!”
奇怪的是,罗盘引领他们远离老房子。
张默喜疑惑:“水猴子没有蹲我?”
叶秋俞也摸不着头脑:“怪了,居然有比偶像吸引它的东西?”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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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喜:“不,比我吸引更好。”
他苦恼地摸下巴:“它的阴气确实在你家的旁边逗留过。”
“你真的看见我身上有妖气吗?”
“有啊。不过奇怪,你现在的妖气比白天淡很多,几乎没有了,可能你碰见了山精之类的小妖。你放心,它们大多数不成气候了。”
“为什么?”张默喜对晏柏产生更多疑问。
“因为建/国以后不能成精。”
“人间法令约束它们?”
他笑道:“虽然是针对电视剧颁布,但相当于玉皇大帝立下天条,人间的法令也能震慑人间和阴间。”
晚间出门的村民很少,他们白天务农,夜晚早睡,凌晨两三点起床收割庄稼,运去市场卖。出门的都是年轻人或者不用务农的中年人,他们骑着摩托车出去耍,来不及注意神神秘秘的两人。
罗盘带领他们来到一座独栋的小别墅旁边,笔直的指针指着小别墅不动。
小别墅没有天井,比起其他大户人家显得寒酸。
“这是谁的家?”
小别墅的门前有水渍,一滴一滴,延伸到紧闭的大门,仿佛曾经有人来访。
一团团模糊的黑雾从水渍散发。
张默喜冷哼:“一个神憎鬼厌的家庭。这家的老太婆骂人很毒,奶奶说她经常挪别人的田地边界线霸地,扩大自己的田地。”
叶秋俞诧异人能厚颜无耻到这地步。“水猴子在里面,这家人恐怕和水猴子有关系。”
她思忖片刻:“我想起来,老太婆有一个儿媳妇,她和儿媳妇一起住,要不我回爷爷家打听清楚。”
“好。”
“但你要收起罗盘,不准说自己是天师后人,不准提道士。”
“?”
到了爷爷家,三双眼睛齐刷刷地审视叶秋俞,他觉得长辈们的眼神非常严肃,像审视一块猪肉。“大、大家晚上好。”
张默喜轻描淡写地介绍:“他叫叶秋俞,是我的学弟,来农村采风写论文。”
妈妈眉开眼笑:“小叶,来坐。”
张默喜一看就知道妈妈想入非非,忙说:“不了,我们听见毒婆子在骂人,小叶好奇那家人的事,准备拿他们做反面例子。”
“骂人?”爷爷皱眉:“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住,她骂谁?”
“可能是在讲电话。”奶奶说。
张默喜不解:“她的儿媳妇呢?”
奶奶:“失踪了。说起来,她的儿媳妇也是小学老师,在你教的小学,姓什么来着?”
爷爷:“姓李。哼,她的嘴巴也好不了哪里去,这种人怎么当上教师的?”
“李老师怎么了?”叶秋俞虚心发问。
“他们家蛇鼠一窝,老的横行霸道,儿媳妇势利眼、喜欢在别人的背后挑拨离间,哪家人没被他们损过!”
“儿子呢?”
“啧,卖了家里的地后,和情妇搬出去风流快活了。女儿外嫁,都是欺负老人的种。”
张默喜和叶秋俞惊掉下巴。
两人不能硬闯毒婆子的家找水猴子,想到在人迹罕至的村尾作法,引水猴子出来。
夜色渐深,后山变成深黑色的轮廓,俯视两个一腔热血的菜鸟。
“农村人真会玩。”叶秋俞一边打开背囊,一边感叹。
“还有更腌臜的事呢。”
叶秋俞摇摇头,用冷藏保鲜的鸡内脏作诱饵。张默喜用柳叶洒水四周以增强阴气。末了,又贴符箓到各自的身上遮掩活人的气息。
亥时到,叶秋俞插三炷香到土地,用打火机点燃招魂符。
14. 斗法
十分钟前。
远处的路灯散发黯淡的灯光,黑色的树枝影子投上小别墅的外墙。
乍看是慢慢伸进屋里的手,瘦削而修长。
沙沙沙——
农村树多,风一吹来百树交响,田里的蟾蜍“呱呱”叫,蟋蟀开演唱会,十分聒噪。六十几岁的吴心莲到一楼的窗边,检查纱窗有没有关严。
她的头发全白,束在脑后,脸颊瘦得凹陷,眉心若隐若现黑影,似乎因为皱眉而落下;双眼乌青一圈,尖嘴薄唇。
“汪!”
隔壁的狗又叫。
“死狗再吠就抓你去宰了!”吴心莲张嘴就骂:“狗嗨友……”
她的老公得癌症死了几年,少了“为非作歹”的同伙,她每天无所事事地找人骂,霸占别人的田地。
要是儿媳妇还在,她不需要连狗也骂。
想起那赔钱货,她又骂几句:“这么久还不死回来,肯定是去勾汉!到外面去死吧!”
都怪那贱人!要不是她生不出孩子,自己和儿子就不会被乡里嘲笑!
老天有眼,再过几个月,她的孙子就要出生了。
她对着窗户的倒影咧嘴一笑,转身上二楼,没注意到暗紫色的窗帘多了一道长发的影子。仔细看,影子的边缘有水珠滴落。
吴心莲独霸柔软的沙发看一会电视,进卫生间刷牙。她将来要帮忙照顾孙子,万万不能被儿子嫌弃口臭呢。
不知不觉间,腥臭的水气悄然弥漫。
吴心莲仔细刷牙,后背渐渐冰凉,像是冷冻层的冰块全堆在背上。在农村生活一辈子,什么奇闻异事没听说,她很快就明白卫生间有脏东西。
对付脏东西最便捷的方法就是破口大骂,都多难听骂多难听。
然而她才张嘴,没来得及骂街,看见镜中有一只苍白、滴落水珠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
手瞬间扼住她的喉咙。
她的脖子顷刻收紧,喉咙灌了很多冰块似的,既冷又堵住喉咙,她快要窒息。
鬼!
她充血的眼睛盯着镜子——自己的背后冒出湿漉漉的黑色长发。
鬼啊!
救命!
她喊不出来,眼白正翻上去,裤兜滴落骚臭的尿液。
突然,一股牵扯的力量扯动女鬼,新鲜的血腥味飘来,令她掐脖子的手松了松。
吴心莲急忙吸一口气。
女鬼猛然抬头怒瞪吴心莲,湿透的发缝后露出肿胀但熟悉的脸。
“娟……”
是她!
恐惧的吴心莲面无人色,狂跳的心脏令血压飙升。
牵扯的力量再次拉扯女鬼,要把她拉出房子。然而女鬼不肯撒手,改成抓吴心莲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惹怒招魂的人。
“李成娟速到坛前!”
不甘心的女鬼蓦地消失。
夏夜蛙声停,水鬼数脚印。
田里的蟾蜍纷纷哑声,一丛丛墨绿的菜叶被冰冷的阴风压弯腰。接着旁边的玉米田,叶子飒飒作响,茎也弯了弯。
这一垄田的瓜藤摇摇欲坠,便轮到那一垄田的南瓜折了叶子,摇摆的绿涛一浪接一浪,浪去村尾。
四周的龙眼树和荔枝树拍打响亮的节奏,黄泥路上卷起一阵烟尘,三炷香插在土地,前面摆放一碟孤零零的鸡内脏。
干燥的泥路开始呈现一只湿的左脚印。
然后呈现湿的右脚印。
紧接出现第二双脚印。
第三双……
两列湿脚印向前延伸,逼近鸡内脏。
就在前进的脚印离鸡内脏一尺远,地上涂了鸡血的红绳徒然升起,两个躲在树后的人冲出来,交叉换位,捆绑现形的水鬼。
湿漉漉的长发挂脸,水鬼身上的短袖衬衣和牛仔裤也湿透滴水。被鸡血红绳捆绑的双手和腰火烧一样疼,她嘶吼着挣扎。
“咦,不对。”捏诀的叶秋俞眉头深锁,观察女鬼半透明的身形。“她少了两魄。”
张默喜一点就通:“所以她的身体没有凝实?”
她见过的鬼魂像活人凝实,如果不是他们死状恐怖,真当他们是活人。神奇的是,看不见他们的普通人能穿过他们的身体路过。
叶秋俞厉声质问女鬼:“李成娟,你已经身死,却蓄意杀害活人,知不知道违反了天道和地府的律令?”
“她该死!该死!”李成娟腰间灼痛,浮肿的脸痛苦扭曲,鼻子和耳朵流出黄绿色的水。
水的腥臭熏得两人反胃。
女鬼太过激动,张默喜改变策略,攻她的心理防线:“她是你的婆婆,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李成娟龇牙咧嘴地盯着张默喜,找到宣泄的出口:“他们一家心肠歹毒,不准我离婚!我不是自杀的!是那个负心汉和贱人——”
她突然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
叶秋俞脸色一变,急忙结手印念咒,满头大汗。
张默喜看见李成娟的头顶出现一道纤细的丝线,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这时,她手里紧握的鸡血红绳剧烈颤抖,快要捆绑不住李成娟。
“救……”李成娟绝望地注视两人,脸上浮现可怕的紫色筋络。
嘭!
一团黑气炸开鸡血红绳,朝两人扑来。
完蛋。
叶秋俞的脑海塞满这两字,手脚冰冷。
轰隆——
电光耀眼。
一道驱邪的黄符扔中黑气,炸碎黑气。
叶秋俞震惊地看向张默喜。
“吼——”
黑气碎片勉强凝聚成一个庞然兽头,朝两人张大嘴威吓。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狂风直接吹散黑气,炸碎三炷香和盛鸡内脏的碟。
“汪汪汪!”
犬吠不停,远处的房屋陆续亮灯。
张默喜扶起脸色苍白叶秋俞,溜回老房子。
“你怎么了?”
“噗——”叶秋俞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捂住胸口喘气。“斗法失败……反噬……幸好……有高人出手帮我挡最后一下。”
他幸灾乐祸一笑,洁白的牙齿沾了血:“对方受到的反噬更严重,伤得更重,活该!”
张默喜忧色不减:“我看见李成娟的头顶有丝线,是什么意思?”
叶秋俞无比凝重地擦嘴巴的血:“养鬼。李成娟的两魄被人夺走,生人丢了魄就会魂不守舍,有时犯糊涂。既然她不是自杀,就是有人趁她犯糊涂时引诱她溺死,然后放养到水里。”
“这么歹毒?”
“哼,肯定是黑巫师或者妖道养的,我们正派的虽然有役鬼的方法,但讲求你情我愿,而且不会派他们去害人,反而让他们帮忙除魔卫道,为他们积累功德。”末了,他怅然叹气:“这件事牵涉另一股势力,而且对方的道行比我高,麻烦了……”
张默喜经历过流干眼泪的死别,想起差点遇害的小学生,想起哭天抢地的母亲,心脏揪着疼:“对方捉李成娟回去继续害人吗?”
“肯定会,邪魔外道疗伤的方法灭绝人伦,主要的材料就是魂魄。”他苦恼地敲脑壳:“怎么办?”
她只是初入门的菜鸟而已,也束手无策。
她咬下唇,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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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无力感。
“偶像,你刚才扔的是什么符?威力很大。”
“我没看,拿到就扔。”
叶秋俞按捺激动,小心翼翼地询问:“我看见有雷光,你有没有画五雷符?”
张默喜干脆把兜里的全部符掏出来查看。
叶秋俞目瞪口呆:“五雷符!真的是五雷符!你画的吗?”
“是啊,我描——”
“太厉害了!”
她止住话头,缓缓吐出一个“啊?”。
她第一次画符、用符,对符的威力没有概念。
叶秋俞的眼神满是崇敬。之前他的眼里是对偶像的喜爱和崇拜,现在则变成对前辈的尊敬和崇拜。
“五雷符是五雷合一,能连续引天雷、地雷、□□、神雷和社雷,很难画,因此稀少和昂贵。当初我练习画五雷符,练了三个月才成功,你用几个小时就画好,果然啊!”他一拍大腿,疼得扯肺,咳两声说:“偶像真是我的偶像!”
张默喜笑得心虚。
如果他知道她是描母版画符,会不会气得又吐血?
“很晚了,你今晚留下吧,以防对方偷袭你报复。”
叶秋俞难为情地挠头笑:“好的,打扰了。”
张默喜安排他睡大爷的卧室。
一看见大爷挂的老子画像、满屋关于道术的书籍,他两眼冒光,恨不得在地上打滚。“我、我能不能看一下书?”
“可以是可以,但不能看超过零点。你受了内伤,早点休息。”
“没问题!偶像你先去洗澡,我冲洗天井地板的血迹。”
她又添一句:“除了书和生活用品,别碰其他,都是遗物。”
叶秋俞收敛兴奋之色:“明白!”
随后,他给老子画像上香,嘟囔:“晚辈打扰了。”
张默喜并没立刻回自己的卧室,而是走到西厢的门前,轻声说:“谢谢。”
门后,纸折扇慢悠悠地摇动,扇后的嘴角翘起。
午夜,洗完澡的叶秋俞光着上身到天井。T恤沾了些血,他洗干净挂在晾衣绳上面晾晒。就算过了立秋,天气也酷热像蒸笼,T恤吹一晚就能干。
呼——
阴风卷过身后,叶秋俞身体僵直——有人盯着他看,视线像刀刃刮后背。
他如梦方醒。
大哥以为他图谋不轨。
“大哥,我只是晾衣服而已,马上就回房间,晚安。”
不管大哥能不能听见,他一溜烟地回房以示清白。
清早,张默喜睡醒就给张永花发信息,让她先去学校。
她和叶秋俞被盯上,不能连累好不容易过上新生活的阿花,离阿花越远越好。
隔壁的叶秋俞听见动静也醒了,趁不见偶像的踪影,鬼鬼祟祟地去收T恤。
果然吹干了。
“偶像,经过一晚,你考虑清楚了吗?”
两人在洛沙村附近的大排档嗦牛腩粉。
张默喜严肃地点头:“我要插手,不能让那邪魔外道继续害人。”
既然已经被对方记恨,不如趁对方重伤,主动出击。
叶秋俞抱拳以示尊敬:“好!今天我们兵分两路。李成娟的家人有疑点,我到镇上打听他们家,你在学校打听李成娟的生前。”
张默喜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笑嘻嘻地握上:“合作愉快!”
此时,远处的某个宅子内,有人开坛作法。
摆满内脏和虫子的法坛中间有一个碗,碗里有血,血浸泡着手掌长的木头人。
木头人的正面雕刻三个字:吴心莲。
15. 胎儿
中午的食堂飘满饭菜的香味,除了教师和职工,还有中午托管的小学生来食堂吃饭。
张默喜注意到一个男生独自安静地吃饭,脸色苍白,恹恹的。她好奇地问旁边的女老师。
“他就是差点溺水的四年级男生。他家在东杨村,他的父母担心再出意外就让他中午留在学校,下午来接。”女老师的双眼亮晶晶,略显腼腆。“张老师,其实我很喜欢你的歌。”
张默喜一怔,以为人气锐减,这里没多少人认得她。她嫣然一笑:“谢谢。”
身旁的张永花听了,看向张默喜的目光更崇拜。
“每晚疲惫地回家,还要备课,我听着你的歌放松下来,不然我就像鲁迅先生写的那样在沉默中灭亡。”女老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拘谨地问:“你能不能给我签名?”
“好啊,给你to签。”
张永花好奇地探头看,然后悲伤地发现看不懂,那笔下的字画画似的,曲线很多但很好看。
张默喜在签名下面添加一句祝福,送给女老师。
“太谢谢你了!你和网音谈续约的事是真的吗?那几首歌还会上架吗?”
网音就是与张默喜签进驻合同的音乐平台。
“还在谈。”张默喜打断女老师:“我听说那个男生请了两天假,他的学习跟得上吗?”
“能。他脑子好,黄老师经常说他在班里拿第一或第二名,给他补一下就能追上。”女老师话锋一转,惆怅叹气。
“怎么了?”
“唉,另一个女生没他走运,上学期掉落东杨村的湖没救回。我也住在东杨村,听说没有打捞到女生的尸体……唉……她的家人差点跳进湖里自己捞。”
经历过死别的张永花哽咽:“希望她的家人挺过来。”
女老师摇头:“很难,她是家里的小女儿,成绩最好,父母最疼她,唉。”
张默喜则心头一跳,捕捉到若有若无的线索:“那个女生的成绩也很好?”
“是啊,说起来她本该这个学期升三年级,你也教她班的音乐。她各科的成绩名列前茅,李老师经常在我们面前吹嘘。”
“李老师?”
女老师压低声线:“就是失踪的李老师,在上个学期失踪。”
张默喜趁机打听:“巧了,我的爷爷奶奶和李老师住同一条村子,我听过她的事,我发现大家都不喜欢她。”
“呵,何止不喜欢,我们都讨厌她。”女老师担心偶像误会她嚼舌根,连忙解释:“我不是想说她坏话,但是她真的很讨厌,两面三刀,每个老师都被她在背后非议过。我明明没得罪她,她居然在男老师面前说我爱去酒吧,害我差点没了工作。”
“这么过分?”张默喜深受震撼。
不管线上还是线下,黄谣最能毁掉一个女人的人生。
张永花想不明白:“李老师为什么要说这些?她不能和大家好好相处吗?”
女老师一言难尽:“有的人天生嘴巴坏,有的人是生活不如意,眼红别人过得好,我看她就是后者。有一次我听见她和老公在电话里吵架,说什么要离婚搬出去,不再伺候毒婆子什么的,我听说她和老公分居一年多了。”
“对了。”女老师想起有趣的事,面带嘲讽:“有一次黄老师经过她的办公桌,看见她在浏览母婴用品。”
张永花和张默喜吃惊:“她怀了?”
“她每天生龙活虎地说人家坏话,不像是有了,何况他老公喜欢泡酒吧,有人见过他抱着年轻的女孩去开房,啧啧。”
恶人自有恶人磨,张默喜不可怜李成娟变成鬼奴,只是不希望她再去害人,她该下地狱接受惩罚。
谜团很多,但没有一条线索指明李成娟以及夫家与邪魔外道有联系,她要继续深挖线索。
她决定改从毒婆子入手,今晚再向爷爷奶奶打听。
另一边,呆在镇里的叶秋俞刚吃完午饭,根据卦象来到某条街。
镇子很大,他不能当盲头苍蝇瞎逛,于是在旅馆用三枚铜钱起卦,卦象指引他来这条街。
镇子发展得不错,四处是高楼大厦,有大型商场和超市。这条街挨着洋气的新小区,偏欧式的建筑风格和其他旧小区格格不入,楼下的商业街有生活超市和各类商店,非常便利。
叶秋俞特意在房地产的橱窗前面琢磨附近的房价,果然洋气小区的房价最高,3500块一平方米。
旁边的汉堡包店走出一个孕妇,她身穿长长的T恤连衣裙,长发用鲨鱼夹夹住,拿着牙签剔牙,脚穿拖鞋。
叶秋俞打量她。
忽而,她身子一歪,挨着商业街的柱子才没摔倒。
“你有没有事?”叶秋俞走近但没有搀扶。
“没事……”女人抬头,露出姣好的面容。
但叶秋俞没有看清楚她的外貌,因为她的脸被一层黑中带红的煞气覆盖,浓烈得很。
“需要我送你进小区吗?”他问。
“麻烦你了,谢谢。”
叶秋俞等她站稳,走在旁边送。
女人住在洋气的小区,拿出磁卡打开小区的大门。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女人的肩膀时不时蹭叶秋俞的肩膀。
他白白净净,看就知道不是农村的孩子,加上他气质如秀竹,是女人没见过的类型。
“弟弟,你是哪里人?”女人笑吟吟。
“江西。”
女人两眼冒光:“听说江西有很多有钱人,是吗?”
叶秋俞的笑容人畜无害:“是啊,有很多做生意的人。”
“你家里也做生意的吗?”
“我爸爸开酒店的,妈妈搞服装。”他话锋一转:“姐姐,你是不是低血糖所以站不稳?”
一句姐姐令女人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不是低血糖,肚子大了脚酸,站不稳而已。”
“哦哦,几个月了?”
“6个月了。”
他没注意女人瞅着自己笑,又问:“宝宝会经常踢你吗?”
女人闪过僵硬之色,笑道:“偶然。弟弟,谢谢你送我回家,你来坐一会喝点水再走吧。”
“不用,被你的丈夫误会就麻烦了。”
“没关系,他现在不在家。”
叶秋俞终于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硬着头皮答应。
电梯内,女人开始肆无忌惮地靠过来,头皮发麻的叶秋俞被她逼得肩膀紧贴电梯壁。
女人瞧出他是初哥,噗嗤一笑。
“门上的红色痕迹是什么?”
她家的防盗门残留星星点点的红色痕迹。
女人轻描淡写:“污渍而已,很难清理就变成这样。进来吧,家里没人。”
她回头抛媚眼。
丈夫的确不在家,叶秋俞抓紧时间环顾大厅。屋里乱糟糟,网购的纸箱摞起几栋遮挡光线,显得屋里暗影重重,阴森森。
茶几的零食和酒瓶东倒西歪,弥漫酒的臭味。女人的孕妇裙和男人的裤衩挂在沙发的靠背,散发一股馊味。
叶秋俞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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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女人含情脉脉地搭上他的肩膀。
“姐姐,你家里没有结婚照吗?”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女人的笑容消失,敞开了说:“他家里还有一个不肯离婚的,等孩子生下来,那个女人不想离也得离!”
叶秋俞疑惑。
女人开始掀起他的T恤。
他全身一震,按下她的双手。
“呵呵,害羞就进房间吧。”
房间溢出浓浓的邪气,进个屁!
自从进屋,他如芒在背,被恶毒的东西盯上似的。
叶秋俞后退几步:“我有事先走了,再见!”
满头冷汗的叶秋俞狂按电梯的按键,生怕女人追出来抓他回盘丝洞。
“请师祖原谅……”
叮——
电梯到了,迎面走出一个干瘦的男人。他恶狠狠地打量叶秋俞:“你找哪家的?”
叶秋俞强作镇定地指着另一户,挤进电梯。
电梯合上的门缝越来越小,夹着门外覆盖黑红煞气的脸。
回到炎热的阳光底下,叶秋俞找回人间的温暖。在幽静的公园凉亭中,他和张默喜语音通话。
“偶像!我有发现!”
张默喜:“我也有发现,但不多。”
叶秋俞:“你先说。”
张默喜:“前两天差点溺水的男生成绩很好,在他之前,还有一个女生在上学期溺死,成绩也很好,如果是巧合也太巧了。”
“成绩很好?”他眉头深锁。
张默喜:“还有一件事,有老师看见李成娟生前浏览母婴用品,不知道有没有买成。她和丈夫分居一年,怀孕的可能性是零,除非孩子不是丈夫的。”
叶秋俞嘴角抽搐:“我猜不是为她自己买的,刚刚我遇到她丈夫的情妇了,她怀孕6个月。”
张默喜:“啊?李成娟不像是肯为情妇买母婴用品的人。”
叶秋俞:“问题是她怀的是鬼胎。”
张默喜:“……鬼胎?”
叶秋俞:“她浑身带有很凶的煞气,伴有血光之灾。她的肚子覆盖冰寒的阴气,没有活人的气息。还有她的姘头,沾的煞气和邪气比她浓,所以事件的源头是李成娟的丈夫,情妇不知情——应该。”
张默喜:“好了,现在要查清楚三个最重要的问题:丈夫到底做了什么?情妇为什么怀鬼胎?妖道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这边,我打算从毒婆子入手调查,她可能知道一些。”
叶秋俞烦恼地抓头发:“那我……啊……我不想再去情妇家,那里很臭,邪气很浓,估计埋了邪术养鬼胎。这样吧,我再翻资料确认妖道想干什么。”
挂了线,他摸下巴思索片刻,确定打电话给温柔的师姐询问。
晚霞染红的天际像泼了血,斜阳像沾血的鸭蛋。
早早放学的小学生还没摘下红领巾,和小伙伴到田里挖田螺。
“那是谁啊?”有个男生指着蹲在玉米丛中间的背影。
同伴玩心大发:“走,去瞧瞧!”
他们蹑手蹑脚地绕过田埂,穿梭玉米丛,静悄悄地靠近蹲着的老太婆。
一个男生觉得老太婆穿的红衣服很奇怪,但说不上来。
其中一个最皮、最大胆的男生拍老太婆的后背吓唬她。
老太婆慢悠悠地回头。
凄厉的惨叫吓得盘旋的鸟儿四散。
老太婆双眼浑浊,左脸有三条深深的鲜红血痕,满嘴泥,鼓起的右腮嚼动着。
16. 偶像
傍晚,回村的张默喜去爷爷家吃饭,发现闹哄哄的村民挤成一堆,拍毒婆子家的大门。
她赶紧停好电瓶车,出来看热闹。
“毒婆子你给我出来!”
“你欺负弄儿我要打死你!”
“害我的弄儿吓傻了,我今天不打死你这狗杂种我不回去!”
……
几个村妇在前线狠狠地拍门,壮年的男人扛着锄头或者镰刀叫骂。
一个一个鬼上身似的面目狰狞。
站在外围的都是好事的围观者,他们和毒婆子有龃龉,趁机火上浇油,怂恿大家破门而入。
果真有男人踹大门的门锁。
彪悍的村民完全不怕事后被警察追究,也不怕故意伤人要承担刑事责任。他们的亲戚是村干部,只要不死人,不把人弄成残疾,凡事有亲戚顶着。
有一个恶邻妒忌爷爷的田地多,每天去挪田地的边界线,一天挪一点以为爷爷奶奶发现不了。爷爷奶奶自然发现了,却没找村子举报。
因为村长是恶邻的哥哥。
先不说村长会不会秉公处理,一旦举报,村长和爷爷就会产生龃龉,以后领补贴的时候延迟通知爷爷奶奶,找机会给他们穿小鞋,带头孤立他们。
爷爷奶奶深谙此道理,于是哑巴吃黄连,容忍恶邻偷田地。
张默喜为此愤怒过,想找记者曝光。但是她不住在老家,以后被恶邻报复的是爷爷奶奶,她不敢把爷爷奶奶拱上火架烤。
再者,这群闹事的村民如果串通口供一概否认,警局会当民事纠纷处理,不了了之。
部分警察也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这群闹事的村民当中或许有他们的亲戚。
她胆寒。
“你们让开,我来!”另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举起锄头劈门锁。
“爷爷,他们为什么找毒婆子麻烦?”张默喜问旁边的爷爷。
“你回来之前我们听见弄儿惨叫,都跑去看发生什么事。几个弄儿嚷嚷着到处跑,喊什么毒婆子什么吃泥有鬼,有人说他们吓丢了魂,所以来找毒婆子算账。”爷爷夹着香烟嘟囔:“这个毒婆子连弄儿都吓唬,真是恶毒!”
小别墅的防盗门很结实,他们在门上留下几道恐怖的劈痕作警告,扬言等毒婆子现身就打死她。
张永花没敢去凑热闹,探头出家门口向张默喜打听。她走进张永花家,塞给张永花一道护身符。
天擦黑,张默喜没胃口吃完晚饭,抱威猛回老房子。
路上的风比平时多了冷意,显得老房子里的温度宜人。
张默喜放下威猛,一转身差点撞上晏柏。
他冷白的皮肤犹如千年寒冰,嘴唇却艳如喋血,乌黑的瞳孔像安静、缓慢旋转的深渊,慢悠悠地搅碎猎物。
“袍子明天才到。”她觉得晏柏的状态不对劲,先开口试探。
一言不发的晏柏伸出修长冷白的食指,在她的肩上轻轻勾起。
瞬间,她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紧接着,晏柏的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尖摩挲她看不见的东西,看似碾碎空气。
他的眼中闪过烦厌。
“人间依旧如此。”他轻声讥笑。
“那不是阴气吧?”如果是,她能看见才对。
晏柏身上的寒意被春日的阳光融化般,他恢复慵懒的模样,双手拢进宽大的广袖里。“你是否忘记某事?”
张默喜转动杏眸,一脸疑惑。
他期待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然后极度不满地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张默喜看看四处巡视的威猛——抱回来了;再掏出裤兜的电瓶车钥匙——带上了,斜挎包挂在肩上,她有忘记带什么吗?
怪人。
不,怪妖。
她默默地腹诽,到大爷的卧室找资料。
大爷连《邪术大全》也收藏。她把蓬松如海浪的马尾束成丸子,仔细翻阅。
她越翻,越凝重,甚至义愤填膺。
一个多小时后,叶秋俞打来,与她视频通话。
叶秋俞眉飞色舞:“偶像!”
他的背景又是旅馆的房间,墙上多了几道保护属性的符。
她喜形于色:“我有发现!”
叶秋俞也激动:“我也是,偶像你先说。”
两人像各自找到坚果然后分享的松鼠。
她清清嗓子:“根据孩子遇害和鬼胎的关键词,我在书上找到一种古老的邪术,叫关肚仙。”
“对对!”他忙不迭点头:“我师姐也这么说,书上怎么写?”
“嘶,很残忍。施法者杀死聪明的童男童女,生割肝、耳、鼻、唇尖,下咒困在术士的腹中,能刺探隐事和占卜未来谋财。”
叶秋俞皱眉摸下巴:“和师姐说的差不多,但是生割这方式……”
“我注意到,上一个‘溺死’的女生没有被捞出尸体。”
他不寒而栗:“是了,前几天捞上来的男生全身被水草包裹但没死,水猴子用这种方法藏起孩子,移交给幕后黑手。那个妖道也在湖的附近,甚至在镇上!”
张默喜肃然:“但书里写肚仙只是一个鬼魂,不会撑大肚皮,如果困在女人的肚子,可能是另一种邪物——鸣童。”
叶秋俞激动得脸红:“我师姐也这么说。鸣童源自南宋,从孕妇的身上活取胎,分尸烹煮然后腊制;还有一种方式是女人怀孕后的三个月内,引肚仙进腹中养成半死不活的鬼胎,分娩时鬼胎爬出母体吃掉四周的活物变成魔胎。这是黑巫师的手法,用来‘降神’。”
她恼怒地捶打桌面:“虎毒不食子,李成娟的丈夫畜牲不如!”她深呼吸回归理性,问:“降神是什么?”
他挠头:“师姐也不知道。我们对巫师的术法了解不多,我第一次接触,只能望文生义。要么是降伏邪神,要么让邪神降临。”
他苦恼地补充说:“还有啊,瑶族和壮族有各自的巫师,供奉的神明不同,使用的巫术也不同,我先调查一下对方是哪一边的黑巫师……啊,大哥,晚上好!”
张默喜急忙回头,果然看见晏柏又杵在身后。“你怎么又擅自进来!”
他警惕地戒备露出人像的手机,不满道:“玩物丧志,摄魂的魔物该画符镇压然后毁之。”
“这叫手机,是现代的通讯工具,不是魔物!”
叶秋俞:……大哥入戏好深,好敬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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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楷模啊!
张默喜灵机一闪,故意赶他:“我们在讨论鸣童,你快出去!”
晏柏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侃侃而谈:“利用鸣童降神之,乃古老大巫一派,信奉五通神。”
叶秋俞自动忽略他文邹邹的说话方式,惊喜道:“是宋朝进行氵?祀的五通神吗?”
晏柏昂首:“非也,乃五类蛊灵修炼而成的邪神——蛇蛊、□□蛊、蜈蚣蛊、金蝉蛊和疳蛊,鸣童乃活祭品。”
瞧见张默喜脸色发白,他似笑非笑地补充说:“五通神能号令虎头将军、九子娘娘、阿姑老祖之流小邪神,人间必有大祸。”
对面的叶秋俞打哆嗦:“偶像、大哥,我先给师父汇报,有空再聊,晚安!”
手机屏幕黑下来,张默喜压平想上扬的嘴角。“晏柏,谢谢你,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他言笑晏晏:“不必客气,偶像。”
张默喜怔怔地盯着他的笑脸。
含蓄的他游弋视线。
“噗——哈哈哈——”
他不理解她为何笑得花枝乱颤,毫无仪态可言。
张默喜笑出眼泪,差点岔气。“你,你是不是以为我的名字叫偶像?”
晏柏欲言又止。
那个小道士每次喊她“偶像”,若非名,何须一见面就喊。虽然名字奇怪,但他是两千多岁的君子,对小辈要包容。
“偶像的意思等于唐朝的官员和百姓崇拜李白的诗,对李白尊称为偶像。”眼看晏柏的脸色迅速沉下来,她骄傲地指着自己:“小女子芳名张默喜,小名是大喜,是21世纪曾经当红的歌姬。”
“当然,你想当我的歌迷也行。哦,歌迷的意思是欣赏者。”她嫣然一笑。
结果,回答她的是一阵冷得打喷嚏的狂风,吹乱桌面的书。
千年老妖离开了。
张默喜摸一下头顶的丸子,喜滋滋:“脑袋还在,头发没乱。”
世上有悲惨的人,有恶毒的人,有善良的人等等,都与他——
何干!
马上立刻现在!让他学会时光倒流之法!
快!
晚上八点多,村里仍然不平静。
“张小勇——”
“张小勇——”
……
老人叫魂的声音绵长,带有独特的婉转音调,在黑夜中像阴森的鬼喊魂。
受到惊吓的男生发高烧,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他一直紧皱眉头,很害怕的模样。
“天黑黑,地沉沉,谁家小儿在哭啊?
莫哭莫闹莫开门,开门索命人容婆。
半夜咀嚼快开灯,莫变一床红血沫。”
歌声沙哑难听,男生的眉头越皱越紧,紧闭的嘴巴发不出声音。
窗外,贴着一张青得发紫的老人脸,从左眼到腮部留下三条深深的血痕。她盯着男生笑,笑容一如生前恶毒。
守在床边的母亲抬头,窗外剩下茫茫夜色。她给男生擦汗,发现男生的皮肤很冷,急忙帮他多盖一张被子。
清晨六点,村中的几户人家陆续传出恸哭。
昨天被毒婆子吓得丢魂的三个男生,咽气了。
17. 异变
清晨六点出头,薄薄的乌云笼罩洛沙村的上空,昏暗的日光吞噬叶子的鲜绿,为所有房子和院落刷上阴暗的黛色。
张默喜被外面的哭闹吵醒,哭的人如丧考妣,骂人的土话狠辣恶毒。
天井难得空荡荡,她看了看紧闭门的西厢,抱威猛去爷爷家寄放。
一出门,哭声和骂声更清晰,什么“我弄儿死得好惨”,“毒婆子不得好死”之类。
走着走着,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感受到路上弥漫明显的阴冷。
许多村民又来到毒婆子的家门前撞门,男人们如同发疯的红眼公牛,不顾一切地劈门。
浓浓的奇怪臭味从小别墅传出,像是死老鼠混着臭鸡蛋和死掉的鱼,扔在许久不清理的垃圾场里暴晒,恶臭使人作呕。
她吃惊浓浓的阴气和黑色怨气也来自小别墅内,竟然比李成娟的阴气和怨气浓郁十倍。
“咕咕咕……”
怀里的威猛盯着小别墅动来动去。
终于,防盗门被暴力劈烂,一群人愤怒地冲进去。
没多久,惨叫从小别墅的二楼传来。
“死人了!死人了——”
张永花跟随张默喜的爷爷奶奶来凑热闹,她迅速走到张默喜旁边:“发生什么事?好臭啊。”
“毒婆子可能死了。”
“啊?”
警察闻讯而来,禁止所有村民进入小别墅。
凡是进过屋的人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发冷似的哆哆嗦嗦,蹲在路边自言自语:“毒婆子死了……死了……”
“怎么死的?”卷起裤脚的老汉问。
“不、不知道……脸……毁了……很臭!”
“不该呀,如果是昨晚死不会这么臭。”
一阵阴冷的风卷起黄色的尘土,朦朦胧胧笼罩一道模糊的人形。
见过尸体的村民脸色铁青,“哇”一声吐出来,手脚是凉的。
张默喜让张永花先去学校,然后走向哭天抢地的老太婆。“婆,你们为什么一大早就来找毒婆子?”
泣不成声的老太婆攥着手帕:“我家小勇命苦啊!被毒婆子吓唬后丢了魂发高烧,刚刚发现他走了,呜呜呜……”
“走了?丢的魂没叫回来吗?”
老太婆闪烁恐惧之色,背向小别墅低声说:“没……阿梅家先喊的魂,然后是春花,最后是我为小勇喊……小勇的魂没有回应,生鸡蛋破了!”
张默喜暗道蹊跷。“叫魂失败人就会没了吗?”
家人带着生鸡蛋到丢魂的地方叫当事人的名字,然后带生鸡蛋回家。途中,生鸡蛋不能破,否则叫魂失败。
“不会!”老太婆不安地揉手帕,擦着眼泪喃喃自语:“顶多一直睡觉或者痴呆……”
说着她想到什么,一个激灵,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差点摔倒。
张默喜回望怨气冲天的小别墅,观察怨气不停地往外扩散——快要笼罩整条村子。
这时,余光处的树下伫立一道红影。
她以为晏柏出来了,急忙一瞥,不料斜对面的树下空无一人。
这事发生在她和叶秋俞调查的节骨眼上,不对劲。
以防万一,她偷偷地在爷爷家的大门墙根,贴一张辟邪的黄符,用瓦罐和木头遮挡,交待妈妈别让爷爷发现。
妈妈猜符是大爷的,没多问。
异变发生在她去学校的路上。
小别墅的二楼,法医为吴心莲的尸体做检验。
“啊——”旁边的警员率先大叫。
死不瞑目的吴心莲突然坐起来,暴凸的眼珠子似乎有了焦点盯着办案人员,吓得大家差点心脏骤停。
法医比较冷静,经过初步检查,她确信吴心莲已经死了,脸上连尸斑也出现。“是肌肉抽搐现象,正常的。”
四周的警员却不认为正常。
屋里没有入侵的迹象,吴心莲的十个手指头没有血迹,左脸却留下三条长长的、血迹凝固的伤痕。
最诡异的是她死前的表情——她的瞳孔比普通死者扩散得要大,双眼暴凸,舌头伸出,死前受到极大惊吓。
要是在城市,他们坚定无神论,但这是农村,什么牛鬼蛇神的传说没听过?80年代时,他们的前辈还追过僵尸呢。
“赵法医,吴心莲的死亡时间能推测吗?”
“超过24小时,48小时内。”
“哦……啊?超过24小时?”
法医吃力地掰下尸体的上半身,摆成仰卧状。“尸体已经僵硬,深青色的尸斑全部集中在后背,必定死了24小时以上。”
“可是外面的村民说,村里三个男孩在昨天下午见过死者,而且不超过48小时的话,尸体不会这么臭吧?”
“这天气热得在地上煎鸡蛋,尸体腐烂的速度加快很正常,不过臭成这样确实没见过。”法医戴了两层口罩也阻挡不了巨臭扑鼻。
另一个警员迟疑道:“昨天见过吴心莲的三个男孩都死了,大人在清晨五点到六点之间发现,昨天是不是真的有人见过她,很难说。”
这件案子处处透出邪气,尸体巨臭,他们不想多呆。
进屋的警员迟迟没有出来,围观的村民没热闹可看,也没法从录口供的警员嘴里套话,人潮逐渐散去。
一小时后,法医经过家属的同意,把吴心莲的尸体带回去解剖。
失去孩子的三户人家准备为孩子办丧礼,忙得焦头烂额,村里的婶母和壮年男人分批去帮忙。
家人哭声凄惨,倒是有默契地不提毒婆子。
其中一个丧子的妇女哭肿双眼,端着擦过遗体的水走出儿子的房间。她浑浑噩噩地下台阶,泼水到天井。
来帮忙的客人出出入入天井,魂不守舍的她看见人群中混有一道红色人影。
皱巴巴并带有三道疤痕的脸,扬起歹毒的笑,露出一口黄牙。
妇女定睛一看——根本没有客人穿红衣服!
“报仇……她来报仇了……”
天上的乌云久久不散,阴冷的风扬起尘,买元宝香烛归来的老汉骑着摩托车,被尘土迷了眼,看不清前面的路。
幸好村里的路走了几十年,他眯眼也能驶过去。哪知有人不带眼睛出门,听见摩托车声也横穿村路,穿的红衣异常扎眼。
老汉来不及急刹,直挺挺地撞过去。
车头撞到的人像纹丝不动的大山,他首先飞出去,翻跟斗摔在地上。巧的是,地上有一小块尖石,磕破他的后脑勺。
鲜血缓缓地在黄泥路上蔓延。
摩托车摔落路边的田沟。
“三舅!”恰好路过的两个中年人跑过来,不敢贸然扶老汉起来,其中一个拨打120。
“救护车很快来,三舅你别睡着。”
老汉惊恐地盯着两人的身后,张嘴想说什么,瞳孔开始扩散。
穿红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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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站在两人身后,弯腰注视老汉,左脸绽开的皮肉快要掉落老汉的嘴里。
“三舅?”
“你有没有觉得天气变冷?”
两个中年人在彼此的眼中看见恐惧,他们鬼使神差地回头。
“啊——”
下午上完一节音乐课,张默喜提前下班。她回教师办公室打卡时,发现没课美术老师和体育老师盯着手机窃窃私语。
“张老师,你住在洛沙村的吧?”短发的美术老师抬头,脸上残留惊恐之色。
“是的。”
“洛沙村今早是不是有一个老太婆死了?”
“是的……”
“真的啊!那洛沙村闹鬼也是真的咯?微信传疯了。”
闻言,张默喜凑过去看美术老师和朋友的聊天记录。
【Tina】:天了噜!集美们,世上居然有鬼!快出来撞鬼!
【Tina】:今早我们村死了一个老太婆,她天天骂人和抢地,讨厌得很。昨天吓唬三个小学生,被一群人找上门算账,门被劈烂了
【Tina】:照片.JPG
【玲】:鬼会白天出来?
【Tina】:老太婆死了,三个小学生也死了,我哥拍到死了的老太婆
【Tina】:照片.JPG
【向日葵】:吓死我了
【玲】:老太婆的脸上是不是有疤
【Tina】:我表表舅公买元宝香烛回来时出车祸死了,还有很多人撞见死了的老太婆,村长来处理了!
【Tina】:村长带了道公来,每一家的墙上都贴了符,我怀疑老太婆报复劈门的人
【Tina】:照片.JPG
几张照片拍的是家家户户,一路过去阴阴沉沉,外墙都贴了黄符,有一股废村的诡异感。
【玲】:不是,村长信?
【Tina】:我哥说村长和干部也撞鬼了[微笑]
【向日葵】:道公驱走了吗
【Tina】:我哥说道公开坛作法后脸色惨白,派了符就走,不知道和村长说了什么,我哥说村长的表情吃了屎一样
【向日葵】:八成没有驱走
【Tina】:我今晚去旅馆睡,不敢回家呜呜呜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张默喜诧异毒婆子能在白天出没。就算现在是农历七月的鬼月,也不能肆无忌惮。
“张老师,要不你今晚也住旅馆吧。”体育老师一看她只是皱眉,没有害怕的表情,就知道城里的人多是无神论,好心提醒。
“对啊,看起来那个老太婆很恐怖啊。”
张默喜装作害怕:“是很恐怖,我也考虑住旅馆吧。”
然而,她驾驶电瓶车到农贸大市场一趟后,一路驶回洛沙村,顺便去代收快递的店铺拿快递。
电瓶车驶入村子。
村里没有人敢出来走动,冷冷清清,所有房子的外墙贴着黄符,随阴冷的风飘扬。
这时,黄泥路再次扬起朦胧的沙尘,遮挡张默喜的视线。
她离开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涂满鸡血的石头,扔出路边。
顿时,沙尘消散。
她没去爷爷家接走威猛,直接回老房子——有威猛和她的符在,毒婆子不敢进爷爷家。
“晏柏,你的袍子到了,开门。”她礼貌地敲西厢的房门。
没想到那家伙不开门,不吭声。
18. 彼岸花
“Hello?在吗?晏公子在不在家?”
房门纹丝不动,门后没有人回应。
破防成这样?
她清清嗓子:“晏公子,你的新袍子到了,如果你不要我就退回去?”
“……放门前。”
“门口灰尘多,会弄脏新袍子。”
片刻,西厢的房门不情不愿地打开,一张艳丽妖冶的脸浮出黑沉沉的暗影。
举起的新红袍首先映入晏柏的眼中。
他微微一怔。
他见过每一任房主,有不信邪的拖家带口住进来的,因此他晓得这个时代的凡人不爱穿绸缎,都爱粗糙的什么纶。
眼前的新袍子虽然不是苏州缎,但柔软丝滑,比平常人穿的什么纶软多了。
整个袍子是朱樱红,面料与胭脂虫红的暗纹拥有珍珠般的光泽,麒麟褐压边,没有多余的装饰物,俨然一朵彼岸花。
笑靥如花的脸从袍子后面探出,像是长在彼岸花对面的牡丹花——眉若远山,眼似新月,脸含春桃,唇如朱丹。
孤独的彼岸花轻轻摇摆,向着鲜艳的牡丹花。
“要试穿吗?”
晏柏垂眸接过新袍子,哪知她没有撒手。他蹙眉抬眸:“还有何事?”
她宛如灯花的眸子眨了眨:“让你产生误会是我不对,请晏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有话直说。”
“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呵。”
什么牡丹花,根本是猪笼草。
待听完她的请求,他冷冷地抢过新袍子,说:“成或不成与本座无关。”
她喜笑颜开:“晏公子愿意帮一下下,肯定事半功倍。”
得到小弟的恭维,晏柏本该开心,但他觉得哪里怪怪的。想不出来,他闭门赶人。
张默喜到客厅吃掉打包回来的轻食沙拉,这段时间的伙食太好,控制体重的警铃天天打响。不管她是不是公众人物,也要自律,增强身体素质与厉鬼搏斗。
阴沉的乌云密布村子的上空,隐约形成漩涡形状。夜幕早早便来,吞噬最后的黯淡日光。
黄泥路没有半个人影,万家灯火幽幽亮起,在夜里的风尘影影绰绰,如同闪烁的鬼火。家家户户外墙的黄符像吊死鬼吐出来的舌头,等替死鬼送上门。
张默喜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背斜挎包,孤身走上黄泥路,活似地狱无门闯进来的蠢蛋。
阴风刮脸,她穿上防晒外套也感到阴寒刺骨。
“汪!汪!”
“咯咯咯——”
“呜呜呜……”
……
房子的隔音很一般,某户人家恐惧的哭声穿透墙壁。
她紧绷肩膀,暗道这氛围比任何灵异电影恐怖。
就快走到村口,一道鬼影也没有。她仗着阴气重的命格,用指甲刀剪破手指头,用血引对方现身。
“天黑黑,地沉沉,谁家小儿在哭啊?”
张默喜驻足环顾。
沙哑苍老的歌声来自田野那边。
田里的玉米一片黑压压,高高伫立,像一群来屠杀村子的恶鬼。
“莫哭莫闹莫开门……”
阴森的歌声越过田野,长长的玉米叶子随风摇晃。
“开门索命人容婆……”
张默喜骤然屏息,后脑勺的毛孔炸开,浸着刺骨的寒意。
顷刻,她掉头就跑,往路边扔一块暗红石头。
脑后的阴气削弱一半,顷刻又像章鱼张开八条软肢,她稍慢便被抓住吃掉。
她继续扔石头。
下一秒,一张伤痕累累的老人脸堵在前面,拦截她的去路。
吴心莲咧嘴一笑,左脸的三道伤痕随之扭曲,黄黑牙齿沾着血,身穿血红的衣服,散发的怨气浓如墨汁。
张默喜不敢正眼瞧她的脸。
叶秋俞说被厉鬼害死的人属于凶死,怨气很重,加上鬼月的阴气比平时重,她吃了三个人的生魂功力大增。不到三天,洛沙村会无人生还。
幕后黑手在这个时候大闹洛沙村,无非想阻碍他们调查,争取时间培育鸣童。他们不上当,兵分两路,张默喜负责解决洛沙村的灵异事件,叶秋俞继续在镇上调查。
张默喜打量吴心莲的血红衣服,觉得怪异。
像是衣服泡过血,而不是穿着红衣服死去。
她拿出涂满鸡血的石头准备掷去,忽见爷爷提着水桶走出来。
不好!
明明家里接了自来水管,为什么要出门打水啊啊啊啊!
吴心莲侧目而视,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声扑去爷爷。
“阿公跑啊!”
爷爷吃惊张默喜这么晚出门,不但没有逃跑,而且径直走向张默喜。
狰狞的吴心莲一扑,张默喜的石头越过爷爷的身旁。
“大喜?”
张默喜愣了。
吴心莲也愣了。
她竟然只是穿过他的身体,两只爪子没有碰到对方。
“怎么了?”爷爷的目光落在一袋鸡血石头上。
张默喜瞧见吴心莲逃跑,忙说:“我有事忙,等会解释!”
吴心莲穿过爷爷身体的瞬间,形魂不稳,估摸她受到爷爷的阳气影响,是收伏她的好时机。
爷爷若有所思地目送孙女的背影。
啪嗒!
啪嗒!
有的鸡血石头袭击吴心莲,有的扔进田里。
她没想到这后生扔地鸡血石头能形成结界,堵死她逃出村口的路线,迫使她必须往村尾逃。
村尾……她记得有一座厉害的凶宅,里面住着她很害怕的大拿。
不行,不能逃去那边……咦?气息没了?
嘿嘿,连老天爷也开眼,帮她找到逃跑的出口。
吴心莲逃去村尾,飘过老房子的门前之际,身后一声大喝发动埋伏。
“破!”
嘭!
吴心莲脚下的四方同时炸开泥土,耀眼的雷电包围吴心莲,电弧形似锁链束缚她的身体。
“啊啊啊啊——”
“吴心莲,是谁派你来捣乱的?”张默喜疾言厉色,猎猎阴风吹拂她的马尾和衣角,英姿飒爽。
“啊啊啊啊——”
“你们为什么要害死李成娟?”
浑身灼痛的吴心莲面容怨毒:“你们全部去死!!!”
张默喜当机立断,用打火机点燃五雷符,剑指朝天:“天雷隐隐,霹雳纵横。神威一发,斩灭邪精。上帝敕下,急急如律令!”
刺眼的雷电穿破乌云,从天而降,笔直地轰炸杀人如麻的吴心莲。
雷光隔着支摘窗,在晏柏的眼中闪耀。
引天雷斩邪,时隔一千多年,他又看见同一人,同一幕。
新死鬼吴心莲被天雷轰得形神俱灭。雷声渐小,雷光隐去,黑夜像过滤掉浊物的河水,恢复清朗。
疲惫的张默喜大呼一口气,擦一头冷汗。
不对,空气依旧阴冷。
是变本加厉!
她警铃大作之际,婴儿的啼哭刺疼她的耳膜。
“滚!”
狂风撞开老房子的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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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生生地吹张默喜后退。
天啊,大头怪婴!
她迟来的腿软。
眼前的鬼物长着巨大的婴儿脑袋,大约能塞满二十平方米的客厅,两只红眼大如灯笼,脖子和四肢缠着紫色的脐带。
“呜哇——”
它的脑袋浮现多不胜数的婴儿脸,它们一起啼哭,哭声嘹亮刺耳。
“夜哭鬼依旧聒噪。”
《华夏志异全书》记载,夜哭鬼是夭折小孩死后所化,害人越多脑袋越大。
红衣男子坐在宅门的瓦顶,曲起一条腿,黑森森的长发束在胸前。
“不是鸣童?”张默喜注意到他换上新的红袍。
察觉她的视线,晏柏轻拍肩头的灰尘:“夜哭鬼乃幕后之人的后手。”
夜哭鬼怵这个男人,飞快地经过宅门。
与此同时,张默喜朝夜哭鬼扔去五雷符。
雷光乍现,手腕电焦的夜哭鬼吃疼,头上的婴儿脸大哭大叫,引起村里的小孩一起哭,哇声一片。
小鬼难缠,五雷符没有立刻送走它。
“别哭别哭……”
“闭嘴,惹老子心烦!”
“哭什么哭,没奶给你吃吗!”
……
她听见村民越来越烦躁,把剩下的鸡血石头扔出去。
一双灯笼大的红眼睛盯着她,露出怨恨并渴望的目光。它甩出紫色的脐带,张开黑溜溜的大嘴叫唤:“妈妈……”
恶臭的腥味扑来,张默喜急忙躲避,朝夜哭鬼扔鸡血石头。“别乱认,我还没结婚!”
“妈妈我疼!!!”
尖利的惨叫使张默喜头痛欲裂,她掂量剩下的精力能不能再一次引天雷。
生气的夜哭鬼不停地甩脐带,甩不中拍在地上扬起烟尘。它接着甩,甩到宅门上的瓦片,砂石溅到晏柏的衣摆。
晏柏阴鸷地盯着夜哭鬼。
夜哭鬼:“╯﹏╰”
就在张默喜再扔五雷符的同时,瓦顶伸出一抹艳红的绸缎,勒紧夜哭鬼的脖子。
“晏柏?”她不解他为什么突然出手。
他勾起红艳艳的唇角,眼底如冰霜。
妖,从来不是平和友善的角色。
红缎越勒越紧,巨大的婴儿头憋成绛紫色,皮肤脱水般皱巴巴。
机不可失,张默喜点燃火符,专心发动真火,焚烧严重缺水的夜哭鬼。
真火纯蓝,一如她招阴的体质。火势温吞不够猛烈,但温水煮青蛙并持久,慢慢熬“死”夜哭鬼。
她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夜哭鬼干成一层皮,被真火烧成灰烬——她盯着鲜艳欲滴的红缎,怎么看都像一条鲜活的舌头,暗暗忌惮。
瓦顶的晏柏似笑非笑,探出鲜红舌尖舔一下唇角。他轻轻弹指,清理干净衣摆。
张默喜悄然溜进屋,检查包里剩下多少符箓。
餍足的晏柏落到地面,含笑轻拍肩头。“本座的照拂……”
“啊!五雷符用完了!”
晏柏:“可令你……”
她不忘道谢:“谢谢你,以防幕后黑手再次偷袭,我先去画符了。”
天井剩下孤零零的晏柏。
“……高枕无忧……”他咬牙说完。
另一边,某宅子。
“连夜哭鬼也没了!?”黑瘦的中年男人擦嘴边的血,气得想掀翻法坛。
别急,还有伥鬼,那个臭小子死定了!
“噗——”
法坛上的老虎陶俑裂开,他又吐出一口黑血。
伥鬼也被灭,他气晕过去。
19. 互相试探
时间回到一个多小时前。
叶秋俞来到洋气小区附近的大排档吃晚饭。
烧酒佬爱呼朋唤友来大排档吹牛,是打听事情的好地方。
邻桌的三个男人光着膀子,只穿大裤衩,其中一个男人曲起一条腿,搭上椅子。他们还没动筷,已经各喝了一瓶啤酒,满身酒气。
“嘿嘿,听说没?今天那骚婆娘被人泼了一身血,喊着肚子疼。”
“啧啧,肯定是哪个野郎公报复,那婆娘经常勾三搭四,活该!”
叶秋俞听了,心虚地喝茶。泼狗血的人就坐在他们的邻桌,听他们吹牛哔。
今天中午,叶秋俞戴上棒球帽和口罩,穿上老土的格子衬衫,一整个通缉犯打扮,拿着水枪来到洋气小区外面。
今天,情妇和李成娟丈夫一起出小区吃饭,压低帽檐的叶秋俞把黑狗血射向情妇的肚子,破了鬼胎的邪气,保住大人的性命。
情妇立刻捂着肚子喊肚子疼。
幸好叶秋俞跑得快,李成娟丈夫居然抛下肚子疼的情妇,咆哮着追他。
“按我看,是债主上门警告。”另一个男人嗤笑:“张鑫福那家伙早晚把骚婆娘也卖了,卖个几万块又赌光,就剩他老母值个千把块吧。”
叶秋俞注意到他说“也”。
曲起腿的男人恶狠狠地吐口水到地上:“我呸!生他下来不如生一块叉烧!白眼狼!狗杂种!前段时间他敢来找我推销,被我用扫把赶出门,这种人一句话都不能信!”
“他推销什么啊?找到工作了?”
“屁工作!我告诉你们啊,你们千万别跟他去借贷,要人命的!就算借,也要去银行正正规规地借,别跟他走!”
“是借‘大耳窿’不?”
叶秋俞听懂,“大耳窿”是高利贷的意思。
“嗤,‘大耳窿’还比他好咧!”
“到底是什么?你别卖关子了!”
“就是,再不说就罚你喝酒。”
曲腿的男人满足了虚荣心,神神秘秘地低声说:“我试探他几句,他说还钱不用还利息,还能少还钱。我说屁啊,哪来这种好事。你猜他怎么回答?”
“叼,快说快点!”
“他说你干得好的话,还能挣钱。这狗杂种当我是傻子,以为我不知道是向谁借钱?这里面的门路邪得很!”
“怎么个邪法?”
“借钱还会邪门啊?”
“哼,你们想想我们几十岁了,内脏都开始衰了,什么最值钱?”
“血?”
其中一个男人开黄色玩笑,惹来一阵哄笑。
叶秋俞却猜到。
以前师父协助政府部门到云南办一宗案,犯罪分子就是黑巫师。
黑巫师从大山出来,靠着帮人寻仇、弄死商业对手发家,后来“放贷”给普通人,获取“资源”修炼邪术。
他和普通高利贷一样放贷,故意调高利息或者缩短还钱的期限。还不上的人被迫卖掉亲友的八字,或者协助黑巫师引鬼到别人家滋养,或者在活人身上养蛊,还的是别人的命。
潜伏在这个镇的黑巫师干同样的勾当,张鑫福已经把李成娟、吴心莲、情妇的八字卖给黑巫师,导致李成娟和吴心莲成为鬼奴。
现在他利用情妇的胎儿养鸣童,手段令人发指。
叶秋俞憋着一肚子火,用力握茶杯喝茶。
骂张鑫福是白眼狼没错,不但害死母亲和合法妻子,还害死自己没出生的孩子!
猪狗不如!
他没胃口吃饭,只想揍张鑫福成猪头。
邻桌的男人们换了话题,开始爆别人的隐私。
“啧啧,那骚婆娘真骚,怀的不是张鑫福的种咧。”
叶秋俞停下夹姜葱鸡的动作。
“真的吗?”
“勾汉怀野种这么骚?”
“嘿嘿,有一次他喝大了,自言自语说年轻时玩坏了身体,家里的死婆娘给他戴绿帽。”
???
真乱!叶秋俞目瞪口呆。
姜葱鸡是地道的粤菜,他吃得没滋没味,结账回旅馆。
一打开房门,黑漆漆的房间冒出两点绿光。
他反应极快,结手印念咒,弹去一道金光逼退对方。趁这空隙,他插卡开灯,关门打虎。
“伥鬼?”叶秋俞眯眼。
墙根的男鬼失去左手的小指,是伥鬼的特征。
“正好,我现在窝火得很!”
他打不过躲在水里的水猴子,但在陆地上的邪物嘛——
男鬼的脸长出白毛,眼睛冒绿光,两条獠牙伸出嘴巴,转眼“嗖”地扑过来。
桃木剑裹在背包里,来不及拿,他双手握拳,拇指内扣,借真武大帝的法力直捣伥鬼的胸口。
嘭。
空气震荡伥鬼的形魂,他怒吼一声变成一只大老虎,跳上半空,飞扑去叶秋俞的头顶。
他半蹲下身,掏出鸡血红线抛上去,将它五花大绑,贴一道镇邪符在它的额头。
“你家主人的老巢在哪?”叶秋俞揪大老虎的毛,触感如寒冰。
大老虎只是呜咽,嘴很硬。
“行,让阎王审你吧。”叶秋俞请阴兵上来。
大老虎反而露出解脱的眼神。
穿整套白西装、白衬衣和系着银色领带的白无常,左耳佩戴迷你的哭丧棒耳坠。他环顾一圈,阴阳怪气地对叶秋俞说:“小朋友,真会挑地方旅游。”
叶秋俞连忙递上纸钱:“请问前辈有什么指示?”
穿全黑西服的黑无常敷着火山泥面膜,怒瞪叶秋俞,指着脸上的面膜。
他get到:“晚辈明天烧一打给你。”
白无常飞快地藏好小费,吊着嗓子说:“水深火热啊,你的火候还不够,能买高铁票就快点买。”
说完,黑白无常押送伥鬼下地府。
“偶像你说得对,吴心莲果然是用来拖住我们的,见我们不上当,分开狙击我们。我这边是伥鬼,你那边呢?”身心疲惫的叶秋俞躺在床上通电话。
“夜哭鬼,像喝了X鹿奶粉一样脑袋巨大。”
“我靠!夜哭鬼?那玩意没有几十年是养不成的,爱哭又难缠,皮厚得不行,普通符咒对它来说是挠痒。偶像你有没有事?”
“没,解决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偶像在他心里如神圣的仙女,光辉万丈。
随即,他忧心忡忡:“黑巫师一晚失去三个鬼奴肯定狗急跳墙弄死我们,我明天去找你。”
“好,早点休息,我去画符了。”
叶秋俞由衷感叹:当歌手是偶像的副业吧!
深夜,万籁俱寂,水声嘀嗒,房门作响。
熟睡的张默喜翻一下身。
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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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乌黑的长发从横梁垂落,发梢微微碰到她的脸颊。
她挠了挠,便又没动静。
上方的发缝露出愤懑的俊脸,红唇如血。
晏柏气恼地瞪她恬静的睡颜,一股无名火在他的四肢百骸窜来窜去,不灭反盛。
他想,他是喜欢听她说“谢谢”的,心神会飘起来般愉悦。
可是今晚的“谢谢”非但没让他飘飘然,反而使他气恼。他仔细琢磨一番,发现自己当了桥,她过河后把他抛之脑后。
连送的新袍子也显得载满心机。
他厌烦这些情绪,同时不甘心被“愉悦”牵着鼻子。
“没心之女。”他瞪着熟睡的女人咬牙切齿,身形渐散。
晨曦破云而出,驱散村里残余的阴气。
今天将有一场苦战,张默喜特意换上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束好马尾,礼貌地敲西厢的房门。
嘎吱——
晏柏冷脸开门:“何事?”
张默喜眉开眼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说。”
“我和叶道长想在这里设法坛,对付幕后黑手,可以吗?”
晏柏一瞬不瞬地直视她的笑眼,在她的眼中寻到几分狡黠与几分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
回想过去种种,他跨出门槛,红色的尖长指甲轻轻地捋她耳鬓的碎发,他含笑把玩。
张默喜紧绷肩膀,暗暗警惕。
“你是否认为本座会答应?”他带笑的双眼半眯,嗓音阴恻恻。
她斜睨脸上尖尖的指甲。“我是来和你商量的。”
“昨天你并非商量。”
她抿唇:“昨天是请求。”
“袍子作筹码?”
他笑得极美,媲美传说中祸国殃民的妲己,但张默喜毛骨悚然。
越美的东西越危险,尤其在自然界中。他现在的笑不是发自内心,而是警告。
“为何不做声?”晏柏笑着用指甲背摩挲她的耳鬓。“不继续探底了?”
他瞧出了。
张默喜握紧拳头。
贴符也好,请求也好,她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获取主导权,揣摩他想不想杀人。昨晚他吸干巨大的夜哭鬼,她的恐惧油然而生,借口画符躲进大爷的主卧。
她不知道夜哭鬼属于哪个层次的补品,她害怕他一冲破房子的封印,第一个杀掉她。
“嘴唇发白了呢。”猩红的指甲轻碰她柔软的唇珠,晏柏眉眼弯弯,满眼玩味。
她打不过晏柏。
她剩下脑子可以用。
她轻轻地亲吻他的指甲尖。
晏柏一愣,收回手怒喝:“你做什么!”
她揶揄:“不是你着急吗?既然我们有婚约,你却耐不住性子,我只好主动一点咯。”
“你——”他躲开张默喜的目光,满脑子想着刚才指甲尖的温热触感。
“成何体统?”她笑道:“是不是想说这个?”
晏柏语塞,耳朵很热。
张默喜凑前去,挽着他一条胳膊在他的耳边吹气:“哥哥,答不答应嘛?”
如遭雷劈的晏柏推开她,闪进卧室:“不可!”
砰!
害羞的房门关上。
张默喜如获大赦,对自己刚才的言行起鸡皮疙瘩。
看来自己有演妖妃的潜质。
20. 抢人头
张默喜成了做错事被长辈发现的小姑娘,忐忑地迈进爷爷家。
听奶奶说,大爷刚当道士那会,爷爷先是苦口婆心教育大爷一番,说着说着来脾气,和大爷对骂,骂得左邻右里来看热闹。
今天她可能要掉一层皮。
“师祖保佑……”她嘟囔着祈祷,走进厨房。
知道她今天来吃早餐,奶奶五点起床炒她爱吃的粉条。他们则喝白粥,配昨晚的剩菜和腌黄瓜。
“爷爷早。”
厨房里,只有爷爷坐在桌边,碗里剩下一半白粥。兴许是厨房的灯光不够亮,显得爷爷的脸黑沉沉,格外严厉。
他的白头发比黑头发多,以前会去染黑,但大爷去世后他懒得打量新长出来的白发,看起来苍老不少。
“你阿婆把粉条放在锅里。”
“哦。”
张默喜战战兢兢地端出一盘粉条,到爷爷的旁边坐。她看爷爷一眼,安静地夹起粉条和酸菜吃。
长辈痛批前的平静很可怕。
她心想,要不要挤出两滴眼泪让爷爷心软。
“你的音乐呢?”爷爷突然开口问。
张默喜瞬间明白爷爷的意思,如实回答:“一直在做。”
爷爷点点头:“今天周五,别迟到了。”
滑下喉咙的粉条和酸菜长了刺,哽着张默喜的喉咙,难以下咽。
原来,只要她不学大爷把道士当正业,爷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老人家的愿望很简单,看见儿孙事业顺利、家庭美满便满足。
“唉,别哭了,等下你的学生看见就笑你了。”
张默喜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流,止不住。
手足无措的爷爷四处找纸巾。
她哭笑不得,抽出就放在面前的抽纸。
昨晚天雷引起的动静很大,张永花也听见了。她正在给艺术楼走廊的花槽浇水,遇到张默喜,连忙找她说悄悄话。
“昨晚有鬼吗?”
“嗯,是毒婆子的鬼魂闹事。”
张永花脸色铁青,握着水管发抖。
张默喜笑着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已经解决,村子没事了。”
“那昨晚的雷声?”
她点头默认。
张永花满眼崇拜:“喜姐,你变厉害了。”
是啊,第一次设坛的时候磕磕巴巴,手忙脚乱地念诵经文,现在她能引下天雷驱邪……张默喜苦笑,在修道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修长的十指像琴键上的芭蕾舞者,弹奏《让我们荡起双桨》,跟随琴声唱歌的童音清澈嘹亮。
这是张默喜的最后一节音乐课,她应学生的要求在下课前为他们唱一次,课程结束。
她到教师办公室打卡,完成代课任务。
她骑着电瓶车,和骑共享单车的叶秋俞并行。他们的计划是找一处荒无人烟的山林与幕后黑手斗法,这次先下手为强,他们主动出击。
“我已经拜托师姐联系特殊部门的人支援,他们应该快到了。”
张默喜诧异:“真的有处理灵异事件的特殊部门?”
“有啊!”叶秋俞自豪地挺胸:“我的师父是顾问,师姐是部门里骨干;我师兄爱自由,自己游历。”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既想进特殊部门,又想学师兄游历,嘿嘿。”
张默喜启唇欲言,突然心脏加速跳动,一缕阴冷的气息从后面来袭。
叶秋俞也脸色一白,双手放开车把,迅速结手印。
啪!
两人身后一响,阴冷的气息暂时退散。
“搞偷袭真卑鄙!”
两人对视一眼,把车停泊在路边的修车厂边上,朝着密林的方向跑。
只要不是穷乡僻壤,农村的大部分房子变成自建房。虽然开发的山头比较多,但依旧保留一些树林和山坡,两人很快钻进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
叶秋俞一边跑,一边给特殊部门的对接人员共享定位。
沙沙——
一阵阴冷的妖风钻进树林,四周的树叶互相拍打。
“偶像,你来护法!”
“好。”
叶秋俞的左手抽出一张风符,双手结印后,风符自燃。
张默喜吃惊地瞠目。“不用打火机了?”
“啊,用打火机是为了控制火焰的大小,自燃的话你看——”
自燃的风符像一场魔术,绚烂的火光迅速烧光符纸,扬起一阵狂风对冲妖风。
她懂了,用打火机点燃的火确实比较小,降低牢底坐穿的概率。
“还有,灵力强、情况危急的时候,符也不用点燃就能发动。”
“呜呜呜——”
妖风退散之际,凄惨的哭声紧接而来,是男人的哭声。
一缕黑气冲过来,长着中年男人的头颅,狰狞的面容怨毒又痛苦。
好疼好疼,他的脖子很疼!
“张鑫福?”
张默喜:“他就是李成娟的丈夫?”
“是的。”叶秋俞擦一把冷汗,暗暗心惊幕后黑手如此歹毒,对一家人赶尽杀绝。
“去死去死!你们全部去死!”女人的声音愤怒地咒骂。
原来张鑫福的脑袋后面串着李成娟的脑袋,而张鑫福长长的脖子交缠李成娟长长的脖子,双方的肠子打结。
生前离不了婚,死后纠缠一块,果真应了结婚时的誓言——不离不弃。
叶秋俞:“这是粗暴版的落头民,也就是飞头降,我们一人一个头?”
张默喜:“好,你男我女。”
两人左、右散开,使出各自的符咒攻击夫妻俩。
张默喜的攻击简单粗暴,双手夹着雷符,结手印唤出地雷。
轰隆!地面腾升压缩的地气,炸开张鑫福和李成娟的脑袋,各焦黑一半。
同时炸出一个黑色的人影,地面留下一个深坑。
“抱歉,我抢人头了。”
“……没事,偶像你用来练手。”说罢,叶秋俞从背囊拔出桃木剑,指着倒在不远处的黑衣人:“什么人!站起来!”
张默喜赶紧给夫妻俩的人头贴镇邪符,定住他们的身形。
“咳咳——”不远处的黑衣人一边咳血,一边爬起来,长长的袖子炸成一条条,手臂流血。
MDZZ,他土遁过来偷袭,谁知道先被敌人的地雷炸出来!
他要不是连续反噬哪需偷袭!他狼狈地爬起来,不料一道金光咒抢先射来。
妈的偷袭?
恼怒的黑衣人利用吐出的血快速画符。
叶秋俞急道:“不好!他想用血咒,快阻止他!”
张默喜不知道怎么阻止,她用五雷符较多,便再使用一张五雷符召唤地雷,精准轰炸黑衣人写写画画的地面。
“啊!”
不小心把他的脸也炸伤。
叶秋俞的腋下夹着桃木剑,双手娴熟地结不同的手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真言一出,叶秋俞的四周犹如风平浪静的湖面,不远处的黑衣人激起涟漪。庄严的道气破开水面,无形之刃替天行道,劈下黑衣人。
就在这时,湖面再起潋滟。
在他们的后方!
“偶像小心!”
两道血光分别穿过张默喜和叶秋俞的肩胛。
“举起手别动!”
四道冰冷的枪口瞄准黑衣人和偷袭的人,五个西装革履的男女及时赶到。
偷袭者转身就跑,两发子弹射中其躯体,竟然还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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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追了,是傀儡。”束马尾的女组长听出子弹射中的是硬物的声音。“大鹰和莲花控制黑巫师,阿九处理飞头降!”
张默喜和叶秋俞疼得不想动,趴在地上仰视五个陌生人。
道术玩不过子弹,万一对方是敌人,他们俩肯定要寄。
女组长和男组员分别检查两人的肩伤。“我们是特殊行动部门的成员,来自沁州分局白泽八组。我叫朱樱,是八组的组长,现在我们扶你们坐起来,忍耐一下。”
“啊……”
“疼疼……”
朱樱叹气:“叫救护车吧。”
被控制的黑巫师奄奄一息,思绪混乱不清,双手戴上手铐。经验老道的组员塞硬物进他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老子最讨厌黑巫师,臭烘烘的,还毁容呢。”光头男组员唾弃。
黑巫师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常年伴随尸体的腐臭味和虫子的腥臭味,乞丐也比他好闻。
突然,黑巫师两眼一翻,额头浮现紫色的筋络。
转眼,他七窍流血。
“别碰,是蛊毒发作。”
“靠,灭口了。”
张默喜和叶秋俞一起送去武警医院,处理肩胛的伤口,用符纸检测伤口有没有咒术残留。两人失血有些多,浑身乏力,朱樱安排他们留院观察。
“还有鸣童!”
朱樱:“你们两个放心,我的另一组组员已经去搜黑巫师的住处。但是有人帮他袭击你们,所以鸣童很可能被转移了。”
张默喜不甘心地捶床垫。
叶秋俞垂头丧气。
“别灰心,你们两个见义勇为,分局会分发奖金。”朱樱展开五根手指:“每个人五万块。”
两人的心情稍微好转。
虽然五万块对张默喜来说,还不够拍一支MV,但聊胜于无。
叶秋俞则是宠辱不惊,他除魔卫道并非为了钱。
“五万块哦。”朱樱感到不可思议,第一次见对奖金不为所动的,可能是富二代?她尴尬地清清嗓子:“虽然是见义勇为,但还是要报上你们的师门留底。”
“龙虎山太清观。”
“大爷叫张奉生,云游道人。”
啪!
朱樱手里的写字板掉了。
?
两人疑惑地侧目。
“太、太清观?张天师?”
张默喜:“你认识我大爷?”
朱樱窜到两张病床中间,各握两人的一只手。“知道!太知道了!太清观的令组长是我们的偶像,张天师是我们偶像中的偶像!张天师曾经协助总局抓捕破坏龙脉的妖道,我是因为张天师的籍贯在沁州,所以来沁州任职。”
“大爷这么厉害?”她鼻子泛酸,吝啬的大爷从没说过这种威风凛凛的事迹。
“可厉害了。请问张天师现在怎么了?”
张默喜黯然神伤:“上个月下旬去世了。”
她一僵,颓然低头:“节哀,很遗憾没有送他一程。”
叶秋俞也觉陨落的遗憾。
天师的修为在道长之上,现存的天师不超过五位,他师父是其中一位。
如果早一点认识偶像就好了,唉……
朱樱放开他们的手,嘱咐他们:“抓捕鸣童的任务交给我们,你们好好养伤,医药费由我们来结,黑鱼和莲花会留下保护你们。”
今夜,老房子迎来久违的安静。
村里的某一户,则喜气洋洋。
“小勇,你喜欢鸡腿,妈特意给你留的。”
七岁左右的男孩接过鸡腿,碗里的菜叠得高高的。
他笑着全部吃完。
晚饭后,他偷偷地躲进卫生间,把吃下的东西全部吐出来,食物残渣散发一股臭味。
21. 村长
老房子很安静,比午夜更安静。
晏柏坐在罗汉床上,曲起一条腿,右手百无聊赖地搭在膝盖上。
他听见觅食的蚂蚁在土里爬行,想钻宅子的范围。但强大的天敌气息与泥土浑然一体,它们的触角瑟瑟发抖,绕道而行。
他听见墙中的水声沿着一条条叫水管的东西流动,茅厕里面的水却静止不动,换作平时,它们哗啦啦地流动。
他又听见尘土落地的微响。
是哪里的尘土?
是那一把形状像葫芦的奇怪乐器。
丑时刚到,四更天。
大门外面没有任何靠近之声,和以前一样。
晏柏甩开红袍的衣摆,下床出卧室。
寂寞的夜色淹没天井,晾衣绳依旧晾晒昨晚的衣物,其中有他不敢直视的、布料极少的衣裤。
她没有回来。
晏柏大步流星地打开东厢的次卧——一片漆黑,残留的香味淡得快消失。
他接着打开隔壁主卧的房门——老子画像前面的香炉,是昨天和以前烧剩的香脚。
明明知道她没有回来,他鬼使神差地亲眼确认。他细细品味此愚蠢的行为,结果一无所获。
晏柏犹豫半息,捏指一算,骤然神色凌厉。
有血光之灾。
第三天出院,张默喜打车回洛沙村的村口,默默地对挂护具的左臂叹气——肩胛骨受伤,左臂暂时不能活动,想要隐瞒家人很难啊。
她正思索编造骑车事故能不能蒙混过关,不料阴风迎面扑来。
怎么回事?村里还有这么明显的阴气?
她警惕地拉开斜挎包,抽出五雷符。
“道公,为什么还有……阿飘啊?”村长躲在冷汗涔涔的道公身后。
家家户户外墙的符纸还没揭去,严重影响洛沙村的形象。有人拍下符纸放到网上,惹来网友揶揄政府封建迷信。
上面要求村长赶紧收拾残局,撤掉符纸。
村长和道公昨天到来再次对付红衣老太,后者发现村里的浓烈阴气消失,喜出望外,连忙摆出高人的淡定做派,说:
“作孽的厉鬼已经被我的符除去,洛沙村没事了。”
村长大喜:“真的吗?道公你再确定一下?”
道公煞有介事地掏出罗盘检测,摸着嘴角的胡子说:“你看,罗盘的指针不动——咦?”
指针指着某个方向疯狂摆动。
“什么意思?”村长问。
道公流下冷汗,强作镇定:“跟我来。”
还没找到令指针疯狂摆动的源头,两人在路上遇到从田里爬出来的男鬼。
两人当即吓跑。
今天,村长顶不住上面的压力,加钱请道公来抓鬼。谁知道今天遇到另一只鬼,一个长发飘飘的女鬼,追着他们跑。
女鬼生前必然怨恨他们其中一个。
道公硬着头皮祭出一道驱邪的符,突然一阵妖风吹走符。他暗道完蛋,深知以自己的道行打不过对方,想溜。
他今年六十了,只想做做普通的法事到退休,然后去去旅游当个普通的老头子啊!
“村长,我无能为力,你另请高明吧。”保命要紧,道公顾不上面子。
村长却抱着道公的手臂大喊:“别!你先除去这个女鬼,我们就当洛沙村没事了。”
“我……”
轰!
村长和道公身后的地面突然炸响,阻拦女鬼的追击。
刚猛的地雷吓退女鬼,她一转身,额头被贴上一张镇邪符。
女鬼被定住,动不了,瞪着走近的美艳女人。
“你不是厉鬼,为什么不去投胎?”张默喜问女鬼。
她气得青紫的脸扭曲:“我要看着我家的田!张运武那死烫猪老是偷我家的田地,我气啊!”
走来的村长尴尬地驻足。
张运武正是他的弟弟。
张默喜斜睨哭不是笑也不是的村长,狡黠一笑:“我有方法让张运武还田地,你要配合我。”
女鬼疯狂眨眼。
村长和道公绕开女鬼过来,前者摆出平日的严肃嘴脸,后者偷看她的斜挎包装有什么符。
“你是七叔的孙女。”村长对张默喜说。她是村里的大美人,他在丧礼上见过,记忆犹新。
张默喜不鸟他,不看他一眼。
道公钻研贴女鬼的镇邪符:“后生女,这符是你大公画的吗?”
“我画的。”
“你画的?”道公震惊:“你和老大哥一样修道?”
张默喜不置可否,充满神秘感。
“刚刚的爆/炸呢?”
“五雷符造成的。”
“五雷符?!”道公急忙捏人中:“是、是老大哥画的五雷符吗?”
“我画的。”
不行了,他真想昏阙。“五雷符蕴含五种雷法,其中天雷的符文最难画成,最难引气,你修道很久了?”
“大概两个星期吧。”
道公两眼一黑,向后倒。
村长急忙扶住道公。
他被晾这么久,虽然不满,但看道公的反应,知道她能解决村里的灵异事件,语气变得客气:“侄女,你能不能送她走?”
张默喜问女鬼:“你为什么要留在村里?”
女鬼怒瞪村长:“因为他弟弟偷我家的田!他默许!我要留下看着!”
村长尴尬地擦冷汗。“我会让阿弟还你们家的田地。”
张默喜:“阿姨,你还是留下监督吧,因为我家也被张运武偷过田。”
说着,她伸手要揭开女鬼的镇邪符。
“别!”村长差点跪了:“七叔的田也归还!我保证!”
她淡然揭下镇邪符,吓得村长大叫着躲在道公身后。
“周围的鬼魂也听见了,如果你敢反悔,我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村长面无血色:“周围还有?”
张默喜冷笑:“村子这么大,哪会只有一个呢?村长,人在做天在看,鬼也看着。”
他冷得双腿打哆嗦:“还……一定还!他偷了的全部还!他敢不还我就打断他的腿!”
张默喜对女鬼说:“阿姨,我送你去投胎吧。”
女鬼点点头。
这一次,她不需要设坛,结手印念诵往生咒。
住院期间太无聊,她向叶秋俞学习快速超度亡灵的方法。
念诵完,女鬼的身影越来越淡,她对张默喜微笑道谢:“谢谢你后生女,帮我好好监督他们。”
“好啊。”
当官没有不信邪的,有道行的高人能助人升官,也能拉人下马,而且悄然无息不留证据。
村长赔笑着拿出手机:“侄女,我能不能加你的微信,方便以后沟通。”
“可以。”
村长说到做到,当着她的脸打电话给弟弟,呵斥弟弟马上吐出偷来的田地,以后不能再犯。
弟弟当然不肯,于是村长杀去他家里用拳头讲道理。
张默喜收拾好斜挎包,鼓起勇气回爷爷家。
果不其然,家人们围着她问东问西,倒是没有怀疑交通事故这个理由。奶奶和妈妈强烈要求她往后的一天三餐来吃,给她补补身子。
奶奶和妈妈开始用手机上网,研究营养食谱。
坐着没事干的张默喜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大爷说得对,留下来住三个月当真时来运转。
“双喜小姐,我是峰盛集团总部的李秘书,我们集团涵盖电子信息、互联网等业务,有意进军文娱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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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想邀请你和我司合作,开创一个工作室。”
她从同行的嘴里听说过峰盛集团,集团的董事长是单身贵族,是她们攀附的终极目标。
张默喜:“具体怎么合作?”
李秘书:“我司入股你的工作室,分担获取资源的工作。”
张默喜直言不讳:“你们入股就有权控制我的工作室,很抱歉,我不是一个喜欢去饭局、上综艺的女明星。”
李秘书:“合作的方式可以详谈,双喜小姐方便来京城的总部吗?”
张默喜:“抱歉,我现在要留在老家守孝三个月。”
李秘书:“没关系,我们可以去你的老家谈。”
?
资本家这么好说话?
是不是诈骗?
她想了想,还是与对方约好洽谈的时间。
晚上,张默喜回老房子。
那个家伙在家清静几天,一定很不想她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屋里浓浓的阴气散尽。
“哇……”
两根朱红柱子留下几条颇深的划痕,吓得她以为养了老虎。
“晏柏!”
她跑去西厢的门前,还没敲门,房门自开。
沉着脸的晏柏跨出门槛。
“我以为你被道士抓走了,柱子怎么回事?”
他却盯着她吊起的左臂:“你的手臂又因何事?”
“被一个黑巫师暗算。”她更在意受伤的柱子,担心他突然解封:“柱子到底怎么了?”
“磨指甲。”
“原来你是猫妖?”
“……非也。”他摊开手掌:“伸出右手。”
“为什么?”难道他想趁机拿她的血做不好的事?
晏柏不耐:“伸出来。”
“我怕疼。”
“不疼。”
她硬着头皮伸出右手。
晏柏的拇指指甲戳破食指,食指的尖长指甲变成普通的短指甲。
在她一头雾水之际,晏柏用自己的血在她的掌心画下圆形的符咒。
她骇然:“我待你不好吗?为什么诅咒我?”
晚了,符咒隐没到她掌心的皮肤下面,不见了。
晏柏送她一记白眼:“此乃召唤符,你在心里默念本座之名,本座现身半刻。”
她惊呆:“在房子外面召唤也行吗?”
“可。”
“半刻是多久?”
“约七分钟。”
“哇,你连分钟也知道!”
晏柏傲然冷哼。
“那你为什么总是说话文绉绉?”
“本座乃修炼两千余年之大妖。”
“所以呢?”
晏柏气得瞪她,拂袖回房,用力关门。
张默喜握紧拳心,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卧室,找叶秋俞询问,单手打字。
【喜】:叶道长,如果一个妖怪被封印在某处,利用自己的血在别人身上画召唤符离开封印地,可行吗?
【叶秋俞】:那个人必须是妖怪的契主才行
【喜】:契主是?
【叶秋俞】:与妖怪有契约,且是妖怪的主人
张默喜瞪大杏目。
那家伙跟她闹着玩呢!
不对,闹着玩需要用他的血?
她突然想到人间的法令能约束鬼怪。
老房子的房产证上登记她的名字,她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无形中已经和晏柏立下契约。
难怪他赶跑以前的房主,原来不想受制于凡人。
【叶秋俞】:不过封印没有解开,妖怪被召唤出去可能会受到阵法反噬,能使用的灵力有限,极少妖怪会做损己利人的事。
她懂了,原来玩的是苦肉计。
22. 张小勇
叽叽喳喳。
叽叽喳喳。
……
醒来的张默喜充满怨气。
外面的鸟怎么回事,一大早叽叽喳喳吵死了。
她愤然打开房门,被天井扑哧扑哧的景象吓呆。
鸽子、斑鸠、不知名的鸟类约有十只,在天井走来走去,有的展翅飞翔,却飞不出老房子。
晏柏坐在西厢前面的台阶,托腮盯着聒噪但不敢靠近他的鸟儿。
稀罕,他竟然没有穿红袍子,立领长衫白胜雪,削弱他的邪气。
“你想养鸟?”
她无袖的背心睡衣露出锁骨、肩膀和胳膊,白如凝脂,晏柏急忙移开视线。“你不能只穿肚兜出来,快换衣服。”
张默喜无语:“这叫背心,不是肚兜,现在的肚兜叫内衣……”
还没说完,她脸颊绯红,不自然地挪步,用身体挡住晾晒的内衣裤。
晏柏坚强地别过脸:“快去换。”
她败给他的保守,去披上防晒外套。“好了,这些鸟在天井做什么?”
“补气血。”
“哈?”
他振振有词:“斑鸠益气补虚,明目强筋,可调血气;鸽子……”
“停!谁要益气补虚?”
“自然是孱弱的你。”
张默喜气笑:“所以鸟是你捉的?”
晏柏的微笑带着骄傲,仿佛等待夸赞的孩子。
“请你放走它们。”
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为何?”
“我不想坐牢。”
“有本座照拂,不会有牢狱之灾。”
他还高傲起来了?
张默喜笑容虚弱:“晏公子,鸟儿是国家级保护动物,不能吃。”
“保护鸟?”他嗤之以鼻。
她深呼吸,到他的身旁坐下,耐心地给千年老妖普法。
晏柏往另一侧挪了挪。
她当看不见他的小动作。“古代树多山多,有助于鸟儿繁殖,它们不稀缺。但是到了现代,到处伐木建房子,并且轰炸大山修建马路,鸟儿能筑巢的山林越来越少,繁殖率越来越低,很多种类的鸟儿变稀少甚至灭绝了。”
晏柏耐心地倾听,不停蹙眉。“难怪人间的灵气愈发稀薄。”
“还有,人间修建许多工厂,这些工厂排放的脏东西会严重污染河水和土壤,鸟儿吃了泥里的虫子,体内也带有脏东西,人吃了鸟儿反而生病,所以万万不能吃小鸟。”
“人间真麻烦。”
张默喜发现,他嘴上虽然嫌麻烦,但眼里出现罕有的好奇。
她忽然想知道,他被封印多久了。
“你们滚吧。”晏柏一挥手,天井的所有鸟儿立刻飞走。
两人顿时耳根清静。
地板残留鸟屎,晏柏刮起一阵阴风,划破手指用血召唤几个野鬼到来,命令他们洗地板。
浓烈的阴气笼罩野鬼,他们不惧阳光,乖乖地到卫生间提水桶出来冲洗地板。
完事后,野鬼们有秩序地离去。
晏柏笑吟吟地看向没见过世面的张默喜:“念在相识的缘分,本座可照拂你一二。”
张默喜竖起两根手指扬起嘴角,造出笑脸:“你真好,我去洗漱啦。”
毫无诚意的称赞没让晏柏高兴,他反而生闷气。
今天的早餐比较清淡,是菜心瘦肉粥加一个水煮蛋。
妈妈煞有介事地解说:“网上说要多补充蛋白质,促进什么组织修复。中午吃蒸鱼,你爷爷和奶奶去市场买。”
妈妈神秘兮兮地坐下来:“有喜事,你爷爷奶奶要庆祝一番。”
“什么喜事?”
“之前我们的田地不是被人挪了边界线偷地嘛?今天一大早,奶奶下田的时候发现边界线回到原来的位置,我们被偷的地回来了!你爷爷高兴得不行,说要亲自去挑一条大鱼回来清蒸。”
张默喜会心一笑:“太好了,老天爷有眼。”
妈妈由衷感叹:“是啊,因果报应不能不信。我瞧张远武顶着一个猪头出来烧秸秆,差点笑出来,准是哪个气不过的把他揍了一顿。”
“哈哈,大快人心。”
“对啊对啊。”
吃完营养早餐,无所事事的张默喜在附近散步。
“小勇,地里的玉米熟了,我们中午熬玉米骨头汤好不好呀?”
“好。”
玉米田里,一个黝黑的女人戴着银色的防晒帽割玉米。肤色浅麦但苍白的男孩子坐在田埂上,双腿百无聊赖地晃动。
在太阳底下劳作,女人不觉得辛苦,反而露出幸福的笑容。
张默喜走过去,笑眯眯地称赞:“好乖的小孩,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面无表情地转头看来,眼含警惕与敌意。
女人自豪不已:“他叫张小勇,平时也很乖,吃饭也吃得多,不像善娟家的儿子那样一边吃一边玩,吃得还很少呢。”
张默喜和张小勇四目相对。
昨天的女鬼并非厉鬼,不会散发太强的阴气,也没有能力吹走道公的符纸,她的背后有一股神秘的助力。
朱樱说,黑巫师家被人翻找过,鸣童不知所踪。
她猜测召唤五通神的活祭品有五个,张鑫福情妇的魔胎养失败,剩下四个,它们要么自己逃跑了,要么被人带走了。
鸣童由胎儿的肉身与凶死的鬼童结合,半阴半阳,看起来和活人一样,能晒太阳,没有阴气,但是不能吃阳间的食物。
眼前的小男孩眼神冰冷,尽管他努力克制,也控制不了流露敌意,绝非普通小孩子的眼神。
恰好,她的裤兜有一颗巧克力糖果,为犯低血糖准备的。
她掏出来,笑着递给小男孩:“这是巧克力糖果,给你。”
张小勇没有接,盯着张默喜的眼神包含排斥。
女人很高兴:“谢谢你。小勇你拿吧,跟阿姨说谢谢。”
张小勇抿嘴,接过巧克力糖。“谢谢阿姨。”
他把巧克力糖果揣进裤兜。
“你不喜欢吃吗?”她满脸失落。
“不是。”
“说来很巧,我听过你的名字。”
张小勇蓦地抬眼,乌沉沉的眼睛宛如薄薄的刀锋。
她压低声线:“在夜里听见别人喊你的名字,是你的家人喊吧?”
他死死地握紧拳头,脸色愈发惨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默喜觉得他的黑色瞳孔变大一点点,显得他的双眼又大又鬼气森森。
她伸手进斜挎包,捏紧一张符纸。“你住这里吗?”
你属于这里吗?
张小勇一声不吭,眼里的敌意变成凶猛的杀意。
“你会捣乱吗?”她声音干紧。
“小勇,如果你想去玩就去吧,不用陪妈妈了。”
张小勇瞬间分神,对割玉米的女人说:“妈妈,我去捉蟋蟀玩。”
“去吧去吧,早点回家喝汤。”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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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勇离开玉米田,走上主干道的黄泥路。张默喜紧跟上去,把符纸攥紧在拳心。
“张小勇,想去我家玩吗?”
他冷冷地回头:“好啊。”
张默喜带他去老房子。
他驻足在大门前的五米外,恶狠狠地怒瞪张默喜,眼中带怯。
“你害怕?”她冷笑:“我要是想动手,早就在路上就用符咒控制你了。进来吧,我只想和你谈谈。”
她打开宅门,先跨过宅门的门槛。
张小勇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他没得选择,没有回头路。
他见过那个女人引来天雷,通过咒术反噬重伤主人,实力可怕。他已经被她发现,不能继续呆在村里,但他无处可去。
他奢望能和对方谈一谈,纵然这座房子里有更恐怖的存在。
张小勇咽口水,战战兢兢地走进屋,赫然看见半躺在摇摇椅晒太阳的邪物。
天敌的威胁迫使他腿软。
“何方小鬼?”晏柏不屑地一瞥张小勇,然后不满地盯着张默喜。
他何时这般好说话,让她三番四次带陌生人/鬼回来?
“他可能是其中一个鸣童,我们一直在找它们的下落。”张默喜露出明艳而友好的笑容:“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和你商量,你这一次想要什么?”
满头冷汗的张小勇差点站不稳。
这邪物如果没有隐藏妖气,肯定妖气冲天,比他自己还邪性。邪物想要什么?当然是血肉或者魂魄啊!阿姨你醒醒,跟邪物商量什么赶紧跑吧!
晏柏冷哼:“本座非势利之人。”
张小勇:“……”你是人吗?装什么清高!
晏柏话锋一转:“容本座思索再说。”
张小勇:“……”你们邪物不是最爱血肉和魂魄吗?
“好吧,我先和他聊聊。”张默喜转而问张小勇:“你是鸣童吗?”
张小勇深知没有撒谎的可能性,因为那邪物已经看穿他的身份。“是,我是黑巫师炼制的鸣童之一。”
“其他鸣童呢?”
“不知道,我自己溜出来的。”
“一共有多少个鸣童?”
“加上我,三个,还有一个出生失败。”
她点点头,晓得出生失败的是情妇的鬼胎。“你为什么溜到洛沙村?有什么目的?”
张小勇神色黯然:“我跟着夜哭鬼溜出来的,恰好村里有小孩过世,我顶替了他的身份。”
果然如此。
张默喜不解:“周围的人不记得真正的张小勇死了吗?”
他低下头:“我改变他们的记忆。有时效性的,需要隔几天施法。”
“如果你中断施法,张小勇的家人想起来会更伤心欲绝,你不能继续留在张小勇家。”
他哽咽着揉衣角:“我知道……但我不想回主人那里……他每天逼我们吃生肉、虫子,抽我们的血炼血咒诅咒别人,我不要回去!我很想去找妈妈,但是我不知道哪个是妈妈,不知道妈妈在哪里……我真的不想回去,求求你们别送我走!”
张默喜握叹气:“鸣童是从孕妇的肚子,活生生地取下胎儿炼制,或者是凶死的鬼童困在另一个母体里,与凡胎结合成魔胎。你记得以前的事吗?”
“我不记得了……”张小勇咬紧发白的嘴唇,用手背擦眼泪。“我关在一个阿姨肚子6个月……以前的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晏柏慢悠悠地摇着椅子,一言不发地斜睨张小勇。
23. 签约
张小勇遭受严厉的审视。
这个叔叔比阿姨严厉。
叶秋俞的右臂挂着护具,左手叉腰,严肃地上下打量张小勇。
摇摇椅上的晏柏,脸比锅底黑——他家跟没门的鸡笼差不多,越来越多人往这跑。
“你不能留在村里,要上报。”叶秋俞得出结论。
“甚好。”晏柏赞同,轻摇纸折扇。
“我……”张小勇深知打不过他们,也鼓起勇气说:“不想离开妈妈……”
叶秋俞冷酷无情:“她不是你的妈妈。”
张小勇欲言又止,最终被残酷的现实打败。
张默喜给他解释:“炼制你的黑巫师虽然死了,但是他有同党。如果另一个黑巫师捉走其他鸣童,他能利用其他鸣童找到你吗?如果他找来洛沙村,会连累张小勇的家人。”
他全身一震,随即咬牙,把心一横,从裤兜掏出一个邪里邪气的陶俑。
张默喜和叶秋俞脸色一变。“这是?”
“我逃出来时带走的,这就是我和黑巫师的契约。他没有陶俑,控制不了我。”
“但是能追踪你的气息,你依然不能留下。”
张小勇黯然咬唇。
“你能追寻其他鸣童的踪迹吗?”张默喜问。
“可以。”
“更要把你上交,你能帮助朱组长他们找到其他鸣童。”
“难。”晏柏忽然插话。
张默喜不解:“为什么难?”
晏柏停下摇纸折扇:“你们口中的黑巫师是暗算你们之人吗?”
“是的,不过是个傀儡。”
“操纵傀儡使用术法,可见他的实力在你们之上,你们认为他不会发现少了一个鸣童?”
两人恍然大悟。
他们想到利用鸣童追踪鸣童,对方肯定也想到,然后故意隐藏其他鸣童的气息,甚至制造陷阱引大家自投罗网,送这个鸣童上门。
晏柏慢悠悠地掐指一算,眼神微妙。“小鬼,你的陶俑交给我。”
“什么?”张默喜和张小勇大吃一惊。
叶秋俞不知道晏柏的底细,好奇不已:“难道大哥有方法隐藏他的气息?”
“然。”晏柏斜睨张小勇:“想留下就给我。”
无助的张小勇看向张默喜。
她连忙到摇摇椅的旁边,低声问:“你想怎么样?收鸣童做小弟?”
她担心晏柏有建立势力的异心,万一他一解封,带着小弟们出去为祸人间,她对不起大爷,对不起人间!
晏柏却投来幽怨嗔怪的眼神:“那小鬼将来于你们有用。”
“你们?我和叶道长?”
他扬起下巴冷哼:“那小鬼道行浅薄,不配做本座的手下。”
“你还真想当大王啊?”
“本座自古独来独往。”
张默喜莫名品出他的语气带有孤独的味道。她回神,打趣说:“现在你不能独来独往了,还有聒噪的我们惹你心烦。”
晏柏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这下连张默喜也同意,张小勇忐忑地把陶俑交给晏柏。但见晏柏摩挲陶俑,张默喜和叶秋俞便发现陶俑没了邪气,看上去是普通的陶娃娃摆设。
“我保管,你回家罢。”
叶秋俞瞪大眼睛:“大哥,让他回活人的家里真的好吗?”
晏柏闭眼摇纸折扇:“可,你们只需确保官府时刻追捕敌人。”
两人了然于心。
只要朱组长他们穷追不舍,对方就没时间再炼制鸣童,也没空找张小勇。
“但他不能吃阳间的食物,会被张小勇的家人发现的。”张默喜担心。
晏柏依旧闭眼,不管这事。
“要不我们每天买生猪肉给他吃?”叶秋俞提议。
张默喜思索晏柏刚才的话,跟张小勇讲条件:“张小勇,你可以暂时留在村里,可以每天来这里吃生猪肉,但是你要答应我们三件事。”
他忙不迭点头。
“第一,不准伤害村民,每一个村民,捉弄也不行。”
“嗯嗯,我保证不会。”
“第二,不准离开洛沙村,每天来吃生猪肉,找我们报道。”
“好。”
“第三,我们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能拒绝。”
“我义不容辞!”他拍胸口保证。
“若违反,魂飞魄散。”晏柏不紧不慢地威胁。
张小勇打哆嗦,鸡啄米似的点头。
叶秋俞没有异议,决定和偶像轮流买生猪肉,并且每天来看他,检查他有没有沾血光。
趁这时,张默喜在线上的超市下生猪肉的订单,提前喂饱张小勇。剩下的生猪肉,她拿去爷爷家的冰箱放。
到了晚上,张小勇偷偷地吐完晚餐溜出来,在玉米田等张默喜。后者提着一袋冰凉的生猪肉出来,带他回老房子吃。
他的脸色不再苍白,恢复些许红润。
翌日下午,张默喜又接到李秘书的来电。他已经到达镇上,约张默喜到咖啡厅见面详谈。
她仔细地化淡妆,从镜子里看见背后的墙壁长出眼睛——和晏柏魅惑的眼型一模一样。
她专心化妆,不搭理他。
魅惑的眼睛闪过疑惑之色。
旧时,女子去灯会或者同年大会前悉心打扮,求一如意郎君。莫非她也……
末了,她开始脱上衣。
墙上的眼睛迅速消失。
“你出门?”晏柏半躺在天井的摇摇椅上,悠然摇纸折扇。瞥见她的裙子露出一点点锁骨、一双胳膊和一双腿,猛然坐直。
“对,麻烦等会你给叶道长开门。”
“你就此出门?”
张默喜笑着一拨披肩的卷发,原地转圈,裙摆随之摆动旋转。“美吧?”
阳光下,她摆动的卷发串着斑斓的光晕,回眸的笑容千娇百媚。
他才发现她的头发这般光彩照人,如连绵的海浪迷人。
他说不出话,回神时,她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他握紧纸折扇,胸臆燃烧恼火——他惊觉恼火怀有酸涩的味道。
发生何事?他的修为减退了?
咖啡厅远离镇上的步行街,光顾的客人较少。年约三十的李秘书穿着商务polo衫,正襟危坐,等来戴墨镜的女人。
他的旁边是见证的律师。
她的大波浪卷发披肩,浅蓝色的荡领连衣裙修身优雅。她开自己的轿车来见东家,因此穿不了高跟鞋,换上黑色平底鞋。
她默默感叹能有这机遇,大爷在遗书提到的贵人是叶道长吧。
李秘书认出她,向她招手。
“这里是公众场合,你叫我张小姐吧。”她一瞥律师,没有摘下墨镜。
李秘书理解,掏出一式两份的合同让她过目。
合同根据她的要求修改:峰盛集团不入股,提供包括但不限于人脉、商业等资源,为她处理公关危机,以分成的形式合作。
表面看,只要按时支付峰盛集团分成,她可以自主选择峰盛集团提供的商业资源。
实际上,凭她半过气的处境,要支付起分成就要多接商业活动挣钱,甚至要出席饭局积累人脉,和以前的区别不大。
小鱼难以独自在巨鳄之间生存,她根本没得选择。
她渴望掌握主导权。
“我希望峰盛集团给我考虑的时间。”
李秘书皱眉:“张小姐,如果你想再修改,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她笑了笑:“不用修改,我已经看到峰盛集团的诚意,没有比这份合同更好的。只是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资金建立工作室,也没有聘请好的经纪人的人脉,所以我需要时间评估。”
李秘书眉心舒展:“我了解过你的处境,乐音和天浩两家公司一起买网络水军诋毁你和你的音乐作品,还在娱乐圈半封杀你。请原谅我说一句重话,娱乐圈里,恐怕没有人敢当你的经纪人。”
“没错。”她惊讶自己能从容面对十面埋伏般的困境,不再像以前愤怒不甘。
“这正是峰盛集团能帮你的地方。我们旗下只有你一个艺人,会全力帮你东山再起。”
“我不明白,有实力的艺人很多,顶流偶像有好几个,峰盛集团为什么选择我?”
其实李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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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明白,但他不显露情绪,友善地搬出领导给予的理由:“张小姐勤勤恳恳地打磨音乐作品,不盲从主流,歌迷的粘性很高,我们认为你极具发展的潜力。”
她办过一次中型演唱会,确实满座。
后来,没后来了,前东家强迫她上各种综艺挣钱,参加拼盘演唱会,消费她的人气。
张默喜担心峰盛集团也是这样的东家,直言不讳:“如果峰盛集团真的看重我的音乐才能,应该了解过我的前东家——乐音的行为吧?”
李秘书自信满满:“当然,我们很明白你的顾虑。我们想进军文娱就要打造口碑,张小姐是口碑的奠基石,我们会仔细筛选商业资源,巩固你的受众群体。”
话已至此,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相信峰盛集团。
“但是我还没有足够的资金。”
律师开口:“张小姐,你看到签名处下面的日期了吗?”
“看到。”
“合同的生效日期是你写下日期的那一刻,你不用着急。”
李秘书含笑点头。
她拿起签字笔。“我明白了,我们当场签字吧。”
张默喜驾车回爷爷家停泊,副驾驶摆放一式两份合同。
她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低落,只有没法掌握主导权的不安,毕竟前东家留给她的阴影太严重了。
叶秋俞正在检查张小勇的面相有没有沾血光。她和大家打声招呼,回卧室卸妆、换衣服。
坐在台阶的晏柏注视她的背影。
夜深,她坐在床上,烦恼地查看银行卡余额。
五万块奖金真的是杯水车薪。
建立工作室必须招聘经纪人、宣发人员、化妆造型和财务,需要一笔钱发工资。
但她的存款剩下十五万而已。
“啊!没钱好烦!”她烦躁地搔头发。
嘀嗒,嘀嗒。
她够烦了,房子竟然漏水?
嘀嗒,嘀嗒……
烦躁的她没听出滴水滴出音律来。
天井的水龙头已经关严,却漏水,滴答滴答,水珠敲地板,在深夜中尤其响亮。
这时,她摸到水龙头残留凉意。
她醍醐灌顶。
“晏柏,是你让水龙头漏水吗?”
西厢的房门紧闭,里面则传出骄傲的声音:“然。”
她气炸,噔噔地回卧室背吉他,坐在他的房门前面“还礼”。
这一次她乱弹一通,制造噪音以牙还牙。
噔!
咚!
嗞——
很难听!
她身后的房门猛然打开,修长优雅的手指按住她的琴弦。
她抬头挑衅。
“为何这般?”他紧皱眉头。
“你故意让水龙头漏水吵我,还问为什么?”
他了然:“乃《月出》曲子。”
张默喜烦上心头,而且没听过什么月出,呛声说:“深夜漏水就是扰民!”
晏柏忍,暗道要耐心,咬牙解释说:“汝可愿叩子之指,共渡人生漫漫长河,联子之心,同燃未来熠熠韶华?”①
张默喜怒吼:“说人话!”
“可否与我成亲?”
“做梦!”
他羞恼:“你毁了本座的清白,要负责。”
她抛白眼:“是你自己没有穿紧裤子!”
他的脸羞恼通红:“胡说八道!你不愿,本座也不愿!”
一妖摔门关上。
另一人愤然抱吉他回房。
嘀嗒,嘀嗒……
水龙头没好,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横梁。
良久,她终于发现每一次滴水声的轻重不同,真的成调。
她连忙上网查“月出”,打开弹奏的视频听,发现和水滴声的调子一样。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借月色赞美女子的娇丽。
她错怪他,他的本意不是打扰她睡觉。
然后她看见网上科普说,《月出》出自《诗经.陈风》,是先秦时期求爱的民谣。
什么,求爱???
24. 出发
今天的天井空荡荡,晾晒的衣服改为悬挂在东厢的走廊,显得巡视的威猛孤零零。
张默喜静悄悄地跨出一步,又跨出一步,来到西厢的房门前,侧耳偷听。
她没有听见动静。
她劝说自己大女人不跟妖怪计较,礼貌地敲门。
门后没有回应在她意料之中。
“昨晚我上网找《月出》来听,很好听,你弹得很好。”
门后不声不响。
“对不起,昨晚我的语气重了。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成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希望你别再拿这事耍我。”
“……本座出自真心。”
她惊愕。
他来真的?
真的?
不会吧,她以为他是戏弄自己,人妖殊途啊!
她语重心长:“晏柏,成亲的两个人要真心相爱,不能儿戏。你作为两千多岁的大妖,会喜欢一个凡人吗?不会对吧——”
嘎吱!开门声打断她的劝导。
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
晏柏的脸庞微红:“你与本座成亲,以后便不可在外衣衫不整。”
“我什么时候衣衫不整?”
“昨天,前天,前前前天。”
她理解千年老妖的思路。他以为像古代那样,女人成亲后夫唱妇随,出门的衣着裹粽子似的。
如果他用高傲的语气说,她一定一巴掌甩去,让他认清自己是直男癌的事实。偏偏他脸红了,语气像小孩子为自己的玩具盖章,幼稚得很。
张默喜无奈地叹气:“你听过相敬如宾吗?”
“自然。”他扬起下巴。
“相敬如宾出自古代,证明古代就有男女之间互相尊重的意识。现在也一样,人与人之间、我和你之间、你和这个时代之间要互相尊重。”
他蹙眉沉默。
“你以后有机会出去,会领略到新时代的魅力。”
他幽幽地注视张默喜。
不小心在他的伤疤撒盐,她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今天和家人去茶楼吃早餐,你想不想尝新时代的早点?”
一丝好奇掠过晏柏的眼中。
没有人能拒绝粤式茶点,包括千年老妖。
他坐在大厅的八仙桌旁,优雅地夹起豉汁凤爪啃。凤爪软烂腌入味,他从没尝过这样的鸡爪子。
在古代,富贵人家不吃鸡爪子,他自然也没吃过。
蟹籽干蒸是满口鲜香的猪肉,香煎黄金糕入口软糯香甜,比他尝过的皇宫点心更好吃。
坐在对面的张默喜笑盈盈地托腮。不用问,看他餍足的表情就知道他喜欢吃。
晏柏优雅地抽出纸巾擦嘴。“谢谢你的早点,本座勉为其难原谅你。”
“谢晏公子大人有大量。”
心情不错的晏柏又到天井晒太阳,摇晃摇摇椅。
张默喜很想问他穿这么多晒太阳,不热吗?还是不问了,免得碰瓷调戏他,又要成亲。
中午,张默喜接到村长的来电,警惕地接听。
村长:“侄女……”
张默喜面无表情:“打住,我不是你的侄女。”
村长发出尴尬的笑声:“你最近有时间吗?”
张默喜:“看你找我有什么事。”
村长:“是这样的,隔壁县有一块正在开发的地盘,最近闹出人命,很多工人在深夜撞鬼,开发商找高人处理,你有空吗?”
她瞬间理清其中的利益关系。
开发商和政府紧密合作,村长推荐她等于卖隔壁县的政府一个人情,是晋升的一步棋子。
人精啊。
张默喜:“报酬多少?”
村长:“之前开发商请过几个道士去处理,没成功,如果你能处理,开发商说钱不是问题。”
张默喜勾唇:“我等会答复你。”
瞌睡送枕头,果然时来运转。
她首先打给叶秋俞,两人一拍即合,唯一担心没人投喂张小勇。
在叶秋俞赶来的期间,张默喜一边思索,一边往老房子走。
她注视老房子古色古香的如意门片刻,严肃地用钥匙打开。
一袭红影依然在天井晒太阳。
她到西厢屋檐下的台阶坐,开口问:“晏柏,你想不想到外面看看?”
他斜睨,满眼嘲讽:“寻本座开心?”
“如果有方法让你短期离开这里呢?”
晏柏沉着脸坐直,端详她格外严肃的神色。“何意?你愿意帮本座离开?”
“短期离开。”
“哼。”他懒洋洋地躺回去。
张默喜告诉他来龙去脉:“我和叶道长要到隔壁县几天处理闹鬼事件,你想不想一起去?”
他启唇。
“你想清楚再回答。”
他噤声,安静地摇纸折扇。
十五分钟后,叶秋俞提着厚厚的生猪肉拜访。
“偶像,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背着背囊和单肩的小旅行袋,全副装备,随时出发。
晏柏目光流转,越看他整个人越不爽。
出去几天……
几天?
岂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用力握紧纸折扇。
“等我收拾行李,到了当地恰好是傍晚,先找旅馆住。”
“好啊。”
晏柏的指头发白。
“不过张小勇怎么办?”叶秋俞犯难。
“带他去。”张默喜一语惊人:“他早晚要面对黑巫师,带他出去刷经验。”
他摸下巴点头:“也行,让他紧跟我们。”
“张默喜。”
一声呼唤传来,她和叶秋俞齐刷刷地看向阴沉的晏柏。
“你来。”
张默喜跟随他走进西厢的卧室。
他第一次主动邀请她进来,房间依旧整洁幽静。案几上的宣纸,写着草书的“静”字。
一阵芳香入侵他的卧室,晏柏稳住心神,从容道:“若你需要我出去,必须先与我立下临时契约。”
张默喜直视他不闪不躲的目光:“怎么建立?”
“既然人间已变,就用新时代的方式,签订合同。”说着,他的眼睛往一边瞟。
“呵,原来你见过我带回来的合同,说好非礼勿视呢?”
他嘴硬:“本座好奇罢了。”
张默喜无可奈何,谁让自己住在他的“肚子”里面。
用现代的合同建立契约好办,她马上到他的案几前面盘腿坐下。“有没有现代的笔?”
“没有。”
她微笑:“你能帮我磨墨吗?”
晏柏咬牙。
张默喜提笔的姿势像模像样,然而下笔的字迹惨不忍睹。晏柏不忍直视,俊脸写满嫌弃。
尽管字丑,好歹也能看清楚。
条款一:晏柏离开老房子期间,不可擅自离开张默喜的身边。
条款二:没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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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喜的允许,晏柏不可使用术法。
条款三:晏柏不可杀害任何阳间的生命。
如有违反上述条款,晏柏立刻遣返老房子。
“签名要用各自之血。”他漫不经心。
血契已成,他传授张默喜建立契约的口诀,以天地为鉴。
末了,血契自燃,存档于天地。
晏柏感到身上的枷锁减轻几分,脸上不显,意味深长地看向张默喜。
她看手机的时间:“现在出去买衣服还来得及。你要换现代的衣服出去,不然会被路人缠着拍照,就是用你说摄魂的手机拍照。”
“晓得了,不过无需麻烦。”
话音刚落,他瞬间换一身行头——黑色T恤红色骷髅头图案、白色运动裤配黑白撞色的球鞋。
震惊又羡慕的张默喜抓他的衣摆检查:“幻术吗?质感和真正的T恤一样!”
他不自在地按下衣摆:“雕虫小技罢了。”
他的长发束成长长的马尾,昳丽妖冶的五官尽然显露。
“你能不能变西装穿?”
他脸红:“不变!”
无缘看真人版的奇迹晏柏,她扼腕叹息。
当叶秋俞看见焕然一新的晏柏并不惊讶,以为他换回常服,只惊艳他的美貌只有偶像媲美。“大哥不出道真的很可惜。”
“谁说,今天就是他在修道界出道的第一天。”
“咦?大哥也去?大哥也修道?”
“修。”
修妖道。她心想。
晏柏提醒张默喜:“也带上你的鸡。”
“威猛?”
“鸡能视邪物,尤其隐匿的邪物。”
等到张小勇来检查面相,张默喜告诉他带他一起出差几天。
张小勇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好奇激动:“真的吗?我可以去外面?”
“前提是不准离开我们的视线。”叶秋俞敲他的脑袋。
“我保证跟着你们!”
“否则魂飞魄散。”晏柏笑容艳丽,把玩他的陶俑。
看见他更换一身行头,张小勇脸色发白:“你、你也去?”
“然。”
张小勇:QAQ
众人一合计,让张小勇告诉父母到朋友家玩几天。他的家人认识张默喜的爷爷,知道有她陪同,答应让张小勇去玩。
张小勇惆怅地回望“家”,依依不舍:“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她搭张小勇的肩膀:“是啊,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坏人变少,好人更安全。”
最后,她发短信给阿花,交待说她要出门几天。
下午三点,两人、一魔、一妖、一鸡自驾出发。
张默喜跟随手机导航驾驶,副驾驶是晏柏。
“你晕车吗?”她忘了问这茬。
晏柏不屑:“马车比它颠。”
“……我晕……”后座的张小勇有气无力,脸色苍白。
她连忙降下张小勇旁边的车窗。
叶秋俞抱着威猛:“不是吧,你飞来洛沙村的时候比走高速更快,居然晕车?”
张小勇:“……车的气味臭……”
叶秋俞:“……能比黑巫师臭?”
晏柏对车头的空调如何送出冷风异常好奇,他收起尖指甲,抠一条条的空调口。
张默喜忍不住:“别抠了,如果坏掉我们会闷死在车里。”
“啧,脆弱。”
“……”她心累。
25. 碎肉
车子从长长的国道驶去隔壁县。
晏柏克制好奇心,装作漫不经心地看风景——
路面不再是古代坑坑洼洼的泥路,是平坦的灰色路;房子不再是瓦顶,是高高的、像棺材的房子;路边的铺子也变了样,他勉强瞧出有食肆……
路边多了一根根柱子,还有变换红、黄、绿光的灯,经过的“马车”都是铁皮包裹,不再需要马拉着跑……
沧海桑田,人间变成陌生的模样。
但人心没变过。
晏柏冷冷地凝视他在车窗上的倒影。
后座的张小勇趴着窗框看风景,急速的风吹进车里,吹散难闻的汽油味。
他指着远处的大山问:“山上白色的是什么?”
叶秋俞看了看:“是发电的大风车,转动就会发电。”
晏柏也望向大山上的白色大风车。
张小勇不解:“为什么要弄到山上?”
叶秋俞思索片刻,给出众人意料之外的答案:“从风水上来说,有的发电风车是镇龙钉。”
“镇龙钉?”张默喜和张小勇异口同声。
晏柏无声嗤笑。
“两广在古代是荒山野岭,拥有许多庞大的山脉,而这里更有十万大山,其中不少是龙脉,顺龙、进龙、逆龙、病龙、劫龙、杀龙、潜龙都有,曾经这里不就出过一个土皇帝吗?”
张默喜点点头:“昙花一现的土皇帝,他死后皇朝就覆灭了。”
“没错,真龙天子为了阻止更多土皇帝出现,就要斩龙或者用镇龙钉封住龙脉,破坏地气。”
她一瞥晏柏的神色,只见他不以为意,摸不准他是否知道这个土皇帝,如果知道,她就能推测他被封印多久。
傍晚,天空艳如火烧,晚霞如熊熊烈火。
县城的地面湿漉漉,空气清新湿润,不久前下过雨。
“逢魔时刻的天色似血,很不祥啊。”叶秋俞忧心忡忡。
晏柏鄙夷:“你到底是炎黄子孙还是东瀛人?一天阴气最重的乃子时与午时。”
“咳,当然是炎黄子孙啦,我看鬼子的漫画看多了而已。”叶秋俞窘迫地摸鼻子,转移话题:“哎呀,威猛真乖,没乱拉屎。”
“咕。”
张默喜却暗暗琢磨晏柏泄漏的信息。
“东瀛”从唐朝开始偶然指代R国,他了解东瀛文化,证明他是在唐朝以后、清朝以前遭到封印禁锢。
他至少被困几百年。
他因为为祸人间被困吗?
她深知自己不够了解晏柏,对带他出门的决定是否正确而产生不安。
到达接头的小旅馆,他们在一楼遇到两个中年男人。
一个大腹便便,蓝色衬衣裹着肚腩,纽扣显得紧绷,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另一个又黑又瘦,穿polo衫和黑色西裤,站在衬衣男身后,显然是他的下属。
王总仔细打量张默喜,又看看其他人,迟疑地皱眉。“请问你们是从洛沙村来的吗?”
张默喜:“是的。”
一个年轻女人,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小孩,形象、年龄与他聘请过的道士差距极大。他理解带公鸡,开坛作法需要嘛。
合作的领导也说过高人是一个女人和一个青年,但这女人长得太漂亮了,像来度假……一眼神棍,王总的心凉透了。
杵着不动的他瞅刘监工,后者心领神会。
刘监工踌躇着,向唯一束发的晏柏伸出手:“道长你好,我就是负责兴隆温泉酒店项目的监工,姓刘。这位是项目总经理,王总。”
晏柏:“……”
张默喜:“!”
叶秋俞:“?”
张小勇:“(⊙.☉)”
威猛:“咕。”
张默喜向王总伸出手:“刘监工、王总你好,我们三个是受到委托来的修道人,我姓张,这位姓晏,这位姓叶,小朋友是跟着来见识的。”
晏柏推开她伸出来的手,抢先握着刘监工的手,语气不咸不淡:“你好。”
这家伙什么毛病?她腹诽。
叶秋俞也和刘监工、王总打招呼。
王总心如死灰:“我还有事,让刘监工跟你们谈。”
说完,他飞快地离开旅馆。
刘监工讪笑:“你们先放好行李,然后我们去饭店谈话。”
张默喜:“包住吗?”
刘监工:“呃,包。”
随后,他带众人到大饭店吃晚饭,顺道谈工地的灵异事件。他天天在工地日晒雨淋,对工地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吃的方面,只有张小勇是特殊情况。
张默喜提议:“小朋友没吃过牛排,为他点三客两成熟的牛排,谢谢。”
叶秋俞暗暗竖大拇指。
“两成熟?”刘监工大惊失色:“他才六、七岁吧?两成熟等于生吃,他哪受得了?”
点三份无所谓,反正能报销。但两成熟的生牛肉有寄生虫,这是坑娃吧?他们是不是人贩子啊?
她张嘴就来:“我们小勇曾经误中蛊毒差点死掉,被叶道长救回来,但从此小勇的肠胃坏了,不能吃太熟的肉。”
“蛊毒?”刘监工半信半疑。
叶秋俞老神在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刘监工:“……你不是道长吗?”
张小勇适时插嘴:“那些虫子天天咬我的肚子,很疼很疼。”
刘监工脸色铁青,眼神飘忽,因为没法验证他们的话是真是假。但项目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整个项目组剩下这些人依靠。他用力咽口水:“真的有蛊啊,那小朋友你吃,你吃。”
晏柏瞄窃笑的张默喜,深感她有当神棍的潜质。
点好菜,叶秋俞询问温泉酒店的地理环境。
提起专业的事,刘监工滔滔不绝:“本来是一片原始的山林,当地的村民在山上发现热乎乎的水,上报给村委,我们才发现山上的地质是寒武系,地下1200米的深处岩层涌出温泉。”
“你们开山了?”叶秋俞问。
“当然啊,那里的地下蓄满温泉,不开发成景区和温泉酒店多可惜!”
晏柏冰冷的眼刀扫过刘监工,眼角退尽妖媚,如同锋利的箭。
刘监工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继续说:“开山前,我们找人做过法事,拜祭过山神,一切很顺利,直到打地基开始出现怪事。”
服务员陆续上菜,大家边吃边聊,威猛在边上啄米饭吃。
晏柏不参与话题,拿起筷子夹一块白切鸡。
牛排还没上,张小勇眼巴巴地看他们吃。
白切鸡虽然鲜甜但寡淡乏味,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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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嫌弃地吐出碗边,放下筷子。张默喜见状,悄声提醒他蘸沙姜酱油吃。
他抿嘴,再次夹起白切鸡蘸。
这次味道还不错。
“每到深夜,我们就听见山上传来唱戏的声音,瘆人得很。”
张默喜颦蹙:“唱哪一出戏?”
“不知道,我不爱听曲,唱得很凄惨仿佛在哭,总之很恐怖。”
“上山找过吗?”
“有啊,但……当地的村民说山上有一处旧时的乱葬岗,唱戏的声音就在乱葬岗,可是我们没有看见唱戏的……‘人’,是空气在唱!”回想当时的诡异情况,刘监工吃一块白切鸡压惊。
叶秋俞沉吟:“可能生前是伶人。”
刘监工沉沉地叹气:“前几位道长也是这么说,可是他们也没找到唱戏的鬼。一开始只是唱戏,到了上个月,工地开始死人。”
死人?张小勇满目好奇。
这时黑椒牛排到了,他想直接用手抓,被晏柏抓住手腕。
晏柏满脸嫌弃:“用筷子。”
他战战兢兢地拿起筷子夹血淋淋的牛排。
他哭了。
两成熟的牛排配黑椒酱汁,是他吃过美味的生肉。
“先是隔天有一个工人失踪,我们到附近的山林找过但找不到人,以为是野兽袭击,就在工地的边上放捕兽夹。”刘监工生气地拍大腿:“死烫猪!一点用也没!第二天还是有工人失踪!”
“乱葬岗找过没?”
他深深地注视张默喜:“有,我们在有唱戏声的乱葬岗找到工人的血衣,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手指和乱七八糟的碎内脏。”
刚喝一口茶的叶秋俞差点喷出来。“这么凶残?你们有没有找到工人的尸体?”
“没有,警察也没找到。”刘监工压低声线:“王总疏通了关系,得知那些内脏的DNA和血衣上的不一样,听说属于不同的人,却没法证明来自失踪的工人。而且,唉,那片原始山林很大,他们不够警力搜整座山,当失踪案处理。”
张默喜:“之前的道长有找到吗?”
刘监工这下连筷子也握不稳,啪嗒一声掉落桌面。“找到了,剩下一块块白骨。”
叶秋俞眉头深锁:“恐怕不是厉鬼杀人,而是精怪,因为厉鬼不会吃人。”
“对啊对啊!”他终于五体投地:“前几位道长也这么说,但他们深入山林就怕得不行,宁愿不要钱,都跑了。”
张默喜感到棘手。
前几位道长显然有真材实料,竟然被吓到逃跑。
她偷瞄身旁的晏柏,心想山里的精怪的修行不会超过两千年吧,说好的建国后不能成精呢?
“然后三天前,工地外面经常出现尸体。”刘监工语出惊人。
“难道是失踪的工人?”
“不是!”他嘴唇抖动:“是动物的尸体,有鸡有鸭有狗……如果不是人为,一定是脏东西的警告!”
张默喜和叶秋俞十分凝重。
刘监工哆哆嗦嗦:“现、现在工地暂停开工,可是公司下了死命令不能放弃这个项目,要我们自己想方法解决。三位道长,请你们一定要帮我们!”
他紧紧地抱着叶秋俞的胳膊,就差痛哭流涕。
叶秋俞艰难地掰开他的手:“吃完饭后,我们到工地看看。”
26. 伶人
雨后的夜晚带着阴郁的湿气,路面的水洼反射灯光。自从车子进入郊外,路边越来越少房舍,远处巍峨的大山留下深黑抑郁的轮廓。
广阔的一片工地埋入黑夜中,待刘监工打开一盏户外照明灯,病躯般的期房呈现眼前。
水泥墙暴露钢筋,有的房子连一层也没建好。木板堆放在工棚里,挖掘机、推土机、吊车等停放在过道。
工人住的集装箱位于工地的边缘,刘监工指着集装箱低声说:“动物的尸体有时在集装箱后面发现,有时在工地的入口。”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和地基,走进凌乱的工地。
张默喜抱着威猛环顾四周,暂时没有发现阴气。
叶秋俞端出罗盘,眉头深锁。
晏柏慢悠悠地跟在张默喜后面,无聊地打哈欠。
唯一神采奕奕的是张小勇,好奇地仰视挖掘机,踩一下堆成小山的沙子。不一会儿,他闻到臭味,提醒大人一起去看。
堆积如山的垃圾藏在边上的草丛。
刘监工尴尬地讪笑:“这些是村民扔的,下午下雨,我们没来得及扔到垃圾场。那些可恶的村民每天来扔垃圾捣乱,阻止我们开工。”他话锋一转:“其实我们怀疑过动物的尸体也是村民扔过来的。”
张默喜:“为什么?”
“哼,说我们激怒山神,要求我们停止挖山!”他恶狠狠地骂:“这群村民贪得无厌,谈好了拆迁补贴居然反口,要求我们增加补贴才肯搬走!我看真有山神的话,第一个惩罚贪婪的他们!”
叶秋俞不置可否:“鸡鸭是怎么死的?尸体有没有伤口?”
刘监工皱眉回忆片刻。“我们捡起动物尸体的时候,好像没有伤口,像瘪了的气球躺在草地上。工人去小解发现的,他们还想用来涮锅呢,被我批了一顿!”
“村民的垃圾扔在哪里?”张默喜问。
“工地啊。他们烦死了,有时候来倒污水,有时候扔垃圾,有几次连屎也扔进来!我们加强安保后,他们才不敢扔屎、不敢倒污水,真是一群狗杂种!”
她了然:“动物的尸体确实像是村民扔的,问题是他们会为了恶心你们专门宰杀家禽吗?没有伤口的动物尸体也蹊跷,跟乱葬岗发现的残肢不是一个作风。”
刘监工隐约有所猜想,但依然云里云雾。“所以……?”
“我们再四处看看。”
晏柏却不想再在脏兮兮的工地走动,漫不经心地插话:“不必,工地没有阴气,没有邪气,等戏子。”
刘监工看向张默喜和叶秋俞,两人也同意等午夜的唱戏声。
“行,我带你们去我住的集装箱坐。”
才晚上十点多,工人住的集装箱早早熄灯,剩下刘监工住的集装箱孤零零地亮灯,被浓稠的夜色包围。
一只白炽灯泡悬吊在众人的头上,湿润的晚风穿过窗户和门口进来,带来泥土的淡腥味和垃圾的酸臭味。
张默喜摸威猛后背的羽毛,它整晚没有啼叫,连“咕咕”声也没有。工地看似一切正常,但给予她熟悉的感觉。
欸——
靠上椅背的晏柏优雅地交叠双腿,双手搭上扶手。小小的动静令椅子与地板稍微摩擦,发出明显的声响。
张默喜盯着气定神闲的他。
他淡然看来,上扬的眼尾似含笑。
可惜,她很快就转移视线,问刘监工莫名其妙的问题:“工地平时的蚊子多吗?”
“啊?多——不对,我没有用过蚊香。”
“草地有蟋蟀吗?”
刘监工一头雾水:“没有留意,我们都忙着赶工,谁会注意有什么虫子。”
张默喜又看晏柏一眼,不料对上他幽怨的眼神。
什么鬼?
她压下满腹疑问,说:“山林不可能没有蚊虫,这里太安静了,附近确实有厉害的东西。”
住在老房子的时候,她也没用过电蚊液,没见过房子有虫子。晏柏到来之前就没有蚊虫,证明潜伏在山里东西很强。
叶秋俞如梦方醒:“没错,昆虫由人的精魄转世而成,对天敌的感知很敏感,它们不敢侵占天敌的地盘。”
刘监工吓得面如菜色:“那、那会是什么?”
“可能真的有‘山神’吧。”
刘监工吓得差点掉凳。
子时刚过,深夜十一点零几分,一阵凄凉婉转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来、来了。”刘监工直接蹲在他们后面。
怀里的威猛抬头盯着门外。
“歌声挺准时的。”张默喜盯着手机的时间吐槽。
门外面的工地黑黝黝,远处的高山密林与夜色融为一体,飘渺阴森的转音拉得老长,像绕圈的盘山公路。
叶秋俞感叹:“气真长,牛逼。”
刘监工:“……”
老道士可不敢吐槽,不愧是年轻人。
歌声的距离没有变化,对方仿佛只是在山里练嗓子。
“上山。”晏柏冷冷地盯着窗外,第一个站起来。
刘监工分他们一人一个手电筒,晏柏没有接,声称不需要。
叶秋俞敬佩:“大哥已经修出灵视,吾辈楷模。”
张默喜:“……何止,简直一骑绝尘。”
晏柏似笑非笑地注视张默喜,十分享受她无语凝噎的表情。
一行人从工地的侧面上山,三个大人打着手电筒照亮推土机推出的泥路。晏柏走在前头;张小勇拉着叶秋俞的衣角,两人走在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刘监工仔细听一路,果真没有听见蚊子嗡嗡叫,没有听见蟋蟀的叫声。这下他腿软,举步艰难。
山腰有一条人为开拓的小路,半人高的荒草拔掉不少,泥路陡峭,为首的晏柏却如履平地。
跟在后面的张默喜一手握手电筒,一手抱威猛,爬得吃力。忽然冷白的手扶着她的手肘,助她爬上来。
她吃惊地抬头,捕捉到晏柏转眼即逝的笑意。
“不必谢。”
呵,一开口就气死人。
“那我不客气了。”她把手电筒塞到晏柏的手里,抓住他的手腕继续爬。
他一愣。
就算短袖上衣是幻术,她掌心的温热也穿过两层衣物直抵他手腕的皮肤,迅速钻入他的任督二脉,入侵他的心房。
他感到心脏被什么撞击一下,导致心跳加快一拍。
熟悉的体香逼近,夜色为他的异样掩护,他正色回神,拉着她继续走。
唱戏的歌声渐近,雌雄莫辨,怀里的威猛开始“咕咕”闷叫。
张默喜终于听清楚部分歌词:
落花凤冠红嫁衣,千里红轿送女郎。
帝女舍身换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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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坟墓作新房。
对方唱的是粤曲,但曲调和词是陌生的。
爷爷奶奶爱听粤曲,小时候回老家,她和弟弟玩耍时听见电视上的粤剧表演,因此她听过不少有名的粤曲,例如《帝女花》、《卖荔枝》、《穆桂英挂帅》。
今晚的词曲,并非来自耳熟能详的名曲,她没有听过。
“你听过这曲子吗?”她悄声问晏柏。
她等来他两秒的沉默,才听见他回答没有。
后面的叶秋俞紧盯罗盘,不料罗盘一直没有动静,四周也不阴冷。
看来即将面对的东西厉害得紧。
“前面就是乱葬岗。”刘监工颤声提醒。
“更怪了……”
张默喜更没有看见阴气,只感受到颓靡腐朽的死气。
乱葬岗的位置很好认,是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被稀疏的树木包围。
叶秋俞眉头深锁:“死气很重,导致树木枯萎,但是乱葬岗没有一点阴气,不正常。”
张默喜见刘监工没有听懂,解释说:“叶道长的意思是乱葬岗本来会有很多无主孤魂,但这里没有鬼,连游魂野鬼也没有。”
“啊,好像是不正常。”
哀怨的歌声就在前方,三束白光照射空地,他们却看不见任何鬼影,产生空气在唱戏的错觉。
“有东西。”张小勇换成抓紧刘监工的衣角,满目敌意。
晏柏则不屑地冷笑。
“咯咯咯——”威猛突然打鸣,吓得刘监工差点噎口水。
张默喜朝某个方向打出一道驱煞符——正是威猛紧盯的方向。
“啊……”
一阵烟尘混有一声轻呼,随即林间簌簌。
“它跑了。”晏柏轻描淡写。
叶秋俞想操控桃木剑追击,被晏柏拦下来:“它没有凶煞之气。”
“什么?”
晏柏没有过多解释,问刘监工:“附近有否村子?”
“有,山的另一面有一条村子,他们联合拿了补贴的村民来工地捣乱,说我们激怒山神。”他灵机一闪:“难道是村民吓唬我们?”
晏柏不置可否,勾唇轻笑:“有趣。”
张默喜放下威猛蹲下来,拨开野草检查地面。“你们看,这里有野兽的脚印。”
刘监工和叶秋俞也蹲下来。
几棵挂着水珠的野草被踩折,下面湿润的泥土残留手掌大的脚印,像狗的脚印却比狗的大很多。
“难道是熊?熊妖?”叶秋俞大开脑洞。
刘监工瞠目结舌:“真有妖怪?”
“极有可能,泥土是湿的,脚印很新鲜。”
刘监工的世界观又刷新。“现在怎么办?”
“妖精没有三百年道行,不可化人声。”
听见晏柏的提醒,张默喜恍然大悟:“那妖怪被发现就跑,根本没想和我们打起来,否则以它的道行,能伤我们……”
她知道晏柏已经藏起妖气,现在他在同类眼中是凡人,既然对方不是被晏柏吓跑,就是不想战斗。
这事出乎意料的复杂。
她迅速作出安排:“我们先回旅馆休息,明天去山脚下的村子调查‘山神’的说法。”
晏柏不着痕迹地斜睨密林深处,余光如霜刃。
黑暗中的东西收回痴痴的目光,不见踪影。
27. 敲窗
一架无人机闪烁绿灯,盘旋在洛沙村的村尾,俯拍老房子的内部。
监控俯拍镜头的人躺在轿车里,给老板汇报:“白老板,凶宅整晚没有东西活动。”
白老板:“一道影子也没有?”
“没有。”
白老板:“继续拍。”
“拍得真清晰。”
叶秋俞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感叹。
他在山里捕捉到生机勃勃的地气,回到旅馆上网查看卫星航拍。
张小勇凑过来看,闪亮的双眼像星星。“这是什么?”
“叫笔记本电脑,是现代人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再加一箱泡面,可以一周不出门了。”
躺在另一张床上的晏柏枕着胳膊,瞄一眼所谓的伟大发明。他见过,她也有一台。
“山脉曲折,支脉众多却整齐,组成包围主脉的缠护,护着主峰前进,是活的进龙。”叶秋俞啧啧称赞。
张小勇两眼放光:“山上有龙吗?”
“难说。本来这群山有龙脉,可惜被刘监工他们炸掉几座支脉,又挖主峰,地气外泄,快变死龙了。唉,这风水宝地可惜了!”
晏柏漠不关心,闭目养神。
没多久,他蓦地睁开眼睛,眉眼尽是戾气和不耐烦:“不知好歹。”
住隔壁房间的张默喜正在洗澡,卷发束在头顶成一朵花苞,温暖的水珠布满牛奶白的脖子和身体,朦胧的水气充盈淋浴间。
“咯咯咯……”卫生间外面的威猛打鸣。
磕磕。
敲窗户之声混入淅沥沥的水声。
张默喜没听见,专心洗掉沐浴露的泡沫。
前几天只能擦身,不能弄湿伤口,现在终于能卸下护具好好洗澡,她惬意地喟叹。
磕磕。
这一次敲窗户的声音变大。
“咯咯咯——”
听见威猛打鸣警示,张默喜关掉淋浴器,侧耳倾听。
“帝女舍身换太平~”
她一个激灵,打开淋浴间,扯下浴巾裹身,走近紧闭的窗户。
窗外的东西忘情地歌唱,转音悲切。
雌雄莫辨的歌声和山上的一模一样,磨砂窗外面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她起鸡皮疙瘩。
正当她要结手印,忽然听见窗外的东西呼唤:“公主~”
心中产生异样的感觉,张默喜屏息问:“喊谁公主?”
“公主!啊……”
一截鲜红的绸缎掠过她身旁,从窗台的缝隙伸出去,攻击窗外的东西。
砰。
窗外传来一声响,随即寂静无声。
张默喜骇然盯着似曾相识的绸缎,看着它慢慢地缩回来,从卫生间底下的门缝退到外面。
!!!
难道那家伙……
她愤然打开卫生间门,果然看见身穿红袍子的晏柏站在门外,气定神闲地整理宽大的袖子。
“你怎么进来的?!”
旁边的威猛张开翅膀警戒,随时啄他一口。
“你我有——”他的脸庞突然爆红,赶紧移开视线。“快穿衣服!”
张默喜低头。
要命,她身上裹着一块浴巾,皮肤沾着水珠。
“你给我等着!”
她摔门关上,羞愤地穿上衣服。末了,她气势汹汹地回到晏柏的面前质问。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他脸上的红晕未退尽,神色倒是理直气壮:“区区门锁,稍用术法就打开。”
她气得肝疼:“你知不知道走廊有监控探头拍下你开门的情形?你想招来其他道士吗?”
他满不在乎:“墙上黑色之物?本座弄坏了。”
“你也不能随意进我的房间!”
“那妖物来生事,本座自然驱之。”
张默喜气冲冲地上前一步,缩短彼此的安全范围,身上的沐浴露香味缭绕二人之间。
紧张的晏柏后退半步,注视犹如玫瑰盛开的红唇。
“契约写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使用术法,所以你不能堂而皇之地打开我的房间!”
他微怔,契约对他有约束力,后知后觉他使用术法时没有任何阻碍。
他暗中试着运转妖力,这一次竟产生无形的阻力压制。
怪了,为何如此?
“晏!柏!你听见没!”见他发呆,她直接揪他的领口。
他回神,凝视揪领口的玉拳,危险的冷光流转目中,阴恻恻地用尖长的指甲背挑起她的下巴。“你不信任本座还是害怕本座?”
张默喜对上他阴鸷的目光,心中一凛。
他狭长的双眼毫无笑意,煞白的灯光犹如片开湖面的刀锋,落下锐利的涟漪。
这模样,像想吃人。
此情此景,她遭遇两次。
第一次是鬼压床,第二次是试探被他发现。
如今第三次,她觉得他并不是真的生气,而是要挽回大妖怪的面子。
张默喜笑盈盈,拨开他挑下巴的手指,松开他的领口,跟准备吹枕边风的妖姬何其相似。
顿时,晏柏心中警铃大作。
“晏柏。”她的嗓音比平时娇媚:“你似乎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他别过脸,没看她狡黠的眸子。
她又笑着上前一步,逼得晏柏再次后退。“你可以叫我张小姐,也可以叫我张默喜,当然,你想叫我的小名——”她纤细的食指在他的胸口画圆圈。”大喜也行。”
他猛地抓住她捣乱的食指,束起的头发全然暴露他通红的耳朵。“张默喜,请你自重!”
“你挑我下巴的时候不自重哦。”
“我——”
张默喜突然推他,害他跌坐在床上。
他慌神,急忙起来。
不料,张默喜按住他的双肩,俯下身体逼视他乱瞟的眼睛,凑近的红唇一张一合:“如果你再乱进我的房间,就会像今晚这样受到惩罚。”
沐浴露洗发水的香味混着她皮肤散发的幽香笼罩晏柏,使他晕乎乎。他的脸转去哪一边也能闻到,他堕入芳香的牢笼囚禁,无处可逃。
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戏弄他!
他的心跳得杂乱无章,思绪混乱不清。
他握紧拳头,冷冷的眼波横溢进她的杏眼:“你还想如何惩罚我?”
张默喜没料到他还能反击,顿了下。
这空隙,竟被他反将一军。
他低沉的呼唤缱倦暧昧:
“阿喜。”
张默喜全身一僵,身体仿佛有麻酥酥的电流穿过,她差点躲避他的视线。不行!不能输!
她强作镇定地看着对方站起来。
莞尔的晏柏轻轻地拨开她按双肩的手,慢悠悠说:“快五更天了,好好休息,来日方长。”
轻柔的笑声留在她的耳边,害她许久不能睡着。
隔壁房间的晏柏枕着双手,眼睁睁地凝视昏黑的天花板,胸口一直怦怦直跳。
细看黑暗下,他的耳朵依旧通红。
他忽而想起,她责备他可能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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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别的道士。
是担心他吗?
是不想别的道士发现他吗?
他勾起艳红的唇角。
中午,张默喜无精打采地起床。
一开门,她看见一个讨厌鬼。
变回T恤长裤的晏柏背靠走廊的墙壁,悠然把玩长长的马尾。他恍然忘掉凌晨的事,漫不经心说:“那小道士与小鬼上山视察,我与你到北村打探。”
“哦。”她也要装若无其事。
一起吃过牛肉米线,张默喜和他打滴滴到山脚下的北村。
她束着丸子头,戴上口罩,背着大爷的桃木剑,抱着威猛,活脱脱一个年轻的道姑。
旁边的晏柏高束马尾,艳丽的容貌雌雄莫辨,充满高人般的神秘感。
两人一进北村,立刻遭到无数的注目礼。
晏柏的眼神冰冷厌恶。
看过来的男人直勾勾地打量她,露出毫不遮掩的下流目光。女人则盯着他看,有的是惊艳眼神,有的是警惕,有的是贪婪。
“你们是谁?来我们村子做什么?”健壮的胡须大汉走来拦住两人,裤脚和鞋子沾满泥巴。
张默喜语气友善:“我们是云游到这里的修道人,听说有山神发怒,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一听见“山神”,胡须大汉和围观的村民面露恐惧。
“你们怎么证明身份?怎么证明不是开发商派来的?”
“开发商?”她装作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已经和开发商接触过。”
“别再废话,快点证明!”
张默喜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气定神闲:“昨晚我和师兄在山上发现唱戏的精怪,它逃到山林深处,我们担心它会躲进你们的村子,所以今天来看看。”
胡须大汉脸色大变:“精怪?不是厉鬼吗?是不是山神的手下?”
她笑眼弯弯:“你是村子的话事人吗?”
他一噎,讪讪说:“我不是。你们等等,我去找族长和米婆来!”
围观的村民看两人的眼神,多了敬畏。
晏柏饶有趣味地低声问:“师兄?”
她轻声笑:“你比我大两千多岁,不是师兄是什么?”
“呵,阿喜真看重我。”
“……”她暗暗咬牙,要装作不在意!
没多久,老态龙钟的族长和阴沉的米婆到来,请两人进屋详谈。
清茶放在张默喜的面前,她道谢却没有摘下口罩喝。“我的脸被厉鬼抓伤,希望你们别介意我戴着口罩。”
闻言,旁听的男人们一阵失望。
族长忙说:“不介意,你们自便就好。”
米婆转而观察晏柏的面相。
这位道长长得太俊了,米婆首次看不出面相,既惊讶又疑惑。
难道他的修为比之前那些道士更高?米婆心想开眼界了。
张默喜不着急询问“山神”的事。“我们来的时候看见山的另一面有一大片工地,把山体挖成两截了,好可惜啊。”
白发苍苍的族长冷不丁爆粗:“对!那些狗嗨开发商强迫东村的村民拆迁,简直是无良商家!我叼他们的祖宗十八代!”
张默喜:“……怎么强迫法?”
“断电咯,大热天的断电,这不要人命吗!”
“开发商没有给他们拆迁费吗?”
“狗逼的拆迁费!把我们的大山挖了,几万块拆迁费弥补得了吗!”
几万块?
张默喜悄然与晏柏对视。
这份委托果然令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