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玉掌宅》 第91章 吃瘪的滋味不好受 看着沈长乐三言两语平息了连她公爹名帖都压不住的冲突,看着那孤高不可一世的萧五先是让房给周知府,又……居然又让出了两间上房给沈长乐她们! 还是以那种近乎被“讹诈”的方式! 凭什么? 她王霞,程家的长孙媳妇,有田产有银子有体面陪嫁,方才也不过是仗着公爹的名头才在这偏院抢下半拉地方。 可沈长乐呢? 一个回老宅议亲的姑娘,无钱无势,竟然能攀上萧家那样的人家? 还能让那个眼高于顶的萧五低头让房? 甚至还……还带着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婶娘和两个妹妹一起住进了上房?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沈长乐是程诺的外甥女的身份!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在她精心妆饰的脸上,又冷又疼,却比不上她心里那把妒火烧得灼人。 她看着沈长乐指挥着小丫鬟,轻松地将她们行李搬向亮着温暖灯火的西边上房。 看着王氏母女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喜和对沈长乐的奉承。 看着沈长乐在路过她门前时,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只留下一个挺直而从容的背影,仿佛她王霞这个人,连同她独占的这两间“明房”,都不过是路旁无关紧要的尘埃。 “得意什么……”王霞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和怨毒而微微发颤。 她猛地甩上门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外面那刺眼的灯火和欢声笑语。 屋内,没有生火盆,寒气迅速包裹上来,浸入骨髓。 她环顾这间她方才还引以为傲、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明房”,那份两百亩良田和五千两银子堆砌起来的骄傲,在沈长乐那淡然从容的背影前,忽然显得如此单薄可笑,甚至……有点可怜。 窗外,风雪更急了。 …… 驿站上房内,檀香袅袅,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博整理了下官袍,深吸一口气,走向萧彻所在的雅间。 门扉轻启,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清雅贵气。 萧彻并未端坐主位,而是姿态闲适地立在窗边,听到通报,立刻转过身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绝无一丝轻慢。 那笑容仿佛初春融雪,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浸润在骨子里的从容与分寸感。 “周大人,请坐。”萧彻的声音清朗悦耳,抬手示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 他亲自引着周博落座,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奉上香茗,茶汤澄澈,香气清幽,显然是上品。 周博心中那点因之前“仗势不让房”而产生的芥蒂,在这润物无声的接待中迅速消融。 他拱手,语气诚恳:“萧五老爷,周某特来致谢。若非萧五老爷慷慨让出上房,周某与家人恐难有如此舒适的落脚之处。萧五老爷雅量高致,实在令周某感佩。” 萧彻微微颔首,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谦和:“周大人言重了。驿站本就是为朝廷命官及其家眷所设,萧某岂敢僭越?之前是下人安排不周,怠慢了大人。能与周大人这般清正干练的同僚相邻而居,亦是萧某之幸。” 他话语间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对方,又巧妙地将之前的冲突轻描淡写地归咎于“下人安排”,给足了周博面子。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转到了京城风物、官场轶事。 萧彻谈吐不凡,见解独到,却又总能适时地引导周博表达看法,倾听时目光专注,回应时言语熨帖,让周博这位并非出身顶级世家的官员感到前所未有的被尊重和被理解。 他心中不禁再次感叹:世家公子的教养气度,果真如春风化雨,令人舒心至极,与刚才的仗势欺人判若云泥。 待到周博再三致谢后告辞离去,萧彻脸上的那份温雅笑意才缓缓敛去,恢复了平日的疏淡。 一直侍立在侧、几乎隐在屏风阴影里的幕僚郑晨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这位周大人,倒是个妙人。” “哦?”萧彻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博离去的方向。 郑晨分析道:“寒门进士出身,却能得程家鼎力扶持,一路官运亨通,足见其钻营有道。难得的是,他不仅钻营官场,更懂得经营人情。元配程氏早逝多年,他却能善待长女,令继室亦不敢怠慢,更因此维系住了与程家长房的紧密关系,甚至让继室所出的小女儿也得以在程家长住。此番进京,携子女拜会长房,亦是巩固纽带之举。此人,重情义,知进退,更拎得清利害。非是那等只顾眼前、忘恩负义之徒。” 萧彻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楠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能在这宦海浮沉中爬到高位,自然没有蠢人。懂得借势,更懂得惜势、养势,方是长久之道。”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不像有些人,比如沈坤。同是程家女婿,起点更高,却蠢钝如猪。元配被妾室活活逼死,他竟能坐视不理,事后还苛待嫡女,生生将程家长房这棵大树推开,落得前程尽毁,家宅不宁,最后被亲生女儿反噬,鸡飞蛋打,当真是……活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提起沈坤,自然就绕不开他那“成功复仇”的嫡女。 郑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到沈家大小姐……老爷,此女绝不简单。能在程家掌舵人程诺的婚礼上主持大局,且面面俱到,这份眼界、格局和手腕,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能让程诺那般人物都倚重信赖,其心计能力,恐是公子未来的一大臂助。” “臂助?”萧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原本世家公子那副从容淡定的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憋屈和……咬牙切齿。 他猛地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影都透着股烦躁。 “你是没见过她有多气人!”萧彻的声音带着点罕见的情绪化,几乎是在控诉,“初次见面,她就把我踹进湖里,灌我喝冰冷的西湖水!第二次,她那弹弓……差点就……” 他下意识地并拢了一下腿,语气更加恶劣,“第三次!更是被她拿住了把柄,生生敲诈了数百两银子,还险些让她坏了萧家的名声!想想就……”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似乎想把那股憋闷吐出去。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更多画面:沈长乐在程诺婚礼上指挥若定、八面玲珑的身影;她在大雨中闯入他包下的客栈,用“救命之恩”胁迫他提供庇护,那狡黠又理直气壮的眼神;还有她指使自己的护卫去对付匪徒,最后竟让他这个提供庇护的人,又莫名其妙欠了她一个“人情”,还有在长悦客栈,合着程九,打拉结合,迫使他让步。 回京路上,也没能占便丝毫便宜…… ……更别提刚刚发生的驿站上房之争! 桩桩件件,都让萧彻这个向来掌控全局的世家公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别扭。 他萧彻何曾在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小姑娘面前,如此被动吃亏过? 郑晨看着自家公子难得一见的“破防”,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再次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委屈地提醒:“公子……听说这位沈大小姐,如今还待字闺中……” 萧彻猛地转过身。 世家公子的涵养让他本能地不喜背后议论他人是非,尤其是闺阁女子。 但对方是程九的外甥女,是那个屡次三番让他吃瘪丢脸的沈长乐! 一股想要“报复性”打压对方的恶劣心态瞬间占据了上风,什么世家风度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弧度,语气刻意放得轻慢而笃定:“哦?待字闺中?呵,郑先生怕是消息有误。以她那般悍勇、得理不饶人、不知进退的性子,寻常人家哪里消受得起?我可是听闻,她先前定下的亲事,就是被婆家给退了的。” 他刻意强调了“退了”二字,仿佛在宣布一件大快人心的消息,眼神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 郑晨看着自家东家那副明显是“打不过就造谣诋毁”的幼稚行径,只觉得心塞无比,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明智地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决定不再在这个注定让东家更别扭的话题上添油加醋了。 东家在沈大小姐面前这“失态”的模样……唉,罢了罢了。 萧彻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失身份,冷哼一声,重新背过身去,望着窗外驿道上往来的车马,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难以消散的别扭和……憋闷。 您指正得对,王氏的女儿沈长平和沈长容毕竟是沈长乐的同族堂妹,借着沈长乐的关系,与周家兄妹进行表面上的互动是完全合理的。我重新调整了这段互动,让她们更自然地融入场景,同时保持沈长乐和周家兄妹对她们的真实态度: …… 驿站宽敞的上房内,熏风微暖。 周家姐妹周妙、周媛与沈长乐围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榻上小几摆着驿站提供的精致点心和一壶清茶。 周妙年长些,气质娴雅,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衫裙,正含笑听着沈长乐说话。 周媛年纪尚小,穿着鹅黄色衣裳,亲昵地挨着沈长乐,手里捻着一块枣泥山药糕。 “长乐表姐,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周媛咽下糕点,眼睛亮晶晶的。 沈长乐慵懒地倚着一个软枕,手里把玩着银鎏金手炉,唇角含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时,外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低语。 门帘被轻轻挑起,王氏的两个女儿沈长平和沈长容走了进来。 两人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沈长平稍显稳重,沈长容则更娇俏些。 她们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在周家兄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长乐身上。 “长乐姐姐,”沈长平先开了口,声音温婉,“听说周家表哥表姐们都在这边说话,母亲让我们送些新得的蜜饯果子过来,给姐妹们添个零嘴。”她示意身后的丫鬟将一个小巧的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沈长容也赶紧跟上,目光忍不住飘向坐在绣墩上的周正,脸颊微红:“是呀,长乐姐姐,周家表哥表姐们初来驿站,我们想着也该来问候一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说着,又飞快地瞟了周正一眼。 沈长乐脸上的笑容未变,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导感:“有心了。长平、长容,这位是周家妙表姐,媛表妹,那位是周正表哥。” 她简单介绍,将“表哥表姐”的称呼定在了周家兄妹身上,无形中划清了界限。 周妙和周媛姐妹俩都礼貌地起身颔首示意。 周妙脸上是标准的客套微笑:“沈家两位妹妹有心了。” 周媛则只是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又挨着沈长乐坐下了,显然觉得还是自家长乐表姐这里更自在。 周正也站了起来,对着沈长平、沈长容拱了拱手,态度温和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多谢两位表妹。” 他称呼的是“表妹”,与称呼沈长乐“表妹”的亲昵感截然不同,显得客气而生分。 沈长平和沈长容依言在稍远些的绣墩上坐下。 沈长平努力维持着笑容,试图融入话题:“方才听里面笑声不断,不知在聊什么京城趣事?” 周正看向沈长乐,见她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并无接话的意思,便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不过是些市井杂谈,不值一提。倒是听说京郊玉泉山的景致极好,待安顿下来,倒是值得一去。”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风景,既不冷场,又不涉及核心的轻松氛围。 沈长容立刻接话,带着点刻意的活泼:“玉泉山呀!周正表哥去过吗?泉水当真甘甜如蜜?”她看向周正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周正神色不变,礼貌地答道:“惭愧,未曾亲至,也是听人说起。” 他随即转向沈长乐和周妙,“长乐表妹,妙表妹,你们在京城住得久,想必更熟悉些?” 沈长乐放下茶盏,顺势接过话题,语气轻松地讲起玉泉山的典故和一些趣闻,周妙也适时补充两句。 周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东问西。 三人很快又形成了一个小圈子,言笑晏晏,气氛自然融洽。 沈长平和沈长容坐在一旁,努力想插话,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2章 送礼 沈长平还能勉强维持笑容,沈长容看着周正专注听沈长乐说话的样子,眼神里不禁流露出一丝失落和不易察觉的妒意。 她们送来的蜜饯果子,孤零零地放在小几上,几乎无人问津。 沈长乐眼角的余光扫过略显局促的两位堂妹,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她只是拿起一块蜜饯,对周媛笑道:“媛儿,尝尝这个,是你长平姐姐特意送来的。” 周媛依言尝了一块,点点头:“嗯,挺甜的,多谢两位表姐。” 然后注意力又回到了沈长乐讲的趣事上。 沈长平和沈长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她们的存在,仿佛只是这温馨画面里一个不甚和谐的背景。 周博拜访萧彻回来,推门看到的情景便是: 女儿周妙含笑倾听,小女儿周媛紧挨着沈长乐,儿子周正的目光也温和地落在沈长乐身上,三人与沈长乐之间流动着一种家人般的亲昵与默契。 而王氏的两个女儿则坐在稍远处,虽然也在场,但明显游离在核心之外,显得有些落寞。 沈长乐如同众星捧月,却又将那份核心的暖意控制得恰到好处,只笼罩着她想笼罩的人。 周博心中因萧彻而生的感慨,在看到这亲疏分明的和谐一幕时,再次加深了对沈长乐手腕的认知和感激——她不仅帮了忙,更懂得如何维系这份情谊,让他的孩子们感到舒适自在。 …… 周博拜访完萧彻回到自己房间,脸上犹带着几分感慨。 幕僚陈阳早已备好热茶,见状便知自家东家此行感受颇深。 “东家,如何?那位萧五,可如传闻中一般?”陈阳递上茶盏,低声问道。 周博坐下,缓缓呷了口茶,叹道:“气度非凡,待人接物确有世家风范,令人如沐春风。之前那点不快,倒显得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此子绝非表面那般温润如玉。方才交谈虽短,其言谈间锋芒偶露,绝非池中之物。” 陈阳闻言,神色立刻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东家所见极是。钱塘萧家,百年清贵,一门五进士,阖族七千余人,举人便有四十七位,真正的世代簪缨。萧彻本人,乃是永祥二年的脚心,天资卓绝,勇谋兼备,手段更是了得。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此人也是出了名的孤傲!架子端得比天还大,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最要命的是,他从不屑于与蠢人虚与委蛇,若遇上那等拎不清、悟性差的,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摆脸色,轻则让人下不来台,重则当场斥责,因此得罪的人,恐怕比萧家门前的梧桐叶子还多!” 周博微微颔首,这与他感受到的那一丝锐利锋芒相符。 陈阳见东家重视,说得更起劲了,带着几分敬畏又几分忌惮地细数萧彻的“凶名”由来:“东家可知,这萧彻的凶戾之名,并非空穴来风?皆因他父亲,上任萧阁老之死!” 他声音压得更低:“萧阁老本是清正之人,却栽在了养子萧征手里!那萧征本是老太爷从善堂收养的孤儿,萧家供他读书考取功名,为他娶妻成家,其子都到了考举人的年纪。谁知此獠忘恩负义,一朝得势便宠妾灭妻,宠庶灭嫡,闹得家宅不宁。被萧老太公狠狠斥责后,居然怀恨于心,与萧家死对头李家搞到了一块,成了萧家的内鬼!萧阁老在任时,便是被这逆子勾结李家,罗织罪名,不断攻讦,最终卷入一场说不清的贪腐案,忧愤成疾,活活气死在任上!” 周博听得眉头紧锁,这确实是深仇大恨。 “当时萧彻正在御前任吏部给事中,闻讯奔丧守孝。”陈阳语气带着一丝寒意,“守孝期间,这位爷可没闲着!先是以雷霆手段,将萧家内部那些被萧征收买、吃里扒外的管事、下人,连同几个跟着萧征兴风作浪的不肖子弟,狠狠收拾了一顿。据说手段极其酷烈,打断腿骨、发卖苦役都是轻的,震慑得阖族上下噤若寒蝉!紧接着,他马不停蹄,矛头直指萧洐和李家!” 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才叫一个狠!他动用了萧家所有的人脉资源,自己更是亲自上阵,收集证据,弹劾攻讦,步步紧逼!李家根基深厚,也被他整得元气大伤,半死不活。萧征更是身败名裂,不但被族出宗门,还失革去功名,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当时萧征和李家眼看大势已去,跪地求饶,萧彻的几位嫡亲兄长也认为该适可而止,得饶人处且饶人。可萧彻……” 陈阳摇了摇头,“他执意一棒子钉死!不顾兄长劝阻,硬是将李家彻底踩下去,萧征更是永世不得翻身!经此一役,萧彻以铁血手腕肃清内患,整饬门风,将风雨飘摇的萧家重新推上江南仕林之首的位置。但也正是这份狠绝无情、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让他的‘凶名’响彻官场,人人皆知钱塘萧家这位新任家主,是个眼里不容沙、下手不容情的狠角色!” 陈阳总结道,语气带着明显的退缩:“东家,依小的看,这萧彻,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他那孤傲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咱们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免得哪天不小心触了他眉头,被他当场甩脸子,那可就真是……气死自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博听完,沉默良久。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沉地看向窗外驿道上萧彻护卫森严的马车,缓缓道:“陈阳,你这话,对,也不对。” 陈阳一愣:“东家?” “你说他脾气臭,架子大,不假。但你说他不该报仇?”周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老父被逆子勾结外人活活气死,身为人子,若不为父报仇,那才叫不忠不孝,枉为人子!萧彻所为,天经地义!”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手段酷烈……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家族内乱,外敌环伺,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此时若还讲什么温良恭俭让,讲什么适可而止,只会助长宵小气焰,让萧家万劫不复!唯有施以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屑小,廓清寰宇,重整家业!萧彻此举,看似狠绝,实则是乱世用重典,破家施重刑!这份决断和魄力,非常人能有。” 陈阳细细咀嚼着周博的话,脸上的不以为然渐渐褪去,最终化为叹服:“东家高见!是小的浅薄了。如此说来,萧彻此人,虽难相处,但其行事,倒也算得上恩怨分明,快意恩仇。只是……” 他苦笑,“小的还是觉得,咱们尽量别招惹他。” 周博点点头:“这个自然。君子之交淡如水即可。” 话题一转,陈阳的心思又活络起来,脸上堆起笑容:“东家,说起这萧家……小的倒想起另一桩事。您看那沈大小姐,与程家长房关系如此紧密,程诺程大人更是视她如掌上明珠。咱们大公子,人品端方,学识不差,又是程家四房外孙,与沈大小姐也算得上是表兄妹,知根知底。东家何不……亲上加亲?” 他眼中闪烁着明显的算计和期待。 周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动。 沈长乐的能力、背景,确实是极好的助力。 但随即,他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自嘲和清醒:“长乐那孩子……太过优秀了。小小年纪,心思玲珑,手段了得,连程诺那样的人物都倚重她。正儿那温吞水的性子,哪里降得住这样的媳妇?这念头,想都不要想。莫要自取其辱,更莫要因此坏了与程家、与长乐的情分。” 陈阳有些失望,但眼珠一转,又想到萧彻,压低声音道:“那……萧彻呢?听说他二十有四了,竟还未娶妻!咱们二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性情也娇憨可爱……” “打住!”周博立刻截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少有的严厉,甚至有一丝后怕,“陈阳!这话更是万万不可提!二十四岁未娶,以萧家的门第,萧彻的身份,要么是眼界高破天际,要么就是性情……有异于常人!无论是哪种,都不是良配!媛儿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天真烂漫,毫无心机,让她去做那等百年世家的宗妇?光是想想那些规矩、那些明枪暗箭,就足以要了她的小命!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此事休要再提!” 陈阳被周博疾言厉色地训斥,缩了缩脖子,脸上讪讪的,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东家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太中规中矩了! 这也不敢想,那也不敢攀,机会可不就白白溜走了? 但他嘴上不敢再反驳,只得唯唯诺诺地应道:“是是是,东家教训的是,是小的思虑不周,妄言了。” 周博看着陈阳那副“贼心不死”却又不敢多言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深知幕僚是为自己筹谋,但有些事,需有自知之明,更需为子女长远计。 攀附之心可以有,但更要量力而行,否则,便是祸非福了。 …… 王霞一整晚都没能睡好,那萧彻面对周博,堂堂四品实权高官,照样不可一世,寸步不让,面对沈长乐,却立时退步。 那沈长乐,不过是“程诺外甥女”的身份,便在萧彻面前行了这么大的便利。 她在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无比震惊,等她再一次捋清后,不得不推翻之前的看法。 丈夫的九叔,婆母眼中“颇精奇淫技巧不走正路”的程诺,那个越过公爹这个长房长子,成为程家掌舵人的男人,居然能让萧彻卖他的面子。 显然,这个九叔,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王霞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沈长乐,确实有几分会钻营的本事。 仗着程诺与萧彻的交情,便让萧彻卖了她一个面子。 难怪她身为未婚女子,顶着非议也要给程诺操办婚礼。 让婆母万般瞧不上的新妯娌,六品翰林之女秦氏,也能让她如此巴结,小舅母长小舅母短的叫,原来不是沈长乐傻,而是她王霞蠢,顶着世家贵女的身份,竟然还不如一个孤女有眼界。 萧彻,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能与程诺交好,证明丈夫这个九叔,本事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王霞越想越气,越想越火热,决定天亮后,好好巴结下萧彻。 第二天,王霞天不亮,就借口去找沈长乐,去了驿站上房,但还未靠近,便被萧彻的侍卫拦下,不许她再上前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算她亮出程氏长孙媳妇,程诺侄媳妇身份,也未能得到通融,对方反而越发不客气了,这让王霞懵了。 萧彻起床后,看到王霞,也并不理会,径直离开了。 王霞上前施礼,自报身份与家门,还特地把程诺侄媳妇的身份表明。 “程家长孙媳妇与我萧某人何干?” 王霞僵立在原地,风雪仿佛都凝固了,唯有萧彻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嘲讽——“河南王家?呵,程家什么眼光这是?”——在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扎得她五脏六腑都抽搐着疼。 羞辱感如同冰冷的火焰,瞬间烧尽了最后一丝幻想,只剩下狼狈不堪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 她眼睁睁看着萧彻那玄色大氅的身影消失在驿站门口,挺拔孤傲,仿佛连风雪都要为他让路。 就在她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却见沈长乐抱着一堆东西追了出来。 王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像阴暗角落里的苔藓,窥探着阳光下的景象。 沈长乐追上了萧彻,姿态不卑不亢,话语清晰:“萧五老爷留步!昨日多谢萧五老爷援手之恩,长乐以及周家姑父聊表心意。” 她示意身后的侍卫送上十坛烧酒和两套厚实的御寒衣物,“这五坛酒是周姑父的心意,这五坛酒和两套衣物,是长乐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还望萧五老爷莫要嫌弃。” 萧彻脚步一顿,侧过身,俊美的脸上满是不耐和刻薄,目光扫过那些坛坛罐罐,嗤笑一声:“呵,这种粗劣的烧刀子,也敢往爷面前送?沈小姐,你这谢礼,可真是,别出心裁啊。”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贬损,沈长乐脸上却不见丝毫愠怒,反而绽开一个清浅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您说笑了。长乐岂敢拿这等俗物污了您的眼?这些呀,” 她指了指酒坛和衣物,声音清脆,“是送给王侍卫长,文涛文波两位大哥,还有采英采扶两位姐姐的。昔日承蒙他们当初在客栈多加照拂,这点东西,是长乐和周姑父对他们的一点心意,聊表谢忱罢了。” 萧彻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3章 又遇悍匪 他被沈长乐这四两拨千斤的一招噎得够呛! 这丫头,明着是送东西给他的手下,实则就是堵他的嘴! 他若再嫌弃,倒显得他小气,连手下人的谢礼都要管!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着身后憋笑的侍卫长王东海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替谢过沈姑娘和周大人的‘厚礼’?” 东西被收下,萧彻胸中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他瞪着沈长乐,语气充满了被“过河拆桥”的控诉:“你行啊!需要爷的时候,一口一个‘萧五叔’叫得亲热;用不着了,就变成‘萧五老爷’了?哼,跟程诺那厮一个德性!都是见风使舵的!” 沈长乐闻言,眉眼弯弯,从善如流地福身,声音甜脆:“是,长乐知错。多谢萧五叔体谅!” “……!”萧彻被她这顺杆爬的劲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狠狠一甩袖子,扭头就走,那背影都带着一股腾腾的怒气。 王霞躲在廊柱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之前的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萧彻与程诺果然关系匪浅! 那句“跟程诺那厮一个德性”的亲昵抱怨,绝非寻常交情能说出口的! 再看沈长乐,她面对萧彻的刻薄刁难,竟能如此从容应对,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这绝非仅仅是“程九外甥女”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这丫头本身就有股子令人心惊的胆识和机变! 那股纯粹的、因嫁妆丰厚而生的优越感和对沈长乐的轻视妒忌,此刻在王霞心中彻底变了味。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腾着——是震惊,是懊悔,更夹杂着一股强烈的、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与攀附之心。 沈长乐,这个她曾看不起的孤女,竟能如此自然地与萧彻这等人物周旋,甚至隐隐得了他的“另眼相看”。 这份际遇和能力,让她在嫉恨之余,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想要靠近、想要借势的冲动。 当沈长乐转身回来时,王霞几乎是立刻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迎了上去:“长乐妹妹!方才真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她亲热地挽住沈长乐的手臂,仿佛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和探究,“没想到妹妹与萧五爷……哦不,萧五叔,竟如此熟稔?他待妹妹,似乎很是不同呢?” 她目光灼灼,试图从沈长乐脸上挖出更多关于萧彻和程诺关系的秘密。 沈长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疏离:“雯表嫂说笑了。萧五老爷性情中人,行事自有章法,长乐不过是仗着长辈的一点薄面罢了。赶路要紧,姐姐还是早些收拾吧。” 她不愿多谈,三言两语便将王霞的试探敷衍了过去。 风雪稍歇,沈长乐带着王氏母女与周博一家子辞行。 周博之前只是听儿女说过,沈长乐这个内侄女,深得小舅子程诺看重,以为只是误传,如今亲眼见证,不得不深为佩服,能得程诺看重的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尤其刚才沈长乐自掏腰包送给萧彻的烧刀子及蚕丝衣,还捎带上自己,光这份魄力,就足以让他感激涕零,学个三五年了。 沈长乐还向周博介绍了王霞。 “原来是霁侄媳妇,你与霁侄子的大婚,我远在兖州,没能出席参加,不过听内人说,霁侄媳妇出身河南王家,门当户对,与霁侄子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周博的长女周妙打量王霞一眼,老父亲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发精进了。 王霞又与周博的几个孩子相互见了面,对方虽然礼节到了位,但态度却冷淡。 面对沈长乐时,周家人则又是另一副嘴脸了,心中颇不是滋味。 重新上路后,车厢内的王霞依旧心绪难平,对沈长乐的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言语间带着刻意的讨好,甚至主动提及通州田家,试图拉近关系。 沈长乐只是淡淡应着,心思早已飘远。 行至晌午,马车正沿着崎岖的山道前行,前方官道上突然踉踉跄跄冲来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那人衣衫破碎,脸上血污模糊,嘶哑地喊着:“沈姑娘!沈姑娘救命——!” 车夫吓得猛拉缰绳,马匹嘶鸣。 沈长乐心头一凛,立刻掀开车帘。 待看清来人,她瞳孔骤缩——竟是萧彻身边最得力的大厮,萧文涛! “文涛大哥?发生何事?”沈长乐急声问道。 萧文涛扑到车前,气息奄奄,眼中满是焦灼和绝望:“沈姑娘……快!快救救我家五爷!我们……我们在前面鹰嘴崖遇袭了!对方人多势众,全是高手……兄弟们死伤惨重,五爷……五爷带着剩下的人退进了旁边那片老林子……我……我拼死冲出来……求沈姑娘看在……看在昔日情分上,救救五爷!” 他话未说完,已是力竭,瘫倒在地。 车厢内,王氏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住沈长乐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长乐!你疯了!这……这刀光剑影的浑水你也敢蹚?我们……我们快走!绕道走!你带的那些人,是保护我们回通州的,不是去跟人拼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长平、沈长宁也吓得瑟瑟发抖,缩在母亲身后。 王霞也是心惊肉跳,但想到萧彻的身份,想到他背后的萧家和可能与程诺的关系,再想到沈长乐与他的“交情”,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竟破天荒地没有跟着王氏一起阻拦,反而目光闪烁地看着沈长乐,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沈长乐甩开王氏的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二婶不必多言!赵长今!” “属下在!”护卫首领赵长今早已带人护在车前,神情肃杀。 “你立刻带所有护卫,随文涛大哥去鹰嘴崖!务必找到萧五叔,护他周全!不惜一切代价!”沈长乐的命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是!”赵长今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招呼手下,扶起地上的萧文涛,翻身上马。 马蹄声如雷,二十余名精锐护卫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朝着萧文涛指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道尽头。 沈长乐站在车辕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寒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凝重与决然。 车厢内,王氏还在絮絮叨叨地埋怨。 王霞则望着沈长乐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翻腾:这个沈长乐……倒是比我更有魄力! …… 风雪驿站,气氛凝重。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紧闭的大门才被急促敲响。 守门的驿卒战战兢兢拉开一条缝,只见赵长今搀扶着形容狼狈却眼神晶亮的萧彻,带着同样挂彩但精神抖擞的护卫们鱼贯而入。 萧彻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 那身价值不菲的玄色大氅早已看不出本色,沾满了污泥、雪水和可疑的暗红,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墨玉般的发冠不知去向,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还黏在汗湿的额角。 脸上也蹭着泥污,唯有一双凤眸,在昏暗的灯火下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他身边的护卫们也是个个带伤,衣衫破烂,但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甚至是大胜之后的畅快笑意,彼此间还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显然情绪高昂。 “回来了!”沈长乐立刻起身迎上,目光快速扫过众人,见都是皮外伤,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 王氏看着萧彻这副比乞丐还狼狈三分的尊容,再听到他们轻松的笑语,心里那股憋着的气就上来了,忍不住小声嘀咕:“都这副德性了,还笑得出来?真是不知好歹……” 王霞则是紧紧盯着萧彻,眉头拧成了疙瘩。 萧彻被赵长今扶着坐下,接过沈长乐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大口,才斜睨着她,开口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腔调:“哼,谁让你多管闲事派人来的?爷用得着你救?瞎操心!” 他语气虽冲,但那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和……一丝丝被关心的不自在,还是被沈长乐捕捉到了。 沈长乐气笑了,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是是是,萧五老爷神功盖世,区区几十个山匪草寇自然不在话下。下次您老人家再被围在林子当泥猴打滚,长乐保证袖手旁观,绝对不碍您大展神威,行了吧?” “你!”萧彻被噎得一哽,想发作又牵动了身上的擦伤,疼得龇牙咧嘴。 这时,王霞看准机会,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参汤,脸上堆砌着十二分的关切与恰到好处的矜持,袅袅婷婷地走上前:“萧五老爷,您可算平安回来了!真真是吓死人了!快喝碗参汤压压惊,暖暖身子。” 她刻意将声音放得轻柔婉转,再次强调身份,“妾身是程诺程九爷的侄媳妇,通州程家的长孙媳王霞。您看这……” 萧彻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径直对沈长乐道:“喂,程九的外甥女,给爷弄点吃的!饿死了!” 王霞端着汤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强忍着羞愤,转而将目标投向沈长乐,语气更加亲热讨好:“长乐妹妹,你看萧五老爷这……唉,真是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照顾伤员这些粗活,我也能搭把手的!” 她试图借此融入,套取更多关于萧彻的信息。 沈长乐看穿她那点心思,懒得理会,只淡淡吩咐驿卒准备饭食热水,又让随行略通医理的婆子去给伤员重新清洗包扎伤口,将王霞的热情彻底晾在一边。 饭食摆上桌,众人狼吞虎咽之际,赵长今才向沈长乐详细汇报了经过。 原来他们赶到鹰嘴崖时,战斗已近尾声。 萧彻一行人虽被数倍于己的歹徒围攻,却并未慌乱。 萧彻利用复杂地形,在林中布下了多处简易却狠辣的陷阱——绊索、陷坑、削尖的竹刺。 他本人更是如同丛林中的幽灵,指挥仅存的护卫分成数个小队,打起了游击战,神出鬼没,专挑落单或小股的敌人下手,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深谙兵法中“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精髓,硬是将一群凶悍的匪徒拖得筋疲力尽,士气低落。 赵长今等人的加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名试图顽抗的匪徒被萧彻设计活捉,一番雷霆手段的“招呼”。 赵长今说得隐晦,但沈长乐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对方才哭爹喊娘地招供:竟是驿站里一个见钱眼开的小卒,见萧彻排场大、出手阔绰,起了歹心,勾结了附近伏虎山庄的一伙强人,想干一票大的。 他们以为这种世家公子哥带的护卫都是些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结果踢到了真正的铁板,被收拾得凄惨无比。 “又是驿站露富?”沈长乐听完,简直无语问苍天,忍不住扶额,“萧五老爷,您老人家是属招财兽的吗?还是脸上就刻着‘人傻钱多速来’?怎么走哪儿都能招来这种惦记?” 她想起上次客栈遇匪,也是类似的情形。 王霞也是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披头散发、满身泥污、嘴巴还臭名昭着的男人,是如何在波谲云诡的官场活下来,并且似乎……活得还挺滋润? 老天爷这碗水,端得也太偏了些! 萧彻的小厮和婢女都在这场变故中,受了伤,此时无人服侍的他,只得拿着一块又一块帕子用力擦着脸上的泥污,闻言动作一顿,俊脸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地道:“你少在这儿幸灾乐祸!是那些宵小不长眼!爷这次非要把这伏虎山庄连根拔了,把这通州地界上所有敢打家劫舍的腌臜玩意儿都血洗一遍!还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呵,”沈长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诮,“好大的口气!血洗江湖门派?萧五老爷,您当自己是剿匪大将军呢?尽说些不切实际的大话!”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4章 王霞的优越感 “大话?”萧彻猛地将脏污的帕子摔在桌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倨傲,“是不是大话,你等着瞧!天亮就见分晓!” 众人只当他是在气头上放狠话,并未当真。 王氏母女更是对“血洗”、“江湖门派”这些词吓得够呛,只盼着天亮了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 然而,翌日清晨,驿站的宁静被震天的马蹄声踏碎! 驿站外,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猎猎! 一支盔明甲亮、军容整肃的军队,足有五千之众,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将驿站团团围住!当先一面大旗上,赫然绣着一个“郑”字! 领兵的是一位身着四品武官袍服、身材魁梧的将领。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驿站,目光一扫,便精准地落在刚刚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玄色锦袍,虽然脸上还有点擦伤淤青、正慢条斯理束着玉带的萧彻身上。 那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绝对的恭敬:“末将通州卫指挥佥事李振,奉巡抚大人急令,率五千精兵前来听候萧五老爷调遣!剿灭伏虎山庄匪患,请萧五老爷示下!” 驿站内瞬间死寂。 王氏母女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霞更是瞳孔剧震,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五千精兵! 一个地方卫所的指挥佥事,竟对萧彻行如此大礼,口称“听候调遣”! 这萧彻……他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萧彻微微颔首,姿态矜贵,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转向那李振带来的行军沙盘,只扫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指着沙盘上的部署,声音清冷刻薄:“李佥事,你这排兵布阵是跟村头老农学的?前锋突进毫无章法,两翼策应形同虚设,后军更是乱糟糟挤成一团!伏虎山庄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你这打法,是打算用弟兄们的血肉之躯去填山沟吗?简直愚不可及!” 李振被骂得面红耳赤,额头冷汗涔涔,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反而连连躬身:“是是是,萧五老爷教训的是!末将……末将才疏学浅,还请大人亲自指挥!” 萧彻冷哼一声,当仁不让地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快速点划,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前锋分三路,佯攻正门吸引主力,两路精锐攀岩绕后,直插其聚义厅!左翼占据高地,以强弓劲弩压制!右翼封锁所有下山小道!后军分出两队,一队押运攻城器械,一队随时策应!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完整的进攻路线图!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他言语间对兵法的娴熟、对战局的精准把控、以及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展露无遗。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此刻化作了战场上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李振和一众军官听得心服口服,连声应诺,立刻围拢到沙盘边,按照萧彻的指示紧张地推演起来。 萧彻不再看他们,转身,对着驿站内一面模糊的铜镜,仔细整理着自己一丝不乱的鬓角和崭新的衣领,确保自己即使去剿匪,也要保持世家公子应有的风仪。 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看得一旁的沈长乐嘴角直抽抽,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精致”! 王霞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又酸涩无比。 她几次想上前搭话,哪怕只是表达一下对萧彻指挥若定的“仰慕”,但无论是萧彻还是那些军官,注意力全在沙盘和即将到来的战斗上,根本没人理会她。 她就像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彻与沈长乐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充满了火药味却又奇异默契的互动。 而王氏母女,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后,此刻看向萧彻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沈长平甚至偷偷扯了扯王氏的袖子,小声惊叹:“娘……排污管萧五叔……好厉害啊……” 王氏眼中也充满了敬畏和后怕,暗自庆幸昨天没把阻拦的话说得太绝,看向沈长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这丫头,到底攀上了怎样一尊大佛? 萧彻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确认无误,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出驿站,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 玄色锦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脸上还带着伤,但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比昨日更加夺目。 “出发!”他清冷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五千精兵应声而动,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朝着伏虎山庄的方向,滚滚而去。 留下驿站中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属于萧彻的、嚣张而强大的余韵。 …… 萧彻率领大军剿灭伏虎山庄,自是威风凛凛,大获全胜。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更显矜贵的云锦骑装,金冠束发,骑着神骏的黑马,在亲卫簇拥下,如同凯旋的将军般意气风发地返回驿站。 心中盘算着如何在沈长乐面前好好“显摆”一番,让她看看自己真正的实力,顺便再“教训”她几句昨日的不识好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驿站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几个打扫的驿卒和空旷的院落。 萧彻勒马停在驿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转化为一种被噎住般的恼怒。 他精心准备的“凯旋秀”,观众呢?尤其是那个最该看到他威风模样的沈长乐,居然跑了? “人呢?”萧彻的声音带着冰碴子,眼神扫向驿卒。 驿卒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回道:“回……回大人,沈姑娘她们天一亮就启程往通州去了,说……说赶路要紧……” “赶路要紧?”萧彻气得差点从马上跳下来,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这一番折腾,浴血奋战(虽然大部分是手下干的),又调兵遣将,风头出尽,结果……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沈长乐这死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旁的萧文涛最是机灵,眼见主子脸色黑如锅底,赶紧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您消消气。沈姑娘她们回通州沈家老宅了。您不是早前也提过,想去通州那边瞧瞧咱们的田庄账目吗?正好顺路啊!通州可是沈姑娘的老家,您堂堂二甲z胪的身份,沈家还能不扫榻相迎?到时候……嘿嘿。” 萧彻满腔怒火被萧文涛这番话浇熄了大半。 对啊!通州! 沈长乐的老家! 他眯了眯眼,看着通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冷哼一声,从善如流:“嗯,说得有理。通州田庄是该好好整饬了。传令,收拾东西,出发通州!” …… 另一边,沈长乐一行人已抵达通州沈家老宅。 嗣母尹氏见到已记在自己名下的嫡女沈长乐,自是拉着她的手,一番嘘寒问暖,情真意切。得知同行的王霞不仅是河南王氏嫡女,更是程家长孙媳妇,尹氏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唤来自己的儿媳,细细叮嘱务必要尽心招待这位贵客。 王霞在沈家受到了堪称殷勤的高规格接待,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她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如同拨着算盘珠,不动声色地将沈家里里外外审视了个遍。 目光掠过略显古朴的庭院布局,扫过厅堂中规中矩的陈设,再细看往来仆妇的衣着举止——虽整齐干净,却透着几分洗得发白的朴素。 她心中迅速有了判断:沈家确实是地方上颇有名望的诗书传家、耕读门第,规矩森严,家风清正。 然而,这“清正”二字背后,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寒。 “是了,”王霞抿了口茶,暗自思忖,“与我们王家一样,根基是好的,门楣是光鲜的。可光靠祖上传下的田庄地亩,收益再厚,也不过图个‘殷实’二字罢了。” 她王家在河南焦作,亦是响当当的耕读之家,但这“耕读”的体面下,支撑那份真正富足与从容的,却是家中几代男丁在仕途之外,于钱粮运作、商贾经营上的精明手段和广阔人脉。那是能让银钱如水般活络起来的本事。 再看眼前沈家,屋舍虽大,陈设却难掩岁月痕迹;仆役虽多,衣着却不见多少新色。 王霞心中那份评估的秤砣,悄然又下沉了几分——沈家的光景,与她王家早年未发迹时颇为相似。 但这“生钱”的本事,这盘活家业、让银钱源源不断流入的能耐,眼前这沈家,怕是远不及她王家了。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身上这件精心裁制的灰鼠皮袄子,柔软丰厚的皮毛在指尖流淌着低调的奢华。 再抬眼,目光落在对面沈家几位奶奶身上。 她们穿着时令的绸缎夹袄,料子是好料子,花样也时新,只是……王霞的目光毒辣地捕捉到那绸缎的光泽度、夹袄的厚实程度,以及她们头上首饰的成色份量。 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如同冬日暖阳下悄然蒸腾的水汽,在王霞心底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优越感并非源于门第高低——沈家诗书传家,门楣同样清贵——而是源于一种对“生财有道”的笃定自信。 她的灰鼠皮袄,不仅是御寒之物,更是王家财力、手腕和她这位程家长孙媳妇身份的无声昭示。 而沈家奶奶们那看似体面的绸缎夹袄,在她精准的审视下,却仿佛映照出了几分力不从心的局促。 王霞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婉得体,心中那份因出身与夫家带来的、混合着精明算计的优越感,却如同投入杯中的蜜糖,无声地晕染开来,甜得让她几乎要微微眯起眼来。 …… 尹氏面对沈长乐时,便将相中的亲事提了出来——田家长孙田科。 田科及其家人很快被请来相见。 其人如沈坦所言,性情沉稳,甚至有些过于沉默寡言。 一身半旧的青衫,容貌端正,但绝不出挑。 田家与沈家确实门当户对,皆是诗书耕读传家,不擅长经营庶务,但靠着祖上积累的田产,日子也算富足安稳。 沈长乐静静听着嫡母的介绍,看着眼前这位未来可能的夫婿,心中无波无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嫁谁不是嫁? 只要嫁过去能让她当家作主,不受掣肘,安稳度日便好。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能由自己掌控的生活。 王霞在一旁冷眼旁观,将田科的样貌、家世、谈吐(其实也没谈几句)与自己的丈夫程雯一对比,心中那点优越感又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无论是才学、容貌、家世底蕴、功名,还是前程,这田科都远不及程雯!她看着沈长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窃喜又带着一丝怜悯: 沈长乐啊沈长乐,你费尽心机巴结萧彻、程诺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要嫁个这样平庸的木头? 你那些钻营的本事,到头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亲事初步议定,沈长乐便寻了由头,带着心腹下乡去处理自己的田产。 她名下的两千亩良田是根基,但她更看重的是那些价格低廉、旁人瞧不上的山林地、瘦地、沼泽地甚至石沙地。 这些地,在她眼中,是种植药材、果树、桑树乃至未来可能引进的某些特殊经济作物的宝地。 这次,她打听到前未婚夫陈进家又在低价抛售土地,正是些连接山林的边缘地块,便毫不犹豫地出手,暗中购入了数千亩。 王霞得知沈长乐要下乡,眼珠一转,非要跟着去“散心”。 她心里打着算盘:正好去巡视一下自己那两百亩引以为傲的良田,在沈长乐面前再显摆一番,顺便看看她买了些什么破烂地。 到了乡下,王霞看着沈长乐对那些贫瘠的山林洼地感兴趣,忍不住嗤笑:“长乐妹妹,你这买地的眼光……啧,不是做嫂嫂的说你,买地就得买上好的水浇地,旱涝保收。你买这些山地、石窝子做什么?除了砍点柴火,还能有啥出息?白费银子!” 她语重心长,一副“我教你”的姿态。 沈长乐心中好笑,面上却装作无奈和窘迫:“雯表嫂说的是。只是妹妹手中银钱实在有限,良田价格高昂,买不起多少。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些便宜的山林地,好歹……也算置办了些产业不是?” 她故意将数字说得很小,只提买了“上百亩”山林地。 王霞一听,优越感更是爆棚,下巴抬得更高了:“唉,也是。走,陪姐姐去瞧瞧,让你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田产底蕴!”她兴致勃勃地拉着沈长乐去看她的“宝贝”良田。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5章 针尖对麦芒 沈长乐看着王霞那两百亩确实打理得不错的良田,心中毫无波澜,只盘算着自己名下那些分散的地块。 她发现有几块看中的山林地未能连成一片,中间隔着几块不大的荒地,便让身边管事去打听地主是谁,打算一并买下,方便统一规划。 管事很快打听完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那几块地……是一位姓萧的产业。小的去问了,对方管事说,他们东家今日正好亲自来庄子上查账,就在前面那片林子的庄子里。” “姓萧?”沈长乐心中一动,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顺着管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林子边停着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几个精悍的护卫守在旁边。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沈长乐刚想转身避开,就见林子小道上转出几个人来。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低调却用料考究的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素面披风,正是萧彻! 他不再是驿站时那只开屏的孔雀,倒像个清贵内敛的世家公子哥儿,只是眉眼间那股子睥睨劲儿,怎么也掩不住。 萧彻一眼也看到了身着利落男装、站在田埂上的沈长乐。 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大步流星走过来,开口就是熟悉的刻薄调调:“唉哎,大外甥女!你这又是闹哪一出?好好的姑娘家,穿得男不男女不女,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嫌弃。 沈长乐被他一见面就训,火气也上来了,反唇相讥:“萧五叔管得可真宽!我下乡查看田产,穿裙子怎么走路?难道要学您老人家,踩高跷不成?” 她故意瞥了一眼萧彻脚上那双一尘不染的云履。 呵,不管他如何的注重干净,就算脚下踩着小厮特地放下来的藤编软垫,隔绝了地面上的污泥,但华丽精致的袍摆处仍然带了些许的泥渍。 萧彻被她噎住,脸色一沉,“强词夺理!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样子!端庄娴静才是正理!像你这样抛头露面、不修边幅,难怪……”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瞟了一眼旁边的王霞和田地,意思不言而喻——难怪只能嫁田科那样的。 沈长乐气得柳眉倒竖:“我的事,不劳萧五老爷操心!您管好您自己的孔雀尾巴就行了!” 两人针尖对麦芒,眼看就要在田埂上吵起来。 萧文涛和沈长乐的丫鬟赶紧上前,好说歹说把两人拉开。 王霞在一旁看得着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插话,连忙堆起最灿烂的笑容,对着萧彻盈盈一礼:“萧五公子安好!真是巧遇!妾身程王氏,余杭程家的长孙媳妇,程诺的侄媳妇,您还记得我吧?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萧彻仿佛没听见,目光只盯着沈长乐,不耐烦地问:“行了,少废话。你跑这荒郊野岭来干什么?” 沈长乐眼珠一转,看着萧彻身后那片林子,又看看他占据的位置,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她压下火气,决定开门见山,指着前方那几块她想买下的荒地:“我来买地。看中了那边几块荒地,想买下来和我新置办的山林地连成一片。结果管事说,那地是您萧五老爷的产业?” 萧彻闻言,脸上的怒气瞬间被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取代。 他眯起眼睛,看着沈长乐,又看看她指的那几块地,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 “呵,巧了。爷今日来查账,也是看中了……你那几块新买的山林地。正打算找你谈谈,买下来,连成一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玩味,“沈长乐,看来咱们俩,又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这次,谁让谁呢?”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无声的硝烟味。 土地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湖东的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却吹不散岸边的硝烟弥漫。 沈长乐与萧彻的较量正胶着,一个咬定价格不松口,一个寸土必争不让步,空气中仿佛能听见算盘珠子激烈碰撞的脆响。 沈长乐柳眉紧锁,目光如炬直刺萧彻:“萧大人,湖东地价几何,市井自有公论!您这般漫天要价,莫非真当我沈家无人,任人拿捏?”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萧彻负手闲立,嘴角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慢悠悠道:“大侄女这话可就差了。良田沃土,价高者得,天经地义。萧某不过是替陈家讨个公道价罢了。” 他目光闲闲扫过那片沃野,最终落在沈长乐倔强的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倒是大侄女你,小小年纪,胃口倒是不小。当心,贪多嚼不烂,噎死!”最后两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 “噎不噎死,不劳您这尊大佛操心!”沈长乐寸步不让,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萧五老爷远在余杭,坐拥江南金山银海,铺面田庄数都数不清,富得只怕指甲缝里漏的油都够通州百姓吃三年!怎么?江南的地都填不满您的胃口?非要跑到通州这‘穷乡僻壤’,来跟我这小门小户争抢这点塞牙缝的田地?论胃口大,谁比得上您萧五爷?您才真该当心,金山银山压下来,别闪了您老人家的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讽刺拉满,句句扎心。 一旁的王霞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眼见沈长乐竟敢如此顶撞萧彻这尊大佛,震惊之余,心底那股子酸溜溜的妒意和急于表现的心思猛地窜了上来。 她赶紧扯住沈长乐的衣袖,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关切”与“诚恳”,声音拔高,生怕萧彻听不见:“哎哟我的长乐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呀?萧五老爷何等身份,他老人家要买地,那是看得起这地方!咱们小门小户的,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么?何必、何必非要争这一时之气,跟萧五老爷对着干呢?” 萧彻对沈长乐连珠炮似的讽刺恍若未闻,反而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笑一声,姿态愈发闲适悠然:“大侄女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利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几分无奈,“不过嘛……通州这地界,原就多是家母的陪嫁。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打理这些琐事实在力不从心。偏生前些日子,经年的老庄头又被某个没脸没皮、专挖墙角的缺德玩意儿给撬了去,弄得一团糟。我这做儿子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沈长乐,毒舌功力全开,“看到旁边这点地还算凑合,想着顺手买下,跟家母的旧产业连成一片,图个清净,省得再被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打理起来也便宜。这,有何不妥?难道大侄女连这点孝心,也要拦着?” 一番话,脏水泼得隐晦却精准,毒舌又理直气壮。 沈长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却淬满寒冰的笑容,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字字带刺: “哟!是哪位‘大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挖您萧五老爷的墙角?萧家富贵泼天,金山银海都堆得下,竟还能让自家的老庄头被人撬了去?这倒真是奇闻一桩!那我可真要好生见识见识这位‘大佛’了,看他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背景硬得过您萧宗主?”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如刀,直刺萧彻: “要么,是您萧五老爷太过勤俭持家,吝啬得如同那铁铸的公鸡,一毛不拔,寒了老功臣的心!要么,就是那位大佛舍得给真金白银,许了泼天的好处!” 沈长乐向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过依我看哪,萧五老爷,您也别怪人家挖墙脚!要怪,就怪您自个儿太过刻薄寡恩!想想您在余杭的赫赫威名——萧霸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萧老太爷仙逝,您越过四位兄长,坐稳了宗主之位,这过,啧啧,当真是雷厉风行!经年的老仆?不服管束的蛀虫,自然是一茬接一茬地清理干净,听说都发卖到天涯海角去了!连带着那些不长眼的族亲出头鸟,不也给您拔毛断翅,扫地出门了吗?” “您府上如今自然是焕然一新!毕竟您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见不得偷嫩躲懒、蠢笨如猪的下人。甭管是老夫人屋里的,还是兄嫂侄儿院里的,只要不合您心意,不顺您眼缘,统统都是废物,赶出去才叫正经!为了那点子虚乌有的仁义养着废物,在您看来,那才叫蠢!对吧,萧五老爷?” 沈长乐语速极快,如连珠炮般将萧彻在余杭的铁血手段、刻薄名声抖落得一干二净,句句诛心,直指他薄情寡义、手段酷烈。 她承认萧家确实修桥铺路、施粥放粮,米铺当铺也还算公道,但这会儿为了气他、为了争地,她就是要揪住他“刻薄寡恩”的痛脚往死里踩! 萧彻听着这番夹枪带棒、极尽挖苦之能事的讽刺,脸上那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他负手而立,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听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 对于“萧霸王”、“刻薄下人”这些名声,他心中嗤之以鼻,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于萧彻而言:一群不中用的废物,不合我意、不听话的奴才,留着何用?浪费米粮,徒增烦恼!清理门户,整肃家风,天经地义! 为了那点虚名养着一群蛀虫,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至于外人的闲言碎语?呵,夏虫不可语冰。 我萧家造福乡里是实打实的,米粮斤两足,当铺估价公,修桥铺路惠及百姓,这才是根本。这些妇人之仁的指责,算得了什么? 他懒得再与眼前这个伶牙俐齿、故意找茬的小辈纠缠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 待沈长乐话音落下,他甚至懒得反驳,只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皮微抬,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意味,直接终结话题: “说完了?”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这地,我要了。你,拿什么跟我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长乐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 “看你一介孤女,在此地立足不易,也算,有几分胆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算了,看在之前在驿站还算……有趣的份上…… 萧彻长臂一指:“也罢,我今日便大发一回善心。瞧见旁边那片山林地了么?足有上千亩,荒着也是荒着,都送你得了。”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王霞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惊呼出声。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老天爷! 上千亩! 整整上千亩的山林地啊! 这个萧五爷,平日里看着刻薄毒舌、眼高于顶,看人都像看蝼蚁似的,没想到……没想到出手竟如此……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手笔! 那可是山林地!虽说种粮食收成差些,可那山上的木柴取之不尽,种些果树,养些鸡鸭牛羊…… 我的亲娘哎! 那得是多少进项? 躺着吃、竖着花,几辈子都花不完啊! 这……这沈长乐是走了什么泼天的狗屎运? 无边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毒蛇般噬咬心口的、难以抑制的嫉妒! 那嫉妒烧得她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沈长乐,恨不得那被天上馅饼砸中的人是自己! 就在气氛紧绷得几乎要迸出火星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处,一辆装饰颇为古朴典雅的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跳下一个身着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旅途风尘之色的男子,正是刚从保定陪着新婚妻子回娘家、途经此地的程诺。 他显然也听说了陈家卖地的风声,特意绕道过来瞧瞧。 然而,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片待价而沽的土地,而是岸边对峙的两人——他那大外甥女沈长乐,以及他的死对头,萧彻! 程诺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警惕和熊熊怒火的阴沉。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像裹挟着北地的寒冰: “呵!我当是谁在此地搅风搅雨,原来是你,萧、彻!”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每一个字都淬着冷意。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萧彻,随即又转向沈长乐,带着关切和一丝责备,“长乐!你怎么跟这种人搅在一起?”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6章 豪赠万亩山林地 萧彻看到程诺,眼底的玩味瞬间褪去,换上了针锋相对的冷锐。 他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程大人新婚燕尔,不在温柔乡里缠绵,倒有闲情逸致跑到这穷乡僻壤来管闲事?怎么,是怕程夫人独守空闺寂寞难耐?” 他这话极其刻薄,直指程诺新婚妻子除了美貌一无是处,更暗讽程诺是贪恋美色的“好色之徒”。 “萧彻!你放肆!”程诺语带薄怒,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想起自己手下费尽心机谋算的一个重要官位,就在昨日被萧彻的人横插一脚、生生夺走! 这口气他正憋得无处发泄,此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你还有脸提内子?总好过某些人,一大把年纪,功成名就又如何?还不是个无人问津、夜夜孤枕的鳏夫老吏!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可怜虫!” 程诺的反击同样恶毒,专挑萧彻的“单身”痛处猛扎。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在湖东的旷野上,当着沈长乐、陈家管事以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王霞等人的面,毫无风度地互相揭短、攻击对方的软肋和痛处。 言语之犀利,场面之火爆,让原本紧张的土地交易彻底沦为两位大佬泄愤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仿佛一点即炸。 一旁的王霞,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彻底惊呆了! 她一直以为程诺和萧彻这两位京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是交情匪浅、互相扶持的好友! 她之前对萧彻的刻意逢迎、百般巴结,不就是看在程诺的面子上,想搭上这条线吗? 如今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够了!”一声清亮的娇叱打断了这场愈发不堪的唇枪舌剑。 沈长乐实在忍不住,被这两人幼稚又激烈的互掐逗乐了,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板起脸,“舅舅!萧五老爷!你们二位吵得这般热闹,唾沫星子都快把湖东淹了,这地还买不买了?”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和不容置疑的气势,朗声道:“既然你们二位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与其在这里斗嘴浪费时间,不如……便宜了我如何?这地,我要了!八千亩,连同旁边的山林地、沼泽地,我全吃下!” 这话一出,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萧彻和程诺同时一怔,看向沈长乐。 程诺心思电转:有萧彻这个刺头在,今天这地他横竖是买不成了。 与其让萧彻得逞,气死自己,不如顺水推舟让给自家外甥女! 好歹是自家人! 他立刻接口,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一丝赌气:“哼!也好!与其让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占了便宜,不如给我外甥女!长乐,舅舅支持你!钱不够?舅舅借你!” 萧彻几乎在同时转过了念头:程诺这厮在此,自己今天想顺利拿下这地,非得大出血不可,还不一定能成。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给沈长乐得了。 一来,这小妮子看着顺眼,有点意思;二来,之前在江南她帮过自己,正好借此还她个人情。 他也立刻表态,语气带着惯有的傲然和对程诺的鄙夷:“程大人倒是会慷他人之慨。不过,外甥女既然开口,萧某也乐得成人之美。钱,我也可以借。但前提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长乐,“你得交代清楚,买下这大片土地,尤其是那看似无用的山林、沼泽,你打算如何经营?如何最大化其利?种粮食?恐怕收益有限。” 他这话看似要求,实则也带着几分考校和点拨的意味。 程诺一听,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炸毛了,指着萧彻鼻子讽刺道:“萧彻!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想套我外甥女的生意经?没门!长乐,别听他的!舅舅借钱给你,不问缘由!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他这是铁了心不让萧彻沾半点好处,连带着把萧彻可能借机学习沈长乐经营思路的路也给堵死了。 萧彻被程诺这毫不讲理的护短气得脸色发青,他本意确有指点沈长乐开阔思路的意思(土地不止种粮一途),却被程诺曲解为窃取商业机密。 他怒极反笑,声音冰冷:“程诺!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萧彻行事,何须觊觎他人?我不过是想提点后辈,土地生财之道,岂止稻麦黍稷?山林可育果木药材,沼泽亦可养鱼植藕,甚至引水造景!你这种只知官场钻营、不识稼穑艰辛的膏粱子弟,懂什么!” 他这话不仅反驳了程诺,更是把自己被程诺挖走经验老道庄头,导致不得不亲自下乡重新规划庄园的憋屈和恼怒也吼了出来。 王霞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原来土地还能这样用? 种果树、药材? 沼泽里养鱼种藕? 这完全颠覆了她“土地=种粮”的固有认知! 她没想到,萧彻堂堂二甲z胪,高傲得鼻孔朝天的人物,理应风花雪月,手不离书画歌赋,脚不离山水园林的世家公子哥,居然也懂这些稼穑之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让她心惊的是萧彻最后那句话透露的信息——萧程二人不仅在朝堂上斗,在私产经营上也是互挖墙角,势同水火! 这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劣百倍! 沈长乐看着再次剑拔弩张、眼看又要吵起来的舅舅和萧彻,赶紧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了!都别吵了!舅舅,萧五老爷,你们的好意长乐心领了!这地,我买了!钱,我确实不够,那就……舅舅借我一些,萧大人也借我一些,可好?” 她不给两人反对的机会,快速说出自己的规划,既是回答萧彻的问题,也是堵程诺的嘴:“至于经营,长乐已有初步想法。沃土种粮,自不待言。山林地,择向阳坡种果树,比如桃李杏,背阴处或可试种药材。至于沼泽……”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亮光,“清淤引流,划分区域,一部分养鱼虾蟹蚌,一部分种莲藕、菱角、茭白!旱地、水泽、山林,各尽其用!如此,可算‘最大化其利’?” 她最后一句是看着萧彻问的,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萧彻听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依旧冷淡,只是微微颔首:“……尚可。总算没蠢到家。” 算是认可。 程诺则是骄傲地挺起胸膛,仿佛这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一般:“听听!这才是我程诺的外甥女!萧彻,学着点!” 他立刻从长随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银票,豪气地递给外甥女,“长乐,拿着!不够再跟舅舅说!” 萧彻冷哼一声,也不甘示弱,示意随从也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我的份。” 尘埃落定。 一场本该激烈的土地争夺,最终以沈长乐这个“渔翁”意外得利而告终。 她一人独揽八千亩良田及附属的山林沼泽,背后站着两位虽然互相恨不得掐死对方、却都不得不给她“撑腰”的债主。 王霞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头晕目眩,世界观被彻底刷新。 原来萧彻和程诺是这样的关系! 原来土地可以这样经营! 原来沈长乐……竟能在这样两位煞星的争斗中游刃有余,甚至借势得利? 她看着沈长乐从容地收起银票和钱袋,与陈家管事敲定细节的侧影,第一次对这个年轻的姑娘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和羡慕的情绪。 她之前的巴结讨好,在今日这赤裸裸的敌对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怜。 而沈长乐……她才是真正能在这风浪里站稳脚跟的人。 程诺犹自气不过,对着萧彻冷哼一声,准备带着沈长乐离开这晦气地方。 萧彻却在他转身之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胜利者的骄矜和一丝火上浇油的恶意:“对了,程大人,忘了告诉你。你那位被挖走的李庄头,确实经验老道。不过嘛,他走之前,可是把你家庄子上那几处故意留着的、用来‘孝敬’上头的水利纰漏,跟萧某……详详细细地禀报了一遍。你说巧不巧?正好工部新派的河道巡查御史,是萧某的门生。程大人,回京路上,可要当心‘路滑’啊。” 程诺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萧、彻!你……!”这简直是致命一击! 他这才明白,萧彻不仅抢了他的官位,还利用他丢失的庄头,准备在他最要命的水利工程上给他下绊子! 湖东的风,似乎更冷了。 新一轮的风暴,已然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酝酿。 而抱着地契的沈长乐,看着这两位斗鸡似的长辈,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这钱,借得值。 这浑水,似乎也没那么难趟? 至少,这八千亩地,实实在在是她的了。 …… 买地、过户、清点、找合适的庄头……一连串繁琐事务让沈长乐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程诺也在沈家呆了两日,也给沈长乐提了不少建议。 目前最棘手的是庄头人选。 懂农事、经验老道又信得过的庄头本就难寻,何况她新购入的地块情况复杂,良田、山林、沼泽混杂,更需要一个能理解并执行她综合开发思路的人。 无奈之下,她只得先将陈家留下的那位庄头一并接收过来,但提出了严苛的条件:必须签订详尽的雇佣契约,明确权责,最重要的是,必须严格按照她制定的种植和养殖规划执行,不得擅作主张。 这一日,沈长乐正在临时腾出的书房里,对着摊开的地图和田册,给陈家这位新签下的庄头以及她自己带来的管事详细讲解她的布局规划。 嫡母尹氏和婶娘王氏恰好也在,两人本是闲坐,听着沈长乐条理分明、目光长远的安排,不由得越听越入神,脸上满是惊异与赞服。 沈长乐指着地图:“……这一片沃土,自然是主种粮,轮作要安排好。靠东边的缓坡向阳,光照足,土质也偏沙,最适宜种桃李杏树,三年后便可挂果。背阴湿润的山坳,清理掉杂木后,尝试种党参、黄芪这些喜阴的药材,我已托人寻种子了。至于那片低洼沼泽,是重中之重!立刻雇人清淤,分出深水区养鱼虾蟹蚌,浅水区种莲藕、菱角、茭白,边缘地带还可插些芦苇……水泽相连,物产互补,这才是真正的生财之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讲得细致,从选种、水利到后续的加工售卖,都有初步设想。 陈家庄头起先还有些疑虑,听着听着,眼中也渐渐露出信服和兴奋的光芒。 程诺看着沈长乐条理分明、目光灼灼地分析利弊,心中那份激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住地颔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这份激赏,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惋惜。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安静如鹌鹑的王霞,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底忍不住翻腾起对长嫂周夫人的埋怨:周氏真是鼠目寸光!若当初肯听我一言,将这长乐留在程家,配给雯哥儿……我程家在钱粮一道上的辉煌,何愁不指日可待? 可惜了,可惜了这块真正的璞玉,竟被当成了弃子。 王霞虽垂着眼,却像浑身长了无形的触角,程诺那短暂掠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细针般精准地刺中了她的敏感神经。 她心头猛地一悸,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刚才,九叔看我了?那眼神,似乎,带着不满?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毒藤般迅速缠绕住她的心。 是了! 一定是了! 在这满堂富贵、遍地锦绣的地方,她那点嫁妆,在娘家时是足以傲视群芳的头一份。 可如今呢? 见识了程家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萧家随手送出便是千亩山林的泼天手笔,就连沈长乐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名下竟也有令人咋舌的产业! 相比之下,她的那点体己,只能用“寒碜”二字来形容,简直羞于启齿! 王霞内心:九叔定是觉得我嫁妆太薄,配不上程家长房长孙媳的身份,给程家丢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和难堪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脑中又飞快地闪过九婶刘氏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的脸庞,以及她那比自己还要“稀薄”许多的陪嫁。 不,也不全是,九婶的嫁妆还不如我呢! 可九叔待九婶那样好,体贴入微,从未听说有半分嫌弃。 可见九叔并非那等只看重嫁妆的俗人。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7章 服气 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念头,暂时缓解了那份尖锐的刺痛,让她心底竟诡异地生出一丝近乎“庆幸”的卑微安慰。 那,九叔方才的不满,难道是因为,我这个人,不如沈长乐能干?不如她有用? 这个猜测,比嫌弃嫁妆更让她心头发凉。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向程诺。只见程诺的目光,此刻又回到了沈长乐身上,那眼神里的慈爱与赞许,是她在程家从未得到过的。 他偶尔低声提点一两句,沈长乐便眼眸骤亮,如同汲取了甘霖的幼苗,焕发出惊人的光彩,那瞬间的灵动与智慧,仿佛天边最皎洁的明月,清辉夺目。 王霞内心:是了,定是如此。 若我也有这样一个聪慧绝伦、一点就透的外甥女,能如此争气,为家族带来这般助益,我也会视若珍宝,满心欢喜地栽培啊。 想通了这一层,王霞心中那点卑微的“庆幸”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难过。 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在这满堂的锦绣与筹谋里,格格不入,唯一的价值似乎只剩下了那份被衬托得无比“寒碜”的嫁妆,以及,这显而易见的“不中用”。 尹氏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插话道:“长乐,你这想法……真是绝了!寻常人只盯着那点粮食,哪像你这般有远见!” 她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干练、光芒四射的姑娘,再想想自己那个不成器、只会钻营却丢了西瓜捡芝麻的小叔子沈坤,一股强烈的惋惜和懊悔涌上心头:沈坤啊沈坤,你可真是没福气! 错把珍珠当鱼眼,生生把这等能撑起门庭的麒麟儿推给了长房! 如今倒好,便宜了老大这一支! 尹氏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但转念想到沈长乐毕竟是嗣女,她经营得好,沈家也能沾光,心里又热切起来。 她立刻吩咐身边的婆子:“快!去把咱们庄子上管事的张庄头也叫来!让他也听听二小姐的指点!这等见识,错过了岂不可惜!” 不一会儿,沈家长房的张庄头也匆匆赶来。 沈长乐也不藏私,又将方才的规划,特别是针对山林和水泽利用的部分,简明扼要地给张庄头讲了一遍,并点了几处沈家现有田庄可以借鉴改良的地方。 张庄头听完,激动得直搓手:“哎呀呀!二小姐真是大才!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想到这些沟沟坎坎、水洼子能这般生钱!按您这法子弄,咱们田庄上的出息,翻倍都是少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满仓的粮食、满塘的鱼虾和累累的硕果。 尹氏见自家经验丰富的老庄头都如此推崇,更是喜不自胜,看向沈长乐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尊活财神,那份感激和倚重几乎要溢出来,恨不得立刻把她供上神龛才好。 她拉着沈长乐的手,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真是我们沈家的福星!以后家里庄子上的事,你也多费心指点指点!” 站在角落里的王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沈长乐从容不迫地指点两位经验丰富的庄头,看着尹氏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感激,再想想沈长乐那眼光独到、连萧彻都点头认可的庞大产业布局……她心中最后那点不甘的攀比和隐秘的妒忌,悄无声息地彻底消融了,只剩下心服口服的羡慕与佩服。 沈长乐的高度,早已不是她能企及的了。 她甚至隐隐觉得,能站在一旁见证,已是幸运。 …… 尽管沈家热情款待,和及奉承,让王霞格外舒坦,但到底已是为人媳妇,王霞还是辞别沈家人及沈长乐,带着对沈长乐的羡慕,以及对九叔程诺的巴结,王霞便与程诺结伴回京。 送走了程诺夫妇,沈长乐并未被尹氏过分的热情和王霞的彻底转变冲昏头脑。 她深知,蓝图再美好,终究要落地生根。 买下八千亩土地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将纸上谈兵的规划,变成实实在在的产出和收益。 她就像一位即将指挥一场复杂战役的将军,资金、人手、土地特性、农时缺一不可,而最关键的,是一个能准确理解并坚决执行她战略意图的“先锋官”——一个真正得力的总管事或大庄头。 陈家留下的那位庄头,姓赵,年近五十,在陈家干了小半辈子,经验是有的,人也算本分。但沈长乐敏锐地察觉到,此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面对她提出的那些“种药材”、“沼泽养鱼虾”、“山林育果木”等前所未闻的要求,赵庄头虽然签了契约,也认真听了讲解,但眼神深处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和畏难。 他习惯了按部就班种粮食,对于这些“奇技淫巧”,既缺乏信心,也缺乏足够的知识储备去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沈长乐需要的是一个能跟她一起开荒拓土、披荆斩棘的搭档,而不是一个亦步亦趋的执行者。 “人手……尤其是能独当一面、懂新法的人手,还是太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长乐揉着眉心,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账册、地契和规划图,轻轻叹了口气。 她带来的管事忠心有余,但眼界和能力终究有限。 赵庄头可用,但只能作为过渡和具体执行层面的负责人。 寻找一个能统领全局、理解并支持她理念的大总管,成了当务之急。 她开始暗中留意通州乃至附近州府是否有赋闲在家的能吏或经验丰富、思维活络的老农头,同时写信给京城的舅舅程诺和相熟的掌柜,请他们代为留心。 就在沈长乐为人才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帮手”似乎主动送上了门——萧彻。 萧彻并未离开通州。 他借口“视察名下田庄”,在通州城最好的客栈包了个清幽的跨院住下了。 他的大厮萧文涛开始频繁出入沈长乐暂居的沈家老宅附近,或者“恰好”出现在沈长乐下乡巡视的路上。 第一次“偶遇”是在沈长乐刚接手的那片沼泽地边。萧文带着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拿着工具在测量什么。 “沈姑娘安好。”萧文恭敬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九老爷说,这沼泽清淤引流是项大工程,怕姑娘初来乍到,被当地工匠糊弄了去。特遣小的带几个做过类似活计的老把式来看看,给姑娘参谋参谋,何处该深挖,何处该筑堤,何处可设闸门调节水位,他们有些经验。” 沈长乐心中警铃微动。 萧彻会这么好心? 怕她被糊弄? 恐怕是怕她不懂行,把他投的钱打了水漂,或者……更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折腾这块“废地”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客气地回礼:“有劳萧管事费心。请几位师傅尽管看,长乐正好也学习学习。” 她大大方方地让陈家赵庄头配合,自己则跟在萧文和工匠后面,仔细听着他们的讨论,心中快速评估这些建议的可行性。 确实,有些关于水流走向和土方平衡的点,是她之前忽略的。 她暗自记下,心中对萧彻手下人才的素质又有了新的认识——他手下还真是什么能人都有。 萧彻本人并未露面,但他仿佛一只盘踞在通州上空的鹰隼,目光如炬,精准地捕捉到沈长乐最需要援助的节点,然后不动声色地投下“饵料”——专业的人才和关键的信息。 沈长乐明知这“饵料”里可能藏着钩子,却无法拒绝。 她需要这些资源来破局。 这些动静,自然瞒不过嗣母尹氏和婶娘王氏的眼睛。 尤其是尹氏,当她听说萧彻手下的人几次三番“恰好”帮了沈长乐大忙,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她悄悄拉着王氏嘀咕:“你瞧瞧!我就说长乐这孩子不一般!连萧五那样眼高于顶的人物,都对她另眼相看!这又是派懂水利的工匠,又是送识药材的老把式……这心思,啧啧!” 她自动将萧彻的举动解读成了对沈长乐的“特别关照”,甚至开始往“郎情妾意”的方向浮想联翩。 王氏母女在一旁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们母女现在是彻底服气了。 之前她们还认为,长房舍弃家族花费巨力培养的两榜进士沈坤,居然改要沈坤的女儿,是自毁自程,捡芝麻丢西瓜。 原来,歹竹真能出好笋。 沈坤那个不拎不清的玩意,就算有两榜进士的功名加持,但比起为沈家招来的祸事,就是状元加身都得被逐出宗门。 但长乐丫头不一样,虽然是姑娘家,却是联系程氏的唯一纽带,昨天还听族老提了一嘴,那程九已经答应指点族中的读书苗子,并承诺,明年,沈家的孩子进京参加春闱,可以住在程家,顺便再给他们指点下文章,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这些都是长乐丫头带给族里的。比起沈坤那个二百五,好一千倍一万倍。 而长乐丫头,不仅能驾驭庞大的产业规划,连萧彻那样难缠的人物,都能“驱使”得动,让他主动派人来帮忙! 这份能耐,她们母女一起加起来,拍马也赶不上了。 尹氏的嫡长女,已出嫁多年的沈长美,打量沈长乐指挥若定地安排工匠清淤、跟着吴老辨认山地、与赵庄头敲定药材试种区域的身影,只觉得那身影在阳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她心里那么点酸涩残余及些许的妒忌之心,此刻也化作了纯粹的仰望。 沈长乐无暇顾及婶娘姐妹们的心思。 她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萧彻“送”来的知识和经验,结合自己的规划,迅速调整着实施的步骤。 沼泽的清淤引流工程在专业工匠的指导下如火如荼地展开,将来必定效率大增。 药材试种点由吴老亲自选定,第一批种子也顺利播下。 果木的选种和定植也在有条不紊地准备。 然而,她心中的紧迫感并未消失。 赵庄头管管具体执行尚可,但统筹全局、协调各方资源、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明显不足。 她需要一个真正的“大总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天傍晚,沈长乐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沈家老宅。 刚进院子,就见尹氏满面红光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名帖。 “长乐!快看!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尹氏激动地把名帖塞给她,“你嗣父的一位故交,姓周,以前是在南边大盐商家做总管的!那可是一等一的能人,管着上千顷地、几百号人!前两年主家败落了,他便回了通州老家荣养。今日你嗣父去拜访,闲谈间提起你这边缺个得力的大管事,周先生竟主动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若你不嫌弃他年老,他愿意出来帮你看看摊子,指点一二!” 沈长乐眼睛猛地一亮! 南边大盐商的总管! 那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手! 她立刻接过名帖,只见上面写着“周伯安”三个字,字迹沉稳有力。 “母亲,这位周先生现在何处?长乐想立刻去拜会!” 沈长乐的心砰砰直跳,这或许就是她苦苦寻觅的“先锋官”! 尹氏见她如此重视,更是高兴:“就在城西的‘松鹤居’!你嗣父说周先生明日午后得闲,让你直接去拜访便是!” 沈长乐紧紧攥着名帖,疲惫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充满斗志的光芒。 资金到位,规划清晰,人才也开始汇聚(无论是萧彻“送”来的,还是自己找上门的),她终于看到了将蓝图变成现实、在这片广阔土地上大展拳脚的曙光。 通州的田庄,将成为她沈长乐真正的根基和起点! 而那位神秘莫测的萧五叔……沈长乐望向客栈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且看你送的这份“人情”,我沈长乐接不接得住,又如何加倍奉还! …… 沈长乐在通州沈家老宅一待便是两个月,甚至连新春佳节都在此度过。 这两个月,对沈氏族人而言,意义非凡。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位出自庶房、曾被生父苛待的姑娘,究竟拥有怎样令人惊叹的手腕与才干。 沈长乐并非空谈,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田庄开发规划,让族人们见识了她的能力。 她条分缕析地梳理沈家公中产业,因地制宜提出改良方案,从作物轮种、水利修缮到引入经济作物,每一项建议都切中肯綮,展现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见识。 沈长乐越是展露才华,族人们内心对沈坤的鄙夷与愤怒就越是强烈——放着如此明珠蒙尘,甚至险些毁掉,只为贪恋一个林氏? 当真是有眼无珠,妻离子散实属活该!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8章 气性果然大 当沈长乐彻底摸清了沈家的家底后。结论并不乐观:整个沈氏一族四百余口人,维系家族运转的核心——归入公中的田庄、祭田、山林,总计不过一千九百余亩。 这些田地的产出,刨除人工成本、日常开销,堪堪只能维持族人的基本温饱,稍有天灾人祸便捉襟见肘。 沈家虽是诗书传家,子弟中亦有在朝为官者,带来了清贵的门楣与荣耀,但这荣耀背后是巨大的开销。 读书本身就是一项耗资巨大的投入:束修、笔墨纸砚、赶考盘缠、人情往来……每一个沈家儿郎,无论嫡庶,一旦考取举人功名,公中便划拨三十亩良田作为嘉奖与供养;若更进一步中了进士,则可得一百亩良田。 这既是激励,也是沉重的负担。 渣父沈坤,虽为庶子,但凭借两榜进士的功名,在当年已是公中划拨资源最多者——足足两百亩良田,外加两间铺面。 族中之所以破例给了铺面,正是为了匹配他与程氏女的联姻,期冀能借此攀上程家这棵大树,为沈家带来些实质的助益。 谁曾想! 这个拎不清的东西,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区区一个林氏,竟生生害死了程氏,彻底得罪了程家! 不仅断送了沈家借势发展的希望,更因他的恶行连累了族中其他子弟的仕途前程。 每每思及此,族老们无不捶胸顿足,恨不能时光倒流。 若非沈坤顶着两榜进士的功名,对家族门楣尚有一丝贡献,早被愤怒的族人逐出宗祠了! 万幸程氏留下了沈长乐这根独苗! 这位流淌着程家血脉的沈家姑娘,不仅没有因父亲的恶行而消沉,反而如此通透、如此能干! 她不仅是重新连接程家的重要纽带,更以实实在在的本领,为沈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产业晋升契机! 在沈长乐深入浅出的规划讲解和令人信服的田庄改造蓝图面前,尹氏、王氏及族中妯娌、叔伯们,内心被前所未有的希望点燃。 即便是风雪交加的日子,也阻挡不了他们前往田庄实地查看的热情,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恨不能立刻将这蓝图变为现实,为家族开辟一条生财之道。 沈长乐亦不藏私,将自己在程家所学所见的田庄经营、规划管理之道倾囊相授。 她更一针见血地指出:沈家虽以“耕读”为立身之本,但子弟读书科考、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仅靠田庄微薄的产出,要养活日益庞大的四百余口族人,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若非沈家“清贵门楣”这块金字招牌,还能吸引本地一些商贾出于“附庸风雅”或“求个庇护”的目的主动送来些孝敬,沈家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她力主族中应适度置办铺面,进行稳健的商业经营,开源节流,以财养文,方是长久之计。 沈长乐的清醒认知和切实可行的建议,无不令族人感慨万千。 他们看到了一个真正为家族长远计、有格局、有担当的家族成员。 这份认同与感激,不仅源于她的才干,更源于她身上体现出的、沈家骨子里那份“团结互助、明辨是非、重视根本”的家风。 歹竹终究出了好笋。 …… 沈长乐在通州沈家过年的日子,可谓是风头无两。 族中长辈们提起她无不交口称赞,沈家姐妹们更是唯她马首是瞻。 她大手笔买下八千亩土地的壮举,其中一半资金虽为借贷,但能让程诺与萧彻这等人物主动借出巨款,本身便是她能力的最好背书。 随后用三百亩山林地换取沈氏公中一百亩良田的巧妙操作,都让族人叹服不已。 她掰着手指头给大家算账:山林地产出薪柴,不仅解决了全族烧火做饭、冬日取暖的大问题,富余的还能出售或赠予佃户贫民,既积了善名又省了开销;山林还可放养鸡羊,牲畜粪便发酵成肥反哺田地,循环利用,开源节流。 另外,沈长乐又借鉴周福那个经营鬼才的理念,告诉族人,山林地的外缘向阳之地,还可以种植桑树,让佃户女眷在家养蚕,再从佃户手中收集蚕丝,填充做被子,或做御寒之衣物,不但提升生活档次,省下御寒方面的花费,还能让佃户多一份收入。 而秋冬后的桑树枝条,既能剪下当柴烧,又能拉去城里换油盐酱酷,一举多得。 陇间田坎也可再加利用,放鸭苗于水田,清除杂草、虫害,鸭肥料又能滋养秧苗。田坎上种植大豆等作物,豆子可作粮食,豆箕可作柴火。 既有效利用土地,又增加佃农收成,利于家族长远发展。一箭三雕。 一席话说得族人们双眼放光,连连点头,原本热闹的年夜团圆宴,竟硬生生变成了聆听沈夫子讲授“生财有道”的财经课堂。 沈长乐的庶妹沈长愉,自与生母青桃脱离渣父沈坤后,便在沈家老宅依附长房生活。 宗妇尹氏宽厚,只让青桃做些力所能及的针线活计,沈长愉则与族中姐妹一同进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家骨子里的善良,让族人们虽痛恨其父沈坤的混账行径,却也做不到迁怒于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女。 沈长愉的日子还算平静,如今见长姐携万丈荣光归来,心中艳羡不已。 在生母青桃的耳提面命下,她主动凑近沈长乐,端茶递水,殷勤备至。 沈长乐对她却始终不冷不热。 她无法忘记青桃当年的背叛,骨子里认定这母女二人身上“见风使舵”的秉性难移,只将沈长愉当作寻常族妹看待,对青桃更是冷淡疏离。 她还曾私下提点尹氏,务必对青桃严加管教,严防其再生背主之心。 即便在通州过年,沈长乐也未曾中断与程家及各路姻亲故旧的联络。 她精心备下年礼,派人送往程家各房,连带着沈家长房尹氏那一份也一并备妥,这份周全细致,令尹氏及族老们感激不已。 田家也依礼前来拜年,沈长乐亲自接待,双方一团和气,沈家与田家关于婚事的商议也悄然进行,沈长乐对此并无异议。 得知萧彻仍在通州,沈长乐念及他毕竟借钱相助(虽过程不甚愉快),于情于理也该表示。然而,这份“表示”却透着一股子敷衍。 她想着萧彻此人追求精致、讲究排场,便命人寻了个极其精美考究的紫檀木匣子,内里装的,却是通州市面上再普通不过的几样糕点。 在她看来,萧彻的“精致”不过是流于表面的形式,应付一下便好。 谁曾想,这敷衍之举竟捅了马蜂窝! 萧彻收到这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礼,打开匣子看到那平平无奇的糕点时,俊脸瞬间沉了下来。 在他看来,这要么是沈长乐故意轻视怠慢于他,要么便是她做事马虎、不够认真仔细,连送礼这等基本礼节都如此敷衍!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涌上心头。 他当即命人备车,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临安萧氏掌舵人、永祥二年的传胪突然驾临沈家老宅,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沈氏族老们无不被惊动,诚惶诚恐地齐齐出迎,毕恭毕敬地将这位贵客请入正厅,奉上最好的茶水点心,小心翼翼地陪侍着。 萧彻看着沈家人脸上那近乎卑微的诚恳与敬畏,想到沈长乐毕竟是此间主人,强压着心头火气,捏着鼻子与沈家几位族老客套寒暄,甚至勉强应酬着喝了几杯酒。 酒过三巡,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点名要见沈长乐。 沈长乐被唤至偏厅,对上萧彻那张冷若冰霜、隐含薄怒的脸,心中便知不妙。 果然,萧彻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言辞刻薄且精准:“沈大小姐好大的手笔!价值千金的紫檀匣,配着街边三文钱一块的粗劣点心?这便是你沈家的待客之道,还是你沈大小姐对本老爷的‘特殊关照’?表面文章做得十足,内里却如此不堪,沈大小姐的‘诚意’,萧某今日算是领教了!” 沈长乐被训得哑口无言。 她确实存了敷衍之心,只图表面光鲜,未曾考虑“里子”是否匹配。 萧彻的精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讲究,吃穿住行用度,乃至收到的礼物,都要求表里如一、品质上乘。 她这份礼,在萧彻眼中,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羞辱或嘲弄。 此刻被对方抓住把柄,句句在理,她顿感心虚气短,深知自己理亏,便难得地收敛了平日的锋芒,垂首恭听,态度诚恳地认错:“萧五老爷教训的是。此事是长乐思虑不周,过于轻率,只重了外包装,疏忽了内里实质,确是我的过错,怠慢了萧五老爷,请公子海涵。” 见她如此干脆利落地认错,态度也足够端正谦逊,萧彻胸中那股无名火竟意外地消散了大半。他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沈长乐身上略显朴素的棉布袄裙上,与在程家或驿站时那虽不张扬却质料上乘的衣着相比,判若两人。 他眉头微蹙,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这身打扮……可是在沈家受了委屈?手头拮据了?还是沈家人待你不好?” 他想起沈家那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莫非连累她也过得如此清苦? 沈长乐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摇头解释道:“萧五老爷误会了。族中姐妹们的衣着普遍如此,手头皆不宽裕。我若穿得过于华丽,反倒显得格格不入,易招人侧目,平白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选择与族人保持一致,是一种低调的生存智慧。 萧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带着点赞许,颔首道:“此言有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懂得藏锋守拙,融入其中,这般行事,很好。” 他难得肯定了她的做法。 沈长乐听着他这番“金玉良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自己身上——虽是普通杭绸裁制,但腰间却悬着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她忍不住暗暗腹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自己倒像只开屏的孔雀,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财万贯、身份显赫!这“藏锋守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地如此没有说服力? 萧彻似乎并未察觉沈长乐内心的吐槽,他沉默片刻,话题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却又尖锐如刀:“听闻你与田家的亲事正在商议?那田科,不过区区秀才功名,观其言行,也非聪慧通透之辈。你嫁与他,这辈子怕是连个诰命的边儿都摸不着。以你沈长乐之才,何苦屈就于这般人家?” 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 沈长乐抬眸看向萧彻。 他俊美的脸上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做不做诰命,于我而言,无关紧要。田家虽非显赫,却也清正。我嫁过去,未必不能做个掌家理事、威风凛凛的族妇。日子如何过,终究是看人,而非看那身诰命服。” 萧彻被她这番“做族妇一样威风凛凛”的论调噎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算计或狡黠的明眸,此刻澄澈坦然。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口。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来置喙她的婚事?一丝莫名的烦躁和失落涌上心头。 他深深地看了沈长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沈家,留下沈长乐独自站在偏厅,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暗自叹气。 这只孔雀,气性果然大!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田家退婚 田庄上的活儿,繁复纷杂。 沈长乐一直呆在桃花初露花苞,方回到京城。 她先去程宅,拜见了外祖母后,又去看望了小舅母刘氏,送上了庄头孝敬的上等蚕丝。 然后又去外书房拜见程诺。 程诺看到外甥女,略显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总算舍得回来了?” 沈长乐浅笑,亲自斟了茶,道:“民以食为天,田庄经营的重要性,并不亚于仕途前程。且田庄上的学问,可大着呢,岂能马虎?” 程诺笑了笑,问候了沈家耆老身体状况,沈氏各房成员的姻缘举业,又过问了田庄经营,指点了沈长乐几句,这才进入正题。 “近来,我与萧五屡有纷争,各有胜负。”程诺委婉谴词,“下回见到此人,务必谨慎言行,免遭鱼池之殃。” 沈长乐惊讶地挑了挑眉,很想问小舅,到底斗到了何种地步。但见小舅不欲多说,也就作罢。心说:我与萧彻八竿子都打不着,想要再碰面也难啊。 ……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回去的路上,沈长乐的青帷小车与一队仪仗森严的人马迎了个正着。京中贵人众多,瞥见对方车驾上那醒目的“萧”字铭牌与随行的健仆豪奴,车夫便知机地远远将车避让到道旁。 丫鬟素娟悄悄掀起碧色车帘一角,低声道:“大小姐,看对方仪仗和车头的徽记,是萧五老爷的车驾。” 沈长乐透过缝隙,也瞧见了那辆翠盖珠璎、由两匹健骡牵引的天青油壁车,以及马车旁端坐马上的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关山海与萧武。 有这二人在,萧彻定然就在左近。 想到小舅程诺的警告,她无意招惹,正欲吩咐车夫悄然离去,对面车队却已倏然停驻。 一道冰冷威仪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来:“沈小姐,见尊长而过而不拜,这便是程氏门庭的礼数么?” 沈长乐心头一凛,暗叹小舅所言果真应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的慌乱,面上已恢复沉静。 车夫与侍女皆屏息垂首,她示意素娟打起车帘。 风雪裹挟寒意涌入,沈长乐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缎棉斗篷,从容下车,立于道旁。 她对着端坐马上的萧彻盈盈下拜,姿态恭敬。 “萧五老爷万福。风雪迷眼,未能及早辨识尊驾,失礼之处,恳请五老爷海涵。” 心中却想:这般天气,身为清贵文臣,不安坐暖轿或车厢,反倒骑马而行,着实异于常理。也不知那车中所载何人,竟让这位萧氏家主甘为前驱。 萧彻居高临下,审视着风雪中的少女。 她身着素净棉裙,发间仅一枚银簪,与昔日相较确显素简,倒印证了其“融入族中”之说。 然而这身朴拙装扮,却难掩她眸中沉静通透的光彩。 她越是这般恭谨守礼,萧彻心口那股因程诺而起的郁气,混杂着对她此前“厚礼”的余愠,便灼烧得愈烈。 “海涵?”萧彻薄唇微勾,掠过一丝讥诮,“沈小姐倒是辞令伶俐。一句风雪甚大,便欲将失礼之举轻轻揭过?”他目光扫过她身后那辆质朴小车,语意愈寒,“看来沈姑娘在通州沈家确是融入得彻底,只不知这份诚意,是否也如日前送至敝府的那份厚礼一般,徒具其表?” 此言已是极尽刻薄,不仅旧事重提,更暗讽她为人虚饰。 沈长乐袖中指尖微蜷,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抬眸迎上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清晰看到其中压抑的憋屈与迁怒。 她心下了然,小舅舅所为,果真令这位天之骄子吃了闷亏。 “五老爷谬矣。”她声线平稳,更添几分清冷,“通州沈家乃长乐本宗,血脉相连,何须‘诚意’二字粉饰?长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至于前次献芹之礼,确是长乐思虑不周,装点过甚而内里单薄,怠慢尊长。长乐已于沈家当面致歉。若五老爷仍觉不妥,长乐改日必当另备悃诚,亲至府上谢罪。” 她再度认错,却将“思虑不周”限定于送礼本身,言辞恳切,分寸不失,反衬出他的咄咄逼人。 萧彻只觉一拳击在绵上,那口郁气非但未舒,反更添躁闷。 她那双澄澈眼眸,仿佛能洞悉他借题发挥的窘态,令他莫名烦乱。 “好个无愧于心!”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语带探究与难以言喻的焦躁,“本官只是不解,沈姑娘既自诩清醒,为何偏要投身田家那潭死水?那田科不过一介寒生,功名止于秀才,家业平平,能许你何等前程?安稳?自在?” 他语速渐急,愠意愈明:“莫非沈姑娘所求的清醒,便是甘于平庸,自折羽翼,以配此等碌碌之辈?” 此话已逾越寻常讥讽,直指其婚配选择,其中不解与怒意,近乎失态。 沈长乐心下一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超乎常理的迁怒。 果如小舅所言。 她微扬下颌,坦然直视:“五老爷此言,请恕长乐不敢苟同。田氏门风清谨,田科品行端方,纵非经纬之才,亦非庸碌之徒。长乐此生所愿,不过一隅安宁,两心相知。五老爷位居青云,眼界自非常人可及。然世间路万条,非人人皆需攀附权贵。田家于长乐,是深思熟虑后心之所安。长乐之未来,便不劳五老爷费心垂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之所安?”萧彻嗤笑,眼底怒火与烦躁交织,隐有一丝不自知的焦灼,“沈长乐,休在本官面前故作懵懂!你明明有……” 话语戛然而止,他俊美面容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懊恼,似被自己未竟之语惊住。 那未尽之言卡在喉间,徒留满腔窘迫与更盛的怒气。 他狠狠瞪了沈长乐一眼,目光复杂难辨,猛地勒转马头,仿佛多留一刻便是煎熬。 “好!本官便祝你与那田秀才,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言毕,不待回应,他已一夹马腹,玄色大氅卷起一片雪尘,身影疾驰而去,迅速没入风雪。 沈长乐独立原地,望着那人马远去的方向,无奈摇首。 此人除了挑剔难缠,果如小舅所言,尤善迁怒。 …… 沈长乐并未将萧彻那场莫名的怒火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吃了程诺的亏无处发泄,迁怒自己罢了。 她整理心绪,准备继续归程。 然而,她与萧彻在风雪街头的这场短兵相接,却被不远处一辆马车里的人看了个真切。 车帘缝隙后,一双眼睛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正是沈长乐的前婆婆——永宁伯府陈夫人! 陈夫人尽管退掉了沈长乐这门婚事,但沈长乐带给她的羞辱与脸面的损毁,依然让她怀恨于心。 后来听闻沈长乐竟攀上了程家这棵大树,更是酸得不行。 如今得知沈长乐居然“自降身价”与通州田家那个小门小户定了亲,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觉得沈长乐终究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此刻,亲眼目睹沈长乐被萧彻——那个在京城权贵圈里都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刺头——当街拦住,言语间火药味十足,萧彻更是怒气冲冲拂袖而去……陈太太激动得差点在马车里拍起手来! “好!好极了!”她低声狞笑,“小贱人,你也有今天!得罪了萧阎王,我看你怎么死!”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她立刻命车夫调转方向,直奔通州田家而去。 通州离京城并不近,来回一趟,花费甚巨。 最近陈家为了给儿子陈进办婚宴喜事,为了排场与伯爵府的脸面,陈家也只能卖掉通州的土地。 田地买卖,需涉及过户事宜,让家中的总管或族中小辈前往即可,但为了报复沈长乐,陈夫人决定亲自走一趟。 田太太听闻永宁伯府夫人亲自来访,虽有些诧异,但还是恭敬地迎了进去。 陈夫人一落座,便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忧心忡忡模样。 “田太太啊,我今日来,是有一桩要紧事,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告知于你,否则于心难安啊!”陈太太拉着田太太的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田太太被她弄得紧张起来:“陈太太,何事如此要紧?” “唉!”陈太太重重叹了口气,“我方才路过东大街,可巧看见了一幕……你家未来儿媳,沈家那位长乐姑娘,当街把萧家的那位萧彻萧大人给得罪狠了!” “萧彻?”田太太脸色微变。 萧家,萧彻的名声,她自然是听过的。 “可不是嘛!”陈夫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极尽添油加醋之能事,“你是没看见啊,萧大人那脸色,铁青铁青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沈长乐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萧五勃然大怒,指着她鼻子训斥,那架势……啧啧,那萧五可是出了名的记仇,手段又狠!听说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吃了点小亏,正憋着火呢,沈长乐这算是撞枪口上了!田太太,不是我危言耸听,你们田家……这亲事,怕是要惹祸上身啊!” 她刻意强调了萧彻的“睚眦必报”和“心狠手辣”,暗示得罪了他,田家这种根基浅薄的书香门第,根本承受不起对方的怒火和报复。 田太太听得心惊肉跳,脸色越来越白。 田家虽然在通州算得上百年家族,但比起萧家那样的豪门巨富,可就差了几个档次。如今田家三代为官,族中又出了一名举人,三名秀才,维持着诗书传家的体面。 但家底实在单薄,在京城更是毫无根基可言。 萧彻? 余杭萧家?那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 惹上这样的人物,田家怕是真的要遭灭顶之灾! 恐惧迅速攫住了田太太的心。 她越想越怕,沈长乐再能干,带来的麻烦也太大了! 这门亲事,不能要了! 送走“好心”报信的陈夫人后,田太太立刻与丈夫、儿子商议。 田科本就是老实木讷、没什么主见的人,听闻得罪了萧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田父虽是个举人,父亲在任上做官,但骨子里懦弱怕事,被陈太太的话吓破了胆,生怕引火烧身,连累家族前程。 一家人迅速达成一致:退婚!必须尽快退婚! 而且不能直接说怕萧彻,得找个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大错却又足够恶心人的理由! 几天后,一封措辞恳切、用词文雅的退婚信,送到了通州沈家老宅,交到了宗妇尹氏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信中,田家先是大肆赞扬沈家门楣清贵,沈长乐姑娘“才德兼备”,然后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地表示: “……然近日家中长辈偶得高人指点,重新推演八字,惊觉令嫒长乐姑娘之命格,实乃‘孤星照命,刑克夫家’之象!此命格非但与吾家小儿田科八字相冲,更恐累及田氏阖族气运,祸延宗祠!为保祖宗基业,为全族子孙计,虽万般不舍,亦不得不忍痛割爱……此番退婚,实乃天命难违,非人力可强求。万望沈家宗亲体谅吾等守护宗族之苦心……愿长乐姑娘另觅良缘,福寿安康……” “孤星照命,刑克夫家”! 这八个字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沈家众人的心里! 这理由,不仅否定了沈长乐本人,更是在她“克夫”的旧伤疤上又撒了一把盐,还披上了一层“为宗族着想”的虚伪外衣! 让人恶心得像吞了苍蝇,却又无法直接反驳——人家打着“天命”、“祖宗”、“宗族”的旗号,字字句句显得无比“无奈”和“深明大义”! 尹氏气得浑身发抖,将信狠狠拍在桌上:“卑鄙!无耻!什么高人指点!分明是怕了那萧彻,不敢担干系,竟想出如此下作的理由退婚!简直辱没斯文!” 沈家其他族老也是义愤填膺,田家此举,不仅退婚,更是对沈家女眷名声的又一次践踏! 沈长乐看着那封信,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讽刺的弧度。 她早就知道田家老实,只是没想到,会老实到懦弱,用如此恶心又“体面”的方式,迫不及待地将她推开。 田家的胆小懦弱,首鼠两端,还有这封字字诛心的退婚信,都成了扎向她的利刃。 然而,沈长乐眼中燃烧的,却不是悲伤,而是被彻底激怒的寒芒。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0章 反击 族长沈坦气得直接找上田家,质问原由。 经不住沈坦的怒火,田家也不愿得罪沈家,便实话实说了。 “沈大人饶命!不关我们的事啊!是……是萧彻!通州指挥使萧俊,是萧彻族兄。手中精兵无数,我们……我们实在是怕啊!那萧家人权势滔天,长乐姑娘得罪了他,如何会有好果子吃?我们田家小门小户,哪里敢得罪那样的人物?万一他指使萧俊迁怒我们……呜呜呜……” “萧彻?”沈坦不可置信。 女儿得罪了萧彻? 这怎么可能,萧彻还借钱给女儿买田地,甚至派得力的庄头来指点我们,过年还特地来沈家做客……怎么说得罪就得罪? 为了消灭沈坦的怒火,田氏只好把陈夫人给抖了出来。 沈坦又恨上了陈夫人,但更恨田家这畏威而不怀德、毫无骨气的懦弱! 他指着田守业夫妇:“好!好一个怕得罪萧彻!那你们就不怕得罪我沈家?你们是觉得沈家比萧彻好说话?还是觉得我女儿的外家程家是吃素的?” 田守业夫妇如遭雷击! 他们只顾着畏惧萧彻那迫在眉睫的威压,竟完全忘了沈长乐背后的程家! 萧彻虽然厉害,可他们远在通州,也不至于说打压就打压啊。 但沈家不一样,沈家还有高门姻亲程家啊。 而程家刚好是沈长乐的外家! 这马上就要参加了春闱了,而主考官,正是程家的四老太爷,程濡,沈长乐的四外祖父。 他们才恍然惊醒,自己这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 不,是同时得罪了两头最凶猛的虎狼!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攫住了他们,田守业只觉得眼前发黑,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时光倒流。 “沈大人!我们错了!我们有眼无珠!求您高抬贵手……”田守业涕泪横流地哀求。 “怕得罪余杭萧家,便听从永宁伯府陈夫人的话,用刑克来退婚?”沈坦气得手都抖了,指着田守业的鼻子,“好你个田守业,如此是非不分,胆小如鼠,沈某算是看清你了。” 他倒是不认为沈长乐会得罪萧彻,长乐一个小辈,纵然得罪也是有限,凭萧彻的眼界和心胸,就算有气,大不了嘴上不饶人,刻薄两句,也不至于产生报复心理。 想来是陈夫人那个老娘们故意挑唆所致。 但田家人的胆小如鼠,也让沈坦怒中火烧,外加失望。 得知田家退婚的理由,竟然是由萧彻产生的误会,陈夫人从中挑唆,沈长乐怒中火烧。 这分明是畏惧萧彻权势的懦夫行径! 她可以不在乎田科,却无法容忍田家如此轻贱她和沈家! 然而,比沈长乐更怒不可遏的,是程诺。 当他得知田家竟敢如此羞辱他最疼爱的外甥女,简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极致的愤怒,让他点齐人马,直奔萧家在京城的宅弟。 萧彻正在家中品茶,听管事汇报沈长乐那边庄子的进展。 得知她开始清淤、试种药材,效率颇高,他嘴角刚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雅间的门就“砰”一声被大力踹开! 程诺如同裹挟着暴风骤雨般闯了进来。 “萧彻!你个混账东西!” 萧彻眉头一皱,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程大人这是何意?吃了炮仗了?还是新婚燕尔不和谐,跑我这来撒气?” “我撒你祖宗!”程诺被他的阴阳怪气彻底点燃,怒骂道,“你有什么火冲我发便了,何苦朝我外甥女撒气?还让田家与长乐退婚!你是不是威胁他们了?” 萧彻微微一怔。 田家退婚? 沈长乐被退婚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看静的心湖,瞬间激起复杂难言的涟漪。 一丝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隐秘欣喜悄然浮起——那碍眼的婚事没了? 但紧随而来的,是强烈的愧疚。 他确实迁怒过沈长乐,田家退婚的根由在他。 和一种被程诺指着鼻子质问的恼怒。 然而,他那刻薄的本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占了上风。 他非但没有解释或道歉,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声音带着恶毒的快意: “呵,退婚了?那不是好事吗?就田科那等庸碌之辈,木头疙瘩一块,也配得上沈长乐?小丫头好歹叫我一声萧五叔,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要为她把好关。我不过是让田家认清了现实,免得明珠暗投,糟蹋了人。程大人该感谢我才对,替你家外甥女及时止损,省得将来嫁过去受罪。” “我谢你祖宗!”程诺被他这颠倒黑白、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恶毒话语彻底激疯了! 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他猛地扑了过去,一拳狠狠砸向萧彻那张可恶的俊脸! 萧彻完全没料到程诺会直接动手! 谁会想到一向阴险狡诈,又自诩出身名门的程九会动手啊? 而萧彻身手本就不如常年习武、身边高手如云的程诺,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头躲开要害,脸颊还是被拳风狠狠擦过,火辣辣地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诺!你疯了!”萧彻又惊又怒,也挥拳反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昂贵的紫檀木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杯盘狼藉。 雅间外的萧文涛和护卫们听到动静冲进来,却被程诺带来的几个亲随死死拦住。 程诺的亲随都是江湖中淬炼下来的好手,身手了得,配合默契,萧彻那几个人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被制服按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挨揍。 雅间内,战况完全一边倒。 程诺盛怒之下,拳拳到肉,专往萧彻那张招蜂引蝶的脸上招呼。 萧彻虽然竭力抵抗,也打中了程诺几下,但终究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论起街头打架般的狠劲儿和实战经验,哪里是程诺的对手? 很快就被程诺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挨了多记老拳。 “叫脸迁怒我外甥女,叫你威胁田家,叫你害我家长乐被退婚,叫你嘴贱!”程诺一边打一边骂,把新仇旧恨全发泄了出来。 萧彻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渗血,束发的金冠也歪了,狼狈不堪。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被人按在地上痛揍! 还是程诺这个死对头! 巨大的屈辱感和滔天的怒火几乎将他焚烧殆尽! “程诺!你……你竟敢……” 他挣扎着嘶吼,眼中的怒气能变成火花,烧死程诺。 “老子有什么不敢的!”程诺又是一拳砸在他肚子上,打得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程诺喘着粗气站起身,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萧彻,心里的怒火总算泄了大半。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袍,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姓萧的,你给我记住,再敢动我身边任何女眷,老子弄死你。” 程诺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室死寂。 萧彻被手下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尤其是那张向来俊美无俦的脸,此刻青紫交加,狼狈不堪。 他看着镜中自己惨不忍睹的样子,听着手下人压抑的惊呼和忐忑,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之气疯狂翻涌!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堂堂萧氏宗主,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程诺按在地上痛殴!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萧彻任由萧文涛将他扶起,背脊撞在冰冷的廊柱上,带来一阵钝痛,却远不及脸上程诺拳头留下的火辣刺痛感,更不及心头那被当众羞辱的滔天烈焰。 “程诺!” 幕僚郑晨和陆嘉闻讯匆匆赶来,看到自家东家衣衫凌乱、发冠歪斜,嘴角青紫带血的模样,俱是一惊。 郑晨抢步上前,一边用力搀扶起萧彻,一边疾言厉色地斥责:“简直无法无天!这程九被逼急了,竟连上门殴击这等市井莽夫行径都做得出来!什么名门子弟的体统涵养,全喂了狗!” 陆嘉心思更沉,目光扫过萧彻的狼狈和眼中尚未褪尽的狠戾,眉头紧锁:“东家,恕属下直言,程九此举虽是莽撞,怕也是……被逼到了墙角。您近日的手段,确是雷霆万钧了些。” “雷霆万钧?”萧彻一声冷嗤,却牵动痛处,“比起他程诺釜底抽薪的阴招,我这点雷霆算得了什么?” 说起这数月来他与程诺的斗法,早已从朝堂政见的倾轧,蔓延至民生产业的根基,步步惊心,招招见血。 去年,他硬生生从程诺手中夺下布局已久的临安县令之位,程诺的反击便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挖走了他耗费数年心血、为通州三千顷良田精心栽培的庄头! 那庄头,岂是寻常农夫可替? 那是通晓天时地利、精于稼穑、能统管千顷田庄的“田将军”! 失了此人,他萧彻不得不星夜兼程赶赴通州,亲自坐镇,在一片混乱中重新梳理布局,寻觅新人。 那通州的烂摊子,耗费了他多少心力光阴? 好不容易稳住阵脚回京,脚跟还未立稳,程诺那厮竟趁他分身乏术,在朝堂上悍然弹劾他的乳兄贪腐! 虽最终保住了乳兄官位,却硬生生打断了他精心策划的布局节奏,两个唾手可得的关键位置,转眼就被程诺的人摘了桃子! 此仇不报,他萧彻颜面何存? 他旋即还以颜色,一份铁证如山的“大礼”直送程诺案头——程诺手下两名心腹官员贪腐入狱,证据确凿,连带程九自己也惹了一身腥臊,吃了不小的挂落! 这还不够,他紧接着便借大理寺查案之机,将火烧到了程诺的老丈人头上。 不过是“请”程诺那位眼高于顶的大舅子去大理寺“喝喝茶”,用了些非常手段敲打了一番罢了…… 谁承想,程诺这莽夫竟因此坐不住了! 竟以“为外甥女出气”这等拙劣借口,直接打上门来! 真是斯文扫地,粗鄙至极! “东家,”郑晨看着萧彻眼中闪烁的戾气,语气带着不赞同,“程九行事虽有不妥,但您牵连其岳家,动其内兄,还……还累及程夫人胎气不稳,这手段……确乎过激了。程九而立之年方得此妻,如今夫人有孕,正是心头至宝。您此举,无异于触碰了他的逆鳞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外头还传,您曾酒后失言,称程夫人是难得一见的花瓶?东家,这……这岂是君子所为?但凡是个男人,谁又能忍?” 萧彻脸上的狠厉之色微微一滞。 郑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心头那把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他想起那夜被沈长乐那丫头气得口不择言,一时迁怒于无辜的刘氏…… 这话,确实刻薄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讪然爬上眉梢。 他萧彻,自诩谋略过人,竟也犯了这等口舌意气、牵连妇孺的低级错误? 涵养功夫,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奇耻大辱带来的滔天怒火,在这自我审视的片刻,竟奇异地消减了几分。 被程诺狠揍的狼狈和疼痛依旧清晰,但那“非杀之而后快”的极端念头,却悄然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冷静、也更为危险的审视。 他缓缓直起身,靠在椅子上,目光穿透眼前的狼狈,投向程诺府邸的方向。 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眼底的疯狂已褪去大半。 是了……郑晨和陆嘉说得对,自己此番是有些操切了,失了世家子弟该有的沉稳气度,手段也过于阴狠,不够光明磊落。 这教训,他记下了。 然而—— 一丝冷笑浮现在萧彻眼角。 程诺这头向来沉稳狡诈的狐狸,今日竟为了妻族,为了几句流言蜚语,就彻底撕破脸皮,不惜化身市井莽夫,亲自上门动粗? 这哪里是那个在朝堂上纵横捭阖、滴水不漏的程九? 他……急眼了。 萧彻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之前的愤怒与反思,此刻都化作了一种全新的、更为深沉的算计。 他伸手,再次抹去嘴角渗出的新鲜血渍,指尖捻动,感受着那粘稠的触感。 这顿打,似乎……挨得有点价值了。 …… 萧彻与程诺的斗争已是白热化,但被田家退婚的沈长乐此时也没闲着。 陈夫人既然不想让她好过,那也别怪她掀桌子了。 喜欢悍玉掌宅请大家收藏:()悍玉掌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章 短兵相接 陈家为了筹备陈进与袁家小姐的盛大婚礼,已在通州出售上万亩的良田!证明陈家果然是入不敷出。 于是,在陈进与袁氏大婚的前一个月,沈长乐避开所有耳目,在一处僻静雅致的茶室,约见了那位即将踏入陈家火坑的袁小姐。 袁氏带着新嫁娘的娇羞与忐忑而来,却在看到沈长乐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心头莫名一紧。 沈长乐没有寒暄,径直将一叠盖着鲜红官印的地契文书推到袁氏面前。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却像重锤砸在袁氏心上。 “袁姑娘,大喜在即,本该道贺。”沈长乐的声音清泠泠的,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字字如刀,“但嫁入陈家前,不妨看看这个。陈家为了给你这场风光体面,卖掉了通州上万亩良田。这些地契,”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叠文书,“如今,在我手上。” 袁氏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指颤抖着想去碰触那些文书,又猛地缩回,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烙铁。 “陈家,”沈长乐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袁氏眼底,“早已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子。你嫁过去,等着你的不是伯爵府的富贵尊荣,而是填不完的窟窿,是陈夫人永无止境的刁难磋磨。想想你丰厚的嫁妆,最终会流向何处?是陈进的赌债?还是陈府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账面?” 她的话语平静,却勾勒出一幅令人绝望的未来图景。 袁家被这晴天霹雳砸得晕头转向。 勋贵之家,竟要靠变卖祖产根基来维持婚礼的体面? 还是上万亩! 这得多大的窟窿? 核实的结果让袁家如坠冰窟:卖地属实!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打听到陈夫人在沈长乐还是未来儿媳时,就屡屡使出下作手段磋磨,刻薄寡恩,人品卑劣至极! 袁家悔意滔天,可婚期已定,满城皆知,若无正当理由退婚,袁家声誉也将扫地。 就在袁家焦头烂额之际,沈长乐再次出现,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却指引着一条看似阴险的捷径。 “刑克。”沈长乐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令爱只需‘病’上一场,病势汹汹,药石罔效。对外只需放出风声,说是自与陈进定亲后便厄运缠身,恐是八字相冲,陈公子……命格过硬,克妻。京城勋贵,最信这个。陈家,丢不起这个人,也背不起这个名。” 袁氏初闻此法,惊得几乎跳起,觉得太过阴损 。 但看着母亲绝望的眼泪,想着自己嫁入陈家后可能面临的深渊,再对比沈长乐被陈夫人毁掉姻缘后的冷静反击……一股狠意从心底升起。 她咬了咬牙,点了头。 …… 袁氏“病”了,病得突如其来,病得蹊跷沉重。 袁家适时地将“陈进命格过硬,恐克妻室”的流言散播出去。 一时间,勋贵圈内暗流涌动,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向陈家。 陈夫人听闻,先是懵了,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精心策划的婚礼,眼看就要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奇耻大辱彻底烧毁了她仅存的理智和贵妇体面。 她如同被激怒的母兽,红着眼,带着一群仆妇,气势汹汹地冲到袁府门前。 “天杀的袁家!背信弃义!污蔑我儿!你们不得好死!” 陈夫人披头散发,毫无形象地拍打着袁府紧闭的大门,哭嚎咒骂,声音尖利刺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向袁家。 “我儿好好的前程,都被你们毁了!你们不把女儿嫁过来,我就吊死在你们家门口!让全京城都看看你们袁家的嘴脸!” 袁家虽是商贾巨富,族中也有官员,但向来注重体面,何曾见过这等勋贵夫人撒泼打滚、寻死觅活的市井泼妇行径? 一家子被堵在门内,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束手无策,深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沈长乐的消息再次递来,如同冰冷的刀锋。 袁家不再犹豫,重金雇了一群京城有名的滚刀肉、地痞流氓。 次日,陈府门前锣鼓喧天。 几个敞胸露怀的汉子,敲着破锣,扯着破锣嗓子,唾沫横飞地叫骂: “陈进克妻!天理不容!谁嫁谁倒霉哟!” “陈老婆子刻薄恶毒!专克儿媳妇!老妖婆!” “陈家祖坟冒黑烟啦!生个儿子是赌鬼,讨个媳妇克死鬼!不要脸!”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如同魔音灌脑,日夜不休。 引得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夫人气得浑身乱颤,几次三番想冲出去撕烂那些地痞的嘴,都被脸色铁青的下人死死拖住。 她只能在内宅听着那一声声恶毒的咒骂,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差点真的当场气绝。 陈家 那点摇摇欲坠的勋贵脸面,被彻底扒下来扔在地上踩踏。 在无休止的羞辱和巨大的舆论压力下,陈家最终只能屈辱地捏着鼻子,与袁家解除了婚约。 陈夫人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形容枯槁。 “克妻”风波未平,新的流言又如毒蔓般悄然滋生,这一次,刀锋直指陈夫人本人: “什么陈进克妻?我看根子在他娘身上!陈夫人才是真正的煞星!克夫克子!不然好好的伯爵府,怎么自打她进门就一年不如一年?” “就是!听说老伯爷年轻时也是英武有为,自从娶了她,仕途就断了!” “瞧瞧那妾室伍氏,面相多和善,一看就是旺夫益子的福相!她生的儿子,将来肯定比那个废物嫡子有出息!”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添油加醋地编排出陈夫人当年如何“妨害”老伯爷的“铁证”。 陈伯爷本就因家道败落、儿子不成器对陈夫人积怨已深,如今听着这些“命理之说”,越琢磨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再看病榻上形容憔悴、只会怨天尤人、咒骂不休的发妻,与一旁侍奉汤药、温言软语、儿子也显得更伶俐些的妾室伍氏,心中天平彻底倾斜。 他对陈夫人愈发厌恶冷淡,动辄斥责,对伍氏母子则宠信有加,赏赐不断。 陈夫人病中得知此变,气得一口血喷在锦被上! 她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恨毒了沈长乐,也恨透了趁势上位的伍氏。 她挣扎着爬起,拖着病体,与伍氏在陈府内宅展开了更疯狂、更丑陋的争斗。 两个女人如同乌眼鸡,闹得整个陈府鸡犬不宁,乌烟瘴气。 …… 就在陈府内斗正酣之际,陈进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因烦闷家中气氛,又一头扎进了销金窟。 他不仅流连花丛,更在赌坊里输红了眼,欠下了足以压垮整个陈家最后脊梁的巨额赌债。 凶神恶煞的赌坊打手堵着伯爵府的大门叫嚣,扬言再不还钱就卸了陈进的手脚。 陈夫人爱子如命,又惊又怕,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伯爵府早已是空架子,能动用的产业寥寥无几且价值不高。 她翻箱倒柜,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仅存的、最值钱的嫁妆——丰台大街上四间位置绝佳的临街旺铺上。 这是她最后的棺材本,也是她仅存的指望。 为了救儿子,她只能忍痛割肉,挂牌出 售。 沈长乐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岂会让陈夫人好过? 更不会放过这个低价吃进优质资产的机会。 她立刻指使了几个面生又机灵的沈家旁支子弟,扮作不同的“买主”,轮番上门“看铺”。 “哎哟,陈夫人,这铺面位置是不错,”一个买主摇头晃脑,指着门柱,“可您瞧瞧,这门脸柱子是不是有点歪?这风水……啧啧,怕是不聚财啊!开什么倒什么!” 另一个买主立刻接话:“就是就是!我听说隔壁街前阵子闹白蚁,铺子都给蛀空了!您这铺子年头也不短了,保不齐木头里也……”他煞有介事地敲敲梁柱,一脸担忧。 第三个买主则唉声叹气:“陈夫人,不是我们存心压价。这世道,生意难做啊!前阵子刚抄了李侍郎家,他那西市的旺铺,地段比您这只好不差,才卖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低得离谱的手势,“您这……唉,能有人接盘就不错啦!我们也是担着风险呢!” 几个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鸡蛋里挑骨头,将原本炙手可热的旺铺贬得一文不值,仿佛买了就是天大的冤种。 陈夫人本就病体未愈,忧心如焚,被这群买家气得七窍生烟,嘴角燎泡都起来了,喉咙嘶哑地辩解着。 可她急需现钱救命,面对对方一压再压、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在绝望和愤怒的反复煎熬下,最终精神防线崩溃,不得不以低于市价整整四成的吐血价,将这四间承载着她最后希望的铺子,签契易主。 买家,自然是沈长乐安排的人。 …… 虽然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铺子,但沈长乐手中的现银流依旧紧张。 她想到了疼爱自己的小舅舅。 然而,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小舅舅最近也深陷一桩麻烦事纠纷,焦头烂额。 沈长乐不愿再给亲人添麻烦。 略一沉吟,她打开自己珍视的紫檀木匣,取出一轴画卷。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一幅前朝丹青圣手李麟的《五马图》真迹,价值连城。 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动用。 小心卷好,放入特制的画匣,沈长乐带着贴身侍女,踏入了京城最大的“汇通当铺”,准备活当此画,换取周转资金。 当铺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墨锭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高高的柜台后,朝奉戴着眼镜,正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 沈长乐刚踏入高高的门槛,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从里面出来,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来人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冷峻,只是……那俊朗的侧脸上,靠近下颌处,赫然残留着一块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嘴角也似乎还有些不自然的肿胀,破坏了那份完美的冷冽,平添了几分狼狈与戾气。 正是萧彻!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 时间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停滞。 沈长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萧彻脸上的伤痕,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浮上她的唇角,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呵,人生何处不相逢。萧五老爷这脸上……看来我小舅舅的‘问候’,很是热情周到啊。” 她刻意加重了“问候”二字,如同尖针,精准无比地刺向萧彻最痛的伤疤。 萧彻的目光先是扫过她手中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画匣,随即才缓缓抬起,对上沈长乐那双淬着冰与火的眸子。 被当众揭破耻辱,他眼底瞬间燃起暴怒的火焰,混合着一丝被窥见狼狈的难堪,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气:“托大侄女的福。萧某也不至于有机会,亲身领教程诺那莽夫拳脚的滋味。” 他直接将这顿打,算到了沈长乐的头上,认定是她导致了程诺的报复。 沈长乐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挺直了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脊背,毫不畏惧地迎上萧彻那迫人的、几乎要噬人的视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萧五老爷此言差矣!若非您因一己私愤,迁怒于我,害我姻缘在先,我又何至于被田家退婚,沦为京中笑柄?您被小舅舅教训,不过是咎由自取!怎么,只许萧五老爷您放火,就不许旁人点灯?这道理,是您萧家定的?” 条理清晰,字字铿锵,将责任全数掷回,寸步不让。 萧彻被“迁怒”二字刺中隐秘的短处,尤其想到自己因沈长乐牙尖嘴利而迁怒其刘氏的行为,眼底戾气更盛,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沈姑娘报复陈夫人的手段,才是真正让萧某大开眼界。刑克构陷、买通流氓当街辱骂、压价强买巧取豪夺……步步为营,招招见血,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狠辣得令人侧目!只是不知,” 他刻意停顿,目光带着鄙夷扫过沈长乐,“这份狠劲,用在一个家道中落、卧病在床的妇人身上,是否显得太过……斤斤计 较,失了大家风范?” 他试图用陈夫人的惨状来攻击沈长乐的气度心胸。 沈长乐眸光骤然锐利如冰锥,直刺萧彻眼底深处。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萧大人这是在心疼陈夫人了?她散布恶毒谣言毁我清誉、断我姻缘时,可曾有过半分您所谓的大家之气?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比起萧大人您动辄牵连无辜、祸及妻孥的手段,我这点狠辣,不过是求存自保罢了!对付陈夫人这等恶毒蛮横、毫无底线之人,讲道理?萧大人,您教教我,道理该怎么讲才能让她幡然醒悟,磕头认错?” 喜欢悍玉掌宅 第102章 再次结下梁子 她不仅犀利反击,更将萧彻对付程诺时牵连刘氏、险些害其动胎气的阴险行径也点了出来,反讽之意尖锐无比。 当铺的朝奉早已吓得缩在柜台后,连算盘都不敢拨了,伙计更是屏住呼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彻被她噎得脸色铁青,尤其那句“牵连无辜”,让他瞬间想起郑晨的劝诫和刘氏那苍白的脸,一丝极快的不自在掠过心头,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和一种被戳穿的羞恼吞噬。 他目光再次落到沈长乐紧握的画匣上,恶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沈长乐笼罩,声音里充满了刻意的刁难与冰冷的嘲弄:“沈姑娘伶牙俐齿,萧某今日算是领教了。看来姑娘手头颇紧?急着典当这宝贝周转?”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可惜,今日不巧,这汇通当铺,萧某说了算。你这画……” 他手指虚虚一点画匣,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赝品!一文不值!本店不收!” “萧彻!”沈长乐气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攥着画匣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她怒极反笑,眼中燃烧着被羞辱的火焰,“你卑鄙无耻!公报私仇!” 她知道跟这种手握权柄、蛮不讲理的人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今日这画,是绝对当不成了。 她也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当铺任何人一眼,带着侍女,决然地转身离去。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里,分明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冷意。 很快,“沈长乐得罪权倾朝野的萧大人,在当铺被当众羞辱,连祖传名画都被斥为赝品拒收”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本就处于风口浪尖的沈长乐,处境如同雪上加霜,变得更加艰难莫测。 而这场当铺中的狭路相逢,也将两人之间本就复杂难解的恩怨,彻底推向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 沈长乐带着未能当出名画的憋屈和满腔对萧彻的怒火回到府中,正对着那幅价值连城却暂时变成“废纸”的《五马图》发愁时,贴身侍女急匆匆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小姐,程府派人送来的,说是九爷给您的。” 沈长乐疑惑地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厚厚一叠崭新的“通宝钱庄”银票,面额都是千两,粗粗一数,竟有五万两之巨! 锦盒底部压着一张便笺,上 面是程诺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拿去用,不必忧心。” 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心中的郁结,但随即是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小舅自己正和萧彻斗得天昏地暗,朝堂上风波诡谲,听说他手下又有官员被弹劾,焦头烂额之际,竟还惦记着她这点“小事”,送来了这么大一笔钱。 她沈长乐何德何能?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她坐立难安。她立刻更衣,亲自带着几样上好的补品和安胎药材前往程府。一是看望身怀六甲的小舅母刘氏,二是当面向小舅道谢兼请罪。 程府的气氛果然比往日凝重了些。 下人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谨慎。 程诺在书房见的她,几日不见,他眉宇间确实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气势不减。 “小舅……”沈长乐捧着锦盒,脸上满是歉意,“这钱……您自己正用钱的时候……” 程诺摆摆手打断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区区几万两,你小舅还拿得出。拿着,把陈家那几间铺子吃下来,钉死陈夫人那条毒蛇。” 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长乐,“对这种心思歹毒、睚眦必报之人,要么不动,要动就要一击毙命,彻底摁死,绝不能给她半点翻身反扑的机会!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明白吗?” 沈长乐心中一凛,对上程诺眼中那熟悉的、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冷厉光芒,瞬间将那一丝愧疚化作了同仇敌忾的决心。 她重重地点头,眼神也变得异常坚定:“小舅放心,长乐明白!铺子一到手,我定会让陈夫人再无翻身之日!” 她心中已然盘算着后续如何利用铺子和掌握的信息,将陈家,尤其是陈夫人,彻底打入深渊。 然而,沈长乐万万没想到,她拿着程诺给的银票,信心满满地准备去接收那四间让她费尽心机、以吐血价压来的丰台大街旺铺时,却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沈姑娘,实在对不住!那铺子……昨日已被人高价买走了!”原先负责交易牵线的中人一脸为难和惋惜。 “什么?”沈长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契约不是签了吗?定金都付了!” 她为了压价,确实只付了定金,约定尾款三日内付清。 “是签了,定金也收了,”中人搓着手,陪着小心,“可……可昨日那位买家直接找到了原主陈夫人,开出了比您成交 价高出足足三成的价格!而且,是现银!陈夫人她……她见钱眼开,根本不顾契约,宁可双倍赔您定金,也要卖给那位爷了!” 中人的声音压低,带着敬畏,“那位爷……咱们惹不起啊!” 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沈长乐的心脏,她声音发紧:“是谁?” “是……是萧大人府上的大管家,亲自带人办的交接。”中人声音几不可闻。 轰! 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沈长乐天灵盖! 萧彻! 又是萧彻! 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截她的胡! 这根本不是为了那几间铺子本身的价值,纯粹就是为了恶心她,报复她! 是为了报当铺里被她言语挤兑之仇! “萧——彻——!”沈长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前阵阵发黑,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费尽心机,步步为营,眼看就要给陈夫人致命一击,却被萧彻轻飘飘地用钱砸碎!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回到府中,沈长乐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 她没拿弓箭,而是找出了平时玩的一把牛筋弹弓。 她命人找来一张萧彻的画像——也不知她从何处弄来的,画得还挺传神,尤其是那冷峻的下颌线和微抿的薄唇。 “啪!” “啪!” “啪!” 坚硬的泥丸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画像上。 画像被固定在箭靶中央,泥丸胡乱射向萧彻的眉心、眼睛、嘴巴……沈长乐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拉弓、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不知疲倦。 每一颗泥丸射出,都带着她无处宣泄的愤怒和挫败感。 练功房里回荡着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以及沈长乐压抑在胸腔里的粗重呼吸。 “卑鄙!无耻!小人!”她每射出一颗泥丸,就在心里狠狠咒骂一句。 除了这样在家射靶子泄愤,她还能怎么着? 正如王霞所说,她和萧彻,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权势、财富、影响力……她拿什么去硬碰硬? 这认知让她更加憋屈。 气归气,沈长乐并未忘记程诺的嘱托和小舅母刘氏的托付。 程家如今内宅确实有些忙乱:刘氏孕期反应大,身子懒怠,精神不济;程老夫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程诺忙于外务,无暇分身。 沈长乐便主动承担起来,三五不时便去程府,帮着打理内务,处理些杂事,安排下人,照看刘氏,陪老夫人说话解闷,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日,王霞又带着礼物来看望程老夫人和刘氏。 她如今是越发用心地巴结程家了。 在花厅里,她看到沈长乐正利落地指挥着丫鬟婆子布置茶点,那份从容干练,让她心中暗暗佩服,却也忍不住想起近日京中甚嚣尘上的流言。 趁着沈长乐忙完一段落坐下歇息的空档,王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和试探:“长乐妹妹,我……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当铺,跟那位萧大人……闹得不太愉快?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你得罪了他?”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长乐的脸色。 沈长乐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想起那被截胡的铺子,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了起来。 她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直言不讳:“不是不太愉快,是结下死仇了。他半路抢了我的铺子,这笔账,不死不休。”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王霞闻言,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一把抓住沈长乐的手腕,声音都带了颤:“我的好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啊!那位萧大人是什么人物?权倾朝野,心狠手辣!你……你怎么能跟他结仇?这不是……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听嫂子一句劝,能化解就化解,千万别硬碰硬啊!对你没半点好处的!” 她是真心实意地替沈长乐感到害怕。 沈长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带着点自嘲的笑,抽回手:“多谢表嫂关心,我知道。可事情已经这样了。”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这口气,我咽不下。至于硬碰硬?” 她摇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拿什么碰?也就只能在家,射射靶子泄泄愤罢了。”这坦率的无奈,让王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再劝。 王霞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书房的方向,想到程诺最近也是眉头紧锁,与萧彻在朝堂上斗得风雷激荡,你死我活。 她心中那股惊惧更甚,忍不住转向一直闭目养神、捻着佛珠的程老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祖宗……孙媳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九叔和那位萧五老爷……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啊?值得这样天天斗,处处争?我看着……都心惊胆战的。” 花厅里安静下来,连沈长乐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程老夫人。 她也一直好奇,小舅和萧彻之间那股不死不休的劲头,究竟源自何处。 程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和深深的疲惫。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揭开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孽缘啊……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老夫人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萧彻的嫡亲姑母,萧氏,曾是咱们程家四房程六的原配正妻。” 沈长乐和王霞都屏住了呼吸。 “程六那个孽障,”老夫人语气里带着痛心和厌恶,“宠妾灭妻,毫无规矩体统!把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捧得比天高,处处作践正妻萧氏。萧氏也是个刚烈的性子,不堪受辱,最终……与程六和离了。” 老夫人说到“和离”二字,语气沉重。 “这还不算完。”老夫人眼神变得幽深,“萧彻有个从姐,叫萧汐。那丫头,唉……当年不知怎的,对你小舅情根深种,痴迷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整日里追着你小舅跑,闹得满城风雨。” 沈长乐微微蹙眉,她难以想象小舅被一个女子如此痴缠的样子。 “可你小舅那性子,你们也知道,”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心气高,眼界也高。那萧汐,性子偏执,行事也有些……不得体。你小舅根本瞧不上她,也明确拒绝过多次。但那萧汐,钻了牛角尖,怎么都劝不回头。最后……竟以自尽相逼,想逼你小舅就范。” 沈长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她对程诺的了解,这绝对是触了他的逆鳞! “结果呢?”王霞忍不住追问。 “结果?”老夫人嘴角露出一丝冷峭,“你小舅是什么人?岂会受这等威胁?他直接让人把萧汐送回萧家,并严正声明,就算萧汐真死了,他也绝不会娶!萧家也觉得颜面尽失,更怕她真做出傻事连累家族,最后……把她送到城外最偏僻的静心庵,关了起来,听说至今……也没放出来。” 老夫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长乐和王霞:“萧彻那孩子,便因此事,恨上了你小舅。认为是他薄情寡义,逼疯了萧汐,毁了他从姐一生。从此,处处与你小舅作对,势同水火。这仇怨,便越结越深,解不开了。” 原来如此!沈长乐恍然大悟。 心中对萧彻的恶感更甚:果然是蛮不讲理!自己家姑母遇人不淑,从姐偏执成狂,不思己过,反倒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小舅头上? 简直是迁怒! 她不禁为程诺感到深深的不平。 喜欢悍玉掌宅 第103章 不好惹 小舅不娶一个以死相逼、性格极端的女子,何错之有? 难道为了所谓的“强强联手”,就要牺牲自己的意愿,娶一个不爱的、甚至厌恶的女人? 王霞听完,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她心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程诺当时若是忍一忍,娶了那萧汐,与萧家联姻,岂不是比现在多一个如此恐怖的政敌强上百倍? 强强联手,总好过两败俱伤啊! 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她偷偷觑了一眼程诺书房的方向,又看看一脸冷然为程诺抱不平的沈长乐,最终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端起茶杯,掩饰住自己眼中那抹不认同的惋惜。 花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程老夫人手中佛珠缓慢捻动的声音,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萧、程两家纠缠两代的恩怨,如同一片巨大的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沈长乐握紧了拳头,心中对萧彻的敌意更加根深蒂固,同时也为小舅程诺肩上的重担,感到一阵沉重。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凶险了。 …… 沈长乐看着赵嬷嬷捧着那沉甸甸的六千两银子外加利息出门,心中郁气稍解,但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不甘和恼怒。 铺子没买到,还被萧彻半路截胡! 这口恶气堵在心口,让她寝食难安。 还钱! 必须立刻还钱! 从此与那萧阎王桥归桥,路归路! 她几乎是倾尽所有,连压箱底的体己和几件暂时用不上的首饰都典当了,才凑够了这笔巨款。她就是要用这掷地有声的举动告诉萧彻:我沈长乐,不靠你,更不欠你! 当那装着六千两银票和利息的锦盒被赵嬷嬷面无表情地呈上时,萧彻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开盒盖,看到里面码放整齐的银票,眉梢微微一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随即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和……兴味。 “呵,小丫头片子,气性倒是不小。”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那冰冷的银票上划过。 这么快就凑齐了? 这丫头怕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接下来要喝西北风啃窝窝头了吧? 一丝若有似无的歉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惯常冰封的心湖里激起微澜。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萧氏宗主,竟真跟个小姑娘置气,还用了半路截胡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着实有些……胜之不武。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响:等沈长乐得知铺子被他买下,气急败坏地找上门来质问,他再慢悠悠地将铺子“还”给她,让她倒欠自己一个大人情,搓圆捏扁还不是由他? 谁曾想,这丫头不按常理出牌,直接釜底抽薪,把账结得干干净净! 这分明是恨上他了,连见都不想再见一面,连质问都懒得质问。 萧彻摩挲着锦盒的边缘,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谋划似乎……踢到了铁板。 这感觉,竟有些新奇。 …… 程老夫人七十大寿,本该是程府风光大办、宾客盈门的盛事。 奈何刘氏恰在此时诊出喜脉,胎像未稳。 程老夫人怜惜她,也怕人多嘈杂惊扰了胎儿,便发话一切从简,只宴请亲近的族人姻亲和少数通家之好。 这可捅了周夫人的马蜂窝! 她早就盘算好了,要借着婆母大寿狠狠收一波礼,好填补为儿子程雯操办婚事留下的巨大亏空。 如今一切从简,她的“财路”眼看就要断了! 她不敢明着违逆婆母,便把一腔邪火全撒在了刘氏身上。 “哎哟,弟妹这胎怀得可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上娘的大寿!” 周夫人坐在花厅里嗑着瓜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女眷听见,“娘心疼你,我们做晚辈的自然也跟着心疼。只是这寿宴……啧啧,冷冷清清的,知道的说是娘体恤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程家败落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风剜着坐在下首、安静喝茶的刘氏。 王霞坐在周夫人身边,听得眉头直皱。 她低声劝道:“母亲,九婶身子要紧,祖母也是好意……” 话未说完,就被周夫人狠狠瞪了一眼:“你懂什么!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轮得到你插嘴?” 刘氏放下茶盏,抬起一张温婉却略显圆润的脸,声音依旧柔柔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大嫂这话说的,倒叫我惶恐了。母亲慈悲,怜惜我,这是我的福气。至于外人怎么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大嫂如此在意,莫非是怕收不到……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那双温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周夫人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刘氏“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霞在一旁看得心惊,第一次清晰 地认识到:这位印象中总是温柔和顺、甚至有些怯懦的小婶婶,原来并非面团! 她的柔里藏着针! 周夫人越想越气,最后竟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把手里瓜子一摔,撂了挑子:“哼!我不管了!爱谁管谁管!” 说罢,竟真的甩手走了,把一摊子待客的烂事丢下不管。 厅中气氛顿时尴尬无比。 二房的齐氏眉头紧锁,心中暗骂周夫人愚蠢至极,面上却不得不强撑起笑容,招呼着几位庶出的妯娌,勉强维持场面。 王霞和沈长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焦急。 两人立刻起身,一个帮着齐氏招呼年长的女眷,一个则去照应年轻的小姐们,凭借着各自的机敏和人情练达,穿梭在宾客之间,递茶送水,引座寒暄,总算没让场面彻底冷下来,没出大的纰漏。 王霞一边忙碌,一边对自家婆母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真是蠢钝如猪! 只顾自己那点蝇头小利,半点大局观都没有! 在祖母寿宴上闹这么一出,丢的可是整个程府的脸!她 甚至为自家那位宽厚仁和、颇有清名的公公程大老爷感到深深不值,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眼皮子浅、心术不正的夫人? 虽然程老夫人说了从简,但程家根基深厚,姻亲故旧门生众多,闻讯赶来贺寿的宾客依然不少。 正当厅内气氛在王霞、沈长乐等人的努力下稍稍回暖时,门口通传声响起:“顾大人携女顾暖暖小姐到!” 沈长乐眉头瞬间拧紧。 顾暖暖?她怎么来了? 果然,一身艳丽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顾暖暖,跟着她那自诩为程大老爷门生的父亲走了进来。 她目光如雷达般扫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沈长乐,脸上立刻堆起虚假的笑容,扭着腰肢就走了过来。 “这不是沈家妹妹吗?”顾暖暖声音甜得发腻,带着浓浓的恶意,“听说妹妹最近不太顺啊?先是陈家退了婚,接着田家也……唉,真是红颜薄命呢!不过妹妹也别灰心,听说你最近又得罪了大理寺的萧大人?只是……那位萧大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妹妹可要当心啊,别又……”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未尽之语恶毒无比,直戳沈长乐被退婚和得罪萧彻,未来怕是不好过了。 沈长乐心头火起,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响亮,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顾姐姐真是关心我,连我这 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不过姐姐也别光顾着操心我,您比我还年长一岁呢,这终身大事……可有着落了?听说顾大人为了姐姐的亲事,头发都愁白了几根?” 她专挑顾暖暖最大的心病——大龄未嫁——狠狠扎了下去。 顾暖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红,正要发作—— “萧氏宗主,萧五老爷到!”门口通传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整个花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王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萧彻? 这个与九叔斗得你死我活的“萧阎王”,居然登门来给祖母贺寿了?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不好的画面:两位大佬在寿宴上当场翻脸? 大打出手? 那程府的脸面可就彻底丢尽了! 她紧张地攥紧了帕子,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 只见萧彻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缓步而入。 他脸上惯有的清冷孤傲、目下无尘的神情竟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恭谨。 他径直走到主位的程老夫人面前,深深一揖,语气真诚:“晚辈萧彻,恭贺老夫人松鹤长春,福寿绵长。” 那姿态,竟是十足的晚辈礼数。 更让众人惊掉下巴的是,他随后又与程大老爷、程二老爷、程四老太爷等人一一见礼,言谈间竟也颇为客气友好,言语间带着对长辈的尊重,甚至还与几位老大人聊了几句风土人情,引经据典,应对从容。 那一身迫人的锋芒尽数收敛,只余下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和文质彬彬的书卷气,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这巨大的反差,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未婚少女的目光。 尤其是顾暖暖,刚才还气得扭曲的脸,此刻已化作痴迷,双颊绯红,眼中放光,恨不能立刻黏上去。 就连王霞这个已婚少妇,也忍不住多瞟了几眼,心中暗叹:只要这人不摆出那副鼻孔朝天的阎王脸,收起一身尖刺,就凭这副皮相和此刻的气度,真真是一幅养眼的名画! 然而,在沈长乐眼里,这一切都是虚伪的表演! 她冷冷地看着萧彻在长辈面前装模作样,心中嗤笑: 伪君子! 披着羊皮的狼! 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 装得再像,也改不了他的本性! 仿佛真的在沈长乐怨念的目光上长了眼睛,正与程四老太爷说话的萧彻,倏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沈长乐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 萧彻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在长辈面前的温和模样,只是目光转向沈长乐时,瞬间又端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长辈架子。 “沈家丫头,”萧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沈长乐耳中,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愣着做什么?没见老夫人的茶盏空了吗?还不快续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沈长乐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这混蛋! 故意找茬! 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祖母的寿宴上,她不能发作。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萧九老爷。” 她快步上前,拿起茶壶,小心翼翼地给程老夫人续茶。 萧彻的目光却像挑剔的监工,紧盯着她:“动作轻点,水别溅出来……对,就这样。啧,你这斟茶的姿势也不甚标准,手腕要稳,水流要细……” 他一边慢悠悠地指点着,一边享受着沈长乐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屈照做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被“还钱”而起的莫名郁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变得十分舒坦。 待沈长乐放下茶壶,萧彻的目光又挑剔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今日沈长乐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料子虽好,但颜色略显素净,款式也非时新。萧彻眉头微蹙,用一种带着长辈“关切”实则充满嘲讽的语气道:“外甥女,你舅舅程诺那厮,不是一向以豪奢着称吗?怎么让你穿得如此……朴素?可是手中拮据,生活艰难了?连身像样的新衣都置办不起?程诺这伪善面孔装得可真像,对自己外甥女都这般吝啬?” 这话夹枪带棒,既贬低了沈长乐,又狠狠踩了程诺一脚。 沈长乐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却被旁边的王霞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王霞此刻的心情复杂难言。 她看着沈长乐被萧彻如此刁难却依旧为了顾全大局隐忍不发,那份定力和担当,是她之前绝难想象的。 再对比自己婆母周夫人那上不得台面的闹剧和愚蠢的短视,王霞心中那点残留的对沈长乐的嫉妒和猜忌,在巨大的现实差距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她甚至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感觉——这萧彻,欺负一个小姑娘算 什么本事! 同时也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眼界和手段,与沈长乐相比,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她迅速成长起来的理智告诉她,此刻不能火上浇油。 沈长乐接收到王霞的提醒,也看到了周围或好奇或看戏的目光,硬生生将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只冷冷地回了一句:“多谢您老人家关心,长乐衣着如何,不劳您费心。舅舅待我如何,我心中自有数,也无需外人置喙。” 她特意加重了“外人”二字。 萧彻被她这软钉子碰了一下,也不恼,反而觉得这丫头气鼓鼓的样子更有趣了。 喜欢悍玉掌宅 第104章 落井下石 他哼笑一声,不再看她,转而又与程大老爷攀谈起来,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晚辈。 这变脸的速度,让沈长乐看得更是咬牙切齿: 伪君子! 十足的伪君子! 在别人面前装得像个人样,在她面前就原形毕露! 她看着萧彻那副道貌岸然的侧影,心中恨恨地想着:总有一天,要撕下你这张虚伪的假面! …… 萧彻在程家寿宴上,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支使沈长乐。 看着她明明气得牙痒痒,却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隐忍,像只被惹毛又强装乖巧的小猫,萧彻心中那点因被“还钱”而起的微妙不快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恶劣的愉悦感。 “沈丫头,老夫人的点心凉了,去换盘热的来。” “沈丫头,窗边那盆墨兰似乎有些蔫,你去瞧瞧是不是该浇水了?” “沈丫头……” 他一声声“沈丫头”叫得自然又带着长辈式的理所当然,沈长乐则绷着小脸,脚步匆匆地在厅堂里穿梭,每一次转身,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都精准地射向萧彻。 萧彻则气定神闲地品着茶,偶尔对上她愤怒的视线,还会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在说:生气了?继续忍着。 这一幕,落在顾暖暖眼里,简直比针扎还难受! 凭什么萧彻的目光只围着沈长乐那个被退婚两次的扫把星转? 凭什么她顾暖暖在这里,他却视若无睹?嫉妒的毒火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 眼看着沈长乐又一次被萧彻指使得团团转,脸上那压抑的怒火清晰可见,顾暖暖眼珠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故意提高声调,用一种天真无邪、仿佛只是分享趣事的语气,对着旁边几位小姐说道:“哎呀,说到沈妹妹生气时的样子,我倒是想起一件趣事呢!” 她的声音清脆,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包括正在“欣赏”沈长乐怒容的萧彻。 顾暖暖见效果达到,脸上露出更加甜美的笑容,目光却带着恶意直射沈长乐:“以前在余杭程家做客时,我有次去沈妹妹的院子玩,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我看到啊,妹妹把一张画得特别像的画像贴在靶子上,正拿着弹弓‘嗖嗖嗖’地射呢!那画像上的人呀……” 她刻意拖 长了调子,目光转向萧彻,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可不就是咱们这位威名赫赫的萧五老爷嘛!画得可传神了,尤其是那冷冰冰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啧啧,那靶心都快被射成筛子了!” “嘶——” 厅堂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长乐和萧彻身上! 王霞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心脏怦怦直跳:顾暖暖疯了? 竟敢当众揭这种短? 这不仅是打沈长乐的脸,更是把萧彻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她紧张地看向萧彻,生怕这位阎王一怒之下血溅寿宴!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发生。 萧彻只是微微一怔,那双深邃的眸子先是看向顾暖暖,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死物,随即又转向了被当众揭穿“罪行”的沈长乐。 沈长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在最初的僵硬后,挺直了脊背,迎上萧彻的目光,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挑衅——对,就是我干的!怎么着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萧彻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有趣!着实有趣!”他笑得畅快,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充满了新奇和……欣赏?“原来你这丫头泄愤的法子,如此……别致!”他止住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长乐,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射画像?嗯,这法子不错,省时省力,还解气。比某些人只会在背后嚼舌根强多了。”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顾暖暖一眼,后者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萧彻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压低声音问沈长乐,那语气竟像是在分享秘密:“告诉萧五叔,你家里,到底画了多少张我的画像?嗯?” 沈长乐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懵,但那股倔劲儿上来了,索性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回答:“多着呢!不过您萧五老爷的‘尊容’只有一张,已经被我射得千疮百孔,拿去引火炉子了!”她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明显的怨气。 萧彻想到自己截胡她铺子的事,了然地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她对自己有这么大怨气。 他反而更好奇了:“那谁的画像最多?让我也开开眼。” 沈长乐毫不犹豫,纤纤玉指直接指向脸色发青的顾暖暖,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自然是这位顾姐姐的画像最多!三天一小画,五天一大画 !谁让她人前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人后却专干些上不得台面、挑拨离间、造谣生事的勾当?我射她画像,是嫌她污了我的眼,脏了我的手!” 这简直是当众扒皮! 把顾暖暖那点虚伪的姐妹情和阴暗心思撕得粉碎! 顾暖暖的脸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涨成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长乐“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精心营造的淑女形象彻底崩塌,只剩下难堪和狼狈。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彻,眼中蓄满了泪水,委屈巴巴,希望能博得同情,让萧彻看清沈长乐的“嚣张跋扈”和“恶毒”。 然而,萧彻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着沈长乐这副睚眦必报、正面硬刚、当众撕破对手伪装的泼辣劲儿,非但没有厌恶,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激赏! 这丫头,够直接! 够痛快! 不玩阴的,就喜欢这种正面硬怼! 简直……太对他胃口了! 他不仅没斥责沈长乐,反而抚掌笑道:“说得好!对付这种表里不一、专在背后使坏的伪君子,就该这样!当众撕破她的脸皮,让她无所遁形,比射一百张画像都解气!” 他甚至还给了沈长乐一个“真诚”的建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以后啊,别费那画画的功夫了,直接翻脸!省事!” 沈长乐看着顾青青白交加、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脸,再听着萧彻这“火上浇油”的“夸奖”和“建议”,心中对萧彻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莫名其妙地消减了一半!这家伙……虽然可恶,但至少在这件事上,眼光还不算太瞎?还有点……同道中人的意思? 王霞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后背冷汗都出来了! 她倒吸着凉气,再一次刷新了对沈长乐的认知——这胆子也太肥了! 敢把萧彻的画像当靶子射?还敢当众如此羞辱顾暖暖?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被如此冒犯的萧阎王,非但不生气,反而一副“干得漂亮”、“深得我心”的模样! 这到底是萧彻城府太深装出来的大度,还是……他真的对沈长乐格外容忍? 就在这诡异又微妙的气氛中,一个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咱们萧大人吗?真是稀客啊!”程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目光如刀,直刺彻。他显然刚忙完外面的事,一进来就看到萧彻“欺负”自家 外甥女(在他眼里就是欺负),还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怎么,萧大人身为长辈,前脚刚厚着脸皮跟个小丫头抢铺子,后脚就好意思登门来贺寿了?还在这儿支使我外甥女端茶递水?您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啊!” 萧彻面对程诺的挑衅,神色自若,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悠悠道:“程大人此言差矣。买卖之事,讲究一个‘买的早不如买的巧’。那铺子,萧某可是高于原来三成的价格买的,更何况,买方不是赔了你外甥女双倍定金吗?何来‘抢’一说?倒是程大人,身为长辈,不为晚辈的莽撞善后,反而在这里胡搅蛮缠,这风度……啧啧。” 他轻飘飘地就把程诺的话堵了回去,顺便还倒打一耙。 “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程诺被他这无耻的言论气眉心直跳,“长乐,还杵在那儿干嘛?人家都跟你抢铺子了,你还上赶着伺候他?过来!”他既是心疼外甥女,也是故意给萧彻难堪。 萧彻抢了沈长乐的铺子? 程诺这话一出,厅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只是小范围的冲突,现在直接升级成了爆炸性新闻! 无数道好奇、惊讶、探究的目光在萧彻、沈长乐和程诺之间来回扫视。 “怎么回事?萧五老爷真抢了沈姑娘的铺子?” “不会吧?萧五老爷什么身份,至于跟一个小姑娘抢东西?” “老九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沈长乐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被舅舅捅破了,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她看中了一个极好的铺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价格也谈拢了,也付了定金,却被萧彻半路截胡,以高于高场价三成的价格买走了铺子。 众人听完,表情各异。 有同情沈长乐的,有觉得萧彻确实有点过分的,也有觉得商场如战场、价高者得,天经地义。 然而,王霞的关注点却完全跑偏了! 她听完沈长乐的叙述,嘴巴不自觉地再次张大,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去年才买了八千亩地! 今年又要大手笔买铺面? 巨大的震惊和疑问,瞬间淹没了王霞,让她看向沈长乐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不解。 她之前以为沈长乐还了萧彻六 千两后肯定穷得叮当响,现在看来……自己真是井底之蛙! 沈长乐的实力,远超出她的想象! 这个认知,让王霞在震惊之余,也感到一丝莫名的眼红和……仰望。 …… 萧彻又指使沈长乐端茶递水,但这回沈长乐直接不理人了。 萧彻有些意外,说她脾气倒是见长。 沈长乐眨着大眼睛,说:“跟您老人家学的啊,对于讨厌的人,干嘛要上赶着?直接不理人便是。” 萧彻不料她居然拿自己的话来噎自己,顿时噎了噎。 程诺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外甥女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然后他又让萧彻把铺子还回来。 “与小辈抢铺子,要点脸吧。” 萧彻闲闲地问沈长乐:“要不要铺子?” 沈长乐当然想要了,但见萧彻这副语气和动作,就知道肯定有条件。 于是避开头,不理他。 萧彻讨了个没趣,他总不至于白送回去吧? 那也太不是他的作风了。 虽然没有买成铺子,但沈长乐仍然展开了对陈家的围剿:让人散播对陈夫人克夫克子的传闻,再一次引诱陈进去堵坊,再一次欠下巨额欠款后,暴怒的陈伯爷忍无可忍,直接打断了陈进的腿,把他们母子打包送到了保定乡下。 …… 通州乡下的官道尘土飞扬,一辆陈旧的青帷马车停在路边,车帘半卷,露出陈夫人那张蜡黄憔悴的脸。 她靠在车厢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贫瘠的田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就在这时,另一辆更为精致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近,停在陈夫人马车前方。 “大小姐,确实是陈夫人的马车。”侍卫长赵长今打马来到马车前,隔着车帘高声道。 同车的王霞见状,好奇地问道:“表妹,可是遇上故人?” 沈长乐微微一笑:“永宁伯府的陈夫人,与我可是老交情了,此番离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见。故而,我这个做小辈的,特地来送陈夫人一程,好全了这礼数。” 王霞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那永宁伯府陈夫人,不是沈长乐的前婆婆吗? 据说关系还特别恶劣…… 想着最近陈夫人克子克夫又被陈伯爷送回乡下老家的传闻,忽然间,王霞似乎明白了什么…… 车帘掀起,沈长乐扶着丫鬟的手优雅下车。 喜 欢悍玉掌宅 第105章 王霞的斗志 她穿着一身素净却不失贵气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与这乡野尘土格格不入,更衬得她气度清华,也反衬出陈夫人的落魄凄惨。 驾车的是陈家的家生奴,只负责把被主子厌弃的主母送回保定老家。 半路却杀出这么一行人,看对方似乎来者不善,难免心生惶恐。 “小姐有何贵干?” 沈长乐对车夫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得体:“听闻贵府夫人今日启程去乡下静养,想着毕竟有过一段缘分,特来送送。” 她特意加重了缘分二字,听得王霞眼皮直跳。 沈长乐款步走到陈夫人的马车前。 赵长今更是粗鲁地一把扯过对方的车帘,好方便沈长乐与车内主人对话。 沈长乐站在车窗外,看着车厢内,那个脸色腊黄,形容枯蒿的陈夫人。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车厢内: “陈夫人,别来无恙啊?瞧您这脸色……保定乡下虽清净,可这路途颠簸,您这身子骨可还吃得消?” 她语气轻柔,字字却如淬了毒的针。 陈夫人浑浊的眼睛猛地聚焦在沈长乐身上,那里面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恐惧,她挣扎着想坐直,却咳得撕心裂肺:“你……贱人,你想怎样?!” “夫人这话说的,可真让人寒心。”沈长乐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冰冷刺骨的讥诮,“贱人?比起夫人您在程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我的污蔑,我这不过是来关心一下您这位慈爱的前婆母罢了。” 她刻意模仿着当年陈夫人拔高又假惺惺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陈夫人脸上: “哦,对了,听说夫人您命硬,克得陈伯爷仕途不顺,克得贵府嫡子成了断腿的废人,估计连乡下庄子都嫌您晦气呢?这可真是……报应不爽啊。”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快意。 “您说,您当初要是不那么热心肠,非要编排我的不是,是不是还能在京城那富贵窝里,安安稳稳当您的伯爵夫人?何至于像条丧家之犬,被发配去乡下地方,自生自灭?” “你!”陈夫人本就气郁攻心,被沈长乐直戳肺管子的诛心之言彻底击溃,喉头一甜,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脏污的车帘上,触目惊心! “夫人!” 陈夫人的陪嫁嬷嬷惊叫一声,赶紧为她顺气,并对沈长乐怒目而视。 却被沈长乐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沈长乐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纤尘不染的指尖——尽管她离得足够远,根本没沾上分毫。 这个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轻蔑和侮辱。 “看着高高在上的贵妇人,当年为了退掉令郎与我的婚事,不惜用最恶毒的‘克夫’流言扣我头上,让我百口莫辩,受尽指点。如今风水轮流转,看着夫人您被同样的流言反噬,冠上克夫克子的罪名,被夫家厌弃驱逐,真真是……天道好轮回!这口憋了多年的恶气,今日才算真正吐了出来,痛快!” 她微微侧头,看向从自己马车上下来、眼中充满震惊的王霞,语气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婉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雯表嫂莫怕。其实妹妹平时真没那么刻薄的。”她笑容明媚,眼神却清亮锐利,“只是我这个人吧,最烦内耗。被人欺负了,若是不当场讨回来,或是找个机会把气撒出去,那委屈憋在心里,日日夜夜地啃噬自己,多难受?为了自己身子骨着想,也为了往后能舒舒坦坦地过日子,这口恶气,那是一定要出的!痛打落水狗怎么了?总好过自己憋出内伤,对吧?” 王霞被沈长乐这番“不内耗”的直白理论震得目瞪口呆,看着她明媚笑容下那份惊人的清醒与狠辣,只觉得一股寒气直透脊背。 她滚到舌尖的劝诫之语在沈长乐坦荡的目光下显得无比苍白。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挤出一个理解又带着担忧的笑容,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谨慎: “理……理是这个理儿。表妹受了委屈,是该讨个公道。这陈夫人……着实是咎由自取!”她先是快速附和,然后话锋一转,带着世故的圆滑,“只是,表妹你看,此地虽偏,终究是官道,人来人往的。咱们这般,这般送行,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瞧见了,添油加醋传回京里,那些不明就里的人,怕又要浑说表妹你得理不饶人,或不容人了。为了这等腌臜货色,再污了妹妹的清誉,岂非得不偿失?依嫂子看,这气也出了,不如咱们,早些回京?” 王霞表面是关心沈长乐的名声,实则更怕自己卷入是非,被连累名声。 此时隐隐明白过来,沈长乐与其说要带自己出来散心,分明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一想到之前对她的各种试探和挑衅,王霞便心中发怵。 她此刻对沈长乐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沈长乐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车 厢里只剩半口气、眼神怨毒却再无力的陈夫人,以及旁边敢怒不敢言、只剩下恐惧的郭嬷嬷,轻笑一声: “雯表嫂说得是。这落水狗嘛,打过了,气也顺了。此地污浊,确不宜久留。我们走。” 她姿态优雅地转身,不再施舍半分目光给那对主仆,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王霞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跟上,再不敢回头看那辆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青帷马车一眼。 郭嬷嬷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再看看怀中气若游丝、满眼怨毒的陈夫人,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离开前,沈长乐隔着车窗,又对陈夫人高声道:“夫人,忘了告诉您,我这人一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人若欺我一寸,我便还他一尺!您有今日之果,全赖往日之因。您也莫要怨我,他日去了阎罗殿,好生向阎王爷反省自身,争取下辈子再也不做长舌妇,心胸放宽些,心地善良点。” 陈夫人气得直喘粗气,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挣扎声,连车厢都随之震动。 “贱人……贱人……”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与无能狂怒。 郭嬷嬷忍无可忍,隔着车帘悲愤欲绝望地嘶吼:“沈小姐,杀人不过头地点,我家夫人都成这样了,你还要落井下石,实乃小人行径!就不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 “非矣!对付君子,本小姐便会用君子的手段。对付你家主子这等阴毒妇人,当然只能用小人手段了。”沈长乐含笑道,隔空教育起郭嬷嬷来,“嬷嬷也别怨我,这叫风水轮流转。当初你家主子用克夫的罪名,把我钉在耻辱柱上,我也不过有样学样罢了。” “至于名声,”她轻笑出声,“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天经地义之事。若因此就坏了名声,嬷嬷也太瞧得起那些长舌妇了。就算让人瞧到了又如何?那帮长舌妇,最是欺软怕硬了。知道我不好惹,她们非但不敢说我半句不是,说不定还会来巴结我呢。” 这个时代,对女性的压迫是全方位的。 如山高的父权夫纲,如天大的孝道礼法,便把女子终于摁在不见天日的内宅。上有服侍婆婆,并受其管制,中要服侍丈夫小姑子,下还要面对妾室庶子。 能熬出来还好,怕就怕熬到一半,身子被熬垮了,嫁妆被熬没了,最后还说你不孝、善妒,生生憋屈至死。 女子已经够苦了,施加于她们身上的罪魁祸首明明是那些制订律法礼教及条条框框枷琐的人,可她们不敢反抗这些高高在 上的权威,只能把仇恨的目光、阴狠的手段、毒辣的舌头,施加于别的无辜同类身上。 仿佛把她们钉死在耻辱柱上,自己便能获取胜利。 这种人怜可恨又可悲,沈长乐虽然怜惜她们的糟遇,却也不会任由她们爬到自己头上拉屎。必要时,也会施展雷霆之威,让她们见识下自己的手段。 一旁的王霞如坐针毜,虽然沈长乐没有指名道姓,仿佛她嘴中的“长舌妇”指的就是自己。 长舌妇? 欺软怕硬? 王霞心中苦笑,无意识地扭着手中绣帕。 她之前对沈长乐那些微的妒忌、猜疑,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尴尬与后怕。 原来,这位表妹的温和无害只是表象! 她的报复竟如此精准、如此狠绝、如此……不留余地! 陈夫人从高高在上的伯夫人沦落到如今吐血乡野的下场,竟全在沈长乐的算计之中! 而她王霞,刚才差点就成了沈长乐眼中“污浊”的一部分! 王霞猛地打了个寒颤,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赶紧端起磁桌上的茶盅,发自内心的谄媚和讨好:“长乐妹妹,说了半天话,口渴了吧,来,喝口水。” 她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绝对不能得罪沈长乐! …… 王霞此去通州,主要是为了她那200亩陪嫁庄子。 自从去年从沈长乐这儿得了借鉴,趁着春播之际,好生打理自己的庄子,希望能经济自由。 她实在是受够了周氏那老虔婆的打压。 虽说她目前与周氏斗法,未曾落下风。 但周氏毕竟是婆母,身为世家女,基本的孝道还是要有的。 至少明面上,不能让外人挑出错处来。 经过半年的相处,王霞已摸清了婆家人的性格。 公公程计,一心忙公务,方正有余,却不擅处理家事。 每当她与周氏互掐,从来都是各打五十大板,然后不了了之。 甚至为了躲避婆媳之争,一个人去了陕西任上。 原本在她的怂恿下,程计决定把周氏也给带上。 但周氏这老虔婆,借口年轻人不稳重,说话行事没个轻重,万一得罪人,她得看着点。 公公看似威严,在外名声极佳,颇有主见,实则是个惧内的,闻言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丈夫程雯更是不堪,既不敢得罪强势又占有欲极 强的生母,也不敢得罪她这个枕边人。 他自己也没有能力调节婆媳之间的矛盾,反而落得两头埋怨,索性不管了,不是躲到外院,就是与朋友出去吟诗作画,白日里几乎都不回内院。 公公和丈夫都这么的不中用,正中王霞下怀。 她现在有两个目标,一是打理好自己的陪嫁,使之增值又增产。 否则,银钱上处处受周氏制肘,她还拿什么来斗啊? 马车内精致的雕花木桌上摆着几样京城特色酱菜,以及出门前做的米玉饼与桂花米糕。 为了赶路,沈长乐与王霞便在车上食用,她们相对而坐,各自的贴身丫鬟,在一旁小心服侍。 王霞此刻更关心自己的庄子。 她放下银箸,拿起雪白的帕子沾了沾嘴角,姿态依旧带着世家贵女的优雅,但看向沈长乐的眼神却少了往日的审视和隐隐的较量,多了几分诚恳和急切。 “表妹,”王霞开口,声音放得柔和,“上回路上匆忙,也没细说。我那二百亩陪嫁庄子,去年按借鉴你的法子,空着的水田里养了鱼苗,田坎种了耐寒的白菜、芹菜、香葱,让佃户拉去城里,倒也换回了不少炭火及木柴,倒也让家中省了炭火上的开销,嫂子心里是极感激你的。” 那杀千刀的周氏,借口程雯不常在内院,白日里都停了她院子里的炭火不说,一旦程雯晚上也不回来,连暖阁、炕都不给烧。 要不是田庄上及时送来了炭火及木柴,她和院子里的下人们估计都得活活冻死了。 哼,不就是想用银钱来制裁她,逼她服软吗? 她偏不! 沈长乐在农庄上的天赋,她是亲眼见识过的。 所以为了拉笼沈长乐,王霞先道谢,拉近距离。 沈长乐小口吃着桂花米糕,闻言抬眼,微微一笑,笑意清浅:“表嫂客气了。庄稼长得好,是庄头用心,佃户勤快,也是表嫂你管理有方,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罢了。” 她态度平和,既不居功,也不过分热络。 王霞知道沈长乐这是场面话,她若真信了才是傻子。 喜欢悍玉掌宅 第106章 沈大姑奶奶 她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求教的姿态:“表妹过谦了。你那闲话可都是金玉良言。只是,嫂子愚钝,总觉得还有潜力可挖。眼看春耕在即,我这心里头啊,总有些没底。这田地的出息,除了种子、水利,可还有别的门道?比如……这肥?” 她特意提到“肥”,这是她观察到的。 沈长乐名下的庄子,据说肥力就比别家足,庄稼长得格外壮实。 这也是她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沈长乐放下婉,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她知道王霞上钩了。 这“肥”正是她抛出的另一个诱饵,也是她能拿捏王霞、建立更紧密联系的关键。 “肥,自然是根本。”沈长乐语气平稳,开始切入正题,“《王祯农书》有云:‘粪田之法,得其中则泽,失其宜则病’。这肥用得好,事半功倍;用不好,反伤地力。” 王霞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只是,这肥从何来?如何用才算‘得其中’?庄子上那些积的粪肥,总觉得不够用,味道也着实……” 她微微蹙眉,露出一丝世家女对污秽之物本能的嫌弃。 沈长乐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正是王霞这类贵妇打理田庄的短板——嫌脏怕累,难以深入细节。 她需要的是一个高效、相对干净且能显着增产的法子。 表嫂不必忧心味道。”沈长乐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积肥之法,也有讲究。一味堆沤人畜粪便,气味自然不佳,且肥力不匀。我庄子上用的是‘踏粪法’与‘窖粪法’结合。” “哦?愿闻其详!”王霞眼睛一亮。 “所谓‘踏粪法’,”沈长乐解释道,“并非让人去踩踏污秽。而是秋收后,将收割剩下的秸秆、谷壳、杂草,连同清扫的落叶、灶灰、碎土,一层层铺在闲置的畜栏或专门挖的浅坑里。让牛马在上面走动踩踏,混合均匀。再淋上些稀粪水或豆渣水助其发酵。此法积肥量大,且材料易得,气味比单纯堆粪好上许多。” 王霞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显然在思考可行性:“这,听起来倒是可行。那‘窖粪法’呢?” “‘窖粪法’更精细些。”沈长乐继续道,“需挖深窖,将踏好的半腐熟肥料,与人粪尿、河塘淤泥、宰杀牲畜的下水血水、豆饼、骨粉等分层放入窖中,密封发酵数月。此法所得之肥,称为‘窖粪’,肥力极足,且腐熟彻底,气味也小,最是上等。开春 后兑水施用,效果奇佳。” “豆饼?骨粉?”王霞抓住了关键,“这些东西……怕是不便宜吧?” 她算的是经济账。 沈长乐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表嫂果然敏锐。豆饼乃榨油所剩之渣,骨粉是骨器作坊或屠户处的下脚料研磨而成。价格确实比普通粪肥高,但用量也少,且肥效持久,算下来其实更划算。尤其用于桑田、棉田或需要精细管理的秧田、菜圃,回报更高。表嫂那二百亩上田,若能在基肥和追肥时掺用部分窖粪,再配合轮作,增收三成以上,并非难事。” “三成?!”王霞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和贪婪的光芒。 三成,那意味着她每年能多出许多白花花的银子! 她看向沈长乐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那些小心思、小妒忌,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烟消云散,只剩下热切和信服。 “表妹!你……你真是嫂子的福星!” 王霞激动得差点去抓沈长乐的手,但想起对方清冷的性子,又生生忍住,只是身体前倾得更厉害,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亲昵和信赖,“这法子好!只是,这窖粪的具体配比、发酵时间、如何施用,嫂子我是一窍不通啊!庄头们怕也未必精通此道……” 沈长乐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姿态从容:“表嫂莫急。这窖粪之法,我庄子上用了几年,也摸索出些经验。若表嫂不嫌弃,我可以让管这事的得力管事和积肥的老把式,去表嫂庄子上指点一段时日。从选址挖窖、配料配比,到看火候、辨腐熟程度、兑水施用,手把手教会表嫂的人。如何?” 王霞闻言,简直喜出望外。 这正是她最需要的。 沈长乐不仅给了方法,还要派人来教! 这诚意,这手笔! 她之前那点想压沈长乐一头的心思,此刻显得多么可笑和幼稚! “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表妹了!”王霞嘴上客气,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表妹放心,嫂子绝不会亏待了去帮忙的师傅们。定有厚报!” 她立刻想到了报酬,这是维系关系的关键。 “雯表嫂言重了。”沈长乐放下茶杯,笑容加深,带着一丝真诚的暖意,“你我本是亲戚,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大舅母治家严谨,表嫂掌家不易,长乐是知道的。表嫂手头宽裕些,行事也更有底气,对大家都好。” 王霞心中一动。 她在程家看似占了 上风,可周氏紧紧把持财权,动不动就克扣她的份例银子,害得她只能动用自己嫁妆。 沈长乐虽然说得委婉,但王霞何其精明,瞬间就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她心头一震,看着沈长乐那双清亮透彻、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再无半分轻视。 这位表妹,心思之深,眼光之远,远超她的想象! 与沈长乐合作,绝对是明智之选!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所有世家贵女的矜持和之前那点微妙的优越感,郑重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感激,说道: “表妹的心意,嫂子明白了。这份情,嫂子记在心里。以后表妹但凡有用得着嫂子的地方,尽管开口。程家内宅……总归是咱们女人的地方!” 她最后一句,几乎是明示了未来的承诺——等我掌权,程家内宅必有你一席之地! 沈长乐得到了想要的回应,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表嫂快人快语,长乐记下了。庄子的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就安排人过去。”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对了,关于轮作,表嫂那二百亩水田,光种稻子可惜了。清河乡离运河近,交通便利。不妨拿出几十亩,试试稻麦轮作,或者稻后种一季菽、麻。菽可养地,麻、麦收益也不低,更能避开单一粮价波动的风险。具体的茬口安排,管事也会一并告知表嫂。” 王霞此刻对沈长乐已是言听计从,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表妹的,嫂子就等着表妹的能人来了!” 此去通州的路上,王霞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增产秘法和强力外援,内心对沈长乐只剩下敬畏和感激。 沈长乐则成功在王霞心中确立了“智囊”和“强援”的地位,并在程家未来内宅掌权者这里,埋下了一颗坚实的盟友种子。 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最初的互看不顺眼,再到互相试探,最后由沈长乐单方面敲打震慑,终于走向了以利益为纽带的合作关系。 …… 等抵达通州时,天已黑烬,王霞又宿在了通州沈家祖宅。 王霞在沈家客院歇了一晚,翌日清晨起身,便觉宅邸气氛不同往常。 仆妇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紧张和小心翼翼,连洒扫庭院的丫鬟都压低了声音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沉闷感。 她唤来沈长乐拨给她使唤的一个伶俐小丫头,塞了块碎银,低声询问:“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一大早便感觉不太对劲。” 小丫 头机灵地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回表少奶奶的话,是,是咱们家的大姑奶奶回来了。” “大姑奶奶?”王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沈家长房太太尹氏的嫡长女沈长欢,沈长乐的嫡姐。 她出嫁已有三年,嫁的是通州本地一个颇有声望的书香门第李家。 “是呢,”小丫头脸上带着同情,“听说是昨儿半夜哭着回来的,眼睛都肿成桃子了。太太心疼得不得了,陪着熬了大半宿,这会儿还在大姑奶奶房里呢。唉,听大姑奶奶房里的姐姐说,是在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霞心中了然。 这清贵人家的女眷,表面风光,内里辛酸也只有自己知晓。 她整理好仪容,决定先去给尹氏请安,顺便看看情况。 刚走到尹氏所居的正院外廊下,便听到厢房里传来压抑却清晰的啜泣声,夹杂着女子愤懑的诉说。 “……娘!您不知道那老虔婆有多过分!” 沈长欢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愤怒,“自打我嫁过去,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处处挑刺,嫌我嫁妆不够丰厚,嫌我规矩不够好,嫌我,嫌我肚子不争气!”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欢儿,莫哭,莫哭……”尹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疼和无力,显然在轻拍安抚女儿,“这子嗣之事,急不得,你和姑爷都还年轻……” “年轻?她可不管这些!”沈长欢激动地打断母亲,“三年无所出,她逼着夫君纳妾,我认了!这是规矩!可是娘,您知道她要纳的是谁吗?是那个贱人!她娘家的侄女!那个姓柳的狐媚子!” “什么?柳氏?”尹氏的声音也带上了惊愕和一丝怒意。 “就是她!”沈长欢的哭诉带着刻骨的恨意,“那贱人仗着是婆婆的亲侄女,平日里就没把我这个正室放在眼里!夫君在时,装得温婉柔顺;夫君不在,就对我冷嘲热讽,言语挤兑。婆婆更是处处偏袒!那柳氏,早就与夫君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婆婆这是铁了心要让她进门,好彻底把我踩下去啊!” “竟有此事?”尹氏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难以置信和愤怒,“李家也是书香门第,怎可如此行事?让自家侄女做妾?这,这成何体统!” “体统?她眼里哪还有体统!”沈长欢哭得更加悲切,“娘!您知道那贱人昨日说什么吗?她说‘表嫂三年无所出,占着位置也是白占,不如早点让贤,也好给李家开枝散叶’。那老虔婆就在旁边听着,非但不 斥责,反而默认了。娘!她们这是要逼死我啊!我若真允了那贱人进门,以婆婆对她的偏心和她们姑侄的狠毒心肠,这李家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我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与其在李家被她们磋磨死,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说到激动处,伴随着“哐当”一声,似乎是茶盏被扫落在地的声音。 “欢儿!快别说傻话!”尹氏的声音带着惊恐,显然是被女儿寻死觅活的话吓到了,“快!快把碎瓷片收拾了。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伤自己的心。娘心疼啊!” 屋内又是一阵压抑的哭声和尹氏柔声的劝慰。 王霞站在廊下,听得心头微凛。 她虽与沈长欢不熟,但同为高门媳妇,对婆媳、妻妾之争感同身受。 沈长欢这遭遇,比她那个只会打嘴炮的周氏婆婆可狠多了。 三年无所出本就是硬伤,婆婆再联合亲侄女内外夹击,逼纳贵妾……这简直是往绝路上逼!难怪沈长欢要不顾体面,连夜跑回娘家哭诉。 她正犹豫着是现在进去请安还是稍后再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沈长乐。 她显然也听到了屋内的动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豆青色细布襦裙,更显清冷。 “表嫂也听到了?”沈长乐声音平淡地问。 王霞点点头,脸上适时地露出同情和忧虑:“听着大姐姐哭得伤心,真是……唉,这李家也太不像话了。婆婆如此行事,确实欺人太甚。” 沈长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欺人太甚?也得看被欺的人有没有本事反抗。自己立不起来,指望娘家出头?我那位嫡母,呵!”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王霞听懂了——尹氏性格软弱,沈坦未必会为女儿出头,沈长欢这委屈,怕是白受了。 王霞看着沈长乐平静中带着疏离的样子,心中再次警醒。 喜欢悍玉掌宅 第107章 雷霆之怒 对比沈长欢的哭哭啼啼、走投无路,沈长乐面对萧彻那样的强敌都敢硬碰硬、甚至反杀敲竹杠,这份心性手段,简直是云泥之别。 “表妹说的是,”王霞立刻附和,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慨,“大姐姐性子是软了些。不过,好在还有娘家可以依靠。长乐妹妹,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她试探地问。 沈长乐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里面沈长欢的哭声断断续续,尹氏还在柔声安慰。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厌倦:“不了。她们母女自有体己话说。我进去,反倒让大姐姐不自在。表嫂若是请安,此刻也不便打扰。不如随我去花厅用些早膳?庄子的事,正好边吃边聊。” “好,好!”王霞连忙答应,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几分讨好,“都听表妹安排。正好我还有许多农务上的事情想请教表妹呢。” 她此刻对沈长乐的“请教”,是真心实意,再无半分之前的装腔作势和小心思。 两人转身离开正院,将厢房内那令人窒息的悲愤与无奈暂时抛在身后。 王霞跟在沈长乐身侧,看着少女挺直清瘦的背影,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沈长乐此人,深不可测,只能交好,绝不可得罪! 她给的主意,一定要好好听,好好学! 这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道! 而沈长欢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没有足够的心机和手段,即便出身好,嫁得好,也难逃被人拿捏磋磨的命运。 吃过早膳,沈长乐辞别尹氏,便带着王霞去了乡下看田庄去了。 尹氏心中正为大女儿在婆家受磋磨一事准备煎熬,哪有功夫管这个名义上的二女儿,说了几句客气话便给打发了。 沈长乐与王霞去了乡下,还给了俱体种植方面的建议,听得王霞连连点头。 二人一直忙活到天快黑时,这才打道回了沈宅。 而此时的沈家正厅,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沈长乐与王霞风尘仆仆赶回,刚踏入厅门,便感受到一股剑拔弩张的压抑。 只见厅中,尹氏脸色煞白地坐在主位,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沈长欢则瘫坐在下首椅子上,哭得双目红肿,肩膀一抽一抽,如同被风雨摧残的娇花,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悲苦与无助。 一个穿着体面、头戴金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倨傲地站在厅中央,下巴微抬,眼神轻蔑地扫过哭哭啼啼的沈长欢 ,最后落在尹氏身上。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 这便是李家派来的管事娘子,人称李嬷嬷。 “……沈太太,我家太太的话,奴婢已经带到了。”李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大奶奶今儿个要是乖乖跟我们回去,向太太和表小姐磕头认个错,太太念在亲家份上,兴许还能从轻发落。若是执迷不悟,赖在娘家不肯走……”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冷笑一声,“哼,那就别怪我家太太不讲情面了。李家,可容不下这等不敬婆母、善妒不容人的媳妇!” “你……你胡说!”沈长欢猛地抬起头,悲愤交加,“明明是她们……” “欢儿!”尹氏厉声喝止女儿,声音带着颤抖,她转向李嬷嬷,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嬷嬷息怒,息怒!孩子不懂事,受了委屈才口不择言。我们这就……” 她挣扎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就让长欢收拾东西,跟您回去!长欢!快去!” “娘——!”沈长欢绝望地哭喊一声,扑倒在尹氏脚下,死死抱住她的腿,“我不回去!回去她们会逼死我的!娘!您救救我!救救我啊!”那凄厉的哭声,充满了女儿对母亲最后庇护的绝望哀求。 尹氏心如刀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能狠下心肠去掰沈长欢的手,声音带着无限的疲惫。 她在女儿耳边轻声道:“欢儿,听话,别闹了。你爹还没回来!李家老爷如今是通州的父母官啊!他一句话,你弟弟、你堂兄他们的功名前程……就都完了啊!为了沈家,为了你爹,你……你就委屈一下吧!”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作为主母的“顾全大局”和作为母亲的“忍辱负重”,却也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委屈?”李嬷嬷嗤笑一声,更加得意,“亲爱太太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李家多刻薄似的。明明是你们沈家教女无方,三年抱不出个蛋,还善妒不容人,我们太太心善,只是让大奶奶回去认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还委屈?依我看,大奶奶就该……” “就该什么?”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李嬷嬷的嚣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长乐面罩寒霜,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带着乡间的尘土气息,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李嬷嬷。 王霞紧随其后,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贵 女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沉静审视。 李嬷嬷被两位贵女的气势慑得一怔,随即想到自家老爷如今的身份,又挺直了腰板,皮笑肉不笑地道:“哟,这不是二小姐吗?奴婢在替太太教训不懂事的媳妇呢,二小姐还是……” “闭嘴!”沈长乐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走到沈长欢身边,弯腰将她扶起,让她重新坐到了椅子上,眼神冰冷地看向李嬷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沈家的地盘上,对我沈家的大小姐指手画脚,口出恶言?” 李嬷嬷被骂得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二小姐好大的威风!奴婢是奉了太太之命……” 沈长乐冷笑,“太太之命,就是让你这个狗奴才,跑到主子的娘家来,对着明媒正娶的大奶奶吆五喝六,还口口声声让她‘磕头认错’?谁给你的狗胆?!” 她字字如刀,直指核心——尊卑! 李嬷嬷被噎住,强辩道:“大奶奶犯了错……” “她犯了什么错?触犯了哪条律法?还是违背了哪条《女诫》、《女训》?” 沈长乐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你一个贱籍奴才,张口闭口指责主子善妒、不容人?谁给你的权力妄议主母?还敢替主子做决定,说什么不必回去?你这是要离间我姐姐夫妻之情,还是要替李家休妻?” “我……我没有!”李嬷嬷被扣上“替李家休妻”大帽子,吓得脸色发白。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没有?”沈长乐眼神如冰,“刚才你那句‘李家容不下这等媳妇’,‘不必回去’,厅上众人皆可作证!王法昭昭,礼法森严。在本朝,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主母再有过错,也轮不到你这等卑贱之人置喙。更轮不到你跑到主母娘家来撒野。你对主子言语不敬,态度倨傲,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沈长乐每说一句,李嬷嬷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二小姐,不是尹氏那种好拿捏的软柿子! “来人!”沈长乐根本不给李嬷嬷辩解的机会,厉声下令,“把这个对主子不敬的恶奴,给我掌嘴二十!让她好好记住,奴才的本分!” 赵长今早就按捺不住,闻令立刻上前。 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瞬间架住了还想挣扎的李嬷嬷。 “你们敢!我是李家的管事,我家老爷是……”李嬷嬷惊恐尖叫。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直接打断了她的叫嚣。 赵长今手劲极大,一巴掌下去,李嬷嬷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金簪也被打歪了。 “啊——!”李嬷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啪!啪!啪!”清脆响亮的耳光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嬷嬷被打得口鼻流血,脸颊迅速肿成猪头,牙齿都松动了,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尖利,渐渐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那两个跟着来的李家婆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尹氏看着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长乐,住手!快住手!你闯大祸了!李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爹……你弟弟的功名,还有沈家其他人的功名……” 那李家大老爷不但是通州知府,还与通州负责乡试的提调官、帘内官乃同科。 最多明年,尹氏的两个儿子都要下场参加童试。 得罪了李家,人家一句话,儿子的前程就全毁了。 她甚至失态地指着沈长乐,口不择言地低吼,“你……你这丫头!就知道惹祸!目光短浅,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庶子所出的闺女,纵然成为长房嫡女,也难改目光的短浅,只图眼前的痛快。 跟她那蠢爹一个样! 沈长乐冷冷地瞥了尹氏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寒,让尹氏瞬间噤声。 沈长乐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李嬷嬷像摊烂泥一样被丢在地上。 王霞这时才优雅地向前一步,她走到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李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世家贵女沉淀了数百年的矜贵与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嬷嬷是吧?回去告诉你家太太和李老爷。”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北直隶监察御史王单的嫡长孙女,今日在通州沈家做客,恰巧目睹了贵府恶奴欺主、以下犯上的全过程。贵府的家风,着实令我大开眼界。” 王霞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但“北直隶监察御史王单的嫡长孙女”这个身份亮出来,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威慑! 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官员! 李老爷这个新上任的四品知府,在真正的世家清贵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王霞这番话,轻飘飘地点明了身份和事件,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杀伤力 ! 李嬷嬷听到“北直隶监察御史”几个字,本就因疼痛而混沌的脑子更是“嗡”的一声,彻底瘫软在地,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她知道,这次踢到真正的铁板了。 别说她一个奴才,就是老爷太太,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王霞说完,不再看地上如死狗般的李嬷嬷,转向尹氏和沈长欢,语气恢复了世家女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伯母,长欢姐姐,不必担忧。这等刁奴,打便打了。换成我王家,这种刁奴,抽筋扒皮,一家子全给打死打残,都是轻的。沈家诗礼传家,自有规矩。若李家因此事敢对沈家子弟的功名前程有半分刁难……” 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世家贵女的傲然,“自有我王家,与程家,与沈家,好好理论一番。这大庆朝,终究还是讲王法,讲礼法的地方。” 尹氏看着眼前这位气度雍容、三言两语便将李家嚣张气焰彻底压下去的程家大奶奶,再看着身边眼神冰冷、手段狠厉却护住了姐姐的沈长乐。 她这才想到,眼前这位程大奶奶,不但有位做北直隶御史的祖父,还是顶级世家程家的长孙媳妇。 有这位程大奶奶撑腰作主,她又何必惧怕区区李家? 重新活了回来的尹氏,心头又燃起了希望。 …… 厅堂内弥漫着血腥与尘埃的气息,李嬷嬷的惨状触目惊心。 尹氏惊魂未定,沈长欢依偎在妹妹怀中,眼中除了后怕,还有一丝希翼后的茫然与后怕。 王霞款步上前,姿态雍容,目光却如利剑般扫过地上瘫软的李嬷嬷,看了沈长乐一眼,最终落在沈长欢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世家贵女特有的从容,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更像是在给惊魂未定的沈长欢上课,同时也是对李家无声的警告。 “长欢姐姐,”王霞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教导意味,“咱们女子生于世间,《女诫》、《女训》教导我们柔顺贞静,孝敬翁姑,和睦妯娌,此乃本分,亦是立身之基。然则,《大庆律》亦有明训:凡妻妾之于夫,当以礼事之;凡妻殴夫者,杖一百;凡夫殴妻,非折伤勿论;至折伤以上,减凡人二等。可见,夫为妻纲,夫权虽重,却亦有‘折伤’为界,非可肆意凌虐。” 喜欢悍玉掌宅 第108章 王霞的宅斗技能 她顿了顿,看着沈长欢渐渐专注起来的眼神,继续道: “至于翁姑,礼法虽言孝字当先。然《大庆律·户律》亦载:若祖父母、父母非理殴子孙之妇……致令废疾者,杖八十;笃疾者,加一等。何为‘非理’?便是无故苛责,逾矩责罚!你婆婆以‘无所出’为由,强逼纳妾,此乃常情,律法亦难干涉。然,她欲纳者,非良家妾,乃其亲侄女。此女平素便与你夫君眉来眼去,更对你冷嘲热讽,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妾室,实有宠妾灭妻、乱家之嫌!” 王霞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锥刺向地上装死的李嬷嬷: “《大庆律·刑律》有云:凡妻妾殴夫之祖父母、父母者,绞。反观之,若夫之祖父母、父母,纵容或指使妾室欺凌正妻,致其不堪忍受,此等行径,传扬出去,李家阖府清誉何在?李老爷这父母官的官声体面何在?御史风闻奏事,但凡参劾治家不严,纵妾凌妻,便足以让李老爷吃不了兜着走!” 沈长乐扶着姐姐,冷眼看着王霞的“教导”,适时地接口,她的声音更冷,更厉,直指当下: “表嫂所言极是。礼法森严,尊卑有别!《大庆律·刑律》更明载:凡奴婢骂家长者,绞!奴殴击家长者,凌迟!此等恶奴,”她猛地指向地上的李嬷嬷,声音如惊堂木猛拍,“在我沈家,众目睽睽之下,对我沈家嫡出大小姐,你们李家明媒正娶的主母,口出污言,形同辱骂,按律,当绞!” “绞”字一出,如同晴天霹雳,不仅李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尹氏都浑身一颤。 沈长乐语气森然,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今日,念在你初犯,又是在我沈家地界,本小姐心慈,只按家规掌嘴二十,小惩大诫!留你一条狗命,滚回去给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子报信!” 她目光如电,扫过李嬷嬷肿胀流血的脸: “告诉你家太太和李老爷,我姐姐沈长欢,乃沈家嫡长女,明媒正娶入你李家为妇。她在婆家受了天大委屈,惊惧忧思成疾,需在娘家静养!何时李家将那意图乱家、以下犯上的表小姐柳氏,送回其本家,严加管束,永绝后患!何时李家上下,谨守礼法,尊卑有序,给我姐姐一个正室嫡妻应有的体面和清净。何时,再备上厚礼,由李家老爷或太太亲自登门来接人。若再有此等恶奴上门放肆,或敢以我沈家子弟功名前程相要挟……” 沈长乐停顿了一下,与王霞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那就不必再谈什么亲戚情分了。 我沈家虽非高门显贵,却也懂得击登闻鼓诉冤!我表嫂,乃北南隶监察御史王单大人嫡长孙女,今日之事,她全程见证。届时,是请王御史参一本李知府治家无方、纵妾凌妻、恶奴欺主,还是将今日这恶奴辱骂主母的供状连同人证,一并递送通州府衙,按奴婢骂家长之律究办……李家,自己选!” 王霞适时地微微颔首,脸上恢复了世家贵女那种矜持而疏离的微笑,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不错。本小姐恰逢其会,耳闻目睹。李家若执迷不悟,非要颠倒黑白,以势压人……我王家虽远在河南,却也认得几位都察院的世叔世伯。这天下,终究是讲王法,讲礼法的地方。李家老爷既为父母官,更该以身作则,正己身,肃家风。否则……” 她轻轻一笑,未尽之意,令人不寒而栗。 沈长欢绞着帕子,看着地上狼狈不堪、再不敢吱声的李家恶奴,听着王霞掷地有声的话语,绝望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硬气。 原来,身为媳妇,面对刁难,并非只剩下忍! 沈长乐冷冷地对地上的李嬷嬷道:“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姐姐今日受了惊吓,要在娘家休养几日。什么时候李家拿出诚意,扫清门户,把那不安分的心思彻底掐了,什么时候再来接人!若再敢派些阿猫阿狗来聒噪……” 她目光扫过李嬷嬷肿成猪头的脸,“下次,就不只是几个耳光这么简单了。赵长今,把这几个东西给我扔出去!” 赵长今领命,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李嬷嬷和那两个吓破胆的婆子拖出了沈家大门,丢在了尘土飞扬的街道上。 厅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尹氏看着一片狼藉,看着两个女儿,看着气度非凡的王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剩下满心的复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嫡女,是何等的厉害。 王霞站在厅中,方才痛斥李家主母失德乱家的气势尚未完全收敛,更添了几分因自信而散发的夺目光彩。 她转向沈长欢,眼神锐利而充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同情,而是一种“授人以渔”的笃定。 更是对沈长乐展示自己长处的宣示。 “长欢姐姐,”王霞开口,“内宅之争,看似是妇人间的口角琐事,实则是规则、人心、权势的角力场。一味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撒泼哭闹,则 落了下乘,反授人以柄。真正的赢家,要懂得借势、造势、更要懂得站在不败之地!” 她竖起一根纤纤玉指,语气悠然中,自带世家贵女的矜贵。 “其一,理直,方能气壮!永远要让自己站在‘理’字上,更要让天下人看到你站在‘理’字之上!你婆婆行事不慈,纵容侄女勾引你夫君,这便是失德。她派恶奴来辱你娘家,这便是失礼。抓住对方最站不住脚、最怕人知道的那点错处,死死咬住,反复强调。不是哭诉你有多委屈,而是要大声宣告对方有多错!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先坏了规矩,是她先失了做长辈的体面。你占住了理和德,她就输了先手,再大的权势也压不住悠悠众口!” 沈长欢听得入神,眼中燃起一丝明悟的光芒。 王霞竖起第二根手指,气场更加强大。 “其二,身份,是你最大的护身符!你是沈家嫡长女,明媒正娶的李家嫡妻。这个身份,就是你的铠甲。那柳氏是什么东西?一个未出阁就与表兄勾搭的轻浮女子,一个妄想踩着你上位的妾!她再得宠,也只是个玩意儿。你婆婆再偏袒,也改变不了她是妾、你是妻的尊卑之别!《大庆律》护的是妻的名分。礼法规矩护的是嫡庶尊卑。把你的身份端起来。该你坐的主位,绝不让人。该你受的礼敬,寸步不让!用你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压制她!让她时时刻刻都记住,她永远低你一头!她敢逾越?那就是挑战礼法,就是乱家之源,把她的不安分,直接扣上‘祸乱家宅’的大帽子!” 沈长欢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王霞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带着深沉的算计: “其三,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你的力量,从来不止你自己!娘家是你的后盾,夫家的敌人,比如看不惯你婆婆或柳氏的人便是你的潜在盟友,甚至,你那不中用的夫君,也可以是你的工具!” 她看到沈长欢露出困惑,解释道: “今日若非长乐妹妹雷霆手段,若非我恰好在场,李家岂会忌惮?所以,娘家一定要硬气!要让他们知道,欺负你,就是打沈家的脸。娘家越硬,你在婆家腰杆越直。平时多走动,维系好关系,关键时刻才有人为你出头” 听到这里,沈长欢喃喃地说了句“娘家势?”她凄惨一笑,对尹氏又哭又笑:“娘,娘家势,我真的可以借吗?” 尹氏心中发颤,想着自己刚才的表现,嘴巴蠕动了下,最终羞愧地低下头来。 “我的儿,刚才是娘没用。娘向你保证 ,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一定替你作主,绝不让李家那贱妾爬到你头上。” 沈长欢凄凉一笑,不抱希望地看了尹色一眼,又问王霞:“表嫂,何谓借敌人之势呢?” 对于这个刚才与自己配合无间的表嫂,沈长乐也还是第一次真正见识了世家贵女的风范。 王霞轻笑:“李家不可能没有看柳氏和你婆婆不顺眼的人。妯娌,或其他房的叔伯?甚至……你公公?找准他们之间的矛盾,适时地、不着痕迹地递个话,把水搅浑。让敌人的敌人去消耗敌人,你坐收渔利!” “至于用利夫君,也简单。男人嘛,多是耳根子软又怕麻烦的。你夫君再喜欢那柳氏,也架不住天天后院起火,架不住被人指责宠妾灭妻坏名声。抓住他爱面子、怕麻烦、或者某些软肋,在他面前,不要一味哭诉委屈,要哭诉你婆婆和柳氏如何逼得他背上恶名、让李家成为笑柄……让他觉得,是她们在给他惹麻烦。必要时,甚至可以病倒,让他后院无人打理、在外应酬失了体面,他自然就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帮他稳住内宅的人! 说到此处,王霞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光采。 “打蛇必打七寸!李家最怕什么?怕名声臭,怕李老爷官位不稳,怕御史弹劾。今日之事,就是抓住了这个要害。你婆婆最怕什么?怕失去主母权威?怕被公公厌弃?找准她最怕的弱点攻击。那柳氏最想要什么?无非是名分和宠爱。那就让她求而不得,让她心急出错!让她在众人面前暴露贪婪和浅薄。一旦抓住她们致命的把柄不要急着发难,捏在手里,在最关键的时候亮出来,才能彻底打垮她们!” 看着厅堂内上至主子,下至仆妇,无不听得认真,就连沈长乐眼里也不时迸射出晶亮的光彩,脸上的笑意似乎也有扩散的迹散。 王霞心中越发得意了,论生财有道,她不及这个表妹。 论胆大妄为,火中取栗,她逊于沈长乐。 但内宅之争,婆媳妯娌姑嫂斗法,她何南王家嫡女,自有手段。 王家女儿普遍高嫁,非仗门弟虚高,凭的是世家嫡女的风骨:哄得住男人,扛得过婆婆,立得住自身,压得住妾室。 她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种俯瞰全局的从容: “记住,内宅之争,不是泼妇骂街,而是运筹帷幄!要懂得利用规则,占据大义名分,精准打击,更要懂得隐忍和等待时机!你强,对方才会惧。你有筹码,对方才会坐下来谈。像今日这般,我们占尽道理和优势,李家就不得不低头。长欢姐姐,你记住,你 不是去李家做小伏低的,你是去做当家主母的,拿出主母的气魄和手段来!” 王霞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将一套系统、狠辣、又极具操作性的“宅斗心法”展现在沈长欢面前。 沈长欢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的绝望和茫然彻底被一种新生的、充满力量的光芒取代。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面对不公,可以这样有章法、有底气地去战斗! 原来,身份、规则、人心,都可以成为她的武器! 沈长乐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王霞因传授“秘籍”而愈发闪耀着智慧与自信光芒的脸庞,心中不禁再次感叹: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宗妇风范。 大舅母周氏有这样一个儿媳妇……以后的日子,怕是精彩得很呢! 她甚至能想象到,王霞回到程家,用这套炉火纯青的“心法”去对付周氏时,会是何等游刃有余、步步为营的景象。 程家的内宅,未来必定是王霞的天下。 而她沈长乐,与这样一位程家未来内宅掌权者结下的善缘,其价值,绝非几百亩庄田收益可比。 而王霞,看着沈长乐沉静却坚毅的脸上带着对自己的欣赏与佩服,心中也颇为受用。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各自出生惺惺相惜的欣赏与结交之意。 …… 原本打算第二天就动身回京城。 但见识了沈长乐和王霞的战斗力,尹氏和沈长欢哪里肯放人? 又哀求她们,继续留下来,等待李家上门,好借王霞这位程家少奶奶,何南王家嫡女的高贵身份,为沈长欢做护身符,也好让李家投鼠忌器。 王霞本就喜欢争强好胜,如今有了展示自己实力与手腕的机会,自然是义不容辞,加上她也想要沈长乐面前表现一番。 喜欢悍玉掌宅 第109章 纳妾风波 李家得知沈家居然攀上了王家嫡女,程家长孙媳妇,而人家还是北直隶监察御史王单的嫡孙女,刚好截住命门,也不大住得住了。 翌日一早,李家太太洪氏,带着儿子李清,以及几个管事嬷嬷,浩浩荡荡来到了沈家。 与昨日李嬷嬷的嚣张不同,今日的洪氏脸上堆满了刻意挤出的笑容,眼神却难掩焦虑和一丝被逼低头的屈辱。 她穿着体面贵尊的正四品诰命服,三支点翠金孔雀簪,深青色金绣云霞孔雀纹蹙金绣圆领长袍,外罩云纹孔雀纹大红织金缎镶六边比甲,绿色四裙门裙襕绣缠枝花马面裙,雕云鹤纹的腰带,金质桃帔坠,錾刻细密牡丹纹饰。 红宝石耳坠,手腕上赤金嵌红宝石手镯,十食鲜艳丹寇,拇指和食指各戴一枚红宝石戒指, 整个人看起来高贵奢华又气派。 反观沈长乐,头核三寸狄髻,正插一支银胎竹节簪,竹节中空嵌青玉髓,旁缀两朵瓷烧素心兰,鬓边别一枚象牙雕书卷形小梳。半旧不新的淡青色素缎罗直领褃子,对襟小袖,襟缀白玉扣两对,形如磨平的旧砚台,扣环无雕饰。 衣长过膝,左胸单绣一株墨兰,兰叶以青灰丝线捻银勾勒,取幽欲自芳之意。下摆暗提缠枝卷草纹,仅光照可见,如书墨卷痕隐现。内搭交领左祍,袖口内衬缀青竹叶形贴布,仅挽袖时微露,喻腹有诗书。 素白百褶马面裙,十二幅杭罗制成,褶深如刃。裙门无绣,仅两公里褶褶间用淡墨线绣微绣篆书慎独二字,近观方识,裙底缘镶寸青瓷色绢边,压一道玄色丝绦。 白玉双鱼佩悬于绦带,鱼目嵌靛青琉璃,行路声清越如磬。 青缎素面弓鞋,鞋尖缀淡水色丝结,高底内纳沉香木屑,步缓则隐香。 王霞头梳流云髻,正插一枚乌木雕刻的寒梅傲雪挑心,梅蕊以米珠点缀,素雅中又见凛冽。鬓边斜插三枚流苏攒珠花小步摇。 珍珠耳环,绕脖子三圈的珍珠项链,手腕上各佩戴两枚绞金银丝嵌红宝石手镯,蓄着的寸长指甲,肉粉的颜色,越发显得十指纤长清雅,白嫩如玉。 云水蓝素缎开襟褃子,衣长及膝,胸前用银线勾勒墨竹,素绫开襟,各绣青色兰草,天水碧素绫抹胸,领口绣微寸金缎边。 下身是月白色杭罗长裙,未有绣功,却用银丝钱细细穿挑,行动间,自有银光闪现。裙悬羊脂玉笔搁形佩,手持素纱团扇,扇面绘枯笔山水,扇柄刻“君子不器”四字微雕。 如果说沈长乐是去奢存雅,以 简驭贵,那么素雅的王霞那无一处显贵,无一处不贵的含畜着装,完美诠释了书香门弟的孤高风骨。 真正的高贵无需喧哗,静立如文徵明山,淡墨里自有千钧。 洪氏领着六名婆子八名丫鬟,一身锦绣辉煌,珠翠盈头,本是存了以知府夫人的煊赫气派压服对方的心思。 可踏入厅堂的刹那,她那身精心堆砌的富贵,在沈长乐与王霞素雅清贵的映衬下,竟似戏台上的行头,陡然显出一种刺目的虚浮与局促来。 金线绣的牡丹在过于饱和的大红底子上张牙舞爪,沉甸甸的金镶宝头面压得她脖颈微僵,反倒将那新贵急于彰显的暴发底色,暴露得淋漓尽致。 洪氏身后虽跟着浩浩荡荡的下人壮威,可沈家的底蕴岂是单凭人数可撼? 厅堂之外,八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如青松磐石般峙立,身形笔挺如枪,气息凝沉,目光平视前方,纹丝不动,唯衣袂在穿堂风中轻扬,带着一股沙场淬炼过的肃杀。 厅堂周遭,十二名同样着靛青素面袄裙、腰束玄色汗巾的壮硕婆子,如定桩般侍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刻意压低了去。那份沉静,是深入骨髓的规矩,是百年门庭打磨出的森严壁垒。 再看侍立在主子身后的丫鬟们,清一色的鸦青或月白素缎比甲,配同色系长裙,身姿挺拔如新竹,颈背绷成一道柔韧的直线。 她们低眉敛目,双手交叠于腹前,行动间步履轻缓,裙裾不惊,连奉茶时杯盏的轻响都几不可闻。这份恭敬,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尤其令人心惊的是沈长乐与王霞身后那几名贴身大丫鬟——她们的衣衫配色、款式,竟与各自的主子如出一辙! 沈长乐着一身淡青色素缎罗直领褙子,她的丫鬟便是浅一色的天青素缎褙子。 王霞穿云水蓝素缎开襟褃子,她的丫鬟便是浅一色的无镶边素缎,同样是开襟褃子。头上珠饰也一脉相承,主子戴乌木簪,丫鬟便是小一号的乌木素簪。 主子鬓边别了小巧的珍珠丁香,丫鬟便是米珠丁香。 唯一的差别,只在珠玉的成色、衣料的贵贱与绣工的有无——那分明是主子裁衣制首饰时,特意用同批料子的边角余料,为心腹丫鬟一并裁制! 这等不着痕迹的主仆一体、清贵内蕴的做派,唯有真正绵延数代、底蕴深厚的顶级世家方有此等底气与心思。 它无声地宣告:真正的尊贵,无需喧嚣,早已融入骨血,浸润在每一寸衣料、每一个仆从挺直的脊梁里 。 李清的目光扫过沈家这无声却壁垒森严的阵仗,最终落在那主仆如一的清雅色调上,脸上刻意维持的从容顿时僵住,新晋知府公子身份带来的那点光环与傲气,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难堪的灰烬。 尹氏端坐主位交椅之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云锦滚边。 她看着下首那位因夫婿升了知府便眼高于顶、连沈家门槛都嫌低的亲家母洪氏。 此刻正微微佝偻着背,捧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连那惯常扬起的下巴都收敛了几分,甚至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局促与小心。 一股积压了数月、几乎要将心肺都沤烂了的恶气,此刻如同开了闸的冰泉,从心底最深处“哗”地一声冲涌而上! 清冽畅快、带着丝丝报复性的甘甜,瞬间涤荡了胸中所有块垒。 不止是洪氏被眼前这森严整肃的阵仗慑住了心神,便是她这个沈家主母,此刻心湖也如同投入巨石,激荡不已! 眼前这鸦雀无声、仪态如山的仆从队列,这主仆一体、清贵逼人的气派,竟全是长乐那孩子,领着程大奶奶和她带来的人,在一夜之间调教、改造出来的! 尹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堂。 那些站得如同钉在地上的靛衣婆子,大半是昨夜才从庄子上、铺子里临时抽调来的粗使仆妇,平日里嗓门洪亮,动作也带着几分毛躁。 可此刻,她们裹在连夜赶制的靛青素面裙里,腰束玄色汗巾,双手交叠垂于身前,头颅微垂,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份沉静肃穆,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昨日的影子? 仿佛一夜之间,有人用无形的刻刀,将规矩二字深深刻进了她们的骨缝里! 还有那些侍立主子身后的丫鬟们,鸦青、月白的素缎比甲簇新,身姿挺拔如修竹,低眉顺眼间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这一切,从衣饰到仪态,从呼吸到眼神,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从市井的粗粝里拔擢出来,淬炼成了百年世家才有的气象! 昨夜点算那笔额外开销时,尹氏还觉心尖子都在抽痛,只为置办这些下人的新衣新饰,演练这劳什子的排场。 可此刻,看着洪氏那强自镇定却难掩失色的脸,看着她那身金玉堆砌却显得格格不入的富贵行头,在这满室无声的清贵气韵前黯然失彩。 尹氏心头那点残留的肉痛,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取代! 这银子——岂止花得值? 简直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她甚至觉得,这笔开销换来的,不仅仅是眼前这场碾压般的气势,更是替她、替沈家,狠狠地、无声地抽回了曾经丢失的脸面! 那份扬眉吐气的快意,比喝了最醇厚的陈年花雕还要酣畅淋漓! 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矜持:“亲家母来了?快请坐。哟,清哥儿也来了?长欢在后头梳洗呢,昨儿受了惊吓,身子不大爽利。” 洪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强忍着刺耳的话,赔笑道:“亲家母说笑了,都是误会,误会!是我治家不严,让那起子刁奴钻了空子,跑到府上撒野,惊扰了长欢和亲家母。我今日特地带着这不争气的儿子来给亲家母赔罪,接长欢回去。” 她推了推身边的李清。 李清,沈长欢的丈夫,一个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懦弱和书呆子气的男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讷讷道:“岳母大人息怒,都是小婿的不是,没有管束好下人,让长欢受委屈了。” 尹氏看着女婿这副样子,心头更加不喜,但想到对方如今的身份,也只能端着架子,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忍不住还是刺了一句:“清哥儿啊,不是我这个做岳母的说你。长欢嫁给你三年,孝顺公婆,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李家可不能因为升了官,就忘了做人的根本,寒了媳妇的心啊!” 洪氏被这话刺得脸皮紫涨,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发作,只能死死捏着帕子,强笑道:“亲家母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她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端坐饮茶、仿佛事不关己却气场强大的王霞,心中的忌惮更深了几分。 沈长欢被丫鬟扶着出来,看到婆婆和丈夫,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洪氏立刻换上慈爱的表情:“好孩子,委屈你了。快跟娘回去,娘给你做主!” 沈长欢看着婆婆虚伪的笑容,想起沈长乐和王霞的教导,努力挺直了脊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顺从地走过去。 但是,她对婆婆的敬畏已深入骨子里,迟疑了两息功夫的她,实在扛不过礼法孝道压在身上的巨大压力,最终还是慢腾腾地挪了过去。 这时,沈长乐清冷的声音响起:“李家太太,且慢。” 洪氏心头一紧,看向这位昨日让她颜面尽失的二小姐。 沈长乐的衣饰并不出挑,长相虽然不出众,但那通身的的气质,却自带书香世家的底蕴。 “昨日那以下犯上、辱骂主母的恶奴李嬷嬷,不知李家打算如何处置?” 沈长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洪氏暗骂一声,脸上堆笑:“二小姐放心,那刁奴胆大包天,我回去定重重责罚!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役,永不回府!” 沈长乐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随即话锋一转,直指核心:“那么,关于李家太太那位贤良淑德的侄女柳氏呢?李家打算给她一个什么名分?良妾?贱妾?还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洪氏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强撑着道:“这……柳儿她……毕竟是我侄女,知根知底,又……宜生养。自然是贵妾!好好伺候长欢和清哥儿,开枝散叶。” “贵妾?”沈长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讽刺的弧度,“李家太太,您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可曾读过《大庆律》?《大庆律·户律》明载:‘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又有言:‘妾者,接也,以贱见接幸也。’本朝律法,只分妻、妾,何来‘贵妾’一说?此乃民间妄称,实属僭越!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李家不懂礼法,乱了嫡庶尊卑?” 洪氏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长乐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既然李家太太执意让柳氏进门为妾,那好。妾,便是奴婢!按规矩,其生死荣辱,皆操于主母之手!柳氏进门后,需每日向我姐姐晨昏定省,执妾室礼。主母有管教之权,若其言行无状,举止轻浮,或有不敬主母之举,长欢姐姐可依家规责罚,或掌嘴,或罚跪,甚至发卖!李家太太,您作为婆母,可无权干涉儿媳房中如何管教妾室。此乃礼法家规,天经地义!” 洪氏顿时就急眼了。 自己那娇滴滴的侄女竟然要受沈长欢的磋磨,急声道:“那怎么行!阿紫可是我侄女……” “进了李家的门,她就是李家的妾!”沈长乐气势迫人,“就不再是您的侄女!她唯一的主子,是您的儿子,唯一能管教她的人,是您的儿媳沈长欢,我的嫡姐。李家太太,您若心疼侄女,当初就不该动让她做妾的心思。如今既已决定,就得守这礼法规矩。否则,您就是存心乱李家嫡庶,纵容妾室凌驾主母之上。这宠妾灭妻、家风不正的名声,您李家担得起吗?李大人的官声,到底还要不要了?” 沈长乐字字诛心,句句不离礼法和李家的名声命脉,将洪氏逼到了墙角。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0章 险恶用心 王霞适时又递上了一柄淬毒的软刀,声音清越,却字字如针: “李家到底多高贵的人家呀?媳妇不过三年无所出,便急不可耐地要纳妾?” 她一脸纯然的惊讶转向沈长乐,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就拿我王家祖训来说,男儿必得而立之年仍膝下犹虚,方可纳妾。且只许纳良妾,身家清白、门风端正的良家子。那些奴婢、娼妓之流,连踏进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波流转,轻轻巧巧将刀锋递向李家最引以为傲的书香门第招牌: “我爹娘允我嫁入程家,图的就是程家一样有这三十无嗣方纳妾的铁规!便是我公公,堂堂甘陕布政使,身边也只得一位过了花信之年的姨娘。那还是因公公长年外任,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侍奉汤药,由我婆婆亲自做主抬进来的。饶是如此,这位姨娘也是过了明路、六品官宦家的小姐出身,在我婆婆面前,晨昏定省,恭谨得不敢错半步!” 她的目光倏然钉在洪氏脸上,笑意盈盈,却寒意刺骨: “却不知……贵府那位等着贵妾名分的表小姐,又是何等金尊玉贵的千金?竟能让李太太这般破格抬举?” 沈长乐默契地接住这柄递来的刀,手腕一翻,直刺李清心窝: “巧了,我在外祖家时,舅舅们也是鲜少纳妾。偶有表兄纳了,至多不过两人。若再多一个,”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族中长辈便要斥其沉溺女色,不堪大用,前程尽毁。李家姐夫,”她的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李清,将最后那点遮羞布彻底撕开: “您执意要纳您那娇滴滴的表妹为贵妾,究竟是为李家子嗣大计殚精竭虑……还是只为满足您自个儿下半身那点享受?” 王霞与沈长乐这一唱一和,言辞锋利如刀,又裹挟着世家铁规的千钧重压! 字字句句都敲打在礼法与门风的命门上,臊得洪氏脸上如同被泼了滚油,红白交错,皮肉仿佛都在滋滋作响! 她喉头滚动,嘴唇哆嗦,却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世道何其讽刺! 官宦权贵圈子里纳妾成风,视若等闲,朝廷律法明明白白写着“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可又有几人真当回事? 不过是男权社会下,对女子无声的掠夺与压迫罢了。 士族贵胄们最擅用那些礼法规矩的条条框框,织成一张巨网,将女子牢牢困缚其中,勒得她们喘不过气。 可今日,王霞与沈长乐却反手抽出了这网中的经纬! 男人总把“纳妾天经地义”挂在嘴边,视作理所当然的特权。 那她们,便用这特权规则下最锋利的刃。 贪淫好色,不堪大用! 这把足以毁掉男子前程,玷污门楣清誉的利剑,狠狠回敬过去! 洪氏脸色灰败如土,浑身筛糠般抖着。 她偷偷看向看向儿子李清。 李清却早已在那句“下半身的享受”的诛心拷问下,溃不成军! 他死死低着头,仿佛要将脖颈折断,根本不敢迎视妻子沈长欢那无声却如泣如诉的目光——那目光分明在泣血诘问:“夫君,你执意迎表妹进门,当真只为子嗣?!”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攫住了他,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镇定,声音干涩发颤,急于与母亲划清界限: “娘!儿子从未说过要纳表妹为妾。我李家世代诗书传家,清誉重于性命,岂能做出这等辱没门楣、作践表亲、更辜负发妻的禽兽行径?儿子,儿子从未有过此等龌龊心思!” 沈长欢乍闻此言,黯淡的双眸瞬间燃起一丝希冀的光,刚要开口—— “唔!”手腕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却是沈长乐狠狠掐住了她,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沈长乐警告地剜了她一眼,唇角噙着洞悉世事的冰冷讥诮,以仅二人可闻的切齿低语,一字一句钉入她耳中: “今日信他鬼话,明日哭断肝肠!不想日后生不如死,就把你的心肠……给我淬成铁石!” 洪氏眼珠乱转,惊惶如困兽。 程家、王家……哪个都是他们李家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儿子的前程,李家的脸面,此刻都悬在刀尖上! 她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颓然跌坐回椅中,脸色死灰。 半晌,才从牙缝里,艰难无比地挤出几个字。 “柳氏,只作清儿的妾室,由由清儿媳妇,管教,便是……” 这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认输,字字泣血。 “娘!” 李清惊愕交加,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沈家人已将话说到如此直白了,若他此刻再提纳妾,岂非当众承认自己就是那贪淫好色、不堪大用之徒? 他可是要考取功名走仕途的啊? 这名声要是坏了,纵然有了功名,将来在仕途上,也是举步维艰啊! 洪氏却狠狠剜了 他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厉色,用眼神死死压住他的躁动,随即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尹氏等人又是一通指天誓日、低声下气的赔罪保证。 洪氏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猛地抬起一张悲戚交织、仿佛蒙受了天大冤屈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泣血的哀婉: “诸位太太小姐明鉴啊!此事绝非我们清儿贪恋美色、行止不端!” 她用力拍着心口,仿佛那里正承受着剜心之痛。 “实乃我那苦命的嫡亲妹妹,临终前咳着血,死死攥着我的手,将她这唯一的骨血——我那孤苦无依的侄女柳氏,托付于我!” 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见半分真切的悲恸,用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 “我那妹妹,她咽气前,只求我一句,盼着李家能给这孩子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免她飘零之苦,让她能在李家屋檐下,得一份庇护,享一份安稳!” 她重重叹息一声,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我这个做姨母的,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啊!这偌大的李家,除了让她给清儿做个妾室,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既能全了亡妹的托孤之愿,又能保这孩子后半生无忧呢?!” 洪氏话锋一转,脸上瞬间又堆起一种深明大义的宽容和笃定,目光殷切地看向沈长欢。 “我知道,这样是委屈了我那侄女……” “可这终究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所啊!李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护得住她衣食周全!” 她目光紧紧锁住沈长欢。 “更何况,我们清儿媳妇,素来是出了名的贤惠、厚道、识大体!有你这样宽仁的主母在上,我这个做婆婆的,那是放一百个心!把柳氏当到你手里,我也放心。” 厅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虚伪。 尹氏脸上竟露出了几分感同身受的唏嘘,她微微颔首,甚至带着点理解的宽容,对洪氏道:“唉,李太太一片苦心,为了完成妹妹遗愿,也着实不易。这托孤之事,最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沈长乐的咳嗽之声打断,不由朝她望去,眼见沈长乐面露警告之色,顿时心头咯噔一声:难不成,我说错话了? 沈长欢更是全然没听出那字字句句里埋着的刀锋,她只捕捉到了婆婆对她的夸赞,心头那点被夫君澄清后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膨胀,脸上甚至浮起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她忙不迭地道:“婆婆放心!媳妇自不是那种不容人、小肚鸡肠的。既是姨母临终托付,柳家妹妹又身世可怜,我定会将她视如亲妹,好生照料……嘶!” 话未说完,沈长欢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手臂内侧最娇嫩的软肉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几乎让她当场叫出声来! 她疼得眼泪瞬间飙出,惊愕又委屈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沈长乐。 只见沈长乐正用眼角恨恨地勒着她。 那眼神,如同淬了冰的鞭子,抽得她灵魂都打了个寒颤。 因为对方眸子里盛满了对她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仿佛在看无可救药的蠢货。 真是个棒槌! 榆木疙瘩! 沈长乐怒火几乎要烧穿天灵盖! 洪氏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毒针。 表面是悲情托孤、夸赞主母贤德,实则字字都是棒杀。 这蠢货竟然半点没听出来? 还欢天喜地地往陷阱里跳,拍着胸脯保证善待仇敌。 到底是她天生蠢笨如猪,还是尹氏这个亲娘十几年如一日,只把她教成了个废物点心? 洪氏这套又当又立的把戏,在她和王霞而言,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李家非要纳这个表妹柳氏,绝不止托孤这么简单。 其中必有更深的功利算计。 可洪氏最恶毒的是,当众用贤惠厚道把沈长欢高高架在火上烤。 逼得她日后不仅不能针对柳氏,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善待这个妾室。 稍有差池,便是不贤、善妒、刻薄、不容人的罪名压下来。 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如此赤裸裸的陷阱,沈长欢年纪小、心思单纯没听出来也就罢了。 可尹氏,堂堂沈家主母,执掌中馈多年,与各个妯娌同、外头的太太夫人明争暗斗不知凡几的族妇,她竟然也一脸唏嘘,半点没察觉? 沈长乐直叹气,难怪能养出沈坤那样薄情寡义、宠妾灭妻的渣夫渣父。 这沈家的后院,从上到下,早就被尹氏经营得如同筛子,只看得见表面的花团锦簇,内里全是朽木烂泥! 王霞优雅地放下了茶盏,那清脆的磕碰声如同敲响了进攻的鼓点。 她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北方的冰渣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太太这托孤之情,听着倒真是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如电般扫过洪氏强装的悲戚和李清心虚的低垂。 “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李太太解惑。” “您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完成亡妹遗愿,给外甥女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李家屋檐下的庇护。这拳拳爱甥之心,令人动容。可——” 王霞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 “既是如此心疼这孤女,不忍她受半分委屈,为何偏偏要把她塞进自己儿子的后院,做个仰人鼻息、生死荣辱皆系于主母一念之间的妾室?” “这安身立命之所,究竟是庇护所……还是火坑?是恩赐……还是作践?” 最后两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洪氏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 沈长乐紧随其后,她已懒得再看身边蠢钝的母亲和妹妹,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洪氏和李清: “雯表嫂问得极是!李太太,您方才还说委屈了侄女,既知是委屈,为何还要委屈?李家书香门第,难道除了纳妾,竟找不出第二个法子安置一位金尊玉贵的表小姐了?”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鄙夷: “是资助她自立门户不够体面?还是寻一户清白人家明媒正娶为正头娘子不够安稳?偏要让她顶着贵妾的名头,行那以色侍人、低人一等的勾当?您这姨母的苦心,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目光如电,射向李清: “李家姐夫,您饱读诗书,最知礼义廉耻。您母亲口称为了庇护,实则将您表妹置于妾位。您这位表哥,是打算如何庇护?是让她在后院与您妻子争风吃醋时庇护,还是在她年老色衰、被当成破布般扔掉的庇护?亦或是……干脆学那话本里的情深义重,为了庇护表妹,干脆休了发妻,把她扶正?那才真真是全了您母亲托孤的大义,也圆了您庇护表妹的拳拳之心了!”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言。 直指洪氏母子可能包藏的祸心——以妾压妻,甚至图谋正室之位。 沈长乐每说一句话,洪氏母子脸色就难看几分。 李清更是羞得面红耳赤,几乎抬不起头来。 王霞轻轻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补上最后一击,语气平淡却如同宣判: “李太太,您这套说辞,听着是为长欢姐姐姐好,实则字字都在逼她自缚手脚。您夸她贤惠,她便得贤惠到底;您说她厚道,她便得厚道无双。稍有行差踏错,便是辜负 了您的信任,污了李家的门风。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尹氏和沈长欢听到此处,这才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洪氏的恶毒用心,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1章 居心叵测 “真正的世家贵女,行事磊落,待人以诚,恩威自有法度。这等用虚名架着人、逼人吞下委屈还要强颜欢笑的贤名……呵,我们王家女儿,消受不起。想来程家、沈家的女儿,也自有风骨,不屑此道!” 沈长乐和王霞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诘问与剖析,如同狂风骤雨,将洪氏精心涂抹的悲情大义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赤裸裸的虚伪和恶毒! 洪氏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精心准备的道德高地瞬间崩塌,只剩下被当众扒皮拆骨的难堪与恐惧! 李清更是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妻妹这盘诛心之言,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惊恐地看着母亲,又绝望地看向脸色已然彻底沉下来的尹氏母女…… 王霞和沈长乐那番刀刀见血、剥皮拆骨的诘问,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浇下的冰水,将洪氏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冲刷得荡然无存。 巨大的难堪和恐惧攫住了她,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但洪氏是谁? 她能从市井爬到知府夫人的位置,靠的就是这身见风使舵、唾面自干的本事! 眼见那托孤大义的高台已然崩塌,沈家两位贵女冷冽如刀的眼神—— 只见洪氏猛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竟不是跪,而是以一种近乎瘫软的姿态“噗通”一声伏倒在地。 她扬起一张涕泪横流、写满羞愧难的脸,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奶奶小姐骂得好,骂得对!老身,老身糊涂啊,糊涂透顶!”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要将那颗糊涂的心掏出来给大家看。 “什么亡妹托孤,什么安身立命,都是老身猪油蒙了心,情急之下扯的遮羞布!是拿来搪塞亲家、哄骗媳妇的鬼话。老身该死,实在该死。” 她哭嚎着,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疼。 这坦白来得如此迅猛彻底, “可老身也是没法子啊!” 她抬起糊满眼泪鼻涕的脸。 “清儿媳妇进门三年,迟迟未有喜讯同。我这当娘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日里求神拜佛,不知烧了多少香,捐了多少香油钱!就盼着祖宗保佑,菩萨开眼,赐我李家一个嫡孙!”她用力 吸着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后来……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一位游方的癞和尚,道行极高,他掐指一算,竟算出我那苦命的侄女柳氏……八字奇特,命格贵重,乃是……乃是宜男旺夫、多子多福的绝佳命格。那神仙断言,若得此女为清儿侧室,定能三年抱俩,为我李家开枝散叶,绵延福泽!” 洪氏说到这里,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被神佛指引的狂热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羞愧取代: “老身……老身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一心只想着孙儿,只想着李家的香火。竟……竟把什么礼法规矩,什么嫡庶尊卑,什么媳妇的感受,统统都抛到了脑后!” 她再次重重磕头,“是私心!全是老身这盼孙心切的糊涂私心。还有那……那算命先生的几句谗言!这才……这才动了这歪心思,昏了头,想把我那侄女塞进来。想着……想着能双管齐下,总有一头能成……” 尹氏和沈长欢早已起身,一个亲手扶她,一个同样跪下来,与洪氏对磕,泪雨如下,神情惶恐:“婆婆,您起来说话,你这样,岂不折煞媳妇……” 见尹氏母女已经上当,沈王二女也从座位上起身,一脸无措的模样,洪氏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 在尹氏的搀扶下,洪氏半推半就地起身,重新坐到位置上,拿着帕子,继续拉噎着。 “如今被诸位夫人小姐点醒,如同醍醐灌顶,老身……老身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挣扎着坐直身子,目光恳切地看向沈长欢,又哀求般地望向尹氏: “媳妇啊。亲家母。老身错了。大错特错!”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斩钉截铁地发誓。 “事已至此,老身也认了。就算……就算我那侄女命再好,老身也断断不敢再为了她委屈媳妇半分!若让她进门为妾,那便只是妾,是奴,生死荣辱,全凭媳妇你一人做主!老身在此立誓——” 她竖起三根手指,指天画地。 “从今往后,清儿和他媳妇屋里的事,老身若再敢多问一句、多管一毫,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李家列祖列宗在上,也绝不饶恕我这糊涂透顶的老婆子!” 读书人家,虽不信怪力乱神,但也鲜少发这等毒誓的,沈长欢又哭又惶恐,再一次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带着感动后的凄厉,哭自己不孝,哭自己肚皮不争气,竟然把婆母逼到这等地步。 李清也跟着跪下来,一起跟着哭,哭自己的不孝,哭自己的无能,让老娘也跟着受罪。 尹氏也是急得团团围,劝了女儿,又劝亲家,在这还穿夹袄的季节里,急得满头大汗。 沈长乐趁洪氏哭得差不多了,这才好声好气地宽慰她。 …… 洪氏母子千恩万谢离开后,厅堂内只剩下沈家人。 尹氏还在絮叨着亲家母也是不易、长欢你日后要更孝顺些。 沈长欢则抽抽噎噎,一半是被洪氏的毒誓吓的,一半是被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愁的。 沈长乐面无表情地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王霞,及沈长欢的心腹陪嫁。 她走到沈长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抹眼泪的姐姐,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如淬了冰。 “哭够了没有?” 沈长欢被这冰冷的语气冻得一哆嗦,茫然又委屈地抬头:“妹妹……我……” “闭嘴!” 沈长乐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凝重。 “收起你那点不值钱的眼泪。洪氏方才那番唱作俱佳的认错和毒誓,你信了几分?”沈长欢下意识地想点头说信,却在沈长乐如同看蠢货的目光下,嗫嚅着不敢出声。 尹氏听沈长乐这么一说,脸色微变,有些不确定地道:“长乐,你说,那洪氏,刚才仍在演戏?” 沈长乐回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尹色脸色大变,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 “怎么可能……”她还是不信,堂堂知府夫人,会这般谎话成堆。 王霞暗叹了口气,尹氏,沈长欢这种人,不是蠢,也不笨,就是心地太善良,太过天真,什么都往好的想。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省心也省事。 等遇上问题,就扛不起事了。 沈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好歹也算得上二流书香世家,当家主母,一族宗妇,思想竟然如此天真。 这不是罪,却是灾难。 “一个字都不要信!”沈长乐斩钉截铁,声音如同淬了寒冰。 内宅里的弯弯绕绕,只要呆在程氏这样的大家族中,切身体会了,才能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沈长欢若真能学会其中三味,洪氏之流,何足道哉! 身处内宅,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与恶婆婆打交道并不可怕,因为对方再可恶,毕竟带了脑子,有正常人的思维。 只需让更恶或更狠的人来压制对方,便足够。 与蠢人打交道,那才叫可 怕。 因为蠢人总会做出超乎正常人之外的事,叫你猝不及防,还无从下手。 这种蠢人,近而远之便好。 还有一种人,恶毒,又爱算计。 虽然不容易对付,只要家世足够强大,自身立得起来,稳扎稳打,总归有办法应对。 而又恶、又蠢、又爱算计,还带着市井泼妇的不要脸皮,不讲名声的恶婆婆,则就棘手多了。 显然,洪氏便是这类人。 王霞和沈长乐已初步摸清洪氏的为人做派,也颇感棘手。 偏尹氏母女还以为她是个好的,真是蠢不可及。 “她那张嘴,就是开了光的鬼话篓子!托孤是假,算命旺夫是假,连那羞愧难当、追悔莫及都是演给你们看的。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暂时脱身,保住她儿子那点可怜的名声和李家的脸皮。至于那毒誓?” 沈长乐嗤笑一声。 “在洪氏这种人眼里,只要能换来实打实的好处,漫天神佛祖宗十八代都不过是拿来垫脚的玩意儿。天打雷劈?十八层地狱?她若真怕这个,今日就不会有这场闹剧!”> 沈长欢脸色煞白,被妹妹话语里的冷酷和笃定惊得说不出话。 “雯表嫂方才说得对,”沈长乐看向王霞,后者微微颔首。 沈长乐继续道:“洪氏这种人,又恶、又蠢、又爱算计,偏偏还带着市井泼妇那股子不要脸皮的滚刀肉。她不怕丢脸,不怕撕破面皮,甚至不怕当众撒泼打滚。对付这种人,光靠嘴皮子讲道理、摆家世,就算撕破脸皮痛斥,都只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等她缓过劲儿来,必定故态复萌,必会对姐姐变本加厉!” 尹氏还是将信将疑,堂堂知府太太,怎会不注重脸面名声呢? 方才都朝她们跪下忏悔了,怎么可能作假? 沈长乐抚额,现在她多少明白过来,小舅那么温和儒雅的人,遇上不中用的下人,根本不管情面不情面,直接裁掉对方差事,打发去做苦力,或立即发卖。 比如周夫人,那可是小舅舅嫡亲长嫂,但多年前小舅就再也没正面搭理过周氏这个长嫂,几乎当她是空气。 按小舅的原话就是:“与蠢人讲道理,行不通,会折寿。” 小舅说得也非常中肯,想要改变一个成年人刻入骨子里的想法与见解,真的很难。 当然,面对即将犯错的亲人,看在亲戚情份上,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该出主意的肯定也要帮着出主意。 听与不听,就是对方的事了。 若对方愿意听,这个忙可以帮。 要是听不进去,就绝不多说一个字。 大不了以后敬而远方。 沈长乐深吸口气,默念“一个是我嫡母,一个是我嫡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然后,对尹氏冷笑一声。 “母亲也知道,堂堂知府夫人,给媳妇下跪,给小辈们下跪,给身份不如自己的人下跪,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母亲您可以听说过,身为婆婆的给媳妇下跪的?她这哪是下跪,分明就是把姐姐架火上烤。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大姐姐,你以后可得小心了。这洪氏,我敢保证,今后你要是哪里碍了她的眼,让你暴病身亡都是轻的。最怕的就是先败坏了你的名声,让你百口莫辩,最后把你钉在耻辱柱上,带着满身的怨恨和不甘,活生生被逼死。” 王霞恍然大悟,难怪刚才她那么不得劲,原来直觉告诉她,这洪氏就不是善茬,只是一时间没有想得这么远。 这回尹氏没再反驳,而是陷入沉思中。 沈长欢则愣在当场,帕子被她扭成一团,内心正在做天人交战。 婆母,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长乐妹妹这话倒是不假。”王霞严肃地道,“动辄向媳妇下跪的婆婆,绝对是狠毒又不要脸面的。长欢姐姐,今后你务必要小心了。” 沈长欢的陪嫁嬷嬷此时也开口道:“太太,二小姐,老奴之前就给奶奶说过,要小心这个婆婆,表面上笑得跟活菩萨似的,每次都给奶奶戴高帽子,说你是个贤惠的,是个宽厚的,是个大度的,然后咱们奶奶不知受了多少气,咽了多少委屈。老奴也劝过奶奶,别听那老虔婆的。可奶奶就是……过于注重贤名,以至于处处……唉……二小姐,老奴是真的没办法了,还望二小姐帮忙劝劝咱们奶奶吧。” 沈长欢闻言讪讪的,扭着帕子喃喃道:“我不是不知道婆婆的心思,只是,我面皮薄,加上肚子不争气,难免,难免……” 尹氏赶紧宽慰她:“我打听过了,北城有个比较有名的大夫,专精妇科,咱们改日去瞧瞧。等你生下嫡子,一切就……” “母亲!”沈长乐提高声音,“长姐连婆婆都斗不过,纵然有了身孕,您真能保证,洪氏就会视长姐如己出?”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2章 世家贵女的手段 王霞也跟着附和:“伯母,您和长欢姐姐是当局者迷,我和长乐妹妹却是旁观者清。洪氏那种人,不可能因为媳妇怀了孕,就会收手的。她只会趁姐姐怀孕后拿捏姐姐,并扶持柳氏与您打擂台。” 尹氏心头猛地一沉,看向女儿,后者也是脸色煞白,满脸慌乱。 “那,那可如何是好?长欢的性子……” 她赶紧握着沈长乐的手,急切地道:“我的儿,你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赶紧告诉你姐姐,让你姐姐早做准备。” 沈长乐反握尹氏的双手,带着一丝冷意:“母亲别急。姐姐又没怀孕?怕甚?当务之急,还是回去收拾柳氏,给洪氏一个毕生难忘的下马威才是。” “收拾柳氏?”尹氏茫然过后又瞪圆了眸子,“还下马威?” 在她从小受到的孝道大如天的森严礼教中,完全没想过,身为媳妇,还敢给婆婆下马威,简直是不知死活,要受千夫所指的。 沈长乐冷笑:“洪氏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岂会善罢甘休?她表面上认了柳氏为妾,背地里定会撺掇儿子冷落长姐,甚至可能让柳氏暗中使绊子,或者……从子嗣上做文章。长姐,等柳氏过门后,你首要做的就是,收拾柳氏。” 她顿了下,在尹氏母女的期盼中,又道:“洪氏不顾脸面名声,都要把侄女留在李家,肯定是这柳氏身上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东西,比如,可观的银钱。” 沈长欢如浆糊的脑子骤然清明起来,她连忙疾声道:“妹妹不提醒我,我几乎给忘了。柳氏投靠婆婆时,据说手握五间临街大旺铺,良田千亩,以及上万两银子,全是当年她母亲的陪嫁。” 顿了下,她脸色再一次发白。 “我记得,上个月婆婆过寿,柳氏还用自己的嫁妆,给婆婆献了用金子打造的小金菊,那盆金菊,至少有一斤半重。” 尹氏和王霞同时倒吸口凉气。 与王霞的羡慕眼红不同,尹氏是震惊后怕,紧接着又是对女儿未来处境的担忧。 “怪不得,怪不得,换成是我,什么脸面名声,又算得什么?只是,只是苦了我的儿。”尹氏握着女儿的手,双眸含泪,“这样一个妾室,既是婆母的侄女,手中又有花不完的银钱,你这个主母,打不得骂不得,以后可要怎么办呀?” 王霞深以为然,她堂堂王家嫡女,也不过两百亩陪嫁良田,以及五千两压箱银子,这还是因为程家门弟不低,除了母亲给她准备的嫁妆外,父亲,以及族中,和出嫁的姐姐,姑奶奶们 一起添置了些,这才凑够了一份在婆家都还算体面的嫁妆。 如果她有柳氏那样的嫁妆,还怕区区周氏?早就把她架空了。 只是,柳氏这样有钱,沈长姐这个主母,情格软弱,娘家似乎也不给力,想要压制柳氏,估计够呛。 尹氏母女已经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而沈长乐,依然神色镇定,似乎天大的事在她眼里都不算事。王霞一方面佩服,一方面也好奇,也不知这样的无解局面,这个丈夫的表妹,将如何破局? “长乐妹妹可有高见?” 尹氏如找到主心骨,赶紧拉着沈长乐的手,亲切地叫道:“我儿一向聪明有主见,是不是有压制柳氏的法子?赶紧告诉我,告诉你长姐。” 沈长乐笑道:“母亲不必着急。洪氏想玩阴的?咱们就陪她玩明的!我有个主意,保管让那柳氏有苦说不出,还能让长欢姐姐名正言顺地出一口恶气,顺便……充实下自己的私房。” 尹氏眼睛一亮:“我儿快说!” 王霞也立即竖起了耳朵。 沈长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大庆律·户律》有载:‘凡婢仆、包括妾室私蓄财货,及主家知情而容隐者,各坐赃论。’妾室,是没有资格拥有私产的。她的一切,包括嫁妆、体己,都该归主母掌管。长姐回府后,第一件事,就让柳氏过了明路,等她正式成为李清的妾室后,就立刻清理门户。” 倒吸气的声音彼此起伏,尹氏和沈长欢张大嘴,眼里带着震惊和震憾。 王霞则是双眸晶亮,脸上带着兴奋后的佗红。 “长乐妹妹这个主意,妙啊,妙啊!完全是顶级阳谋。” 为了显摆自己的聪明,也为了表现出与沈长乐的思维同步,王霞对尹氏道:“长乐妹妹的意思是,长欢姐姐以主母身份,正大光明查点柳氏带入李家的所有财物。美其名曰——替她保管,实则全部收归己有。” 尹氏母女再度倒吸口凉气,母女俩互望一眼,都从各自的脸上看到火热,以及顾虑。 “这个法子好,只是……洪氏肯定会横加阻拦。” “是呀,这么大笔的银钱,婆婆肯定会眼红的,她如何能坐视不理?” 王霞冷笑一声,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世家女不为人知的跋扈: “她凭什么拦?她一个做婆母的,有什么资格插手儿媳房里妾室的私产?这不合礼法,不合规矩。长欢姐姐管教自己的妾室,清点妾室的逾 矩私财,天经地义。洪氏若敢闹,那就是干涉内宅,不守本分。长欢姐姐只管把这条律法甩她脸上。再把‘纵容妾室私蓄财物、意图不轨’的帽子扣过去。看她还敢不敢吱声。至于那些财物……进了长欢姐姐的库房,自然就是你的了。洪氏和那柳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就算洪氏不顾脸面与你明抢,用贤惠宽厚的名声把你架到高处,姐姐也莫怕,名声算什么?又能值几个钱?到底是吃进嘴里的肥肉香,还是能换取泼天的银子实在?” 尹氏母女不说话了,双双陷入沉默,显然在进行天人交战。 沈长乐冷眼旁观,既有对王霞狠辣的佩服,也有对此人的忌惮。 王霞方才那番话,也给沈长乐提了个醒。 以利益相交的情宜,固然安全。 可一旦涉及足够大的利益时,也得悠着点。 尹氏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拍手道:“妙!妙啊!大奶奶,您……您真是女中诸葛!这法子……这法子简直是绝了。既占了理,又得了实惠。洪氏那老虔婆,这回非气吐血不可!”她看向王霞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拜和敬畏,连连感叹:“不愧是顶级世家出来的嫡小姐!这眼界,这手腕,这格局……真是……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我家欢儿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何至于受这些年的气!” 王霞矜持地笑了笑,享受着尹氏的奉承,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沈长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和比较。 她这招釜底抽薪,够狠够绝,但也够阴。 她想知道,这位心思深沉、同样手段不凡的表妹,会如何评价。 沈长乐看着王霞眼中那点小得意,心中了然。 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真诚的赞许:“雯表嫂此计,深谙律法精髓,又切中要害,将名正言顺四字运用到了极致。洪氏若识相,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若不甘心闹起来……姐姐也莫怕,只要你一口咬定,你是主母,有权处置妾室私产。洪氏若是敢继续闹,姐姐就倒打一耙,说李家宠妾灭妻。洪氏不怕丢脸,但你公公,还有李清也绝不会任由她这样胡闹下去。必要时,只会让长姐捡这份便宜。”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更实际的部署,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当然,长姐性子柔善,此事需雷霆手段。母亲,”她转向尹氏,“立刻请几位与您交好、口齿伶俐又有身份的太太妯娌同行!务必让她们亲眼见证长姐如何依律接管柳氏私产!场面要做足,声势要造大!务必将这理直气壮四字,刻进洪氏和柳 氏的骨子里。让她二人,连一丝辩驳的缝隙都寻不到!” 最后,她的视线重新锁住沈长欢,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话语低沉却重若千钧,带着赤裸裸的现实拷问:“长姐,雯表嫂方才所言,话糙理不糙。名声?脸面?那是饿殍手中的画饼,是刍狗身上的枷锁!在泼天的富贵面前,它们轻如鸿毛。为了这唾手可得的万贯家财,为了给洪氏柳氏致命一击,当一回悍妇又如何?做一次恶人又怎样?” 沈长乐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直指沈长欢心底最深的渴望与压抑:“等你将柳氏的库房搬空,等你亲眼看着洪氏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等你握着那实实在在的银子……你便会明白,有时候,撕下那层无用的体面,为人儿媳,反倒能活得——痛快!” 王霞听到沈长乐的肯定和补充,心中那点小得意化作了真正的舒畅。 她知道自己这招,得到了这位同道中人的认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尹氏,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心思玲珑的年轻女子,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女儿未来的担忧,有对王霞手段的敬畏,更有对沈长乐这份远超年龄的洞悉和冷静的……深深忌惮。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庶房所出的闺女,其心性智谋,早已不是她这个嫡母所能掌控甚至理解的了。 程家……到底养出了一个怎样的人物? …… 有了沈长乐和王霞的点拨与谋划,尹氏和沈长欢如同拨云见日,此计不仅可行,更是绝妙!打压柳氏、教训洪氏,那泼天的财富,母女二人志在必得。 为了这触手可及的巨大利益,尹氏母女彻底放下了平日的矜持与身段,事无巨细地向二人请教。 王霞此刻也存了显摆与震慑之心,更是倾囊相授。 从如何用绵里藏针的话语堵住洪氏的嘴,到如何依法依规地清点、接管柳氏的财产,甚至连如何应对可能被洪氏撺掇出来施压的公公、丈夫,她都一一剖析,条理分明,狠辣精准。 尹氏母女听得如痴如醉,看向王霞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敬佩升级为近乎膜拜,只觉这世家贵女的手段眼界,委实深不可测。 一旁的沈长乐静静聆听,心中亦是暗赞王霞不愧是顶级门阀精心浇灌出的牡丹,不仅懂得利用律法这柄尚方宝剑,更能在父权、夫纲、婆威这三座大山的缝隙里精准地找到支点,借力打力,这份在规则内游刃有余的本事,确实让她受益匪 浅。 也幸好没有得罪王霞,反而阴差阳错,与此人化敌为友。 否则,让这样的手段高明,有谋略有手段的内宅女王给惦记上,今后她在程家的地位与话语权,怕是要退一射之地了。 待到尹氏和沈长欢消化得差不多,沈长乐才悠悠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长欢:“长姐,请人帮忙,就得有请人帮忙的诚意。事成之后,那泼天的富贵到手了,可别忘了今日为你出谋划策、鼎力相助的表嫂和我。” 她深谙恩大成仇与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直接将话挑明。 “依我看,柳氏那份逾矩的私产,长姐至少得拿出四成来,分润给表嫂和我,这才公道。” 王霞闻言,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面上浮起世家女惯有的矜持与推拒:“哎呀,长乐妹妹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谈这些未免生分了,我不过是略尽绵力……” 她口中推辞,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满意与热切。 自从嫁入程家后,她的算术能力呈直线上升。 那柳氏的身家她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单是四成的现银,便抵得上她整个嫁妆压箱银了!为了这笔足以让她在程家内宅腰杆更硬的巨款,什么世家女的体面,此刻都显得轻飘飘了。 尹氏母女先是微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应承:“应该的,应该的!没有你们,欢儿哪能得此机缘?到时候一定按妹妹说的办!” 她们此刻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财富和报复的快感,四成分润虽肉疼,却也觉得是必要的代价。 王霞见状,唇边笑意加深,那笑容温婉依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既然母亲和长欢妹妹如此盛情,我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体贴入微的关切,“只是,长欢妹妹性子纯善,洪氏又是个惯会胡搅蛮缠的。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略作沉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3章 程家女眷的气派 “这样吧,我把身边的玉莲留下帮衬你几日。她从小跟着我,规矩礼法、人情世故都还算通透,有我六七分形似。有她在你身边提点着,既能替你挡些不必要的麻烦,震慑宵小,关键时候也能多个人手帮衬,助你把这接管之事办得更加名正言顺,滴水不漏。” 叫玉莲的丫寰立即上前,朝尹氏母女恭敬地施礼,态度不卑不亢,语气不高不低,却又清析沉稳。规矩又齐整,虽然年纪不大,却自有一股内敛的稳重劲儿。 尹氏打量玉莲,容长脸,姿容中上,小小年纪,却气派非凡。 乌木梅花簪,珍珠耳钉,淡蓝色素面杭绸长比甲,双腕上都戴着细细的金镶银细镯。 身上并无华丽珠饰,但通身的气派,得体的衣服佩饰,站在沈家丫鬟堆里,总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苑若鹤立鸡群。 尹氏堆着满脸的笑,把玉莲狠狠夸了一通。 沈长乐在一旁,羽睫半垂,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 王霞这一步棋,走得真是漂亮体面又滴水不漏。 留下玉莲,表面是雪中送炭,实则是安插眼线,确保那四成红利不会被赖账,更是要在事成后第一时间掌握分赃的主动权。 这位表嫂,将世家贵女的体面与商贾般的精明融合得天衣无缝。 她抬起眼,对上沈长欢询问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长姐,霁表嫂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连心腹都舍得分派给你,这份情谊实在难得。玉莲姑娘是表嫂精心调教出来的,定能助你一臂之力。你就安心收下吧,别寒了助拳人的心。” 点醒了沈长欢此人的重要性,又给足了王霞面子,更隐晦地暗示沈长欢:此人可用,但更要善用和回报。 …… 当晚,王霞歇在客院后,少不得对心腹玉莲细细叮嘱。 而沈长乐这边,也留在上房,对着尹氏和沈长欢,语重心长地提点: “母亲,长姐,我这位表嫂,出身可是顶顶显贵的北直隶都察院陈老太爷府上。父亲是通政司的王大人,兄长更是永祥二年的状元郎,娶的又是琅琊杨氏的嫡女。这样的门第,这样的教养,内宅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在她眼里,只怕都是玩剩下的。” 沈长乐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她今日留下玉莲姑娘,明面上说是助长姐一臂之力,这自然是好的。玉莲姑娘跟着表嫂,规矩礼数、应对进退都是极好的,有她在,洪氏那边多少也要收敛几分。” 她 话锋微转,目光在尹氏母女脸上轻轻扫过,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深意:“只是,表嫂待长姐这般周全,连贴身心腹都留了下来。这份情谊,母亲和长姐心里,想必也是有数的。王家的姑娘,行事最是讲究一个体面和稳妥。玉莲姑娘在此,也是为了确保这接管之事,能办得既名正言顺,又万无一失。” 尹氏母女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沈长乐话中的弦外之音——玉莲不仅是帮手,更是王霞确保自己那份“心意”能顺利落袋的眼线。 尹氏脸上立刻堆起热络又带着几分感激的笑容,亲昵地拉住沈长乐的手:“乐姐儿这话,真是说到母亲心坎里去了。程大奶奶这份周全和情谊,我们娘俩是铭感五内!你放心,母亲活了这把年纪,岂是不懂规矩、不识好歹的人?” 她拍着沈长乐的手背,声音压得低了些,透着十足的诚恳和世故,“这事儿啊,全赖程大奶奶和你这智多星出谋划策,才让欢儿有了这拨云见日的机会。事成之后,母亲和你长姐,必定要好好谢过程大奶奶和你,这份心意,断不会轻慢了去。也请乐姐儿多在程大奶奶面前美言几句,日后我们仰仗她的地方还多着呢,这份香火情,咱们可得好好维系着。到时候啊,自然也少不了乐姐儿你的体面。” …… 回到京城,沈长乐便听说表姐程雪有喜了。 程雪嫁入赵阁老府上整整五年,方得这第一胎,于她而言,实是天大的喜事。 沈长乐心中欢喜,连忙备下厚礼,欲前往赵府探望表姐程雪。 但她尚是闺阁女儿,独自前往探望有孕的表姐,于礼数上终究不够周全,略嫌唐突。 思忖片刻,她便去寻了二婶娘王氏相助。 王氏的丈夫沈城外放为官,她因需在京中操持儿女婚事,并未随任。 听闻侄女所求,王氏欣然应允。 她以沈长乐长辈的身份,陪同侄女前往赵府,探望其有孕的表姐程雪——这位出自程家长房的姑奶奶。 能借机踏入阁老府邸,王氏自然心中暗喜,对此行极为重视。 王氏不仅精心备下与沈长乐所备相当的厚礼,滋补药材、上好绸缎、寓意吉祥的金玉摆件等,更将膝下两位待字闺中的女儿——沈长容与沈长平——也一并带上。 一来让女儿们同去给程家表姐道贺,添份喜庆。 二来也是带她们见识一番阁老府的气象,于女儿们的教养与眼界大有裨益。 …… 赵家位于丰台西街的胡同 里,一间普通的三进宅院。 赵家正堂不算轩敞,陈设虽整洁,却显半旧。 花梨木椅的包浆深厚,但扶手处微有磨损。 几案上摆着的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却非时下流行的官窑新样。 赵夫人身着一件洗得有些泛旧的竹青色杭绸褙子,领口和袖缘镶着细窄的深色棉布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家中仆妇的手艺。 头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子,并无过多钗环。 她端坐上首主位,笑容得体,热情地招呼着满堂女眷,努力维持着主家的体面。 陪坐在赵夫人下首的大太太柯氏,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细布褙子,颜色已有些发白,肘部隐约可见精心缝补过的痕迹。头上仅用一支磨得光滑的黄杨木簪子绾住发髻,鬓边压着一朵小小的、半旧的绒花。 与柯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她旁边位置的赵二太太温氏,程露的婆母。 温氏身上裹着一件崭新的、颜色过于鲜亮的玫红色缠枝牡丹纹漳绒褙子。 漳绒的绒面虽也算贵重,但这浓艳的玫红配着金线织就的繁复牡丹纹样,在赵家这间光线不甚明亮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 褙子的剪裁似乎有些紧,裹得她稍稍肥胖的身躯略显局促,领口处密密匝匝镶了一圈染成深紫色的兔毛,只是毛色似乎不够均匀,看着有些廉价。 她生怕别人看不见这圈毛边似的,将褙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高高撷着。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那一片珠光宝气。 发髻正中插着一支分量颇足的赤金累丝镶红宝的大花簪,簪子两旁又对称地插了两支略小些的鎏金点翠的蝴蝶簪,蝴蝶翅膀颤巍巍地抖着。鬓边还贴着一排共四朵小小的、用米珠和染成粉色的贝壳片攒成的珠花,排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一支沉甸甸的素银鎏金扁方横贯发髻,仿佛是为了证明真金白银的分量。耳朵上坠着一对艳红的玛瑙耳坠,随着她说话微微晃动。 她似乎很满意自己这身行头,微微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柯氏那身寒酸的优越感。 但是,当她从程家女眷身上一一扫过,才刚挺直的背,又垮耷下来。 客座这边,亲家母周夫人,身着一件沉香褐色云纹宋锦通袖袄,料子厚重温润,只在光照变换时才隐约显出内敛的织金暗纹。 外罩一件石青色素面缂丝比甲,缂丝特有的平整挺括和微妙光泽彰显着不凡的工艺。领口袖缘镶着寸 许宽的银灰色水貂毛,毛色纯净均匀,触感如云。 她头上一支赤金点翠嵌白玉的凤首簪,凤口衔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玉质温润,翠羽幽深,珍珠圆润,在略显昏暗的厅堂里散发着含蓄而持久的光华。 她身旁的长女程露,穿着一件蜜合色织金缠枝莲暗纹缎交领长袄,领口用同色系丝线绣着细密的卷草纹。 下系一条秋香色百褶马面裙,裙襕处用捻金线绣着疏朗的折枝梅花,走动时方显精致。 发间一支小巧的累丝嵌粉碧玺的花头簪,配以几朵米珠穿成的珠花,清新雅致。 儿媳王霞则穿一件月白色提花绫交领衫,外罩一件豆沙色素绒面琵琶襟坎肩,坎肩边缘用同色丝线锁着极细密的万字不到头纹。下着一条深青色素缎马面裙,简洁大方。她发髻上斜插一支素金扁方,耳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显得端庄持重。 其他随行女眷,沈长乐,及婶娘王氏和两个女儿沈长容、沈长平,虽衣饰简单朴素,却也饱含书香世家的清贵。 程家其他几位舅母、姻亲女眷,衣着虽各有不同,但皆用料上乘,不是暗花缎、素绫,便是细绒,剪裁合度,配色雅致。尤其是几位年轻少妇,多为沉香、秋香、月白、豆沙、深青等沉稳色调,首饰也以玉、珍珠、点翠、素金为主,样式古雅精致,珠翠环绕却恰到好处,不显堆砌。 她们带来的丫鬟们的衣着,无不与各自的主子保持一致的颜色,只是颜色稍次,绣功简单,珠饰略逊一色。 但丫鬟们普遍都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细棉布或府绸衣裳,上身是素净的豆绿、鸦青或藕荷色比甲,下系同色或深一色的素面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一朵同色绒花或一枚小小的素银耳钉,干净利落,簇拥在各自主子身后,将本就不大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衣香鬓影,环佩轻响,带来一种沉静而迫人的、源自深厚底蕴的富贵气。 柯氏的目光扫过程家女眷,心头猛然一沉。 那衣料暗藏的华光,那通身不见张扬却沉甸甸的贵气,已让她暗暗心惊;更刺目的是那些丫鬟——竟与主子衣衫同色同款,珠饰呼应,规整得如同量过! 眼前这无声的富贵,仆从如云的阵仗,像块巨石,狠狠砸在她本就为账房亏空绞痛的心上。今日这流水般的招待花销,更是在伤口上又碾了一把盐。 那股憋闷之气,再也压不住,直冲喉头。 ……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落在有孕的程雪身上。 周夫人端起定窑白瓷茶盏,抿了一口,眉宇间带着矜持的喜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丹姐儿这孩子,总算是有福了。这五年,我这当娘的,悬着的心就没放下过。如今可算是菩萨保佑,祖宗显灵。” 她目光扫过温氏,带着审视,“亲家太太,丹姐儿年轻不懂事,如今身子金贵,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您这做婆婆的多多担待、费心照拂才是。” 温氏连忙欠身,堆笑道:“亲家太太说哪里话,丹儿最是知礼懂事,我们疼她还来不及呢。您放心,定会好生照看。” 柯氏在一旁听着,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手中帕子无意识地捏紧了,慢悠悠地开口:“亲家太太疼女儿的心,我们自然明白。只是啊,我们赵家不比贵府根基深厚,阁老虽居高位,却是一心为公,两袖清风。这宅子您也瞧见了,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一大家子挤着。丹丫头如今有了身子,自然是金贵,可这吃穿用度、人手添置,桩桩件件都是开销。我们当家的是个清流,五品的官俸就那么点子,维持这府里上下体面已是不易……”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环视了一圈程家女眷带来的仆从,“亲家府上倒是好福气,仆婢如云,瞧着就兴旺。不像我们,连待客的茶点,都得精打细算,生怕怠慢了贵客,又怕……消受不起。”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赵家的清贫,实则是暗讽程家铺张,又抱怨了招待负担,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程家显摆带来的压力。 周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锐利起来。 她出身显贵,嫁的又是程家,最听不得别人暗指她家奢靡或暴发。 她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依旧带着笑,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底气:“大太太这话说的,倒显得我们程家不懂事了。丹姐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有了喜,我这做娘的,就是倾家荡产也乐意!这趟来,不过是带些寻常补品衣料,想着给丹姐儿添些底气,让她安心养胎罢了。” 她特意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几个捧着锦盒的丫鬟,“至于人手,都是自家使惯了的,怕她们笨手笨脚扰了贵府清净,才带在身边拘着。我们程家虽是小门小户起家,可几代积累,不敢忘本,也懂得量入为出。倒是赵阁老清名在外,为国操劳,府上这份清苦,才真正是门风高洁,令人敬佩啊!”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4章 程雪的凄惨处境 她刻意加重了清苦二字,反将一军,暗讽赵家是真穷酸,而非故意节俭。 柯氏的脸瞬间有些挂不住。 周夫人这敬佩听在耳中,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 她捏着帕子的手更用力了,指节泛白,强笑道:“亲家太太言重了。清苦谈不上,不过是守着本分,不敢僭越罢了。比不得贵府,世代簪缨,富贵泼天。只是这富贵气派,到了我们这巴掌大的宅子里,难免显得……有些局促了。方才丹丫头她婆母还说,怕委屈了亲家太太带来的这些伶俐丫头们呢。” 她再次把话题引回“地方小、招待难”上,并拉上了温氏。 温氏被点名,吓得一哆嗦,脸色更白,连忙摆手:“没、没有委屈,亲家太太一片心意……” 气氛一时有些僵。 坐在下首的沈长乐,安静地捧着手中的官窑甜白釉茶盏,垂眸看着盏中舒展的茶叶,仿佛对长辈间的机锋充耳不闻。 她身旁的王霞,和程家二房媳妇于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微微摇头。 程露作为周夫人的长女和调和者,适时地笑着开口,声音温婉圆融:“母亲,大太太,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外道话。丹妹妹好福气,能在赵阁老这样清正门第里养胎,是她的造化。我们今日来,就是替丹妹妹高兴,也沾沾这阁老府的福气。母亲您带来的那支百年老参,最是滋补,不如让温太太收着,看丹妹妹什么时候用得上?” 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程雪身上,并用“百年老参”这样贵重的礼物,既展示了程家的实力,又给了赵家一个台阶下。 周夫人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柯氏看着程露那八面玲珑的样子,再看看温氏那副唯唯诺诺接过锦盒的窝囊相,心中更是憋闷,却也知不好再发作,只得端起茶盏掩饰脸色。 厅堂里的气氛在程露的周旋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那股无形的较量,却如同厅中燃着的檀香,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沈长乐的目光掠过柯氏紧抿的嘴角和温氏不安绞动的手指,再看向自己婶娘王氏眼中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打量,心中了然。 这赵家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表姐程雪的处境,恐怕也并非有孕就能全然改善。 她垂下眼帘,继续扮演着安静懂事的壁花角色。 …… 待长辈们说得差不多了,小辈们便借口去看望程雪。 引路的婆子带着沈长乐、王霞、于氏、程露,沈长 容、沈长平等人,穿过二进院略显拥挤的回廊,来到一处极其逼仄的小院门前。 院门开在二进正房东耳房的山墙侧,不过是个月亮门洞,进去便是所谓的西跨院。 沈长乐踏入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哪里像堂堂阁老府上孙媳妇的居所? 不过是个由正房西耳房硬生生隔出来的小院落。 正房三间加起来怕还没有她的书房宽敞。 青砖地面坑洼不平,墙角的苔藓在潮湿的阴影里顽强生长。 最令人窒息的是布局——紧挨着正房东头两间更小的偏房,据婆子低声介绍,竟住了两位姨娘。 而程雪的陪嫁丫鬟和婆子们,则挤在对面另一间同样狭小的偏房里。 小小的天井几乎被几口大水缸占满,只余一条窄窄的过道。 整个院子算上天井,恐怕也就半亩地光景,却密密麻麻塞进了主子、姨娘、丫鬟、婆子足足十二口人。 空气中混杂着药味、拥挤人住的气味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潮气。 沈长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就是礼部尚书歉阁老的府邸? 表姐程雪……竟住在这样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轻软的云锦斗篷,只觉得这院子连呼吸都显得局促。 于氏跟在后面进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差点惊呼出声。 她赶紧用手帕掩住嘴,扯了扯旁边王霞的袖子,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嘀咕:“我的天爷!这,这比我家放杂物的后罩房还挤巴!雯嫂子,赵阁老不是二品大员吗?这……这宅子,这院子,也太……”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紧皱的眉头和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已经道尽了一切——太寒酸了!简直不可思议! 她以为京中书香门第都像程家那样轩敞气派,眼前这景象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王霞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整个院落。 看到那拥挤的正房、紧邻的姨娘居所、堆满杂物的逼仄空间,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惊讶。 她出身真正的清贵世家,太明白京官的窘迫了。 赵阁老身居礼部尚书这样的清要之位,手握重权不假,但俸禄就那么些,又需维持清流体面,不能像外放官员那样伸手捞钱。 京城居,大不易,像程家那样既有实权又能富贵双全的,才是异数。 王家若非靠着几代外放攒下的田庄铺子,光靠俸禄,境况怕也比赵家好不了太多。 她看着这狭小压抑的空间,再想到程雪那绵软的性子,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同情。 在这等环境中,对上那样一个贪婪的继室婆母和骄纵的小姑子,日子该是何等艰难。 一行人被引进程雪居住的正房明间,兼作起居和待客。 房间更是狭窄,家具半旧,光线有些昏暗。 程雪正半倚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 五年的婚姻生活并未在她脸上增添多少光彩,反而带着一种长期压抑下的憔悴与虚弱。 看到娘家人,尤其是嫡姐程露和熟悉的面孔,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程露赶紧上前按住她:“快躺着!仔细身子!” 她坐在炕沿,握住程雪微凉的手,关切地问:“感觉如何?大夫怎么说?婆母她们待你可还好?”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 程雪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着诉说:“姐姐,我……” 她断断续续地将之前如何用沈长乐教的法子,用嫁妆里的好东西孝敬继室婆母温氏,换来短暂的安宁。 但随着胃口被养大,温氏越来越不满足,从假意推辞变成了直接索要。“……那套红宝石簪子,是母亲给我的压箱底,她看中了,我,我给了。没过两天,又看中了九叔给的那架紫檀木小炕屏,我也……” 她泣不成声,“我想着,能安生几日也好……可前几日,她竟看上了我箱子里那匹浮光锦!姐姐,你知道的,那是九叔好不容易得来的,价值千金,我,我一直没舍得用……” 程雪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委屈:“我不肯给,婆母的脸色当场就沉了。小姑子赵玲更是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小气,不识抬举,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她羞于复述那些污言秽语,“她,她还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一时没站稳,后腰狠狠撞在旁边的酸枝木高几角上,当时就疼得眼前发黑,下面,下面还见了红……” 她捂着平坦的小腹,身体因后怕而微微发抖:“幸亏请大夫及时,说是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万幸胎气虽动,但孩子暂时保住了,必须绝对静养,姐姐,我现在,我现在连房门都不敢出,生怕……” 她没说下去,但那恐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怕婆母和小姑子再来寻衅,怕保不住这来之不易的孩子。 沈长乐站在一旁,听着程雪的哭诉,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和眼中深切的恐惧,再看看这间狭窄压抑、毫无安全感的屋子,心中对赵家,尤其是对那温氏和赵玲的恶感达到了顶点。 一个怀着身孕的媳妇,竟被如此磋磨,这赵家的规矩和体面,当真讽刺! 她默默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程雪的哭诉还在继续,她身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且已走线的豆绿色比甲、圆脸的大丫鬟“噗通”一声跪倒在程露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愤怒控诉道: “大姑奶奶!您要为我家姑娘做主啊!二太太和二小姐简直……简直欺人太甚了!姑娘怀着身子,她们还三天两头来闹!那匹浮光锦,是九老爷特意给姑娘添妆的稀罕物,姑娘自己都舍不得裁衣。二太太开口就要,姑娘只是犹豫了一下,二小姐就冲上来骂得难听极了,说什么‘不下蛋的鸡还占着金窝’、‘克夫败家的丧门星’,伸手就狠狠推了姑娘一把!姑娘撞在那高几上,当时就疼得脸都白了。奴婢们去扶,还被二小姐带来的丫鬟推搡!后来……后来查出有孕,胎气不稳,大夫说要静养,温太太倒是不来了,可二小姐昨日还闯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姑娘娇气,装病,仗着怀孕拿捏作耗,姑娘气不过,辩了两句,她就摔了姑娘的药碗!奴婢……奴婢们真是又气又怕啊!” 丫鬟说得声泪俱下,额头都磕红了,显然积怨已深。 另一个同样衣着朴素到寒酸的灰衣丫鬟也跟着哭诉:“姑娘才刚查出身孕,二太太竟然就以姑娘不能服侍姑爷为由,立即塞了两个丫鬟过来,还直接抬为姨娘,说给姑娘分忧。姑娘性子软,大小姐是知道的,虽然心里难过,但腹中胎儿才是最重要的,只得咬牙应了,还从自己的体己里拿出两枚镯子赏了她们。” 说到此处,灰衣丫鬟咬牙恨声道:“可恨的是,二太太说,姑爷纳妾,好歹也要热闹一下,让姑娘拿银子出来。姑娘给了十两银子,她还犹嫌不满足,说姑娘抠门,小气,以为程家出来的姑娘个个手面大方,对下人宽厚,原来也是个铁公鸡。姑娘无耐,只好又添了十两。可是,第二天,二太太又借口说,借然抬了姨娘,就要给她她们裁治新衣,打首饰,借口姑娘有孕在身,不方便操办,就让姑娘把银子给她,她来操办。甚至还要姑娘对她感恩戴德,还说姑娘不中用,自己屋里的事,竟然要她一个做婆母的操心。咱们姑娘嘴笨,明明委屈得掉眼泪,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就为了给姑爷纳妾,姑娘里里外外,损失了上百两 银子……” 众人听了无不震惊。 沈长容和沈长平更是倒吸口凉气,沈长平更是拉着姐姐的手,惊呼:“姐姐,这世上的婆母,真有那么难缠吗?” 沈长容也惊呆了,不过她身为姐姐,自然要卖弄一番的,故作老成地对妹子冷笑:“不然呢?你以为所有做婆婆就跟咱们祖母一样宽厚仁慈,这世上,多的是故意作贱媳妇的恶婆婆。咱们大姐姐家的那个李太太,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于氏也有些震惊,却喃喃地道:“幸好,幸好我运气好,我婆母却是个极好的。” 二女立即投来艳羡的目光。 一旁的王霞想到二婶娘戚氏那温吞的性子,看了于氏一眼,心中晒笑:以前她还有些不理解,二叔堂堂四品实权高官,二婶娘出身也不差,小叔子虽然资质比不上程雯,好歹是程家长房次孙,祖母居然只给小叔子选了个六品文官之女,长相中等,家世寒酸,性子也是温吞吞的。现在才明白,祖母她老人家果然姜还是老得辣啊。 以二婶娘老好人的性子,要是娶个家世好,脾气差的媳妇,估计只有被媳妇压着欺负了。哪里来的婆媳和睦。 想着自家出身高贵却又刚腹自用、强势霸道却又没分辩能力、掌控欲强又总把事情搞砸的婆母,王霞叹了口气,不得不相信古人的话:甘蔗没有两头甜! 程露脸色铁青,她猛地转头看向还在垂泪的程雪,恨铁不成钢地低斥:“蠢!你当真是蠢到家了!她温氏算什么东西?一个填房继室,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还有那两个姨娘!”她目光如电般扫向门外,“婆母赐的又如何?主母身子不爽利,她们不来侍疾,反倒缩在自己房里躲清闲?好大的架子!去,把外面那两个贵人给我请进来!” 程露的陪嫁嬷嬷立刻领命出去。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5章 气煞人矣 不多时,两个穿着桃红柳绿、颇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姨娘被带了进来。 两人脸上并无多少恭敬,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敷衍地行了个礼:“给奶奶请安。”眼神却飘忽不定,显然没把病恹恹的程雪和这群客人放在眼里。 程露冷笑一声,端坐不动,声音冰冷:“主母有恙在身,卧床静养,你们身为姨娘,既不来侍奉汤药,也不在跟前听候使唤,反倒躲得清净?赵家的规矩,就是教你们这样伺候主子的?”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眼角微挑的姨娘撇了撇嘴,带着点恃宠而骄的意味回道:“回大姑奶奶的话,奴婢们是二太太赐给二爷的,伺候好二爷是本分。奶奶这里有这么多贵客和丫鬟伺候着,奴婢们笨手笨脚的,怕扰了奶奶清净。” 话里话外,抬出温氏做挡箭牌,暗示程露管不着她们。 “好一个‘伺候好二爷是本分’!”程露怒极反笑,猛地一拍炕桌,“主母病卧在床,你们倒只惦记着伺候男人?好,好得很!看来是规矩没学好!来人!给我掌嘴!让她们清醒清醒,记住谁才是这院子里的主子。每人二十下!” 程露的陪嫁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揪住两个姨娘,抡圆了胳膊就扇! “啪!啪!”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瞬间响彻房间。 “我们是二太太的人!你敢打我们?!” 两个姨娘被打懵了,尖叫挣扎。 “打的就是你们这些不懂规矩的下贱东西!”婆子手下更重,毫不留情。 “二太太赐的怎么了?赐下来就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主子病着还敢躲懒?打,狠狠地打,让她们长点记性!”程露虽然怒中火烧,但依然沉着冷静,只是吩咐婆子狠狠打。 二十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下去,两个姨娘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血,发髻散乱,钗环掉落一地,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轻慢? 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疼痛。 她们捂着脸,呜呜地哭,看向程露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现在,”程露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知道该干什么了吗?” “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伺候奶奶!” 两个姨娘被打怕了,顾不得被打得眼冒金星的脑袋,连滚爬爬地扑到程雪炕前,一个手忙脚乱地给程雪掖被角,一个颤抖着去倒水,动作慌乱又惶恐,生怕慢了一步又挨打。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大力踹开! 赵玲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人未到 声先至,尖利刺耳: “程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我娘赐给二哥的姨娘?你这个妒妇,毒妇!不慈不孝不容人的东西!我娘真是瞎了眼让你进门,你给我滚出来!” 她像一阵风似的刮进正房,一眼就看到炕边脸颊红肿、战战兢兢伺候的两个姨娘,更是火冒三丈,手指几乎戳到躺在炕上、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的程雪脸上:“好啊你,仗着你娘家人来了就敢作妖了是不是?谁给你的狗胆动我娘的人?你给我……” “放肆!” 一声清冷至极的断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打断了赵玲的泼骂。 赵玲一愣,还没看清是谁,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扇在她左脸上! “啪——!” 这一巴掌又重又脆,带着雷霆之势! 赵玲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麻木,整个人被扇得一个趔趄,眼前金星乱冒,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她捂着脸,惊恐地看向打她的人——正是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看起来最无害的程家表姑娘,沈长乐! 沈长乐收回手,姿态依旧优雅,眼神却冰冷如刀锋,声音不高,却带着世家贵女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然正气: “赵小姐,你的规矩礼数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直呼长嫂名讳,是为不敬!《女诫》首篇便言卑弱第一,你如此行径,可还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教养?” “擅闯长嫂卧房,咆哮喧哗,惊扰病患,是为无礼。《内训》有云:居处恭,执事敬。你视若罔闻,形同市井泼妇!” “污言秽语,辱骂长嫂,是为不悌。更妄图驱逐正室,其心可诛。《大庆律》载,殴骂兄姊者,杖责不贷,赵小姐,你是想尝尝官府的板子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引经据典,气势逼人,句句砸在礼法的制高点上,瞬间把赵玲砸懵了。 她捂着脸,又惊又怒,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对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她脸上生疼。 王霞适时上前一步,站在沈长乐身侧,她出身书香世家,那份沉淀下来的威仪比沈长乐更甚。她目光淡淡扫过赵玲红肿的脸颊和狼狈的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赵姑娘,身为阁老府上的千金,言行举止代表的是赵家的门楣。今日你这般作态,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赵家姑娘跋扈无礼,目无尊长,毫无闺训可言。不知赵阁老一世清名,可能经得起你这般孝孙的折腾?” 她轻飘飘地就把赵玲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损害赵阁老清誉的高度。 于氏也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可不是嘛!咱们在程家,连扫地的粗使婆子都知道规矩体统。今儿在赵阁老府上,可真是开了眼了。原来堂堂尚书家的千金小姐,撒起泼来,跟那市井里骂街的泼妇也没甚两样。啧啧,这教养,真是……” 她摇摇头,未尽之言充满鄙夷。 赵玲被三人连番轰炸,礼法、家训、名声、教养,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字字诛心。 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面对沈长乐冰冷的眼神、王霞无形的威压、于氏直白的嘲讽,她那些撒泼的本事竟完全施展不出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沈长乐等人:“你……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要告诉祖母!告诉母亲!告诉婶娘!让她们给我做主!” 色厉内荏地喊完,她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哭着转身就跑,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狼狈不堪地冲向了正院。 屋内的程雪看着小姑子被如此碾压驱逐,惊愕地忘了哭。 程露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沈长乐、王霞二人则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那两个姨娘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把头埋得更低,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西跨院内,只剩下程雪压抑的抽泣和姨娘们小心翼翼的服侍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胜利者的无声威压。 程露又继续骂程雪:“你个不中用的,你一个做嫂子的,竟然被小姑子给欺到头上拉屎拉尿。你可真是厉害啊,我程家数代人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程雪被程露骂得瑟缩在炕角,眼泪无声地流,声音细若蚊呐:“大姐,我知道自己没用……可,可我还能怎么办?赵玲被打了,回头她定会变本加厉地磋磨我……” 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更甚的恐惧。 “住口!”程露厉声打断,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程雪!你就是个怂包!烂泥扶不上墙!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自己立不起来,连累身边丫鬟婆子都跟着你直不起腰!身为嫂子,连个小姑子都压不住,温氏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能骑在你头上拉屎,你丈夫呢?他死了吗?”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程雪心上。 程雪被骂得抬不起头,呜咽道:“我,我不敢顶嘴,怕落个忤逆不孝的名声。相公他,他更不好说什么, 他毕竟不是婆婆亲生的。他自己都怕婆婆找他麻烦。他要是为我说话,婆婆更会往死里磋磨我,甚至还会连累他。妯娌们也只会看笑话,我,我就像掉进了泥潭里,除了忍着,还能怎样?”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和对名声的恐惧枷锁。 程露见她这副窝囊样,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那你就不会找娘家?当娘家人是摆设吗?” 程雪哭得更凶了:“找过,第一年就找过母亲来了。把老夫人说了一顿…老夫人又把婆母叫去训斥。可,可婆母转头就阴阳怪气,说我养不熟、吃里扒外、就知道回娘家告状……我……我哪还敢再找?平白又添一层羞辱……” 她想起温氏当时的眼神和话语,身体都忍不住发抖。 程露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看着这个油盐不进、懦弱至极的妹妹,知道再骂也无济于事,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神色沉静的沈长乐和若有所思的王霞,语气带着疲惫和最后一丝希望:“弟妹,长乐表妹,你们脑子活络,帮这蠢货想想,到底还有什么法子?总不能看着她在这泥潭里淹死!” 王霞想了想,说:“二姑奶奶这般性子,又在赵家被磋磨了五年,纵然怀了孕,一时半刻,估计也改变不了受气的命运。不如,禀明母亲,把二奶奶接回长房住上一段时日。一来,避免再受婆家人磋磨,好安心养胎,二来,咱们再慢慢想对策。咱们家这么多人,集思广义,还怕想不出来吗?” 程露眸光闪了闪,没说话,但心头也颇为认可王霞这个主意。 因为,她本人也是这样想的。 但她还想听听沈长乐的意见。 “长乐表妹,你有何高见?” 沈长乐沉吟片刻,清澈的目光扫过程雪绝望的脸,缓缓开口:“露表姐,雪表姐的性子……非一朝一夕能改。娘家撑腰,能解一时之困,难护一世周全。依我看,与其在这宅子里日日受磋磨,与她们撕扯不清,不若……釜底抽薪。” “如何釜底抽薪?”程露追问。 “分府,单过。”沈长乐声音清晰而冷静,“由程家出钱,在外头给雪表姐置办一处清净宅院。她搬出去住,只按规矩,半月一次回府请安。避开这府里的魑魅魍魉,图个清静自在,于养胎、养心都有益。” 程露眉头紧锁:“分府?长辈在堂,岂有孙辈分府单过的道理?赵家绝不会同意,这法子行不通。” 沈长乐唇角微扬 ,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从容:“所以,需要策略。赵家纵容媳妇孙女霸占孙媳妇嫁妆,刻薄不慈;小姑子对长嫂指手画脚,以卑犯上;表姐还用自己的体己给丈夫养姨娘;婆母温氏更是强索媳妇嫁妆……桩桩件件,哪一条拿出去,不够赵家喝一壶的?程家占着理,何惧之有?赵阁老最重清名,这些事若传开……” 她话音未落,王霞、于氏连同程露都倒吸一口凉气。 此计够狠,直击要害! 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可行!”程露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皱眉,“但此等大事,我们小辈如何开口?需得长辈出面。” 她看向王霞,“弟妹,母亲那边……” 王霞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可!母亲性子……过于刚直,且……容易被人言语拿捏。她若出面,只怕反被赵家抓住话柄,闹得更僵,于事无补。” 她没明说周氏糊涂好面子,但众人都心知肚明。 “那让我婆母出面?”于氏试探道,但想着自己婆婆温柔有余,气场不足的性子,自己都摇了摇头。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陷入僵局。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沉默。 …… 与此同时,正院厅堂的气氛已如沸水。 赵玲捂着脸,哭得惊天动地,扑在赵夫人怀里:“祖母!您要为孙女做主啊!程雪她……她纵容她娘家来的那几个贱人打我。您看看我的脸。她还让人把母亲赐给二哥的两个姨娘打得满脸是血。她这是不把您和母亲放在眼里啊,祖母!” 温氏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夫人,声音尖锐带着哭腔:“亲家太太,您听听,您看看,这就是您教养出来的好女儿。仗着怀了身孕,仗着娘家人来了,就敢如此作践婆母赐的人,还殴打小姑子。如此不孝不贤、善妒不容人的媳妇,我们赵家庙小,供不起这尊大佛!” 赵夫人搂着孙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看着周夫人的目光也带上了不满。 周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打了还难受。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6章 糊涂虫周氏 刚才温氏在她面前,已经添油加醋地告了程雪不少状,什么忤逆顶嘴、不敬婆母、装病躲懒,说得周氏脸上无光,深觉女儿丢了自己的脸。 此刻又见赵玲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再听温氏这番控诉,怒火和羞臊瞬间冲昏了头脑。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温氏厉声道:“亲家母息怒,家门不幸,竟出了这等孽障,是我这做母亲的管教无方!您放心,我这就去教训她,定要她知道什么叫规矩礼法。” 五舅母袁氏坐在周氏下首,见状眉头紧蹙,悄悄伸手拉了拉周氏的袖角,压低声音急道:“大嫂,您别急,事情还没问清楚呢,雪姐儿那孩子最是温顺,其中必有隐情,别冤枉了孩子!”她出身举人之家,虽在地位上比不上高出显贵的周夫人,但心思清明,看出赵家母女在唱双簧。 周夫人正急于在赵夫人和温氏面前找回面子,被袁氏这一拉,觉得她是在质疑自己、拆自己的台,尤其想到袁氏是庶房妯娌,心中更是不屑。 她用力甩开袁氏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呵斥:“你懂什么?女儿家德行有亏,做母亲的训斥管教是天经地义!难不成还要包庇纵容?” 她急于在赵家面前表现自己的公正和明理。 袁氏被当众呵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气又急。 旁边的六舅母黄氏赶紧扯住她的衣袖,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别管了,大嫂拧不清,你出头只会自取其辱。 袁氏看着周夫人那急于向赵家表忠心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只得闭口不言,心中为程雪叹息。 王氏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剑拔弩张、贵妇们撕破脸皮的场面,尴尬得恨不得钻到椅子底下去。她原以为来阁老府是攀高枝、长见识,哪想到见识到的全是这等不堪! 她人微言轻,连劝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尽力低着头,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心中懊悔不迭。 柯氏端坐在赵夫人下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看着周氏被温氏母女拿捏得团团转,看着袁氏吃瘪,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乐得看二房的亲家出丑。 她轻轻放下茶盏,火上浇油地开口:“哎,年轻人气性大也是有的。不过,雪丫头这次确实有些过了。玲姐儿再怎么说也是小姑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是打婆母赐的人?这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她的话,看似公允,实则把不敬长辈的帽子扣得更实了。 赵夫人听了柯氏的话,脸色更沉,看向周氏的目 光也带上了审视和压力。 周氏只觉得头皮发麻,更加坚定了要立刻去教训程雪的决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对赵家的尊重。 厅堂里暗流汹涌,各怀心思。 糊涂的母亲急于大义灭亲以保颜面,阴险的婆母步步紧逼,煽风点火者唯恐不乱,清醒者被压制,懦弱者只求自保。 而西跨院里,程露等人正为如何破局而绞尽脑汁。 两处风暴,一触即发。 …… 周夫人怒气冲冲地闯入西跨院,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色不虞的袁氏和黄氏,主要是来看热闹或劝阻未果的。 她满脑子都是温氏的控诉和赵玲的哭诉,深觉女儿丢尽了自己的脸面,急于在赵家人面前大义灭亲以挽回颜面。 然而,当她一脚踏进这逼仄、潮湿、弥漫着淡淡药味和拥挤气息的小院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那双养尊处优、看惯了锦绣堆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扫过低矮的正房、紧邻的姨娘偏屋、堆满杂物的小天井……这就是堂堂阁老府上孙媳妇的居所? 震惊之色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 赵家清贫,她偶有耳闻,但亲眼所见,这份寒酸凄凉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价值不菲的貂毛领子,仿佛这院子里的潮气会污了她的华服。 但这份震惊只维持了一瞬。 她好面子的本能迅速压倒了任何对女儿处境的同情。 女儿住在这样的地方,本身就让她觉得丢脸——显得她程家嫁出去的女儿不得夫家看重。 温氏和赵玲的告状,更是坐实了女儿“不贤不孝”的罪名,让她在赵家女眷面前颜面扫地。 “程雪!”周夫人厉喝一声,带着一股要将所有丢脸都发泄在女儿身上的气势,几步冲到炕前,指着脸色苍白、泪痕未干的女儿,“你给我起来,你这个孽障!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三从四德,孝悌为本!你倒好,仗着有了身孕,就敢在婆家兴风作浪!打婆母赐的人,欺负小姑子。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还有没有规矩礼法?我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对女儿“不成器”的失望。 她并非完全做戏给赵家人看,她是真心认为女儿的行为让她蒙羞,她必须用最严厉的训斥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家教严格。 程雪被母亲劈头盖脸的痛骂砸懵了,本就脆弱的心防瞬间崩塌。 她嘴唇翕动,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整个人缩在锦被里瑟瑟发抖,仿佛一只被狂风暴雨蹂躏的小鸟,绝望地哭倒在炕上。 “母亲!”程露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挡在妹妹身前,眉心突突直跳,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因压抑而有些发抖,“您能不能先听听妹妹受了什么委屈?看看她住的是什么地方?看看她被温氏和赵玲磋磨成什么样子了?她怀着身子差点被赵玲推得小产。温氏强索她的嫁妆,动辄打骂……” “住口!”周夫人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她粗暴地打断程露,“委屈?什么委屈?我看她就是活该,定是她不敬婆母在先,忤逆顶撞!否则温太太为何独独针对她?定是她装病躲懒,惹人厌烦!定是她善妒不容人,连婆母赐的姨娘都容不下。慈母多败儿!就是你们平日里太纵着她,才让她养成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如今闯下大祸,连累娘家,你还有脸替她狡辩?” 她将矛头甚至指向了替程雪说话的程露。 程雪听着母亲字字诛心、颠倒黑白的指责,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几乎要背过气去,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程露气得浑身发抖,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却丝毫不顾女儿死活的脸,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愤怒直冲头顶。 她心疼妹妹的遭遇,更恨母亲如此糊涂,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不分青红皂白地往死里作践自己的女儿! 可孝道压顶,她不能当众顶撞母亲,以免落下更大的把柄。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没有怒吼出声,只能双目赤红地瞪着母亲,胸膛剧烈起伏。 “母亲,您不能只听外人的只字片语,你好歹要看下妹妹到底遭受了什么磋磨。”程露强压着怒火,“母亲,程雪才是您的亲女儿,你不信自己的女儿,却听信外人的话。您这样,不在往她身上捅刀子吗?” 周夫人从鼻吼哼出声来,看着这张酷似婆婆的脸,每次母女俩见面,说上三句话就会吵起来,越发怒从心头起。 她一把推开她,怒道:“你也不是好东西,就知道端着架子教训我。不愧是我的好女儿,从小养在老太太身边,人人都说你端庄大气,是老太太教得好。却不知,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却处处偏帮外人,也不肯帮自己的亲娘。老太太果然教得好!” 程露脸色惨白,倒吸口气,不可置信地瞪着周氏:“母亲!” 她实在没有料到,她的母亲,堂堂程家大夫人,会是这样的性子,除了不分青红皂白外,还敢公然说祖母的不是,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她更没想到,她的母亲,也是受过高门教育的,可在气头上,什么剜心诛脾的话都能说出来。 因为极致的努火及失望,反而让程露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跟过来的袁氏和黄氏,也没料到,她们的长嫂,会是这样的人。 高傲目空一切就罢了,还如此糊,敌我不分,是非不分,还敢人前指摘婆婆,简直不孝至极。 二人对婆母程老夫人还是打从心里尊敬的,幸好此处都是自己人,但再放任周夫人这样不管不顾说下去,程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于是两妯娌赶紧上前拉住周氏:“大嫂,话不能这样……”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我的事?”周氏怒甩袖子,不屑的唾液几乎喷到二人脸上。 “母亲,五婶平时待咱们那么好,您怎能,怎能对五婶如此无礼?”程露几乎要气晕过去。 “那是她自找的。”周夫人拂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袁氏脸色发白,又羞又怒。 黄氏脸色也是难看极,她明明好心来劝解,却被这样指责,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于是黄氏沉下脸来,声音夹杂着金戈之鸣:“大嫂,我确实不是什么东西,但我到底是程家三媒六聘的六太太,您的妯娌。您的儿女,纵然金尊玉贵,也得叫我一声六婶。就是老太太面前,我也是有几分脸面的。不若大嫂您,每次去拜见老太太……” 黄氏很想说“老太太都拿您当空气”来气她,可到底顾忌周夫人的身份,不敢说得太过火。 饶是如此,周夫人也是气得够呛。 她不料这个一向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目的庶房妯娌竟敢直接怒怼自己,气得身子颤抖,珠钗摇晃。 “你,你……你这个……要不是老太太……”生气归生气,周夫人见到众人和妯娌的反应,也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便把“老糊途,眼瞎”几个字及时咽了回去,“老太太岂会看中你这个破落户……” 一旁的王霞,冷眼看着自己婆母。 见程露这样厉害的人物都被亲娘堵得哑口无言、憋屈至极,心中觉得既荒谬又好笑。 她深知周夫人的性格,一旦怒气上头,绝对是不管不顾,口不择言。 哪里痛,刻薄的刀子就专往哪里捅。 她原以为只 有面对自己时,周氏才会这样。 原来,有的人,在气头上,真的是六亲不认,不分敌我的。 见两个姑姐一个气得直喘粗气,一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而沈长乐暂时没有出头的意思,王霞那股世家女的傲气和好胜心被激起来了。 她款款上前一步,唇角噙着一抹看似恭敬实则无比讽刺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母亲息怒。您教导妹妹要孝悌为本,自然是金玉良言。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夫人那张怒容,“儿媳斗胆请教母亲,何为孝?是像您这样,听闻女儿有恙,便不顾自身辛劳,风风火火赶来教导吗?这份慈母心肠,儿媳真是……感佩万分。”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犀利而精准:“不过,儿媳嫁入程家半年有余,倒是从未有幸在祖母的慈安堂见过母亲您去晨昏定省,服侍汤药呢。祖母与您不过隔了三条街,二婶娘、五婶娘,六婶娘,可是风雨无阻,每日必到的。不知母亲您平日里是如何践行这孝悌为本的?莫非是……言传身教,另有深意?” 王霞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直刺周夫人最心虚、最不能碰触的软肋——她对婆母程老夫人的不孝! “你!”周夫人如同被瞬间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骂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精彩纷呈! 她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揭穿她对婆母的怠慢。 如今被自己的儿媳妇当着小辈和外人(虽然都是程家亲眷,但也是外人)的面如此精准地捅破,简直是对她颜面和名声的公开处刑。 她指着王霞,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被戳穿后的羞愤欲绝和暴怒!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王霞这大胆又致命的一击惊呆了! 程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于氏等人赶紧低下头,生怕被周夫人的怒火波及,心中却暗赞王霞厉害。 沈长乐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时机到了!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7章 黑白颠倒 就在周夫人羞愤到极点,即将不顾一切地爆发出来时,沈长乐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一把扶住周夫人颤抖的手臂,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沉痛,瞬间转移了焦点: “大舅母,您消消气!雯表嫂一时心急口快,您别跟她计较!现在最重要的是雪表姐啊!” 她用力将周夫人的身体转向炕上气息奄奄、泪流满面的程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质问道: “大舅母,您看看,您好好看看雪表姐!看看她被磋磨成什么样子了?看看她住的是什么地方?” “是您的面子重要?还是您亲生女儿的身家性命重要?!” “您方才在正院听信了温氏的一面之词,可您知道雪表姐在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她话音未落,早已得了程露眼色的程雪那两个陪嫁丫鬟,立刻“噗通”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将温氏如何一次次强索嫁妆、赵玲如何辱骂推搡导致程雪差点小产、以及平日里的种种刻薄刁难,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清晰而悲愤地复述了一遍! 周夫人被沈长乐那声震耳发聩的质问和丫鬟们血泪控诉砸得头晕目眩。 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终于真正地、聚焦地落在了女儿程雪身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双充满绝望和死寂的眼睛,那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还有这间狭小、寒酸、令人窒息的屋子…… 再联想到刚才在正院,温氏那副楚楚可怜、义愤填膺的告状嘴脸,而自己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外人,对女儿恶语相向……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 她不是不疼女儿,只是她的糊涂、好面子、刚愎自用和对女儿根深蒂固的控制欲和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蒙蔽了她的眼睛! 此刻,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女儿奄奄一息的模样像一把尖刀刺进她的心窝! “温氏,赵玲,你们这两个贱人,敢如此欺辱我儿!” 周夫人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所有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正确的宣泄口。 她一把甩开沈长乐的手,如同被激怒的母狮,转身就往外冲,双目赤红,一副要去找温氏母女拼命的架势!“我跟你们拼了!” 西跨院内,程雪的绝望呜咽,周夫人愤怒的咆哮,丫鬟的哭泣,交织在一起。 程露看着母亲终于醒悟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疲惫地闭了闭眼。 沈长乐则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这把糊涂的火,暂时烧向了该烧的方向。 王霞则优雅地整了整衣袖,深藏功与名。 …… 程雪看着母亲周夫人怒气冲冲冲向正院的背影,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带着哭腔对程露说:“大姐,母亲,母亲她总算明白了……” 程露却不像妹妹那么乐观,她眉头紧锁,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 沈长乐的声音清冷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和沉重:“雪表姐,别高兴得太早。以我对大舅母的了解,她此刻固然怒火冲天,但这份怒火,恐怕经不住温氏三言两语的狡辩和哭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雪和程露,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说得直白些,大舅母这个人,是边说边移的性子。她耳根子软,更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受害人说自己惨,她信以为真,满腔义愤;可加害人若说自己情有可原,甚至反咬一口,她也同样能信以为真!” 沈长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冰冷,提起了那桩刻骨铭心的往事: “当年,我母亲被沈坤和林氏那对狗男女合伙气死,大舅母作为娘家长嫂,也曾气势汹汹地冲到沈家,要为我母亲讨个公道。那时,孔嬷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诉说沈坤和林氏的恶事,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可结果呢?” 沈长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深刻的讥诮,“沈坤和林氏在她面前一番唱念做打,沈坤装出一副情非得已、妻子气性太大不理解他的委屈相,林氏更是伏低做小,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都是妾身的错、我娘自己钻了牛角尖……不过几日功夫,大舅母竟真信了!她反过来对我大舅说:自家妹子也有错,性子太傲,气性太大,给自个儿钻了死胡同。那林氏……看着也挺可怜的,妹夫沈坤夹在中间也着实为难。” 沈长乐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无法磨灭的恨意:“而大舅舅,竟也信了他这位糊涂妻子的话!真以为我那可怜的母亲是气性大、自己把自己作死的!最后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孔嬷嬷每每提起此事,恨得捶胸顿足。明明罪证确凿,凶手就在眼前。可偏偏……偏偏被大舅母这份糊涂的善心和耳根软的毛病给搅黄了。害得我母亲枉死,我……也差点被林氏磋磨致死!”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脸色骤变的程露和程雪,斩钉截铁地总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舅母的性格,注定她解决不了雪表姐这件事。指望她去跟温氏硬碰硬、讨回公道?只怕会被温氏牵着鼻子走,最后反过来给雪表姐再扣几顶不 孝不贤的帽子!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 程露听完沈长乐这番血泪控诉般的剖析,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知母亲糊涂,却没想到竟糊涂到如此地步,还间接让亲姑姑含冤十多年,甚至差点害死了表妹。 巨大的愤怒和后怕席卷了她。 她立刻道:“我这就去正院。绝不能让她再被温氏那贱人蒙蔽!” “等等!”沈长乐拦住她,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露表姐,雯表嫂,你们两位已婚,身份最合适。由你们打头阵,火力全开,专门对付温氏和赵家那帮女人!撕破她们的伪善面具!” 她目光转向周夫人的方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至于最大的变数——大舅母,交给我。我来负责稳住她,至少……不能让她临阵倒戈,拖我们后腿!” 一旁的于氏听得热血沸腾,急切地问:“长乐妹妹,我呢?我也是二姐姐的娘家人,我能做什么?” 沈长乐打量了她一眼,诚实地摇摇头:“霁表嫂,你不行。你性子太温吞,不擅长吵架。”这话虽然直接,却引得众人一阵失笑,紧张的气氛稍缓。 沈长容和沈长平姐妹俩也跃跃欲试,沈长容道:“长乐姐姐,我们能帮什么?” 沈长乐略一思索,指向门口:“赵玲,她不是喜欢撒泼吗?你们姐妹俩的任务,就是专门对付她。她说什么,你们就反着来,把她往死里骂!用你们刚才学到的世家小姐的气度和道理,把她骂到哑口无言。能做到吗?” 沈长容和沈长平对视一眼,眼中燃起斗志,用力点头:“能!” 袁氏和黄氏见她们从志诚城,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也不得不提醒她们。 “雯侄媳妇、霁侄媳妇,还有露侄女都是已婚妇人,与赵家女眷吵架,倒也说得过去。但,长乐,你们几个,都是未婚姑娘,还是别太出头了。当心坏了名声。”一直没表过态的黄氏,这时候站出来提醒沈长乐。 沈长乐笑了笑:“五舅母,多谢您的提醒,我保证不出头。如果两位表嫂和露表姐顶不住的时候,到时候还得麻烦五舅母六舅母上去顶住战火。” 袁氏黄氏莞尔一笑,自然是满口保证。 程露见状,赶紧替自己的母亲向两位叔母赔罪。 袁氏爽朗一笑,说早就清楚这位大嫂的德性,要是天天与她置气,自己还不被气死? 程露越发无地自容,既感动五婶的宽宏大量,又恨母亲的愚蠢和糊途。 … … 正院厅堂内,局势果然如沈长乐所料,急转直下! 周夫人冲进来时,确实气势汹汹,指着温氏就骂:“温氏,你这毒妇,竟敢如此磋磨我女儿!强索她的嫁妆!还纵容你女儿推搡她差点小产!我弄死你!” 温氏先是被周夫人的架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她那套炉火纯青的演技就上来了。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赵夫人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凄婉得能滴出水来:“亲家太太,您要打要杀,我温氏绝无怨言,可您不能这样冤枉我啊,我对儿媳妇,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啊!天地良心!是她……是她仗着有了身孕,就目无尊长,处处顶撞,嫌我安排的院子不好,嫌饭菜不合口,连我赐给显哥儿的两个贴心人,她都要打杀啊!玲儿不过是看不过去,说了她两句,她……她就指使娘家来的客人打玲儿!您看看玲儿这脸……呜呜呜……我命苦啊!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她一边哭诉,一边偷瞄周夫人的脸色。 赵玲立刻配合地捂着脸,哭得更大声:“祖母,娘,程雪她就是想逼死我们啊!” 柯氏在一旁凉凉地添油加醋:“唉,程氏这性子……是烈了些。做媳妇的,哪能事事如意?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何必闹得家宅不宁?” 赵夫人也皱着眉,不悦地看着周夫人:“亲家太太,有话好好说。雪丫头年轻气盛,婆媳间有点摩擦也正常。温氏是继母,本就难做,雪丫头也该体谅些。玲儿年纪小不懂事,雪丫头做嫂子的,也该包容才是。” 温氏见周夫人被赵夫人和柯氏的话说得气势稍弱,脸上愤怒犹在,但眼中已带上一丝迟疑。温氏心中暗喜,立刻抓住机会,哭得更加凄惨,开始细数程雪的罪状:“亲家太太您不知道啊!前几日,我好心想着天冷了,想给她那屋子添个炭盆,她竟嫌弃炭不好,说熏着她了!我……我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还有那浮光锦,我是看她箱子里放着也是放着,想着玲儿及笄礼快到了,借来给玲儿裁件新衣撑撑场面,日后定会还她更好的。她竟……竟当场给我甩脸子,说我不配碰她的东西!玲儿气不过才说了她两句……呜呜呜……她就这样恨我们母女吗?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吗?” 周夫人听着温氏声泪俱下的控诉,再看看赵夫人不赞同的眼神和赵玲委屈的哭脸,以及柯氏那“你看吧”的表情……她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雪儿不对? 她性子太傲,太不 懂事? 温氏虽然贪心,但……似乎也有些道理? 赵玲是冲动了点,但女儿这个做嫂子的……是不是也该让着点?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冤枉了温氏,让女儿在赵家更难做? 周夫人的脸色变幻不定,从愤怒到迟疑,再到动摇和一丝愧疚,她指着温氏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语气明显软化了,带着一丝不确定:“雪儿她……她真的如此不敬?那……那浮光锦……” 温氏和赵玲一看周夫人这反应,心中狂喜。 这女人果然好糊弄! 温氏立刻加大火力,赌咒发誓:“千真万确啊亲家太太,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丹儿她……唉,就是被娘家宠坏了,受不得一点委屈……”, 就在周夫人即将被温氏完全带偏,再次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甚至可能开口替温氏圆场之际—— “好一个黑白颠倒!” 一声冰冷刺骨、带着无尽嘲讽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厅堂门口!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程露、王霞、袁氏,黄氏等人,如同救兵天降,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程露眼神如刀,直刺温氏,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二太太,你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真是让本夫人叹为观止。我妹妹躺在病床上差点小产,在你嘴里倒成了‘受不得委屈’?你强索她价值千金的浮光锦,倒成了借?你女儿赵玲把她推得撞在几子上见红,在你嘴里倒成了‘说了两句’?你赐的两个姨娘在主母病中躲清闲,被教训了,倒成了我妹妹善妒不容人?” 王霞紧随其后,气场全开,目光扫过赵夫人和柯氏,最后落在温氏那张瞬间惨白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顶级世家女的威压:“赵老夫人,柯太太。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但今日,我程家倒要问问赵家!纵容填房继室强夺儿媳嫁妆,是为慈?纵容孙女辱骂推搡身怀有孕的长嫂,是为悌?堂堂礼部尚书府上,家风如此,规矩何在?体统何存?”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8章 以退为进 沈长乐则第一时间快步走到眼神又开始迷茫动摇的周夫人身边,用力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清晰而有力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大舅母,您醒醒!看看温氏这副嘴脸!听听她是怎么污蔑雪表姐的,雪表姐的委屈,您刚才在西跨院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您宁愿相信这个满口谎言、磋磨您女儿至此的毒妇,也不愿相信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眼所见的事实吗?” 周夫人被沈长乐挽着,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话语,再看看温氏那被程露和王霞戳穿谎言后瞬间慌乱的眼神,以及赵夫人和柯氏变得难看的脸色……她那颗摇摆糊涂的心,再次被一股巨大的羞愤和怒意攫住! 她猛地甩开沈长乐,再次指向温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调:“毒妇!你还敢狡辩!我……我跟你拼了!” 而另一边,于氏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温吞的性子,竟先沈长容两姐妹一步,堵住赵玲的路。 “赵小姐,这是要去哪?” “……走开!”赵玲并不把于氏放眼里,甚至还一把推开她。 幸好沈长容和沈长平及时上前,并堵住了想要溜走的赵玲。 沈长容学着沈长乐的样子,挺直腰板,声音清脆:“赵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刚才在西跨院撒泼打滚、辱骂长嫂的气焰呢?怎么,看到我们来了,就想跑?这就是赵阁老家千金的教养?遇事就躲,敢做不敢当?” 沈长平也接口,语带嘲讽:“可不是嘛!推搡有孕的长嫂,害得人家差点小产,一句道歉没有,反而恶人先告状。这脸皮,怕是比那城墙拐角还厚。赵阁老一世清名,怕是要毁在你这个孝孙贤女手里了!” 本来一直当壁角的王氏,已经找了个角落位置把自己藏起来。 偏自己的两个棒槌女儿居然站出来出这个头,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赵玲被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左一右堵住,用最体面的话说着最戳心窝子的事实,气得满脸通红,想骂回去,却发现对方句句占着理,句句不离教养和赵阁老清名,她那些市井泼妇的招数完全使不出来,只能跺着脚尖叫:“你们……你们胡说,滚开!” 试图强行推开两人冲出去。 正厅内,战火重燃! 程露、王霞火力全开,痛骂温氏,怒怼柯氏。 沈长乐紧盯着周夫人,防止她再次动摇。 沈家姐妹则死死缠住赵玲,用体面话将她喷得毫无招架之力。 一场围绕着程雪命运的激烈交锋 ,在赵家这清贫却暗流汹涌的厅堂里,彻底爆发! …… 在程雪面前向来横着走的赵玲,此时被骂得毫无还口之力,气得浑身发抖,她试图推开两人,却被沈长容故意伸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狼狈不堪,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袁氏和黄氏见状,也适时帮腔。 袁氏对温氏:“二太太,做人要讲良心!雪姐儿嫁过来时多少嫁妆?现在还剩多少?都被谁借去不还了?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黄氏对赵夫人:“老夫人,是非曲直,明眼人都看得清。您这样偏袒,就不怕寒了真正孝顺懂事的孩子的心?雪姐儿这胎要是真有个好歹,您于心何安?” 她们的加入,进一步巩固了程家的舆论优势。 于氏看得热血沸腾,满心羡慕程露和王霞的威风,也想上前说两句彰显存在感。 她鼓起勇气,挤到前面,对着温氏,努力想模仿王霞的气势,声音却依旧软糯得像糯米团子:“温太太,你,你这样是不对的,欺负人,不好……” 声音虽小,但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格外清晰,瞬间像一盆温水浇在了滚油上,非但没增加火力,反而稀释了程家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压迫感。 沈长乐眼疾手快,一把将于氏拉到身后,哭笑不得地低声急道:“我的好嫂子!您就别添乱了!这软绵绵的,是给她们挠痒痒呢!” 她赶紧捂住于氏的嘴,示意她安静观战。 王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见自己的女儿也参与其中,还绊了赵玲一脚,吓得魂飞魄散。 她悄悄挪过去,用力扯了扯沈长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死丫头,快住手!别掺和了!这是阁老府!得罪不起的,我们快走!” 她只想明哲保身。 沈长容正在兴头上,被母亲一扯,不满地甩开手,回头瞪了母亲一眼,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娘!这时候缩头缩脑,首鼠两端,才真叫得罪人,既来了,就是二姐姐的娘家人!帮亲不帮理,何况我们现在占着理,您怕什么!” 一番话说得王氏哑口无言,又气又怕。 就在程家气势如虹,将赵家女眷压得抬不起头时,周夫人看着温氏那张被王霞骂得惨白却依旧透着狡诈的脸,想起自己三番两次被这贱人当傻子耍弄,害得她丢人丢到姥姥家,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她再也按捺不住,尖叫一声:“毒妇!你还敢瞪眼!” 竟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扬起手,用尽 全身力气,“啪!”地一声,狠狠扇了温氏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打得温氏一个趔趄,脸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印! “啊——”温氏捂着脸尖叫起来。 “反了!反了天了!”赵夫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乱颤,指着周夫人厉声尖叫,“周氏!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我赵家的地盘上,殴打我赵家的媳妇!来人!给我报官,把这无法无天的恶妇给我拿下!我要告御状!我要请出诰命服饰,去宫门口跪着!让皇上评评理!” 她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侮辱。 周夫人正在气头上,仗着家世,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回呛:“报啊,你去报啊!告御状?谁怕谁,我也去告!告你赵家纵容恶媳强夺嫁妆,谋害子嗣!看看谁更丢脸!” 赵夫人见她如此有恃无恐,心中也是一凛。 她深知程家和周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远非根基尚浅的赵家可比。 真撕破脸闹到御前,赵家绝对讨不了好,丈夫的仕途都可能受影响。 一股巨大的憋屈和狠厉在她眼中闪过。 电光火石之间,赵夫人做出了一个极其狠毒的决定! 只见她脸上悲愤欲绝的表情瞬间转为一种绝望的决然,凄厉地高喊一声:“程家小姐金贵!我赵家伺候不起!老身……老身这就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竟一头朝着旁边粗壮的朱漆厅柱狠狠撞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 “母亲!” “祖母!” “老夫人!” 惊呼声四起!离得最近的柯氏和几个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扑上去阻拦。 虽然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住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赵夫人的额头还是重重地磕在了柱子上,瞬间血流如注。 她双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整个厅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温氏先是被周夫人打懵,又被婆婆的举动吓懵,呆立当场。 柯氏却反应极快,狠狠掐了温氏一把,嘴里哭嚎着:“还有没有天理啦,祖婆婆竟然让孙媳妇的娘家人逼到自裁的境地,这是要欺我赵家无人呐……” 一边中,嚎哭,一边猛扯温氏的腰间衣衫。 温氏虽然清楚大嫂这是在暗示她,可她出身普通,根本不懂大嫂 到底在暗示什么,只能跟着嚎哭。 柯氏见状,心中大骂“蠢货”,嘴里继续骂道:“程家实在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竟然把堂堂阁老夫人给逼得自裁谢罪……只因为他们家的姑娘稍稍受了点委屈……母亲,您千万不要有事……” 趁程家人手忙脚乱之际,柯氏猛地掐了温氏一把,神色狰狞:“蠢货,跟着母亲学着点吧。” 温氏猛地回过神来,巨大的恐惧瞬间被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掩盖! “娘——”温氏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嚎,扑倒在赵夫人身上,实则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娘啊!您这是何苦啊!都是媳妇没用!都是媳妇的错!程家……程家要逼死我们赵家啊。程氏,亲爱太太,是我对不起你,我这就给你赔罪。” 她一边哭嚎,一边作势就要往旁边的桌角上撞! 厅内顿时乱成一团! 拦拦温氏的,惊呼的,哭泣的……场面彻底失控! 程露和王霞被这突如其来的阳谋彻底打乱了阵脚! 她们可以舌战群妇,引经据典,但面对这种撒泼打滚、以死相逼的无赖行径,世家贵女的那套规则完全失效了! 她们看着赵夫人头上的血,听着温氏颠倒黑白的哭嚎,心中警铃大作——完了!有理也变没理了! 周夫人更是彻底傻眼了,看着赵夫人头上的血,听着温氏的哭嚎,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茫然和一丝恐惧。 她虽然糊涂,但也明白,对方这是用命在甩锅,在反逼她们。 可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程家辛苦营造的优势局面,在赵夫人狠辣的自残和温氏配合的寻死觅活下,瞬间逆转。 程家从占尽道理的受害者,变成了咄咄逼人、逼死阁老夫人的恶霸。 这口黑锅,沉重得让人窒息。 赵夫人额角的鲜血刺目,柯氏一边搂着赵夫人,一边搂着温氏,撕心裂肺的哭嚎震耳欲聋:“没天理啊!程家要逼死我们婆媳啊!亲家太太,你们是要我们赵家两条人命吗?!” 温氏额上也顶着鲜血,她倒是没有晕,而是跪在周夫人面前磕头,满脸厉色。 “亲爱太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闺女赔命,这总可以吧?”说着又要寻死觅活。 周夫人带来的嬷嬷,死死抱着她,嘴里说着“亲家太太,有话好好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夫人脸上 的嚣张气焰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惨白的茫然和眼底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她嘴唇哆嗦着,彻底懵了。 憋屈和怒火在胸中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却找不到宣泄口,只憋得她额角青筋暴跳。 程家辛苦营造的受害者优势,在赵家婆媳这狠辣的自残与泼妇般的哭嚎中,瞬间土崩瓦解。 她求助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 “露儿……赶紧想办法啊……”纵然不喜长女三五不时在她面前展露出的强势手腕,与剜心诛肺的话,但周夫人不得不承认,这个从小被老太太养在身边的女儿,才是她唯一的救星。 程露阴沉着脸,尽管怒火在眼里聚集成风暴,但世家贵女的教养,仍然让她强压着怒火,她深吸口气,目光掠过紧要关头就不中用的母亲,看向王霞。 后者虽然力持镇定,但脸上已隐隐有难色,显然,王霞也感到事情的棘手。 也是,弟妹再厉害能干,到底只是二九年华的小姑娘,何时遇上过这样的泼皮无赖? 她又看向五婶娘袁氏,六婶娘黄氏。 两位婶娘却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程露深吸口气,不抱期望的目光看向沈长乐。 沈长乐脸色倒是平静,但不停转动的眼珠子,证明她那脑袋瓜子正在高速运转。 柯氏见程家女眷个个脸色阴沉,恨不得喷火,心头得意,赶紧指挥下人,故作悲忿地高声道:“赶紧去衙门把老太爷叫回来,就说程家人为了程氏,逼死了老夫人和二太太。” 程家女眷第一反应就是把人拦下,不让人把这件事传出去,但嘴里却说着“亲家太太息怒,有话好好说”之类的缓兵之词。 柯氏冷笑着,质问周夫人:“怎么,程家人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王霞沉着脸,指挥程家女眷带来的婆子丫鬟,把赵家厅堂围得严严实实,绝不允许有人进出。 而温氏见状,继续凄厉喊道:“亲家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我霸了你女儿嫁妆,是我的错,给你女儿抵命便是,何苦为难我婆婆和大嫂?” 周夫人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怒吼道:“你强占我女儿嫁妆还有理了?你磋磨我女儿的账还没给你算呢。还好意思寻死觅活?要点脸吧。” 温氏笑得凄厉残忍:“所以,我把这条命赔给你们程家。” 喜欢悍玉掌宅 第119章 赵阁老出场 沈长乐眸中寒光一闪,忽然来到程露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地说:“她们以为这样就能颠倒乾坤?不过是以命讹诈,反咬一口的下作伎俩罢了!” 程露狠狠跺了下脚,压低声音与王霞沈长乐商议:“不能真让她们得逞。可再逼下去,我们有理也变没理了。妹妹和程家名声都要毁了。” 她眼中满是不甘的怒火,却又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对策。 沈长乐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混乱的力量,清晰地质问王霞,实则说给所有人听:“强夺媳妇嫁妆在前,索要不成就百般磋磨在后。如今我们不过是要回本就属于程雪姐姐的东西,她们交不出,便使出这等以死相逼的泼皮手段。露表姐,雯表嫂,你们说,这等行径,律法上称作什么?” 王霞瞬间如醍醐灌顶,眼睛猛地一亮。 程露绞紧帕子的手也骤然松开,眼中燃起凌厉的光! “是讹诈,是胁迫,是意图栽赃陷害!”王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字字如刀! 程露立刻接口,声音清越而充满力量,瞬间压下温氏的哭嚎:“不错!《大庆律》户婚篇明载:夫家侵占妻财,杖八十,追赃还主!若因此逼害人命,罪加一等!赵家强占我姐姐嫁妆,索取不成便行磋磨,如今事败,竟以阁老夫人之尊、婆母之身,行此自残诬告、以死讹诈之卑劣勾当,意图混淆视听,逃避律法,此等行径,简直无耻之尤!” 程露话音未落,除周夫人外的程家女眷早已心领神会,瞬间同仇敌忾: “正是!强占嫁妆,人证物证俱在!” “交不出就想一死了之?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作恶多端,畏罪自残,反咬一口!” “报官!必须报官!让青天大老爷看看赵家这强取豪夺、逼害儿媳、事败后又以死讹诈的丑恶嘴脸!” 众口一词,条理清晰,句句直指核心,将赵家婆媳的苦情戏瞬间剥皮拆骨,打回犯罪未遂、栽赃陷害的原形! 气势如虹,配合默契。 一旁的沈长容和沈长平姐妹,眼见赵家如此下作,早已怒火中烧。 她们矛头直指缩在角落、脸色煞白的赵玲。 沈长容指着她,声音尖利刻薄:“赵玲,你祖母和你娘都演得这般精彩了,你这做女儿、做孙女的,还不赶紧有样学样?也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成全你们赵家一门烈女的美名啊?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沈长 平更是啐了一口:“就是,快去!学学你祖母的狠,你母亲的嚎,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你们赵家女的风骨!别光杵在这儿干嚎,拿出点孝心和勇气来!” 赵玲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刻薄羞辱? 被沈家姐妹连珠炮似的恶毒话语逼得面无人色,又羞又怕,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地上,昏迷的赵夫人眼皮剧烈地颤抖着。 装死?程家女眷的声声控诉如冰锥刺骨, 她再也装不下去,猛地嘤咛一声,悠悠醒转,虚弱地抬手想捂额头的伤,动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尴尬。 温氏的哭嚎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厅内死寂。 赵夫人捂着还在渗血的额头,脸色灰败,身体微微发抖。 她看着程家女眷,那个似乎又找回点底气、正怒视着温氏的周夫人……她知道自己彻底败了。赵夫人看着程露和沈长乐并肩而立的身影,再看着周围程家女眷虎视眈眈的目光,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绝望涌上心头。 她知道,今日若不低头,赵家将永无宁日。 真要是与程家撕破脸,程家或许会伤点筋根,但赵家,绝对会被打回原形。 她艰难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灰败的妥协: “程家要什么交代,老身,应了便是……”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赵玲躲在角落,看着自己无所不能的祖母都彻底败下阵来,吓得浑身发抖,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她,吓尿了。 王氏看着这一幕,再看看自己两个女儿眼中对沈长乐近乎崇拜的光芒,心中五味杂陈。 袁氏和黄氏则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沈长乐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于氏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她骄傲地看向沈长乐,虽然她没有出多少力,可在柯氏发话时,她就带着丫鬟一起堵在门口,不让赵家下人去通风报信。 表妹……应该会夸我的吧? 重新占据上风的程露,这回火力全开,不但把赵家女眷喷得狗血淋头,就连赵家的下人也糟了秧,一个个被赶到角落里蹲着。 周氏更是急败坏,她堂堂程家族妇,三番两次让这贱妇愚弄,丢人丢脸,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想打赵夫人这个可恶透顶的老虔婆,却被沈长乐死死拦着。 “大舅母,赵夫人是长辈,又是阁老夫人,朝廷二品诰命夫人,您打了 就成无理了。咱们得智取。”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周夫人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是想打人来换取台阶下。 沈长乐轻声说:“理解大舅母的心情,朝廷诰命夫人不好打,但长辈打小辈,却是可以的。” 周夫人几乎秒懂,把狠戾的目光看向赵玲。 后者瑟缩了一下,想躲,但很快便被周夫人揪了回来。 “就是你这个小贱人天天欺负我闺女是吧?”周夫人劈手一巴掌抡过去,赵玲整个身子几乎飞了出去。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下人惶恐的通传:“老……老爷回府了!” 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癯却带着久居上位者威势的赵阁老赵文渊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从心腹管家口中得知了家中发生的惊天动地之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堂:妻子额头带血、面如死灰;大儿媳柯氏瞧见自己如见救星;二儿媳温氏瘫软在地、形容狼狈,额头也带着肿包。 孙女赵玲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半边脸高高肿起。 程家女眷则个个面色不善,尤其程露和王霞,眼神锐利如刀。 “父亲!” “祖父!” “老爷!” 赵家女眷如同见了主心骨,哭声顿起。 赵文渊没有理会妻女的哭诉,目光直接锁定周夫人,程露和王霞,拱手沉声道:“程诸位太太,周家大奶奶,程家大奶奶。家门不幸,惊扰诸位,老夫在此赔罪了。” 他姿态放得很低,但那份久居官场的威压仍在。 周夫人仍在气头上,闻言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程露见状,不得不上前一步,替母亲回礼,不卑不亢:“赵阁老言重了。赔罪不敢当。今日之事,是非曲直,相信阁老心中已有定论。我程家只求一个公道:一、我妹妹程受不得惊吓,需静养安胎,恳请阁老允准其分府单过,由程家在外安置宅院,只按规矩回府请安。二、温太太强索我妹妹的嫁妆,银子前后八千两,浮光锦、红宝石簪子、紫檀木炕屏等物,必须原物奉还!一件不少!” 赵文渊听着管家更详细的汇报,尤其是温氏如何强索嫁妆、赵玲如何推搡导致程雪见红、以及妻子和儿媳如何以死相逼反被沈长乐戳穿的细节,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生最重清誉,最恨后宅不宁、行事龌龊。 温 氏这蠢妇,吃相如此难看,给儿子塞通房也就罢了,竟还逼着媳妇出银子办纳妾宴,自己从中贪墨。 简直丢尽了赵家的脸面! 面对程露有理有据、咄咄逼人的要求,赵文渊心知肚明,程家占着绝对的道理,而且手握实证,若真闹到御前或顺天府,或惊动程家那位煞星,赵家不仅颜面扫地,他这礼部尚书的位置都可能动摇! 他强压怒火,看向温氏,声音冰冷刺骨:“周大奶奶所言,可是属实?程氏的嫁妆,你拿了多少?东西呢?” 温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倒在赵文渊脚边,哭喊道:“老太爷!冤枉啊!我,我是拿过一点东西,可都是为了这个家啊!那些东西,大都,大都花掉了啊!府里开销大,人情往来……我……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齐啊!” 她避重就轻,只承认拿过一点,把责任推给家用,绝口不提贪墨和故意刁难。 赵文渊气得眼前发黑,指着温氏:“你……你这蠢妇!” 他转向程露,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妥协道:“程大太太,分府单过之事……老夫允了。至于归还财物……” 温氏却梗着脖子说:“都已经花光了,实在凑不出来。媳妇愿以命相抵。” 温氏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不吝嘴脸,让程家女眷眉头紧锁,胸中憋闷。 她们能逼赵家分府,能用赵阁老最在意的清誉做文章,可面对一个彻底撕破脸皮、咬死没钱又无法真打杀的无赖泼妇,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的滞涩感。 让程雪和离? 念头一闪便被压下。 这固然能断尾求生,但对程雪的名声同样是巨大损害,绝非上策。 周夫人看得怒火攻心,恨不得扑上去撕烂温氏那张厚颜无耻的脸。 她再也按捺不住,指着温氏厉声吼道:“好一个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你就去死,现在就死,死远点,别污了我闺女的名声,也别脏了这赵府的地!” 她这话纯粹是气急攻心的发泄,只顾嘴上痛快,却正中赵家下怀——坐实程家逼死人命的恶名。 “大舅母!”沈长乐心头一跳,立刻拽了下周夫人的衣袖,低声急促提醒:“慎言!她是算准了我们不敢真逼死她!您别中了圈套!”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这等腌臜泼妇,自有律法和规矩收拾。您且端坐,看露表姐和雯表嫂料理便是。您是程家主母,是尊佛,镇住场子便是大功,无需与这等下作人费口舌。 ” 周夫人被外甥女当众“教导”,尤其还当着媳妇王霞的面,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她堂堂周家嫡女、程家掌家夫人,紧要关头竟被外甥女暗示“不善言辞、需靠边站”,这简直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她嘴唇翕动,想反驳,想证明自己,可看着温氏那副滚刀肉的样子,脑子里确实一片空白,想不出半点能制住她的法子。 满腔的怒火和不甘只能化作一声重重的冷哼,愤愤地扭过头去,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赵文渊看着儿媳温氏如此市井泼妇般的行径,气得眉心突突直跳,太阳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简直是把他赵府的脸面、他堂堂阁老的清誉摁在地上摩擦!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程家女眷那隐忍的怒火和憋屈的神情时,一个阴暗的念头悄然滋生:若这泼妇般的不要脸真能赖掉那笔天文数字的嫁妆……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巨大的利益诱惑暂时压倒了羞耻心,他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浑浊的老眼半阖,竟是对温氏的撒泼选择了沉默的纵容——这份沉默,就是最大的默许。 温氏得了公公这无声的“鼓励”,更是有恃无恐,愈发来劲。 她跪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得更大声,索性彻底撕破脸:“对!我温氏是拿了程氏的嫁妆。是我霸占了。可那又怎样?钱花了,东西用了,拿不出来了。亲家要是非得要,那就拿我的命去抵。我这条贱命,今天就搁这儿了!” 她心里门清:程家绝不敢真逼死她这个婆母!能用“不要脸”换来泼天富贵,给儿女铺路,值了! 赵文渊听到温氏竟如此直白地承认霸占,还说出“钱花了、东西用了”这等市侩粗鄙之语,老脸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烫。 他爱惜羽毛胜过性命,可那笔庞大的嫁妆……他赵家倾家荡产也未必凑得齐。 羞愤与贪婪在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倾家荡产的恐惧压倒了清誉,他只得紧闭双眼,强忍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斥,任由温氏继续丢人现眼。 心中只盼着:丢脸就丢脸吧,若能赖掉,日后总有法子慢慢挽回名声……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0章 请男人来商量 程家众人如同被强行塞了一嘴秽物,恶心至极,却又吐不出来。 面对温氏这块滚刀肉,她们确实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温氏固然可恨该杀,可她顶着婆母的大义名分,程雪作为媳妇,天然就被孝道枷锁束缚。 真要鱼死网破,程雪未来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王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憋屈,凑近程露,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这个亏,怕是只能……咽了。” 她看得透彻:律法虽有明文保护嫁妆,但现实是,媳妇为了嫁妆逼得婆母当众下跪寻死,无论占多少理,在礼法天平和世人眼中,首先扣上的就是“不孝”的帽子。 纵使讨回嫁妆,程雪也必遭千夫所指。 更何况,逼死温氏,嫁妆照样拿不回,程家反而落得个刻薄狠毒、逼死亲家的恶名,得不偿失。 程露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咽?如何能咽!妹妹当初的陪嫁,白银一万二千两!良田八百亩!各色上等陪嫁一百八十八件!前朝孤本、紫檀花梨家具、云锦蜀锦杭绸……哪一样不是顶尖的货色?如今她手里只剩不到两千两!那些好东西大半都填了赵家的窟窿,进了某些人的私囊!程家是贵,可也不能当这冤大头,任人如此欺辱盘剥!” 她每报一个数字,语气就冷厉一分。 王霞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程雪嫁妆丰厚,却没想到丰厚至此。 比自己多了数倍,这简直是搬了一座金山银山进了赵家。 难怪程露如此愤怒,换做是她,也得拼命! 可……看着温氏那副豁出命去的无赖样,看着赵阁老那装聋作哑的虚伪姿态……真要走到两家彻底决裂、对簿公堂那一步吗? 代价太大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直冷眼旁观、仿佛在衡量什么的沈长乐,悄然走到王霞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两句。 王霞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拨云见日。 王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激赏,脸上重新挂起属于顶级世家嫡媳的雍容与威仪。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温氏的哭嚎,响彻整个厅堂: “亲家太太,”王霞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冰冷的压力,“您口口声声‘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看来是铁了心要做那泼 皮无赖,抵死不认账了?” 温氏死猪不怕开水烫地重复:“我确实没钱。亲家大奶奶,你逼死我也没用!” 王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脸色已然开始发僵的赵文渊:“亲家太太,您撒泼耍赖之前,似乎忘了翻一翻《大庆律》。” 她不再看温氏,而是直直盯着赵文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在公堂上宣读律条: “《大庆律·户律·钱债》有载:监守自盗之罪!按律,除追赃外,视其数额,轻则杖责、枷号、徒流,重则……绞!” 她刻意在“监守自盗”和“绞”字上加重了语气。 欣赏着温氏瞬间惨白如纸、抖如筛糠的脸,以及赵文渊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额角渗出的冷汗,王霞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般的威势: “亲家太太!您虽非朝廷命官,但身为赵府二房主母,执掌中馈,代管府内财物!强索儿媳嫁妆,据为己有,挥霍殆尽!此等行径,已涉嫌侵欺主家财物!数额之巨——白银万两、良田八百亩、浮光锦、宝石、紫檀花梨家具……哪一件不是价值千金?依律论处……恐怕就不是您一条命抵债那么简单了。您这条命,够不够抵那绞刑之下的赎铜,还未可知呢!”她猛地转向面无人色的赵文渊,声音如同审判: “赵阁老,您是当朝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法纲纪,您说,您这执掌中馈的儿媳,强占媳财,数额巨大,事败后撒泼抵赖,藐视国法!此等行径,该当何罪?是依《大庆律》治她一个‘侵欺主财’之罪,送交有司按律严办?还是您赵府自行清理门户,给程家、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我程家本念着姻亲之谊,顾全两府体面,只想追回丹妹妹应得的嫁妆,给她一个清净。可若贵府执意包庇此等家贼,视国法纲纪如无物……” 王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最后的通牒,“那说不得,我们只能拿着丹妹妹那份盖有官府大印的嫁妆单子,以及满府人证的口供,即刻前往顺天府衙,击鼓鸣冤!请府尹大人,按《大庆律》,好好审一审这桩骇人听闻的‘家贼侵吞巨财’案!让满京城都看看,赵阁老府上,是如何礼义传家的!看看赵二太太这条命,够不够填她贪墨的窟窿!” 温氏再泼辣无知,也知道“绞刑”意味着什么!更知道一旦闹上公堂…… 但温氏不愧是能拿捏程雪五年的泼妇,虽然吓得浑身瘫软,但她依然不松口,一口咬定:“不必送官!我愿以命相抵。是活剐,还是药死我,请便。” 然后一脸大义凛然跪着赴死。 在如此紧张高压的对峙中,周夫人看到温氏还在装“大义凛然”,气得又要破口大骂“那你就快去死!” 沈长乐眼疾手快,一把用力按住母亲的手臂,低喝道:“大舅母,慎言!看露表姐!”同时用眼神严厉制止。 周夫人被她眼中的冷冽惊得一滞,满腔怒火被强行压下,只能愤愤地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 “以命相抵?”程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亲家太太,您这条命,值几个钱?抵得了白银万两?抵得了良田八百亩?还是抵得了那些有价无市的前朝孤本、紫檀花梨?” 她根本不给温氏回答的机会,目光如电,再次锁定脸色铁青的赵文渊,语速加快,字字如刀: “赵阁老!温太太口口声声要以命抵债,听起来倒是‘刚烈’!可您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天下教化,难道真以为一条人命,就能抹平这触犯《大庆律》的重罪?就能抵消这侵吞巨财的恶行?就能保全您赵府‘礼义传家’的门楣?!” “笑话!”程雪的声音斩钉截铁,彻底撕碎赵家的所有幻想。 “《大庆律》写得明明白白!侵欺主财,数额巨大者,除追赃外,刑罚依律而行!是杖、是徒、是流、还是绞!岂是区区一句‘以命抵债’就能私了、就能抵销的?温太太的命,只能抵她该受的刑罚!该还的赃款,一文也不能少!该受的国法制裁,一样也逃不掉!” 她看着赵文渊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温氏开始发颤的身体,继续施压,将选择权冷酷地抛回给赵家: “赵阁老,现在摆在您和赵家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立刻、马上、原原本本地归还程雪妹妹的所有嫁妆!分府之事,今日落定!程家念在姻亲份上,此事到此为止,只当是家宅不宁,内部处置。温太太触犯律法之事,我们看在阁老面上,可以暂时压下,不予追究。这是给赵家,也是给您这位当朝阁老,留的最后体面!” 程露暗示这只是缓刑,主动权在程家手中。 “第二条路:”程露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贵府若执意要玩这以命抵债的把戏,舍不得吐出那些不义之财。那好!程家现在就成全温太太的刚烈!我们立刻拿着嫁妆单子、人证口供,前往顺天府衙。不仅告她温氏监守自盗、侵欺主财。更要告她为逃避罪责、混淆视听,以死相逼、意图讹诈栽赃苦主程家!数罪并 罚,看看府尹大人是按律判她一个‘绞’字,还是流三千里!” 她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温氏和赵文渊心上: “至于温太太抵命之后——她这条命,只算偿了她该受的刑罚!我妹妹被强占、被挥霍的万贯嫁妆,程家依旧会拿着铁证,一纸诉状递到顺天府,向贵府追索!该赔的银子,该还的地契,该退的物件,少一分一毫,程家告到底!届时,全京城都会知道,赵阁老家不仅出了个侵吞媳财的家贼,更是个欠债不还、连死人都不放过的无赖门户!您这位礼部尚书,就等着被御史的弹劾奏章淹没吧!” 温氏听完,尤其听到自己死后钱还要还,这才怕了。 赶紧爬向赵文渊:“公爹救我,婆婆救我……” 她看着神情萎顿,怒视自己的婆婆赵夫人,及妯娌柯氏,在程家女眷看不到的地方,冲着这对婆母,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母亲,媳妇确实该死,不该贪图程氏嫁妆。可,媳妇从程氏那儿霸占来的嫁妆,并非全花在我一个人身上啊,母亲明鉴,大嫂,大嫂,你是最清楚的,对不对?” 柯氏如遭雷击,赵夫人也是双眸发黑。 很快,赵文渊这才明白过来,这贱妇平日里前怕狼后怕虎的,这回却连送官都不怕,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赵文渊脸色由铁青转为灰败,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脚下不成器的儿媳,再看看个个沉着脸的程家女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无耐地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程家这次是动了真火,对方的每一条都打在他的七寸上。 他苦心维持的清誉、他的官位,在程家这玉石俱焚的威胁面前,脆弱不堪。 可温氏这个贱妇,平日里只知道她贪婪、浅薄、无知,谁知紧要关头,居然还将了自己一军。 他堂堂阁老,还不得不给她擦屁股。 赵阁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认命的颓丧。 “老夫……无地自容。家门不幸至此,皆是老夫之过。管教无方,纵得此孽障无法无天……”他避重就轻地认下“管教”责任。 “分府!即刻就分!老夫亲自督办,绝无拖延!” “至于程氏贤孙媳的嫁妆……” 他心知肚明温氏必定贪墨了不少现银,但具体数额,连他都不清楚。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程大奶奶,温氏蠢钝,所行之事老夫深恶痛绝!程氏的嫁妆 ,老夫愿意补充。只是,赵家的境况,亲家奶奶都是看到了的,一时半刻,实在拿不出来。” 见程露柳眉倒竖,似要发作,赵文渊连忙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安抚:“周大奶奶息怒。此事……牵连甚广,非内宅女眷能一言决之。”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程家众人,最后落在周夫人身上。 “温氏所欠程氏之嫁妆,数额巨大,如何偿还,老夫心中已有个雏形。只是……此中涉及府库调度、田产折算,以及一些外头的人情往来,”他话锋微顿,意有所指,“实在不便与诸位女眷细说交割。还是请程家的当家人来,程大人,或是程九大人,皆可。老夫定当与他们……细细商议,务求一个两全之策。” 周夫人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她堂堂程家主母,丈夫不在京城,她就是程家内外的最高代表。 这老匹夫什么意思? 看不起她? 觉得她做不了主? 她当即就要开口:“赵阁老!我……” 话未说完,就被身边的程露和沈长乐同时打断。 程露飞快地给母亲递了个眼色,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母亲,阁老大人所言甚是。此等涉及外务、数额巨大的债务清算,确非内宅能轻易定夺。请父亲或九叔前来,更为妥当。”她心中雪亮:赵文渊这是怕在女眷面前彻底丢尽脸面,想将战场转移到男人之间,用官场上的利益交换来抵消部分债务! 这老狐狸,到了这一步还在算计! 沈长乐也温言劝道:“大舅母,阁老大人顾虑周全。让舅舅来谈,雪表姐的事也能处理得更周全些。” 她虽不明具体,但也猜到赵文渊是想通过程家男人进行某种交易。 大舅程谨不在京城,那么只有让小舅程诺出面了。 以他素来的精明和护短,定能从赵家身上撕下最大一块肉,反而对程雪更有利。 王霞也跟着附和:“母亲,阁老大人考虑的是正理。”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1章 分府单过 周夫人被女儿、外甥女、媳妇三人同时“驳回”,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一股被轻视、被架空的怒火直冲脑门。 她是程家宗妇,是程雪的亲娘! 凭什么不能替女儿做主? 让小叔子程诺来谈,岂不是显得她这个当家主母无能至极? 她正要不管不顾地开口:“赵阁老!与我谈也是一样!我……” “大舅母,”沈长乐轻轻捏了她的肩膀,外人看来,是在给周夫人揉肩,实则是提醒她不要冲动。 她知道周氏容易冲动的性子,便在她耳边低语:“小舅舅在谈判方面,可是从未吃过亏的。” 周夫人虽然不再说话,但仍然有些不以为然。 整个程家,她第一讨厌的就是婆母,第二讨厌的就是小叔子程诺了。 因为程诺对她这个长嫂,看似恭敬,实则冷淡至极,甚至不搭理自己。 程雯可是他的亲侄子呢,又是长房长孙,他都冷淡至极。 更遑论给程雪出气了。 程雪从出生到现到,与这个小叔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他一个大男人,能为侄女作的主也是有限。 “母亲!”程露声音微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迅速转移话题,“阁老大人,分府之事,还请您即刻安排人手办理文书,我们今日就要带妹妹离开这个腌臜地!” 王霞也适时接口,询问起分府的具体细节。 周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连平日里对她还算恭敬的妯娌袁氏和黄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大嫂,让爷们儿们去谈那些外头的账目吧。” “咱们先把雪姐儿安置好要紧。” 这更让她觉得权威扫地,仿佛被所有人联合起来挑战。 她恨恨地瞪了女儿和外甥女,及媳妇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忍着没当场发作,只能把这口闷气硬生生咽了下去,憋得心口生疼。 看着地上还跪着的温氏,周夫人那股邪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她猛地一指温氏,厉声质问赵文渊,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赵阁老!这个磋磨我女儿、霸占我闺女嫁妆的贱妇!你们赵家打算如何处置?难道就让她这么轻轻揭过不成?” 赵文渊眼皮微抬:“亲家太太放心。温氏败坏门风,触犯家规国法,老夫……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温氏立刻配合地伏低身子,做出一副惊惶认错的模样,声音 带着哭腔:“亲家太太息怒!都是我的错!我猪油蒙了心!我该死!阁老定会重重罚我……” 然而,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有恃无恐。 她心中冷笑:哼,交代?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罢了。 我从程氏那儿弄来的银子宝贝,哪一样不是填了赵家的窟窿,养了赵家的老小? 为了赵家的脸面,为了那些已经花用掉的钱财,也绝不会真把我怎么样。 顶多关几天,做做样子给程家看。 等风头过了,程氏那个软包子,还不是捏在我手里? 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摇钱树。 洗三、满月、周岁……程家这头肥羊,还能不乖乖送钱来? 等孩子养得差不多了……哼,留子去母的法子多的是。 谁叫程家这么有钱呢? 不榨干他们,都对不起我今日所受的羞辱。 …… 这边周夫人等人来到程雪居住的西跨院。 看着屋内简陋的陈设、逼仄的空间,甚至隐隐有股霉味,程露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她一把拉住形容憔悴的妹妹程雪的手,斩钉截铁地说:“这破地方怎么能住人?更别说养胎了!雪姐儿,收拾东西,跟大姐回娘家!程家金尊玉贵的小姐,岂能受这种罪!” 王霞闻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虽同情程雪,但世家规矩根深蒂固,出嫁女回娘家养胎,极易惹人非议,对娘家名声和风水都可能不利。 她斟酌着开口:“大姐,雪妹妹回娘家养胎……只怕……” 她话未说完,周夫人立刻像找到了同盟,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不行!绝对不行!出嫁的姑娘回娘家养胎?像什么话!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程家姑娘在婆家待不下去了,多晦气!对娘家兄弟的前程也不好,雪姐儿不能回去!” 程露的怒火“腾”地一下被彻底点燃! 她猛地转身,直视母亲,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晦气?前程?母亲!你眼里就只有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和您儿子的前程吗?雪姐儿是你亲生的女儿!她现在怀着身孕,住在这样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还要被恶婆婆磋磨,被丈夫冷落!你不心疼她,还在这里讲什么晦气、前程?你当初给她挑这门好亲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的前程?” 这番话尖锐地刺中了周夫人的痛处和隐秘心思。 她一直对长女有怨气,认为她从小被老太太养大,跟自己不亲,甚至觉得是婆婆故意挑唆离间了她们母女感情。 此刻被女儿当众指责不心疼女儿、只顾儿子,又揭了她当年识人不清的短,新仇旧恨瞬间爆发! “放肆!”周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露骂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娘,轮得到你来教训我?给雪姐儿挑这门亲事,还不是为了她好?赵家门第清贵,阁老之家!谁知道内里是这种货色?我……我也是被你那好二舅母给骗了,她在我面前把赵家夸得天花乱坠……” “二舅母?”程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毫不留情地戳破,“母亲口中的好二舅母是个什么德性,整个姻亲圈子里谁人不知?那就是个专会捧高踩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势利眼。人家不过是看您爱听奉承,顺着你的心思捧您几句臭脚,你就把她当成了知己良朋,连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都能轻易托付。你糊涂啊,您这不是把妹妹往火坑里推是什么?” 她的话字字诛心,将周夫人识人不明、虚荣轻信的性格缺陷暴露无遗。 “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周夫人被女儿当着众人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指责,脸上彻底挂不住了,羞愤交加,扬起手就想打过去! “大舅母息怒!”一直冷静旁观的沈长乐及时上前,一把拦在剑拔弩张的母女之间,声音清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舅母,露表姐,都少说两句!雪表姐还怀着身子呢,经不起你们这样吵闹!” 她目光扫过气得发抖的周夫人和满脸怒容的程露,果断提出解决方案:“这样吵下去于事无补,雪表姐的处境要紧。我的宅子离这儿不远,地方也宽敞,让雪表姐先去我那儿住着养胎。我从来不信那些出嫁女不能在娘家养胎的狗屁习俗,在我那儿,雪表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个提议瞬间打破了僵局。 周夫人和程露都清楚沈长乐的性子,也知道她家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既远离了赵家这个是非地,又避免了回程家可能带来的闲言碎语。 周夫人脸色稍霁,勉强挤出一句:“……那就麻烦长乐了。” 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别扭,但总比让女儿回程家招来晦气强。 程露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对沈长乐点点头:“长乐表妹,多谢你。” 她立刻指挥带来的仆妇:“快,帮二小姐收拾东西!要紧的细软衣物带上就行,其他的以后再搬!” 众人七手八 脚开始收拾。 这时,程雪的丈夫赵元闻讯匆匆赶了回来。 他脸上带着焦急和关切,一进门就直奔程雪:“雪娘,你……你这是要去哪儿?你的身子……” 他伸手想去拉程雪的手,却被程雪下意识地躲开。 程露在一旁看得冷笑连连,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哟,赵二公子回来了?我妹妹回娘家养胎,不正好遂了你的意?省得在这里碍着你和那些娇滴滴的姨娘们温存了!你放心,我妹妹走了,这院子腾出来,正好让你和你那些心肝宝贝们逍遥快活!” 赵元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面红耳赤,他深知这位妻姐的厉害,不敢顶撞,只能露出一副无奈又委屈的表情:“大姨姐您这话……唉,我知道雪娘受委屈了。可,可这后院是继母当家,我,我一个做儿子的,实在不好多说什么。我是真没料到,继母她,她竟会如此……” 他看向程雪,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和埋怨,“雪娘,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为何……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呢?我是你夫君啊!” 一旁的王霞忍不住皱了眉头,心中鄙夷:明知继母不安好心,却对送来的丫鬟来者不拒,连妻子都护不住的软骨头,此刻倒演起深情来了? 程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嗤笑道:“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你就能把那两个宝贝姨娘赶出去?告诉你,你就能从你继母手里把我妹妹的嫁妆抢回来?赵元,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我看着恶心!” 赵元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再次苦笑,试图为自己辩解:“大姐,我,我也是为了息事宁人。我想着,收了继母送来的丫鬟,顺着她的意,她或许就不会再找雪娘的麻烦了。我,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这番辩解,引得在场的程家女眷们集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连一直当壁角的王氏母女,也是无语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沈长乐笑吟吟地开口了,她指着旁边那两个被温氏塞进来被打成猪头的姨娘,对赵元说:“姐夫,雪表姐要去我那儿养胎,身边没个贴心人伺候可不行。这两个姨娘,既然是过了明路的屋里人,理当跟在主母身边伺候才是本分。就让她们跟着一起去吧。” 赵元一听,脸色微变。这两个丫鬟年轻貌美,他才刚尝到甜头,哪里舍得? 他急忙道:“这……这恐怕不妥吧?她们是母亲赏给我,服侍我的……” 沈长乐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姐夫,你这话说的 好没道理。她们是过了明路不假,是姐夫屋里人也不假。可是——” 她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她们过明路摆酒席的钱、打赏下人的钱、裁新衣打首饰的钱,可都是我雪表姐从自己嫁妆里掏的腰包!姐夫,你想睡丫鬟,可以。但别让我表姐给你花钱养小老婆啊!有本事,花你自己的银子去养啊?你若是连这点花销都舍不得出,或者出不起,那就让她们跟着主母。主母在哪,她们就在哪伺候着!这才叫规矩!” 这番话说得赵元面红耳赤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确实没花一个铜板,全是用的程雪的钱。 程家女眷们看着赵元那副窘迫的模样,心中大快,纷纷出言附和沈长乐。 “长乐说得对!哪有花媳妇嫁妆养姨娘的理儿?” “就是!想要人伺候,自己掏钱!” “没这个本事,就别充大爷!” 赵元被众人挤兑得无地自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千娇百媚的新姨娘,一脸不情愿地跟着收拾好的程雪,在程家女眷的簇拥下,离开了赵家。 马车驶离赵府,车厢内气氛依旧压抑。 程露看着形容憔悴、默默垂泪的妹妹程雪,又是心疼又是怒其不争,忍不住斥责道:“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婆婆恶毒如豺狼,小姑子刻薄似蛇蝎,丈夫……”她恨恨地剜了一眼车窗外赵府的方向,“那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软骨头!自私自利,懦弱无能,出了事只会缩头,享乐时倒跑得比谁都快!你当初但凡硬气一点,把嫁妆捏紧了,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又转向一旁脸色难看的周夫人,怨气更盛:“还有你,母亲!当初给妹妹挑婆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千挑万选就选了这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玩意,你这不是把妹妹往火坑里推吗?!” 周夫人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被女儿连番指责,更是恼羞成怒,忍不住辩驳道:“我怎么知道赵家是这种德性?媒人说得天花乱坠,赵阁老清名在外!你二舅母也一个劲说赵家好……” 程露冷笑,毫不留情地戳破母亲的遮羞布。 “二舅母不是东西,但你又好到哪儿去?当初选定赵家时,祖母写信让你先不忙急着定下亲事,先派人打听下赵家。连父亲也写信来,让您不要急于一时,多打听一下总没坏事。你是如何做的?不顾我的劝阻,扭头就与赵家交换了庚贴。我说赵家清贫,妹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怕嫁过去受罪。你又是怎么说的?” 说起这个糊途 又喜欢自作主张,偏又总让人给她擦屁股的母亲,程露也是一肚子怨气。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2章 心安理得 “当初你说,大不了多给妹妹些陪嫁就是了。真到了出嫁的那天,你就只给妹妹准备了两千两银子做嫁妆,其他的陪嫁田庄,银子、家具摆什、布料、全是祖母和九叔父临时给凑上的。本来祖母还说,妹妹性子软,被你教得只知道循规蹈矩,怕嫁过去吃亏,还让九叔父给妹妹精挑细选了两名陪嫁嬷嬷和两个贴身丫鬟。你呢?转头就把他们打发回去了。你给妹妹陪嫁的丫鬟,侍候人确实有一套,可遇上恶毒婆婆,可恶的小姑子,自私自利的丈夫,又能顶什么用?四姑母的下场还摆着呢,您竟然还不吸取教训。” 程露嘴里的四姑母便是沈长乐那个早逝的生母,四姑母低嫁沈家,最终仍然落得得个被庶婆婆、丈夫及不要脸的贱人给活活气死的下场,一来是四姑母过于守规矩之故,二来也是陪嫁下人过于呆板无主见,毫无锋茫的缘故。 四姑母的前车之鉴,程家便更改了姑娘们的教养,定愿被外人说一声泼辣、不好惹,也绝不稀罕捞什子的温婉贤淑。 而程露也是在今日才从长乐表妹嘴中得知,母亲身为长嫂,为四姑母讨要说法时,竟然反被沈家人给带偏,非但没为四姑母作主,反而还把长乐表妹丢在沈家,也跟着遭了大罪,恨得几乎吐血。 越想越气的程露再次恨声指责:“二舅母那种人,不过是看您耳根子软,爱听奉承话,投您所好捧您几句臭脚,您就把她当成了贴心人。连亲生女儿一辈子的幸福都能糊里糊涂地交到她嘴里?您这不是糊涂是什么?您这是被猪油蒙了心,活活葬送了妹妹的一生!” “你放肆!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周夫人被女儿这样指责,如何不气?指着程露,几乎要背过气去。 车厢内一时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程雪压抑的哭声。 …… 回到沈长乐的宅子,得了主人指令的丫鬟婆子早已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只等待程雪的入住。 推开东厢房的雕花门扇,一股温暖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稍稍抚慰了程雪紧绷的心弦。 程雪被安置在温暖的炕上,回想着赵家发生的一切,从最初的恐惧绝望,到难以置信,再到此刻……她看着表妹沈长乐沉静的侧脸,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蚕丝褥子,以及崭新的,带着淡淡馨香的锦缎蚕丝被,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的泪水,而是劫后余生、终于看到一丝光明的宣泄。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 中已少了在赵家时的惊惶,多了一丝疲惫的松泛。 程露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眼中不禁流露出赞许与深深的感激。 这东厢房布置得极其用心,南面是整排的雕花支摘窗,糊着上好的软烟罗,既透光又挡风。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 墙壁是柔和温暖的米杏色,配上淡青色的帐幔和同色系的窗纱,营造出宁静安详的氛围,正适合孕妇休养。 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贵妃榻,铺着厚厚软软的素缎软垫和靠枕,榻边还放着一个方便取物的矮几。靠墙是一张同样花梨木的拔步床,挂着细密的鲛绡帐,床上铺着簇新的、厚实柔软的锦缎被褥,看着就让人想躺下安眠。 床尾立着一个精巧的多宝格,上面摆放着几件雅致的瓷器和小盆景。 角落的紫檀木架子上,一只素雅的梅瓶里斜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红梅,为室内增添了一抹生机与暖意。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赤脚踩上去也温暖舒适。 一个精巧的紫铜胎掐丝珐琅暖炉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湿寒却不觉燥热。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放了几本新出的闲话本子。 最令人称道的是,房间一侧用屏风巧妙隔开了一个小区域,里面放着崭新的、一看就为孕妇特制的净桶,旁边备着温水和干净的帕子。屏风外的小几上,整齐摆放着温热的铜盆、崭新的毛巾、洁白的青盐、玉柄牙刷以及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太医特开的安胎漱口药汤。 另一侧则设有一个小药房,红泥小炉上煨着黑陶药罐,里面是太医开的安胎药,散发出淡淡的、不刺鼻的药香。 两个穿着干净素雅、行动轻巧利落的丫鬟正安静地守着炉火。 这布置,不仅雅致舒适,更处处透露出主人对孕妇需求的细致入微的体贴。 显然,沈长乐是用了大心思,在极短时间内就将这东厢房布置得如同一个温暖舒适的避风港。 程露看在眼里,心中对沈长乐的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层,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看着沈长乐正低声而清晰地吩咐着下人: “紫娟,去把煨好的燕窝粥端来,温度要正好入口。素娟,把给二表姐新做的几身宽松舒适的棉袍取来,放在床头方便更换。药汤再温一刻钟就好,盯着火候。记住,屋里要保持安静,雪表姐需要什么,立刻来报我。” 语气从容,条理分明,指挥 若定。 程露心中暗叹:长乐表妹年纪轻轻,行事却如此周全妥帖,心思缜密,手段利落。 妹妹能得她庇护照顾,真是万幸。 这份人情,我程露记下了。 连一贯挑剔、看沈长乐总带着点居高临下审视的周夫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外甥女确实面面俱到,妥贴又能干。 她环顾着这比程雪在程家闺房布置得还要舒适讲究的房间,再看看那两个安静伶俐、明显训练有素的丫鬟,以及那为孕妇精心准备的种种用度,心中难得地升起一丝认同。 周夫人心想:这丫头,虽然命苦,幼年丧母,但这管家理事、待人接物的本事,倒真是比我们程家那些娇养的姑娘还要强上几分。难得这份细致周到。 然而,这念头刚起,她看到沈长乐的一个丫鬟恭敬地给她奉上了一杯热腾腾的参茶,她下意识地接过来,心安理得地啜饮了一口。 一股暖流下肚,她心中那点微弱的认同感迅速被另一种更根深蒂固的想法取代:哼,再能干又如何?终究是个没爹娘撑腰的孤女,程家就是她最大的依靠。 她这般尽心尽力照顾雪姐儿,不也是想巴结我们程家,好给自己找个倚仗? 说到底,她拥有的这一切,不还是靠着程家才得来的? 她孝敬我这个大舅母,照顾雪姐儿,本就是应当应分的! 这么一想,她心中那点微妙的“受之有愧”瞬间消散,反而更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沈长乐丫鬟的殷勤服侍,觉得这是沈长乐识相、本分的表现。 程露瞥见母亲那副理所当然享受的模样,心中顿感一阵无力与羞惭。 她深知母亲对长乐表妹的轻视由来已久,此刻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作为女儿,她不能当众指责母亲失礼,但也不能让长乐表妹寒心。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最真诚的笑容,走到沈长乐面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充满了感激: “长乐表妹,真是太辛苦你了,这屋子布置得……真是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周到百倍!你看这阳光,这暖炉,这特意准备的净桶和药汤……连熏香都是安神的!雪姐儿能住在这里养胎,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一大半了!”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用力握了握沈长乐的手,“表妹,你的这份情谊,姐姐我记在心里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硬是塞到沈长乐手中:“表妹, 这是一点心意,两百两银子,不多,就当是妹妹在这里的开销。你千万别推辞,你不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沈长乐看着程露眼中真切的感激和不容拒绝的坚持,心中了然。 她照顾程雪,固然有同情,但更深层的目的,正是为了搭上程露这条线。 程露在娘家,在夫家都颇有话语权,是极有价值的盟友。 如今程露主动示好,正是她所求。 沈长乐心中盘算:程露表姐重情义,懂感恩,这份人情投资值得。 她主动给银子,既是真心感谢,也是表明态度。 我若全收,显得贪婪;若全推,又显得生分。 于是,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推拒和无奈:“露表姐,你这是做什么!雪表姐是我的亲表姐,照顾她是应当的!这银子我不能收……” “必须收下!”程露态度坚决,“不然我立刻带雪姐儿走!” 沈长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程露真挚的眼神,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银票。但她只抽出一张,将另一张坚决地塞回程露手中:“表姐的心意,妹妹领了。但这实在太多了!雪表姐在我这儿,不过添双筷子,哪用得着这么多?这一百两我收下,权当表姐补贴雪表姐的日常用度。剩下的您快收回去,不然我可真要生气了!” 她态度真诚,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接受了程露的好意,又显得不贪财,还留足了余地。 一旁的王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在程露那滚着银狐毛边的缕银百蝶穿花云锦袄、腰间系着的精巧羊脂玉佩、以及她身后两个穿着体面、举止有度的贴身丫鬟身上扫过。 再想到程雪那被贪墨殆尽的万两嫁妆和八百亩良田…… 王霞心中掀起波澜:程露可是程家的嫡长女,她的陪嫁……只怕比程雪还要丰厚得多!看她这排场,这出手,在婆家也定然是掌着权的! 她想起程露在赵家时展现出的凌厉手段和在程家内部的影响力,一个念头更加清晰: 这个大姑姐,必须好好维系,以后在程家,对她更要加倍恭敬,多走动亲近才是。 她看向程露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热切和攀附的意味。 沈长乐收下银票,又细心地交代了程雪几句注意事项,便留下空间让她们姐妹母女说话。 房间内,程雪躺在舒适温暖的床上,闻着安神的熏香,听着姐姐轻声细语的安抚,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眼角滑下两行清泪,却不再 是全然绝望的泪水。 红泥小炉上的药罐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药香混合着梅花的清冷香气,弥漫在这精心布置的东厢房里,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 次日清晨,沈长乐安顿好程雪,便乘车前往程府。 今日小舅程诺要去赵家谈判,她打定主意要亲眼见识这位素有“程九阎罗”之称的小舅如何在谈判桌上气场全开,碾压赵阁老,为程雪讨回最大的公道。 她并未直接去找小舅舅,而是去了延寿堂准备给外祖母请安,却发现院门外候着两个人——雯表嫂王霞和霁表嫂于氏。 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安,频频望向紧闭的正房门。 “霁表嫂,霁表嫂?”沈长乐上前见礼,好奇问道,“你们怎么在院外候着?外祖母起身了吗?” 王霞和于氏看到她,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压低声音:“表妹来了。快别进去,母亲正在里头……被祖母训斥呢。” 于氏也心有余悸地补充道:“里头动静不小,我们做晚辈的,实在不便在场,就出来了。” 隐约间,正房里确实传来程老夫人中气十足、带着雷霆之怒的斥责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字句,但那饱含失望、愤怒的语调,以及偶尔夹杂的瓷器碰撞声,疑似拍桌子或摔茶盏,都昭示着里头的风暴有多猛烈。 沈长乐心中了然,撇了撇唇角,暗道:啧,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撞见外祖母痛骂大舅母了。 可惜啊,不能亲耳听听外祖母是怎么骂醒这个糊涂蛋的。 但面上还得维持着关切,毕竟王霞和于氏还在旁边。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正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周夫人在两个粗壮婆子的搀扶下,几乎是半拖半架地挪了出来。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3章 男人间的谈判 此刻的周夫人,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程家主母的威仪? 她脸色灰败如土,双眼红肿,鬓发散乱,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最显眼的是她的双腿,走路时膝盖僵硬打颤,每挪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显然,她在里面不仅仅是站着听训,而是实实在在地跪了不短的时间。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精气神全无,只剩下颓丧和惊惧,连站在院门口的沈长乐和王霞等人似乎都没看见,被婆子们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背影狼狈不堪。 沈长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暗爽:活该!让你糊涂短视,让你昨天在赵家还差点坏事!外祖母这罚跪,真是大快人心! 隐在角落的王霞,目光追随着婆母狼狈的背影,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飞快抿平。 她心中同样痛快:平日在府里作威作福,仗着主母身份压人,这回在老祖宗面前栽了大跟头,被训得跟个三孙子似的,还罚跪,真是报应!看她以后还有没有脸与自己打擂台。 待周夫人走远,沈长乐、王霞、于氏才整理好表情,恭敬地走进延寿堂。 屋内,程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脸色依旧有些沉郁,带着余怒未消的威严。 但看到沈长乐和两个孙媳妇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容,脸上缓缓绽开和蔼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丝疲惫。 “给外祖母/祖母请安。”三人齐齐行礼。 “都起来吧。”程老夫人摆摆手,目光首先关切地落在沈长乐身上,“长乐来了。雪丫头在你那儿安顿得如何?身子可还好?” 沈长乐连忙上前,将程雪在沈府东厢房的安置情况细细回禀,着重强调了舒适的环境、精心的照料和程雪情绪略有舒缓的状态。 程老夫人听着,眼中流露出心疼和深深的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唉,这丫头,糊涂啊!被她那个没用的娘养成了这副逆来顺受、遇事不知抗争的软性子!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顶着讨人嫌,也要把她抱到身边来养!也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众人都明白——不至于在赵家受尽磋磨,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沈长乐哪敢接这话茬评论周夫人的不是,只能捡好听的宽慰:“外祖母快别这么说,雪表姐是性子柔顺,心地纯善。如今既已离了那虎狼窝,在孙女儿那里定能安心将养。外祖母且宽心。” 程老夫人也知道 不宜在小辈面前过多指责儿媳的不是,便收了话头,目光转向王霞和于氏,脸上重新露出赞许的笑容,尤其是对王霞: “雯媳妇,”她语气温和却带着肯定,“昨日在赵家,你做得很好。身为程家长孙媳妇,未来的宗妇,维护出嫁姑娘的体面和权益,替她们撑腰做主,本就是你的责任和义务!你临危不乱,条理清晰,很好,没丢程家的脸!” 说着,她示意身边的大丫鬟捧过一个锦盒,亲自打开,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翠色欲滴的翡翠玉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个,赏你。日后更要勤勉持家,遇事多思量,替霁哥儿撑起门户。” 王霞又惊又喜,连忙谢恩:“谢祖母赏赐!孙媳愧不敢当,定当谨记祖母教诲,尽心竭力!” 她双手接过锦盒,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温润的触感,心中狂喜:果然!祖母手面真大方! 这对镯子,怕是比婆母压箱底的都好! 祖母说得对,维护出嫁姑娘本就是我的责任,既得了好名声,又有实打实的赏赐。 婆母周氏真是蠢,既眼馋老太太手里的金山银山,又放不下身段去哄着敬着,既想站着就把钱挣了,还想躺着等好处掉下来? 这世上哪有这等美事? 以后我更要加倍用心孝敬老太太才是! 程老夫人又看向沈长乐,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长乐这次也辛苦了,既要周全照顾雪丫头,又出力谋划。外祖母也赏你。” 她赏了沈长乐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几本难得的孤本古籍,正投沈长乐所好。 又赏了于氏一支精巧的赤金点翠步摇,虽不如王霞的贵重,但也算肯定了她的“站场”之功。 王霞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沈长乐和于氏得到的赏赐,心中暗自比较,确认自己的玉镯最为贵重,那份被老祖宗认可、视为未来宗妇的优越感油然而生,越发舒坦了:老太太心里果然有杆秤,亲疏远近分得清。 以后更要好生服侍,牢牢抓住老太太的心! 沈长乐向程老夫人请完安,又去见了小舅母刘氏,说了会儿闲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径直去找小舅程诺。 程诺的内外书房都是闲人免进的,不但常年有人守在门口,还设下了机关。 沈长乐也不敢随意乱闯,先让人通报了,得到了主人允许,才被带到书房。 程诺正在书房里最后核对手中关于赵家的资料,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 一丝锐利的锋芒,和平日里温文儒雅判若两人。 “小舅!”沈长乐推门进来,开门见山,“您是不是要去赵家了?带上我!” 程诺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锐利稍敛,换上一抹无奈的笑意:“胡闹!那是去谈判,又不是去逛庙会。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场合?” 沈长乐立刻使出杀手锏,跑到程诺身边,揪着他的袖子摇晃,声音带着十足的撒娇和恳求:“小舅,好小舅,我知道规矩,我保证不添乱!您看这样行不行?”她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女扮男装!扮成您身边的小厮!赵阁老那种大人物,肯定不会注意到您身边一个小喽啰的。我就想看看您是怎么碾压赵家那老狐狸的,求您了嘛小舅,我保证乖乖的,绝对不说话,不乱动,就跟在您身后当个影子!” 程诺看着外甥女充满期待和崇拜的眼神,又想到她为程雪的事确实出了大力,心早就软了一半。 再被她这么一摇一晃地撒娇,更是难以招架。 他伸手屈指,轻轻弹了下沈长乐的脑门,笑骂道:“你这鬼灵精!就知道给我出难题!” 他沉吟片刻,看着沈长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终于松口:“……罢了罢了。带你去可以,但有言在先:第一,扮相要像,不能露馅,第二,进了赵家,你就是个哑巴小厮,不许说话,不许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动作,眼神都给我收敛点。第三,一切听我指挥,若有半点差池,以后休想我再带你出门。” “没问题!”沈长乐立刻站直,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发誓,绝对符合小厮行为规范,小舅指东我绝不往西,多谢小舅!” 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赵阁老在小舅面前吃瘪的精彩场面。 程诺看着兴奋的外甥女,无奈地摇摇头。 也罢,就带这小丫头去开开眼,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谈判场。 …… 沈长乐身着不起眼的灰布小厮衣衫,低眉顺眼地跟在程诺身后,走进了赵文渊的书房。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陈旧书籍、墨水和隐约脂粉气的复杂味道便扑面而来。 她迅速抬眼一扫,将这位于赵家一进院倒座房的书房尽收眼底。 墙面皆挂了名家墨宝,书画,彰显文人的底蕴与雅致。家具皆是半新不旧的普通松木或榆木所制,一张宽大的书案漆色斑驳,边缘磨损严重。 书架倒是不少,但架上书籍排列得有些杂乱, 线装书居多,书脊颜色暗淡,显是常翻或疏于打理。 案头除了笔墨纸砚,并无太多文玩清供,只一个青瓷笔洗釉色尚可,却也磕碰过。 唯一亮色是侍立在赵文渊身后两个研墨添香的丫鬟,皆十五六岁年纪,分别穿着桃红色、粉色素面长比甲,发饰简单,一个以两支桃木簪相馆,一个以青竹簪和密腊珠花钗子插发,衣服虽鲜艳,但领口袖口皆已磨损得厉害。 幸而她们眉眼都生得不错,一个杏眼桃腮,一个唇红齿白,身段窈窕。在这陈旧灰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沈长乐心中嗤笑:好一个清贫阁老! 俸禄低?门生故旧的孝敬呢?怕是钱都填了这满府的莺莺燕燕和附庸风雅的窟窿。 刚才在马车上,小舅已对她说过赵家人口,赵阁老六十开外的年纪了,两个嫡子,四个庶子,庶子打发走姨娘却留下。 呵,这些读书人,把红袖添香当成雅事,实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昨日在赵家厅堂,便看到几个脸色憔悴的中年妇人,正恭敬侍立在赵夫人身边服侍,神色麻木,似乎对生活充满了绝望。 听小舅舅这么一说,才知道,这些全是赵老头的姨娘。 老东西,面上道貌岸然,内里就是个老禽兽。 程诺目光在那两个丫鬟身上略一停顿,随即温文尔雅地拱手:“世叔,叨扰了。” 赵文渊一席玄色袍袍,头戴方巾,标榜清流。 赵文渊起身相迎,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一边打量程诺,一边亲热地拉住程诺的手臂:“哎呀呀,程贤侄!快请坐!久闻贤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龙章凤姿,气度非凡!令尊程老尚书当年便是国之柱石,贤侄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便掌家族之舵,沉稳干练,手段雷霆,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程家有贤侄在,何愁不兴?老夫每每念及,都深感后生可畏,自愧弗如啊!” 他这番话,语气恳切,眼神真挚,发自肺腑,将程诺的容貌、家世、能力、地位都捧上了天。 但眼睛却迅速把程诺打量了一番。 程诺身披绒缎披风,解下貂皮镶边的披风,露出细葛青色素面道袍,同样的东坡巾,一派文士风流气派。 沈长乐垂着头,心中疯狂吐槽:这马屁拍得又响又准,角度刁钻,层层递进,难怪能爬到这个位置,这手功夫炉火纯青啊,小舅,挺住,可别被这马屁拍晕了。 然而,让赵文渊失望的是,无论他如 何舌灿莲花,程诺脸上的笑容始终温雅得体,既不显得倨傲,也绝无半分受宠若惊。 他从容落座,待丫鬟奉上茶,他拿起茶盅,茶是好茶,却盛在普通白瓷里,又放下茶杯,才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世叔谬赞,晚辈愧不敢当。程家不过是恪守本分,勉力支撑罢了。比不得世叔执掌礼部,教化天下,劳苦功高。” 他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就将话题引回了赵文渊身上,同时不着痕迹地挡回了所有奉承。 赵文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这番吹捧,足以让这个年轻的程家当家人飘飘然,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好说话些。 没想到程诺竟如此滴水不漏,油盐不进。 他心中那份因程诺普通的穿戴而起的轻视之心,瞬间收敛了大半。 程诺不再给赵文渊继续铺垫的机会,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依旧温和:“世叔,晚辈今日前来,非为叙旧。侄女雪姐儿在贵府所受委屈,种种细节,内宅女眷们想必已与世叔分说明白。晚辈是男子,不似妇人那般需将苦楚反复言说以博同情。公道自在人心,是非曲直,想必世叔心中早已了然。”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文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今日,晚辈只谈一事:如何补偿。” 这开门见山、直击核心的作风,让赵文渊心头又是一紧。 他准备好的苦衷、误会、家宅不宁等托词,竟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程诺根本不屑于与他掰扯是非曲直,直接切中核心——赔偿。 姿态之高,仿佛赵家低头认错、割肉赔款是天经地义,无需置喙。 “程贤侄快人快语!”赵文渊干笑两声,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体面,“此事……唉,确是赵家理亏。温氏无知愚妇,胆大妄为!老夫定当严惩不贷!至于雪姐儿的嫁妆损失……”他脸上堆砌出为难与痛心,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沉重,“不瞒贤侄,赵家……清寒。温氏所贪墨之物,大多已被她挥霍殆尽,变卖一空!老夫……纵有补偿之心,却是力有不逮,徒呼奈何啊!”他再次祭出哭穷的旧招。 程诺端起身前的白瓷茶杯,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着杯盖,优雅从容地撇着浮沫。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4章 利益交换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对赵文渊声情并茂的哭穷,他置若罔闻,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独角戏。 “世叔的难处,晚辈深表理解。”程诺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感,“程家并非不通情理之辈,亦无意行那逼人绝户、倾家荡产之事。” 赵文渊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的微光。 “既然现银与实物索回无望,”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晚辈倒有个两全之策。听闻礼部近来有几个主事的位置空悬?哦,对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谈,“员外郎似乎也虚位以待?还有,杭州府那边,”他目光如电,精准地钉在赵文渊骤然收缩的瞳孔上,“好像也缺个通判?此等微末之职,品阶不过五、六品,想必以世叔执掌礼部、参赞机要之尊,于吏部、内阁稍作转圜,安排几个人选,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赵阁老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错愕。 他早已做好被程诺狮子大开口、索要侍郎之类高级官位、或巨其他政治资源。 万万没想到,对方要的竟是这几个起眼的小官? 礼部主事正六品、员外郎从五品、杭州通判正六品,放在顶级世家眼中,几乎不值一提! 他昨晚从温氏口中逼问出的真相,此刻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那蠢妇竟从程雪处强索了上万两白银,大都已化为良田契纸,霸占了无数价值连城的器物、珍玩,甚至连程雪嫁入赵家后收到的贵重贺礼都搜刮一空! 更令他吐血的是,赵家日常庞大的开销,竟有一半依赖程雪嫁妆田庄的产出! 这简直是杀鸡取卵! 赵文渊心中念头飞转:几个主事位置,确如探囊取物,安排给程家关系户,虽膈应,但可接受。 员外郎位置稍显棘手,需费些人情周旋。 杭州通判……虽是江南肥缺,但毕竟品阶低微……这个程九,盛名之下,不过尔尔! 他强压下内心升腾的轻视与窃喜,脸上堆起刻意的肉痛之色:“贤侄,这几个位置,虽非显赫,却也牵涉甚广,各方瞩目,老夫……” 程诺直接截断他的话头:“这几个位置,于您,不过举手之劳,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晚辈所求,分寸几何,想必您心中明镜也似。何须在此虚与委蛇,徒费口舌?” 话语如同无形的耳光,抽在赵文渊试图讨价还价的脸上。 赵阁老被这直白辛辣的讽刺刺得老 脸微热,但心中那份轻视让他强忍不快,甚至挤出一丝爽快的笑意:“好!贤侄爽利!此事,老夫应了!” “且慢,”程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瞬间冻结了赵文渊脸上的笑容,“晚辈这里,还有一事相商。” 赵文渊的心忽然提到嗓子眼,警惕地盯着程诺。 程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赵文渊眼中却如毒蛇吐信:“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听闻吏部裘阁老正为杭州知府人选头疼?程家与萧家,相持不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带着不容抗拒的诱惑与压力。 “若世叔能在关键时刻,鼎力相助,助程家拿下此位,”他刻意顿了顿,抛出致命的饵,“那么,我侄女程雪遗留在贵府的所有嫁妆——包括在苑平的八百亩上等良田——程家分文不取,尽数奉送贵府,如何?” 赵文渊心头巨震! 这八百亩肥田,足以让清贫的赵家彻底翻身! 然而,杭州知府,程家与萧家,那萧家掌舵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手段酷烈的“活阎罗”!得罪了他……赵文渊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政敌围攻、被萧家撕咬的凄惨景象,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脸上阴晴不定,开始极力渲染困难:“贤侄啊!此事,难!难如登天啊!萧家那位,你我都清楚,那是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手段酷烈,朝野皆知!老夫若贸然出头,恐,恐引火烧身啊!再者,裘阁老处,各方眼睛都盯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 “世叔,”程诺的声音陡然转冷,瞬间压下了赵文渊的絮叨,“晚辈以为,用一个杭州知府的位置,换取赵家阖府安宁,避免一场震动朝野、身败名裂的侵吞媳财、逼害人命官司,以及保住您苦心经营数十载的清誉令名——这,难道不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吗?”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赵文渊瞬间惨白的脸,又轻飘飘地补上最后一刀:“更何况,那八百亩膏腴之地,想必也足以让贵府清贫的日子,宽裕不少吧?” 轰! 赵文渊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程诺的话,精准地捏住了他最致命的死穴! 一旦程家拿着铁证闹开,他赵文渊一生的清名、仕途将万劫不复! 对清名的维护,对财富的渴望,瞬间淹没了所有权衡和犹豫。 在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的灭顶之灾面前,得罪萧家的风险,似乎……并非不可承受! 而那唾手可得的八百亩良田,更是 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被彻底击垮后的疲惫与一丝认命的灰败。 “贤侄思虑之周,谋划之深,老夫叹服。”他艰难地吐出字句,“礼部那几个位置,老夫……即刻着手安排。” 他顿了顿,看着程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彻底屈服: “至于杭州知府,贤侄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玉成此事!” 虽未明说,但那“竭尽全力”四字,已如同烙印,将杭州知府的位置,牢牢钉在了程家的囊中。 程诺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笑意:“世叔深明大义,高风亮节,晚辈感激不尽。” 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胜负已定。 沈长乐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小舅太厉害了! 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步步紧逼,直击要害。礼部主事、员外郎、杭州通判。虽然品级不高,但都是实打实的官位。 尤其是礼部的位置,身处中枢,能量不可小觑。 最重要的是要杭州知府,更是重中之重啊。 小舅这是为程家未来的布局下了好大一盘棋! 程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世叔深明大义,晚辈佩服。” 他话锋一转,显得格外大方:“雪姐儿分府单过,新宅的购置修缮费用,以及分府所需的安家银子,我程家一并承担了。程家嫁出去的女儿,这点体面还是该有的。” 一听程诺主动承担分府费用,赵文渊心中那点被割肉的痛楚稍稍缓解,甚至对程诺生出一丝轻视:看来这程九,也不过如此?终究是年轻,被几句好话哄住,又得了几个官位,就乐得大方了? 这分府的钱,本也该赵家出,他程诺倒是来充好人。 “不过,”程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晚辈还有三个小小的条件,需得世叔首肯。” “贤侄请讲。” 程诺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直视赵文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其一,关于令孙赵元。此子懦弱无能,不堪为夫。露姐儿这一胎,若得男丁,”他语气微冷,“那便请他与露姐儿做个名义上的夫妻即可。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他爱纳妾生子,随他。但,没有雪姐儿的首肯,他不得踏入雪姐儿分府后的宅邸半步!若雪姐儿诞下的是姑娘,若雪姐儿不愿再生,亦不强求。 赵元可另寻妾室生育,所生之子,无论男女,都不用记在雪姐儿名下。” “其二,温氏不慈、赵玲无礼,母女皆刻薄狠毒。此母女二人每月的份例花用,需全部拨付给雪姐儿,作为对其精神损害的补偿。此乃赵家对其母女失德的惩戒。若不给这对母女点教训,我程家颜面何存?另外,温氏既已失德至此,雪姐儿便无需再将其视为正经婆母侍奉晨昏定省。礼法之外,尚有情理。” “其三,赵玲姑娘年岁不小,却如此跋扈无状,实乃教养之失。为免其将来闯下更大祸端,连累赵家清名,晚辈提议两条路:其一,即刻送往程氏女学,由程家女夫子严加管教,磨其心性;其二,立刻为其定亲,嫁予程家一门姻亲。对方乃家中次子,年方十八,已是举人功名。家中良田百余亩,铺面三间。上有嫡母、两位已出嫁的姑姐,下有三位未嫁妹妹、两位幼弟。家风严谨敦厚,婆母最是慈和明理,断不会有觊觎媳财之事发生。” 程诺提出的三个条件,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赵文渊头上! 第一条,几乎是要剥夺赵元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实质权利! 第二条,尤其是“不记名”这一条,简直是把赵元的血脉后代都钉死在庶出身份上! 第三条,更是赤裸裸的经济惩罚和精神羞辱温氏母女,还要剥夺程雪对温氏的孝道义务。 看似为赵玲考虑,无论程氏女学,还是家风严谨的婆家,前者吃苦,后者受折磨。 赵文渊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心中怒火翻腾,程诺这哪里是提条件? 分明是在他赵家脸上狠狠踩了几脚,还要逼着他认。 然而,当怒火稍稍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时,赵文渊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孙女确实不成器,留在家里只会惹是生非。 那举人之家,虽然人口复杂,但好歹有功名有产业,比嫁给破落户强。 与其送去程家女学,还得自掏腰包感激人家,为了赵家的体面,还得准备丫鬟,车轿出行之类的,这又将是一笔不菲的花费。 还不如直接让她嫁人,一劳永逸。 温氏……是该受点教训了。 至于赵元……想到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赵文渊心中只有厌烦。 软弱无能,堂堂原配嫡子,连个破落户继母都能把他手拿把捏,被程家瞧不上也是活该。 只要程氏生下儿子,赵家香火有继 ,其他的……随他去吧。 更重要的是,程家主动承担了分府费用,程氏的嫁妆也全留在赵家。 这三个条件虽然苛刻,让赵家颜面扫地,但并未触及赵文渊最核心的利益——他的官位、清誉和赵家的根基。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丝诡异的划算感在赵文渊心中交织。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以及觖然搬开压在心口巨石的那种轻松。 “贤侄思虑周全,为孩子们考虑周全。老夫无话可说。” 他看着这个比他年轻三十多岁的程诺,再也不敢轻视这个年纪轻轻就执掌程家的掌舵人。 “就……依贤侄所言吧。” 程诺脸上露出了堪称和煦的笑容,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世叔通情达理,晚辈感激不尽。如此,便请世叔马上安排分府文书与官职事宜。晚辈在此静候佳音。” 赵阁老心中发堵,这竖子竟然连一刻都不能等。 罢了罢了,靠几个低品秩官位,换取程雪的万贯嫁妆,也是值了。 又还能解决温氏母女,也不算太亏。 于是赵阁老立即安排丫鬟研墨,亲笔手写文书。 程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盖下自己的手印,并微微摊手。 只是他摊了半天的手,却发现身后的小厮并无动静,不由斜眼勒了沈长乐一眼。 沈长乐被小舅这记眼色勒得半边身子都颤抖了,赶紧躬身,一脸恭敬。 “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看着她有别于平时聪明劲的蠢样,程诺牙帮紧咬,当着赵文渊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有手指指了指文书手印处。 沈长乐看了那个鲜红的手印,还是不甚明白。 但她心头也清楚,自己身为小厮,应该有所表示的,可她却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又不好当着赵老头的面问,于是只能心虚气短地小声问道:“老爷恕罪,小的刚才打混去了。” 程诺:“……”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5章 后续安排 沈长乐恍然大悟,手忙脚忙从荷包里掏出程诺临时交给她保管的印鉴,赶紧双手递过去。 赵阁老冷眼旁观,心中讽笑,程诺这竖子,身边居然留着这么一个蠢人,真是可惜了程家百年世家的底蕴。 只是,他眼睛甚尖,忽然发现这小厮看起来颇为眼熟。 赵阁老微微眯眼,没错过程诺按下印鉴后冲小厮狠狠一瞪,而这小厮固然心虚,面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冲程诺微微吐舌,瞬间就回过味了。 这哪是小厮,分明是女娇娘。 并且,还是昨日见过的程家女眷中的一员,虽然不知身份,但那躲在周氏身边出谋划策,又与程家诺几乎无二的长相,必定是程诺的侄女了。 赵阁老心中又气又怒,这姓程的与自己谈判,竟敢把个未出阁的侄女也带了来,简直是荒唐至极! 这议事堂何等庄重之地,岂容妇人孺子置喙? 更遑论抛头露面! 可气归气,面上还发作不得,只能将一股浊气生生咽下。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女子身影,便觉如芒刺在背,污了这清贵之地。 等程喏带着侄女离开后,这才大肆发作。 “牝鸡司晨!牝鸡司晨!程家这是门风败坏,礼崩乐坏到了何等地步!堂堂须眉议事,竟带个黄毛丫头同席,置祖宗家法、圣贤礼教于何地?女子当安于内室,谨守妇德女训,行止不逾中门!如此僭越,混淆阴阳,颠倒乾坤,实乃祸乱之始!这程氏小儿,自身不修,纵容女眷干政,端的是毫无规矩,不知廉耻。” …… 沈长乐低眉顺眼地跟在程诺身后,走出那间充满压抑和算计的书房。 她心中对小舅的崇拜已如滔滔江水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先用官职拿捏住赵阁老的命脉,再用看似大方的分府费用麻痹他,最后抛出那三个直击赵家痛处却又让其不得不从的苛刻条件! 既为雪表姐争取到了最大的自由和保障,又彻底惩治了温氏母女,还顺手把温氏母女,还把赵玲这个麻烦推进火坑,给程雪报仇。 小舅这扮猪吃老虎、掌控全局的手段,简直神了! 马车驶离压抑的赵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内,沈长乐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灼灼地盯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程诺。 “小舅!”她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您真是太厉害了,谈笑 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笑的是赵老头,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程雪剩下的嫁妆换取温氏母女的惩罚,对于赵阁老这种权利欲熏心的大家长,诱惑还是相当大的。 主要是赵家实在太穷了。 但一想到侍立赵文渊身畔的丫鬟,沈长乐就一阵恶心。 都那么穷了,还不忘跟风蓄美婢,真够无耻的。 程诺轻轻在沈长乐凑过来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聒噪。规矩呢?小厮要有小厮的样子。” 沈长乐捂着额头,不满地嘟囔:“这不是没外人了嘛!小舅,您快说说,您是怎么想到要那几个位置的?礼部的主事、员外郎,还有杭州通判?赵阁老当时脸都绿了!可我看他那样子,虽然肉疼,但还是答应了。这几个位置,真有那么重要?” 她虽然聪慧,但毕竟年纪尚轻,对这些官位的理解还不够深。 程诺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唇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意:“在赵文渊那等清流眼中,礼部主事、员外郎不过是些跑腿打杂、清汤寡水的闲职,品级不高,油水不厚,远不如户部、吏部甚至工部的肥缺。杭州通判虽在富庶之地,但上有知府、同知,也是个夹缝里求生存的辛苦差事。” 程诺看着沈长乐求知若渴的眼神,耐心点拨道:“但你要记住,位置重要与否,不在于它本身品级高低,而在于它在谁手里,能用来做什么。” “礼部,看着清贵无权,实则掌天下礼乐、祭祀、贡举、学校、外交、乃至……消息。”程诺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它是中枢里的中枢,看似不起眼,却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朝堂动向、官员升迁的蛛丝马迹、甚至番邦异域的秘闻。一个不起眼的主事,位置摆对了,就是最好的耳朵和眼睛。至于员外郎,更是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文书和流程,关键时刻,一点小小的便利或迟滞,就能影响大局。” “至于杭州通判,”程诺眼中精光一闪,“江南富庶,丝绸、茶叶、盐务……哪一样不是牵动国本?通判掌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位置虽不高,却是深入地方、了解实情、甚至……培植自己力量的关键节点。江南织造、盐运使司,这些真正的肥缺衙门,里面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从哪里入手?通判这个位置,就是最好的敲门砖和了望塔。” 沈长乐听得心潮澎湃,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小舅!您要的不是那几个位置本身,而是要把程家的人,安插到这些信息最灵通、关系网最 密集的关键节点上去。礼部是朝堂的消息树,杭州是江南的钱袋子。有了这些眼睛和触手,程家就能在京城和江南织起一张无形的网,进可攻,退可守。赵阁老只看到官位品级,以为您捡了些鸡肋,殊不知您拿到的,是未来布局的支点。难怪您后面那么大方地承担分府费用,还把雪表姐的嫁妆留在赵家,原来是在麻痹他,让他以为占了便宜,好痛痛快快答应帮忙运作杭州知府这个最为重要的位置。” 无论是余杭程家,还是钱塘萧家,都隶属杭州。 杭知知府的重要性,不言而明。 不用程诺解释,沈长乐也清楚把杭州知府安上自己人,对程家意味着什么。 以往杭州知府一直由萧家的人任命,这回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程家来掌控了。 也让萧彻跳下脚。 她心中默默为萧彻点了根蜡,却也幸灾乐祸,暗骂活该。 叫你跟我小舅作对,活该! 程诺赞许地看了沈长乐一眼:“孺子可教。记住,谈判桌上,真正的胜负,往往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就决定了。示之以弱,取之以强。让他以为你占了小便宜,他才会心甘情愿让你拿走真正的大头。” “那后面那三个条件呢?”沈长乐迫不及待地问,“去父留子、经济惩罚温氏母女、流放赵玲……这简直是把赵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了!赵阁老居然也认了?” 程诺慵懒地靠在车壁上,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不认又能如何?官职我拿到了,他最大的软肋捏在我手里。那三个条件,看似苛刻,实则没有真正动他的根基。” “赵元本就是个废物,程雪若能生下儿子,等于程家替赵家养着嫡系继承人,赵文渊求之不得。至于赵元?一个没用的孙子,舍弃就舍弃了。第二条,以赵家的清贫,温氏母女每月最多不超过十两银子,对我程家不过九牛一毛。却能狠狠羞辱温氏,同时给程雪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免除程雪对温氏的孝道义务,更是正中赵文渊下怀,他巴不得程雪离温氏那个蠢妇远点,别再惹麻烦。第三条,打发赵玲,更是帮他解决了一个惹祸精。反而是甩掉了包袱。” 他总结道:“所以,在赵文渊看来,他用几个不值钱的官位和一点微不足道的面子,成功保住了赵家的核心利益,甩掉了家里的麻烦,又不必与程家撕破脸,这笔账,他算得精着呢。屈辱?比起身败名裂、倾家荡产,这点屈辱算什么?” 沈长乐听得目瞪口呆,对小舅的敬仰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她原以为自己看透了小舅的布局,没想到小舅的算计竟如此深远,每一环都精准地踩在赵文渊的痛点和侥幸心理上。 “小舅,您这……简直是算无遗策!把赵阁老那老狐狸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她由衷地赞叹,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雪表姐……她以后就真的要和那个废物赵元那样过下去吗?还有那个赵玲,送去程家女学,岂不是要我们程家来管?万一她在学里闹事……” 程诺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程雪的路,她自己选。程家给她撑腰,给她自由,给她保障,但最终怎么活,看她自己。若她愿意守着孩子过清净日子,程家保她一世富贵无忧。若她不甘心……将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至于赵玲?” 他嗤笑一声,“赵文渊利欲薰心,更瞧不起女子,赵玲纵然是他亲孙子,没了利用价值,照样得舍弃。他不可能把赵玲送去程家的。所以,他只会安排赵玲嫁人……那家风严谨的婆家,自会好好磨砺她,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矩。无论哪条路,她都不会好过。这也算是对她欺辱程雪的一点小小利息。” 沈长乐彻底服气了。 小舅不仅算准了赵阁老,连后续的麻烦和可能的变数都提前安排好了预案。 这份心机手段,难怪能掌舵程家。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程诺下车前,拍了拍沈长乐的肩膀,恢复了平日的慵懒散漫:“行了,热闹看完了,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记住今天看到的,官场也好,世家也罢,博弈之道,存乎一心。表面的得失,往往不是真正的胜负。” 说完,他挥挥手,径直向府内走去,仿佛刚才在赵家书房翻云覆雨的根本不是他。 沈长乐站在原地,看着小舅潇洒离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今天的经历,给她上了无比生动的一课。 她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野心的光芒:总有一天,我也要像小舅这样,谈笑间,让那些轻视我、算计我的人,付出他们意想不到的代价!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程雪居住的东厢房,迫不及待想和这位经历磨难的表姐分享今日的见闻,顺便也看看,那位被小舅判定为废物的赵元姐夫,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去父留子后,会是个什么精彩表情? 或许……还可以再添把火? 她嘴角勾起一抹和程诺如出一辙的、带着点小恶魔般的狡黠笑意。 沈长乐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如何用最不经意的方式, 把这些好消息透露给该知道的人。 搅浑水? 对付赵家这群豺狼虎豹,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 自从程诺去了赵家后,周夫人便也呆在程诺府邸,得知事情已谈妥,肩膀一垮,拍着胸口:“阿弥陀佛,总算不用我再操这份闲心了!” 随后又幸灾乐祸,听说赵玲被“发配”、温氏被罚月例,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对心腹嬷嬷低语:“活该!那对眼皮子浅的母女,也有今天!看她们还怎么嚣张!” 得知程雪可能“去父留子”,又一脸哀伤:“我可怜的雪丫头,命怎么这么苦……” 随即想到最关键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真切的肉疼和不满:“老九竟没把嫁妆要回来?那可是上万两银子、八百亩良田啊!这些爷们懂什么?女子没了银子傍身,在那吃人的后宅,跟拔了牙的老虎有什么区别?糊涂,真是糊涂!” 从周夫人被夺权,自己暂代管家的王霞更是心跳如鼓,强压下嘴角的笑意,眼神却亮得惊人。方才程诺那句“雯侄媳妇,做得很好”如同仙乐在耳畔回响,让她全身充满了力量,腰杆挺得笔直。 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亲自捧了老太太最爱喝的参茶,伺候得比往日更加殷勤周到,眼角眉梢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春风得意。 心中飞快盘算:管家钥匙在手,第一步就是要清理周夫人的心腹,安插自己的人! 二房的于氏得了赏,美滋滋地摸着新得的步摇,对身边的丫鬟说:“九叔父就是厉害,这下雪妹妹总算能过安生日子了。赵家?哼,活该倒霉!” 程老夫人听完程诺的详细回报,老怀大慰,捻着佛珠的手都稳了几分:“好,你办事,我放心。雪丫头有了自由,那起子黑心肝的也得了报应!” 看向周夫人所在的方向,眼神冷厉:“至于那个糊涂东西……不能再让她管家了。我已经让雯媳妇执掌长房中馈,省得她再添乱!” 并让程诺,必要时,派个得力管事去帮下王霞,免得让周氏暗中使坏。 程诺对侄媳妇王霞印象一般,好在颇有内宅谋略,又能在周氏手中不吃亏,还能管束住程雯,顾全大局,那些上得台面的小心思,都可以忽略不计。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6章 温氏母女的下场 程露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九叔父威武!” 她攥紧拳头,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温氏那老虔婆没了月例?赵玲那小贱人要嫁破落户?真是大快人心!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妹妹!” 转头就开始琢磨:“得给妹妹送几个得力的嬷嬷和管事过去,帮她立起来,管好分府后的产业。” 程雪初闻结果,怔怔地坐着,仿佛没听懂。 待沈长乐轻声解释“去父留子”和免于侍奉温氏的含义后,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悲伤,是长久压抑后骤然卸下千斤重担的虚脱与轻松。 她抚摸着还算平坦的腹部,喃喃道:“好,真好,孩子,以后就我们娘俩……” 对赵元,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荒漠。 …… 赵府,得知谈判结果的赵老夫人来不及高兴八百亩良田带来的喜悦与兴奋,丈夫就给她兜头一记冰水。 “那八百亩良田地契,还在程氏手中,等交割完毕,田庄地契需重新过户,等过完户,赶紧卖掉一部分,给我书房添置些摆件。”赵阁老对着妻子吩咐,“再另外买两个丫鬟,一定要貌美的,苗条的,越嫩越好。” 赵老夫人恨不得抓花这老色鬼的脸,家中都如此艰难了,这老东西还是改不掉下半身的享受。 只是她到底不敢忤逆丈夫,纵然恨得滴血,也只能咬牙应了。 等丈夫走后,轮起巴掌,狠狠抽在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丫鬟身上,嘴里骂道:“不中用的贱婢,才服侍老爷几年,就被嫌弃了。” 挨了打的丫鬟,不敢吭声,只能跪在地上,默默地承受着主子的责骂和迁怒。 只是被睫毛遮住的眸子,除了屈辱外,还有无边的恨意。 赵夫人打累了,重新坐了下来,捂着胸口,嫌弃地挥挥说:“滚去干你的活,明儿晚上,就得把衣裳做好,不然就把你卖黑窑里去。” 如今漂亮的小丫鬟可贵了,少说要二十两银子,等过了花期,再卖出去,最多只能卖十两银子,除非卖进花楼。 而高档的花楼开的价格也不高。 倒是那些黑窑还能卖些好价钱。 可恨的是,去岁那个姓萧的缺德玩意,带着官兵把在京城的黑窑给抄了大半。 生生断了她的财路,真真是气死她了。 大太太柯氏闻得程氏的陪嫁良田竟然送给赵家,喜得见眉不见眼,赶紧拿出算盘。 等今年庄子上的租子收进来,自 己也得好好拾缀一下,制两件新衣,打两件新首饰,给孩子买些书房用品,还要给女儿攒嫁妆,正盘算着,丈夫赵良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二十岁出头的丫鬟,模样周正,身段苗条。 赵良对妻子说:“此二人是父亲赐给我的,你安置一下吧。” 尽管有所心理准备,但听丈夫这么一说,柯氏还是一阵天眩地转。 她忍不住跟丈夫诉说家中难处,但赵良却不耐烦地说:“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这都是你们女人家该操心的事。实在没钱,把品荷、品玉卖了便是。” “哦,对了,钱氏是不是要生了?若是个小子,就留下来。若还是个丫头,还是老规矩,母女一并卖了吧。” 柯氏忍心中发冷,钱氏可是跟着他整整十八年啊,连个名份都没捞着,还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可惜是个福薄的,儿子全都夭折,女儿一生下来就给卖了。 虽然她不喜钱氏,但想着这男人如此的狼心狗肺,残忍自私,还是忍不住心惊。 她忍不住开口:“品荷品玉年纪也大了,其实也卖不了几个钱了,还不如留在我身边给我干活。” 被爷们开了雹的通房丫鬟,等过了花期,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但胜在好用啊。 不必给月钱,还能打骂随心,可尽压榨,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实在不中用了,直接发卖,又能赚一笔。 赵良不耐烦地道:“随你。” 又领着两个丫头去隔壁炕上翻去覆雨去了。 留下气得全身发抖的柯氏无能狂怒。 …… 当晚,用晚饭时,赵阁老把一家子都叫齐了。 当着众人的面,赵阁只对管家的大儿媳柯氏:“二房内宅每月花用需几何?” 柯氏看着阴沉着脸的公爹,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公爹,二弟妹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月例,玲姐儿每个月一两银子。加上院中奴仆月例,以及其他花用,一个月需十二两银子。” 赵阁老又问温氏:“是这个数吗?” 温氏不知道赵阁老要干什么,只能低低地回答。 “是!” 赵家虽然清贫,却又比她在娘家时的日子好过太多,不但有月例可拿,吃穿裁衣都不用花自己的钱。 自从儿子满七岁,全被送到外院居住后,公中每月只给她们母女十二两银子。 除了支付服侍下人的少数月例外,剩下的全是自 己的。 靠着这份月例,这些年来,她都存了上千两银子了。 加上从程氏那强索来的,她的资产,已经是赵家最富有的。 想着才置办的三百亩良田,以及才盘下来的临街旺铺,还有攒盒里的私房银子,温氏觉得,这日子越发有盼头了。 程氏那贱蹄子,别以为分府单过,就可以摆脱她。 哼,她有的是办法让她乖乖孝敬自己。 赵阁老对柯氏吩咐:“从今往后,停了温氏母女所有花用。每个月给程氏送八……送十两银子过去。” 温氏神形俱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月例全停全补贴给程氏,温氏如同被剐了心头肉,眼珠子赤红,声音尖利得能刺破屋顶:“公爹!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那是我和玲儿的活命钱,给了程氏那贱蹄子,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柯氏也颇为意外,不过她进赵家比温氏早十多年,与公爹接触的时候也多,比温氏更加了解这个公爹。 心知温氏母女的好日子果然到头了,恭敬地应声“是”,既不多问,也不废话。 温氏正在哀嚎,赵阁老又给她来一记晴天霹雳。 “我已给赵玲寻了门亲事,对方是秀才功名,今年十八,父亲是举人,在镇上教书。上有一个嫡长兄,两个已出嫁的姐姐,下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家中有一百五十亩良田,及铺面两间。虽然家中清贫,却也是个规矩人家,祖上也曾出过三品大员。虽家道中落,但书香门弟的底蕴还在,倒也不算侮没了赵玲。” 再听赵玲要嫁破落户,温氏怒火直冲天灵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赵文渊的袍角,涕泪横流,哭嚎得撕心裂肺:“公爹,玲姐儿是您的嫡亲孙女啊,您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她还小,不懂事,求您再饶她一次,程家这是要绝我们二房的后路啊!玲姐儿本是要高嫁光耀门楣的……” 赵阁老一脚踢开她,看也不看温氏一眼,只对柯氏说:“从即日起,把温氏禁足到程氏的西跨院,不许这个蠢货再踏出院门半步。每日一碗蒸麦饭,饿不死就成。身边仆妇,尽数发卖。” 本来还想闹的温氏,只到赵文渊那句“每日一碗蒸麦饭”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所有哭嚎嘎然而止。 她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公爹,试图与他讲道理。 “公爹,您不能这样对待我? 我可是给老赵家生了三个孙子的,我可是您儿子名媒正娶的嫡妻。就算这回贪图程氏嫁妆,吃相难看了些,但赵家没得利吗?我可是大功臣啊……” 她不提程氏嫁妆还好,一提,更是在剜赵文渊的心。 他一巴掌扇在温氏脸上,满脸铁青,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贱人,目光短浅的蠢货。程氏这样的金母鸡,你不好生供着放长线钓大鱼,竟然杀鸡取卵。为了给你擦屁股,你可知,老夫付出了多大代价?” 为了消除程家人的怒火,害得他不得不牺牲官场上的利益。 他寒门出身,能爬到阁老高位,除了祖上烧了高香外,也离不得他这些年的兢兢业业的钻营和小心谨慎。 可为了给这贱人擦屁股,他平平送出去那么多官位,本来这些低级官位还能换回门生,亲信,或好处。 现在全都泡汤了。 程氏那么庞大的嫁妆,你敬着,哄着,当她是下金蛋的金母鸡,不美吗? 程氏背后的程家,外家周家,无不是他赵文渊欲攀的高峰。 如今全让这贱人给毁了。 温氏还要为自己辩解,却被赵文渊一句冰冷的“再闹就去死”吓得瘫软在地,只剩绝望的呜咽。 赵玲看着母亲的下场,吓得把身子缩成一团,生怕被迁怒。 可惜,她的嫡亲祖父,怎会放过这个把金母鸡的孙媳妇给赶跑了的孙女呢? 得知自己要嫁去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破落户人家,赵玲几乎晕阙。 她先是大骂程家恶毒,骂程雪是扫把星,却不敢骂决定自己命运的祖父。 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祖父慈悲。 “再闹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赵文渊冷酷地打量她,并未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仿佛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已经收了文家五十两银子的聘礼,你最好给我安份点。” 看着冷酷无情的祖父,赵玲瘫软在地,这时候,她是真的后悔了。 明知祖父是个六亲不认的人,她就不该通过欺负程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明知赵家又穷又抠,她就该好生讨好程氏,从她手指缝中漏出来的银子,都够她享用不尽了,而不是把变本加厉欺负程氏。 赵文渊直接对赵玲下了禁足令,只待挑个好日子,就把她嫁了,甚至连席宴都不必办,对外宣称:家中清贫,一应从简。 而赵元,原本还因温氏的受罚而欣喜,随后得知自己可能 被妻子去父留子,以后连妻子的门都进不去,孩子还可能跟自己没关系,先是错愕,继而涌起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恐慌! 他习惯了程雪的温顺和带来的好处,从未想过会被如此彻底地抛弃。 他躲回书房,满脑子都是自己废物、无能的标签和黯淡的前程。 温氏母女被拖走后,赵阁老又对柯氏吩咐:“等赵玲出嫁后,就让温氏病死吧。” 柯氏垂首应命:“是,儿媳遵命。” 低垂的眼帘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快意。 柯氏一出门,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厉色一闪,对等候的心腹婆子厉色吩咐:“立刻带人去二房,封了温氏的私库,所有钥匙、账册,统统收缴,从此刻起,二房一针一线,全都归……公。” 她特地提点心腹婆子。 心腹心神领会,小声道:“太太放心,温氏的私库,但凡没入公账的,全都搬到太太您在外头的宅子里。” 至于温氏赵玲身边的仆妇,“还是按老规矩。” 心腹婆子点头:“懂,先捆了搜身,保证一个子儿都带不出去。” 没了温氏母女,柯氏整个人都轻快了。 少了这对母女的花用,家中频频亮赤字的账本应该能好看不少。 …… 夜里,赵夫人却偷偷问赵阁老。 “不是说,要把玲丫头联姻吗?” 赵文渊冷笑一声:“这种又蠢又笨的人,纵然嫁去高门大户,也只有给自己招灾,还是早早打发了吧。” 赵夫人一脸肉痛,赵玲虽然浅薄了些,好在皮相不错,又顶着阁老嫡孙女的名头,随便找个商户嫁了,也能收上万两银子的聘礼啊。 面对妻子所打的算盘,赵阁老沉默了会,又沉声道:“老夫堂堂阁老,宁愿把孙女嫁到穷举子家,也绝不能嫁到商户去,这关乎读书人的脸面,懂吗?” 赵夫人没好气地道:“嫡孙女确实不好嫁入商户,但庶出的孙女可以呀。” “咱们府上哪来的庶孙女?” “老大屋里的钱氏,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赔钱货。” 要是以往,赵阁老说不定又是大手一挥“卖掉”,但想到妻子带给他的灵感,总算松了口。 “当真是姑娘,就留着,让柯氏养着吧。”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7章 婆媳之战 程诺雷厉风行,立刻派了心腹大管事程叁负责程程雪的善后事宜:与赵家交割契书、田产过户、购置宅邸、采买奴仆。 周夫人得知消息,如同闻到腥味的猫,立刻贴了上去,全程“热心”跟进。 她事无巨细,问东问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程叁的每一个动作,生怕他贪腐了程诺拨付的银子。 当她不经意间从账房那里打听到程诺为了安置女儿,竟豪掷两万两预算时,眼珠子都红了! “程叁啊!”周夫人立刻摆出主母架势,拦住程叁的路,“这置办宅院、采买仆役,最是琐碎耗神!你一个大男人,既要忙外头的事,又要顾着这些内宅琐事,哪里忙得过来?不如把银子交给我,我来亲自操办。保管给雪丫头置办得妥妥帖帖,还省了你的麻烦!” 程叁是什么人?程诺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最是精明通透。 他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容,不着痕迹地抽回袖子,微微躬身道:“大夫人体恤,小的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九老爷临行前有严令,二姑奶奶的事,一应账目、采买、交割,务必由小的亲力亲为,账目清晰,随时可查。九老爷的脾气您也知道,说一不二。小的若是敢违令,把差事交出去,回头九爷怕是要打断小的腿!大夫人您菩萨心肠,定不忍心看小的受罚吧?” 他一番话,既点明了程诺的严令不可违,又抬高了周夫人,还把自己放在了可怜的位置上,堵得周夫人哑口无言。 周夫人被这软钉子碰回来,心中气恼,却也不好真跟一个管事撕破脸。 她不死心,又亲自跑去找程诺,理直气壮地要求接管那两万两银子。 毕竟她是程雪亲娘。 结果自然是被程诺毫不留情地冷脸拒绝:“大嫂管好自己院子便是,雪丫头的事,自有程叁料理,不劳您费心。” 接连被拒,周夫人气得肝疼! 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竟冲到了秦氏的院子。 秦氏正怀着身孕,靠在软榻上休息。 周夫人一进来,就给埋怨上了,并指责程诺。 “……雪丫头好歹是我亲生的女儿,我这个做娘的想亲自为她操持一下,他竟百般阻挠!连那管事程叁都敢给我脸色看,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嫂?你可得好好劝劝他,不能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两万两银子……” 秦氏自嫁进程家,就受够了周夫人这个大嫂的 轻视、打压和背后闲话。 加上周夫人平日对婆母程老夫人不敬不孝,只会惹老太太生气,秦氏对她早已厌烦至极。 此刻见她竟为了贪图那两万两银子,跑到自己这里来颠倒黑白、埋怨丈夫,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你也配做长嫂?”秦氏猛地坐直身体,孕期的不适都被怒火压了下去,那张温婉秀丽的脸庞此刻冷若冰霜,声音更是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我敬你是长嫂,有些话本不该说。可你今日既找上门来,我倒要问问你!” 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周夫人: “九爷为雪丫头的事,劳心劳力,出钱出力,两万两银子,那是九爷心疼侄女。他做叔叔的做到这份上,仁至义尽。你可倒好,非但没半句感激,反而像那讨债的债主,追着银子跑!口口声声长嫂、亲娘,我问你,雪丫头在赵家受尽磋磨时,你这个亲娘在干什么?除了会哭会闹,你为她谋划过什么?撑过几次腰?如今九爷把路铺好了,你倒跳出来摘果子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秦氏越说越气,积压的委屈和替丈夫的不平倾泻而出: “九爷敬你是长嫂,这些年,长房大哥在外任上,人情往来、打点升迁,哪次不是九爷出钱出力?露姐儿、雪姐儿的嫁妆,办席,九爷出了多少大头?雯哥儿读书举业的束修、笔墨、请先生的银子,又是谁掏的?就连你们长房在杭州置办的宅子,也是九爷花的钱。你儿子娶亲,九爷为何一分未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秦氏冷笑连连,字字诛心: “是谁嫌九爷成亲在你儿子前头,丢了你的面子,跑去让九爷推迟婚期?是谁看不上我这个翰林家的小姐,当众给我难堪,说我不配嫁进程家?九爷一怒之下,分文不出,连管事都不派一个!结果呢?你为了给你儿子撑场面,花光了私房钱,还落得个宾客稀落,里外不是人!这怪得了谁?!” “大嫂,人要脸,树要皮。九爷对长房,已是仁至义尽。你倒好,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别人要钱,好歹能听个响动,落个情分。你呢?站着就把钱要了,最后还要嫌给得少,倒吐一口水!你这哪里是长嫂?分明是叫化子吃软饭吃上瘾了,还嫌馊!” 这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尖酸刻薄到了极致,也撕破了周夫人最后一点遮羞布。 王霞刚走到院门口,恰好听到秦氏这石破天惊的话。 她惊得目瞪口呆,脚步骤停,捂住了嘴。 她万万没想到 ,平日里看着温婉知礼、甚至有些清高的九叔母秦氏,骂起人来竟如此犀利狠辣,字字见血!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这个婆母,竟然……竟然如此不堪。 九叔父程诺对长房的付出,简直如同输血。 而婆母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像条吸血的水蛭,还嫌吸得不够饱。 那句“叫化子吃软饭还嫌馊”,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王霞听得脸都臊得慌,为有这样的婆母感到无地自容。 房间里,周夫人被秦氏这一番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痛骂,骂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她活了半辈子,身为长房夫人,朝廷三品诰命夫人,周家的嫡女,程家宗妇,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尤其还是被一个比她小了近三十岁、她一直瞧不上的妯娌指着鼻子骂叫化子! 巨大的羞愤和气血上涌,让她眼前一黑,“咚”地一声,竟生生被气得晕厥过去!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王霞赶紧冲进去,一边手忙脚乱地指挥人抬周夫人回房、请大夫,一边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九叔父……太有钱了,两万两银子给侄女置产,眼都不眨! 她之前只知程诺权势滔天,如今才真切感受到那份泼天富贵。 对巴结程诺和秦氏的心思,瞬间坚定如铁。 她对有些惊惶的秦氏说:“九叔母不用惊慌,母亲近来本来就心情郁结,想来是为了我家相公举业的事给累着了。我这便把她带回去休养。” …… 周夫人悠悠转醒,头痛欲裂,眼前还有些发花。 待视线聚焦,看清守在床边的竟是儿媳王霞,而非贴身的心腹嬷嬷,方才在秦氏处遭受的奇耻大辱和被小辈目睹的难堪瞬间涌上心头。 尤其是王霞那若有所思、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目光,更如同火上浇油。 “你!”周夫人猛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向王霞,声音因虚弱和愤怒而尖利颤抖,“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吧?!你这丧门星!自从你进了我程家大门,我就没一件顺心的事!雪丫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连那贱婢秦氏也敢骑到我头上拉屎撒尿。都是你克的!” 王霞原本还带着几分公式化的担忧神色,在听到丧门星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眼神一冷,唇角却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榻上形容狼狈的婆母。 “母亲这话,儿媳可当不起 。”王霞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儿媳自问晨昏定省,伺候汤药,从未懈怠。母亲心气不顺,何苦拿儿媳做筏子?二姑奶奶的事,根子在赵家苛待、亲娘无力,与我何干?至于九叔母……”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调子,眼中讽刺更浓,“母亲难道不该自省么?” “你!”周夫人气得浑身乱颤,“反了!反了天了!你竟敢顶撞婆母?吃里扒外的东西!踩高爬低的贱骨头!自己的正经婆母你不尽心服侍,天天往老太太院里钻,舔着脸去巴结秦氏那个小贱人。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看九房泼天富贵,想攀高枝儿吗?我告诉你,做梦。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 王霞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撕下。 她往前逼近一步,盯着周夫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讽刺一笑: “母亲,您活了这把年纪,怎么还没活明白呢?” 周夫人被她眼中的厉色慑得一愣。 王霞嗤笑一声,继续道:“您口口声声程家宗妇、三品诰命,可这体面日子,靠的是谁?是远在外任对家中鞭长莫及的公爹?还是您那至今功名未成、还需仰仗九叔父鼻息的亲儿子?这些年,长房吃的、穿的、用的,大姑奶奶二姑奶奶的婚宴嫁娶,您儿子的束修笔墨,甚至您在杭州置办体面养老的宅子,哪一样不是九叔父掏的真金白银?九叔父对长房,那是再造之恩!说句难听的,离了九叔父,您这长房夫人,只怕连个体面些的寿材都未必置办得起!” “您倒好,非但不思感恩图报,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像个讨债的祖宗。九叔母今日骂得对极了,站着就把钱要了,还要嫌给得少,倒吐一口水!您这行径,比那街边叫化子还不如!叫化子尚且知道接了施舍要磕头道谢,您呢?吸着九房的血,还嫌血馊了!这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是什么?” “你,你竟敢如此辱我!”周夫人被这字字诛心的话剥得体无完肤,羞愤欲绝,理智彻底崩断。 她尖叫一声,状若疯虎,竟不管不顾地从床上扑下来,枯爪般的双手直直抓向王霞的脸,“我撕烂你这贱人的嘴!” 王霞早有防备,轻盈地侧身一让。 “哎哟!”周夫人扑了个空,从床上摔了下来,手腕结结实实地砸向地面。 “咔嚓!” “啊!”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从周夫人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蜷缩在地上,剧痛如同无数钢针钻心刺骨,让她瞬间冷汗涔涔,涕泪横流,连骂都骂不 出来了,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王霞站在两步开外,冷眼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婆婆,脸上无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和快意。 “母亲,您省省力气吧。”王霞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我可不是二姑奶奶那等任由婆母搓圆捏扁的性子。我是堂堂正正的王家嫡女,从小受的教养里,可没有逆来顺受这一条。对付您这样刻薄成性、忘恩负义的婆母,我多得是力气,也懂得什么叫以直报怨!” 周夫人痛得几乎昏厥,听到这些字眼,更是气得浑身痉挛,右手颤抖地指着王霞嘶声道:“休妻!我要让雯儿休了你这个忤逆不孝的毒妇!” 王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掩唇轻笑,眼神却冰冷如刀:“休我?以何名目?不顺父母?《女诫》有云: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可母亲您呢?为老不尊,刻薄寡恩,视九叔父如钱袋,视儿媳如仇寇!您扪心自问,您这姑的言行,可有一丝一毫值得顺的地方?我敬您是婆母,处处忍让周全,您却步步紧逼,视若仇敌!今日之事,传将出去,世人只会道您牝鸡司晨,为母不慈,苛待贤媳!您有何面目提休妻二字?天大的笑话!” “你,你……噗!”周夫人本就气急攻心,又遭剧痛折磨,再被王霞这番引经据典、句句在理的诛心之论彻底击垮,喉头一甜,竟生生喷出一口鲜血,再次晕死过去。 看着被自己活活气得吐血的周氏,王霞大为快意。 但当她看到程雯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心脏几乎骤停。 程雯奔进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周夫人,惊叫:“母亲,王氏!”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8章 好奇心害死猫 得知周夫人病了,沈长乐虽不喜此人,但礼数不可废,仍备了药材补品,前往杏林胡同程家祖宅探视。 临行前,孔嬷嬷撇唇道:“大太太对您也不过是面子情,大小姐何必去受这份罪?” 沈长乐微微一笑,她此行固然为全礼数,却也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以王霞与周夫人针尖对麦芒的性子,如今周氏卧病,这“侍疾”的戏码想必精彩。 程家祖宅的门房见了她的拜帖,态度疏淡,只懒懒一句“大太太静养,奶奶们有心了”,便再无下文,连引路的婆子都脚步拖沓,神色木然。 沈长乐心下明了,周夫人待她素来只是面子情,下人最会看眼色,如此怠慢也在意料之中。她本非诚心探病,倒也不以为意。 只是今日这祖宅,气氛与往常不同。 并非往日的懒散,反倒像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往来仆妇皆屏声敛气,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她与孔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怕是那对婆媳已然交锋,这些下人受了池鱼之殃。 细看之下,程家的世仆倒还稳得住,反倒是几个眼熟的王霞陪嫁,个个面色惶惶,动作间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沈长乐与孔嬷嬷心照不宣:看来,这回是王霞吃了大亏。 被引至周夫人寝居外,一眼便瞧见了守在门外的王霞。 两人照面,俱是一惊。 王霞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棉裙,头上身上不见半点珠翠,面容憔悴,眼底两团浓重的青影,一边脸颊微微肿起,隐见指痕,露出的手背上更是青紫交错。 沈长乐心中骇然,面上却只得关切道:“雯表嫂,才两日不见,怎就清减至此?可是大舅母病势沉重,让你劳神了?” 王霞见是她,羞窘难当,恨不能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强自镇定,欲三言两语将沈长乐打发走:“劳表妹挂心,母亲已无大碍,正在静养,表妹的心意我代母亲领了……” 话音未落,内室已传来周夫人异常热情的声音:“是长乐来了吗?快进来让我瞧瞧!” 王霞脸色一白,沈长乐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只见周夫人斜倚在榻上,手臂虽吊着,面色却红润,精神颇佳。 她亲热地拉过沈长乐的手,嘘寒问暖,与平日的冷淡判若两人。 然而目光一转,落到王霞身上时,瞬间结冰,厉声喝道:“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给表姑娘看茶?愣着做什么,等我请 你不成!” 沈长乐心下雪亮,周夫人这是借题发挥,要当着她的面作践王霞。 她问候了伤势,周夫人立刻抓住话头,开始哭诉那日“如何被忤逆不孝的儿媳气得吐血跌倒”,言词激烈,将王霞斥为“毒妇”。 沈长乐听得心中发沉,暗悔此行。 王霞再不是,此事亦是程家丑闻,她一个外人撞破,实属不智。 程家这等门第,除非王霞犯下七出之条中的极恶之罪,否则绝无可能休妻。 如今让王霞侍疾受些磋磨,既是惩戒,也是给周夫人出气。 可观王霞形神俱损的模样,可知这“磋磨”是何等酷烈。 果然,周夫人当着沈长乐的面,对王霞呼来喝去,极尽羞辱。 命她跪在脚踏上捶腿,嫌力道轻了,扬手便是一耳光;令她捏肩,又斥其手势不对,用那未伤的手狠抓她手臂。 王霞竟都忍了,默默承受,一言不发。 沈长乐看得心惊肉跳,几番出言转圜:“大舅母,您身子要紧,还需静养,莫要动气……” 周夫人哪里肯听,见她开口,反而变本加厉。 竟命王霞双手高举粗大的牛油蜡烛,跪在床边充当“人形烛台”。 烛泪滚烫,一滴滴落在王霞细嫩的手背上,顷刻烫起一串血泡。 王霞痛得浑身微颤,额头沁出冷汗,却仍咬牙坚持。 沈长乐如坐针毡,此刻若找借口离去,非但不能解围,反而会将王霞的怨气全数引到自己身上。 以王霞睚眦必报的性子,今日她所见种种狼狈,他日王霞缓过气来,必定百倍“回报”。 心念电转间,沈长乐想到了才刚脱离赵家苦海的程雪。 她柔声对周夫人道:“大舅母,看到雯表嫂如此,我不由得想起雪表姐……她在赵家,怕是日日也如今日雯表嫂一般,甚至更……那赵家婆母的刻薄,您是知道的。” 周夫人一想到女儿,心口便如刀绞,恨声道:“我那苦命的雪儿……” 沈长乐叹道:“是啊。将心比心,雪表姐若见您如此对待雯表嫂,心中不知该何等难过。况且,上次雪表姐能暂脱赵家樊笼,雯表嫂也是出了大力的。对付赵家那等混账,非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离了雯表嫂这般果决之人,怕是难以成事。” 她见周夫人神色微动,继续劝道:“雯表嫂纵然有错,这些时日侍奉汤药,任打任骂,也知错了。您就看在雪表姐和雯表哥的颜面 上,宽宥她这一回吧。雯表嫂终究是程家明媒正娶的长孙媳,若被磋磨得太过,传了出去,于程家颜面,于雯表哥的前程,怕也……” 周夫人目光闪烁,瞥了一眼摇摇欲坠、双手惨不忍睹的王霞,又瞅了瞅坐立不安的沈长乐,心下冷笑。 她今日这番做作,一是泄愤,二也是故意让沈长乐看清王霞的狼狈相,看这两个平日走得近的,日后还如何亲近! 沈长乐寻了借口告辞,周夫人竟破天荒吩咐:“王氏,你去送送长乐。” 王霞僵硬地站起身,手上的血泡触目惊心,脸上指印未消。 一路上,她沉默不语,难堪与羞愤几乎要将她淹没。 待到无人处,王霞终于忍不住,语气尖酸刻薄:“表妹今日,可看了一出好戏?” 沈长乐心知芥蒂已生,沉默片刻,低声道:“雯表嫂,实不相瞒,我今日原只打算遣人送礼,全了礼数便罢。是大舅母身边的管嬷嬷亲自到府,执意邀我入内一叙。大舅母的用意……想必表嫂比我更明白。” 王霞脸上骤然掠过一丝凌厉的杀气,虽不再出言讥讽,但态度仍然冰封三尺。 沈长乐在心中长叹一声,暗骂周氏蠢毒,亦懊悔自己不该生出这要命的好奇心。 这真是,好奇心不仅能害死猫,亦能引来无妄之灾。 …… 离开程家后,孔嬷嬷便急吼吼地说:“没想到大太太居心如此险恶,故意当着您的面作践雯大奶奶。以雯大奶奶的性子,日后必与大小姐生嫌。” 沈长乐何偿不知,叹了口气。 虽然王霞小心眼,好强又好出风头。但精明厉害,世家女子的宅斗技能直接拉满,得罪了对她可没好处。 可事情已经发生,多说已无异。 “罢了,以后少走动便是了。” 沈长乐也怕王霞秋后算账。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深知王霞的厉害,实不愿与之树敌。程雯是程家长房长孙,未来宗子,王霞便是未来的宗妇。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程家外孙女,若被她记恨,日后在程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思来想去,她只得去寻小舅程诺,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请他拿个主意。 程诺得知这外甥女为看热闹,反惹了一身骚,不由啼笑皆非,拧着她脸颊笑骂:“早说过好奇心害死猫,如今知道厉害了?” 沈长乐连连告饶。程诺呷了口茶,方不紧不慢道:“王氏与大嫂打了半年擂台,颇占上风。观其平日手段,倒 也端得起宗妇身份。大嫂那等人,正需王氏这等厉害角色来磨。你呀,还是阅历浅,别人家的婆媳官司,岂是好看热闹的?” 他见外甥女一点即透,明白此举已招王霞记恨,倒觉她对人性把控颇有天赋,便点拨道:“王氏此人,心眼小,性争强,却胜在聪明,惯会欺软怕硬。你若无过硬实力让她忌惮,必成后患;若你强过她,她反倒会来巴结你。” 沈长乐何尝不知,无奈道:“可我除了得外祖母与小舅几分怜惜,论家世、背景,拍马不及她。” 程诺却笑:“论家世门第,你不及她。但论谋略、手腕、眼界、格局,她远不及你。”他话锋一转,“女子亦可凭婚姻跃升阶层。” 沈长乐自然想嫁高门,可她一个丧母长女,父不疼娘不在,虽过继给伯父名下得个嫡女名分,终究是花架子。 以沈氏门楣与她自身条件,能嫁入耕读之家或中低品官宦门第,便算顶天了。 莫说顶级世家,便是二三流家族,她也高攀不起。 门当户对,并非虚言。 程诺只道:“事在人为。” 不过数日,程诺便为沈长乐引荐了一人——余杭钱誉。钱家依附程家,在江南算得二流世家,良田千顷,族中为官者数人。 钱誉之父钱品,乃顺天府正四品通判,实权在握。 其伯父乃两广盐运使,天子近臣。 钱誉本人年方二十一,已是举人,来年便要下场春闱。 钱家底殷实,家风清正,其母出身寻常,性子颇为温婉。 以沈长乐的手段,嫁过去便能当家。 沈长乐颇为心动。虽未见过钱誉,但她信程诺眼光,略作思量便应下。 她年已十八,再不嫁便真成老姑娘。 本朝女子若过二十仍未嫁,便需官媒插手,届时更难。 且未婚身份多有制肘,嫁人后,无论行商抑或交际,都便宜得多。 …… 程诺在府中设宴招待钱家,让沈长乐亲自相看。 为示尊重,亦请了在户部任郎中的二伯父沈城与婶娘王氏一家。 沈城与程诺虽无深交,但得程家掌舵人亲自相邀相看侄女婚事,颇感受用,特叮嘱妻儿一番,举家前往。 程府的豪阔令王氏母女、儿媳艳羡不已,更羡沈长乐有此舅家。 钱誉相貌虽寻常,但性情温文,举止儒雅,更有举人功名在身。 王氏心下已开始盘算: 钱家虽非世家,在中级官场却颇有能量,与之联姻,于女儿婚事大有裨益。与钱太太交谈时,便打起十二分精神。 钱誉之父钱品亦至外院,与程诺、沈城品茗叙话。相看儿媳、结交女眷之事,自然落在钱太太肩上。 钱太太早已得丈夫叮嘱:沈氏母早丧,然程诺甚重此甥女,娶之不亏。 钱程两家乃通家之好,若能联姻,再好不过。 且钱品打听得沈氏嫁妆丰厚,让钱太太务必拿出诚意。 钱太太心知,若无意外,沈氏便是未来儿媳。 可见到沈长乐长相,她心下便有些不喜。 沈长乐并非她心仪的相貌,中规中矩,算不得时下美人。 方脸、浓眉、阔唇,与程诺确有几分相似,此相生于男子可谓刚毅,生于女子面上便失于柔媚。 唯有笑起来时,方添几分颜色。 不言语时,她下意识抿紧唇线,神情严肃,周遭气压都似低了几分。 更让钱太太不悦的是,这沈氏明知自己是未来婆母,不说近前殷勤侍奉,竟稳坐于王氏下首,颇有几分端着的架势。 钱太太不由想起自己当年。 与钱品议亲时,她全程侍立在钱老夫人身侧,布菜斟茶,捶腿打扇,归家后腰酸背痛,足足缓了三日。 婚后与丈夫提及,钱品还笑言:“待吾儿成家,你也能享媳妇的福了。” 女儿议亲时,对未来婆母亦是万分恭谨,唯恐疏失。 她满以为沈长乐亦当如此,便清了清嗓子,含笑开口,语气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 “沈小姐,这茶凉了,劳你替我换盏热的来。” 沈长乐微怔,随即依言起身,执壶为她斟茶,动作流畅,姿态端庄,却无半分讨好之意。 钱太太接过茶盏,指尖在沈长乐手背上似无意地一按,触感微凉,不见殷勤暖意。 她垂眼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轻叹一声: “这茶……水温还是欠了些。我们老爷最是讲究,非滚水冲沏不能出味。沈姑娘日后当家,这些细处还需留心才是。”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似乎凝了凝。 王氏脸上笑容微僵,偷偷去瞥沈长乐。 沈长乐却只微微颔首,应了声:“钱太太提点的是。” 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局促,更无惶恐。 钱太太看着她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愈发窜起,只觉这 未来儿媳,未免太过“稳当”了些。 喜欢悍玉掌宅 第129章 姻缘困难 钱太太没能在沈长乐身上享受到半分未来婆母的尊荣,心中憋着口气。 她起初以为沈长乐是失了生母教导,不懂为人媳妇的规矩,便决心再敲打一番。 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沈长乐身上,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沈小姐,这做姑娘时啊,是府上的娇客,怎么自在都成。可一旦做了人家媳妇,这晨昏定省,侍奉翁姑,便是头等要紧的孝道。规矩体统,半点也错不得,否则,外人岂不是要笑话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儿,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一边说着,还一边揉着肩膀,叹了口气:“这肩膀怎么越来越酸痛了?” 目光却看着沈长乐。 这话一出,上首的程老夫人和一旁的王氏立刻明白了,这是嫌沈长乐不够殷勤,在点她呢。 程老夫人心中不悦,但想着外孙女年纪确实拖不起,只得压下不快,笑着打圆场:“钱太太说的是正理。不过咱们这样人家,丫鬟婆子一大堆,像肩膀酸痛这样的小事,让她们伺候便是,何须劳动主子?”说着,便示意自己身边跟随多年的老嬷嬷,“去,给钱太太好好捏捏,松快松快。” 钱太太哪里敢让程老夫人的心腹老奴伺候自己,慌忙侧身避开,连声道:“不敢劳动老夫人身边的人,折煞我了。” 她眼风一扫,再次精准地落到沈长乐身上,笑道:“若是沈小姐不介意,替我略捏两下便是,也让我沾沾小辈的福气。” 王氏见沈长乐仍端坐不动,心下着急。 这世道,婆婆就是天,再金尊玉贵的姑娘,到了婆家也得矮一头。 她赶紧给沈长乐递眼色,低声提醒:“长乐,钱太太既开了口,你便去尽尽心。” 沈长乐心中只觉得荒谬。 钱太太身后明明站着贴身丫鬟,却偏要在这程家地盘上,让她这个程家表小姐去捏肩? 这到底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还是太不把程家放在眼里? 若真依言做了,岂不是自认低人一等,将来嫁过去更是永无宁日? 可若直接拒绝,又显得不识大体。 心思电转间,她已扬起明媚的笑脸,语气关切:“原来钱太太时常受肩酸困扰?让丫鬟揉捏虽能暂缓,终究治标不治本。我虽不通医理,倒也认得几位擅长此道的大夫,改日必当细心请教,求得良方,再亲自送到府上,希望能根治钱太太这旧疾才好。” 程老夫人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暗赞外孙女应对得 体。 未来婆婆固然尊贵,却也没有在相亲宴上就让程家姑娘伏低做小的道理! 这钱太太,立规矩也不看场合,吃相未免难看。 她当即顺着沈长乐的话,呵呵一笑,语气听着和煦,话里却带着软钉子:“钱太太听见了?我们长乐是真心为你着想呢。这抬头嫁女,低头娶妇,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未来媳妇的孝心,自然体现在日后知冷知热、持家有道上,哪在乎这一时半刻的虚礼?若急着在这些面儿上的功夫找存在感,反倒落了下乘,让人笑话我们程家不会教养女儿了。” 这话夹枪带棒,直讽钱太太不懂“低头娶妇”的道理,八字没一撇就急着拿捏未来儿媳,格局太小。 钱太太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却不敢反驳程老夫人。 自从婆母十年前去世后,多年来顺遂的内宅生活,让她早已认定“媳妇熬成婆”是天经地义,未来的儿媳自然该由她拿捏。 她强压下怒火,意有所指地回道:“老夫人说的是。只是我这人实在,想着提前让沈小姐知道,做人媳妇不比做姑娘时轻松,规矩重,责任大,现在多学着些,将来也能更快适应,说到底,也是为了沈小姐好。” 沈长乐听得几乎要冷笑出声,若在平时,早怼了回去。 可一想到自己坎坷的婚事,钱誉本人和钱家条件确实是小舅精挑细选、自己也比较满意的,这可能是她能攀上的最好姻缘了。 想到这里,她只能强行按下对钱太太的不满,挤出一丝笑容,违心地奉承道:“钱太太思虑周祥,长乐受教了。” 见她服软,态度也变得恭敬,钱太太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但程老夫人方才的敲打犹在耳边,她这口气还没顺下去,忍不住又挑剔起来,从沈长乐的坐姿到饮茶的姿态,鸡蛋里挑骨头。 沈长乐始终忍气吞声,笑脸相迎。 钱太太见程老夫人和王氏脸色都已不佳,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发来了劲,最后竟直接说道:“……说起来,沈小姐幼年失恃,有些规矩无人提点,也是情有可原。我这话说得直,沈小姐心里或许不痛快,可我这人就是实在,全是为了沈小姐日后着想。”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指沈长乐“缺少教养”。 沈长乐眸色微冷,面上却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加柔和:“钱太太句句金玉良言,长乐感激不尽。”她话锋倏地一转,目光真诚地望向钱太太,“说起教养,我忽然想起,钱太太膝下的长女,双亲健在,又有钱太 太您这样精明能干的母亲亲自教养,规矩礼数定然是极好的,难怪能有福气高嫁入萧家那样的门第,真真令人羡慕。” 此话一出,如同精准的一根针,直戳钱太太的肺管子! 她那位高嫁入萧家的长女,在婆家过得并不如意,连带着她这个母亲每次上门,都得陪着万分小心。 此刻被沈长乐用这般“崇拜”的语气提起,她只觉得喉头一哽,满腔怒火却发作不得,脸上还得强行挤出与有荣焉的笑容,那滋味,堪比生吞了一只苍蝇。 程老夫人对钱太太那急不可耐的吃相颇为反感,见她神色有异,便知她长女在萧家的日子未必顺心,于是故作惊讶地开口:“钱太太的长女嫁入了萧家?不知是哪个萧家?” 沈长乐立时会意,乖巧接话:“外祖母,自然是江南那个顶顶有名的世家萧氏了。” 程老夫人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状似热切地追问:“萧家嫡支如今共有五房,枝繁叶茂。却不知钱大小姐许的是萧氏哪一房的金叶?” 不等钱太太反应,沈长乐便抢先笑道:“以钱家的门第,加上钱太太的悉心教养,想来定是萧氏嫡支无疑了。” 钱太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心虚地吱唔道:“并非……并非嫡支,是勇老太爷那一支的。”她忙不迭地补充,试图找回些颜面,“那萧勇老太爷虽非嫡脉,但在族中声望颇高,是才刚过世的萧老太爷的嫡亲堂弟,与嫡支往来密切。他们那一支,已出了三位举人,两位入了仕途。小女婿自身也有举人功名,亲家公正在外任为官,在萧家……也是颇有分量的。” 程老夫人闻言,再次“哦”了一声,语气平淡了些许:“原来是勇老太爷的孙媳,倒也是巧了。我一位族妹,嫁的正是书老太爷那一支,与勇老夫人是实打实的妯娌,平日往来甚密。昔年在余杭时,我与勇老夫人、族妹三人时常小聚。如今我虽入了京,与她们也一直书信不断。”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钱太太身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没想到,勇老夫人的孙媳妇,竟是钱太太的千金。”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继续道:“勇老夫人出身名门,最是重规矩。她调教出来的媳妇,无一不是恪守妇道、谨言慎行、知分寸、懂进退的。钱大小姐能入她的眼,想必更是得益于钱太太平日的‘精心’教养了。” 钱太太想起长女在勇老夫人手下战战兢兢、动辄得咎的日子,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变得僵硬无比,方才那股急着要给沈长乐立规矩的气 焰,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 晚膳后,送走了钱家众人,程诺回到内院,问起沈长乐与钱太太相处的情形。 沈长乐只淡淡回了句“尚可”。 程老夫人却有些意外,看着外孙女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冷眼瞧着,那钱太太绝非宽厚之人。” 她略顿一下,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叹道,“这世间做婆婆的,就没几个是容易相与的。”忽见儿子目光瞥来,立即找补了一句,“自然,老婆子我除外。” 程诺失笑,顺势捧了老母亲几句,随后才正色对沈长乐道:“但凡为人媳妇者,没有不受委屈的。自然,你几位舅母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遇上你外祖母这般明理的婆婆。但这世上不刻意磋磨儿媳的婆婆,着实不多。那钱太太,观其言行,确非善与之辈。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对沈长乐的信任,“以你的心性和手段,想必自有应对之法。” 沈长乐点头,心中熨帖,果然最懂她的,还是小舅。 女子的战场,从来都在内宅帷幄之间。 尽管她厌恶无止境的算计,但若宅斗能换来后半生的安稳与舒心,她也不介意挽起袖子,斗上一斗。 程诺见她神色,便知她已有了决断,问道:“钱誉你也见过了,观感如何?若还满意,这门亲事便算定下了。” 沈长乐略带迟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这世间岂有十全十美的姻缘? 钱誉相貌虽寻常,但性情温厚,心思较为单纯,并非难以掌控之人。 自己年岁确实再也拖不起,更有自知之明:顶着程家外孙女的名头,实则家世不显,容貌亦非绝色,能寻到钱家这般门第,已属难得。若再挑拣,只怕真要遭天谴了。 程诺见她同意,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择个黄道吉日,先将婚事定下。”他随即提出,让沈长乐暂且搬进程府居住,“你小舅母产期将近,近来朝堂格局又有变动,我身为家主,难免时常离京奔波。有你在府中主持日常,照应内宅,我方能安心一二。” 沈长乐自然愿意。 入住程家,不仅能展现她持家的能力,更是借程家之势,为自己增添分量。 只是她想起家中还住着有孕的程雪,面露难色:“我自是愿意的。只是家中还有雪表姐需要照应,我这做主人的,总不能丢下她不管。” 程诺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带了几分不经意的嫌弃:“雪姐儿那性子,也太过绵 软了些。”终究是自己的亲侄女,他未再多言,只道,“程叁已将她安置的宅子打理妥当,再布置一番,便可搬入。待她迁出后,你便即刻搬过来,专心照顾你小舅母。” 沈长乐略感惊讶,小舅行事果然雷厉风行,不过几日功夫,竟已为程雪购置好宅院。 她好奇问及所在,得知是在榆树胡同,原是程家几年前置办的一处进京落脚之所,如今在朝阳大街另置了产业,那处的三进宅院便空了出来,索性直接赠予程雪,也算物尽其用。 她心中暗自比较,那榆树胡同的宅子,无论地段还是价值,皆不及小舅赠予自己的那座大三进宅院,心下不免有些美滋滋的。 …… 程雪搬入新居已是十日后,沈长乐的婚事却未能如愿定下。 程诺的外书房内,他揉着眉心,长叹一声。 “钱老太爷去得真不是时候。如今钱誉一家须得回乡守制,他身为嫡长孙,需守足十个月。”程诺语气沉凝,面上掠过一丝隐怒,“我本想着,十个月的光景,等等也无妨。谁知钱家竟直接回绝了这门亲事。” 沈长乐心头一沉——这意味着,即便小舅亲自出面周旋,她依然被钱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愤猛然攫住了她。 难道这世道,当真容不下坚强刚毅的女子?唯有那些伏低做小、逆来顺受的,才配得到归宿?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哑:“他们……是以什么理由拒婚的?” 程诺显然不愿多谈细节,只温声安抚:“钱家有眼无珠,是他们的损失。舅舅再为你寻一门比钱家更好的亲事。”他转而道,“我已派人前往浙江恭请马大师,约莫半月便可抵京。届时请他先去沈氏祖坟堪舆,再瞧瞧你宅子的风水,许是何处冲撞了姻缘线。” 沈长乐默然无语。 程诺又轻叩桌面:“另听闻苑平乡下有座凤鸣寺,香火鼎盛,尤以姻缘灵验着称。我让程叁陪你去进柱香,姑且……死马当活马医罢。” 连素来不信鬼神的小舅,如今竟也为她的婚事求助于风水佛道,沈长乐只觉一阵强烈的羞耻与无力感袭来,心中已将钱家上下暗骂了千百遍。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0章 程雯 程雪在新宅设宴暖屋,虽怀着身孕,仍邀了近亲好友。 沈长乐备礼前往,不多时,周夫人也到了。 令人意外的是,王霞并未现身。 程雯倒是来了。 半年未见,他清减了些许,眉宇间平添几分沉稳,俨然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程家嫡长孙模样。 沈长乐心中装着事,便寻机问道:“雯表哥,怎不见雯表嫂?” “母亲身子不适,她在府中抄写佛经,为母亲祈福。”程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长乐其实很想问:你可知自己的妻子在你母亲手下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周夫人当日当着她的面那般作践王霞,虽未明说,但她隐隐猜到,周夫人手臂受伤,多半与王霞脱不了干系——否则,以王霞骄傲好强的性子,怎会甘受那般折辱? 她打量着程雯——芝兰玉树,风华内蕴,不愧是程家倾力培养的继承人。 她试探着开口:“前些时日我去探望大舅母,见表嫂在旁侍疾。大舅母对雯表嫂……是否过于严苛了些?” 程雯面色未变,只淡淡道:“母亲待王氏确然严厉了些,我已劝过母亲。如今已不需她在跟前侍疾了。” 沈长乐心中骤冷——他称发妻为“王氏”,连名讳都不愿提!提及周氏苛待儿媳时,他眼中竟无半分动容。 显然,王霞所受的屈辱,程雯心知肚明。甚至……是默许的。 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周夫人手臂受伤,必与王霞有关。 只不知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观王霞后来逆来顺受之态,恐怕后者居多。 …… 此时,那厢的周夫人虽手臂仍吊在胸前,却丝毫不影响她发号施令。 “炭火添得太少,再去取些来。” “这炭品相太低,为何不用上等的银霜炭?” 管事嬷嬷忙躬身回话:“太太,这炭已是极好的了,耐烧少烟,价钱也公道。银霜炭价高,咱们府上才开灶,用钱的地方多,还需精打细算……” 周夫人不等她说完便厉声打断:“我儿是阁老家的媳妇,程家长房嫡女,自然要用最好的!即刻去买来!” 见嬷嬷面露难色,她冷哼一声:“我记得九老爷拨了两万两银子给雪姐儿安家。什么样的炭用不起?我看分明是你这老货,仗着是老太太派来的,就在此拿乔作势,中饱私囊!”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周夫人见管事嬷嬷脸色煞白,更是冷笑:“被我说中了?究竟是老九未曾拨足银两,还是你这刁奴狗仗人势……” “母亲!”一向温文的程雯骤然变色,对左右厉声道,“太太魔怔了,开始胡言乱语。还不快扶太太进去歇息!” 周夫人勃然大怒:“你这不肖子……” 程露生怕她口无遮拦,也顾不得礼数,急步上前挽住周夫人:“母亲,您还没看过雪姐儿的卧房吧?女儿陪您去瞧瞧……” 周夫人一把甩开她,厉声道:“滚开!”她直指着程雯,“雯哥儿!你方才也听到了,你九叔亲口说给了你姐姐两万两安家!可如今我程家嫡孙女竟连银霜炭都用不起!而这老货还是你祖母……” “母亲!慎言!”程雯声音陡然一沉,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截断了她未尽的指控。 程雯儒雅斯文的面容上难得现出厉色,声如寒玉:“《孝经》有云:‘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此言虽论父子,然母若不慈,为子者亦当直谏!母亲今日所为,可还有半分慈母之仪、尊长之风?” 这一番引经据典的诘问,竟将素来跋扈的周夫人镇在当场。 沈长乐等人面面相觑,皆屏息垂首,不敢作声。 程雯目光如电,扫向周遭侍立的仆从:“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请太太回房歇息!莫非真要本公子请老夫人亲自来处置你们不成?” 这群下人虽奉程雪为主,但程雯身为程家嫡长孙、程雪嫡亲兄弟,他的命令谁敢不从? 加之众人对周夫人平素行径早有微词,此刻闻言再不敢迟疑,当即上前,以恭敬却不容抗拒的姿态欲搀扶周夫人。 周夫人何曾受过这等对待? 未受伤的左手扬手便左右开弓地掌掴。 仆妇们顾忌她的身份,挨了巴掌也不敢用力,只得束手束脚地望向程雯。 “反了!你这逆子竟敢管到为娘头上!”周夫人怒指程雯,“我这就修书给你父亲,让他回来好好教训你!” 程雯面沉如水,冷冽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婆子:“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妥,留着何用?统统发卖了罢。” 这话虽是对程雪所说,地上跪着的仆妇却已吓得磕头求饶。 程雪这才回过神来,急道:“雯哥儿!你怎能对母亲如此不敬?实在太不孝了!” 程露忙暗中掐她一把,低声斥道:“糊涂!雯哥儿分明是让你发卖这些不中用的奴才,何曾对母亲不敬了?” 说 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长乐等人。 沈长乐会意,立即扬声道:“雪表姐怕是误会了。雯表哥只是建议你处置不得力的下人罢了。” 众人这才纷纷附和。 程雪还要争辩:“我的奴才好得很,分明是……” 程露又狠狠掐她一把,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压低声音骂道:“蠢材!连好歹都分不清!” 程雯望向程雪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失望:“不想二姐竟糊涂至此。也罢,日后少往来便是。”他转身对周夫人恭敬却不容拒绝地道:“母亲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周夫人没好气道:“什么日子?” “正是给祖母晨省的日子。”程雯不由分说扶住她的手臂,“虽说您手臂有伤不便侍奉,但问安之礼不可废。儿子亲自送您过去。” “我不去……” “母亲,”程雯扬声打断,语气意味深长,“您已是做了婆母的人了,怎可说这般话?若连您都不去给祖母请安,日后又如何心安理得受王氏晨昏定省?” “那是那贱人活该……” “母亲慎言!”程雯声音陡然转冷,“王氏可是您当年千挑万选的儿媳。” 周夫人如同被扼住咽喉的老鸦,顿时失了声响。 沈长乐在旁听着,心中暗自称快,对这位平日温文尔雅的表兄,不由得另眼相看——原来绵里藏针,才是真章。 …… 程雪眼睁睁看着程雯将周夫人带走,急忙拉住程露的手臂:“祖母素来不喜母亲,这一去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雯哥儿实在不孝,竟这般逼迫母亲……” “住口!”程露忍无可忍,狠狠拧了她一把,“祖母最是慈爱不过。” 碍于外人在场,她强压怒火,勉强笑着圆场几句,便拉着程雪匆匆离席。 待到内室,程露反手便是一记耳光。 程雪捂着脸怔在原地:“大姐……” “别叫我大姐!”程露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尽是失望,“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软,如今才看清你是蠢得无可救药。” “你是不是也认为,九叔克扣了你的安家银子?” 程雪迟疑道:“九叔对外说给了两万两,可除了这宅子,我实际只拿到三千两……” “糊涂!”程露气得发笑,“这宅子值多少?翻修又花了多少?九叔父还从祖母田庄里划了五百亩上等良田给你,连庄头都是现成的。更不必说那两间铺面,每年稳收三千两租金。这 些产业加起来,早超过两万两之数!” 见程雪沉默,程露又道:“为了你,九叔费尽心思。你从前的陪嫁个个软弱,祖母特地将身边得力的刘嬷嬷派来相助。你可知道,九婶每月给刘嬷嬷四两月银,还配了小丫头伺候?” “四两?”程雪惊呼,“这也太败家了!” “这正是九婶的高明之处。”程露冷笑,“祖母身边的老人都是一等一的能干。九婶年纪虽轻,却把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全仗这些老人辅佐。再看看你,身边连个能主事的都没有。” 她逼近一步,字字诛心:“你在赵家受苦时,母亲可曾为你做主?你如今自立门户,她可曾出一分钱、一份力?连你怀着身孕无处可去,她都不愿接你回府。醒醒吧,她心里只有弟弟才是宝。” 程雪神色微动:“在母亲心里,确实只有弟弟……” “你既明白,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谁知程雪突然咬牙道:“可雯哥儿今日这般顶撞母亲,实在不孝!” 程露倒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冥顽不灵的妹妹——方才那番苦口婆心的劝导,竟是对牛弹琴。 …… 程露正苦心劝解妹妹之际,另一边,周夫人被儿子半请半扶地送上马车,直奔程老夫人住处。一上车,她便再压不住火气,指着程雯厉声斥骂: “不孝子!你明知你祖母素来不喜我,每回请安都要受她训斥。你是我十月怀胎生养的,不心疼亲娘便罢,竟还逼着我去受这份罪!旁人养儿防老,我倒好,养出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逆子!” 见程雯始终沉默以对,她愈发动怒,言语越发不堪入耳,最后竟将矛头指向程诺:“……口口声声说给了两万两安家银子,实则不过几千两!还有那刘嬷嬷,分明是老太太派来监视的眼线!” 一直沉默的程雯终于抬眸,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车厢,沉声道:“此处无外人,儿子便与母亲直言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母亲可曾自省?对祖母,您可曾真心晨昏定省、尽心侍奉?对父亲,可曾嘘寒问暖、妥善持家?对子女,除却整日将‘孝道’挂在嘴边行操控之实,可曾有过半分慈母心怀?” 他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最令人寒心的是您对九叔父的态度!九叔待我长房恩重如山,您非但不知感恩,反视作理所应当。稍有不如意便心生怨怼,今日竟敢口出恶言,诅咒长辈!此等行径,不慈不孝,不仁不义,枉读圣贤书,枉为程家宗妇!” 见周夫人欲辩,他抬手制止,语气愈发沉痛:“您总说九婶辱您,可曾想过今日之辱皆是咎由自取?若非您贪得无厌,不顾体统地去觊觎那两万两银子,何至于此?您不思己过,反而迁怒他人,这让儿子日后如何面对祖母?如何面对九叔?” 他目光如炬,直指核心:“您质疑九叔给二姐的安家银子不实,却不想想:这座三进宅院价值几何?翻修布置又花费多少?那五百亩上等田产、两间旺铺,哪样不是九叔自掏腰包?刘嬷嬷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老人,派来帮扶软弱无能的二姐,在您眼中反倒成了居心叵测!既然您认定他们不安好心,为何二姐的安家银子,您分文未出?” “您身为程家长房宗妇,却被新进门的九婶当众训斥,这事怨不得旁人!要怪就怪您是非不分、糊涂愚昧!儿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母亲再执迷不悟,行此不义不慈之事,休怪儿子闭门谢客——届时全的将是孝道之名,行的却非愚孝之实!” 这番掷地有声的斥责,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夫人耳边。 她彻底怔在原地,张着嘴,瞪着眼,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那个自幼温顺听话的长子,此刻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失望,比秦氏的辱骂更让她心惊。 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她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见母亲这般失魂落魄,程雯心知方才那番话过于沉重,语气稍缓: “母亲可还记得,幼时九叔最是疼我。每次远归,必携各地新奇玩意;我常赖在他院中同寝同食,亲密无间。”他目光悠远,渐转沉痛,“可不知从何时起,九叔待我日渐疏离。母亲可知缘由?” 周夫人嘴唇微动,终是默然。 程雯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是母亲您。每当九叔寻我,您总要阻拦,更在我耳边屡屡告诫:他虽出身嫡系,却自甘堕落操持贱业。你是要入阁拜相的程家嫡长孙,岂能与这等商贾之流厮混?即便是亲叔父也不行。” 周夫人脸色骤变。 “母亲可知,”程雯声音发颤,“那日您说这番话时,九叔就立在门外,字字听得分明。” 周夫人面如死灰,竟不敢与儿子对视。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1章 趁火打劫 “那时儿子年少无知,竟真信了这番说辞。”程雯自嘲道,“不仅对九叔生出轻视,还曾大言不惭劝他弃商从文,莫辱没门楣。” 他永远记得九叔当时的神情——三分讥诮,七分失望。 “我那时顶着‘江南最年轻秀才’的虚名,却不知自己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全是九叔''操持贱业''所得。更不知父亲、叔父能在朝堂立足,全仗九叔在背后周旋打点。就连我能拜在当代大儒门下,也是九叔以挚友身份再三恳求。” 他声音渐沉:“而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一切全因自己是‘程家骄子’。直到恩师明言:‘收你,全是看子洛的情分。’先生常感叹,以九叔之才,若肯科举,必是状元之材。” 三年后,九叔果然高中两榜进士。 从童试到金榜题名,仅用三年。 二十四岁的进士,放眼整个大庆朝也是凤毛麟角。 “这记耳光太过响亮。”程雯苦笑,“我不明白,既有如此天赋,为何偏要行商?更让人不解的是,九叔考取功名后竟拒不授官,祖母为此气得病倒。母亲您却还冷嘲热讽,说他自甘下贱。” 直到那年回余杭祭祖,他在门外偶然听见祖母与九叔的争执,才窥见真相。 祖母泣问为何不愿出仕,九叔语气凉薄:“我若做了官,程家这偌大家业交给谁?指望大嫂那个眼高手低的蠢妇吗?怕是不出三年就要败个精光。” 即便祖母提议交由得力管事,九叔仍是不允:“管事再能干,岂及主子亲力亲为?二房三房可都虎视眈眈呢。”稍顿片刻,他又道,“若当初大嫂肯听我劝,让雯哥儿娶了长乐那孩子,以她的聪慧,再经我调教几年,倒可托付家业。可惜……” 九叔一声轻嗤,如冰锥刺进程雯心底:“雯哥儿?自幼长于妇人之手,终究难成大器。可惜了这么好的读书苗子。” 每每想起九叔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程雯仍觉面上火烧火燎。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母亲无微不至的“关爱”实为禁锢。 而九叔的每一句评判,都一针见血。 婆媳相争让他左右为难。 直到他成亲时闹出的种种笑话,成亲后,母亲仍事事干涉,王氏又非易与之辈,夹在孝道与内宅安宁中间,他才真正尝到自己酿下的苦果。 周夫人听着儿子的剖析,脸色也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双唇蠕动,想为自己辩解,却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程雯目 光沉静地注视着母亲,声调虽缓,却字字如金石坠地: “母亲,九叔父待我长房,可谓仁至义尽。父亲仕途坦荡,儿子学业精进,乃至二姐得以脱离苦海,哪一桩不是九叔父倾力周全?他处事公允,毫无私心。”他微微前倾,语气陡然转沉,“从今往后,若母亲再对九叔父有半句微词——” 周夫人心头一颤,强撑着气势打断:“我是你生身母亲!我偏要说,你待如何?” 程雯指节微微发白,面容却愈发沉静:“若母亲执意如此,儿子唯有行大义灭亲之举。”他迎上母亲惊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只能恭请母亲返回余杭祖宅,静心抄录《程氏家规》百遍,以正家风。” “你、你这不孝子竟敢……” “母亲!”程雯骤然提高声量,那属于程家嫡长孙的威仪瞬间展露无遗,“儿子不仅是您的骨肉,更是程氏嫡脉长孙,未来宗祠的承继之人。光耀门楣、守正家声是儿子的天命。但凡有人危及程氏清誉,即便是至亲,也休怪儿子不讲情面。” 他注视着母亲骤然失血的脸色,语气渐沉:“生育之恩,儿子永世不忘。但程氏先祖基业,更不容有失。待到那时……还望母亲体谅儿子的难处。” 周夫人张了张嘴,所有撒泼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第一次在儿子眼中看到了不容置喙的决绝——那不再是自幼顺从的稚子,而是真正执掌家法的程氏继承人。 一阵刺骨的寒意窜上脊背,她终于明白,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儿子,终究挣脱了她的掌控。 …… 程雪搬出后,沈长乐便正式入住程府,接过管家之权,好让临产的秦氏安心休养。 这日,秦氏抚着高耸的腹部,轻叹道:“你小舅近来实在辛苦。我即将生产,老太太年事已高,府中三四百口人虽各有管事打理,终究需要人统筹。偏生程氏偌大家业也要他亲自操持,每日忙得连盏茶都喝不安稳。” 沈长乐深以为然。小舅不仅要权衡朝堂局势,打点两位舅父的官场往来,维系程氏门生故旧的关系网,更要打理遍布各地的家族产业。 纵有得力助手分担,涉及家族命脉的决策仍须他亲自定夺。 而本应分担家族庶务的大舅母周氏,非但不能襄助,反倒处处添乱,连亲生女儿的烂摊子都要小舅收拾。 秦氏抱怨两句,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说来也奇,大嫂近日竟天天乘轿来给老太太请安,态度恭顺得判若两人。连老太太都 纳闷,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长乐想起那日暖宅宴上程雯罕见的态度,心中了然。她眼波微转,顺势问道:“怎不见雯表嫂随行?” 秦氏示意她附耳过来,悄声道:“你也不是外人——大嫂那手臂,竟是王氏给弄折的。” 见沈长乐适时露出惊容,秦氏满意地继续道:“不过也怨不得王氏,大嫂那般性子,也唯有王氏这样的才制得住。只是这次确实被雯哥儿撞个正着,当场就请了老太太主持公道。” 她忆及当日情形,压低嗓音:“老太太与二嫂都过去了,最后依着雯哥儿的意思,让王氏亲自侍疾直至痊愈。毕竟咱们这样的人家,休妻不是儿戏。”又意味深长地补充,“王氏也确实该敲打敲打了。老太太夸雯哥儿处置得当,既警醒了大嫂,又挫了王氏的锐气。” “后来才知晓,王氏在祖宅早已用软刀子把大嫂架空,连雯哥儿外院的事都要插手。这次正好借题发挥,杀杀她的气焰。”秦氏轻抚茶盏,唇角微扬,“往日只觉得雯哥儿过于温文,如今看来,倒真有几分你小舅的决断。” 沈长乐暗暗颔首。 听完这桩宅门秘辛,她心满意足地理了理衣袖,心底闪过洞察世情的微光。 以后为人媳妇后,真要是遇上了恶婆婆,软刀子收拾确实是一门学问,但也要慎之又慎,可别落下把柄。 …… 这日逢程诺休沐,特意让沈长乐往凤鸣寺上香,说那处香火极灵。 沈长乐心下苦笑,小舅在百忙之中仍记挂她的婚事,便推说小舅母生产在即,自己不便离开。 程诺却道:“无妨,近来事务已料理得七七八八,正可清闲几日。你且放心去,我让程叁带人护送你。” 见推辞不得,沈长乐只得整装出发。 虽不信神佛,却也不忍拂了小舅一片心意。 车驾行至西城外,后方有车队欲超前行。 赵长今观对方旗号,见有“临安金氏”“永祥二年两榜进士”等字样,再看自家“通州沈氏”“天启十二年两榜进士”的招牌,略逊一筹,便命车夫让道。 不料对方侍卫经过时,竟冷嗤一声:“没眼力见的东西,区区通州沈氏,算个什么东西?” 赵长今素日打着程氏旗号行走,何曾受过这等气?当即拔刀直指对方:“匹夫安敢放肆!” 那侍卫见对方人多,心下虽怯,却仍强撑门面:“阁下可想清楚了,真要与我临安金氏为敌?”见赵长今面露不 屑,急忙抬出靠山,“钱塘萧家六奶奶在此,尔等也敢造次?” 钱塘萧氏! 赵长今气势顿敛,连忙换了一副态度。 沈长乐在车内听得动静,心下一动:临安金氏?莫不是金月华? 掀帘望去,果见几个眼熟的护卫,车内必是金月华无疑。 她竟已与萧家定亲了? 此时金月华已知晓沈长乐在车队中,特意掀帘笑道:“长乐表妹,别来无恙。” 沈长乐压下心中厌烦,含笑寒暄。 见金月华已梳了妇人髻,便顺势问起亲事。 金月华正等着这一问,唇角微扬,语气温婉如春水:“蒙家中长辈厚爱,许了萧家四房的六公子。”她轻抚鬓角,状似不经意地补充,“说起来,六郎前日刚得了翰林院修撰的职缺,整日忙得不见人影呢。” 沈长乐心中冷笑,面上却绽开诚挚笑靥:“萧六爷年少有为,姐姐好福气。日后还要请姐姐多多照应。” 金月华打量她未嫁的装束,想起听闻的婚事坎坷,眼底掠过一丝得色,却越发温和:“表妹这般品貌,良缘必在前方等候。” 言语间那份居高临下的怜悯,比直白的炫耀更令人难堪。 送走金月华后,沈长乐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 但行不过数里,她便缓过劲来——既是天命要低嫁,更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她倚着软枕,随着马车颠簸渐次平定心绪。 低嫁何尝没有好处? 婆婆刁难自有手段应对,夫君不贤便等他没了价值再处置。 只要程家不倒,她照样能过得舒心自在。 在凤鸣寺敬香后求签,解签道士声称她的正缘已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明知是讨吉利的套话,沈长乐仍欣然打赏二十两银子。 归途顺道巡视新置的田庄,召见庄头询问年景物价,一一吩咐妥当后,方从容返京。 行至半途,天色已晚。赵长今见乌云蔽月,恐有夜雨,便上前禀道:“大小姐,看这天色将雨,怕是赶不及在闭城前回京了。前边有处客栈,不若歇宿一晚,明日再行?” 正说话间,前方林间忽传来兵刃相交之声!赵长今立时警觉,命车队停下戒备。 沈长乐掀帘望去,只见十余名黑衣人正围攻一人。那人玄色锦袍多处染血,身形虽见踉跄,出手却依旧狠辣,竟是萧彻!他身旁护卫已倒毙大半,仅剩两三人在苦苦支撑,情势岌岌可 危。 赵嬷嬷探头一瞧,啐道:“哟,竟是萧家那位贵人!虎落平阳被犬欺,活该!” 语气中满是昔日断腿之怨。 沈长乐与孔嬷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此时萧彻也瞥见了程家车驾,扬声高呼:“沈小姐!援手之恩,萧某必当重谢!” 沈长乐就等他这句话,立时对赵长今令道:“赵叔,带人过去!务必保萧五老爷周全——”她特意加重了“周全”二字,唇角勾起一抹冷诮,“记住,我要活的。” 赵长今领命,率程家护卫如猛虎般杀入战团。 程家护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顷刻扭转战局。 黑衣人见势不妙,唿哨一声,丢下几具尸首遁入密林。 空地上血腥狼藉。 萧彻以剑拄地,半跪喘息,额角伤口血流披面,玄袍尽染。 他强自抬头,正见沈长乐款步而来。 月白裙裾在血色中分外清冷。 她停在数步外,垂眸俯视这位昔日处处压她一头的权臣,唇边笑意如刀: “哎呀,这不是惯会截胡夺铺的萧五老爷么?几日不见,怎落得如此光景?”她蹲身与他平视,抽出素帕虚虚一点他染血额角,“啧啧,瞧着都疼。若非我们恰巧路过,您这金贵之躯怕是要喂了野狗。却不知……这救命之恩,萧五老爷打算如何报答?” 萧彻喘着粗气,盯着眼前这张艳若桃李、毒胜蛇蝎的脸,齿缝间挤出一声冷笑:“沈小姐……趁火打劫……果然青出于蓝。” “承蒙谬赞。”沈长乐嫣然收帕,起身吩咐,“赵长今,扶好咱们的贵客上车——仔细些,别磕碰了萧五老爷的千金之躯。” 沈长乐的马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金疮药的气味。 萧彻靠在软垫上,由护卫草草包扎了伤口,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眉宇间却仍是惯有的深沉难测。 趁着萧彻包扎伤口的间隙,沈长乐将目光投向唯一伤势较轻的萧文波。 “萧五老爷怎的总是遇袭?”她面上带着关切,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莫不是为人太过刻薄,言语不饶人,这才四处树敌,招来杀身之祸?”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2章 走了一步臭棋 萧文波身为萧彻心腹,自然不敢透露主子的事。 但面对这位屡次招惹自家老爷却总能占尽便宜的沈大小姐,他也不敢怠慢,只得含糊其辞:“老爷正在查办一桩贪墨案,幕后之人狗急跳墙,这才……” 沈长乐轻嗤一声:“贪腐案自有朝廷法度,萧五老爷倒是爱多管闲事。” 萧文波面色微沉,仍克制着回道:“沈小姐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已奉旨起复,现任户部郎中,主理田契税赋、土地流转及商税事宜。” 沈长乐闻言一怔,这回是实打实地惊讶了。 户部郎中,正四品实权要职! 对于顶尖权贵或许不算什么,可萧彻年仅二十出头便掌此肥缺,其中蕴含的能量实在令人心惊。 更重要的是,田庄契税、土地买卖、商税课征——她名下的诸多产业,日后竟都要经此人之手? 心念电转间,她已绽开明媚笑靥,语气瞬间软了三分,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原来萧五老爷已重返朝堂,还担此重任!难怪这般宵小要铤而走险。”她眸光流转,语带奉承,“有萧五老爷这般清正廉明、又深谙经济之道的大才执掌户部,实乃朝廷之福,更是我等之幸啊。” 萧文波听得心中舒坦,这才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应对方式嘛。 此时的萧彻正阖眼修养,闻沈长乐与萧文波的对话,冷哼一声。 这死丫头手中握着那么多田庄地契,今后看她还嚣张。 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看向已好整以暇坐在对面的沈长乐。 “说吧,”他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却依然带着上位者的高姿态,“你想要什么?” 沈长乐放下把玩着的紫玉狼毫笔,笑容明灿如三月春花,眼底却闪烁着狐狸般的光彩:“萧五老爷果然痛快!晚辈就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 她伸出三根纤纤玉指,不疾不徐地道:“第一,我看中的那三间连着的旺铺,原价,立刻转到我名下。” 萧彻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三间铺子是他前不久才从她手中截胡的,地段极佳。 “第二,听闻萧家新近到了三条船的南洋香料和宝石?我要一半。” 萧彻眼皮微跳,那批货价值不菲,且是紧俏物。他沉声道:“沈小姐,未免太过贪心。” “贪心?”沈长乐讶异地挑眉,眸中满是纯然的无辜,“萧五老爷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这些身外之物?若您觉得不值,晚辈现在就可以送您回去 ,想必那些黑衣人……还未走远?”她语气轻柔,话里的威胁却毫不掩饰。 萧彻默然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一半就一半。” “第三,”沈长乐话锋一转,想起凤鸣寺的签文,心中蓦地一动,直视萧彻道,“听闻府上二公子萧简,如今续弦之位空悬?” 萧彻双眸倏地眯起:“何意?” 沈长乐嫣然一笑,语气却再认真不过:“晚辈不才,愿嫁与萧二爷为继室,还请萧五老爷成全。” 她心中自有盘算。 如今她婚事高不成低不就,与其嫁入门第不如意的人家面对一地鸡毛,不如搏一把,嫁入萧家。 嫁给萧简,虽是继室,却是萧氏长房长孙,这个身份带来的阶层跨越,足以抵消许多不足。至于克妻之名……沈长乐对自己的“硬命”颇有信心。 萧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神色变得极为古怪:“你想嫁简之?” “有何不可?”沈长乐笑吟吟地反问。 “他性子跳脱,不够沉稳,且接连……”萧彻语带挑剔,竟细数起自家侄儿的不是。 沈长乐听得眉头微蹙,心下腹诽:这做叔父的,在外人面前如此贬损自家侄儿,当真刻薄。 萧彻见她沉默,忽又话锋一转:“简之你就别想了,他已订下婚约。” 沈长乐追问是哪家千金。 “尚在商议,不便透露。” 马车外的萧文波暗自嘀咕:老爷这谎扯得,二爷何时有的婚约? 沈长乐心下失望,却不气馁,立刻将目标转向萧三爷萧筑。 萧筑虽是庶房所出,但其父有官身,自身亦是年轻的举人,且拜在大儒门下,前途可期。 萧彻沉默片刻,方道:“书浩的婚事,自有他父母做主,我这个叔父,不便越俎代庖。” “萧五老爷说笑了,”沈长乐显然不信,“您身为萧氏家主,若开口,三老爷岂会不从?”她深知萧彻在族中说一不二的权威。 萧彻眉头紧锁,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问道:“你瞧中了书浩?你们见过?” 沈长乐坦然一笑:“未曾。但萧氏子弟,想来皆是人中龙凤。长乐年岁渐长,与其嫁入不知根底的人家,不如嫁入萧家。毕竟,”她刻意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晚辈对萧五老爷,可是有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呢。” 萧彻冷笑:“萧家与程家虽为世交,实则面和心不和。你嫁到我萧家,就是我 萧家人,今后萧程两家若有嫌隙,你是站萧家还是程家?” 这是个送命题。 但这可难不倒沈长乐。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清亮地迎上萧彻审视的眼神: “萧五老爷此问,着实令人为难。”她声音清脆,不疾不徐,“长乐若说站萧家,您定会觉得我凉薄忘本,连舅家都能背弃,又如何能取信于萧家?若说站程家,您更要觉得我其心可诛,是程家派来的细作了。” 她轻轻抚平袖口褶皱,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超然的分析:“不过,在长乐看来,萧程两家同为江南支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朝堂风云变幻,今日或许因利而争,明日未必不能因势而合。真正的世家大族,着眼的是家族百年兴衰,而非一时意气得失。” 她直视萧彻,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若嫁入萧家,便是萧家妇,自当以夫家利益为先,此为妇道。但同时,我也是程家外孙女,维系两姓之好,调和可能的龃龉,避免两败俱伤,亦是责任所在。这并非选边站队,而是寻求共生共荣之道。萧五老爷雄才大略,难道会认为,一个只会盲目偏袒、激化矛盾的内宅妇人,比一个能洞察利弊、维系家族长远利益的当家主母,对萧家更有助益吗?” 这一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抬高了格局,将个人选择上升到家族利益的高度,巧妙地避开了非此即彼的陷阱。 萧彻深邃的眸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呵,好一张利嘴,好一个……共生共荣。” 沈长乐满意地笑了,提笔在素笺上唰唰写下一式两份的“救命恩情偿还契约”,将萧彻刚才承诺的三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将纸笔推到萧彻面前,声音甜美:“空口无凭,立字为据。萧五老爷,请吧。按个手印也行,您这手……怕是写不了字了?” 萧彻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纸,再看看沈长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从未如此憋屈过! 他狠狠瞪了沈长乐一眼,用未受伤的左手,沾了点自己伤口的血,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愤懑,在那张“不平等条约”上,用力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触目惊心。 沈长乐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契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血迹,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袋,笑容明媚得晃眼:“合作愉快,萧五老爷。您放心,我这就让人送您回京城,保证安全 。” 她掀开车帘,对赵长今道:“赵长今,到前面城镇,给萧五老爷雇最好的马车,请最好的大夫,务必把咱们的‘大恩人’安安全全、毫发无损地送回萧家!费用嘛……记萧家账上。” 萧彻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 听着沈长乐那轻快的语调,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心里把这狡猾狠毒的“虎女”骂了千百遍。 马车启动,载着灰溜溜、憋屈至极的萧彻。 沈长乐看着远去的马车,把玩着袖中的契约,脸上的笑容狡黠又畅快——这场交锋,她赢得漂亮! …… 程诺气派恢宏的外书房,沉香袅袅。 沈长乐屏息立于一旁,终是忍不住问:“小舅,这契书可有不妥之处?” 程诺从头到尾,把契书反复看了两遍,缓缓抬眸,笑道:“萧阎王的肉你也敢咬,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沈长乐见小舅神情轻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刚才瞧您的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还以为我闯了大祸呢。” 程诺把契书递给她,慢悠悠地道:“以萧彻的性子,竟然由着你敲竹杠,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看着酷似自己的外甥女:“我真有些好奇,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一年之内,竟然与萧阎王产生过那么多交集,还数次老虎嘴里拨牙,这倒是天生的……” 看着歪头陷入回忆的沈长乐,又把“缘份”二字给咽了回去。 沈长乐仔细回想了下,自从进京后,不过一年的功夫,她与萧彻确实见过无数次了。 而每次不是散发着火药味,便是充满了算计。 而她,竟然还能在素有阎王之称的萧彻手中,全须全尾地活着,甚至还占了人家不少便宜。 一时间,沈长乐也有些想入非非了,难不成…… 忽然想到自己这普通至极的外貌,及平平无奇的家世背景,赶紧压下这股子平白生出来的妄想。 “估计是孽缘吧。”沈长乐总结道,迎接小舅探究的目光,“想来是碍于程家的面子,加上,之加他终究是长辈,而我又是个姑娘家,他总不至于顶着长辈的身份,为难我这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姑娘家吧?萧氏宗主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我好歹也救过他几回呢。” 程诺轻敲桌面,沉声道:“萧筑,萧往之子。萧信是萧家长房里唯一的庶 子,但有功名,有官身,也算是萧氏的核心人物。萧筑是萧信长子,在萧氏竹字辈中,还算得上读书的好苗子。目前已拜入当朝大儒王宏门下。” 他夸了外甥女好眼光后,又道:“萧往也非常重视这个长子,前太师朱集做媒,那个姑娘乃世族出身,只因是旁系,都让萧往婉拒。这样人家的嫡子,婚姻岂能是儿戏?” 沈长乐明白,萧筑那么优秀,他的妻子,必须是世家大族的嫡女不可。 这回轮到沈长乐惴惴不安了。 当时只被金月华成为萧家六奶奶,眼红于对方走路乘风,加上萧彻突然出现在眼前,挟带救命之恩,这才灵光一闪,认为萧氏儿郎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这萧筑如此优秀,自己反倒是不大配得上了。 程诺又问:“萧彻可承诺过你这门婚事?” 沈长乐仔细想了想,悚然一惊。 她又拿了契约书,这才发现,第三个条件上只是书写了“萧氏嫡系儿郎”并未指名道姓,非萧筑不可。 沈长乐急了,赶紧说:“我怎么这么疏忽大意呢?万一萧彻给我指个歪瓜裂枣怎么办?” 程诺轻笑:“莫急,萧氏嫡系儿郎,竹字辈的也只七人,萧大、萧四、萧八已随其父萧征被逐出萧家。目前萧氏嫡系,便只剩下萧二,萧三,以及萧六,萧九。” 程诺分析起萧氏几个儿郎的婚事。 萧二已死两任妻子,是否真的克妻,他都不建议外甥女嫁过去。 “萧六已成亲,萧九不过十三,整个萧氏嫡支适婚儿郎,唯有萧三。” 沈长乐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以萧彻腹黑又刻薄的性子,万一不按牌理出牌怎么办? 程诺也有些拿不准了,他与萧彻打了多年交道,深知此人,刻薄成性,却又聪明绝顶,又还睚眦必报。 外甥女尽管对他有救命之恩,但那样的情况,被迫签下丧权辱国协议,换成自己,安能不怀恨于心? 不从中使绊子动手脚,哪对得起自己闯下来的名声? “萧彻此人,睚眦必报。今日被迫签此契约,来日必当奉还。”程诺执起茶盏,氤氲水汽中语气转缓,“结亲终须两厢情愿。” 沈长乐点点头,也觉得自己走了一步臭棋。 早知救就救下了,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不好吗? 非要睚眦必报,心急火燎地报当初夺铺之仇。 自己真是太沉不住气了。 沈长乐拿起契约书,语气坚决:“那我明日就去找萧彻,当着他的面把这契书撕了。”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3章 怠慢 程诺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他轻抚茶盏,声音沉稳如山涧清泉: “记住,对真正的强者施恩,最下乘是挟恩图报,中乘是等价交换,而上乘——”他微微一顿,目光深邃如古井,“是让他永远欠着你这份情。” “人情似债,却重过千金。你今日撕去的不仅是一纸契约,更是为他卸下心防。来日这份‘不索之惠’,或许能换得出其不意的回报。” 烛火摇曳间,程诺最后一句轻语在书房中久久回荡: “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让人欠你什么,而是让人心甘情愿地——想还你什么。” …… 次日,沈长乐一大早就去了朱雀大街的萧宅。 萧家宅弟位于朱雀大街的巷子里,马车驶进去,也还得拐三个角才能抵达 和程家一般选址,无不把宅子选在远离正街的巷子深处。 既避兵乱之扰,又能取闹市之静,尽显世家大族的低调与务实。 门房打量赵长今递上来的贴子,上边书写“通州沈氏长房嫡次女,都察院副都御史程氏外甥女长乐敬拜萧家五叔”字样,心中冷笑道:咱们五老爷刻薄成性,言语如刀,不知吓退了多少世家小姐,以及想要说媒的名流人物。这位沈家小姐好大的脸,区区不入流的小家族,也妄想来攀附。 程氏外甥女又如何? 他们五老爷最厌烦的就是程家人。 于是门房上的笑容可掬地对赵长今道:“实在不巧,我家老爷今儿不见客,还请海涵。” 甚至连“改日再来”都没一句,直接就把帖子退了回来。 显然把沈长乐当成攀龙附凤的人打发。 马车里的沈长乐闻言,眉头拧了起来。 赵长今见状,又问萧五老爷何时得闲。 门房依然敷衍着。 “老爷公务繁忙,何时得空岂是我等下人可以过问的?” 赵长今怒了,他自认自家小姐在萧五老爷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甚至还隐占上风。 但底下的小鬼当真难缠。 眼见对方越发怠慢,赵长今只能忍着吞声道:“那萧五老爷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小姐可以继续等。” 果然是来攀高枝的。 门房闻言越地鄙夷了,索性撕下伪装,语带讥诮:“我家五老爷什么身份,闲杂人等且是想见就见的?” 斜眼打量了台阶下那辆还算有点不错的马车,语 气傲慢:“沈家小姐要等,就等着吧。” 赵长今勃然大怒,跟在沈长乐身边两年,在卧虎藏龙的京城,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怠慢,差点气炸了。 但他谨记沈长乐的吩咐,今日一定要忍辱负重,好换取更多的利益与资源。 赵长今妻儿老小都跟着沈长乐混,主子的利益也关系到他的利益,纵然生气,也只能生生忍下。 门房越发轻慢了,“砰!”代表顶级门楣的朱漆铜环大门被无情地关掉。 赵嬷嬷火冒三丈,恨声道:“好个忘恩负义的萧家,大小姐的救命之恩,他们便是这样回报的?” 孔嬷嬷说:“你常年行走江湖,难道这样的人还见少了?” 赵嬷嬷冷哼一声:“依我看,大小姐何必受这样的羞辱?咱们直接把萧家小儿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事宣扬出去,看他还有何面目立足官场。” 孔嬷嬷赶紧说:“少说两句吧,大小姐自有计较,且静观其变。” …… 巷子里进出往来的人家并不少,毕是官宦人家的车驾或小轿。 进进出出的人看到沈长乐的马车,久候萧底门前,却不得门而入,自然是有想法的。 “又一个来攀附萧家的,真是不自量力。”酸溜溜的语气里,有着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长乐坐在马车内,感受着人来人往的注目与猜测。 赵长今侍立一旁,几乎是如芒刺在背。 他来到车窗前,低声道:“大小姐,咱们当真要受这份闲气?” “等着。” 沈长乐心中也不爽到极点,但她认为,受点委屈,换取更大的利益,还是很划算的。 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是每个大户人家常见的毛病。 她在门房这儿所受到的羞辱,以萧彻的性格,今后肯定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这个买卖,她并不亏。 …… 此时的萧家内院,金月华才从婆母那立完规矩回来。便听到丫鬟锦绣说,沈长乐上门了,却被门房上的拦在大门外。 在婆婆院子里枯站一个时辰带来的疲惫酸痛瞬间被击飞。 “走,瞧瞧去。” “奶奶,您还没吃饭呢……”有婆子在身后轻叫。 “回来再吃。”反正去请安之前便吃了些点心填肚,此时看热闹的迫切心情,倒也抵了几分饿。 …… 此时,萧家门房也有 些忐忑。 萧彻治家严谨,他能坐上门房的位置,也是因为善于待人接物,且处事圆滑妥贴,方能领此肥差。 萧氏门庭显赫,自从萧彻当上家主后,更是门庭若市。 访客的打赏和巴结,逐渐滋生了骄狂。 门房见多了被直接“请”出来的各家小姐,越发认定,这位也是前来攀高枝的。 “当真以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就能俘获咱们老爷?痴心忘想。”门房还朝沈长乐方向吐了口唾沫。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方一直赖着不肯走,门房上的便不大坐得住了。 萧氏家规严厉,再是不想见的人,只要没有直接撕破脸,便不能这样把人家晾在大门外。 可此时出去把人叫进来,自己的面子又实在过意不去。 正当门房犹豫不绝时,萧文波出来了。 “波爷,您这是要出门?”门房上的见到萧文波,如见亲老子,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亲自打开侧门。 “嗯。”萧文波从测门出来,便瞧到萧宅大门处停的马车,这熟悉的标志,熟悉的侍卫,立即想到肯定是那可恶的沈氏。 “沈小姐怎么来了?”萧文波也不怎么待见沈长乐,精得跟鬼似的,还特别喜欢敲自家主子的竹杆。 可人家对主子对自己又有救命之恩,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沈小姐,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有了萧文波的介入,沈长乐很快便被迎了进去。 了解情况后,直接把萧文波脑海里本来就紧崩的神经直接给干断。 “坏了,人家亲自前来见老爷,却让门房给拦在门外,还枯等了半个时辰。主子估计又得大出血了。” 萧文波怒不可遏,把门房骂得狗血淋头,也顾不得手中的差事,伏低作小,亲自把人迎进了进去。 并让随身小厮去通报主子。 门房看到这阵仗,直接懵了。 他本来就是机灵之人,很快便从他们的对话中拼凑出真相来,只觉五雷轰顶,全身发软。 一旁的小厮赶紧扶起他,又宽慰他说:“四总管放宽心,这沈小姐我刚才瞧了,普普通通的面容,咱五老爷何许人?天仙在他面前都不好使,这位沈小姐算哪根葱?” …… 萧家家规极严,金月华身为萧家六奶奶,想要跨过垂花门前往外院,还得在二门处的值守婆子那,进行登记,并说明原由,还得登记随行人数。 经过这么一耽搁,等她绕过影壁,便瞧到萧文波领着一个二九年华的姑娘,迎面而来。 那姑娘穿着青葱色素缎坎肩,月白色绣折枝桃花的月华裙,衣饰简单,却自有股飘然出尘之态。 此人正是沈长乐,正被萧文波恭敬地迎往外书房方向。 萧文波,这个家主身边的心腹大厮,就连自家公婆都得客气两分的人物,对沈长乐竟然做出如此恭敬之态,金月华心中又不平衡了。 “奶奶,这沈小姐倒是厉害,竟然让萧文波这般恭敬。” “还带着沈小姐去了五老爷的外书房。也不知这沈小姐找五老爷有什么要紧事?” 两名丫鬟的话,更是像针刺般,让金月华全身不舒服起来。 之前在长悦客栈,她就发现沈长乐与萧彻竟然是熟识的,萧彻直接无视她这个金家小姐,却对沈长乐区别对待,已让金月华心生妒忌。 等她嫁给萧策后,萧家六奶奶的身份带来的便捷与优越感,多少填平了这份妒意。 如今,见沈长乐竟然能直接与萧彻对话,那被压平的妒忌再次冒将出来。 眼见沈长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尽头,金月华想也不想,提着裙子就要跟上去。 两名侍卫不知从处闪身出来,面无表情,声音冰冷。 “六奶奶,请留步。” 金月华看着二人,有些发怵,但一种叫“不甘心”的意力支撑着她。 “刚才进去的沈小姐,与我是旧识,我只是想上前打个招呼。” “六奶奶不必心急,等客人出来后,小的会通知客人,再去您的院子。” 金月华咬了咬唇,心中明白,如今整个萧家由萧彻作主,一切皆以萧彻定下的规矩为尊。 上次她就是不顾一切闯外书房,尽管理由正当,仍然被“请”了出来。 萧彻没有惩罚她,却把丈夫萧策给狠狠收拾了一顿。 然后她便让婆婆叫去天天给立规矩,丈夫也整整半个月没理她。 弄得她身心俱疲,再也不敢擅闯外书房了。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4章 如此惊天大反转 …… 沈长乐随着引路仆人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典型的江南园林布局,曲径通幽,叠石理水,处处透着匠心。 青石板路一尘不染,廊下悬着的竹帘卷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连假山石上的苔藓都修剪得整齐划一。 这般极致整洁,倒与萧彻那刻薄性子如出一辙。 阔大的外书房内,萧彻斜倚在榻上养伤,正与幕僚商议那份被迫签下的契约。 幕僚李江率先开口:“三爷品性端方,恐难驾驭沈氏这般精明人物。她小小年纪,便能操办程子络的婚礼,这般手腕......” 刘松立即附和:“更别提她还握着与东家的契约,这般精于算计的女子,若是嫁入萧家,怕是会搅得家宅不宁。” 萧彻默然不语,挥手让二人退下,转而看向侍立的萧文涛。 萧文涛哪敢妄议,只得含糊道:“两位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心下却想:那沈小姐精于算计,连主子都屡次在她手上吃亏,若真成了三奶奶,日后查账对簿,我这点伎俩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这时幕僚郑阳被唤入。 此人最善察言观色,见萧彻在听到“沈氏精于算计”时眉头微蹙,提到“持家有道,调度有度”时神色稍霁,心中已有计较。 他试探道:“三爷是萧家栋梁,确实不宜与沈氏结亲。倒是二爷......虽说风流了些,但处事圆滑,或许能与沈氏周旋。” 眼见萧彻眉头紧皱,郑阳赶紧道:“二爷见惯了美色,想必沈氏这样的普通姿容的女子,定然入不了他的眼,故而……” “沈氏那等容貌,简之还敢嫌弃?”萧彻冷不丁打断。 郑阳窒住,立即改口,将沈长乐夸得天花乱坠:“沈小姐虽非绝色,但眉目清朗,自带一股英气。更难得的是她治家之才,听闻程家内院三百余仆从,她调度得井井有条。前日还听说她名下的田庄,今年盈利翻了三番......” 一旁的萧文涛听得直翻白眼,暗自吐槽:这马屁拍得……郑先生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萧彻沉吟片刻,先是细数沈长乐种种优点:“她确实精明能干,通晓商事,持家有道......” 郑阳听得连连称是。 但萧彻转而又将她贬得一文不值:“可惜性子太过刚强,得理不饶人,锱铢必较,哪有半点闺秀的温婉?” 依然不改刻薄风格。 郑阳 被绕得晕头转向,完全摸不清主子的真实想法。 “这般女子,”萧彻最终总结道,“无论是简之还是书浩,怕是都降不住。” 郑阳灵光一闪,觉得时机已到,便故作深沉道:“沈小姐于东家有救命之恩,不可不报。她性子刚强,寻常男子确实难以相配。为报恩计,为萧家计.....” 他刻意顿了顿,措辞极尽委婉。 “东家若能以正妻之位相待,既全了救命之恩,又能以家主之威震慑,岂非两全其美?” 偷瞄萧彻神色,后者似乎怔住,赶紧说:“萧氏竹字辈的爷们,估计没一个能压得住沈氏。怕是只有东家……” 萧彻随即神色渐渐舒展,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也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倒也......合情合理。” 郑阳长舒一口气,强忍笑意暗忖:分明是求之不得,瞧这口是心非的模样! 萧文涛却惊得目瞪口呆:“老爷三思!您真要娶那沈氏?她、她可是连您都敢算计的人啊!这要是进了门,那咱们……” 想到今后要在沈长乐眼皮底下做事,他只觉天旋地转。 萧彻横了他一眼,似有不悦之色。 郑阳立即替他开口:“沈小姐持家有方,正是整顿家业的良助。且她与程家关系匪浅,这门亲事对萧家大有益处......“ “可老爷不是说沈氏爱斤斤计较吗?”萧文涛不死心地反驳,“她救老爷也非本心,不过是想从老爷这儿讨到更多的好处……” “那叫谋略,你懂什么?”萧彻面不改色地纠正,“她若真是个单纯无辜的菟丝花,还不配嫁入我萧家。” 比起别的世家大族,萧家家风还算良好,可内宅的风气,也是一言难尽。 正需沈长乐这样的精明刚强的女子来震慑。 萧彻又不悦地横他一眼,叱道:“沈氏岂是你一个下人浑叫的?日后她便是你的主母,岂容你如此无礼?” 萧文涛吓得跪倒在地,偷瞄郑阳时却见对方轻摇折扇,笑得如沐春风,仿佛做了件天大的善事。 内心哀嚎:郑先生这一开口,可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萧文涛来到外间,好不容易收拾了心情,便有小厮奔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涛爷,不得了了,波爷要小的回来禀告您,沈家大小姐来了。” 萧文涛手中的茶盏几乎掉地,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茶盏,忍着怦怦的心跳,瞪眼道:“哪个沈 家大小姐?”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5章 定情信物 书房内,萧彻正与郑阳商议到底是去程家提亲,还是去通州沈家提亲,便见萧文涛慌慌张张地进来。 “老爷,沈小姐来了。” 萧彻惊讶地挑眉:“她来做什么?” 萧文涛赶紧道,“小的不清楚,是文波派人回来,要我赶紧通知五老爷。” 顿了下,又道:“沈氏……沈小姐似乎来者不善,还被门房给刁难了,文波请老爷做好心理准备。” 萧彻:“……” 书房内,萧彻正与郑阳商议提亲事宜,萧文涛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老爷,沈小姐来了。” 萧彻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泼洒出来。他强作镇定地问道:“她来做什么?” “小的不知,”萧文涛擦了擦额角的汗,“是文波派人传话,说沈小姐在门外被门房刁难了半个时辰,脸色很是不好,让老爷早做准备。” 萧彻:“......” 待沈长乐被请进书房时,萧彻已整理好衣冠端坐在主位。 让她意外的是,一向对她爱答不理的萧文涛,今日竟殷勤得过分,不仅亲自为她斟茶,还特意搬来一个软垫,笑容可掬地道:“沈小姐请坐,这是新到的西湖龙井,您尝尝。” 这般殷勤让书房内其他下人都看呆了,纷纷交换着诧异的眼神。 萧彻因身上带伤,勉强起身相迎。 更让沈长乐不解的是,这位素来刻薄的萧五老爷今日竟对她和颜悦色,语气温和得令人不安:“沈小姐亲自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沈长乐压下心中疑虑,恭敬地福了一礼:“五叔受伤,长乐心中担忧,特来探望。”她示意身后的丫鬟奉上礼盒,“这是家中小舅珍藏的百年人参,聊表心意。” 萧彻被她这般恭敬的态度弄得更加心虚,只得客气道:“沈小姐有心了。” 寒暄过后,沈长乐取出昨日那份契约,诚恳地道:“昨日长乐一时糊涂,竟以恩情相挟,实在不该。回去后细想,程萧两家本是世交,五叔平日对我多有照拂,我岂能如此不知好歹?”说着,她当着萧彻的面将契约撕得粉碎,“救命之恩更是无从谈起,以五叔的本事,即便没有长乐,也定能化险为夷。” 萧彻一时怔住,随即明白这定是程诺的主意——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轻咳一声,试探道:“沈小姐既然提起此事,不知对婚事有何打算?” 沈长乐叹息道:“姻缘天定,岂能强求?萧三 爷那般优秀的儿郎,长乐自知配不上,此事就此作罢罢。” 这话让萧彻心头一紧。 他既已决定娶她,岂容她临阵退缩? 他挥挥手,让书房内服侍的人都出去。 于是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倒可以为你保一门亲事,定比萧筑更合适。” 沈长乐眼睛一亮,萧彻虽然刻薄成,言语如刀,但堂堂永祥二年的传胪,定然认识不少青年才俊,也顾不得矜持,忙问:“不知是哪家公子?” 萧彻忽然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此人...身份地位、功名成就都在萧筑之上,只是年纪略长你几岁,不知你可愿意?” 沈长乐谨慎地问道:“多大年纪?该不会是鳏夫吧?或者..……克妻?长相如何?” 萧彻脸色一沉:“不曾婚配,相貌尚可,并无不良嗜好。” “那……可有隐疾?”沈长乐越发小心,“这般年纪还未成亲,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萧彻整张脸都黑了,强压着怒气道:“没有,并无任何隐疾。” “可有断袖之癖?或者其他难言之隐?” “没有!统统没有!”萧彻终于按捺不住,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沈长乐更加好奇:“那究竟是谁?” 萧彻深吸一口气,心跳如擂鼓,却故作高傲地扬起下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长乐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下。 阁大气派的书房除了萧彻之外,再无第二人。 她后知后觉地看向萧彻,这才发现,他正用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怔怔地望着萧彻,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一双明眸眨了又眨,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好半晌,她才迟疑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穿堂而过的微风里:“五叔……您方才说……近在眼前?” 萧彻见她这般反应,心头一紧。 书房内檀香袅袅,窗外的日光,照射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似乎略显紧绷。 他不自觉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急切:“正是。我虽年长你八岁,但功名在身,官居四品,家底也算丰厚。”他越说越快,连平日里那副矜贵自持的模样都忘了维持,“这些年来洁身自好,从不涉足风月场所,后院更是清净。你若嫁来,便是萧家 宗妇,内院一切由你掌管……” 沈长乐终于回过神来。 美好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素净的衣裙上,衬得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瓣格外嫣红。 她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可、可您是长辈啊!这辈分……” “你我并无血缘。”萧彻立即打断,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程家与萧家虽是世交,却非亲戚,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那、那家世……”沈长乐结结巴巴地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我只是个丧母长女,家族门楣也只是普通,如何配得上萧氏宗主?” 萧彻挑眉,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我萧彻娶妻,何需在意这些?”他忽然倾身向前,沉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笼罩过来,“再说——能把程诺看重的外甥女娶到手,我倒觉得此甚妙。” 沈长乐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可是……为什么?” 萧彻见她这般模样,忽然笑了。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起身走到她面前,月白色直裰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俯身与她平视,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眸子此刻竟漾着难得的温柔: “因为……”他刻意顿了顿,声音低沉悦耳,“你这丫头太能惹事,除了我,还有谁敢娶?” 见沈长乐瞪圆了眼睛,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放眼整个萧家,能镇得住你这般性子的,除了我萧彻,还能有谁?我这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为民除害。” 这理由既荒唐又好笑,偏偏从他口中说出来,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沈长乐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只能呆呆地望着他映着烛光的俊朗面容,连反驳都忘了。 萧彻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还在犹豫,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强势:“怎么?莫非沈小姐觉得我萧彻配不上你?”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论家世、论功名、论品性,我自问不输任何人。你若应下这门亲事,我定当以正妻之礼相待,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长乐被他这般直白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慎撞到身后的书架。几卷书册应声而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突兀的声响。 她慌忙弯腰去捡,却被萧彻抢先一步。 “小心。”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后却闷哼一声。 沈长乐抬 头,发现他单手捂着左肋处,眉头紧蹙,面呈痛苦之色。 想来是方才的动作扯到了伤口。 她急忙扶住他:“您没事吧?” 萧彻本要逞强说无妨,但见她脸上真切的紧张,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他顺势将半边身子靠在她肩上,声音刻意放软了几分:“无妨,只是扯到了伤口。” 沈长乐连忙扶他在榻上躺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 “要不要叫大夫进来瞧瞧?” 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尖温热:“不必。”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你就坐在这里,别动。” 沈长乐果然不敢再动,乖乖在榻边坐下。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她只觉得心口仿佛有一千只小鹿在撞,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了绯色。 萧彻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低笑:“原来沈小姐也会害羞。” “谁、谁害羞了!”她下意识反驳,却在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时,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有光芒他眼中流转,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眸子此刻温柔得让人心慌。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他虽处处与她作对,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他看似刻薄,却在关键时刻屡次出手相助。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若蚊蝇,“我需要时间考虑。” 萧彻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三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后,我会让我三叔亲自去......”他顿了顿,“是去程家,还是去通州沈家?” 沈长乐也被问住了,良久才道:“我虽与程家亲近,可到底是沈家的姑娘,你要提亲,自然是去沈家。” 想到他与程诺素来不睦,她又忧心忡忡:“我小舅肯定不会同意的......” 萧彻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这个不用你费心。我娶的是沈家的小姐,又不是他程家的姑娘。”他语气笃定,“就算程子洛不答应,我自有办法让他点头。” 沈长乐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一向让她头疼的萧五叔,此刻竟显得格外可靠。 他眼中闪烁的坚定,让她莫名安心。 “好。”她轻轻点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萧彻看着她这难得温顺的模样,心头一动,忽然撑起身子向她靠近:“既然答应了,总该给我个 信物。” “什么信物?”她下意识地问,却被他揽住腰肢。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一支简单的玉簪上:“这个就好。” 不等她反应,他已利落地取下玉簪,墨发如瀑般倾泻而下,衬得她白皙的脖颈愈发修长。 萧彻凝视着这突如其来的美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你......”沈长乐又羞又恼,伸手要去抢回簪子。 萧彻却将玉簪收入怀中,唇角勾起得意的弧度:“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三日后,我让我三叔带着聘礼去沈家提亲。” 沈长乐有些气恼,这人也太霸道了些,刚才还说给她三天时间考虑,现在却直接说上门提亲。想要反驳,却在对上他深邃眼眸时,将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 得,就这样吧。 这家伙肯定脑子不清晰,才会看上自己。 如今有人要就不错了,萧彻的条件自然比萧筑更好。 不管萧彻出于何种目的娶自己,岂有把婚事往外推的道理。 再拿乔,就显得自己矫情了。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道:“好!”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眉眼弯了起来,凤鸣寺的香火果然灵验。 …… 说开后,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旖旎。 沈长乐受不住这无声的暧昧,慌忙起身:“时辰不早,我该告辞了。” 萧彻虽有不舍,却知此刻尚有要事待办,只温声道:“且慢。” “做、做什么?”她警觉地回眸。 斜倚在榻上的萧彻勾唇浅笑:“你就这般模样出去?” 沈长乐这才察觉一缕青丝垂落肩头,想必此刻模样甚是狼狈。 她急忙将发丝拢至耳后,嗔怪道:“还不是你,好端端的非要取我发簪。” 萧彻低笑,示意书案后第三排的紫檀木匣:“取来。” 她依言取来木匣,启盖时一缕清雅檀香袅袅升起。 匣中静卧一支檀木发簪,桃花造型栩栩如生,花蕊处嵌着枚殷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此乃我亲手所雕,可还入眼?”他接过木簪时,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 沈长乐颊生红云,心口那簇火苗又蹿动起来:“当真出自你手?” 萧彻但笑不语,示意她俯身。 修长手指 轻挽青丝,将木簪稳稳簪入云鬓。 她抚着簪身,羞赧低语:“这般出去,岂不惹人猜疑?” “三日后便要提亲,何须顾忌。”他指尖掠过她鬓角,眸光深邃。 她轻触簪上桃花,声若蚊蚋:“这算是......定情信物?”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6章 婆媳暗战 “自然。”他凝视她绯红的面颊,“你那支玉簪,我可要好生珍藏。” “那你可亏大了。”她抿唇轻笑,“我那簪子不值几个钱。” “稳赚不赔。”他望着她狡黠的笑靥,只觉心尖发痒。这丫头笑起来,活像只偷腥得逞的猫儿。 沈长乐被他灼灼目光看得不自在,正要告辞,却被他握住手腕。 天旋地转间,已跌入温热怀抱。 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唇上倏地一软。 “唔......”她惊得浑身酥软,素手抵在他胸前,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待那唇瓣辗转至手背,才堪堪回神。 “再讨些利息。”他嗓音低哑。 “登徒子!”她轻嗔,心底却漾开蜜意,连指尖都泛起酥麻,“净会占便宜......” 他低笑:“那换个地方?” 见她慌忙躲闪,他见好就收,指尖轻抚她绯红的面颊:“来日方长。” 沈长乐整好衣襟发饰,待心绪稍平,方推门而出。 候在廊下的丫鬟连忙上前。 萧文涛更是殷勤备至:“沈小姐,已为您备好软轿,还请上轿。” 素娟掩口轻笑:“涛爷今日怎的这般周到?” 萧文涛躬身赔笑,心内暗叹。 谁能料到,自家眼高于顶的主子,竟会对这位小祖宗倾心。 往后这萧府,怕是要变天了。 …… 日上三竿,金灿灿的阳光洒满萧府,连飞檐下的铜铃都镀了层金辉。 金月华坐在外院的桃花亭中,纤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频频望向书房方向。 亭外桃花开得正艳,她却无心欣赏。 “整整半个时辰了......”她喃喃自语,忽地起身在亭中踱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单独待在男子书房这般久......” 她强迫自己坐下,端起茶盏又放下:“不可能,五叔何等眼光,怎会瞧上那等姿色?” 可想到沈长乐在长悦客栈与萧彻异于常人的互动,又惴惴不安,“万一她使了什么手段......” 正胡思乱想间,忽见一顶青绸软轿自书房方向而来。 萧文涛亲自在前引路。 金月华瞳孔微缩,提着裙摆疾步上前。 “六奶奶。”萧文涛躬身行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金月华勉强笑道:“轿中可是沈家表妹 ?既来了府上,何不到我那儿坐坐?” 素娟正要上前,萧文涛已抢先掀开轿帘:“沈小姐,六奶奶想与您叙旧。” 沈长乐端坐轿中,发间的檀木簪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她浅浅一笑:“金表姐,今日实在不便,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金月华盯着那枚从未见过的发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还欲再言,萧文涛已放下轿帘,侧身挡住去路:“奉五老爷之命送客,六奶奶请回。” “是五叔父亲自吩咐的?”金月华声音陡然尖利。 萧文波但笑不语,亲自掀帘,并送沈长乐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后,他转身面对战战兢兢的门房,脸上笑意瞬间冻结:“自己去向五老爷请罪。” 影壁后,金月华死死攥着扭曲的帕子,望着远去的马车,眼中尽是怨毒。 …… 马车内,沈长乐轻抚发间木簪,犹在梦中。 “大小姐这簪子......”互责保管主子衣饰的青娟声音发颤。 孔嬷嬷脸色骤变,众丫鬟皆屏息凝神。 沈长乐这才回神,强自镇定道:“旧簪不慎折断,这是......萧五老爷暂借我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上桃花,想起那人温热的气息,耳根悄悄染上绯色。 孔嬷嬷目光如炬,在桃花木簪上流转,又打量自家小姐如桃花般的面庞,心中微动,轻声问道:“大小姐,未来可是有什么喜事要发生?” 沈长乐迟疑了下,微微弯了下唇角。 “应该吧,不过,在事情还未落地之前,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她看向孔嬷嬷,这个伺候了母亲又伺候自己的老人,照顾人是极为细心的。 可就是缺少独挡一面的气场。 孔嬷嬷瞬间激动起来:“这个老奴明白,事以密成。” 沈长乐垂眸浅笑,指尖在檀木簪上轻轻打了个转。 车窗外春光正好,一如她此刻暗涌的心潮。 …… 沈长乐回到程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照顾小舅母秦氏,主理程家事务。 程诺下衙回来,曾问她,与萧彻谈得如何了。 沈长乐觉得事情还未明朗,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萧彻果然被小舅说中了,她这招以退为进的法子,非常好。至少萧彻的态度以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程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去关 心秦氏去了。 沈长乐不好多呆,便去了外祖母程老夫人那里。 周夫人一只手臂吊在脖子上,正坐在下首,陪程老夫人说话。 沈长乐瞧到周夫人,也颇为意外,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在余杭陪外祖母生活了十二年,都不见周夫人来找祖母请安。 如今外祖母进了京,周夫人也鲜少来这边。 更遑论现在天都快黑了,还留在这边服侍,就更是稀奇了。 大概是沈长乐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周夫人讪讪地解释道:“呆在老宅无所事是,手臂又不好方便,只好过来陪老太太说话解解闷了。” 沈长乐狐疑的目光看向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淡淡地道:“长乐,今晚你大舅母,还有雯哥儿,以及雯哥媳妇,都会过来用晚膳,你赶紧让人准备一下。” 沈长乐赶紧表示:“那真是太好了,许久没见过雯表嫂了,也怪想念的呢。” 也不知王霞有没有被周夫人折腾到不成人样。 让沈长乐失望的是,王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凄惨,被折腾得形销骨立。 虽然人瘦了些,有些憔悴,但人家可好着呢。 在跨门槛时,程雯还特地扶了她一把。 王霞则受宠若惊地回望他一眼。 “雯表嫂这簪子真别致。”沈长乐笑着上前寒暄。 王霞抚着鬓间寻常珠花,目光掠过沈长乐发间精巧的累丝金簪,心下黯然。 嫁入程家后方知,真正读书世家讲究的是“半旧不新”中的底蕴,而非爆发户式的堆彻。 她原想效仿,奈何账上银钱捉襟见肘。 想到此处,王霞不由暗恼。 周夫人前些日子突然交还管家权,她初时还当婆婆转了性子。 接过账册才惊觉,府中早已入不敷出——自程雯成亲大肆挥霍后,全仗九房接济才维持体面。如今这笔银子断了,府中顿时捉襟见肘。 而她找婆母拿主意时,她竟然说:“你不是有嫁妆吗?我过惯了富贵奢华的日子,没道理娶了你进门,还要过这种穷苦日子。” 王霞气得浑身发抖,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只是她目前还是戴罪之身,也不敢明着忤逆婆婆,只得找丈夫。 程雯扫了眼难看至极的账本,瞟了她一眼:“放心,我程家再不剂,也断不会让媳妇嫁妆填补的道理。” 他去了周夫人房 里,王霞克制不住好奇心,也跟着偷听了墙角。 “母亲,九叔对长房已仁至义尽。当年分家时,九叔主动将江南三处最赚钱的绸缎庄划到父亲名下,每年进项不下五千两。这些年来,父亲在任上的打点、我在书院的开销,哪一样不是九叔暗中周济?” 周夫人攥着帕子,声音尖利:“他是程家子弟,帮扶长房本是应当!” “应当?”程雯轻笑一声,目光如炬,“那么母亲身这长房长媳,又为程氏付出过什么?总不至于只享受不付出吧?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夫人不说话了。 程雯继续道:“《孟子》有云:‘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母亲可曾给过九叔半分敬重?去年我成亲,九叔送来两万两银子,母亲转头就说他‘施舍叫花子’。这样的怨怼之词,传到九叔耳中,该是何等心寒?” 周夫人强辩道:“我不过是随口抱怨......” 程雯向前一步,声音渐沉,“九婶有孕在身,每日仍坚持晨昏定省。母亲可曾给祖母奉过一盏茶?九叔公务繁忙,仍时常陪祖母说话解闷。母亲可曾问过祖母一句冷暖?” 他见周夫人欲言又止,又道:“《孝经》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母亲扪心自问,可曾尽到为人媳的本分?” 周夫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你、你竟敢教训起母亲来了!” 程雯躬身一礼,姿态恭敬却字字诛心:“儿子不敢。只是想起《朱子家训》:‘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母亲既看重嫁妆胜过程家体面,儿子只好修书请父亲予您放妻书。届时您带着全部嫁妆归宁,想必外祖家定会好生奉养。” “你!”周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逼死为娘!就不怕担上不孝的罪名?” 程雯直起身,目光悲凉:“有个锱铢必较、不敬婆母、苛待媳妇的母亲,儿子在翰林院早已颜面尽失。若再纵容母亲挥霍无度,致使程家长房沦落到要靠媳妇嫁妆度日,那才真是愧对程氏列祖列宗。”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周夫人踉跄后退,跌坐在椅上。 “你这个不肖子。我的嫁妆,迟早都是你的。”周夫人语气忿忿,“王氏的嫁妆为何用不得?我这也不是为了你好。” “母亲,您是装糊途,还是真的糊途?王氏出身焦作王家,她的嫁妆,岂是咱们能随意动的?”程雯语气带着浓浓的失望,“更何况,我程家可没有动用媳妇嫁妆的规矩。今 后长房由王氏当家,没了九叔父的支援,咱们长房就得节衣缩食了。母亲可别嫌弃才好。” 周夫人冷哼一声:“我过惯了富贵日子,等娶了媳妇进门,倒要逼得我粗茶淡饭。哼,她王氏为了名声,也得主动拿嫁妆来填补。还需要我逼她吗?” 王霞气得捏紧了手中绣帕,怕不得撕碎这老不要脸的东西。 程雯平稳的声音再度传来。 “母亲说得对,王氏用她的嫁妆填补您,这是为人媳妇的孝道。那祖母那边,母亲是不是也得给王氏做个榜样?总不至于光说不拣吧,这与强盗又有何区别?” “逆障,你,你……” “母亲出身洛阳周氏,想必不会做出霸占媳妇嫁妆这种惹人笑话的事,给父亲,以及整个程家招来灾祸吧。” “你这个逆子……罢了,依你......便是。”黑暗中,传来周夫人颓然的妥协声音。 门外,王霞悄悄退入阴影中,指尖轻抚鬓间素簪。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粗茶淡饭的日子,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大抵时发现自己的嫁妆产业也所剩无几,周夫人不得不节衣缩食,并时常往程老夫人跟前凑,想从老太太这里得些资源。 而没了周夫人的掣肘与羞辱,王霞总算过上了舒心的日子。 但一见到沈长乐,又令她想到被周夫人羞辱作践的画面,难以言喻的羞恼袭击全身。 面对热情的沈长乐,她不动声色让开来,并抽回手,淡淡地道:“表妹真是说笑了,我这全身上下打加起来,怕也不及表妹佩戴的羊脂玉镯。” 周夫人目光下意识扫向沈长乐,只见她的手腕上果然戴了一对玉镯,通体莹白,一看就价值不菲。心中不由妒忌万分。 她认为,沈长乐一个靠程氏的孤女,能有什么好东西? 这些估计全是老太太的棺材本吧。 再看自己的儿子,一身半新不旧的普通素面杭绸青衣,全身上下,也就腰间垂着的镶绿宝石的压袍玉佩,和金嵌玉的腰带值钱了。 心头又不舒服了,认为老太太不但偏心,还拎不清。 外孙女再亲近,哪有自己的嫡长孙重要? 可怜她的宝贝儿子,明明长得那样英俊,可与衣着简洁却处处透着奢华细节的程诺一比,对照惨烈。 周夫人认为,俊秀如芝兰玉树的儿子之所以被程诺压下去,肯定是衣饰的问题。 不由埋怨王氏不够贤惠,捏着管家大 权也不好好倒饬我儿。 于是,她狠狠地瞪了王霞一眼。 王霞面上一副诚惶城恐的模样,心里则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蠢得挂相的老蠢妇,明知老太太手指头漏点缝出来,都能受用不尽,偏端着架子。 讨饭都讨不明白。 活该讨人嫌!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7章 程氏嫡长孙 晚膳时分,程家花厅内灯火通明。 王霞立于桌前,纤纤玉手执银箸,为众人布菜。 她先为程老夫人奉上一盏燕窝羹,又为周夫人布了她最爱的糟鹅掌,动作优雅得体。 程老夫人温声道:“坐下用膳吧,家里不缺伺候的人。” 王霞垂首恭谨道:“能服侍祖母用膳是孙媳的福分。”说话间又为周夫人添了箸鲜笋。 周夫人心安理得地受着媳妇伺候,直到听见程老夫人意味深长地说:“你倒是个有福的,媳妇这般贤惠。” 她才猛地惊醒,臊得满脸通红。 “平日在家也不见你这般殷勤。”周夫人狠狠瞪了王霞一眼,“倒会在老太太跟前卖乖。” 王霞眼圈微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母亲若觉得儿媳做得不好,尽管训诫便是。” 周夫人正要发作,忽然瞥见程诺程霁这对叔侄瞟过来的目光,前者眼含讥诮,后者略带警告,瞬间收回爪子。 刚好瞧到沈长乐伸过来的手腕上那晶莹白洁的羊脂玉手镯。 心头妒火骤起——这孤女凭什么配戴这样的好东西? “长乐这镯子倒是别致。”周夫人阴阳怪气地道,“想必是老太太疼你,连压箱底的宝贝都舍得给你。” 沈长乐从容一笑:“大舅母说笑了,这是前儿生辰时,铺子里的管事孝敬的。” 这话更是刺痛了周夫人。 她想起自己日渐空虚的嫁妆箱子,再看儿子身上半旧的杭绸直裰,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故意抬手去接汤碗,手腕“不经意”地一抖—— “哎呀!” 滚烫的汤汁泼了沈长乐满手,羊脂玉镯瞬间浸在油污里。 众人皆惊,秦氏忙拉过沈长乐查看,只见她手背已红了一片。 “大嫂这是做什么?”程诺沉下脸。 周夫人强作镇定:“一时手滑罢了。” 王霞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程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程雯。 程雯对沈长乐道:“表妹,我替母亲向你道歉。没烫着吧?” 沈长乐正由丫鬟服侍净手,并用湿帕子裹着烫伤处,闻言淡淡地道:“无碍,就是可惜了我这衣袖。” 虽然已穿过几回了,但料子却是上等妆花缎呢。 洗不掉,也不能再要了。 而沈长乐可不是吃了亏不吭声的主,便笑眯眯地对周地 人道:“我知道大舅母不是有意的,但我这衣服却不能这再穿了。只能劳驾大舅母破费,陪我一匹妆花缎的料子。” 周夫人正要说话,但程雯却说:“一匹哪够,这料子的做工,裁剪,刺绣,样样都是顶尖的,至少得陪三匹。” 然后对周夫人道:“母亲,儿子记得您的陪嫁里就有不少顶好的妆花段,到时候给表妹多送几匹过来。” 周夫人气得邪火乱冒,正要开口,但程老夫人已金口玉言:“雯哥儿处事公允,替你这个毛躁母亲道歉,是全了孝道,又让长乐的损失得到了弥补,是为公道。不愧是我程氏子弟,就该这样。” 程诺也轻轻点头,目光带着赞许。 程雯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果然,采用九叔父一惯的处事法则,既能辖制蛮不讲理的母亲,又能管制掐尖要强的王氏,还与九叔父修复关系。 …… 待膳毕,王霞亲热地挽住沈长乐:“表妹来我房里坐坐,前儿得了些新茶,正好一同品鉴。” 一进厢房,王霞便屏退左右。 她抚着腕间的普通银镯,语气轻柔却带着刺:“表妹这羊脂玉镯当真惹眼,又招摇,也难怪婆母看了不痛快。不过话说回来,女儿家的名声最是要紧,有些事......还是烂在肚子里为好。” 沈长乐垂眸轻笑:“表嫂说的是什么事?” “自然是该忘的事。”王霞逼近一步,声音渐冷,“我知表妹能干,可再能干又如何?终究是要嫁人的。我虽不才,却是程家明媒正娶的宗妇。纵然犯了错,但程家也不敢轻易休掉我。程家大奶奶的身份,在整个程家,还是颇有份量的。表妹说是不是这个理?” 烛火摇曳中,两个女子静静对视。 窗外忽传来更鼓声,惊起一树寒鸦。 沈长乐垂眸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唇边忽然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玉镯上,声音轻柔似春风拂柳: “表嫂提醒的是。这镯子确实太惹眼,改日我换对银镯便是——就像表嫂手上这般素净的,最是妥当。” 她抬眸时,眼中漾着诚恳的光:“说来还要多谢大舅母这一泼,倒让我想起一桩要紧事。前儿九叔还说要再拨两间纸墨铺到雯表哥名下,既能补贴家用,也还是件雅致营生。如今看来还是暂且搁置为好。毕竟......”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霞僵住的笑容:“毕竟雯表嫂说得对,太过招摇反倒不美。表嫂觉 得呢?” 王霞捏着帕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强笑道:“表妹说笑了。” “可不是说笑。”沈长乐将擦净的玉镯重新戴好,语气温软如初,“表嫂方才说女儿家的名声要紧,这话再对不过。就像那日我在外祖母跟前......” 她恰到好处地收住话头,转而关切地执起王霞的手:“表嫂的手这样凉,可是近来操劳过度?要我说,您既要打理中馈,又要伺候婆母,实在辛苦。不若我明日禀明外祖母,请她老人家再拨两个得力嬷嬷过去帮忙?” 王霞猛地抽回手,脸上血色尽失。 在长房那边,关起门来,她钝刀子收拾周氏还是绰绰有余的。 若是让老太太身边的人过来,反倒让她无法施展手脚了。 “不劳表妹费心。”王霞勉强维持着笑意,“方才不过是与表妹说几句体己话。” 沈长乐从善如流地颔首:“表嫂待我向来亲厚。”她行至门边,忽又回眸浅笑,“对了,表嫂方才提及宗妇身份,倒让我想起九叔常说的话——程家百年清誉,从来不在这些虚名上。” 月光漫过门槛,在她周身镀了层清辉。 那对羊脂玉镯在袖间若隐若现,恍若无声的宣言。 …… 回到厅堂时,程诺与程雯早已离去,秦氏也回房歇息。偌大的厅堂内,只余周夫人局促地侍立在程老夫人身侧。 这位向来养尊处优的贵妇,此刻勉强挤出的殷勤笑容里,带着三分生硬七分别扭。 沈长乐瞧着,倒觉得连孔嬷嬷那总角年纪的小孙儿,演技都比她自然几分。 她本不愿与王霞计较,可想到方才那番绵里藏针的威胁,若不给些回应,倒叫人以为她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沈长乐款步上前,对周夫人展颜一笑:“大舅母,方才雯表嫂同我说,都怪我这羊脂玉镯太过招摇,才惹得您一时失手泼了热汤。想来确实是我的不是。” 王霞闻言脸色骤变,周夫人更是僵在原地。 程老夫人目光扫过王霞慌乱的神色,心下了然,却故意问周夫人:“果真是如此?” 周夫人脸上青白交错,羞恼交加地瞪向王霞:“好个贤惠媳妇!” “祖母明鉴!”王霞慌忙跪地,“儿媳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她抬眸望向沈长乐,眼中泪光盈盈,“表妹何故要这般污蔑于我?” 沈长乐神色淡然:“表嫂既说没说过,那定是我听错了。”她亲 自扶起王霞,指尖在她臂上轻轻一按,“表嫂何必急着下跪?这般作态,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王霞被她这话噎得满面通红,周夫人更是无地自容。 沈长乐从容整了整衣袖,唇边笑意清浅。 既然有当场报仇的实力,又何必委屈自己忍气吞声? 这世间从来都是:菩萨心肠要有,金刚手段更不能少。 …… 程雯来向程老夫人告辞时,发现厅堂内气氛惯异,不动声色打量一番,发现老太太和沈长乐神色如常,母亲尴尬羞恼,妻子神色则强撑着几分心虚,心中又是一紧。 不过他已经历事,尽管心中恼火,面上却是言笑宴宴,恭敬地向老太太告辞,领着母亲妻子离开。 回到祖宅,周夫人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她一巴掌甩在王霞脸上,厉声斥道:“我程家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母亲!”程雯一把拦住她再度扬起的手,面色沉郁,“王氏纵有不是,也是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您这般当众掌掴,羞辱的不是她,是儿子的颜面。” 王霞适时揪住程雯的衣袖,泪盈于睫:“相公,妾身实在不知何处惹母亲不快......” 她纤弱的身子微微发颤,宛若风中白莲。 程雯拂袖避开,语气冷淡:“回府再议。” 软轿中,王霞抚着微肿的面颊,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早备好说辞,自信能将此事圆过去。 唯独程雯近日的变化令她不安——那个温润如玉的夫君,如今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洞穿一切的冷冽。 杏林胡同的程家,正屋内,烛火摇曳。 王霞跪在程雯面前,声泪俱下: “今日之事,实在是表妹她......故意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妾身不过劝她首饰不宜太过招摇,她便怀恨在心。” 她抬起泪眼,恰到好处地露出腕间旧痕,“母亲一时气急,妾身理解。只是表妹这般挑唆,分明是要离间我们婆媳啊!” 周夫人闻言更怒,抓起茶盏就要砸下:“好个沈长乐!” “母亲且慢。”程雯抬手制止,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王霞,“你当真只说了这些?” 他缓步走近,忽然把手中的茶盅狠狠掷在她脚边。 声音寒彻骨髓:“表妹纵有千般不是,有一句话却说得极对——程家百年清誉,容不得这些魑魅魍魉!” 他转向周夫人,语气沉痛:“母亲可知,九 叔原本要拨给长房的两间笔墨铺,今日为何突然叫停?就因为您当众泼了表妹一身热汤!” 周夫人捂着胸口,心疼似是刀绞。 程雯最后凝视王霞,唇边泛起讥诮:“至于你......当真以为这些手段能瞒天过海?” “我不想听你与长乐表妹之间的恩怨。但在我面前耍弄这等心机,未免太看轻我这个程家嫡长孙了。”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婆媳二人惨白的脸。 程雯先看向周夫人,目光如炬: “母亲可知,九叔这些年明里暗里补贴长房多少?单是去年,就从他的私账上拨了四万六千两银子给您填补亏空。您当众给长乐难堪,可曾想过九叔会作何感想?” 他取出一本账册摔在桌上,“这上面白纸黑字记着,九叔原本准备将西大街那两间日进百金的笔墨铺过到长房名下——如今全泡汤了!” 周夫人盯着账册上朱笔勾销的记录,嘴唇颤抖。 程雯又转向王霞,语气愈发凌厉:“至于你,更是不知所谓!长乐虽无父母依仗,可九叔待她视如己出。你可知她及笄时,九叔给了她什么?整整十八人的护卫队,以及苑平乡下良田千倾,光庄子上的产出,就抵得上你整个嫁妆!” 盯着王霞张口结舌的脸,她冷声道:“你以为她靠的是老太太宠爱?错了!她手里握着九叔三成产业的调度权。前年香料涨价,就是她提前得了消息,让九叔囤积的三十船货物净赚五万两。这样的财神爷,你竟敢去招惹?” 王霞趴在地上,失魂落魄。 “更不必说——”程雯声音陡然提高,“父亲在任上那些政绩,多少是九叔在京城替他周旋?我能在翰林院站稳脚跟,又是谁在打点?你们今日得罪的不是一个孤女,是掐断了长房的命脉!” 他抓起已作废的铺面契书,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王霞裙边:“这些后宅手段,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简直可笑。若再让我发现你们为难长乐......”他目光扫过二人,“我便请父亲将母亲送去家庙清修,至于你——”他盯着王霞,“程家宗妇的位置,有的是人想坐。” 烛火猛地一跳,映着婆媳二人煞白的脸。 “记住,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个人喜恶不过是个笑话。”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8章 婚事 他盯着周夫人,一字一句道:“记得从库房里挑几匹上等的料子,给长乐表妹送过去。” 当着媳妇的面,被儿子当成孙子般训斥的周夫人,本已下不来台,闻言立即反骨加身。 “我库房里的料子早就没了……”程雯成亲时,为了显摆程家长房底蕴,全被她拿去裁了新衣,给了家中得脸的下人。如今,哪还有什么名贵布料。 程雯不为所动:“那就去买。” “这便是你不顾身份体统,故意欺辱小辈的惩戒。” 周夫人嘴巴张了张,最终颓然道:“让王氏去买。” 王霞握紧拳头,三匹妆花段的布料,抵得上家中一个月的嚼用了。 凭什么你自己的错误,要拿我的银钱买单? 见程雯看过来,王霞赶紧说:“为母亲分忧是儿媳的本分。只是,妆花缎并不便宜,还一口气买三匹,但如今公中账面紧张……” 程雯不为所动,冷淡地道:“没关系,什么时候把补上亏空,什么时候上荤菜,制新衣,打新饰。” 看着赫然变色的母亲,又添了句:“多吃些素也是好的,以免吃得太饱,净给人添堵。” 又对王霞道:“对于长乐表妹,你结巴也好,打压也罢,只要能承受住她的报复,都随你。而我,看在夫妻情份上,这次就给你善后。若有再犯,就休怪我无情。” 程雯拂袖转身,留给他们一个决绝的背影。 经此一事他终是明白,治家如治国,过度的宽容只会养痈成患。 …… 王霞带着四匹价值不菲的妆花缎登门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她亲自将缎子捧到沈长乐面前,语气诚恳:“那日是我糊涂了,还望表妹莫要往心里去。” 沈长乐瞧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心下了然——必是程雯好生敲打过了。 她含笑收下礼物,亲热地挽起王霞的手臂:“表嫂说的哪里话,咱们本就是一家人。” 用膳时,姑嫂二人言笑晏晏,仿佛从不曾有过龃龉。 程老夫人冷眼瞧着,趁王霞去官房,才拉着沈长乐的手笑道:“三匹缎子就把你收买了?” “不止呢。”沈长乐俏皮地眨眨眼,把程雯推到前边来。 程老夫人闻言,眼底渐渐漾开欣慰的涟漪,轻抚着腕间的沉香念珠叹道:“雯哥儿果然长大了。” 沈长乐顺势依偎在老人家身旁,笑吟吟添了句:“定是跟着小舅历练的 缘故。前日雯表哥处置庄头贪墨案时,那雷霆手段与小舅如出一辙呢。” “当真?”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此话果然不假,程老夫人一听大孙子跟着小儿子历练方有这般本事,果然喜上眉梢,眼尾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她兴致勃勃地唤来心腹嬷嬷:“去把前儿金陵送来的那对羊脂玉瓶取来,给长乐摆在书房赏玩。” 又指着多宝阁上那面缂丝花鸟屏风对才刚进门的王霞道:“这个你带回去,摆在雯哥儿书房正好。” 王霞连忙起身谢赏,目光掠过那面屏风时呼吸微窒。 这是前朝宫廷御制,上月她父亲在拍卖行见过类似的,足足拍出三千两高价。 而老夫人随手赏人的那对玉瓶,通体无瑕的质地更是难得一见。 待丫鬟们抬出赏赐时,王霞险些失态。 除了那面屏风,竟还有一套紫檀木嵌螺钿文房四宝,并两匹流光溢彩的云锦。 她强作镇定地抚过云锦上繁复的缠枝莲纹,指尖都在发颤——这样的贡品级衣料,她只在皇后赏赐给祖母时见过半匹。 “孙媳代相公谢祖母厚赐。”王霞垂首行礼时,瞥见沈长乐面前的好东西,她忽然醍醐灌顶——原来丈夫隔三岔五来松鹤堂晨昏定省,从来不是为了那点赏赐,而是在不动声色地维系着长房与祖母的情感纽带。 窗外暮色渐浓,王霞捧着赏赐退出时,听见身后传来老夫人愉悦的吩咐:“明日让厨房备些雯哥儿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她抱着怀中沉甸甸的锦盒,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何为“润物细无声”的世家智慧。 正说着,程诺身边的大厮富贵急匆匆闯进来,连礼数都顾不全了:“老夫人、表小姐,天大的喜事!萧家勇老太公亲自登门,为萧五老爷求娶表小姐!” 程老夫人没反应过来,还问:“哪个萧五老爷?” “钱塘萧家家主,萧彻。” “咣当——”王霞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 她怔怔地看着满地碎片,耳边嗡嗡作响。 萧彻? 那个连她王氏长房嫡女都敢拒之门外的新贵? 要求娶这个她方才还在暗中鄙夷的孤女? 记忆如潮水涌来——客栈里萧彻对沈长乐异样的互动,通州乡下庄子里,大手一挥赠下的数千亩山林之地……九叔父对沈长乐的重视,丈夫前所未有的严厉警告......原来一切早有 端倪。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若她今日没有登门赔罪,若她还在暗中算计......想到萧彻那些令人胆寒的手段,程诺的护短,程雯的警告,王霞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好!好!好!”程老夫人连说三个好字,喜得直接站起身,“快给我更衣,我亲自去接见这位勇老太公。” 王霞怔怔地望着沈长乐含羞带笑的侧脸,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表妹的价值。 她想起自己那些可笑的算计,想起那几匹还沾沾自喜的妆花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原来真正的高明,从来不需要张牙舞爪。 …… 萧沈联姻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程家和沈家的姻亲故旧。 程诺踏着月色走进沈长乐的院子,她正在灯下核对今日程氏的采买单子。 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竟已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沉静气度。 “小舅。”沈长乐起身相迎,袖口沾着的墨迹还未干透。 程诺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田庄地契,突然道:“萧彻今日在朝堂参了为舅一本。他指尖轻点案上《漕运新策》,“就为这改制条款,当廷争得面红耳赤。” 沈长乐执壶斟茶,碧螺春的清香在二人间氤氲开:“听闻昨日萧彻还截了小舅看中的西域马商?” “三个月内第七回了。”程诺接过茶盏,眼底精光一闪,“这般针锋相对的冤家,你当真要嫁?” 书案上的琉璃灯爆了个灯花,映得沈长乐眸中光华流转:“小舅可记得去岁盐引案?您与萧彻明面上斗得你死我活,暗地里却联手扳倒了浙党。” 她指尖划过嫁妆单子上的海船图样,“这世上最好的盟友,往往戴着对手的面具。” 程诺凝视着她发间新换的檀木簪——那日萧彻遇刺后,他亲眼见过这簪子别在那人腰间。 “他许你什么?”程诺声音沉了下来。 “许我掌萧家中馈,许我出入自由,许我……”沈长乐抬起明眸,唇边漾开狡黠的笑,“继续与舅舅里应外合。”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程诺忽然低笑出声。 他取出袖中密信推过去,火漆上赫然是萧彻的私印:“下个月就是你们的大礼,你告诉他——”程诺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带着棋逢对手的欣赏,“下次朝会若再敢截胡我的马商,便让他尝尝新娘临阵逃婚的滋味。” 沈长乐望着舅父离去的背影,轻轻抚过檀 木簪上的桃花。 案上密信在灯下隐约可见“漕粮”“盐道”等字迹,她忽然明白,这场婚姻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 乱世红妆亦可作甲胄,绣阁从来不该是女子唯一的战场。 …… 之后,沈长乐闭门谢客,对外宣称绣嫁衣,实则在自己的宅邸清点陪嫁。 描金箱笼堆满库房,她执笔列单的身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沉静——这场婚姻于她,从来不是寻常闺秀的归宿,而是真正属于她的战场。 通州沈家早已炸开了锅,尹氏虽然心发中酸,但想着沈长乐真要是成为萧家宗妇,儿子们的前程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女儿在李家的日子肯定也会好过不少。 于是尹氏收拾好酸意,赶紧找丈夫商量,给沈长乐备多少嫁妆。 沈坦拿着另一张大红请帖递给尹氏,说:“先不急,老十三马上就要续弦,你打算准备什么贺礼?” 他嘴里的老十三,正是沈坤,沈长乐生父。 尹氏撇唇:“续弦而已,有什么好凑热闹的?到时候备点儿薄礼,再带着孩子们去吃顿酒便是。再去长乐宅子里,送她出嫁,顺便再让孩子们见见世面。” 沈坦点头,又问给续弦的沈坤准备多少礼? “就送新妇一套头面,另十二两银子吧。” “会不会太少了?” 尹氏不以为然:“续弦而已。再说了,咱们送礼,还去吃席,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要不是沈坤两榜进士的功名与官身,还能为沈家增加些光环与资本,她才不屑理会呢。 …… 尹氏的平顶青帷马车缓缓驶过朝阳大街,车厢内,长媳张氏望着窗外繁华,轻声试探:“母亲,咱们举家住到长乐妹妹府上,是否......” “她既记在我名下,便是自家人。”尹氏抚着孙儿细软的头发,目光扫过车外鳞次栉比的铺面,“况且你十三叔府上窄小,如何住得下这许多人?” 她这回进京,可是把长房的人马全给带来了。 一则出于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二则,也是让孩子们见识下京城的繁华,免得像井底之蛙。 沈长乐的宅邸前,丫鬟们早已垂手侍立。 尹氏扶着张氏的手下车,抬眼便见沈长乐身着月白绫衫迎出门来,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不见半点未来萧家宗妇的骄矜。 “母亲一路辛苦。”沈长乐亲自搀住尹氏,目光掠过身 后浩浩荡荡的家人,唇角笑意温婉。 花厅里,沈长欢捧着越窑青瓷茶盏,眼角余光扫过多宝阁上那尊白玉貔貅。 张氏则盯着丫鬟们脚下软缎绣鞋,连两个小童都乖巧得异乎寻常——这宅子里的气派,比通州老宅还要矜贵七分。 “乐儿真是好福气。”尹氏握着她的手感叹,“一个人住着这样大的宅院。” 沈长乐闻言蹙眉,纤指揉着眉心叹道:“母亲不知,这宅子看着风光,实则年年亏空。光是养护这些花木,每月就要二十两银子。” 她指向窗外,“您瞧那些护卫,个个都要双份月钱——京城地界,若没有得力护卫,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么大的宅子,得有人洒扫,园子需要人打理,门房、护院一样都不能少。京城米珠薪桂,养这么多人,压力可大了。我母亲留给我的财产,几乎是入不敷出。也还常找小舅和外祖母接济,不然,真的过不下去。” 她命人取来账册,墨迹淋漓的赤字看得尹氏倒吸凉气。 张氏与沈长欢交换个眼神,方才那点嫉妒顿时化作隐秘的快意。 “既如此,何不裁减些用度?”尹氏关切道。 “左邻右舍都是体面人家。”沈长乐苦笑,“前日永昌伯府老夫人做寿,单是寿礼就花了三百两。若是太过寒酸,岂不堕了程家与沈家的脸面?” 这话戳中了尹氏心事。 她想起通州老宅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排场,不由颔首:“世家大族的难处,外人确实不懂。” 然后又说起沈家为了名声和脸面,很多时候,也是打肿脸充胖子。 沈家在通州,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家。 外人只知道沈氏一门三进士,合族六官身,在当地也算是高门大户。 可沈家人口众多,对外还得维持沈氏清贵的门楣。 老爷身边必须要有大厮、长随,爷们身边必须要有小厮、书童,小姐则官配丫鬟婆子各二人。 出门必须要有护卫、丫鬟、及婆子。 就算去一条街之外的地方,也必须坐轿。 客人登门,身边必定要有多名下人随侍。 一切都为了排场。 为了沈氏的脸面。 待到说起婚事,尹氏又说起沈长乐的婚事来,唏吁中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你这丫头,之前婚事屡有波折,我和你父亲,愁得都睡不着觉。谁知,柳暗花明,竟然给了咱们这么大的 惊喜。” 张氏及沈长欢也一并附和着。 她们认为,沈长乐空有显赫外祖,婚事上却屡遭灭顶之灾,估计只能低嫁了。 谁曾想,人家却薄积厚发,一飞冲天。 喜欢悍玉掌宅 第139章 都是喜事 沈长乐看着张氏及沈长欢的言不由衷,便叹了口气,说:“母亲有所不知,我与萧五老爷的婚事,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娶我,不过是将就罢了。” 尹氏蹙眉,一脸诚恳地道:“秦晋之好,本就是各取所需。我儿倒也不必那么悲观。我与你父亲,不也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吗?风风雨雨多年,不也过来了。” 沈长欢马上接过话:“妹妹倒是比我看得通透。这女子嫁了人,就再也金贵不起来了。上要服侍姑舅,下要侍伺小叔姑子,中间还要与妯娌打交道。对外,要交际应酬,对内还要管家事理,服侍丈夫。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就没一个是闲的,为人媳妇的苦,真真是一言难尽。” 张氏也想说为人媳妇的苦,可她毕竟只是媳妇身份,这些话,小姑子可以说,她却说不得。 而她更想知道沈长乐是如何与萧彻定下了婚约,便忍不住试探地道:“我远在通州,也听说过萧氏,那可是江南顶级门户。就是卧虎藏龙的京城,那也是不虚的。听闻萧五老爷,脾气孤拐,毒舌毒嘴,规矩也大,还眼高于顶。不知拒绝了多少名门嫡女。妹妹能得萧彻青睐,那可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呢。” 沈长乐却叹了口气:“嫂子所言,这也是妹妹所担心的。萧五老爷那脾气,那性子,母亲也曾与他打过交道,那可是极不好相与的。我现在已经在愁了,这嫁过去,还不知如何与他相处呢。” 面对众人瞬间发亮的目光,沈长乐更是眼圈微红:“那萧五爷的脾气......母亲是见识过的。本来我打算待秋后再举行婚事,谁知他当场就摔了筷子。” 她扯着尹氏衣袖低泣,“这婚事,女儿实在......” “糊涂!”尹氏急忙劝慰,“萧大人年少有为,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 她细细数起萧彻的好处,倒把方才那点酸意抛到九霄云外。 张氏在一旁暗忖:原来高门媳妇也有这般苦处。 再看沈长乐腕间那只素银镯子,忽然觉得自己的鎏金镯也没那么寒酸了。 夜色渐深时,沈长乐把尹氏等人分别安置在厢房,回到自己的院子,独自立在廊下。 素娟低声问:“小姐何苦自贬身价?” 沈长乐望着天边弦月轻笑:“满招损,谦受益。有时候,示弱才是最好的铠甲。” 摸挲着手腕上的素银镯子,消除他人的红眼病,我可是最善长的。 …… 接下来,帮我写一段,次日张氏 和沈长欢看着玉米粥配咸菜和白馒头的早饭,微微皱起了眉。 他们以为京城里的人肯定比其他地方更讲穷,谁知,这厨子做出来的味道,并不比他们家的好。 沈长欢挑剔地对张氏说:“这咸菜味道也只是一般,还没李家自己做的好吃。” 张氏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也是有些想法的——这白馒头的味道,着实差强人意。 孔嬷嬷见众人神色有些不对,略显局促地解释,生计艰难,平时自家人都吃得比较节俭。还请他们恕罪。 尹氏赶紧说:“不打紧,我知道长乐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 心头盘算着,是不是把原本既定的八百两银子嫁妆,再添二百两? 吃了早饭,尹氏又带着一家子随沈长乐去了程家,拜见程老夫人,以及秦氏。 回程的路上,张氏看着程家的回礼,欣喜地道:“母亲,程家比咱们想象中的还要气派。回礼也相当丰盛。咱们不过是备了四色点心果脯,也不值几个钱。但程家的回礼,却比咱们的丰盛多了。” 不但有八色点心果脯,还有小孩子惯用的玩意,银瓜子,金花生,木头玩具,价值不凡的彩色图画书,这些都是给她两个孩子的。 而丈夫和两个小叔的礼物则是难得一见的文房四宝。 这价值,已远超他们送出去的礼物。 沈长欢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味道还真不错。” 尹氏也小小吃了一口绿豆糕,入口即化,果然美味,说:“留着给孩子们吃吧。” …… 回到沈宅时,门房疾步上前禀报:“萧五爷来了。” 尹氏闻言,忙替儿子们整了整衣冠,又嘱咐媳妇们看好孙儿,这才深吸一口气,领着众人往花厅去。 厅内,萧彻正端坐主位品茶,天青色杭绸直裰衬得他愈发清贵。见众人进来,他从容起身,率先向尹氏拱手:“晚辈来得唐突,还望伯母见谅。” 尹氏忙侧身避礼:“萧大人太客气了......” “该改口了。”萧彻含笑打断,示意随从抬上礼箱,“听闻伯母喜好苏绣,这些料子姑苏刚到的;三位舅兄的湖笔徽墨是前日御赐的;两位小公子......”他变戏法似的取出两柄小木剑,“这是用南海沉香木所雕,夏日佩着可防蚊虫。” 沈晄接过木剑时指尖微颤——这般细致的考量,哪里像传闻中那个目下无尘的萧阎王? 待男人们移步花厅饮酒,尹氏 拉着沈长乐悄声道:“姑爷这般周到,可见是真心待你。” 沈长乐望着窗外谈笑风生的身影,轻声道:“他啊,最擅长的就是把麻烦事做得漂亮。” 此时沈长欢身后的玉莲突然轻咳一声。 沈长乐会意,转头问道:“姐姐在婆家可还顺心?” 沈长欢顿时眉眼飞扬:“多亏妹妹教的法子!那起子小人现在见了我都绕着走。” …… 与此同时,程家女眷也各怀心思。 程露真心实意地挑选贺礼,程雪却抚着孕肚幽幽道:“高嫁吞针......”话未说完便被程露冷笑打断:“你当表妹是你这般任人拿捏的性子?” 最戏剧的当属金月华。 听闻消息时她正在服侍婆母用膳,闻此噩耗,夹着的菜都落桌上了。 “怎么伺候人的?”萧家五太太申氏,横眉扫了过来。 金月华赶紧陪上笑脸:“母亲息怒,我只是太过惊讶了,所以……” 她赶紧解释萧彻的未婚妻,沈长乐,与她闺阁时便交好,得知闺蜜嫁到萧家来,今后她们就能时常见面了,太过于兴奋,所以一时忘了形。 五太太闻言,心中微滞。 上下打量金月华,这么个拧不清的玩意,与沈氏会是闺蜜? 哼,当她是瞎子不成? 那日沈氏来找萧彻,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巴巴地去外院,想攀交情,被无情拒绝后,那扭曲的妒意,可是让她的心腹陪嫁看得真真切切。 闺蜜?呵,要是让沈氏发现这贱人的心思,估计弄死她的心思也有了。 五太太欣赏着金月华看似高兴,实则把帕子都捏变形的手指,故作欣赏地道。 “这位沈小姐,我虽未见过,但见五叔不但送出了天价聘礼,还请了勇老太公做冰人,定然重视这位沈小姐。想必这位沈小姐,必有过人之处。” 见金月华呼吸急促,便故意问道:“沈小姐相貌如何?” 金月华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沈小姐相貌奇特……与程家九老爷,颇有几分相似。” “外甥似舅,果然不假的。程诺可是有名的美男子,那沈小姐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今后沈小姐进门后,就是你的五婶,你们可得多往来。” 金月华勉强应了,回到自己的屋子,这才发作出来。 “她凭什么?”妆镜前,她盯着自己精心修饰的容颜,突然发疯般将 梳妆台扫落在地。 那个她处处压一头的沈氏,竟一跃成为她都要仰望的萧氏宗妇? …… 程雯下衙回府时,正听见母亲与妻子在暖阁里拈酸。 周夫人扯着帕子冷笑:“倒是小瞧了她钻营的本事......” 王霞在一旁幽幽附和:“表妹确实与寻常闺秀不同。” “好大的酸味。”程雯挥开珠帘,玉冠下的眉眼凝着寒霜,“母亲可知萧彻是什么人?那是能在金銮殿上与阁老们唇枪舌剑的人物!他会被美色所惑?” 他转身从多宝阁取出一本账册重重掷在案上,“二姐有父有母,有身份,有嫁妆,仍然被婆家欺负,只能由娘家人出面给她撑腰。但长乐表妹,进京不过一个月,便把偏心狠父,害死生母的狠毒继母,给收拾得明明白白——这样的本事,岂是你们后宅妇人的眼界能衡量的?” 周夫人被堵得面色发青,程雯却字字如刀:“《女诫》教女子柔顺,却不知这世间真正的尊重,从来都要靠自己挣来。表妹能得萧彻青眼,正因她活成了女子本来的模样——智谋撑抱负,胆魄守初心!” 王霞手中的绣帕悄然飘落。 她望着丈夫清隽的侧影,忽然看清了从前未发现的亮光。 原来这世上还有男子懂得欣赏女子的锋芒,而非如她父兄那般,一面用《女诫》捆住女子翅膀,一面又贪婪吮吸着她们的血肉。 千百年来,多少才华横溢的女子被禁锢在绣架妆台前? 男人一面享受着她们打理的安稳后院,一面恐惧着她们展露的耀眼光芒。 程雯这番话,恰似利刃划破了这层虚伪的帷幕。 窗外暮云低垂,程雯最后的话语在厅中回荡: “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若本就是参天乔木,又何惧风雨?” …… 沈长乐宅子里,其乐融融一片。 花厅里,萧彻与大小舅子们喝酒,聊的是文坛风向,谈的是科举制艺。 而沈长乐这边,一群女眷们兴致勃勃地听着沈长欢讲述起她在婆家的雷霆手段。 “那柳氏仗着嫁妆丰厚,竟想踩到我头上。”沈长欢眉眼飞扬,“多亏长乐妹妹与程大奶奶献策,我那日直接命人将她捆了跪在青石板上!” 而沈长欢在沈长乐与王霞共同商议的计策下,以退为进,以律法为矛,攻击“妾乃私物”之盾。 在一个阴沉沉的天气里,在王霞陪嫁玉莲的 计谋下,沈长欢骤然发难,命婆子将柳氏强按跪于滚烫石板上。 她手持《大庆律》,厉声斥责柳氏身为妾室私蓄巨财(田产千亩、旺铺五间、现银逾万),逾制犯法,图谋不轨!不顾柳氏尖叫“那是我嫁妆!”,沈长欢强令堵嘴捆缚,关入柴房,声言待公爹下衙定夺。 洪氏闻讯惊怒冲来,却撞上尹氏及一众通州有头脸的举人娘子、乡绅太太。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律法、规矩、李家官声: “妾室私蓄巨财,等同谋逆!长欢奶奶依律处置,天经地义!” “李太太莫非要纵妾灭妻,置国法于不顾?” “这万贯家财若生歹心,李通判清誉何在?” 洪氏市井出身,被这引经据典的围攻挤兑得面红耳赤,太阳穴突跳,撒泼本事全无用武之地。她强笑欲给沈长欢戴“贤德”高帽施压,沈长欢却在玉莲暗示下,跪地痛哭: “儿媳惶恐触法招祸,处置何错?” “身为主母竟不能管教妾室,反受婆母干涉!” “正头娘子不如贱妾体面,儿媳不如归去!” 洪氏被哭诉与太太们的指责淹没,气急败坏欲以婆母权威强压。 僵持之际,李老爷父子匆匆赶回。 面对太太们虎视眈眈与律法铁条,父子俩虽肉痛到嘴肥肉,却不得不伪善裁决: 李老爷强撑公正,义正辞严:“长欢依律处置,正家风守国法,无过!柳氏财物,即归主母沈氏掌管!” 厉声喝止欲阻拦的洪氏:“妇人之见!律法岂容儿戏?” 李清颓然低头,强作深明大义。 柳氏闻此宣判,目眦欲裂,喉中发出绝望呜咽,急怒攻心喷血昏厥。 洪氏眼见煮熟的鸭子飞走,恨毒了沈长欢,气得当场晕厥。 柳氏苏醒后状若疯虎,冲入正房大骂沈长欢夺产。 沈长欢一时心虚,玉莲却挺身而出,气场凛然: “姨娘醒醒!按下指印那刻,你只是李家一贱妾!生死皆由主母!表小姐?痴人说梦!” 不愧是王家精心陪养的奴婢,玉莹也擅长矛盾转移。 “是谁哄你大奶奶不堪?是谁画贵妾扶正的大饼?是谁引你跳进这火坑?真正觊觎你嫁妆、用完即弃者是谁?姨娘是聪明人,不用奴婢直接说出来吧?” 柳氏如遭雷击,滔天恨意转向洪氏:“老虔婆,毒妇,你骗我害我,还我嫁妆!” 欲寻洪氏拼 命,被婆子拦下。 面对柳氏哭求“不做妾了,还我嫁妆”,玉莲冰冷宣判:“《大庆律》载,妾乃贱籍,身契在主,生死由人!一入贱籍,终身为奴!你的嫁妆?早已是主母之物!想走?除非发卖!” 柳氏眼神死寂,灵魂出窍般彻底崩溃,无声栽倒。 玉莲冷漠吩咐将柳氏抬走照看,沈长欢沉浸于掌控巨额财富的狂喜。 洪氏房中醒来,捶床切齿咒骂沈长欢毒妇、强盗,却无可奈何。 沈长欢说到精彩处,连尹氏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0章 我杀人,他递刀 “最妙的是玉莲姑娘那句——”沈长欢学着玉莲冷冽的语气,“‘姨娘如今,还值几何?’柳氏当场就晕死过去!” 她热切地拉住沈长乐:“好妹妹,你定要替我问问程大奶奶,这玉莲姑娘肯不肯转让?我愿出三倍价钱!” 沈长乐瞥了眼垂首侍立的玉莲,见她虽做出惶恐模样,指节却不见半分颤抖,便知这是个心有丘壑的。 她轻拍沈长欢的手背:“姐姐莫要夺人所爱。倒是该好生准备谢礼——程大奶奶既出人又出谋,按约定该分四成利。” 沈长欢笑容微僵,在尹氏警示的目光中连忙道:“这是自然!明日就劳妹妹引我去见程大奶奶。” 窗外传来萧彻与沈晄论史的清朗声音,沈长乐望着相谈甚欢的兄姐们,忽然想起无论是小舅,还是萧彻,都闸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好的联盟,从来都是让每个人都得偿所愿。” 烛火跃动间,她看着沈长欢开始认真盘算该置办什么谢礼,唇角泛起笑意——确实,唯有让所有人都尝到甜头,这盘棋才能一直走下去。 …… 次日,沈长乐携尹氏、沈长欢与张氏前往杏林胡同。 穿过青石板巷弄,但见程家祖宅门庭古朴,虽不及朝阳大街宅邸轩昂,自有一种百年书香门第的沉静气度。 张氏略觉失望地打量着略显斑驳的门楣,沈长欢更是悄声嘀咕:“瞧着还不如通州老宅气派。” 尹氏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这宅子里出过两位阁老,门前石狮都浸着文气。” 正说着,黑漆木门吱呀开启。 此时王霞正在房中坐立难安。 听闻沈长乐登门,她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莫不是来寻衅的? 待听得通州女眷同来,方才松了口气,忙唤人知会周夫人一同待客。 周夫人勉强应酬片刻便借故离去,留下王霞独自应对。 茶过三巡,沈长乐含笑说明来意,王霞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眼角眉梢都透出喜色。 “那日多亏大奶奶神机妙算。”沈长欢又将整治妾室的壮举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酣处竟站起身比划起来,“玉莲姑娘一句妾乃贱籍,当场就把那起子小人镇住了!” 王霞抚着茶盏轻笑:“都是自家人,合该互相帮衬。” 沈长乐适时轻咳一声,沈长欢忙奉上一个木匣:“区区谢礼,不成敬意。” 王霞接过匣子交给丫鬟,目光却似有 若无地瞟向沈长乐:“表姐这般客气倒见外了,原不过是举手之劳......” “表嫂当得起。”沈长乐抿了口茶,“长欢姐姐得的好处,您占四成原是应当。” 待送走客人,王霞迫不及待打开木匣。 两千两银票、两间铺面契书并若干首饰在灯下流光溢彩,她却蹙起眉头:“怎就这些?” 玉莲轻声解释:“沈奶奶还要打点其他助威的太太们......” “那表小姐得了多少?” “不过一间铺面并些薄田。”玉莲垂眸,“都是贫瘠山地,年收成不及咱们这两百亩良田的三成。” 王霞抚着田契露出笑意,忽然想起什么:“去把前儿得的那对翡翠镯子找出来,明日给表小姐送去。就说给她添妆。” 烛火跃动间,她忽然明白——在这深宅大院里,有时候退一步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 尹氏在马车上,再次问起沈长乐:“到底是你的生身之父?如今续弦你当真不去?” 沈长乐淡淡一笑:“我现在只是长房的闺女,叔父的续弦之礼,可去不可去。” 她看着尹氏,说:“若有人问起,母亲就说,我正在家中绣嫁妆。” 沈坤那种自私狠毒的渣父,没一脚踩死他,不过是他两榜进士的功名,能给通州沈氏门楣增光添彩罢了。 要她去参加他的续弦之礼,做梦吧。 回到家中,门房上的赶紧说:“大小姐,萧五老爷过来了,说有事要与您相商。孔嬷嬷已经把萧五老爷引到了大小姐的书房去了。” 尹氏笑眯眯地说:“看来,萧五老爷对你还是挺上心的呢,去吧,不用管我们了。” 沈长乐有些脸红,吩咐素娟等人“好生招待我母亲她们”,便去了书房。 沈长欢望着沈长乐的背影,对尹氏酸酸地道:“我听昭哥儿说,萧五老爷送他们三兄弟的文房四宝,在墨芳斋,价值得上百两银子呢。但萧五老爷一出手却是三套。这也太大手笔了。” 尹氏说:“萧家既贵且富,随手送出去的礼,都是咱们普通人难望其背的。” 沈长欢说:“娘,我可是听玉莲说过,大富人家送礼,也是讲究亲疏的。她说程大奶奶平时送礼,也只有重视的人家才会送厚礼。普通交情的,也就些中看不中用的银枪蜡货。” “这是自然,亲疏有别,送礼轻厚自是不一样的。” 沈长欢跺脚:“娘, 您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萧五老爷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他们兄弟,证明他还是很重视长乐妹妹的。” 尹氏说:“这个娘自然是知道的。还用你说?” 看着沈长欢噎住的表情,张氏偷笑。 这个小姑子,本事没两件,小心思还挺多的。 不就是妒忌沈长乐嫁入高门,又得夫婿重视,心中不平衡罢了。 …… 这厢,沈长乐来到书房,萧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她寻常把玩的玉如意。 瞧到她来,萧彻向她招招手,有些抱怨:“这阵子你倒是忙得很呢,害我等了你半天。” 沈长乐笑道上前:“陪母亲姐姐去了杏林胡同,找雯表嫂说话去了。” 他一把圈住沈长乐。 沈长乐吓了一跳,赶紧推开他:“要死了,赶紧放开我。” 轻轻拍了他环着自己腰间的手。 萧彻不肯放,又在她身上挨挨蹭蹭半天,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自从定婚后,感觉度日如年似的。巴不得马上就大婚。” “有没有想我?” 沈长乐粉脸微红,嗔道:“谁想你了,唉,别动手动脚的,正经些。” 待萧彻总算正形了,这才埋怨:“以前那个正经的萧五老爷去哪了?” 萧彻不满地抱怨:“我只对你不正经,要是对别人也不正经,就该你愁了。” 沈长乐先是不明所以,后来明白了意思,不由又好气又好笑,赶紧问:“找我什么事?伤养好没?是不是得上衙?” “还没养好呢,这儿总是疼。”他捂着肋骨,俊脸上展现出痛楚。 沈长乐担忧地道:“让我瞧瞧。” 说着就要去检查他的伤势,又说,“把衣服脱了,我先瞧瞧,实在不行,最好找个太医瞧瞧。” 萧彻却没有照做,反而趁她弯下腰凑近自己时,一把抱住她,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并双手抱住她。 沈长乐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又上当了。不由气恼地捶他。 萧彻任由她捶,反正她的力道也不重。但为了逗他,又故作拧眉:“痛痛痛,轻点。” “扯到你伤口了?”沈长乐吓了一跳,在他身上摸了摸,果然摸到有布带的痕迹,又心疼又生气,“活该,明明身上有伤,还敢胡来。”说着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紧紧圈住。 “别动,让我抱会儿就行了。”萧彻把头埋到 她脖劲间,深吸口气,怀中女子的柔软与体香,让他瞬间上头,只有抱在怀中,才会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沈长乐任由他抱着,渐渐地也放松下来,并悄悄环他的背。 嗯,这男人的怀抱结实又温暖,抱起来果然舒服。 心中犹在想:之前还一直萧五叔萧五叔地叫,一心把他当成长辈看待,如今却即将成为枕边人,想来就有些不真实,仿佛置身梦中。 萧彻抱了一会儿,越发上头,手脚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沈长乐右支右拙,不让他乱来,但又舍不得推开他,只得转移话题。 “你来找我,就只为了占我便宜?” “自然不是。”萧彻一边亲了她的脸蛋,一边拿出一个大红烫金名帖,“沈坤续弦,请帖送到我门房上,我就是想来问下你,要不要去?” 沈长乐接过请帖,帖子上印着“天启十四年两榜进士,前翰林院编修、前户部主事、现都察院御史,正六品,通州沈氏行十三沈坤”字样。随后,手写“送呈萧氏五老爷携全家”台启,地址则写“丰台大街榆林胡同”,后头书写“沈坤携新妇杜氏敬邀”。 沈长乐冷哼一声,把请帖丢到书案上,问他:“反正我是不会去的,你也不许去。” 想着世家大族接到请帖,就算不去,碍于情面,也会差家中管事携礼吃席。 于是沈长乐眼珠子一转,瞬间来了主意。 “不过可以派萧家的三等管事,带几个能吃的下人,去吃他两顿席。” 看着她一脸算计的小模样,萧彻失笑,轻捏她的脸颊,取笑:“这个主意好,顺便携个中看不中用的送去,却能赚两顿席。” 沈长乐顿时来了兴致:“对呢,想必萧家库房里多的是中看不中用的玩意,随便找个出来,包装一下再送去,既全了面子,又能让沈坤得了面子,失了里子。” 看她对生父毫不掩饰的憎恨,萧彻轻声问:“到底是亲生父亲,怎的如此憎恶?” 沈长乐忿忿地道:“为了个贱人,害死我弟弟,逼死我母亲,霸占嫁妆,还纵容贱人磋磨我,我若是为了孝道就忍气吞声,那九泉之下的母亲该如何寒心齿冷?” 她知道世人重孝道,总是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来说事,可谁来心疼痛失爱女的外祖母? 母亲也是父母疼在手心的宝,拿嫁妆填补男人,生儿育女,到头来男人却为了贱人逼死了自己,嫁妆被霸占,儿女被害。谁敢打着孝道的旗号,逼她违心认 生父,打落牙齿和血吞,谁就是她的仇人。 萧彻轻拍她的肩膀,说:“说得好,这世上,多的是禽兽父亲。不认就不认吧,只是,世人重孝道,甚至愚孝。多少打着孝道的旗号,行吃人骨头的事,你应该是清楚的。不管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授人把柄。明面上,还是要有所顾忌的。关起门来,那就想怎样就怎样了。” 沈长乐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并没有谴责,只有出主意时的阴险,心中瞬时妥贴。 她见过太多受了委屈,却还被亲人逼着尽孝咽下委屈的恶心嘴脸。 萧彻说:“所以,去还是得去。反正你已是过继出去了,就当是跟着长辈去吃席,反正又不用你出礼。多带些人去,吃够本。” 看他一脸阴险的算计,沈长乐扑嗤一声笑。 他这个主意,果然阴险。 如今沈坤没了母亲的嫁妆,名下族中给他的两百亩良田,及两个铺面。也都被收了一半回来。而他还要养一家老小,如今又要续弦,妻子杜氏是商户女,更令读书人瞧不上。 幸而杜氏的兄弟,中了秀才,这才勉强让人稍稍高看一眼,但商户女嫁入官宦之家,本身就令人瞧不上。 这也证明,沈坤是真的精穷,所以脸面名声都不顾了。 其实,以沈坤两榜进士,又有官皮在身,纵然年纪大了,又是三娶的身份,多的是平民女子肯嫁。 只是平民女子地位固然高于商户女,但没权没嫁妆,沈坤自然是看不上的。 这也难怪,自母亲低嫁给沈坤,享尽不属于他的殷实福份,一朝回到清贫日子,如何受得了?自然是降低要求,娶个嫁妆丰厚的商户女改善经济。 沈长乐也觉得萧彻的主意甚好,真要是不去,外人只会说她不孝,六亲不认。 反正她已过继出去了,就带个嘴巴去吃席,沈坤要是敢拿孝道拿捏她,不用她开口,自有人为她辩驳。 沈长乐说:“我还要带上护卫,侍女。对了,把能吃的全都带上。吃穷他,哼!” 看着沈长乐一脸的阴险奸计,萧彻顿时也来了兴致:“那我也派几个能吃的过去。” “这是再好不好了。”沈长乐看着他,发现自己越看他越顺眼了。 我杀人,他递刀,真的太爽了。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1章 沈坤续弦 转眼间,就到了沈长乐渣父沈坤续弦的日子。 而尹氏也提前几天就过去了,她是沈氏族妇,自然要顾全大局,前往沈宅,帮忙料理婚事。 尹氏所出的三个儿子,也跟着过去帮忙。 这便是宗族的力量。族人有事,大家一起上门帮忙。 沈坤的所作所为纵然让族人失望愤怒,但沈家合族六官身的闪耀门楣,两榜进士的头衔,还是相当有份量的。 张氏和沈长欢也跟着去了,但只呆了半天,就屁颠颠地回到沈长乐的宅子。 “那边实在太乱了。”张氏脸色有些不好,“那朱老姨娘,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咱们白吃白喝,母亲便让咱们离开了。” 沈长欢也跟着附和:“并非我们不愿帮忙,实在是那边没有多余的房间。” 朱氏的德性,沈长乐如何不清楚? 这种滚刀肉,估计只有林氏能制得住了。 如今林氏没了,朱氏便是猴子称大王,把持沈坤内宅。 朱氏不过奴才出身,能有多大的见识? 尹氏带人上门帮忙,在她看来,就是白吃白喝,吸自已儿子血的无耻之人。 两榜进士的官身,于朱氏这种井底之蛙而言,就是天上的凤凰。 整个沈家门楣,加起来都比不上她儿子一根手指头。 见识低的人,通常都有极度膨胀的自信。 出自世家大族的母亲,在朱氏眼里,也不过是“勉强配得上儿子”,反正在她眼里,她儿子就是千般好,万般优秀。 想起朱氏的恶形恶状,张氏就气不打一处来。 “母亲也太好性了,竟然一口一个老安人称呼她,不过是沈家的奴婢罢了。真是给她脸了。” 沈长欢也跟着叹了口气:“母亲脾气确实太好了些。” 沈长乐说:“母亲是沈氏族妇,自然不屑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话锋一转,问起沈坤来。 “十三叔就这样容忍朱氏这般放肆?” 沈长欢更气了:“那朱氏说话阴阳怪气的,连我母亲都敢呛。十三叔就当没听到似的,真不知他两榜进士是如何得来的?也太不知礼数了些。” 张氏补充道:“这朱氏口口声声说她儿子是两榜进士,又有官身,是沈氏的骄傲。还嫌咱们给的礼物不够贵重,瞧不起她儿子。哼,她算什么东西?十三叔续弦,咱们能来参加他的婚礼,已经是给他面子了。还不知足,真是不知所谓。” 沈长欢忽然想到什么,拉着沈长乐的说:“亏得你与十三叔断了亲,过继到长房名下。不然,真要被他们扒皮抽筋了。”然后说起沈坤母子,竟然自诩沈长乐的生父和祖母,要不是他们,长孙女也不可能高嫁到萧家了。 “十三叔没有明说,但一口一个乐儿叫着,萧五老爷何等的人物,也被他一口一个女婿得叫着,还四处宣扬,真够恶心人的。” “朱氏更过分……”姑嫂二人说起朱氏来,完全停不了留,丝毫不顾读书人奉行“非礼匆言”的礼仪。 …… 通过张氏和沈长欢的告状,沈长乐可以想象,等去了榆林胡同,朱氏肯定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自己,甚至会当着宾客的面,用孝道拿捏自己。 她总不至于当着宾客的面,与这种糊涂又蛮横的老泼妇打嘴仗吧? 思来想去,沈长乐赶紧让人叫来赵长今。 “赶紧去通州祖宅。”沈长乐怕赵长今无法说动沈老太太,又让赵嬷嬷跟着去。 赵嬷嬷一手弹弓绝技名震江湖,嘴皮子功夫也溜,沈长乐交代她几句后,赵嬷嬷点头,拍了胸脯:“大小姐放心,老身知道厉害,一定说动沈老太太。” 到了沈坤婚礼的头一天,赵嬷嬷堪堪赶上回来。 带回了沈老太太的陪嫁老嬷嬷,以及沈老太太的亲笔手写。 沈长乐非常客气地招待了这位如沈老太太亲临的谭嬷嬷,又派了两名小丫头服侍。 第二日,点足人马,浩浩荡荡前往榆林胡同。 马车尚未停稳,榆林胡同的喧嚣已扑面而来。 昔日清雅的宅邸大门洞开,大红灯笼,一高一低。门上的喜字也还有不少皱褶。 门房赶紧撇下其中一个宾客,转身对沈长乐堆起谄笑。 “大小姐回来了,老爷早就望眼欲穿了,大小姐这边请。” 那人牙黄色的门牙缺了一颗,正是当年帮着林氏克扣她饭食的帮凶。 穿过垂花门,沈长乐眸光骤冷。 母亲亲手栽种的两排西府海棠枯死大半,残存的花枝上竟系着红绸,在萧瑟冬景中显得格外刺目。 抄手游廊的柱漆斑驳脱落,有个四岁多的男孩正踮脚抠着金漆往嘴里塞。 “那是十三叔的庶子。”张氏低声解释,“朱姨娘说孩子害馋痨......” 沈长乐认出了这个孩子,好像是姚姨娘的孩子吧,之前虎头虎脑的可惹人喜欢了,怎么现在成这副模 样了? “姚姨娘呢?”虽然这样的重大场合,姨娘不能出来招呼宾客。 但沈宅就这么大,院子里坐满了宾客,住在西厢房的姚姨娘也得出来端茶递水。 张氏说:“哪个姚姨娘?上次来时,并没有见到姚姓的姨娘。十三叔屋里目前只有一个邓姨娘,据说才纳进门的。” 沈长欢接过话:“妹妹说的是这孩子的生母吗?听朱老姨娘说,去岁时就染病没了。” 看着那个可怜兮兮的孩子,沈长乐心中没由来的心寒与愤怒。 不管大富人家,还是普通家庭,无不重视子嗣。 就算姚姨娘没了,更该对孩子好些才是。 朱氏不稀罕庶出孙子,但沈坤呢? 就这样任由自己的骨肉受罪? “那个穿粉红绘花褙子的就是邓姨娘。”沈长欢指了指跟在朱氏身边的年轻女子。 沈长乐目光望去,邓氏大概二八年华,长相尚可。亦步亦趋地跟在朱氏身后。 反倒是朱氏,长得越发富态了,一身喜气的遍地金妆花缎,包裹着壮硕圆润的身材,花白的圆髻上,捶满了朱饰,看起来倒是富贵喜气,一派老封君的模样。 正说着,朱氏便迎了过来。 满头珠翠随着夸张的步伐叮当作响。 她身后除了邓姨娘外,还跟着两个姑娘。 正是沈长悦,和沈长喜两姐妹,林氏所出的女儿。 二人身量略高了些,就是比以前更胖了。 虽穿着新衣,却掩不住被养歪的市井之人的横相与局促之态。 沈长喜手腕上还戴着一对虾须镯——那本该随葬的物件。 二女一瞧到沈长乐,便露出刻骨的仇恨,恨不得上前生吃了她。 “我的好孙女!”朱氏张开涂着艳红口脂的嘴扑过来,镶宝石的护甲眼看要抓住沈长乐的衣袖。 “朱姨娘慎言。”沈长乐轻巧侧身,朱氏险些栽进枯死的花丛里。 宾客中响起压抑的嗤笑。有人窃窃私语:“原来还只是个姨娘啊。” “我还以为是是沈坤的亲娘是正室太太呢。” “妾室穿正红,沈家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朱氏脸色青白交加,突然捶胸哭嚎:“我苦命的儿啊!你如今攀了萧家的高枝,连亲祖母都不认了?各位评评理,这世上哪有孙女不认祖母的?” 满园宾客顿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沈长 乐身上。 “祖母?”谭嬷嬷应声而出,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卷泛黄文书,“老身奉沈老夫人之命前来。朱氏,你一个贱籍抬的妾室,安敢僭称祖母?” 人群哗然。 有位穿着丁香色马面裙的夫人用团扇掩面与同伴低语:“原来这便是随子别居的姨娘?沈大人也太没规矩了,竟然让姨娘出来接待咱们,这把咱们当成什么了?” 沈坤疾步从外院冲进来,官袍下摆还沾着酒渍。 他先瞪了朱氏一眼,转身对谭嬷嬷拱手:“嬷嬷,今日是在下大喜之日,可否......” “正是大喜之日才更要守礼!”谭嬷嬷抖开文书朗声念道,“《大庆律·户婚》载:妾侍僭越,杖八十。沈氏族规第七条:妾室不得着正红,不得受嫡出礼拜!” 朱氏突然疯癫般扯散发髻,金簪“铛啷”落地:“我为沈家生儿育女的时候,秦氏还在庙里吃斋念佛呢!如今我乃两榜进士,身居官位,倒要来摆主母架子?” “住口!”沈坤额角青筋暴起,余光瞥见几位御史正在记录,急忙压低声音,“乐儿,你就眼睁睁看着为父难堪?” 沈长乐抚过腕间羊脂玉镯,声音清越如碎玉:“十三叔,断亲书是您当着族老的面亲手所写。今日我只是随长房前来吃席,庆贺十三叔继弦之喜。十三叔却让姨娘来接待我,如今更以孝道压我,十三叔还是觉得,大庆礼法是摆设不成?” 席间突然站起一位蓝袍御史:“沈大人!您身为监察御史,纵容妾室穿正红、受嫡礼,莫非要将《大庆律》当作儿戏?” “就算沈小姐是沈大人亲女,但沈大人既已写下断亲书,又过继给长房,父女之情已断,更不该以孝道压之。沈大人身为御史,怎的还犯这种低级错误?” “呵呵,不过是看着不稀罕的长女竟然有了这样大的造化,又想来攀亲呗。” 又有个尖细嗓音从女眷席飘来:“原来已经断亲了。那沈大人还到处说萧氏五老爷是他未来女婿呢,好大的脸呢。” 满堂议论声中,沈坤面色由青转白。 他死死盯着沈长乐那间酷似程诺的面容,甚至连表情、眼神差相差无几。没由来的有种心虚和敬畏。 “回房去!”他终于对朱氏厉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当婆子们强行搀走朱氏时,她还不服气呢,对沈长乐一通痛骂。 说她忘恩负义,攀了高枝就不认祖母,必定遭天谴。 沈长乐着沈坤,一 脸愤怒:“十三叔就这样任由朱姨娘羞辱我这个侄女?” 沈坤闻言,对着仆妇大喝:“堵嘴,再有半句不中听的话,你二人也不必活了。” 二人拼命地去堵朱氏的嘴,但朱氏长得壮硕,挣扎之下,两名仆妇根本制不住她。 朱氏则趁机大骂沈长乐是扫把星,一回来就闹得家宅不宁,又骂远在通州的沈老夫人,见不得她过得好。最后又骂沈坤不孝,居然由着仆妇作践自己的亲娘。 沈坤额上青筋曝露,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谭嬷嬷咬牙切齿地道:“姨娘随我别居多年,规矩确实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望嬷嬷把姨娘带回通州老宅,请嫡母好生教导规矩。” 朱氏闻言立即失声,脸色大变,身子也软了下去。 喜乐不知何时停了,枯死的海棠在风中发出呜咽。 满园宾客还在议论。 沈坤脸上火辣辣的,既恨朱氏的无知和蛮横,又恨沈长乐的不孝无情。 但此时,面对满园宾客的议论,不得不硬着头皮对沈长乐道:“乐儿,委屈你了,朱姨娘大字不识一个,没见识,你别与她计较。今儿你能来参加为父的婚礼……” 沈长乐打断他,笑盈盈地道:“我今儿随长房一起来参加十三叔的续弦礼,十三叔不必特地过来招待我这个小辈,这样岂不折煞我了。您自去忙您的便是。” 沈坤:“……” 附近宾客见沈坤吃憋,无不闷笑。 他们理解沈坤放走珍珠就鱼眼的心情,更理解他此时吃回头草却被撅回来的尴尬和恼怒。 但身为看客,有生之年能欣赏到这样的一幕,也是回味无穷。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沈坤确实做不到对沈长乐进行孝道压制,不得不强笑着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去了外院,继续招待宾客。 此时的尹氏,也忙得团团转。 她听说了朱氏与沈长乐的冲突,但她正在厨房指挥仆妇,今儿前来的客人不是很多,但客人带来的下人,却比预算的多出整整五桌。 但厨房已无多余食材,而沈宅内部又没个真正主事的人,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把菜给补上。 她一方面派人通知沈坤,一方面,准备去找沈长乐,看能否补救。 此时,沈长乐正与沈长悦沈长喜对峙。 去正房的走廊前,二女拦着她的去路,目光带着噬骨的仇恨。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2章 教训林氏母女 “站住!谁让你来的?” “你不是已经断亲了吗?还来做什么?” 沈长悦冷笑,上下打量沈长乐的衣饰,眼里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妒意。 “你倒是运气好,竟然还能高嫁。你这种不孝忤逆又心狠手辣的贱人,凭什么高嫁?” 沈长乐不预与她们发生冲突,让满堂宾客看笑话。 于是冷下脸来,训斥道:“我虽与三十叔断了亲,好歹是长房的人。身边沈家的小姐,我和大嫂以及大姐姐都在此,你们姐妹竟然如此不敬长姐长嫂,规矩都学哪去了?” “我才不会认你做姐姐……” “二位妹妹规矩没学好,带下去教教。” “你敢!”沈长悦刚尖叫出声,就被婆子利落地堵嘴反剪。 两个少女像离水的鱼般挣扎,发间廉价的绢花簌簌掉落。 正房内,沈长乐端坐主位,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她们脸上顶着鲜红的掌印,原本梳得齐整的发髻也散乱不堪。 “我要告诉父亲!”沈长喜梗着脖子哭喊,“你凭什么打我们?” “就凭你们对长姐不敬。”沈长乐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珠花配色艳俗,衣裳尺寸不合,身边连个使唤丫鬟都没有——”她故意顿了顿,“看来朱姨娘把你们母亲的私房钱贪墨后,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这话戳中了姐妹俩的痛处。 自从林氏被关,她们的首饰衣裳都被朱氏以“保管”为名夺走,每日连吃饱都成问题。 沈长乐洒笑一声:“没了母亲安排照顾,你们过得比路边的狗还要不如?还妄想让沈坤来替你们作主?他宁愿花钱买姨娘享受,都不愿给你们配丫鬟,给你们身为小姐的待遇。你还奢望他替你们作主?说你们天真呢,还是愚蠢?” 二女一阵无言。 自从生母被关到后罩房后,她们姐妹就没过上一天的好日子,吃不饱饭不说,还要干活,还会被朱氏随意打骂,甚至连衣服珠饰全被没收了。 可恨的是,经常饱一顿饿一阵的她们,不瘦反胖,便被朱氏认为是“吃得太多的缘故”,越发变本加厉磋磨她们。 而父亲,却不管不顾。面对她们的哭诉告状,不过是嘴上安慰。有时候甚至还冲她们发脾气,说她们一点都不懂事,不为他着想,不知尊重祖母。 二女越是受磋磨,就越恨沈长乐。 沈长悦突然崩溃大哭:“若不是你谋害我母亲,我们 怎会......” “不去恨罪魁祸首,竟然跑来恨我?看来,我对你们还是太仁慈了。” 沈长乐让人把二女拉到后罩房,关罩林氏的临时搭建的石墙前,罚她们跪于石墙前,双手举一盆冷水于头顶,背沈氏家规,以及弟子规。 “若有洒水,鞭笞。跪不直,再鞭笞,背不流利,继续鞭笞。鞭笞到循规蹈矩、知错后方可。” 一旁的张氏和沈长欢看得面面相觑,心中胆寒,看着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被鞭笞得惨不忍睹的两姐妹,难免心生不忍,便求起情来。 沈长乐冷笑,指着二女:“嫂嫂和长姐也觉得我对她们太过苛刻?” 她冷笑着道:“此二人受这番苦楚,不去恨对她们不闻不问的父亲,不怪罪朱氏的狠毒,不怪罪生母的自作孽不作活,竟然怪罪到我这个受害者身上。如此是非不分,欺软怕硬,我身为长房姐姐,略施薄惩,又何不可?” “……她们年纪还小。” 沈长乐断然打断:“当年林氏虐待我时,我也不过才四岁。林氏可有因为我年纪小就放过我?” 二人张口结舌,半晌才道:“可毕竟是她们的生母欠下的债,与她们何干?都是姐妹,何至于此?” 我试笑非笑地看着二人:“大姐姐说得极是。只是,长愉也是她们的姐妹,却被她们当成下人使唤呢,她们可有姐妹之情?” 二人顿时不说话了。 十二尺宽的石屋内的林氏,拼命拍打石墙,并把满是泥污的手臂从石墙内那唯一的五寸宽的洞内伸出。 “大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打要骂,要出气,尽管冲我来。放过我的孩儿吧。我给您磕头了。” 石墙内传出咚咚磕头的闷响。 “大小姐,是我的错,是我恩将仇报,勾引了沈坤。是我心狠手辣,故意害死时哥儿,还是我在程氏饭菜里下了落胎的药,让她流产,卧病在床。也是我故意挑唆离间,合谋朱氏,逼死程氏。是我想置于你死地,那样就可以全部霸占程氏嫁妆,从此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一切都是造下的孽,您怎样报复我都不为过,只求您行行好,放过我的孩子吧。” 石墙内,林氏哭声凄厉,闻者无不动容。 沈长欢和张氏后退一步,脸色难看到极致。 而地上的二女却只是呜咽地哭,面对沈长乐,她们也想硬气一回。 但痛得钻心的膝盖,以及手臂,身上的被鞭打过的地方,那火辣又噬骨的疼痛 ,让她们再也不敢硬嘴。 只能呜咽地表示自己知错了。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们都知错了。” “我娘是有错,但朱氏和父亲,他们难道就没有半分错吗?”沈长喜瞪着沈长乐,“你也只会找我们出气。有本事,找父亲算账去。” 沈长乐悠悠一笑:“不急,沈坤犯下的罪孽,迟早得还。” 沈长悦冷笑:“说得比唱得好听……” 沈长乐慢吞吞地道:“之所没有一棍子弄死沈坤,那是因为,他对沈氏,还有利用价值。而你们,能给我,给沈氏带来什么价值?” 二女不说话了。 林氏在石墙后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污黑的手指疯狂抠抓着墙缝,指甲翻裂出血肉:“都是我的罪孽!可沈坤明知我羞辱作践程氏却装作不知,朱氏磋磨我的女儿他充耳不闻!凭什么只罚我一人?” 沈长乐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女诫》,纸页上还沾着沈长悦的血泪。她将书卷轻轻拍在石墙洞口,声音如浸寒冰: “急什么?朱氏回通州后自有祖母料理。至于沈坤——”她转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姐妹俩,“让他顶着进士功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变成废物,看着自己沦为笑柄,这才是最锋利的凌迟。” 墙内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撞击声,林氏竟用头猛撞石墙,嘶声哭喊:“杀了我!求你给我个痛快!” 沈长乐轻笑一声,指尖掠过墙洞边沿:“想死?你每寻死一次,我就让你女儿少一根手指。”她突然揪住沈长喜的头发,迫其抬头,“听说林姨娘最疼这个幺女?” 沈长欢吓得拽紧张氏的衣袖,却见沈长乐慢条斯理地抚过少女颤抖的脖颈:“放心,我不会真要她的手指。毕竟......”她凑近墙洞轻语,“活着看儿女受苦,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石墙后骤然死寂,只剩压抑的呜咽。 沈长乐转身时,裙裾扫过地上淋漓的水渍——原是沈长悦吓得失禁了。 她目光掠过面色惨白的张氏与沈长欢,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今日教诸位一个道理——这世间的债,从来都是连本带利地还。” 窗外喜乐忽地拔高,新娘子正在跨马鞍。 沈长乐转身时,裙裾在青石地上旋出冷冽的弧度。 她目光掠过面色惨白的张氏与沈长欢,“大嫂。”她将玉珏轻轻放在张氏颤抖的掌心,“听说您那日赏了林氏一碗鸡汤?” 张氏猛地一颤,玉珏险些落地。 她慌忙跪倒:“我只是......看她可怜......” “可怜?”沈长乐俯身拾起玉珏,冰凉的玉石擦过张氏脸颊,“我弟弟被害死那晚,可有人可怜他才两岁?”她突然将玉珏掷向沈长欢脚边,“长姐方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碎玉迸溅中,沈长欢踉跄后退,撞上廊柱才站稳。 “记住。”沈长乐用染着丹蔻的指尖轻点二人肩头,每点一下便是一颤,“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看着沈长欢,轻笑:“说起心狠,大姐姐屋里的柳氏,下场也比她们姐妹好不到那儿去。大姐姐怎的不得饶人处且饶人呢?” 沈长欢喏喏地说不出话来。 墙角突然传来沈长喜凄厉的惨叫——婆子又一鞭子打在她背上,手中的水盆骤然落地,冷水四溅。 婆子的鞭子如雨点般落到她身上,打得她满地打滚,衣衫破裂,已经露出殷红的血点。 石墙内林氏的哭嚎和捶击,被外头喧嚣的锣鼓声盖住。 沈长悦丢掉水盆,扑在妹妹身上,对沈长乐哀求道:“大姐姐,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恨您,更不该埋怨您,千错万错,都是娘和母亲的错。” “当真知错了?” “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很好。对于是非不分的人,我有的是力气与手段矫正过来。” 沈长乐看向张氏和沈长欢,微微一笑,“大嫂,大姐姐,瞧瞧,这不就矫正过来了?” 姑嫂二人一声不吭,看沈长乐的眼神,已带着敬畏。 喜乐声里,新娘子正在撒帐。 …… 此时,尹氏急忙来到后罩房,一身玫红色缂丝撒金褙子,以及那雍容的气度,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我的儿,总算找到你了。”尹氏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过来,“宾客们所带下人,超出预算。而厨房也无多余食材,依我看,只得去外头酒楼预订几桌席面,好歹应付过去。” 沈长乐莞尔一笑,说:“就依母亲所言,想必十三叔那里,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尹氏又说:“可你父……你十三叔手中拮据,已经支不出银子了。” 沈长乐闻言惊讶地挑眉:“怎么会?十三叔既是两榜进士,又有官身,有宅子,有铺面,有田庄产出,怎的如此穷困?” 尹氏蹙眉:“我问过下人,沈家大部分银钱,全都让 朱氏拿去放利子钱了。一时半会,银子也收不回来。” 至于席面,就算只是给下人准备,为了体面,少说也是两荤五素加一汤。 五桌席面,外头普通的酒楼,约摸也得八两银子。 尹氏不是付不起,而是不想垫付这个冤枉钱。 因为她身为族妇,为族中操办过多回席筵总结出来的教训——就算垫付了,事后碍于脸面,也开不了这个口,很多族人也都装作不知。 唉,都是面子惹得祸。 沈长乐知道尹氏的顾忌。 尹氏心慈面软,乐于助人,虽然有些小私心,小缺点,也比周夫人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缺点也明显,心慈面软,就跟面团似的。 族人知道她的性格,都爱找她帮忙。 尹氏大都时候都是出钱又出力,虽然得了族人一致拥戴,可自己却过得紧巴巴。 沈长乐并不相信,沈坤连这么点钱都拿不出来。 不过是想让尹氏当这个冤大头罢了。 于是沈长乐便给尹氏支招:“母亲就把这笔钱付了吧,事后,我会带上账单,找十三叔要。” 尹氏还有些顾忌,万一事后沈坤不认账怎么办? 而她沈家族妇的身份,也不好找小叔子要这么钱啊? 八两银子,堂堂沈氏族妇也要问小叔子要,她也没脸提。 沈长乐知道尹氏好面子的心理,笑道:“母亲放心好了,您一向注重脸面,反而让有些人得寸进尺。而女儿最善长的就是,对付这种不要脸之人。” 尹氏还有些顾忌,张氏向她使了个眼色。 “母亲就听二妹妹的吧,二妹妹说了有办法,自然是有办法的。” 沈长欢也赶紧说:“对对,母亲就听二妹妹的吧。二妹妹是咱们长房的人,自然不会让您吃亏的。” 尹氏见状,只好答应了。赶紧让人去外头酒楼订了五桌下人席面。 此时天色已暗,喜宴正酣。沈长乐跟在尹氏身旁周旋于各席之间,那些穿着六品、七品诰命服色的女眷们,见到她时无不露出热络过度的笑容。 “这位便是萧五爷未过门的夫人吧?”一位穿着孔雀补子的夫人突然拉住沈长乐的手,腕间的三对金镯叮当作响,“瞧瞧这通身气派,难怪能入萧大人的眼。” 旁边立即有人接话:“听说沈小姐在打理程家的庶务?真是贤惠能干......” 正说着,席间突然站起个穿着 绛紫马面裙的妇人,扬声问道:“沈大小姐,您那继母林氏所出的小姐怎不见人影?该不会是被您......” 满席霎时寂静。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3章 续弦杜氏 沈长乐抚了抚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声音清越如碎玉:“王太太消息真灵通。不过您说错了两处——”她缓步走向那人,裙裾上的缠枝莲纹在灯下流光,“第一,她们是罪妾林氏所出;第二,我正教她们规矩。” 那妇人强笑:“我不过是听说您把继续关在石墙里......” “哦?”沈长乐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王太太连我家庭院改建都这般清楚?莫非......”她故意顿了顿,扫过妇人腕间的金绞银丝镯子:“这是谁家的太太?竟然对我家的事如此了若指掌。该不会是林氏的手帕交吗?” 那人立即说自己与林氏并无关系,只是为林氏的遭遇打抱不平罢了。 沈长乐“哦”了一声,说:“林氏是什么样的人,相信左邻右舍的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今竟然还有人为林氏抱不平,显然,不是林氏那样的人,肯定就是想学林氏的做派。不知这位太太是哪一种人?” 席间顿时哗然。 有位穿着鸂鶒补子的夫人突然拍案:“我想起来了!当年王通判的原配夫人,好像就是投井而死。据说王太太投井前,这位就在现场呢。” 众人目光骤变,那王太太脸色惨白地跌坐回去。 沈长乐却含笑执壶为她斟酒:“王太太若是羡慕林氏,不妨也去砌堵石墙体验体验?” 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脆声响,如同给这场闹剧画下的休止符。 满席贵妇纷纷举盏掩面,再无人敢提半句私隐。 …… 宾客们吃完席,轮到各自带来的下人吃席。 又有下人来禀报尹氏,仍然还有不少仆妇没能上桌,至少还差三桌。 尹氏揉了揉隐隐抽痛的额角,也顾不得其他,赶紧让人再去酒楼安排。 外院,沈坤殷勤地问代表萧家前来喝酒的三总管道:“替我向贵府五老爷问好。” 三总管得了主子的指示,只吃席,不说别的,含糊道:“小的一定把沈大人的话带到。” 沈坤又旁敲侧击地问萧彻怎么没有来。 三总管说:“五老爷有要事缠身,不方便外出。” 沈坤又问了其他问题,都被含糊而过,心中失望。 但见其他宾客纷纷朝这边看来,他想攀上萧家这门姻亲,好为自己的铺路,又说:“我家长女马上就要嫁给贵府五老爷,今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以后还要多来往才是。” 三总管马上说:“那是,毕竟沈老爷 是我家五老爷未过门的夫人的族叔,以后沈家与咱们老爷不就是姻亲了嘛。” 沈坤脸色有些不好看,又再次强调。 “实不相瞒,萧五老爷的未婚妻,正是在下的嫡长女……” 三总管蹙眉,故作不解地说:“沈老爷喝醉了吧,怎的说起了胡话?我家老爷未过门的妻子,乃通州沈氏长房嫡次女。什么时候变成沈老爷的嫡长女了?沈老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旁边客人见这三总管还在装糊途,心中暗笑。 他们更想看沈坤的笑话,便提醒这位三总管,说萧五老爷的未婚妻,确实是沈大人的原配嫡长女。只不过,去年便被沈老爷过继给了长房。 三总管恍然大悟,又蹙起眉头:“我听说过继儿子,却还是第一次听过继女儿的?沈老爷究竟有多不待见原配嫡长女啊?” 沈坤慌忙解释“因为长女稳重聪明,被外家程氏教导得颇有大家之风,便被嫡母要了去,过继给了长房”。 可惜大家都不是蠢人,表面上附和,实则阴阳怪气讽刺了一番。 三总管则说:“听说沈老爷还写了继亲书,这个应该没人逼您吧?肯定是沈家还给了您其他好处,沈老爷却避重就轻,这不大好吧。” 沈坤脸色铁青,吱唔着说不出话来。 众人也回过味来,显然,这位萧家三总管,是压根没把沈坤当成主子的岳父看待。 也不知是萧家的意思,还是萧五老爷不愿认沈坤这样的岳父。 大家看了场好戏,也清楚沈坤想借着萧家的势翻身,怕是不可能了。 于是纷纷告辞走人。 三总管却一个人吃得轮饱,甚至还打包了不少酒水,说回去继续吃。 而三总管带来的护卫,坐在下人席里,吃得相当得劲。 …… 宾客陆续散去后,沈宅渐渐显露出狼藉本色。 残羹冷炙堆在廊下,几个醉醺醺的官员还在前院拉着沈坤称兄道弟。 沈坤好不容易脱身,疾步走向内院要找沈长乐,却在月洞门边被萧家三总管拦下。 “沈大人留步。”三总管袖着手,脸上挂着标准的客套笑容,“小的奉五老爷之命,在此恭候沈小姐,护送沈长小姐回家。” “辛苦三总管了。”沈坤客气地拱手,“这是她娘家,过几日再离开也不迟!” 他还想着把沈长乐留在沈宅,由沈宅发嫁呢。 三总管客气地笑道: “沈大人说笑了,今晚可是您的洞房花烛,哪有功夫照顾沈小姐。我们家五老爷可是亲自吩咐过了,务必要小的吃了席,就护送沈小姐回去。” 他再次强调:“沈大人可别让小的难做啊。” 几个还没走的官员顿时停下脚步,伸着脖子往这边瞧。 有人窃笑:“瞧这沈大人热脸贴冷屁股啊......” 沈坤脸色涨红,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好在,看这三总管的态度,女儿还颇得萧彻重视。 虽然萧彻不肯认他这个岳父,只要女儿认他就是了。 反正血缘关系斩不断。 沈坤如是想,又恢复了翩翩风度,长笑一声:“三总管太客气了,那就辛苦三总管在此等候。” …… 沈坤大步闯进内院时,尹氏正指挥婆子们收拾满地狼藉。 他径直冲到沈长乐面前,官袍下摆还沾着酒渍: “乐儿!今日为父的脸面都被那萧家的下人在脚底了!”他故作痛心状,“萧家下人当众给我难堪,你竟不闻不问?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 沈长乐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珠:“十三叔慎言,断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那是你们逼我签的!”沈坤突然提高声量,眼角挤出两滴泪,“为父这些年日日悔恨,当初不该纵容林氏,趁我不在家时欺负你。如今林氏已经伏罚,你也嫁入高门。但萧氏那样的世家大族,为父的前程,也关系着你在萧家的脸面……” “父亲的前程,不劳十三叔费心。”沈长乐微微一笑,“倒是十三叔,早些年靠着妻子,年纪轻轻就是户部主事,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怎的,如今还想靠我这个隔房的侄女为您开路?十三叔哪来的脸啊?我纵然要帮扶,也是帮扶自己的父亲和弟弟。隔房的叔父,对不住了,爱莫能助。” 沈坤被噎得面色发青,突然扬手要打:“不孝女!” 赵嬷嬷闪电般扣住他手腕,枯瘦的手指如铁钳:“十三老爷,长房小姐的规矩自有长房教导。您一个隔房叔叔,莫非还想越俎代刨不成?” “好!好得很!”沈坤彻底撕下伪装,指着沈长乐鼻子大骂,“你以为攀上萧彻就高枕无忧?信不信我明日就上奏本参他勾结......” “参谁?”沈长乐忽然将账册摔在桌上,“您先把这个结了吧。今日母亲在外头订的七桌席面,共二十一两银子。” 见沈坤僵住,她轻笑:“还是说 ......要我把您放利子钱,和续弦商户女收的三万两聘礼单子,一并送到族老面前?” 窗外突然传来更夫报时声。 沈坤盯着账册上墨迹未干的数字,仿佛看见自己仕途正在寸寸断裂。 “逆女!”他气得全身颤抖,“你当真丝毫不顾半点血脉亲情?” 沈长乐讽笑一声:“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才是。如果你当真顾念半丝血脉亲情,就不该在嫡长子被贱人暗害后,不闻不问。妻子遭贱人算计流产时,还与贱人颠龙倒凤。为了讨好林氏,默许贱人作践元配嫡女。如今哪来的脸,强迫元配嫡女认你这个禽兽父亲?” 沈坤难堪地道:“为父确有不是,被林氏盅惑……” 沈长乐懒得听他的废话,只是逼他还银子。 “二十一两银子,赶紧还来吧。” “母亲为了操持你的婚事,都快忙坏了,您不心疼她,我还心疼呢。总不至于让母亲出了力,还让她出钱吧?” 沈坤脸红似血,他确实想赖账,但被这个不孝女搓破心思,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账结了。 想着已经精穷的账面,他内心抽痛。 本来想着借萧家的势,得些好处,哪知好处没得到,反而让人宾客看了笑话。还平白让萧家那帮人奴才混吃混喝,连包带拿。 而这个孽女,攀了高枝,越发得意忘形,当真不肯认他这个老子。 想到这里,沈坤也不禁熄了攀附的心理,对沈长乐露出阴冷的笑容。 “你攀了高枝,不认生父,我不怪你。但求你一辈子都能这样得意。” 沈长乐淡淡一笑:“放心,纵然我有落魄的一天,你也瞧不到了。” 离去时,三门处候着的三总管中气十足地道:“沈小姐,奉我家老爷之命,特地护送您回家。天黑路滑,沈小姐小心脚下。” “沈小姐,那沈老爷没有为难您吧?” “当然有。不过,不碍事,我能应付。” 三总管声音便带着十足的怒气:“岂有此理,区区一个隔房的叔父,竟然敢仗着长辈身份欺负您,我一定禀明五老爷,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这时外头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原是沈长乐丢掉了一对花瓶。 少女冷漠的声音隔着花墙传来: “这是我母亲昔日的陪嫁,可惜了,被人糟塌了。我宁愿摔碎,也不愿再便宜某些人。” 沈坤僵在原地,夜风卷起满地残红,恰似他碎裂的 攀附梦。 …… 回到家中,萧彻又来了。 这回没有呆在书房,而是来到直接来到她的闺房。 沈长乐没好气地道:“你这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瞪着一旁候着的素琴,到底谁才是主子? 素琴低下头,缩着肩膀,快步退了出去。 萧彻笑了笑,说:“咱们可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我还进不得你闺房?” 沈长乐白他一眼:“你就可劲得放肆吧,反正挨骂的又不是我。” 萧彻一脸傲然:“母亲远在钱塘,就算想管我,也是鞭长莫久。几位兄长也不敢管到我头上。叔伯们更不会管我。” 沈长乐笑着说:“巧了,我是过继的,父母也不会过分管我。” 萧彻大笑,握着她的手说:“咱们果然是天生得一对。” “没跟你天生一对,”沈长乐故意漏他的气,“你这人脾气孤拐,吹毛求疵,嘴巴还毒,而我,又温柔又善解人意……” 萧彻扑嗤一声笑,笑得沈长乐怪不好意思,不由叉腰嗔道:“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 沈长乐这边其乐融融,而沈坤这边却是另一幅景象。 红烛高烧的新房内,沈坤指着杜氏的鼻尖,官袍袖口都在发抖:“区区三百两银子都舍不得,这就是你们杜家的教养?” 杜氏慢条斯理地卸下耳坠,铜镜里映出她讥诮的唇角:“老爷若真这般清高,何必娶我?莫非是贪图我们商贾之家的铜臭?” “放肆!”沈坤一掌拍在妆台上,震得胭脂水粉乱颤,“本官娶你是瞧你温良贤淑,谁知竟是这般泼悍!” “温良贤淑?”杜氏突然笑出声,腕间金镯叮当作响,“老爷不如直说,是瞧中我爹许的那三万两陪嫁?”她拈起一张银票在烛火上轻晃,“想要银子可以,先把妾身的诰命请下来。” 沈坤盯着险些被火舌舔到的银票,喉结滚动:“休想拿银钱要挟本官!” “那便作罢。”杜氏作势要撕银票,“明日我就回娘家,就说御史老爷清高,看不上商贾的脏银。” “且慢!”沈坤慌忙拦住,脸色青白交加,“你......你要如何?” 杜氏将银票塞进衣襟,指尖轻点沈坤胸口:“第一,今后当着全家的面给我绝对的体面;第二,中馈由我掌管;第三......”她突然揪住沈坤衣领,红唇贴近他耳畔,“被你关在后罩房的林氏,以及她 所出的儿女,统统送走。”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4章 大婚 沈坤踉跄后退,撞得喜帐金钩叮咚乱响:“林氏死不足惜,但那三个孩子,到底是我的骨肉……” “我又没逼老爷毒杀亲子。”杜氏吹熄烛火,在黑暗中轻笑,“不过觉得林氏的几个孩子看得膈应,索性全打发了。” 沈坤吃吃地道:“那你准备把他们打发到哪去?” “把他们送到我陪嫁的乡下庄子里,让他们学会如何种庄稼。”黑暗中,杜氏的声音不轻不慢,却轻飘飘地决定了三个孩子的未来。 “若是得用,将来就给咱们的孩子做个管事什么的。若是不中用,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黑暗中,沈坤喉结轻响,那是陷入两难境地的挣扎。 两日后,尹氏带着疲惫的身子来到沈长乐宅子里。 沈长乐看她神色憔悴,亲自捧了茶水,轻声道:“母亲这几日操劳了,接下来就好生歇歇,养养精神。” 她温文一笑:“待过几日,还得让母亲受累。” 沈长乐的婚期就在月底,刚好还有十天时间。 尹氏饮了茶水,说:“还是姑娘贴心。” 现在,她又得忙沈长乐出嫁事宜了。 其实她心底也挺纠结的,沈长乐能高嫁萧家,对沈家也是极有好处的。 可在嫁妆上,尹氏又犯难了。 按着族中的规矩,出嫁女也就两百两银子的嫁妆。 当母亲想添妆也是可以的。 当初沈长欢出嫁,族中也是两百两银子,亲好朋友以及各家乡绅、商户添妆,凑了足足两千两。 如今沈长乐出嫁,族中却破例给了五百两,亲友及商户添妆,竟然凑了整整五千两。 这是尹氏没有想到的。 但是,萧家是何等的门弟? 据说萧六朗娶亲金氏,那金氏据说嫁妆八十八抬,光陪嫁银子就有八千两。 尹氏便觉得,这五千两,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等她嫁到萧家,便是萧家五太太,嫁妆却寒酸得连侄媳妇都不如,着实有些丢人。 可沈家的资产,也就这些,再多也拿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尹氏颇为头痛。 沈长乐倒没这方面的担心,她名下的产业,随随便便拎出来,也有万儿八千的,只是不好变现罢了。 等她嫁过去,她名下的产业全是自己的嫁妆,外祖母,小舅他们也不会亏待了自己。 保守估计,她的嫁妆,应该不会低于五 万两。 所以,她真的没有把沈氏准备的嫁妆放眼里。 因为她也清楚沈家的内况,属于名声在外,实则内里强撑。 但她没料到,尹氏居然拿出这么多的银钱,不由笑道:“母亲,这是把沈家的地板缝都刮干净了吧?” 尹氏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有些少,只是我们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希望你别嫌少。” 沈长乐哪会嫌弃的,这已经是沈家最大的诚意了。 …… 萧家下聘那日,朝阳初升时便听得鼓乐喧天。 一百二十抬聘礼蜿蜒如赤龙,头抬已进了沈宅大门,尾抬还在巷口摇曳。 街坊邻里挤在道路两旁,孩童们追着撒喜糖的仆从雀跃欢叫。 尹氏立在垂花门前,看着院中堆积如山的聘礼。 赤金头面在晨光中流光溢彩,云锦缎匹堆成霞色山峦,最惹眼的是那对半人高的珊瑚树,朱红枝杈间缀着夜明珠,引得张氏倒抽冷气。 “母亲您瞧!”沈长欢指着礼单的手在发颤,“南海珍珠十斛,辽东貂皮百张......这都够买下半条街了!” 张氏凑近婆婆耳边:“不如留些给夫君打点......” “糊涂!到底还要不要萧氏这门姻亲了?花花心思给我收起来,不许打聘礼的主意。” 尹氏掐断她话头,目光扫过院中那尊青铜貔貅——那是萧彻特意命人打造的镇宅礼,寓意再明白不过。 她扬声吩咐管家:“将所有聘礼登记造册,全部充作嫁妆!” 尹氏虽然也羡慕,但也拧得清。 如果沈长乐是自己亲生的,她肯定要截一部分起来。 可问题是,沈长乐不是亲生的,可不能随着性子胡来。 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张氏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她再怎么眼红,也明白,银子再多,哪有丈夫考中功名,儿子将来出息来得强啊。 沈长欢同样妒忌的眼都红了,暗暗比较了下,郁闷得想哭。 她也暗磋磋地想让尹氏留一部分起来,到时候补贴点给她也行啊。 张氏恨恨地揪了她一把,学着尹氏的语气,小声道:“你傻啊,有这么个高嫁的妹妹,以后你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杆了。李想要是想与萧彻做连襟,就得收起一肚子的花花肠。银子再多有什么用?能买来你在婆家的地位?” 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骄傲,获取功名,比银 子更来得实在。 银子花了就没了,但功名不一样.,那可是一生的荣耀。 更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 转眼吉期将至。 大婚前夜,沈宅灯火彻夜未熄。 绣娘正在为嫁衣收针,金线绣出的九只凤凰在烛火下展翅欲飞。 大婚当日,朱雀大街净水泼街,红毡铺地。 萧家迎亲的仪仗蜿蜒三里,六十四名童女手持宫灯开道,礼乐声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喜轿经过沈坤府邸时,突然传来刺耳的碎裂声——原是有人砸了窗前花瓶。 沈长乐在轿中勾唇。 今日,沈坤只能以叔父的名义,去她的宅子里吃席。 而他嫌丢人,没有去。 反倒是他的新婚太太,杜氏,竟然携了厚礼前来吃席。 昨晚沈长乐还特地在厅堂接待了杜氏,口称十三婶。 杜氏满面堆笑,虽然身上略带商户女的暴发气息,但话言话语却热情周到。 她明知沈长乐的身份,却一口一个“二侄女”地叫,并送出了三千两银子及一套镶百宝的翡翠头面,当她的添妆礼。 沈长乐不愿收,不单单是拿人手软。 而是她不想与杜氏有任何交集。 但杜氏却说得非常中听:“只是我这个做婶娘的给侄女的一点小意思,没别的意思。” 然后状似无意地说想沈坤,意味深长地道:“放心,有我在,侄女必能心想事成。” 然后暗示沈长乐,她憎恨厌恶的林氏,及其所出三个孩子,已经让她送到乡下庄子里看管起来了。 她看着沈长乐,笑盈盈地道:“虽说稚子无辜,可母债子偿,天经地义。侄女放心吧,有我在,必不会让他们有打扰到你的机会。” 沈长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心中却在想,这个杜氏,比她想象的中聪明,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狠辣。 杜氏又拉着尹氏的手,暗示沈坤年纪大了,估计她这辈子都没机会孕育子嗣,便想请教尹氏,将来可否把姚氏所出的两个孩子过继到名下。 尹氏微微愣了下,说:“你是主母,姚氏所出的孩子,今后自然是弟妹的孩子。” 杜氏笑盈盈地道:“有大嫂这句话,那我便放心了。” …… 接亲过程顺利。 洞房红烛下,萧彻拆下她发间最后一支金簪,忽然 从袖中取出卷轴:“看看你的新婚贺礼。” 沈长乐展开一看,竟是沈坤外放岭南的调令。 她挑眉:“以权谋私?” “不。”萧彻将她揽入怀中,指尖掠过嫁衣上的缠枝莲纹,“是教他们明白,有些凤凰——” “涅盘时燃起的火,足以烧尽所有妄图折翅的手。” 红帐缓缓垂落,窗外雪声簌簌。 远在城西的沈宅里,沈坤看着调令,又惊又怒。 他放下读书人的体面,娶了杜氏,原以为靠杜氏的银子打点一番,便能整个外放的实差,或小升一级。 谁知等来的却是外放岭南的差事,还只是平调。 想着花出去的大把银子,对杜氏许下的种种好处,沈坤恨得滴血。 杜氏随后也得知了沈坤外放的消息,意外的同时,又冷笑起来。 “外放出好,最好死在外头。”杜氏的如意算盘打得乒乓响,“反正我是沈坤名媒正娶的太太,除去林氏所出的儿女,还有两个庶子,今后过继到我名下便是。我仍然是这个宅子的女主人,沈家的太太。” 乳娘端来一盏燕窝,笑着说:“这样是再好不过了。咱们杜家,总算有了名面上的靠山,今后做起生意来,不就方便多了嘛。” “只是,”乳娘又一脸惋惜,“就是小姐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实在是遗憾啊。” 杜氏倒是不怎么在意:“有得必有失,无妨,这已经是我最好的出路了。” …… 晨光熹微时,青杏带着几个丫鬟,捧着盥洗用具候在门外,隐约听见内间传来低语。 “该起来了,用了早膳,还得去见几位兄嫂,若迟了去,就得传五太太喜贪睡。”五老爷的声音含笑,带着揄揶。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来:“你还说,都怪你,我现在腰都直不起了。” “来,我给你揉揉。” 手掌击在肌肤上的声音:“别碰我,滚远点。” “我下边也疼,没力气,你扶我。”新太太的声音抱怨中又带着几分娇柔。 “来,我抱你。” 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紧接着,五老爷的声音传来。 “都进来服侍吧。” 青杏调整心态,带着丫鬟鱼贯而入。 她飞快地打量屋内一眼,只见新太太半偎在五老爷怀中,嘴里还打着哈角,一头青丝披散在身上,看不清模样,只瞧到焉红的脸蛋和庸态的姿态。 青杏心中说不出的感受,恭敬又麻木地服侍起来。 而新太太带来的丫鬟也非常麻利地给新太太更衣,梳头。 青杏则亲自整理凌乱的床铺,心中想入非非。 “别动。”是老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和,“眉黛画歪了。” 眼角瞧见老爷正执笔为新太太描眉。 太太身着胭脂红寝衣,慵懒地倚在妆台前,指尖轻点着螺子黛:“你这手法,倒是熟练。” “你若喜欢,往后日日为你画。”铜镜里映出老爷含笑的眉眼,哪里还有平日半分冷峻。 待丫鬟们鱼贯而入时,青杏敏锐地注意到——新太太中衣领口微敞,颈间红痕若隐若现;而老爷袖口,竟沾着些许胭脂。 “今日不必按萧家旧例。”沈长乐声音清越,指尖掠过丫鬟们捧着的衣裙,“就这套品红缕金袄吧。” 萧彻正由小厮系玉带,闻言转头:“把库房里那匹松花色云锦找出来,给太太裁新衣。”他目光扫过众人,“往后太太的喜好,就是我玉衡院的规矩。” “是。”一众丫鬟纷纷恭身施礼。 握着茶盏的青杏,心中却微微沉了下去。 老爷对新太太这般维护,贺小姐怕是没希望了。 至少,短时间内没希望。 早膳时分更见真章。 因为还要去家中诸人,拜祖宗牌位,是以,早膳并未占用太多时间。 碧粳粥、一碟子蒸嫩蛋,煎得薄薄的脆饼和油炸糯米饼。 当沈长乐亲自夹了块糯米饼放到萧彻碗里时,满屋仆妇皆屏息——谁不知老爷最厌别人用私筷给他夹膳食? 谁知萧彻竟坦然接过,吃起了妻子用过的筷子夹来的饼子。 青杏等人骇然,对沈长乐越发恭敬了。 …… 金月华坐在菱花镜前,手中的玉梳几乎要掐进掌心。 自从得知萧彻要娶沈长乐那日起,她心里就窝着一团火。 后来听说萧家竟给了三万两聘礼,她当场砸了最爱的珐琅妆匣——当初萧家给她的五千两聘礼,她还四处炫耀了一番。 “得意什么?”她对着空荡荡的寝室冷笑,“沈家那样的破落户,定会把聘礼扣下大半......” 可昨日亲眼见到那一百二十抬嫁妆浩浩荡荡抬进萧府时,她险些咬碎银牙。 那些紫檀木箱笼里装着的,分明是她见都没见过的宝贝——东海珍珠串 成的帘幕,前朝名家的真迹,甚至还有御赐的翡翠屏风! 她失态地挤进新房,假意贺喜实则打探。 当听到丫鬟说“太太的陪嫁田庄竟然有足足三千顷”时,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回房后一夜未眠,枕上全是算盘珠子的声响——沈长乐的嫁妆,竟是她的二十倍有余! 今晨她特意换上最贵重的遍地金褙子,戴着新婚时长辈们赏的赤金头面。 可当看见沈长乐穿着口红金丝袄裙走进来时,她竟晃了神——那人发间只簪支简单的羊脂玉簪,通身的气度却压得满堂珠翠都失了颜色。 “五婶安好。”她勉强屈膝行礼,抬头时正对上沈长乐的目光。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5章 第一个找茬之人 新妇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可那双眼睛——分明映着她自己扭曲的倒影。 茶盏相碰的清脆声里,金月华突然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凤凰,即便披着麻雀的羽毛,也掩不住翎羽间的金光。 她盯着沈长乐腕间的翡翠镯子,忽然想起今早丫鬟的闲话:“五老爷特意开了私库,给新夫人找了几十件配套的头面......” 指甲咔地折断在掌心。 原来萧彻那样的冰山,也会为心上人融化。 …… 萧彻的母亲远在钱塘,并未前来。 出现在正堂的勇老太公、刚太老公,是唯一的长辈。 与萧彻平辈的只有三房萧往,四房萧徕,以及其他旁支,萧律,萧得,萧彺,竹字辈的晚辈……凡是京城的萧氏族人,几乎都拖家带口而来。 如今已齐齐整整把偌大的正堂坐得满满当当。 看着这么多萧氏族人,男女老少,梳总角的小孩,乌压压的一片。 这使得沈长乐又不禁想到小舅成亲时带新人认亲的场面。 幸亏萧彻辈份高,又是萧氏宗主,除了需要向勇伯父,刚叔父施礼外,其余与萧彻平辈的,也都是互相施礼。 对于两位长辈,沈长乐准备了两双布鞋,平辈男子则送了一双布鞋,女眷则是一套头面。 勇老太公和刚老太公分别送了个厚实的荷包,沉沉的。 平辈女眷大都送的头面珠饰,有镶百宝的凤钗,也有赤金打造的簪子,五花八门。 总得来说,平辈女眷所送的礼物,都比较奢华。 金月华又想到昔日认亲时,家中并没有这么多长辈到场,收来的礼,也远远不及送沈长乐的贵重,又气不打一处来。 轮到晚辈们向沈长乐送礼时,金月华这才舒心起来。 萧家晚辈众多,每个小辈男的十二两银子的小荷包,女的则是一个龙凤呈祥的金镯子。 金月华捧着金镯子,垫了垫份量,虽然不重,但看着与她同辈份的妯娌、小姑子,足足有十余人,心中盘算着:沈长乐虽然得得多,但送出去的更多,这次认亲,应该是亏了。 这么一想,金月华心中舒坦起来,心急火燎的妒忌感总算消去大半。 认完亲,又去了祠堂。 一系列仪式过后,便在正堂用膳。 男女分席而座,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沈长乐按萧彻的齿序与勇老安人、刚老安人一桌, 同坐的还有长房的三太太、四太太,以及萧氏宗族同辈份的旁支偏系的太太,人称徐二太太、行太太、徛四太太。 这些人都是拖家带口,各自的儿女都在别桌用桌,而各自的儿媳妇,则侍奉在一旁,端茶递水。 金月华是四太太的媳妇,也站在五太太身边,与妯娌们,端了茶水,递了菜。 她看着坐在四太太身边的沈长乐,发现她发髻上那枚圆润的红宝石比鸽子蛋还要大,身上的品红金丝缎在烛火下发出射眼的光芒,鬼使神差地,手中的当归枸杞炖鸡汤汁便倒在了沈长乐肩膀上。 “啊……”滚烫的鸡汤透过轻薄的金丝缎,烫得沈长乐一个激灵。 金月华则慌忙道歉:“对不起,五婶婶,是我一时没端稳。请五婶婶恕罪。” 她面上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却是有恃无恐——我只是小辈,虽然免不了被指责毛手毛脚,但也无关痛痒。但你是新人,又是长辈身份,怎好计较呢? 这个哑巴亏,你不吃也得吃。 四太太厉声喝斥金月华的鲁莽行为,又拿着绣帕擦试沈长乐被烫着的地方,嘴里关切地问:“没烫到吧?赶紧去换身衣服。” 沈长乐不得己,只得去换了身猩猩红的遍地金妆花缎长褙子,为了与妆花缎搭配,还换了珠饰——这里需要有细节。 素娟忿忿地道:“那金氏分明就是故意的。” 沈长乐与金月华打过几次交道,深知此人的德性,恨人有,盼人穷的德性,妒忌心也强。估计是见不得自己嫁得比她好,所以心中妒忌之心吧。 她不由蹙了眉。 她是新人,金月华又是小辈,要是计较,就显得她斤斤计较了。 可不计较,一百八十两银子的衣服,就这样无端毁了。 要是忍下这个闷亏,可不是她的作风。 思来想去,沈长乐便有了主意。 沈长乐回到席间时,已换了身猩猩红遍地金妆花缎长褙子,领口缀着十二颗滚圆的南海珠,发间赤金点翠冠垂下细密的金流苏。 她从容落座,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待宴席进行到一半,她忽然轻抚衣袖,对侍立在四太太身后的金月华温声道:“好孩子,方才你受惊了。正巧我嫁妆里新得了些安神香,待会让人给你送去。” 金月华正要假意推辞,却见沈长乐转向满桌女眷笑道:“说起来,我与金氏,在闺阁时便认识了。我在娘家时曾得过一位相面大师的指点,学了些 相手之术。” 她执起金月华的手细细端详,忽然蹙眉,“这掌纹......” 满桌顿时寂静。 勇老安人关切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金月华心中咯登一声,想收回自己的手,但沈长乐却死死抓着不放。 沈长乐欲言又止,最终轻叹:“罢了,我也不好妄言。” 她越是如此,众人越是好奇。 在四太太再三催促下,她才低声道:“金氏这掌纹主破财,尤其要慎防损毁贵重之物。轻则破财消灾,重则......” 恰在此时,丫鬟端上一套御赐的甜白釉茶具。 经过金月华身边时,突然手一滑—— “哐当!” 茶盏在金月华面前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她新做的遍地金马面裙。 金月华盯着自己的遍地金马面裙,脸色凶狠。 丫鬟却跪下来哭诉:“奴婢不是有意的,是六奶奶刚才转身时不小心撞上了。” “胡说八道!”金月华厉喝。 沈长乐立即起身,满脸歉疚:“只是巧合罢了,箖媳妇,你可别动怒。”她转头吩咐自己的丫鬟,“快去开我的嫁妆箱子,取那匹云锦给六奶奶赔罪。” 四太太脸色已然铁青。 在座谁不知晓,新妇过门三日内打碎器皿最是晦气,更别说是御赐之物。 当下便有婆子窃窃私语:“五太太不说不知道,这么一说,这位六奶奶确实败家。瞧吧,连带着五太太都遭了殃......” 四太太也开始怀疑,自这金氏进门后,他们这一房确实是只出不进。 金氏不但打坏过她屋里的瓷器,还连累她儿子萧箖跟着受罪。 如今,金氏不但毁了新人的衣服,又还连累丫鬟打碎了御赐茶具。 想到这里,四太太看金月华的眼神越发冷冽。 “败家玩意,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滚回屋里自省。” 沈长乐跪在蒲团上柔声求情:“我不该多嘴的,四嫂就别怪罪箖媳妇了。” 四太太恶狠狠地瞪了金月华,对沈长乐说:“我知道弟妹年轻,性子柔善,不忍怪罪她。可弟妹有所不知,自从金氏进门后,咱们四房,就屡有破财之灾。这金氏不是今儿打碎瓷器,明儿打碎我屋里的花瓶。这阵子更是变本加厉,连续摔坏了好几套上好瓷器。方才听弟妹这么一说,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这金氏就是个败家玩意,丧门星。” 金月华脸色煞白,神色惊恐。 厅堂内,一众长辈女眷全带着有色目光看着自己,妯娌们也是窃窃私语,幸灾乐祸。 她心中发紧,双手不自觉地掐进手心。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沈长乐搞的鬼,可她却无法自证,甚至无从辩驳。 而沈长乐越是替她说话,四太太越是难堪。 最后四太太决议:让金月华禁足自省,没有她的吩咐,不许出现在人前。 在一道道的目光注射下,金月华忍着羞辱,灰溜溜地离开厅堂。 跨出门槛后,她忍不住回头, 新妇正笑着与四太太说着话,三太太四太太无不侧耳聆听,脸上含笑,神色随和,慈眉善目。 …… 用了午膳后,大家移到园子里听戏。 沈长乐陪了大家看了两场戏,借口还有事,便先行离开了。 昨晚没能睡好,得补点儿觉,不然下午更没精神。 此时,萧彻的舅父舅母,及外祖母封老安人登门了。 萧彻在正院亲自接待了他们,封老安人和舅母许氏,则让萧彻带新妇前来拜见他们。 萧彻心知沈长乐此时正在午睡,昨晚着实累着她了,也想让她多歇会了,便找了个借口。 “新妇正在内院处理些琐碎杂事,一时半会怕是抽不开身。这样,我带外祖母还有舅母,先去后院听戏。等新妇忙完了手头的事,再带她来给外祖母和舅母磕头。” 二人便去了二进院的明辉堂,和勇老太太,刚老太太等人相互见了面,便一起看戏了。 勇老太太知道封老安人为人刻薄还严厉,怕新妇初来乍到,让封老安人抓住把柄发作。便让人去请新妇过来,给封老夫人磕头请安。 那婆子没走几步,便被一个丫鬟拦下。 “陈嬷嬷,此去表哥院子,需走上一盏茶的时间,您腿脚不便,还是让我去吧。” 那陈嬷子其实也不想揽这样的差事的,没油水,还费腿,她更想跟在主子身边听戏。 既然有人主动揽下这差事,当然是求之不得。 “那你赶紧去请五太太过来。” 那丫鬟应了声,却是不急不慢地前往玉衡院。 等她来到玉衡院,却不急着表明来意,只与青杏等人说起话来。 “青杏姐姐,怎样,新妇可好相处?” 青杏在抱厦内忙完了手中的差事,正准备趁主母午睡时自己 也小眯一会儿,便瞧到贺小姐身边的丫鬟采玉,忙把她迎进屋中。 “你怎么有空过来?”青杏把桌上的一盘切好的果片推过去,让她吃。 “陈舅老爷家的封老安人和陈舅太太来了,勇老太太派人过来叫新妇去接待封老安人。我便自告奋勇揽了这差事。表小姐让我不着急,慢慢得过来。”采玉也不客气,抓起果片就吃。 青杏赶紧起身说:“封老安人和陈舅太太向来重规矩,那得赶紧通知五太太去。” 采玉拦下她:“好姐姐,不急。”轻轻捏了下青杏的手臂。 青杏瞬间明白过来,有些迟疑,还有些不安。 “这样不妥吧?到时候五太太吃了挂落,咱们这些跟前伺候的,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采玉笑了笑说:“怕甚,一个破落户,有幸嫁给五老爷,已是邀天之幸。她吃了挂落是她的事,与姐姐何干?”她得意一笑,“她要是找姐姐麻烦,姐姐大可把责任推到勇老太太身上。” 青杏以前只是二等丫寰,平时与贺小姐身边的采玉颇为合得来,直到萧彻大婚在即,这才把三进院的玉衡院设为寝居。她便被安排到玉衡院服侍,提拨为一等大丫鬟,还不是很了解萧彻的性子。更别说新进门的沈长乐了。 如今听采玉明晃晃地要给五太太设陷阱,心中有些不安。 只见采玉握着青杏的手说:“咱们小姐可是承主诺过姐姐的,将来若能留在五老爷身边,姨娘的位置肯定有姐姐的。姐姐也不想一辈子为奴为婢,或嫁给外头上不得台面的小厮,潦草一生吧?” 青杏经过天人交战,最终说:“罢了,这事儿我不参与便是。你赶紧离开吧,就当没来过。” 为了避嫌,也为了事情不波及到自己身上,青杏找了个理由,出府去,让另一个丫鬟当值。 而等沈长乐得知萧彻的外祖母和舅母都来了萧家,因自己并未及时前去请安,已是大发雷霆时,原本更衣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罢了,横竖都已经迟了,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的。” 沈长乐也是一身反骨的人,别说娘亲舅大,哪有新婚第二天就上门来,还指名要她这个新妇给他们磕头请安。 她虽是新妇,但萧彻身份足够高,又是萧氏宗主,自己便是萧家宗妇。 要是当着本家族人的面,在萧彻母舅面前卑躬屈膝,丢的可是整个萧家的脸。 能真正管辖自己的婆婆又没在场,萧家隔房的长辈,再如何也管不到自己头 上。 平辈的妯娌就更不用说了。 萧彻的母舅固然尊贵,也还得讲究亲不隔疏。 对方若以此来挑她这个新妇的理,她有的是说辞反击。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6章 礼法对礼法 申时二刻,沈长乐方踏进春辉堂。 戏台上锣鼓正酣,封老安人端坐黄花梨圈椅,面色沉郁。 陈舅母许氏立在身侧摇扇。见沈长乐进来,许氏立即扬声道:“哟,新妇可算来了,还以为要等到戏散场呢。” 封老安人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磕:“彻哥儿媳妇,我们陈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可到底是彻哥儿嫡亲的外家。你母亲去得早,应该明白,舅家便是半个娘亲。你这般怠慢丈夫的舅家长辈,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沈家没规矩?” “外祖母教训的是。”沈长乐从容施礼,忽然转向戏台,“这出《破窑记》选得妙。吕蒙正寒窑苦读时,最厌仗势之人。”她眼波流转,“说到规矩二字,外祖母和舅母怎的今儿就上门了?” 她一脸迷惑地看着勇老太太:“按着规矩,大婚之后,理应是本家亲戚齐聚一堂让新妇拜见。身为母舅,理应三日后方可上门吧。难不成,是我记错了?还是说,外祖母和舅母迫不及待想给我这个新妇见面礼,这才不顾规矩礼数,新婚第二日就迫不及待登门?” 封老安人:“……” 勇老太太忍着笑说:“可不是吗?封老安人一向疼爱青云,迫不及待想见到你这个新妇,毕竟,你可是青云亲自相中的人,能不稀罕吗?这不,便顾不得礼数,今日就过来了。” 勇老夫人也是有眼力见的,方才席间,新妇轻飘飘两句话就把四房媳妇金氏给踩了下去,便知新妇可不是好惹的主。 于是她又笑眯眯地看着封老安人:“现在新妇也看到了,你这外做外祖母的,还不赶紧把见面礼拿出来?” 沈长乐心中默默地把勇老太太列为“可以打交道”叙列。 封老安人被沈长乐和勇老太太联合挤兑得挂不住脸,她本来就想来给新妇一个下马威,借机拿捏她的。 谁曾想,却踢到了铁板,非但没能达到拿捏的目的,反而被人家捉了错处。 如今,又还得倒拿见面礼,气得肺都炸了。 一旁的陈氏见状,赶紧推起笑脸,打圆场。 “唉呀,都是自家人......” “舅母说得是。”沈长乐巧笑债兮,“既是一家人,可外祖母和舅母一来就拿规矩说事,晚辈年轻面浅,自幼被娇惯。这不,被长辈们指责没规矩,一时就委屈上,难免就较起了真。” 沈长乐上前一步,逼近陈氏,脸上含笑,眸子里却是冰刃交叠,似要射出冷冰毒箭。 “舅母这般迫不 及待登门,想是急切得想要见我,虽说有失礼数,但舅母对我的一片心意,我是心领的。” 萧氏诸多女眷见沈长乐直面硬刚陈氏,心中惊讶的同时,也幸灾乐祸起来。 众女眷见状,纷纷笑着帮腔,明为劝和,实则将陈氏婆媳架在火上——客人既来了,茶也喝了,见面礼总不能少吧? 封老安人与陈氏骑虎难下,只得一个褪下赤金吉祥镯,一个拔下红宝石凤钗。 沈长乐坦然接过,看也未看便交给丫鬟:“多谢外祖母、舅母赏。”她转而扬声,“今日本家亲长俱在,唯独二位是客,岂能怠慢?快将戏本子递与外祖母点戏,方不失礼数。” 戏本子传到沈长乐手中,她亲自奉至封老安人面前:“外祖母请。” 封老安人面沉如水,硬邦邦道:“外孙媳妇是主,客随主便。” “既然如此,孙媳便僭越了。”沈长乐从善如流,翻开戏本,纤指轻点,“接下来就唱《打金枝》吧。”她略一沉吟,又含笑补充,“再加一出《铡美案》,陈世美那等忘恩负义之辈,最终也是大快人心。” 这两出戏名一念,封老安人与陈氏的脸色瞬间涨红如血。 《打金枝》暗讽她们仗着舅家身份摆谱,《铡美案》更是影射她们企图拿捏宗妇、不分尊卑。字字如刀,却让人抓不住错处。 沈长乐气定神闲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戏台锣鼓再起,唱腔铿锵,映衬着封老安人婆媳僵硬的坐姿和满堂女眷心照不宣的目光。 …… 勇老夫人见沈长乐三言两语便掌控局面,心中暗赞,又见封老安人脸色铁青,想着今日这风波自己亦有疏忽,便瞪了陈嬷嬷一眼,故意扬声道:“青云媳妇,你外祖母午时二刻便到了,我立时便遣人去请你。可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 沈长乐心思电转,正要开口,陈嬷嬷已抢先一步,陪着笑脸告罪:“五太太恕罪!原是我家老太太吩咐老奴亲自去请您的。谁知半路上,贵府一个穿着豆绿比甲、眉眼伶俐的丫鬟主动拦下老奴,说是认得去您院子的路,愿代为通传。老奴见她说得恳切,便……便偷了个懒,交给了她。不知五太太可曾见到那丫头?” 沈长乐恍然,原来根子在这里。 她面色平静,摇头道:“我回房后便忙着清点嫁妆,处理些琐碎事务,并未见到任何丫鬟前来通报。” 她侧首问贴身丫鬟青娟。 青娟也肯定地摇头:“奴婢一 直守在门外,并未见有传话的丫头。” 勇老夫人立刻顺势下坡,佯怒道:“定是那起子偷奸耍滑的小蹄子误事!青云媳妇,你这刚进门,是该好好整顿家风,万不能让这些惫懒下人欺瞒主子,乱了规矩!” 她轻斥了陈嬷嬷两句,将主要责任推给了那个不见踪影的丫鬟。 沈长乐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只温言道:“勇伯母言重了,此事怎能怪陈嬷嬷?是府中下人疏失,待查明了再行处置便是。”她微微蹙起秀眉,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我初来乍到,既不识那丫头相貌,更不知其姓名。萧府庭院深深,仆役众多,这……该如何查起?还请伯祖母教我。” 勇老夫人等的就是这话,她从容一笑,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这有何难?你只需如此……”她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周围有心人听清,“第一,立刻传令各处门房,半个时辰内,所有下人不得随意走动,更不许出入二门。第二,让你身边得力的妈妈,带着青娟姑娘,就照着‘豆绿比甲、眉眼伶俐’这特征,拿着你的对牌,从内院开始,一房一院地搜检!尤其注意那些平日里油滑钻营、喜好打听主子行踪的。见到符合的,不必声张,先带到僻静处问话。第三,查问各院管事妈妈,今日午时前后,可有这样穿戴的丫鬟擅离职守,或行为有异。三管齐下,不出一个时辰,保管那作祟的小蹄子无所遁形!”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手段老辣,尽显掌家多年的风范。 一旁的封老安人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听着勇老夫人传授机宜,又见沈长乐虚心请教,那股好为人师、以及发现这新妇并非一味强硬、也懂进退的心态占了上风。她急于找回些长辈的体面,并顺势修复关系,便也按捺不住,带着一种炫耀般的狠厉口气插话道: “老姐姐这法子稳当!着豆绿比甲的丫鬟,必是府中哪位主子身边的得脸丫鬟,倒也好找。不过,对付这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贱婢,光找出来还不够!”她眼神一厉,刻薄之色尽显,“一旦拿住,不必多问缘由,先当众捆了,结结实实赏她二十个嘴巴子,打落她几颗牙,叫她记住疼!再扒了那身惹眼的皮子,发落到最脏最累的浆洗房或是灶下烧火!不许她再近身伺候!若是骨头硬不肯认,就拿细麻绳沾了水抽,或是用针扎指尖!看她还敢不敢嘴硬!定要杀一儆百,让其他奴才看看,糊弄主子是什么下场!” 她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已亲眼看到那丫鬟受刑,那股子狠劲让周围几个年轻媳妇都暗暗心惊。 沈长乐听 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封老安人的刻薄狠厉有了更深的认识。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多谢外祖母提点。只是府中自有府中的规矩,如何处置,还需按例而行,总不好太过,落人话柄。” 她既表达了感谢,又委婉地划清了界限,并未全盘接受那套狠毒手段。 封老安人见她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感恩戴德地全盘接受,反而软中带硬地挡了回来,心下有些讪讪,但话已出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干巴巴地道:“那是自然,你心中有数便好。” 沈长乐不再多言,转身对青娟低声吩咐了几句,青娟领命,立刻带着两个婆子匆匆离去。 戏台上的锣鼓依旧喧闹,但堂下的暗流,已悄然转向了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清查。 沈长乐端坐席间,神色平静地继续看戏,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酉时初,春晖堂内珍馐罗列,宴席将开。 陈氏眼珠一转,又生事端。 她笑着对沈长乐道:“青云媳妇,你婆婆远在边关,未能亲身受你侍奉。但你外祖母在此,你侍奉她用饭,既是全了孝道,也是咱们做媳妇的本分与礼数。快来,也好让我们瞧瞧你的孝心。” 她说着,便示意沈长乐去封老安人身边布菜。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女眷都微微蹙眉。 新妇立规矩是常事,但由一个舅母当众指手画脚,逼着宗妇去服侍外姓长辈,着实有些逾矩和难看。 勇老太太并不认为萧彻那个刺头看中的媳妇会是个面团,但仍然笑着打圆场。 “小辈侍奉长辈用膳天经地义,但青云媳妇在只是孙辈,哪能越过你这个长辈侍奉祖婆婆的道理?毕竟,陈太太你才是我这老姐姐正儿八经的儿媳呢。要服侍也是你服侍才成。” 陈氏强笑道:“我都是有儿媳妇的人了,倒是新妇才刚进门,自然要学会侍奉长辈才是正理,咱们可以在一旁指点一二,也好让新妇尽快学会规矩。我这也是为了青云媳妇好。” 勇老太太微微沉了脸,洒笑道:“青云媳妇不是没有正经婆母,哪用得着你这个舅母来指点?放心,我那弟妹不日就将抵京,到时候必会好生指点青云媳妇,就不劳你这个舅母操心了。” 陈氏还不肯死心,居然带着三分质问的语气对沈长乐道:“青云媳妇,让你服侍丈夫的外祖母,可是委屈你了?” 封老安人也沉着脸道:“罢了,大抵是我这个老婆子不 配让新妇服侍。你就别强人所难了。” 勇老太太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圆场,沈长乐却已从容起身。 她并未走向封老安人,反而朝着勇老夫人及在场诸位萧家长辈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请教: “诸位婶娘、嫂嫂。舅母此言,长乐听着,心中实在惶恐,更有些不解。” 她目光转向陈氏,脸上带着纯然的不耻下问:“舅母口口声声言及‘礼数’,长乐年轻,入门日浅,于礼数一道,只谨记母亲教导:《礼记》有云,‘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长乐既已嫁入萧家,便是萧家妇,一言一行,当以夫族为重,遵的是萧家的规矩,守的是萧家的礼法。” 她微微一顿,视线扫过面露得意的封老安人和陈氏,语气陡然转利: “外祖母是夫君的血亲长辈,长乐自然敬重。但若论‘服侍用膳’这等贴身侍奉之礼,按祖宗家法、世俗伦常,首重者,乃夫族直系尊亲,如祖婆婆、婆婆,或族中德高望重的宗妇长辈。其次,方是母族嫡亲长辈,且多是在年节或特定场合略尽心意。” “如今,萧家诸位正经叔伯婶娘皆在堂上,长乐身为宗妇,若越过满堂本家尊长,先去侍奉外姓长辈……”她目光澄澈,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直视陈氏,“舅母,这究竟是哪家的礼数?莫非陈家的规矩,是亲不隔疏,母族反在夫族之上?这若传扬出去,知道的说是舅母心疼外祖母,不知道的,还当我们萧家无人,或是……我沈长乐不识礼数,不敬本族尊长,反倒去巴结外姓亲戚?这顶‘失礼’的帽子,长乐年轻,可实在担待不起啊!” 她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一顶“不懂礼数、尊卑颠倒”的大帽子反扣回了陈氏头上! 陈氏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沈长乐“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 ?古代儿媳妇是真的惨,王熙凤不但要管家,还要贴补自己的嫁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要服侍荆夫人,忍受她的刁难,荆夫人还只是继母。还要侍候贾母这个祖婆婆,还要照顾小叔子,小姑子。 ? 我笔下的女主,她就是以已之矛,攻彼之盾。古人喜欢用礼法规矩和纲常来约束女子,咱们女子也可以反向操作。所以本文的整篇宗旨就是,以纲常为盾,以礼法为矛,端的是如何运用。礼法,既能是束缚自己的枷锁,也可以是攻击的利器。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7章 礼法为刃 这个嫡亲的外祖母,还当不得你侍奉一顿饭了?” 沈长乐转过身,对着封老安人恭敬一礼,语气却毫不退让:“外祖母言重了。您自然是夫君敬重的长辈,长乐岂敢怠慢?只是礼不可废。若今日堂上只有外祖母一位长辈,长乐侍奉,自是应当。可如今满堂皆是萧氏尊亲,长乐若贸然越众而出,只侍奉外祖母一人,岂不是将其他叔伯婶娘置于何地?这绝非为客之道,更非为妇之道。若因此惹得本家长辈不快,坏了萧家规矩,岂不是长乐的罪过?外祖母素来明理,定不忍心让孙媳初来乍到,便因‘尽孝’而落下不敬本家的恶名吧?” 她言辞恳切,句句在理,把封老安人也堵得哑口无言。 若再坚持,倒显得她这个外祖母不懂事,故意挑唆外孙媳妇不敬夫族长辈了。 刚老夫人适时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青云媳妇是个知礼守礼的好孩子。老姐姐,您就安心坐着,让丫鬟们伺候便是。陈太太,你也快坐下,今日咱们只叙亲情,不论那些虚礼。”她一句话,彻底将陈氏婆媳的刁难定性为“虚礼”,轻轻揭过。 沈长乐从容落座,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席间众人看向她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慎重与欣赏。 这位新进门的宗妇,不仅手腕了得,于礼法之上,更是娴熟精通,绝非易与之辈。 陈氏婆媳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得悻悻坐下,这顿饭,注定是食不知味了。 …… 宴席过半,沈长乐并未急于动作,而是趁着间隙,低声与身旁显然对陈家知之甚详的三太太交谈了几句。 三太太早就对陈氏婆媳的做派不满,此刻见沈长乐问起,便压低声音,快速将陈家的糟心事倒了个干净。 沈长乐心中有了底,面上依旧从容。 待酒过三巡,她见陈氏又有蠢蠢欲动之势,便抢先一步,端起酒杯,笑吟吟地望向陈氏: “舅母,长乐敬您一杯。方才听人提起,说舅母府上最近甚是热闹,陈舅舅新得的那位姨娘,不仅颜色好,更是难得的‘贴心人’,将舅舅伺候得无微不至,连书房都离不得人呢。舅母您真是大度能容,有这般贤惠的姨娘为您分忧,难怪您今日气色如此之好,能有闲暇来关照我这个外甥媳妇。” 她语气听起来像是羡慕恭维,可落在深知内宅争斗的女眷耳中,无异于直接撕开了陈氏“正室尊严”的遮羞布! 沈长乐这话,简直是当着众人的面,往她心窝子上捅刀子! 陈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着酒杯的手指都在发抖。 沈长乐却似毫无所觉,目光又转向封老安人,笑容愈发恳切: “外祖母,您真是好福气。不仅舅母如此贤惠,我那位表嫂更是出了名的孝顺听话。听说自她进门,晨昏定省,侍奉汤药,从无一日间断,就连……就连自己嫁妆里的好东西,也时常拿出来孝敬您和舅母,以博一笑。这般恭顺的孙媳,真是万里挑一,可见外祖母您治家有方,家风淳厚啊!” 这话更是恶毒! 表面上夸赞孙媳孝顺、家风好,实则赤裸裸地揭露了陈氏婆媳联手盘剥儿媳嫁妆的丑事!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孝敬背后的逼迫与贪婪? 封老安人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那茶盖与杯沿磕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嘚嘚”声。 她这辈子最看重脸面,此刻却被沈长乐当众将家中的不堪与龌龊抖落出来,简直比直接打她耳光还难受!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看向陈氏婆媳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陈氏再也忍不住,“砰”地一声放下酒杯,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长乐,尖声道:“你……你血口喷人!” 沈长乐一脸无辜和讶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舅母何出此言?长乐是真心羡慕您府上妻妾和睦,婆慈媳孝啊!莫非……是消息有误?还是说……舅母觉得,您屋里的姨娘伺候舅舅不周?或是表嫂……不够孝顺?” 她句句反问,堵得陈氏哑口无言,承认也不是,否认更是欲盖弥彰! 勇老夫人适时地“咳”了一声,淡淡道:“陈太太,注意仪态。青云媳妇年轻,不过是听了几句闲话,有感而发罢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事,自己关起门来处理便是,何必闹到宴席上,徒惹笑话。” 她这话,看似在训斥沈长乐,实则坐实了陈家的丑事,并给了陈氏一个“体面”收场的警告。 陈氏气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再也待不下去,也顾不得礼仪,对着封老安人胡乱说了一句:“母亲,我、我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便如同身后有鬼追似的,踉跄着快步离去。 封老安人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看着沈长乐那依旧带着浅笑、人畜无害的脸,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今日不仅没拿捏住新妇,反而连里子带面子被扒了个干 干净净! 她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终究也没脸再坐下去,扶着丫鬟的手,颤巍巍地起身,连告辞的话都说不利索,灰头土脸地走了。 沈长乐优雅地执起汤匙,舀了一勺眼前的蟹黄豆腐,细细品味。 嗯,这下耳根清净,胃口也开了。 席间众人再看这位新宗妇,眼神里已不仅仅是慎重,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位,可不是什么面团,而是个披着锦绣的罗刹,招惹不得! …… 陈氏婆媳在女眷席上被沈长乐撕破脸皮,羞愤离席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外厅男客宴饮之处。 她们找到正与同族叔伯兄弟们寒暄的萧彻,也顾不得场合,封老安人未语泪先流,陈氏更是红着眼眶,添油加醋地将沈长乐如何“恶毒”、“不敬长辈”、“言语刻薄”状告了一遍。 “……彻哥儿!你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娶了媳妇,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如此作践吗?她沈氏眼里哪有我们这些舅家长辈?这般不知礼数,传出去,你萧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封老安人捶着胸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遭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多目光隐晦地投来。 萧彻一身绯色常服,长身玉立,闻言脸上并无波澜,甚至连唇角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都未曾消减。 他耐心听完,这才缓步上前,对着封老安人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外祖母息怒,舅母也请稍安。”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方才内子已遣人将宴上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于我了。” 他略一停顿,周遭空气仿佛凝滞,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据孙儿所知,”萧彻声音清晰,不疾不徐,“《礼记·曲礼》有云: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又云: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他看向陈氏,“舅母在满堂萧氏本家尊长面前,越过伯祖母及诸位婶娘,直言要求萧家宗妇、您的外甥媳妇,去行那贴身侍奉外姓长辈用膳之礼。孙儿愚钝,敢问舅母,此举,是依的哪一条《礼记》?遵循的哪一房规矩?” 他根本不提沈长乐的反击,只抓住陈氏“失礼”在先的事实,一击即中! 陈氏脸色一白,张口欲辩。 萧彻却不给她机会,继续道,目光转向封老安人,语气甚至带上了两分关切:“外祖母心疼孙儿,孙儿感念。只是,孙儿依稀记得,《袁氏世范》有言:主妇职在馈食, 馈食之外,相夫教子,其余非其所宜预也。内子沈氏,乃萧氏宗妇。其职责所在,是协理宗族,表率内闱,敬奉的是萧氏祖宗,遵从的是萧氏族规。”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压迫感:“若因外祖母与舅母一番关爱,便让她当着本家诸亲之面,行那逾越本分、尊卑失序之事,今日是侍奉用饭,明日又当如何?此事若传扬开去,旁人不会说沈氏如何,只会议论陈家外戚的手,伸得是否太长了些?议论外祖母与舅母,是否……不谙客道,干涉他族内务?这于陈家清誉,怕是有损吧?” 这番话,直接将“不敬长辈”的帽子反扣了回去,字字诛心,却句句在理! 封老安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彻:“你……你竟如此袒护她!枉我白疼你一场!”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阴沉着脸的舅舅陈仲文猛地站了出来。 他自觉身为长辈,被外甥如此下面子,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 “萧彻!你放肆!你母亲没在这儿,我们舅家便是你半个依靠!如今你翅膀硬了,娶了媳妇,就如此怠慢舅家,纵容新妇欺辱你外祖母和舅母,你这般不孝,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还有没有点体统尊卑了!” 这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然而,萧彻只是轻轻挑眉,脸上那抹淡笑反而深了些,他转向陈仲文,拱手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言辞却锋利如刀: “舅舅言重了。孝之一字,博大精深,不敢或忘。只是,《孝经·纪孝行章》有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 他目光清正,直视陈仲文:“我自问,于父母生养之恩,未敢懈怠。然,《仪礼·丧服》亦明载: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既嫁,其荣辱尊卑,便系于夫族。母族虽亲,亦为外亲。” 他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今日之事,舅母率先以礼数责我萧家宗妇于大庭广众之下,所为已非亲亲之道,实有间亲之嫌。舅舅不为己方失礼之举致歉,反以孝道责我萧彻不护宗妇、不维族体?敢问舅舅,这究竟是萧彻不孝,还是陈家……僭越在前,混淆宗族礼法在后?” “僭越”二字,萧彻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陈仲文耳边! 他是在明确提醒陈仲文,他萧彻是萧氏宗主,地位尊崇。 而陈家,终究是外家!用孝道压他?他直接搬出更核心的“宗法”来反制! 陈仲文被这番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驳斥噎得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跳,指着萧彻“你……你……”了半天,却发现自己那些道理在萧彻缜密的礼法攻势下,根本站不住脚! 再争辩下去,只会更坐实了陈家不明礼数、干涉外甥族务的恶名! 萧彻不再看他,转而对着周围看客团团一揖,朗声道:“舅家不懂事,扰了叔伯兄长们的雅兴,青云在此赔罪。” 他态度从容,仿佛刚才那场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只是寻常谈话。 萧彻话音刚落,席间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勇老太公,萧氏宗族中辈分极高、以学问严谨着称的老长辈,便缓缓站起身。 他手中拐杖轻轻一顿地,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看向面红耳赤的陈仲文,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厚重威仪: “仲文贤侄,”勇老太公开口,竟还用了敬称,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度,“老夫痴长几岁,于这经义礼法,浸淫数十载。今日听青云一席言,引《礼记》、据《孝经》、辩《丧服》,条分缕析,字字皆有出处,句句未离根本。老夫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反倒是你,陈仲文!你亦是读书人,科举入仕,当知《白虎通义·宗族》有云:族人以兄弟为亲,外亲以母族为尊,然尊不同伦,服不同制。母族再亲,其礼亦不可逾越夫族之纲常!你母亲妻子今日所为,先有失客道,后有僭越之嫌,已是理亏在先。你不思规劝己过,反以孝道挟制宗主,质问其体统尊卑?” 勇老太公微微摇头,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失望:“你这不是在维护长辈颜面,你这是在以私情乱公法,以外亲干宗统!此风若长,家将不家,国将不国乎?你读的圣贤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如同惊堂木拍下,震得陈仲文身形一晃。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8章 不留情面 萧彻的另一位叔父,刚老太公早已按捺不住,他“哼”了一声,声若洪钟,毫不客气地指着陈仲文: “跟这小子废什么话!陈仲文,你给老夫听好了!《春秋》大义,首重正名!萧彻,乃我萧氏嫡脉,朝廷重臣,一族宗主!他的正妻,便是萧家宗妇,地位尊崇,岂容外姓随意折辱?” “你们陈家倒好!上门是客,不知收敛,反倒指手画脚,逼迫宗妇行那不合礼制之事!被小辈据理反驳了,不思己过,还敢恶人先告状,跑来搅扰男客宴席,搬弄是非,污蔑宗妇!你们陈家的家教门风,就是如此不堪吗?” “还敢提孝道?青云对他父母如何,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得分明!轮得到你这心存不良的舅舅来置喙?我看你就是倚老卖老,心存嫉妒,见不得外甥比你强,比你位高权重,想借机拿捏,找回你那点可怜的脸面!我告诉你,此路不通!” 刚老太公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仲文最隐秘的心虚之处! 他确实存了几分嫉妒和借长辈身份压人的心思,此刻被当众赤裸裸地揭穿,顿时羞愤欲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两位萧氏族老,一唱一和,一个引经据典从道理上彻底驳倒,一个直指人心从动机上无情揭露。 他们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整个萧氏宗族的态度和意志! 封老安人和陈氏早已听得面无人色,浑身瘫软,若非丫鬟死死扶着,早已瘫倒在地。 她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招惹的不仅仅是沈长乐那个厉害的新妇,更是整个庞然大物般的萧氏宗族! 萧彻的背后,站着如此强硬且占尽道理的整个家族! 萧彻适时上前,再次对两位老太公及在场族人拱手,语气沉稳:“多谢二位叔公祖主持公道。既是误会,说开便好。”他转而看向摇摇欲坠的陈家人,语气淡漠而疏离:“外祖母,舅舅,舅母。今日想必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府歇息。来人,好生送客。” 这声“送客”,已是毫不留情的逐客令。 陈仲文再也无颜停留,几乎是掩面而走。 封老安人和陈氏更是被丫鬟婆子半扶半架,苑如同丧家之。 她这个外孙,已不再是任由她拿捏的了。 萧彻负手而立,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身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跟我讲礼法? 真是不知所谓。 …… 被灰 溜溜赶出萧家的封老安人气得要疯掉了,在马车上就开始咒骂起萧彻夫妇了。 想着刚才丢掉的面子,又迁怒到儿媳妇陈氏身上。 “都怪你,都说了,非要撺缀我今日就来,现在好了,目的没达到,反惹一身骚。” 陈仲文没说话,但那双冷冽的眸子却像刀子似的剜向妻子。 陈氏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萧彻和沈氏不知礼数,不知孝道。 封老安人怒道:“我只是外祖母,着实没法子逼着外孙尽孝。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陈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母亲媳怒,萧彻不知礼数,怠慢咱们,但咱们还有另一张王牌啊。” …… 夜色初笼,宾客散尽,沈长乐方回到房中卸下钗环,青娟便悄步近前,低声道:“奶奶,人查着了。” 沈长乐执梳的手微微一顿,自镜中看向青娟:“哦?是何人?” “是寄居在府上的贺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唤采玉。”青娟声音压得更低,“她主动揽下差事后,却在半路磨蹭耽搁,咱们玉衡院,来是来了,却与青杏在抱厦内说了一会子话,青杏便借着私事走了,采玉却慢悠悠转回贺小姐的院子复命,并未真到咱们这儿来。” “贺玉柔……”沈长乐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玉衡院服侍的大丫鬟青梅,恭敬地把贺玉柔的身份简单提了。 贺玉柔乃是三太太贺氏的娘家幼妹。 贺家祖父曾为太医院御医,于萧老太公有救命之恩,故萧家为报恩,让三老爷娶了贺氏。 贺玉柔因生母逝去,被继母不容,便被心疼妹妹的三太太接至萧府照料。 三太太贺氏如今掌着萧家中馈,贺玉柔倚仗其势,在府中颇有些体面。 沈长乐听罢青梅禀报,心中了然。 这采玉,往小了说是惫懒误事,往大了说,便是蓄意借刀杀人,欲借陈氏婆媳之手给她这新妇一个下马威。 她才嫁入萧家,若连个丫鬟的算计都轻轻放过,日后何以立威?何以治家? 然,三太太贺氏如今掌家,贺玉柔是其嫡亲妹子,采玉更是贺玉柔的贴身人。 自己初来乍到,即便要接过管家之权,也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此刻若直接发落采玉,难免与这位精明能干的三嫂正面冲突,非智者所为。 思忖既定,沈长乐淡淡道:“既然人是贺小姐身边的,又是三嫂在管家,便将此事原委, 连同那采玉,一并交给三太太处置吧。该如何发落,想来三嫂自有章程。” 此招看似退让,实则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抛给了三太太贺氏。 青娟领命,即刻带着人与证词去了三太太处。 三太太贺氏闻听此事,果然蹙紧了眉头。 若采玉是萧家世仆,如此背主行径,早该一顿板子撵出府去。 可偏偏她是玉柔的丫头,打狗尚需看主人,若严惩了采玉,自己妹妹的脸面往哪儿搁? 玉柔本就在府中身份尴尬……可若不惩,那新进门的五弟妹沈氏,瞧着温婉,实则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今日能在三言两语便让找茬的金氏及陈家人灰头土脸,岂是肯吃亏的? 自己若徇私,她必不肯罢休,届时闹将起来,自己这掌家之人,首先便落个治下不严、偏袒亲眷的名声。 左右权衡,利弊交织。 最终,三太太银牙一咬,还是决意舍卒保车,维护自己掌家的公正与权威。 她沉声道:“采玉这丫头,心术不正,怠慢主母,挑唆生事,留不得了。唤人牙子来,发卖了吧!” 命令一下,贺玉柔闻讯赶来,又是惊又是怒。 这贺玉柔年岁渐长,见识了萧家泼天富贵,便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一心盼着能长留此间。 她自知门第低微,做不得萧彻正妻,便将主意打到了侧室之位上去,总觉着强过配与商户或寒门学子。 自萧彻与沈长乐定下婚约,贺玉柔便暗中多方打探这位未来主母。 得知沈长乐虽是程氏外甥女,却是丧母长女,更兼两次退婚之辱,便自觉抓住了短处,盘算着徐徐图之,欲先令沈长乐在萧家立足不稳、颜面扫地,她便可伺机而动,谋那侧室之名。 她自觉颜色姝丽,远胜那容貌不过中上的沈氏,胜算颇大。 却不料沈长乐进门第二日,便显露出如此锋芒,竟让陈氏婆媳铩羽而归。 贺玉柔正在自己院中暗自烦忧沈长乐并非易与之辈,贴身丫鬟采玉行事不密,已然败露。 她扯着三太太的衣袖哀恳:“姐姐!采玉自小跟着我,不过是一时糊涂,您就饶她这回吧!若连她都保不住,妹妹我……我在这府里还有何颜面立足?” 她泪眼盈盈,试图以情动之。 三太太见她还如此不识大体,心中愠怒,厉声斥道:“糊涂!你还要怎的立足?便是你平日太过纵容,才纵得她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算计到宗妇头上! 此事若非五弟妹顾全我的颜面,直接将人拿了发作,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在此?休再多言,我意已决!” 贺玉柔见长姐如此决绝,丝毫不顾念姐妹情分,只一味巴结新妇,心中又怨又恨。 她自觉颜色正好,平日府中下人谁不让她三分? 如今却连个贴身丫鬟都保不住,只觉得颜面扫地,对嫡亲长姐也生出了怨怼,暗骂其胆小怕事,不中用。 眼见采玉被婆子拖走,贺玉柔又气又急,心思一转,竟生出一计。 她匆匆回房,对镜理妆,特意换了身素雅却更显娇柔的衣裙,便径直往萧彻外书房的方向而去。 她想着,萧彻是家主,更是男子,未必知晓内宅这些弯绕。 自己若能求得他开口,或许能救下采玉。 二来,她也存了别样心思,欲借此机会亲近萧彻。 她自负生得花容月貌,比那沈氏不知强出多少,萧彻见了,焉能不动心? 只要他对自己有一丝怜惜,日后何愁没有机会? 怀着这般心思,贺玉柔莲步轻移,朝着那决定她希冀与命运的书房,袅袅行去。 …… 月色初上,廊庑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朦胧光晕。 萧彻送罢最后一位族兄,正欲折返玉衡院,却在通向内院的二门处,被人拦下了。 贺玉柔穿着一身月白绫子绣淡紫兰草的衣裙,鬓边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绢花,纤腰袅袅,弱不胜衣。 她见到萧彻,眼圈便是一红,未语泪先流,提着裙摆疾步上前,在离萧彻五六步远的地方盈盈拜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惶惑: “青云哥哥……玉柔……玉柔求青云哥哥做主!” 萧彻脚步顿住,负手而立,月色下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笼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他并未立即叫她起身,只淡淡道:“贺小姐何事?” 贺玉柔抬起泪眼,我见犹怜:“表兄,都是玉柔管教无方,身边丫鬟采玉一时糊涂,怠慢了嫂嫂,惹得嫂嫂动怒……可、可采玉跟了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青云哥哥看在、看在我祖父当年……看在玉柔孤苦无依的份上,饶她这一次吧!嫂嫂她……她想必也只是初来乍到,气性大了些,才非要发卖了采玉……” 她这话,明着认错求情,实则句句都在给沈长乐上眼药——暗示沈长乐小题大做,气量狭小,连个小丫鬟都容不下,更是隐隐抬出 祖父的恩情施压。 萧彻静静听完,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 “贺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你方才说,你身边的丫鬟,怠慢了我的夫人?” 贺玉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点头:“是……是采玉她……” “哦?”萧彻打断她,微微向前倾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侧脸,那眼神锐利得让贺玉柔心头一颤,“依贺姑娘之见,一个贱婢,竟然有胆子怠慢我的夫人。夫人不该发落她吗?” 贺玉柔怔住,一时张口结舌。 萧彻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一个跟着主子寄居在萧家的贱婢,也敢怠慢正经主子,不发卖出去,留着过年吗?” 贺玉柔:“……” 萧彻却看也不看她那副娇弱模样,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审视的嘲讽:“贺小姐,你口口声声提及令祖恩情,萧家铭记于心,待你贺家亦是仁至义尽。三嫂接你入府,以亲戚之礼相待,是念旧情,而非萧家欠你贺家!莫非贺小姐以为,凭此旧谊,便可纵容仆婢欺辱萧家宗妇,便可……挟恩图报,干涉我萧家家法?” “我没有……”贺玉柔慌忙辩解,声音发抖。 “没有?”萧彻眸光如电,扫过她精心修饰的妆容和那身刻意素雅的衣裙,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贺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不在内院安分守己,反倒在这入夜时分,于二门处偶遇我这个已婚男子,为个犯事被惩处的丫鬟求情……你这般行事,可知避嫌二字如何写?” “还是说,贺小姐觉得,凭你这几分……自以为是的姿色,便可逾越礼法,妄图以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动摇本老爷与夫人的夫妻之情?” 贺玉柔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羞愤、恐惧、难堪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彻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贺小姐,念在你是三嫂娘家妹子的份上,今日之事,我不再追究。望你好自为之,恪守本分,否则……”他顿了顿,留下无尽的冷意,“萧家的门庭,容不下不知进退、心术不正之人。” 说完,径直越过她,朝着玉衡院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贺玉柔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凉,那点刚刚萌生的绮念与野心,被 萧彻一番话碾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羞辱与后怕。 喜欢悍玉掌宅 第149章 处置丫鬟 萧彻将贺玉柔一番敲打后回到玉衡院,面上虽不显,心中那股郁气却未全消。 他并非迁怒之人,但贺玉柔此举,已触及其底线。此女心思不正,野心昭然,今日敢算计主母,明日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多少簪缨世族的倾颓,最初便是由内宅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妇人争斗埋下祸根。 他身为萧氏宗主,绝不能容忍这等隐患盘踞府中,玷污萧氏清誉。 然而,贺玉柔毕竟是三嫂贺氏的嫡亲妹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一个做小叔子的,直接与掌家嫂子对上,于礼不合,也易生嫌隙。 略一思忖,他心中已有定计,转身便去了三哥萧往的外书房。 萧往见弟弟深夜来访,有些意外。 萧彻并未直言贺玉柔勾引之事,那太伤颜面,只斟酌着开口: “三哥,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与你说说。”他语气平和,仿佛在闲话家常,“关于贺家小姐……她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一直客居府上,虽有三嫂照拂,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贺家也并非无人,长久下去,于贺表妹的闺誉怕是有碍。外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萧家拘着姻亲,不让人家归家议亲呢。” 然后又委婉地把贺玉柔指使贴身丫鬟算计新妇,又在二门处找自己告状的事简单说了。 萧彻说得委婉,但萧往并非蠢人,一听便明白了弟弟的弦外之音——这贺玉不但算计新妇,还妄想勾引弟弟。 他对自己那位小姨子的心思也略有察觉,只是碍于妻子,不好多言。 如今家主弟弟亲自开口,分量自是不同。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五弟所言在理。此事,我会与你三嫂商议。” 萧往回到玉权院,却不见妻子贺氏,下人回禀,三太太去贺小姐处安慰了。 萧往闻言,心头那点不悦又添了几分,立刻派人去请贺氏回来。 三太太贺氏正因妹妹的哭诉而对沈长乐心生不满,被丈夫请回,脸上还带着未消的余怒。 萧往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玉柔年纪不小了,总住在我们家不像话。我已决定,过两日便派人送她回贺家去,她的婚事,自有你父亲和她继母操心。” 贺氏一听,又惊又怒:“什么?送回娘家?夫君,玉柔是我嫡亲的妹子!她的婚事,自有我这个姐姐和父亲做主,你一个做姐夫的,越俎代庖,不太好吧?” 她下意识便认为是沈长乐吹了枕边风,语气带 着讥讽,“是五弟妹来找你当说客了?呵,她沈氏好大的架子!我好歹是萧家三太太,留自己妹妹陪我住几天,怎的就碍了她的眼?” 萧往见妻子不仅不醒悟,反而怨怼上了沈长乐,心中那股火再也压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你糊涂!若非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今日就不会这般与你商量!你只知护着你那妹子,可知她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好事?需要我一件件、一桩桩,明明白白说出来,打你的脸吗?” 贺氏被丈夫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又听他话中有话,强自镇定道:“她……她能做什么?不过是因为采玉的事,去找五弟妹求情,反被羞辱了一顿……” “求情?”萧往气极反笑,再也顾不得替贺玉柔遮掩,直接将萧彻告知他的事情和盘托出,“你那好妹子,可不是简单求情!她是趁着夜色,在二门处偶遇五弟,明着为丫鬟开脱,暗地里却攀咬五弟妹小题大做,更……更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言语举止,颇多逾越!若非五弟心志坚定,洞察其奸,当场将她那点龌龊心思扒了个干净,你让我这张脸,让萧家的脸,往后往哪儿搁?” 他每说一句,贺氏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血色,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原只当妹妹是骄纵了些,受了委屈,万万没想到,她竟敢……竟敢去招惹萧彻! 还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 这已不仅仅是内宅争斗,这是在挑战宗主的权威,是在拿整个贺家的脸面和萧贺两家的情分在赌! 看着妻子摇摇欲坠的模样,萧往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已至此,玉柔绝不能留了。再留下去,就不是姐妹情深,而是要留成仇了!明日,你就亲自安排,多派几个稳妥的人,风风光光地把她送回去。对外,只说是贺家老爷思念女儿,接回去小住议亲。给她,也给我们,都留最后一份体面。” 贺氏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最终,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却不再是愤怒,而是无尽的失望与后怕。 她深知丈夫说得对,妹妹此举,已触逆鳞,再无转圜余地。 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依你。” …… 玉衡院内,烛火通明。 萧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求表扬”的神态,将二门处贺玉柔之事,略带渲染地说与沈长乐听。 沈长乐先是一怔,随即莞尔,她哪里看不出自家夫君这哪是告状,分明是拐着弯邀功 ,等着她夸赞呢。 她心下觉得好笑,又涌起一股暖流,从善如流地将平生所学之赞美词句,什么“目光如炬”、“坐怀不乱”、“明察秋毫”、“品性高洁”等等,毫不吝啬地堆砌在萧彻身上。 萧彻听得身心舒畅,眉宇间那点因贺玉柔带来的郁气早已烟消云散,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却还要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带着几分傲娇道:“夫人过誉了。美色于我,不过刮骨钢刀,此理我年少时便已参透。更何况,似那等女子,皮相纵有几分,内里却尽是汲汲营营的算计,一股子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你夫君我,岂是那等肤浅之辈?” 一旁侍立的青杏、青梅闻言,下意识偷偷觑了沈长乐一眼。 夫人容貌端庄,眉眼大气,是长辈们常说的有福之相,威仪渐生,但若论及“美貌”二字……确实与那传闻中花容月貌的贺表小姐相去甚远。两人赶紧垂下眼,不敢再多看。 沈长乐笑着继续夸道:“夫君见识非凡,能不为皮相所惑,直指本心,已是万中无一。” 她嘴上夸着,心里却也有些嘀咕,自己这般容貌寻常、脾气也算不得顶好的,怎就偏偏入了他的眼? 不过见他如此开怀,她自然不会说些扫兴或自轻的话。 话头一转,沈长乐的目光便落在了侍立一旁的青杏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说到那采玉……我依稀记得,她今日似乎来过咱们院子?青杏,听说你还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青杏自采玉被发卖的消息传来,便一直心神不宁,如同惊弓之鸟。 此刻被沈长乐点名,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太太明鉴!奴婢……奴婢只是与采玉偶遇,说了几句闲话,她……她说是替陈嬷嬷传话,奴婢见她确实是从春晖堂方向而来,便信了,谁知她竟敢阳奉阴违……奴婢万万不敢勾结外人怠慢主子啊!都是采玉欺上瞒下!” 她涕泪交加,拼命将责任往已被发卖的采玉身上推。 沈长乐与萧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萧彻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沫,并不言语。 沈长乐看着脚下抖成一团的青杏,声音不大,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那采玉是贺小姐的心腹,与你我有何干系?值得你放下手中的活儿,与她亲切叙话良久?甚至在你与她分开后,不过片刻,你也寻了由头出府去了?” 沈长乐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敲在青杏心坎上,“我竟不 知,你与寄居在萧家的贺小姐身边的丫鬟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情谊?” 青杏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还想狡辩:“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沈长乐骤然打断,声音微沉,“只是觉得贺小姐未来可期,想提前烧个冷灶?还是觉得我这位新主母根基浅薄,不如早谋出路?”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青杏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沈长乐看着面如死灰的青杏,对萧彻说:“她是你们府里的丫头,就由你来处置吧。” 青杏抬头,目光希翼地看向萧彻。 她虽开罪了主母,可好歹是萧家的家生子,想来五老爷应该会网开一面的吧? 萧彻却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是对沈长乐说:“你是玉衡院的主母,以后所有奴才都由你处置。” 青杏只觉五雷轰顶,天眩地转。 沈长乐微微一笑,颇为满意萧彻的态度。 果然,重规矩的家族,确实省心省事。 于是,沈长乐便宣判道:“念在你尚未造成无可挽回之后果,我就不责罚你了。但玉衡院乃至萧家,是断不能留你了。明日,便让你老子娘来,将你领回去吧。” 这处置,看似比发卖采玉温和,实则对家生子而言更为严厉。 被主家退回,意味着被主子厌弃,连同其家人都要蒙羞,日后在萧家也难以抬头,婚配前程尽毁。 青杏彻底瘫软在地,连哭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余绝望的呜咽。 她知道,自己的一生,就因为一时糊涂和那点攀附之心,彻底毁了。 沈长乐处置完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没遇上恶婆婆,反而遇上恶亲戚和刁奴。 唉,果然,这世上就没有一帆风顺,十全十美的姻缘。 萧彻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处置得当。内宅安宁,方是家宅兴旺之本。” 他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赞许与全然的支持。 玉衡院这一夜,烛火渐熄,而属于沈长乐的宗妇权威,却在雷霆手段中,悄然树立。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0章 圈子不相融 …… 朝阳大街的沈宅,今日车马盈门,喧阗笑语直透云霄。 沈长乐与萧彻夫妇回门,仪仗煊赫,礼车迤逦,足见萧家之重视与排场。 内院花厅之中,更是冠盖云集,珠环翠绕。 尹氏领着沈家一众女眷早早候着,满面红光。 沈坤的继弦杜氏也安静地坐在二太太王氏下首,衣着得体,低眉顺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程家女眷的阵容——程老夫人端坐上首,不怒自威;大舅母周夫人虽眉宇间略带刻板,却也穿戴诰命服饰,气度俨然;二舅母戚夫人温婉中透着干练;她们各自的儿媳,如王霞、于氏等人,亦是举止有度,言谈不俗。 就连四老太太秦老夫人以及几位嫁在京城的程家姑奶奶们也几乎到齐,济济一堂,满室生辉。 新人行礼问安后,萧彻便由沈家爷们陪着去了外院宴饮。 女眷这边,气氛更是热络。 王霞目光如电,飞快地在沈长乐身上扫过。 只见她身着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下系湖蓝色织金马面裙,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耳坠明珠,腕笼碧玺,通身的富贵气象。 更难得的是,不过三日功夫,她眉眼间那份从容气度愈发沉淀,明明还是那张方中带圆、算不得绝色的脸庞,却在华服珍宝与无形底气的映衬下,竟也显得莹润生辉,颇有威仪。 反观自己,为管家理事、平衡婆母心力交瘁,王霞下意识抚了抚眼角,只觉得人比人气死人。 程露同样在暗暗打量。 她嫁的袁家亦是高门,自己虽不掌中馈,但在自己院里说一不二,吃穿用度皆是顶尖,向来是京中女眷时尚的风向标。 她深知,真正的富贵养人,不止是绫罗绸缎、珠玉堆砌,更是那份源于家族底蕴、自身底气与良好门风熏陶出来的从容自信。 她见沈长乐步履从容,言谈得体,与程家诸位长辈对答如流,毫无新妇的怯懦,便知萧家门风定然清正严谨。 程露素来伶俐,便笑着开口,声音清脆悦耳:“瞧瞧我们长乐妹妹,这才几日功夫,通身的气派越发足了。前几日我观萧家前来送妆的几位太太奶奶,个个精神饱满,行止有度,可见萧家治家严谨,门风清正。也唯有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乐妹妹这般沉稳大气的气度来。” 她这话既赞了沈长乐,更不着痕迹地捧了萧家,听得程老夫人等微微颔首。 沈长乐闻言,含笑回赞:“露表姐过誉了 。谁不知道袁家伯母治家有方,最是宽厚明理,袁家的家风在京中也是有口皆碑的。表姐在这样和睦明理的人家,方才养得这般蕙质兰心,通透豁达。”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程露身上,赞其婆家,更显滴水不漏。 这话倒是说到了王霞心坎里,程家规矩门风确实不差,若非婆母周夫人时常拎不清……思及此,她心下又是一叹,果真是世事难全,难有十全十美的人家。 尹氏拉着沈长乐的手,看着她与程家女眷们言笑晏晏,应对自如,再瞥一眼自己的长女沈长欢,虽也努力笑着,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局促与若有若无的酸意;儿媳张氏更是目光热切,带着几分露骨的巴结和掩饰不住的怯场。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尹氏心中暗叹,沈家的底蕴、教养,确实难以与程、萧这等累世宦族相提并论。 不过她很快又想开了,凡事需往好处想。 沈家长房与程家、萧家皆成姻亲,只要自家谨言慎行,不行差踏错,将来总能沾些光。如此一想,她握着沈长乐的手更紧了些,语气也愈发温和慈爱:“好孩子,看你过得好,母亲就放心了。” 一旁的杜氏,身份尴尬,作为商户女出身的继室,在此等场合自然备受冷落。 她却似已习惯,并不多言,只安静地跟在尹氏王氏身侧,适时地为尹氏添茶,或在她与旁人交谈间隙,低声附和一两句,既不至于抢风头,又显得体贴周到。 她心中明镜似的,世家大族多轻贱商户,自己能嫁入沈家已是侥幸,若此时自轻自贱或一味谄媚,只会惹来更多轻视。 在这冠盖云集之地,紧跟尹氏,便是她最好的立足之道。 尹氏虽内心仍有些瞧不上杜氏的出身,但在此等场合,面对程家诸位气度非凡的诰命夫人,她自己也时常感到气短,有些京城局势、各家秘辛的话题甚至插不上嘴。 杜氏恰到好处的奉承与及时递过来的话头,无形中缓解了她的尴尬,让她对这位不起眼的弟媳,倒也生出了几分新的认可与依赖。 二婶娘王氏在京城日久,平时与程家女眷也多有结交,倒也颇说得上话。 大嫂这个族妇的局促,杜氏的备受冷落,使唤得这位沈家二太太心中颇为自得。 但面上,她还是尽量照顾尹氏,毕竟,一个家族想要长久发展,离不开好的门风。 王氏尽管内心得意,但在名面上,也需敬重长嫂。 至于杜氏,区区商户女,她正眼都不带瞧的 。 满屋子的长辈女眷,沈长乐纵有八面玲珑之心,也难以一一顾及周全。 她心知难免会怠慢嫡母和沈家女眷,但程家女眷们的谈吐、见识、格局,确是沈家女眷所欠缺的。 她也有意借与程家女眷的言谈交往,无形中为沈家女眷树立一个榜样,让她们耳濡目染。 至于沈家女眷能否领悟,能学到几分,便要看各自的缘法和悟性了。 她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量关照,剩下的,唯有看她们自身的造化。 …… 玉衡院,萧府三进院中轴线上的主院之一,规制宏阔,横六十八步,纵一百零八步,五间正房,左右厢房各十二间,自成一方天地。 与之并列的,还有天枢、天璇、开阳、摇光四院,共同构成了萧府核心主家的居住区域。 沈长乐嫁入不过数日,嫁妆已清点入库,各方贺礼也分类存档完毕。 她并未急着四处交际,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玉衡院内部。 院内仆役上百,设有独立的小厨房、采买、针线、账房,俨然一个小型府邸。 然而,这些下人大多是临时调配,人员构成复杂。 青娟素娟等人不时对沈长乐抱怨:“这些管事,要不愚笨如猪,要么一问三不知,毫无机灵劲。也不知当初是如何被安排进来的。”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1章 管家之权 赵嬷嬷撇唇:“三太太当家,这是在给大小姐您打擂台呢。” 沈长乐并未立刻召集所有人训话。 她先是带着青娟、青梅两个大丫鬟,花了两天时间,看似随意地在院中各处走动,观察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分工协作。 “看似规矩,实则毫无体统。”在家中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孔嬷嬷,不屑地拧眉。 “打听过了,玉衡院以前一直都是空着的,萧家所有未婚的爷们,都住在二进院的各个院子里。只有成婚后,才会在后院单独开院。五老爷便选了这间玉衡院。玉衡院的下人,大都是三太太一手安排的。” 赵嬷嬷语气不屑:“三太太这是怕您夺了她的管家权呢。” 孔嬷嬷道:“咱们大小姐已经是萧家的五太太了,又是萧家族妇,管理内宅天经地义。她三太太再是上跳下蹿,也无法改变咱们五太太才是萧氏宗妇的事实。” 沈长乐说:“老爷和三老爷兄弟情深,不能因为三太太就置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分不顾,管家之事,不急,需徐徐图之。” 小厨房管事李有才家的,是三太太陪嫁嬷嬷的远房亲戚。 “就从厨房为突破口吧。”既然是三太太陪嫁的远房亲戚,又掌管着厨房这样的肥差,自然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沈长乐次日点名要一道工序繁琐的蟹粉狮子头,李有才家的面露难色,推说食材不全。 沈长乐不动声色,转而问起昨日采买的明细,李有才家的支支吾吾,账目含糊。 “年纪大了,掌管厨房辛苦,且先去歇着,让副手张强家的暂代。”沈长乐轻飘飘一句话,便夺了实权,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 针线房负责丫鬟婆子们的四季衣裳,进度缓慢。 沈长乐查问,领头丫鬟便推说布料未到或人手不足。 沈长乐直接叫来采买处的人当面对质,布料早已入库;又核对了针线房的人员名单与工作量。她当即重新划分了任务,定下完成期限,超期者罚月钱,提前完成者赏。 一番雷厉风行,针线房的效率立竿见影。 经过十数日的观察,沈长乐心中已有成算。 这日清晨,她召集玉衡院所有下人在正院听训。 她端坐于廊下铺设的紫檀木椅上,身着杏子黄绫缎裙,外罩浅碧色比甲,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并两朵珠花,妆容浅淡,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玉衡院的规矩,从今日起,立新章 。”她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第一,各司其职,权责分明。厨房、采买、针线、洒扫、门上……各项差事,今日会重新划定,签字画押。往后,差事出了纰漏,我只找领头之人。” 她当场宣布了新的职司分配,将一些油水足的肥差岗位如采买,与一些清苦岗位(如守夜)进行了部分轮换,并明确了对牌领用、银钱支取的流程,堵住了许多中饱私囊的漏洞。 “第二,赏罚分明,绝不姑息。忠心勤勉者,我自有厚赏。但若有人吃里扒外,背主求荣……”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带着冰冷的压力,“一经发现,无论背景,立即发卖,绝无转圜!” 规矩一定,院中风气为之一肃。 但她深知,整顿奴仆,让他们跟着自己的节凑行事,也需要长时间的磨合。 蠢笨的,过于钻营的,品性不端的,这些都需要清出来。 她沈长乐,只要忠心又聪明的人。 她借着重新分配职司和核对过往账目的机会,悄无声息地进行清洗。 账房有个钱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是三太太塞进来的人。 沈长乐并未直接动他,而是让自己带来的、精通算术的陪嫁悄悄复核了这半个月的账目,发现了数笔去向不明的“人情往来”和虚高的采买价格。 证据确凿后,沈长乐直接将账本和证据摆在了萧彻面前,语气平静:“玉衡院的账目有些不清不楚,恐污了萧家清名,此人我不敢再用。” 萧彻一向重规矩,见状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钱先生打了板子撵出府去。 沈长乐借此机会,将自己带来的人安插进了账房。 有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婆子,总爱在各处角落逗留,尤其关注正房动静。 沈长乐察觉后,并不点破。 某日,她故意在房里与青娟说起一桩机密,实为杜撰,内容是关于三太太娘家的一桩丑闻。不过半日,三太太那边便隐隐传来摔打东西的声音。 次日,沈长乐便以“年迈体弱”为由,将那婆子“体面”地调去了最偏远的浆洗房。 不过旬月功夫,玉衡院上下便被沈长乐梳理得如同铁桶一般。 指令畅通,效率倍增,下人们对她又是敬畏又是信服。 那些被安插进来的钉子,或被寻了错处打发,或被架空闲置,全都失去了作用。 孔嬷嬷私下曾劝她:“小姐,您是宗妇,这管家之权名正言顺,该拿回来了。 ” 沈长乐却摇了摇头,目光清明:“不急,因贺玉柔之事,三嫂心中已对我有刺。若此刻急吼吼地去夺权,便是与她彻底撕破脸,于初来乍到的我并无益处。先让玉衡院滴水不漏,站稳脚跟。三嫂的品性为人,还需再瞧瞧。管家权……徐徐图之方可长久。” 三太太那边,接连收到眼线被拔除的消息,气得摔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她原想给沈长乐一个下马威,顺便在玉衡院留些耳目,没想到这新妇如此厉害,不动声色间就将她的人清理得干干净净,还让她吃了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好个沈氏!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三太太咬牙切齿,心中对沈长乐的忌惮与不满,又深了一层。 …… 三太太贺氏执掌萧家中馈多年,早已将管家之权视作囊中物。 沈长乐嫁进来,身份是正经宗妇,按规矩,这管家之权迟早要交还。 这让她如坐针毡。 她身边的陪房周嬷嬷最知她心意,这日低声献计:“太太,五老爷性子冷清,当初娶这沈氏,听说也并非全然情愿,里头似乎有些不得已的缘由。老奴还打听到,那沈氏在闺中时,名声……似乎不大好,曾被退过两次婚!” 三太太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哦?竟有此事?仔细说来!” 周嬷嬷压低声音:“头一次,据说是与永永伯府的陈世子议亲,不知怎的不了了之,外头传是沈氏八字太硬,克夫家。第二次,是说给了通州田家,连小定都过了,结果田家宁可赔上重金也要退婚,里头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虽说后来程家出面弹压,流言散了,但这痕迹,总归是留下了。” 三太太抚着腕上的玉镯,眼神闪烁:“是啊,痕迹留下了,就好做文章了。一个被退过两次婚的女子,凭什么做我们萧家的宗妇?五弟那般心高气傲的人,若知道自己千挑万选娶回来的妻子,竟是别人都不要的……心里能没疙瘩?”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管家之权,她沈氏想顺顺当当接过去,可没那么容易!”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2章 技高一筹 萧彻某日下衙略早,信步走回玉衡院,途经花园假山时,隐约听见两个小丫鬟在背后嚼舌根。 “……听说咱们五奶奶模样端庄,没想到竟然连续被人退过两次婚……”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也是怪,怎么就被退两次婚呢?咱们五爷这样的人品,真是……” 声音渐低,带着无尽的遐想空间。 萧彻脚步一顿,眸中寒光一闪。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侧头,淡淡地瞥了身后的长随萧文涛一眼。 萧文涛跟随他多年,立时会意。 他几个箭步冲到假山后,厉声喝道:“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乱嚼主家舌根?滚出来!” 假山后一阵窸窣慌乱,两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小丫鬟面无人色地跪爬出来,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萧彻甚至懒得亲自审问,只负手立于原地,声音冷得像冰:“带下去,问清楚,是谁让她们在此偶遇本老爷的。” 萧文涛手段老辣,不过半个时辰,便来回禀。 两个小丫鬟受不住吓,很快招认,是受了内院一个二等丫鬟的指使,而那二等丫鬟,又与三太太身边最得力的陪嫁周嬷嬷往来密切。 线索层层剥茧,最终指向了玉权院。 真相已然明了。 萧彻面色更冷,却并未直接去找三太太对质。 他命人捆了那两个多嘴的丫鬟,连同画押的口供,亲自去了三爷萧往的书房。 他将口供轻轻放在萧往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三哥,看看这个。” 萧往疑惑地拿起,越看脸色越是难看,到最后,已是满面羞惭,猛地一拍桌子:“这个蠢妇!竟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 萧彻抬手止住他的怒骂,神色肃然:“三哥,你我兄弟,血脉相连。萧家能有今日,靠的是父辈拼搏,更是我们兄弟齐心。我娶沈氏,她便是萧家宗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人在她入门之初便散播此等流言,其心可诛。今日是流言,明日又当如何?一个家族想要长治久安,必须人心一致,劲往一处使,而非在背地里搞这些阴私手段,互相倾轧。我不希望我们兄弟之情,因一介妇人之鲁莽短视而生出嫌隙。” 这番话,既是表明态度,更是给了萧往天大的面子。 萧往听得无地自容,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连连保证:“五弟,你放心!此事是三哥治家不严,定给你和弟妹一个交代!” 萧彻微微颔 首,似想起什么,又道:“筑哥儿年纪也不小了,眼看就要议亲,将来也要支撑门户。这些内宅阴私,虽不堪,却也该让他见识一番,知其险恶,方能日后明辨是非,持身以正。三哥不妨与他商议一番。” 萧往深以为然。 当晚,萧往便将儿子萧筑叫到书房,将事情原委与口供给他看了。 萧筑虽年轻,却自幼读圣贤书,明事理,见状又是震惊又是羞愧:“母亲她……怎能如此!五叔是宗主,五婶管家名正言顺!我们家这两年已得益良多,母亲怎可为了区区管家权,就行此等……此等背后伤人之事?这岂是书香世家应有之风?” 他看着父亲,语气坚定:“父亲,此事绝不能姑息。依儿子看,母亲……已不适合再掌管中馈。不如让母亲将管家之权交还给五婶,安心颐养,享享清福。也免得日后再生事端,伤了两房和气,更损了父亲与五叔的兄弟情义。” 萧往本就对妻子中饱私囊之事心知肚明,只是碍于情面未曾点破,如今见儿子也如此说,更是下定了决心。 父子二人一同去了玉权院正房。 三太太起初还试图狡辩,但在确凿证据和儿子的直言不讳面前,终究理屈词穷。 萧往先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言明利害关系。 见三太太仍不甘心,面露怨愤,他当即沉下脸,动用了夫纲威严,厉声道:“此事已定,由不得你胡闹!明日便整理账册对牌,悉数交还!若再生事,休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三太太见丈夫与儿子皆站在对立面,心知大势已去,再争辩也是徒劳。 她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涟涟,心中却如同火烧油煎。 交出管家权,如同割她的肉! 那不仅仅是权力,更是源源不断的油水和在府中说一不二的体面! 最终,她不得不咬着牙,在萧往规定的期限内,将管家的一应账册、对牌、钥匙,勉强交到了沈长乐手中。 表面恭顺,内心却已将这奇耻大辱和巨大损失,全都记在了沈长乐的头上。 “沈氏!定是你在背后挑唆,害我至此!咱们走着瞧!” …… 沈长乐收回了管家权,却并未立即大肆整改人事,而是萧规曹随,就连人事也没有改动分毫。对三太太院子里的份例,也从未短缺。 三太太见沈长乐继续用她留下的原班人马,心中稍稍舒坦了些。 沈长乐也不愿初进门就得罪妯娌,时常因着些许琐 碎事务请教三太太。 三太太见她离不开自己,时来向自己请教,心中更是舒坦,倒也诚心指点了一二。 沈长乐也适时拍了马屁,这才逐渐抚平了三太太不平的内心。 转眼就到了四月,正是百花争艳时节。 大理寺卿孟府后花园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三太太贺氏与女儿萧萍,同新晋宗妇沈长乐走在一处,表面和谐,内里却各怀心思。 三太太虽因管家权之事对沈长乐芥蒂渐消,但终究存着几分比较之心。 她娘家虽然没落,但凭借萧家长房三太太的身份,加上管家多年的权利,还是结识了不少清贵家的夫人奶奶。 她认为,沈长乐一个丧母长女,来京不过一年有余,沈家在京城连号都排不上。在交际上,定然是不及她的。 三太太正与相熟的几位夫人寒暄,眼角余光却瞥见兵部侍郎李夫人带着儿媳,径直朝着沈长乐走去。 李侍郎是朝中实权人物,其夫人向来眼高于顶。 只见李夫人未语先笑,亲热地拉住沈长乐的手:“这位便是萧少卿太太吧?果真气度不凡!前几日我家老爷回府,还对萧大人在漕运案中的明察秋毫赞不绝口,说是挽回了朝廷偌大损失呢!一直想见见夫人,今日可算遇着了。” 沈长乐只从容施礼,笑容温婉得体:“李夫人过誉了。外子身为朝廷官员,恪尽职守乃是本分。倒是常听外子提起,李侍郎于兵事上见解独到,令他受益匪浅。夫人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才是真正令人敬佩。” 她既谦逊地回应了夸奖,又不着痕迹地抬高了对方,听得李夫人眉开眼笑,两人相谈甚欢。 三太太在一旁看得分明,那李夫人对沈长乐的客气,分明是冲着萧家的权势去的。 她心中酸水直冒:“这沈氏,不过是借了小叔子的光……” 可转念一想,能如此从容地与高阶官眷应对,丝毫不露怯,这份镇定自若,也并非寻常闺秀能有。 正当气氛融洽时,一位与成王府走得颇近的宋太太摇着团扇,状似无意地笑问:“萧五太太,听闻萧大人与朝阳街的程大人有些……小误会?”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刁难,意在挑拨,也让众人想起沈长乐夫家与舅家明争暗斗的“尴尬”。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目光都聚焦在沈长乐身上。 三太太心头一紧,暗骂这宋太太多事,同时也想看看沈长乐如何应对这棘手问题。 沈长乐脸上笑容未变,仿佛没听出任何机锋,她语气平和,声音清晰:“劳宋太太挂心。舅父与外子,皆是为朝廷办事,因漕运改制一事见解不同,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乃是臣子本分,无关私怨。舅舅常教导小辈,‘公私分明,方是正道’。若因私废公,徇情枉法,才是真正辜负圣恩,愧对朝廷俸禄。至于亲戚情分,下了朝堂,甥女依旧敬重舅父,该有的礼数从未或缺。” 宋太太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讪讪一笑,再也无从挑剔,只得转开了话题。 三太太在一旁,忽然意识到,沈氏这番神速的反应能力,及滴水不漏的话,这绝非仅仅依靠萧家权势就能做到的。 面对如此刁钻的问题,若换做她自己,恐怕早已面红耳赤,要么语无伦次,要么抱怨连连,绝不可能像沈长乐这般,如此从容回应。 她看着沈长乐依旧从容地与周围夫人交谈,那份沉稳大气,让她心中最后那点比较之心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由衷的叹服。 她悄悄对身边的女儿萧萍低语:“你这五婶婶……确实是个厉害人物。你五叔父他……眼光毒辣得很。” 萧萍拧着帕子,无声地点头。看向沈长乐的目光,隐隐带着艳羡——自己虽然是萧家小姐,却没有五婶娘这般本事呢。 行至一丛名品牡丹前,几位与萧萍年纪相仿的官家小姐正聚在一处说笑,其中以孟家的孙女孟小姐和太师家的千金赵小姐为首。 见萧萍过来,那赵小姐用团扇掩着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萧三小姐,今日气色倒好,前儿个我还听人说,你因着一点小事就在房里哭了大半日,啧啧,这眼泡儿现在瞧着还有些肿呢?莫不是又……” 她话音未落,萧萍的脸色已瞬间煞白,眼圈立刻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委屈地看向自己母亲。三太太贺氏闻言大怒,这赵小姐已不是第一次针对女儿了! 她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沈长乐轻轻按住了手腕。 沈长乐面上带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仿佛根本没听出赵小姐话中的讥讽,反而上前一步,亲切地对赵小姐道:“赵小姐观察真是入微,我们萍姐儿年纪小,面皮薄,前几日读书读到动情处,确实感怀落泪,不想这点小事竟也传到赵小姐耳中了。” 她转而看向周围诸位小姐,语气真诚地夸赞道:“不过我们萍姐儿私下里常与我说,她最是佩服赵小姐。说赵小姐性情爽利,才学也好,闺阁之中颇有林下之风,让她佩服不 已呢。” 她这番话一出,众小姐皆是一愣。 那赵小姐更是措手不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准备好的奚落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三太太和萧萍看向沈长乐,心中都在疑惑——我几时与你说过这些话了? 这时,与萧家交好的通政司参议李家小姐看不过眼,轻声对萧萍道:“萍妹妹,你倒是一味夸人家好,殊不知人家在背后把你说得……” 她瞥了赵小姐一眼,未尽之语,众人皆明。 萧萍心头火起,正要趁机揭穿赵小姐的真面目,沈长乐却再次抢在前头,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小姐快别这么说。赵小姐是性情中人,她既如此说我们萍姐儿,想必是萍姐儿自身确有做得不妥当地的地方。” 她侧身,轻轻揽过萧萍的肩,目光慈爱却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萍姐儿,你可听见了?赵小姐说你动不动就啼哭,这确实是小家子气了。女孩儿的眼泪金贵得很,往后心里要撑得住事,莫要再为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当的事轻易掉金豆子了,平白让人看轻了去,知道吗?” 她这话,明着是教导侄女,暗里却句句都在点某些人。 萧萍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沈长乐,见她目光澄澈坚定,仿佛一股力量注入心间,她用力点了点头,将眼眶里的湿意逼了回去,挺直了脊背。 那赵小姐被沈长乐这番以退为进、绵里藏针的话挤兑得下不来台,又见众人目光微妙,心中羞愤,忍不住尖声道:“我何曾说过她?她本来就爱哭,我还冤枉了她不成?” 李小姐说:“对,你还说萧五小姐心机深沉,最会装模作样,娇柔造作!毫无世家大族的气度与风采。” 此言一出,等于直接撕下赵小姐背后中伤之事。 席间顿时一静。 三太太更是羞愤难言,又急又怒。 萧家的姑娘,不管走到哪,都是人人夸赞的。 唯独她的女儿,总会被莫名中伤。 她心中羞急,却又无能为力。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3章 说话的艺术 三太太指着赵小姐,大怒:“赵小姐,我女儿何罪得罪你……” 沈长乐拉住三太太,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环视一圈在场的小姐太太们,朗声道: “赵小姐这话,我倒觉得说得在理。” 众人愕然。 只见沈长乐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萍姐儿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没有二十也有十几,若真是半点心计城府都无,如同一张白纸,如何管束下人,将来又如何执掌中馈?至于装模作样……” 她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调侃看向几位相熟的太太:“咱们做女子的,出门在外,谁不是想把最好的一面示人?言行举止,合乎礼法规矩,这若是装模作样,那我今日,在场诸位夫人小姐,包括赵小姐你,咱们岂不是都在装模作样?难不成,要如同市井粗妇一般,当众剔牙、挠头,才算真性情吗?” 她目光转向一位素来爽利的周太太,笑问:“周太太,您说,您敢在人前挖鼻孔吗?” 周太太被她逗得大笑:“哎哟我的五太太,您可饶了我吧!我可没那个胆子!” 众人闻言,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这一笑,方才的剑拔弩张瞬间化解,而赵小姐那点心思手段,在沈长乐这番从容大度的对比下,显得愈发幼稚和刻薄。 她本人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几乎要哭出来,最终被丫鬟匆匆拉走了。 经此一事,谁更有气度,谁更心术不正,高下立判。 回府的马车上,萧萍依偎在沈长乐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五婶婶,您今日真是太厉害了!我从未这般解气过!” 沈长乐握着她的手,柔声教导:“萍姐儿,今日之事,你要记住。外头有人刻意中伤你,你越是气急败坏地辩解、否认,就越是中了她的下怀,显得你心虚气短。最高明的法子,便是如今日这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越是说你不好,你越要夸她好。她四处散播你的谣言,你便逢人赞她品行。是非曲直,明眼人自有公论。久而久之,众人便会觉得你大度能容,而她,则原形毕露,徒留一个搬弄是非、心胸狭窄之名。” 萧萍听得入了神,细细品味,只觉茅塞顿开。 “五婶婶,我懂了!日后若再有人中伤我,我绝不气急败坏地与她争辩,那只会越描越黑,落入她的圈套。我要学您,她越是说我不好,我越要夸她好。让明眼人自己去分辨,谁才是那个真正心术不正、 言行不一之人。” “正是此理。”沈长乐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增广贤文》有云: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流言如风,堵不如疏。你越是坦然,甚至自省其过,旁人反而会觉得你大度磊落,而那散布流言者,则显得心胸狭隘,面目可憎。女子的名声,靠的不是与人争一时的口舌之快,而是靠平日里的言行积累和身处逆境时的从容气度。今日你这金豆子,不就掉得比往日有分量得多?” 萧萍被她说得破涕为笑,心中豁然开朗,对这位仅比自己年长一岁的五婶婶,已是充满了敬服与亲近,那声“五婶婶”叫得愈发真心实意。 三太太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那点不甘和较劲,也彻底烟消云散。她拉着沈长乐的手,感慨道:“好弟妹,今日多亏了你。以往……是我眼界窄了。往后,咱们妯娌一心,这家里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做,嫂子我绝无二话。” …… 四月二十九,小舅母秦氏顺利产下一子。 报喜的消息传到沈长乐耳里,她直念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小舅母果然是有福的。” 没有把孩子生在恶五月。 萧彻嗤笑一声:“你怎么也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古人忌讳颇多,认为是五月乃春夏交潜,因高温高湿易引发疾病,古人称其为恶月或毒月,认为此时盛阳之毒滋生五毒,导致疫病流行。 是的,大家认为生在五月的孩子都是不吉利的。 民间还有愚昧者,把五月生的孩子送人,或溺死。 但大多数人,不至于干这种愚昧之事,但也会把孩子送人,或取个恶名,用以镇毒。 程家这样的簪缨世族,自然不会信这些,但架不住外头的流言和世人的愚昧。 是以,多数人家,都会尽量避开五月生孩子。 沈长乐笑着反驳:“但凡读过书的人,都不会信这种无稽之谈。但架不住世上多有愚昧之人,及居心叵测之辈,能避自然是好的。” 她很快就备下厚礼——包括长命锁、金镯、上等滋补药材以及给秦氏的几匹柔软舒适的杭绸,亲自前往程府道贺。 萧彻却说:“我就不去了,我最近在朝堂上又与你舅舅吵起来了。” 沈长乐:“……” 面对沈长乐谴责的眼神,萧彻赶紧解释:“这可不能怨我,为了杭州知府的缺,我费了老鼻子的劲,眼看就要成功了,却半路杀出了赵文渊这个程咬金。这个该杀千刀的老 匹夫。” 沈长乐立即想到当初小舅与赵阁老私下的协议,有些心虚地笑着说:“哎呀,忘了告诉你,杭州知府的人选,其实早就是小舅的囊中之物了。” 萧彻从鼻吼里哼出声来。 “紧要关头,赵文渊那老匹夫跳出来替程子络说话,我就有料到了。” 他看着沈长乐:“就是不知,那嫁到赵家的程氏,到底在赵家受了多大的委屈,让程子络抓了什么样的把柄。让姓赵的老匹夫不顾阁老之尊挽着袖子帮他摇旗呐喊。” 沈长乐眼珠子转了转。 一边是自己的母舅,一边是她的夫家,她到底要不要把程雪被赵家磋磨的事告诉萧彻呢? 萧彻见状,轻笑一声,捏了她的鼻子。 “你不说,我也能猜出一二。程氏都与赵家分府别居,赵文渊的二媳妇温氏病故发丧,程氏身为儿媳妇,都没回赵家吊唁,足以证明,程家定然捉了赵家较大的把柄,否则,不可能那么卖力站在程子络那边与我作对。” 随后,他又扬起自负的洒笑。 “说来也是好笑,赵文渊那老匹夫,自知帮了程家,便得罪了我。下朝后就着急忙慌来找我赔罪,说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沈长乐好奇地问道:“那老东西肯定会添油加醋说是被我小舅逼迫的吧。” 萧彻唇角浮起一抹冷笑:“老匹夫想摘清自己,简直是痴人说梦。” 沈长乐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说:“其实,这也怪不着小舅。赵家纵容温氏霸占雪表姐嫁妆,还一个劲地磋磨雪表姐……”把赵家的恶形恶状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为了平息程家的怒火,赵家又没法补上雪表姐的嫁妆,这才不得不跟小舅做交易的。” 萧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说,我也能猜出几分。” 沈长乐知他心中不痛快,赶紧起身,给他捏着肩膀,说:“当初小舅与赵阁老谈判时,我可是扮成小厮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所以杭州知府的位置,你就别去争了。” 萧彻这回是真的吃惊了。 他着实没料到,程子络那匹夫,竟然重视沈长乐至此。 心中越发恼怒,便质问她:“程诺那匹夫竟然重视你,又怎会答应让你嫁给我?” 沈长乐翻着白眼,这家伙与小舅,当真比戏班子里的变脸绝技还要精彩。 平时见了面就互掐,好的时候,“程九兄,萧五弟”地叫,落于下风时,就直呼其名。 关系恶劣时,就是匹 夫。 沈长乐见他眉宇间虽有不悦,但更多是探究而非真正的怒气,心下稍安。 她眼波流转,非但没有被质问的慌乱,反而伸出纤指,轻轻点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嗔道: “瞧瞧,又犯疑心病了不是?我若真有甚了不得的目的,嫁进来这些时日,是偷了你萧家的机密了,还是坑害你萧家利益了?” 她收回手,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小舅待我亲厚是真,但他更是个明白人。他清楚我的性子,也看得清你萧青云是何等人物。他若真觉得你是个不堪托付的,当初就算我算计到你头上,他拼着名声受损,也有一百种法子让这婚事成不了。他既默许,甚至……可说是顺势推了一把,便足以证明,在他心里,你萧彻,配得上他的外甥女。” 这话说得既傲娇又坦诚,既捧了萧彻,也点明了程诺的认可并非盲目。 见萧彻神色微动,沈长乐趁热打铁,话锋一转,回到正题: “杭州知府的位置,让给小舅又何妨?你盯着那三瓜两枣,岂不闻欲取先予?”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狡黠:“赵文渊攀附成王,看似找到靠山,实则已自陷险地。陛下最忌皇子与阁臣过从甚密。他一个寒门阁老,根基浅薄,却贪恋权位,内帷不修,德行有亏,苛待仆婢,发卖庶女……这等人物,如同那糊了金箔的泥塑菩萨,看着光鲜,实则一推就倒。你何不助小舅拿下杭州,顺势搜集赵文渊的罪证,将他彻底扳倒?届时,空出来的阁老之位,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萧彻心中震动,他确实有此打算,只是没想到沈长乐竟能如此清晰地看透,并直白地道出。他故意蹙眉,带着几分试探的为难:“你说得轻巧。赵文渊毕竟是阁老,又攀上了成王,树大根深,岂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沈长乐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宛如春花绽放,带着几分俏皮的嘲弄: “我的萧大人,你就别在我面前演这出束手无策的戏码了。您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还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站稳脚跟?” 她收敛笑容,眸光湛然,“赵文渊此人,贪婪刻薄,他的破绽太多了。别的不说,单说他府上那些被磋磨至残、又被卖入黑窑的丫鬟婢女,若能找到一两个苦主,再佐以他卖女求财、内宅混乱的证据,捅到御史台,再让言官参他一个‘治家无方、德行有亏、纵容家眷逼良为娼’,足够他喝一壶的。成王难道会为了一个声名狼藉、失去圣心的阁老,惹上一身骚吗?”她越说越气,仿佛那些女子的凄 惨景象就在眼前,忍不住又伸手去捏萧彻的肩膀,力道不自觉地加重:“这等寡廉鲜耻、视女子如草芥的衣冠禽兽,踩下去是为民除害!” 萧彻被她捏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抓住她行凶的手,讨饶道:“夫人息怒,为夫的肩膀可不是赵文渊那老匹夫。” 沈长乐这才惊觉失态,讪讪地收回手,脸颊微红:“对不住,一时激愤,把你当成那老色胚了。” 萧彻看着她因愤懑而更加鲜活动人的面庞,尤其是那饱满红润的唇,心中那点因程诺而起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笑道:“罢了,看在夫人如此为民请命、又为为夫筹谋的份上,我便摒弃前嫌,与你的‘好小舅’合作这一回。” 沈长乐心中一喜,仰头看他,眸中光华流转:“这就对了嘛!老爷不愧是世家出身,懂得合作共赢,目光长远!” 萧彻挑眉,故意逗她:“老爷?” 沈长乐吐了吐舌,娇俏一笑:“不叫老爷叫什么?夫君?相公?” 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太肉麻了,我叫不出口。青云是你的字吧?那我以后私底下就叫你青云,可好?” “随你。”萧彻看着她如花的笑靥,听着她唤出自己的表字,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低头,精准地攫取了她那两片诱人的红唇。 族中人总赞他娶妻娶贤,外人却嘲笑他审美异常,放着国色天香不娶,偏选了姿容寻常的沈氏。 他们哪里知道,他初见沈长乐时,便被她那狡黠灵动的眸子,尤其是笑起来时饱满欲滴、引人采撷的唇瓣所吸引。 纵然她处处与自己作对,但那鲜活明烈、喜笑怒骂皆成风景的模样,早已深深烙在他心底。 或许,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怀中之人,便是他萧彻眼中,独一无二的绝色。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4章 对比惨烈 夜色如墨,书房内烛火跳跃。 萧彻踏着露水归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风的清寒。 沈长乐并未入睡,见他回来,亲自递上一杯温热的醒酒茶,眸中带着询问。 “谈得如何?” 萧彻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眉眼间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锐利与疲惫。 “痛踩赵文渊,瓜分其势——这便是我们今夜达成的共识。” 他言简意赅,与程诺的会谈虽是合作,却也无异于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沈长乐点头,这是意料中事。 但她心思缜密,立刻指出了关键:“小舅方才得了赵文渊助力,拿下杭州知府之位,若转眼就以左都御史的身份弹劾对方,未免过于急切,有损清誉,落人口实。而你若亲自出手,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你公报私仇,显得气量狭小,恐难服众。” “夫人所言,正是我与程子络所虑。”萧彻颔首,目光幽深地看向她,“明路不通,唯有曲径。我们一致认为,需得从内闱阴私入手。赵文渊内帷不修,苛待仆婢,发卖庶女,这些事,由后宅妇人揭开,最为顺理成章。” 他的话语微顿,目光落在沈长乐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不再多言。 沈长乐与他视线相接,先是微怔,随即了然,纤指指向自己,柳眉微挑:“萧青云,你这眼神……难不成,是想让我来做这个执刀之人?” 萧彻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默认了她的猜测。 “也是,”沈长乐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分析下去,“这种事,自然得是自家夫人出面才显得真切。小舅母如今正在月中,需要静养,是断不能沾染此等是非的。” 她话语清晰,条理分明,瞬间厘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此说来,此事还非我不可了。” 见她一点即透,萧彻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我与程子络商议,由你来发现并引爆舆论,最为妥当。你且想想,该如何行事?” 沈长乐闻言,蹙起黛眉,微微歪着头沉吟片刻,眸中灵光一闪:“有了!雪表姐产期将近,赵家必会大办满月酒。届时,我以姻亲之名前往赵府道贺,深入其内宅。只要身在局中,还怕抓不到他赵家的把柄么?” 萧彻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紧接着,沈长乐又道:“可我是你的妻子,程氏的外甥女,若由我来揭发,也难免会有刻意之嫌。” 她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看 着萧彻,俏皮一笑。 “有了,六房的金氏,这人一向嘴碎,又喜欢窥探他人隐私。雪表姐孩子的满月宴上,我就带上金氏,让她来揭穿赵家阴谋。” 烛火摇曳,映出沈长乐脸上算计时的神采——狡狤,灵动,如同偷腥得逞的猫。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灵秀逼人的妻子,胸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赏与澎湃。 她的想法,竟与他和程诺在密室中推演出的最佳路径,分毫不差! 先前种种默契已让他惊喜,而此刻这般精准的心意相通,更让他深深动容。 世人皆求夫妻白首,可那或许只是岁月的磨砺与习惯使然。 而能与身边人灵犀一点,思绪同频,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方是世间难觅的真情伴侣。 他压下心中的激荡,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好!便依夫人之计。届时,我的人会混在仆从之中,随你同往,里应外合,务求一击即中!” 沈长乐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红帖,递到萧彻面前。 “还有几日便是小舅家麟儿的满月宴了,礼单我拟好了,你来帮我瞧瞧,可还缺些什么,或有什么不妥?” 萧彻目光掠过那写得密密麻麻的礼单,并未细看,只随手将它搁在身旁的小几上,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几分纵容:“内宅之事,你素来周全,何须问我。你只管斟酌着办便是,只要不将为夫的私库搬空了,随你安排。” 沈长乐闻言,佯装薄怒,轻轻瞪他一眼:“瞧你说的,我难道是那等不知轻重,挥霍无度的悍妇不成?” 萧彻低笑出声,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话锋却是一转:“程子络儿子的满月宴,你独自前去便好。我便不陪你同行了。” “为何?”沈长乐下意识追问,但话一出口,她脑中已电光石火般转过弯来,眸中的疑惑瞬间被了然取代,“是了……我怎的忘了这一层。” 她微微颔首,语速放缓,带着洞察世情的明晰,“如今在朝堂之上,你与我小舅因漕运改革之事争执不下,又为杭州知府之位几近撕破脸皮。纵是世交兼姻亲,在这风口浪尖上,也该‘避嫌’才是。若你此刻与我同去程府贺喜,落在那些有心人眼里,反倒显得先前种种争执,皆是做戏了。”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轻省。 萧彻心中慨叹,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这些年来,他顶着族中压力与外界的非议,坚持娶妻“不仅要贤良,更 需聪慧机敏,能与他并肩看清这迷雾局势”,如今看来,这步棋无疑是走对了。 这份无需多言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远比任何丰厚的嫁妆或显赫的姻亲关系,都来得更为珍贵。 她不仅是他的妻,更是他在这诡谲棋局中,唯一能完全托付后背的知己。 …… 玉衡院前厅,辰光正好。 沈长乐端坐在上首的酸梨木螭纹大圈椅上,背脊挺直,姿态沉稳。 厅下黑压压站着两排管事婆子,皆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只余她清越的声音在梁间回响。 “庄子上的夏粮,比往年晚了三日入库,是何缘由?” 她指尖轻点账册,目光落在一个穿着绸缎坎肩的管事身上,并不锐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那管事额上沁出细汗,忙躬身回道:“回五太太,前几日偶有暴雨,耽搁了晾晒。” “天时不定,是常事。但府中规矩,入库延误,需提前报备。你既未呈报,便是失职。念在初犯,就不罚你了,但若有下回,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可还服气?” “服气,服气!谢五夫人宽宥!”管事连连磕头,不敢有二话。 她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下一人:“采买上的单子我看过了,今夏的冰,价格比去岁高了半成。市价确有浮动,但我萧家采买量大,这个价钱,你去与商户再谈一次。告诉他们,若诚心合作,往后的丝绸、药材生意,也不是不能关照。”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恩威并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积压的数桩事务处理得干净利落。左右侍立的丫鬟婆子个个低眉顺目,行动间悄无声息,更衬得她威仪天成。 金月华站在厅外廊下,已看了好一会儿。 眼见沈长乐发号施令,挥洒自如,心中那股酸涩与妒意如同藤蔓般疯长。 她不甘不愿地挪步进去,待管事们鱼贯退出,才上前草草福了一礼,口称:“五婶。”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长乐身上。 只见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长褙子,料子看似朴素,却在光线流转间隐现暗纹,领口袖边以同色丝线绣着缠枝莲纹,精致无比。 头上只簪一支通透的白玉兰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通身并无过多佩饰,却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雅致与底蕴。 反观自己,为了这“低调的奢华”不知耗费多少心神,却总觉差了几分火候。 金月华心头冒火:若是我来 当家,何至于此! 她按下妒意,挤出一丝笑容试探:“明日程九叔家小公子的满月宴,五婶婶可要去?” “自然要去的。”沈长乐接过丫鬟递上的茶,语气平淡。 金月华故作担忧:“可……五叔与程九叔在朝堂上闹得那般不堪,您身为程氏外甥女,此去程家,怕是……有些尴尬吧?” 她紧紧盯着沈长乐,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难堪。 沈长乐抬眸,淡淡瞥她一眼,心如明镜,只回了四个字:“各论各的。” …… 次日,金月华再度踏入玉衡院时,沈长乐已整装待发。 只见沈长乐身着一件沉香色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的缕罗长褙子,颜色沉稳却不显老气,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下配一条月白云纹绫裙,裙摆处用银线暗绣着细密的卷草纹,行动间方显端倪。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对点翠镶珍珠的云头簪,并一支通透无比的羊脂玉扁方,耳上坠着小小的金镶玉灯笼坠子。 通身不见过多色彩,却于细节处将“低调的奢华”诠释到了极致,那份由内而外的大气与从容,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反观金月华自己,今日特意挑选了最新裁制的玫红色绣百蝶穿花遍地锦长衣,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鬓边插着红宝石蜻蜓簪,珠环翠绕,每一件都是精品。 可与沈长乐一站,自己的精心打扮反倒显得过于堆砌,甚至带着几分急于证明什么的局促,生生落了下乘。 “为何同样是萧家媳妇,她就能这般举重若轻?”金月华心中再次涌起那股熟悉的懊恼。 在闺中时,她便总觉得衣柜里少一件衣服,妆奁里缺一样首饰。 原以为嫁入泼天富贵的萧家,月钱份例翻了十倍,总能填补这份空虚,谁知竟还是捉襟见肘,尤其是在沈长乐这浑然天成的气度对比下,更显窘迫。 她不禁阴暗地揣测,莫非沈长乐也同她一样,只是更会装模作样? 待到一同出发时,金月华更是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心头一跳。 沈长乐出行,除了贴身服侍的两名大丫鬟与两名小丫鬟外,另有四名穿着体面、行事稳重的仆妇随行。 这还不算,院门外竟肃立着整整二十名侍卫,个个身着萧府统一的靛蓝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肃穆,身姿挺拔如松。 为首一人,更是萧彻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卫,关山海!只见关山海见沈长乐出来,立刻上 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无比:“夫人,车马已备妥,随时可以出发。” 那些侍卫看向沈长乐的目光,也全然是信服与恭敬,与对待萧彻一般无二。 这排场,这威势……金月华看得眼睛发酸,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 她出门,最多带上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侍卫能有四名就算顶天了。 何曾有过这般风光?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当初哥哥再加把劲,让我嫁的是萧彻,而不是六爷……今日这般前呼后拥、被夫君心腹如此敬重的主母,是不是就是我了?” 她正想入非非,却见沈长乐已在丫鬟的搀扶下,姿态优雅地登上了那辆宽敞华贵的青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金月华恍然回神,赶紧压下翻腾的思绪,带着自己那略显寒酸的随从,匆匆登上了后面那辆规格次一等的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程府。 金月华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再想想前头马车里的沈长乐,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久久无法散去。 …… 程诺与秦氏的房中,沈长乐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咿呀作声的婴孩,再瞧着小舅母秦氏虽面带倦色却洋溢着幸福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连声道贺,又送上了一份厚礼。 秦氏拉着她的手,笑意真切,低声与她说了好些体己话。 然而,这份温馨在她踏入女眷聚集的偏厅时,戛然而止。 原本喧闹的厅内,因她的到来,气氛瞬间一凝。 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好奇、审视、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金月华早已在场,正被几个相熟的女眷围着,语气“无奈”地诉苦:“……我一个小辈,哪能干涉长辈的事?更何况是朝堂大事。你们该去问五婶婶才是,她既是程家长房嫡亲的外甥女,又是萧家的正经主母,身份到底不同。” 她成功地将所有注意力引向了沈长乐。 果然,立刻便有人发难。 先是一位出嫁多年的程家表姑奶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长乐丫头,你男人与九叔闹得那样难堪,你今日还敢来,这份胆气,我真是佩服!” ? ?把章节数输错了,今天已经改过来了。 ? 感谢宝子们投的宝贵票票,爱你们哟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5章 大倒苦水 紧接着,大舅母周氏放下茶盏,语气阴阳怪气:“是啊,长乐,不是舅母说你。程家待你不薄,你如今嫁了人,胳膊肘就全然往外拐了?看着自家人打擂台,心里就那般舒坦?” 二舅母戚氏和霁表嫂于氏面露担忧,却不好贸然开口。 而挺着大肚子的程雪表姐,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指着沈长乐怒道:“表妹,九叔从小待你比我们这些亲侄女还要好,你不思回报也就罢了,竟嫁给了他的死对头!如今还有脸回程家来,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长乐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四面楚歌的局面。 沈长乐心中冷笑,程雪果然还是那般蠢笨,在婆家受气只能忍着受着,在自己娘家,倒是威风得很。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迎向程雪,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雪表姐此言差矣。九叔待我好,是长辈慈爱,我铭记于心,与我所嫁何人并无干系。我感念九叔之恩,与敬重我的夫君,二者从无冲突。”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转而带上几分犀利:“朝堂之事,自有其法度与规矩。男子汉大丈夫,在朝为官,或因政见不同,或因职责所在,有所争执,乃是常事。若因私交便徇私枉法,或因公事便损及私谊,那才是真正的目光短浅,不识大体。” 最后,她看向程雪,语气微嘲:“表姐口口声声说小舅待我如亲女,那我回舅家道贺,本是天经地义,何来耀武扬威一说?倒是表姐你,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如此质问自家姐妹,是想让外人看我们程家女眷不睦、笑话程家教养无方吗?还是觉得,我和小舅的甥舅之情,因我嫁入萧家,便该一刀两断了?” 厅内原本看好戏的众人,不少都露出了深思或赞赏的神色。 周夫人和王霞也一时语塞。 程雪被怼得满面通红,还想反驳,却被其姐程露一把拉住。 程露这回破天荒地没有帮妹妹,反而歉意地看了沈长乐一眼,然后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暖阁里,低声说:“别理她,她一向是个拧不清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别的事与你商量……” 沈长乐微微一笑,知道这场风波,暂且过去了。 而金月华站在人群中,没能看到沈长乐的笑话,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与嫉恨。 沈长乐便被大表姐程露拉到了一旁僻静处。 程露脸上已没了方才的喜色,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道:“长 乐妹妹,你可知晓雪姐儿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沈长乐心头一跳:“雪表姐?她又怎么了?” 程露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懑:“那赵元,在赵家彻底待不下去,被他祖父放弃了,竟厚着脸皮跑去寻雪姐儿卖惨!几句话就把雪姐儿哄得晕头转向,她……她竟答应让赵元住进了程家为她购置的那处三进宅院里了!母亲得知后,气得当场摔了茶盏,赶过去将她痛骂了一顿,我也跟着去说道理,可你猜她如何?她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哭得肝肠寸断,口口声声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把母亲和我噎得……真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沈长乐听得直蹙眉,心中对程雪那点本就稀薄的同情更是荡然无存。 赵元那般懦弱无能、靠妻子嫁妆度日的男子,程雪竟还能接纳,真是记吃不记打,糊涂透顶!她看着程露气得眼圈发红,只得按下自己的鄙夷,温声劝慰:“露表姐,消消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雪表姐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下去。咱们虽是骨肉至亲,可这夫妻之间的事,终究是外人难以置喙的。” 程露叹了口气,满腔怒火化为无奈与担忧,转而与沈长乐说起另一桩更贴近她们自身利益的烦心事。 “长乐妹妹,还有一桩事,我心里实在不安。”程露挥退了下人,声音压得更低,“你可想过,彻妹夫与我家里那位,如今同在大理寺为少卿,虽分管不同,可皆是四品要职,又同是世家出身,如今更添了一层姻亲关系……这情形,怕是不仅顶头上司大理寺卿心里忌惮,便是龙椅上的那位……也未必乐见吧?” 沈长乐心中一动,她早已虑及此事。 两位背景深厚、互为姻亲的少卿,确实太过扎眼。 她不动声色地问:“表姐的意思是?” 程露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估摸着,上头怕是要动一动,他们二人之中,恐怕得走一个。”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乐妹妹,不瞒你说,姐姐我有私心。我在京城经营多年,人脉圈子都在此处,实在不愿跟着外放奔波。更何况,外放之地,岂是那么容易做出政绩的?若去了贫瘠之地,更是苦不堪言……不知……彻妹夫那边,可有甚么打算?”她目光带着试探,望向沈长乐。 沈长乐心中了然。 程露不想离开京城的富贵窝,这是想探探萧彻的口风,看萧彻是否愿意主动退一步。 她沉吟片刻,并未把话说死:“表姐所虑甚是。此事关乎前程,需得慎重。不瞒表姐,我与夫君 也偶有谈及,京城居,大不易,看似繁华,实则处处掣肘。若真有外放之机,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当然,具体如何,还需看圣意与夫君自身的考量。” 她既表达了不惧外放的态度,又留足了余地。 当晚,沈长乐便将程露的担忧与试探,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萧彻。 萧彻听罢,并无意外之色,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眸色深沉:“你表姐所虑,并非空穴来风。陛下春秋已高,太子与成王之争日趋激烈,京城已成是非之地。我萧家历来只做纯臣,不涉党争,但身处漩涡边缘,难免被波及。若能趁此机会外放,暂离京城,确是规避风险的上策。” 沈长乐点头:“我与夫君所想一致。只是,若外放,以你的品级,必是主政一方。然则,江南、两湖这等富庶紧要之地,恐怕早已瓜分殆尽,未必有合适的位置。” 萧彻看向她,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若真外放,多半是偏远贫瘠之地,民风或许彪悍,条件定然艰苦。你……可愿随我同往?” 沈长乐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夫君在何处,妾身自然在何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岂有贪图安逸、独留京城的道理?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现实的无奈,“我身为宗妇,上有长辈,中有妯娌,下有族务,恐怕……并非我想走,便能轻易脱身的。” 她语气中的那一丝几不可闻的失落,未能逃过萧彻的耳朵。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刻说什么,只道:“此事尚需运作,未必能成。即便要外放,宗族这边,也需妥善安排。你既有此心,余下的事,我自有计较。” 话虽如此,沈长乐心中明白,宗妇之责重于山,离京外放,谈何容易?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对于离开京城是非之地、或许能与夫君在地方上携手做一番事业的微小憧憬,很快便被现实的重压所淹没,只余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消散在书房静谧的空气中。 …… 七月底,程雪终于诞下一子。 沈长乐闻讯,按礼备了厚礼前往程雪名下的私宅探望。 踏入宅门,她便被眼前的景象弄得蹙起了眉头。 只见那赵元,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玉带,竟大模大样地在院中指挥着仆役搬运物件,神态自如,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派头。 更刺眼的是,之前被程露狠狠敲打过的两个姨娘,如今也穿金戴银,满面春风,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那股抖起来的轻狂劲儿 ,与这宅邸本该有的清静格格不入。 沈长乐心中不由暗叹:软弱无能已足够让人恨铁不成钢,这软弱又糊涂愚蠢的,当真堪称人间极品,无可救药。 她按捺住心头不悦,被引至内厅。 王霞早已在此,正一脸郁色地坐在那儿。 沈长乐走到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雯表嫂,那赵元怎地登堂入室了?我记得当初小舅亲自与赵阁老谈定,雪表姐与他只是名义夫妻,这处宅子,赵元是半步不许踏入的。” 这程雪,当真是记吃不记打,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王霞对这个糊涂透顶的小姑子早已无语至极,见沈长乐主动问起,满腹的牢骚与苦水再也憋不住,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快别提了!我活了这些年,就没见过蠢成这样的人!” 王霞语气激动,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懑,“那赵元是个什么货色?要功名没功名,要家底没家底,全身上下就只长了一张会哄骗人的嘴!几句软话,几滴眼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一番,她便找不着北了,心软得跟面团似的!不但允许他登堂入室,竟还自己出钱出力,给他置办起这一身行头,采买小厮长随来充门面,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拿起桌上的茶盅,猛灌了半口,又“砰”地一声重重放下,震得茶盏叮当响。 “前儿个,我娘家大嫂给我捎来了几斤上等的龙井新茶,我想着都是亲戚,便给两位姑奶奶各送了一斤。大姑奶奶是个晓事的,承了我的情,回头便让人送来了两匹上用的软烟罗作为回礼。二姑奶奶倒好,收了茶叶,非但没有任何表示,反而又派人来向我多要一斤,说什么‘我家夫君喝着极好,要拿去送人’。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她气得胸口起伏,“拿我的东西,去贴补那起子混账,还要我帮她充脸面!” 若非场合不对,沈长乐几乎要失笑出声。 这程雪的所作所为,确实荒唐得令人发噱。 大概是憋闷得太久,连王霞这等自矜身份的贵女,也顾不得体面,变成了喋喋不休的怨妇,继续诉苦道:“我常想,每个世家大族,纵然规矩严谨,子弟出众,可总免不出一两颗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我的运气也真是……虽说程家总体算是有章法,你雯表哥也守礼知进退,可上头偏偏有个拧不清的婆婆,下头还有这么个糊涂透顶的小姑子,真是想想都怄得慌!”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对沈长乐大吐苦水。 程雪那个糊涂蛋反正眼不见为净, 可周夫人那个搅事精,她是一天都难以忍受。 “虽说我也不会在她手上吃亏,可每日晨昏定省,要忍受她的聒噪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还要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真是心力交瘁,烦不胜烦!” 她说着,抬眼仔细打量沈长乐,语气带着难掩的羡慕:“你瞧瞧你,我与你不过相差几个月,看你肌肤胜雪,眉目舒展,一派平和。再看看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神情黯淡,“感觉生生被磨老了两岁不止。果然,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半点不假。” 接着,王霞又数落起婆婆周夫人的种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说她嫁进程雯不过一年半,因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周夫人便一天天地施加压力,甚至还想把自己身边的丫鬟塞给程雯。 “幸而你雯表哥看重规矩,深知岂有庶子生于嫡子之前的道理?何况程家还有男子年过三旬无嫡子方可纳妾的家规,这才堵了回去。可我那婆婆若是肯听劝的,我也不至于如此动气了。” 最让王霞憋闷的是,周夫人说不过儿子,便调转枪头向她施压,硬要她贤惠地收下丫鬟,否则便是一顶“不贤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 “虽然后来夫君再次出面顶了回去,可成婚年余,我这肚皮依旧没有消息,我心里……也着实开始着急了。” 王霞语气低落下来,带着一丝恳求看向沈长乐,“我听闻萧家出了位一位杏林高手,最擅调理妇人科。表妹,你看……能否请他帮我瞧一瞧?” 沈长乐心中了然,却并不想轻易卷入别家的私事,尤其是王霞此人,看似爽利,实则精明现实,掐尖要强,心眼不大且疑心重。 事情若办好了未必念你的好,若稍有差池,怕是所有埋怨都要落到自己头上。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6章 好戏登场 于是她委婉推拒道:“表嫂,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这等内帷之事,外人不好插手。依我看,不若去请太医稳妥。太医院亦有专精妇科的圣手,程家的门第,请动太医并非难事。” 一提到请太医,王霞脸上更是愁云密布,又是一肚子苦水倒出。 原来,程家虽有权请太医,但那背后的人情打点和酬谢,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今由她掌家的长房,竟有些难以承受。 “外人看着我们风光,哪里知道内里的难处?府中进项虽多,可架不住泼天的人情往来,各处都需要打点。我已是精打细算,仍时常感到捉襟见肘,真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叹了口气,神情悻悻,“早年在家时,算命的就说我,天生是贵命,却也是个操心命,能大贵,却不能大富,一辈子总要为银钱操心几分。如今看来,果真应验了。” 她语带怀念:“真真是怀念刚嫁进程家时,不必为银钱发愁,可以大手大脚的日子。” 说着,她又忍不住将这股怨气归咎于周夫人,“若非婆婆那张嘴到处惹是生非,平白得罪了九房,断了多少进项,我们长房何至于此?” 沈长乐对王霞的窘境心知肚明,心中虽有几分同情,却也爱莫能助。 她们是亲戚不假,但“救急不救贫”的道理她深谙于心。 更何况,她本就不喜周夫人,如今瞧着她们长房由奢入俭,每日为银钱算计,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 今日沈长乐亲自前来探望程雪,明为贺喜,实则是带着明确的任务而来——那便是让赵家为孩子操办满月酒。 而要达成此目的,程雪身边的王霞与赵元,便是最好的切入点。 她心中计议已定,便故意在王霞面前,对着程雪的处境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艳羡。 “说起来,雪表姐如今这日子,倒真是逍遥。”沈长乐环视着布置精巧、用度不凡的厅堂,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婆家分府别居,手上握着丰厚的嫁妆,银钱宽裕,使唤的又都是自家带来的忠心仆役,离娘家也近,随时能得照应。这般自在舒心,又不用侍候婆母,怕是京城里九成以上的媳妇都要羡慕得眼红呢。” 王霞本就妒忌心重,尤爱攀比,听沈长乐这么一说,再看程雪这不知愁的糊涂模样竟能过得如此惬意,心中那点不平立刻被勾了起来,顺着话头便开始细数程雪日常的奢华用度,语气酸溜溜的。 沈长乐配合地露出一脸羡慕,甚至带点不甘心 的眼红,末了长长叹息一声,精准地总结道:“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雪表姐这才是真真的福气。” 她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引向了真正的目标:“说起来,小外甥的满月宴不知准备在哪儿办?若只是在这宅子里,虽说自在,可外头人不知内情,怕是会胡乱揣测,以为孩子不受赵家重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委屈了孩子。” 她顿了顿,留意着王霞的神色,又故作担忧地补充:“可若是回赵家办……赵家那地方狭小,家境也……怕是场面寒酸,反而更委屈了雪表姐和孩子,这倒是两难了。” 王霞闻言,眼中果然闪过一丝精光,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她虽是嫂子,但自己出面劝说未必有效。 沈长乐点到即止,见她意动,便知目的已达大半,剩下的,需要另一个关键人物——赵元。 这个靠着妻子嫁妆过活、却又在家族中失势的懦弱男人,正是撬动此事的最佳杠杆。 沈长乐寻了个由头,与赵元偶遇,先是客气地寒暄几句,恭喜他喜得麟儿,随即话锋一转,语带关切地试探:“表姐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听闻阁老大人近来对您……似乎颇有微词?可是因表姐一直住在外的缘故?” 赵元正为此事惶惶不安,被说中心事,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沈长乐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诚恳,开始推心置腹地怂恿: “要我说,这终归是一家人。表姐性子是直了些,但心是好的。如今又为赵家添了孙子,这是大喜事。若此次小公子的满月宴,能在赵府风光大办,让外人瞧瞧,阁老大人对您这位次房长孙是何等重视,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不攻自破了。这不仅是全了赵家的颜面,更是向阁老表明您顾全大局、维系家族体面的心意啊。” 这番话,正正说中了赵元的心病与渴望。 他自从得罪程家后,在祖父面前便失了宠,深感前途黯淡。 祖母也曾提点他,唯有牢牢抓住程雪,才有翻身之日。 如今沈长乐的建议,无异于给他指明了一条在祖父面前重新露脸、彰显价值的捷径——借儿的满月宴,展示他维系与程家关系、并为赵家带来实际利益。 赵元越想越觉得有理,眼中放出光来,连连对沈长乐道谢:“多谢萧五夫人提点!还是五夫人思虑周全!” 他到底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着实没脸与沈长乐攀亲戚,只以“萧五夫人”来称呼沈长乐。 沈长乐见他这般反应,心知谋划已成。 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又客气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棋子已落定,只待满月宴那日,好戏开场。 …… 马车在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里停下。 沈长乐与金月华相继下车,抬头便见一座门楣不算高耸的府邸,匾额上“赵府”二字虽是新漆,却掩不住门楣木料的陈旧。 与萧家、程家的轩敞气派相比,眼前的赵府显得格外局促逼仄。 踏入府内,金月华更是暗暗咋舌。 庭院狭小,回廊低矮,虽打扫得干净,但梁柱的漆色已然斑驳,院中摆放的几盆花草也显寻常。 来往的仆妇丫鬟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眼神躲闪,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她忍不住低声对沈长乐道:“五婶,这……这便是赵阁老的府邸?未免也太……清简了些。”她心中实在不解,程家当初怎会把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到底图什么啊? 沈长乐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道:“你有所不知,赵阁老寒门出身,最重‘清名’。只是这‘清’,怕是苦了内宅女眷,也未必是真清。” 她目光扫过迎上来的赵老夫人和赵大太太柯氏,见她们虽穿着料子尚可的衣裳,但款式已是几年前的样子,首饰也仅限于几件金簪玉镯,强撑着场面,眉宇间却难掩一股被生活磋磨出的刻薄与算计。 王霞与周夫人作为程雪的娘家人,早已端坐厅内上首。 周夫人端着架子,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赵家的一切,嘴角下撇,毫不掩饰对这般“清贫”环境的鄙夷。 王霞则稍显收敛,但那份优越感也从她微微抬起的下巴和与赵家人说话时那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中透出来。 她们婆媳此刻倒是同仇敌忾,在清贫的赵家人面前,程家女眷的矜持与高傲展现得淋漓尽致。 “主角该上场了。” 沈长乐心中暗忖,故意引着金月华走到一旁稍显安静的回廊下,借着观赏一盆长势不佳的兰草,低声将赵家的龌龊事娓娓道来。 “你别看赵家表面清贫,内里腌臜事可不少。当初雪表姐嫁过来,嫁妆何等丰厚?却生生被这赵家以各种名目克扣挪用。更不堪的是,赵阁老表面上道貌岸然,书房里却养着好几个貌美丫鬟伺候笔墨,实则……哼。这赵家父子有个见不得人的癖好,专爱买那些颜色好的小丫头回来,强行收用,若生下儿子便勉强留下,生了女儿便 寻人牙子发卖出去。那些女子,既要伺候主子,还要干粗活,身子被糟蹋坏了,没了用处,便同样一脚踢开卖掉。如此行径,与那吸髓吮血的豺狼何异?” 金月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美目瞪得溜圆。 她虽知高门大户龌龊不少,但如赵家这般下作无耻,还是让她脊背发凉。 她下意识地开始仔细观察来往的仆役,果然发现端倪:一些年纪稍长、容貌依稀可见当年清丽的仆妇,眼神麻木,行动畏缩。 而少数几个穿着略好些、带着孩子的姨娘模样的人,眉宇间也并无喜色,反而带着一股愁苦和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卑微。 这一切,竟与沈长乐所说一一印证! 一股混合着正义感与想要宣泄所知秘密的兴奋感涌上心头,金月华只觉得不吐不快。 她本就是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更是找到了用武之地。 待到宴席开始,女眷们围坐闲聊,话题不免引到孩子、持家上来。 金月华瞅准机会,便用她那把清脆又带着几分夸张的嗓音,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对身旁一位御史夫人“低声”惊叹: “哎呀,赵老夫人持家可真是不易!您瞧瞧这府里,用度这般节俭,想必上下都是一心扑在赵阁老的清誉上。只是……”她话锋一转,故作疑惑,“我方才瞧见几位带着哥儿的姨娘,穿着竟比我们府里的二等丫鬟还不如,还要亲自做浆洗的粗活?这……阁老府上难道连奶娘和伺候的人都请不起吗?还是说……赵家规矩与众不同,非要让生了子嗣的姨娘也这般操劳?”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邻近几桌的女眷都竖起耳朵。那御史夫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金月华见状,更是“忧心忡忡”地继续,仿佛只是心直口快:“更奇的是,我听说赵家就没一个小姐。反倒是府里时不时就有年纪小小的丫头被发卖出去,换新的进来……这来来去去的,莫非赵家的丫鬟都特别短命不成?” 她故作天真地掩口,“唉,许是我多心了,只是听着总觉得……怪吓人的。” 她这番话,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在场的女眷哪个不是人精? 稍一点拨,便联想到了许多龌龊可能。 一时间,交头接耳之声四起,看向赵老夫人和柯氏的目光充满了探究、鄙夷与震惊。 而身为流言的主角,通常都是最后一个知晓。 是以,赵老夫人和柯氏尽管发现客人神 色不对尽,但因为忙着别的事,也没放心上。 另一边,程雪抱着孩子,被赵老夫人、柯氏以及妯娌李氏团团围住。 赵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诉说着家中不易,阁老在朝中举步维艰,老大的仕途坎坷。 柯氏更是哭穷卖惨,说家中捉襟见肘,连像样的席面都快摆不起了。 李氏则在一旁艳羡地摸着程雪身上光滑的缎子,嘴里不住夸赞她福气好,嫁妆丰厚。 程雪何曾受过赵家女眷如此“礼遇”? 看着平日里对她只会说教与指责的祖婆婆、伯母此刻如此低声下气,妯娌满眼羡慕,她骨子里那份愚蠢的善良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恍惚间真以为自己成了拯救赵家于水火的“救世主”。 她豪气地一挥手:“祖母、大伯母放心!我库房里还有些好东西,回头就让人送些过来应急!断不能让咱们赵家失了体面!” 接着,又在柯氏小心翼翼的哀求下,满口答应:“大伯父的前程就是赵家的前程,祖父在朝中的难处,我回去就与九叔父分说,定要为我们赵家出一份力!” 她沉浸在这种被需要、被奉承的虚假荣光里,却丝毫不知,这不过是赵家女眷摸准了她吃软不吃硬、又好显摆的性子,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而与此同时,金月华在沈长乐若有似无的引导下,已将赵家那层遮羞布彻底扯下,将那些“鸡皮狗灶”、令人发指的丑事,化作无数细节,在满堂宾客惊愕与鄙夷的交头接耳中,迅速传播开来。 赵家精心维持的“清贵”门风,在这一天,被来自内部的愚蠢和来自外部的“大嘴巴”,联手撕得粉碎。 沈长乐安静地品着茶,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笑意——序幕已然拉开,接下来,就该是御史台的刀笔登场了。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7章 赵家覆灭 席筵散后,程雪自觉在赵家女眷面前挣足了脸面,心情颇佳,还想拉着沈长乐去她的私宅小坐,显摆一下自己如今当家做主的惬意。 沈长乐岂会与这等糊涂虫多费唇舌,只淡淡一句“府中尚有庶务待理”,便婉拒了。 一旁的金月华却心痒难耐,她极想从程雪这个当事人嘴里挖出更多赵家内幕,便主动凑上前,亲热地挽住程雪的手臂,连声夸赞孩子养得好,又感叹程雪持家不易。 程雪见请不动沈长乐,能与这位萧家六奶奶交好也是不错,毕竟沈长乐赴宴都带着她,想必关系匪浅,于是便热情地邀了金月华同往。 在金月华有心的引导下,程雪将嫁入赵家后的种种“委屈”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虽将主要责任都推给了已故的继母温氏和出嫁的小姑子赵玲,但其中透露出的赵家刻意刁难、变相索要嫁妆、内宅混乱等细节,已让金月华听得两眼放光。 “果然如此!”金月华心中冷笑,面上却对程雪报以极大的同情与愤慨。 一离开程雪的宅子,她那“京城小喇叭”的功力便全开,将程雪的“遭遇”与自己观察到的赵家龌龊结合起来,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传播开来。 “赵阁老家风清奇”、“贪图媳妇嫁妆”、“丫鬟命比纸薄”、“卖女求财”等关键词,迅速在各大府邸的女眷圈中发酵。 果然不出数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便如同雪片般飞至御前。 奏章中列举赵文渊数条大罪: 内帷不修,德行有亏,治家无方,纵容逼良为娼。 府中所出庶女,乃至一些失去利用价值的丫鬟,多被发卖至见不得光的黑窑暗娼,以此牟取暴利,行径令人发指。 苛待仆婢,草菅人命。对生育子嗣的女子不予名分,反令其从事重役,致使婴孩夭折率奇高,后花园中疑有冤魂埋骨。 赵文渊在朝堂上自然是矢口否认,呼天抢地,自称清流,遭人构陷。 然而,既已撕开缺口,自有“有心人”顺藤摸瓜。 不过两日,京兆府联合刑部以雷霆之势抄检了几处与赵家有牵连的黑窑,解救出多名被折磨得神形枯槁、不成人样的女子,其中赫然有依稀能辨出赵府特征的女孩。 更骇人听闻的是,在其中一处黑窑的后院,竟掘出数十具女性尸骨! 与此同时,萧彻与程诺安排的人手也“协助”官府,在赵府后花园隐秘处,起出了不少婴孩与女子的骸骨。 铁证如山! 再加上那些被解救出来的赵府丫鬟们的血泪控诉——她们如何被强行占有,生下女儿被抱走不知所踪,生下儿子也多“意外”夭折,自己如牛马般劳作,稍有不从便非打即骂,最后像块破布一样被卖掉…… 赵文渊那清贵的皮囊被彻底撕碎,露出内里腐臭不堪的真容。 天子震怒,朝野哗然! 最终,赵文渊被革去一切官职,查抄家产,赵家成年男丁皆被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曾经显赫一时的赵阁老府,顷刻间大厦倾覆。 赵老夫人闻此噩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病倒,奄奄一息。 大太太柯氏更是急得满嘴燎泡,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如今能指望的,只剩下那个被她们哄得团团转的程雪了。 她拉着儿媳妇李氏,慌忙寻到程雪的私宅求救。 …… 此时的程雪,刚灰头土脸地从程诺的府邸出来。 她之前竟异想天开地去求程诺看在亲戚情分上,拉拔赵家一把,结果非但没得到只言片语的安慰,反被程诺冷着脸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番,直接命人“送客”。 她正满腹委屈与愤懑,便听到了赵家被抄、男丁流放的晴天霹雳! 柯氏与李氏一见她,便哭天抢地地跪下,求她救命。 程雪也慌了神,六神无主之下,只得硬着头皮返回程氏祖宅,先去寻弟妹王霞,王霞直接闭门不见。 她又去求母亲周夫人,周夫人虽心疼女儿,但更恨赵家无耻,且此事关乎程家清誉,岂能再沾染?自然是严词拒绝。 病急乱投医的程雪又去找弟弟程雯,指望他能念及姐弟之情。 谁知程雯比周夫人更狠,指着她的鼻子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赵家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们那般对你,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竟还为他们奔走?你可知因为你之前的糊涂,我程家已在朝中被人暗中耻笑!你如今若再敢与赵家牵扯不清,便不再是我程家女儿!” 程雪被骂得失魂落魄,如同游魂般回到自己的宅子。 柯氏和李氏还眼巴巴地等着她的好消息,见她也无能为力,只得退而求其次,哭求程雪收留,让她们婆媳几人免于跟随流放,就留在京城,住在程雪的宅子里避难。 心软又糊涂的程雪,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伯母如此哀恳,那点“救世主”的心态又冒了出来,加之也怕独自面对未来,竟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程雯得知二姐竟愚蠢至此,气得亲自登门,又是一顿疾言厉色的痛斥,勒令她立即将赵家人赶出去,划清界限。 可程雪在赵家人面前软弱可欺,在真心为她好的娘家人面前却硬气得很,竟与程雯梗着脖子吵了起来,口口声声说“我不能见死不救”、“我的宅子我做主”,把程雯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对这个无可救药的二姐,彻底死了心。 程雪兀自不觉,还沉浸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感中,却不知,她已将自己在娘家最后的一点情分和退路,亲手斩断。 …… 这边,萧彻也并未闲着。 趁着赵文渊倒台,朝堂势力重新洗牌之际,他虽不便直接去争夺那个空出来的阁老尊位,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但对于赵文渊留下的那些门生故旧所占据的实权位置,却是毫不手软,照单全抢。 经过数月明里暗里的激烈争夺、权衡与交易,凭借着事先周密的布置,萧彻此番收获颇丰。 不仅将几个关键的漕运节点和吏部文选司的要职纳入麾下,更在都察院安插进了自己人,势力得到显着扩张。 然而,春风得意的背后是潜藏的危机。萧彻头脑异常清醒,他屏退左右,在书房中对沈长乐沉声道:“此次我们虽收获不小,但成王一系却因赵文渊倒台而损失惨重,可谓断其一臂。树大招风,最近我们最好低调行事,暂避锋芒。” 他眉宇间凝着一层隐忧,继续分析:“成王妃出身陇西李氏,那个门阀与我们萧家素来政见不合,多有龃龉。加上我此次风头太盛,严重削弱了成王的势力,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须小心他的反扑。” 成王,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当初他也曾极力拉拢过萧彻,许以重利,却被萧彻婉拒。如今新仇旧怨叠加,难保成王不会狗急跳墙,使出什么非常手段。 沈长乐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凶险,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带着淡淡香气的烫金请柬,放在了书案上。“恐怕……想低调也来不及了。” 萧彻拿起请柬,目光扫过上面特意加粗的“请萧五太太及萧家所有女眷务必莅临”一行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长乐补充道:“成王妃的心腹婆子亲自登的门,话里话外透着不容推拒之意。我若称病不去,便是直接打了成王妃的脸,等同于与成王府撕破脸了。” “宴无好宴!”萧彻断然道,指尖重重点在“赏荷骑马”四个字上,他看向沈长乐,语气坚决,“称病!就说你感染风寒,卧 床不起。这个险,我们不能冒。” 沈长乐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次我们躲过去了,他们阴谋未能得逞,难保不会有下次,或许会用更隐蔽、更歹毒的手段。与其终日提心吊胆,不如索性堂堂正正地去一趟。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他们敢玩出什么花样!” “不行!我绝不能让你去涉险!”萧彻抓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得罪就得罪了!他成王再是恨毒了我,难道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派人刺杀朝廷命妇不成?最多也就是暗中施些阴招。明火执仗地毒害世家族妇,他还没那个胆子承担后果!” 见夫君如此担忧,沈长乐反手握住他的手,唇边忽然绽开一抹狡黠如狐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夫君稍安勿躁。山人自有妙计。” 萧彻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她每次运筹帷幄、智珠在握时才有的神采。 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知道自己这位夫人,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柔弱女子。 他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你需要我如何配合?” …… 席筵散后,程雪自觉在赵家女眷面前挣足了脸面,心情颇佳,还想拉着沈长乐去她的私宅“小坐”,显摆一下自己如今“当家做主”的惬意。 沈长乐岂会与这等糊涂虫多费唇舌,只淡淡一句“府中尚有庶务待理”,便婉拒了。 一旁的金月华却心痒难耐,她极想从程雪这个当事人嘴里挖出更多赵家内幕,便主动凑上前,亲热地挽住程雪的手臂,连声夸赞孩子养得好,又感叹程雪持家不易。 程雪见请不动沈长乐,能与这位萧家六奶奶交好也是不错,毕竟沈长乐赴宴都带着她,想必关系匪浅,于是便热情地邀了金月华同往。 在金月华有心的引导下,程雪将嫁入赵家后的种种“委屈”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虽将主要责任都推给了已故的继母温氏和出嫁的小姑子赵玲,但其中透露出的赵家刻意刁难、变相索要嫁妆、内宅混乱等细节,已让金月华听得两眼放光。 “果然如此!”金月华心中冷笑,面上却对程雪报以极大的同情与愤慨。 一离开程雪的宅子,她那“京城小喇叭”的功力便全开,将程雪的“遭遇”与自己观察到的赵家龌龊结合起来,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传播开来。 “赵阁老家风清奇”、“贪图媳妇嫁妆”、“丫鬟命比纸薄”、“卖女求财”等关键词,迅速在各大府邸的女 眷圈中发酵。 果然不出数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便如同雪片般飞至御前。奏章中列举赵文渊数条大罪: 内帷不修,德行有亏,治家无方,纵容逼良为娼,府中所出庶女,乃至一些失去利用价值的丫鬟,多被发卖至见不得光的黑窑暗娼,以此牟取暴利,行径令人发指。 苛待仆婢,草菅人命,对生育子嗣的女子不予名分,反令其从事重役,致使婴孩夭折率奇高,后花园中疑有冤魂埋骨。 赵文渊在朝堂上自然是矢口否认,呼天抢地,自称清流,遭人构陷。 然而,既已撕开缺口,自有“有心人”顺藤摸瓜。 不过两日,京兆府联合刑部以雷霆之势抄检了几处与赵家有牵连的黑窑,解救出多名被折磨得神形枯槁、不成人样的女子,其中赫然有依稀能辨出赵府特征的女孩。 更骇人听闻的是,在其中一处黑窑的后院,竟掘出数十具女性尸骨! 与此同时,萧彻与程诺安排的人手也“协助”官府,在赵府后花园隐秘处,起出了不少婴孩与女子的骸骨。 铁证如山! 再加上那些被解救出来的赵府丫鬟们的血泪控诉——她们如何被强行占有,生下女儿被抱走不知所踪,生下儿子也多“意外”夭折,自己如牛马般劳作,稍有不从便非打即骂,最后像块破布一样被卖掉…… 赵文渊那“清贵”的皮囊被彻底撕碎,露出内里腐臭不堪的真容。 天子震怒,朝野哗然! 最终,赵文渊被革去一切官职,查抄家产,赵家成年男丁皆被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曾经显赫一时的赵阁老府,顷刻间大厦倾覆。 赵老夫人闻此噩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病倒,奄奄一息。 大太太柯氏更是急得满嘴燎泡,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如今能指望的,只剩下那个被她们哄得团团转的程雪了。 ? ?肾结石折腾了一阵子,现在又变成尿路结石,体外碎石了三回,疼得半死不活,仍然无法锤下来,堵在输尿管处,不要太酸爽。今天又去整中药,针炙,希望能排出来。 ? 大家可别学我啊,一定要多喝水,不要久坐。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8章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此时的程雪,刚灰头土脸地从程诺的府邸出来。 她之前竟异想天开地去求程诺看在亲戚情分上,拉拔赵家一把,结果非但没得到只言片语的安慰,反被程诺冷着脸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番,直接命人“送客”。 她正满腹委屈与愤懑,便听到了赵家被抄、男丁流放的晴天霹雳! 柯氏与李氏一见她,便哭天抢地地跪下,求她救命。 程雪也慌了神,六神无主之下,只得硬着头皮返回程氏祖宅,先去寻弟妹王霞,王霞直接闭门不见。 她又去求母亲周夫人,周夫人虽心疼女儿,但更恨赵家无耻,且此事关乎程家清誉,岂能再沾染?自然是严词拒绝。 病急乱投医的程雪又去找弟弟程雯,指望他能念及姐弟之情。 谁知程雯比周夫人更狠,指着她的鼻子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赵家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们那般对你,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竟还为他们奔走?你可知因为你之前的糊涂,我程家已在朝中被人暗中耻笑!你如今若再敢与赵家牵扯不清,便不再是我程家女儿!” 程雪被骂得失魂落魄,如同游魂般回到自己的宅子。 柯氏和李氏还眼巴巴地等着她的好消息,见她也无能为力,只得退而求其次,哭求程雪收留,让她们婆媳几人免于跟随流放,就留在京城,住在程雪的宅子里避难。 心软又糊涂的程雪,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伯母如此哀恳,那点“救世主”的心态又冒了出来,加之也怕独自面对未来,竟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程雯得知二姐竟愚蠢至此,气得亲自登门,又是一顿疾言厉色的痛斥,勒令她立即将赵家人赶出去,划清界限。 可程雪在赵家人面前软弱可欺,在真心为她好的娘家人面前却硬气得很,竟与程雯梗着脖子吵了起来,口口声声说“我不能见死不救”、“我的宅子我做主”,把程雯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对这个无可救药的二姐,彻底死了心。 程雪兀自不觉,还沉浸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感中,却不知,她已将自己在娘家最后的一点情分和退路,亲手斩断。 …… 这边,萧彻也并未闲着。 趁着赵文渊倒台,朝堂势力重新洗牌之际,他虽不便直接去争夺那个空出来的阁老尊位,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但对于赵文渊留下的那些门生故旧所占据的实权位置,却是毫不手软,照单全抢。 经过数月明里暗里的激烈争夺 、权衡与交易,凭借着事先周密的布置,萧彻此番收获颇丰。 不仅将几个关键的漕运节点和吏部文选司的要职纳入麾下,更在都察院安插进了自己人,势力得到显着扩张。 然而,春风得意的背后是潜藏的危机。萧彻头脑异常清醒,他屏退左右,在书房中对沈长乐沉声道:“此次我们虽收获不小,但成王一系却因赵文渊倒台而损失惨重,可谓断其一臂。树大招风,最近我们最好低调行事,暂避锋芒。” 他眉宇间凝着一层隐忧,继续分析:“成王妃出身陇西李氏,那个门阀与我们萧家素来政见不合,多有龃龉。加上我此次风头太盛,严重削弱了成王的势力,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须小心他的反扑。” 成王,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当初他也曾极力拉拢过萧彻,许以重利,却被萧彻婉拒。如今新仇旧怨叠加,难保成王不会狗急跳墙,使出什么非常手段。 沈长乐何尝不明白其中的凶险,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带着淡淡香气的烫金请柬,放在了书案上。“恐怕……想低调也来不及了。” 萧彻拿起请柬,目光扫过上面特意加粗的“请萧五太太及萧家所有女眷务必莅临”一行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长乐补充道:“成王妃的心腹婆子亲自登的门,话里话外透着不容推拒之意。我若称病不去,便是直接打了成王妃的脸,等同于与成王府撕破脸了。” “宴无好宴!”萧彻断然道,指尖重重点在“赏荷骑马”四个字上,他看向沈长乐,语气坚决,“称病!就说你感染风寒,卧床不起。这个险,我们不能冒。” 沈长乐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次我们躲过去了,他们阴谋未能得逞,难保不会有下次,或许会用更隐蔽、更歹毒的手段。与其终日提心吊胆,不如索性堂堂正正地去一趟。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他们敢玩出什么花样!” “不行!我绝不能让你去涉险!”萧彻抓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得罪就得罪了!他成王再是恨毒了我,难道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派人刺杀朝廷命妇不成?最多也就是暗中施些阴招。明火执仗地毒害世家族妇,他还没那个胆子承担后果!” 见夫君如此担忧,沈长乐反手握住他的手,唇边忽然绽开一抹狡黠如狐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夫君稍安勿躁。山人自有妙计。” 萧彻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她每次运筹帷幄、智珠在握时才 有的神采。 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知道自己这位夫人,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柔弱女子。 他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你需要我如何配合?” …… …… 成王府赏荷宴当日,沈长乐掐着时辰,在宴会即将正式开始前一刻,才带着丫鬟仆妇,姗姗来迟。 她一出现,原本热闹的场子静了一瞬。 成王妃李氏高坐主位,看着沈长乐从容步入,心中恨意翻涌,面上却浮起矜持而略显疏淡的笑容,语带双关地开口:“哟,萧五夫人可真是贵人事忙,让本妃与众位夫人好等。还以为萧家门槛太高,看不上我这小小的王府花宴呢。” 沈长乐仿佛听不出话中带刺,立刻换上略带歉意的笑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晰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王妃娘娘恕罪。实在是……唉,别看萧家外表光鲜,内里人口多,开销大,庶务繁杂。妾身忙完手中急务,已是紧赶慢赶,生怕误了娘娘的雅集。让娘娘久等,实非所愿,还望娘娘海涵。” 一番话,既放低了姿态,又暗示萧家外强中干,试图降低成王妃的戒心。 成王妃心中冷笑,面上却亲热了几分,拉着她说了好些场面话。 沈长乐应对得客气有礼,恭敬有加,让人挑不出错处。 然而,暗箭很快袭来。 一名端着茶盘的丫鬟“不慎”脚下一滑,整盏滚烫的茶水泼向了沈长乐! 沈长乐虽及时侧身,袖摆和前襟仍湿了一大片,那丫鬟更是慌乱中扯到了她的衣带,导致外衫的系带都松脱了,显得颇为狼狈。 成王妃立刻关切道:“哎呀!这蠢笨的丫头!萧五夫人快快随人去更衣,莫着了凉。本妃早已备好了干净的衣裳。” 沈长乐却没有如她预料般顺从,反而脸色一沉,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怒气,提高声音道:“妾身虽愚钝,却也看得出,这丫头笨得未免太过刻意!好好一套新衣就此毁了,莫非是王妃娘娘觉得妾身碍眼,压根就不想接待?若是如此,早说便是,妾身立刻告辞,绝不多留片刻!” 说罢,竟真的转身就要走。 这一手以退为进,打得成王妃措手不及! 她设下此计,就是为了将沈长乐引去预设的更衣处,怎容她此刻离开? 眼见沈长乐作势欲走,其他女眷也投来讶异目光,成王妃急忙起身拦住,堆起满脸笑容,好话软话说了一箩筐:“妹妹这是说 的哪里话!是底下人不懂事,本妃定重重罚她!妹妹千万莫要动气,快随人去换身衣裳,宴席还未开始呢……” 沈长乐却蹙着眉,一脸为难:“不是妾身不给王妃面子,实在是……今日出门前,为周转家计,刚与银庄约好,今日酉时之前务必归还三千两银子的短期借款,利息极高,逾期便要翻倍。眼看时辰不早,妾身心急如焚,实在无心饮宴,不如改日再来向王妃赔罪。” 她语气急切,眼神却清澈镇定,哪有半分真正为债务发愁的模样? 成王妃气得额角青筋微跳,心知这绝对是沈长乐临时起意的敲诈,目的就是打乱她的计划,并让她出血。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准备了诸多后手,付出了不小代价,岂能因这区区三千两就让沈长乐溜走? 她强压怒火,反复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些许银钱,岂能扫了妹妹的兴?这利息,本妃替你出了!” “娘娘厚爱,可那是三千两……”沈长乐惊讶地提醒。 “三千两便三千两!”成王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心都在滴血,却不得不维持大方形象,“来人!速去账房支取三千两现银,按萧五夫人说的银庄,立刻送去,务必结清!” 沈长乐这才勉为其难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道谢:“王妃当真菩萨心肠,解了妾身燃眉之急!既如此,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银子被王府的人急匆匆送走,沈长乐这才答应去更衣。 她带来的四名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 引路的王府丫鬟几次想找借口只让沈长乐一人进去,或者支开她的丫鬟,都被沈长乐身边伶牙俐齿的丫头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话里话外透着警惕。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 早已与沈长乐通过气的表姐程露,适时开口:“咦?不过是换个衣裳,怎地这般周折?王府的规矩,倒是比宫里还严些?”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位夫人听见,引来几道探究的目光。 成王妃脸上笑容一僵,实在找不到合理解释,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长乐带着四个丫鬟,浩浩荡荡地跟着引路丫鬟往后院去。 到了预设的更衣厢房附近,那丫鬟指着其中一间道:“萧五夫人,请入内更衣,衣裳已备好。” 沈长乐却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略显偏僻的屋子,忽然笑道:“这屋子似乎有些潮气。 我方才听王妃娘娘说,备了最好的衣裳,想必是在娘娘常用的香闺或近处的暖阁吧?沾沾王妃的福气也好。劳烦带路,去王妃日常起居之处更衣即可。” 那丫鬟脸色瞬间白了,慌忙道:“那、那里恐有不便……” “有何不便?”沈长乐笑意盈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王妃娘娘方才如此厚待,想必不会吝啬一间屋子吧?还是说……那屋子里,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 她身后四个丫鬟也隐隐上前一步,形成护卫之势。 引路丫鬟急得满头汗,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强行阻拦,更不敢说王妃寝室有安排,只得眼睁睁看着沈长乐改了方向,朝着成王妃日常歇息的正院暖阁走去,完美避开了第一个陷阱。 一计不成,成王妃恨得牙痒,却不得不按下怒火,开启第二环计划——赏荷之后的骑马环节。 众人移步马场。沈长乐却以自幼体弱,不善骑术为由,坚决不肯上马,只愿在一旁的凉棚下观看。 而且,她紧挨着成王妃坐下,笑道:“妾身胆小,还是挨着王妃坐,心里踏实些。” 她甚至还抬头看了看头顶装饰华丽的彩棚,这棚子扎得真结实,真要是塌了,也是坐在尊位的成王妃顶着。 没能把沈长乐引到马背上,成王妃心中焦急,赶紧向心腹丫鬟使了眼色。 丫鬟领命,匆匆而去。 沈长乐心中一微,忍不住看向自己的丫鬟——这是萧彻临时派给自己的一名武婢,也不知本事如何。 武婢妙妹半跪于地,给沈长乐擦试身上的点心,意味深长地看向支撑凉棚的木竿。 沈长乐看了过去,发现那竹竿乃用桐油浸泡过的硬竹,坚硬如铁,且丝毫没有任何人为痕迹。 不由看着妙姝。 妙珠又看向正在骑马的一名官眷,轻轻吹了声口哨。 那名官眷座骑忽然惊马,载着程露狂奔而去,诺大的骑马场,只听到程露大喊救命的尖叫声。 整个马场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包括成王妃。 喜欢悍玉掌宅 第159章 主动出击 成王妃提起裙子,起身,正要看过究境。 沈长乐与成王妃所在位置最高最显眼的主棚,一侧支撑的竹竿突然倒下。 紧接着,整个彩棚带着装饰的绸缎、花蔓,轰然向座位区域倒塌下来! 惊呼声中,早有防备的沈长乐反应快如脱兔,在棚顶塌落的瞬间,已敏捷地缩身钻入面前沉重的紫檀木桌下! 而毫无心理准备的成王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被倒塌的竹木绸缎劈头盖脸地砸中! “王妃!” “快来人啊……”场中顿时大乱。 混乱中,沈长乐从桌下探出身子,伸手猛地拉了被压住的成王妃一把,使她避开了砸向头部的横梁。 但成王妃的整个肩膀乃至手臂,已被尖锐的竹木划得鲜血淋漓,衣衫破损,看上去惨不忍睹。 在一片嘈杂和成王妃痛苦的呻吟声中,沈长乐借着搀扶的动作,凑到她鲜血模糊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缓缓说道: “为了对付我,王妃娘娘连自己都能豁出去……这份对成王殿下的情谊,当真是……感天动地,情比金坚啊。” 成王妃剧痛之中,听到这句话,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瞪向沈长乐。 沈长乐却已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后怕,仿佛刚才那句冰冷刺骨的话,从未出现过。 …… 沈长乐被人搀扶着下了那塌了一半的高台,一路走还一路用帕子捂着心口,声音微颤地念叨着“太可怕了,吓死人了……” 待到上了自家马车,帘子一放,她立刻“双眼一翻”,软软地“晕”了过去。 “太太!” “太太晕过去了!” 丫鬟们心领神会,立刻惊呼起来,七手八脚却有条不紊地将她安置好。 车夫扬鞭,马车迅速驶离了乱成一团的成王府。 王府里,王妃重伤,仆役奔走,府医匆匆赶来,谁还顾得上一个“受惊晕厥”的萧家妇人是何时离开、如何离开的? 等成王闻讯从外赶回,发现不仅没算计到沈氏,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气得在书房里砸了一套心爱的茶具,脸色铁青。 …… 萧府,玉衡院。 沈长乐一回到自己地盘,立刻“醒”了过来,挥退其他下人,只留下今日随行的妙珠,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低声埋怨:“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动手前,竟也不先告 知我一声!”她抚着胸口,回想那棚子塌下的瞬间,虽然自己早有防备,但也着实惊险,“差点就露了馅,或是反应不及真被砸着!” 妙珠是萧彻精心培养的护卫,平日里扮作沉稳丫鬟,此刻却并无多少惧色,只淡淡一笑,垂眸道:“老爷常说,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所以……” “所以他就吩咐你,瞅准机会,主动制造混乱,打乱成王妃的节奏?”沈长乐截过话头,语气了然,却仍带着一丝后怕和薄怒。 妙珠闭口不言,算是默认。 待到萧彻下衙回府,沈长乐便将他拉进内室,关起门来好一通数落:“萧青云!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萧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怔,随即露出讶异又无辜的表情:“计划?夫人另有妙计?为夫只是担心你安危,让妙珠见机行事,搅乱局面方便你脱身罢了。你……还能有什么计划?” 沈长乐轻哼一声,别过脸去:“我与你想到一块去了!本来打算在骑马场上,寻个机会,吃了王府的点心,然后吐血晕倒,让他们自己手忙脚乱,回头还得捏着鼻子给我送厚礼压惊。这下可好,你的人先动了手,害我英雄无用武之地!” 说着,她气鼓鼓地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装着特制红汁的小瓷瓶,忿忿地拍在桌上,“看!白准备了!就你坏我好事!” 萧彻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愉悦与赞赏。 他拿起那个小瓶子,在手中细细摩挲把玩,眼中笑意盎然:“夫人息怒,是为夫的不是,是为夫思虑不周,搅了夫人的大计。” 他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逗得沈长乐面色稍霁。 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狡黠道:“不过,夫人在成王府受惊晕厥的消息已然传开,为夫正好可以顺水推舟,厚颜去向成王府讨要一点压惊之物。听闻去岁陇西李氏送给成王妃的年礼中,有一株难得的百年老山参……” 沈长乐“啊”了一声,奇道:“山参能治压惊吗?” 萧彻一本正经地摇头:“呃,不能。” “那你还要?” “但我太太在成王府的花宴上,因王府棚塌而受惊晕厥,他成王府难道不该有所表示,以安抚臣下之心吗?”萧彻理直气壮,“我正大光明地去要,成王此刻正心虚理亏,加上王妃重伤、算计落空,为了暂时平息事端,这株山参,他多半会给。” 沈长乐听罢,眼睛亮了起来,随即 又想到什么,促狭笑道:“我在王妃耳边说的那几句话,此刻怕已成了她心头一根刺。新伤疼痛,加上对成王行事鲁莽连累自己的猜忌怨恨,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若此时成王再把她娘家送的、她或许都舍不得用的百年老山参,当作赔礼送出来……” 她想象着那场景,忍不住与萧彻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既有算计得逞的幸灾乐祸,也有即将“敲”来一笔厚礼的小小喜悦。 然而,事情并未完全如他们所料。 奉命前去讨要山参的郑阳,带回了几个锦盒,面上略带遗憾:“东家,太太,成王殿下起初倒是让人去库房取了,但……王妃那边得知后,坚决不同意。最后,成王便让人换了此物。”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品相颇佳的十年份天麻。 其他锦盒里则装着各类珠玉,算是成王府给萧家的赔礼。 “天麻确实是治疗眩晕头痛的上等药材,这年份也算难得。”萧彻拿起那支天麻看了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失望。 “只是,比起百年野山参的价值,可就差得远了。” 沈长乐倒很豁达:“无妨,反正让成王与王妃心生嫌隙的目的已经达到。这天麻,咱们也不亏。” 萧彻将天麻放回盒中,眸光微深:“成王妃出身陇西李氏,身份非同小可,其家族影响力不容小觑。成王即便心中不悦,短期内也不会轻易让王妃与他彻底离心。面上,恐怕还是要做出恩爱体贴的样子来安抚。” “这倒也是。”沈长乐点头,随即蹙眉,“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被动等着他们出招吧?这次算是撕破脸了。” 萧彻将问题抛回给她,眼中带着考校和信赖:“夫人觉得呢?与成王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沈长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思片刻,眸中光华渐聚:“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敢有太大动作,毕竟王妃受伤、算计落空,需要时间平息和重新谋划。但暗地里的阴招,恐怕不会断。俗话说得好,最好的防守……” “进攻。”萧彻接过她的话,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一种无需言语的透彻默契在空气中流淌,他们相视而笑。 那笑容明媚而锐利,带着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笃定。 平静之下,新的波澜已在酝酿。 …… 与成王的梁子既已结下,便不能坐等对方再 次发难。 萧彻深知,成王身为亲王,地位尊崇,有皇帝和生母贤妃作倚仗,明面上硬撼绝非明智之举。于是,他决定将突破口放在成王府内部——首要目标,便是离间成王与王妃李氏,使其内院失火,自顾不暇。 他动用了埋藏于宫廷与宗亲府邸的暗线,仔细梳理了成王府近年来的隐秘。 一个关键的发现浮出水面:成王妃李氏嫁入王府五年,除了诞下一女,其间曾有两次妊娠,却皆以流产告终。 反观成王侧妃及几位侍妾,倒是儿女频添。 这鲜明的对比背后,绝不仅仅是巧合。 “欲离间其心,必先攻其软肋。”萧彻对沈长乐分析道,“李氏最大的心病,便是子嗣。接连流产却不明所以,此等忧虑与猜疑,便是我们最好的切入点。” 他的计划是:暗中铺设线索,引导李氏对自己流产的真相产生骇人听闻的怀疑,再由沈长乐寻机拜访探病,以关怀之名,不经意地将这层怀疑捅破,矛头直指成王。 ”根据查到的消息,李氏第一次流产,是在宫中赴宴后,登马车时,垫脚的太监忽然身子前倾,致使她摔倒小产。那个太监,是成王开府时就带在身边的旧人。“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可以暗示,那是成王授意,因为当时成王正欲拉拢某位手握兵权的将领,而该将领之妹,正是王府新进的一位侧妃人选。李氏若诞下嫡子,地位将更加稳固,或许会阻碍成王以联姻巩固势力的计划。” 沈长乐听得入神,却立即指出了第二个流产线索的难点:“那第二次呢?据说是在王府内莫名流产,查无实据。若想归咎于成王,莫非是利用熏香或饮食?但这太难了。能近身服侍王妃饮食起居的,必是其心腹中的心腹,收买风险极高,且极易留下马脚。陇西李氏精心培养的嫡女,身边岂会没有几个真正忠心的死士?就算李氏平日对下人严苛,涉及子嗣安危,防范必定森严。” 萧彻赞赏地看了妻子一眼:“夫人思虑周全,直指要害。单从熏香饮食入手,确非上策,李氏并非蠢人,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空子。”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更深的筹码:“但若动手之人,并非被收买,而是本身就与李氏有深仇大恨,且有机会接触到她的日常之物呢?” “何人?”沈长乐蹙眉。 “一个曾深受其害,且我们有可能争取过来的人。”萧彻缓缓道,“李氏善妒,容不下成王身边任何得宠的女子。我的人暗中观察成王府月余,其后门乱葬 岗,近日便添了两具年轻女尸,伤痕累累,生前皆遭毒打,且有流产痕迹。据抬尸的仆役私下抱怨,一人是王府普通丫鬟,另一人,名唤玉霜,竟是李氏从陇西带来的陪嫁丫鬟!只因被成王看中收用,便落得如此下场。由此可见,李氏对身边人,并无多少情分,顺我者未必昌,逆我者必亡。” 沈长乐若有所思:“即便如此,这些侍妾通房,以李氏的性子,定然严防死守,岂容她们有机会在熏香上做手脚?更别提日常近身了。” 萧彻成竹在胸地笑了笑:“不错,寻常侍妾自然无法近身。但有一类人,却有可能获得短暂的机会——那就是李氏自己身边,被她献给成王,以示贤惠。实则为了固宠或监视,事后又因妒恨而加倍折磨的贴身丫鬟。” 他进一步剖析:“此次李氏受伤,无法侍寝。宫中贤妃为示关怀,已赐下一名美人入府。李氏不敢驳贤妃面子,心中必定憋闷。以她的性情和掌控欲,很可能会从自己信任的丫鬟中选一人,主动开脸送到成王房中,既应付了成王,也好掌控。这个丫鬟,从她被推上成王床榻的那一刻起,便已成了李氏心中的一根刺。事后无论成王态度如何,她在李氏手下,都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沈长乐眼神一亮,明白了丈夫的意图:“你是说,我们静观其变,等待李氏自己制造出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然后,在她备受折磨、心怀怨怼之时,再设法接触?” “正是。”萧彻点头,“但接触的前提,是必须确保此人无反水之忧。她最大的顾虑,无非是家人性命掌握在李氏手中。” 沈长乐接过话头,思维已然跟上:“所以,在我们行动之前,必须先查清这个未来目标的家人情况。若其家人真在李家的控制下,我们便需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家人移走,制造意外或安排远遁,让她无后顾之忧。” 说到此得,她忽然顿住,蹙起眉头。 喜欢悍玉掌宅 第160章 算计 “换成正常人,被主子非打即骂,必然怀恨于心。一旦受人挑唆,有反噬主子的机会,加上无后忧之忧,必定会恶向胆边生,直接手刃仇人,如何会听你的吩咐,设计李氏与成王之间的感情?” 萧彻抚掌,眼中满是激赏:“夫人思虑缜密。不错,所以我的目的就是让咱们的人,接触那名丫鬟,挑唆成功后,再让她按着要求,偷偷在熏香里做手脚即可。” 沈长乐还是认为不妥。 “她都已让主子厌弃,如何还能近身服侍?” 萧彻笑了笑说:“这便得靠她自己了。我们的人可以救她,但前提是,得完成我们交代的任务。不然,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我们付出代价救她。” …… 计划既定,萧彻麾下无形的人手便开始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 重点盯防成王府的同时,一张更细致的网撒向了可能与李氏贴身婢女相关联的线索。 数日后,一份密报呈于萧彻案头。 李氏身边有四个大丫鬟,其中名唤“春莺”者,父母原是李氏陪嫁庄子上的小管事,颇得信任,故将女儿送入府中伺候。 春莺容貌清丽,性子沉稳,颇通文墨,在一众丫鬟中很是出挑。 更重要的是,她家中尚有一幼弟,年方十岁,正在京中一家不错的私塾读书,前程可期——这,既是她的牵挂,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便是她了。”萧彻指尖点了点“春莺”的名字,对沈长乐道,“李氏若要从身边选人固宠,春莺的可能性最大。有家人在手,不怕她不听话;弟有前程,亦是她所期盼。李氏用她会更放心。” “如何将她家人移走?”沈长乐问。 “不必真的移走。”萧彻早已想好对策,“等她被李氏磋磨得受不住时,咱们的人再与她接触。不必让她真的对李氏下手,也就是故意挑唆李氏对成王的猜忌便足够了。” 沈长乐叹服:“这个法子,是比较稳妥。” 成王府内院,李氏肩伤未愈,疼痛与烦躁日盛。 贤妃赐下的美人柳氏,年轻娇媚,已接连数日侍寝,成王虽未冷落她,但那份因伤痛和算计落空而起的郁气,以及对未来可能失宠的隐忧,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终于,在又一次听闻柳氏在花园“巧遇”成王、笑语嫣然后,李氏下定了决心。 她唤来春莺,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好莺儿,如今我这般模样,恐日久生变。王爷身边不能没有 知冷知热又忠心的人……你是我最信重的,模样性情皆是上选。今夜,便由你去书房给王爷送参汤,伺候笔墨吧。” 春莺脸色一白,玉霜的下场还摆在那呢。 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奴婢卑贱,岂敢……” “住口!”李氏语气转厉,又强压下去,换上哀恳之色,“莺儿,你就当是帮帮我,也是帮你自己。若你得王爷青眼,将来生下子嗣,也是你的造化,更是我们主仆一场的福分。你父母弟弟,我也会加倍看顾。”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春莺想起父母弟弟,终是颤抖着应了下来。 那一夜后,春莺果然被收入房中,成了没有名分的通房。 然而,李氏的“看顾”旋即变成了变本加厉的折磨——晨昏定省立规矩、动辄罚跪、言语刻薄讥讽其“攀高枝”,甚至故意让她在成王面前出丑。 春莺的日子,从还算体面的大丫鬟,瞬间堕入冰火两重天。 成王对她不过是一时新鲜,并无多少维护,李氏的折磨便越发肆无忌惮。 时机成熟了。 萧彻调整了策略,将目光从难以触及的熏香妆奁,投向了王府每日必需、却又来自外部的消耗品——李氏日常饮茶专用的“玉髓泉”山泉水。 此泉水源自京郊玉髓山,清冽甘甜,李氏自嫁入王府后便非此水不饮,已成定例。 王府每日遣专人车马前往汲取,风雨无阻。 而这负责采买运输的管事,正是成王开府时的旧人,对成王忠心耿耿。 “关键在于‘外部’和‘日常’。”萧彻对沈长乐分析,“在王府内动手,千难万难。但在运送途中,于那泉水里做手脚,则容易得多。我们的人无需潜入王府,只需在玉髓山泉眼附近,或运水车途经的僻静处,设法将一种无色无味、长期服用方能致女子胞宫虚寒、不易坐胎甚至引发流产的药物,掺入水中。一次份量极微,查验不出,但日积月累,其害自现。” 沈长乐立刻领会:“李氏两次流产,以及多年来再难有孕,便有了一个合理又恶毒的解释。而负责此事的,是成王的旧部。一旦李氏疑心到此水,稍加追查,矛头便会自然而然地指向成王——是他的人,经年累月地在给她下药!” “不错。”萧彻点头,“成王可以辩解说不知情,是下人被收买或自作主张。但疑心一起,信任便如瓷器裂痕,难以弥合。尤其是,我们还可以让春莺,在合适的时机,给这裂痕加上重重一击。” …… 王府后园僻静角落,春莺刚被罚跪两个时辰,双腿颤抖,倚着冰冷的假山石喘息,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 一个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近,递上一块粗布帕子,声音沙哑低缓:“擦擦吧,姑娘。这王府的砖石,专磕碎痴心人的膝盖骨。” 春莺受惊抬头,发现只是王府的低等仆役,苦笑接过,声音哽咽。 “痴心?我哪还有心……不过是块任人践踏的泥罢了。”她认命般摇头,“嬷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日子,熬一天算一天。” 老嬷嬷眯着眼打量她,压低声音:“熬?老婆子我看你,不像是甘心熬到油尽灯枯的。王妃的性子……你还没摸透。她恨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占了‘王爷身边人’这个名头。” 春莺泪水再度涌出,带着委屈与不解:“我何尝想占?是王妃她……亲自把我推过去的!我对娘娘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为何还要如此折磨我?” 老嬷嬷冷哼:“忠心?在这府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忠心。你得让娘娘觉得,你有用,而且这用处,得戳中她最痛、最痒的地方。” 春莺茫然道:“我能有什么用?我如今连近身伺候茶水的资格都快没了。” 老嬷嬷凑得更近,声音几如气音,却字字砸在春莺心上。 “王妃最大的痛处是什么?是膝下荒凉!是两次没保住的小主子!你若能让她看到‘再怀上’的希望,哪怕只是一丝影子,你就是她眼里最金贵的宝贝,谁还敢轻易动你?” 春莺猛地睁大眼,随即像听到天大笑话,声音带着哭腔与自嘲。 “嬷嬷莫要说笑了!我若有那等本事,何至于此?太医都束手无策的事,我区区一个丫鬟……” 老嬷嬷打断她:“太医?太医看的,是明面上的症候。若这症候的根子,不在娘娘身上,而在她离不得的好东西里呢?” 春莺浑身一僵,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声音发颤:“嬷嬷……你什么意思?什么……根子?” 老嬷嬷目光扫过四周,确保无人,才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一字一顿。 “玉髓泉的水,喝了五年了吧?清甜润喉,王妃最爱。可若那泉眼的清甜里头,早就被人掺了绝嗣散的引子呢?日积月累,神仙也难保胎!” 春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后退半步,捂住嘴,惊恐万状地瞪着老嬷嬷。 “不……不可能!谁那么大胆?那是王爷特意为王 妃……”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老嬷嬷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和讽刺。 老嬷嬷轻轻拍了拍春莺冰冷颤抖的手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谁最不乐见嫡子平安降生,谁就能从里头得到最大的好处。老婆子我也是偶然听我那早没了的外甥女提过一嘴,她当年……就是在玉髓泉附近的庄子做活的。姑娘,这话,老婆子烂在肚子里,本不该说。今日见你实在可怜,才多嘴一句。信不信,由你。怎么用,也由你。只是记住了,想活命,就得让需要主子,觉得你有用。” 说完,老嬷嬷不再看春莺,佝偻着背,如同寻常粗使婆子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假山石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春莺独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玉髓泉”、“绝嗣散”、“谁最不乐见嫡子”……以及,成王那张时而温和、时而淡漠的脸。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激动,在她心中疯狂交织。 …… 假山石后的寒意久久未散。 春莺扶着冰冷的石头,才勉强站稳。 老嬷嬷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她混乱的脑海,带来刺骨的疼,却也划破了一片绝望的混沌。 她不能直接去告密。 空口无凭,李氏疑心重,反而可能认为她攀咬成王,死得更快。 老嬷嬷说得对,她得让李氏觉得她“有用”,让李氏自己“发现”。 接下来的几日,春莺如同惊弓之鸟,又强迫自己镇定。 她更加沉默,逆来顺受,对李氏的折磨表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却在细微处悄然改变。 李氏饮茶时,春莺垂手侍立,目光总会“不经意”地久久停留在那套羊脂玉茶具上,尤其是李氏缓缓啜饮之时,她的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怜悯和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 一次,李氏烦躁地掷下茶盏,呵斥她:“贼眼兮兮看什么!” 春莺扑通跪倒,伏地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只是看这玉髓泉泡的茶,汤色如此清透……想起、想起奴婢娘家乡下有个说法,越是看着干净无害的东西,若是藏了坏心,才最是要命……” 她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却精准地再次将“玉髓泉”与“藏了坏心”联系在一起。 李氏心头那根刺被猛地拨动,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滚出去!” 春莺连滚爬 出去,却在帘子落下前,隐约听到李氏对心腹大丫鬟急促的低语:“……去,把库里还剩的玉髓泉水,拿一罐来……别声张。” 春莺知道自己被更严密地监视了,但她也发现,李氏看她的眼神,除了厌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她继续扮演着惊惶不安、偶尔失言的角色。 在一次被派去小佛堂替李氏取旧年经卷时,她“无意”中打翻了一个装着陈年香灰的旧陶罐,香灰泼洒,露出一角被油布包裹、几乎朽烂的旧纸。 她吓得赶紧收拾,却恰好让闻声进来的另一个丫鬟看见纸上模糊的、类似药材采购的记载片段,其中隐约有“玉髓……贡泉……慎用……”等残字。 那丫鬟自然报给了李氏。 李氏捏着那残片,手指发抖——佛堂的旧物,是她嫁进来时就有的! 难道那么早就有警示? 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疑心如同滚雪球。 李氏终于动用了她埋得最深、完全独立于王府、直属于陇西李家的暗线。 她给了两个命令:一、不惜代价,秘密取得近期玉髓泉源头的水、运水车中途的水、以及王府水缸里存放的水,分送三家绝无关联的隐秘药堂或江湖郎中检验;二、严密监控所有接触玉髓泉采买、运输的王府人员,尤其是成王旧部那一系,查他们近年的财货往来、家人动向。 等待结果的日子,李氏备受煎熬。 她对成王称病避而不见,对府中事务也懒怠处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阴郁暴躁又极度敏感的气氛中。 在李氏看来是春莺愚钝的惶恐恰巧印证了危险,反而被李氏留在内室做些简单的活儿,形同一种变相的拘禁与观察。 终于,暗线传回了第一份密报:三家外部检验,泉水水源都没问题。 但王府的运水车和王府水缸的水,确实有检测出了微量的药剂。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暗线也回报:负责玉髓泉采买的管事,其妻弟近日突然在城外置办了一处不小的田产,钱财来源不明。 更有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该管事几年前曾秘密接触过一个南边来的、据说擅长配制“秘药”的游方郎中。 铁证如山——在李氏看来 喜欢悍玉掌宅 第161章 转折 李氏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出来时,面色灰败,眼神却亮得骇人,那里面燃烧着淬毒般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她召见了春莺。 这一次,没有责骂,没有折磨。 李氏屏退所有人,只留下春莺,目光如钩子般锁住她。 “你之前那些话,是听谁说的?知道多少?”李氏声音嘶哑。 春莺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重重磕头,泪流满面,这次是真的恐惧与后怕交织:“王妃明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偶然听到柳姑娘曾与嘻闹,说‘我好歹是贤妃娘娘赏赐给王爷的,又有了身子,王妃竟然不给我一个名分,未免也太善妒了’。” 说到此处,她还刻意留意了李氏的神色。 李氏面无表情地道:“继续说。” “是,王妃。”春莺兢兢业业地继续道,“王爷却说,‘不急,暂时还不能与王妃撕破脸’,而那柳氏,却依然不依不饶,一味逼着王爷看在肚子里的孩子份上,给她名份。王爷经不住她的吵闹,竟然说‘反正她也生不出孩子’,当时奴婢就觉得奇怪,又侧耳聆听,可王爷声音极少,只说了什么‘泉水’,别的就听不到了。” 说到此处,春莺看着李氏,一脸恐惶:“王妃恕罪,奴婢真的只听了这些。本来奴婢想立即告诉王妃,可王妃深爱王爷,又厌恶奴婢,奴婢怕就算给王妃说了,王妃非但不肯相信,反而认为王婢包藏祸心……” 李氏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她似是信了春莺的偶然与愚忠。 或者说,她现在不需要一个精明的同盟,只需要一个“运气好”撞破秘密、且完全捏在自己手心的见证者。 “从今日起,你留在我房里伺候笔墨。” 春莺几乎虚脱,连连磕头:“谢王妃恩典!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她知道,自己安全了。 而李氏与成王之间,那道本就因猜忌、子嗣、利益而裂隙丛生的高墙,此刻已被“绝嗣毒水”的真相,彻底轰开了一道狰狞的缺口。 春莺的任务,在萧彻与沈长乐的计算中,已然超额完成。 接下来,就是看这对皇室夫妻,如何在这亲手挖掘的猜忌深渊边,相互撕扯了。 …… “派去玉髓山的人,真没留下任何珠丝马迹吧?”沈长乐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从小长在程家,亲眼见识了程家由清贵转 为富贵的过程。 小舅统管下的程家,做事确实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但她仍然从陇西李氏手中的人脉给震惊了。 她没想到李氏竟然做事如此缜密,反应会如此敏捷,竟然派了三拨人马提取泉水资源。 也亏得萧彻做事缜密,不但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毒下在王府的运水车中,连运水车的管事的小舅子都给安排上了。 成功让李氏把怀疑的种子,生生种在成王身上。 如果这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不但前功近弃,还容易打草惊蛇。 “夫人且放宽心。此事从起念到落子,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过,防的便是万一。” 他条理清晰,缓缓道来: “第一,下药之人并非临时收买,而是三年前便以游商身份扎根在玉髓山附近村落的老卒。他体弱多病,日常便以采集、炮制些草药为生,与泉眼附近的守泉人熟稔,偶尔帮忙看顾,送些山货,从不打听王府之事。此次动作,他并非在泉眼下药,那太过惹眼。他只是在运水车每日必经的那段狭窄山路时,故意设置路障,运水车停下后,与运水的人说几句话,再神不知鬼不觉,把药下到桶中。” “第二,那管事的小舅子,本就是赌坊常客,欠了一屁股债。我们的人不过是以贵人身份,在他又输得精光时,偶然赏识他,指了条财路——帮忙转运些南方来的紧俏药材’,报酬丰厚。他自以为得了际遇,那处田产也是用这报酬光明正大购置。所有银钱往来,看似都与王府、与玉髓泉毫无干系,只是一桩普通的私下买卖。即便查到他,线索也只会指向模糊的药材商人,而药材与可能配药,足以在李氏心中坐实联想,却又抓不住我们实质的把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萧彻目光微凝,“我们并非要制造铁案,而是要种下怀疑。李氏要的,从来不是刑部大堂上的证据,而是她自己查明的真相。我们给的,正是这个自己查明的过程和看似合理的线索拼图。” 他轻轻拍了拍沈长乐的手背,微微一笑:“陇西李氏的人脉手段确实不凡,但正因其不凡,李氏才更相信自己的调查结果。我们不过是顺着她的心思,在她必然去查的路上,提前布好了她期待发现的东西。她疑心重,行动快,这反而成了我们的助力。如今种子已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这就够了。后续,他们夫妻内部的猜忌拉扯,会比我们任何后续动作都更有力。” 沈长乐听罢,心中稍安,反手握紧萧彻的手,叹道:“真是……算无遗策 。我只是后怕,与这样的人为敌,真真是如履薄冰。” “那日在成王府,妙珠那么明显的算计……” 萧彻揽她入怀,声音低沉而安心。 “妙珠的计谋并不高明,不过是暴力破局,制造混乱。” “有些人生来就喜欢阴谋算计,比如李氏,她行事过于谨慎,反而成了她最大的缺点。而她以己度人,认为别人都跟她一样,纵然要算计,必定面面俱到,不动声色。所以,我让妙珠直接制造混乱,用暴力破局,她反而没招了。” 沈长乐歪着头,仔细想了想,还真是呢。 妙珠直接砍了支撑账棚的竹竿,做得那么粗糙,竟然没被李氏发现。 萧彻又道:“李氏当时受了伤,加上又听了你的离间之语,本来就心存猜忌。恰那时,咱们又向成王讨要百年山参,成王心虚,果真找李氏要,无疑加深了李氏对成王的猜忌。故而才未让人详查。” 沈长乐大松了口气。 萧彻道:“李氏不会让咱们失望的。陇西李氏的金字招牌,不会让她善罢甘休的。咱们只需当个安静的看客。看成王如何被李氏一步步玩死。” …… 成功在成王妃李氏心中种下了刺,接下来,就静候佳音。 八月初,沈长乐参加程老夫人的寿宴。 这场寿席,本该是程、萧两家姻亲关系的一次盛大展示。 然而,因萧彻与程诺近来在朝堂上因漕运改制之事针锋相对,屡次争得面红耳赤,原本融洽的关系降至冰点。 宴席设在程府花园,宾客云集,觥筹交错。 沈长乐只身前来,代表萧家。 她一进门,便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小舅程诺正与几位官员谈笑,见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只微微颔首,便转过头去,仿佛没看见她一般,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无。 那冷漠的态度,比对待寻常陌生官员还不如。 沈长乐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上前向程老夫人、周夫人等长辈行礼问安。 程老夫人素日最疼她,今日却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多言。 周夫人更是难掩幸灾乐祸之色,假意关怀道:“长乐来了,怎的只你一人?外甥女婿公务如此繁忙么?” 语气中的讥讽不言而喻。 王霞站在周夫人身后,看着沈长乐孤身应对这无形压力,心中有些不忍,但见程家核 心人物皆是如此态度,她也只能垂下眼眸,熄了上前与沈长乐亲近的心思。 心中暗叹:往日再多的疼爱,一旦涉及家族利益与朝堂立场,便如此不堪一击。 周围的宾客皆是人精,见此情形,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瞧见没?程家这是恼了萧家了……” “可不是,萧彻与程大人在朝堂上都快打起来了,程家能给萧太太好脸色看才怪。” “唉,萧太太也是难做,夹在中间……” “谁说不是呢,她本就是靠着程家这门姻亲才高嫁入萧家,如今程家厌弃了她,往后在萧家的日子,怕是难喽……” 这些细碎的议论如同针尖,密密地扎在沈长乐心上。 她如坐针毡,勉强喝了一口茶,那上好的龙井入口却满是苦涩。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向主家告辞。 孔嬷嬷跟在身后,急得眼圈发红,低声道:“九老爷他……他平日那般疼您,怎么……” 沈长乐摆了摆手,阻止她说下去,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嬷嬷,在绝对的利益和立场面前,亲情……又能值几个钱?” 刚出程府大门,竟遇见了同样脸色不佳、提前离席的金月华。 金月华的姐姐是程家二房媳妇,与程家长房也是实打实的姻亲。 她引以为傲的萧家妇的身份,在程家同样受到了冷遇。 她见到沈长乐,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平衡感——看,你这个亲外甥女,不也一样被扫出门了? 她上前,故作担忧地拉住沈长乐的手:“五婶,您也……唉,九叔父今日火气可真大,连您都……也不知五叔父知晓后,会不会……” 她欲言又止,话里的挑唆意味明显。 沈长乐抽回手,淡淡道:“劳侄媳妇挂心,告辞。” 她不愿与金月华多做纠缠,转身登上了马车。 回到萧府,沈长乐还未及缓口气,一个更沉重的打击便迎面而来。 萧彻的亲生母亲,萧老太太进京了。 …… 萧彻的母亲,是已故萧老太公的续室,生下有三子二女,却只成活了五老爷萧彻、长女萧画。 陪嫁丫鬟齐氏被抬为姨娘,生了三老爷萧往和庶女萧医。 萧老太公故去后,萧老太太一直寡居钱塘,因儿子萧彻在京城娶妻, 便不顾萧彻的反对,坚决要坐船进京。 萧彻收到家中书信后,萧老太太的船队出发已有三日,算算日子,就在这两日便该到了。 他交代沈长乐:“明儿我们一起去码头接阿姆。” 沈长乐点头,有些好奇地问:“母亲是什么样的性子呢?可有什么忌讳?” 萧彻沉默半晌,这才道:“母亲性子很好,就是耳根子软,并且,特别维护娘家。” 说到此处,他语气变得森然:“尤其是陈家。” 他重重拍了桌案:“定然是陈家人没能从我身上捞到油水,这才急眼了,不惜撺掇我母亲进京来,好压制我。” 他让沈长乐做好心理准备,老太太进京,定然是陈家从中怂勇的,估计没少在老太太面前添油加醋说沈长乐的坏话。 老太太别的都好,就是特别维护娘家人。 陈舅舅一句话,可以抵他这个亲儿子十句话。 更遑论她这个儿媳妇,估计早已想好办法,要给沈长乐一个下马威了。 沈长乐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萧彻长得好看,厉害又精明,有地位,有功名,又还注重体统规矩。 虽然偶尔毒舌,脾气也孤拐,性格不好,但依然是每个女子向往的丈夫人选。 但这世上,果真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萧彻满足了她对枕边人的一切幻想,却赠了她一个难缠的婆婆。 她见萧彻眉头紧锁,俊脸微恼的模样,忍不住取笑他:“顶顶大名的萧刺头,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当真是稀奇。” 萧彻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等你见识了母亲对娘家人的护短程度,你就知道厉害了。” 沈长乐却没什么想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便是。 …… 沈长乐虽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真在天津码头见到那艘缓缓靠岸的豪华官船,以及被仆妇簇拥着、面色肃然立在船头的婆母萧老夫人时,心里还是微微一紧。 她迅速整理仪容,带着得体而不失恭敬的笑容,领着丫鬟仆役迎上前去。 船板搭好,萧老夫人却并未立刻下船,而是由一位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头戴赤金满池娇分心的妇人搀扶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目光掠过岸上等候的沈长乐一行人,仿佛只是掠过无关紧要的风景。 那妇人便是萧老夫人的娘家弟媳,陈舅母。 足足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萧老夫人才在陈舅母的搀扶下,一步 一顿地走下船板。 沈长乐领着众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儿媳恭迎母亲,母亲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喜欢悍玉掌宅 第162章 捅西瓜 萧老夫人这才将目光正正落在沈长乐身上。 那目光带着挑剔的审视,从上到下,从发髻上的簪环到脚下的绣鞋,每一寸都透着不满。 沈长乐今日特意穿了身稳重又不失雅致的秋香色襦裙,打扮得中规中矩。 但在萧老夫人眼里,只觉得她容貌不过清秀,身段也不够丰腴有福气,通身上下更无多少世家贵女那种浸到骨子里的骄矜气度,怎么看都与自己那才华出众、俊逸不凡的儿子不匹配。 “起吧。”萧老夫人淡淡开口,声音有些冷硬,“你便是沈氏?瞧着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守礼些。” 这话听着似褒实贬,暗指她除了守礼,别无长处。 陈舅母在一旁立刻接上话,笑得亲热,话却像裹了蜜的针:“那是,姑母,您这个儿媳妇,那可了不得呢。新婚第二天,就给了咱们一个下马威呢。” 萧老夫人瞬间沉了脸色:“是吗?不愧是我儿精选的媳妇,果然了不得。” 沈长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恭顺:“母亲夸奖了。您一路辛苦,车马已备好,请母亲先回府歇息吧。” 众人正要移步,陈舅母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哎”了一声,对萧老夫人道:“姐姐,您看我这记性!方才在船上,您不是还说,咱们萧家最重规矩,新妇入门,长辈远归,这迎接的礼节上……是不是也该更周全些,以示诚敬?虽说外甥媳妇礼数到了,但在这码头众目睽睽之下,若能更显孝心,岂不是也给萧家,给青云脸上增光?” 萧老夫人果然眉头一蹙,看向沈长乐的目光更添了几分不悦。 她本就嫌弃沈长乐出身,有心给她个下马威,此刻被弟媳一挑,便想顺势立威。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沉了下来:“弟妹所言,不无道理。沈氏,你既为萧家妇,当知孝道乃立身之本。你进门多日,未曾侍奉我左右。今日迎接,便在此处,当着众人的面,行个全套的奉茶叩拜礼,也让你舅母做个见证,全了你的孝心,也全了我萧家的体统。” 在码头这人来人往之处,让她行全套奉茶叩拜礼? 这分明是故意折辱,要将她新妇的颜面踩在脚下! 周围已有不少好奇的目光投来。 沈长乐心头火起,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镇定地迎向萧老夫人,声音不高,却清晰柔韧:“母亲垂训,儿媳本不应辞。只是……” 她略一停顿,目光转向陈舅母, 又环视了一下周遭隐约关注的人群,方才继续道:“只是《礼记》有云,‘孝子之养亲也,乐其心,不违其志,亦不伤其体’。母亲长途跋涉,身心疲惫,此刻最需安车软枕,静心休养。若因儿媳行礼之事,让母亲久站劳累,反是儿媳不孝。再者,此处乃官家码头,往来不乏朝廷官员与士绅,萧家世代清流,最重体统名声。若因家礼琐节,引来外人侧目议论,恐有损母亲清誉,亦有碍夫君官声。依儿媳浅见,不若先行回府,待母亲安顿妥当,精神焕发之时,儿媳再于府中正厅,焚香净手,郑重向母亲行全礼奉茶,岂不更显诚敬,也更合我萧家诗礼传家、内外有别的门风?” 萧老夫人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她虽想立威,但更看重萧家的名声和儿子的前程。 沈长乐把话说到这份上,她若再坚持,倒显得自己这个做婆母的不通情理、不顾大局了。 陈舅母也没料到沈长乐反应如此机敏,一时语塞,只得干笑两声打圆场:“哎哟,外甥媳妇真是知书达理,思虑周全!姐姐,您看看,这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那咱们就听孩子的,先回府,回府再说!” 萧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沈长乐,扶着陈舅母的手径直朝马车走去。 沈长乐恭敬地垂首侧立一旁,待萧老夫人上车后,才直起身。 她面上依旧平静,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这个下马威,她算是勉强避过了。 但这梁子,显然是结下了。 这个仇,她要是不报回来,就不是沈长乐了。 她看着那辆驶向萧府的马车,眸色深深。 …… 马车内,气氛本就凝滞。 萧老夫人沉着脸,陈舅母则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隐约能听到“规矩”、“立威”、“新妇不懂事”之类的字眼。 车帘忽然被掀开,沈长乐竟捧着一个浑圆翠绿的大西瓜,笑盈盈地探身进来。 “你上来做什么?还不退下!”萧老夫人正憋着火,见她未经允许擅闯,立时呵斥。 陈舅母也蹙眉道:“外甥媳妇,这不合规矩吧?你该坐后面那辆车才是。” 沈长乐仿若未闻,动作利落地上了车,将西瓜小心放在中间的小案几上,对着萧老夫人笑容无懈可击:“母亲息怒。方才在码头,儿媳见母亲面色微红,额有薄汗,想是天气炎热,舟车劳顿所致。恰见路边有农人售卖这本地沙瓤西瓜, 最是清热解暑。儿媳担心后面车上的丫鬟婆子粗手笨脚,碰坏了瓜或是切得不好,便想着亲自上来,为母亲和舅母切瓜解渴,略尽孝心。” 她话说得漂亮,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不等萧老夫人再开口,她已从袖中滑出一柄精致却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匕首一看便非凡品,是萧彻送给她防身的利器。 沈长乐手持匕首,刀首对准萧老夫人,眼神闪过一丝杀气。 萧老夫人看着对准自己的刀子,大惊失色,脑袋情不自禁地往后仰,身子也下意识地靠向陈舅母。 她声色俱厉地喝道:“你你你要做什么?” “母亲见谅,儿媳并非有意对您不敬。刚才吓到您了,是媳妇的不是。” 沈长乐赶紧把刀尖对向陈舅母。 陈舅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看着陈舅母惊惧的脸,沈长乐轻声一笑“这把匕首是小舅赐给我的,削金如泥,吹毛断发。让舅母见识下匕首的用法。” 对着陈舅母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匕首仿佛有灵性般,在沈长乐手指间翻飞,横劈、斜刺、直钉……而匕首几乎就在陈舅母鼻尖,吓得她整个人缩在车厢内壁,大气都不敢出。 “外甥媳妇,赶紧收起你的匕首吧,这刀剑不长眼。” 沈长乐笑了笑说:“刀剑不长眼,但人不可能不长眼。放心吧,舅母,我的手稳得很呢。” 见阵舅母吓得差不多了,这才左手稳住西瓜,右手持匕首,眼神专注地盯着那翠绿的瓜皮,嘴里却轻柔地说道:“这西瓜啊,看着圆润光滑,外头一副好模样,最是甜言蜜语哄人欢喜的。”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沉,匕首尖“噗”地一声,快、准、狠地捅进了西瓜中心! 仿佛捅的不是西瓜,而是人。 萧老夫人和陈舅母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僵住。 沈长乐笑了笑说:“唉呀,忘记这是西瓜了,不是羞辱我的仇人。竟然把西瓜当成仇人来捅了。吓着母亲了吧?” 她抽出匕首,鲜红晶亮的瓜汁瞬间迸溅出几点,溅在光洁的案几上,也有一两点溅到了陈舅母的袖口和萧老夫人的裙摆上。 “啊!” 沈长乐却恍若未见,匕首再次捅进西瓜。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陈舅母惊骇的脸,又转向萧老夫人紧绷的神情,脸上浮起一丝愧疚。 “母亲恕罪,虽说在您跟前, 这样捅西瓜不妥当。可儿媳向来是不能受气的,一理受气,就容易胸闷,一旦胸闷,就容易发疯。以前在外祖家时,小舅就让我捅西瓜出气,把西瓜当成那个最恨的人,一刀一刀捅进去,直到把西瓜捅得稀烂为止,这出了气,心里就好过多了。我觉得这个主意确实好。而儿媳也有好些年没有这样捅过西瓜了,确实是个出气的好办法。” 萧老夫人:“……” 陈舅母:“……” 沈长乐脸上勾起一抹天真的笑意,声音依旧柔和:“舅母,您瞧,刀子进去才知道,里头是红是白,是沙是渣,是甜如蜜,还是……空心烂瓤。” 说着,她抽出匕首,再次狠狠捅进西瓜另一处! 配合凶狠的眼神,狰狞的表情,仿佛捅的不是西瓜,而是人。 这一次力道更猛,西瓜发出沉闷的破裂声,更多的汁液涌出,几乎染红了半边案几。 那鲜红的颜色,在马车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所以啊,”沈长乐收回脸上狰狞凶狠的表情,恢复到温和的面容。 她缓缓拔出匕首,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锋上的瓜汁,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艺术品,语气却带着冰棱般的清晰,“任凭它外头说得天花乱坠,嘴巴再甜,也得问问,我这手里的刀子,答不答应。” 帕子擦过,匕首寒光再现。 她抬起眼,直视着萧老夫人,脸上笑容收敛,只剩下一种凛然的平静。 “母亲,舅母,天气炎热,人心也容易浮躁。有些话,听得太入耳,容易上火。有些心思,动得太多,容易伤身。这西瓜最是降火,您二位,可要用一些?” 马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西瓜汁液缓缓滴落的声音,嗒,嗒。 陈舅母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被沈长乐那看似温顺实则狠戾的眼神,以及那淋漓的“西瓜血案”彻底震慑住了。 萧老夫人更是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沈长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 她想起自己刚嫁入萧家做继室时的战战兢兢,想起婆婆的严厉管束,想起那些年受的委屈和闲气。 后来靠着儿子争气才好不容易扬眉吐气,本以为苦尽甘来,能在内宅说一不二,偏偏儿子强势,不肯放权。 好容易盼来儿媳,想着总能摆摆婆婆的谱,拿捏一番,重掌内宅权柄……谁承想,这看似出身不显 、容貌平常的沈氏,竟是个如此胆大包天、行事泼辣的狠角色! 这哪里是温顺的兔子? 分明是披着羊皮的狼! 还是爪牙锋利、毫不掩饰的那种! 萧老夫人气得发抖,手指着沈长乐:“你……你竟敢……如此不孝!忤逆尊长!” 沈长乐已收好匕首,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语气诚恳:“母亲言重了。儿媳只是切个西瓜,孝敬母亲罢了。若母亲不喜,儿媳这就下车。” 她说着,还真作势要起身。 “你……”萧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眼看她真要下去,又觉得就这么让她走了,自己这口气实在难平,更显得自己被她吓住了。 可强行留下她?看着那西瓜的“惨状”和沈长乐平静无波的脸,萧老夫人竟一时不敢再轻易发难。 “罢了!”萧老夫人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扭过头看向窗外,声音硬邦邦的,“既然上来了,就坐着吧!瓜……瓜就不必了,没胃口!” 沈长乐从善如流地坐下,仪态端庄,仿佛刚才那个眼都不眨捅西瓜的人不是她。“是,都听母亲的。” 她轻声应道,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陈舅母缩在角落,再不敢多嘴。 马车朝着萧府驶去,车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沈长乐知道,今日这“西瓜警告”效果显着。 婆婆的立威算盘,至少短期内是打不响了。 至于陈舅母……她有的是办法,让她以后再也不敢随伸手到萧家。 自己不好惹的形象,立住了。 剩下的,就是看她们识不识趣了。 若不识趣……沈长乐指尖轻轻拂过袖中匕首冰凉的鞘,眼底寒光微闪。 她不介意,让她们见识点更“深刻”的。 …… 从天津卫出发,一路进京,路程并不近。 沈长乐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就也有些受不住了。 毕竟,她身为媳妇,还得服侍婆母吃喝拉撒。 面对沈长乐双手递来的点心,萧老夫人一脸嫌弃,说:“你有心了,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沈长乐收回点心,看到窗外的景致,忽然说:“舅母,我记得陈府应该从这条路过去,会更近些,对吧?” 沈长乐分明在睁眼说瞎话,这还没进京呢,陈家同样 在京城,肯定要入了城,才能改道。 但陈舅母见沈长乐似笑非笑的神色,确实吓着了,也没敢揭穿她,赶紧说:“是呢是呢,就是这条道。赶紧停车,我先行一步。” 她握着萧老夫人的手:“姐,我先走一步,改天我再带您外甥和外甥女来给您磕头。” 喜欢悍玉掌宅 第163章 来自双方的下马威 松鹤堂内,香雾袅袅,笑语晏晏。 勇老安人、刚老安人这两位萧氏家族里辈分最高的妯娌坐在客位上。 三太太、四太太及一众年轻奶奶们围坐两旁,满堂女眷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这场面,既是欢迎萧老夫人回京,又何尝不是对这位新任宗妇沈长乐的一次审视。 萧老夫人被簇拥到尊位坐下,享受着久违的众星捧月。 方才在马车上的惊悸与难堪稍稍压下,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意,与两位老妯娌追忆往昔,言谈间不免带出几分当家主母的矜持。 沈长乐安静地侍立在旁,姿态恭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马车里那执刀捅瓜的煞星从未存在过。 待到寒暄暂歇,堂内目光渐渐聚焦。 沈长乐上前一步,在满堂寂静中,朝着萧老夫人的方向,清晰而平稳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母亲远行归来,一路劳顿。儿媳本应在母亲回府当日,便于正厅焚香叩拜,以全孝道礼数。奈何昨日码头仓促,母亲体恤儿媳,恐儿媳当众行礼久立劳累,亦虑及萧家门风清誉,不欲家礼示于外人之眼,故命儿媳回府再行全礼。母亲思虑周全,慈爱体下,儿媳感佩于心。” 她每说一句,萧老夫人的脸色就僵硬一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这话听着是给她脸上贴金,实则句句都在提醒众人——是你不顾场合要在码头立规矩,是我顾全大局劝你回府,你现在坐在这里受礼,是因为我的“懂事”和你当初的“不妥”! 果然,勇老安人和刚老安人对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们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码头行家礼?这确实不是萧家一贯谨慎的门风做派。 其他女眷看向萧老夫人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隐晦的审视和不赞同。 宗族内宅,最重名声体统,这般轻率举动,实在有失考量。 萧老夫人心中叫苦不迭,暗骂自己昨日真是被陈舅母哄得昏了头,竟留下这么个把柄!她试图开口打断:“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沈长乐却仿若未闻,继续朗声道:“今日恰逢两位老祖宗和各位婶母、嫂嫂、弟妹都在,正好为儿媳做个见证。儿媳沈长乐,虽愚钝,亦知‘孝为百行之首,礼为立身之基’。今特于松鹤堂,在萧氏列位尊亲面前,向母亲行叩拜大礼,一谢母亲生育夫君之恩,二谢母亲允我入萧家之门,三愿 母亲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说罢,她撩起裙摆,后退两步,竟是真要行那三拜九叩的大礼! “不、不必如此……”萧老夫人慌了,下意识想阻拦。 她哪里敢真受这全礼? 尤其是在被沈长乐那番话铺垫之后,这每一下叩拜,都像是敲在她心头的鼓,提醒她昨日的失当。 更让她心悸的是,沈长乐每次俯身叩首,抬起眼眸时,那目光总是“恰好”扫过她的脸——平静无波,却冰冷得如同腊月寒潭。 这比马车上直接捅西瓜更让她胆寒! 那是明晃晃的威胁,而这,是裹着礼仪糖衣的软刀子,刀刀不见血,却让她在满堂宗亲面前如坐针毡,有理变无理,威严扫地。 没了陈舅母在一旁煽风点火,萧老夫人就像只被拔了爪牙的老虎,空有架子,内里虚得厉害。 沈长乐却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每一个叩首都沉稳有力,额头轻触地面,姿态虔诚得无可挑剔。 然而,她越是恭谨,萧老夫人就越是心惊肉跳,后背甚至渗出了冷汗。 她仿佛看到昨日那鲜红的西瓜汁,正沿着沈长乐叩拜的轨迹,蔓延到自己脚下。 终于,三拜九叩完成。 沈长乐起身,面容平静,再次向萧老夫人福身:“礼成。愿母亲如意安康。”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场面透着古怪。 新妇太“懂礼”,婆母太“心虚”。 勇老安人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淡淡道:“好了,礼也行了,心意也到了。老五媳妇是个知礼的。都坐吧,一家人,不必过于拘束。” 这话,算是为这场诡异的叩拜收了场,但也等于默许了沈长乐这番行为的“合理性”。 萧老夫人强撑着笑了笑,手心却已湿透。 她看着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仪式的沈长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清晰的认知:这个儿媳,绝非善类,也绝非她能轻易拿捏的。 昨日码头是轻敌,今日松鹤堂,便是警告。 往后的日子……她忽然觉得,这萧府内宅,恐怕不再是想象中的模样了。 而沈长乐安然落座,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垂眸轻啜,掩去了眼底一丝冷冽的锐光。 立威?拿捏? 婆婆,这才刚刚开始呢。 您可得……撑住了。 …… 萧彻踏入松鹤堂时,已换了家常的石青色直裰,眉宇间带着一日公务后的些许疲色,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先向端坐的萧老夫人规规矩矩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母亲一路辛苦。” 萧老夫人一见儿子,满腔的憋闷、委屈和后怕瞬间找到了出口。 不等萧彻礼毕,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娘我……我就要被人生吞活剥了!” 她拉着萧彻坐到身边,挥退了下人(,只留了心腹嬷嬷在门口,便开始哭诉起来。 自然是添油加醋,将码头沈长乐巧言令色驳她面子、马车上持刀行凶威胁于她、松鹤堂当众逼叩让她难堪,说得绘声绘色,重点渲染沈长乐的不孝、忤逆、心机深沉、目无尊长,说到动情处,更是泪水涟涟,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竟敢拿着刀子,在我眼前捅那西瓜!汁水溅了我一身!那眼神,冷得像毒蛇!这是做媳妇的样子吗?这是要我的老命啊!今日在松鹤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那是磕头吗?那是拿软刀子割我的肉啊!我的儿,你可是朝廷命官,最重礼法规矩,你就娶了这么个悍妇进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你的孝道呢?” 她深知儿子性情,孤拐强势,最恨被人掣肘冒犯,即便自己是母亲,过度干涉他内帷之事也会惹他不快,但此刻她故意将事情上升到孝道、规矩、悍妇的层面,便是要激起萧彻对沈长乐的不满。 然而,萧彻听着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脸上却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目、仿佛受气小媳妇般的沈长乐。 “果有此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求证。 沈长乐这才抬起眼,眸中瞬间盈满了委屈、惶恐的水光。 她走上前两步,对着萧彻和萧老夫人再次福身,声音轻柔却清晰: “夫君明鉴,母亲实在是误会儿媳,冤煞儿媳了。”她先定了性,然后才细细分说,语气诚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码头之事,确是儿媳考虑不周。母亲远归心切,想早些受礼,原是慈爱之心。是儿媳愚钝,只想着《礼记》教诲与萧家门风,恐当众行礼引来闲杂目光,反损母亲清誉与夫君官声,这才冒昧进言,劝母亲回府再行全礼。儿媳一片维护之心,天地可鉴,绝非有意驳母亲面子。” “至于马车上的西瓜……” 沈长乐恰到好处地 露出一丝后怕和羞惭,看向萧彻。 “夫君您是知道的,我自幼习了些防身的粗浅功夫,身上常带着您赐的匕首以防万一。昨日天气酷热,我见母亲与舅母面色不佳,想起路边西瓜解暑,便莽撞地上了车想亲自侍奉。拿出匕首,原只为切瓜方便。”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和自责:“都怪我手笨,那西瓜圆滑,第一下竟未切稳,让汁水溅出,惊着了母亲和舅母。儿媳当时惶恐至极,又见舅母似乎受了惊吓,便胡乱说了句‘刀子快’的浑话,本是想自嘲手拙,让舅母莫要见笑……万万没想到,竟让母亲误解至此,以为儿媳是在行威胁之举……儿媳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母亲有丝毫不敬啊!母亲,昨日是儿媳失仪,惊吓了您,儿媳在此赔罪了。” 说着,她又朝着萧老夫人深深一福,姿态放得极低,眼圈也微微泛红,看起来真是懊悔又无辜。 她绝口不提自己当时冰冷的目光和刻意的话语。 萧彻听着,眸色深了深。自己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她或许会手笨,但绝不可能胡乱自嘲到说出那种带着血腥暗示的话。 母亲和陈舅母的性子,他也了然。 一个容易被挑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 他的目光在母亲犹自愤愤、却明显有些底气不足的脸上。 片刻,最后落回沈长乐那看似委屈柔弱、实则脊背挺直的姿态上。 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伸手虚扶了沈长乐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定论:“原来是一场误会。母亲远道归来,身体疲惫,心思敏感些也是常情。长乐你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周全,须知瓜田李下,易惹嫌疑。” 他目光转向自己的母亲,声音没什么温度。 “之前父亲在世时,便再三严食,不许母亲与舅家接触,父亲才走了没两年,母亲就把父亲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萧老夫人张口结舌——丈夫生前,确实不满她与娘家来往,甚至差点写了休书。 要不是儿子争气,看在儿女的面上,丈夫没有休弃她,但休书却是写了放到书房的。 原以为那老东西没了,她就能靠儿子扬眉吐气。 谁知儿子比那死鬼还要不如。 面对儿子的责关,萧老夫人吱唔半天,总算找到理由搪塞:“你舅母为了接迎我,亲自坐了船,去了金陵码头接我。娘家这份情,母亲能不记心上?” 萧彻哂笑一声:“舅 母这般殷勤背后的目的,母亲当真不知?” 萧老夫人顿时不说话了。 然后又摆起了招牌式的?笑:“母亲知道你厌烦你舅妈,可你舅舅好歹是我亲弟弟,他要是有个不好,母亲也难以心安啊。你这个做外甥的,就真要见死不救?” 萧彻深吸口气,知道母亲糊涂的性子,也懒得再与她浪费唇舌。 他对沈长乐说:“母亲既然来了,就好好服侍母亲。京城气候干燥,母亲恐会不适,你可得仔细些。再则,母亲年纪大了,你可别拿些许小事来让她烦心。就让母亲好好颐养天年。” “至于舅舅家的事,你也要多上点心,能帮则帮。尽量别让母亲担忧。要是让母亲为了舅舅家的事烦忧,就是你不孝,我唯你是问。” 这话说得颇为严厉。 不知情的还以为萧彻有了老娘,就要磋磨自己的媳妇呢。 “是,老爷。”沈长乐恭敬应是,并保证,“绝不让舅舅家的事,让母亲忧心。” 萧彻很满意她的态度,果然,有个能与自己共进退的媳妇,轻松又省事。 他又继续道:“虽然你主持中馈,还要服侍我母亲,着实辛苦。但你身为萧氏宗妇,享受了萧家的荣光,就得承担应尽的义务,明白吗?” 这话,看似维护萧老夫人,也隐隐提醒了母亲莫要过多干涉,更是变相认可了沈长乐作为内宅主妇的地位。 萧老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儿子这态度,分明是偏帮他媳妇! 沈长乐柔顺应道:“老爷教诲的是,我记下了。” …… 萧彻陪母亲吃了晚膳,饭后又亲自给母亲上了茶。 萧老夫人看着端坐着吃饭的沈长乐,顿时就不满了。 “这些事岂是你一个大男人做的?让你媳妇做便是了。” 沈长乐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看萧老夫人射来的目光,眉毛稍稍竖了起来。 萧彻见状,连忙对母亲说:“娘,我是您儿子,您生我养我,儿子侍奉您是应该的。媳妇虽好,终究不是您亲生的。还是让儿子来服侍您吧。不然儿子可得吃醋的。” 萧老夫人被他逗笑了,嗔道:“就你歪理多。” 心中却道:正因为媳妇不是我生的,所以使唤起来才不心痛啊,真是个傻儿子。 ? ?古代虽说媳妇侍奉婆婆写进了律法,婆婆对媳妇有着天然的压制权。但只要当媳妇的不在乎这些所谓的名 声,以及不好惹,当婆婆的也不敢轻易招惹的。 ? 《红楼梦》里的贾母,不喜欢荆夫人,但出身普通,又只是继室还无子嗣的荆夫人也没有少块肉,反而活得自在的很,她也很少去捧贾母的臭脚。而她却能以继婆婆的身份,给精明厉害的王熙风气受。这便证明,只要你心中无道德,不要名声,这些所谓的礼法和规矩,就无法约束你。 喜欢悍玉掌宅 第164章 齐嬷嬷 萧彻侍奉了茶水,又当真挽起袖子,力道适中地给萧老夫人捶起腿来。 一边捶,一边说着些京中趣闻、衙门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轻松,试图抚平母亲今日的郁气。 他眉宇间带着连日忙碌的倦色,眼底那抹淡青在灯光下尤为明显。 沈长乐安静地侍立一旁,看着男人微垂的侧脸和那份难得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温和,心中那点坚冰悄然融化一角。 他白日里在朝堂上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回来还要在母亲面前扮演孝顺儿子,为她这个不懂事的媳妇缓和局面……确实不易。 要不要……替他分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若此刻上前,乖巧地接替萧彻,亲自为婆母捶腿捏肩,温言软语一番,或许能平息萧老夫人的怒火,也让萧彻能喘口气。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掐灭。 还是死道友,不能死贫道。 她太清楚这位婆母的性子了。 今日若开了这个头,让她尝到了拿捏媳妇、享受媳妇殷勤服侍的甜头,往后便是无穷无尽的规矩和孝道压下来。 萧彻或许会感念她一时,但长久下去,她便会沦为萧老夫人满足掌控欲、彰显婆婆权威的工具,再无宁日。 心疼男人的下场,往往是自己陷入泥潭。 至于名声? 沈长乐微微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侍立的几个婆子丫鬟。 她的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流露的威严与沉静,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谁才是这玉衡院,乃至未来萧家内宅真正的话事人。 接触到她的目光,原本有些看热闹心态、甚至可能存了巴结老夫人心思的下人,全都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屏息凝神,不敢再有丝毫异色。 两个机灵的丫鬟更是立刻上前,一个轻轻按住萧彻的手臂,笑着劝道:“五老爷快歇歇,您劳累一天了,这些活儿让奴婢们来便是。老太太有福气,有您这般孝顺的儿子,但哪有让主子一直干活的道理?传出去,倒显得咱们玉衡院没规矩了。” 另一个则已经接手了捶腿的活儿,手法熟练,力道恰到好处。 沈长乐微微一笑,对身边的青娟吩咐:“这两个丫头是极好的,通知账房,这个月起,给她们月钱翻倍。抬为松鹤堂一等丫鬟。” 两名丫鬟闻言顿时一喜:果然,她们这一步棋走对了。 萧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 得一愣,她本意是想借儿子服侍来敲打沈长乐——看,我儿子都如此孝顺我,你身为媳妇却木头似的站着! ——没曾想,沈长乐一个眼神,下人便如此识趣地截了胡。 她想斥责丫鬟多事,可丫鬟的话又句句在理,挑不出错。 再看儿子,也确实面露疲色,她终归是心疼儿子的,便顺势道:“罢了,彻儿你坐吧,让她们弄。” 只是心中那股对沈长乐的不满又添了一层:这沈氏,自己不肯服低做小,连下人也都管得服服帖帖,分明是没把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萧彻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沈长乐适时递上的热茶,浅浅啜了一口,掩去了眸底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他如何不知母亲的心思? 又如何看不出妻子那点小心思? 沈长乐不肯上前受磋磨,他其实……并不意外,甚至有些隐秘的欣赏。 他的妻子,本就不该是任人揉搓的面团。 接下来的时间,萧老夫人找不到由头指使沈长乐干活,因为下人全抢着干了。 下人——有了那两名丫鬟的榜样,她们再没眼力见,也清楚,老夫人吩咐给主母的活儿,必须要抢着干。 惹恼了老夫人大不了挨一顿打骂,可要是惹了主母不快,下场肯定更惨。 萧老夫人心中越发瞥闷。 可又不敢再像昨日那般明目张胆地立规矩,心里憋着气,言语上便不免带出些阴阳怪气。 “到底是京城风水养人,我这老婆子离京几年,规矩都不一样了。想当年我们做媳妇那会儿,婆婆咳嗽一声,都得在旁边端痰盂呢。” 萧老夫人斜睨着沈长乐。 沈长乐面色不变,温声道:“母亲说得是,古礼自然尊贵。只是如今陛下与皇后娘娘屡次倡导‘仁孝为本,重在心诚’,体恤晚辈,方是慈爱长久之家。若事事拘泥古板,反伤了天伦之情,倒违背了圣意。儿媳愚见,母亲慈爱,必是更愿见到夫君公务顺遂、家宅和睦,而非拘着儿媳做些表面功夫。” 萧老夫人被噎了一下,这话抬出了皇帝皇后,她敢反驳吗? 只能哼道:“就你道理多。”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瞧瞧这屋里的摆设,倒是清雅,就是少了点富贵气。我们萧家虽是诗礼传家,该有的体面也不能落。” 沈长乐微微一笑:“母亲慧眼。夫君常说,簪缨之族,贵在底蕴,不在浮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便是富贵不知敛 的祸端。儿媳觉得夫君此言乃至理,故一切用度只求精致得体,不敢逾越,以免落人口实,坏了萧家清誉。” 直接把萧彻搬出来当挡箭牌。 萧老夫人再次语塞,儿子的话她总不能说不对吧? 心里却更堵了。 几次三番下来,萧老夫人非但没讨到便宜,反被沈长乐有理有据的话堵得心口发闷。 她恼沈长乐的狡辩,更隐隐有些羞愧——似乎自己计较的这些,在大道理面前,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尤其沈长乐每次反驳时,语气恭敬,眼神坦然,让她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看着母亲气势渐弱,萧彻放下茶盏,适时出声打圆场,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沈长乐垂眸,心中并无多少得意。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婆母的怨气不会消失,只会暂时压抑。 但她更清楚,面对这样的婆婆,退一步不会是海阔天空,只会是万丈深渊。 她必须守住自己的边界,哪怕因此背上不孝的名声。 自私吗? 或许吧。 但在这深宅之中,唯有先保全自己,才能谈及其他。 至于婆婆的不满? 这世上的婆婆,又有几个喜欢媳妇的? …… 回到寝居,沈长乐立即化身柔顺小娇妻,不但亲自服侍他洗漱,还给他捏肩捶腿。 “爷辛苦了,来,妾身给您揉揉。松泛松泛。” 萧彻心安理得地享受妻子的服侍,看着她如小松鼠般围着自己团团转,心中竟奇异地柔软起来。 他不时指挥着沈长乐,一会作捏肩,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沈长乐甘之如饴。 彼时,多少出身高贵的媳妇,在婆婆的刁难面前,只能一个人硬扛。 男人或许会帮她说两句,可大多时候,都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 唯独这个男人,却是实打实地用他的行动和方式,把婆婆的一切下马威全给堵了回去,还让对方无处发作。 所以沈长乐自然要回报萧彻的维护,也甘愿被他使来唤去。 萧彻享受了媳妇的服侍,心中越发舒坦,见她揉捏的力道逐渐变小,知她已累,便示意她停下来,便拉她坐在腿上,亲自捏她的手指头。 “我母亲她,要是有你一半的厉害,当年也不至于被我那继祖母磋磨多年。” 沈长乐惊讶地道:“啊 ,这,萧家堂堂簪缨世族,也兴婆婆磋磨媳妇那一套?” 萧彻轻哼一声,萧家确实没有婆婆故意磋磨媳妇的规矩。 但,身为婆婆,看媳妇不顺眼,自然会巧设名目给媳妇找不痛快了。 尤其他那祖母只是继室,小家子气,又还眼皮子浅。 而母亲,也确实有些…… 身为儿子,本不该这样说自己的母亲。 但,唉,罢了,往日之辛酸事不可忆。 萧彻对沈长乐说:“我母亲年轻时,确实吃了许多苦头。别说她本身要占泰半原因,但她确实受了不少来自婆母的磋磨。以她的性子,肯定会把这股邪火撒在你身上。” 沈长乐有些不高兴了,忍不住道:“天底下的婆婆都那么难伺候?自己受过的罪,非得让儿媳妇也受一遍,这未免也太狠了。” 萧彻苦笑,又安慰她:“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你受太多委屈。” 不过,他才不会相信,妻子会是逆来顺受的主。 想到母亲告过的状,萧彻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捏着沈长乐饱满的脸颊,似笑非笑:“你可真行啊,第一次见婆婆,竟敢拿匕首捅西瓜?” 光想象那个场景——媳妇一脸横肉地捅西瓜,一下又一下,如同捅人的那股狠劲,殷红的西瓜汁顺着刀口四溅,那场面…… 萧彻忍不住摇头,对付他那不知见好就收又特别爱作妖的母亲,确实是能有效遏制。 沈长乐有些羞涩,赶紧解释:“并非做给婆婆看的,主要是陈舅母……” 说起陈舅母,沈长乐就一阵火气,忍不住告起状来。 “你这个舅母,真真是个搅屎棍。其实婆婆对我也还不错的,就是她在从中挑唆,这才使唤婆婆不顾体面和名声,竟然让我在码头对她行媳妇的叩拜礼。你说我能忍吗?” 萧彻目光一冷,说:“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我那舅母,是得好好给她点颜色瞧了。” 不过,母亲入京,舅舅一家的功劳甚大,且萧家与陈家离得并不远,估计陈家人必定会把萧家当成自家后花园了。 如果沈长乐不够强硬,手腕不够硬,估计应付起来,肯定会有些吃力。 于是萧彻对沈长乐叮嘱:“母亲的尊荣不可少,但也仅限松鹤堂。至于陈家人……” 萧彻叹了口气,既是官身,又是长辈,真要是登门,也不能把人晾着。 想了想,他握了妻子的手,有些愧疚: “最近我也无遐他顾,只能辛苦夫人,与之周旋吧。待为夫料理了外头的事,就好好收拾他们。” 沈长乐点点头,忽然有些收疼这个男人。 整个家族的荣辱都系他身,偏亲娘和舅家都不省心,拖后退不说,还处处给他舔乱。 …… 不出沈长乐所料,萧老夫人才刚进京,第二天陈舅母便携封老安人来到萧府。 门房得了萧彻的吩咐,一番推萎后,仍然不得不把人进来。 但毕竟是萧家实打实的姻亲,又是官身,也不能晾着人家,只能把人请进宴息厅。 正在书房核账的沈长乐烦的不行,但长辈登门,又不能怠慢。 她只得让人把那对婆媳领到松鹤堂,让萧老夫人接待。 “老夫人最听娘家人的话了,再让她们处一块,估计又要给太太气受了。”孔嬷嬷认为,不能让她们见面才是。 沈长乐淡淡一笑:“无妨,老夫人就算被挑唆,但身边服侍的下人,又不是蠢的,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 松鹤堂那边刚有动静不久,萧老夫人身边的心腹陪嫁齐嬷嬷便端着架子,来到了玉衡院。 她年过五旬,穿着体面的深褐色绸缎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在老夫人身边积年已久的倨傲,对着沈长乐也只是略一屈膝,语气平板无波:“五夫人,老夫人传您即刻去松鹤堂。封老安人与舅太太都在,老夫人让您过去给长辈们磕头见礼。” 这语气,不像传话,倒像是下达命令。 沈长乐正坐在窗下查看账册,闻言,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吹着上头的浮沫。 齐嬷嬷见沈长乐如此怠慢,忍不住加重语气:“五太太,老夫人还等着呢,若让老夫人久等了,岂是为人媳妇的孝道所为?” 沈长乐呷了一口,方才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齐嬷嬷那张严肃的脸上。 “齐嬷嬷是吧?”沈长乐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冒昧问一句,我听闻当年老夫人嫁进萧家时,身边有四位陪嫁丫鬟,个个都是得力之人。怎的如今……只剩下嬷嬷一人随侍在侧了?” 齐嬷嬷脸上掠过一丝自得,语气刻意平淡:“劳五太太动问。老夫人仁厚,当年四位姐妹,蒙老夫人恩典,都许了府中得力的管事。只可惜,一人福薄早逝,一人因家事留在了老宅,另一人……办事不力,被老夫人打发到庄子上思过去了。 唯有老奴,男人去得早,无牵无挂,便一心一意跟着老夫人,从南到北,不曾离弃。” 话里话外,无不彰显着自己元老和心腹的地位,连“五老爷也得给我几分脸面”的潜台词几乎要溢出来。 沈长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状似闲聊般又问:“嬷嬷的儿女,听说都留在老宅当差?既是老夫人身边第一得意人,怎的没将儿女带在身边,在京城谋个更好的前程?”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齐嬷嬷内心最隐秘的痛处和不安。 喜欢悍玉掌宅 第165章 收拾刁奴 她何尝不想? 当初不是没求过老夫人开恩,可当时萧彻离京前对老宅人事有过严令,大管事一句“五老爷有令,擅动者发卖”便堵了回来。 后来她仗着老夫人宠信,硬是撺掇着老夫人强行给儿女调动了差事。 结果儿女直接被拨到了以严厉古板、最看不惯钻营取巧着称的阳老安人手下! 名为管事,实则是去干最吃力不讨好的活,动辄得咎。 她悔不当初,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盼着进了京,靠着老夫人这座靠山,总能找到机会。 此刻被沈长乐轻飘飘点破,齐嬷嬷心下惊疑不定,强自镇定道:“老奴……老奴想着,京城规矩大,怕孩子们笨拙,冲撞了贵人。留在老宅,替老夫人守着根儿,也是尽孝。” 沈长乐不再看她,转而对自己身边的管事妈妈孔嬷嬷似有若无地叹道:“老夫人初来京城,身边服侍的人,瞧着似乎……也不怎么十分近心周到。许是年岁大了,精力不济的缘故?看来,是得寻个时机,好好挑几个机灵稳重又知进退的,去松鹤堂替老夫人分忧才是。” 齐嬷嬷心头一跳。 沈长乐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齐嬷嬷身上,语气依旧平淡:“齐嬷嬷年纪也确实不轻了,也该……回老宅颐养天年,享享清福了。您的儿女都在那边,正好团聚。” 齐嬷嬷大惊失色,脸上的倨傲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惶急,“五夫人!老奴……老奴虽年长,但身子骨还硬朗,服侍老夫人最是尽心,老夫人也习惯老奴伺候了,离不得老奴啊!” 她万万没想到,这新妇竟敢直接动老夫人身边的人,还是她这个第一心腹! “老夫人离不得你?”沈长乐冷笑一声。 齐嬷嬷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话,别说那么早。” 沈长乐缓缓坐正身子。 “嬷嬷服侍老夫人多年,似乎未曾听懂我的提点。” “可惜了,嬷嬷身为奴才堆里的体面人,本该要想主子不能想,做主子不能做的事。偏偏活了大把年纪,竟生了颗脑袋。”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侍立的一个沉稳婆子吩咐道:“齐嬷嬷年纪大了,脑子有些愚笨。你们去,帮她醒醒神,让她记清楚,在这萧府内宅,谁才是主子,见了主子,该是什么规矩。” 那婆子应声上前,另有两个粗使丫鬟也跟着过来。 齐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你们敢!我是老夫人的人!五 太太,你不能……” “掌嘴。”沈长乐吐出两个字,毫无温度。 “啪!啪!”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厅堂内响起,力道不轻。 齐嬷嬷被架住,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发髻也散了,那副体面人的架子被打得粉碎,只剩下狼狈与惊恐。 一旁的孔嬷嬷看得心惊肉跳,她是沈长乐从程家带过来的老人,最是规矩谨慎,见状忍不住低声劝道:“太太……这,这毕竟是老夫人跟前极有体面的人,是否……” 沈长乐淡淡截断她的话:“打的就是这种体面人。” 她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捂着脸呜咽的齐嬷嬷,。 “前儿在码头,昨儿在松鹤堂,老夫人做出的一件件一桩桩,哪有堂堂萧家的体统?老夫人年纪大了,偶犯糊途不是什么要紧事,真真可恨的便是你们身边这些服侍的。老夫人糊途了,你们也跟着糊途吗?” 既然听不懂人话,那就只有武力收拾了。 “今日敢挑唆老夫人给主母立规矩,明日就敢打着老夫人旗号在外胡作非为!不收拾她,收拾谁?” 沈长乐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奴才就是奴才!纵使在主子跟前有几分脸面,照样是奴才!今日看在老夫人面上,只略施小惩。若再敢仗着几分旧情,搬弄是非,挑唆主子,就不是几个巴掌能了事的了!” 孔嬷嬷听得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沈长乐整理了一下衣袖,看也不看地上瑟瑟发抖的齐嬷嬷,对孔嬷嬷道:“找两个妥当人,送齐嬷嬷回松鹤堂。就说是我的话,齐嬷嬷年事已高,今日又不慎冲撞了我,恐其精力不济,不宜再近身服侍老夫人。让她回去好好歇着,老夫人那里,我自会挑选更妥当的人去伺候。” “修书一封请阳老安人多多照拂”,彻底击溃了齐嬷嬷心中残存的侥幸和倚仗。 她连滚爬地葡伏在沈长乐脚边,涕泪横流,哭嚎得真心实意: “五太太!五太太开恩啊!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求您高抬贵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奴婢保证,以后一定擦亮眼睛,认清谁是这府里真正的主子!老夫人那边……奴婢、奴婢一定好生劝着,绝不再让老夫人听信谗言,做出那些……那些糊涂事来!求您别打发奴婢走,也别……别给阳老安人写信!” 她一想到儿女在阳老安人手底下可能面临的特殊照拂,就止不住地发抖。 沈长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淡淡“哦”了一声:“ 错在哪了?说说看。” 齐嬷嬷抽噎着,脑子飞快转动,知道自己必须给出让这位厉害主母满意的答案:“奴婢……奴婢错在不识尊卑,对主母不敬!错在……错在仗着几分老脸,忘了奴才的本分!更错在……错在没能及时劝谏老夫人,反而……反而有时候顺着老夫人的气话,说了些不该说的……”她这话已经是在隐晦地承认自己并非完全无辜,有时甚至推波助澜。 “就这?” 沈长乐的声音依旧平淡,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她需要的是更具体、更彻底的投诚。 齐嬷嬷心头一紧,她咬了咬牙,压低了哭音,说得更直白了些:“奴婢……奴婢往后一定死死盯着松鹤堂!封老安人和舅太太再来,她们说的每句话,撺掇的每件事,奴婢都记在心里,一五一十,绝不隐瞒,立刻就来禀报太太!老夫人若是再有……再有想给太太立规矩,或是挑刺寻事的心思,奴婢就是拼着被老夫人责骂,也一定想方设法劝住,绝不让太太为难!” 她抬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祈求与讨好:“太太,老夫人年纪大了,有时候耳根子软,又好面子。奴婢跟了老夫人几十年,最知道怎么跟她说话。奴婢保证,一定让老夫人舒舒心心地住在府里,安享清福,再不……再不跟太太您拧着来。太太您就让奴婢将功折罪吧!” 沈长乐沉默了片刻。 这老嬷嬷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甜枣还得让她自己觉得够甜才行。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沈长乐终于开口,语气稍缓,“你是老夫人的陪嫁,服侍老夫人尽心是本分。但更要记住,萧府如今的内宅是谁在当家。哪些事该劝,哪些话该说,心里要有杆秤。若再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或是老夫人那边再因你劝谏不力生出什么事端……”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齐嬷嬷:“你,和你留在老宅的儿女,就不会只是历练那么简单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奴婢明白!谢谢太太开恩!谢谢太太!” 齐嬷嬷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额头上沾了灰也顾不上。 她知道,自己这条老命和儿女的前程,算是暂时攥在这位年轻主母手里了。 从今往后,她得把“忠心”分一大半,不,是绝大部分,放到这位五太太身上了。 沈长乐不再看她,对孔嬷嬷吩咐:“找点药膏给她敷脸。收拾利落了,再送她回松鹤堂。该怎么说,让她自己想 清楚。” “是,太太。”孔嬷嬷连忙应下,看向沈长乐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这位主母的手段,当真是雷霆雨露,收放自如。 沈长乐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袖,目光投向松鹤堂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冷然的弧度。 敲打了刁奴,埋下了眼线,接下来去应付那位被封老安人和陈舅母拱火的老夫人,她倒是更有底气了。 “看来嬷嬷是真想明白了。”沈长乐语气缓了些,示意旁边人给齐嬷嬷递了个小杌子,让她坐下说话,“封老安人与陈舅母那边,毕竟是老夫人的娘家人,有些话,老夫人听着顺耳,你去硬顶,反而落了下乘。” 齐嬷嬷半边脸还肿着,却不敢怠慢,只挨了半边杌子边坐着,闻言立刻点头:“太太说的是。奴婢蠢笨,先前只会顺着老夫人的脾气,或是说些不痛不痒的。往后……往后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低了声音,眼神里透出几分在深宅浸淫多年的精明:“老夫人最看重什么?一是儿子的前程体面,二是她自己在萧家、在娘家亲戚跟前的脸面。封老安人和舅太太,惯会用‘娘家亲、为你着想这样的话哄着老夫人,实则……哼,无非是想借着老夫人的手,在这萧府里捞好处、摆架子,甚至拿捏太太您,好显得她们有能耐。” 沈长乐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往后,不会再直接说封老安人她们不好,那样老夫人不爱听。”齐嬷嬷仔细斟酌着词句,“奴婢会……会在老夫人耳边,时不时提点几句五老爷如今在朝中不易,多少人盯着咱们萧家、太太打理内宅井井有条,族里几位老祖宗都夸赞,这才是真正给五老爷分忧、给老夫人您长脸、这京城可不比老家,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看着,越是亲近的人,越该谨言慎行,免得给五老爷和老夫人的名声带来闲话’……” 她观察着沈长乐的脸色,继续道:“封老安人她们若是再撺掇老夫人做什么,奴婢就……就装作无意地,把这事可能对五老爷官声、对萧家名声的影响,尤其是万一传出去,外人会说老夫人耳根子软、被娘家亲戚拿捏这样的话,揉碎了,掰开了,慢慢说给老夫人听。一次两次她可能不在意,次数多了,心里总会留下疙瘩。” “至于陈舅母,”齐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最是个掐尖要强、爱占便宜的。奴婢会留心,她若再从老夫人这里得了什么好处,或是说了什么挑唆的话,奴婢就寻机会,在老夫人面前偶然提起,哪位夫人家的亲戚也是如此,结果闹得家宅不宁,成 了满京城的笑柄……老夫人最爱面子,必定会多想。” 沈长乐听着,唇边笑意渐深。 这齐嬷嬷,果然是个能用的。 她不仅想到了如何劝,更想到了如何利用老夫人自身的性格弱点,来潜移默化地改变她的想法,离间她与那些挑事亲戚的感情。 这比简单的告状或阻止,要高明得多,也稳妥得多。 “嬷嬷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沈长乐肯定了齐嬷嬷的思路,“记住,凡事过犹不及,要做得自然,做得像是处处为老夫人着想。老夫人那里,该有的孝敬和体面,我一分不会少。只要她老人家舒心顺意,安安稳稳地享福,我自然记得嬷嬷的功劳。你在老宅的儿女,只要安分守己,好好当差,将来未必没有更好的前程。”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再画个饼。 齐嬷嬷此刻已是心服口服外加畏惧感激,连忙表决心:“太太放心!奴婢晓得轻重!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太太再为松鹤堂的事烦心!” 沈长乐挥挥手,让她下去敷脸休息。 看着齐嬷嬷毕恭毕敬退出去的背影,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这世上果然没有真正的笨人,只有利益是否给到位,威严是否使得恰当。 对待某些倚老卖老的奴才,一味讲究主仆情分、宽容忍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觉得你好欺负。 唯有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谁掌握着他们的生死荣辱,感受到切肤的痛和惧,他们才会真正聪明起来,知道该把忠心放在何处。 胃威不畏德。 老祖宗的话,果然有道理。 收拾了刁奴,埋下了眼线,瓦解对方阵营的计划也已初步成型。 沈长乐心情舒畅了不少。 接下来去松鹤堂,无论那封老安人和陈舅母再唱什么戏,她都有足够的底气见招拆招了。 而且,有齐嬷嬷这个内应在,或许还能让这场戏,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姿态从容地向外走去。 这内宅的风,该往哪边吹,如今得由她来定了。 第166章 找外援 松鹤堂内,气氛因沈长乐的到来而陡然凝滞。 封老安人与萧老夫人并坐主位,陈舅母陪坐左侧,俨然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沈长乐步履从容,先向萧老夫人端正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礼数无可挑剔。 转而面向封老安人,略一屈膝,语气平淡:“见过外祖母。” 至于陈舅母,则只微微颔首,一句“舅母好”便算打过招呼,态度疏离敷衍。 她泰然自若地在萧老夫人下首右侧的椅子坐下,姿态沉稳,仿佛未觉堂内异样。 陈舅母昨日被那“西瓜警告”骇得魂飞魄散,回去后越想越气,自觉颜面扫地。 此刻仗着有封老安人和萧老夫人坐镇,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儿又回来了。 她立刻尖着嗓子发难:“哎哟,五太太这礼数……是不是也太简慢了些?见了外祖母,难道不该行个端正的叩拜大礼么?这可是大家子的规矩!到底是……唉,有些缺失教养的,就是不懂这些。” 话里话外,又扯上“丧母长女”的旧刺。 沈长乐连眼皮都未抬,只将清冷的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封老安人。 只见对方面容紧绷,下颌高抬,只用眼角余光斜睨着自己,摆足了居高临下、等待她服软叩拜的架势。 心中厌烦骤起,沈长乐懒得再与她们虚与委蛇,索性将事情挑明。 “外孙媳妇给外祖母磕头,于情似乎应当。只是——” 她顿了顿,在陈舅母迫不及待要反驳时,缓缓续道:“我怕外祖母,受不起我这一拜。” “放肆!”陈舅母如同抓住了把柄,立刻高声呵斥,“你这是什么话?竟敢对外祖母如此不敬!” 沈长乐这才正眼看向陈舅母,眸光如冰刃,声音陡然转厉:“我沈长乐,蒙夫君不弃,皇上诰命在身,掌萧氏中馈,为萧氏宗妇!你让我以萧家宗妇之尊,去向一个外姓妇人行叩拜大礼?陈舅母,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僭越,替我萧家论起规矩来了?” 她目光如电,扫向脸色骤变的封老安人,语气更加冷硬:“长辈自然要敬,但长辈更须自重,有长辈的体统!想摆祖婆婆的款,回你们陈家的祠堂去摆!跑到我萧家的地盘,对着萧家的宗妇指手画脚,要我行叩拜大礼——你,配吗?” 这番话可谓撕破脸皮,直接将礼法上的遮羞布扯下。 按礼,外祖母虽亲,终究占了个“外”字,其尊荣主要源于其女在夫家的 地位,而非本身对孙辈媳妇有直接的、如祖姑舅般的宗法权威。 沈长乐以“萧氏宗妇”身份反击,站在了礼法的高点,虽然言辞尖锐不留情面,传出去顶多是不敬外戚、言语冲撞,却绝算不上忤逆大罪,更撼动不了她宗妇的根本。 “你……你!”封老安人被怼得脸色发紫,手指颤抖地指着沈长乐,“我是你婆婆的生身之母!是彻儿嫡亲的外祖母!你竟敢如此目无尊长,大逆不道!” 沈长乐冷笑起身,气势丝毫不弱:“为老不尊,何以令人敬之?我敬的是道理,是体统,不是倚老卖老、无事生非的所谓‘长辈’!萧家的地盘,自有萧家的规矩,轮不到外人来置喙!” “女儿!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好儿媳!”封老安人说不过,气得浑身发抖,转向萧老夫人求救,“她眼里哪有我这个外祖母,分明也没把你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你还不快管管!” 萧老夫人此刻左右为难,面色尴尬。 理智上,她隐隐觉得沈长乐的话虽难听,却在礼法上占住了脚,母亲要求叩拜确实有些逾矩。但情感上,母亲和弟妹就在眼前,被沈长乐如此顶撞羞辱,她若不出面,岂非显得自己无能,连儿媳都压制不住? 娘家颜面何存? 她硬着头皮,板起脸呵斥沈长乐:“沈氏,外祖母再怎么样也是长辈,岂容你如此无礼顶撞?还不快向外祖母赔罪!” 她试图用婆婆的威仪,先让沈长乐服软。 陈舅母在一旁煽风点火:“姐姐,光是赔罪可不行!这等忤逆言行,必须严惩!就该让她现在就跪下,给母亲磕头认错!不然,你这婆婆的威严何在?” 萧老夫人被架了起来,骑虎难下,只得把心一横,厉声道:“沈氏!听见没有?立刻跪下,给外祖母磕头赔礼!否则,莫怪我家法伺候!” 沈长乐看着眼前这荒唐又令人疲乏的一幕,心中厌烦至极。这些内宅妇人,似乎除了拿着孝道的大帽子压人,再无别的本事。 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她将带着冷意的目光直直投向萧老夫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母亲要儿媳跪,儿媳不敢不跪。只是——” 她话锋一转,如同淬毒的冰针,射向封老安人:“我这一跪下去,外祖母您可要接稳了。只怕从今往后,您儿子在任上的考评,会次次得个‘差等’;您孙儿将来的科举之路,会处处遇到‘坎坷’;您陈家在官场上那点本就 摇摇欲坠的人脉,会根根断裂。我沈长乐今日便把话放在这儿,我既有本事让夫君敬重,让萧家上下服膺,就有的是办法,动用我娘家、舅家乃至萧家一切可动之力,围剿陈家!不信,您大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让您陈家,从如今的官身门第,一步步沦为布衣平民!” “你……你敢!”封老安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又因眩晕跌坐回去。 指着沈长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她万万没想到,沈长乐竟敢如此赤裸裸地威胁一个诰命夫人的家族前程! 而且这话说得如此狠绝笃定,让人毫不怀疑她真做得出来! “反了!反了天了!”萧老夫人也彻底被激怒,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沈氏,你这个毒妇!竟敢如此威胁你外祖母!我萧家怎会娶了你这么个祸害!我今天非要……” “母亲!”沈长乐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萧老夫人的怒斥。 她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封老安人惨白的脸,最终定格在萧老夫人惊怒交加的面容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您尽管动用家法。只是这家法落下之前,最好先想想,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外人议论的,会是我不敬外戚,还是您纵容娘家母亲,逼迫宗妇行不合礼法之礼,以致引发内闱不宁、亲族相胁?更要想清楚,与我沈长乐彻底撕破脸,让萧陈两家结下死仇,让夫君在朝中多一个不死不休的对头——这后果,您,承担得起吗?萧家,又承担得起吗?” 堂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只有封老安人粗重的喘息和萧老夫人急促的心跳声。 陈舅母早已吓傻,缩在一旁不敢再吱声。 沈长乐立于堂中,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她用最直接、最狠辣的方式宣告:她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任何想以“规矩”为名践踏她尊严、挑战她地位的人,都必须准备好承受她玉石俱焚的反击。 这场婆媳与外戚之间的较量,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内宅口角与礼仪之争的范畴,升级为了关乎家族利益与前途的残酷对峙。 …… 萧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颤。 沈长乐那番冰冷决绝的威胁,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让她发热的头脑骤然降温。 她当然知道这事儿闹大了,自己和母亲绝对占不到理,反而会落个“纵容外戚逼迫宗妇”、“家 教不严”的名声。 更可怕的是,沈长乐那“围剿陈家”的狠话,绝非空口恫吓。 可是,要她现在服软? 当着母亲和弟妹的面,她这做婆婆的脸面、做女儿的尊严,岂不是被沈长乐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她以后还如何在娘家人面前抬头? 正当她骑虎难下之际,重新收拾整齐脸上还带着些许红肿的齐嬷嬷,脚步匆匆却稳当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堂内形势,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她快步走到萧老夫人身后,手法熟练地为她捏起肩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老夫人,您消消气,千万保重身子骨!” 随即,她抬眼看向沈长乐,又看看封老安人,脸上堆起恳切的笑容,开始打圆场: “哎哟,这都是一家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五太太年轻气盛,说话直了些,但心里对老夫人您的孝心那是顶顶真的!老祖宗也是心疼您,想替您立立规矩,都是一片慈爱之心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给萧老夫人使眼色,手上微微用力,低声道:“老夫人,您仔细想想,咱们萧家族规森严,最重和睦二字。族中勇老安人、刚老安人几位老祖宗,可是最见不得内宅不宁、亲眷失和的。这事儿要是传到她们耳朵里,少不得要说您……治家不严,纵容外姓亲戚干涉内务了。” 萧老夫人心头一震。 齐嬷嬷这话,是给她递了个极好的台阶,也点明了利害——再闹下去,丢脸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萧氏族规确实没有婆婆可以无故磋磨媳妇的条款,反而强调宗妇权威。 她顺着这个台阶下,至少能保全自己在萧家族内的体面。 她脸色稍缓,就着齐嬷嬷的话,语气生硬但已不似刚才暴怒:“罢了!母亲也是好意,沈氏,你……你言语也太过激烈!此事……此事暂且作罢,都不许再提了!” 她试图强行将此事翻篇。 然而,封老安人却下不来台了! 她今日兴师动众,本打算借着女儿婆婆的权威,彻底压服这个桀骜不驯的外孙媳妇,拿捏住她,日后便可徐徐图之,从中牟取好处。 没想到沈长乐如此强硬狠辣,不仅寸步不让,反而将她逼到如此狼狈境地! 女儿竟然还想息事宁人? “作罢?你说作罢就作罢?”封老安人尖声叫道,她不敢直接冲沈长乐施压,便将所有怒火和憋屈转向了女儿 ,“我白白受了这般奇耻大辱!你这做女儿的,就这么看着你娘被个小辈作践?你的孝心呢?都被狗吃了吗?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嫁到萧家享了福,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连个媳妇都管不住,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我对你……太失望了!” 她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将孝道的大山和失望的枷锁,重重压向萧老夫人。 陈舅母也在一旁帮腔,哭哭啼啼地说着“姐姐你好狠心”、“母亲白疼你了”之类的话。 萧老夫人刚刚硬起的心肠,在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和“不孝”的指责下,又开始动摇、溃散。 孝道是她从小被灌输、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母亲此刻的悲痛和失望,比沈长乐的威胁更让她感到窒息和愧疚。 她脸色重新变得苍白,眼神挣扎痛苦。 齐嬷嬷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劝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说,舌头都快起泡了:“老夫人,您冷静些!五太太她不是那个意思……外老太太,您消消气,都是一时气话……” 可封老安人多年的积威和情感绑架,哪里是她几句话能化解的? 眼看萧老夫人的神情又逐渐被孝道和愧疚占据,齐嬷嬷的心不断下沉。 沈长乐冷眼旁观着这场荒唐的闹剧,看着萧老夫人那副毫无主见、轻易就被亲情和孝道拿捏得左右摇摆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这种糊涂又软弱的婆婆,讲道理是没用的,给她台阶她也不会下。 唯有足够强大的外力,方能让她清醒。 沈长乐忽然抬高了声音,“来人!” 门外侍立的丫鬟立刻应声:“太太?” “去,”沈长乐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那两个犹自不服的老妇人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吩咐,“持我的对牌,立刻去请勇老安人和刚老安人过府。就说,松鹤堂这边,有关萧家礼法规矩、内外亲族相处之道,有些不明之处,需请二位老祖宗前来,主持公道,好生说道说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封老安人的哭嚎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着沈长乐。 陈舅母也吓傻了。 萧老夫人更是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 ?翻阅了各个朝代的资料,古代的婆婆权力确实非常大,极端的婆婆还把媳妇弄残致死,海瑞老娘就是婆婆里的极品。 ? 做这种婆婆的媳妇,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 但也有把婆婆压着收拾的恶媳妇,比如《红楼梦》里的夏金桂,一天三顿骂,骂婆婆,骂老公。王夫人看似对贾母恭敬,实则也是阳逢阴违,经常不动声色地与贾母斗法打擂台。所以,只要做媳妇的敢勇于反抗,不讲脸面,不好惹的形象打出去,婆婆男人也得发怵。 ?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越是贤惠,越是注重名声,越是怕被说不孝,那么你越容易被拿捏。 第167章 萧氏族规大如天 勇老安人和刚老安人! 那是萧家现存辈分最高、最德高望重、也最严守规矩的两位老祖宗! 沈长乐竟然要请她们来主持公道? 齐嬷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钦佩——高!实在是高!五太太这是不跟你们在泥潭里撕扯了,直接请出尚方宝剑! 沈长乐不再看任何人惊惶的神色,转身,从容地坐回椅子上,甚至还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既然母亲与外祖母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关乎礼法家规,自然该请族中最为明理公正的长辈来论断。也省得有人总以为,任何人只要仗着长辈身份就都能压我一头。” 她微微抬眼,看向面无人色的封老安人和瑟瑟发抖的萧老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位,且稍安勿躁。是非曲直,待老祖宗们到了,自有公论。” 勇老安人与刚老安人来得极快。 两位老人家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尤其是听到涉及萧家礼法规矩、内外亲族之事,更是面色肃然。 她们在萧家地位超然,不仅是辈分最高,更因处事公正、严守族规而备受敬重。 一进松鹤堂,两位老安人先受了沈长乐的礼,对她温言两句,旋即目光如电,射向主位上脸色煞白的萧老夫人以及旁边犹带愤色的封老安人和陈舅母。 堂内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勇老安人年轻时便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如今虽老了,威严更盛。 她根本不需多问,只看沈长乐坦然的神色、萧老夫人心虚的模样,以及封氏母女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心中便明了七八分。 再听沈长乐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原委道出,重点点明封老安人强索宗妇叩拜大礼及萧老夫人被孝道所挟,两位老安人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她们太了解自己这个妯娌陈氏了! 当年萧彻的父亲强老太爷在世时,就没少为这个妻子挖萧家墙角补贴娘家的事动怒。 小到库房里的珍玩衣料,大到田庄铺面的收益,陈氏没少往娘家搬弄。 强老太爷念在儿女份上,多次敲打,严防死守,临终前还特地拉着族中几位老人,痛心疾首地交代:“陈氏糊涂,耳根软,心向娘家。我走后,她若故态复萌,乃至变本加厉,你们万万不可因她是萧彻生母而纵容!萧氏族规不是摆设,该管则管,该罚则罚!绝不能让萧家基业,成了陈家的钱袋粮仓!” 如今,这陈氏刚回京,屁股都未坐热,竟又伙同娘家母亲,想从礼法规矩上拿捏新任宗妇?其心可诛! 勇老安人听完,手中沉香木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看向萧老夫人的目光再无半分妯娌情面,只有冰冷的失望与严厉:“陈氏!你好糊涂!好大的胆子!” 刚老安人也气得嘴唇发抖,接口骂道:“强哥(强老太爷)临走前的话,你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才消停几年?一回来就给你儿媳妇下马威不算,还纵着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家妈,逼着萧家的宗妇,给一个外姓老虔婆行叩拜大礼?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勇老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直刺要害:“这哪里是磕个头那么简单?这是要萧家宗妇向外姓人低头!是要把萧家内宅的脸面,送到陈家脚底下踩!沈氏若今日屈了膝,明日陈家就敢蹬鼻子上脸,插手萧家庶务,索要好处!长此以往,我萧家的后院,是不是要改姓陈了?!陈氏,你到底是萧家的媳妇,还是陈家派来掏空萧家的硕鼠?” “我没有……我不是……”萧老夫人被骂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想辩解却语无伦次。 两位妯娌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那点小心思和多年来补贴娘家的旧账,让她无地自容。 “闭嘴!”刚老安人厉声呵斥,“还狡辩!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被你那贪婪的娘家吸髓吸惯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萧家族规第七条明载:凡妇人,不得以夫家财物私与母家,违者视情节轻重,罚没嫁妆、跪祠、乃至休弃!强哥当初念旧情,对你网开一面。如今你竟敢变本加厉,想从规矩上坏我萧家根基?陈氏,你真是无可救药!” 萧老夫人腿一软,几乎瘫倒在椅子上,她没想到两位老嫂子竟如此不留情面。 封老安人见女儿被骂得如此不堪,又惊又怒,忍不住尖声道:“你们……你们好没道理!我女儿是萧彻的亲娘!如今萧家是彻儿当家,你们岂能动家主的亲娘?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萧家就是王法!”勇老安人猛地转头,目光如寒冰利箭射向封老安人,毫不客气,“封氏!这里是我萧家的松鹤堂,轮不到你一个外姓老妇在此咆哮!你教女无方,养出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糊涂东西,还有脸在此叫嚣?你撺掇逼迫萧家宗妇行礼,安的什么心,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吗?再敢多嘴一句,老身立刻命人将你‘请’出萧府!我看哪个敢拦!” 封老安人被勇老安人那久居上位的气势和毫不掩饰的鄙夷吓得一哆嗦,气焰顿 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勇老安人却还不解气,目光一转,落到缩在角落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陈舅母身上,眼中厉色一闪:“还有你!陈陈氏!上蹿下跳,挑唆生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来是平日太闲了,忘了做客的本分!” 她朝身后跟着的心腹嬷嬷一示意:“去,教教陈舅太太,在别人家做客,该怎么管好自己的嘴!” 那嬷嬷应声上前,陈舅母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你们敢……我是客……啊!” 话未说完,那嬷嬷已经揪住她,左右开弓,“啪啪”就是几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力道十足,毫不留情。 陈舅母被打得鬓发散乱,脸颊红肿,哭都不敢大声哭,只会呜呜咽咽,彻底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刚老安人冷冷看着,末了补充一句:“陈陈氏,今日略施薄惩,是看在两家还有姻亲的份上。若再敢踏进萧府搬弄是非,就不只是几个巴掌了。滚回去好好反省!” 陈舅母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脸面,捂着脸连滚爬地躲到了封老安人身后,再不敢抬头。 收拾完了搅事的外戚,两位老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如死灰的萧老夫人身上。 勇老安人沉声道:“陈氏,你屡教不改,此番更是险些酿成大祸。依族规,本应将你送至家庙静思己过,没有三五年不许出来!” 萧老夫人闻言,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送去家庙?那跟被休弃有什么区别? 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刚老安人看她那副样子,冷哼一声:“念在你是初犯回京,且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更看在彻儿面上,暂不执行家庙之罚。” 萧老夫人刚松半口气,却听刚老安人继续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你便在这松鹤堂‘养病’,没有我与勇姐姐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入!一应用度,按例供给,不许额外索取,更不许再与陈家有任何财物往来!身边服侍之人,由长乐重新安排妥当可靠的。你若再敢生事,或私下与陈家传递消息,两罪并罚,直接送家庙,绝无宽宥!” 这等于将她软禁起来,夺了她对内院的任何影响力,连身边人都被接管了。 萧老夫人浑身冰凉,却不敢有半分异议,只能哆嗦着应下:“两位嫂子,我……我好歹是哥儿姐儿的母亲,好歹要给我个体面……” 萧老夫人那句带着卑微乞求的话音未落,就被她母亲封老安人尖锐的厉喝打断: “体面?你们萧 家就是这样对待为你们开枝散叶、生儿育女的媳妇的?”封老安人此刻也顾不得对勇老安人的畏惧了,女儿的狼狈和即将到来的严厉管束刺痛了她,更让她感到一种家族尊严被挑衅的愤怒,她指着勇、刚两位老安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女儿是萧彻的亲娘!是你们萧家长房嫡支正正经经的宗妇!你们……你们不过是旁支的妯娌,论亲疏,论尊卑,你们凭什么这样作践她?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你们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这话说得极为诛心,试图混淆“宗妇”在夫家的实际地位与来自夫家族规的管束权,更想以旁支来削弱两位老安人的权威。 然而,勇老安人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悲悯的讥笑。 她缓缓站起身,虽年迈,身姿却依然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规矩?”勇老安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封氏,你还有脸跟我萧家提规矩?”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瑟缩的萧老夫人,最终钉在封老安人脸上: “你女儿陈氏,嫁入萧家数十载,身为宗妇,本当恪守妇道,辅佐夫君,管束内宅,光耀门楣!可她呢?她守的是什么规矩?是挖空心思把萧家的财物往你陈家搬的规矩?是胳膊肘恨不得拐到天边去、心里只有娘家的规矩?还是如今,纵容你这外姓母亲,来逼迫我萧家新任宗妇、未来主母向你磕头服软的规矩?” 她越说语气越厉:“生儿育女?那是她身为萧家妇的本分!不是她拿来索取无度、败家毁业的护身符!萧家给她的体面还少吗?三房正妻的尊荣,嫡子嫡女的教养,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她回报萧家的是什么?是硕鼠般的窃取!是糊涂透顶的帮衬!若非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尤其是看在彻哥儿是个出息的份上,你以为她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以宗妇自居?” 刚老安人也冷冷接口,语气如冰:“旁支?封氏,你听清楚了!我与勇嫂子,掌萧氏女眷规训,督察内闱,这是老族长和族老们共同赋予的职责,与嫡支旁系无关!凡萧家妇,无论出身哪房,若有违家规、损及族利,我们皆有管教之权!此乃写入族谱、祖宗面前立过誓的规矩!强哥临终前,更是亲手将管教陈氏之权托付!为的,就是防她今日之糊涂,防你陈家之贪婪!” 勇老安人接过话头,盯着封老安人,一字一句:“你说我们爬到她头上?错了!我们是替萧家的列祖列宗,替萧家全族的子孙后代,把她从通往悬崖的糊涂路上拉回来 !是在保全萧家的基业不被蛀空!也是在保全她最后一点身为萧家妇的体面——若是任由她与你一同胡闹下去,真逼得彻哥儿夫妻反目,或是闹出更大的丑闻,你以为,她这宗妇的位置,还坐得稳吗?到时被休弃出门,回你陈家吃糠咽菜,那才叫真正的没有体面!” 封老安人被这番连珠炮般的斥责驳得体无完肤,又惊又怒又怕,手指着勇老安人“你……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勇老安人却不再看她,转向面无人色、几乎瘫软的萧老夫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 “陈氏,你听清楚了。从今日起,你便在这松鹤堂静心养病。好好想想强哥的嘱托,想想你做母亲、做祖母的本分!若是想通了,安分了,萧家自然不会短了你的供养和该有的尊重。若是还想不通……”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最冷的冰:“萧氏家庙的大门,一直开着。是体面地在这松鹤堂做老夫人,还是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你自己选!” 萧老夫人浑身一颤,最后一点侥幸和挣扎也被彻底击碎。 她泪水滚落,声音细若蚊蚋:“我……我选……留在松鹤堂……我一定安分……再不敢了……” 封老安人看着女儿如此模样,知道大势已去,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说不定真把女儿推进家庙。 她颓然坐倒,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勇老安人与刚老安人对视一眼,知道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 第168章 养大了胃口 刚老安人最后对沈长乐道:“长乐,松鹤堂的下人,你即刻重新安排。务必选老实本分、懂得规矩的。陈氏身边,留两个稳妥的嬷嬷伺候起居即可,一应事项,皆需你过目。” “是。”沈长乐恭敬应下。 勇老安人语气缓和了些:“长乐,你受委屈了。此事你处理得虽稍显刚硬,但守住我萧家底线,有功无过。往后这内宅,你放手施为,一切有我们两个老骨头给你撑腰。萧家的规矩,绝不容外姓人亵渎!” 沈长乐恭敬行礼:“多谢两位老祖宗主持公道。孙媳定不负所托,恪守本分,打理好内宅。” 两位老安人这才拄着拐杖,缓缓离开。 …… 沈长乐恭送两位老安人离开松鹤堂,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封老安人愈发尖刻的斥责声,中间夹杂着萧老夫人委屈的辩白和陈舅母火上浇油的挑唆)。 她脚步微顿,示意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噤声,就站在帘外听着。 “没用的东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封老安人的声音充满恨铁不成钢的怨毒,“被两个偏房的老婆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连自己的儿媳妇都拿捏不住!让她一个晚辈踩到你脸上去,你还有脸哭?” 萧老夫人带着哭腔反驳:“娘!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刚才她们那样骂我,您不也没帮我说句话吗?” “我帮你说话?我怎么帮?那两个老虔婆仗着族规,根本不讲情面!”封老安人恼羞成怒,声音更厉,“可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立不起来!你怕她沈长乐做什么?她沈家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三流门户出来的小姐,也敢在你面前耀武扬威,把你逼到这般田地,传出去真是丢尽了我陈家的脸面!” 陈舅母连忙“劝”道:“母亲消消气,姐姐她也是没办法,那沈氏瞧着就不是善茬……不过姐姐啊,你看你把母亲气成什么样了?这要是让外人知道女儿顶撞气病了母亲,可怎么好?咱们陈家最重孝道,你可不能……” “我没有顶撞……”萧老夫人被这“不孝”的大帽子扣得手足无措,声音都慌了,“娘,您别生气,是我错了,我不该顶嘴……” “光认错有什么用?”封老安人见她服软,气焰又上来几分,“你得拿出当婆婆的威严来!那沈氏今日敢如此嚣张,就是吃准了你性子软!你必须找个机会,狠狠整治她一番,让她知道厉害,以后才不敢再骑到你头上!” “我……我……”萧老夫人支支吾吾,经过刚才两个妯娌的 敲打和沈长乐的威胁,她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可又不敢直接反驳母亲。 眼看母亲脸色又要沉下去,萧老夫人急中生智,连忙转移话题:“娘,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我这次从南边回来,带了些当地的好东西,正想着孝敬您呢。” 她说着,连忙对身边仅剩的、还没被沈长乐换掉的一个心腹丫鬟使眼色,“快去,把我带回来的那几口樟木箱子都抬过来,请老太太和舅太太挑喜欢的。” 沈长乐在帘外听着,起初并未在意,只当萧老夫人是拿些土仪特产堵娘家的嘴。 这婆母补贴娘家惯了,送点东西虽不妥,但只要不是太过分,她也能暂时睁只眼闭只眼,日后再慢慢厘清。 然而,当那几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被抬进来打开,封老安人和陈舅母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呼时,沈长乐透过帘缝瞥见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那哪里是什么普通土产! 箱子里赫然是:婴儿臂粗、须纹清晰、品相极佳的二十年份以上的野天麻;用锦盒妥善装着的、已成人形的百年老山参;光泽温润如脂的和田玉籽料原石;还有整套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未经镶嵌的硕大东珠、颜色纯正的鸡血石印章料……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有些甚至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这分明是萧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库藏精品,随便拿一样出去都能当传家宝,或是关键时刻用来疏通关系、救急渡难的硬通货! 封老安人拿起那支百年山参,爱不释手,眼中精光闪烁,嘴上却还假意推辞:“哎哟,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多好……” 萧老夫人见母亲高兴,松了口气,忙道:“娘您喜欢就好!这点东西算什么,咱们库房里还有更好的呢!以前夫君在的时候,我也常……” 她话说一半,意识到失言,赶紧住嘴。 但封老安人已经听明白了,脸上笑开了花:“还是我女儿孝顺,心里惦记着娘家。不像你妹妹,嫁了人就忘了根本。这些东西,娘就替你兄弟和侄儿们收着了,他们日后在官场上打点,或是娶媳嫁女,都用得着。” 陈舅母也喜滋滋地摸着那套红宝石头面,连声道谢。 帘外的沈长乐,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本以为萧老夫人只是寻常贴补,没想到竟是如此毫无底线地盗取家族核心资产去填娘家的无底洞!这已不是糊涂,这是蛀空家族根基的蠢毒行径! “砰”地一声,沈长乐猛地掀帘而入 ,脸色铁青。 屋里的三人看到她,下意识缩了身子。 “好啊!真是好得很!我原以为母亲只是思亲情切,送些薄礼以慰亲心。没想到,母亲竟是将我萧家历代先祖辛苦积攒、用以传承家族、应对危机的根本,当成你陈家的私库,予取予求!” 她一步上前,指着那敞开的箱子,厉声喝问:“老夫人!这些东西,是你萧陈氏的嫁妆吗?!还是你陈家当年给你的聘礼?你有什么资格,把它们拿出来,送给外姓之人?” “我……我……”萧老夫人被沈长乐的气势骇得缩在位置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封老安人见势不妙,强撑着架子喝道:“沈氏!你这是什么态度?这些东西是我女儿自己的体己!她爱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来过问?” “体己?”沈长乐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封老安人,冷笑连连,“封老太太,你当我沈长乐是傻子,还是当萧家的族谱账册是摆设?萧家公中库房的册子就在我手里!这里面每一样东西,何时入库,来源何处,记载得清清楚楚!没有一样,登记在萧陈氏的个人体己名下!这叫做——偷盗公中财物,资送外家!” 她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如同惊雷炸响在松鹤堂。 “你……你血口喷人!”封老安人脸色煞白。 沈长乐不再给她们任何狡辩的机会,扬声对外命令。 “来人!将这几箱东西即刻封存,抬回库房,登记造册,一件不许少!松鹤堂内外,给我仔细地搜!凡是来历不明、未登记在册的贵重物品,无论大小,全部清理出来!再有,拿我的对牌,立刻去请三房公中账房的所有管事,带上历年库房账册,我要当场核对!但凡有对不上的,一律按家规,以偷盗论处!” 她冷冷扫过惊惶失措的三人,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从前的事情,我或许可以看在夫君面上,暂时不深究。但从今日起,在我眼皮子底下,谁再敢动萧家公中一针一线,拿去填她那无底洞的娘家——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捆了人,带上赃物,送去顺天府,请官老爷来断一断,这到底是体己馈赠,还是监守自盗!” 这番话,彻底撕破了脸皮。 萧老夫人听得浑身发软,几乎瘫倒。 封老安人和陈舅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们没想到沈长乐竟敢如此决绝。 沈长乐不再看她们,转身,对闻讯赶来的管事们清晰下令:“即刻执行!还有,传我的话:即日起,没有我的亲笔对牌,松 鹤堂一应物品,只许进,不许出!谁敢私自传递,一律同罪!” 命令一下,仆妇们立刻行动起来,雷厉风行。 封老安人还想阻拦,却被沈长乐带来的健壮婆子客气而强硬地请到了一边。 看着那些即将到手的珍宝被一一封箱抬走,看着女儿惨白绝望的脸,封老安人终于意识到,这个外孙媳妇,当真一点都不怕自己的女儿。 她怎么敢? 她凭什么如此强硬? 区区三流家族出来的女子,嫁入顶级世家,不该谨小缜微兢兢业业吗? 不该讨好自己的婆婆来获得立足婆家的资本吗? 不止封老安人不解,萧老夫人同样不甘心。 当年她能嫁给萧强做继室,还是托了萧家已故老祖宗的福。嫁入萧家后,她过了好一段时日的如履薄冰。就算生了孩子,在萧家站稳了脚跟,可仍然不敢忤逆婆婆,违逆丈夫。 还有萧家的下人,这些经年的世仆,平时连自己女儿都不放眼里的人,怎么就唯这沈氏是从? 她到底是如何收伏他们的? 她儿子还是萧氏的宗主呢,她有时候都命令不动他们,凭什么这沈氏就可以? 沈长乐站在一片忙乱却有序的堂中,看着被封存抬走的箱子,眼神冰冷。 蛀虫不除,家宅难宁。 既然婆母自己立不起来,管不住手,那她就帮她管,用最严厉的方式管。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个婆婆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 与这种蠢人斗法,降低自己的格调。 这种人,你骂不得,说不得。 与她讲道理,讲不通,最后自己还气得半死。 因为这种人,早已把“娘家利益高于夫家”的行为思想刻入骨子里,甚至为了得到娘家一句“孝顺、能干”,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敢干。 沈长乐不知该佩服封氏对女儿的掌控能力,还是该佩服她对女儿的洗脑能力一流。 靠着对女儿的掌控,陈家难怪能从寒门一跃为中等士族。 她这位婆母对娘家的维护和搬运能力,可见一般。 也亏得萧家家大业大,这么多年了,还未让她给搬空库房。 或许,老太爷生前就严防死守过,没让她讨得多大便宜吧。 但是,如今萧家由自己当家,这样的硕鼠,她是绝不容许发生了。 于是,沈长乐毫不客气地让人把封老安人和陈舅母直接丢 出萧家。 “立即对外宣布,萧家与陈家,恩断义绝。” “另外,通告世人,陈家人手脚不干净,在萧家吃拿卡要,又偷又抢,甚至利用孝道,妄想逼迫萧氏宗主的母亲,萧家的老夫人,欲搬空萧家库房。此事已让萧家所有主子发现,一致决定,萧家,从今往后,与陈家断绝往来。” “告诉门房,日后陈家人一律不许放进来,若敢强闯,直接打出去。” 沈长乐是真的怒了。 她以前在外祖家,不是没见识过泼皮无赖,但也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 三番五次上门来作妖,都差点儿撕破脸了,竟然还敢上跳下蹿。 这也侧面证明,以前这对婆媳利用对萧老夫人的孝道大旗,不知从中谋取了多少好处,否则不会如此没脸没皮。 幸而,她们遇上了自己。 如果换上程雪那个懦弱又无能的,或换上沈长欢那样的木头,萧家真要沦落为陈的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萧家能有今日之地位,那是萧家无数代人一起努力奋斗来的心血。像萧老夫人这种搬空夫家维护娘家的硕鼠,真要是让她一直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封老安人见沈长乐如此不留情面,气得破口大骂,声音之难听,难以入耳。 “堵嘴,把人捆了,丢出府去。” 越想越气的沈长乐,再度命人,把这对婆媳堵嘴捆了,招摇过市,亲自送回陈家。 “若有路人问起,就直接明言,这对婆媳,在萧家偷贵重物品被逮了个正头,还不肯承认错误。看在亲戚情面上,就不欲送官,只送回家中,责令陈家人好生管束。” 萧老夫人魂飞魄散,真要这么做,母亲和弟妹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陈家如何能在京城立足? 可惜沈长乐不想再看到她这副苦瓜脸,转身走人。 只是厉声吩咐左右,今后松鹤堂许进不许出。 …… 萧彻从衙门回来,听说了自己的亲娘以及外祖母,舅母干过的事,也是大大吃惊。 他与沈长乐想到一块去了。 萧陈双方上次在认亲宴上就几乎撕破脸皮了,这对婆媳还敢登门,被直接骂到脸上了,还敢占萧家的便宜,想必是母亲早已喂大他们的胃口,所以才会如此放肆。 而沈长乐看到萧彻,一方面心疼他,竟然有这样的一个拧不清的母亲,及吸血般的外家,又恨他,萧阎王的绰号,怕是让人白 叫了,对付这样的舅家,完全算得上心慈手软了。 第169章 沈长乐的反击 其实萧彻也有自己的苦衷,主要是进京后,事情太多了,且母亲远在千里之外的钱塘,舅舅也是才刚外放进京,双方还未发生实质利益冲突,故而没想到这一岔。 再则,萧老太爷在世时,对母亲也是管束甚严,她除了偷拿自己的份例接济娘家人外,也没别的徒劲了。 大概是父亲走后,无人再约束她了,而萧彻也来到京城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撕杀,无遐管束她,这才养大了的胆子。 一想到自己的母亲,连百年山参这等有钱有权都买不到的举世名药眼都不眨地送给娘家,萧彻也是真正的怒了。 他把萧老夫人身边服侍的人全都叫到跟前,好一通审问。 还好,萧老夫人声名在外,无脑贴补娘家的名声,在整个钱塘都是鼎鼎有名。 故而,就算萧彻不在老宅,老家的管事、下人,也都在严防死守。 萧老夫人这三年来送出去的确实不值一提。 但对于沈长乐而言,这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完全可以养活一个中型家族了。 萧彻眼里闪过一丝厉色,陈家,着实被撑大了胃口,是该给他们点教训了。 …… 沈长乐也是真的厌烦萧老夫人的拎不清,封氏和陈舅母对萧家吸血蝗虫般的嘴脸,这对婆媳妇,简直没脸没皮。 正常的亲戚来往,自然是互惠互助。 位高位看在亲戚情份上,出手帮助位低者,位低者也会适当给予一定的回馈——不求贵重,只求心意。 陈家婆媳倒是好,天天拿亲情情份、规矩说事,扒在萧家身上,恨不得吸尽每一滴血。 她知道萧彻最近很忙,大理寺少卿所属的公务本来就不轻松,还要应付方方面面的明争暗斗。陈家也算得上中低级官宦之家,真要出手整治,也需费一番功夫,费时费力不说,还有可能受诟病。 毕竟是自己的舅家,真要是做绝了,外头的非议也会带来严重后果。 于是沈长乐说:“陈家就交给我吧。” 萧彻惊讶地望着她:“你?” 沈长乐轻笑:“用官场上的手段对付一名官员,我自然是没那个本事的。” 但是,她可以用正常的内宅手段呀。 沈长乐说了自己的计划。 陈家人一天到晚往自己这边跑,不就是想占便宜嘛。 那我也有样学样,也天天往陈家跑。 萧彻瞬间明白过来,哑然失笑。 “从我外祖父起,陈家就家道中落。虽然靠着萧家提携,又跻身士族。但底子终究太薄,产业也不丰。不然,他们也不会干出如此没脸没皮的事了。” 他认为,妻子这个主意甚好,但也要注意分寸。 沈长乐搂着他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 她真是爱死了这个男人的侧颜了。 “放心,我自会有分寸的,且看我的吧。” …… 自松鹤堂撕破脸后,沈长乐并未在明面上继续穷追猛打,反而换了一副面孔。 她开始时常递帖子去陈家,理由冠冕堂皇:“母亲近日身体不适,心中挂念外祖母,特命儿媳代她前来探望,以全孝心。” 或者,“听闻舅母持家有方,特来请教学习,顺便给外祖母请安。” 封老安人和陈舅母接到帖子,心知这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但人家打着“代母尽孝”、“拜访长辈”的旗号,礼数周全,她们若闭门不见,传出去就是陈家无礼、不让外孙媳妇进门尽孝,道理上先就矮了一头。 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将人请进来。 第一次,沈长乐并未单独前来,而是恰巧邀约了陈舅舅在衙门里一位颇为紧要的顶头上峰的太太,以及一位在清流士林中颇有声望的鸿儒夫人同来拜访。 这阵容,让原本还想摆点架子、说几句酸话的封老安人和陈舅母,立刻把那些心思掐灭了。在这几位有头有脸的太太面前,她们哪里还敢露出半分在萧家时的刻薄嘴脸? 只能堆起满脸笑容,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出最好的茶叶点心,吩咐厨房准备最体面的席面来招待。 席间,沈长乐笑语嫣然,一口一个“外祖母慈爱”、“舅母能干”,把两位长辈捧得高高的,仿佛之前剑拔弩张的情形从未发生过。 她品尝着陈家的菜肴,不时真诚赞叹:“这道火腿煨笋真是鲜掉眉毛,外祖母家的厨子手艺了得!” “这蟹粉狮子头,滑嫩入味,比我们府上做的还地道!” 陈舅母听着这夸奖,心里非但不舒坦,反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宴席将散时,沈长乐拉着陈舅母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舅母家的饭菜如此可口,我吃着竟有些舍不得走了。尤其是那新腌的脆瓜和酱肉,味道真是独特。” 话说到这份上,陈舅母还能如何?只得强颜欢笑,顺着话头道:“外甥媳妇喜欢,那是它们的福气。我这就让人多装一些,给你带回去尝 尝鲜,也给你婆婆也带些。” 沈长乐立刻笑靥如花:“那怎么好意思?不过舅母一片盛情,长者赐,不敢辞,那我就厚颜替母亲和我自己谢过舅母了。” 其他几位同来的太太见状,也纷纷客气地夸赞起陈家的芋头香甜、黄瓜水灵、羊肉鲜美。 陈舅母骑虎难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只得咬着牙,吩咐下人给每位来访的太太马车里,都装上一筐芋头、一筐时令蔬菜、半扇上好的羊肉。 等送走了这群蝗虫,陈舅母立刻找来管事算账。 这一算,差点没背过气去! 光是那几桌上等席面的食材和酒水,加上送出去的诸多土产,足足花了近百两银子! 这都快赶上她小半年的私房开销了! 封老安人脸色也难看,却还存着一丝侥幸:“她们……她们不是都带了礼物来么?快拆开看看,说不定能回点本。” 婆媳俩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结果一看,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沈长乐送的是一套彩绘泥人,看着热闹,实则不值几个钱;那位上峰太太送的是一盒市面上常见的点心;鸿儒夫人送的是一副自己抄写的佛经……全是些中看不中用、值不了几个银子的玩意儿! 加起来恐怕还抵不上一桌像样酒席的零头! “这个杀千刀的贱人!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带着人来吃大户!” 陈舅母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封老安人也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她能请动那些人一起来,就是本事!咱们现在……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下次她再来,务必想办法推了!” 可惜,她们想推,却没那么容易推掉。 没过几天,沈长乐的帖子又来了,这次理由更充分:“上回在外祖母家尝了那极好的云雾茶,母亲喝着觉得甚好,精神都好了些。想着再来讨教些茶道,顺便再给外祖母请安。” 陈舅母一看到“萧五太太”这几个字,就条件反射性地心口疼,恨不得立刻从后门溜走。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门房就来报,沈长乐已经到了二门了! 同来的还有好几位穿戴体面的官眷奶奶! 陈舅母头皮发麻,只得赶紧迎出去,在月洞门处被沈长乐一行人堵了个正着。 看着那浩浩荡荡、笑容满面的队伍,再抬头看看已近午时的日头,陈舅母心里苦啊,嘴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外甥媳妇来了?这……这几位是?” 沈长乐热情地介绍:“这几位都是与我们萧家相熟的太太,听闻舅母家的茶好,点心也别致,都想来看看学学呢。” 她身后的几位太太也纷纷含笑见礼。 话说到这份上,又是午膳时分,陈舅母还能怎么办? 只能捏着鼻子,再次吩咐大开中门,准备丰盛酒席待客。 这一次,沈长乐带来的几位官眷,显然深谙“既来之,则吃之”的精髓。 席间谈笑风生,胃口更是极佳,风卷残云般将满桌佳肴扫荡得七七八八。 陈舅母坐在主位,看着快速空下去的盘子,心都在滴血,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沈长乐吃得差不多了,优雅地擦擦嘴角,又开始夸赞:“舅母家的私房茶果然名不虚传,香气清幽,回味甘醇。还有这熏香,味道雅致得很,闻着就让人心静。” 有了上次的经验,陈舅母心里警铃大作,却听沈长乐继续对同来的几位太太说:“张太太,李太太,你们不是也说喜欢这香气么?难得来一趟,不如也向舅母讨要一些?舅母最是大方好客了。” 那几位太太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开口附和。 陈舅母气得差点厥过去,这是赤裸裸的借花献佛、组团打劫啊! 她忍了又忍,终究不敢在这么多官眷面前撕破脸皮,只能强笑着,阴阳怪气地对沈长乐说:“外甥媳妇真是……会为人着想。只是这茶叶和香料,制备不易,数量也有限……” 沈长乐仿佛完全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依旧笑得真诚:“舅母不必为难,我们也不多要,每人分得一小罐尝尝鲜,全个念想就好。知道舅母持家辛苦,我们心里都感激着呢。” 话已至此,陈舅母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当着众人的面哭穷,说自家连点茶叶香料都送不起? 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心头剧痛,吩咐下人,给在座的每位太太,都包上一罐上好的茶叶和一盒名贵的熏香。 这一下,又是不小的开销。 送走这第二批蝗虫后,陈舅母看着空了不少的茶罐和香料匣子,再算算两顿豪宴的花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吐血三升。 沈长乐本人倒没多要什么贵重东西,但她带来的这些中低级官眷,平日里日子紧巴巴的,有这等光明正大改善生活、补充库存的机会,哪会客气? 个个对沈长乐感激不尽,对陈舅母的慷慨赞不绝口,让陈舅母有苦说不出,气得肝疼胃疼浑身疼。 连续两次被沈长乐以孝心和社交为名,实打实地刮走了不少油水,陈家的管事看着迅速瘪下去的私库账面,欲哭无泪。 封老安人气得在屋里大骂沈长乐奸诈、无耻,却又束手无策。 而陈舅母,如今一听到“萧五太太”或“沈长乐”这几个字,就条件反射性地心慌气短,只想躲起来。 之后,沈长乐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组团带人去陈家打秋风。 萧彻还以为她失了兴趣呢,便问及此事。 说到陈家,沈长乐马上就来了精神,眉飞色舞起来。 “虽然我没有再带人前往,但我却发动萧家的其他太太奶奶们,以姻亲的名义,向陈家下帖子,只上门吃顿饭,也并非天天去。也就隔三岔五过去。舅母再怎么厌烦,找各种借口躲避,但总不至于天天不在家吧?就算不留饭,也得招待茶果点心吧?” 萧彻点头,他明白了妻子所打主意——就算不让陈舅前大出血,也得让她疲于应付。实在应付不过来,只得躲起来。 于是他又笑问:“这都过去两个月了,估计咱们这位舅母,怕是躲起来了吧?” 沈长乐洋洋自得:“那可不?应该是躲起来了,这两次咱们的人登门,都不在家。应该是真的躲去了别处吧。” 萧彻摸起下巴,说:“舅舅一个人在家,诺大的内宅,怎可无人打点呢?” 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沈长乐见他这么说,如何不知他所打主意,双眸一亮:“说吧,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萧彻哈哈一笑,忍不住地她又揉又捏,有个能与自己同频同步,还能跟上自己思维的妻子,真的能省好多事。 “舅母外出,时常不归家,我那舅舅一个人孤苦伶丁的,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我这外甥着实心疼。这不,孝敬舅舅两个丫鬟,来个红袖添香,也算是我这个外甥的一点子心事。夫人觉得呢?” 沈长乐拍了他的脑袋:“夫君真孝顺,真是个好外甥。我相信舅舅一家会非常高兴的。” …… 陈舅母在娘家躲了沈长乐一阵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弟妹日渐明显的嫌弃眼神,弟弟和侄儿们话里话外“姑母\/姑婆住得可还习惯?何时回陈家?”的“关切”,让她如坐针毡。 她知道,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请”出门了。 只得收拾心情,硬着头皮回到陈家。 她本以为离家这些时日,丈夫多少该有些挂念,或者至少该 问问她在萧家受的委屈。 可一进家门,迎接她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后院传来的隐约娇笑声她心头一沉,快步走向丈夫书房所在的院落。 推开虚掩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倒流——丈夫陈舅舅正歪在榻上看书,两个穿着簇新水红袄子、头戴珠花、面容娇俏的丫鬟,一个正给他捶腿,另一个端着茶盏,巧笑倩兮地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那衣衫料子,那珠花成色,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陈舅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第170章 情况有变 她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丈夫的仕途,为了儿女的前程,在外与沈长乐那种狠角色周旋受气,在内精打细算到每一文铜板,熬得眼角皱纹都深了,腰身也粗了。 大儿子娶亲的彩礼、读书的束修和交际费用像个无底洞;小儿子眼看着也要说亲,又是一大笔开销;女儿嫁妆也得早早预备体面;丈夫官场上的应酬打点更是不能少……哪一处不要钱? 她愁得夜里都睡不安稳,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可她的好丈夫倒好!竟有闲钱跟风养起了这等妖妖娆娆的美婢! 看这两个贱婢通身的打扮,够她省吃俭用多久? “啊——”积压的怒火、委屈、心疼瞬间爆炸,陈舅母尖叫一声,如同疯虎般扑了上去,尖利的指甲直接朝那两个丫鬟脸上挠去!“不要脸的狐狸精!我让你勾引爷们!我让你花我的钱!” 事发突然,两个丫鬟猝不及防,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痕,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哭喊起来。 “你疯了!”陈舅舅从榻上跳起来,又惊又怒,一把推开状若疯癫的妻子,“泼妇!你这是做什么?” 陈舅母被推得踉跄几步,站稳后,指着陈舅舅,声音因愤怒和心痛而尖锐颤抖:“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家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进项就那么点!你倒好,还有心思弄这些狐媚子来败家!她们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钱?!你当我这当家主母是死的吗?” 陈舅舅被当场抓包,起初还有些心虚,但见妻子如此凶悍,尤其是在两个娇滴滴的丫鬟面前,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再看妻子那因操劳和愤怒而显得格外粗横的脸,对比丫鬟的年轻娇嫩,那点愧疚立刻被烦躁和厌恶取代。 他沉下脸,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你胡吣什么!家里好歹有几百亩良田的出息,我在外头……也自有进项,何时就穷到养两个下人的钱都没了?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他想说的是,他在官场上那些灰色收入,大部分不也交给她打理了么? 怎么还如此斤斤计较? “进项?你那点进项够干什么?”陈舅母见他不仅不愧疚,反而指责自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田庄出息要要留种、要管庄头仆役吃喝,一年到头能落到手里的有多少?你外头那点孝敬,够儿子在书院里打点先生、结交同窗吗?够你衙门里上下应酬、年节送礼吗?够给女儿攒一份像样的嫁妆吗?还有各房各院的月 例、人情往来、四季衣裳、吃穿用度……哪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当这家是好当的?” 陈舅舅听着这一连串的数字和开销,眉头越皱越紧,有些将信将疑。 他知道家里不宽裕,但真有妻子说的这么捉襟见肘? 儿子们读书……要花那么多钱? 这时,那个脸上带伤、嘤嘤哭泣的俏丫鬟,忽然抬起泪眼,怯生生地插了一句:“老爷息怒,夫人也莫要气坏了身子……夫人持家辛苦,奴婢们都是知道的。只是……只是夫人头上这支赤金嵌宝的簪子,看着就贵重得很,想来……想来换做爷们的束修,或者买好些书,也是尽够的……” 她声音娇柔,话却像刀子一样,直指陈舅母自己穿戴也不菲,却苛责丈夫。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陈舅舅的痛点! 对啊,妻子口口声声说没钱,她自己不也穿金戴银? “贱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陈舅母被这挑拨离间的话气得双目赤红,上前又是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那丫鬟被打得直接扑倒在地,哭声更大了。 “够了!”陈舅舅这下彻底怒了,他觉得妻子简直不可理喻,不仅善妒凶悍,当着丫鬟的面如此打他的脸,还虚伪。 “周氏!你看看你自己!成天把钱挂在嘴边,一副穷酸刻薄相!我养两个丫鬟能花几个钱?你自己头上身上,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你还有脸指责我?” “我刻薄?我穷酸?”陈舅母气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委屈的泪,也是心寒的泪,“我若不精打细算,这个家早就散了!我这身行头,哪一样不是为了出门不丢你陈家的脸,不让人看轻了我们?你只看到我戴了金簪,你怎么不问问这簪子是哪年的旧款,我几年没添过像样的新首饰了?” 夫妇二人越吵越凶,陈年的积怨、经济的压力、彼此的误解,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一个觉得对方只顾享受、不懂持家艰辛;一个觉得对方庸俗泼辣、毫无温情体面。 吵到激烈处,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竟扭打在一起! 茶杯花瓶摔了一地,哭骂声、劝架声乱成一团。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后院的封老夫人。 她匆匆赶来,一看屋里的狼藉,儿子气得脸色铁青,脸上似乎还有一道抓痕,两个心爱的丫鬟一个脸花了,一个趴在地上哭,而儿媳妇周氏则披头散发,状若疯妇。 封老夫人想也不想,心疼儿子和可能受委屈的丫鬟——毕 竟是她默许甚至鼓励儿子纳的。 立刻厉声呵斥陈舅母:“陈氏!你这是要反了天了,竟敢对夫君动手?还有没有点妇德?看看你把家里闹成什么样子!还不给我跪下!” 陈舅母看着婆婆那毫不掩饰的偏袒,丈夫冷漠厌恶的眼神,再看看那两个暗藏得意的丫鬟,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委屈淹没了她。 她为这个家掏心掏肺,算计谋划,甚至不惜得罪沈长乐,到头来,竟落得里外不是人,成了众人眼中的恶妇、妒妇、吝啬鬼! 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诉说自己多年的辛苦和此刻的心寒,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这一刻,她除了无边的委屈和茫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她苦心经营、视为依靠的家,原来早已从内里,开始冰冷腐朽。 …… 听闻萧彻外放河南按察使副使,虽是平调,但沈长乐初时的惊讶很快被现实考量取代。 她迅速进入角色,开始盘算行前准备:“时间还算宽裕,我会吩咐下去,给爷准备好一应行李、随从,沿途的驿站打点、到任后的宅邸安置,也都会安排妥当。” 萧彻看着她雷厉风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却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沈长乐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丈夫外放,妻子留守京师,打理内宅,照顾婆母,维系京中人脉,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还能有什么然后? 萧彻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坚持:“你不跟我一起去任上?” 沈长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当然想啊!只是……”她收敛笑容,正色分析道,“萧家家大业大,京城这一摊子事离不得人。老宅那边尚可托付族老照看,可京城府邸、各处产业、人情往来,还有……母亲也在这里,身边总得有人尽心侍奉。” 她说到“母亲”时,语气微顿,虽厌烦萧老夫人的糊涂,但理智上清楚,婆婆绝不能出事,更不能在此时给萧彻添乱,尤其是涉及“丁忧”这种足以中断仕途的大事。 萧彻看着她条分缕析的模样,心中既欣赏她的周全,又有些不是滋味,故意道:“你没嫁进来前,萧家不也照常运转?届时交给三嫂代为管一阵子便是。至于母亲……”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打算,将母亲一同接去任上。” “什么?”沈长乐这下真有些吃惊了。把那个麻烦的婆母带在身边? “将她单独留在京城,我不放心。”萧彻直言不讳,“陈家人就在左近,难保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与其让她在这里被人撺掇着生事,不如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路途虽远,但小心安排,应当无碍。”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沈长乐独自面对母亲可能的刁难和京中繁杂事务,夫妻分离。 沈长乐心中其实也向往着能与萧彻一同赴任,抛开京中琐事,去过相对自在的“二人世界”。 但一想到自己在京城好不容易打理起来的各处产业、人脉网络,还有这里的繁华便利,又着实有些不舍。 萧彻看出她的犹豫,继续劝说,语气软了几分,带上了难得的、近乎恳切的意味:“不说别的,咱们新婚不久,正是该多相处的时候。嫡子都尚未出世,岂能长久分离?夫人,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与坚持,“不然,为夫在任上,怕是会日日牵挂,当差都不得劲了。” 沈长乐被他这番话弄得心头一软,脸上微微发热,嘴上却嗔道:“油嘴滑舌。”但被人如此需要和惦记的感觉,确实很好。她沉吟片刻,还是抛出了最现实的顾虑:“那……若是长辈们反对怎么办?尤其是母亲,她若执意不肯离京,或者以孝道为由,非要我留下侍奉,该如何是好?” 本朝以孝治天下,礼法如山。 官员外放,留妻侍奉父母是常例。 若萧老夫人真拿这个做文章,强行要留下沈长乐,于情于理,他们都很难强硬反驳,否则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对萧彻的官声将是重大打击。 萧彻却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担心这个,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夫人不必为此忧心。母亲那里,自有为夫去说。我既能说服她进京,自然也有办法让她同意一同赴任,或者……至少无法强行留下你。礼法不外乎人情,更讲道理。我会让她明白,何为大局,何为真正对萧家、对我这个儿子有益。” 他看着沈长乐仍有些不确定的神色,又补充道:“至于族中其他长辈,我会亲自去信说明。河南按察使副使虽非高升,却是实权要职,地方刑名、监察责任重大,需要得力内助稳定后方、协助应酬。你随我去,是助我公务,亦是萧家之需。相信勇老安人、刚老安人她们,会明白其中轻重。” 沈长乐听他考虑得如 此周全,连说服族中长辈的理由都找好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大半。 她知道,萧彻既然开了这个口,便是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好。”沈长乐终于展颜一笑,反手握紧了他的手,“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京城这边,我会尽快安排妥当,产业托付可靠之人,府中庶务与母亲同行事宜,也会提前筹划。咱们……一起去河南。” 萧彻眼中漾开笑意,那是一种计划得逞、心愿达成的满足。“这才对。有夫人相伴,此行必当顺利。”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说服母亲和安排离京事宜上,恐怕还需夫人……适时‘配合’一二。” 沈长乐挑眉,立刻明白他话中深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夫君放心,该‘懂事’的时候,我自然会‘懂事’。该‘强硬’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 夫妻联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怕摆不平一个糊涂婆婆和那些潜在的阻力? 窗外暮色渐浓,室内烛火温馨。 …… 就在沈长乐紧锣密鼓地安排离京事宜,萧彻也暗中打点行程,准备提前动身之际,京城的政治气候却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急剧恶化。 这日傍晚,萧彻匆匆回府,眉宇间带着罕见的凝重。 他屏退左右,直入内室,对正在核对清单的沈长乐沉声道:“计划有变,我们必须立刻准备,三日后连夜离京。” “三日后?”沈长乐吃了一惊,放下手中账册,“不是说月底么?出了何事?” 她心知若非重大变故,萧彻不会如此急切。 萧彻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成王与太子之争已近白热化,今日早朝,成王一系突然发难,以‘结党营私、蛊惑储君’为名,连续参倒了三位东宫属官,皆是太子颇为倚重的实干之臣。陛下虽未明确表态,但已有训斥太子‘御下不严’之语。风向……开始变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更麻烦的是,成王的人似乎开始清理障碍,一些中立或隐约倾向东宫的官员,今日纷纷遭遇弹劾,罪名五花八门。我虽自诩纯臣,但此前因赵文渊之事让成王损失惨重,难保他不会借机报复,或者……将我视为需要清除的不稳定因素。此刻留在京城,如同置身漩涡中心,凶险难测。” 沈长乐听得心惊肉跳,她虽知党争残酷,却没想到爆发得如此迅猛直接。 第171章 收拾沈坤 “那我们提前离京,手续可齐全?会不会被阻挠?” “调令文书早已在手,按察使副使赴任,本就有时限要求。我只需以‘地方刑狱积案甚多,亟需处理’为由,申请提前赴任,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阁部那边,我已打点妥当,不会卡我。”萧彻冷静分析,“关键是离京要快,要隐秘。大张旗鼓反而惹眼,我已安排好了路线和沿途接应,三日后子时,我们从西侧偏门出发,轻车简从,母亲那里,我会让她提前称病,路上再汇合。” 沈长乐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飞快转动:“府中下人众多,人多口杂,若要隐秘离京,随行人员必须精简再精简,且要绝对可靠。我这就重新拟定名单,只带最心腹的几人。其余人等,分批安排,或留守,或稍后以其他理由遣散跟随。” “正是此意。”萧彻赞许地点头,“产业和京中庶务,恐怕要暂时托付给三哥三嫂了。紧急情况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保住根本要紧。我已密信给勇老安人和族长,说明了情况,他们会暗中照应。” 沈长乐忽然想起一事,蹙眉道:“那我们提前离京,程家和小舅那里……会不会反而引人注目,给他们带来麻烦?”她担心成王若真想对付萧彻,会不会迁怒与萧家关系密切的程诺。 萧彻沉吟道:“程子络如今在都察院根基渐稳,且他行事比沈……比你那十三叔谨慎得多,明面上与我萧家也无过多往来。我们悄然离去,他反而安全。若此时互通消息或有所动作,才是授人以柄。放心,他心里有数。” 提到沈坤,二人皆是无语。 沈长乐想起萧彻之前所说,沈坤被贬河南穷县,心中冷笑之余,也不免有丝复杂。 如今他们也要去河南,虽非同路同地,但这巧合,也着实令人膈应。 “对了,”萧彻想起什么,补充道,“离京前,你尽量深居简出,借口筹备行装或身体不适均可。陈家和母亲那边,我会处理妥当,绝不会让她们节外生枝。若有任何不明身份的人投帖或窥探,一律不见,立刻报我。” 沈长乐郑重点头,深知此刻已到了紧要关头。 她看着萧彻因连日奔波筹划而略显疲惫却依然锐利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并肩作战的坚定与暖意。 外面是狂风骤雨,朝堂是刀光剑影,但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目光清明而沉着,“我这就去安排。三日后子时,必不误事。” 萧彻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千言万语尽 在不言中。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与信任。 …… 而沈坤也因为被贬,心中惶惶。 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找沈长乐。 却不料连萧家的门都没能进。 不得门而入的沈坤竟在门外嚷叫:“逆女!攀了高枝就不认亲爹了?” 孔嬷嬷气得摔帘子:“这断亲书墨迹未干,他倒有脸来!” 沈长乐慢条斯理地抚过腕间玉镯:“请十三叔去柴房歇着,就说府里遭贼要严查。” “这”孔嬷嬷迟疑,“他家人若来寻” “就说人早走了。”沈长乐眼底掠过寒芒,“待他在柴房思过几日,再捆送去通州老宅。” 她起身推开窗,庭中桃花正落得纷扬:“当初为断亲书让步,留给他母亲的陪嫁宅子,原想着两不相干。”指尖轻轻折断窗棂上枯枝,“既然他非要来讨没趣,就让族老们看看——个吸亡妻血、辱没门风又给家族屡次招灾的人,配不配占着沈氏祖产?” 转念一想,在这紧要关头,沈坤竟然跑来萧家找她,不得门而入,便对她破口大骂,在这紧要关头,似乎有阴谋的意味。 沈长乐灵光一闪,赶紧又吩咐下去。 “让人火速前往通州老宅,请祖母她老人家,亲自来信,让咱们十三叔,亲自回老家侍疾,尽孝。” 待萧彻从外头回来,听说沈坤被妻子押在柴房,大为吃惊。 看来妻子对这个生身之父,是真的恨之入骨了呀。 也是,为了新欢,害死幼弟,逼死生母,自己也差点被继母磋磨至死,不得不远避外祖家,换成自己,说不定做得会更绝。 不过对于妻子的处理,萧彻还是颇为激赏的。 在这要紧的关头,沈坤居然上门来,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利用沈老太太嫡母的身份,把沈坤领回老宅,以孝道约束,让他无法再翻起风浪来,方为妥当。 要是让沈坤利用孝道攻击沈长乐,纵然有断亲书,但在这节骨眼上,也有可能出现不可预估的变故。 最好的防守便是提前消灭潜在敌人。 但沈坤毕竟是两榜进士,又有官职在身,要是辞官回归老家,于沈家而言,也属于资源浪费。 想要沈家心甘情愿约束沈坤,好歹也得给人家一点好处才是。 想到这里,萧彻想了想,让人送了一分厚礼给沈家。 …… 沈坤那日 怒气冲冲上门,本想借着生父的身份,至少要在萧府门口闹出点动静,逼沈长乐出来见面,或能讨些“资助”,或能出口恶气。 他好歹也是做过御史的人,虽被贬,架子还在,想着沈长乐顾及脸面,总不敢让他在门口太难堪。 谁知萧家门房得了严令,任他如何叫骂,只是客气而坚决地闭门不谢。 沈坤气急败坏,骂声愈发不堪,引得路人侧目。 就在他以为要僵持不下时,侧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出来,恭敬道:“沈老爷,我们太太请您进去说话。” 沈坤心中一喜,以为沈长乐终究怕了,整了整衣冠,冷哼一声,昂首挺胸跟着进了府。 他被引着七拐八绕,越走越偏,心中正觉不对,眼前忽然出现一处低矮的屋舍,分明是柴房! “你们这是何意?我要见你们太太!”沈坤厉声道。 那管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强硬:“太太说了,沈老爷远道而来,火气太旺,需得先静静心。请吧。” 话音未落,身后两个粗壮仆役上前,不由分说便将惊怒交加的沈坤推了进去,“哐当”一声锁上了门。 “放我出去!沈长乐!你这不孝女!你敢关你亲爹!我要去告你!” 沈坤在里面捶门踹门,破口大骂,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和柴房特有的霉味。 他又惊又怒,更有一丝后怕涌上心头——这女儿,是真敢下手啊!她就不怕担上忤逆的罪名? 他哪里知道,沈长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沈家后宅无人问津的孤女。 她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才不慌不忙地写了封信,盖上自己的私印,让人火速送往通州沈家老宅。信中言简意赅,却字字如刀:“十三叔擅闯萧府,言行无状,口出狂言,恐损两家清誉,更恐其因贬官失意,行差踏错,连累宗族。侄女无奈,暂请其于府中静思。请族中速派德高望重者前来,以孝道正其心,以家规束其行,接回老家,侍奉嫡母,方是保全沈氏门楣之道。” 这封信,与其说是告状,不如说是一份合作邀请和利益声明。 沈家得了萧家这门显亲,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沈坤若真因不忿闹出事来,或者继续他那愚蠢的攀附成王之路,整个沈家都可能被拖下水。沈长乐此举,既给了沈家一个介入管教、向萧家示好的机会,也递上了一把孝道的尚方宝剑——用沈坤自己的不孝来治他,名正言顺。 更别提,萧彻私下给予沈家族老的回报 ,足以让他们做出正确选择。 …… 第二日,继弦杜氏登门。 杜氏是个精明的妇人,她不信沈坤会无缘无故失踪。 她以族亲探望的名义递了帖子,沈长乐依礼接待,客客气气,却疏离有度。 寒暄过后,杜氏委婉问起沈坤。 沈长乐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十三叔?昨夜确实来过,不过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说有急事,便匆匆离开了。怎么?未曾归家么?” 杜氏心中一沉,追问道:“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约莫是酉时三刻吧。”沈长乐随口报了个时辰,叹道,“十三叔也真是,既然来了,何不多坐坐?许是离开后又去了别处应酬?婶婶不如先回家等等消息,说不定此刻已经回去了呢。” 杜氏见沈长乐滴水不漏,心中愈发不安,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告辞。 又过了一日,沈家的“雷霆”到了。 来的是沈家族中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太叔公,年过七旬,精神矍铄,身后还跟着几名沈家得力子侄。 他们一路疾行,显然是得了信后日夜兼程赶来的。 太叔公一到,沈长乐亲自出迎,态度恭敬。 太叔公看着这位如今气度不凡、已是萧家宗妇的侄曾孙女,心中感慨,面上却肃然道:“长乐,信我已收到。沈坤糊涂,给你和萧家添麻烦了。此事,沈家自会处理,定给你一个交代。” 沈长乐引太叔公前往柴房。 被关了两日,又惊又怒、饥渴交加的沈坤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形容狼狈。 一见门开,看到太叔公,他如同见到了救星,几乎是扑了过去,涕泪横流地哭诉:“叔公!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沈长乐这逆女!她竟敢囚禁生父!这是大逆不道啊!您快……” “住口!”太叔公手中拐杖重重一顿,须发皆张,厉声喝断了他,“逆障!你还有脸告状?” 沈坤被喝得一懵。 太叔公痛心疾首,指着他骂道:“我问你!你嫡母在堂,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你可曾尽过一天人子的孝道?你在京城为官这些年,可曾按时供奉钱粮,可曾亲自侍奉汤药?没有!你眼里只有你那的前程。全然忘了生你养你的嫡母!如今被贬官,不知反省己过,竟还跑到侄女婿家来胡搅蛮缠,你想干什么?想拖累整个沈家吗?” “我……我没有……”沈坤想辩解。 “没有?” 太叔公冷笑,“长乐高嫁,是我沈氏之幸。你不思维护,反而屡次三番想从中牟利不成,便心生怨怼,甚至……听闻你还想借着孝道生事?沈坤,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真当沈家族规是摆设吗?” 沈坤听得冷汗涔涔,他没想到族中对此事态度如此严厉,更没想到沈长乐竟将事情捅到了族里。 太叔公不再看他,转向沈长乐,语气缓和却坚定:“长乐,此事是沈家管教不严。按族规,不孝嫡母,妄图以卑劣手段损害宗族利益者,当押回祖祠,杖责、跪祠,并责令其即刻返回原籍,侍奉嫡母,未经族中允许,不得擅离!沈坤的官身……既然朝廷已将他贬至河南,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沈家现在要做的,是让他先学会怎么做人子!至于后续是否赴任,待他诚心悔过后,再由族中商议!” 沈坤如遭雷击,彻底傻眼了! 回老家侍奉那个他一直不喜的嫡母? 被困在通州那方寸之地? 那他的仕途……岂不是彻底完了? 他急忙喊道:“叔公!不可啊!我虽被贬,仍是朝廷命官,需按时赴任,否则便是渎职!沈家不能因小失大啊!” “朝廷命官,更应恪守孝道,为百姓表率!”太叔公义正辞严,“你德行有亏,如何为官?回家好生反省,侍奉你母亲,何时你母亲亲口说你可以走了,族里考察你确已悔改,再论其他!带走!” 跟随太叔公来的沈家子侄立刻上前,不容分说地将瘫软在地的沈坤架了起来。 沈长乐自始至终安静地看着,此刻才上前一步,对太叔公深深一礼:“有劳太叔公远道而来主持公道。长乐身为沈家女儿,亦知家族声誉重于一切。十三叔若能从此洗心革面,孝顺嫡母,亦是沈家之福。” 太叔公看着从容镇定、处事滴水不漏的沈长乐,心中暗叹此女不凡,难怪能得萧彻看重,执掌萧家中馈。他点点头:“你放心,沈家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让他再给你,给萧家添乱。” 沈坤被如同丧家之犬般拖出了萧府,塞进了沈家准备好的马车,径直往通州方向而去。 他的怒骂、哀求、辩解,都湮没在车轮声中。 他原本想利用的孝道,最终成了套在他自己脖子上最牢固的枷锁。 沈长乐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远去,眼神平静无波。 解决了沈坤这个潜在麻烦,扫清了最后一点离京的障碍,她心中更无挂碍。 接下来,便是全力准备,与萧彻一起,奔赴那未知 却充满可能的河南任上了。 京城的风雨,暂时与他们无关了。 第172章 袭杀 白日,萧家从前门出行的队伍,华丽而齐整。 豪华马车五辆,丫鬟婆子十数人,其余便是萧家的护卫,足足上百人。 到了晚上,萧家后门又离开了两辆马车,以及二十名护卫。 沈长乐看着离开的队伍,忧心忡忡,问萧彻:“你说,成王有可能派人出京后暗杀咱们?” “防患于未然。”萧彻一脸凝重,“今年三月,户部侍郎赵蒙,出京后,被一股山匪害死。十有八九,就是成王所为。” 顿了下,他继续道:“那赵蒙,堂堂朝常三品大员,出京自有仪仗怀户卫,足足百十人。却无一活口,我当时也亲自去勘察过现场。打斗激烈,所有人尽数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且凶手还能全身而退。要么,凶手是一群武艺高强之人,要么,凶手人数众多。要么,是训惨有术的死士所为。” 沈长乐倒吸口气,赶紧问:“如果成王当真如此胆大妄为,那咱们派出去的这些人……” 萧彻握着沈长乐冰凉的手,安慰道:“放心,第一拨人是我请的镖局。扮成萧家府卫,招摇过市。倘若当真碰上暗杀,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沈长乐稍稍放下心来,又问:“那,可第二拨人马,人也实在太少了些……” 萧彻分析说:“那些都是镖局里精挑细选的武艺高强之人,擅长追踪,伏击,以及袭杀。放心,死士也是人,纵然武艺高强,但也只能单打独斗。倘若实力悬殊过大,也不会太过拼命。毕竟,养死士可花钱了。” 沈长乐有些心疼请镖师的银子,也暗自后怕,如果萧彻只是普通官员,哪来的实力请镖师?估计前脚踏出京城,后脚便被灭了吧。 “不是说,今晚子夜就走吗?” 萧彻回答:“不急到了白天再走。还得正大光明从萧家正门走。” 沈长乐蹙眉:“那岂不告诉成王的爪牙,好来袭杀我们?” 萧彻淡淡一笑:“如果你是成王派来的人,你会怀疑哪一拨人马?” 沈长乐被问住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萧彻此话不无道理。 随后,沈长乐却是越想越气,既然已与成王撕破脸,为什么还要背动挨打? 为什么不能反击回去? 还有,成王妃李氏都已让他们挑唆成功,怎么还不与成王反目? 难不成,是我们预估失误? …… 到了次日,萧彻与沈长乐轻装出行,夫妇俩共坐一辆马车。 婆 子丫鬟则坐另一辆马车。 而身边护卫则全换成了陌生面孔。 沈长乐看着就这么点人手,还是有些担心,咱们以常人之心度成王,万一成王也在以常人之心度咱们呢? 萧彻握着她的手,笑道:“放心吧,昨晚两拨人出城,已经吸引了成王大部份火力了。就算知道咱们在车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沈长乐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彻这才告诉沈长乐,其实,到了今早,已有确切消息传来。 昨晚第一批出城的人,已与一批训练有术的死士交上手了,对方出动了数十名死士进行袭杀。幸而萧彻早有准备,此次聘请的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镖局主力坐镇,对方并未占到丝毫便宜,死亡惨重,只有两人逃走。 沈长乐大松口气,又问:“那第二拨人马呢?” “成王果然谨慎。第二拨人马也遭到了袭击,好在,有关东海在,并未让对方占到便宜,同样让对方伤亡惨重。” 沈长乐蹙眉,拍着胸口:“太惊险了,没想到,朝堂争斗,党派之争,竟然如此血腥残忍。”也亏得萧家是世家大族,养得起护卫队,雇得起镖师,要是寻常官员,怕是尸骨无存了。 她再次心惊肉跳,生平第一次见识到夺嫡之争的残酷。 她又问:“咱们就这么正大光明离开,成王当真不会派人来袭杀咱们?” 萧彻淡淡一笑:“就算知道了咱们在车上,他也是鞭长莫及,不,是无能为力了。” “你以为死士那么好培养?养一个死士需多少银子?成王开府不过五年,就算娶了陇西李氏这个富甲天下的世家女,短短几年时间,也不可能养出那么多死士。” 除非,李氏把自己的死士也给了成王。 但,至于吗? 而昨晚,死于刀下的死士,就有足足一百二十余人。 这应该算得上成王的极限了吧。 沈长乐想了想,说:“成王是贵妃之子,贵妃又是戚国公嫡女,在这夺嫡的紧要关头,戚国公不可能坐视不理吧?” 萧彻悚然一惊:“糟了,怎么把这老匹夫给忘了。” 他“小心戒备”话音未落,马车外已传来异响! 并非是刀剑碰撞的厮杀声,而是更加隐蔽而致命的“咻咻”破空之声,以及拉车骏马骤然受惊的凄厉嘶鸣! “有埋伏!保护主子。”车外护卫首领的厉喝声与弓弦震动声几乎同时响起! 萧彻反应极快,在沈长乐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将她扑倒在车厢地板上。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笃笃笃”数声闷响,数支力道强劲的箭矢穿透了车厢侧壁的木板,深深钉入他们刚才所坐位置的后壁! 箭簇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马车剧烈颠簸起来,马夫似乎已中箭,失去控制的马匹拉着车厢疯狂前冲,又猛地被绊索之类的障碍物绊倒,整个车厢轰然侧翻! 天旋地转间,萧彻紧紧护住沈长乐,两人随着车厢翻滚,撞得七荤八素。 幸运的是,萧彻这辆马车为了坚固和防刺杀,车壁夹层内衬了薄铁板,寻常箭矢难以完全穿透,方才那几箭已是强弩所为。 车厢刚一静止,萧彻顾不上疼痛,一脚踹开有些变形的车门,拉着沈长乐迅速钻出,躲到了倾覆的车厢背后,以车厢为掩体。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他们此刻身处一段相对偏僻的官道旁小树林边缘。 袭击者显然经过精心算计,选择了这个前后视线受阻的地段。 对方人数不算极多,约莫二三十人,但个个黑衣蒙面,行动迅捷默契,出手狠辣,远非寻常盗匪,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军中好手。 他们并未一拥而上,而是利用地形和树木掩护,以弓弩远程压制,并分出数人试图从侧翼包抄,战术素养极高。 萧彻带来的护卫虽也是精锐,且得了提醒有所戒备,但遭遇突袭,又需分心保护马车,一时间落了下风,已有数人挂彩。 但这些人不愧是萧彻重金聘请的镖局好手和萧家心腹护卫,临危不乱,迅速结阵反击,刀光剑影间,与来袭者杀得难解难分。 “是戚国公的人!”萧彻压低声音,语气冰冷,“陇西李氏或许舍不得死士,但戚国公掌京营多年,暗中培养些精锐私兵,或者调动一些退役的边军好手,易如反掌!成王这是把他舅父的老底也动用了!” 沈长乐背靠冰冷潮湿的车厢木板,能清晰地听到箭矢钉在上面的声音和近在咫尺的喊杀声,心脏狂跳,手心沁出冷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真正的血腥刺杀!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局势。 对方目标明确,就是萧彻,且准备充分,远程有弩箭压制,近战有人包抄。 “青云,他们人虽不如昨晚多,但配合更默契,像是军阵打法。我们的人被马车拖累,施展不开。” 沈长 乐快速分析,声音虽有些发颤,思路却清晰。 萧彻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愧是自己的妻子,遇险不乱。 “不错。不能固守待毙,马车目标太大。”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一片更茂密的树林,“得冲进那片林子,利用地形周旋,我们的人更擅长江湖厮杀和小范围缠斗。”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焰火,拉燃引信,一道赤红色的火光尖啸着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灰暗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红花。 这是向预先安排在更远处接应的第二波护卫求援的信号。 “走!”萧彻低喝一声,看准对方弩箭射击的间隙,一把拉起沈长乐,身形如电,朝着侧前方的密林冲去。 两名贴身护卫立刻拼死上前,用刀剑格开射来的零星箭矢,护住他们侧翼。 “目标要跑!拦住他们!”黑衣人中有人厉声指挥。 立刻有五六名黑衣人脱离战团,手持利刃,疾扑而来,试图截断萧彻二人的去路。 萧彻将沈长乐往身后一推,自己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游龙般绽开,叮叮当当瞬间架开数把袭来的兵刃,招式狠辣精准,竟以一敌多,暂时挡住了追兵。 沈长乐则趁着此机会,拼命地朝树林里跑去——一方面她贪生怕死,另一方面,是不想让萧彻分心。 丫鬟朱影和赤勺也奔了过来,并护送沈长乐朝树林里钻。 谢天谢地,她们还活着——沈长乐看到二人,紧张的心脏总算安心些许。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也不愿拖萧彻的后腿,奔入树林后,迅速找了个隐密的地方蹲下,并扎紧裙子衣袖,手握匕首。 她回头看了一眼与黑衣人缠斗的萧彻,心中焦急,却知自己留下只是累赘。 她嘴里咬着匕首,手上却多了个弹弓,她荷包里掏出钢珠,拉弓,对准围攻萧彻的黑衣人射了过去。 就在萧彻压力陡增,一名黑衣人觑准空子,刀光直劈他后背时,斜刺里忽然飞来钢珠,射在黑衣人脸上。 原来是沈长乐情急之下,射出的钢珠! 可惜她力道不足,虽给黑衣人制造了点麻烦,却并未伤及要害。 这一下干扰,救了萧彻一瞬。 萧彻趁机剑势暴涨,逼退身前三名敌人,身形疾退,也退入了树林边缘。 “走!”萧彻对沈长乐喊道。 两人不再犹豫,借着树木掩护,向树林深处疾奔。 身后 ,黑衣追兵与萧家护卫的厮杀声、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愈发激烈,显然护卫们正在拼命拖延时间。 树林中光线昏暗,地形复杂。 朱影和赤勺以及护卫们应付追杀,逐渐与沈长乐落单。 沈长乐跑得气喘吁吁,裙裾被荆棘勾破也顾不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下,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知奔跑了多久,身后的厮杀声渐渐遥远。 正当他们以为暂时甩脱了追兵,稍稍放缓脚步,想辨别方向时,前方一棵大树后,缓缓转出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魁梧,手持一柄沉重的厚背砍刀,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二人,杀气弥漫。 “萧大人,跑的倒是挺快。”魁梧黑衣人声音沙哑,“可惜,到此为止了。王爷有令,留下二位性命。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等请二位回去?” 萧彻将沈长乐护在身后,手中软剑斜指地面,气息因奔跑而微乱,眼神却依旧沉静锐利:“没想到,为了成王,戚国公连看家的老底都亮出来了。只是,就凭你们三个,也想留下萧某?” 魁梧黑衣人冷笑:“试试便知!” 话音未落,三人已如猎豹般同时扑上,刀光凛冽,直取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树林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长啸! 啸声未落,数道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冠、从岩石后闪现,瞬间与那三名黑衣人战在一处! 这些人身穿灰色劲装,出手刁钻狠辣,配合无间,赫然是萧彻暗中布置的、一直潜伏在接应点附近的最后一道保险——由关山海亲自率领的、萧家最核心的护卫力量! 有了生力军加入,且关山海等人战力更强,那三名“铁鹞子”虽悍勇,很快也落入下风。 魁梧黑衣人见事不可为,虚晃一刀,喝令同伴:“撤!” 三人毫不恋战,转身便朝不同方向疾掠而去,身手敏捷,显然早有撤退预案。 “不必追了,清理现场,速速离开此地!”萧彻果断下令。 此地不宜久留,戚国公既然出手,后续是否还有埋伏犹未可知。 关山海领命,带人前去接应外面仍在苦战的镖师和护卫。 片刻后,外面战声渐歇。 关山海回报,来袭黑衣人死伤过半,余者见信号和援军到来,已果断撤离。 萧家这边,护卫和镖师亦有伤亡,但核心力量尚存。 第173章 千头万绪 萧彻面色沉凝,检查了一下沈长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身上也只是多有擦伤,略略宽心。 “此地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官府或其他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按备用路线走。” 他们迅速集结残存人马,舍弃了损坏的马车,骑上备用的马匹,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绕开官道,钻入更加隐秘的山间小路,朝着河南方向疾行。 坐在马背上的沈长乐靠在萧彻怀中,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心悸,也感受着身后男人胸膛传来的温暖与坚定。 晨曦微露,照亮前路坎坷。 沈长乐看着共骑一匹马的朱影和赤久,万分庆幸,没有带其他侍女。 “戚国公……”沈长乐低声呢喃。 “这笔账,记下了。”萧彻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冰冷的杀意,“看来河南之行,比预想的还要热闹。夫人,怕吗?” 沈长乐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与青云在一起,便不怕。” 朝堂的腥风血雨,夺嫡的残酷厮杀,已然如影随形。 但他们知道,唯有离开京城这个漩涡中心,才能真正获得喘息和反击的空间。 河南,将是他们新的战场。 前路未卜,但至少,他们并肩同行。 …… 简陋的驿站客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潮湿的木头气息。 一路疾行、遭遇伏击、仓促改道,人马皆疲。 沈长乐身上的擦伤在热水清洗后微微刺痛,但比起那些伤筋动骨、需要卧床休养的护卫镖师,她已算是侥幸。 朱影和赤勺两个贴身丫鬟也在混乱中受了些伤,被她强行按在隔壁房间休息。 看着驿站里伤兵满营的景象,沈长乐顾不上自己的疲惫和不适。 银子如同流水般撒出去,请动驿站管事,将他能召集来的家人、附近的可靠村民都请来帮忙。烧热水、煮饭、熬药、清洗带血的衣物、照顾伤员……原本冷清杂乱的驿站,在沈长乐的指挥和银钱开道下,迅速变得有序而充满人气。 她自己也挽起袖子,穿梭在伤员之间,查看伤势,分发药物,安排食水,镇定从容的模样,让原本有些惶惶的人心安定了不少。 萧彻处理完紧急事务,安排好警戒班次,回到客房时,就看到沈长乐正费力地提着一桶热水进来,额发被汗水沾湿,脸颊上那处擦伤在烛光下尤为明显,衣裙下摆还沾着泥泞和草屑。 她明明自己也一身狼狈,却还在为旁人忙碌。 “长乐!”萧彻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水桶,眉头紧蹙,眼中满是疼惜与愧疚,“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你身上还有伤,快坐下歇着。” 他扬声想叫驿卒,却发现人手确实紧缺。 沈长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了笑:“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朱影她们也伤了,其他人更是不便。银子能使鬼推磨,已经找了不少人来帮忙了,我也就搭把手。” 她见萧彻外袍破损,发冠微斜,身上也带着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知他一向注重仪表洁净,此刻定是难受得紧,便道:“你也累了吧?我打了热水来,先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 萧彻看着她明明自己也该被照顾,却还一心惦记着他,心中那股因漏算戚国公而导致的愧疚和后怕,再次翻涌上来。 他握住沈长乐的手,指尖冰凉,声音低沉:“都怪我,思虑不周,竟漏算了戚国公这老匹夫……让你跟着受惊涉险。” 沈长乐反手握住他,力道温软却坚定,另一只手拿起布巾浸入热水,拧干,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灰尘和一丝干涸的血迹:“说什么傻话。你我夫妻一体,自然要同甘共苦,共担风险。这路上惊险,又不是你一人之过。朝堂倾轧,本就是刀光剑影,我们能安然至此,已是万幸。” 她动作轻柔地为他脱下破损的外袍,又帮他解开束发,准备洗去发间的尘土血污。 萧彻坐在矮凳上,感受着妻子略带生疏却无比认真的服侍,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连日奔波的疲惫和伤口隐隐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成王和戚国公此次损失惨重,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沈长乐一边为他洗发,一边低声说着自己的担忧,“他们若知我们逃脱,后续报复只怕更烈。” 萧彻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冷冽的算计:“他们未必还有余力立刻报复。昨晚加上今晨,他们折损的人手远超预期。戚国公的铁鹞子培养不易,成王的死士更是金贵。我已安排了两批人马,一批在他们回京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争取将残余袭杀我们的人马彻底留下;另一批,则在京城外围,盯着可能再次出动的尾巴。我要让他们短时间内,再派不出像样的力量。” 沈长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惊讶道:“原来你还留了这样的后手?”随即又叹服,“怪不得你说他们鞭长莫及。只是……如此一来,仇怨怕是结得更深了。” “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萧彻语气平静,却透着 决绝,“从赵文渊倒台开始,成王就已视我为眼中钉。此次他动用如此力量袭杀,便是明证。既然他先撕破脸,我也不会再客气。被动挨打,不是我的风格。趁他病,要他命。至少,要打掉他伸出来的爪牙,让他也痛上一痛,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 沈长乐仔细为他冲去泡沫,用干布轻轻擦拭头发,沉吟道:“此次戚国公损失不小,估计要肉疼许久。他虽是勋贵,但如今朝廷重文轻武,戚家早已不复祖上荣光,养这些私兵死士,耗费必然巨大。我们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成王的根本,也撼不动戚国公的爵位,但或许……可以从别处着手,让他们也难受难受。” “哦?夫人有何高见?”萧彻睁开眼,感兴趣地看向她。 沈长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低声道:“断其财路。戚国公府,乃至依附成王的许多人,在京城及各地多有产业。尤其是戚国公,他养私兵、维持体面、上下打点,哪一样不要钱?若我们能设法,让他名下的铺面、田庄出些问题,或者……让他们的生意做不下去,银钱周转不灵。没有银子,再高的爵位,再硬的拳头,也会变成无源之水。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追杀我们?甚至,内部都可能因为利益而生出龃龉。” 萧彻听得眼睛一亮,握住她擦拭头发的手:“断其财路……确是妙计!兵不血刃,却能伤其根本。只是,戚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要动他们的产业,恐怕不易。” “明着自然不易,但暗地里使绊子,方法可就多了。”沈长乐细细分析,“他们最大的倚仗无非是爵位和部分御赐的田庄铺面。御赐的动不了,但他们自己经营、或暗中持股的营生呢?我们可以从货物来源、销售渠道、掌柜伙计、甚至……货物本身入手。比如,让他们进的货意外受损,让他们的掌柜突然染上恶习或卷款私逃,让他们的铺面不小心惹上麻烦官司,或者……让市面上出现更物美价廉的同类货物,挤占他们的生意。”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此事无需我们亲自出面。京城里,想巴结萧家、或者与戚家有旧怨的商家大有人在。我们只需提供一些消息、一些便利,甚至只是一点暗示,自然有人愿意去做这把刀。夫君在河南站稳脚跟后,亦可从地方商贸入手,若能卡住某些通往京城的紧要货品渠道……” 萧彻忍不住笑出声,将她拉到自己身前,看着她虽带倦色却神采奕奕的眼睛:“我的夫人,真乃女中诸葛!此计甚合我意。打击成王党羽,未必都要在朝堂上硬碰硬。从商贾经济入手,迂回包抄,既能削弱其实力, 又能避免正面冲突,引发陛下猜忌。好,待我们到了河南,安顿下来,便细细筹划此事!” 沈长乐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也为能帮到他而感到高兴。 她拿起梳子,为他梳理半干的头发,轻声说:“我也只是胡乱一想。具体如何行事,还需青云你仔细斟酌。眼下最要紧的,是大家养好伤,平安抵达任上。” 窗外夜色渐浓,驿站简陋的房间里,烛火摇曳。 经历了生死逃亡的夫妻二人,在这短暂的休整中,不仅相互疗愈着身体的疲惫与伤痕,更在低声谋划中,将彼此的心意与智谋紧紧相连。 …… 河南按察使司衙门的后宅,比之京城的萧府固然简朴许多,但被沈长乐带着人迅速收拾得清爽利落,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只是这家的男主人,自打上任以来,眉头便鲜有舒展的时候。 萧彻这个按察使副使,主管一省刑名诉讼,位不高却权重,本是容易得罪人的差事。 但他没料到,自己甫一上任,案头堆积的卷宗便如同雪片般飞来,且件件棘手——不是牵扯地方豪强望族,就是背后隐约站着京中某位大人的影子,再不然便是历年积压、证据模糊、当事人却又喊冤不止的陈年旧案。 各州府县仿佛约好了似的,将那些烫手山芋、神仙打架的难事,一股脑儿全推到了这位新来的副使面前。 “这是要给我来个下马威,还是要借我的手,去铲除他们的对头?” 深夜书房,烛火跳动,萧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陪在一旁看账册的沈长乐苦笑道。 沈长乐放下手中的事,走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按摩着紧绷的肩颈。 “怕是两者皆有。你新官上任,他们摸不清你的路数,又知你出身京城萧家,背景硬,便想看看你是真会秉公执法,还是同他们一样官官相护。若是前者,正好借你之力打击异己;若是后者,大家便是一丘之貉,往后也好相处。” 萧彻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你看得透彻。眼下这桩……”他指着案头最上面那份卷宗,“漳德府呈上来的,豪强张大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案。证据其实颇为确凿,苦主一家七口,死了三个,残了两个,状纸血泪斑斑。这张大富本身不过一土财主,可他有个族兄,在京中户部任侍郎,虽非阁老重臣,却也是实权人物,与成王一系走得颇近。” 沈长乐拿起卷宗仔细看了看,柳眉微蹙:“如此恶行,若不严惩,天理何在?百姓又会如 何看待你这新任的青天大老爷?可若依法严办,势必得罪张侍郎,甚至可能引来成王那边更进一步的打压。这确实是个难题。” 她想了想,问道:“青云,你身边不是带了郑阳和几位师爷么?他们可有建言?” “郑阳还在路上,约莫还需半月。”萧彻摇头,“另外两位精于账目和文书的先生,我让他们留在了京城,协助三哥稳住那边的人情往来和消息渠道。眼下身边暂时没有能商议此等机要之事的人。” 这也是他为何格外疲惫的原因,初来乍到,可用可信之人太少,许多事情需得亲力亲为,反复权衡。 沈长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河南道不是设有监察御史么?我记得……似乎是雯表嫂的嫡亲祖父,王彰王御史坐镇?按察使司与监察御史虽有职权重叠,但御史风闻奏事,直达天听,权限更大。我们何不……设法将此事递到王御史面前?甚至,可以想办法让此事在民间有所流传,让百姓都知道这张大富倚仗的是京中户部侍郎的族兄。舆论一旦起来,那张侍郎为了自身清誉和官位,恐怕非但不敢明着护短,还得急着撇清关系,甚至大义灭亲。” 萧彻眼睛一亮,赞赏地看向妻子:“夫人此计,与我不谋而合。利用御史台和舆论,确是破局良策。只是……” 他笑容微敛,露出几分深思与顾虑,“只是,操作起来,颇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