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子》
1. 第 1 章
“张大夫,世子他可有恙?”
扶观楹轻轻用绢帕擦拭玉珩之苍白得没一点儿血色的脸,忐忑询问道。
屋外雨声潺潺,里头弥漫苦涩药味,气氛沉重安静,好似萦绕着一股死气。
听言,大夫垂首,久久不语。
扶观楹心口一紧,闭了闭眼:“屋里没旁的人,无须顾忌。”
张大夫面露悲痛惋惜,摇摇头,压低声音:
“禀世子妃,世子殿下他脉象微弱无力,元气衰竭,药石无医,纵有人参等贵重药材吊命,也至多仅有半年可活。”
扶观楹两眼一黑,如遭晴天霹雳,未料意外来得如此之快,快到她不能面对。
“真的没办法了?”扶观楹不死心。
张大夫跪地:“老夫无能。”
话音一落,只听两声微弱咳声。
“珩之,你醒了。”扶观楹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嗯,楹儿,扶我起来。”
扶观楹小心翼翼搀扶玉珩之坐起来,将软枕放在他背后供他依靠。
“殿下,老夫无能,请殿下赐罪。”
玉珩之咳嗽着,下巴嶙峋,眉眼间俱是深深的病气。
他缓缓开口,嗓音温润:“张大夫,起来吧,这些年你为我奔波劳累,让我得以苟延残喘两年,已然尽力,你不仅无罪,还有功劳。”
张大夫起身,愧疚不已。
“张大夫,关于我的病,请你务必守口如瓶。”
“请殿下放心。”
大夫告退,扶观楹目及玉珩之瘦骨伶仃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情绪,眼圈通红,两行清泪便落了下来。
玉珩之温柔地揩去扶观楹的泪水,笑道:“哭什么?”
扶观楹不说话,泪眼朦胧,惹人生怜。
玉珩之抱住扶观楹,安抚道:“莫哭了,我生来体弱,病体沉疴,本就短命之人,如今多活两年,还娶了你,我已知足。”
“我不想你死。”扶观楹哽咽,攥住玉珩之的衣襟,泪水沾湿他透明一般的脖颈皮肤。
玉珩之咳嗽,胸腔起伏,好笑道:“楹儿,你说得好像我马上就要病死似的,还有半年,不过,咳咳......”
“我总归是要走的。”他很平静。
“离开之前,我唯一的牵挂便是你。”玉珩之与扶观楹十指相扣。
玉珩之神色担忧:“你我成婚三年,可因我身体缘故,我们夫妻注定此生无子,我一走,这府里便没有人护得住你了。”
“你别说了好么?”扶观楹低落道。
玉珩之笑笑,注视妻子因照顾他而日益憔悴疲惫的脸色。
“楹儿......我放你离开可好?有我留给你的私产,你这辈子都无须为生计烦忧,可以活得自由自在。”
“玉珩之,你又提这种我不爱听的事,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会离开,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成了水里亡魂。”
四年前,扶观楹母亲去世,十五岁便成了孤女,因美貌遭城中富商觊觎,那富商欲抬她为十八房小妾,她不肯,富商威逼利诱使出百般手段,更甚欲强迫她,扶观楹无奈之下报官。
岂料那知县早被富商收买,扶观楹被打入牢中,她遂假装从之,在被抬入富商府前跑了。
家丁穷追不舍,扶观楹走投无路,想着与其委身于人不如投河一死了之,刚好撞见祭拜王妃回来的玉珩之。
玉珩之救了她,并处置了富商和知县,玉珩之心善,念她孤身遂让她进王府,从此扶观楹在玉珩之跟前伺候报恩。
一年后她和玉珩之成婚。
这厢玉珩之听言垂眸,眼里划过微不可察的低落。
“我不后悔嫁给你,你再多嘴一句,我真的生气了。”扶观楹皱眉道。
“你不会死的,一定会有其他法子的,天下之大,难保没有比张大夫医术更精湛的郎中。”
玉珩之叹气:“楹儿......”
“你不准说扫兴的话。”扶观楹没好气说。
玉珩之无奈:“好。”
玉珩之端量妻子美丽娇艳如富贵牡丹的脸蛋,这样的绝色美人,一介孤女,若是真放她离开,又会惹多少豺狼虎豹的觊觎?
在王府总归比外面好。
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一晃眼长开了。
想着,玉珩之蓦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胸口阵痛,仿佛血都要咳出来了。
扶观楹慌了神:“珩之,你莫要说话了,好好歇息,我去瞧瞧药熬好没?”
玉珩之眸底掠过几分阴鸷,恨自己这幅孱弱的身子。
不过他面上不显,牵住扶观楹的手,柔声道:“就在这里陪我吧,楹儿,我想听你诵经了。”
扶观楹只身熟练取过床头柜边的经书,翻开诵经。
未久,门外出现一道突兀的声音。
“大哥,听闻你突发恶疾病倒,弟弟特来探望。”
来者是玉珩之的庶弟,府中排行第三的玉湛之,生母乃陈侧妃,上京陈家女,颇得誉王宠爱,玉湛之能力出众,亦得誉王青睐。
誉王共有六子三女,玉珩之是唯一的嫡长子,生母刘王妃因心疾病逝,玉珩之与扶观楹成亲三年无子,若玉珩之病逝,那此人便是世子之位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听言,扶观楹看向玉珩之。
前脚玉珩之才病倒昏迷,后脚玉湛之就过来,这年来玉珩之身子愈发不好,时常昏厥,俨然命不久矣,玉湛之也不屑再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王府里所有人心照不宣,世子玉珩之乃久病之人活不了多久,他只是暂为世子,总有一日会让出来。
玉珩之起身,拍拍扶观楹的手背,正声道:“二弟,进来吧。”
玉湛之推门而入,透过珠帘便见床上的玉湛之,神色瞧着与寻常无异,面色惨白,了无生气,唯一双眼威仪有神。
而他旁边的扶观楹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花,美得令人窒息,却因常年侍奉在他身侧,多少沾染死气,有少许枯萎之态,叫人心生怜惜。
玉湛之垂首,关切道:“大哥,你身子可还好?可有去请张大夫?”
玉珩之唇色青白:“咳咳,有劳三弟记挂,我无碍,张大夫吃几副药就好了。”
玉湛之松了一口气:“那便好,请大哥务必养好身子。”
话落,玉湛之把拿着的药盒呈上:“大哥,这是我最近刚得的血参,一点心意,给大哥补补身子。”
“那便多谢三弟了。”
扶观楹起身过去,从玉湛之手里取过药盒。
玉湛之看着从眼前掠过的纤纤素手,嗅到与屋内苦涩药味截然不同的淡淡香气,幽兰清雅甘美,仿佛是她的帐中之香。
只一丝一缕,便勾魂夺魄。
玉湛之想起来,他这位平民出身的大嫂素来喜好制香调香,而他的大哥为满足妻子的喜好,不仅花费重金搜寻制香书籍配方和天然香料,更是为其开辟一方花园和香房供扶观楹使用。
委实宠爱。
“二弟,还有事?”玉珩之道。
玉湛之:“大哥,弟弟知你心系王府,日夜俯首案牍,为公务操劳,可大哥你也要珍重身体。”
玉珩之温声:“二弟有心了。”
玉湛之一笑:“大哥无碍,我这当弟弟的也落心了,不便叨扰,大嫂,劳烦你费点心照顾大哥了。”
扶观楹理都不理玉湛之,一双妩媚风情的狐狸眼里只装得下玉珩之一人,下巴处那粒小小的美人痣冷艳逼人。
玉湛之习以为常,扶观楹对他一向如此冷淡,从不给好脸色,当然她有这个资本。
只不过......
出门后玉湛之望着霏霏春雨,嗤笑一声。
出身寒微低贱,又是孤女,丈夫也快死了,还没有子嗣傍身。
他这位大嫂的好日子即将到头,至多一载。
不过,病秧子大哥着实能活啊。
屋内,玉珩之观过血参,确是上好货色,便道:“楹儿,等会着人将这根血参熬了给你喝。”
扶观楹:“不用。”
“血参是好东西,补气血,这些日子你照顾我着实辛苦了。”
扶观楹:“我不辛苦。”
玉珩之喊道:“楹儿。”
扶观楹抿了抿唇,恼声道:“你那二弟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吗?”
“只要我在,他便翻不了什么风浪。”玉珩之轻描淡写道。
“过来。”玉珩之招手,扶观楹靠过去,玉珩之思量半晌,语重心长道,“楹儿,有件事我想与你商议。”
“何事?”扶观楹疑惑道。
玉珩之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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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道:“我若走了,你要在这王府立足必须要有一个孩子。”
扶观楹:“可你的身体......”
因玉珩之身体缘故,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未曾同房,扶观楹也没那个心思,只想着照顾好玉珩之。
玉珩之苦涩一笑,摇摇头:“其实我很早便有此想法,只不知如何与你诉说。”
“什么想法?”扶观楹茫然道。
玉珩之:“此事于你而言颇为荒谬,但眼下要破局只能如此,楹儿,你得寻一健康的男人借种生子,以此子充我与你的血脉,承我世子之位,今后你在王府的地位便无人可撼动。”
“咳咳,我走得也安心。”
扶观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玉珩之。
良久,扶观楹才堪堪回神:“珩之,你在说笑吗?”
玉珩之神情认真,扶观楹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许久她咬唇,背过身抗拒道:“什么借种生子,我不要。”
玉珩之耐心道:“楹儿,先不要急着拒绝,我知你暂时不能接受,是以给你时间考虑,你若没有孩子傍身,焉能在王府立足?”
“楹儿,我只有半年寿命,但以我的身体情况,难保没有意外发生,时间紧迫,我欲尽快安排好所有,也不愿拖累你。”
“你别说了。”
扶观楹转过身,用手捂住玉珩之的嘴巴,细长妩媚的吊梢眼里盈满泪光。
“你少操点心可好?离了你我又不会死。”
玉珩之:“不行,我怕旁人欺负你。”
扶观楹默默不语。
玉珩之握住扶观楹的手,如是说:“我想安安心心地走,只此事会委屈你,所以我琢磨得找个你喜欢的男人。”
扶观楹抿抿唇,固执道:“我不想听这些,你会长命百岁的。”
玉珩之笑笑,猛然咳嗽,一股腥甜从喉咙溢出来,他忙不迭用巾帕捂住嘴巴。
扶观楹轻拍玉珩之的背脊:“胸口疼吗?”
玉珩之平缓呼吸,低眸瞧见白色巾帕上的血丝,他立刻攥紧,可那巾帕上的血丝何其醒目,加之扶观楹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纵然他行动很快,还是叫扶观楹发现了。
“珩之......”扶观楹心里难受得紧。
玉珩之安慰道:“我没事。”
扶观楹强忍泪水。
喝过苦涩的药水,玉珩之便睡了过去。
他总是睡,不睡的话会很痛苦,望着玉珩之,扶观楹五味杂陈,心中思绪嘈杂。
借种生子......
太荒唐了,但扶观楹也理解玉珩之是为她才出此下策。
玉珩之要不了孩子,也不想要孩子,他不愿看到又一个自己出生在这世上,不过徒受罪罢了。
但如今,他必须要和扶观楹有个孩子。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却方方方面为她考虑,深思熟虑,目光长远。
既如此,她安能辜负他的好意?
何况她也的确需要王府和身份地位为己身倚仗。
只扶观楹觉着对不起他,有种负罪感,有些过不起那道坎,她欠玉珩之的太多了。
玉珩之太好太好了,是恩人,是朋友,也是老师,还是温柔体贴的丈夫,扶观楹无以回报。
用晚膳时,扶观楹和玉珩之两厢无言,气氛莫名压抑。
傍晚时分,誉王办完事回来探视玉珩之。
誉王是真心爱慕王妃,当年太后为誉王挑选的人选并非是刘王妃,但誉王却力排众难,义无反顾迎娶体弱的刘王妃。
奈何刘王妃体弱,生下玉珩之没多久便病逝,留下一个自娘胎里就带弱症的嫡子。
虽说誉王还有旁的孩子,但在他心中,玉珩之永远摆在第一位,而玉珩之也从未让他失望,性情温和稳重,聪颖过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即使被困一方天地,依旧有独到见解和敏锐感知,贤名在外,王府中人无人不敬服。
无奈天妒之。
确定玉珩之无大碍,誉王这才离去。
夜幕降临,下了一日的春雨停歇。
扶观楹给玉珩之掖好被褥,欲去西次间:“有事便唤我。”
玉珩之捉住扶观楹的手:“楹儿,你考虑得如何了?”
扶观楹犹豫着吸了一口气。
“......好。”
2. 第 2 章
“楹儿,这位你瞧着可顺眼?”玉珩之举起一副画像询问道。
扶观楹摇摇头。
自她松口,玉珩之就拿出画像给她相看。
原来他早有准备,这上面的男子俱是王府旁支,沾亲带故,端的是一表人才,很是出众。
得知此事,扶观楹难免动气,可看着病体沉疴的玉珩之,她这一口气又发堵在心口,只余酸涩愧疚。
玉珩之:“对不住,楹儿。”
说着,玉珩之伸手抚摸扶观楹的脸,眼睛直勾勾盯着她,里面饱含复杂难言的情绪。。
不甘、苦涩、情愫......
有什么呼之欲出。
扶观楹下意识别眼。
玉珩之笑了笑。
扶观楹说:“珩之,你安心休息,就别操心这件事了,我自己来。”
玉珩之:“好,若是有了,便告诉我。”
“嗯。”
扶观楹抱着画像去次间,然而将所有画像看完,她也没找到个合心眼的。
玉珩之醒后瞧见扶观楹的样子便知道她都不喜欢,安抚道:“莫怕,我叫十一再去安排。”
翌日,玉珩之又拿出十副画像给扶观楹相看。
“这位不是你的幕僚吗?”扶观楹讶异。
玉珩之:“你瞧不上旁系的人,我只能从旁的人中挑选优秀的。”
“可有喜欢的?”
扶观楹摇头:“你会不会觉得我眼光太高?”
“怎会?此事事关子嗣,是要委屈你,自是要谨慎,再三斟酌。”玉珩之淡淡笑,“慢慢来,不急。”
扶观楹:“若选了人,你要如何说服他?”
玉珩之握住她的手:“我自有法子,届时你便知晓了。”
玉珩之:“再看看。”
扶观楹:“与其选这些不顺眼的陌生人,我还不如选旁系的人,就选你那个表弟吧,就去岁秋末来探望你的那个。”
“好。”玉珩之说,“他眼下正在青山书院读书,要与他先接触一下么?”
扶观楹斟酌道:“嗯。”
“我来安排。”
定下人选,扶观楹却惴惴不安:“真的可以吗?倘若被人发现该怎么办?”
借种生子,见不得光,但凡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玉珩之目光温柔,笃定道:“不会。”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待扶观楹有孕,他不会让那人活着。
“别担心。”
.
青山书院在江南徽州,从杭州出发最少六日脚程。
扶观楹起初打算自己去,但玉珩之却说自己也要去,这一趟去大抵便要成事。
最后半年,玉珩之不愿再困在王府里,他想出去透透气,和扶观楹一道赏赏秀美风景,吃吃喝喝,留些珍贵的回忆。
成婚三年,他们夫妻二人从未远行游玩,玉珩之想要弥补遗憾。
扶观楹担忧玉珩之身体,然他意已决。
此番随行会带上张大夫。
得知儿子要出门,誉王不免反对,儿子身子骨弱,吹不得风,若是半路出事该如何?
玉珩之道:“父王安心,儿臣身子无恙,且此行有张大夫看着,不会有事。”
“张大夫,世子的身子当真可以出门?”
张大夫垂首道:“请王爷放心。”
誉王面色凝重。
玉珩之:“父王,儿臣在府里待太久了,日子沉闷无趣,且楹儿嫁给我三年,日日在王府伺候我,作为她的丈夫,我有愧于她,我想带她出去散散心,四处走走。”
“听说兴阳那边有个观音送子庙,求子特别灵验,我欲带楹儿去拜拜,求个孩子。”玉珩之面色有些黯然。
誉王终是同意:“也好,那便去吧,好歹给你留个根。”
玉珩之:“儿臣会努力,只是此事强求不得,得看天意。”
誉王:“肯定会有的,张大夫,你好生给世子和世子妃调养身子。”
张大夫:“是。”
誉王挥手,张大夫退下。
誉王又说:“你们莫要走太远,有消息说江南那边不太平,上京里来了个巡察使,正在调查江南的贪墨腐败,牵连人数众多,局势复杂,你们小心,多带些亲卫。”
“父王安心。”
两日后整装待发,因不欲引人注目,王府一大家子在正屋为扶观楹和玉珩之送行。
誉王道:“世子妃,照顾好世子。”
扶观楹:“烦请父王放心。”
两个侧妃也说了些话,玉珩之的庶弟庶妹也来相送,誉王的六个庶子,其中有三个还不足十岁。
玉湛之遮住眼底探究之色,道:“大哥大嫂好走,一路平安。”
玉湛之敏锐感知到异样,他们突然出门,十之八九有鬼。
玉珩之:“父王,那儿臣便走了。”
说罢,扶观楹挽着玉珩之的小臂出府。
“冷不冷?”扶观楹道。
当下四月,春寒料峭,风凉嗖嗖的。
玉珩之披着狐裘:“不冷,很暖和。”
上了马车,玉珩之终于不再隐忍,用绢帕捂着嘴巴猛烈咳嗽起来。
扶观楹瞥见暗色绢帕上的几缕血丝,抿了抿唇。
玉珩之:“无妨。”
“楹儿,待我们去拜过送子观音庙,便去书院,若成事后,我怕是活不到孩子出生的那日。”玉珩之叹气,“若生下的是男孩最好,若是女孩,便让她女扮男装,务必承袭世子之位。”
扶观楹:“好。”
“日后做事定要三思谨慎,莫要心慈手软。”
扶观楹眼眶微微湿润,点头:“珩之,你休息吧。”
玉珩之抹去她眼角的泪:“是我连累了你,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莫要荒废了制香,你有这门天赋,好了,不说了,掀开些车帘吧,我想与你共赏外头景色。”
“就看一会儿。”扶观楹低垂眼睫,“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玉珩之轻笑:“好。”
彼时马车已出城行驶在宽敞的官道上,阳春三月,万物复苏,入目尽是绿色。
三日后扶观楹等人抵达送子观音庙,来求子的夫妻熙熙攘攘,香火极为旺盛。
玉珩之身子弱,三日颠簸属实有些遭不住,遂打算在此休息两日,正好听听佛经。
是夜,夜幕低垂,林间狂风大作,头上雷声乍响,隐隐有雷雨之势。
扶观楹端着药进来,猝不及防看到屋里一袭便衣的暗卫十三,玉珩之靠在榻上和暗卫说话。
见扶观楹来,玉珩之挥手,暗卫同扶观楹抱拳翻窗出去。
屋里除去药味,还有一股血腥味,扶观楹疑惑道:“怎么了?珩之,你又吐血了?”
玉珩之摇头,说:“十三适才在寺庙后山河边发现了一个受伤的男人,他左肩受箭伤,是他的血。”
扶观楹这才注意到侧边的床榻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白衣男子,她清晰地瞧见他肩上的断箭,袍衣上沾染的干涸血迹。
“那要不要叫张大夫过来?”
“已经让十三去了。”玉珩之端详床上的男人,紧接着直直望着扶观楹,面色复杂莫测。
扶观楹不解:“怎么了?珩之,莫非此人你认识?”
玉珩之握住扶观楹的手腕,沉声道:“对,楹儿,此人我认识,他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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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亲的堂兄弟,当今太子玉梵京。”
誉王和皇帝一母同胞,皆是太后的儿子,而皇帝的儿子和誉王的儿子自是嫡亲的堂兄弟,血缘关系紧密亲近。
扶观楹惊愕:“太子怎会在这?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玉珩之思及江南的风波,沉吟道:“他应当是微服南巡,遇刺大抵是和朝堂争斗有关,对他下手的人多半不知他真实身份,才会如此狠毒。”
“咳咳,好大的胆子。”
扶观楹轻拍他的后背:“你莫动气,无论如何,你的身子更要紧。”
玉珩之思量道:“楹儿,关于他的身份你勿要声张。”
“好,我知道的。”
彼时,张大夫捎着药箱过来,查看太子伤势。
玉珩之:“如何?”
“没刺中要害,伤得有点深,但也并无大碍,拔出毒箭便是。”
“还有毒?”玉珩之皱眉道。
张大夫:“殿下放心,这点毒在老夫眼里算不得什么。”
玉珩之:“有劳张大夫了。”
张大夫手脚麻利,同暗卫十三褪去太子衣裳,拔去毒箭,敷药包扎,给太子喂了一粒解毒丸,功成身退。
玉珩之道:“楹儿,打些水给他擦擦身体。”
扶观楹去外头吩咐贴身侍女,随后接过水给陌生的男人擦拭身体。
此时,太子上身几乎赤/裸,冷白的胸膛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白纱,似乎是吃了解毒药,额头有些发汗。
他躺在床上,修长的躯体几乎占据床榻所有空间。
扶观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一副劲实强健的身躯,和玉珩之瘦弱的身体截然不同。
男女有别,她也没多看,心如止水给太子擦拭身体。
眼前的人是丈夫的堂弟,当今太子,身份尊贵。
擦拭这种小事扶观楹轻车熟路,可这是个陌生男子,不是丈夫,她多少有些别扭。
她想叫侍女来,但他身份特别,只能她亲力亲为。
哗啦啦一下,雨落。
烛火摇曳,扶观楹擦完男人身体直腰,得以看清他的面容,这是一张极为俊美端正的脸,眉目清冷如画,鼻梁高挺,肤如白玉,棱角分明,纵是虚弱昏迷,依旧透出一股不可冒犯的矜贵之感。
扶观楹愣了一下,那眉眼竟和玉珩之颇为相似,细数玉珩之的诸位庶弟,也无一人与玉珩之如此肖似。
扶观楹洗净巾帕,玉珩之忽地走到她身后。
“楹儿。”
扶观楹:“怎么了?珩之。”
玉珩之说:“你不觉得他眉眼生得与我很像么?”
扶观楹比较道:“是很像,你们可是堂兄弟。”
玉珩之垂眸,眸色深沉:“是啊。”到手的肉怎能让它飞了?只不过此人杀不得。
玉珩之踟蹰不定,一抹郁色飞快掠过。
扶观楹忧心道:“珩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照太子殿下的情况,定是要有人照顾,可我们还有要事。”
容不得耽搁的事。
听言,玉珩之看着扶观楹:“不急。”
没多余的功夫顾虑。
玉珩之对这位太子堂弟有所了解,品性高洁,高山仰止,一心政事,对风月女色毫无兴致,干干净净,与他又是堂兄弟,不会混淆血缘。
左右都是玉家的血脉。
另太子的精种绝对比天底下所有男人都要好。
借太子的种生出的孩子定然是人中龙凤,长大后护得住他的妻子。
又是微服出巡。
不破不立。
玉珩之当机立断,缓声:“楹儿,你以为太子殿下比之书院里那位旁系如何?”
3. 第 3 章
“他们地位天差地别,哪有可比性......”说着,扶观楹愣神一下,费解地望着玉珩之,“珩之,你......”
玉珩之面不改色,一切尽在不言中:“楹儿真聪明。”
扶观楹攥住手心,不知该说什么,避开玉珩之的视线。
“......不是真的罢。”扶观楹蹙起秀气的眉头。
这等顶顶金贵的人物岂是能算计的?简直惊世骇俗。
哪怕太子和玉珩之是堂兄弟,倘若东窗事发,恐会牵连誉王府一干人等。
玉珩之动了动苍白的嘴唇,拉着扶观楹坐在榻上,温声道:“无论是品性样貌,还是旁的,我这位堂弟的条件俱是完美,可谓万里挑一,可遇不可求,他既叫我救下,便是与我们夫妇有缘。”
“此为上天安排。”玉珩之换气。
“我于他有救命之恩,他自当报答我,是以借他的种来当我们夫妻的孩子,既是天意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扶观楹垂眸,犹豫又纠结:“可是这太危险了。”
玉珩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你选中的旁氏子弟完全没有太子好。”玉珩之注视扶观楹,“而且楹儿你对太子不是挺喜欢的么?”
扶观楹上翘细长妩媚的狐狸眼,嗔怪道:“我与他头一回见面,哪里来的好感?”
玉珩之失笑:“是我失言了,不过楹儿瞧着还是顺眼吧。”
扶观楹沉吟:“他同你着实好像。”
玉珩之冰凉的指尖在扶观楹脸上流连,末了落在妻子下巴处的美人痣上。
似乎是在想什么,玉珩之眉眼带笑:“所以你和他生出的孩子会像我,那孩子定十分漂亮。”
扶观楹抿唇,也不想扫玉珩之的兴,只说:“等孩子生下来,你亲眼瞧瞧便是了。”
玉珩之应了一声,复而咳嗽,面色发白:“楹儿,你勿要在意他的身份,其实他和旁人一样,不过是个男人,你只管将他当成借种生子的工具便是。”
扶观楹踟蹰。
玉珩之:“楹儿。”
扶观楹没有底气:“那他会心甘情愿么?若是他知道被我借种生子,届时......恐怕不会饶恕我们。”
她想起太子那张禁欲冷淡到高不可攀的脸庞,叫人生不出任何不端举动。
思及此,扶观楹扭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太子就立刻收回眼神,不太自在。
这回的心情与适才截然不同,心下略有羞愧和负罪感。
扶观楹生得一副祸水样,说句人间尤物毫不为过,然她本身性子温婉保守,她固执认为既已嫁给恩公玉珩之为人妇,就当终身侍奉报答恩情。
她很早就想过若玉珩之病逝,她亦会为他守贞一辈子。
她出身平凡,但过世的母亲将她教养得极好,懂得知恩图报。
是以在听到借种生子时,扶观楹很排斥,她认为这是背叛,是不守妇道,奈何情况特殊,她不是盲目报答恩情的人,是以也会为自己考虑。
加上这是玉珩之提出的,扶观楹只好答应越雷池,玉珩之大抵清楚她脑子里在坚守什么,怕她放不开,这一路俱在开导她。
好不容易接受,结果玉珩之蓦然来一出换父,要她借太子的种。
这是冒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放心。”
扶观楹:“你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莫要瞒着我,总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玉珩之:“张大夫早年救治过一位苗疆人,同他讨教过蛊术,亦从他那里得到过几样蛊虫,有一种蛊虫种下可使人忘却前尘,只有解蛊才会重新记起来,同时他还会遗失关于中蛊后的所有记忆。”
扶观楹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苗疆蛊术:“既然这蛊术如此奇妙,那是不是可以给你治病?”
“若能治,早就治了,我这是不治之症,蛊术与我无用。”玉珩之失笑。
“楹儿,我不逼你,只我认为他是最好,最适合你。”
扶观楹:“你何时改了想法?”
玉珩之看着她,许久才道:“十三把他带到我面前时。”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终于道:“也许如你所言,这是天意。”
本来他们明儿就要走,可天却下雨,行程怕是要耽搁,在这个节骨眼上玉珩之救下太子,他就像是送上门来的馅饼,完美解决他们最重要的问题。
而且平心而论,比起让一个旁系当她孩子的生父,她会更满意和玉珩之生得像的太子,起码没那么膈应排斥。
未来成事或许也会顺利许多。
只心中那道关......
扶观楹闭上眼睛,半晌睁开,丈夫病重,她若再纠结矫情,恐会浪费时机,所有的盘算打了水漂。
更何况若是中途丈夫有个好歹,她哪里还有心情借种生子?
“珩之,就照你说的做吧。”扶观楹说。
听言,玉珩之一时开心一时酸涩,面上闪过淡淡阴郁。
没有哪个男人能大度地容忍妻子和别的男人亲密,更遑论说是同房怀子了,那怀的可是野种。
可再如何不愿,玉珩之也只能如此。
他和扶观楹需要一个孩子。
念此,玉珩之突然痛恨自己这幅羸弱到没有生育能力的破败身子,他是个不中用的丈夫,不能让妻子尝到那种□□的床笫之欢,也不能在妻子肚子里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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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自己的种。
此生他注定和扶观楹无子。
“好。”
.
刺目的光线穿过窗户照进来,直直刺进他的眼皮里。
他从昏迷中醒来,眼睛目眩,半晌正欲起身,刚撑起身子,肩头传来痛感。
这时帘子被拉开,走进来一个身量高挑丰腴的女子,她看着他,立刻小步过去。
扶观楹关切道:“夫君,你终于平安醒了。”
他皱眉,端量眼前陌生的女子,脑中只有空白,什么记忆也没有。
扶观楹一无所觉,柔声道:“你肩头有伤,当心些,我扶你起来。”
扶观楹伸手,他下意识避开,恪守男女之间的距离,张口,声线冷淡暗哑:“不必。”
见状,扶观楹像是有些手足无措,不明白为何丈夫突然与她见外,态度疏离,她蹙了蹙眉,到底没说什么。
“夫君,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他摇头,呼吸声缓慢,不露痕迹环顾房屋四周,屋外清风徐徐,树叶扑簌簌地响。
扶观楹看着他奇怪的神色和举止,惶惶不安道:“夫君,你怎么了?”
他回眸,对上扶观楹的眼睛,疑惑不解:“你为何唤我‘夫君’?”
扶观楹不明所以,愣了下回答:“我们是夫妻,我当然要叫你夫君了。”
说着,扶观楹打量他冷漠疏离的眼神,忽而意识到一个点:“大夫说你后脑也受过撞击,可能会有后遗症......夫君,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顷刻之后,他蹙眉扶额。
扶观楹大惊:“你旁的事还有印象么?”
他凝神思量,复摇头。
“为何我会受伤?”他淡淡询问。
扶观楹忙解释他外出不慎被一猎户射箭误伤,伤势严重,昏迷了好几天才醒。
昏迷的日子,是扶观楹始终侍奉在左右,悉心照顾。
然后扶观楹便同他介绍自己。
她叫阿楹,他名阿清,是她的童养夫,两人自小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到岁数二人成婚,恩爱有加。
如今他们夫妻俩居住在这片山野竹林里,她负责养家,而他专心备考秋闱。
夫妻。
眼前的女子是他的妻子,可若真如她所言,两人朝夕相处,那即便他失忆也合该对她有熟悉之感。
然而阿清对扶观楹没有任何熟稔亲近的感觉,更是不喜与她距离相近,这会让他心生不适。
显然他抵触她的靠近,避之不及。
他神色微缓,确定一件事,他的“妻子”当是说了谎,他们至多是相敬如宾的夫妻,二人成婚应当是有所隐情。
4. 第 4 章
简单陈述过往,扶观楹折去厨房端清粥过来:“夫君,喝点粥垫垫肚子......你怎么下床了?”
“不打紧,多谢你。”阿清疏离道。
扶观楹:“我们夫妻之间何必言谢。”说着,她想到阿清失忆,叹了口气。
“你左肩不便,我来喂你吧。”扶观楹提议道。
阿清:“无妨。”
扶观楹没有勉强,将粥碗递给他,他接过,动作克制,手指没碰到扶观楹一下,就连摩擦皮肤的情况也没有发生。
扶观楹又给阿清倒了一杯水,接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阿清也不开口,姿态优雅地喝粥。
两人陷入沉默,气氛莫名的尴尬。
过了一阵,一碗素粥见底,扶观楹询问道:“粥还可以吗?”
阿清点头,苍白的嘴唇染上水光。
扶观楹兀自掏出巾帕要给阿清擦拭唇角,手刚抬起来,就顿在半空,盖因她看到阿清有所感往后退身,像是嫌弃她似的。
诡异的死寂。
扶观楹没说话,神色不太自然。
阿清的视野里出现一截皓白纤细的手腕,往上是修长干净的手指,小指略微翘起,泛红的指尖捏着素色帕子,他别过眼,轻声道:“抱歉,我委实不习惯。”
扶观楹善解人意道:“没事,毕竟现在在你眼里,我只是个陌生人,但在我眼中,你却是我的夫君。”
他不是她的夫君,好在阿清并未察觉她话语中的生涩。
阿清心下有微妙的愧疚:“对不住。”
“夫君,你擦擦吧。”
阿清没有推辞,接过女子巾帕拭唇,鼻尖嗅到巾帕上的熏香,是那种淡淡的、甜美的花果香,沁人心脾,闻起来格外舒适。
扶观楹:“夫君,那我不叨扰你养伤了,若是有需要,就叫我一声,我就在外头。”
“好。”阿清顿了顿,客客气气道,“这几天有劳你照顾我。”
扶观楹:“你与我生分作甚?妻子照顾丈夫,天经地义。”
阿清张了张嘴。
见状,扶观楹忍不住笑了笑,眉眼间满是风情,下巴处那粒细小的美人痣清晰醒目,生动极了。
阿清目送妩媚风情的妻子离开房间。
妻子背影婀娜,那宽松的布衣依稀勾勒出妻子姣好丰腴的身段,那一截细细的腰肢盈盈一握,真如轻盈飘逸的柳枝,鼻间依旧能嗅到那股女子香。
他神情平淡无波。
另边,扶观楹望着天际,清凉的风吹干她鬓角因紧张生出的细汗,心跳很快。
自那日决定,过了两日待太子伤势有所好转,玉珩之便让张大夫给他下蛊,种蛊顺利,太子身体亦无排斥现象。
玉珩之挑选一处适合行事的地方——苍山。
竹林里正好有一处小院。
此山隶属玉珩之,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山,是以不会有人来叨扰,宛如世外桃源。
在此谋划成事完全隐秘,不会有人知晓。
尔后一行人便赶往苍山小院布置一切。
一晃眼就是五日过去,玉珩之安排好所有,决定让玉珩之醒来。
今日是计划的第一天。
回顾适才的情景,她应当是毫无破绽。
虽说太子已然忘却前尘,但到底是太子,行事当多加小心,玉珩之告诉她欲骗过太子,首先就得骗过自己。
是以扶观楹做了好几日的准备,才堪堪能扮演妻子这个角色。
此人果真如珩之所言,不近女色,她多次蓄意亲近,对方俱是一副避让疏冷的态度,端的是谦谦君子,完全不为美色所惑,确实与寻常庸俗不堪的男人有云泥之别。
而她是有夫之妇,每每看到尚不熟悉的他,想到自己要借种生子,就难以面对太子,又羞耻又有负罪感,就感觉她是个阴险卑鄙的人,不知廉耻玷污圣人。
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接近。
方才和太子同处一室,太子寡言,扶观楹绞尽脑汁也不知找什么话题,所以觉得尤其尴尬。
扶观楹低吁一口气,五味杂陈,压下心中的羞耻心。
有一个扶观楹比较在意的点,他不止对她避让,好像还能嫌弃她,若是如此,那她还怎么和太子春风一度?
此事并没有进展中那般顺利,是很棘手,但在意料之内。
扶观楹脸色凝重忐忑。
只她不欲与太子多有牵扯,恨不得马上和太子同房,快些成事。
这是最好的结果。
然,这一日她与太子之间并没有任何进展。
夜里,扶观楹提药步入房间。
“夫君,该换药了。”
阿清道:“我自己来便是。”
扶观楹:“好。”
阿清开始解腰带,贴合着脖颈的衣襟略微松开,却在这时他手一顿,睨着屋里没有走的扶观楹。
“怎么了?”扶观楹问。
阿清沉吟道:“我要脱衣,你不出去么?”
扶观楹看着阿清,诡异的沉默后,她道:“我想看看你的伤口,那口子深,好几日了都不结痂,今儿没渗血吧?”
阿清:“应当没有。”
“伤口狰狞,恐吓到你。”阿清如是说。
扶观楹听懂言外之意,没忍住苦恼道:“你换药,有必要避着我吗?”
“抱歉。”阿清口中吐出歉疚的字眼,却不肯退让。
扶观楹妥协:“那我出去,夫君,你若是有些不便的地方就叫我。”
阿清点头。
不多时,扶观楹问:“夫君,你可好了?”
阿清:“好了。”
“那我进来了。”说罢,扶观楹撩开帘子进来,就见坐在椅子上的阿清,手执一册书,侧颜清隽如花,衣冠楚楚,一丝不苟,那衣襟紧紧束着他的脖子,不露出一丝锁骨,再配上他一副清冷内敛的样子,跟个老古板似的,连妻子都要防备,禁欲气息十足。
他没说话,呼吸清浅,屋子里寂静,桌子上是药粉和旧的纱布,上面没有血。
扶观楹道:“夫君,伤口可结痂了?”
“嗯。”
听言,扶观楹眼睛一亮,将桌上的东西拿去处理,阿清礼貌道:“有劳。”
扶观楹回以一笑,情态天然,媚眼如丝。
阿清坐如钟,面色古井无波。
将东西丢进火灶里,扶观楹折返,阿清瞧她一下,再没撩过眼,注意力全在书册上。
扶观楹思及太子伤势,还记得张大夫的话,太子身体强健,估摸就这两天伤口结痂,结痂后便能行轻度的房事。
扶观楹欲意速战速决,若是她再不主动,怕是要到猴年马月才成事。
打定主意后,扶观楹走过去,弯腰低头:“夫君,你在看什么书?”
两人距离突然拉近,女子吐气如兰,似口含丁香,清甜香气打来,她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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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淡淡的香味亦如影随形萦绕过来。
它们来势汹汹,几欲要侵入人的肺腑和胸腔。
他感受到旁边的妻子,摁在书页上的长指一顿,只消他稍一侧目,便可见妻子纤细莹白的颈项,包裹在衣裳内隆起的胸/脯,微微起伏,饱满漂亮,如同甜美至极的蜜桃,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成熟气息。
又或者说,只消他稍微仰头,就可嵌入妻子柔软馥郁的胸口,尽情深嗅,品尝那绝无仅有的美妙。
然而,阿清没有动,只不适抿唇,尔后起身拉开二人距离,直至合适的距离后,他才道:“是《孟子》。”
说罢,阿清的眼睛猝不及防对上妻子,瞥到脖子以下,他别开视线。
“你若好奇便予你。”阿清递来书,眉眼冷淡。
扶观楹却觉得挫败,半垂眼睛,似乎被丈夫刻意疏远的举动伤了心。
感觉到妻子的失落,阿清沉默,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夫妻,她对他无可挑剔,他此举委实不妥当。
“对不住,我暂时还无法习惯。”
扶观楹:“夫君,那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习惯?”
阿清思量,诚实道:“不知。”
扶观楹难过道:“好吧。”
阿清补充:“会读么?”
“什么?”
阿清举起书,扶观楹说:“会一些。”
“不懂便问我。”
阿清又取来一本书,与扶观楹相对而坐看书,烛火明亮,卧房安静。
相较阿清的全神贯注,扶观楹完美没心思看什么圣贤书,她满脑子全是阿清,只想着尽快和阿清成事。
可她适才试探,他依旧心静如水,不为所动。
扶观楹咬唇,看着还剩一截的蜡烛,开口道:“夫君,夜色已深,该睡觉了。”
“无妨。”
又等了一会儿,扶观楹:“蜡烛都要烧没了。”
阿清阖上书,扶观楹忙不迭拿过他手里的书放回原位。
“睡觉吧。”
“嗯。”
然后扶观楹就吹灭了微末的烛火:“夫君,我伺候你睡觉。”
说着,扶观楹就着黑摸到阿清的腰身,手指攥住腰上的宽腰带,肩膀、手臂甚至是胸口等身体部位若有似无地碰到阿清的身躯。
还算宽敞的卧房在这一刻变得狭窄逼仄。
阿清身体一震。
扶观楹吐出的热息拂过阿清的脖颈:“夫君,我为你宽衣。”
“不必,失礼了。”阿清反手扣住扶观楹不老实的手腕,使力拿开了妻子的手。
扶观楹蹙眉:“为何要推开我?”
“不合适。”阿清冷淡道。
扶观楹:“你不说个期限,我都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夫君,我们是夫妻,我们不妨先试试好么?说不定等下你就习惯了,嗯?”
妻子的声音尤其动听,妩媚娇柔,像是魅女在蛊惑人心,引诱人走入情欲泥塘。
阿清不说话,面色凝沉。
扶观楹腆着脸不依不饶:“就一次?”
这是扶观楹头一回对个男人求欢,为了孩子,她强忍住羞耻心,若是阿清仔细些,便能在妻子的脸上感觉到紧张。
她完全不像表现得那般大胆。
阿清心硬如铁:“不可。”
“夫君,我知道你有伤在身,所以不用你出力,我自己来就好了。”扶观楹甚至带上了撒娇的口吻。
5. 第 5 章
阿清听得此孟浪之言,顿感被冒犯,心下有些不悦。
黑暗中阿清再次往后退步,只一板一眼道:“不可。”
扶观楹抿唇,有些不高兴了,她都投怀送抱了,结果他就跟个榆木脑袋似的,浑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寒之气。
她头疼,压下情绪半晌道:“为何?”
阿清不知片语,空气死寂,唯闻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对峙,长久的沉默之后,扶观楹控诉道:“夫君,是我太心急了,你失忆之前我们夫妻感情甚好,可失忆后你对我十分冷淡,我有些害怕。”
阿清平声说:“害怕什么?”
扶观楹斟酌用词,说:“害怕你离开。”
阿清:“勿要多虑。”
“嗯......”扶观楹说,“那我们先睡觉吧。”
我们。
扶观楹感觉阿清在看她。
扶观楹竖起一根手指:“这里就一张床,这些日子你昏迷不醒,我便一直守在榻边,没睡个好觉,如今你醒了,我自是要与你一起睡的。”
“你放心,我不会碰到你的。”
夫妻同榻而眠天经地义。
夜色已深,蜡烛亦被熄灭。
阿清沉默。
扶观楹道:“夫君,你想睡里面还是睡外面?以前你是睡外头的。”
“外面。”
“那好。”扶观楹说罢,去解衣裳上的裙带,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尤为清晰,将外衣挂在旁边的衣架上,扶观楹便摸上床躺在里面
黑暗的环境遮住了她微微发烫的面皮,抖动的眼睫。
她闭了闭眼睛,用平静的声音道:“夫君,我好了。”
片刻之后,阿清道:“嗯。”
木质的床榻微微震动,扶观楹清晰地感觉到旁边塌陷了一些,她蜷缩了下手指,往侧边打量。
依稀捕捉到阿清的身体轮廓,他离她很远,睡姿端正,是这方空间能拉开的极限距离,应当就睡在床畔边上。
倘若肩膀没有受伤,他定会背对她。
他和她之间分开一条半臂有余的空道界线,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若不是她晓得身边躺了个人,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一个人睡的。
扶观楹莫名不是滋味,心下焦灼,她告诉自己太子就是这样的性格,千万不要着急,要慢慢来,温水煮青蛙。
扶观楹闭上眼睛,睡不着。
阿清缓缓睁开眼睛。
很久之后,身侧传来平缓轻柔的呼吸声,如她所言,她手脚老实,没有碰到他一分一毫。
阿清阖目,试着让自己睡觉。
翌日天亮,扶观楹起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穿好衣裳走出去,就见门前的阿清,正目视远方,入目俱是青翠高挺的山竹。
院子是建在一片密竹林里,周围被成千上万的青竹遮挡,无论院里发生何种事情,俱是无人所知。
院落有鸡有鸭有菜地,空间不小,清新闲适,倒也符合二人当下隐居的情况。
“夫君,你醒了。”
阿清循声望去,便见衣裳略显不整的妻子,一头乌发松散,领口松垮,露出雪白细腻的颈肤。
阿清飞快别开眼眸。
扶观楹并不知觉,说:“夫君,你身子可好?”
“无恙。”
“我先去打水洗漱,等下再弄朝食。”
扶观楹错开阿清找去厨房,阿清沉吟提醒:“衣领。”
扶观楹低头,忙扯衣领整理好衣着。
今日的朝食简单,青菜瘦肉小粥,味道偏清淡。
“夫君,你身子伤没好,我以为你暂时先在屋里养伤,等好了些再出去走走也不迟,若实在闷,就在院子里走动走动。”扶观楹说。
阿清:“好。”
饭后,扶观楹便收拾碗筷去井水边洗碗,又烧了一壶热水给他,忙前忙后,着实贤惠体贴。
阿清摩挲茶底:“辛苦你了。”
扶观楹微笑:“不辛苦,夫君安心养伤便是,不过夫君,你为何不叫我娘子?”
阿清愣了一下。
扶观楹:“开玩笑的,夫君你从来不叫我娘子,一直叫我的名字,入境想来自夫君苏醒,我就再也没有听过夫君你叫我名字了。”
说着,扶观楹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阿清淡淡道:“阿楹。”
“欸。”扶观楹应声。
二人说过话,这一日便没有再交谈过什么,阿清在屋里看书,扶观楹则在外面忙活,时不时往里面送些小点心进去,说是特意给他做的,可谓柔情蜜意。
而阿清永远一副疏离有礼的样子:“多谢。”
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入夜之后,扶观楹端来热水让阿清洗漱:“要不要我帮忙?”
阿清摇头,兀自取过扶观楹手里的热水桶。
“你能提吗?”扶观楹面色红润,额角蕴出汗水。
阿清:“无妨。”
他补充一句:“我自己可以去提,你唤我一声便是。”
“我瞅着你看书极为专心,不好叨扰,况且这点重量于我不算什么。”扶观楹并非养尊处优的人,凡事靠自己,后来到玉珩之跟前伺候,虽不用做什么粗活,却时常需要扶着玉珩之去沐浴,力气还是有的。
妻子是如此的体贴,而丈夫听到这些话反应冷淡,只是默默去提水兑水,几趟下来,浴桶满了。
扶观楹已经在衣柜里找出干净衣裳和长巾放在净室里,净室和卧房是相通的,中间设一遮挡的帘子,里面有两个浴桶。
阿清眉尖微蹙,到底是没说什么,兀自进了净室脱衣沐浴。
走前扶观楹叮嘱道:“夫君,当心伤口,莫要沾水。”
“嗯。”他冷冷淡淡。
待阿清入了浴桶,端量肩膀处狰狞的伤口,外面响起了扶观楹的声音:“夫君,药粉和纱布要拿进去吗?”
阿清道:“放门口就好。”
扶观楹却说:“我还是送进来吧。”
说着,扶观楹就撩开帘子,入目便是坐在浴桶里的阿清,肩膀热雾氤氲他俊美清冷的面庞,平添几分神秘感。
坚实的肩膀处有一个可怖难看的口子,口子上结了厚厚的血痂,伤口确实在好转。
阿清穿过蒸腾的雾气乜斜扶观楹,下巴冷峻。
扶观楹低头,把东西放下,又试探道:“夫君,可要我帮忙?”
“不用。”阿清声线冰凉,他看着她,虽然没说,却是在下逐客令。
扶观楹莫名尴尬,无措驻足半刻离开。
待阿清沐浴后出来,扶观楹洗澡要用的热水也烧好了,见她提桶,男人很是上道过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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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桶。
“我来。”
扶观楹下意识道:“不用。”
阿清没说什么,扶观楹松了手。
浴桶满后,扶观楹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捡好衣裳回来就洗澡去了。
扶观楹一一褪下衣裳里衣,以及最私密的主腰和缠绕着胸部的绸带,缠习惯了,扶观楹倒是不觉着疼,就是胸脯有些胀,需要揉一揉。
作为誉王府世子妃,仪态衣着讲究端庄典雅,扶观楹则与之不同,样貌艳丽妖媚,身段丰腴,前凸后翘,与时下女子之美截然不同。
当初她随了玉珩之,府里很多人暗地都叫她狐媚子,就连王爷也不是很喜欢她。
嫁给玉珩之时,他们都不可置信世子竟娶了个平民为妻,他们都说是她勾引了玉珩之,把世子迷得神魂颠倒,像是下了降头似的。
狐狸精。
尽管流言蜚语众多,玉珩之始终不受影响,一直护着她。
扶观楹愧疚难当,为不让玉珩之受她牵连,扶观楹学着穿宽松的衣裳,束起自己的胸部,尽量端庄,至少做一个合格的、配得上世子的世子妃。
玉珩之不是没和扶观楹说过无须因为旁人之言而约束自己,但她不听劝。
泡在热水里,一身的疲惫和焦灼被洗得干干净净,扶观楹捧着水玩了一会儿,想到隔壁的太子,又叹了一口气。
扶观楹闭眼把自己埋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她才出来,面色红润,狐狸眼湿漉漉的,眼睫毛尖哒哒落水,下巴处的小痣滚过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扶观楹振作起来。
再试试,她就不信了。
思及适才太子的冷漠,扶观楹倍感挫败,起了少许胜负欲。
玉珩之都告诉她要放开些,此处只有他们二人,没那么多规矩。
扶观楹赤身从浴桶里出来。
今夜月色不错,阿清秉烛夜读,很静,隔壁隐约传来人体入热汤的声音,细微短促,像是一朵飞快消逝的水花。
紧接着就是哗啦啦的水声,定有涟漪在水面荡漾。
阿清眼儿没抬,心静至极,聚精会神看书。
未久,却不料隔壁净室里响起扶观楹恐惧惊慌的尖叫声。
“啊——”
很是吓人。
阿清指尖一顿,抬头看去。
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忖度片刻,阿清放下书起身打算去净室门口询问一二。
扶观楹突然赤足从净室里窜出来,衣裳不整,半边白馥馥的手臂赤条条的,脖颈一览无余,锁骨以及一半左肩皮肉更是暴露出来,肌肤满是热水泡过后诱发的簇簇霞色,手心死死攥住松垮的衣襟,惊慌失措间瞧见阿清,毫不犹豫扑进了阿清的怀抱里。
“夫君,有、有鬼......”扶观楹埋在阿清沁凉的胸膛,双手紧紧抱住他,声音略带哽咽,显然吓得不轻。
阿清猝不及防,硬生生僵硬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
愣了一瞬,他才回过神,鼻腔被浓郁芳香充斥,猛然感知到怀中的柔软妖娆,身体摩擦身体,那几层衣料仿佛不存在,肉贴着肉,特别是正胸口,感觉很强烈,那抹柔软不可思议。
阿清不敢动。
不经意间一个低眸,莹白细腻的皮肉映入眼帘,他甚至瞧见一道影影绰绰的幽深香艳的沟壑。
6. 第 6 章
阿清面色微变,以最快速度闭上眼睛,道了一句“失礼”,转而穿过扶观楹的手臂,按住她的肩膀将其扯开。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扶观楹愣住,眼中尚且浮着胆怯的水雾。
等她反应过来身上披上被褥,紧接着全身上下被被褥包裹住,一丝春光都未曾泄露,严丝合缝,跟个包子似的。
扶观楹看向阿清,阿清侧身,不曾多看她一眼,纵然她已经没有露出什么。
扶观楹:“......?”
这人真的是男人吗?她都这样投怀送抱了,结果他竟然无动于衷,甚至把她包成粽子。
简直不解风情。
扶观楹又窘迫又羞恼。
阿清声线略显生硬:“还好吗?”
扶观楹调整过来,忍着羞耻,故作怯怯道:“夫君我害怕,我方才好像在窗口看到鬼了。”
阿清一本正经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此间地处山林,夜里定有兽类出没,我且去外面看看,你待在屋里莫要出来。”
阿清就要出去,扶观楹道:“等等。”
“夫君,你能不能把我身上的被褥弄开,缠得我难受。”扶观楹耳根红润。
“抱歉。”阿清想了想,“你先去床榻上。”
扶观楹呐呐道:“感觉我动了要摔倒。”
阿清面无表情走过去,鼻尖嗅到那馥郁的香气,他屏住呼吸,挪开眼睛循着记忆扯松了被褥,然后头也不回出了卧房。
扶观楹咬着殷红的唇眼睁睁目送阿清离开,懊恼地将身上的被褥扔在床榻上,一层层整理自己的衣裳。
系带子时思及太子的反应,扶观楹气得不行,他就真的跟那柳下惠似的,虽然是个男人,但却没有一点欲望冲动,甚至没有根。
没有根?
扶观楹细细思索,适才她抱住太子时,她愣是一点没感觉到他身上的任何变化,若说唯一的变化,就是他身体僵硬得与石头一般无二。
玉珩之说他不近女色,那他会不会是不行?
只有不行的男人才会对她如此冷漠。
扶观楹越想越觉得如此,内心顿时一阵绝望,若真是如此,那她这两天所为不全是白费功夫了?
不仅成不了事,还叫外男看了身子,赔了夫人又折兵。
扶观楹恼怒地闭了闭眼。
等阿清回屋,扶观楹正坐在梳妆台边用巾子擦拭湿头发,一双赤裸的小脚在裙子下晃荡,足弓如弯月,白得发出柔和暧昧的光。
一小节嫩生生的小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女子的足乃是极为私密的部位,不容外男看到,然他不是外男,而是扶观楹的丈夫。
饶是如此,阿清还是别开眼,非礼勿视,他以为这是冒犯。
他负手而立,道:“我并未在外面发现可疑痕迹。”
扶观楹“嗯”了一声,语气淡淡:“也许是我眼花了吧,这些日子着实是累到了,对不住,方才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冷淡是不加掩饰的,阿清对此也没有多少感觉。
反正这太子也只是个伪人,不把他当人就是。
“不打紧。”他说。
扶观楹没接话,兀自擦头发,阿清忍住不自在坐下来取书看。
安静半晌,阿清垂眸开口:“夜里凉,担心受寒,阿楹不妨穿好鞋袜。”
“知道了。”扶观楹愣了一下,真没注意自己赤着脚。
太子提醒,那他岂不是全看光了?扶观楹一慌,下意识缩脚,脚踩在椅子上,铺开裙子遮住赤足。
做完这些,扶观楹又觉得自己欲盖弥彰,都主动勾引了,露得比这些更私密,还在乎这些作甚?
扶观楹低吁一口气,白净净的脚趾蜷缩在布裙下。
“等我绞干头发。”
鞋履他知道在哪,就是白袜不知扶观楹放在何处,阿清思量,应当是在衣柜里。
念及此,阿清起身打开衣柜,柜里一共五层,一叠的衣裳,有他的,也有她的。
阿清在小抽屉里看到白袜,遂将其取出,连带绣鞋一道蹲下放在扶观楹旁边,只消椅子上的女人一个抬脚,就能踩到他宽实的肩膀,甚至可以将冰凉的双足放在他温暖的腹间取暖。
扶观楹诧异,懒懒说:“我脚刚踩了地,是脏的,木屐在净室里。”
阿清拿木屐回来,却不见扶观楹动,他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待收拾好自己,扶观楹也不去灭蜡烛了,亦不催阿清,直接上床睡觉。
期间两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阿清睨她一眼。
夜深了,阿清灭火上榻,适才还对他热情的妻子此时已经背对他而睡。
阿清阖目。
.
“我得去山下给雇主交货,约莫傍晚回来,若是有事的话,可能就明天了,厨房有烙饼和一些吃食,你可以热了吃。”
说完这些,扶观楹背上包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琴目送扶观楹离去。
待出了一段距离,扶观楹吹响哨子,不多时就有暗卫牵着马过来,扶观楹上马赶往山下的庄子。
“楹儿,怎么就回来了?出事了?”玉珩之轻声道,一眼看出异常。
扶观楹没先诉苦,而是关切道:“你身子可好?”
玉珩之微笑:“有张大夫在,我不会有事。”
扶观楹:“那就好。”
说罢,扶观楹坐下来,支起下巴垂着眼眸叹气。
玉珩之:“怎么了?”
扶观楹小声说:“我觉得太子就不是个男人,他甚至可能不行。”
玉珩之聆听:“何出此言?他惹你生气了?”
扶观楹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地看着玉珩之,玉珩之眉眼带笑:“无妨,你说,说了我才好解决。”
扶观楹咬唇,压低声音,简短将这两日的事告诉玉珩之,说完她就不敢看玉珩之,总觉得在玉珩之面前说那些事很尴尬羞耻。
如今想来,当时实在冲动了。
她的手段委实拙劣直白,可扶观楹当真不会勾引人,她能想到的只有如此不堪的举止。
玉珩之看着扶观楹,目光温柔却含微不可察的恍惚:“楹儿,你做的很好。”
在决定做这件事时,玉珩之早就有心理准备,他深谋远虑,宽容大度,为了自己走得安心,为了妻子的将来,他把妻子推给旁的男人,只为借种生子。
是以他们会肌肤相亲,这是在所难免的,也是天经地义的结果。
玉珩之眼中闪过扭曲的阴冷。
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听到妻子说自己主动勾引男人又是一码事,心如何不痛?
他的妻子起初听到此话,分外排斥,他知道她是不愿背叛他,在她心中,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是一辈子都要感激的对象,更是来世要结草衔环报答的对象。
那时玉珩之一时欢喜一时愤郁又一时无力。
此事要成。
扶观楹是个好妻子,所以答应了他无礼而荒唐的要求。
开弓没有回头箭。
扶观楹没好气道:“我都那样了,结果他一点反应没有,这不是不行是什么?”
玉珩之思量:“从打探来的消息来讲,太子并无隐疾。”
“此事事关国本,兴许他故意瞒着吧。”扶观楹拢眉。
玉珩之宽慰道:“凡事莫要如此消极,也许......也许他只是不开窍,太冷清了些。”
扶观楹:“我是觉得他有病。”
玉珩之抚摸扶观楹的头,无奈道:“楹儿,我与你说过,此事得循序渐进,可你着实心急,才两日就想成事。”
扶观楹低头:“我承认是自己心急了些,可是我想早些成事,这样才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你。”
玉珩之怔然,随即弯唇道:“我知你忧心我,但我有张大夫在,我真的没事,你且放手去做,勿要顾虑。”
扶观楹:“我知道了。”
“我不是责怪你。”
“我省得。”
“这两日累不累?凡事都要你亲力亲为。”玉珩之关心道,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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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着骨头的手牵住她的手。
扶观楹:“这倒是没什么,从前我便是这样过来的。”
她的手原先非常粗糙,经过这几年保养滋润,手变得愈发细嫩,只掌心的茧不曾消失。
“太子的伤开始结痂,昨儿他还帮我提了水。”扶观楹道,“所以我见他身体好转,就没忍住。”
玉珩之:“不怪你,他没有反应是他的错,你的猜测不无道理。”
顿了顿,玉珩之补充道:“此事你勿要忧心,我有法子是试一试太子。”
“如何试?”
玉珩之笑了笑。
“楹儿,你的想法究竟是如何?”
扶观楹轻声道:“我觉得一次大抵就可以了吧,毕竟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吃助孕的药,张大夫说这个药方很有效果,而且张大夫不是说我不是那种难以怀孕的身子嘛,所以一次就够了。”
玉珩之握紧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解释道:“我实在不想和太子有多的纠缠接触,珩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毕竟先前我答应了的。”
玉珩之自是体谅,他温声道:“我从来不觉得你矫情,我只是想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遭罪。”
“不要这么说,你很好,此事是我心甘情愿。”扶观楹郑重说。
她祈祷道:“我会努力的,只求送子观音娘娘开开眼,不要让我们送的香火钱打了水漂,让我快些怀孕。”
在庄子里待至申时,扶观楹才预备回山。
玉珩之把一壶酒和一剂药交到她手里。
酒是滋补壮气之物,可使人气血翻涌,有催欲作用,与鹿血功效别无二致。
若太子饮下酒仍然无事,那便用媚/药。
玉珩之叮嘱注意剂量,扶观楹点头说好。
“楹儿。”玉珩之咳嗽两声,“过来。”
扶观楹走过去,与他膝盖相抵。
玉珩之展臂轻轻抱了下扶观楹:“路上注意安全,山上蚊虫多,切记要撒药挂香囊驱蚊虫。”
“我知道,那我走了。”扶观楹和玉珩之挥手,尔后出门上马。
玉珩之在门口目送扶观楹消失,很快屋里那股淡淡的香气就消失了。
玉珩之苍白温柔的脸色一瞬阴郁,他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上面还有一点儿余香。
她将他当救命恩人,可他却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并以瘦弱之躯卑劣地占有她。
回院时已是暮色时分,眼下季春,天黑得快,山林更是清凉得很,扶观楹瞧见门口两盏灯笼被点亮,照耀院门附近小道,卧房内亦有烛光透出。
扶观楹进屋,便见坐在窗台边的太子,听到动静,太子往她这边睨来。
她想了想,还是说:“我回来了。”
“嗯。”太子嗓音一如既往,面庞冷峻,仿佛不沾染任何色欲。
扶观楹把带过来的东西放好,提着酒道:“夫君,我买了一壶酒,店家说对男、对人好,补气。”
阿清:“吃酒伤身。”
“只是小啄几杯而已,你不要吗?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带的,还花了好些银钱。”
阿清:“先放着吧。”
“好。”扶观楹把酒放在柜里,转身看到太子给她沏了一杯茶水,听他道,“一路顺利?”
“嗯,东西都交给雇主了。”
“可用了晚膳?”
“吃过了。”扶观楹随口道,“夫君呢?”
阿清:“还未。”
扶观楹疑惑:“我不是给你留了吃食么?夫君只要热一下就好了。”
阿清抿抿唇,没说话,只把茶杯递给扶观楹。
扶观楹正好口渴,他又送上来,她毫不客气接过吃下,不经意间她的指尖在阿清的手上短暂地蹭了一下。
阿清神色如常,忽而他又嗅到扶观楹身上淡淡的、纯粹的花香气。
下一瞬,阿清漠然无波的眼神几不可察一变。
因为鼻子灵敏的他,在香气里还捕捉到一丝苦涩的、突兀的、难闻的、不属于妻子的草药味。
7. 第 7 章
此酒着实烈,太子有伤在身,不应当吃酒,玉珩之交代过。
于是扶观楹不得不等了五天,待太子肩膀处的伤彻底结痂,她才打算让太子吃酒,试一试他的虚实。
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要和太子同房,扶观楹不免紧张,乃至慌神,一不小心针就戳破了指尖,血珠瞬间冒出来。
扶观楹本能嘶了一声,刚巧阿清从里屋撩开帘子出来,见此情形,道:“怎么了?”
这几日相处,虽说关系并无进展,但到底熟稔了些,两人日渐习惯彼此存在,每日同榻而眠,只分界限睡觉,至亲至疏。
夫妻两个似乎没什么共同话题,一个看书,一个绣东西,互不打扰。
交谈屈指可数,阿清是寡言沉默,而扶观楹却是心中有鬼。
扶观楹低头说:“没事,就是被针刺了一下。”
说罢,扶观楹就将溢血的指尖含入口中吸吮。
那粉白指腹上的一滴血尤为显眼,如同一朵在指腹绽放的花,匆匆从阿清的视线里掠过。
尔后他瞥见衣冠整洁的妻子抽离手指,舔了舔唇,唇色湿红,一点濡湿的舌尖若隐若现。
阿清侧眸,从来冷峻平静的面色上浮出一分不自然。
与此同时,扶观楹放下针线以及未做完的鞋子,她不敢直视阿清。
斟酌片刻,她才启唇:“夫君,你的伤口还会疼吗?”
阿清摇首。
扶观楹笑道:“那太好了,想必再养一阵就会好了。”
他的妻子很关心她。
阿清淡淡“嗯”了一声。
扶观楹眨眨眼,掩饰自己的紧张:“那你能吃酒么?我们要不要小酌一杯,其实今儿是我的生辰。”
听言,阿清怔然瞬息,复而言简意赅道:“可。”
扶观楹莞尔,一双细长妩媚的狐狸眼上翘,下巴处的小痣明艳动人,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雀跃。
见她红唇张合:“那我去准备菜肴,今儿我们稍微小小庆祝一下。”
阿清:“可需要帮忙?”
扶观楹瞧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子,踟蹰道:“夫君,你可以吗?”
阿清颔首。
见他如此,扶观楹也不客气,给他一个竹篮子让他去摘菜。
透过厨房的窗口,扶观楹瞧见清贵无双的太子在弯腰摘菜,怎么说呢,她莫名觉得仙人从天上掉下来,挺有意思的。
扶观楹没忍住,轻轻笑了笑。
菜地里的阿清有所感,抬首正好与扶观楹对上视线,看到她在笑。
扶观楹尴尬,笑声骤止,偏生阿清也不吱声,于是她只好干巴巴道:“夫君,你好了没?”
“尚未。”阿清收回目光,正经道。
过了一阵,阿清提着篮子过来,扶观楹接过就要走,阿清疑惑道:“你去哪?”
“去洗菜。”扶观楹说。
厨房里气味嘈杂,阿清依稀闻到妻子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
他道:“我来。”
不论夫妻关系再如何生疏,不论他不甚喜欢这个妻子,又话不投机,有一点无法改变——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木已成舟。
阿楹付出良多,他作为丈夫也不能干看着,若无其事享受,自是要努力复习功课,未来考取功名,平素日子里也当注意关照妻子,给她应有的尊重。
扶观楹:“啊......好。”
今儿的太子似乎有些不对劲,不过她也不太对劲。
夜幕降临,扶观楹做了一桌子的菜,另去提了那烈酒和杏子酒。
杏子酒是给她自己喝的,一来是为壮胆,二来是她自己也喜欢吃果酒。
今儿玉盘皎洁,月色撩人,扶观楹打开窗户,让月色落进来,再开了烈酒塞子倒酒,手不自觉颤了下,一点儿酒液洒落在桌上。
扶观楹询问道:“夫君,给你倒了半杯酒,你先试试,看着味道如何。”
阿清:“多谢。”
扶观楹坐下来给自己倒杏子酒,夜风徐徐,空气中满是杏子的酸甜气息。
扶观楹抿抿唇,举杯道:“夫君,我先喝了。”
说罢,扶观楹便将酒杯送入唇边,一口干了,阿清打量眼前的酒杯,默默举起吃。
扶观楹眉心跳了跳。
尔后她又给阿清倒了一杯。
用过膳,阿清肚子里已经吃下两杯酒,不过酒杯小,剂量不多。
月色逐渐朦胧迷离,扶观楹见阿清起身,小声询问道:“夫君,你去哪?”
“我去屋里。”
“屋里没外头凉快,你......不热吗?”扶观楹试探道。
她不说还好,一说阿清真觉得有些热,身体里气血上来,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燥热,热得他想要扯开紧实的衣襟。
阿清并未把异样当一回事,他以为只是酒比较烈罢了。
他或许不太会吃酒,此事他的妻子应当知晓。
“无妨。”吐息略重。
扶观楹目睹他进屋,犹豫驻足了许久,又喝了一杯杏子酒,才起身跟上去,酒应当是起效一阵了。
彼时,屋里的阿清喉咙干燥,他吃下两杯茶水未能解渴,且体内的热意愈发狂躁,隐隐约约有一股劲上来,令人难耐。
阿清皱起眉,呼出一口气。
“夫君,你还好么?”扶观楹进来。
阿清:“无事。”
扶观楹观察阿清,提醒道:“你的额头出汗了,莫非是酒太烈了?”
“应当是。”阿清额角渗出温热的汗水,自下滚落,没入颈子,一尘不染的干净衣襟出现斑斑驳驳的水痕。
“抱歉,我不知道那酒如此烈。”
“无碍。”
“夫君,你擦擦汗。”扶观楹递上手帕,阿清伸手去接,可能是体内的异样导致他有所忽略,是以接过手帕时,手指意外碰到扶观楹冰凉的指尖。
霎时间,那处碰到妻子的皮肤钻出一股细微的痒意,像是有蚂蚁在啃咬他的肉。
阿清攥住手帕,压下眉弓,面无表情正要拭汗,扶观楹端着一碗水过来:“夫君,你先吃口水。”
话音一落,那茶杯就倒了,里面的水塞在阿清的袍子上,不偏不倚,在他下腹以及胯/间衣料上印出一片水印子。
杯子则滚落在地。
见状,扶观楹登时惊慌,像犯错的孩子似的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忙不迭弯腰伸手,用手要抹去衣料上的水痕。
那处湿透的地方很是隐秘。
阿清眼疾手快截住扶观楹的手腕,鼻腔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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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甜的杏子味,令人口齿生津,他晃了一下神。
扶观楹早就有对策,飞快探出另一只手去摸,饶是阿清也没能预防得住。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话,硬着头皮用手在上头乱拍乱按,忽然的一下,她的掌心碰到了什么,隔着衣裳微微的烫。
眨眼间阿清面色微变,双腿紧绷,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闷哼声,好似被火烧着。
而扶观楹亦是脸色涨红,紧张地心跳加速,后颈生汗,手心不住发颤,好在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确认了一些事,那儿不是......软的。
手心脏了。
这是扶观楹头一回碰到男人的东西。
她处心积虑,举止唐突无耻,也只是无奈之举,谁让太子跟老僧入定似的,无情无欲。
结果是好的,太子是个正常男人,并非阳/痿。
扶观楹松了一口气,复而那只手腕也未能幸免,被阿清牢牢捉住。
他紧致利落的手臂被衣裳包裹住,从袖口露出的手掌宽大有力,手背上鼓起一根根青筋,指节略微吐出,线条分明有度,很有压迫感。
他漆黑沉静的眼眸盯着扶观楹,目中有几分审视。
纵是吃了壮阳的酒,气血翻涌,眼中也并无火气,好像完全没事,只他额角滴落的汗水证明他的的确确受到影响。
扶观楹做贼心虚,不敢看阿清的脸,可想了想她又迎上去,吃痛埋怨道:“夫君,你攥得我手疼。”
这时,阿清才觉到掌中的手腕纤细冰凉,他立刻松开了手。
“失礼了。”
扶观楹揉着手腕,去衣柜里取来干净的衣裳,“夫君,你先去换身衣裳吧。”
阿清点头,体内那股如毒药的热意始终挥之不散,他意识到那酒绝对不是平常的烈酒。
他凝视扶观楹,冷声询问道:“那酒究竟是什么?”
扶观楹眼神闪烁,缓声道:“就是寻常的酒而已。”
为不让太子怀疑,她反问:“夫君,你可是身体出现异常?那酒莫非有问题?”
阿清默了默,一板一眼道:“身体很热。”
“热?”扶观楹用手背贴了下阿清的手,很快抽回,如蜻蜓点水,动作却是亲密。
阿清弯曲五指,虚握成拳。
扶观楹惊讶道:“真的好烫。”
“夫君,我们从前也吃过酒,你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扶观楹思考,“我想起来了,那店家在我走前好像与我说过这酒有些......壮阳的功效。”
阿清一言不发。
扶观楹一脸歉疚,弱声道:“夫君,对不住,我一时忘了。”
“无事。”阿清如是道,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被火焰烧灼,滚烫无比,在皮下血肉飞快流淌。
扶观楹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可能、稍微需要疏解一下。”
说着,扶观楹睨阿清,见他一脸冷淡,建议道:“我去给夫君煮一碗醒酒汤吧,夫君再去外面吹吹凉风抑或是洗个冷水澡?”
阿清出去打水冲澡。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看来太子并无旁的想法。
于是扶观楹一不做二不休,孤注一掷,就趁今儿把媚药下了。
8. 第 8 章
扶观楹清清嗓子,端着热腾腾的汤,一颗心惴惴。
她咬着字,细声说:“夫君,醒酒汤我煮好了,你、要不要喝汤?”
阿清淋了冷水,又在浴桶里泡了一阵,满身是一股凉凉的冷气,体内的燥热也随之下降。
他并未醉,但醒酒汤到底是妻子特意给他熬制,且他方才攥疼妻子,那白生生的腕子上留有一圈的红印。
他理当自省。
阿清遂将醒酒汤给喝了。
“有劳阿楹,适才见谅。”
“啊......嗯。”
扶观楹魂飞天外,并未将阿清的话听进心里,她只盯着那碗汤,目睹它见底,心突突地跳。
思及此媚药见效很快,扶观楹呼吸一时乱了些,她攥着袖口,不敢看太子,道:“我们今儿早些休息吧。”
“好。”
扶观楹将门窗锁好,屋内瞬间闭塞起来,一点风吹不进来,她吹灭烛火,卧房登时伸手不见五指,犹如一间无人知晓的密室,容纳即将到来的禁忌情/事。
扶观楹按住正在颤抖的手,须臾,她解开自己裙带,只着轻薄里衣上榻,胸口莫名胀。
阿清坐在竹椅上,久不见动,依稀瞧见他修长隽逸的身影。
“夫君,你不上榻吗?”扶观楹出了汗,黏腻腻的焦躁在她脑子里乱窜。
“你先睡,我坐一坐。”阿清嗓音低沉沉的。
分明适才泡了冷水,燥热已经消弭,可不知为何只消片刻,它卷土重来,并且这一回来得比适才更加猛烈,犹如无法抵挡的狂风暴雨。
它们先是在阿清四肢百骸流动,紧接着疯狂往他下/腹汇聚。
从未有过的热。
阿清背脊挺直,额角鼓起青筋,下巴紧绷。
彼时听到床榻上妻子柔媚的声线,再加上外头竹叶来回晃动的沙沙声,毫无规律节奏,阿清感觉罕见的心烦意乱。
闻言,扶观楹注视阿清:“......夫君,你还好吗?”
阿清:“我没事。”
扶观楹:“可是你的声音听起来——”
扶观楹决定下床,趿拉着鞋过去。
“夫君。”妻子的声音逼近。
阿清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到妻子嘴唇张合的样子,紧接着突然浮现白日妻子含吸手指的画面,猩红,湿润,甜美——
停——
他虽然失忆,却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他感觉这股热不仅是燥热,更是一种欲,无法言喻的人欲。
阿清紧锁眉头,额头落下热汗。
正在这时,芳香袭来,额头被冰凉的手背贴住,阿清立刻偏头,尔后心中就生出一种名为悔意的念头,甚至有几分贪恋这冰凉的柔软。
你不应该偏开。
扶观楹感觉到丈夫的疏离,解释道:“我是想探探你身上温度,夫君,你额头好烫,莫非又开始热了?”
阿清平静地说:“嗯,你先去睡吧,我再去冲个冷水。”
他是在喝下那碗醒酒汤后身体开始异变。
醒酒汤......
眼前的女人,他的妻子——阿清压下怀疑,继而起身。
他可真是能忍,后背都湿了,还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冷然到不带一丝丝的情/欲气息。
扶观楹咬了咬牙,伸手摁住阿清的肩头,复而一屁股侧坐在他微微岔开的大腿上。
他的腿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扶观楹有些被硌到了,不太舒服,蹙了蹙眉,耳尖红透。
除了丈夫以外,这是她头一回坐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实实在在。
扶观楹很羞耻,很不自在,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立刻坚定内心,将所有羞耻心抛之脑后。
今夜你必然要成事。
丰满的触感自腿间传来。
阿清猝不及防,浑身一震,黑暗里他看过来的视线犹如实质,仿佛要把扶观楹盯穿。
“你做什么?”阿清通身不适,扣住扶观楹的手臂将她推开。
扶观楹吃痛,暗恼一下,随即道:“对不住,夫君,我方才没站稳,本来是想借你的肩膀正一下身姿,没想到......”
“我没碰到你的伤口吧?”
妻子解释自己适才举止,并关心他的伤口,而他却把人推开。
阿清默了默:“无事,方才失礼了。”
他起身,极力克制地补充,不泄露一丝丝的异样:“你离我远些,我去打水。”
方才妻子那一坐,更是把他好不容易勉强压下去的热意重新勾出来,而且越来越汹涌澎湃。
“等等,你不准走。”扶观楹拦住阿清去路,语气难过道,“这些日子以来,我自问对你掏心掏肺,悉心照顾你起居,可你为何总是避着我,甚至嫌弃我,还不让我碰一下。”
“我不明白,你方才我只是不小心坐在你腿上,你就用蛮力将我推开,你当真不喜欢我碰你,夫君,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女子细细的抽气声响起,非常伤心。
阿清哑然,他说不出宽慰的话,一时无措。
良久,他才生硬地说:“我并不讨厌你。”
“那你就是嫌弃我了?”
“......不曾。”
扶观楹咬唇:“你犹豫了。”
屋里不透风,很热。
阿清面色微僵:“没有。”
“那为何不喜欢我碰你?就因为你失忆了?”扶观楹不理解,咄咄逼人。
阿清声线冷静:“只不习惯。”
“又是这句话,你到底要不习惯到何时?一天两天,还是一辈子,难道我们要做一辈子生疏不亲近的夫妻吗?哪一对夫妻同榻而眠只是纯盖被子睡觉,这样下去,那我与守活寡有何区别?”扶观楹发泄自己的不满。
阿清无言以对。
扶观楹哽咽道:“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要我去守活寡?”
时间都这么久了,也不见太子发作扑上来,扶观楹着实见识到太子的意志力有多强悍。
阿清垂目握拳,脖颈上满是隐忍的青筋。
他沉吟:“给我些时间。”
扶观楹:“就今天截止。”
阿清拧眉,扶观楹却不给他反应思考的功夫,命令他:“你不准动。”
阿清:“容我先去打水。”
“不准去。”说罢,扶观楹就伸手去推搡阿清,结果人家纹丝不动。
扶观楹有些尴尬,掩饰道:“你坐回去。”
阿清深吸一口气,思及方才妻子的哭声,依言坐回去。
他开口:“你离我远些。”
话音未落,妻子已经跨坐在他大腿上。
阿清全身僵硬,扶观楹道:“不准推开我,你说过不嫌弃我的。”
“你若是推开我,就是在诓骗我,说假话,你曾经读的那些什么圣贤书、什么君子之道全喂了狗。”
强烈的麻意自腿间荡漾开来,瞬息间缓解了阿清体内的燥意,不消片刻,这股燥意却贪婪地想要更多。
某种晦涩隐秘的欲望如野草一般在黑暗里疯狂滋长。
阿清脑子里涌出一个念头,狠狠地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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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闭眼,偏过头,竭力克制,没有动作。
他为何会有这些不堪下流的念头?
这不对。
扶观楹偷偷笑了一下,尔后纤细的双臂勾住了阿清的脖颈,清淡的吐息拂过他的侧脸。
“夫君,你身上真的好烫。”
宽松轻透的袖子因上抬的动作而滑落,堆叠在扶观楹手肘的位置,那细腻的小臂全然露出来,冰凉的内侧肌肤贴着太子滚烫的脖颈。
阿清尤觉全身血液倒流。
“那酒往后我们还是不喝了,你的伤可好?”
“无碍。”他克制着,气息平稳。
“那就好。”
扶观楹打量阿清,即便她坐在他怀里,他照旧巍然不动,扶观楹想他真的没感觉吗?
她都如此放浪形骸了,结果中了媚药的太子却仍旧安之若素?这对吗?他就这么能忍?不怕忍坏了身子?
思及此,扶观楹扭动腰肢,往上挪了挪。
阿清制住,说:“够了。”
阿清说了一声“失礼”,双臂托住她的下腋把人提起来,旋即离开,脚步不似平素沉稳徐缓,而是大步流星,飞快。
扶观楹看着离开的阿清,气恼得咬了咬牙。
这是被推开的第几回了?
你可真有种,对自己够狠的。
扶观楹平声头一回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若非确定太子有反应,她真以为太子是个不行的。
突然的,扶观楹生出了几分打退堂鼓的心思,可转而念及玉珩之和自己的未来,她咬紧牙关,坚定信念。
她后悔自己媚药下少了,就该一包全放进醒酒汤里,看他还怎么保持清醒。
反正这一夜过去,她和太子估计也不会有交际了。
送子观音娘娘,你可显显灵,怜惜一下民女吧。
“等等。”扶观楹叫他。
阿清顿足片刻,也就是这会功夫,扶观楹小跑过去,一把搂住阿清结实劲瘦的后腰。
她作为他的“妻子”,早就看出他的不适。
扶观楹道:“夫君,你为何宁愿去冲冷水,也不看我一眼?我知道你那个......我可以帮你。”
阿清不敢碰扶观楹了,只说:“放开。”
扶观楹不放,软着声线说:“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受着好不好?这事其实也怪我,是我不好。”
阿清抿唇,忍到身体轻微战栗。
扶观楹:“夫君,我们是夫妻。”
嘣——有什么弦开始断裂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外头传进来。
“松开。”他固执道,像是在极力地克制什么,后背的衣裳印出一片水印。
说着,阿清呼吸逐渐沉重,他去摸腰间不属于自己的手臂,刚碰到妻子的手腕,就抽开手。
然后他再度上扣,欲意扯开扶观楹的手,可他完全扯不开,再次垂手,如此反复。
他好像上了瘾,不受控制去摸妻子柔软细腻的手,又以强大的意志力迫使自己断瘾,来来回回。
彼时,阿清已然忘了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拉开妻子桎梏住他腰间的手臂。
“夫君。”扶观楹说话。
阿清上抬绷紧的下颌骨,哑声道:“那醒酒汤是不是有问题?”
听言,扶观楹心神骤慌,瞬间心虚。
她没吱声。
阿清感觉到腰间的力道变轻,他闭上眼睛,眼圈周围通红。
脑海里浮现一句话:他们是夫妻。
妻子何故对他下药?
有什么开始失控。
9. 第 9 章
雨下了一夜歇止。
待扶观楹醒来,浑身不适,骨头散架似的,宛如被车狠狠碾过,特别是后半截身子。
想到什么,扶观楹特意并拢了双腿,艰难地撑着床板坐起来,后靠墙壁。
身侧空无一人。
扶观楹低头打量自己,胸口与寻常一致,还缠着白绸,唯独......
昨夜记忆如走马观花浮现,扶观楹想起太子的手指深深陷进她的皮肉里......
扶观楹打个一个激灵,脸色泛白,她知晓人事,可还是头一遭受这种。
忽地她皱眉,心下略感懊恼。
太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一句话也不说,与哑巴一般无二。
扶观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觉得难过,反正她只想要她要的东西,其他的她都不需要。
是以扶观楹咬了咬牙,过去就好了。
可要紧的是她心思却是天真了些........
后来太子毫无温情可言,端来热水,意图明显,要她自己清理。
他们都同房了,结果下了床,他再度和她划清界限,竟是碰都不碰她。
扶观楹懒得和他计较,目的达成,身心疲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兀自睡了。
扶观楹收拢回忆。
她真的和太子行了鱼水之欢,而且......扶观楹摸了摸肚子,俨然成了事。
不止一次.....
这些日子正是她最好受孕的时候,肯定可以了。
扶观楹颤了颤羽睫,心口的石头慢慢落地。
过程还算顺利,这再好不过,接下来就等消息了。
扶观楹呼出一口气,实在受不住身上的不爽快,意欲起来,然想起昨儿的衣裳全被太子撕碎了。
扶观楹打算裹着被子去柜子里拿衣裳,意外在床头柜看到叠好的新衣裳,估摸是太子放的。
还算他有点良心。
穿好蔽体的衣裳,扶观楹颤颤巍巍扶着墙出去,腿软得不行,看到阿清正拿着一本书看。
他倒是没一点儿事,还有闲情雅致在外间看书。
扶观楹意外了一下,垂眸,想了想还是与他打招呼,开口道:“夫君。”
阿清指尖一顿。
扶观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个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身子难受,你帮我烧点热水洗浴可好?”
阿清一言不发,只放下书起身离去。
扶观楹疑惑,他这是要干嘛,不想烧水?算了,她自己来吧,扶观楹提步片刻,见阿清进了厨房。
扶观楹抿抿唇,腹诽道说句好会死吗?
许久之后,扶观楹如愿泡在热水里,身体里残留的酸痛慢慢洗涤干净。
思及适才的情形,太子有些不对劲,对她十分冷淡。
扶观楹想,应当是因为下药的事不高兴吧,原来他也会不高兴啊,她还以为他一点儿人味儿都没得。
他倒是敏锐,那种状态下还能推测出醒酒汤有问题,知晓她居心叵测。
扶观楹摸摸脸,沉入水中,天晓得她当时多么心虚惶恐,差点就放弃功亏一篑了,幸好她硬生生顶住了。
如今,她心里还有零星挥之不去的羞耻和紧张、成事后的喜悦期待以及胜负欲得到满足的兴奋。
说是清心寡欲,但最后还不是屈服在媚药之下?
他到底是一个男人,而不是真正的神仙。
扶观楹脸上露出笑容。
蓦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扶观楹登时面色通红,忍着羞耻收紧小腹。
她可就指望这一回了。
不过那着实......不少,再努力护着,也有溢出。
洗了身子,扶观楹吃了些点心填肚子,复一头扎进床上睡了下去。
再醒来已是夜间,扶观楹睁开眼,就瞧见阿清褪去半边衣裳在换药。
他宽实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扶观楹面前,她清晰地看到他背上块垒分明的肌肉,形状姣好,线条流畅优越,充满力量。
只上面交错纵横的结痂指甲痕破坏了这副后背的美感。
他后背非常紧实,又富有弹性,当时扶观楹可是用力在上面剐的,谁让他那样?
扶观楹耳朵浮上绯红,她挪开目光,思及太子肩上复发的伤口,莫名有点儿愧疚。
“你的伤还好吗?疼不疼?”
阿清身体一僵,冷冷道:“无妨。”
包扎好,阿清迅速穿好衣裳,衣襟紧紧束着脖颈。
扶观楹道:“伤口复发可能会引起热症,明儿我下山给你买些药回来。”
阿清:“不严重。”
扶观楹:“还是要的。”
听言,阿清抬眸,深深看了扶观楹一眼,没有言语。
扶观楹:“怎么了?”
阿清沉默。
扶观楹道:“对了,夫君,你吃饭了没?”
阿清却冷不丁反问道:“为何要下药?”
此言一出,扶观楹怔然一瞬,未料太子会将这事抬到明面上来,扶观楹没有准备,动了动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清直视她。
灵光一闪,扶观楹开口道:“就是昨儿我说的原因,你自失忆后就对我十分冷淡疏离,好像把我当成陌生人,我是你的妻子,你如此冷落我,我焉能受得了?”
阿清眼中闪过不喜和嫌恶:“此事你该与我商量。”
“我怎么和你商量,你平素就一副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冷得跟块冰似的,捂都捂不热。”扶观楹控诉道,心有怨气,“夫君,我们是夫妻,你以为我们是为何成亲的?当然是因为我们情投意合,心意相通。”
“我心悦你,可是你对我似乎没有一点儿感觉了,夜里还要和我划清界限,这和分床有何区别?你的一言一行都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了......”
扶观楹突然红了鼻子,眼眶闪烁泪光,“谁受得了?反正我受不了......”
“我害怕,所以一时情急就那样了,我就想安慰自己我们还是从前那样,还是恩爱的夫妻。”
阿清听得愣了神。
扶观楹抬袖抹着眼泪,袖子遮住她脸上表情,怕自己露出破绽被太子瞧见。
“你昨儿对我说的话我也是不信了。”扶观楹抽噎。
“你还怪我是不是?是,没错,我鬼迷心窍做错了事,都是我的错。”说着,扶观楹觉得委屈,觉得气愤,一把倒在床榻里头背对阿清。
扶观楹心跳如鼓,也不知这一席话能否唬住太子。
阿清茫然无措,这一日堆积在心头的不虞突然转变为微妙难言的情绪。
阿清对此感到生疏,不知如何是好。
他拿书去看,可精神却无法集中。
末了他灭了火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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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响起妻子嘲讽的声音:“你就在床边睡一辈子吧!”
“这条线是你划分的,你可得好好遵守,若是让我发现你越了线,你就......等着吧。”
阿清唇瓣翕动,喉咙里吐不出一句话来。
他锁住眉头。
感觉妻子生气了。
阿清一夜难眠。
起初和妻子同榻时,他不习惯身侧有人,委实难以入眠,后来闻着妻子散发出的香气,逐渐熟悉,也就能睡下了。
可如今......
阿清永远比扶观楹起得早,他起居时辰规矩如常,日复一日不曾改变,这已经刻在他骨子里。
他发现妻子今日起得比寻常要早。
扶观楹简单收拾了东西就要出门。
阿清没忍不住,询问道:“你要去哪?”
扶观楹学他不说话兀自离开。
阿清:“阿楹。”
休息了一日,扶观楹身子并未完全恢复,走起路来慢腾腾,时时要注意姿势。
扶观楹淡淡道:“下山给你买药。”
撂下话,扶观楹头也不回地走了,阿清目送妻子离去,欲言又止。
.
扶观楹说是买药,实为要把成事的好消息告诉玉珩之,昨儿她就亟不可待了,只身体实在难受,不得已推迟一日。
扶观楹想,以后应当不用再和太子虚情假意了。
可以放他走了。
扶观楹心情不错,就是骑马的时候不太舒服,一路撑过来,扶观楹顾不上仪态,小跑着去见玉珩之。
“珩之。”扶观楹微笑。
玉珩之回以一笑,像是早在等待:“回来了。”
适才扶观楹进门时就有暗卫通禀,玉珩之忙不迭整理好仪容衣冠,以最好的状态见扶观楹,他美丽的妻子。
扶观楹跨过门槛走进来,姿态不太自然。
玉珩之:“怎么了?”
扶观楹咬了咬唇,先关好门扉,才慢慢来到玉珩之对面。
玉珩之有所感,面上温和:“酒用过了?”
“嗯,药我也用了。”扶观楹简短将经过告诉玉珩之,省略了夜里的内容。
玉珩之面不改色:“楹儿,你做得很好。”
扶观楹展眉:“珩之,我觉得一次就会有了。”
玉珩之咳嗽着,轻声问:“为何会觉得一次就有?”
扶观楹低下头羞于启齿。
玉珩之:“楹儿,你莫要害羞,只管与我说。”
“就是很、很多。”扶观楹吐完话,顿感羞耻,在自个丈夫面前提旁的男人在她身体......真的好羞耻。
须臾后,玉珩之道:“那最好不过,一次若够的话也不用再委屈你了。”
扶观楹笃定:“我信我的直觉。”
“楹儿你的直觉一向准。”玉珩之附和。
扶观楹:“既如此,那太子那边——”
玉珩之打断妻子的话:“不急,先不提他,楹儿,你可是受伤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需要知道你有没有受罪,房事是好还是好。”他很严肃。
是在关心她。
扶观楹也不忸怩了,道:“也不是受伤,就是疼。”
“他很粗暴?”
扶观楹:“有些。”
玉珩之神色沉下去:“我瞧瞧。”
10. 第 10 章
听罢,扶观楹难免害臊。
让丈夫去瞧旁的男人弄出的痕迹,这简直荒谬到极点。
“不打紧,珩之,还是别看了。”
玉珩之面色凝重:“楹儿,我担心你受伤了。”
目及扶观楹的面色,玉珩之补充:“勿要害羞,我们是夫妻,我不愿你一个受着,此事是我提及的计划,我怎能置身事外?”
“既然疼,便不能放任,我给你涂药。”
玉珩之兀自取来青瓷小罐,此药名白玉膏,乃宫廷秘药,特别金贵,可消除红肿青紫,效果极佳,亦是宫里贵人用的房中药膏。
玉珩之考虑周全,早早将白玉膏捎上以备不时之需。
“我自己来好了。”扶观楹说。
玉珩之不容置喙:“伤在你腿上,我来。”
见状,扶观楹只好随之。
“坐这边来。”玉珩之指着没有几案在中间的长榻,上面铺着一层软垫。
扶观楹靠过去坐下,踌躇半晌解开自己的衣带,不多时,她满是斑驳痕迹的长腿就暴露在玉珩之面前。
青青紫紫的指痕,可见太子当时多么用力,完全没有一点儿的怜惜,特别是大腿往上几乎没一块好肉,玉珩之视线上移,被白色的亵裤挡住。
这是玉珩之头一回见如此情形,作为扶观楹的正牌丈夫,他都未曾在妻子身上留下这些痕迹,一来是因为身子,二来是疼惜不忍。
如今他如此呵护的妻子却被男人肆意糟蹋,玉珩之安能不怒?
而且妻子如今这一身精细雪白的皮肉是他每日悉心呵护、真真切切用金银养出来的。
“咳咳。”玉珩之用帕子捂住嘴,呕出血来,他习以为常没叫扶观楹看到。
扶观楹忧声唤:“珩之。”
“无妨。”
压下躁郁的火气,玉珩之皱眉询问:
“上身有吗?”
扶观楹:“没有。”起初她还和太子面对面,不消须臾,她再也没有和太子面对面的时候了,始终背对。
他抵触和她身体相近,不欲越一步雷池,可他的手掌却落在她腿上。
扶观楹以为可笑,这是在自欺欺人么?
玉珩之没说话,捉住扶观楹的双腿放在自己大腿上,卷起里裤,打开药罐勾出冰凉的药膏开始给受伤的妻子涂药。
“放松。”感觉到妻子的僵硬,玉珩之柔声说。
扶观楹舒展身子,眼睫不住发颤,忍着羞耻,任由玉珩之在腿上抹药。
玉珩之的手指嶙峋,在她肌肤上细细打圈,痒,又有些被硌到的异样。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疼吗?”玉珩之问。
扶观楹莫名一个激灵,讪讪说:“不疼的。”
玉珩之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腿上,绿色的药膏在肌肤上揉开化掉,完全成一层莹润的水膜,将上面的指痕映得愈发清晰。
十分刺眼。
玉珩之低头,面上表情像是僵硬一般,手中力道不自觉加重。
扶观楹抖了一下。
他询问:“怎么了?弄疼你了?”
扶观楹:“没事,还好。”
玉珩之:“我轻一些。”
“嗯。”扶观楹想了想道,“不用太轻了,痒。”
玉珩之颔首:“不舒服就说出来。”
过了一阵,扶观楹感觉到玉珩之的手指往大腿内侧挪移,她下意识并拢双腿,为难道:“珩之,接下来我自己擦吧。”
须臾,玉珩之才道:“好,你擦自熙些,这些红肿的地方大抵明儿就没了,只青紫还需要抹上两日。”
“我知道。”
“这药亦可管你那处,一夜不休,你受苦了。”玉珩之说。
扶观楹脸烫:“不苦,只要目的达到就好。”
玉珩之:“记得好好抹。”
扶观楹:“好。”
“咳咳,我扶你去?”玉珩之唇色苍白如纸,人倚着榻,浑身病气。
扶观楹道:“不用。”
说罢,扶观楹起身,上衫凌散,一截细腰影影绰绰露出来,玉珩之看到妻子后腰的掐痕。
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怎会不清楚上面的掐痕代表什么?
玉珩之曾经翻阅过避火图,知晓男女之事的花样,奈何他身子不好,病痛缠身,同房也只是扶观楹受累。
他不愿耽误扶观楹,亦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没用,所以和她同房次数不多。
作为扶观楹的丈夫,他同样有男人的尊严,何尝不想自己试试,可是没办法。
而他没有办法的事却被一个他亲自选中的男人在妻子身上践行,如何不令人嫉妒?
玉珩之再也受不住心里阴暗扭曲的妒忌心。
他剧烈咳嗽,喉间满是腥甜。
他自虐地去想昨夜的情形,他们行鱼水之欢时用的是哪种姿势,紧接着又安慰自己太子不过是个借种生子的工具人,何必计较?
待事成了,太子就会忘掉一切,他也不会再和扶观楹有任何牵连。
况且他知道扶观楹大抵会为自己守节,一辈子都不会再嫁他人,这辈子他是她唯一的丈夫,也是唯一拥有过她的人。
太子虽然和妻子有过肌肤之亲,但他只是个最趁手最合适的工具,算不得男人。
所以从头到尾只有他玉珩之。
另若是这回扶观楹说中了,那她和太子有且只有一次,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玉珩之面色终于好过了。
扶观楹并不知道玉珩之所思所想,她在屏风后兀自褪下里裤给自己上药。
抹了药,真的好受许多。
末了,扶观楹理好衣裙回去,玉珩之开口:“楹儿,你后腰那还有一块儿掐痕,你不方便,我给你抹药。”
扶观楹猛然思及昨夜细节,太子的手掌用力摁住她的后腰。
扶观楹莫名腰腿发软,委实不想再受一次了。
千万要有啊。
她心里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回就中了,所以她就不想回去应付太子了,但要得知怀孕否,还要等一到两个月,不然张大夫号不出来脉。
扶观楹心中不情愿。
玉珩之宽慰一番,说:“那便晚些回去,先睡一觉,到时辰了我叫你。”
“好。”
待扶观楹睡下,玉珩之思及妻子腿上的痕迹,心下不平衡又嫉妒,隐忍住身体的疼痛,握住妻子的脚踝,在外侧脚踝骨上重重印下一个吻。
脚踝上出现一记吻痕。
他病骨支离,身子是不中用了,可眼前还不到大限之日,身子还能动,还能调集力气。
这顶绿帽子他是心甘情愿戴的,但在这期间他也不想让自己非常不好过。
一个阴恻恻的念头起,若是让太子发觉这枚吻痕那该多好,至少让他也尝尝他如今这滋味。
.
妻子今日比上回晚回家近半个时辰。
她给他带了药,一句话没说,显然还在生气。
阿清略感迷茫,他不善言辞,也不知该如何去缓解两人之间的关系。
她说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夫妻,也许他过去是先入为主,是他有错在先,误以为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只两情相悦又如何,阿清着实记不得前尘往事了,心中更对妻子没有丝毫的悸动,静如深潭。
而且妻子的长相委实过于美艳,心里的声音告诉阿清,他心下属意的妻子绝非阿楹这等样貌的女子。
可再如何,他们都是夫妻的关系。
阿清有些不习惯这种宁静,上抬眼眸,不动声色观察旁边做鞋的妻子。
烛火打在妻子的脸上,照亮她下巴处的小痣。
她神色认真,动作干脆利落。
鞋履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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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是男款。
深夜上榻,阿清在妻子的身上又捕捉到那一缕难闻的苦药味,除此外,还有一股清香的药味。
两种药味截然不同,前一种是令人生厌。
阿清睡不着,脑海里回想妻子走时不太自然的动作,喉结一滚。
“阿楹,你身子可好?”阿清生涩地询问。
身侧并没有回答的声音,阿清垂眸,以为扶观楹是睡着了,没有再叨扰。
翌日,扶观楹起来,就见太子把她的外衣递给她。
扶观楹一愣:“?”
阿清没说话,手没收回去。
扶观楹说了一声多谢,穿上衣裳,阿清避开目光。
扶观楹下床穿鞋,发现原本乱放的绣鞋成双且整齐地躺在地上,她这才发现好像以前就这样了。
她伸出脚,有些够不着,阿清便弯腰提起她的绣鞋放在她能够到的地方。
扶观楹居高临下地俯视阿清,比她高出一个半头的太子此时弯腰,她平视他的头,看到他弯曲的背脊,一时有点儿不适应。
她终于意识到一点,太子好像在讨好她?
扶观楹试探道:“你作甚?”
阿清没有回答,而是维持着弯腰下蹲的姿势,盖因他在妻子的脚踝处瞧见一枚不正常的红痕。
妻子是穿着白袜的,只有一只脚的白袜褪至脚踝,他放鞋时裸露的脚踝意外出现在他视线里,阿清下意识挪眼,可在触及那一道痕迹时却停驻了。
他似乎没有在妻子的脚踝处留下过什么,也许是妻子不小心碰到什么了。
阿清沉吟道:“你脚踝可是受伤了?”
扶观楹冷淡道:“嗯?没有,还有我脚踝受伤不受伤与你有何干系?前儿你那样,也没见你关心过我。”
阿清如鲠在喉。
扶观楹疏离道:“你不用做这些。”
说罢,扶观楹穿好鞋子,从柜子里取了药罐打算去抹药。
阿清叫住她:“洗漱的用具我已经备好。”
“哦。”扶观楹脚步不停,看也不看旁的。
阿清蹙眉,慢声说:“你去哪?”
扶观楹一个字没说,去净室抹了药回来。
阿清再度闻到那股清香药味,神色微沉,他笃定道:“你受伤了。”
阿清观察扶观楹,外表不见伤口,那便是里头,阿清正色道:“是哪里?我看看。”
扶观楹迟疑了一下,才抱怨道:
“你看什么?我之所以受伤还不是你作弄的?”
阿清略怔。
下一刻,前夜之事涌上脑海,阿清耳根罕见微红。
扶观楹事出有因,他不问缘故无故迁怒,是他有错在先,合该与妻子赔个不是。
他羞愧难当,良久斟酌好言辞,诚恳道:“对不住,阿楹,前日是我冲动了,还望你见谅。”
见他态度真挚,扶观楹突然不再好为难他,但又不想和他多说话,怕暴露自己神不守舍的端倪,遂一言不发,径直去洗漱。
如今她心态有变,若是和太子待一日,非常不妙。
所以扶观楹打算下山,等暮色时分再回来。
一连三日,妻子早出晚归,说是有要事,妻子是家中顶梁柱,她忙碌是情理之中,阿清自当理解。
只妻子每日回来身上俱有那一股难闻的药味,她脚踝处的红痕也不曾消失,甚至愈发深重,宛如一朵盛开的桃花,好像在提醒他什么。
加上妻子这几日对他非常冷淡,一方面是她还不消气,一方面阿清说不上什么,就是直觉怪。
一团迷雾一样的东西悬在阿清头顶。
阿清意乱在所难免。
却在这时,妻子一改前几日作态,不再早出晚归,而是留在家中,应当是事情已经忙完了。
他不知道,妻子之所以留下,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突然来了月事。
11. 第 11 章
月事来得突然,完全乱了日子,这昭示着她并没有怀孕。
期望落空,扶观楹别提有多遗憾难受了。
造化弄人。
张大夫给扶观楹看过后说是肝气郁结导致阴阳失调,气血运行不畅。
确实,玉珩之的借种生子是早有谋划,而扶观楹知道这个计划才没多久,她又是计划至关重要的一环,匆匆答应行事,其实扶观楹压力很大。
和一个陌生男人□□,还要怀上孩子,此事有悖纲常礼教,与逆天而行别无二致。
扶观楹逼迫自己,尽了最大努力,她不愿再回到从前身不由己的日子。
张大夫给扶观楹施了针,又开了药膳供扶观楹调养气血阴阳。
玉珩之心中自责,头一回生出了退让之心:“楹儿,是我的错,此事要不到此为止。”
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让扶观楹假怀孕,届时偷天换日抱个孩子冒充他和扶观楹的孩子。
扶观楹却坚定道:“珩之,我可以,你相信我。”
玉珩之凝视扶观楹,叹息一声,良久道:“楹儿,既然这回未中,那往后你切勿操之过急,一味急于求成只会一无所获,时间有的是,你慢慢来。”
扶观楹羞赧:“好,我知道了。”
这回期望落空,扶观楹也明白自己是过于急切了,你越是想要什么,老天爷可能就越是不会给你。
扶观楹呼出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莫怕,孩子肯定会有的,只不在这一时。”玉珩之顿了顿,安抚道,“我请算命的为你算过,你命中有子。”
玉珩之:“回去后,你先和太子熟悉起来,你要把他当成你真正的丈夫,如此你和他同房心下才不会抵触。”
“若有问题难处,你写信让十三送过来,万不得已,莫要下山。”
扶观楹眼神毅然决然:“好。”
回山上后,扶观楹脑子里回荡着玉珩之的叮嘱,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情绪低落,但此时不是泄气的时候,扶观楹打起精神。
“夫君——”
“阿楹——”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太子谦让道:“你先说。”
扶观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凝滞。
她反问:“你想说什么?”
目及妻子憔悴的神色,阿清开口道:“你不必如此奔波劳累,我读书识字,可下山为人代写家书、整理书籍补贴家用。”
听言,扶观楹心虚了一下,道:“你伤没好,安心养病,况你是读书人,专心读书就是,我们之所以搬到这山野之中,正是不想让你被叨扰。”
“我不累,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主家对绣品和香囊很满意,给了我一笔银子,接下来这段时日我没那么忙碌了。”
扶观楹睁着眼睛说瞎话,一套一套的,经过这些时日历练,扶观楹演技见长,没从前那般生疏了,果然熟能生巧。
阿清注视妻子,敛眸,她似乎不再生气了。
“好,若有事尽管与我说。”
扶观楹点头:“我还在书肆给你又借了一些书回来。”
“多谢。”他依旧如此客气,眉眼冷峻如霜,眸色不带丝毫感情。
“那夜的事是我不对,还望夫君海涵。”扶观楹歉疚道。
她必须要拉近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她必须要怀上这个男人的孩子,既然已经亲热过,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扶观楹不可能再找一个男人借种生子。
一次不成,那就两次三次无数次......直到有了孩子。
阿清:“我亦有错。”
两人各自认错,原本疏离冷淡的夫妻关系在无形中有了一点儿微妙的进展。
气氛难以言喻的古怪沉默。
扶观楹打断安静,努力找话题,询问道:“你伤口如何了?”
“无碍。”
“你今日可换了药?”
“尚未。”
扶观楹没有说给他换药的话,而是道:“记得换。”
末了两人再无言语,阿清照常看书,扶观楹拿上针线,想了想,搬着椅子到阿清身边,大抵两尺距离。
“夫君。”
阿清微微绷着身躯,平静道:“何事?”
扶观楹迟疑道:“从前的事你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人喜欢自己是个毫无过去的人,阿清曾经强行去回忆过,可每每深思,头便是刺痛,好像有什么不可抗力的因素在阻止他想起过去。
阿清摇头。
扶观楹缓缓道:“那你心里还当我是你的妻子吗?”
沉默一瞬,阿清道:“自然。”
扶观楹主动道:“那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你以为呢?”
阿清若有所思,眸色淡漠:“你意欲何为?”
“我没想干什么,就是不想再和你当陌生人了,好歹我们是夫妻,上回是我着急了......我们往后慢慢熟悉可好?”
扶观楹小心翼翼试探道,一双妩媚的狐狸眼乜斜阿清,目如秋波,含着期许,仿佛在对人下钩子。
阿清没说话,疑似在思考。
扶观楹权当他默认了,大胆道:“那我挪椅子过去些。”
见阿清没抵触,扶观楹起身挪椅子挨着阿清,重新坐下后低头绣花。
窗棂敞开,阿清坐在窗台下,外头日光洒下,徐徐的风吹起来,妻子身上清幽的花香慢慢钻入阿清鼻腔。
还是有那股难闻的苦药味。
阿清扫扶观楹一眼,意外瞧见妻子露出的瓷白后颈,他未及多视,想起妻子脚踝处的红痕,指腹碾住薄薄的书页。
扶观楹绣了一阵,因着来月事的功夫,有些乏累了,放下手中针黹,远眺窗外的竹林,勾去鬓角一缕发丝,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太子。
说来她其实没有真正细细端详过太子。
近看之下,其实他的眉眼与玉珩之的眉眼有些不同,他的凤眼更翘,眼皮褶皱清晰,溢出一股凉薄冷情的意味。
下颌冷隽锋利,轮廓分明,正经端方。
彼时他正看书,眼睑处拓下一小片淡淡阴翳,仿佛所有窗外事都与他毫不相干。
阿清有感,思忖着抬眸,和扶观楹对上视线。
扶观楹莞尔,道:“夫君,你累不累?我们去外面走一走如何?自从你失忆后,我们还从未一起散步。”
阿清阖上书。
.
接近暑日,又是晌午之后,天气不免热起来,不过山中树木繁多,遮住旭日,又有风,自是凉爽怡人。
扶观楹和阿清并肩而行出得院落,在茂密的青竹里漫步。
阿清身量高,步子快,扶观楹走了一阵就跟不上了。
“夫君,你等等我。”扶观楹小跑追上去,面色红润。
阿清脚步一顿,回眸瞧见远处被他落下的妻子,低声:“嗯。”
他停下来,扶观楹小喘着气追上来,用帕子擦拭额角的细汗,道:“夫君,我不在的时候你可有出来过?”
“不曾。”
“不会无聊吗?”
“不会。”阿清言简意赅,刻意放缓了脚步,却始终下意识和扶观楹保持该有的男女之防的距离。
“你就一直在屋里看书?”
“嗯。”
扶观楹暗自腹诽,真是个书呆子,难怪不解风情。
扶观楹面上夸赞道:“夫君好生认真,也不知我带回来的书籍合不合夫君心意?”
“很好。”
扶观楹放心了,笑了笑,尔后伸手扯住阿清的袖子摇了摇。
阿清淡漠的目光睨过来。
扶观楹小声提醒:“夫君,我们不是说好要慢慢熟悉吗?方才还好好的,现在你又开始躲着我了。”
阿清静立在原地,扶观楹松了手,缓缓靠过去,在大约半臂之距时停下,仰视他,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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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距离可以么?会不习惯吗?”
半晌,他吐字:“尚可。”
“那我再靠近些。”
扶观楹一点点试探太子的底线,距离缩短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人的衣袖会偶尔擦过。
扶观楹打量他的神色,红唇张合:“如何?”
阿清目视前方,神容沉静,看不出喜厌,好像已然渐渐熟悉她的存在。
扶观楹舒展眉眼。
一转眼,两人竟走出竹林,到山林小溪边,扶观楹望着景色,一时触景生情,想起过去和娘亲相依为命的日子。
日子清贫,却是扶观楹最快乐的时候,在田野间自由自在享受阳光风雨。
经过多年努力,生活好不容易好起来,然好景不长,娘亲病重离去,再悲痛日子也要继续过下去。
奈何他人不给扶观楹机会,长得好看不一定是一件好事,纵然谨记娘的叮嘱,伪装容色,也难逃被人发觉的命运。
万幸遇到誉王世子。
扶观楹伤怀,闭了闭眼,往事如烟。
阿清还要往前走,扶观楹道:“夫君,我就不跟你走了,晚饭我想吃鱼。”
说罢,扶观楹就去找趁手的木棍。
阿清没走了,未久,他看着扶观楹手执一把尖木棍过来,撸起袖子,卷起裙摆熟练扎在大腿上,露出细白的小腿,紧接着脱下鞋履和白袜放在岸边,就赤脚下水了。
阿清别眼。
此处宽阔,视野敞亮,头顶没有遮天蔽日的树冠,温暖的日光洒落,溪水波光粼粼,更映得扶观楹面容泛着光。
扶观楹没有背篓,捉鱼是一时起意,每叉中一条鱼她就走回岸上用藤蔓栓好。
她拢共捉了三条鱼,用一条藤蔓串起来。
“夫君,你看。”
阿清转身,迎上扶观楹带着满足笑容的脸庞。
她刚从水里出来,还赤着一双足,连裙摆也没有放下来,湿了一片,滴着水,笔直的小腿上流淌晶莹的水珠,除了湿哒哒的下半身,她上身也没好到哪里去。
袖子衣襟湿了一片,沉甸甸地坠着,湿透的部分紧紧贴合住她的皮肤,隐约勾勒出她的身段曲线,衣裳不透。
她的面颊上也有些湿,眼眸水润潋滟,唇瓣跟泡在水面似的非常湿红,沾水的乌黑发丝黏在她的侧脸,像蜿蜒的灵蛇。
自发尾滚落的水珠吻过她的小痣,从下巴没入她贴合的衣襟里。
阿清下移视线,撞见她潮湿的胸脯,略显仓促地垂眸。
“晚上吃鱼。”扶观楹道。
阿清:“嗯。”
他走过去,将鞋袜提给扶观楹:“当心着凉。”
扶观楹道:“没事,这溪水其实有些暖和的。”
扶观楹把鱼放在一旁,坐在大石头上拧干吸饱了水的裙摆,尔后甩了甩腿上的水,放下裙摆,系紧衣带,待脚干了,她兀自穿好鞋袜。
才起身,扶观楹突然小腿抽痛,身姿不稳,情急之下她顺手抓住旁边的阿清。
阿清身体微僵,下一刻就听扶观楹吃痛嘶声。
“怎么了?”
这个时候,扶观楹和他见外,知道阿清不喜欢所以很快松开手,只松了手她就站不太住了,闷闷哼一下,闭着眼艰难道:“好像腿抽筋了......嗯......”
阿清无意主动去碰触扶观楹,他并不喜欢与任何人有肢体接触。
可眼下扶观楹有难。
扶观楹身体颤抖,眼看就要往旁边倒下。
她是他的妻子,对妻子应当放宽限制,没必要去讲究什么男女之防,夫妻亲近天经地义。
身心上的抵触和礼法纲常上的责任义务在阿清脑中来回碰撞。
阿清做出抉择,伸手扶住扶观楹,再小心放下她,让她倚靠着石头。
阿清屈膝蹲在扶观楹身侧,道:“哪条腿抽筋?”
再冷漠无情、心硬如铁的人,也不会对妻子见死不救。
12. 第 12 章
扶观楹闭上双目,羽睫颤抖,像是极力忍受着抽筋带来的疼痛,实际她是紧张的,紧张到攥住手心,怕被太子发觉是在演戏。
“右腿。”扶观楹用气音道。
阿清瞧见一滴水珠从额头滚过扶观楹的鼻尖,不知是隐忍的汗,还是没甩开的水。
“得罪了。”阿清探出手,略显滚烫的掌心托住扶观楹的脚踝,感受到掌心脚踝一颤,似乎是想挣脱他的桎梏。
他握紧,目光不偏不倚锁住位置,隔着潮湿的衣裳去按揉她的小腿肚。
他不确定具体是哪块地方疼,只能从下到上依次按揉。
“疼——”扶观楹蓦然倒吸一口凉气,贝齿咬住下唇,留下深重的湿痕。
阿清确定位置,沉声道:“忍忍。”
倏地,扶观楹皱眉,溢出音:“你轻点。”
阿清到底是男人,不知女人可以承受的力道,下手有些没轻重,听言,他遂再度克制力道,没有不耐烦。
弄了几回,终于找到扶观楹满意恰当的力道。
这时,扶观楹没忍不住道:“我不太舒服。”
阿清以为自己按揉的手法不对:“对不住。”
扶观楹:“不是......”她咬着唇提醒,“裙摆。”
阿清愣了一瞬,反应过来。
沉默半晌,他单膝跪地,将扶观楹僵硬的右腿放置在自己大腿上,尔后拨开黏在她脚踝处湿透的裙摆,堆至她的膝盖,细白的小腿映入眼帘。
脚踝处那道红印子没彻底散去。
阿清神色如常,掌心托住她抽筋的腿肚子,感觉到皮肤上的湿热。
他开始按揉,抬眸询问道:“力道可否?”
扶观楹睁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四目相对,周围风声哗哗,溪流潺潺,这是两人自那夜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他的掌心很热,分明是个冷清寡欲的人。
她的肌肤滑腻。
对视不到一息,彼此如同心照不宣般错开目光,扶观楹觉得太子目光过于深邃,怕对视久了被发现破绽,那就得不偿失了。
阿清闭眼按揉,扶观楹忍住腿肚子那股难耐的痒意,目光有些迷蒙,她乱瞟着,忽而发现太子竟是闭上双目在给她按揉。
有必要这般避嫌吗?
扶观楹不想自己的努力白费,于是疑惑道:“夫君为何闭着眼,莫非是觉得我的腿很难看?”
阿清动作微顿,回答道:“不是。”
“那你睁开眼睛。”
阿清缓缓撩起眼皮,被迫用正眼注视面前的小腿,面色冰冷:“可好些了?”
扶观楹:“嗯,好多了,就是还有些酸胀,暂时动不了腿。”
阿清点头,继续按揉,过了一阵,扶观楹的右腿缓了过来,渐渐能动弹了。
“麻烦夫君了。”扶观楹道。
“无碍。”不消扶观楹说,阿清兀自放下裙摆,扣住她的脚踝,拇指摁住那块地方,借着放下脚的由头稍作用力按压,隐秘到让妻子无法察觉他的私心。
新的痕迹大抵可以覆盖住那小块地方了。
“能起来么?”面上阿清安之若素。
扶观楹:“约莫可以。”
她手心撑地欲意起来,可起了两回也不见成功,扶观楹没办法,求助般的眼神看向阿清。
阿清克制地伸出自己的臂弯,没伸手搀扶,眉目寡淡。
这是让扶观楹自个搭臂弯起来的意思。
扶观楹心里好笑,扶着他的臂弯起来后,他就立刻垂下手,只一丝不苟的袍面出现几道深色的褶皱。
一如既往的疏离,神色冷冰冰的,没有温情体贴,仿佛适才为妻子揉腿的男人不是他。
扶观楹去拿鱼,阿清道:“我来。”
“那就麻烦夫君了。”
阿清手里提着三条活鱼和扶观楹回家,扶观楹步履缓慢,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显然右腿有后遗症。
她也没说什么,自顾自找了根拐杖杵着走。
哪怕阿清放缓脚步,扶观楹依旧落他之后,他回头,就见妻子顽强地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踱步,身子略微颤巍。
阿清思量,复而折回去道:“我背你。”
这冷木头终于是开窍了些,不枉费她装了这么久,目的达成,扶观楹神色歉疚,细声道:“那就有劳夫君了。”
“对不住,我实在走不动。”
“无妨。”
阿清背对扶观楹,躬身弯腰,后面响起妻子的声音:“再低点。”
阿清照做。
“鱼我拿着吧。”扶观楹说。
“不必。”
“那......我上来了。”
“好。”
阿清纹丝不动。
片刻后,他感觉后背覆上一具柔软的女体,紧接着脖子被女人细长的手臂勾住,腰身亦攀上了女人的长腿。
妻子略显松散的发丝搔过阿清的侧脸和脖颈。
阿清面无表情,手臂没有碰到妻子的臀部,而是掬住妻子的膝窝防止她掉下来。
“夫君,我重不重?”扶观楹凑到阿清耳边,吐出温热芬芳的气息,它们拂过阿清的耳廓,部分钻进他的耳中。
阿清一板一眼如实道:“不重。”
问什么答什么。
“那就好。”
阿清背着扶观楹回家,后面逐渐西下的夕阳成为他们回家的背景。
“你会不会不习惯?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扶观楹关切道。
阿清平静道:“尚好。”
尚好是什么意思?
扶观楹想了想,收回手臂,只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样好些了?没碰到你伤口吧?”
阿清:“没有。”
他的话永远不多,基本不会问扶观楹什么问题。
扶观楹也不恼:“今儿谢谢你陪我出来。”
阿清默不作声,继续前行。
“夫君,你以为我们的关系有亲近一些吗?”扶观楹问,她似乎很好奇,忍不住凑上来,湿润的唇瓣若即若离擦过阿清冰凉的耳廓。
耳肉的细微触感很奇怪。
阿清拢紧十指,保持沉默。
妻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觉得有。”
嗓音里伴随几分清晰的喜悦。
他听到妻子笑了,笑声轻缓松快,如银铃一般悦耳。
回了院,心情轻快的扶观楹处理了一条鱼,另外两条放水缸里,然后去沐浴,水是阿清烧的。
用了一顿丰盛的晚膳,扶观楹和阿清在卧房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到时辰了便睡觉,中间一如既往横贯一条分明的界限。
扶观楹以为今日收获足够。
她睁着眼想床榻上这条界限迟早得没。
正在这时,冷不防听到阿清开口:“腿可还会难受?”
扶观楹吓了一跳,忙说:“不疼了,夫君你还没睡?”
“嗯。”
空气骤然沉默,但没有过去那般尴尬。
“安歇吧。”阿清说。
扶观楹:“好。”
寂静的夜,阿清听到妻子翻身的动静,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不知为何,他突然拧眉。
往后几日,天气都很不错,两人时常会相伴出去散步,但不曾再有过肢体接触,日子温馨简单。
扶观楹告诉自己不能急,为此她得做些事来缓解自己的心情。
山里有很多花。
清晨时分,扶观楹便提着花篮子出去采摘有露水的花,将这些花处理好晒干。
今儿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扶观楹轻薄的裙摆随风而动,微微鼓起,阿清自妻子身上嗅到与平素不一般的花香,清甜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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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夫君,这个送你,你觉得喜欢吗?”
扶观楹冷不丁开口,把绣好的香囊递给阿清,香囊上绣的花样是翠竹,里面装了一些简易的香料和干花瓣,下面缀一个穗子。
阿清打量扶观楹手心捧着的香囊:“多谢。”
多谢就是接受的意思。
扶观楹追问:“你喜不喜欢?我特意给你做的。”
须臾,阿清神色疏淡:“嗯。”
扶观楹莞尔:“你闻闻,我自己制的香。”
这几日,阿清瞧过扶观楹忙活摘花弄花,原来是在做这个。
妻子除了绣功好,还会制香。
阿清抬手,闻到香囊里散发出的香气,和妻子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觉得怎么样?”扶观楹期待道。
阿清:“很香。”
扶观楹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并无反感,不禁松了口气,柔声道:“我还怕你一个男人不喜这种花香。”
说着,扶观楹眨眨眼,面如娇花,眉眼天然有种说不出的灵动妩媚。
顿了顿,阿清道:“不会。”
“那真好,对了,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扶观楹神神秘秘道。
阿清没什么表情反问:“什么?”
扶观楹目及太子无波无澜的脸,心里叹了叹气,明面上往太子跟前跳了一步,举起自己的手,一截白腻腻的腕子露出来。
动作非常自然。
阿清看着妻子纤细柔弱的指尖,手中的掌纹,腕子表面溢出香风。
“和我身上的香气是一样的。”扶观楹笑,狐狸眼微微眯起,有种难言的、带有隐晦目的的攻击性。
阿清的视线缓慢移开,轻淡的香气被不长眼的风拂到他鼻腔前,来回晃荡,稍有不慎就会荡到心尖。
扶观楹解释:“这两日采的花有些我用清酒泡过过晒成干花瓣,还有一些我做成了花露,在腕子上摸了点。”
扶观楹收回腕子,放在自己鼻下闻了闻:“我挺喜欢这回调制的香,就是粗糙了些。”
阿清静静聆听妻子的遗憾和抱怨。
“夫君,香囊你不系上吗?”扶观楹打量太子,感觉他有点儿......出神?
阿清慢一拍低头系香囊,手法明显笨拙生疏。
扶观楹看了半天看不下去了:“夫君,香囊不是这样系的,我来吧。”
阿清动作一顿,耳尖冒出丁点红。
“你介意吗?”扶观楹误会他的意思。
“没有。”
阿清抬头把香囊递给扶观楹。
扶观楹弯腰,一边说一边系:“先得拉住佩绳把香囊口锁紧,再系,这系香囊也是有讲究的,夫君我给你演示一遍你自个瞧清楚了。”
阿清低眸,入目是妻子的乌发,她梳着简易的发髻,发髻上并一支银簪,被束带拢住的长长青丝落在妻子的后背上。
收回视线,他认真端详妻子给他系香囊,看着妻子灵活纤长的手指穿梭在他腰间。
扶观楹直起身:“好了。”
阿清:“多谢。”
“记住了没?”
“嗯。”
“走吧。”扶观楹道。
阿清提步。
扶观楹感慨道:“今日的风真大啊。”
阿清正视远方。
是有些大,也不知是佩戴香囊的缘故否,满腔的花香。
蓦然,扶观楹指尖勾住阿清的衣角。
只轻轻一勾,就让阿清顿住脚步。
阿清回眸:“何事?”
扶观楹仰首,长密的睫毛上下扇动,如蝴蝶振动绚丽的翅膀。
她欲言又止,缺乏底气。
阿清:“有话但说无妨。”
扶观楹像是鼓起勇气:“那我说了,今天,我们要不要试试牵下手?”
“你看......成吗?”
13. 第 13 章
周围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没得到太子的回答,扶观楹直勾勾盯着他,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夫君,你意下如何?”
孤掌难鸣。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希冀,任谁来了都无法拒绝,哪怕是铁石心肠之人。
阿清低眸掠过腰间系的香囊,打的结十分秀气,鬼使神差的,脑子里浮现妻子纤细柔软的手指。
骨肉丰盈,指甲圆润淡粉。
阿清蹙眉,眼神冷冰冰像雪,妻子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触碰妻子的手。
心下抵触,阿清正要摇头,却突然发现妻子已然扯住他的衣袖,那漂亮的食指探出来,曲着似触非触地蹭他的手背,力道极轻,蜻蜓点水般细微,却也能引起涟漪。
妻子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大着胆子碰了碰他的手。
此刻再拒绝恐有不妥,迟了。
阿清别过眼,没有甩开扶观楹的手,见状,扶观楹立马得寸进尺,指尖在阿清手背上沿着青筋和指骨摩挲,一点点熟悉他的手。
她的指尖温热,而阿清的手却是冰凉的,两种一上一下的温度碰撞,像是温水包裹住冷玉,没有排斥,反而奇妙地交融结合。
奇异陌生的感觉。
阿清的眉弓没有上来过,手背被妻子若有似无地抚摸着,冒出了细微的麻意。
他的身体本能抗拒,可这是正常夫妻之间合该有的接触,也是妻子在尝试靠近他。
更何况,阿清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像过去那般排斥,也无一丝丝的厌恶。
他想自己却是已然适应了身边妻子的存在,熟悉了她的气息,现在是要熟悉她的体温和手掌,再之后——
阿清目光晃动一瞬,忽地有些自惭,他确定自己对妻子不含一丝一毫的龌龊污浊的心思,之所以会如此,应当是人本性食色贪欲所致。
人之常情,他亦非仙人,也不过一个凡夫俗子,是以有此正常。
克制便好。
阿清面上沉静,默默抽回自己的手。
扶观楹不解:“夫君,你为何要收回去?”
阿清淡声道:“够了。”
“可是开头说好的,试着牵手,可现在我还没牵上你的手,你莫不是要反悔?”
阿清语噎,扶观楹乘胜追击,重新碰到阿清的手,这回她可没磨磨叽叽,手指宛如妖媚滑腻的蛇,伸出食指试探地勾住了太子的的小指,再慢慢用力勾住,轻轻摇晃。
“夫君。”扶观楹捏着嗓子柔柔地唤,醉人。
阿清喉结略微滚动,手中毫无动静,只把自己钉在原地,被迫熟悉着妻子的手。
对方毫无反应,扶观楹也不恼,一步步脚踏实地。
一指变两指,两指变三指,三指变四指,强势而柔软地插进阿清的掌心,并曲着指拢住——
扶观楹全然握住了阿清的手,不过他的手委实宽厚,扶观楹只拉住了一半的部分,皮肤相贴,如两片黏在一起的白纸,指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与粗糙。
阿清手背上的青筋略微鼓起。
妻子攥住了他。
扶观楹轻轻捏了下太子的手,复而举起他的手打量,眼儿半眯着。
面前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泛着细微的光泽,背上青筋透出表皮,微微凸起,赏心悦目。
乍一看是养尊处优的手,可掌心却很粗粝。
“夫君的手生得委实好看。”扶观楹赞美道,嘴唇红艳艳的,仿佛吐出的气都带着一股香气。
她未施粉黛,可面靥却如彩色画卷一般明艳动人。
阿清哑然。
扶观楹莞尔:“我们走吧。”
两人走着,掌心贴掌心,肉贴肉摩挲,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热与热交融,培育出无法消散的灼热,它困在两人掌心,盘桓着不散。
扶观楹忍住别扭感。
太子的手跟玉珩之的手拉起来感觉完全不同,太子的掌心滚烫,而玉珩之的手骨瘦寒冷,虽然是她牵住太子的手,可却感觉手被他紧紧包裹住一般。
扶观楹脑袋里想起玉珩之的话。
“楹儿,记住我的话。”
这些天的举止俱是玉珩之教她的,太子不熟悉她,那就让他先熟悉起来,从气息到肢体接触,再慢慢进入他的心,最后所有一切便顺理成章。
且此番不仅是太子在熟悉她,她亦在熟悉太子。
丈夫支持她,是以没必要生出什么愧疚感和负罪感,这是任务,现在太子就是她的丈夫。
“楹儿,最好是让太子喜欢上你。”
喜欢。
扶观楹完全不知道怎样让太子喜欢她,所以玉珩之给她支招。
扶观楹照着玉珩之所言去做,却不清楚太子如此对她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方才他还想抽回手呢,扶观楹着实碰不到太子的内心深处,不知他所思所想,但也无妨,总之他到底是没再做什么令人扫兴的事了。
只很热,当真很热。
扶观楹的手心被热出了一些汗,黏腻不适。
牵手的目的达到了。
扶观楹松开手指,想去溪边洗手,可在她要松手之际,太子却突然桎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扶观楹诧异,扭头看眼太子,太子已然松弛力道,她顺利抽回了手。
两人的手再未接触。
“夫君,我们去前面的小溪休息一会儿吧,我想洗下手。”
阿清默了片刻:“为何?”
扶观楹:“走累了。”
阿清迟缓道:“为何要洗手?”
扶观楹:“手出汗了不舒服。”
阿清低头,微微抬起手,注视掌心,掌心浸出汗液,犹如抹上一层透亮的水膜,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妻子的。
花香更浓郁了。
确实要去净手。
回去时扶观楹摘了一捧花,两人并肩而行,扶观楹一手拿着花偶尔闻闻,另外一只袖子下的手略微摆动,不经意间碰过阿清的袖子,紧接着又断断续续擦过阿清的手。
阿清睨眼扶观楹,正在嗅花的扶观楹也正好瞧过来,四目相对,妻子冲他弯了眉眼,娇媚俏丽,她掌心的花都没有她这般美丽。
“好看吗?”扶观楹晃了晃手里的花。
阿清盯着妻子的脸:“好看。”
扶观楹双手捧住花:“我也觉得好看。”她很喜欢花,特别是开在山里的野花,受自然孕育,充满生机。
阿清别开目光。
扶观楹放下一只手,兀自欣赏着花,许是垂落的力道有些大,形成的一缕掌风打在阿清的手上。
关于这些,她并未注意到。
迟钝的阿清终于恍然大悟,这是妻子在暗示他牵手的信号,只她羞涩不好再一次问,恐是担心他生厌,才会如此小心翼翼。
妻子一而再的热情,若他始终毫无反应,并不利于日后的夫妻相处,甚至会伤了妻子的心。
他是阿楹的丈夫,给予妻子体面是他的职责。
克制自持的阿清探出手,准确地握住扶观楹的手,并非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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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遮盖的手腕,而是外露的手。
霎时间,扶观楹眨了眨眼睛,神色微滞,下意识抽回手。
她习惯自己去主动,却不习惯太子突然的亲近。
掌心落空,阿清费解,下压眉弓望向扶观楹。
扶观楹避开他的视线,为了掩饰尴尬心虚,她摸了摸手里的花,睫毛像是脆弱美丽的翅膀,不住扇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气氛微妙寂静。
阿清眸色淡漠,紧抿嘴唇,他骨子里是清傲的,主动一次被拒绝,他便再也没有尝试,五指僵硬,将手负于后背。
等过去了劲儿,扶观楹悄悄打量太子,神情冷得吓人,她略微懊恼,他怎得不声不响啊?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太子在亲近她,她方才反应太大,以至于把人重新推远了。
扶观楹恼了一下,很快打定主意要补救回来。
“夫君。”
“嗯。”阿清声线冷淡。
扶观楹绕到他另一侧,伸手拉住了他。
阿清负在后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走吧。”
“嗯。”他依旧冷冷清清,就是抿成直线的唇放松了。
傍晚,扶观楹吃过晚膳便去沐浴,阿清则秉烛夜读。
“夫君。”净室里的扶观楹叫阿清。
阿清搁置下书,走到门帘边:“怎么了?”
“我、那个主腰不小心打湿了,夫君可否在衣柜里帮我拿件新的主腰过来?”
阿清:“主腰是何物?”
扶观楹讪讪道:“就是女子的贴身衣物,用过裹......裹胸的。”
阿清脸色一滞,半晌道:“好。”
“在第二节衣柜里头。”
“我知道了。”
阿清反手去衣柜拿主腰,他对主腰略有印象,轻而易举找到妻子叠放整齐的小衣。
衣柜里有熏香,拿在手中的小衣散发着淡淡香气,仿佛拿的并非是一件贴身衣物......
阿清踱步递给妻子。
“好了。”他说。
未久,帘子里头探出一只光洁的、水润润的手,她在虚空中抓了几回没找到,以为没够着,又探出了一截赤条条的小臂。
阿清送上去,他掌心上柔软的衣料轻轻拂过扶观楹的小臂,如落雪压梅。
“在这里。”阿清喉结几不可察一滚。
扶观楹感觉到了,立马抓到了小衣,指尖也隔着轻薄的衣料划过他的掌心。
过了一会儿,扶观楹披着一头湿润的乌发从里面走出来,身上弥漫清新水汽,眼睛雾蒙蒙的。
阿清在窗台下看书,感觉到妻子从他身后过去,拿了干净的巾子去外面绞头发。
空气里留下潮湿的香胰子味道,像看不见的线一样丝丝缕缕流淌着,不见消散。
又到上榻安歇的时候。
明火灭,今儿外头没什么月亮,屋里非常漆黑。
阿清上榻之后,忽然听扶观楹道:“夫君。”
阿清扭头侧视。
扶观楹道:“我很喜欢和夫君牵手的感觉,明天我们也要多练习多接触。”
“你的意思是什么?”
阿清:“嗯。”
扶观楹:“那晚安好梦,对了,夫君若是夜里睡不着,可以把那香囊放在枕头下,有安神的功效。”
阿清微愣:“好。”
“我睡了。”
在这一方床榻上,依旧是安静的,但不是彻底的静谧了,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在发酵。
14. 第 14 章
晨起有朝霞。
窗外阳光明媚,竹林里吹过来的风带走夏日的闷热。
自从牵手后,“夫妻”之间的肢体接触较从前多了不少,绝大多数是扶观楹刻意为之。
递茶水时的指尖相触。
擦身而过的衣裳摩擦。
正大光明的牵手......
扶观楹照常在阿清旁边绣衣裳,手肘无意间轻轻撞到阿清。
阿清觑来,有意无意掠过妻子露出的颈子,旋即妻子上仰头,手掌扶住脖颈揉了揉。
阿清:“可是累了?”
“嗯脖子有些疼。”
“先去休息。”
扶观楹:“我去床上躺一躺。”顿了顿,她问,“夫君累吗?要不要也假寐一会儿?”
阿清摇头,自然而然接过扶观楹手中针黹,放好后端起桌上没满上水的茶杯吃了一口茶,复在杯口嗅到很淡很淡的香气,愣了下。
他发觉这是妻子适才尝过的杯子,茶水是妻子喝剩下的。
阿清抿了下唇,口齿间好似尝到了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也许他刚刚好碰到妻子沾过的一侧杯口。
扶观楹睡了一晌午,直到申时多才醒,骨子酸软,看了眼天,想着去外面散散步。
尔后扶观楹就携太子如平素一般出去走走,路上扶观楹主动找话题聊天,太子俱是言简意赅。
出了竹林没多久,风好像变大了,吹得扶观楹要压住裙摆。
“夫君,我去那头采些花回来。”说罢,扶观楹就小跑去了,阿清在原地等待。
风越来越大,树梢剧烈晃动,翠绿的叶子摇摇欲坠,阿清抬头看天,只见天色剧变,顷刻间乌云密布,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压抑黑暗。
要下雨了。
本来林子里的参天大树就遮挡部分光线,如今乌云密布,林子里更是昏暗,像是到了危险可怖的黑夜。
阿清毫不犹豫动脚去找扶观楹,他们出来并未带雨具,得快些回去了。
然没走多久,只听哗啦啦一声响,黄豆大的雨眨眼落下来,砸在树上、砸在叶子上,砸在泥土上,动静响亮。
阿清冒着雨四处观察,却没见到妻子的身影,他下意识蹙眉,妻子离开的时辰并不长,走不了多远,那为何见不到她的人?
莫非是——
“夫君。”扶观楹从一片比人高的草丛里闯出来,双手护着脑袋往他这边跑。
阿清疾步上去,见妻子周身无恙后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就走。
雨太突然,他们得找个避雨的地方,可是搜寻半载也没找到一块避雨的地方,阿清只能和扶观楹将就地躲在最茂密的大树下避雨。
古树枝叶繁茂,遮住垂直落下的雨滴,树下方寸之地干燥,不见一丝的雨水,方寸之外,偶有雨水从上面落下来,在地上留下斑斑驳驳的湿痕。
阿清让妻子站在树下,淋不到一丝丝的雨水,自己则站在旁边,不时有滤下的雨掉在他肩膀上。
适才二人冒雨,身上自是淋了雨,阿清尚好,衣裳湿得不多,但扶观楹就没那么好运了,上衣湿了大半,吸了不少水,特别是衣袖后背,几乎全湿,紧紧贴在扶观楹的皮肤上,裙摆也湿透了。
扶观楹不得不挽起袖子,拧干裙摆水分,再上卷膝头扎了个结,原本宽敞的裙口顿时变得狭窄,将扶观楹露出的一双洁白的小腿束缚住。
雨雾笼罩,潮湿驱散热意,潜伏的阴冷冒出来。
扶观楹缩了缩肩膀,瞧见旁边的阿清,有雨透过缝隙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
扶观楹:“夫君,你过来我这边吧,你那头有雨。”
“无妨。”
扶观楹伸手抓住阿清的衣角,往旁边挪了一下,留出空间,固执道:“过来躲雨,有地方,你身上的伤可还没完全好。”
风雨飘摇,雨声喧闹。
阿清过去了。
树下完全不落雨的地方不大,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只不过两个人之间却是留不得多少距离。
扶观楹观望面前的雨,吸了一口清新潮湿的空气,道:“没想过会突然下雨。”
“这雨一时半会看来是停不了,夫君,我们可能要在这待一阵子了。”
阿清:“嗯。”
“夫君,你冷吗?”扶观楹道。
阿清:“不冷。”
扶观楹抱着手臂,她鞋履浸水,脚趾冰凉。
“这天黑的,我都有些看不清路了。”
阿清沉默。
一阵狂风裹挟着雨袭来,扶观楹忙用手臂挡住风雨,身子被吹得愈发凉,面上也溅到芝麻大小的雨珠。
感觉口齿进了雨水,扶观楹忍不住呸了两口。
阿清吱声:“往后站些。”
扶观楹点点头,后背靠着粗大遒劲的树干,搓了搓手臂。
再有风雨来时,阿清主动挡在扶观楹面前,没有再让妻子受到风雨的吹打。
雨还在下,甚至在变大,天际有闪电划过,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
正方的风被挡住了,可左右两侧也有风。
扶观楹被吹得浑身透亮,骨子里都感觉到一股子寒意。
她打了个一寒颤,然后拉了拉太子的衣裳。
阿清回眸:“怎么了?”
扶观楹:“夫君,你真的不冷吗?”
阿清:“没有。”
扶观楹动了动唇,面色苍白:“可是我有些冷。”
光线昏暗,阿清瞧不太清妻子的脸色,但他听出妻子声音里的虚弱。
犹豫片刻,阿清解下身上的外衣披在扶观楹的身上。
外衣有些湿,没什么热意,但好歹可以抵御寒风。
“可有好些?”
扶观楹拢了拢外衣,牙齿打颤:“还是冷。”
阿清抿唇。
扶观楹哆嗦着:“夫君,我能不能抱一下你,我真的冷。”
阿清一言不发,扶观楹垂眸,眉眼失落。
下一刻,她就被阿清抱住,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只她穿着湿透的衣裳,感受不到那股暖意。
扶观楹闷声道:“衣裳太湿了,我想脱掉。”
阿清松开人背过身,周围雨声如雷鸣般震耳,视野昏暗,放大感官,他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气氛透出两分怪异。
扶观楹把湿衣裳挂在一旁树干上,只穿着还算干的里衣揪住太子的衣角。
“我好了。”
两个呼吸的工夫,阿清回身目不斜视抱住衣裳单薄的妻子,二人都只穿着单薄冰凉的里衣,身体透过一层衣料相贴摩擦,能感受到彼此的身体,一个柔软丰腴,一个紧绷坚实。
他抱得不是很紧,扶观楹实在冷,不禁回抱对方,用了力道,彼此躯体紧密相连。
委实过于亲密,但也是无奈之举,阿清身体僵了一阵,没有旁的举止。
扶观楹头抵在阿清心口,脸逐渐热起来,耳边捕捉到他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对方身上的体温慢慢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捂热了她原本冰冷的体温,这股子逐渐灼热的暖意让扶观楹暂时忽略被他坚硬的骨头肌肉硌到的不适感。
阿清克制着气息,脑中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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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略身体上感知到的、属于妻子胴体的绵软。
他和妻子置身在树下画地为牢,周围雨水编织成网将他们罩住,五官感应强烈,鼻息间是过肺的馥郁花香。
最初,阿清并不喜欢这般甜腻的花香,奈何妻子喜欢,他遂慢慢适应接受。
也许是习惯了,他对花香竟也生出了几分喜爱,闻不腻。
长久的沉默。
时间尤其漫长,这场雨更是长得让人心生烦躁。
蓦然,阿清感觉到妻子在他怀里扭动,曲线曼妙婀娜,就像没骨头的水蛇一样滑腻又软柔,令人浮想联翩,气血不住翻涌。
阿清下颌紧绷,凝着眉问:“怎么了?”
扶观楹换另一边脸贴着对方的心口:“脖子有些不舒服。”
静了片刻,阿清道:“可好些了?”
扶观楹:“嗯。”说着,扶观楹把放在太子腰间的手缩回来,搁在他的腰腹处,攥住了那处的轻薄衣料。
冰凉凉的温度透过衣料冰到了那里紧实的皮肉。
阿清身体微微一抖,深深吐出一口气。
一股无名的燥火突然冒出来,并如滚烫的水在沸腾,烫得他疼,持久陌生的疼。
“夫君。”扶观楹开口。
阿清闭了闭眼,低头:“怎么?”
扶观楹恰好仰头,面容落入阿清的眸中。
一道闪电掠过,刹那的明亮,猝不及防的对视。
阿清微愣,看到妻子白皙红润的脸颊,妩媚妖娆的眉眼,睫毛潮湿,宛如含了一汪水,秀鼻桃腮,嘴唇略微发白,却依旧泛着迷人的红色。
特别是她光洁下巴处那粒小痣,尤其晃眼,仿佛能攫住人的心神。
美得像摄人魂魄的妖精。
一滴水珠自扶观楹额头落下。
闪电消失,天地重归晦暗,气氛有种难以言喻的粘稠感。
方才一切好像是幻觉般,然那粒小痣却怎么都没法从他脑中摒弃。
不是幻觉。
他的后背被疾风骤雨拍打,湿了一片,可他完全不觉得冷。
约莫是被控制住了心神,大脑空白,又或者是被迷了眼,被隐秘的渴望占据思想,阿清鬼使神差伸出手,估摸着水珠落下的速度,微微抚上妻子的下颌骨,轻轻一擦,拇指碾过那粒小痣。
扶观楹开口:“你会不会冷......”
阿清的动作和扶观楹的话同时间发出。
紧接着两人又是同一刻怔然。
扶观楹看着他。
阿清的手僵着。
良久,阿清生硬道:“有水。”
“嗯。”扶观楹缓慢眨了眨眼儿。
“你冷吗?”她的吐息喷在阿清僵硬的手指上。
“不冷。”说罢,阿清状若无事地垂手。
然而在他动作时,指尖上传来蜻蜓点水的柔软触感,带着一点儿湿热,又有些冰凉。
那是妻子的嘴唇。
阿清忘了动作,扶观楹试探着又吻了下,唇瓣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
不是意外的碰触,而是有意的。
光线昏暗,扶观楹瞧不太清太子的神色,只能从他的反应里获取信息。
扶观楹微微张口,贝齿咬住了太子的指尖。
细微的酥麻让太子猛然回神。
他僵硬克制地从妻子嘴里抽出指尖,沉默不语。
扶观楹迟疑道:“不喜欢吗?”
她没有等待太子的回应,但气氛却与寻常极为不同,黏热的、安静的、微妙的、捉摸不透的、暧昧不清的......
15. 第 15 章
雨不见停,且天越来越黑,再干等下去不是办法。
阿清打破沉默,提议冒雨回去,扶观楹点了点头。
二人以外衣充伞,阿清将妻子护在臂膀下,带着妻子冒雨奔跑,但妻子步子实在小,阿清遂将妻子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膀上,再用力掬住妻子,外衣盖过妻子头上。
扶观楹塌了软腰,环住太子的脖颈,二人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回了院子。
彼时二人已成了落汤鸡。
阿清将妻子放下来,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微妙。
阿清负责烧水,而扶观楹则熬了两碗姜汤,先去洗沐。
待全然料理完,已然深夜,外面的雨还在下。
扶观楹看着还不上床的太子,走过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夫君,安歇吧。”
阿清淡漠道:“嗯。”
灯灭了,扶观楹和阿清先后上榻,旁边妻子的存在感比以往都要强烈,阿清闭上眼睛,规规矩矩地躺着,束缚克制着手脚不乱动。
耳边是外头雨声。
忽而,阿清听到扶观楹的声音:“夫君。”
阿清徐徐睁开眼:“嗯。”
“有事?”他问,声音平平。
扶观楹翻动身子,侧躺注视阿清,欲言又止。
良久,阿清道:“有事直言,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担心妻子感染风寒。
扶观楹细声道:“我有些冷。”说着,扶观楹从被褥里探出手,握住了阿清交叠在腹部的手。
妻子的手当真冰凉。
阿清皱眉。
扶观楹试探道:“我能不能过去你那边?”
两人同榻而眠,但盖的不是一条薄被。
阿清沉默片刻:“很冷?”
“嗯。”
阿清起身要把身上的被褥盖在扶观楹身上。
扶观楹压下心里那股焦灼的烦躁,拒绝道:“盖了还是冷,我被窝是冷的。”
阿清若有所思,似乎是在想办法。
“可以过来吗?我想过去,真的很冷。”扶观楹颤声道,语气说不出的脆弱。
阿清沉默。
扶观楹大着胆子掀开自己的被子,在阿清默许的纵容下,越过曾经严格遵循的界限,撩起他的被子挪进去,继而以冰冷的身体靠近。
他的被窝真的很热,扶观楹蜷缩着身子闭上眼睛。
阿清睡不着,旁边是扶观楹平缓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感受到妻子捉住了他的里衣:“我还是冷。”
许是怕阿清误以为她说谎,她提起脚踩了一下他的小腿,隔着一层料子,他感觉到扶观楹足底冰凉。
阿清依旧沉默,纹丝不动。
“你身上是热的。”扶观楹咬着唇暗示道。
阿清转眸,黑暗中捉住扶观楹的视线,但他很快又收回目光。
扶观楹感觉到太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发射出一道势在必得的光芒,决然拿开他的手,依偎进对方滚烫的怀抱,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
一气呵成。
界线一旦被突破,就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扶观楹就不信了,今日太子必定栽在她手里,她辛辛苦苦讨好太子,可不是为了和他当什么恩爱的真夫妻!
阿清默了默,被迫感受到妻子的胸脯,她今儿好似没有束胸。
阿清想避开,却避无可避。
最后他生涩道:“睡吧。”
扶观楹没有回答,只是弯曲着双腿强硬地放在他的腿上,紧接着一双赤裸的足插进他的腿缝中取暖。
太子正要动作,扶观楹一句话制止:“我脚冷。”
彼时,扶观楹的四肢全然缠在他身上。
太子胸腔起伏,终是忍受了妻子的举动,沉默地适应眼下亲密到极点的接触。
四周静谧,扶观楹探出手,捉住枕边人放在被褥上的右手,十指交握。
“夫君,你睡了吗?”扶观楹说着身子动了动,仰头注视太子。
太子睁开眼,抽离右手。
扶观楹道:“外头雨声好大,我睡不着。”
“静下心,自然睡得着了。”太子说。
扶观楹没有回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双臂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下太子的下巴尖儿,正在用她的满腔柔情试图撬开太子封闭冰冷的心房
太子愣住。
扶观楹咬了咬唇,柔柔道:“夫君,我们夫妻许久没有敦伦了。”
见他没有反应,扶观楹又道:“夫君,你就回应一下我吧,权当可怜我了,我是个妇人,有时候也需要丈夫的呵护。”
太子沉吟道:“明日再议。”
扶观楹哪里肯?
她佯装难过,靠在他怀里低低哭起来,颓然道:“你就是嫌弃我是不是?我好歹是个女子,也是个要面子的,往常这些事都是你主动的,可你如今失忆,又迟迟没动静,我实在忍得难受,这才放下了尊严同你说......”
“可你为何如此冷淡,分明夫君适才也是有感觉的......”她抱怨委屈。
女子细弱的泣声婉转凄凉,听得人心肝疼。
阿清一时无措,许久才吐出字:“莫哭。”
扶观楹才不听他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我真的不喜欢你这样。”
“你就忍心看着我独守空闺?”
“这些日子以来,我努力与你亲近,自问拼尽全力了,也觉得你我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我这才说出来,可你......难道一切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阿清闭了闭眼睛,难言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扶观楹也直起腰,低头抹着泪。
阿清居高临下注视扶观楹,依稀看到妻子的身体曲线。
他沉着嗓子:“你还想怎样亲近?”
扶观楹的泣声骤止,抬首瞪大眼睛看着太子。
太子眼神幽深,看不清楚表情。
扶观楹立刻扑进太子的怀中,手攥住他严整不透的衣襟,娇声道:“自是我方才说的,夫妻之间才有的亲近。”
帐中热意升腾。
作为丈夫,有义务满足妻子的欲望,且夫妻敦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也是夫妻之间必须要做的结合。
所以他对妻子心存欲念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些下流恶心的欲念想要割舍却怎么也割舍不断。
其实最开始他对此事心有抵触,甚至有些厌恶,觉得这种事恶心,个中缘由他记不清了。
是以在中药后他动怒失了分寸。
后来妻子诉苦又认错,他理解妻子的苦衷,也没有怪罪,此事他亦有责任,而且他自与妻子行房后竟然感觉交合一事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恶心。
他并不反感,所以后来自己也有了欲。
太子伸出手,掐住了妻子的细腰,长指陷入腰间皮肉里,掌心的热度烫得扶观楹身子一颤。
接着扶观楹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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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太子压在床榻上,与他面对面。
他从来不会变通,所以扶观楹自己挑了个姿势,容易受孕的姿势。
玉珩之曾经拿过几册春宫图给扶观楹看,亲自同她解释哪些姿势更容易增加怀孕的几率。
当真是花样百出,看得人脸红心跳。
扶观楹脸蛋通红,在玉珩之的叮嘱下硬生生记住了所有容易受孕的姿势。
太子目睹妻子动作,目光冷静自持,他克制地盯着,却又有意无意放任了些许欲念。
掌心细腰不堪一握,软得不可思议,勾出人心里最阴暗的摧毁欲。
意识到自己冒出危险逾矩的念头,他当即掐灭,后念及那日妻子的不适,太子隐忍又克制。
这一夜漫长而温柔,彰显了太子刻到骨子里的教养和克己,连扶观楹都愣住了,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岂料太子竟然不按照常理出牌。
扶观楹把身体和感情分开,却在这场敦伦中感受到男人对她的呵护?
.
翌日起来,太子询问道:“可有不适?”
扶观楹凝视太子,随后摇摇头。
经过一日的思考和观察,迷迷瞪瞪的扶观楹想通了。
她这些日子的努力从来没有白费,太子心中俨然接纳她是他的妻子了,所以才会如此。
扶观楹很高兴,眉飞色舞,她不但成功和太子同房,甚至摸到了他的心房。
扶观楹好像看到了前路的曙光。
这一天,扶观楹的眼梢就没有下来过,整个人精神奕奕。
昨日虽有波折,但好在结局美满,有一就有二,所以今夜定然也会顺利。
自那一次后,扶观楹清楚想怀孕没那么容易,一次不够,那就多来几次,哪怕日日和太子同房她也愿意,只要能怀上孩子。
阿清发觉妻子今儿很高兴,总是冲着他笑,媚眼如丝,人比花娇。
思量片刻,阿清便知晓其中关窍,盖因昨夜他履行了丈夫的义务,妻子应当很满意他昨夜,他亦是觉得心情通畅,压抑的欲念得到疏解,能聚精会神看书了。
夜幕降临。
扶观楹从后面抱住阿清的腰身,说:“夫君,今儿早些就寝吧。”
声线柔美蛊惑,带着肉眼可见的催促。
阿清乜斜,见妻子面若艳桃,眼若秋水,眸光熠熠流转,肤色赛雪,如鸡蛋一般吹弹可破,一掐就出水,整个人像妖精一样从后面攀附在他背上,意欲吸食他的精气充盈自身。
现下不到就寝的时辰,但妻子提出,也许她是乏累了想早些歇息,阿清理解,遂点了点头。
扶观楹勾住他的腰带:“我帮你宽衣。”
阿清婉拒:“不必。”
扶观楹也不气恼,反正到了床上自是另一番景象了。
然而等熄了灯上榻,太子意识到扶观楹想要做什么,严词拒绝。
扶观楹不解:“为何?”
阿清平静教导道:“贪欲伤身,此事不宜过多,一月两次便好。”
扶观楹听笑了。
一月两次?那她还借什么种?去尼姑庵里当姑子等了!
她要的可不是一月两次,而是日日夜夜,为了怀孕,扶观楹可是把自己底线和羞耻心全然抛之脑后了,可太子却临门一脚把她踹了出去,还过分地想要碎了她的借子梦。
扶观楹一时气愤,恨不得踹他一脚,但玉珩之说过不能操之过急,她遂强忍火气,面上道:“好吧。”
16. 第 16 章
扶观楹给了太子两天的时间,这两日来她可是非常称职地演绎妻子的角色,嘘寒问暖,柔情蜜意,用一张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她和太子的日常相处并无什么变化。
一天一次不行,那两天一次总好了,不能把人逼紧了,有时候需要收敛收敛。
打着算盘,扶观楹在入夜后又主动去跨过中间的界线。
阿清睁开眼,扣住妻子不安分的手腕,困惑道:“作甚?”
扶观楹轻声道:“你先松开我。”
阿清松开扶观楹,扶观楹立刻钻进被褥里紧紧贴着他。
“夫君,一月两次你不觉得很荒谬过分吗?你说的话很对,贪欲伤身,那我们两天一次好了,一月两次实在太少了。”
含羞带怯说罢,扶观楹就去摸人家的衣带,举止可没一点儿拖泥带水的羞涩。
阿清捉住她的手撇开,声音透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莫要胡闹。”
扶观楹坦然道:“我没有胡闹,夫妻行房理所当然,我哪里胡闹了?”
阿清不理解为何妻子屡次缠着与他行房,她的眼神甚至非常炙热,默了默,他道:“为何如此执着?”
扶观楹直白道:“那还不是因为我喜欢,我想要夫君你。”
妻子的发言着实大胆,明晃晃道出自己的欲望,完全不知羞耻为何物,听的人脸臊。
为妻,当矜持贤德,妻子贤德能干,却很不矜持,直言那赤裸下流的欲望。
阿清听得错愕,略有不喜,教诲道:“作为女子,当矜持己身。”
扶观楹听得想笑,她若是矜持怕是他们两个这辈子连床都睡不到一起。
“我若是矜持了,那夫君你会主动给我吗?”
闻声,阿清仍有些不适,却还是认真思考:“既是一月两次,那便定个确切的时日,初一十五。”
现在都过了十五了,要等到下月初一,那得有好多天了。
扶观楹等不了,有些压制不住心下不满,委屈道:“那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勿要胡言。”阿清沉声。
扶观楹不依不挠,乃至探头往阿清耳边吹了一口气,魅惑道:“夫君,一月两次真的不够,你就不想要吗?”
阿清闭唇一言不发,抿成的唇线冷淡。
妻子的言辞十分不得体,露骨到极点。
扶观楹用胸口蹭他的手臂,充满侵略性。
阿清闭目,挪动身子避让。
又说了一句:“莫要胡闹。”声调不紧不慢,无一丝的动/情。
自重两个字不适合与妻子说。
见他无动于衷,扶观楹咬了咬唇,意欲爬到他身上霸王硬上弓,察觉妻子动作,阿清兀自翻身背对扶观楹,无声拒绝。
扶观楹只能抱住阿清的腰,低低唤:“夫君,就一次好不好?”
得到的回应是一句冷漠的“静心少思,好生安歇”。
心冷硬得要命,完全不像前几日的他。
扶观楹坚持不懈,腆着脸去央,但再也没得到男人的任何回应,他像是睡着了。
“夫君,你好狠的心呐!”扶观楹娇嗔道。
枕边依旧无声。
处处受挫,扶观楹郁闷死了,忍不住攥住了手心。
这人睡得下去吗?又开始油盐不进了,还害她自作多情。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种善变的男人?
扶观楹静静看着他,撤了手冷哼一声,铩羽而归。
阿清睁开眼,神色冷淡,他虽说不反感与妻子行房,但他个人对此事委实提不上多少兴致,他性子冷,虽然失忆,却隐约知晓从来是个情欲淡薄的人,连正常的反应也很少。
就算有,他亦能游刃有余掌控。
一次已是尽了丈夫的义务,然妻子并不满足,她的需求似乎有些旺盛,只会放纵自己的情/欲,从不会克制隐忍,举止有失偏颇。
阿清揉了揉眉心。
因为他的拒绝,妻子显然动了气,两人谁也不退让才导致局势僵持紧张,阿清并不想再和妻子发生不必要的矛盾,夫妻之间以和为贵。
身为丈夫,他不能放任不管,放纵百害无一利,妻子还年轻,不懂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他应当来教会妻子克制欲望。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须好生教导,带妻子引上正途。
.
扶观楹没想到太子竟然让她看书,说是可以修身养性,少私寡欲,他是在暗示什么?
扶观楹说自己不怎么识字,他就读给她听,他企图用圣贤书里的道理让扶观楹禁欲养身,学会克制欲望,还列出贪欲的一系列坏处。
扶观楹:“夫君,这些书里的大道理我实在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清:“我解释给你听。”
扶观楹似懂非懂,好笑道:“夫君,你何必拐弯抹角?”
阿清面色严肃正经:“人有欲望不可耻,此欲合理存在,只我们作为人当知晓正常的需求,学会适当节制欲望,万万不能在欲望中迷失自我。”
“欲不可从,乐不可极。”
“你可明白?”阿清语重心长教导。
扶观楹却道:“原来夫君是想告诉我这个道理,诚然夫君说得在理,可是若人人都像夫君这般禁欲,发乎情止乎礼,那岂不是少了很多快乐?”
“反正我是受不了。”
扶观楹哀怨:“何况夫君从前和我可没有谈过这些,我们都是正常夫妻生活,如今你变成这样,都怪你失忆了,心里没我了。”
说着说着,许是触及到心里那道伤疤,扶观楹低头,忍不住低低哭泣起来。
阿清静立在原地,一时哑然无措。
忽而,他见扶观楹抚上胸口,似乎有些不舒服,小口喘着气,阿清上前:“怎么了?”
扶观楹仰头,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眸,没好气道:“被你气得胸口疼。”
阿清:“抱歉。”
扶观楹扑进他怀里:“你干嘛非要这般固执,就不能让我顺一顺心吗?你到底要怎么才肯答应我?”
美人娇怜,软玉在怀,阿清眼神冷淡,沉静道:“纵欲伤身。”
但凡答应一回,妻子绝对会顺杆往上爬,得寸进尺,与他所念背道而驰。
“阿楹,你好好想想。”阿清一板一眼道。
扶观楹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想什么?像你一样清高吗?
就你清高,就你要当贞洁烈夫,你等着,我看你当不当得成。
原本以为是手拿把掐的事,但事实证明太子是个货真价实的硬骨头。
第一次同房,是因为媚药,第二次同房,扶观楹估摸太子的秉性,意识到他是在履行丈夫的职责,他只一个劲干事,嘴巴没贴上来过,手也不乱摸,仅仅掐住她的腰肢,十分守礼克制,太有规矩了,在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情/欲的存在。
若非有这层夫妻身份加持,怕是此人碰都不会碰她一下。
但是扶观楹能确定太子对她的身体有反应。
她对太子并非毫无吸引力。
她得继续勾引他,不是从前那些小打小闹的勾引,是要竭尽所能的用心勾引,必要之时强上也不是不行,反正他们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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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珩之告诉过她,勾引男人,是要用眼神,用动作,忌讳明目张胆,不经意最好,勾的他心痒难耐,若是想勾他的心,则需要下更多的苦功夫,得全面了解他的过去、性格、喜好等等。
对太子这种人来说,有时候就要大胆直白,热烈真诚,强硬地打破他的底线。
当然首先她得把太子重新竖起的高墙击碎。
扶观楹在镜子面前上挑眸子,练得脸部皮肉发酸,才练出名堂来,她不勾人时天然的眉眼就已然勾魂,此时刻意勾引,叫人无法直视,因为一旦直视魂儿会没。
扶观楹拨动了下发丝,额角有两缕青丝松散。
“夫君。”扶观楹叫他,阿清放下手下的书:“何事?”
“有叨扰到你吗?”
“没有。”
扶观楹走到他面前,撩起眼皮,一双狐狸眼波光流转,柔柔地注视他。
“我好好想过了,我会......尽力。”
阿清抬头,注视懂事乖顺、知错就改的妻子。
扶观楹:“但你得帮我,继续给我念书好么?我喜欢你给我念书。”
阿清心中欣慰,偏了下目光,面部轮廓不自觉柔和些许:“好。”
扶观楹微微一笑,视线格外炽热。
阿清不太习惯。
扶观楹搬来椅子,椅子扶手紧紧倚着阿清坐的竹椅,两把椅子并在一起,仿佛一把椅子。
扶观楹顺势坐下:“夫君,现在可以吗?”
“当然。”阿清换了一本书,手指冷白无瑕,他翻开书页低头诵读,嗓音清冷磁性,宛如潺潺流动的冷泉,冲洗掉浮躁,叫人心静宁和。
说实在点,就像是高僧在诵经。
扶观楹侧着身,手肘抵住书案,掌心托腮直勾勾盯着阿清,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她的眼神委实露骨,犹如实质,想不让人注意都难,阿清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抬眸询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扶观楹:“没有。”
阿清蹙眉,目光狐疑。
“怎么,我不能盯着我的夫君瞧了?谁让夫君皮相那么好啊。”扶观楹把玩坠下来的一缕发丝,乌黑的发丝轻轻拂过她嫣红的嘴唇,下巴处小痣若隐若现。
“都怪你太好看了。”她说。
阿清没有言语,琉璃般的眼珠倒映妻子的面孔。
她的嘴唇好似比平素要红,好似抹上胭脂膏,颜色如烈焰般艳丽,衬得她肤色雪白。
扶观楹眨了下眼睛,长睫颤动,眉目柔美风情。
他的妻子当真美艳至极。
阿清淡然道:“莫要跷脚。”
底下,扶观楹翘着腿,悬在半空中的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碰过阿清笔直结实的小腿。
那处衣料上干净,却有了淡淡的皱痕。
扶观楹忙不跌放下脚,阿清收回视线。
“认真。”
说罢,他继续念读,坐姿端正规矩,无可挑剔。
前些日下了大雨,又阴了几日,今儿可算是出太阳了。
外头的日光照进来,落在阿清完美无瑕的脸上,冷白的皮肤镀着细芒,眉目如冰雪,圣洁得不容亵渎。
而他身边的扶观楹偏要折了他,侵/犯他。
不知过去多久,阿清余光瞧见妻子伏在书案上,紧接着手腕就被她搭上。
“夫君,我先休息一下。”扶观楹闭上眼微微喘息,收回手拍了拍起伏的胸口。
阿清看着自己的手腕:“不舒服?”
扶观楹答:“没事,就是胸口有些疼,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17. 第 17 章
扶观楹如她所言,再没有什么逾矩的举止,安安分分,不时还会听阿清念书。
旭日高升,天气炎热,好在山中清凉,处处是纳凉之地。
扶观楹搬出桌子,同阿清坐在院中阴荫处,桌子上放着扶观楹摘的野果子,还有几道小点心。
阿清看书,扶观楹则绣着衣裳。
“夫君,你伤口如何了?”扶观楹道。
阿清:“快好了。”他体格健壮,加上药好,哪怕那回吃酒导致伤口裂开,也好得比想象中的快。
“嗯。”
“等会我们去散步,再去那条溪,我给夫君捉几条鱼补补身子。”扶观楹微笑。
“夫君,我上回做的鱼你觉得怎样?”
“很好。”
“那鱼汤呢?”
阿清点头。
“那你喜欢吃鱼吗?我怕你不喜欢。”
“尚可。”阿清说。
扶观楹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我自己挺喜欢吃鱼的,所以也想夫君喜欢。”
停了停,她笑着对阿清眨眨眼,补充:“反正夫君从前是很喜欢我做的鱼。”
阿清淡淡“嗯”了一声,视线回到书上。
得到阿清的认可,扶观楹兀自飞舞手中的针线。
过了一阵,扶观楹揉了揉腰,弯曲的双腿麻得动不了,抬头看向旁边的阿清。
阿清已然熟悉妻子的注视,目光从书上移开:“何事?”
“能麻烦夫君给我倒杯水吗?我有些渴。”扶观楹抿了下干燥的唇。
阿清放下书,起身端了茶水回来,递到扶观楹跟前,扶观楹看了下穿过料子的针线,不好松手,于是抻长了脖颈,就着阿清的手含住杯子。
见状,阿清只好缓缓倾斜茶杯,让扶观楹能喝到水。
阿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喝水,小口小口地喝,喝得有点急,喉咙里发出吞咽声,原本干燥的嘴唇很快变得湿润。
许是渴了,抑或是水甜,她才喝得急。
“慢些。”阿清道。
一杯水见底,扶观楹抽回脖子,下巴无意间碰到阿清扣住杯身的手,一触即分,却留下一点湿痕。
她喝得急,两片唇瓣湿润润的,嘴角浸着水渍,有透明水珠凝在她下巴处。
阿清看到扶观楹微微张口,探出一点儿舌尖,粉嫩的舌头舔过缀着小水珠的下唇,然后缩进口中,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此番情景莫名让人不敢直视,眼珠好似被什么蛰了一下,细密的麻。
他移开眼,也许妻子还是渴,又去倒了一杯水。
扶观楹这回腾出了手,那双唇被水润得愈发红艳,如同清晨沾满露水的花骨朵,这次她没有再舔唇。
唇色水光透亮,宛如发光的水玉。
阿清心中生出细微的、无法言喻的松快,幸好她没有再那样喝水......不知想到什么,他凝着自己的手,拧了下眉。
“怎么了,夫君?”
阿清摇头:“还要吗?”
“不用了。”
与此同时,阿清眸色略暗,还要,还要什么,是希望妻子要,还是他......
扶观楹继续绣衣裳。
阿清想起她唇边不太雅观的水渍。
“抬头。”阿清道。
扶观楹一头雾水抬头。
阿清从袖下取出巾帕,面无表情给妻子拭去唇瓣的水渍,指节用力,动作却是轻柔。
他用的帕子还是扶观楹的。
阿清直起身,手上那小块忽略不计的湿痕已经干了。
扶观楹弯了眉眼,眼中漾出笑,妩媚又柔婉,柔声道:“谢谢夫君。”
“无妨。”
看书的时候,阿清感觉到妻子的视线,直勾勾的,赤/裸裸的。
撩起眼皮,就撞进妻子鲜亮的眸子里,少了从前那炙热到像是要扒光他衣裳的欲望,多了浓郁的、一心一意的欢喜,能将人溺毙。
扶观楹开口:“夫君,我没事,就是看一下你。”
“嗯。”
阿清垂眸,端正坐姿,拉了一下衣角。
扶观楹笑。
申时,扶观楹和阿清外出去捉鱼,她捎了一个竹篮子,和阿清并肩而行,自然而然牵住阿清的手。
牵手对两人而言,是每回散步的日常。
扶观楹悄悄挠了下他的手心,观察他的反应:“痒不痒?”
阿清懵懂。
“手。”
“不痒。”
扶观楹又挠了一下,加重力道。
阿清脸上没有笑意,掌心不是他敏感的痒肉。
扶观楹失落叹气:“好吧,夫君都不会笑的吗?”
阿清一言不发。
扶观楹:“真的不痒?”
阿清耐心:“不痒。”
话音未落,扶观楹就去挠阿清的腰身,阿清身子微微一紧,除此外没旁的反应,面色一如既往。
“还是不痒?”
阿清摇头。
扶观楹放弃了,用力掐了一把阿清的腰,就挽住他的手臂。
“你的腰好硬,走吧,马上就要到了。”
扶观楹捉到两条鱼,一条炖汤,一条清蒸。
晚膳时她还喝了点杏子酒,因为她觉得吃鱼得配酒,想到太子今儿给她擦拭嘴唇,她心情不错,此人大抵也没料到自己被她迷住了。
扶观楹笃定。
她喝了一壶酒。
阿清:“勿要贪杯。”
“没事,只是果酒而已,酒力一般。”扶观楹笑着说,眸色迷离。
“夫君,今儿你先去洗沐吧。”
夜色降临,扶观楹泡完热汤出来,浑身毛孔舒展,身子极为爽利,脑子也被热雾熏得迷迷蒙蒙的,面皮绯红,犹如吃醉一般。
阿清瞧她步子不稳:“你吃醉了?”
扶观楹笑:“才没有呢,我衣裳都好好穿上了,还有你看——”
扶观楹转了一圈。
阿清:“当心些。”
“嗯嗯。”
言毕,扶观楹扯下束带,青丝如瀑般垂落,去梳妆台拿了木梳子给阿清,翘着多情的眸子理直气壮道:“你给我梳头发。”
阿清接过梳子,慢条斯理给扶观楹梳头,手指在乌黑发丝间穿梭,发梢略有些湿润,大抵是碰了些水,稍微晾一晾就干了。
“好了。”阿清道。
扶观楹起身往床上走。
阿清拉住她的手腕,询问道:“要睡觉?”
“嗯,困了。”
“头发还没干。”阿清说。
扶观楹摸了下头发:“没事儿,就一点点。”
阿清:“先坐下来吹吹风。”
“我要睡觉。”
妻子今夜似乎有些小性子,应当是吃了酒的缘故。
阿清转而道:“我去拿帕子给你擦干净。”
扶观楹下拉脸色,等阿清取了巾帕过来,扶观楹却不让他擦,扭头扑进他怀里,用力勾住对方的脖颈。
“不擦,我要睡觉。”扶观楹眼儿半闭半睁,迷迷糊糊道。
阿清试图推开扶观楹,可她勾得实在紧。
末了他无奈叹息,就着这个姿势帮妻子擦拭头发,良久道:“日后少饮酒。”
扶观楹似乎听到了,仰头,一身反骨:“我就要喝。”
说罢,气势汹汹做了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阿清神情漠然。
见状,扶观楹当即来了气,踮着脚,手臂用力下压阿清的脖颈,迫使他低头,张嘴一口咬住他的下颌。
确定下颌出现咬痕,扶观楹眯了眯眼,痴痴地笑,得意地笑。
“怕不怕?”扶观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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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狠狠道。
二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相抵,气息交缠。
阿清没说话。
扶观楹脸色一沉,不悦道:“怕不怕。”
阿清:“好了,去安歇吧。”
扶观楹却不听话,又张开口,阿清眼疾手快,镇定自若用掌心挡住扶观楹的嘴巴。
柔软的嘴唇和坚硬的牙齿同时磕在他掌心,电流般的酥意自表皮浸入血肉里。
本该咬在他下巴的那一口转移到阿清的手上。
“怕不怕?”扶观楹咄咄逼人。
再不回答,只怕吃醉酒的妻子还会无理取闹。
阿清:“怕。”
扶观楹心满意足栽回阿清的怀抱里,懒洋洋道:“不想动了,好累,头也不舒服。”
沉默须臾,阿清一手揽过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双膝,轻轻松松将妻子抱起来放在床榻上。
“睡吧。”阿清说。
扶观楹闭上眼睛。
阿清回头用帕子擦了擦下巴和掌心,上面有妻子的唾液。
他没什么表情,径自灭了屋里的灯,只在书案前留了一盏,端坐看书。
半夜,许是没放香囊的缘故,阿清迷迷糊糊间听到压抑细微的哭泣声,惊醒过来。
惺忪半晌,阿清察觉是旁边传来的泣声,他侧眸过去,只见妻子铺满乌发的后背。
“怎么了?”他声音轻。
扶观楹好像没听到。
阿清顿了顿,伸手轻轻点了下扶观楹的肩膀:“阿楹?”
“嗯......”扶观楹吃痛嘶了一下,颤声道,“夫君?”
“嗯。”
“你醒了。”
“嗯,怎么了?”
万籁俱寂,两人的交谈声尤其清晰。
扶观楹歉疚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
“无妨,你身子不舒服?还是冷?”阿清不确定询问。
扶观楹痛苦道:“身子不舒服,好疼。”
阿清沉声道:“哪里疼?”
扶观楹没说话,只是翻过身面对阿清,咬着唇注视他,许久才支支吾吾道:“胸口疼。”
“是以前的老毛病了,不知怎么的,好疼,比之前每一次都疼,自己揉了几下也不好。”
阿清听得蹙了眉,妻子模棱两可的话让他意识到胸口疼没......那么简单。
“夫君,你能不能帮帮我?真的好疼,我都被疼醒了。”扶观楹哽咽。
阿清实在听不得妻子的哭声,一听心里便有些慌乱,不知该做什么,总不能冷眼旁观妻子的痛苦,进退两难。
默了默,阿清道:“起来,我带你下山去找郎中。”
“你让我怎么去?”
“我背你,你且忍一忍。”
闻言,扶观楹却背过身:“去了又有什么用?何况现在是半夜,郎中都安歇了。”
“病急不容耽误,只能叨扰郎中了。”阿清起身。
扶观楹嘶着气,艰难道:“以前又不是没看过,郎中早就说过这吃药也不管用,只能按揉缓解,山下的郎中没有女子,只是我自己来,可现在我自己弄根本不管用......算了,夫君既然不肯帮我,那我自去找旁的男人帮我。”
话一出,卧房死寂。
她像是置气似的,飞快起身,就要下床,可却被阿清拦在榻上。
旁的人?旁的男人?她想要谁帮她?
阿清眉头皱起。
“你干什么?不是要带我去找郎中吗?”扶观楹气恼道,忍不住去推他,推不动,跟铜墙铁壁似的。
扶观楹遂弯腰要从他手臂下穿过去,被阿清一把捞住腰身。
“放开我。”扶观楹恼声。
阿清一言不发,只盯着在怀中闹腾的妻子,面有淡薄愠色,沉声道:“胸口哪处疼?”
18. 第 18 章
阿清站在榻边,而扶观楹则是跪坐在榻上,头挨着他的胸膛,俱只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两人的身体轮廓几乎被黑暗吞没殆尽。
“你先松开我。”扶观楹闷声。
阿清松开她,扶观楹反握住他,牵引着他宽大的手放在难受的痛处。
“这里。”扶观楹说。
正是他不敢深想的地方。
阿清并不错愕,只是愣了下神,清晰地感觉掌心和五指覆在柔腻上。
稍微用力,手指便轻而易举陷进去,明晃晃体会那迷人的起伏跌宕,用心一些,连妻子的心跳声也能感应出来。
阿清没动,耳根莫名发热。
他倏然无措,意欲把手拿回来,可刚要抬起来,扶观楹就把它压回去。
扶观楹咬唇,催促道:“夫君。”
阿清稍微退开身,不敢离妻子太近,声线微哑,却非常正经,没有一丝丝的狎昵下流:“怎么......揉?”
最后一个字音轻如风,从他喉咙里溢出来,无端衔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欲。
高山上无瑕的白雪出现浑浊的人间瑕疵,并非毫无征兆。
“就是你上回给我揉小腿那样。”扶观楹补充,指尖挠他整洁的白色衣襟,凌乱的褶皱出现。
“轻点。”
闭了闭眼睛,阿清面色肃穆端正,并拢四指,虎口桎梏住娇美的弧度,轻轻握住揉捏。
妻子只穿了里衣,里头还有主腰,主腰束缚住妻子的胸口,不漏半分春光,但料子紧紧贴着她雪白娇嫩的肌肤,仿佛成了另一种皮肤。
阿清手臂紧绷,掌心愈发滚烫,几乎要烫到扶观楹。
“这样可好?”
阿清滚动了一下喉结,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哑了。
盖因那触感像密密麻麻的羽毛,不断拂过他的掌心,引发的痒意从掌心流入四肢百骸,直窜进后脊骨。
阿清不悦,克制地摁下那股痒意。
扶观楹压下那一股难言的感觉,忍耐道:“还是不舒服。”
阿清皱眉。
扶观楹想到什么:“你等等。”
言毕,扶观楹拿开阿清的手,他被推得茫然,手中骤然落空,不解地俯视妻子,意外捕捉到妻子的动作,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似乎是在解开里衣的带子。
阿清立刻别开眼,下巴紧绷。
屋里其实很黑,就算扶观楹不着寸缕,他也看不到什么,但他非要多此一举。
默了默,他困惑道:“你脱衣作甚?”
“我束胸没解开,习惯了。”
扶观楹脱掉里衣和主腰,又去解开缠绕着胸脯的白缎,长长的缎带慢慢脱落,引发的小动静钻进阿清的耳中,叫他浑不自在。
气氛闷热,空中逐渐弥漫一股馥郁的、甜腻的香气。
香气强势地灌进阿清的鼻腔,他要呼吸,不得不嗅到揉到空气里的香味,他被迫嗅闻,意识有一瞬的失神。
好像闻的不是香气,而是妻子的皮肉骨头。
骤然清醒,阿清面色冷凝,原以为那股欲望已离他而去,不会再困扰他,可它却来了,气势汹汹。
过了一会儿,扶观楹重新穿上里衣。
“我们换个姿势,我膝盖不舒服。”扶观楹小声道。
“好。”
“你坐下来。”扶观楹说。
阿清端坐在床榻上,背脊笔直,看上去甚至有点儿僵硬。
扶观楹起身,瑟瑟发抖了一下,如柔弱无骨的水蛇一般侧坐在他怀里,身子芬芳柔软,秾纤得中。
阿清浑身僵硬,却没有推开怀中温香软玉,紧抿薄薄的两片唇瓣,生涩地抚了抚妻子的后背,指尖摩挲过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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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蝴蝶骨,什么也没碰到。
她靠在阿清的胸膛上,把眼眶里氤氲的泪抹到他的里衣上,痛苦地哼了一声,复忍着疼痛用轻轻推了一下他。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股撩人的香气更浓郁了。
他确定香气是从妻子胸口发出来的,与她身上熏的香气有所不同,浓郁幽香,更加蛊惑迷人,叫人口干舌燥,又口齿生津。
阿清如提线木偶般探出骨肉匀称的手,骤然间手心被填满,丰盈从缝隙里溢出来。
软得一塌糊涂。
他猝不及防被真实奇异的感觉弄得晃了神。
这一刻,他厌恶自己知觉敏锐。
等他回过神,耳边响起妻子压抑而痛苦的吟声,她似乎不愿叫出声来,可实在难受,压根忍不住。
妻子感到羞耻,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他手一顿,太阳穴发胀。
束带卸去,主腰也没穿上,薄薄的里衣跟不存在一般。
阿清脑中那根名叫理智克制的弦颤抖一下,脖颈浮出淡色青筋,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一小心弄疼了扶观楹。
那点力道对她娇嫩的肌肤而言已是难以承受,肌肤定然会留下暧昧的、讲不清的红痕。
属于丈夫留下的痕迹。
扶观楹吃痛,娇嗔道:“轻点。”
阿清目视前方,语气淡淡道:“对不住。”
想了想,他低着嗓子艰涩开口:“为何......”
阿清不知如何启唇。
好在扶观楹知晓阿清想说什么,胸口起伏着,小口喘了一下,解释道:
“我胸口疼就是因为常年束胸导致,那主腰也勒得我不舒服,有些呼吸不上来,所以我就脱了。”
良久阿清说:“为何要束?”
19. 第 19 章
扶观楹小声解释道:“我身子比较丰腴,胸口太过隆起不雅观,也不够端庄。”
阿清:“莫要苛待自己,妄自菲薄,不舒服就不要束了。”
“可是......”
“不要被旁人的眼光所束缚,端庄并非是看表象。”
扶观楹顿了顿:“夫君,你先前不是让我矜持吗?若是我袒露了,我怕你说我。”
闻言,阿清怔然,未料过去和妻子说过的话会有一日反哺到自己身上。
沉默片刻,阿清淡声说:“这是两回事,矜持是指约束自身行为,不是让你束缚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扶观楹颤着眼睫:“嗯。”
和妻子谈话的工夫,好丈夫阿清没忘记继续帮妻子缓解痛苦。
“你往下一点,稍微重些。”扶观楹低低羞语。
阿清压着眉眼。
“......呼。”扶观楹面色潮红,眼儿蕴了些泪,呼出的气息撒在他的脖颈上。
阿清面无表情,眸色平淡,好像是平静的,是不情愿的,是被迫的,仅仅是为了给妻子治病才不得已如此。
这个中滋味于他而言什么也不算。
他是在给妻子治病。
他没有半分的热衷,亦没有一点儿想入非非的绮思,像一位医术高超的妇科圣手秉承着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慈悲心理,为一位饱受痛苦的年轻妇人治病。
就是这治病的法子非常奇特,但只要心智坚定,不为皮囊欲望所迷惑,便能治好病人,自己亦会安然无恙,保住神医的名声。
生病的妻子在他怀里扭动,像是热锅上的油水,噼里啪啦炸开。
妻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体温却透过布料渗出,每一次吸气几欲要把胸口的衣裳撑破。
二人肢体厮磨,缠得他动弹不得,阿清闭上眼睛。
“勿要乱动。”阿清提醒道。
扶观楹扯住他的衣襟:“我没乱动。”
阿清扣住妻子柔软纤细的腰肢,感受她因他而起的战栗,忽然想也不怪妻子会如此,她的身段妖娆,乍一看着实算不上端庄。
“另一边......”扶观楹弱声,在他耳边不吝于妖精在蛊惑他犯戒。
阿清睁开眼,又闭上,如此反复几个来回,继续给生病的妻子治病。
从生涩到熟练。
他隐忍着,嘴唇无声默念昔日给扶观楹读过的圣贤道理。
扶观楹喘息着,控制不住要溢出声音来。
这场勾引扶观楹以身入局,面对男人的抚摸,她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扶观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她是个正常人,有欲望乃人之常情,被男人碰触,又知过人事,所以......在所难免。
可扶观楹害怕自己溢出声来,因为一旦溢出声音就会暴露她也沉浸在这场勾引的戏码内,她内心是渴望的,是放/荡的,也有着蓬勃的欲望,只从前被自己忽视压抑了。
她觉得自己疯了,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原来是这种女人,放浪形骸。
她对不起玉珩之,愧疚之心达到顶峰。
扶观楹又安慰自己,这是必然的,倘若她不下猛药勾引太子,太子不会碰她。
杂乱不堪的念头被强行摁下去。
扶观楹的狐狸眼漫上雾气,极需要什么塞住不受控制的嘴,于是她咬住阿清的衣料,不多时那块衣料就被扶观楹的涎水打湿。
寂静的卧房里,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阿清道:“可好些了?”
扶观楹觉得够了:“嗯,谢谢夫君。”
声音羞涩颤动。
脑子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终于可以松开些了。
阿清满手芳香:“安歇吧。”
扶观楹却赖在他怀里不走,装作睡着的样子。
阿清无奈,妻子的病刚好转,他总不能为难病人吧。
好半天后,扶观楹才睁开眼睛:“我睡不着,夫君,你累不累?”
阿清摇头。
扶观楹抻直背脊,藕段似的手臂勾住阿清的脖颈:“我看看你的伤。”
阿清:“无碍了。”
“我得亲眼瞧了才落心。”
“我去点灯。”
“不用,我摸一下好了。”语落,扶观楹的手轻轻放在阿清的肩膀,在衣料上抚了抚,同他确定伤口。
“是这里吗?”
阿清扣住妻子的雪腕,放在结痂的伤口处。
扶观楹摸着黑钻进阿清平整单薄的前襟里,灵巧细长的手指很快碰到阿清坚实的肌肉,轻轻重重地攀,触到他狰狞粗粝的伤疤。
柔柔的指尖激起一阵麻痒,比伤口长肉时冒出的痒意有过之而无不及。
扶观楹道:“还会疼吗?”
阿清:“不疼。”
扶观楹轻柔地描摹伤疤的形状,继而退出手,勾住阿清的脖子不自觉扭动。
阿清忍无可忍掬紧妻子的腰肢:“不要乱动,下来安歇罢。”
扶观楹委屈道:“又不是我故意要乱动的,实在是夫君顶到我了,我不得避开嘛。”
此言一出,四周死寂。
半晌之后,阿清听到扶观楹的完全不掩饰的笑意。
愉悦的、得逞的、也许还含了嘲讽的意味。
阿清敛眸,掐住妻子的柳腰,指节泛白,意欲将腿上的女人抱下来,可她早有防备,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胸口紧紧贴着他,两条玉腿更是缠住他的腰腹。
扶观楹窃笑。
“方才我就感觉到了,夫君。”扶观楹直白道,“你为何要强忍着?我不懂。”
“刚刚夫君为我揉按,我也是有的......这些日子我真的忍得好辛苦,真的好喜欢夫君,好想要你。”
阿清沉沉吸了一口气,面上安之若素:“下去。”
“不要。”扶观楹抱得更紧了,手指轻佻地抚摸他的喉结、他的脖颈。
她摆弄腰肢,乌发晃动,扫过阿清的手,感慨道:“夫君的喉结好大。”
嗓子跟掐了水似的。
阿清背后渗出灼汗。
扶观楹的手往下滑落,手指描绘背脊的肌肉轮廓,紧绷有力,指尖被陷下去的脊椎线吞没。
扶观楹这幅放肆的姿态,谁会不喜欢得紧?
妻子抱得太紧,如同柔软无骨的枷锁一般困住他,阿清推不开人,只能忍受着妻子的肆意妄为。
有什么在密不透风发酵。
忽然,扶观楹呻吟一声,音色柔媚到极点,听的人耳朵酥麻,紧接着她就倒在阿清的怀中。
阿清身躯一震,习惯性地压住声。
扶观楹楚楚可怜道:“弄疼我了。”
谁知道她是腰疼还是旁的。
阿清目光锐利,绷紧下巴,脖颈青筋俱显。
那是她自作自受。
阿清沉吟着道:“下来。”
“不要。”
“克制。”阿清改口。
“克制什么,我不要了,我那么辛苦地忍耐,可是夫君自己反过来勾引我,这叫我如何抵抗?”扶观楹蛮不讲理,颠倒黑白。
阿清轻抚她的后背:“先深呼吸,调整好呼吸,集中精神。”
扶观楹却陷入迷离,完全听不到他的话,口中呓语般道:“我有点难受......”
她呼吸紊乱:“夫君,你帮帮我吧。”
说着,扶观楹仰头,迷乱地含住他的喉结舔舐。
阿清闷哼一下,无奈地闭了闭眼,最终任由妻子肆意,也许解了些瘾情况便会好转。
而他则彰显自己对欲望的绝对掌控,巍然不动。
耳边持续不断地响起妻子呼喊“夫君”的声音,就像妖精诱惑他走出房间,再一口吃了他。
若是有灯,可见怀中人哪是什么妖精,分明是艳鬼。
这一夜注定漫长,阿清耳朵里全是艳鬼的蛊惑声,一波接一波,叫人防不胜防,好在他如老僧入定,一次次抗了下来。
扶观楹气得要吐血。
.
“我不理解,你情愿自己受着也不碰我,就为了守你那什么破规矩?”扶观楹面色委屈,忍不住抱怨道。
阿清一副清心寡欲、修身养性的模样,面对妻子控诉,眉心轻皱:“阿楹,戒骄戒躁。”
扶观楹注视他,拍了拍胸口,良久后故技重施,打开阿清的手,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我被你气得胸口疼。”
说罢,不顾阿清感受,直接捞起他的手放在胸口上。
白日和夜晚完全不同。
妻子的丰满明晃晃挤入自己视线里,幽幽的香气侵入嗅觉。
扶观楹飞他一眼,眼波横斜,没好气催促道:“你快点,都被你气得旧疾复发了,本来还好好的。”
阿清抽回手,耳根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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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行此事未免过于出格,实在荒唐。
扶观楹抱住罪魁祸首的脖子:“你快点,我疼。”
“你不帮我,那我去找别的男人。”
阿清别开眼,动了。
“轻点。”扶观楹嗔怪道,“昨儿你力道不小,都在上面留出痕迹了。”
阿清不自觉绷着手指。
过了一会儿,扶观楹夹住他紧绷如磐石的腿,咬唇质问道:“这是什么?”
阿清手里动作僵硬了一下又继续,见妻子面色红润,便知她很舒服,当是不疼了。
扶观楹咬他一口,咬在脖子上:“你明明对我也是有反应的。”
阿清面不改色,没动嘴巴,可眼神在警告扶观楹:“克制。”
扶观楹碰了一鼻子灰,忍不住呛他:“你克制来克制去,不还是对我有反应,所以夫君你真的克制成功了?”
“我可看不到你的克制,只瞧见你的隐忍,夫君,你要是忍坏了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言毕,扶观楹扭动腰子,手抚上他的心口,不怀好意渐渐往下,暧昧地罩住他的腹部,感受衣料后的肌肉。
手还要放肆,阿清抓住她的手,冷淡道:“别闹。”
扶观楹用皮肉骨头去磨他。
“夫君,你就这样虐待自己,都不管管吗?”扶观楹挑他的刺。
阿清脸上没什么表情。
扶观楹真看不惯他这幅样子,献上自己的红唇吻他露出的脖颈,吻他凸起的喉头,嘴唇一寸寸往上摩擦,贴住他的下颌骨。
她媚眼如丝,直勾勾盯着阿清,微微张嘴,轻轻咬住他的下巴。
“你不帮我,那让我帮你好不好?”妻子呼气,气息甜美,是好闻的花香。
阿清斜睨妻子,目光平静而幽深,脑海中一片明朗。
他终于意识到妻子的谎言,识破了妻子的勾引。
她从来不曾真心求学克己,她只是以退为进勾引他。
阿清制止了妻子的放肆。
他正经地关切道:“胸口还疼吗?”
扶观楹咬牙,唇片上留下湿痕,阿清一瞬不瞬看着,眸色几不可察变暗。
“不疼了。”她被气到了。
说罢,扶观楹直起腰背,正要起来,可刚直起身子,腿突然麻痹,她一头栽回阿清的怀中,胸口撞到坚硬的头颅。
柔软到极致的触感,馥郁到极点的幽香。
唇齿猝不及防吻上她。
一开始他便知晓妻子没穿小衣,她病没好,不想被束着。
阿清感到窒息,憋气一阵,本能叫嚣,情不自禁呼吸。
下一刻,扶观楹喘着气后退身子,双手捧住阿清的脸,懊恼:
“现在胸口又疼了,你鼻子好硬。”
阿清有一瞬的不适应,别开脸。
不善言辞的他思来想去道:“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清楚妻子又在勾引他,她说这些下/流无耻的话,难道就半点不害臊不羞耻吗?
是啊她就是不害臊不羞耻,正因如此,她才会三番五次勾引他,谁知道她是真的胸口疼,还是假的胸口疼?
满嘴谎言。
阿清一如既往压着。
“你撞的,你得负责。”扶观楹想了想,低头对阿清咬耳朵,撒娇道,“痒......你帮我含一下好不好?”
“夫君......”
“阿清......”
“清郎......”她娇媚地呼喊他,每一个字眼滚过她的唇舌才吐出来,语调很长,充满诱惑力,叫人心惊肉跳。
阿清沉默,耳朵像是在被她的声音抚摸,被她的红唇摩擦,过电似的酥麻。
太阳穴涨跳。
见状,扶观楹忍不住了,幽怨道:“你这没心肝儿的不疼我就算了,难道帮也不帮我了,就这样看我自身自灭?你还是不是我丈夫了?!”
阿清一言不发推开妻子,径直往净室里走。
妻子当真是疯了。
身后想起妻子懊恼的声音,他没听清,思忖片刻他说了一句“等下”稳住妻子,然后头也不回入净室,一眼看到衣架子上挂的白色束带。
阿清用水洗干净自己的脸,擦干脖子上的汗水,用力扯下束带,确定门口没有脚步,靠在浴桶后。
冷漠躬身,解开腰带,将躁动的自己狠狠捆住。
他要做好表率。
20. 第 20 章
阿清回来了,却什么也没做,只任由扶观楹坐在他大腿上。
她若说疼,他便帮他,若说旁的,一概置之不理。
扶观楹发现他突然变成一个死人,接下来几日无论她怎么撩拨,他再也没有一点儿反应。
阿清正视扶观楹,没有言语,可他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像是在告诉扶观楹——
克制。
扶观楹再也没话能呛到他。
扶观楹心口郁结,气得要急眼了,差点要不管不顾扒了他的裤子。
阿清面色漠然,宽慰道:“慢慢来。”
妻子重/欲,又不知节制,他只能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扶观楹嘟哝:“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扶观楹将苦恼以信笺的形式倾诉给玉珩之。
玉珩之收到信,不免惊愕,心想他这位堂弟委实能忍,楹儿如此勾引,他竟还如君子一般穿着贞操裤,够端的,也难怪楹儿会不高兴了。
玉珩之抚摸信笺,不禁臆想扶观楹勾引的画面,心下一酸,咳嗽两声,他提笔给扶观楹回信。
他告诉扶观楹别急,再试试。
为何这般说,盖因玉珩之在信中细枝末节中洞察到太子的情绪。
他不单单是克制,更是近乎疯狂地压抑住欲望与本心。
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美人如此撩拨,纵是心硬如铁也难以抵御这人间美色。
所以哪怕是禁欲克制的太子也无可豁免。
.
阿清从里屋走出来,便见扶观楹正在看手中的一封信。
他走过去,扶观楹也没有察觉,看得很认真。
站在扶观楹身后,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扶观楹手里的信,他瞧见了“楹儿”两个字。
与此同时,扶观楹看完信抬眸,无意间瞧见身后的阿清,顿时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他有没有看到信上的内容?
无数想法掠过脑海,意识到自己捏着信,扶观楹慌慌忙忙收信入袖口,面色心虚。
阿清捕捉到心虚:“是谁的信?”
扶观楹眼都不眨一下:“就是主家的信,他嘱咐我绣几件绣品。”
“厨房烧了水,我去去瞧瞧。”扶观楹丢下话就火急火燎去了厨房。
太子应当没看到吧,观他的神色,不像看到的样子。
阿清目送妻子匆匆离去的背影,主家?就是妻子绣品和香薰的买家。
可主家对妻子的称呼为何那般亲切?
楹儿。
阿清想起曾经在妻子身上嗅到的苦药味,每回妻子下山回来,身上总是有难闻的苦药味,还有那脚踝上可疑的红痕......
会买绣品和香的人应当是女子。
但妻子有很多事没告诉他,甚至......在刻意隐瞒他。
得到丈夫的鼓励,扶观楹压下情绪,重整旗鼓。
日常的撩拨和这几日的猛药对太子不起效果,他甚至连反应都没有了,所以得来虎狼之药。
扶观楹又喝了酒,在净室洗澡的时候蓦然发现挂在衣架子上用来裹胸的束带不见了。
这些日子,为了撩拨太子她连胸都不束了,方便勾引,是以束带就被她搭在衣架上,也没记得收。
扶观楹从净室里出来,随口一问:“夫君,你有看到我放在净室的束带吗?”
阿清垂下眼睫:“也许你放在其他地方了。”
扶观楹淡淡道:“有可能,明儿再找吧。”
扶观楹要走,阿清开口:“去何处?”
“吹吹风。”
等扶观楹回来,她已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面色酡红,眼神迷离,身子摇晃。
阿清忙扶住醉酒的妻子,拧眉道:“为何喝这么多酒?”
扶观楹还嘴:“借酒消愁不行吗?你管我呢。”
扶观楹拂开阿清,兀自颤颤巍巍去床上,恍若无人地脱衣裳,然后就躺下滚进去,阿清拽住妻子的腿,要为她脱去鞋袜。
扶观楹来了脾气,用力踹他:“别碰我。”
阿清扣住扶观楹的脚踝:“别乱动。”
扶观楹挣扎却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清褪去她的鞋子和白袜,见状,扶观楹突然觉得委屈,竟是潸然泪下。
头顶响起压抑的哭声,阿清抬眸,掌心的脚踝抽离,妻子翻过身不搭理他。
阿清拢眉,俯身靠近,略显笨拙:“怎么哭了?”
扶观楹用被褥盖住自己的头,不理睬他。
闹脾气了。
“我去给你煮一碗醒酒汤。”
“你会煮吗?”扶观楹闷声道。
阿清:“你告诉我。”
扶观楹:“就不告诉你,还有我不需要喝,这个时候你倒是体贴了。”
阿清头有些疼,看书的心情都没了,只尽快去净室里收拾自己,再灭了蜡烛上榻。
旁边已然没有动静。
“身子可难受?”阿清道。
扶观楹没回答。
阿清闭上眼睛。
下一刻,身边纹丝不动的人猛然一动,扶观楹借着酒力躬身,孤注一掷般钻进被褥,精准地抓到他。
阿清面色骤变。
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身就要把人给提出来。
简直胡闹,有辱斯文。
扶观楹早有应对之策。
一个瞬息,阿清后仰腰身,手握成拳头,被皮肉紧紧裹住的喉结滚动,喉咙里发出沉重的、抖动的闷哼声,力气尽数消失。
视线黑暗,什么也瞧不见,但扶观楹能感觉到掌心温度逐渐变烫,兼越来越夸张。
与前几日死了一般截然不同。
几乎是在她碰到后就活了过来,那......既是无恙,为何前些日子却奄奄一息,跟死物一般无二?
扶观楹想不通,不想了,纤细的手臂带着一股报复的劲儿。
这是她头一回如此大胆,也是她第一次亲手感受到太子,和他清冷禁欲的外表以及克制自持的性子有天壤之别。
扶观楹震惊,她恍惚地想她从前得多包容......
扶观楹打了一个激灵,同时她也非常羞耻,脸烫得惊人,但不妨碍她胆大包天、惊世骇俗的举止。
她是带着决然的信念去的,既然对她无感,那里她就要好好检查,直到他恢复正常。
但他的反应证明他始终是正常的,这说明他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法子隐瞒了所有,是什么?
阿清呼吸浊重,一张玉面绯红,薄唇紧紧抿着,冷冽又严肃地道:“出来,阿楹。”
都这样了声音还是平稳的,只比从前多了压迫感。
他真是把“克制隐忍”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扶观楹岂会容许?
她发了狠惩罚阿清,势必要狠狠出气蹂躏他。
阿清才刚恢复的气力顿时消弭,完完全全被拿捏住。
是他疏忽了,妻子总是出其不意,他不应当放松警惕,就应该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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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束带,无时无刻压抑住对妻子只增不减的丑陋欲望。
如今的场面更让阿清清晰认识到,他根本抵挡不住妻子的诱惑,稍微一个眼神,便让他心火骤生,为此他不得不把自己关在笼子里,防止它冒出来吓人。
阿清失神,紧绷到出汗的背脊倚靠在墙壁上,脖颈手背上俱是鼓起的青筋,彰显他此时遭受到的凌迟痛苦。
深吸一口气,阿清蓄力,意欲把妻子弄出来,却在这时,隆起的被子被打掉落在地上,而扶观楹一个翻转坐在他身上。
窗外的月色投进来,隐隐约约照亮扶观楹一半的脸庞,半张脸微微发红,另半张脸连同小痣昧光昏暗,乌发细细摇摆,衣着整齐。
阿清却察觉不对劲的触感,顿感不妙,眨眼间瞳孔骤缩,耳根通红。
她何时......
阿清又一次见识到妻子的放浪形骸。
扶观楹也是羞的。
很快她就不羞了,兀自捉住他的手,在手背上用湿润的拇指划出一道短痕。
再凑到他耳边低语,刺激他:“夫君,你好兴奋。”
她把他干干净净的手背弄脏了。
他会嫌弃自己吗?
扶观楹很好奇。
“全是你自己的。”扶观楹嘴唇厮磨他的耳朵,呵出气,“你的耳朵好烫。”
阿清羞赧别脸,呼出的气息潮湿温热。
扶观楹两片唇瓣不断地诱惑:
“夫君,你真的不想要我吗?”
“你为何要如此忤逆自己的本心?我感受得到,你想要我,你很想要我,就像我很想要你一般。”扶观楹用脸蛋贴着他的脸。
“我想要你,想要得快发疯了,你再不回应我,我真的要疯了,不,我已经疯了。”
扶观楹痴了,连日来的受挫压抑在这一刻借着酒力全然发泄。
“你察觉不出来吗?我疯了,你别忍了好不好?你明明是欢喜我的,却要强行忍着,还用法子欺瞒自己的反应,”
扶观楹的语言是那样的直白炽热,一字字将阿清精心竖起的城墙击碎。
阿清哑声:“你吃醉了。”
扶观楹风情万种地笑:“是,我吃醉了,这是谁的错?是我那个木头一样的夫君害的我,我好苦啊。”
阿清沉默,扶观楹继续道:“你想要我的,清郎,我知道你想要我。”
扶观楹抚住他的心口,低头贴近:“跳得好快。”
“你听到了吗?”
“你也是个有心的,它会跳。”
她仰头凝视阿清:“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你是正人君子,可正人君子会诓骗人吗?不会的,君子重诺诚实,所以夫君你也要诚实才对。”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直攻阿清的心房。
阿清仍然缄默,扶观楹直起身看着他。
“你不要我,那我要你好不好?”
扶观楹动了,灵活的手指慢慢剃掉他的里衣,从他的胸膛摸到腹部,指尖流连挑逗,一路畅通无阻。
扶观楹还记得第一次为太子清理身子的画面。
躯体颀长精实,错落不少旧伤,充满磅礴的力量,腹肌分明,如层叠的山峦一般每一块恰到好处,整齐划一,沟壑清晰,线条漂亮,富有力量感,赏心悦目到极点。
身段出奇的好。
从前她不敢多瞧,如今她可以肆意抚摸。
太子的身躯僵硬得宛如石雕,可扶观楹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倒了他,以纤细的手指将石雕击个粉碎。
21. [锁] [此章节已锁]
妻子轻轻晃动的青丝化作绳索编织成网将阿清困住。
他无所适从,又因着气力未恢复,其余力气全被用来克制汹涌暗流,遂只能任由扶观楹胡来,唇线平直,眉头不悦锁紧,下颌淌下豆大汗珠。
人,食色性也。
一次次的克制换来的却是愈发膨胀的心火,克制并没有让他压抑住欲望,反而让欲望在内心深处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阿清呼吸沉重。
欲望被妻子轻易勾住,正蠢蠢欲动,疯狂叫嚣出笼,理智快被冲破。
而此时,他在妻子的撩拨下愈发紧绷,腹沟潮热,耳边是妻子媚到极点的声音。
没有比这更加糟糕的情况。
阿清克制着,隐忍到肌肉紧绷,皮下鼓起的青筋像是要崩裂,飞溅出滚烫的鲜血。
敞开的干净衣襟被掉落的热汗打湿,身体热得冒火。
阿清脑中天人交战,一会儿理智占据上风——
克制自持,你要为妻子做出表率。
你承诺过要好好教导妻子,怎能言而无信?
你厌恶情/事,它是如此肮脏,一旦沉迷,就会堕落,直到万劫不复。
克制,克制,克制。
你是有思想有修养的人,你不是发/情的野兽,不是发/情的公狗。
你是人,会思考的人,绝对不能失控。
一会儿情/欲冒出来蛊惑他,眼眸侵染上欲色。
欲望化作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死死缠绕住他的四指,控制他的肢体,诱惑他,命令他,要他——
何必再忍?她是你的妻子,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你该认命,你没有办法改变妻子重/欲的身体,因为你也在渴望她,渴望和她行鱼水之欢。
现在、立刻、马上掐住她那纤细到经不住一点儿摧折的腰,用她满足你自己。
扯开她整齐的衣襟,撕碎,狠狠咬住她的心口,满足她的欲求不满。
理智又与欲望交织。
你已经克制到极致,一次次抵御住诱惑,已然问心无愧,是妻子太过锲而不舍,是她三番五次要和你亲近,她爱慕你,她渴望你,却因为你一次次的拒绝而痛苦难过。
她哭了,你愧疚却束手无策,是个无能的丈夫,不知道如何安慰妻子。
妻子虽说有缺点,但她是个贤惠善良的女人,你心里是满意她的,你想当一个好丈夫。
你作为妻子的丈夫,就忍心看着妻子痛苦下去么?
你一直在自欺欺人,一味的克制并不能解决你和妻子之间的问题。
满足她。
三个字在阿清脑中剧烈轰鸣,他注视妻子扭动的软腰,瞳色逐渐变了,沉沉的,瞧不起里面的情绪,只有深不见底。
阿清头皮发麻,慢慢抬起手,又有无声无息的绳索出现牢牢困住手臂,让他无法动作。
他静静看着扶观楹,目睹她抬起软塌塌的腰身,徐徐坠落。
扶观楹一心二用,她凝视着阿清,他始终沉默不语,自始至终仿佛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又是这样?
扶观楹注视无动于衷的阿清,失落又挫败,心念一动,冷笑:“夫君,你当真是好样的。”
说罢,扶观楹抿唇,吸了一口气,起身要下去,腰突然被握住。
阿清那条原本被桎梏的手臂竟然挣脱束缚,直直扣住扶观楹的腰,一把把人拉回来。
扶观楹瞪大眼睛,身子战栗。
阿清淡然舒张眉宇,内里血脉偾张,他只动作,却一言不发,但扶观楹却从他身上收到了讯息。
继续。
沉沦。
死在妻子媚骨天成的身子里。
.
扶观楹迷蒙睁开眼睛,见阿清要起床,她就不让,死死伏在他胸膛上。
迷迷糊糊开口:“不准走。”音色可以揉得出水。
阿清无奈。
扶观楹再次醒来,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入目就见正对面在窗台下端坐看书的太子。
扶观楹的视线从太子的腰身掠过,揉了揉腰,一股滞/涨的异/物感钻出来。
扶观楹下意识收紧肚子。
开始是她费力,后来体力耗尽了,便换了一个人。
扶观楹低头打量自己。
心口上满是痕迹,还有点儿肿,和上回例行公事不同,他不仅是丈夫,亦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他压抑惯了,无论遇到什么事俱习惯克制,可越是克制,就越是压抑,所以爆发的时候就越是可怕强烈。
想起来,但腿实在软得厉害,扶观楹窃喜。
开口:“夫君。”
阿清放下书籍,起身过来,便见妻子侧躺,身上裹着被褥,露出透白如玉的香肩,床尾一条细腿自被子里钻出来,大腿上印着斑斑驳驳的指痕。
阿清侧眸,道:“起来洗漱。”
扶观楹:“没力气,身子酸。”
阿清伸手扶她起来,掌心碰到她赤裸滑腻的后背,扶观楹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胸口松松垮垮的被褥要落不落,泄露出一小团雪色,上面的红印尤其惹眼。
阿清抿唇。
接着他把床头的干净衣裳递给扶观楹。
扶观楹拿过主腰,阿清背身,听到妻子一声笑。
昨儿他抱她去净室清洗的时候哪儿没瞧见?
过了一阵,扶观楹道:“好了。”
阿清回身,见扶观楹依靠着床柱,身上的内衫并不整齐。
扶观楹眯着眼懒懒道:“尽力了。”
“你帮我穿嘛。”扶观楹撒娇。
阿清默不作声弯腰给妻子整理衣裳,弄好内扣和系带,又给她穿好外衣、白袜以及鞋履。
从前避之不及,如今很知趣主动地靠上来。
穿鞋的时候,阿清蹲在她脚下,握住她的脚踝给她穿白袜,扶观楹侧头俯视他,眼梢勾起。
阿清敏锐,捉住她开始不安分的足,快速套上白袜,塞进鞋履里。
扶观楹到底没缓过来,有撩拨的心思却没那个劲儿。
只说了一句:“昨儿都同你央求饶过我了。”
阿清默然,神色闪过一瞬而过的不自然。
最后阿清伺候她洗漱。
扶观楹骨头酥软,还没恢复过来,就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伺候,身子没有骨头似的,真就跟水做的没什么差别。
洗漱之后,阿清给扶观楹喂水,扶观楹就着他的手喝水,慢慢地呷,少许水溢出来,沾湿她的下巴,阿清用拇指拂去,指尖擦过妻子的唇。
脑海中浮现昨夜——
意乱情迷之时,他欲意亲吻妻子的唇,却被妻子躲开,她勾住他的脖子,脑袋依偎进他的颈窝。
躲避是有意还是无意?
抑或是他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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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饿了,夫君。”
阿清:“想吃什么?”
扶观楹:“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话到此处,扶观楹撩起眼皮凝眄阿清:“怎么不叫我了,昨夜你可还记得自己叫我什么?”
阿清久久未言,两片薄唇仿佛黏住一般。
扶观楹的手指搭上阿清的下巴,轻轻捏住:“我喜欢听你那样叫我。”
“你没失忆之前便是那般喊我的。”扶观楹眼角上挑,翘起的弧度魅惑妩媚,下着勾子。
扶观楹用指尖强势地撬开他封闭的嘴唇,目光期待。
半晌,阿清启唇:“楹娘。”
扶观楹眯了秋水般明媚的眼儿,莞尔:“我喜欢听。”
“夫君,别再离开我了好么?”
“也不要再拒绝我了。”
阿清敛下眼瞳。
阿清不会做饭,但扶观楹每回下山他都要进厨房热饭,有扶观楹的叮嘱,他不至于是什么都不会。
来到厨房,阿清思前想后决定做最简单的面,他并未寻求扶观楹的帮助,自立根生做了两碗素面。
端到扶观楹面前,阿清轻描淡写道:“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扶观楹尝了尝,味道非常淡,叫人下不起嘴,不过好在她饥肠辘辘,自是吃得下。
“很好。”扶观楹夸赞道,“没想到夫君头一回下面就做得如此之好。”
听到妻子的好话,阿清神情如常,只稍稍侧脸,袖下的手放松,平直冷淡的唇角抑制不住提了一下。
为了确保这一回绝非自作多情,扶观楹拿了一个果子咬着吃,一把拂开阿清的手,坐在他大腿上,一手环住他的脖子,一手吃汁水丰沛、果肉鲜嫩的果子。
阿清试图静下心来看书。
耳边响起妻子咬果肉的清脆声响,稍微低头打量,是被咬了几口的果子,红彤彤的,再之后是妻子饱满嫣红的唇瓣,上头淌着晶莹甜美的果汁。
不用闻都知道,是香的,是甜的。
她细细咀嚼,下颚骨微动,连带着她下巴的小痣也动起来,瞧着鲜活生动。
扶观楹迎上阿清的视线,张口又咬了一小口,贝齿整洁,红润的舌头微微露出来,然后笑着把果子递到阿清唇边。
“吃不下了,夫君你吃掉,不准浪费。”扶观楹瓮声瓮气道。
“先吃完再说话。”阿清正色道。
扶观楹晃果子:“你吃不吃?”
阿清抬手接过果子,指尖和她的手指接触,碰到她手指上微微黏腻的甘甜汁水。
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腰腹收缩,再多的沟也接不住那丰沛的水,都溢出来了。
妻子是水做的。
外头还晒着昨儿的被褥,阿清洗的,也是他拧干了被子里的水晾起来晒。
阿清把果子解决掉,扶观楹凑上去,红唇含住他的手指:“甜吗?”
阿清皱眉,控制住妻子不老实的手,洞察出妻子的意图:“这是白日。”
“我不管。”扶观楹蛮横道,“而且你不是也想吗?”
阿清抿唇,思忖片刻,将妻子抱起来放好。
“不合规矩,夜里再说。”
他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给了一句正经又耐人寻味的话。
扶观楹看着阿清快步入净室,想到方才在他袖下摸到的缎带,那手感她再熟悉不过。
他拿她束带作甚?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强吻
誉王一行人走后不久太皇太后蓦然病倒, 口中念叨扶观楹,皇帝遂紧急下令责扶观楹回京侍疾。
都知道太皇太后宠爱扶观楹母子,皇帝此番做法合情合理。
扶观楹却以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心惊胆战, 着实不想去,明明马上就要回去, 谁成想会发生这种大事?
可圣谕下达,孰敢不从?何况此事与太皇太后凤体有关。
谁敢抗旨?
扶观楹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无意之间自己的命运好像被皇帝捏在手心,变成他随意摆布的傀儡。
扶观楹冷静地想, 皇帝让她回京侍疾, 那想必玉扶麟是不用去的,扶观楹嘱托两个贴身侍女照顾好玉扶麟,遂与誉王折返京都。
誉王担忧太皇太后, 坚决要同去。
一路上扶观楹心情微妙, 越是靠近经过半夜颠簸,天蒙蒙亮时扶观楹回到京都, 赶到慈宁宫时太皇太后尚未苏醒, 而皇帝守在一旁,一夜未睡。
外头的人通传誉王和扶观楹回来了,皇帝让他们进来。
一进殿,誉王火急火燎过来, 满脸惊慌担忧:“陛下, 舅母她如何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病倒了?”
扶观楹跟在誉王身后, 垂首行礼。
皇帝没看扶观楹一眼,回答誉王的话:“皇祖母是气血亏虚,肺腑虚衰所致。”
“那可以治好吗?”
皇帝神伤摇头:“只能调养无法根治。”
誉王明白这是因为太皇太后年纪越来越大, 他也有这种情况,只是症状没太皇太后这般严重。
“舅母。”誉王落泪,忍不住握住太皇太后的手。
“她昏迷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
誉王悲痛万分,祈祷道:“一定要没事啊,舅母快些醒来,观楹也来了。”
“观楹。”誉王呼喊,扶观楹上前蹲靠在榻边,和皇帝距离近在咫尺,“太皇太后。”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声音,太皇太后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两厢无话,扶观楹站在一旁,莫名觉得窒息,犹豫片刻,她悄然抬头瞟皇帝,皇帝的视线始终在太皇太后身上,不曾投过来一下。
扶观楹低头。
皇帝不动声色掠过扶观楹,不苟言笑。
三人守了一阵,誉王打量皇帝略显疲惫的样子:“陛下,要不你先去休憩?”
皇帝:“不必。”
话音一落,太皇太后像是被吵醒,缓缓睁开眼睛。
誉王第一个注意到,大喜过望:“舅母,您醒了?!”
太皇太后艰难扶额,迷迷糊糊道:“崇儿,你不是走了吗?”
待誉王搀扶太皇太后起来,太皇太后才知道自己病倒,皇帝传旨让扶观楹回京。
太皇太后:“皇帝,你守了哀家多久?”
“没多久,皇祖母不必担心,您先调养好凤体。”皇帝道。
太皇太后稀松平常道:“让你们担心了,哀家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老毛病犯了,哀家老了。”
她早就将生死看淡。
说着,太皇太后拉住扶观楹的手:“让你们回来一趟着实辛苦你们了,皇帝,哀家没事,小题大做,用不着观楹侍疾。”
扶观楹听言低吁一口气。
誉王插嘴道:“舅母,您病倒了,怎么算小事?若非陛下紧急传诏,我怕是一无所知,那样我要愧疚一辈子。”
太皇太后:“哀家的身体哀家自己不会知道?你们就放心回去吧,哀家休息两天就好了。”
誉王还要说话,嬷嬷端着药过来,太皇太后喝下药开始困乏,面色苍白沧桑,人看着极为憔悴,像是一夕之间老了二十岁。
太皇太后本就年过花甲,如今瞅着愈发老态龙钟,她真的老了。
病人要静养,一干人没有多加叨扰,全部出寝殿。
尔后皇帝差人领誉王和扶观楹下去歇息,扶观楹入殿后回想皇帝适才的冷淡疏离,一面心有余悸,一面忧心玉扶麟,思绪烦乱,在里头来回踱步一阵,扶观楹兀自坐在椅上冷静。
太皇太后怎么这个时候病倒了?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
假寐片刻,扶观楹便打算上榻歇息,奔波一夜身子着实疲惫,虽说没什么睡意,但躺下总比胡思乱想好。
这时扶观楹意外发觉殿中陈设眼熟,竟是那日皇帝短歇的偏殿,此地处于慈宁宫角落,偏僻安静。
当时扶观楹心乱,也没察觉。
带她歇息的宫女面生,许是不知道她先前在慈宁宫常住的殿宇。
扶观楹抽开腰带,解上衣的盘扣,殿中寂静,静得只有扶观楹的呼吸声。
刚要解开第二粒扣子,扶观楹听到外面门扉敞开的声音,有人不敲门闯了进来。
她立刻拢起衣襟,皱眉道:“谁?”
没有脚步声,须臾之后屏风后浮现一道高大的人影。
蜡烛不住燃烧,火光摇曳。
扶观楹心口一窒,眼帘中出现一个男人,长身鹤立,样貌俊美无瑕,面庞一半明一半昧,灯影在他冷白的皮肤上跃动,眼神深邃淬冰。
一步,两步,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扶观楹注视他一步步向她走来,没有声音,却裹挟巨大的强势的压迫感,将扶观楹的心尖碾压得不住战栗。
她看着皇帝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俯视她,又看着他抬起手,那不染纤尘的手搭在她的肩头。
冷冽凛然的气息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皇帝深深地看着扶观楹。
凉意从脚底升起,扶观楹欲意开口,可字节卡在喉咙出不来。
皇帝面色冰寒,启唇:“你跑什么?”
“陛下,我没跑,我——”扶观楹想要解释,可皇帝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他直接把她推到墙壁上,原本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挪到她的脖颈上。
皇帝的虎口掐住了扶观楹的颈项,他告诉自己要克制,可再见到扶观楹后,克制两个字不知被他默念了多少遍,才使得他没有用力掐死扶观楹。
皇帝抬起另一只手,长长的指尖摩挲着扶观楹的面颊,颇有肆无忌惮的迹象。
指尖从脸颊摸到扶观楹精致的下巴,再慢条斯理抚摸上面那勾人的小痣。
彼时,扶观楹拢起的衣襟敞开,露出里面薄薄的中衣,秀美的颈子全然露出来,肌肤雪白,春色稍稍显露,半遮半掩更是诱人。
扶观楹没空去管,她眨眨眼睛,柔声开口:“陛下,你听我解释。”
“闭嘴。”皇帝冷冰冰呵斥。
扶观楹抿唇,像是受了无尽的委屈一般看着皇帝。
又是老花招,她当他是傻子吗?吃一堑长一智,他不会再被她佯装的虚伪样子迷惑,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再心软。
“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扶观楹最后四个字被皇帝封缄——皇帝一只腿插进对方的**,用力掐住她的下巴,实在不想再听扶观楹的声音,低头吻住扶观楹的唇。
动作强势到极点,仿佛带着极端又压抑的情绪。
憎恨,愤怒,恼火,渴望,痴迷
各种矛盾的情绪全然交织在这个吻里。
痛,好痛,像是猛兽狠狠啃咬她,撕拉下她身上的一块肉,顷刻间鲜血淋漓。
皇帝的举止让扶观楹措手不及,唇瓣上的疼痛更让她脑中陷入一瞬的空白,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皇帝、皇帝竟然强吻她?这还是她认识的皇帝吗?
扶观楹只是和皇帝虚与委蛇,从来没想过再进一步,更没想过和皇帝交吻,自始至终,扶观楹把自己当成主动一方,可如今角色对换,她非常不适,下意识用手去推搡皇帝,挣扎着想逃离皇帝的怀抱,逃离他的强迫交吻。
皇帝的掌心感受扶观楹脖颈下脉搏的跳动声,清晰感觉她的呼吸。
此时她剧烈的挣扎无不在昭示一件事,她依旧不愿意和他亲近,现实化作一把沉甸甸的铁锤,重重在皇帝的后脑敲击,皇帝的头登时钝痛,血流如注,更多的记忆被勾上来。
他记起亲热时扶观楹的闪躲,一次两次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想起。
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映在皇帝脑海。
皇帝眼底爬出血丝,眸底倒映出扶观楹那脆弱的脖颈。
只要轻轻一折,她大抵就会没了声息,可皇帝手背紧绷到冒出青筋,也没有真的动手,只在那细白的脖子上留下他的红痕。
颜色不深。
与此同时扶观楹的挣扎凑效了,她成功推开皇帝坚硬的胸膛,从他吻中逃离,整个人不太好,唇色殷红,发丝微乱,额角溢汗。
“别这样”扶观楹艰难喘息,嘴巴又痛又麻。
“你想说让朕自重?可你先前是如何做的?”皇帝嗓音嘲讽。
“我不是那个意思——”扶观楹话音戛然而止。
皇帝不耐烦了,强行捉住抵住胸膛的双手,单手将其举在扶观楹头顶,彻底桎梏住对方的手脚。
扶观楹大惊失色:“陛下,你放开我——”
见她挣扎躲避,皇帝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扶观楹的腰肢,让她无处可逃,动都动不了,紧接着皇帝不顾扶观楹的不情愿,再次低头去吻她。
扶观楹手脚受桎无法动弹,她只好别过脸,皇帝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
皇帝不悦蹙眉,抬手握住扶观楹的下巴,强势地将她的脸蛋掰回来。
皇帝低头,这一次他吻住扶观楹的唇。
“呜嗯”
扶观楹皱眉。
皇帝看着扶观楹抗拒的样子,眼睛被刺痛,他竭力隐忍着情绪,手死死扼住扶观楹的手腕,不多时,手腕上被握出深深的痕迹。
尔后,皇帝见扶观楹迟迟抿唇,不肯接受他的吻,体内气血翻涌,无边的恼火袭来,让皇帝再也保持不住平静和理智。
说想他,其实得到他的承诺后就一走了之,要和他断开瓜葛,一而再主动靠近亲近,其实心口不一,她根本就不想亲近他。
看着她的样子,皇帝不难想象她每次被迫亲近他时内心定然非常反感恶心。
恶心。
她非常恶心他。
心口冒出细密的刺痛酸胀感,像是有沾满盐水的针在扎他的心脏。
皇帝张开唇,泄愤似的、报复似的用力咬住扶观楹的唇,毫无怜惜之意。
撕拉——
扶观楹的嘴巴被咬出了血。
扶观楹吃痛,不住挣扎,却怎么也逃不出皇帝的桎梏,整个人就像是被野兽死死咬住的猎物,纵她负隅抵抗,也看不到活命的生机。
皇帝咬破扶观楹的唇,还不肯放过人,他品尝那腥甜的味道,继续咬人。
他可记得扶观楹也曾经咬过他。
见此情形,扶观楹知道没办法挣脱了,她放弃了,但也被激出气性,不甘示弱也咬回去。
两人互相啃咬,气息交融,仿佛一队如胶似漆的璧人,可他们之间的吻却充满血腥。
不,这已然算不吻,是双方在发泄情绪。
第42章 第 42 章 代价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仿佛有焦灼的硝烟升起。
皇帝没有消停的打算,眯着眼打量回击的扶观楹,从前不愿意亲吻他, 如今还不是乖乖就范?
淡淡的愉悦涌上心头。
这场失控的角逐最后以皇帝重重咬扶观楹下唇一口结束。
感受到唇上的湿热, 皇帝抿了下唇。
还是超脱了掌控,被扶观楹逼的。
可皇帝并没有生气, 反而有种古怪的满足感,他幽幽看着扶观楹,眼皮泛红,软唇殷红, 破了几个口子, 如同糜烂的红色果肉,脸上有羞恼之色,似嗔似怒地注视皇帝, 眼波横流, 风情妩媚,加之两人肢体交缠, 她又衣衫不整, 春色乍现,孤男寡女,身份悬殊禁忌,若是有人闯进来, 恐会以为皇帝和寡嫂在行苟且之事。
以两人的姿势不难看出, 是从来克己复礼、淡漠禁欲的皇帝在强迫素有好名节的世子遗孀扶观楹。
简直惊世骇俗。
谁也不会想到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竟有此等干系, 毕竟人前皇帝和扶观楹根本不熟,交集寥寥无几,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皇帝取出巾帕慢条斯理给扶观楹擦拭唇瓣。
事情朝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扶观楹不知该做什么,气恼之后是一阵的迷茫困惑,她觉得皇帝简直就是疯了。
皇帝依旧扼住扶观楹的手腕吊在她头顶,扶观楹像是犯人一样被抵在墙壁上,轻薄的袖口滑落堆叠在腋处,细白的小臂全然裸露出来。
激情过去,两人维持亲密的姿势无声对峙,扶观楹脑子很乱,别过脸,皇帝不喜欢她闪躲的样子,捏住其下巴纠正。
扶观楹眼眶发热,眸光晶莹闪烁。
“又哭什么?”皇帝不为所动,弯曲长指,用指节勾去她眼尾泪珠,以为她又要故技重施装可怜博取同情。
“疼”扶观楹溢出一声细碎颤抖的轻吟。
皇帝漫不经心扫眼她通红的手腕,放下手,双臂终于从桎梏被解脱,扶观楹艰难甩动酸麻的手臂。
两人依旧贴得很近。
皇帝低头伸手,扶观楹情不自禁后仰,退无可退,身子轻颤。
皇帝淡淡道:“朕没有那么禽兽。”
听言,扶观楹咬唇,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皇帝正正经经给扶观楹整理衣襟,一颗一颗扣好盘扣,接着用手指给她疏理凌乱的发丝,拨开贴住脸颊的碎发,动作说不出的亲昵强势。
当皇帝要握住扶观楹的手腕时,扶观楹下意识想躲,但最后没有躲开,任由皇帝捞起她的手腕,给她捋平拉直满是褶皱的衣袖。
再抬头,看到扶观楹咬着遍体鳞伤的唇,他道:“咬什么?”
“松了。”皇帝命令。
扶观楹不听,皇帝动手,她这才松了贝齿。
“疼不疼?”
当然疼了。
扶观楹整理情绪,手主动攥住皇帝的衣料,倾身靠在他怀里,柔弱道:“疼。”
皇帝唇角略一牵出一个清浅的弧度,撤开腿,凑到扶观楹耳边,轻语:“疼就对了,楹娘。”
扶观楹愣住,知道皇帝大抵识破了她的意图,往日使用的计策怕是不会再起效了。
他不会再上当了。
扶观楹心跳加速,退开身与他对视,迟疑着说:“你到底想怎样?”
皇帝一字一顿平静道:“不是朕想这样,从头到尾是你主动要凑上来的,招惹了又想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何况皇帝已然给过扶观楹机会,但凡她这两日肯找理由回来,哪怕是回头,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冷血无情,一路向前,完全不珍惜他给的机会,也不在意他的给予。
闻言,扶观楹知道皇帝是不会让她回去了。
“你怎么能这样?”
皇帝:“做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今后好好给皇祖母侍疾,皇祖母就拜托你了,楹娘。”皇帝说。
扶观楹两眼一黑,她知道报应还是来了,但是此事也不是没有转机,就算要给太皇太后侍疾,那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京都,终有一日她要回去。
她毕竟是誉王府的世子妃。
扶观楹试着道:“那我要侍疾多久?”
“直到皇祖母痊愈。”
扶观楹暗中松了一口气。
皇帝冷眼看着,他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皇帝发觉有时候扶观楹真的很天真单纯。
她以为他会轻易放她离开吗?
皇帝选择冷酷地打碎扶观楹美好的臆想。
“楹娘,哪怕皇祖母没病,朕也有千万种理由将你召回京都。”
扶观楹装不下去了,忍不住道:“你打算不让我回去了?”
皇帝俯视她,没有说话。
扶观楹软着声音道:“陛下,我是誉王府的世子妃,待在京都于礼不合。”
皇帝不以为然:“谁觉得不好,朕就砍他的头。”
扶观楹如鲠在喉:“你”
“你陛下,别这样好么?我知道你生气我突然离开,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扶观楹央求。
皇帝:“朕不想听你狡辩。”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你不要这样。”
皇帝想起一件事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们母子分离。”
扶观楹如晴天霹雳:“你什么意思?”
“朕派了两批人过去,一队接你,一队接麟哥儿。”
扶观楹揪住皇帝的衣襟,红着眼愤懑道:“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带走麟哥儿吗?”
“朕一言九鼎,自然不会食言。”皇帝垂眸,扶观楹睫毛颤动,慢吞吞松开衣襟。
皇帝拍平衣料,面色平淡:“朕答应你暂时不认麟哥儿,但朕没说会让他回王府。”
“你无耻,你这是钻空子。”扶观楹平静不下来气恼道。
皇帝:“你在气什么?麟哥儿陪你不好么?”
扶观楹咬唇。
皇帝端详扶观楹,一字一顿道:“你在怕?”
皇帝肯定:“你在害怕。”
“你害怕留麟哥儿在京都后朕会和麟哥儿有更多交集,你怕朕会后悔,怕朕抢走他。”
“你太害怕失去麟哥儿了。”
扶观楹语气很冲:“是,麟哥儿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你怎么会懂我和他之间的感情?”
皇帝冷笑:“朕不懂,你暗中窃子,以至于朕只有个生父的身份。”
扶观楹:“你让麟哥儿回去。”
皇帝恍若未闻:“你让一国之君听你的命令?”
“注意你的身份,楹娘。”皇帝高高在上道,权势压人。
她不稀罕当他的女人,那皇帝思来想去只有禁/脔合适。
说罢,皇帝离去。
那巍峨如高山的权势压得扶观楹毫无还手之力,这一回扶观楹终于见识到挑衅皇权的代价,是她自以为是了。
扶观楹无力不已,下意识捉住皇帝的袖子,心想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她挽留道:“你别走,我没有命令的意思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让麟哥儿走?”
皇帝冷漠甩开扶观楹的手,明黄色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好好服侍皇祖母,尽好职责义务。”
扶观楹忍无可忍,压低声音怒声:“玉梵京,你王八蛋!”
欺君的罪都犯了,辱骂天子的话自然顺口就出来了。
压抑的声音算不上大,不巧皇帝耳力过人。
皇帝脚步顿住,回眸。
扶观楹气焰一下子消弭,像个鹌鹑一样老实,紧接着又觉得不能随便就妥协认输,扶观楹瞪回去,眈视皇帝。
妩媚多情的狐狸眼烧灼明亮鲜活的火焰。
这才是扶观楹原来该有的样子,那个端庄柔婉、仪态无可挑剔的世子妃不过是扶观楹欺骗世人的假象罢了。
皇帝收回眼神,步履沉稳又裹挟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皇帝走后,偏殿静悄悄的,扶观楹脚软,差点瘫倒在地,扶住墙壁,她坐在床榻上,放空思绪一阵,扶观楹回想适才的情景,抚摸自己伤痕累累的唇瓣,他咬成这样她还怎么出去见人?
扶观楹恼火又无力。
还有麟哥儿,他竟做两手准备,麟哥儿在皇帝手里,眼下她都不知道皇帝把人安排在何处,春竹和夏草对了,她忘记问了,若是她们两个不在,那麟哥儿的秘密岂不是要暴露了?
扶观楹心急如焚,不行。
扶观楹起身,到铜镜面前打量自己,此番夜色,应当没有会注意。
扶观楹跑出去,太皇太后歇息了,那皇帝定然是回宫了,扶观楹从宫门追出去。
皇帝没有走多远。
邓宝德不经意转动招子,在后面夜色里发现有个倩影越来越近。
“陛下,后面有人追上来,瞅着像世子妃。”
皇帝:“停。”
御辇放下,皇帝回头,见扶观楹提着裙摆跑过来。
皇帝看着她。
扶观楹目光扫过皇帝周围的内侍,皇帝摆手,邓宝德一干人靠到一边。
扶观楹小声道:“照顾麟哥儿的侍女可来了?麟哥儿不喜欢生人伺候。”
皇帝:“嗯。”
“我想见麟哥儿。”扶观楹低声下气道。
皇帝提醒道:“做事当从一而终,忌一心二用。”
“邓宝德。”
邓宝德借着烛光瞄到扶观楹的嘴巴,响起陛下那嘴唇上的伤,他就说那个贼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伤皇帝的龙体,果不其然是世子妃。
世子妃咬了陛下,陛下也咬了世子妃,他们是在玩什么情趣吗?
哎呦,他在想什么呢?
邓宝德心里敲下脑袋,高声道:“起驾。”
扶观楹攥紧手心,眼睁睁看着皇帝渐行渐远,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该怎么办?
谁能想到玉梵京竟然不当人了,不仅强迫她让她留在京都,还拿捏住她的死穴。
疯了,他真的疯了。
他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说克制的君子吗?
什么君子,简直是是疯子。
第43章 第 43 章 衣裳(补剧情加1500……
是日, 太后听闻太皇太后醒来,忙不迭来探望太皇太后,昨儿太后也有守候, 只太后素有头疾, 待到夜里身子实在熬不住才回殿就寝。
入殿之后,太后却在寝殿里见到誉王和扶观楹。
誉王正亲自给太皇太后喂药, 而扶观楹戴着薄薄的面纱。
太后面露疑惑,太皇太后解释道:“皇帝让观楹回来给哀家侍疾。”
扶观楹解释道:“见过太后,妾面上起了点疹子,怕污了大家的眼睛, 遂戴上面纱。”
虽说宫婢有给她药, 疼是不疼了,就是伤口没好,伤口又在唇上这样一个暧昧的部位, 怕惹人生疑, 又实在见不得人,扶观楹不得不采取措施遮挡。
太后:“您老人家可还好?”
“没事。”太皇太后道。
太后从宫里出来后着人去叫皇帝, 午后皇帝方才过来。
“母后。”
太后开门见山:“你为何让那扶氏给母亲侍疾?”
“皇祖母喜欢她, 病中又多念叨,而皇祖母此病因年岁而起,朕念她过去侍奉过表兄,伺候病人定有经验, 朕遂传她回京侍疾。”皇帝淡淡道。
“母后对儿臣的命令有何指教?”
皇帝所言于情于理。
太后哽住了, 半晌道:“她到底是誉王府的世子妃, 哀家觉得该换个人。”
皇帝:“那母后以为该换谁?”
太皇太后是母家养女,和母家关系疏远,这些年始终一人, 身边没什么小辈,若非扶观楹来了,太皇太后都不一定会出慈宁宫,她老人家平素孤僻,习惯深入简出。
太后默不作声了。
“三叔都答应扶氏留下来侍疾,母后就不用多操心了。”
“可那扶氏长相美艳,又是个寡妇,待在后宫有失体统。”虽说那扶氏安分守己,可太后思及她的样貌身段,再者今儿扶氏纵戴面纱,依旧不减颜色,太后万分反感。
皇帝沉吟:“母后以为她会迷惑到儿臣?”
太后讪讪说:“哀家不是那个意思。”因先皇沉湎女色,太后平素最是讨厌那些长相妖艳的女子。
“母后放心,儿臣不是父皇。”皇帝语调疏淡。
太后说:“好了好了。”
“若母后没旁的事,儿臣便去探望皇祖母了。”皇帝要告退。
太后挥手,突然注意到皇帝唇上的口子,叫住皇帝,纳罕道:“等等,你嘴巴怎么回事?”
皇帝淡色的嘴唇上破天荒有几个细小的口子,因颜色深红,故非常显眼,很不雅观。
皇帝的唇为何会出现伤口?
皇帝脸色平静,顶着伤口安之若素道:“牙齿磕碰了。”
皇帝没说谎,的确是牙齿咬的,只不是他自己磕到的,而是扶观楹的银牙咬的。
太皇太后:“往后小心点。”
“小事而已,母后无须忧心,您保重凤体,儿臣告退。”
太皇太后和太后俱住在偌大的慈宁宫里,只一方在北殿,一方在南殿,慈宁宫很大,从南到北亦需花些脚程。
至太皇太后寝殿时,太皇太后正和誉王、扶观楹说话,欢声笑语,憔悴的脸上稍微显露几分精神气。
“皇祖母,你们在说什么?”皇帝大步流星而来。
太皇太后含笑道:“皇帝来了啊,我们在说崇儿小时候的糗事。”
誉王扶额:“舅母,您可给我留点面子罢。”
太皇太后笑,扶观楹亦是掩唇一笑,笑得有点不自在,盖因她瞧见皇帝嘴巴上那瞩目的伤口。
人前她好歹找理由遮遮掩伤口,可皇帝如此重仪表仪容的人,竟然什么都不做,无所顾忌,莫非他今儿上早朝时就是这样的?
他就不怕被人诟病吗?
那所有人岂不是都知道了?那得是多少双眼睛?
扶观楹眉梢轻蹙,难以置信,暗戳戳飞瞟一眼皇帝。
这一眼恰好被皇帝当场捉住,扶观楹飞快垂眸,皇帝略一挑眉,扫过扶观楹的面纱,径自端坐而下,一脸正经到若无其事,好像他和扶观楹之间没有奸情,他唇上的伤口亦不是女人所致。
他依旧是不近女色的天子,不知何时才会开窍。
而皇帝嘴巴上的伤口自然被太皇太后和誉王两位长辈发觉。
她这位孙儿,向来一丝不苟,昨儿还好好的,今儿为何嘴巴上突然多了几道莫名其妙的口子?
有伤不要紧,要紧的是出现伤口的地方是皇帝的嘴唇。
太皇太后疑惑道:“皇帝,你嘴巴”
扶观楹唇瓣上的细微伤口无端刺痛,她僵硬地垂下脑袋,略有几分微妙的尴尬。
皇帝余光瞥见扶观楹,见她举止,眸色冰凉,人后勾引他的时候胆大妄为,可人前却生怕被人发觉。
就这么见不得光?
皇帝胸腔微微发闷,他抬手摸下嘴唇,不在意回话:“被一只脾气大的猫儿咬了。”
誉王:“猫儿?”
太皇太后诧异:“你何时养了猫?”
“昨儿刚捡到的小野猫。”皇帝说。
扶观楹脸微微烫,坐立不安,她哪里听不出皇帝是在说她,将她比喻作野猫,亏他想得出来,还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儿说,他就不害臊么?
从前她舍弃羞耻心,而现在皇帝比她更没羞耻心。
“若是野猫的话,皇帝你得请太医瞧瞧,有个好歹就不好了。”太皇太后关切道。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悄无声息抬眸,暗中给皇帝一个眼神,你快换个解释。
太皇太后补充:“而且还是咬人的野猫,这猫凶悍野性,得叫人好生调养一番。”
“皇祖母说得对。”皇帝赞同道。
话题竟然往调养野猫方向发展,扶观楹蜷缩手指。
誉王:“观楹,你怎么了?”
扶观楹吓了一跳,忙抬头道:“我没事,父王。”
皇帝改口:“不过皇祖母,此是孙儿玩笑话,伤口是用膳时牙齿磕碰到了。”
扶观楹偷偷松一口气。
“原来是磕到了,难得见你不小心。”太皇太后调侃着,又惊喜问,“今儿怎么说起玩笑话了,这不像你的性子。”
皇帝:“讨您欢心。”
太皇太后失笑:“好孩子。”
皇帝正大光明睨向扶观楹:“世子妃为何戴面纱?”
扶观楹毕恭毕敬回答:“禀陛下,妾脸上长了疹子,恐惹人恶心遂遮住面容。”
“起疹子了?可请太医瞧过?”
“无碍,就是不慎吃了忌口的果子,过几天就自然消了。”扶观楹说。
皇帝:“世子妃保重身子。”
“承蒙陛下关心,妾会的,也请陛下保重圣躬。”扶观楹客客气气道。
皇帝颔首。
此番话罢,太皇太后又道:“崇儿,你就安心回去罢。”
誉王愧疚道:“舅母,对不住。”
“有观楹陪哀家。”皇帝命令已下,太皇太后也只好无奈接受扶观楹留下来侍疾了。
“好孩子,接下来就要麻烦你照顾哀家这个老人家了。”太皇太后说。
“太皇太后莫要这样说,能为您侍疾是我的福气,父王,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太皇太后的,也请陛下安心。”
誉王:“有劳你了,观楹。”
皇帝注视扶观楹,语气疏冷:“麻烦世子妃了。”
扶观楹莞尔。
太皇太后想起一件事,道:“皇帝,你可是将麟哥儿也带过来了?”
皇帝余光落在扶观楹身上,扶观楹低头,不寒而栗。
“是。”
誉王疑惑道:“麟哥儿为何也来了?”
皇帝不紧不慢道:“朕派侍卫护送其他人启程,路途麟哥儿极为想念世子妃,朕得知消息,着实不想当恶人让母子分离,遂着侍卫送麟哥儿回京。”
誉王:“原来如此,麟哥儿平素就黏观楹,此番观楹突然离开,麟哥儿还那么小,定会思念。”
太皇太后叹息:“这孩子,都是哀家不好。”
誉王:“舅母莫要自责。”
扶观楹咬了下牙,也不敢看皇帝,心中却是不甘,她以为把这件事捅到太皇太后面前会有所转机,岂料皇帝竟然简单一句话就化解了所有危机。
而且他说得非常在理,在扶观楹和玉扶麟在深宫暂居的日子,所有宫人俱看得到扶观楹和玉扶麟之间感情深厚,为此皇帝觉得带麟哥儿回京无可厚非。
扶观楹硬着头皮道:“太皇太后,麟哥儿过来也好,还能陪陪您。”
誉王附和:“对啊。”
太皇太后:“可是”
誉王:“等您好了,再让观楹他们回来不打紧,就是需要辛苦你了,观楹。”
扶观楹干笑:“无妨。”
太皇太后:“上回观楹还水土不服,若是待久了哀家怕她又病了。”
扶观楹:“太皇太后安心,我差不多适应了,只要多加注意就没事儿。”
太皇太后仍旧觉得不妥:“皇帝,哀家觉得还是让观楹他们回去吧,哀家这病用不着人侍疾。”
扶观楹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黯淡。
不等皇帝说话,誉王就担忧道:“不成,舅母您就莫想了有的没的,安心养病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且有观楹在,您才会好得更快。”
皇帝:“皇祖母您安心养病。”
“好吧。”太皇太后叫扶观楹,扶观楹靠过去,“观楹,往后就拜托你了。”
“嗯。”
“对了,皇帝,麟哥儿到哪里了?”
“尚未到京,大抵还要过一天。”皇帝回答。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众人见状知晓太皇太后要歇息了,誉王让太皇太后躺下,给她老人家掖了掖被褥,郑重道:“舅母,我这就走了。”
“好,一路平安。”
三人兀自退下。
出得寝殿后,誉王对皇帝道:“陛下,往后观楹母子就拜托您照料了,等太皇太后痊愈,我再派人来接她们。”
皇帝颔首:“三叔,你不用再派人,朕会差人送他们回来。”
誉王点头,太皇太后生病,他自是想留下侍疾,奈何王府还有一堆事等他处理,且自己又是男人不好在后宫来往,实在没办法在京都多待,誉王只好再三嘱托扶观楹好生侍疾。
“观楹,我这便走了。”
扶观楹攥紧手心,腹中组织挽留誉王的言辞,却吐不出来,末了道:“父王,我送您。”
这时,皇帝道:“朕正好无事,三叔,朕亦送你一程。”
誉王受宠若惊:“太麻烦了,陛下。”
“无妨。”
皇帝要送,谁敢阻拦?
一路上,扶观楹沉默,终于至宫门口,马车停驻在此,先前跟来的一小队誉王府亲卫在此等候,除此外,誉王还看到朝廷禁卫,与上回夜里奔疾而来的侍卫一致,皆直属皇帝麾下的亲卫。
皇帝道:“一路从京都至杭州,山高水长,三叔安危要紧,朕另拨一队禁卫护送三叔回去,这二十人俱是个中翘楚,武功高强。”
誉王行礼,感激道:“多谢陛下。”
“都是一家人,无须客气,这是朕该做的,一路平安。”皇帝道。
誉王说:“陛下保重龙体,观楹,你也是,照顾好麟哥儿,若是遇到难处,写信回来。”
扶观楹:“好,父王您慢走,小心。”
誉王招手上马车,扶观楹站定在宫门口,步子迈了一小步,眼睁睁目送誉王离去,誉王这一走,她在京都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马车远去,消失不见。
皇帝开口:“还看什么?”
扶观楹抿唇。
“是不舍三叔走?”
扶观楹:“没有,陛下。”
皇帝转身,扶观楹迫不得已和皇帝同行回去,一路无言,长长的宫道里,皇帝走在前面,而扶观楹亦步亦趋走在后面。
扶观楹步伐很慢,巧妙的是她没有离皇帝很远,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伦理道德范围内。
气氛沉静微妙。
冷不丁间,皇帝道:“朕从前送你的料子呢?”
扶观楹懵了一下:“放在箱笼里。”本来欲赏给贴身侍女的。
皇帝:“叫尚衣局的人给你裁了做几身夏衣。”
“我有衣裳。”
皇帝:“扔了,往后见朕少穿那些素白的衣裳。”
寡妇当然穿着越素越好。
扶观楹:“我那些衣裳哪里不好了?”哪里碍着你眼睛了?
皇帝不说话。
扶观楹不忿,可她想见孩子,不得不让自己听话:“那我日后穿什么?”
“朕会安排。”
扶观楹沉默。
皇帝话锋一转:“过去巧舌如簧,而今舌头被猫叼去不成?”
扶观楹细声:“不知道说什么,陛下。”
皇帝没有再接话,她从前还眼巴巴凑上来,如今避他,他是什么蛇蝎猛兽么?
到岔路口,扶观楹要回慈宁宫照顾太皇太后,而皇帝要回养心殿处理政务,两人并不顺路。
扶观楹道:“陛下,我回去了。”
皇帝一言不发,步履没停。
回慈宁宫后,因太皇太后在歇息,扶观楹遂回殿,昨夜来得匆忙,自己的行礼尚未整理。
有宫婢过来说行囊箱笼已然全然放好,在慈宁宫旁的海棠阁里。
皇帝顾念扶观楹是来侍疾,断然不能委屈人家,遂将海棠阁让出来给扶观楹住。
海棠阁?
扶观楹并不想去住,奈何行囊全然在那,又是皇帝命令,她只能前往。
海棠阁和慈宁宫离得不远,地方不小,里头有花园小湖泊,偏幽静,里面早有宫婢在等候扶观楹,俱是皇帝安排的人。
进屋之后,里面陈设装饰一应俱全,雅致又奢华,熏炉里烧的香袅袅升起,扶观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尔后发现衣柜里全然是崭新的夏衣,颜色鲜艳,素的衣裳几乎没有几件。
不止是衣裳,鞋履罗袜,只要是日常需要用的东西全然都有。
梳妆台前放置金银首饰,螺黛胭脂等物件供扶观楹使用。
看着这些东西,扶观楹没有一点儿高兴,有的只有难受和恼火,后来尚衣局的人过来取皇帝曾经赏赐下来的锦缎,不过几日功夫,成衣就送来。
接下来扶观楹根据皇帝的话,没有三心二意,完全是全心全意地照顾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眼下身子尚弱,还出不了门,扶观楹伺候太皇太后用药之后,给老人家按按头,陪她说说话,再伺候老人家歇息。
眼看过了一日,按照皇帝的话,玉扶麟该到京都了,扶观楹不好自己问,就想让太皇太后询问,可惜太皇太后这日精神迷糊,吃过药就睡了,皇帝也没有来探望,把扶观楹自己给急到了。
扶观楹知道皇帝不会伤害玉扶麟,但她就是焦躁。
好在第三日,皇帝来探望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问起玉扶麟。
皇帝说玉扶麟眼下住在外宅,等太皇太后病情好转,便带他入宫,若扶观楹想见孩子只管出宫就是。
太皇太后听言,先是放心点头,过了一阵子,老人家眼神清明不少,隐约察觉几分异样,目光微不可察梭巡皇帝和扶观楹。
两人没有半分交集,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点交流,不熟生分,陌生得像两路人。
太皇太后压了压眉。
这头扶观楹暗暗咬牙,他说得好听,他都告诉她具体的地点,而且她想出宫怕是没那么简单。
不过孩子身边有春竹和夏草她倒是放心,且宫外总比宫内好。
“陛下,麟哥儿还好么?”扶观楹担忧说。
皇帝说道:“很好。”
扶观楹垂眸行礼:“有劳陛下费心了。”
皇帝冷冷淡淡道:“无妨。”
入夜之后太皇太后睡下,扶观楹决定去见皇帝,将要求告诉宫人,宫人遂领扶观楹去养心殿。
殿内,邓宝德进来道:“陛下,世子妃过来了。”
皇帝放下奏折,邓宝德折回去告诉扶观楹,恭恭敬敬道:“世子妃请。”
扶观楹提步入内,里面烛火通明,宛如白昼,皇帝正坐在御案前整理处理好的奏折,端的是清正俊美,不食人间烟火。
扶观楹欠身行礼:“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慢慢抬眸,平静注视扶观楹。
扶观楹直白开口:“陛下,既然麟哥儿来了,我想见一见他,这几日我很用心地照顾太皇太后了。”
诚然她的确很用心给太皇太后侍疾,但那个用心的对象不是他。
而且扶观楹依旧是为了孩子来找他,她当真就没一丝一毫在意过他,只把他当作工具,当作借种生子的工具罢了。
皇帝没接扶观楹的话,只开口道:“邓宝德。”
邓宝德进来,压力莫名的大。
皇帝对邓宝德耳语,不多时,邓宝德取来一身衣裳后退下。
“换吧。”
扶观楹愣了一下。
皇帝腔调含几分不悦:“你没把朕的话听到心里去。”
扶观楹低头打量自己素淡衣裳,她来得急,所以沐浴过后没换上皇帝准备的衣裳。
皇帝用命令的口吻道:“过来。”
扶观楹慢慢过去,正欲取过桌上的衣裳,蓦然皇帝道:“不要动。”
什么意思?
“干什么?”扶观楹不解。
皇帝伸手,摸到扶观楹的腰带。
扶观楹身子顿时一僵,不可置信,紧接着意识到皇帝是要给她亲自换衣。
第44章 第 44 章 亲密
扶观楹攥住自己的系带:“不用, 我自己来。”
皇帝挑起扶观楹的下巴,神色瞧不出喜怒,开口, 将两人模糊不清的关系硬生生下定论。
“你以为朕和你之间的关系还单纯吗?”嗓音渗有冷意。
这下什么遮羞布都没了。
“我不习惯。”半晌, 扶观楹弱声道。
皇帝冷声讥讽:“那你习惯什么?习惯挑衅朕?习惯勾引朕?”
扶观楹想回嘴呛她,复思及今儿的目的, 冷静后决定服软,过去又不是没见过,没必要矜持在意,皮囊而已。
现在皇帝就是她顶上的天。
扶观楹松手。
“自己解开系带。”皇帝命令道。
扶观楹消化情绪, 沉住气照做, 细细的带子被解开,如同轻飘飘的柳絮一般垂落在扶观楹细腰两侧。
皇帝靠近,靴尖抵住扶观楹的鞋头, 两人衣裳若有似无地摩擦, 煌煌烛火照下来,将两人影子糅杂为一体。
皇帝挑开外衫, 须臾, 宽长轻薄的纱罗外衫落下来,紧接着皇帝的手滑落至腰间,撤开裙子,月华纱裙从扶观楹腰间褪下, 露出里面的白裤。
“好了。”扶观楹提醒道。
皇帝却不打算停下, 势必要给扶观楹一个教训, 否则她不长记性。
他微凉的指尖停在扶观楹里衫衣襟处的盘扣,再脱一件,就是女子用来裹胸的主腰了。
扶观楹:“是我一时糊涂忘了陛下的嘱托, 陛下息怒。”
“朕生什么气?”
皇帝说着解开一粒粒的盘扣,掀起薄薄的里衫,顷刻间,绣有荷花的主腰便露出来,紧接着是扶观楹颤抖的锁骨、略微显露的饱满胸乳、裸露的肩头、赤条条的手臂。
主腰上的绣花折射出光,荡漾旖旎的波光。
气氛暧昧潮热,隐秘的幽香弥漫。
皇帝注视扶观楹,眼中没有什么波澜,仿佛是在看一团死肉,只他自己知晓他没有表面那般古井无波,他的喉结被绷紧的皮肤裹得生疼。
呼吸有一瞬的紊乱。
扶观楹被看也没多少羞耻,直接道:“可以换衣裳了吗?陛下。”
皇帝退开身,脑中浮出过往梦中香艳,绮念横生,面容深邃。
他想,自己和扶观楹注定要纠缠,盖因过去那隐秘不宣于人的秘密,是秘密,是孽缘,亦是荒诞的羁绊。
不经意间,皇帝瞥见主腰镂空的侧边,是层叠的素白缎带。
皇帝喉结微微滚动,一句话脱口而出:“怎么又缠上了?”
扶观楹:“这是宫里。”
“往后不许再束。”皇帝淡淡道,“不是会疼么?”
往事记忆犹新,扶观楹想起过去勾引皇帝的手段,后知后觉一阵羞耻,转头拾起桌上的衣裳,一件件穿上,尔后道:“陛下现在可满意了?”
“的确瞧着顺眼了。”皇帝寻她的耳廓评价。
扶观楹无声哼了一下,实在不理解他干嘛非要她换衣裳,到底看不惯什么?
素雅的衣裳?扶观楹以为没那么简单,皇帝有那么无聊吗?
“疹子也好了?”皇帝问。
皇帝是故意取笑。
扶观楹抿唇,上面的口子还没彻底好全。
皇帝拉开圈椅,重新端坐在椅上,淡声道:“过来,朕瞧瞧好了没。”
扶观楹靠过去,不再动。
皇帝深深地看着扶观楹,不假言笑,搭在御案上的手微微点了点案面,发出轻微的声音,皇帝在给她时间,但显然如今他对她耐心有限。
踌躇半晌,扶观楹倾身坐在皇帝的大腿上,臀贴住他衣料下结实冷硬的肌肉,衣料相互摩擦,生出异样的热。
与此同时两人气息骤然交融,龙涎香将扶观楹包裹住。
皇帝抬起下巴,细细检查扶观楹脸上莫须有的疹子,皮肤光洁滑腻,疹子真的没了,就是嘴巴上的小伤口还有点儿红肿,不明显。
扶观楹小声道:“什么时候我能去见麟哥儿?”
皇帝的目光落在扶观楹翕动的唇上,扶观楹会意,只犹豫一下便低头贴了下他冰凉的嘴唇。
皇帝一言不发,显然他并不满足,抑或说他不喜扶观楹敷衍的态度,不走心的亲吻。
“你这算取悦么?”皇帝质问道,手指摩挲她的脸颊,一抬手,拔出她发髻上的玉簪,一头乌黑顺滑的青丝如瀑布般垂落。
发香倾泻,皇帝嗅到久违的香气。
扶观楹只好再次吻上去,这回可不是蜻蜓点水般的吻,她的唇瓣温柔轻缓地贴住皇帝冰冷的唇,四瓣唇黏合在一块儿,温热潮湿。
皇帝毫无反应。
扶观楹觉得可以了,正要抽离,皇帝猝然强势地覆上来,扶观楹不敌他压过来的躯体,身子后仰,没有支撑点,皇帝单手扼住她的腰肢帮她稳住身身姿,随后把人带入自己怀中。
扶观楹本能寻求支撑点,伸出双臂环住天子尊贵的脖颈,与他身体亲密相贴,承受天子洒落的雨露恩泽。
他亲得重,唇瓣与扶观楹的唇难舍难分。
扶观楹感觉到皇帝沉重的呼吸声洒在面颊上,脸好像要灼烧起来,上回和皇帝亲吻,是他强迫,扶观楹满心抵触厌恶,这一回是她被迫主动,心理上照旧抗拒,但是她发现自己身体上没有多少反感。
也许是因为过去曾与皇帝肌肤相亲。
不合时宜的,扶观楹脑海里浮现往昔那些剧烈放纵的床笫之欢,她突然腰软,没力气一般靠在皇帝胸膛,力不从心接受皇帝的索取,脸蛋绯红,如同溺水的鱼儿。
皇帝有所感,手捧起扶观楹的脸,让她仰头得以承受。
两人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相融,仿佛在热烈地拥吻。
气氛粘稠,禁忌且暧昧。
唇瓣上的重量几乎要压垮扶观楹,扶观楹感觉要无法呼吸了,胸脯艰难起伏,手无力地推搡皇帝,找到空隙,含混道:“你再这样亲,我真的要死了。”
皇帝退开,搂住扶观楹的腰,反问:“会死?”
扶观楹红唇勉强张合:“嘴巴疼。”
“娇气。”
扶观楹反驳:“伤口会裂开,本来就没好。”
她嫌弃皇帝生涩差劲的交吻技术,太不熟练了。
皇帝的手指抚过扶观楹潮湿的嘴唇,轻柔地描摹她唇的形状,鬼使神差叫唤一句:“楹娘。”
“嗯,你别亲了。”扶观楹回应,懊恼柔弱的神态与从前的妻子一模一样。
皇帝晃下神,尔后低头,扶观楹以为他又要亲她,抿唇侧头,被皇帝遏制。
皇帝的吻没有落在唇上,而是落在她的痣上,与方才不同,是非常轻柔克制的吻。
扶观楹愣了下。
吻过小痣,皇帝吐息上移,指腹摩挲她的肌肤,唇欺上亲了下扶观楹的鼻尖,再是眼睛、额头,举止说不出的克制温柔。
紧接着皇帝下巴搭在扶观楹肩膀上,悄然捞起她的一缕发丝放在唇边啄吻发梢,再嗅闻她颈侧味道,她身上的气息沾染了龙涎香。
君子以德,当克己复礼,严于律己,冰清玉洁,他又自幼熟读圣贤之道,得大儒教导,励志要当一位贤明仁慈的帝王,可遇到扶观楹之后,什么圣贤道理他全然忘个一干二净。
利用权力,强行把扶观楹留在京都,留在身边,甚至逾矩强吻了她,毫无廉耻心,行尽强迫之事。
可是皇帝并不后悔,甚至不满自己三年之后才开始做梦。
靠在扶观楹的肩膀上,清晰地感觉到她这个人,感觉到这个人实实在在掌控在自己手里,她从头到尾都穿着他精心挑选的衣裳,身上俱是他的气息,皇帝舒张冷峻的眉眼,灵魂放松安然,疲惫更是一扫而空。
皇帝闭目。
冷不防间扶观楹道:“陛下,我想见麟哥儿。”
皇帝睁眼,沉吟道:“你想何时见?”
扶观楹欢喜,试探道:“我明日出宫可以吗?”
“可。”
扶观楹展眉,努力没有白费。
“陛下,我可以起来吗?有些热。”扶观楹道。
皇帝一言不发,只继续靠在她肩膀上,眸光冷冽。
见状,扶观楹不再多言。
未久,皇帝直起身,说道:“转过去。”
“啊?”扶观楹费解,“转过去?”
“坐前面。”
皇帝拍拍扶观楹的腰,扶观楹起身,转过身背对皇帝重新坐在他腿上,臀贴住皇帝膝盖,没往里头坐。
他的腿梆硬,和石头毫无二致。
扶观楹面对御案,案上摆放笔墨纸砚,还有整整齐齐堆起来的奏折,这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而适才她却和皇帝在行越线之事。
皇帝搂紧扶观楹的腰,将其拉进,让她的背脊抵住自己的胸膛,尔后双臂绕过她的身子取过折子。
“不要乱动。”皇帝说。
扶观楹“嗯”了一声:“你要作甚?”
“批折子。”皇帝说罢,翻开折子就开始批阅。
哪有皇帝批折子时让女人坐在怀里?
荒唐。
他抽疯了罢。
“我会看到折子里的内容。”扶观楹提醒,欲意起身。
皇帝把人按回去,不以为然道:“嗯,看罢。”
“朕说过,不要乱动,安分坐好。”
扶观楹倍感无力。
皇帝执起朱笔,胸膛贴住扶观楹的背脊,下巴蹭过她的头发,在折子上写下简要批注,然后看下一本折子。
皇帝朱笔起起落落,扶观楹则时渐渐接受了处境,后仰背脊靠在皇帝怀里,四周静谧无声。
扶观楹不想麻烦皇帝,看眼旁边的茶盏,比方手臂和茶盏的距离,发现够不着,挪动臀部靠近。
皇帝垂眸:“又动什么?”
扶观楹慢声:“你让我起来,我想喝水。”
皇帝按住蠢蠢欲动的扶观楹,兀自放下笔,端来茶盏,掀开茶盖,里面的茶汤已然凉了。
“凉了。”
“这么个天气不喝凉的喝什么?”扶观楹没好气说。
皇帝默然,扶观楹接过茶盏喝水。
皇帝看不到扶观楹喝水的情景,只听到她吞咽水的声音。
扶观楹把一盏凉茶喝个干净,蹙了蹙眉道:“你这茶也太苦了。”
皇帝没说什么,只是道:“邓宝德。”
邓宝德垂首进来。
外人进来,虽说此人知晓她和皇帝的干系,但扶观楹还是有些不自在,她现在可是坐在人腿上,姿势太亲密了。
扶观楹小声道:“你快让我下来。”
“下来作甚?”
“你小声点。”扶观楹懊恼,压低声音,“不太像话。”
邓宝德垂首,恨不得把耳朵捂住。
皇帝不再搭理扶观楹,面不改色对邓宝德道:“添茶。”
没多久邓宝德去而复返,非常规矩地低头,没敢抬起脑袋扫一眼,添了温茶就匆匆离去。
外人消失,扶观楹这才自在了。
皇帝:“避邓宝德作甚?”
扶观楹:“他会看到。”
“邓宝德素来有规矩,方才他始终低头。”
那她也不自在,扶观楹在心里说。
皇帝:“从前倒不见你如此在意。”
扶观楹腹诽道,从前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又有任务在身,羞耻什么在意什么?
今非昔比。
皇帝:“往后你得习惯。”
扶观楹不语,心中安慰自己。
夜深人静,扶观楹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皇帝还没批完折子。
扶观楹眼皮打架,忍不住道:“我困了。”
“嗯,去榻上睡。”
扶观楹不肯:“我想回去。”
皇帝不语,置若罔闻。
扶观楹柔声唤道:“陛下”
皇帝依旧不作声,不容置喙。
“我若在这睡了,太不成体统了。”
皇帝:“朕都不介意,你倒是在意起规矩来。”
扶观楹又说:“那我明儿怎么办?要是被人发觉,有半点流言蜚语,我还怎么在宫里给太皇太后侍疾?”
皇帝:“朕明日会送你回去,宫里俱是朕的人,就算看到,谁敢乱说?”
“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是皇帝,你当然没错,所有人只会认为是我勾引了你。”
“不是么?”
扶观楹哑口,心下恼火。
见扶观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皇帝觉得有几分好笑。
“少杞人忧天。”
皇帝从容不迫道:“你是朕的人。”
第45章 第 45 章 出宫
比起坐在皇帝的腿上, 扶观楹更情愿睡在龙榻之上,只自皇帝说出那句话,她的困意便荡然无存, 抚摸红肿的嘴唇, 更是烦躁郁闷,在龙榻上辗转。
扶观楹回想皇帝最后那句强势又满是占有欲的话, 她就愤懑,这叫什么?
自食恶果?!
他不准她走,把她强留在京都,这不就是变相的囚/禁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因为过去那些事吗?他耿耿于怀, 可他为何要这样?说什么她是他的人。
扶观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再次着重回忆过往那些早就变成沉淀物的事。
无端的,扶观楹想起玉珩之的嘱托,尽量让皇帝喜欢上她也许三年前皇帝真的对她动过心思, 从他沉迷房事可见, 扶观楹为此沾沾自喜过。
可三年过去,扶观楹不相信皇帝会喜欢她。
回想和皇帝再遇后的此间种种, 扶观楹没有感觉到皇帝的别样心思, 她直觉皇帝是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三年前她放手一搏,破釜沉舟得以改变命运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受人摆布,而不是为了成为某人的所有物。
扶观楹皱眉, 她讨厌眼下这般身不由己的状况, 不论如何, 她一定要带着玉扶麟回王府,皇帝休想剥夺她的身份地位,剥夺她过去的努力。
落子无悔, 即便面对困境,扶观楹也不后悔曾经做过的事。
目前是无解的死局,但扶观楹相信总有机会的,只是要耐心一点等待。
思绪稍定,身侧突然传来声音:
“还没睡?”
扶观楹吓了一跳,皇帝走路当真是没有声音。
“睡了。”扶观楹侧过身背对他。
烛火昏黄,皇帝默然片刻,掀开轻薄的被褥,兀自躺进去,转眸,视线落在扶观楹身上。
皇帝回忆过去,从前他们同榻而眠,扶观楹总是会主动亲近,为了目的,适才她甘愿,也不过是为了孩子。
但那又如何?
皇帝闭上眼睛,侧过身伸手揽住扶观楹的腰肢,把人带入自己怀中,低头,微凉的薄唇凑在扶观楹耳侧:“就寝罢。”
扶观楹装睡,没有回应。
皇帝的鼻尖蹭过扶观楹的发丝,末了下颚抵在她的头顶,身体为这种亲密接触而放松,疲倦袭来,他阖目,手臂紧紧箍住怀中人,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逃跑。
聆听到皇帝清浅的呼吸声,扶观楹想他就这样毫无警惕性睡了,不怕她刺杀他吗?
这一夜皇帝睡得格外安心,而扶观楹却是难眠,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堪堪入睡。
翌日卯时一刻,两人苏醒,邓宝德端来洗漱用具,他以为昨夜皇帝会叫水,然一夜平静。
扶观楹不得不适应邓宝德的存在,平静地洗漱。
简单梳洗过后,邓宝德端来龙袍,皇帝屏退邓宝德,对扶观楹张开双臂。
扶观楹上前,从托盘中取过龙袍,给皇帝穿衣束腰。
尔后皇帝送扶观楹回去,他正好顺路,送完人就去给太后请安。
扶观楹被迫和皇帝一道坐在龙辇之上,到海棠殿后,天还是黑的,扶观楹下辇。
“麟哥儿在哪?”扶观楹说。
皇帝:“届时自会有人领你出宫。”
去伺候太皇太后时,扶观楹换回自己的衣裳,用自己的熏香熏了许久,确定身上没有龙涎香的味道,又用药膏给嘴唇消肿,抹了胭脂遮掩没痊愈的伤口,伪装到无懈可击,扶观楹这才前往慈宁宫。
晴空万里,暑气蒸腾,太皇太后寝殿放置两尊冰鉴,只怕太皇太后着凉,冰放得不多。
她老人家本来就在病中,又被热气影响,胃口不好,扶观楹特意给太皇太后熬制酸梅汤,她熬得多,还让嬷嬷将剩下的酸梅汤分给太后以及旁的太妃。
喝过酸梅汤,她老人家胃口好了不少,喝了满满一碗的肉粥才歇息。
扶观楹在一旁给太皇太后用团扇扇风,今儿要去见麟哥儿的事她已经同太皇太后讲过。
太皇太后也很想念麟哥儿,只待养好病就去见麟哥儿,她还拉住扶观楹的手,说有难事就告诉她。
扶观楹点头。
扶观楹回了海棠殿收拾,发现衣柜里自己带来的旧衣裳全然不见,她顿时来了火气,质问伺候的宫婢。
宫婢跪地请罪,说是陛下的命令,她们不得不从。
扶观楹闭了闭眼,她们也只是底下伺候的人,主子让她们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不做就会死。
从前扶观楹也当过侍女,自然能换位思考,没必要去迁怒,所以平息好怒火,心下也有些愧疚。
“起来吧。”扶观楹柔声道。
“多谢世子妃宽恕。”
扶观楹:“除了衣裳,旁的有动吗?”
“请世子妃放心,其余东西就算奴婢等人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
扶观楹:“退下吧。”
随便找了件衣裳换上,扶观楹等待一阵,果不其然来了一个内侍说奉万岁爷的命令带世子妃出宫。
皇城很大,到西华门要走很长一段路,不知踱步多久,终于来到西华门,内侍道:“世子妃,请上马车。”
扶观楹:“有劳公公。”
内侍一听,略有意外,回礼道:“这是奴婢职责,世子妃您客气了。”
扶观楹莞尔,踩上凳子上马车,撩开车帘,正要钻进去,却猝不及防看到车厢里头的人。
扶观楹瞳孔骤缩:“你——”
她压低声音:“陛下,你怎么在这?”
“先进来。”皇帝道。
今儿皇帝并未穿奢华精致的龙袍,而是着一袭雪色锦袍,玉冠束发,腰系羊脂玉佩,容貌端华若画,肤色冷白,目如寒星,仪望风表,迥然独秀。
气质出尘,令人不敢直视。
当真是天人之姿。
不可否认,当今圣上的确有一副好相貌。
扶观楹在皇帝侧方落座,头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打量,像是审视。
“陛下有事找我?”扶观楹试探道。
皇帝:“麟哥儿亦是朕的孩子,朕为何不能去看他?”
扶观楹没理由反驳,细声道:“那你昨儿怎么不说?”
皇帝闭目养神,像是懒得搭理扶观楹,扶观楹坐在一边,受不了这死寂的气氛,遂揭开些许帘子,眺望外头。
马车驶离西华门,扶观楹看着沿途楼宇变化,终于马车出紫禁城,来到京都的大街上。
扶观楹暗暗记下路线。
良久之后,马车在一处深巷停下,外面传来邓宝德声音:“公子,到了。”
扶观楹先行钻出车厢下来,端详面前的宅邸,问:“麟哥儿就在这里?”
皇帝下来:“自然,朕不是你。”
听他呛她,扶观楹偷偷转了下眼睛,压住激动和欣喜,上去敲门。
开门的人是个陌生的壮硕男人,那男人乍见扶观楹身后的皇帝,立刻撩袍跪地:“属下参见陛下。”
皇帝:“起来吧。”
男人自是知道皇帝和扶观楹来此的目的,随即领着人去找玉扶麟所在的院子。
“便是这里了。”男人说罢默默退下,邓宝德则是守在院门口。
扶观楹:“那是谁?”
皇帝:“保护麟哥儿的侍卫。”
扶观楹进院子,刚好瞧见从里屋出来的春竹,春竹习武,也在第一时间觉到门口动静,定睛看去,甚是惊喜。
“世子妃!”
“春竹。”
春竹太激动了以至于忽视扶观楹身后的皇帝,她忙不迭进去,须臾玉扶麟就小跑着出来,莽撞闯进扶观楹的视野里。
“娘亲!”玉扶麟欢喜奔向扶观楹,脆生生的声音震耳欲聋,里面盛满开心和思念。
扶观楹只觉心口泛暖,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紧接着雀跃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出来。
扶观楹含笑,紧紧盯着玉扶麟。
“麟哥儿,你慢些,小心摔倒。”说着,扶观楹就飞快跑过去弯腰稳稳接住玉扶麟。
旭日璀璨,清风徐徐,母子两个相逢,扶观楹抱住多日不见的心肝儿,抚摸他的小脑袋瓜子。
“麟哥儿,这几天可有好好吃饭睡觉?”
玉扶麟乖巧道:“娘亲放心,我一直有好好吃饭睡觉”
“怎么了?”
“就是想娘亲了。”
“娘亲也想你。”
“我瞧瞧麟哥儿瘦了没,没有骗我吧。”扶观楹松开玉扶麟,捧起他雪白的小脸蛋。
玉扶麟嘟嘴:“没有。”
扶观楹细细打量:“嗯,没瘦,不错。”
玉扶麟弯眉,察觉头顶有人在看他,他下意识回望过去,猝不及防和皇帝湛然深邃的视线对上,玉扶麟动动睫毛,垂眸小声道:“娘亲,那是表叔吗?”
听言,扶观楹这才想起场上还有外人,她笑意微微收敛,道:“对,表叔和娘亲一起来了。”
玉扶麟从扶观楹怀里走出来,给皇帝行礼:“见过表叔。”
孩子对他很生分。
皇帝习以为常,略微生硬颔首,顿了顿道:“麟哥儿不必多礼。”
春竹和夏草很意外,兀自给皇帝行礼,随后道:“陛下,世子妃,外头热,去屋里罢。”
扶观楹牵着玉扶麟进去,皇帝跟上。
玉扶麟道:“娘亲,太舅奶奶她还好吗?”
扶观楹:“还好,你不用担心。”
“娘亲,你是来接我的吗?”
扶观楹突然沉默,抿了下唇,转移话题:“麟哥儿,你在这里可还习惯?”
扶观楹原本觉得让玉扶麟待在宫外很好,可今儿见到皇帝在宅院里留有侍卫看守,想法顿时改变,欲把玉扶麟带进宫。
往后若是有机会可以离开,把人带在身边至少会方便顺利很多,而且实在不行,在宫里还可以寻求太皇太后的帮助。
在外头,宅院有侍卫看守,她都不好带人悄然离去。
玉扶麟:“嗯,很好。”
扶观楹整理好思绪,凑在玉扶麟耳边道:“娘亲今儿当然是来接你的了,不过你得询问表叔的意思。”
说罢,扶观楹对玉扶麟眨眨眼睛,这是母子俩惯常的眼神交流。
玉扶麟会意。
皇帝并不知道母子俩之间的小算盘,进屋后,他目及扶观楹和玉扶麟旁若无人的亲密相处,似乎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玉扶麟偷偷睨眼皇帝,拉住扶观楹的手,道:“娘亲,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扶观楹回握玉扶麟的小手,看向皇帝:“陛下,你看孩子我能不能带他回去?”
皇帝不言,注意到玉扶麟的眼睛看过来,水润透亮,黑溜溜的跟葡萄似的,目光祈求。
所有报复性的恨意在天真单纯的孩子面前消弭。
皇帝从来不是小心眼的人,相反他心胸坦荡,可对上扶观楹皇帝就没办法不去在意,不去计较。
扶观楹找他窃子,若非他想起记忆,怕是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有个孩子,他平素冷淡寡情,与亲人关系亦是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疏离,对于自己的血脉,皇帝心情微妙。
但是因为血缘纽带,他的确对玉扶麟这个孩子有些天然的亲近之意。
若是扶观楹不曾隐瞒,他不会和孩子分离三年,不会和孩子生疏得如同陌生人,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他的父亲,只以为自己的生父早就病逝。
皇帝之所以把玉扶麟安置在京都宅院,是起了卑劣的心思,也想让扶观楹尝一尝和孩子分离的滋味。
可孩子离不开母亲,他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皇帝蹙眉。
事情意外的顺利,皇帝竟然同意了,扶观楹赶紧让春竹和夏草收拾行囊,带着玉扶麟启程回宫。
马车里,扶观楹抱着玉扶麟坐下,皇帝则坐在正位。
玉扶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捻起一个绿豆糕送到扶观楹嘴边:“娘亲。”
扶观楹:“特意给娘留的?”
“嗯。”这是玉扶麟最喜欢吃的点心之一。
扶观楹张嘴咬下。
“甜吗?”
“甜。”她笑,笑容温柔宠溺,眼里满是玉扶麟。
皇帝静静凝视,脑中蹦出一个想法,他们母子之间的举止未免过于亲近了。
奇怪陌生的情绪出现。
玉扶麟又拿起一块,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递给皇帝,礼貌询问:“表叔,你吃么?”
母子俩终于想起被晾在一边默默无闻的皇帝。
皇帝察觉到玉扶麟的不情愿,摇首,面上没有被冷落的不悦。
见状,玉扶麟松了一口气,这三块点心可是他给母亲留的,完全不想分给其他人。
玉扶麟继续喂,小胳膊够不着扶观楹的嘴巴,扶观楹配合着低头,没张嘴,只是笑道:“好了,娘亲吃饱了,剩下两块你解决吧。”
玉扶麟眨眨眼,吞咽口水,抵不住美食的诱惑吃了一块绿豆糕,内疚地红了小脸,这回他抵住馋虫,将最后一块掰成两半,一半给扶观楹,一半给他自己吃。
至于旁边的皇帝,他都说不吃了,那玉扶麟更不用分享了。
吃完后玉扶麟舔舔唇,眯着眼睛靠在扶观楹胸口。
扶观楹咀嚼完点心,被怀中的孩子戳。
她回答:“好甜。”
玉扶麟微微一笑。
突然,皇帝的手伸过来,扶观楹愕然,下意识躲开:“陛下,您作甚?”
“别动。”皇帝冷淡道。
扶观楹只好不动了,玉扶麟疑惑抬头,看到皇帝的手伸到母亲唇边,下一刻,视线被挡住,是扶观楹用手罩住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皇帝淡定用指腹抹去扶观楹唇边的点心屑沫,举止亲密自然。
扶观楹咬唇,幸好她反应快,虽然玉扶麟什么还不懂,可她就是不想让孩子看到。
扶观楹恼了,蹙着眉看着皇帝,像是在指责皇帝不分场合,孩子还在这呢。
皇帝若无其事收回手,垂眸捻了下指腹。
嗯,眼神终于是落过来了。
第46章 第 46 章 矛盾
扶观楹将玉扶麟回宫的好消息告诉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自是高兴,次日老人家精神不错,扶观楹遂带玉扶麟过来陪太皇太后说话。
殿里不时响起欢声笑语。
同太皇太后用过晚膳, 扶观楹又扶着她老人家出去散步消食, 回殿后她念诵佛经给太皇太后听,半个时辰后太皇太后睡下, 扶观楹牵玉扶麟回去。
刚同孩子沐浴后,就有太监过来,皇帝召见。
一天的好心情顿时消散,扶观楹看向玉扶麟, 只能把讲故事的任务交给春竹。
“麟哥儿, 娘突然有事得出去一趟。”
“我能不能也去?”孩子黏她。
扶观楹歉疚道:“恐怕不行,娘向你保证会尽快回来。”
玉扶麟:“那娘快些回来,我等你。”
“想和娘一起睡。”
“好。”扶观楹弯腰, 额头和玉扶麟的额头抵了一下, 紧接着随太监而去,坐上软轿前往皇帝寝宫。
进殿后, 皇帝一如既往在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扶观楹,他没抬眼,继续看折子。
“陛下。”
欠身行过礼,扶观楹上前几步, 候在一旁, 默不作声, 如木雕一般纹丝不动。
目的达成,也不来主动示好,就干站定不动。
过了一会儿, 皇帝道:“过来磨墨。”
扶观楹靠过去,在砚台里头添少许水,拿起朱砂墨锭沾水细细研磨,伴随时间推移,红色从墨锭里溢出,化为丝线侵蚀周围的清水,清澈的小水洼逐渐变为一团鲜红。
不知麟哥儿如何了?
扶观楹出神,磨墨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红色的墨汁不小心飞溅到手背上,她没注意,冷不防听到皇帝的命令。
“过来。”皇帝命令。
扶观楹以为他又要让自己坐过去,心下排斥,不情不愿过去,随后坐在皇帝怀里。
皇帝愣住。
扶观楹看他的脸,他为何是那种神情?目光疑惑。
下一刻,她就见皇帝平直冷淡的唇角竟漾出一个含着笑意的弧度。
他竟然笑了?
扶观楹觉得新鲜,迟疑片刻好奇道:“你笑什么?”
皇帝没说话,笑意一闪而过,他默默捉住她的手,用手帕擦拭掉她手背上的红墨。
他没解释,可扶观楹却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人家只是要给她擦手,可她却投怀送抱似的坐到皇帝大腿上,搞得跟她亟不可待一样。
扶观楹面烫,漂亮的霞色出现在她脸颊上。
恼羞成怒的扶观楹没好气飞了皇帝一眼,都怪他,若不是他什么也不说,她岂会误会?那这场乌龙就不会发生了。
被扶观楹瞪了一眼,皇帝非但不恼,甚至心情愉悦,异样的热意上头,他握住扶观楹的手,克制地在她指尖落下一吻,再松开,面色清冷而柔和,仿佛坠入人间的谪仙。
扶观楹回去继续磨墨。
皇帝则是执笔蘸墨,在折子上写下批注,脑中回想适才的事,耳尖微微染上淡红。
平息思绪,那抹无人觉察的红色荡然无存,皇帝聚精会神看折子。
御案旁的烛火明亮,扶观楹不经意间瞧见折子上的字,捕捉到“年老”、“力不从心”、“辞官”等词语,这本折子似乎是官员乞骸骨的陈表。
墨水用得很快,皇帝批了多久的折子,扶观楹便站着磨了多久的红墨,腰都酸了。
趁着空档,扶观楹揉揉后腰。
“累了?”皇帝突然道。
扶观楹:“还好。”
“累的话便去睡。”
扶观楹踌躇道:“陛下,麟哥儿还在等我,我今儿不能睡在这里。”
皇帝:“平日你和麟哥儿同榻?”
扶观楹:“嗯,孩子还小。”
皇帝严肃道:“朕像他这般年岁早就独自就寝,麟哥儿已有三岁,已至开智的年岁,教养孩子不应纵容宠溺,他本就依赖你,如今你又一味溺爱,惯子如杀子。”
“爱子,教之以义方。宠子未有不骄,骄子未有不败。”
扶观楹蹙眉,反驳道:“不过是一道睡罢了,陛下何必小题大做,麟哥儿是我的孩子,黏我一些又何妨?他依赖我,可不意味着他就会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草包,关于麟哥儿的教养问题,我自是重视,不劳陛下你操心了。”
皇帝却不认同扶观楹的观点,他自小便当作储君培养,师从德高望重的太傅,老师极为严厉,从不宠溺,学识方面教他读书写字,治国心术,做人方面教他宽宥道德,克制欲望,他稍有犯错便会被罚,轻则抄书,重则挨戒尺。
可以说皇帝是在严厉到毫无温情的环境中长大。
是以皇帝认为教养孩子应严格,不得溺爱,溺爱纵容会毁掉孩子。
皇帝搁笔,皱眉盯着扶观楹,显然不认同她的说法,同时也察出她不想他插手麟哥儿的教育。
“朕亦是麟哥儿的父亲。”皇帝嗓音冷冽。
无形的火气在蔓延,气氛逐渐紧张。
扶观楹道:“陛下又不了解麟哥儿,若非陛下强行留我母子在京都,待回了王府,就会有先生过来教麟哥儿开蒙。”
语气中略含几分怨气。
“那先生是珩之之前就给麟哥儿安排好的。”
这是皇帝头一回听扶观楹提及她死去的亡夫,他的表兄。
玉珩之。
珩之。
她叫得着实亲密。
脑海里再次想起昏迷前的场景,扶观楹被玉珩之靠在怀里,玉珩之淡然地望向他,是挑衅,是嘲笑。
皇帝神色如常,语气却比方才要重:“照你的意思,是朕耽误了麟哥儿开蒙的时机?”
扶观楹不吱声。
皇帝看着扶观楹,淡声道:“你对朕很不满?”
扶观楹垂首沉默,皇帝起身来到扶观楹面前,目光晦涩,压迫感袭来:“嗯?”
“成哑巴了?”
“没有。”
扶观楹说:“我哪敢对陛下不满?”
两厢无话,气氛僵冷微妙。
扶观楹想了想,主动拉住皇帝的袖子:“陛下,我想回去了。”
“和朕在一起就这么让你不耐烦,从前怎么不见你如此?”皇帝声线冰冷。
扶观楹:“我哪有不耐烦,陛下你莫要多想。”
皇帝挑眉,难以捉摸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扶观楹:“鉴于过去,你的言辞有待商榷。”
目及皇帝的眼神,扶观楹只好敷衍地捉住他的手,尔后道:
“现在我能回去了?”她的指尖挠了挠皇帝的手心,挑着眼梢注视皇帝。
可皇帝却并没有被取悦到,反而滋生出一股交织恨怒的情绪。
皇帝不说话,反手扣住扶观楹的手:“既然你如此牵挂麟哥儿,那朕派人把他带过来如何?朕与你们母子一起睡。”
此言一出,扶观楹瞪大眼睛,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疯了?”
皇帝平静道:“什么叫疯?朕的言行俱是经深思熟虑,麟哥儿是你与朕的骨肉,他当然能和我们一起。”
“别这样,你答应过我的。”扶观楹态度一下子软化,满脸无辜柔声说,“对不住,陛下,是方才是我失言了,我就是太惊讶了。”
她变脸着实快,只要一觉得不妙,触及到自己的利益,态度立刻变化。
皇帝不是头一回见了。
“惊讶?”皇帝不信,冷声,“你就这么不想让朕和麟哥儿相认?”
“当然不是了。”扶观楹装作诧异,“我没有那么想,我当时就和你说了,只是现在暂时不行,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麟哥儿的。”
“他其实也很想父亲。”扶观楹眨巴眼睛。
“那朕亦当履行父亲的职责,教养子嗣,今后朕会负责给麟哥儿开蒙一事。”
皇帝顺着扶观楹的话,突然丢出一个晴天霹雳。
扶观楹愕然,以为是自己听错,询问道:“陛下你要教麟哥儿?”
“是。”
扶观楹抿抿唇,这回她没不经脑子吐出“我不同意”四个字,而是说:“陛下,你日理万机,政务如此繁忙,本就没什么工夫歇息,若是再教麟哥儿,那陛下你就彻底没有休憩的时间了,不管如何,也要劳逸结合,像陛下这般迟早要把龙体累坏。”
“陛下仗着年轻,仗着身强体壮硬来,会累出一身病的,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句句恳切,句句是为他着想,可皇帝就是高兴不起来。
“关于麟哥儿的教养一事,我自有分寸,其实我自己也在教麟哥儿识字了。”
皇帝:“然后就让朕看着你越来越溺爱麟哥儿?”
话题又绕到麟哥儿的教育问题上,原本和缓的氛围再度胶着,冒着火花。
扶观楹保持平静:“我心里有数。”
“有数么?”皇帝冷嗤一声,接着道:
“后日把麟哥儿带来。”皇帝的话不容置喙,完全不在意扶观楹的意愿。
皇帝是铁了心要插手,扶观楹压抑的火气登时如狂风一般在胸腔肆虐,她忍不住了。
“我不同意。”
皇帝冷冷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呛他:“我可不想麟哥儿变成你这样冷冰冰的样子。”
此言一出,四周死寂。
皇帝长眉下压,深深地凝视口无遮拦的扶观楹,扶观楹不甘示弱,仰头对视,不闪不避。
心口无端酸涩,五味杂陈。
“不想变成朕的样子?”皇帝眸中浮现薄怒,冷声道,“你嫌朕?”
扶观楹有种预感,若是自己诚实回复,恐会有非常恐怖的事发生,冷静冒出来,扶观楹别脸,不言片语。
皇帝攥紧扶观楹的手腕,直到扶观楹痛呼一声,他才知道攥疼了她。
疼得好。
皇帝松手,胸口发闷,很不舒服。
扶观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抱住皇帝。
皇帝身体一僵,冷冷道:“放开。”
扶观楹不放,靠在他怀里软声哄道:“方才我只是气话,你别在意好不好?”
“此事我们日后再议可好?不是我不愿意陪陛下,而是孩子在等我,他若等不到我是不会睡的。”
皇帝胸腔起伏,良久道:“日后是何时?”
嗓音冷沉。
扶观楹晓得糊弄不过去了,思考道:“你那么忙还抽空出来教导麟哥儿,那我们之间的相处时间岂不是要缩短?”
皇帝沉默。
扶观楹退而求其次,继续道:“你不如给麟哥儿找个老师,最好和蔼亲切些,不要太严厉了,麟哥儿真的还小,但他很懂事,不需要什么严厉的老师教导。”
“太严厉的话对麟哥儿不好,麟哥儿会受伤。”扶观楹道,“我了解麟哥儿,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老师。”
皇帝迟缓说:“先前给麟哥儿挑选的老师是何脾性?”
扶观楹一听就晓得皇帝松口了。
皇帝放扶观楹回去,路上扶观楹回想经过,离开的念头愈发强烈,只是自己实在没办法,难道只能找太皇太后帮忙?
可这要如何开口?
找太皇太后是万不得已的法子。
扶观楹环顾四周,感觉自己成了巍峨皇城中的困兽。
另头,扶观楹走后,气氛压抑,皇帝没有心情就寝,沉默着出了寝殿,邓宝德跟上。
夜色深沉,出玄武门,皇帝入后苑登上万岁山,在山顶亭中眺望皇城。
山中凉爽,猎猎冷风刮过皇帝的面容,灌入他的衣袂中,可再大的风也吹不散他胸中躁闷——
作者有话说:爱子,教之以义方。——《左传·隐公三年》
宠子未有不骄,骄子未有不败。“——《古文观止》
第47章 第 47 章 桌下
关于玉扶麟开蒙的事, 皇帝派翰林院的大学士过来,年过而立,其人气质儒雅, 扶观楹和大学士打过招呼, 送了束脩六礼。
学习的地点就在隔壁。
扶观楹和大学士交谈关于麟哥儿的教育一事,大学士道:“世子妃放心, 来时陛下便吩咐过下臣。”
开蒙识字主要学习《三字经》《千字文》等,另辅《弟子规》和《幼学琼林》等,教导孩子伦理道德以及历史知识,为塑造人格品质奠定基础。
玉扶麟瞧着大学士慈眉善目, 并不排斥。
于是玉扶麟开始读书识字, 另边太皇太后的凤体有所好转,身子渐渐有了力气,精神气也逐渐好转。
太后携魏眉来探望太皇太后, 魏眉特意送了一条百年人参给太皇太后。
太后虽说不喜扶观楹, 面上倒是没表现什么。
几人说着话,气氛活络, 外头有人道:“陛下驾到。”
众人循声望去, 太皇太后含笑道:“皇帝来了啊。”
皇帝信步过来,行礼:“给皇祖母请安。”
“母后。”
太后颔首:“坐吧,皇帝。”
因着太皇太后身子好转,扶观楹适才就搀扶她老人家靠在榻上, 太后和魏眉坐在榻下左侧, 扶观楹则是在太皇太后右边, 见皇帝过来,她知趣从椅上离开。
皇帝端坐而下,扶观楹招呼嬷嬷去添茶水, 在太皇太后这伺候久了,加上扶观楹没有一点儿架子,和宫里的人都很熟,像是完全、变成太皇太后宫里第二位主子。
皇帝一来,活络的气氛渐渐沉静下去。
太皇太后打量皇帝,见他眼睑下晕着淡淡的青影,奇怪道:“皇帝,你这脸色怎么瞧着不大好?没歇息好?”
皇帝回答:“无碍,近日忙碌。”
“你呀,就是和自己太较劲了。”太皇太后感慨,“都这么劳累了,还抽出空给麟哥儿安排老师,你有心了,皇帝。”
皇帝:“既是朕的表侄,自当上心。”
扶观楹面不改色。
太后可不知道这件事,疑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皇太后:“就是给麟哥儿请老师。”
扶观楹解释道:“禀太后娘娘,陛下注意到麟哥儿到开蒙年岁,遂请了一位老师教导麟哥儿识字。”
“那老师还是翰林院的大学士,哀家听过他的名号,好像是天顺多少年的探花。”
“是天顺十四年。”皇帝改正。
太皇太后:“对。”
太后:“原来如此。”
面上太后说着话,可心里却察觉几分异样,皇帝冷情冷性,可他竟然如此关注扶氏母子,魏眉同样是皇帝的表妹,可太后就没见皇帝对魏眉有多在乎。
目及扶观楹的样子,身段好像愈发丰腴妖娆,轻薄的夏衣完全勾勒出扶观楹起伏风情的曲线,太后皱眉,偏见更深。
扶观楹起身行礼,顺势道:“真的非常感谢陛下对麟哥儿的照拂。”
皇帝扫了扶观楹一眼,一本正经道:“世子妃留在京都为皇祖母侍疾,的确是委屈你们了,朕对你们有所亏欠,遂补偿一二,不必感谢。”
“陛下言重了。”扶观楹诚惶诚恐道。
听言,太后的目光梭巡过皇帝和扶观楹,接着不再逗留。
几人坐了一阵,太皇太后留众人吃午膳,太后想让魏眉安排在皇帝身边,正要开口,皇帝像是察觉太后的意图,直接道:“世子妃,坐罢。”
太后顿时脸色一变,看了皇帝一眼。
扶观楹一惊,为难道:“这”
皇帝看着扶观楹,许是看出扶观楹的顾虑,太皇太后挥手道:“没事,坐。”
扶观楹只好坐下,不得不与皇帝邻近。
用膳时极为安静,扶观楹正吃着鱼肉,突然感觉桌底下的右腿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碰了一下。
桌布微微晃动了一下。
桌底下有什么?什么活物都没有。
扶观楹左侧空无一人,只有右边的皇帝。
扶观楹猝不及防,夹的鱼肉差点掉了,她偷偷觑眼皇帝,看到他冷淡的侧颜。
也许只是不小心。
扶观楹如是想,接着继续吃,结果刚吃没两口,有什么东西贴上她的右脚,是皇帝的乌合靴。
筷子上的狮子头掉进碗里,手指徒然卸了力气,玉箸碰到白玉碗,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食桌上显得尤为突兀。
在场几人纷纷投来目光,扶观楹报以歉笑,忙说一声:“失礼了。”
心跳无端加速,砰砰——
众人的目光让扶观楹罕见有了三分心虚。
太皇太后:“怎么了?”
“没事,只是没拿稳筷子罢了。”扶观楹解释,重新拿住筷子,同时注意到旁边皇帝看来的目光,平静,幽深,若无其事地注视扶观楹的慌张。
扶观楹垂首,暗暗咬牙,知晓皇帝就是故意为之,他、他竟然桌底下碰她?疯了罢,太皇太后和太后可都在场,他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好在没人发现,好在有桌布的掩饰,好在这场见不得人的碰撞被扶观楹遮掩过去。
没有人知晓桌底下的禁忌,没有人知道冷淡克制的皇帝竟然会当着长辈的面儿偷偷碰扶观楹,没有人知道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的衣料相互摩擦,仿佛他们彼此在偷偷地肢体交缠,无媒苟合的偷/情一般。
知道皇帝的故意,扶观楹悄悄挪动臀部,将双腿摆到左侧,尽量让皇帝碰不到她,不过接下来皇帝并没有再越线。
用过膳,扶观楹借拿帕子的工夫,暗戳戳掐了一下皇帝的腿,是她的反击。
皇帝面色并无波澜。
这场两人的较量无人知晓,在明面上皇帝和扶观楹俱是坐姿端正,双方虽坐在一块,可中间隔着一段规规矩矩的距离,用膳时两人也毫无眼神交流,生疏不熟。
纵然表嫂美艳妩媚,皇帝依旧不看一眼,冷淡漠然,不近女色,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扶观楹自始至终清楚自己的身份,老实本分,端庄娴静。
又说了一会儿话,太皇太后困乏,众人也没有多加叨扰准备告退,太皇太后说道:“观楹,帮哀家送送他们,你也回去休憩,陪陪麟哥儿。”
扶观楹:“是,太皇太后。”
太后和魏眉先行一步,皇帝后动,也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他没走中间而是靠着扶观楹的方向踱步出殿,明黄色的衣袖蹭过扶观楹的手背。
龙涎香掠过扶观楹的鼻腔。
扶观楹送皇帝等人离去,跟在太后身后的魏眉偷偷对扶观楹笑了一下。
扶观楹回以一笑。
出殿后,太后道:“皇帝,可要去哀家殿里坐一坐?”
皇帝余光瞥过扶观楹,扶观楹垂首不语。
皇帝道:“母后,儿臣还有政务。”
太后:“那后日呢,后日你舅父寿辰,你可要去参加?”
皇帝模棱两可道:“朕知道了。”
见状,太后心中有气,却不好再说什么,近来内阁张首辅欲意请辞回乡养老,张首辅已辅佐三代天子,年事已高,在管事方面已渐渐撑不住,他这一走,那内阁一把手的位置就空出来,争夺一把手的候选人有两个,其中便是太后兄长,魏眉父亲。
魏眉父亲虽是皇帝舅父,然两人关系生疏,老首辅虽向皇帝辞官,但皇帝并没同意,魏眉父亲猜不透皇帝心思,只好请太后帮忙,欲拿下一把手的位置,巩固魏家权势地位。
皇帝并不接招。
皇帝在平素还算听她的话,可在国事政务方面完全独断,太后有心无力,后宫妇人不得干政,她能做的都做的,若是过线,恐会惹皇帝不满。
太后闭了闭眼睛,拉魏眉回宫,皇帝看向扶观楹:“世子妃,皇祖母要歇息,朕正好与你同路,送你一程。”
“多谢陛下。”扶观楹不情愿道。
扶观楹随皇帝出宫,蓦然后面响起魏眉的声音:“陛下,陛下。”
两人顿足回头,魏眉快步过来给皇帝行礼,扶观楹说:“我与陛下顺路出宫。”
魏眉愣了下,随即点头:“失礼了,陛下,还望您海涵。”
皇帝眉眼冰冷。
魏眉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扶观楹见魏眉神色,了然于心,立刻识趣道:“陛下,我先回去了。”
说罢,扶观楹后退,尔后消失。
皇帝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睥睨魏眉。
“魏姑娘,”
魏眉垂首郑重道:“叨扰陛下了,不知陛下可有空?臣女有事想与陛下说。”
“何事?”皇帝耐心道。
魏眉:“可否借一步说话?”
皇帝秉承教养随魏眉至僻静处,魏眉道:“陛下,恕臣女冒犯,臣女自问德行才华无可挑剔,为何陛下还对臣女不满?”
皇帝有所预料,古井无波道:“魏姑娘,并非朕对你不满,是朕暂时没有旁的想法。”
“魏姑娘,看在你与朕是表亲的份上,朕提醒你一句,莫要再执着,以你的身份地位、才华样貌完全可以找一位如意郎君。”
“可我就想嫁给陛下。”说罢,魏眉羞红了脸。
见魏眉冥顽不灵,皇帝蹙眉,他岂会不知太后送魏眉进宫的缘由?明明自己严辞拒绝,可太后依旧固执己见,不顾皇帝的意愿,要强行把人塞给他。
皇帝说不上失望,心下无波无澜。
皇帝不欲再与魏眉纠缠,冷酷道:“该说的朕早就说得明明白白。”
话落,皇帝转身离去。
魏眉:“陛下”。
海棠殿内,扶观楹正和玉扶麟说着话,询问上午都学了什么知识,就有宫婢过来说:“世子妃,有人找您。”
“谁找我?”
宫婢稍微仰头,扶观楹明白了,寻了个借口哄玉扶麟午睡就出去了,走了一段路到宫道拐角处,一只手突然横空出现拽住扶观楹的小臂把人往里头带。
拉扶观楹的人是皇帝。
“陛下,您找我做什么?”
皇帝没说话,只是盯着扶观楹。
许久,皇帝轻描淡写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第48章 第 48 章 暴雨
“问?问什么?”扶观楹平静询问。
头顶太阳刺耳, 皇帝沉默,袖下指节绷紧到发白,沐浴在光线下的脸渐渐笼上一截阴影。
扶观楹环顾四周:“陛下?”
看着她的样子, 皇帝岂会不知她在意什么?怕巷口有人经过看到她和他在一起, 她生怕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遂不介意魏眉找他做什么。
压下嘈杂的思绪, 皇帝面无表情开口:“你就不好奇魏眉找朕所谓何事?”
扶观楹脸上平淡如流水一般,显然对此毫无兴致,她真诚道:“那是陛下和魏姑娘的私事,我凭什么过问?”
凭什么?她这个时候倒是有自知之明, 可先前她示好的时候皇帝可从未在她身上感觉到自知之明。
细细端详扶观楹浑不在意的神色, 曾经压抑的无名火气复苏,开始在皇帝胸腔升腾,横冲直撞。
耳边猝然想起扶观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会有很多的孩子”
皇帝冷着脸, 脸上好像可以凝结出冰晶似的, 虽说仍旧瞧不出喜怒,可扶观楹的直觉告诉她皇帝动怒了。
扶观楹下意识回顾自己的言辞, 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吗?
没有。
扶观楹不明所以。
沉默许久, 皇帝酝酿出的言辞在腹中盘桓,一点点窜到喉咙,最后滚过他的舌尖溢出来:“朕若立后纳妃,你就不会介意?”
扶观楹意外皇帝的问题, 他为何会有所问?
扶观楹莞尔道:“我怎会介意?”
我怎会介意?
好一个怎会介意?
皇帝的面庞明暗交错, 眉目显出几分未知的阴郁, 他攥住扶观楹的手腕,直直逼近她,眼珠漆黑, 看似沉静冷淡,其实在渐渐汇聚风暴。
那股无形无色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扶观楹突然感觉全身汗毛竖立,有股冷冰冰的毛骨悚然之感。
扶观楹动了动嘴巴,小痣仿佛在轻轻颤动:“陛下?”
分明是大晴天,扶观楹被看得身体发冷,危机感袭来,她打起精神,强颜欢笑道:“陛下,若无旁的事,我想离开了,麟哥儿在等我。”
“你知道,麟哥儿素来黏我,倘若还有话要说,我们可否下次再聊,眼下这个场合不适合说话——”
皇帝俯身,一手紧紧扼住扶观楹的下巴,将她后续的话硬生生掐回去,紧接着皇帝的脸越来越近,像是又要强吻她。
扶观楹闭上眼,权当被狗咬了,脸上的笑容也由此消失了。
今儿皇帝有点莫名其妙,扶观楹可不想惹他生气,遂迫不得已没躲开,而是承受他的无礼。
皇帝亲眼目睹扶观楹的脸上没有了一丁点虚假的笑意,木然如傀儡,样子依旧是美的,可她微微攒动的眉毛昭示抗拒,似乎在忍着恶心。
皇帝动作骤然停下,瞳孔像是被锋利的银针戳破,强烈的刺痛感冒出来,让皇帝痛得皱眉,下巴紧绷到微微颤抖。
疼痛让皇帝恢复理智,他压抑住所有沸腾的情绪,闭了闭眼睛,克制地松了手。
以为的强吻迟迟没落下来,下巴处的力道也消失了,扶观楹困惑,睁开眼,看到皇帝转身的背影。
皇帝走了,扶观楹目送他离开,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恭敬道:“陛下慢走。”
当真是将礼数做到极致,欲盖弥彰。
皇帝的喉咙里生出腥气。
他恨,恨扶观楹为何要招惹他?
就因为他和玉珩之长得很像?
皇帝缓慢地抚摸自己的眉眼,指腹被火焰烧灼,发出难闻刺鼻的焦味。
回养心殿后,皇帝喝下茶水,原本最喜欢吃的茶此时味同嚼蜡。
皇帝找出香囊,看着上面丝线,一把点燃,平静地丢进火盆里。
邓宝德诧异:“陛下,这真的烧了?”
皇帝沉默,眸中倒映出跳跃的明火,看着香囊一点点化为灰烬,心中恨意不仅没消,反而越发浓烈。
半晌,皇帝手指微动,却是什么都没做,温暖灼热的火焰镀在皇帝的面皮上,也没融化掉他眉目的冰霜。
皇帝闭目坐下,仰靠在榻背上,过了一会儿,皇帝道:“邓宝德,取酒来。”
回来途中,邓宝德就察觉皇帝心情非常差劲,糟糕到肉眼可见,邓宝德心里咯噔,欲言又止,默默去提了酒过来。
皇帝斟酒,看着冰凉的酒液慢慢把酒杯填满,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帝一杯一杯酒水下肚,不知吃下多少酒,还不见停歇,毫无节制,与平素克制的皇帝截然不同,恍若变了一个人。
“再来。”皇帝冷声道。
邓宝德哪里见过皇帝这般样子,也不知陛下和世子妃说了什么,以至于陛下一副受情伤的模样。
邓宝德忍不住忧心道:“陛下,酒吃多了会伤身,奴婢斗胆恳请陛下保重龙体,实在不行,去爬万岁山也成。”
皇帝冷睨过来,邓宝德跪地:“陛下息怒。”
“邓宝德,不要让朕再说一遍。”
邓宝德无奈,只好去提了酒。
为了让皇帝消愁,抒发心事,邓宝德可谓竭尽所能,甚至提出让皇帝把目光放在其他女子身上。
接下来两日,扶观楹再没有见过皇帝,她乐得清静……
两日后魏次辅大寿,宴请四方宾客。
皇帝与太后的到来更是让这场寿辰愈发火热,由此可见天家对魏家的莫大恩宠。
皇帝亲临,魏府简直蓬荜生辉,魏次辅红光满面,亲自招待皇帝和太后,紧接着魏次辅拉着魏家人到皇帝面前,给皇帝介绍魏家子女。
自那天后,魏眉着实不想再面对皇帝,实在尴尬不自在,奈何父亲有话,她不得不遵从父亲的命令,带着两个样貌美丽的庶妹上来,两个庶妹各有千秋,和魏眉完全不是一样的类型。
既然皇帝不喜欢魏眉,那魏家自然不能把宝全压在魏眉身上,遂从魏府子女里挑出两个拔尖出挑的女儿。
“见过陛下。”两个姑娘捏着嗓子道,声如黄鹂,端的是柔美过人。
皇帝淡淡注视面前的女子,知道皇帝在看她们,两个姑娘心中得意又紧张,旁边的魏眉见状心中酸涩,又十分不解,陛下明明都不看一眼她,可如今却把目光放在她两个庶妹身上?
为何?
难道皇帝喜欢庶妹这般女子?
魏眉不由对自己产生怀疑。
彼时,皇帝只瞧了一眼,就别开目光,再也没投来一个视线。
既然扶观楹不喜他,那他何必强人所难?
耳边回荡邓宝德说过的话,皇帝以为邓宝德说得对,为何要执着扶观楹?就因为和她有过那一段隐秘往事?
这世上比她好的女子多得是,只要他愿意,自然有合他心仪的女子送到他面前。
想法一瞬起,又一瞬打消。
皇帝无声拉开和两个姑娘的距离,他根本无法和旁的女子亲近一丝,盖因他不喜欢这些女子身上的脂粉气,也受不了这些味道。
他想起扶观楹身上的花香。
莫名的情绪蔓延,皇帝感到头疼胸闷。
别再想扶观楹了。
目光落在远方,皇帝隐隐有些不耐了。
今儿他来不过是维系表亲体面罢了。
皇帝看向太后,太后知晓皇帝不耐烦了,屏退众人,和皇帝说道:“今儿是你舅父寿辰,你能来兄长极为高兴,你就让他再高兴高兴,给他一些面子,怎么着也待到开席。”
太后:“也看在母后的面上再留一留如何?皇帝,你一直是个孝顺的。”
皇帝抿唇,不再言语。
太后莞尔,伸手想拉住皇帝的手,却被皇帝避开。
太后面色一僵,想皇帝素来不亲近她,他避开也是不适应,人之常情。其实太后和皇帝之前的母子关系极为生疏,今儿能如此和睦,得亏太后后来努力补救了母子关系。
寿宴开始,皇帝被安排在上座,吃了两口酒,皇帝就准备离开,可旁的魏家长辈以及宴席的宾客臣子上来按照礼数给皇帝敬酒,才能再给魏次辅敬酒。
皇帝抽不开身,只好吃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酒意渐渐上头,暂时盖过烦意。
酒过二巡,皇帝从席上离开,到厢房里休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子有些醉了。
太后给魏眉一个眼神,魏眉却垂首,装作看不到。
安静的厢房里头,皇帝支着额头假寐,本就天热,加上他又吃了酒,身体冒出一股股的热度,皇帝松了下衣襟。
邓宝德守在外头,过了一阵,邓宝德瞧见一个姑娘提着食盒过来。
是魏四姑娘,也是魏眉的庶妹之一,方才和皇帝见过。
魏四姑娘强自镇定,柔婉道:“邓公公,父亲托我给陛下送醒酒汤。”
邓宝德是在功利摸爬滚打过的人,岂会不是魏四醉翁之意不在送醒酒汤,她居心叵测,这醒酒汤更是来路不明,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料。
若是之前,这酒和这人邓宝德是不会放,可今时不同往日,思及皇帝那模样,邓宝德斟酌。
魏四以为事能成:“邓公公,我可以进去吗?”
邓宝德:“陛下正在休息,姑娘不得贸然闯入,稍等,待咱家询问陛下的意思。”
没皇帝首肯,邓宝德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放人进去。
说罢邓宝德敲门:“陛下,魏家四姑娘来给您送醒酒汤,您看您要不要喝?”
里面没有动静。
“陛下?”邓宝德拔高声音。
皇帝缓缓睁开眼皮,揉揉太阳穴,起身出去,推开门,入目是廊道上的邓宝德以及一个陌生的女子。
皇帝嗅到女子身上的香气,又瞥见她轻浮的衣着,下意识蹙眉,略显浑沌的脑中再度不受控制想起扶观楹。
哪哪不如扶观楹。
压抑的不甘和怒气涌上心头。
魏四赶紧道:“见过陛下,陛下,臣女来给您送醒酒汤。”
皇帝对魏四毫无印象,懊恼自己又想起扶观楹,心中烦躁,没有一丁点耐心了。
邓宝德道:“陛下,这位是魏家四姑娘。”
“回宫。”皇帝只身下台阶,邓宝德忙不跌跟上。
魏四见状不愿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回忆适才皇帝的打量,魏四咬咬牙,一把跑过去捉住皇帝的袖子。
魏四含着泪仰视皇帝,我见犹怜:“陛——”
后面的字还未说完,皇帝就大力甩来魏四的手,冷斥道:“放肆。”
气氛剑拔弩张。
邓宝德:“大胆!你竟敢冒犯陛下!”
魏四懵了一下,立刻害怕地跪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恰好此时魏眉迫于压力过来,瞧见此等画面,吓了一跳,此事闹到魏次辅面上,魏次辅大怒,重重惩罚了魏四姑娘。
而皇帝看在太后的面上没有大惩,不想在魏府浪费时间,直接动身回宫。
因着袖口被女人碰过,皇帝浑身不适,找出匕首,硬生生把那一截袖子割掉。
与此同时,天空乌云密布,有沉闷的轰隆声响起,是要下雨的节奏。
皇帝张望天际。
要下雨了,难怪没有好事。
马车驶入宫门,皇帝下马车,轰隆一声,一晃而过的璀璨闪电照亮皇帝的面庞。
白到诡异的脸。
回殿之后,皇帝并未就寝,而是坐在案边吃酒。
屋外的狂风和闷雷闹得皇帝心烦意乱,让他久久无法平静,本来就遇到不好的事,皇帝的心情就不甚好,如今这鬼天气让皇帝情绪愈发杂乱糟糕。
过去压抑隐忍的情绪再也收不住,如汹涌澎拜的洪水一般在皇帝五脏六腑里乱撞。
撞得皇帝理智四分五裂,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
扶观楹,扶观楹,扶观楹
连绵不绝的“扶观楹”将皇帝的脑海占满。
皇帝闭目,饮下烈酒之后握紧酒杯,指节突出,青筋浮现,可怖又分明。
哗啦一声,倾盆大雨落下。
扶观楹和玉扶麟同榻而眠,外面的暴雨吵醒了扶观楹。
扶观楹睁开眼睛,转头打量玉扶麟,孩子睡得非常好,完全没被吵到,她轻轻摸了下玉扶麟的脸蛋,正要起身撩帘去喝杯水。
一道剧烈的白光划过,在一瞬间穿透窗纸照亮内寝,扶观楹由此在薄薄的帘子外看到一道漆黑而模糊的身形。
第49章 第 49 章 撕破脸
扶观楹大骇。
闪电消失, 屋内陷入黑暗阒静,闷热。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闯进纱帘直直伸进来抓住扶观楹的手。
轰——
惊雷骤响。
惊魂未定的扶观楹被力道硬生生拽出去, 紧接着就闻到掺和了酒气的浓郁龙涎香。
黑暗里扶观楹看不起他的面貌, 却感受到他高大的身量以及沉重的压迫感,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他的掌心有水, 手腕处的轻薄衣裳被浸湿了。
湿冷的触感从手腕传来,扶观楹从惊吓中回过神,平复呼吸道:“陛下,您来做什么?”
他怎么半夜过来?是想吓死人吗?
扶观楹心中腹诽。
皇帝不说话, 只是紧紧盯着她。
扶观楹挣扎手, 柔声道:“有事我们明日再说。”是她一贯的语气。
她在反抗。
她定然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可她不闻不问,对他的事毫不在意——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因为扶观楹这句普普通通的话烧得一丝不剩。
皇帝用力把扶观楹拉到自己怀里, 双手捧起她的脸就覆上去, 带着翻涌不休的怨怒强行封住扶观楹的唇,冰冷野蛮的味道袭来。
雨声喧哗至极, 强势洗涤天地万物。
扶观楹瞪大眼睛, 皇帝冰凉的十指深深嵌合进她温热的皮肉里,让她产生一种被食肉野兽吞食的错觉。
闪电划过,照亮皇帝侧颜。
冰冷的皮肤,额角的青筋, 以及被雨水打湿的眉眼, 森冷阴翳。
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扶观楹抿紧嘴巴, 用出平生最大的气力把皇帝推开,扬起手——
响亮至极的巴掌声被一声轰鸣的雷声遮盖。
扶观楹用力抹唇,像是厌恶一般皱眉, 压低声音愤怒道:“你疯了吗?”
扶观楹不可置信地怒视皇帝,被气得浑身发抖,她斥责道:“你干什么?吃多了酒发酒疯了?!简直不可理喻,麟哥儿还在床上睡觉!”
莫名其妙半夜跑过来进她的寝宫,不由分说又强吻她,恶劣无耻,失礼到极点,而且外面还在下暴雨。
真是疯了。
扶观楹差点没缓过来。
听到扶观楹的话,皇帝只是淡淡抚摸过自己挨了一巴掌的脸,这是皇帝平生头一回被掌掴,火辣辣的刺痛感在面颊上蔓延。
不是被敬重的长辈打,而是被一个女人打了一巴掌。
不过,他的确该打。
诚然皇帝是醉了,可他意识没有完全溃散,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正是因为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以皇帝扯了下唇,笑了。
他很少笑,笑容对皇帝而言是一件生疏奢侈的麻烦事,但此时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与平常人的笑不同,不给人友好和善的感觉,反而让人不由打个寒战。
只因为屋里晦暗,扶观楹什么都没看到,不然定会被吓一跳。
须臾,皇帝收敛笑容,什么也没说,又低头亲扶观楹,扶观楹感受到嘴唇的触感,恼火无比地后退,用袖子擦拭嘴巴,仿佛嘴巴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闪电划过,照亮扶观楹变得通红的嘴巴,正是她用力擦拭的结果。
扶观楹恼声:“你干什么?”
明光顷刻就落幕。
皇帝神色冷沉,冷冷地凝视扶观楹,开口,声音很平静,与方才疯狂的举止完全不同:“为何要擦嘴?”
扶观楹迫使自己冷静,低吁了几口气,说道:“先去外殿,麟哥儿还在睡觉,莫要吵醒他了。”
说着,扶观楹要走,皇帝却拦住她的去路,固执地等待扶观楹的回答。
扶观楹:“我们先出去。”
皇帝沉默,目光犹如实质。
扶观楹深呼吸,重复一遍。
皇帝问适才的问题。
轰隆一声响,雷声在天际炸开——
扶观楹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了,胸腔的火气要爆炸了,过去压抑的憋屈感和愤懑亦是倾巢而出,她再也忍不住一丝一毫的怒火。
“为何?你还有脸问?”扶观楹气笑了,心火旺盛,怕是连外面的瓢泼大雨一时也无法浇灭。
扶观楹讥嘲嫌恶道,“我不喜欢和你交吻,讨厌你强吻我,你知道吗,你的吻技差得要死。”
皇帝的神色彻底沉下来。
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所以,你只喜欢玉珩之亲你?”
皇帝突然没头没脑问一句,扶观楹不假思索回答一句:“是。”
皇帝轻飘飘吐出字:“所以,因为朕和玉珩之生得像,你才选择朕?”
空气渐渐变得微妙,危险暗流涌动。
扶观楹目光淬火:“是又如何?”
一瞬而过的白光让皇帝望着扶观楹薄情的脸,她下巴处的小痣深深刺进他的眼珠,好像有看不见的鲜血流出来,将他的眼眶浸满。
白光消弭,皇帝再次埋在暗处,暗影打在他俊美的面盘上。
如附骨之疽的不甘开始扭曲,狰狞。
不是没有过幻想,可如今扶观楹的一言一行将他的侥幸和天真的自信击个粉碎。
皇帝极致的平静,听到自己说:“所以,你对朕没有一点儿心思?”
闻言,扶观楹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她也真的溢出冷笑声,道:“我为何要喜欢你?”
也就是说她心中只有玉珩之一个人,所以才会要终身给玉珩之守节,当真是情深不寿。
扶观楹又嘲讽道:“陛下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要作甚?”
扶观楹的话如钝刀子一般插进皇帝的心口。
皇帝握紧拳头。
扶观楹看着皇帝,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
“以他那副身体,能满足你吗?”皇帝反击过去。
扶观楹脸色一变,随即道:“你说呢?我们只是生不出孩子而已。”
“闭嘴。”皇帝语气森冷。
扶观楹见他怒言,心中有种报复性的快意,正要继续刺激他,皇帝蓦然把掐住她的腰把她扛在腰上。
措手不及的天旋地转,扶观楹大惊失色,用力拍打皇帝的背,双腿也不住挣扎。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皇帝冷冷提醒:“你是想吵醒麟哥儿好让他看到这副场面,朕是不介意和麟哥儿相认。”
扶观楹下意识捂住嘴巴,小声道:“你放我下来。”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忍得颤声:“玉梵京!”
皇帝置若罔闻,把人扛到外殿丢在美人榻上,木榻挨着窗户,外头的雨声听得尤其清晰。
扶观楹立马要下去,却被皇帝挡住逃离的路,扶观楹挣扎,皇帝任由她打闹,飞快解下自己腰带拴住扶观楹的双臂。
扶观楹瞪大眼睛,一股危机感袭来,她突然感到到无端的恐惧,忍不住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玉梵京,你放开我!”扶观楹的双手被束缚,她遂用膝盖、用脚去踹皇帝,企图把人踹开给自己解绑。
膝盖撞到皇帝的腰身,套着罗袜的小脚踢到皇帝坚实的腹部。
皇帝喉结滚动,冷声道:“再大声点,让所有人都来看看。”
“朕不介意。”
不害臊的言辞从冷淡的皇帝嘴里吐出来,无端令人脸红心跳。
扶观楹咬牙,低声道:“你耍什么酒疯?”
“朕耍酒疯。”说着,皇帝高大的身躯覆盖上来,扶观楹以为他要强吻,不甘心受他摆布,所以蓄力。
龙涎香逼近,在皇帝彻底靠过来时用脑袋撞击他。
坚硬的额头撞到皇帝的下颌。
扶观楹忍着疼痛别脸,警告道:“你别乱来。”
皇帝不作声。
皇帝没有强吻她,而是把束缚住她双手的腰带的另一端绑在美人榻上。
听到腰带打结的声音,扶观楹意识到不对劲,疯狂挣扎,奈何没有挣脱掉,所做一切不过无谓的反抗罢了,蚍蜉安能撼树?
扶观楹硬生生被绑在榻上,如同囚犯。
扶观楹胸腔起伏,忍不住用脚去踢他,然后双脚也被扼住,皇帝俯身,在闪电掠过时道:“朕和玉珩之像么?”
敞亮的白光照出皇帝的眉眼。
扶观楹咬牙道:“放开我。”
皇帝深深凝眄扶观楹,明白一个道理。
缘何不甘?缘何无法放下扶观楹?缘何会一而再地思她念她?
皆因他对扶观楹生了情。
皇帝向来聪慧,却也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慢慢琢磨清楚。
他此时恍然大悟,强烈的情绪交织。
“像,你满意了罢?”
皇帝手指抚摸扶观楹的嘴唇,低头,扶观楹别过脸,皇帝掐住她的下巴,扶观楹这下躲无可躲,唇上被皇帝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皇帝:“很恶心?”
扶观楹瞪皇帝。
她的眼神全然在他身上。
皇帝诡异地生出一分愉悦,疑惑道:“朕的吻哪里差劲了?”
扶观楹:“哪哪都差!你松开我。”
皇帝:“那对不住,朕只能强人所难了,楹娘。”
言毕,皇帝又在扶观楹唇上留下一个亲吻,不喜欢他的吻,他偏要吻。
尔后他起身,捞起扶观楹不老实的腿,掌心贴住她赤裸的脚踝,用力握住,侧首,在她滑腻的脚踝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一个,两个,三个
皇帝肆无忌惮,当着扶观楹的面儿正大光明地啄她的脚踝,从前只敢在背地里的鬼祟举止被他放在明面上来。
酒果然是个好东西。
细细密密的痒意接踵而来,扶观楹痒得不行,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别这样”原本愠怒的声音渐渐变了调,掺了笑意。
皇帝没亲多久,只是在完成过去的愿望,弥补遗憾,接着他重新放下扶观楹的腿,伸手一点点勾去她的腰带,不怀好意地攥住她的膝裤。
扶观楹顿时一慌:“你要作甚?”
皇帝没有回答,继续动作,看着样子是要脱下她的膝裤,他想干什么?是吓唬她还是真要霸王硬上弓?
扶观楹拿不定主意,彻底慌了神,她试图警告皇帝:“你敢!你要是敢脱我的裤子,我不会放过你。”
可是现实没有如她所愿。
扶观楹出了汗,被迫冷静,什么火气都没了。
她很快换了一副样子,软声道:“陛下”
“别这样,方才是我不对,是我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顶撞了你,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消消气可好?”扶观楹挤出笑说。
“陛下,我求求你了,不要这样,麟哥儿还在里头呢。”
“他听不到。”皇帝淡声,不以为然。
雨声如注,扶观楹感觉一阵阵的冷意。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皇帝的意图,扶观楹惶恐不已,见求饶不用,她拼命动腿,却被皇帝牢牢桎梏住,双腿动弹不得。
空荡荡的感觉让扶观楹很没安全感,她害怕又愤怒,骂道:“玉梵京,你若敢强迫我,我明日就告诉太皇太后!”
“禽兽!你这个禽兽!”
“无耻下流,卑鄙恶心!”
皇帝咬下扶观楹白腻腻的腿肉,没什么克制可言,终于不当哑巴,冷冷开口:“朕是禽兽,可这不是被你逼的么?”
“被你逼疯了。”
“楹娘。”
扶观楹骂了两句,又改口说:“陛下,麟哥儿还在里头。”
她企图用麟哥儿唤醒衣冠禽兽的神智,然皇帝恍若没听到,根本不受影响,平静如斯,心肝肺腑却被戳烂了。
皇帝不在意,侧坐在榻边,左右腰侧各摆着一条腿。
见皇帝无动于衷,扶观楹心跳如擂鼓,面色苍白,她咬着唇,一会儿骂皇帝一会儿又恳求撒娇。
耳边是扶观楹压抑的说话声,皇帝垂眸听着,外头的雨声和雷声交织在一起,有点儿吵,但不妨碍他的动作。
他低头,将脸埋在扶观楹柔软的肚子上——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雨歇
雷雨声将所有声音压住。
扶观楹全身战栗, 身子软成一滩水,不住喘息,迷离的眼眸注视皇帝被白光照亮的弓背。
匪夷所思。
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跪在她面前。
脑海里一片空白, 扶观楹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热, 压抑的空虚被一点点填满,但她仍旧不满足, 脸蛋上浮现治艳的绯雾。
这是什么?
又是一下惊雷,扶观楹闭上眼睛,湿哒哒的睫毛黏在一块儿,痛苦地颤栗, 皇帝俯身上来, 喉咙滚动,抿了下唇,一手掐住扶观楹的软腰, 另外一只手扼住她的下巴封住她的嘴唇, 将气息味道渡过她。
扶观楹瞪大眼睛,因着腕骨出了汗, 加之她拼命挣扎, 两条细细的手腕终于从束缚中滑离出来,她想逃离,却无能为力,只能用重获自由的双手愤怒地捶打皇帝的肩背, 去抽皇帝的脸, 然身子根本提不起劲儿, 拳头和巴掌如棉花一般柔软。
皇帝狠狠地抵住她的唇,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机会离开。
许久,皇帝退开, 扶观楹蹙眉,大口喘息,唇色湿红到极点,像是抹了浓厚的脂膏。
皇帝凑在扶观楹耳边,牢牢捏紧她的下颌,力气大到仿佛要把下颌骨硬生生捏碎。
皇帝扯唇嘲笑,吐息温热:“不是不喜欢朕么?那这算什么?”
扶观楹恼羞成怒,身子提不起劲儿,但她牙口很好,一口咬住皇帝的肩膀。
皇帝感受肩膀的痛楚,面色平静,恨意交杂久违的欲。
雨声阵阵,尤其激烈。
暴烈的雷雨渐渐停歇,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啪”一声响,扶观楹给了皇帝一巴掌,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耐心地捡起衣裳递给扶观楹。
扶观楹用力扯过衣裳盖住自己,尔后背对皇帝。
身后没有动静,皇帝没走,还在看着她。
扶观楹:“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皇帝沉默许久,声音含哑:“不要朕给你清理?”
“你走!”扶观楹肩膀颤抖,瞧着莫名的可怜,惹人怜爱。
皇帝上前,无声揽住扶观楹,嘴唇轻轻吻了下扶观楹潮湿的脖颈,扶观楹没力气推开人,只能任由他抱着,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缩了缩肩膀。
皇帝没有抱很久,松手。
过了一阵,扶观楹听到开门的声音。
他竟然是走大门出去,扶观楹震惊,紧接着又想也是,海棠殿的所有宫人俱是皇帝安排过来的,那自然俱是皇帝的人,除了她的两个侍女不是。
扶观楹平素没让春竹和夏草守夜,她们白日照顾麟哥儿已然辛苦。
身子非常不舒服,黏腻腻的,扶观楹简单穿好衣裳,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找来火石点燃蜡烛。
漆黑的外殿被照亮,扶观楹感觉到丝丝的暖意。
有人敲门,小声道:“世子妃,奴婢给您烧了热水,您还有何吩咐?”
估摸是皇帝吩咐。
扶观楹咬牙,嘴巴红肿。
“去帮我叫春竹和夏草过来。”扶观楹喘了一口气,下意识回到美人榻上想歇息,可想到什么,扶观楹皱眉,转而坐到圈椅上。
春竹和夏草进殿,乍见扶观楹衣衫不整的样子以及那榻上的凌乱,满头雾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扶观楹方才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花香和另一种贵气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又渗进另一种气息,怪异湿热。
“世子妃?”
扶观楹檀口微张,低声道:“小点声,麟哥儿还在睡。”
两女点头,听出扶观楹声音有些不对劲,什么也没问。
扶观楹道:“去开窗透透气,不要全开。”
烛火之下,扶观楹懒怠地靠在椅背上,里衣松垮,白色的料子上有好几块深深的湿印,垂落的乌发遮住脖颈,有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脸颊上,莹白如玉的面皮湿润通红,眼皮、嘴唇红得滴血,艳丽糜烂。
春竹和夏草垂首领命,兀自开了些窗户,好让空气流通,让外头的风驱散殿内那奇怪不明的气味。
虽然和皇帝接触不多,但龙涎香独一无二的味道两个侍女是闻过的,不多时她们二人便分辨出那贵香是龙涎香。
普天之下,也只有九五之尊能熏这种金贵稀有的香气,它代表身份地位以及至高无上的权力。
难道这殿里方才太子有来过?
两女面面相觑,俱从双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惊疑。
春竹接着道:“世子妃,那榻上可要清理?”
扶观楹抬眼:“嗯,都烧了。”
春竹忙不迭去清理美人榻,在榻上嗅到更浓的香气,紧接着她就在角落瞧见一条明黄的腰带,腰带上的金丝闪烁,化作一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见此情形,春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定睛再看,那条腰带纹丝不动,不是幻觉,而是真的。
春竹大为震惊,手抖了一下,随后立刻收了起来,这个也要烧掉吗?
这东西无疑是烫手山芋,春竹没办法按照扶观楹的话处理,回头见扶观楹一脸疲惫,先暂歇想法,等会再过问扶观楹的意思。
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眼前的摊子,但凡被有心人发觉,世子妃必会陷入风波中。
她得保护好世子妃。
怕吵醒麟哥儿,扶观楹让夏竹带上换洗的衣裳随她去偏殿,她打算在偏殿沐浴。
然后玉扶麟还是醒了,现场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扶观楹自己又是一副鬼样子,她惊慌了一下,冷静下来后让春竹去安抚麟哥儿,尽量哄麟哥儿再睡觉。
玉扶麟:“娘亲?”
扶观楹:“麟哥儿,我在,你继续睡,我去沐浴,方才起夜喝水不小心打湿了衣裳。”
玉扶麟揉了揉眼睛,很困地应了一声,随后继续睡。
春竹从内殿出来,回禀说道:“世子妃,小公子睡下了。”
扶观楹松了一口气,由夏草搀扶去偏殿沐浴洗漱。
扶观楹实在累得不想动,身子太久不经事了,遂让夏草伺候她沐浴。
夏草一点点褪去扶观楹的衣裳,瞳孔骤缩,扶观楹身上几乎没几块好皮,脖颈以及脖颈之下俱是斑斑驳驳的红痕,还有几道深深的咬痕,咬痕所在的位置极为暧昧,看上去像是被人折磨了似的。
这些痕迹代表什么?
夏草愕然,小心翼翼为扶观楹剔掉衣裳。
扶观楹慢慢进入浴桶里,浸泡在热汤里头,疲倦和酸胀在一点点褪去,她闭了闭眼养神。
须臾,扶观楹睁开眼睛:“夏草?”
夏草回过神,忙给热汤里添水,又去取了香胰子过来。
扶观楹道:“方才看到的都忘了,不管猜测到什么务必守口如瓶。”
夏草:“是。”
扶观楹:“辛苦你了,夏草。”
“奴婢不辛苦。”
扶观楹低头打量自己的锁骨,上面印着不堪入目的痕迹,隐隐作痛,皇帝让她很不好受,当然扶观楹也没有让皇帝好过,他身上的伤有过之而不急。
扶观楹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如削葱,甲贝粉嫩,光洁美丽,只圆润平整的指甲里藏了好几条血线。
不是她的血,是玉梵京的血。
回想不久前的事,还历历在目,扶观楹冷哼一声,恨自己没多刮几下让皇帝流更多的血,恨自己不够用力,没让皇帝更痛上几分。
扶观楹一边清洗手指,一边说:“是不是被吓到了?”
夏草迟疑道:“有些。”
扶观楹:“我不说的话,你和春竹或许也猜出什么了。”
“世子妃,您莫不是被威胁了?”
扶观楹:“莫要瞎想,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这件事是我自己惹出的麻烦,我会自己解决,我只拜托你们照顾好麟哥儿。”
“世子妃放心。”
忽而,扶观楹感觉到什么,腿微微战栗了下,她忍不住蹙了蹙眉,但回想之前,应当不会有的
扶观楹不确定地思考。
而且眼下她身上也没有避孕的药物,就连那些有避孕效果的香料也没有,且现在宫门落钥,根本出不了宫,更别说去药铺买药了。
只能明天再说了。
去找太皇太后去御药房提药?可是宫里人多眼杂,她若是要避子汤恐会惹人怀疑。
扶观楹头疼。
“世子妃,奴婢去取药过来。”夏草说。
扶观楹收敛思绪,吩咐道:“把我的衣裳拿过去给春竹,让她烧了。”
“是。”
未久,夏草就取来药膏:“世子妃,衣裳已经交给春竹了,药奴婢也取来了,您身子不便,可要奴婢帮您?”
扶观楹嘶了一口气:“我自己来。”
涂药的时候,扶观楹才发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有痕迹,看着这些痕迹,烦躁和怒意就涌上心头。
王八蛋。
当时她就该多扇几巴掌。
夏草给扶观楹绞干头发,搀扶人回殿,彼时殿已然打理干净,春竹也把该烧的东西都烧了。
春竹把腰带拿出去呈给扶观楹看:“世子妃,这腰带奴婢拿不定主意。”
扶观楹冷声道:“烧了。”
“是。”
重新睡在床榻上,扶观楹看着玉扶麟的样子,难以入眠,脑子里在想避子汤的事。
明儿要春竹亦或者夏草出宫买药。
她不能存有侥幸心理。
扶观楹闭上眼睛,微微蜷缩双腿,脑海中没由来浮现那一刻的灼热香艳,几乎要被烫化了。
她很生气,很厌恶,可空荡荡了很久很久的身体却有种有种被满足的诡异感。
这又算什么?
说好要为玉珩之守节,结果自己却
不,又不是她自愿的,是皇帝强迫她。
只扶观楹清醒地知道,她有不情愿,却也有借此发泄,说句半推半就毫不为过。
烦——
作者有话说:要修《 》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偷梁换柱
怕孩子见到自己的样子, 扶观楹很早就起来用粉遮住所有能看到的印子,也不穿轻薄的夏衣,找了件没丢的旧春衣穿上, 衣领几乎把脖子都遮住了。
幸好今儿是阴天, 是以她穿春衣并不奇怪。
照料太皇太后的时候,扶观楹随口说一句玉扶麟想吃外面的冰糖葫芦, 就找太皇太后要到出宫腰牌。
扶观楹把腰牌交给春竹,明面上是去外头买些吃食和香料回来,实际是去药铺买避子药。
从前送给太皇太后的香她老人家用了不少,安神的香更是没有了, 近来她老人家睡眠浅, 睡前是少不了那安神香,扶观楹遂给太皇太后重新调香。
其实也有不少太妃过来找扶观楹,她们都很喜欢她调制的香, 想找她调香, 只扶观楹精力有限,只能一个一个来。
隔着珠帘接见过重臣, 邓宝德得到消息, 虽然只是个侍女出宫,可那侍女可是扶观楹的侍女,昨夜陛下独自出殿,邓宝德不用想就知道主子是去海棠殿。
半夜主子冒着小雨回来, 整个人以及周身气息截然不同, 邓宝德在主子身上闻到浓郁的花香味。
更要命的是邓宝德瞧见皇帝的脸上有两道红色的巴掌印。
这
谁敢对天子甩耳光?
邓宝德目瞪口呆。
这两道巴掌印可不浅, 特别是皇帝右边的脸颊都有些红肿了。
后来邓宝德往浴池里送药膏等东西时,他又瞧见皇帝肩背上的血痕,显然不是皇帝自个弄的, 像是女子的指甲用力剐的。
暧昧又狰狞。
且主子腰带也不见了,带回来一条白色的束带
天底下目前只有一个人能让天子如此狼狈,除了她,邓宝德想不到其他人
邓宝德忙不迭过来将春竹出宫的事告知皇帝。
皇帝说道:“出宫作甚?”
皇帝右颊的巴掌印尚未好全,今儿见臣子俱是隔着一层帘子。
邓宝德莫名冒出冷汗,小心翼翼说道:“听说是给小公子买吃食。”
买吃食?
昨夜下过大雨,今儿又是大阴天,街道马路上全是水,这天气去买东西,看起来正常,但是搁多疑的皇帝听起来那就不一样了。
“派人盯着。”皇帝道。
“是。”邓宝德道。
另厢春竹出宫后先去买了几样点心,再去香铺里买了几样扶观楹要用的香料,还有几种特别的香料只有药铺有,是以春竹以最快的速度去药铺。
走前扶观楹交代,让她快去快回。
春竹打听到京都最出名的药铺,随即赶往。
在药铺里先行买好香料,春竹才悄悄拉着掌柜的道:“掌柜的,我还要一份避子药,要最好的,对身子损伤最小。”
掌柜的忙去取了一份最好的避子药打包好给春竹,保证是最好的药。
待春竹走后,一个男人径自过来,直接把一块银锭交给掌柜的,问:“方才那位粉衣姑娘都买了些什么?”
掌柜的起初有操守没说,可当男人再拿出一块银锭,再见人家一脸凶相,他不想招惹麻烦,遂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暗卫立刻飞鸽传书,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回皇宫,尔后又在春竹回宫前阻拦了人家一阵拖延时间,让宫里尽快做出抉择。
皇宫,邓宝德将鸽子腿上的纸条拆下递给皇帝,皇帝打开过目,待目及那三个字,他的眸光霎时凝结,冰寒刺骨。
邓宝德同一时间感觉到殿中气息骤然变化,吓得汗毛竖起,止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立刻跪地垂首,不敢再触怒天子。
此时,天子已是怒极。
须臾,皇帝闭了闭眼,胸腔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眸色俨然归为平静,只捏住纸条的手用力到发白,清脆一声响,薄薄的纸条被皇帝的指尖戳破,上面的“避子药”已然只剩下两个“避”和“药”。
起初还算愉悦的心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恨不得立刻去找扶观楹质问,从前处心积虑勾引他,就为了怀上他的孩子,如今她竟然如此无情,不过一次,就要吃避子药。
皇帝自己都没有想过孩子的问题,若非扶观楹提醒,他都不知道可能会有孩子。
她不想要孩子。
皇帝手背紧绷到鼓起青筋,心口坚硬如寒冰。
她不想要,他偏要她有。
皇帝不会让扶观楹如愿以偿。
“把药换了,莫要被人发觉。”皇帝吩咐道,说着,他抬手摸了下脸……
春竹回了海棠殿,禀告道:“世子妃,对不住,奴婢回来晚了。”
“东西呢?”
“在这。”春竹举起和香料叠在一块儿药包。
“路上耽误了?”扶观楹道。
春竹说:“买药回来时被人撞到,腰牌掉了,找了一阵。”
“人没事吧?”
“奴婢没事。”春竹道,“世子妃,就是奴婢在宫道上被几个太监不小心撞到,这几个油纸包都掉了,给小公子买的点心怕是碎了。”
“无妨,碎了也能吃,而且今儿出去的目的不是吃食。”扶观楹宽慰道。
“确定是避子药罢?”扶观楹说。
春竹:“请世子妃放心。”
扶观楹已支开海棠殿的宫人,说道:“那去熬药罢。”
春竹颔首,转头去熬药,许久之后,春竹端着药过来,碗里药黑黢黢的,扶观楹还是头回吃这避子汤,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世子妃,小心烫。”
扶观楹颔首,接过药碗用汤匙舀了舀,过了些凉,她便要喝,刚好夏草接玉扶麟回来了。
玉扶麟进殿,见此情形好奇道:“娘亲,你在喝什么?”
扶观楹手指蜷缩了一下,莞尔道:“补药,娘最近有些累,遂吃些补药补补身子。”
说着,扶观楹准备将药一口饮下,谁知药刚过舌,她就被苦涩至极的药汁苦得皱眉。
这避子汤也太苦了,像是放了好多黄连,苦得太难喝了,扶观楹差点就要把含进去的药汁给吐出来,可是想到这是避子汤,扶观楹不得不咬着牙一口闷了。
苦药过肺,扶观楹打个激灵。
玉扶麟关切道:“娘亲,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药有些苦。”扶观楹闭了闭眼睛,招手,春竹忙倒一杯凉水递给扶观楹,扶观楹吃了水过味,稍微好受些,但口腔和舌面上的苦味还是没有消散。
扶观楹实在受不住:“取些蜜饯过来。”
不多时,蜜饯取来,扶观楹吃了几颗蜜饯,蜜饯那甜丝丝的味道终于是把那苦涩至极的药味给压下去了。
这避子汤她不想再喝第二次。
不过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扶观楹抱起玉扶麟:“哎呦,越来越重了?”
“真的吗?”
“再重我也抱得起。”扶观楹笑。
她关心道:“今儿上午累不累?都学了什么?”
玉扶麟一一给扶观楹说,接着扶观楹又把春竹带回来的点心和糖葫芦给玉扶麟。
玉扶麟惊喜不已。
气氛温馨。
今儿下午玉扶麟休息,扶观楹遂带上孩子去看太皇太后,搀扶太皇太后去逛了花园,她又带着玉扶麟在花园里摘了些鲜花用来装饰太皇太后的寝宫。
好巧不巧撞见远处的太后和魏眉,太后似乎在说什么,耳提面命的样子,而魏眉则是咬着唇,表露出害怕又纠结的神色。
片刻之后,魏眉摇头,太后皱眉,气得转身离去,魏眉惊慌愧疚地追上去。
太皇太后收回眼神,无奈叹息一声,她看着扶观楹道:“估计是有关皇帝的事,观楹你当知晓,那魏姑娘是太后给皇帝挑选的妻子。”
“如今皇帝年过及冠,俨然到了娶妻绵延子嗣的时候,然皇帝性子冷,又不近女色,本来先前他答应太后纳妃一事,可后来这事黄了,哀家估摸是这魏姑娘不合皇帝眼缘,终究是少了点福气啊。”
“皇帝不愿意,可太后她却不想放弃,母子两个因为这事关系还有些闹僵了,她还请哀家帮忙,可哀家能帮的都帮了,哀家又不是仙人,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改变皇帝的想法,她还同哀家抱怨皇帝的性子,哀家真是不好说。”
“若从前她但凡关心过皇帝,多分些心思给皇帝,母子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如此。”太皇太后无能为力。
“哀家老了,这些事哀家实在不想操心了。”
太皇太后头一回和她说这么多的话,也算是与扶观楹吐出一些秘辛,原来皇帝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看上去那般融洽。
扶观楹:“您老人家就安心颐养天年罢。”
太皇太后莞尔:“若非身子不好,哀家当真想去誉王府。”
“会有机会的。”扶观楹如是说。
太皇太后高兴地眯了眯眼睛,像是随口道:“观楹,就你对皇帝的了解,你以为皇帝会喜欢哪种姑娘?”
闻言,扶观楹惊了一下,对上太皇太后深邃苍老的眼神,她心口一突,差点以为太皇太后知道了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她可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扶观楹掩下突然涌现的心虚,笑着说:“太皇太后,您这话可难到我了,我和陛下就见过几面,对陛下都谈不上了解,我只知道陛下是个冷淡的人。”
她话里话外都有意无意和皇帝划清界限。
扶观楹和皇帝就是非常不熟的干系,话都没聊过几句,更别谈了解了。
“没事就说说看,哀家着实看不出来,就想问问你们年轻人的意见,皇帝的大事当真让哀家头疼。”太皇太后扶额。
扶观楹想了想,思量片刻道:“既如此,那我便说了,我觉得陛下应当就喜欢那种性情活泼灵动的女子,陛下性子冷,那就需要个热性子的女子和陛下互补,不过我觉得魏姑娘其实就很好,陛下之所以不喜欢,大抵是和魏姑娘相处时间寥寥无几,俗话说日久生情,得慢慢来。”
扶观楹回答得非常诚恳,没有掺一丝丝的虚假,太皇太后认同道:“嗯,观楹,你说得在理。”
关于扶观楹和皇帝之间的猫腻,太皇太后虽是过来人有所察觉,可到底只是怀疑,如今听扶观楹真心一说,她心中疑虑又不免打消。
若真和皇帝有纠葛,扶观楹不会是这般态度。
太皇太后握住扶观楹的手,慈爱感激道:“这些时日辛苦你照顾我这个老骨头了。”
扶观楹回以一笑:“您言重了。”
冷不丁间,太皇太后瞧见什么,不免说:“观楹,你脖子这处怎地如此红?”
“什么?”扶观楹抚住脖颈,一抹指腹沾了粉,她很快反应过来,许是遮红印子的粉掉了,露出的暧昧红痕好巧不巧被太皇太后瞧见。
心跳漏了一拍。
扶观楹冷静道:“被蚊子咬了,身上其他地方也有,许是昨儿下雨,蚊子都缩在殿里头来了。”
太皇太后:“近来夏日,蚊虫多,你和麟哥儿夜里睡觉记得罩好帷幔,驱蚊香也要熏上。”
扶观楹:“我省得。”
“哀家宫里有极好的消肿止痒的草药膏,等会你拿去,若是实在痒,就用些草药煎汤外洗。”
悄然打量太皇太后身上,扶观楹暗暗松了一口气,想来是糊弄过去了。
这几天还是尽量不要出门见人了,得再小心些,粉铺少了。
自从那夜暴雨过后,扶观楹有好几天没见到皇帝了,在她的衣不解带地照料下,太皇太后的凤体又好转了些,日子平静淡然……
是日,皇帝得闲暇来看太皇太后,扶观楹自是在寝殿,见皇帝过来,欠身行礼,尔后款款退下。
皇帝目不斜视,看着一眼都没睐向扶观楹,实际上他的余光深深扫过扶观楹的小腹。
第52章 第 52 章 怕什么
当夜, 扶观楹又被皇帝叫去磨墨。
只是单纯的磨墨,时辰到了,扶观楹说要回去陪麟哥儿睡觉, 皇帝也没有强硬挽留, 只盯着她的脖颈看了几眼,就让她走了。
一连三天俱是如此。
太皇太后凤体好转, 为庆贺此事,太后决定摆一席家宴。
当夜,花厅里摆了一席,扶观楹扶着太皇太后来了, 没多久皇帝也来了, 这回扶观楹和皇帝可没坐到一起。
魏眉也来了,扶观楹察觉魏眉今儿有些神思不属,偷瞧了皇帝好几眼, 耳朵泛红。
扶观楹没多想。
宫人用酒壶依次给贵人们倒酒, 到皇帝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宫人悄悄按了下酒柄后才给皇帝斟酒,随后不动声色给太后一个手势, 默默退下。
太后适时道:“皇帝, 可要试试这秋露白?这可是哀家特意珍藏的一坛。”
因着先前的事,母子闹僵,皇帝虽照常给太后请安,但请安之后也没有坐一坐, 很快离开。
今儿皇帝来, 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 太皇太后曾劝解皇帝母子关系莫要闹得太僵,是以皇帝这便来了,算是一个示好的行为, 贯彻孝道。
皇帝:“嗯。”
太后看着皇帝饮尽杯中的酒液,弯了下眼眸,随即睨了一眼魏眉,魏眉心跳加速,忍不住握紧了玉箸,心思完全不在用膳上。
“再吃一杯,莫要浪费了,开了就得喝光。”太后说。
皇帝颔首,太后让宫人上前来斟酒,结果宫人突然毛手毛脚,不小心把酒液弄在皇帝衣袍上。
宫人见状立刻跪地,诚惶诚恐求饶:“陛下恕罪!”
太后皱眉,立刻厉声道:“你怎么回事?来人!”
“算了。”皇帝淡淡开口。
目及湿了一团的衣袍,皇帝神色如常,倒也没多怪罪:“朕下去换身衣裳。”
太后特意让自己的贴身嬷嬷领皇帝去换衣裳,见状皇帝没有拒绝。
路中,皇帝突然感觉身体在渐渐发热,有些不正常,入殿后嬷嬷道:“请陛下稍等,老奴去取衣裳过来。”
说罢,偏殿就只剩下皇帝一人,体内热意不断攀升,皇帝冷下脸,旷久的记忆复苏。
这种异样很熟悉,过去他不是没有被下过药,这还得多亏扶观楹。
皇帝知道自己大抵是中了药,回顾适才的画面,皇帝压下眉弓,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不重口腹之欲,其实没动几口菜,但吃了酒。
酒。
天底下谁敢给他下药?除了太后。
也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是嬷嬷的声音:“陛下。”
是来给他送衣裳的,可是皇帝却听到两种不一样的脚步声,太后的嬷嬷领着人过来,这下药的罪魁祸首更是昭然若揭。
皇帝垂眸,什么也没说,忍耐住愈发猛烈的药性,无声无息翻窗离去。
花厅里头,一宫人上前给扶观楹斟酒,轻轻碰了下她的腿,扶观楹看过去,宫人用唇语道:陛下。
这宫人面生,不是方才给她倒酒的。
扶观楹疑惑,眼下这节骨眼上皇帝找她作甚?定然没有好事,扶观楹不情愿,可到底是皇帝的传唤,她不得不借方便的名义离席,麟哥儿有太皇太后照看倒是无须担心,且在场的太妃也很疼爱麟哥儿。
夜色愈发深,宫人将扶观楹带到一处偏僻宫殿,里面根本没有灯火。
扶观楹用眼神同宫人确定,宫人颔首离去,留扶观楹一人在原地。
借月色扶观楹环顾四周,再打量伫立的静谧偏殿,扶观楹不太想进去,万一这里面是陷阱呢?
可是宫里没有人知晓她和皇帝的干系,除了她的两个侍女以及邓宝德。
侍女自然不会害她?而邓宝德会害她?显而易见并无可能。
斟酌之后,扶观楹回想皇帝那两次夜袭,他平素就喜欢搞些不正常的,又要吓她,还是怎么了?
扶观楹怀揣疑惑上去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静到仿佛能跳出一个鬼魂出来。
她怀疑殿里根本没人,是皇帝故意在整她,扶观楹当场就要转头走。
“进来。”是皇帝的声音,听起来与寻常无异,冷冷淡淡,不含一丝一毫的情绪。
踟蹰片刻,扶观楹才推开门,屋里太黑了,斜照进来的月色只照亮一寸之地,除此外,扶观楹什么都看不到,伸手不见五指,连皇帝的位置都不知道在哪里。
“陛下。”
“把门关上。”皇帝说道。
循声望去,扶观楹大致确定皇帝的位置,按照他的话把门关好,吱呀一声响,扶观楹转身之时,皇帝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旁,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他走路当真是毫无声息,像鬼似的。
扶观楹吓了一跳:“你吓到我了。”
皇帝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她冰凉的颈窝处,他脸颊的热度瞬间蔓延到扶观楹的皮肤上,险些烙伤了她。
扶观楹登时察觉不对劲:“你的脸怎么那么烫?”
回答扶观楹的是皇帝的一下啃咬,不轻不重,与其说是发泄的啃咬,更像是暧昧狎昵的吻。
皇帝身躯的温度逐渐透过衣料传递到扶观楹身上,扶观楹蹙眉,挣扎着小声道:“你作甚?痒”
皇帝不顾及她的抵触,双臂用力掬住扶观楹的腰肢,把人紧紧禁锢在怀抱里,咬了几下后开始亲吻扶观楹的脖子。
“别乱动。”皇帝终于开口。
扶观楹隐隐约约觉出什么,心下一紧,戒备道:“你叫我来作甚?”
她惊诧,犹豫着说:“你不会是”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扶观楹清晰地感觉到皇帝一条手臂动了,下一刻她轻薄层叠的裙面被攥住提起来。
他的手与他的脸一般滚烫。
扶观楹身子骤然僵硬,下意识反抗,要制止他的行为,可是皇帝的手臂岿然不动。
“陛下,你清醒点。”
皇帝咬下她的耳朵,哑声说:“骗子。”
“薄情冷血的骗子。”
“楹娘,如今该偿还你犯下的孽障了。”
“你是被下药了?”扶观楹试探道。
半晌沉默之后,皇帝沉沉“嗯”了一下,扶观楹说道:“谁会给你下药?”
欲盖弥彰说完,扶观楹欲意掰开皇帝的手,皇帝又咬了一下扶观楹的耳朵,滚烫的手指碰到她沁凉的肌肤。
跟狗似的。
扶观楹打个颤,五指陷进他的手指缝隙里,被迫与他相扣手指,好在是暂时遏制住皇帝放荡的行径。
皇帝疑惑:“你躲什么?又不是没欢好过?”
扶观楹有些气恼:“你找我来就是为了——”
外头响起略显嘈杂的脚步声,扶观楹立刻闭上嘴巴,整个人背对皇帝靠在他怀里,承受他灼热的温度,心跳如擂鼓。
殿外,太后道:“可有找到人?”
太监道:“没有看到。”
“这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太后怎么都没想到皇帝竟然不见了,分明一切都安排好了,只待生米煮成熟饭。
太后在深宫长大,她用的媚药乃是宫廷秘药,无药可解,唯一的解药就是和女子行欢,此番她用心良苦,必定是要成事的。
太后或多或少是了解皇帝的,纵然皇帝事后会愤怒,可是以他端方清正的性子,就算不给魏眉中宫之位,多少也会看在魏家和她的面子上给四妃之位。
所以太后才会如此,当然她这般也是无可奈何,谁让皇帝油盐不进。
起初宫人用那子母酒壶给皇帝倒下有媚药的酒,太后又亲眼看着皇帝喝完,她就以为事会成,谁成想嬷嬷来报,说皇帝不见了。
太后当即从宴席上离开派人找皇帝。
太后如此处心积虑,可不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若有人敢截胡窃取成果,她万万不能忍受。
“前几座殿宇都搜了?”太后沉着脸问。
“都搜过了,没瞧见。”
与此同时,听到太后和宫人的对话,扶观楹当即神经紧绷,动也不敢动,生怕太后他们听到殿里的动静。
万籁俱寂,扶观楹的心跳声尤其清晰,她是严阵以待,可皇帝却不是如此,他好像浑不在乎,淡定又火热。
皇帝作祟的手从扶观楹掌心脱离,变本加厉,扶观楹瞳孔骤缩,咬了咬唇,脸色渐渐发烫,又紧张又羞愤,若非时机不对,她恨不得给皇帝一巴掌,十指搭在皇帝揽住她腰肢的手臂上,平整到像是没有杀伤力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
“怕什么?他们又不知道朕和你在里面。”皇帝亲吻扶观楹下巴处的小痣,整个人好整以暇,语气平淡,只吐息比寻常滚烫沉重。
“还恶心吗?”皇帝突然道,又亲了下小痣,再亲吻扶观楹的唇角,紧接着在她耳边发出一下喘息声,听起来叫人面红耳赤。
而扶观楹却气得胸口疼,皇帝的唇瓣和身躯俱感觉到怀中女人的颤动,他情不自禁轻轻笑了一下,颇为愉悦的样子。
皇帝的笑声很轻很轻,轻到轻易勾住了扶观楹的心神。
他还有脸笑?
扶观楹面上不敢出声,心里却是骂骂咧咧,把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无耻禽兽!下流不要脸!
这时外面又响起危险的声音。
太后:“这间偏殿可搜了?”
“尚未,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宫殿,保不准人就在里面。”
“是,奴婢这就去搜。”
殿里的扶观楹听言,心脏差点就要跳出来了。
她攥住皇帝的手,颤声道:“怎么办?他们要进来了,你快想想办法,别弄了。”
皇帝垂下眼皮,汲取扶观楹身上的凉意,哑声道:“进来就进来。”
皇帝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身躯滚烫如火炉,吐息凌乱起来,嗓音更是含了几分动情之意,显然已意乱情迷,完全失去冷静理智,被药性控制住神智。
从前规矩守礼的正人君子,如今却全然舍弃奉行多年的底线仪态,在听到扶观楹的脚步声后,皇帝仅存的理智已然溃不成军。
他起初以为扶观楹不会来。
皇帝丝毫不慌,且越来越过分,搭在扶观楹腰间的手慢慢移动,悄悄抚摸她柔软的腹部。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繁衍子嗣,更是世间不变的天理。
扶观楹这才意识到皇帝是中了药,她都不知道皇帝中/药多久了。
可是他从前不是很能忍耐吗?就算是中/药,他的理智依旧有所保留,可今儿是怎么回事?
扶观楹感觉天要塌了,绝望气势汹汹而来,扶观楹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她想动,可又怕发出的动静会让外面的人听到,特别是太后,可外面的人现在马上要进来。
哒——
紧张的豆大汗珠从扶观楹额角滚落。
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上台阶了。
第53章 第 53 章 见不得光
扶观楹闭上眼睛, 破罐子破摔了,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下一刻,外面再次传来声音:“太后娘娘, 有人瞧见陛下似乎出了宫。”
太后一听蹙眉, 大事不妙,若在慈宁宫还好, 倘若是宫外那她就不好搜了。
也在这时又有宫人过来:“太后娘娘,太皇太后寻您。”
太后扶额:“叫另一波人也回去,莫要惊扰到旁人。”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太后一行人离去, 夜晚再度平静。
扶观楹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刚松一口气,紧接着下巴就被皇帝捏住。
他吻了上来,潮湿的舌尖舔舐扶观楹的唇, 耐心的, 不紧不慢的,须臾, 他的舌头如一尾滑溜的蛇钻进她的唇齿里, 灵活而轻柔地挑拨。
扶观楹微微睁大眼睛,对此匪夷所思,感觉口中生出细细密密的麻意。
这回的吻与以往有天壤之别。
皇帝不像是在吻她,更像是在勾引她。
他的唇, 他的舌, 他的长指, 他的身躯,身体每一处俱是灼热。
扶观楹身子颤了,细长的眼尾泛起红霞, 如粉嫩的桃花,媚眼如丝,鼻尖沁出微末的热汗。
扶观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皇帝结实的臂膀,被亲得腿软,无奈依偎在皇帝怀抱里。
她清醒地察觉自己身体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空,与其说是被抽干,不如说是被皇帝活生生吸干了。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皇帝聪颖**,学习能力强悍,只要他愿意去学,认真去学,天底下大抵没多少能难倒皇帝的事,包括交吻的技术。
更何况两人本就身体契合。
皇帝抽离唇瓣,他亦被身体持续发酵的热意烫得渗出汗,几缕细细的发丝黏在他的脸颊处,如同诡异的纹路。
皇帝直直盯着扶观楹,眼尾沁红,淡淡道:“如何?还差劲么?”
皇帝和扶观楹相互挨着,他岂会察觉不出扶观楹身子变化?正因为有所觉,他才会如此过问。
扶观楹没说话,嘴唇和舌头发麻,
“嗯?”皇帝发出疑惑的声音。
扶观楹咬唇,有些不齿,可恨的皇帝。
皇帝去抚摸扶观楹的唇:“不疼么?”
“你还没回答朕的话,朕的吻可让你满意否?”
比之她一往情深的玉珩之好么?
皇帝克制住阴暗的嫉妒心,这句话到底是没有说出来,他不想显得太在意玉珩之,也不想让扶观楹知晓,但凡被她察觉一些破绽,照她的性子必然会反客为主。
皇帝怕自己招架不住,也不情愿屡次低头。
扶观楹掐皇帝的肉。
皇帝抱住扶观楹,与她紧密相连,几度要把人揉进身体里,与他的骨血合二为一。
汗水和香气交融。
皇帝亲了亲扶观楹的小痣,尔后用帕子给她擦拭热汗,整理有些凌乱的发髻,弯腰为她整理衣裙,曲折的指节掠过她平坦的小腹,举止不含一丝轻浮,认真细致。
“好了。”皇帝说,语气略显慵懒,像是吃饱喝足的野兽,餍足又克制。
扶观楹推开皇帝,羞耻又气愤,试着自己站定离开,脚忽而一软,皇帝忙不迭搀扶住扶观楹。
“可要朕扶你回去?”皇帝贴心道,瞧着有几分怜香惜玉。
面对皇帝迟来的好意,扶观楹没好气瞪皇帝一眼,不屑一顾。
皇帝撤开手,扶观楹提起一口气稳住身姿,缓了缓后往外面走,皇帝跟上来,为扶观楹打开殿门,说:“不许用药。”
“什么?”扶观楹不耐烦道。
撩人的月色撒下来,镀在扶观楹半截身子,皇帝注视她细长的脖颈,上半段脖颈光洁白皙,而与衣领相贴的脖子上有红色的印子若即若离。
寻着皇帝的视线看来,扶观楹没忍住,气得给了皇帝一巴掌,只是力道绵软,不像打人,更像是在和皇帝打情骂俏。
脸颊被扶观楹柔软的掌心拂过,不痛不痒的冒犯,皇帝并不觉得愤怒,反而有点儿耐人寻味的愉悦。
扶观楹拢紧衣领,咬牙道:“你太过分了,我都说了不要留印子,我等会还要回去见人。”
“那就别见了,朕送你回去。”
“那怎么可以?麟哥儿还在花厅里。”
“朕派人去接。”
“不用。”
皇帝:“你那么着急作甚?”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我得走了。”
“等等。”
扶观楹回头。
皇帝:“那夜朕的腰带没带走,应当在你那。”
“烧了。”扶观楹说。
皇帝凝眉,扶观楹解释道:“我可不想被人发现。”
“谁会发现?”皇帝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不说话了,海棠殿上上下下全是皇帝的人,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去告密。
皇帝上前,扶观楹警惕后撤。
“再给朕做个香囊。”
扶观楹疲惫地回了殿,中途她还特意站定吹了吹风,好让身上沾染的龙涎香气息消散,估摸没什么味道了,扶观楹摇了摇熏香球的香,让其全部燃烧,把最后的气味彻底盖住,万无一失后扶观楹才回去。
彼时花厅里的膳食已然撤下,太皇太后带着玉扶麟,三两太妃坐在太皇太后身边说着话,太后亦在旁边。
“太皇太后。”扶观楹过来,给在场诸位贵人行礼,方才问过皇帝,她的衣着发髻都非常整洁,瞧不出一丝端倪。
玉扶麟喜悦招手,小声道:“母亲。”
众人看过来,便见扶观楹款款过来,太皇太后道:“怎么才回来?”
扶观楹难为情道:“肚子不大舒服。”
“怎地突然不舒服?可要请太医看看?”太皇太后关切说。
扶观楹垂首笑着说:“没有大碍。”
太后的目光落在扶观楹身上,当时情况紧急,太后就没注意,在皇帝和魏眉先前离开后,扶观楹也跟着离开了。
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疑神疑鬼的太后没办法不去怀疑扶观楹,她自上而下打量扶观楹,面上瞧不出破绽,她遂道:“世子妃,你是去何处了?”
宴会上太后并没有留神扶观楹的离席话。
不久前的一幕浮现,虽然皇帝没说,但根据当时画面扶观楹不难猜出是太后给皇帝下药。
罪魁祸首太后就在门外,正火急火燎找皇帝,而她不知,扶观楹和皇帝就在殿里,她和他们之间仅仅隔了一道墙壁
扶观楹垂眸,后知后觉觉得当时着实是危险又刺激,若是被太后发现,那可大事不妙,但他们没有被太后发现,而且皇帝还
像是偷情,背德禁忌的苟且。
难以启齿,见不得光。
扶观楹有些不好意思道:“去恭房了,肚子不舒服,中途还不小心走错路,所以这才来晚了。”
太后定定审视,到底是没再过问什么,只是怀疑,可没有任何证据。
太皇太后:“你这一走走太久了,席都散了,可饿?”
扶观楹:“不饿,我胃口本来就不大。”
太皇太后动了动眼皮:“那就好。”
“太皇太后,可是乏了?”
“有点儿了。”
听言,众人俱是请太皇太后回去休息,扶观楹顺势道:“那回去休息罢。”
太皇太后:“也好。”
扶观楹搀扶太皇太后起来,突然脚软,差点就摔倒了,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稳住身子。
“还好吧?”太皇太后关切道。
“无妨,就是稍微绊了下。”扶观楹说。
“小心点。”
扶观楹对玉扶麟道:“麟哥儿,过来牵我的袖子,回去了。”
“好。”玉扶麟过去。
太皇太后要走,其他太妃自然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纷纷和太后告辞,人群作鸟兽散,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花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扶观楹出殿时恰好遇上要进去见太后的魏眉。
“魏姑娘。”
神思不属的魏眉好像没听到,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行礼后叫了扶观楹一声“世子妃”。
扶观楹眯了下眼睛,敏锐洞悉其中关窍,想来太后给皇帝安排的女人就是魏眉,但皇帝却让她当了魏眉的替罪羊。
思及不久前的屈辱和羞耻,扶观楹闭了闭眼,心情糟糕。
明儿又要买避子药。
这回让春竹多买几贴,扶观楹有种预感,和皇帝的接触不会少。
躁意涌动,扶观楹不露痕迹睐眼太皇太后,只能找太皇太后坦白吗?
扶观楹陷入迷茫。
扶观楹送太皇太后回寝殿歇息,伺候她老人家洗漱,点上自己制好的香,便带玉扶麟和太皇太后告别。
太皇太后面容慈爱苍老,一双眼和善又佛性,仿佛能把所有秘密看透。
太皇太后对母子两个自是不舍,摸了摸玉扶麟的小脑袋瓜子,又拉着扶观楹的手拍了拍。
“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太皇太后语重心长道。
扶观楹点头。
一夜有惊无险过去。
太皇太后鼻翼动了动,笑着目送扶观楹和玉扶麟离去,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她老人家脸上的笑意这才渐渐变淡,神色若有所思。
嬷嬷道:“太皇太后,怎么来?”
太皇太后摇摇头,叹了一声……
次日,皇帝一早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目及皇帝神情举止,没由来心虚惶恐,忐忑等了一阵,皇帝什么都没质问,好像昨夜发生的事根本不存在。
皇帝竟不是来问罪的
太后定了定神,心宽了,说到底她毕竟是皇帝的母亲,今儿皇帝能来给她请安,就说明皇帝还是把她当作母亲的。
紧接着她又疑惑皇帝竟然没有动怒,可照他的性子定会生气,然皇帝没有。
太后琢磨不透皇帝的心思,就道:“近来身子可好?”
皇帝抬头直视端坐的太后,目光平静,声音无波:“无恙。”
话音未落,太后神情蓦然凝滞,瞳珠缩起——
盖因太后在纤尘不染的皇帝脖颈连接锁骨处捕捉到一道长长的红色划痕。
那显然是女子的指甲剐蹭所致。
第54章 第 54 章 病倒
太后什么都没问, 可她明白皇帝有女人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太后如鲠在喉, 整个人别提多难受了。
这道隐秘的痕迹就像是那个代替魏眉的女人在公然挑衅她的威严。
太后着实维持不住好脸色, 气得头疾犯了,皇帝见状忙叫太医过来给太后施针, 本欲留守,太后体贴他辛苦劳累,让他离去。
皇帝走了,太后面色立刻阴沉不善。
她自是不可能问皇帝那个女人是谁, 若问了那就是承认昨夜下药的人是她, 损害她作为太后的尊严颜面。
是以这件事是她和皇帝心照不宣的秘密。
太后闭了闭眼睛,冷声道:“都滚出去!”
众人纷纷退下,太后一人坐在榻上。
虽然她不问, 但这个女人迟早会浮出水面, 皇帝既然宠幸,那照他的性子十之八九会册封, 多半妃位不会低。
太后思量, 且就是宠幸了个女人罢了,也并非大事,她难受的是辛辛苦苦的筹谋打了水漂,给旁人作嫁衣。
皇帝虽说不怪罪, 但之后若再想行这等腌臜的法子, 怕是没有可能了。
此事太后告知魏眉, 魏眉心下难受,目及太后的样子,又愧疚不已, 都是她没用,否则姑母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总而言之,姑侄俩俱是不好受。
事情并没有按照太后所思发展,好几天过去,太后愣是一点儿册封的影子都没瞧见……
“娘亲,娘亲!”玉扶麟攥住扶观楹的手摇晃,总算是把人的神智给摇醒了。
扶观楹:“嗯,我在呢。”
玉扶麟关心道:“娘亲,你这些天怎么了,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扶观楹歉疚,摸摸玉扶麟的头:“对不住,麟哥儿,让你担心了,娘亲没有被谁欺负,就是在想事。”
玉扶麟打量扶观楹,扶观楹蹲下来由着孩子打量,孩子抚摸她的五官,松了口气轻笑,尔后钻进扶观楹怀里,鼻子动了动。
玉扶麟发现最近娘亲身上的香气比从前要浓郁许多,吸了口香气,她就闭上眼睛。
“娘亲,我想祖父了。”
“乖孩子,再等一阵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
“自然。”扶观楹莞尔,眼眸中冒出星星点点的光。
眼下到了六月,算算日子,她在京都待了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且从那夜给皇帝当了解药后,她和皇帝之间的纠缠愈发亲密。
预料成真了。
不过好在那夜她来了葵水,扶观楹暂时没喝避子汤了,然葵水走后,扶观楹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皇帝索欢。
而今皇帝夜夜都要传唤扶观楹,白日扶观楹要忙着照料太皇太后,夜里刚哄完玉扶麟睡觉,就要去伺候皇帝。
玉扶麟睡了,扶观楹都没旁的借口提早回去了。
面对皇帝的索欢,扶观楹起初抗拒,但渐渐的,她日益沉迷,只记得回去后喝一碗避子汤。
两人所有的情绪都汇聚在云雨交/缠里。
扶观楹跨/坐在皇帝的腿上,脑袋抵住他的肩头,感觉皇帝的指腹在细细摩挲她的后颈。
扶观楹犹豫片刻,软声道:“陛下,往后能不能不要在我脖子上留印子了,每日都要用粉遮很麻烦,而且敷久了我不太舒服。”
闻言,皇帝沉默,没说答应,也没说不行。
今夜扶观楹在皇帝寝宫留宿,五更天时随皇帝固定的起居时辰起来,皇帝送她回宫。
天色昏暗,唯有前后方掌灯太监提的灯笼提供光亮,烛火透过纱帘照进御辇里,扶观楹悄悄打量皇帝的神色,在下辇时仰头亲了下皇帝的薄唇。
皇帝面色如常,扶观楹嫣然央求:“方才我说的话你就考虑考虑罢。”
皇帝默不作声,静静目睹扶观楹下去,夜深人静,待扶观楹轻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皇帝这才抬手,克制缓慢地抚摸自己的唇,神色不明,不知是高兴还是惊愕,也不知在想什么。
久违的主动。
亲的不是下巴,也不是脸,而是嘴唇。
后来扶观楹不需要再用粉去遮掩脖颈上的印子。
不知不觉,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的关系渐渐发生不清不楚的变化,没了从前的虚与委蛇,撕破脸皮后的剑拔弩张也慢慢消弭,随之而来的是和谐安宁,一点儿微妙的亲近和腻歪。
这俱是得益于皇帝的进步,以及两人身体进一步亲密,持续亲密。
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眼下扶观楹和皇帝便有此种味道。
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邓宝德感受最为明显,自从扶观楹上京,邓宝德就在自家主子身上看到了极为罕见的七情六欲。
原来他家主子也只是个凡夫俗子。
目及皇帝的变化,邓宝德一时不知该高兴好还是该忧愁,都参半罢,有喜有愁……
日子一天天过去,扶观楹在宫里的时间越来越久,而太皇太后的凤体也渐渐痊愈。
好起来的太皇太后心念菩萨,决定去报国寺礼佛,她老人家原本每月至少去一回,已成了习惯,这次因为身体缘故,导致一个多月没去了,她如今也休养了这么久,是时候该去寺庙了。
此去报国寺,既是礼佛,也是祈福,太皇太后还动员后宫旁的太妃以及皇亲国戚,邀她们共去寺庙祈福祷告,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为亲人好友。
太皇太后懿旨一下,自是一呼百应。
因此次礼佛祈福仪式隆重,也算是庆贺太皇太后凤体痊愈,太皇太后还特意让皇帝一道来。
太皇太后的话出口,皇帝自是遵从,一口答应。
剩下的事太皇太后全权交给扶观楹去处理,可就在祈福的前一日,扶观楹突然病倒了。
太医诊断是操劳过度,这些日子以来,扶观楹给太皇太后侍疾,细心照料,衣不解带,认真负责,连太皇太后的膳食她都需要过目,可谓尽心尽力到极点,旁人是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
在她的努力照顾下,太皇太后的凤体和气色是一日比一日好,只她自己却被疲劳侵占。
这几日因着祈福的事,扶观楹忙得脚不沾地,多日的连轴转,加上之前的操劳,以及旁人无处知晓的隐秘,纵然扶观楹年轻,身子也禁不住此番不停歇地操劳用神,是以扶观楹病倒了。
太皇太后尤其关切,特别是在知晓扶观楹是因为操劳过度病倒,她老人家更是自责愧疚。
扶观楹面白唇淡,有气无力宽慰太皇太后:“不是您的错,您莫要自责。”
太皇太后握住扶观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观楹,这些日子真的辛苦了你,好孩子,是哀家对不住你。”
“不打紧,我休息休息便好了。”
皇帝听闻扶观楹病倒,特意派邓宝德送来珍贵的药材给扶观楹补身子,皇恩浩荡,扶观楹欲下来谢恩,奈何自个身子着实虚弱,实在起不了,只能面带歉意看着邓宝德。
邓宝德哪里受得住扶观楹的谢恩,他的余光瞥见扶观楹的面色,惨白至极,明媚妩媚的女子活生生变成个病美人,弱柳扶风,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扶观楹给吹走。
也是,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多日的折腾。
邓宝德深有体会,他可见过扶观楹那受过君恩雨露后的样子,主子纵然天资聪颖,可到底是个初尝欢爱滋味的男子,血气方刚,不知收敛,只苦了扶观楹。
“世子妃不必多礼,您若要谢,那可真是折煞奴婢了,陛下派奴婢来时就说免了世子妃您的礼节。”
邓宝德:“陛下嘱咐奴婢,请世子妃养好身子,您辛苦了。”
扶观楹:“那公公代我替陛下说一声感谢。”
“请世子妃放心,奴婢定会把话带回去。”离开前,邓宝德道,“世子妃保重身子,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
扶观楹扶着沉重的额头,非常虚弱地点了下头。
邓宝德离去,扶观楹目送他的离开,极为缓慢地垂下眼睛。
这厢邓宝德回御书房复命,彼时皇帝正在接见内阁要员商议政务,近来盛夏,有好几个地方发生旱灾闹饥荒,皇帝忙得不可开交,要赈灾,也要挑合适的人去。
皇帝忙了两日,彻夜未睡,可就是如此忙碌劳累的时候,得知扶观楹病倒,皇帝人到不了,但立刻派邓宝德勾去慰问,送的药材俱是最好的,也是皇帝抽出一点空暇亲自挑选的,选就选了有一阵子,皇帝没有丝毫懈怠,非常认真。
从皇帝的态度可知,扶观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邓宝德再一次见识到主子对一个女子真真切切的在意,他虽说是个太监,也在深宫多年,或多或少对情有所了解。
邓宝德知晓,主子这是对世子妃
可主子和世子妃之间悬殊的地位,以及那禁忌的身份都让邓宝德不由担忧。
主子看中谁不好,偏生看上了誉王世子的遗孀。
不论其他,就说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若两人在一起,必定会受到世俗礼法的阻挠。
而且太后娘娘那边怕是不容易。
本朝讲究孝道,而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自然要成为天下人的表率,成为所有人学习的楷模,所以主子素来孝顺。
若主子想要世子妃,而太后娘娘不许,那“孝”和“情”两个字就会发生剧烈的冲突。
邓宝德不敢相信那时的画面,太过可怕。
不过有另一种情况可以完美解决所有问题,那就是主子始终贯彻孝道,舍弃了世子妃。
但是
那有可能吗?
以主子的性子不无可能,这仅仅是邓宝德的个人猜测。
帝王心思深沉,捉摸不透
入夜之后,皇帝在汹涌的夜色里来海棠殿探望扶观楹。
因扶观楹生病,向来和她同床共枕的玉扶麟搬到侧殿休息,是以彼时的寝殿之内只有扶观楹一个人,以及在外殿守夜的夏草。
夏草见皇帝进来,正要行礼开口,皇帝抬手示意夏草莫要出声叨扰歇息养病的扶观楹,见状,夏草止住声音,只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皇帝挥手,夏草无声告退,殿内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皇帝挑开珠帘步入内殿。
第55章 第 55 章 假象 逃离
床头一盏烛火即将燃尽, 视线昏黄。
皇帝端详床榻上的扶观楹,气若游丝,面白如纸, 比上回感染风寒更严重。
脑海中响起邓宝德的话, 世子妃病得很重,她是活生生累倒了。
那她不是有吃那些补药么?是药三分毒, 喝多了也没有好处,皇帝再次起了心火,若非扶观楹执意要吃避子汤
每每想到这,皇帝就恨不得掐住扶观楹的脖子, 可目及扶观楹如今的样子
她到底是女子, 是他疏忽了,这些日子没顾虑到她的身子,过于放纵, 过于胡来。
主要是他和扶观楹的身体太过契合, 情/事前所未有的融洽,连日的亲密甚至让皇帝以为回到那遥远而亲昵的过去。
他们是恩爱的夫妻。
往后克制些罢。
皇帝略拧眉峰, 徐徐躬身, 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抚摸了下扶观楹的发丝,尔后起身,静立许久, 皇帝便要转身离去。
这时, 扶观楹缓缓睁开眼睛, 迷蒙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陛下?”
皇帝顿步,身影峻拔,如孤高的松柏。
扶观楹极为缓慢道:“是陛下你来了么?”
皇帝:“嗯, 你好生休息。”
“你就走了?”扶观楹弱声,话语中隐含几分失落。
沉默半晌,皇帝转身回到床榻,扶观楹微微抬手,皇帝会意,略显生硬地握住她的手,一张清寒冷肃的玉面在火光的映衬下变得柔和。
扶观楹闭眼睛吸了一口气,勉强说:“我好难受,全身都在痛。”
皇帝:“朕去叫太医。”
“别,我已经吃过药了,陛下你别走,留在这里陪陪我吧。”扶观楹虚虚回握了一下皇帝的手,下一刻,手指就没了力气,皇帝将她的手纳入掌心,背脊挺直。
“陛下都怪你。”扶观楹没好气说,言辞里满是幽怨和委屈。
皇帝微微坐在榻边,大半身子悬空,听到扶观楹的牢骚,他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保持沉默,由着扶观楹发泄怨气。
握住扶观楹的手被她又软又细的发丝搔过。
许久,皇帝才道:“莫要说话了,好生歇息。”
“嗯,我晓得,明儿祈福我是去不了了,太皇太后就拜托陛下照顾了。”扶观楹托付道。
皇帝:“好。”
扶观楹睫毛动了动,撩起薄薄眼皮,一双狐狸眼少了平素的妩媚风情,多了几分柔弱婉约的韵味,像潺潺流动的清泉,没有攻击力,满是柔软。
她艰难看着皇帝,全身心地依赖着他,苍白的嘴唇翕动:“我等你回来。”
皇帝静静注视扶观楹,扶观楹虚弱地闭上双目,疲惫又无力。
“睡吧。”皇帝道,默默享受着女人对他的依恋。
扶观楹是聪明人,皇帝乐见她的软弱,她的乖顺,她的沉迷。
再如何,扶观楹也只是个女人而已,他就不信她不喜欢他的身体。
相比扶观楹昔日胆大直白的勾引,皇帝对扶观楹的勾引是隐晦的、内敛的,偏生这种勾引就合了扶观楹的心意。
不论两人之间的矛盾,皇帝的长相和身躯哪哪都是扶观楹喜欢的,加之皇帝的勾引以及他偶尔的取悦手段,没有人把持得住。
扶观楹也不例外,甚至有些上瘾。
扶观楹沉沉睡下,没有人知道皇帝陪了扶观楹多久。
翌日清晨,太皇太后、皇帝以及太后等人前往报国寺,走之前,太皇太后还特意来探望了扶观楹。
宫里的贵人全然出去,这皇城顿时变得冷清起来。
艳阳高照,海棠殿大门紧闭,原本该出来值守的宫人们都消失不见了。
春竹进来禀告:“世子妃,距离他们已经出宫已过去半炷香工夫了,海棠殿的人全都吃下迷药昏过去了。”
宫殿之内,原本累到奄奄一息的扶观楹此时全须全尾站定,除了脸色苍白之外,目光有神,身形平稳,完全看不出什么虚弱之态。
“好。”
彼时夏草也过来:“世子妃,太皇太后那边来人了。”
扶观楹回头抱起睡着的玉扶麟,身上着和夏草春竹一模一样的宫婢衣裳,她开口:“走吧。”
话落,扶观楹毫无留恋地离开。
在太皇太后心腹的帮助下,扶观楹一行人上马车。
有太皇太后的令牌,守宫门的侍卫自是放行,一路畅通无阻,扶观楹等人顺利出了宫。
扶观楹没有撩开车帘回头,在出了皇城后,她那悬着的心渐渐降落,紧出宫之后马车继续行驶,忽而马车骤然停下,扶观楹心口一紧,嬷嬷去问情况,马夫说有个横插街道的人,他停下来避让。
原来如此。
扶观楹当真是害怕皇帝又派人中途截胡。
即便有太皇太后的帮助,可皇帝带给扶观楹的阴影不小,她惴惴不安也在情理之中。
好在接下来什么事都没有,扶观楹顺利从东门出了京都。
发颤的心头逐渐平静下来。
京都城外,太皇太后已安排了一小队人接应扶观楹,护送扶观楹回家。
抱着玉扶麟上了新的马车,扶观楹看着春草和夏竹,露出久违的笑容:“终于要回家了。”
春竹和夏草亦是高兴。
马车行驶途中,玉扶麟渐渐转醒,睡眼惺忪,还以为自己在床上,不解道:“娘亲,怎么床榻在摇晃啊?”
听言,两个侍女俱是一笑,扶观楹摸摸玉扶麟的头,又捏捏他的小脸蛋给他提神:“小笨蛋,现在不是在床榻上,是在马车里?”
玉扶麟揉揉眼睛,一头雾水:“为什么啊?”
春竹道:“小公子,我们这是在回家的路上。”
玉扶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扶观楹:“嗯,我们要回家了,你不是想见祖父么?娘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玉扶麟回过神,肉眼可见的开心:“真的吗?太好了!”
高兴了一阵,玉扶麟又说:“那太舅奶奶那边呢?”
“她老人家知道。”
“哦哦。”玉扶麟转眸注视扶观楹,“娘亲,你不是病了吗?”昨儿玉扶麟可是在扶观楹榻边守了很久。
“病已经好了。”扶观楹说。
其实扶观楹根本就没病,一切俱是她装的,她是吃了些特别的药才会让身体变成那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唯有如此才能骗过皇帝,才能给自己创造离开的空隙。
玉扶麟:“对了,我还没给老师告别,突然走了,会不会不礼貌?”
扶观楹:“没事,娘已经替你告别过了。”当然没有。
为保险起见,扶观楹甚至没告诉玉扶麟自己是假病,瞧着孩子担心自己的样子,她着实心疼。
只没办法。
太皇太后在深宫多年,感知极为敏锐,更何况她曾教导过皇帝很长一段时间,对皇帝颇为了解。
而扶观楹和皇帝两人有了私情,纵然两人面上从不显露,可太皇太后还是在皇帝的身上察觉到不一般的神色,察觉到与众不同的眼神。
再者扶观楹长期照顾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对香道同样有钻研,到底是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惊疑之后是猜测,当猜测十之八九,太皇太后惊愕异常,却看破不说破,只静静观察皇帝和扶观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处理。
那一刻,太皇太后晓得为何皇帝会对魏眉无意,其实那姑娘无论从家世抑或是样貌来讲俱是无可挑剔,太后为皇帝挑选的人确实不错。
太皇太后在见到魏眉后也觉得皇帝多少会同意,可太皇太后没想到皇帝对魏眉毫无心思。
为何会毫无心思?
因为皇帝已然和扶观楹有所干系。
太皇太后不晓得扶观楹和皇帝之间到底是何时开始,但她老人家细细推敲之前的细枝末节,她预料在扶观楹来京都后没多久皇帝就开始留意扶观楹了。
太皇太后怎么都没法想象自己那重规矩又克己复礼的孙儿竟然——
竟然背地里和扶观楹有了不一样的背德关系。
且这两人同为女人,太皇太后隐隐约约觉出扶观楹并非情愿,扶观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不存在扶观楹引诱的说法,反而更像是皇帝强迫扶观楹。
皇帝让扶观楹回来给她侍疾便是有力的证据。
她的孙儿竟然利用她强留扶观楹,扶观楹怎么说那可是誉王世子的遗孀,是他的表嫂。
皇帝连伦理礼法都不顾忌了,简直有违过往圣贤书的教导。
太皇太后心情复杂,试图诵读佛经让心绪平静,奈何老眼昏花,只得叫扶观楹读。
看着扶观楹认认真真地诵读,太皇太后决定试探一番,她的直觉不会错,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观楹。”太皇太后握住扶观楹的手,目光幽深,里面好像有千言万语,最后汇聚成一句话,“在宫里过得可好?可有遇到什么难事?”
扶观楹抿了抿唇,垂眸躲避太皇太后的注视,太皇太后耐心等待,和蔼道:“好孩子,和哀家说说无妨,也许哀家能帮到你,哀家年岁大了,但还没老糊涂,多少还是明事理的。”
听言,扶观楹闭了闭眼睛,像是下定决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请太皇太后为我做主。”
“快快起来,有事好好说。”太皇太后说。
扶观楹缓缓起身,对上太皇太后沧桑的眼睛,委屈地落下清泪,细细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点点告诉太皇太后。
当然扶观楹并未和盘托出,过去的事她不得不隐瞒下来,此事关系重大,她着实无法吐出实话。
听罢,太皇太后扶额,自己的猜想几乎和扶观楹吐出的话对上,果真是皇帝强人所难。
他当真是看上了扶观楹。
太皇太后问:“你们可有”
扶观楹难堪垂眸:“对不住,太皇太后,我请太皇太后信我,我从未引诱过他。”
最后一点侥幸心也彻底告灭,太皇太后五味杂陈,说道:“哀家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太皇太后叹气:“到底是先帝的种。”
先帝素来是个强势风流的性子,只要是看上的女人,无论旁人愿不愿意,先帝只为一己私欲而强迫女子。
是以先帝的后宫女人很多,更别提那些被一眼看中临幸的宫女了。
皇帝是先帝的儿子,虽说没继承先帝的风流,不喜女色,可先帝强势到不容置喙的秉性是有的。
父子俩喜欢女人的口味也是出奇的一致。
扶观楹泪水涟涟,无助道:“太皇太后,从前我与您说的话千真万确,我要给珩之守节,可谁成想到陛下他”
扶观楹有苦难言,诸多情绪萦绕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太皇太后:“你受委屈了,哀家对不住你。”
“不是您的错。”扶观楹潦草擦了擦发红的眼睛,又跪在床榻前,恳求道,“太皇太后,求您帮帮我,我想带着麟哥儿回家。”
“快起来,哀家都答应你。”
扶观楹起来。
太皇太后:“你想哀家如何帮你?”
扶观楹鸦睫颤抖。
第56章 第 56 章 回家
纸终究是包不了火一辈子。
玉珩之忌日在即, 太皇太后凤体好转,而皇帝始终没有松口的迹象,扶观楹也有许久没带麟哥儿去看他, 她更是受不了那憋屈劲儿委身皇帝, 再不行动,终会被皇帝困在着深宫中蹉跎岁月。
未来一片黑暗绝望。
俗话说不破不立, 是以扶观楹深思熟虑很久之后决定告诉太皇太后。
当然她不可能直接说,必须要太皇太后自己发觉。
老人家本就敏锐,再者扶观楹有意无意流露的破绽,最终叫太皇太后看破。
这厢和太皇太后敲定计划, 另外一边扶观楹遂开始演戏, 必须降低皇帝的警惕心,谋划的事方会顺利,故而扶观楹刻意让自己陷入痴迷里, 以此迷惑皇帝。
自始至终, 她都是清醒的,清醒演戏, 清醒地借皇帝来满足自己空旷多年的身子。
和皇帝的欢好的确是件令人无法自拔的事。
每个人都有欲望, 扶观楹也不例外,想和芸芸众生有所区别,那只有学会控制欲望,首先必须得意志坚定, 但凡不坚定, 就会被皇帝蛊惑了去。
要知道, 唯我独尊的一国之君竟然会在床榻之上取悦你,冷情淡漠、高高在上的天子偶尔溢出的柔情和手段,他的眼中只有你, 只对你特殊种种特殊对待就足够让天底下近乎所有女子沉沦。
扶观楹没有。
她从来不相信皇帝,毕竟她和皇帝之间有着那样的过往,她知道皇帝非常愤怒,愤怒都恨不得杀了她。
和一个一言定己身生死的人在一块儿,扶观楹只有胆战心惊,处处小心翼翼,以及几分不齿的、卑劣的憎恨,憎恨皇帝恢复记忆,憎恨他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和家庭,憎恨他对麟哥儿有想法。
她骨子里从来是有傲骨的,只这入王府之后渐渐被磨平,磨平不代表不存在,她受不住皇帝对她的摧折和羞辱,受不住那憋屈到处处受制于人的处境,更不愿再耗费精力演戏。
皇帝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自负到以为掌控全局,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扶观楹欺骗。
事情如扶观楹所愿。
从京都回杭州,先行一段陆路,再走水路,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侍卫挡道,没有代表皇帝的至高无上的圣旨,没有任何阻挠。
因着天气好,这一趟回程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就回来了,只快到时,路上着实颠簸,加上蒸腾的暑气,扶观楹间或吐了几次,玉扶麟也忍不住吐了。
春竹倒是无恙,夏草虽说没有呕吐的情况,但也受到影响,胃口不是很好。
好在终究是过去了。
得知扶观楹和玉扶麟回来,誉王当即大喜,公务也不处理了,让管家准备办一场大宴会,祝贺母子俩回家。
京都一别,誉王和扶观楹母子俩足足快三个月没见了。
“祖父。”玉扶麟小跑过去,誉王喜笑颜开,忙躬身抱住自己思念已久的乖孙子。
“我的乖孙子,在京都受苦了,给祖父好好瞧瞧,可有瘦了?”
扶观楹:“在京都倒是没瘦,就是回来时瘦了些,天气着实热。”
誉王心疼地摸摸玉扶麟的头,道:“辛苦你了,观楹,先去歇息打理。”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以及两个婢女回去,至于那些护送的侍卫,扶观楹让管家留下他们住上一夜,给了不少赏钱,让管家好生犒劳他们。
管家办事自是一丝不苟,叫扶观楹放心。
回到久违的院子,扶观楹露出微笑,心下踏实。
顺利回家,这说明太皇太后当真是镇住了皇帝,只要有太皇太后在,想必皇帝不会乱来。
扶观楹想自己大抵和皇帝不会再有交集了,至少是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了。
京都她也不想再回去,至于玉扶麟的事,也不着急,总会有法子的。
扶观楹绝对不会让玉扶麟落到皇帝的手里,玉扶麟是她的孩子。
太皇太后对誉王府有情,大不了走投无路时她将此事告知太皇太后
扶观楹如释重负,对于未来的困难,她也没有灰心。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盥洗收拾好过后,玉扶麟累得睡了,扶观楹身子没什么异样,遂独自去见誉王,总得把这些日子的事禀告给誉王,不然他会忧思。
“舅母可好?”
扶观楹道:“父王不必再担心,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凤体已然好转,近乎痊愈了,我离开时她老人家就打算去报国寺祈福。”
誉王松了一口气,面带几分释然的惆怅:“那就好。”
“观楹,当真是辛苦你了,在京都可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
扶观楹:“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护着,宫里宫外的人都不敢对我不敬重,您放心。”
“好,好。”
扶观楹:“父王,您的身子可好?”
誉王摆手:“我好得很,就是念着你们。”
“让你担心了。”
誉王摇摇头。
扶观楹:“府里的事不多吧?”
“有老二和老三,我还应付得过去,至于内务方面我依旧让陈侧妃暂时打理,没出什么岔子,总之府内外井然有序。”
“父王,我打算带麟哥儿去看看珩之。”
“好,是该去见见了,不过你们才回来,休息几天再过去不迟。”
“好。”
两人交谈许久,扶观楹兀自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事,她名下铺子多,近半年没看账本了,也不知各个铺子的亏损盈利情况。
所以扶观楹先看了账本,又把各个铺子的掌柜叫过来,中间玉扶麟醒来见扶观楹在忙,就没叨扰,到小书房里写字去了。
玉扶麟小小年纪,没有一丁点贪玩心态,沉稳乖顺。
一转眼就到用晚膳的时候,誉王那头派人来叫扶观楹过去用膳,时隔多月,誉王府一家人终于到齐了。
等扶观楹携玉扶麟过去,人俱已到齐,就差他们母子两个。
扶观楹给誉王请安,又叫了王侧妃和陈侧妃,陈侧妃含笑,而王侧妃则是笑得有些勉强生硬。
因着三年前辜氏那事,誉王这几年对二房非常冷淡,即便还是器重玉澈之,但更看中三子玉湛之。
几个孙儿里,誉王的眼中完全就只有玉扶麟一个孩子,其他孙儿誉王想起来时就关心,想不起来时誉王当自己只有一个重孙。
若非王侧妃有功劳,加之家世背景,誉王甚至要贬了王侧妃,骂她一句德不配位,过去誉王对于这些女子后宅之事从不管,就因为涉及到扶观楹,誉王管了,一管就让誉王府内宅重新洗牌。
陈侧妃在府里虽然被扶观楹压了一头,可那股子郁气不满很快在王侧妃身上发泄。
所以王侧妃再厉害,也演不出那种真心实意的友善笑容。
扶观楹倒是不介意。
看着扶观楹回来,辜氏心下一顿郁结,纵对扶观楹怀恨在心,面上甚至是私下辜氏可是再也不敢对扶观楹不敬了,顶多在心里腹诽抱怨几句。
“大嫂。”
辜氏一开口,其余的女眷亦是跟着开口叫许久不见的扶观楹。
扶观楹:“无须多礼。”
“大嫂,多谢你给我们带东西回来。”先前扶观楹入京时,府里不少女眷可是都求着扶观楹带东西回来。
后扶观楹被圣旨召回,但给女眷们带的东西可是让玉澈之和玉湛之带回去了。
扶观楹微笑:“举手之劳罢了。”
玉澈之走过去,恭敬道:“大嫂。”
“二弟。”扶观楹淡淡道。
“嫂子,好久不见呐。”玉湛之亦过来给扶观楹行礼,面带微笑,目光对上扶观楹的视线,隐隐含着几分打量。
扶观楹点点头。
“麟哥儿,有没有想你三叔?”玉湛之玩世不恭道。
玉扶麟眨眨眼,只平声叫了一句:“三叔。”
母子两个对玉湛之是尤为冷淡,玉湛之习惯了热脸贴冷屁股,心中嗤笑一声。
誉王道:“好了,快坐罢。”
扶观楹和玉扶麟落座,后面的玉湛之继续悄然打量扶观楹,心中的感触愈发明显。
不知为何,扶观楹从京都回来之后好像变得更美了,五官愈发生动,适才与她对视,被她那细长魅惑的狐狸眼一瞧,心尖无端泛出一股痒意,骨头都快酥了大半。
玉湛之摸了下下巴。
吃饭的时候,誉王特意叫厨房做了清蒸鱼和红烧鱼,玉扶麟吃得津津有味,而扶观楹看着这鱼肉,明明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可扶观楹就是没胃口,甚至感觉鼻子闻到了一些腥味。
眼下正是盛夏,南方更是酷暑,即便近傍晚也非常热,厅里放置的冰块都不够驱散膳厅中的热气,融化得很快。
赶路的日子,扶观楹胃口不好,如今更是没什么胃口,但不能扫了誉王的兴致,这可是特意为她和玉扶麟才开的家宴,怎么都得吃几口。
扶观楹挑了些时蔬吃,屏息给玉扶麟夹了鱼肉,许是回了家,玉扶麟的胃口渐渐好转,一碗饭眼看就要吃完了。
扶观楹目光温柔,欣慰一笑,见玉扶麟吃得这么香,她不由多吃了几口菜。
用过膳,扶观楹和誉王说了一会儿话,紧接着就让玉扶麟陪陪誉王,自个则去见张大夫。
回府时扶观楹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张大夫,可惜张大夫出门了,春竹过来禀告说张大夫回来,扶观楹立刻去见张大夫。
许久不见,张大夫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衣着潦草些。
作为世上唯二知道她秘密的人,扶观楹有千言万语想和张大夫说。
而张大夫在面对扶观楹后眼神却有些闪躲,像是心虚。
开口第一句,扶观楹就道:“张大夫,你别躲了。”
张大夫心思被戳穿,老脸一红,装模作样咳嗽两句掩饰尴尬窘迫,硬着头皮痛扶观楹行礼。
“世子妃,别来无恙。”
扶观楹抱怨道:“张大夫,你觉得我无恙吗?”
扶观楹难受不已,幽幽道:“为何事情会变成那样?”
第57章 第 57 章 孩子不能留
“大抵是受刺激, 就像世子妃您说的,脑子受创,能想起来老夫也是没意料到。”张大夫愧疚道。
扶观楹摇摇头:“也许是天意罢。”
“此事确是老夫疏忽了。”张大夫愧疚道。
扶观楹:“张大夫莫要自责了。”
张大夫:“世子妃, 他既然想起前尘, 那可有为难您?”
“一言难尽,不说了。”扶观楹想了想道, “张大夫,你那边可还有那种蛊?我想让他把我给忘了。”
张大夫为难道:“此蛊只能对一个人用一次。”
扶观楹失落,不死心道:“那可还有旁的法子?”
“世子妃,就算有, 怕是也不好下药啊。”张大夫说。
他可是皇帝, 要进他口的食物俱是层层选拔,还有人试毒,想再给皇帝下药实在困难, 至少在宫里非常难。
扶观楹:“张大夫, 你试试吧,以你的本领想必不难”不论如何, 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张大夫:“既如此, 那老夫就试试。”
“拜托你了。”扶观楹又问:“你那医馆如何了?”
张大夫:“都忙不过来,老夫还是抽空回来的。”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世子妃,若有事就告诉老夫。”
扶观楹颔首,送张大夫离开。
接下来两日扶观楹休息, 誉王那边已经联系先前安排的老师, 约莫五日之后上门。
誉王心疼孙儿, 想让孩子多玩耍几天。
休息的这两天刚好下雨,雨后天晴,彩虹初现, 五颜六色,尤其漂亮,这属实是个好兆头。
翌日,扶观楹带着玉扶麟去凤凰山去祭拜玉珩之,扫扫墓,她和玉扶麟折了些金银宝锭,带上香烛纸钱以及玉珩之过去爱吃的酒食,另扶观楹还折了些花。
阳光灿烂。
到凤凰山后,扶观楹和玉扶麟下马车上山,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王陵,此处不仅埋葬过世的刘王妃,亦埋葬着玉珩之,未来有一天这里也会是扶观楹的陵墓,她是玉珩之明媒正娶的妻子,有权利和玉珩之合葬。
因着王陵有专门的守陵人看守,玉珩之陵墓四周非常干净,倒是没什么杂草,墓地前还有些许香烛和灰烬,应当是誉王来看过玉珩之和刘王妃。
春竹和夏草把带过来的东西依次放好,垫好蒲团,紧接着扶观楹上前跪在蒲团上轻轻抚摸墓碑,墓碑被照得有些烫手。
“世子,我来看你了。”扶观楹小声道,比起叫“珩之”,扶观楹更喜欢叫玉珩之“世子”,此称呼更能表露她对玉珩之的敬重和感恩。
旁边的玉扶麟也乖乖跪下,扶观楹拉着玉扶麟道:“麟哥儿,见过你父亲。”
“父亲,麟哥儿来看您了。”玉扶麟奶声奶气说。
扶观楹:“我和麟哥儿都来看你了,珩之你在九泉之下且安心,我和麟哥儿都过得很好。”
说罢,扶观楹拉着玉扶麟起身,开始检查墓地,虽说陵墓很干净,但也要打扫一些,还是有新生的野草野花。
扫墓之后,扶观楹又把墓碑擦拭干净,插上香烛,摆好带来的贡品,将鲜花放在墓碑前,给香烛点燃后,又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上香祭拜。
扶观楹上完香便是玉扶麟,再是春竹和夏草。
上过香,扶观楹蹲下来,将折的金银元宝放在火盆里点燃,细细和玉珩之说起这些日子的事,轻声细语诉说家常,又解释自己为何会来晚。
明面上的事扶观楹俱是从嘴里吐出来,至于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扶观楹在心里同玉珩之倾诉。
扶观楹抚摸玉珩之的墓碑,指尖流连过墓碑上雕刻的字。
“世子。”扶观楹默念。
扶观楹开口:“珩之,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你。”
玉扶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是以对父亲也没什么感情,但扶观楹时常会和玉扶麟讲玉珩之的事,久而久之,玉扶麟对自己的父亲有了几分孺慕之情。
小小年纪的玉扶麟再成熟也只是个小孩,尚且还不知死亡的含义,不知那种心如刀绞的难受,只知道父亲离开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母亲每回思念父亲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玉扶麟也想念父亲,若是父亲在的话,也许母亲就没有那么辛苦了。
玉扶麟道:“麟哥儿也想你,爹爹。”
扶观楹欣慰道:“珩之,听到了吗?麟哥儿叫你‘爹爹’,也说想你。”
一不留神,扶观楹就多说了些话,太阳西落,竟至黄昏。
收拾好东西,一行人下山,山路两边俱是高大的树木,它们那茂盛的枝叶遮住了阳光,是以山里的光线黯淡,但路还是看得清的。
走了一阵,就快下山了,扶观楹喘了两口气,回头打量春竹背上睡着的玉扶麟,正要问春竹辛不辛苦,谁知一抬眼,就在后头挺拔的树后瞧见一个人影。
人影全然隐匿在昏黄中,周身无一丝明光,面容五官模糊,扶观楹借着周围昏黄的光线影影绰绰发现他,瞧见他的样子。
身量颀长清瘦,迷蒙的眉眼瞧见很像玉珩之
世子?!
扶观楹受到惊吓,等她定睛再看,树旁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传来。
眼花了?还是撞见鬼了?抑或是皇帝来了?
扶观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世子妃,您怎么了?”春竹道。
扶观楹指着适才的大树道:“方才那里有个人,你们可有注意到?”
“有人?”春竹和夏草纷纷回头,然而什么都没听到,“世子,我们什么脚步声都没捕捉到,您真的看到人了?”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也许只是眼花了,是太想念玉珩之了?还是忘不掉皇帝带给她的阴影,内心深处总是以为皇帝不会放过她?
呼。
确实是精神过于紧绷了,草木皆兵。
扶观楹是不大相信鬼神之说的,环顾四周低吁一口气,听到夏草道:“世子妃,要不奴婢去那边瞧瞧?”
“算了,都日落了,快些回去吧。”日落了,没了太阳,林子里的湿冷之气渐渐弥漫,寒意像蚂蚁一样钻进她的皮肉里,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隙里,这种潮湿的冷让人直直发颤,仿佛回到料峭的初春。
“是。”
夏草和春竹话落的一瞬,扶观楹突然胃部一顿翻涌,一股久违的恶心感冒出来,胸腔起伏,扶观楹实在受不了那恶心感,立刻弯下腰呕吐。
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非常难受的干呕。
“世子妃!”
“你没事吧?”夏草过去搀扶扶观楹,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那股子恶心反胃感一点点消退,胃部好受些,扶观楹用帕子擦擦嘴角,接过夏草手里的水囊漱了漱口。
“没事。”扶观楹蹙眉,不解自己为何又会呕吐,莫不是身子出现什么情况了?
赶在天黑之前,扶观楹回城去张大夫在城西开的惠民医馆。
张大夫平素从来不攒什么银子,有了银子就要买些奇奇怪怪的药材搞研发,医者仁心,张大夫在玉珩之走后两年始终照拂扶观楹,后来他生了开医馆的想法,扶观楹便在城西这头买下一处馆子送给张大夫。
张大夫的医馆在城里头非常出名,一般只给老百姓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材钱,当然药材钱也非常便宜亲民。
所以这个惠民医馆并不赚钱,甚至亏钱,不过好在医馆背靠扶观楹这棵大树,扶观楹继承的私产数不胜数,几辈子都不一定用得完,有扶观楹源源不断地投入,医馆经营至极没倒。
彼时张大夫正在给最后几个老百姓看病,扶观楹没有多加叨扰,等病人都走了之后,扶观楹才出现。
张大夫一惊:“世子妃,您怎么来了?”
“身子有些不舒服,方才还干呕了。”扶观楹说,“想请张大夫给我瞧瞧,不知你方便否?”
张大夫:“自是方便。”
张大夫掏出帕子擦拭方才病人坐过的凳子:“世子妃请坐,寒舍简陋,您莫要嫌弃。”
“我没那么讲究,张大夫你如此着实折煞我了。”
“那不成,您可是世子妃。”张大夫觉得不妥,叫店里的药童去提了把新的竹椅子。
扶观楹坐下之后,张大夫拿上薄帕盖住扶观楹的手腕,搭上自己的手号脉。
须臾,扶观楹道:“如何?”
张大夫抬眸看了扶观楹一眼,神情复杂,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扶观楹见他的样子,以为自个身子出了大毛病,不由紧了紧心尖。
“也许是老夫把错了。”张大夫道。
“张大夫你会把错脉?有话但说无妨,我受得住。”扶观楹大大方方道。
张大夫:“人老了,偶尔是会出差错的,世子妃容老夫再看看。”
张大夫又号了一次,神色愈发复杂。
扶观楹平缓心绪,柔声道:“怎样?可是很严重?”
“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张大夫摇摇头,兀自把药童和夏草俱送出去,才对扶观楹道,“世子妃,您没有病。”
“那是如何了?”
“您是怀孕了。”
张大夫的话像晴天霹雳一般落在扶观楹天灵盖上,直砸得她头晕眼昏,过了一阵,扶观楹回过神,面色凝滞僵硬,斩钉截铁反驳道:
“不可能!”
适才还相信张大夫的医术,现在就反驳起张大夫的话了。
无他,委实是张大夫的话过于突然。
她怀孕了?
怎么可能?
扶观楹满眼惊愕,仰头对上张大夫的目光,他的眼睛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吓唬她,当然张大夫也没必要吓唬她欺骗她。
所以事实
扶观楹狐疑道:“真的?”
张大夫点头。
扶观楹脑海里回荡过很多记忆,明黄色的龙袍,苦涩的避子汤,曲意逢迎的憋屈
来不及想太多,扶观楹做出决定,毅然决然说:“张大夫,来不及解释了,这个孩子我不能留。”
第58章 第 58 章 失德
万里晴空, 蓝天白云,好一派天气。
太皇太后邀皇帝一道坐在马车里,两人说着闲话, 马车至报国寺山脚时, 外面有人策马而来,将密函交至邓宝德手里。
密函极为重要, 邓宝德不敢耽搁,立刻敲响车壁:“陛下,宫里来信。”
太皇太后转动手中的念珠,看着皇帝撩开车帘接过密函, 目睹他打开竹筒过目信笺。
只是瞬息间, 太皇太后就精准地捕捉到皇帝的面色出现细微的变化。
太皇太后开口道:“皇帝。”
“皇祖母,何事?”皇帝从容不迫道。
太皇太后:“可是朝堂上的事?”
皇帝淡声道:“一点小事罢了。”
“不论何事,先陪哀家祭拜再说。”太皇太后道。
皇帝收好密函, 指节用力, 表面若无其事道:“是,皇祖母。”
抵达报国寺后, 皇帝下马车, 本欲吩咐邓宝德,却被太皇太后叫住:“皇帝,该进去了。”
皇帝只好给邓宝德一个眼神,邓宝德见状, 便知道宫里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能让主子如此关切的事或者说人, 只有一个。
邓宝德收敛神色,转而立刻去询问方才的侍卫。
在报国寺住持的接引下,太皇太后、太后以及皇帝等人纷纷入大雄宝殿祭拜, 只有面对神佛的时候,皇帝才需要仰视之。
皇帝不信佛,也不崇敬佛祖,从前他对佛祖就没什么信仰,眼下更是缺乏敬重,慈悲的佛祖没办法消弭他心头愈烧愈烈的火势。
也没办法度化他的执念。
平静到诡异的愤怒。
皇帝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扶观楹竟然再次欺骗了他。
扶、观、楹。
她跑了,为了逃跑,甚至迷晕了整个海棠殿的宫人。
而前一夜,扶观楹还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全身心地依赖,口中说着等他回来的话,是甜言蜜语,也是淬满毒汁的迷惑。
往上追究前些日子,他们尚在缠绵,扶观楹一副难以自拔的样子,她渐渐沉湎在他刻意塑造的陷阱里。
起初皇帝是存了报复心理的,等扶观楹彻底落入陷阱,他再好好嘲笑她,让她也体会体会被人诓骗的愤怒。
可是在听到她说“我等你回来”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后,什么报复的念头尽数泯灭。
他要扶观楹的身和心,想只要她日后真心待他,他可以不计前嫌,只要她真心——
她,没有,反而非常干净利落地抽身,说走就走,抽刀断水,绝情冷血。
看似是她被迷惑,其实自始至终是他陷入了扶观楹精心编织的假象里,一次受骗不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一次比一次清醒,却一次比一次栽在扶观楹手上。
陷得比过去更深更狠。
皇帝清醒过来,痛苦又愤怒,无法忽视心口那不甘又酸涩的情绪,明白自己又一次被扶观楹欺骗了,她委实是太会演了,以至于让皇帝重蹈覆辙,再一次相信她。
她这是抗旨。
若非他派人按时给他回禀扶观楹的近况,皇帝估摸不知何时才会知晓扶观楹逃跑的事。
她的病可还没有好倘若她的病也是装出来的。
扶观楹,好大的能耐。
皇帝冷冷地注视佛像,如一尊雕像般上香祭拜,尔后道:“皇祖母,母后,朕有事需处理,先暂且离开一阵。”
说罢,皇帝转身离去,邓宝德和禁军统领在宝殿之外等待皇帝
皇帝跨出门槛,面色沉冷,信步一阵后,威压溢出。
邓宝德和统领跟在皇帝身后,俱是默不作声。
皇帝肃声道:“传朕命令,封锁京都所有城门。”
照眼下这个时辰,扶观楹应当只出了皇城,人还在京都内,三个女子,再加上一个小孩,能藏多久?能走多远?
挨家挨户地搜。
为防万一,皇帝又命令,要把京都附近的关口全部封锁,层层封锁之下,扶观楹插翅难飞。
“备马。”皇帝命令道,攥紧袖中的香囊,柔软的料子被皇帝攥得满是褶皱,里面的香料几度要被那手劲给捏成粉末。
邓宝德一听就知道主子要亲自去,瞳孔一震,想了想道:“陛下,那太皇太后和太后那边如何交代?”
皇帝睨了邓宝德一眼。
邓宝德不寒而栗低头,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帝离去,脚步泄露了他几分急切的心情,却在这时,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突然过来,叫住皇帝,高声道:“陛下,太皇太后找您。”
皇帝没有丝毫犹豫,一边走,一边道:“宫中有急事,望皇祖母见谅。”
话音甫落,太皇太后的声音骤然响起:“皇帝!”
声线掷地有声,与太皇太后平素慈祥和善的嗓音截然不同,极有威慑力,太皇太后这是拿出作为长辈的架势。
皇帝转身:“皇祖母。”
太皇太后:“你要去哪?”
皇帝:“宫中突然有急事。”
太皇太后满脸严肃:“皇帝,今日你哪里也去不了,其他人都给哀家从哪来回哪去,不许乱来,安安分分行好自个的职责。”
不是商量的语气。
皇帝和太皇太后对上视线,迟疑片刻,皇帝决然道:“皇祖母,对不住,孙儿今儿不能从命。”
皇帝转身。
背后响起太皇太后的话:“你今日若敢出报国寺一步,从今往后便当没有哀家这个皇祖母。”
是义无反顾前进将扶观楹抓捕回来,还是遵从孝义听太皇太后的话?
皇帝脑中天人交战,陷入矛盾中。
皇帝自小就不受先帝和太后喜爱,先帝沉湎女色,对皇帝不闻不问,而太后是因为在生皇帝的时候难产,故而对皇帝喜欢不上来,也就没履行过什么义务。
同时太后还把对先帝的怨恨转移到皇帝身上,就更不待见皇帝了。
太皇太后见状就把皇帝接过来养在膝下,后来太后想起自己的儿子,试图和皇帝亲近,然皇帝早熟,到了懂事的年岁,却性格冷,委实和太后亲近不起来。
太后放弃了,再后来太后重拾和儿子亲近的念头,在她不懈努力之下她和皇帝的关系有所修复。
皇帝是敬太后的,血缘纽带将皇帝和太后紧密连在一块儿,若不是皇帝对太后也有些亲近之意,两人的关系没那么快好起来。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太后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自己再也生不出孩子罢了,若再有个孩子,她根本不会想起皇帝。
在这深宫之中,皇帝发现仅有太皇太后一人是真心待他。
太皇太后说话如此之重,皇帝怎能忤逆太皇太后?他不想失去太皇太后这个皇祖母,太皇太后对他的养育之恩,他终生不忘。
太皇太后用这一句话成功威慑住专制独断的皇帝。
皇帝闭了闭眼睛,沉声说:“是孙儿失礼了,请皇祖母原谅。”
“跟哀家来。”太皇太后点头。
皇帝跟上,太皇太后瞧着站着不动的邓宝德和禁卫统领,道,“还愣着作甚?耳聋了?”
邓宝德和禁卫统领赶紧行礼告辞。
太皇太后领皇帝入一间佛堂,佛堂庄严静谧,堂内供桌之上供奉一座小金佛,金佛前是插着香的炉子,两边是香烛,炉子前头放置一方被架起来的戒律尺,供桌之下是一个蒲团。
佛堂里燃烧着冷寂的檀香。
“把门关上。”太皇太后道。
皇帝照做,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还在想着扶观楹。
她要去哪?
她一心要回誉王府。
她对京都对他毫无留恋,她心里只有誉王府,只有过世的玉珩之,一个死人就那么重要?
他何处比不过一个死人?
感觉到太皇太后锐利的审视,皇帝回过神来,郑重道:
“皇祖母,您唤孙儿有何要事?”
太皇太后从未用过这般眼神看待他,冥冥之中,皇帝察觉到什么。
扶观楹再有恃无恐,也不会抗旨,拿誉王府开玩笑,她能迷晕海棠殿的人,又悄无声息出宫,暗中定有人相助。
此人权力不小,定是宫中贵人,身份不会低。
扶观楹会找谁?
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向来是最为在意忌讳,特别害怕被旁人知晓,被太皇太后知晓
正因为她泄露的恐惧,所以皇帝再一次被她欺骗。
她约莫找了太皇太后,宫里也只有太皇太后能帮她。
皇帝眼神凛然。
下一刻,太皇太后道:“你要去找谁?”
皇帝敛瞳,沉默片刻说道:“皇祖母,您知道了。”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太皇太后冷声斥道:“跪下。”
皇帝撩袍默默跪在蒲团上,背脊笔直,玉面漠然,跪姿挑不出一丝的错误,堪称赏心悦目。
皇帝自幼聪颖早熟,太皇太后爱怜他,把人当作亲孙子照顾教导,皇帝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恭俭规矩,务实谦逊,自律克己,孝顺节欲,就性子冷了些,除此外,实为完美到如朗月清风般的君子,为所有人敬重,是天底下所有人的表率。
从他懂事至今,从未犯过一次错误。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让太皇太后放心骄傲的孙子,如今竟然给她一个沉重打击,违背人君之道,背弃礼法伦理,失德失智失心疯,不检于行,做出一件会令天下人诟病指摘的大逆之事出来。
太令她失望了!
第59章 第 59 章 女子
“你怎能强迫人家?”太皇太后痛心疾首斥骂。
“啪——”
太皇太后挥动手中冰冷的戒律尺, 尺子重重打在皇帝的背脊上,老人家用足了劲儿,这一下打得非常痛。
然皇帝只是抿唇, 硬生生承受着太皇太后的怒火。
“她好说也是你的表嫂!”
又是一记打, 火辣辣的痛楚自背脊蔓延,直直钻进皇帝的骨髓里, 骨头好似被扭曲打碎,也痛起来。
“哀家是如何教你的?学的礼法规矩全忘了?你还有没有分寸,知不知道自己是天子?”
“你太令哀家失望了!”
“混账东西!”
“”太皇太后每每训斥一句,就会打一下, 打到后面老人家都没了力气, 兀自喘着气。
皇帝额头冒出冷汗,只说:“皇祖母,你歇息, 当心凤体。”
“闭嘴!”太皇太后冷声。
“哀家已经让人送观楹和麟哥儿回王府, 今后你不得再叨扰她。”
皇帝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皇帝,你听到了吗?”
半晌之后, 皇帝缓慢开口:“朕听到了。”
闻言, 太皇太后又道:“可记住了哀家的话?”
皇帝沉默,许久才说:“皇祖母为何会知晓朕和她的事?”
“你的性子哀家还不了解?你自个都未察觉,每回来哀家宫里后那眼神总会不由自主望向观楹,时间久了, 哀家自然发现了。”
“若非哀家主动对观楹提及, 怕是要被你瞒到死, 哀家也就不会知晓哀家的孙儿背地里竟然是个禽兽东西!学的东西全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太皇太后气得胸腔起伏,面色铁青。
皇帝垂目。
“你差点就酿成大祸!”
皇帝不语。
太皇太后又道:“皇帝,你可知错了?”
皇帝面色平静, 执迷不悟道:“皇祖母,孙儿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闻言,太皇太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刚下去的火气再次涌上来。
太皇太后吸了一口气,又打了皇帝一下,怒声反问道:“你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太皇太后想起当时扶观楹畏畏缩缩的样子,想起她声泪俱下,仿佛有无尽的委屈和辛酸,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陈述了事实。
在扶观楹不辞劳累照顾她的这些日子,扶观楹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念及此,太皇太后便心痛,愧疚到极点,是她没照顾好扶观楹这孩子,让扶观楹受了巨大的欺负,太皇太后甚至觉得对不住誉王,对不住过世的玉珩之。
“你利用权力强行将观楹留在京都,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她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因为畏惧权势不得不留在宫中,被你羞辱蹉跎,受尽委屈和折辱,你强迫人家的时候可有尊重过对方的意愿?你没有!”
“这,就是你犯下的错!”
“玉梵京!”
皇帝跪地,后背的衣裳上溢出些许深色,有淡淡的铁锈味逐渐弥漫,对此皇帝并未在意,他隐忍着这痛苦,一副淡然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有痛觉。
此时此刻,皇帝耳边只是回荡太皇太后的话。
被羞辱,受尽委屈和折辱。
折辱?
皇帝脑海里不合时宜想起扶观楹在床笫之上的迷离和情/动,怎么瞧俱是一副享受其中的样子。
皇帝能感觉到扶观楹喜欢他的取悦。
那时候皇帝在想,她如此喜欢,应当是玉珩之从未这般待她,是他让她尝到什么叫人间极乐。
胜负欲在这一刻得到满足。
“你当真是糊涂了!”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
“佛祖在上。”太皇太后着实没有力气再打皇帝了,重重把戒律物归原处,转动佛珠,双手合十,默念了一段经文。
再开口:“你对着佛祖,好好在这佛堂里反思!”
太皇太后的拷打和言辞化作沉甸甸的铁链将皇帝牢牢锁在庄严的佛堂内。
皇帝的手脚和心脏俱被拷上枷锁,动弹不得。
这座佛堂则化为更大更沉的锁笼,让皇帝寸步难行,死死将皇帝压制住,他只能被迫放扶观楹离开。
他就这样被关住了。
太皇太后出屋,让心腹好生守在门口,什么时候皇帝反思好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至于皇帝身上那些伤太皇太后思及皇帝在挨打的时候俱是一声不吭,一下哼声甚至是痛呼声都不曾发出来,当真是会忍。
从小到大他就是那样一个性子,即便痛也要强行忍着,什么也不说,不免让人心疼。
不过太皇太后在他儿时基本没有对他动过手,今儿动手,着实是皇帝逾矩了,太过分。
以皇帝那一副身板子,那点疼痛他还是受得住的,一时半会也出不了事,他不是很能耐么?太皇太后下了狠心,也要让皇帝来尝尝这痛苦的滋味,不然无法威慑到皇帝,也没办法叫醒他的理智。
荒唐!
另厢,太后发现皇帝久久没有回来,也不见人影,只瞧见邓宝德一人,她问邓宝德皇帝去哪里了?
就算是办事也该回来了罢,不会是
今日来的后妃以及女眷可不少,当时那个在皇帝脖颈留下痕迹的女人也许就藏在其中。
下药事件未遂,太后赔了夫人又折兵,暂时是没法再带魏眉入宫,更没脸再撮合魏眉和皇帝了。
太后只敢肯定皇帝是有了一个女人,可皇帝后宫始终没有传出册封的话出来。
起初太后浑不在意,可时间长了,就成了太后心里的一根刺,她非要揪住这个隐藏起来的女人。
然而太后毫无头绪,先前以为是慈宁宫的宫女,找了一圈也没找出个嫌疑宫女出来,哪怕扩大范围也没哟任何收获。
皇帝那边太后自是不敢派人去监视,怕被皇帝发觉,也不敢闹出大动静,太后只敢确定皇帝每日就是三点一线,根本没有暗中和女人幽会厮混的闲暇。
如今皇帝突然失踪,太后这枚拔不出去的心结钉子开始作祟。
邓宝德支支吾吾,竟是答不上来。
太后目光骤冷,再次道:“皇帝人呢?”
邓宝德踌躇道:“陛下在太皇太后那里。”
太皇太后那里?
太后:“邓宝德,你不会是欺骗哀家罢?”
邓宝德诚惶诚恐道:“奴婢岂敢欺骗太后娘娘?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的,请太后娘娘明鉴。”
“料你也不敢。”太后说,“那太皇太后在何处?”
邓宝德:“奴婢不知,太皇太后不让奴婢跟着。”
太后看了看邓宝德:“嗯,下去吧。”
“是。”邓宝德起身离开。
不知过去多久,太皇太后终于出现,太后忙不迭迎上去搀扶住太皇太后,乍见她老人家非常凝重的样子,像是发了一通火气。
太后询问太皇太后发生何事了?
太皇太后摆手,说道:“没什么事儿。”
太后转而道:“母后,皇帝呢?邓宝德说在您这里。”
“哀家请了高僧给皇帝讲经祈福,要很久,你不用担心。”太皇太后道。
太后打量太皇太后的神色,心中预感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想问,可目及太皇太后的样子,多半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是以太后歇了心思。
太后道:“皇帝都这么打了,还让你操心,我这个当母亲的实在对不住您。”
太皇太后睐了太后一眼,说道:“哀家也不是操心,只是让皇帝歇息歇息,倒是你这个当母亲的,平日多关心关心他。”
“我还不够关心他?我都为他的婚事操得日夜难眠,愁得都吃不下饭了,老毛病还犯了好几回了。”太后叹气道。
太皇太后慢声道:“此事急不得。”
“不过你的确是辛苦了。”太皇太后体恤道。
太后:“多谢母后关切。”
“母后,您说说,皇帝的婚事该怎么办啊?眉儿他不喜欢,其他的高门贵女他更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前段时间,有不少臣子都上奏要他开后宫,可他全然回绝,我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
太后连连摇头。
太皇太后迟缓道:“再等等,莫急,哀家想应该快了。”
太后一听,诧异道:“母后何出此言?莫非皇帝他有了心思?”
太皇太后:“你们越是逼他,他自是越是抵触,适得其反。”
“皇帝素来是个有分寸的人,等时候到了,他自个会主动的,顺其自然罢。”
太后:“母后说得对,不过母后,我”
太后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道:“何事?”
太后:“母后,其实我觉得皇帝已经有女人了,只他一直不肯册封这个女子。”
一语惊起千层浪。
太皇太后愕然片刻,很快回过神来,狐疑道:“你缘何会如此以为?”
太后:“前些日子皇帝来给我请安,我在他脖子上看到一道刮痕,那显而易见是女子剐蹭的。”
太皇太后上下打量太后的神色,落了心思,太后并不知道扶观楹和皇帝的事。
此等荒唐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是刮痕,你莫要先入为主,你可问过皇帝了?”
“那倒是没有。”
“没有的话就只是你以为。”
太后辩解:“可以我的经验来看那就是女子的指甲所致。”
“你哪天瞧见的?”太皇太后目视太后,一双风霜且苍老的眼睛幽深平静,却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仿佛心中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俱被太皇太后看出来。
太后莫名心虚,眼神闪躲起来:“家宴次日。”
太皇太后肃声道:“虽然哀家老了,但还没糊涂,家宴那回你有事瞒着哀家,哀家不问不代表哀家不知道。”
第60章 第 60 章 死罪
太后只好将那夜发生的事告知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糊涂, 简直糊涂!”
太后讪讪解释道:“母后,我委实是急了他一味不近女色,身边也从不让女子近身, 我忧心他那方面有些隐晦”
“所以你就那样不计后果?竟给皇帝行那种下作手段, 你还配当太后吗?”太皇太后冷声训斥。
太后被说得没脸面对太皇太后,面色涨红。
太皇太后扶额, 头疼欲裂。
“你啊!”太皇太后痛斥。
太后沉默。
许久之后太后调理好心情,给自己找补:“事情最后没成,我也不知皇帝到底找了谁。”
“母后,既然皇帝不喜眉儿, 我不再强求, 经历过那件事,我想开了,于心有愧, 的确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但他既临幸一个女子, 多少要给个名分,此事皇帝可要告诉过您?”
太皇太后:“皇帝为顾忌你的颜面, 关于那夜的事他岂会告诉哀家?”
“是我多言了, 母后。”
“不过母后,我以为这件事着实要提上日程,皇帝和那女子有了干系,他自个不在意, 可是若那女子怀了龙种那就不一样了, 得把那女子叫过来好生照顾, 怎么着也得请个太医瞧瞧身子。”太后欲意借太皇太后的手把那女子找出来。
闻言,太皇太后并不接招。
不难猜测那女子便是扶观楹。
扶观楹同太皇太后说过她一直有服用避子汤,那个孩子当真不愿和皇帝有任何纠缠。
然皇帝
唉。
只望这一次动手能让皇帝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 他是个聪明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此事日后再议罢,皇帝自个当是有分寸的,怀龙种还不一定,怎么瞧着你很在意那个女子?”
太后有些心虚眨眼:“自然在意,这事关皇帝,也与我有些干系。”
“好了,哀家要礼佛了。”
入夜之后,心腹过来禀告,皇帝在佛堂里跪了一日,不吃不喝,什么话也不说,太皇太后前去佛堂。
佛堂门打开,皇帝听到太皇太后的脚步声,抿住的嘴巴张合:“皇祖母,恕孙儿暂时不能给您见礼。”
声线略哑。
太皇太后脚步一顿,目及皇帝笔直的背脊,血迹已然干涸,在料子上留下深刻的痕印,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开口:“可反思好了?”
“皇祖母,孙儿没办法诓骗您。”堂中明亮神圣的烛火镀在皇帝身上,却没照到他的面容。
皇帝的脸完全隐藏在暗处,只有供桌上的金佛才看得到皇帝此刻的神色,平静漠然,目光坚定,瞧不出什么情绪,落下的暗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有几分诡异的阴鸷偏执。
太皇太后瞳孔一缩。
皇帝压抑着呼吸,淡声道:“如皇祖母所训,孙儿三省三思,可想了一日,孙儿发觉自己好像做不到。”
这一日,每时每刻皇帝谨遵太皇太后的命令去反思,他敬重太皇太后,自是将她老人家的话听进心里,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一次又一次的反思,脑海里无数次回荡扶观楹的样子,彼时,扶观楹俨然锥进他的脑海,刻在他每一块头骨之上。
皇帝翻来覆去地想,迷茫过,愤怒过,酸涩过,痛恨过,恨到欲把扶观楹拉出来千刀万剐。
最后皇帝冷静下来,心口血淋淋的,难受到他想挖出来给扶观楹看看。
他依旧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是扶观楹,是她先招惹他,可她薄情如斯,达到目的就一走了之,一回又一回地抛弃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心里只有玉珩之,从没有他玉梵京的一席之地。
她不要他,所以走前如此费尽心机,走得如此干脆。
走之前还未经他的允许。
她将天子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肆无忌惮践踏,让他受尽羞辱,也唤醒他的理智。
欢喜?
再也没有这种愚蠢的感情。
“朕没办法放手。”
嬷嬷关上门,留太皇太后和皇帝两人在佛堂里。
太皇太后攥住手指,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皇帝。”
“对不住。”
“皇帝,你清醒点,哀家的话你当真就不听了?要当个不孝子孙?”。
睁开眼睛的时候,扶观楹感觉后颈酸痛,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按颈子,视线里骤然出现一张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眼前的脸。
时隔一个多月,久违的一张脸。
“醒了?”他的声线一如既往,冷淡疏离。
扶观楹听言,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浑然冒出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过很快,扶观楹就恢复几分镇定,发觉自己躺在床榻上后,身体无意识地起来,要离开这间床榻。
皇帝站在床榻边注视扶观楹的动作,没有阻止。
扶观楹动了动,用掌心撑住床榻起来,然后发觉自己的左腕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定睛看去,有一条细长冰凉的银链绕在她的腕骨上。
扶观楹怔愣,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冰冷的链子紧紧贴住她的皮肤,就像皇帝冰冷刺骨的手桎梏住她的手腕一般。
太冷了,冷到手腕结冰,被彻底冻住动弹不得,紧接着手腕处的寒意便开始肆虐,直入五脏六腑。
反应过来,扶观楹挥动自己的手扯动链子,堆积的链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细的声音,扶观楹顺着链子的尽头望去——
皇帝抬手,修竹般秀美的手指上捏着一根链条。
扶观楹神情凝滞,惊愕到骇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后颈残留的疼痛告诉她,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切切实实发生的事。
记忆回溯。
扶观楹和张大夫说了不留胎儿的事,张大夫便去抓药,然他刚走出门,几乎是瞬息之间,几个高大的黑衣人就横空出现,将药堂团团围住,还制住了外头的药童和夏草,就连暗卫十三也被捉住了。
扶观楹和张大夫俱是大惊,张大夫:“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只是沉默。
张大夫打量他们,以为是死透的仇人复活来报复了,扶观楹从屋里出来,目及这等场面,心口发紧,这些黑衣人人高马大,面无表情,一身内敛的煞气。
怎么回事?
扶观楹疑惑又不安,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不能被吓唬住,也不能被这些人瞧见自己的害怕和脆弱。
扶观楹目视黑衣人,平声道:“我与各位素不相识,可否请你们先行放了我的人?”
黑衣人不放。
扶观楹耐心道:“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黑衣人还是沉默,扶观楹蹙眉,这时黑衣人散开,自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道路,一人出现,长身鹤立,着紫袍,乃是一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他缓缓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幽深冷漠,自上而下审视扶观楹,看到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徒然变化的神色。
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
万籁俱寂,了无人烟的死寂,令人恐惧的死寂。
皇帝漠然地一字一顿:“扶观楹。”
扶观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所有在腹中翻涌的言辞到了喉咙却被硬生生卡住。
她一句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皇帝将扶观楹冷酷无情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冷嗤一声,挥手。
暗处的黑衣人得到命令,立刻上前将扶观楹打晕,皇帝飞快过去,一把将昏迷的扶观楹接在怀里。
张大夫见状,欲意保护扶观楹,然也被殃及打晕,被擒拿住的夏草和十三护主心切疯狂挣扎,通通被打晕过去,至于外头在马车里照顾玉扶麟的春竹以及侍卫早被挟持住,无法将皇帝到来的事告诉扶观楹,而在睡梦中的玉扶麟一无所知,兀自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迷蒙的扶观楹逐渐清醒。
“麟哥儿呢?其他人呢?”扶观楹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开口就是她在意的人。
皇帝冷冷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如刀绞。
在她心里,他怕是连个婢女也不如,毕竟这婢女可是玉珩之留给她的,主仆情深。
皇帝想起来在皇宫的时候,扶观楹对玉扶麟那是非常温柔,对待自己两个贴身侍女,也从来不拿架子,平易近人,说说笑笑,笑容真挚,显然发自内心
她去给玉珩之扫墓,细心打理陵墓,手要一遍遍抚摸那冰冷的墓碑,神色更是柔和如水,倾诉的时候那脸上不仅有浓郁的思念,更要真真切切的依赖。
她从来没那样和他说过话,没同他倾诉过心里话,对他表露的依赖和温柔也全是伪装出来的,回忆起来,她假得令人恶心,是以皇帝在看到扶观楹露出真实的情绪后,才愣了一下神。
扶观楹对他,只有伪装,虚伪,假情假意,警惕,冷漠,疏远,厌恶,不喜,打骂,不择手段要从他身边逃离。
她对他和对其他人完全是天壤之别。
如今,更是要私自打掉他的孩子。
玉扶麟和扶观楹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同样是他的种,可她却如此区别对待,狠心到要把孩子打掉。
哈。
皇帝气极反笑。
玉珩之早死了,扶观楹眼下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名义上的父亲了,所以这个孩子留不得,会影响到她的名节,会动摇她在誉王府的地位。
守寡三年多的世子妃扶观楹有了孩子?
可世子早死了。
这个孩子解释不清的。
所以扶观楹是觉得这个孩子是孽种?是野种吗?
可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不是孽种,不是野种,是他玉梵京的孩子。
扶观楹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本事,她不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杀死孩子吗?
她担得起谋害龙嗣的罪名吗?
皇帝攥紧手中的链子,虽然扶观楹心思歹毒,自私虚伪,可她眼下怀了他的孩子,念在扶观楹是孕妇的份上,皇帝拿起十足的耐心,用非常认真的口吻道:“扶观楹,孩子你可以打掉,但打掉之后朕会赐你死罪。”——
作者有话说:天冷了,无论如何大家都照顾好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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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求而不得
扶观楹怔怔目视皇帝, 心跳声剧烈。
“朕给你两个选择。”
皇帝:“你欲谋害皇嗣,朕本该就地将你赐死,可此事未遂, 念你身怀皇嗣的份上, 朕可赦你死缓。”
“你”扶观楹深呼吸,让自己再度冷静, 孩子,皇嗣,皇帝怎会知晓她怀孕的事?除非在她到医馆时皇帝也跟过来,暗中探听, 要么
明明每回都饮用了避子汤, 可为何还会有孩子?春竹为人踏实,她办事扶观楹放一百个心,是以春早绝对不会背叛她, 暗中做手脚。
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避子汤被旁人动了手脚。
“玉梵京,是不是你?”扶观楹咬牙质问道。
皇帝抬起下巴, 冷声道:“是朕。”
“那不是避子汤, 只是朕特意给你喝的苦药。”
她不是喜欢吃药吗?那他就让人特意提了一份最苦的药给扶观楹,成全她。
“王八蛋。”扶观楹气得胸疼,没料到自己竟然被皇帝算计了。
玉梵京贵为天子,整个皇宫都是他的, 他想无声无息在避子汤里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可扶观楹已然够谨慎, 她细细思考,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扶观楹一个巴掌甩过去,却被皇帝扣住,她没有资格再对他掌掴, 他亦不会再容忍她的冒犯。
皇帝只道:“孩子还要打掉吗?”
“选罢。”冰冷的字眼从皇帝薄唇里吐出来,姿态高傲睥睨。
事到如今,孩子还打得掉吗?照皇帝这个态度,扶观楹想她但凡把孩子打了,他十之八九真会赐死她。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突然泄气,无力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扶观楹的沉默并不让皇帝满意。
皇帝扯动链条:“说话。”
“陛下如此胁迫,我安能有异议?自是留下。”扶观楹颤动嘴唇,妥协的言辞阴阳怪气,垂下目光打量自己被束缚的链条,后知后觉对皇帝产生一丝畏惧。
她到底招惹的是怎样一个男人?
他竟然用银链锁她?
扶观楹咬紧牙关。
皇帝冷峻的唇角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欣赏扶观楹此时的窘态妥协,他开口:“如何?”
“被算计的滋味可好受么?”皇帝说。
扶观楹低头,沉默的样子代表一切。
皇帝偏不满意,继续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着朕。”
链条摩擦的声音在扶观楹耳畔回荡,她羞愤至极,却无能为力,压下心绪,扶观楹照皇帝的话仰头,和他对上视线。
皇帝的目光是那般的冷酷漠然,毫无怜香惜玉之意,里面流露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让扶观楹情不自禁打了一个激灵。
她从未在一个男人眼中见到过这般可怖的情绪。
扶观楹稍稍闪避他的眼神,思绪百转千回,非常迅疾,她顺了他的意:“不好受。”
“陛下,我知道错了。”扶观楹放低姿态,雪肤红唇,媚眼柔情,如无害的美艳狐狸一般抬起胳膊抱住皇帝的腰,闷声道,“孩子我会留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铸成大错,望陛下原谅。”
“我会和你回去。”目前这个局面,她只能把孩子留下来,那孩子要留,自是不能长期待在誉王府,以府里那几个眼尖的女眷在,稍有不慎就会被发觉,最好的法子就是和皇帝回去。
回去之后又当如何?
扶观楹想不了那么多,只求先解决眼前困局,不然自身难保。
皇帝能找来,那想必太皇太后最后是没镇住皇帝了。
扶观楹有准备,只没料到皇帝会来得如此之快,这才过了一个多月而已,他怎就阴魂不散?
天底下的女人这么多,他凭甚就死死缠住了她?
就因为她过去算计过他吗?那他的心眼可真小。
在心中腹诽了一阵,扶观楹难受的心口略微好受了一些。
对于扶观楹的话,皇帝不予表示。
她第一次说要和他回去,可从前种种,让皇帝无法再信任扶观楹分毫,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皇帝是想笑的,可他不知该怎么笑,他从来不是会笑的人,所以没挤出笑来,只觉喉咙里有份挥之不去的苦涩和闷意。
扶观楹揪住皇帝的衣料,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边响起皇帝蓬勃的心跳声,口中喃喃:“陛下。”
“给我松开好不好?我会和你回去,你没必要锁着我,这链子栓得我手腕疼。”
面对扶观楹的服软,皇帝淡漠道:“这时候装什么娇气?从你私自逃离后你就该想到会有此后果。”
“此银链是朕特意托工匠为你打造,喜欢么?”
扶观楹抖着声音:“我以后不会再走了,我现在都有了你的孩子,还能去哪?自是跟着陛下。”
皇帝冷声:“适才你可还说要打掉孩子。”
“那我不都解释清楚了吗?”扶观楹委屈道,“以后我会听你的话的,陛下,你就给我松开吧,我真的不舒服。”
皇帝端详扶观楹的神色,冷不丁道:“可有后悔?”
“嗯,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皇帝明白这不过是扶观楹一贯的伎俩,她会真心悔过吗?不会,只要他稍微不注意,她就会跑,所以必须锁起来,牢牢困在身边时时刻刻看着才好。
“真的疼。”扶观楹说。
皇帝没说话,只是举起扶观楹被链条缠住的手腕,腕骨处的皮肤已然有了一圈淡淡的红印子,她的皮肤着实娇贵细嫩,这一点皇帝再清楚不过。
盯着手腕看了一会儿,恨怒交织,良久之后,皇帝掏出一张巾帕塞进链条里垫上,柔软的巾帕隔绝了冰冷咯骨的银链。
扶观楹抿了抿唇,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被皇帝抱起来,扶观楹迅速用手臂环住皇帝的脖子,左手腕的细长银链垂落,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宛如蜿蜒灵动的银蛇。
而链子的尽头则栓着皇帝的左腕,两人由一条银链连接,宛如连理枝一般。
皇帝抱着扶观楹坐在桌前的太师椅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急报折子翻阅,无论扶观楹说什么,一概置之不理。
他日夜兼程足足三天才赶过来,中间并未休息,一来就遇上扶观楹要去给玉珩之扫墓,见识了她对玉珩之的一往情深和思念依恋。
扶观楹坐了冷板凳,也不费口舌了,也怕又触及到本就恼怒的人的逆鳞,不情不愿靠在人家怀里。
真的要和皇帝回去吗?这好像是唯一的法子。
扶观楹心里的声音告诉自己,她不想回去
如今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扶观楹以为回去绝对不是唯一的出路,眼下先把皇帝稳住,她觉得还是有机会把孩子打掉的,若打不了,那就只能掩藏养胎。
她可以去尼姑庵里,可以去寺庙里,只要不在王府她就能把怀孕的事遮掩回去。
可孩子生下来后又当如何?
既然是皇帝的种,那就把孩子扔给皇帝去了,不要怪她狠心,她本来就不想再有孩子,全是皇帝暗中算计以至于她有了。
这个亏扶观楹认了,如今她和皇帝真的算是两清了。
扶观楹眼珠转动,想了很多很多的事。
不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皇帝:“进。”
一袭黑衣的侍卫上前将加急的折子递给皇帝,彼时扶观楹坐在皇帝的怀里,手腕上还连着一条瞩目的链子,她着实没脸面对人,在侍卫进来后就将脑袋埋在皇帝怀中,心中恼恨。
皇帝面无表情接过折子,飞快批阅后把折子都交给侍卫,侍卫收起折子退下。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扶观楹探出头,胃部骤然一阵翻涌,她立刻要起来,皇帝拢眉,目光冷沉。
扶观楹捂住嘴巴,一脸不舒服,见状皇帝这才意识到扶观楹是有情况发生,立刻撤了手。
走到窗口吐是来不及了,扶观楹起身走了两步,链条在地上拖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紧接着她就弯腰干呕起来。
皇帝直起身,伸出手停滞在空中,半晌他又垂下来,等扶观楹干呕完,皇帝才开口道:“怎么了?”
扶观楹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垂眸道:“就是害喜罢了。”
他连这些都不清楚?
扶观楹无端有些生气,气这些症状能不能让皇帝去承受。
“怀孕了都会这样。”扶观楹抚抚胸口,还有些难受。
皇帝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把人抱起来来到八仙桌上,把人放在桌上,尔后倒了一杯茶给扶观楹漱口,接着用拿帕子给她擦拭嘴角。
“可有好些?”皇帝缓声道。
扶观楹说道:“不太好陛下,能不能请张大夫过来给我看看。”
“张大夫就是那个你抓住的那个老先生。”
张大夫人到底是过来了,被强行叫醒的,来时屋里的戒备十分森严,什么小动作也做不了。
顶着皇帝平静却可怕的目光,张大夫淡定地给床帐之内的扶观楹把了脉,说扶观楹是受了惊吓,有些害喜,因着扶观楹怀孕已有两月,正到了害喜的时候,此时应当务必保证人放松舒畅的心情,不然扶观楹的害喜症状会变严重。
张大夫给扶观楹开了药方子就被撵出去了,余光瞥见从床上蔓延下来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在皇帝的手里。
世子妃这是被囚/禁了?
扶观楹无奈,什么消息都没办法让张大夫带出去,不过好歹也是见了人。
而皇帝在看了眼张大夫的方子后,将其交给底下的暗卫,再吩咐人送来洗漱的用具。
皇帝拉着扶观楹一道洗漱之后,就说:“睡吧。”
两人躺在床榻上,皇帝紧紧将扶观楹抱在怀里,嗅闻熟悉的花香气,日思夜想的人终于追回来,他感到安心,慢慢闭上眼睛,多日奔波的疲倦袭来,脑袋很沉,可他却睡不着。
皇帝用力抱紧扶观楹。
扶观楹皱眉,低低嘶了一下:“疼。”
皇帝松了些许力道,默不作声,只把头埋在扶观楹的脖颈处,鼻尖抵住她的耳朵,深深嗅闻属于扶观楹的气味。
他细细品茗,才知睡不着是因为不安,因为求而不得的患得患失。
脑海里倏然浮现白日扶观楹去探望亡夫的情景。
当时的皇帝暗中窥伺,看着截然不同的扶观楹,妒火顷刻冒出来,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子里不住冲击,一下接一下洗涤他的理智。
他真想刨了玉珩之的陵墓,让这座陵墓再也无法在扶观楹眼前出现,把玉珩之这个人永永远远剔除在扶观楹心中,然后把自己填进去。
骗就骗了,为何不能欺骗一辈子?
第62章 第 62 章 藏娇
扶观楹醒来后发现自己坐在马背上, 头顶是灼热的太阳,耳旁是躁动的狂风,身前是皇帝温热的胸膛, 脚下是奔腾的骏马。
面上系了薄纱, 左手腕的银链不见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扶观楹仰头大声问。
皇帝道:“回京。”
扶观楹瞪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原先所有的谋划打算全被短短两个字眼打断。
麟哥儿怎么办?
春竹他们怎么办?
她这一走又如何和誉王交代?
扶观楹惊怒,想了很多事,压不住心头的恼火,用力攥住皇帝的衣料, 眉目间俱是忿意, 冷声道:“你怎么能这样?”
皇帝单手勒绳骑马,另一只手牢牢扶观楹的腰,蹙眉警告道:“莫要乱动, 你想摔下去么?”
骏马疾驰, 迎面的风如闪电一般掠过,以这般速度, 但凡摔下去, 轻则摔断腿,重则死掉。
扶观楹老实了。
“身子可有不舒服?”皇帝道,顾虑到她有了身子,皇帝降低了策马速度, 怕伤了她。
扶观楹烦得不想搭理皇帝, 知晓此事毫无转圜余地, 也不愿多费功夫,只实在忍不住那股郁气,用力掐他的手臂, 皇帝搂紧她的腰,专心策马。
奔波一日,中途换了两次马,顾虑扶观楹的身体,不时休息一阵,末了在夜幕降临时抵达驿站,皇帝先行下马,尔后要把扶观楹抱下来,却被她拒绝。
扶观楹推开皇帝的手,无视他的帮助兀自下马,皇帝没说什么,只捉住她踩住马镫的脚,另只手强硬地掬住对方的腰,强行把人拽下来带到怀里。
周围俱是随从的亲卫,扶观楹没说话,只挣扎表示自己的反抗不满,皇帝没有要哄人的意思,本来他才是需要扶观楹认错服软的对象,如今倒反天罡,她反过来给皇帝甩脸子了。
皇帝一路抱着扶观楹入厢房,放下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把银链套在她的手腕上。
扶观楹平静地瞧着沉甸甸的链子,缠住她手腕的这一端铐环里面垫了一层厚厚的细绒,比起第一次见识,如今的她好像接受了自己被链条栓住的现状。
侍卫送来饭菜。
扶观楹侧过身背对皇帝,没有动筷子的迹象,显然是耍性子了。
“吃饭。”皇帝说道。
扶观楹语气平平:“没胃口。”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一碗粥,用勺子舀了舀,便送到扶观楹嘴边。
扶观楹被热乎乎的粥烫到,登时皱眉后撤,捂住嘴巴道:“好烫。”
闻言,皇帝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睨眼扶观楹,继而默默收回手,他是头一回照顾人,已然是纡尊降贵,喂粥这种事皇帝着实生疏笨拙,也没注意烫不烫就直接喂过去了。
皇帝面无表情,待放凉了再次送到扶观楹嘴边,扶观楹却偏头:“都说了没胃口。”
“是没胃口还是不想吃?”
扶观楹已有一日未曾进食了。
“在马背上待了一日,屁股都坐疼了,哪还有胃口?”扶观楹说。
皇帝放下碗勺,叫人把东西都撤下去了。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无话。
过了一阵,扶观楹开口。
“我睡了几天?”扶观楹觉得自己睡得不正常,和皇帝同榻而眠的时候她很久才睡,不可能在上马后不醒过来。
皇帝:“一日。”
“麟哥儿和其他人呢?”扶观楹问。
“回王府了。”皇帝言简意赅。
扶观楹咬咬牙:“你就这样把我带走?”
“是。”皇帝看着扶观楹,反问道:“扶观楹,是你自己说要和朕回去。”
“是我说的,可这也太突然了,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下吗?”扶观楹竭力克制情绪。
皇帝握紧手里冰冷的链条,良久后淡淡道:“告诉你了,然后给机会让你盘算离开?”
“我还能去哪?肚子里都有你的孩子了。”扶观楹说。
“就不能让我见麟哥儿一面吗?”
皇帝不吱声,只盯着扶观楹,神色冷漠,适才皇帝展露的几分柔情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图穷匕见的残忍和漠视。
扶观楹心里难受,若不是这个孩子,一切都尚有转机,她这一走,起码要一年才能和麟哥儿再见,且再不不久就是玉珩之的忌日,她走了,还如何去祭拜玉珩之?
扶观楹感到无措,眼眶发酸,肩膀止不住颤抖,细微破碎的抽噎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一下下刺激着他的耳膜。
她的哭声好像在提醒皇帝,她是有多么不愿意同他回来,他是多么入不了她的眼儿,只是因为眉眼与玉珩之相似才会被选中借种生子,若他与玉珩之生得不像,亦或是有旁的男人和玉珩之长得一模一样,他定然不会被选中,会有更合适的男人和扶观楹行欢好之事,她会竭尽所能勾引那个男人,怀上他的孩子
皇帝切齿,胸口蹿出来的火几度将皇帝的肺腑烧穿,喉咙像是被一块满是焦味的骨头哽住。
脖颈浮出青筋,皇帝咽下杀人的冲动,努力平复心绪,隐而不发。
这个孩子来得太及时了,若不是孩子,他苦苦压抑的恼火定然会在见到扶观楹后爆发,他当真会杀了她吧
即便没有这个孩子,皇帝也会让扶观楹有个孩子,他要给自己找一个不杀扶观楹的借口,否则没办法和从前下定决心的自己交代。
从前的自己,怒的,恨的,妒的,怨的,恼的,酸的,各种各样翻涌激烈的滋味让他尝了个遍,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针刺荆棘般扎进他的血肉。
妄念成疾,执念难消,已成一条无解的死路。
听着扶观楹压抑的哭泣声,皇帝转眸,面色有些不自在,他忍耐着,控制自己欲上前的念头,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下贱。
他必须要承认一件事,他对扶观楹的哭泣声毫无抵抗力,她一哭,他就一点儿气都生不起来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扶观楹忽然转身,拉住皇帝的衣袖:“陛下,能不能把它解开?”
皇帝撩起眼皮。
扶观楹:“我想沐浴。”
皇帝叫侍卫提来热水,再抱着扶观楹入隔间盥洗室,放人下来。
扶观楹看着静立的皇帝,再打量手腕上和皇帝紧密相连的银链,他不肯解开,顽固到极点,看他的架势,估计是不会走了。
但链条的长度足够浴桶到屏风后的距离。
扶观楹:“陛下,我要沐浴了。”
皇帝寡言。
扶观楹:“你不出去吗?”
没有回应,既然人赶不走,那只好让他看着了。
扶观楹没有忸怩,兀自脱衣入浴桶,手腕上的链条也随之进入浴桶,有细碎的拖拽摩擦声袭来。
温水冒出的热气不多,扶观楹前脚泡在浴桶里,后脚就听到一阵窸窣声,回眸。
皇帝慢条斯理褪下自己身上的衣袍,袒露出自己精壮的躯体。
他身量颀长,着衣袍后看着清瘦,可脱下衣裳后的躯体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羸弱文瘦,反而非常有力量感,胸膛结实,冷白的皮肤裹着骨骼,在烛光的照耀下皮肤发出刺目的碎芒,像是冷玉。
腰身窄而有力,腹部的肌肉硬实紧绷,仿佛经历过千锤百炼,块垒分明,沟壑深邃,好似能接住一汪汪丰沛的水。
在他的身上,扶观楹还看到了数道陈年伤疤,其中肩头处就有一团箭矢穿刺留下的伤口。
那正是扶观楹和皇帝的开始,若是没有这一道伤口,也许扶观楹和皇帝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深入的交集,他们只是陌生人。
扶观楹愣了片刻,疑惑道:“陛下,你要作甚?”
皇帝用行动回答她的话,兀自步入浴桶内,将扶观楹拉入自己怀中,扶观楹挣扎,可因皇帝的加入,原本的大浴桶空间一下子变得窄小,她根本没有逃离的后路,最后落入皇帝的手中。
扶观楹浑身僵硬,和皇帝一道沐浴还是头一遭。
“热。”扶观楹说,微微挣扎,“你松开我行不行?”
皇帝缓慢阖目,头靠在扶观楹的肩膀上,吐出一口气,平静道:“别乱动。”
扶观楹感觉到背后的动静,身体再度僵硬。
“你不准胡来,我有了身子。”扶观楹不放心,提醒道。
皇帝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沙哑平淡的嗯声,细长如修竹的手握住扶观楹缠着链条的皓腕,流连一阵,骨节清劲的手指往上插进她的指缝里,与之十指相扣。
沐浴时什么都没发生。
沐浴后扶观楹和皇帝便上榻安歇,明儿还要赶路,两人一夜无话,同床异梦。
扶观楹到底是睡了,她身心俱疲。
确定扶观楹睡下之后,皇帝这才微微抬头,克制的炙热思念以及痴迷渐渐显露。
他抚摸她的头发,轻吻她的发丝、耳朵、脖颈,吻了一遍又一遍。
再次奔波,扶观楹着实不好受,胃口愈发不好了,这回在驿站休息时扶观楹发现有开胃的酸梅子。
吃了酸梅子,扶观楹的胃口终于是好些了。
一路快马加鞭,一路换马骑乘,又经历几场雨,终于是在十二日后半夜回到京都。
扶观楹没有再住海棠殿,身边也没了心腹婢女,她一路被皇帝带入宫,住进和皇帝寝殿相连的侧殿,就此被皇帝金屋藏娇。
扶观楹不可置信,懵了一阵,皇帝竟真要圈禁她,她原先以为自己回来可能还会在太皇太后身边侍疾,然而现实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你要软禁我?”扶观楹咬唇道。
皇帝兀自把链条栓在床头,扶观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禁锢在这一方床榻,觉得自己好像是牲口一般,任人欺辱宰割,人格和尊严被皇帝硬生生剥夺。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扶观楹委屈道,满脸的疲惫和屈辱,“如果你要坚持要这样,还不如杀了我。”
说着,扶观楹难堪地别过脸,竟是痛哭起来,晶莹的泪水滚过脸颊,落入脖颈。
眼泪反射出的光映入皇帝的眼眸里。
皇帝冷眼旁观,扶观楹哭到伤心处,胃部恶心,忍不住干呕起来,她呕得难受,弯曲的背脊阵阵战栗。
皇帝内心翻涌煎熬,须臾,他过去,伸手去拍扶观楹的背,被她打掉。
“别碰我。”扶观楹抬头,明艳雪白的脸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泪痕,皇帝强硬地捏住扶观楹的下巴,用帕子擦拭扶观楹的嘴角,接着又用指腹抚去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
“这不是你自讨苦吃吗?”皇帝平声说,指腹摩挲她削瘦的下巴。
瘦了。
可她这点疼和委屈抵得过那种肝肠寸断的滋味么?抵得过那种不甘心的恐慌滋味么?
一个女人,竟将他耍得团团转,将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个念想也不曾施舍过,偏他还甘之若饴。
扶观楹不想看他,直接闭上眼睛,皇帝把人抱起坐在床榻边,将扶观楹放在腿上。
“下回还跑么?”皇帝附耳道,没有丝毫不忍的情绪,眼尾冷锐。
扶观楹负气道:“就跑。”
皇帝心硬如铁:“是吗?那下回再跑朕就把你腿打断。”
此言一出,扶观楹惊愕对上皇帝的视线,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霎时间扶观楹就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心下惊悚。
但她不肯认输,他要把她腿打断,那她也不会让皇帝好过,那就两败俱伤罢。
扶观楹没说话,怎么都不肯低头服软了,只是默默落泪,泪水好像滴落进了皇帝的心口。
皇帝动了动唇,低头亲吻扶观楹红肿的眼睛,动作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爱怜。
他舔干净扶观楹的泪水,尝到泪水的味道,是咸涩的,是温热的。
扶观楹抗拒,用手臂去推搡他的胸膛,下一刻皇帝的手就顺上来,捉住扶观楹的手腕,紧接着她就听到开锁的声音。
链铐被解开了。
皇帝解释:“朕看在孩子的份上不锁你。”
心中,皇帝笑话自己不争气。
扶观楹依偎在皇帝怀中,闭上湿润的眼睛,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掉眼泪这一招对皇帝是百试百灵。
有惊无险。
他真的是得了疯癫病,用链子锁她就罢了,最后还要把她关在这侧殿中。
扶观楹咬牙切齿,想到自己肚子里处理不了的孩子更是苦恼烦躁,照皇帝眼下的状况,若她真把孩子用强硬的手段流掉,还不知道皇帝会如何?
定会发疯吧。
扶观楹倒吸一口凉气,艰难地打消了这个想法,留下这个孩子不一定是坏事,但也绝对不是好事。
扶观楹抉择。
“你乖一点。”皇帝抚摸扶观楹的后背,注视她勾魂夺魄的面容。
睡前,扶观楹喝下皇帝让御药局熬制的安胎药,而皇帝没有陪扶观楹,而是回殿去处理堆积的政务。
当然,皇帝有留下宫女看着扶观楹。
这些日子的奔波以及应付皇帝已然让她疲惫不堪,皇帝走后,困意来袭,扶观楹环顾四周,只得接受自己再次回到京都的处境,然后阖上眼安歇。
另厢,盯着皇帝寝宫的人赶紧将皇帝回来的事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登时从榻上起来,稍作着装便去寻皇帝。
守在外头的邓宝德见太皇太后过来,行礼之后对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陛下刚歇息了。”
邓宝德可是知道如今皇帝和扶观楹正在里头,他自是不能让人进去叨扰。
太皇太后道:“哀家找皇帝有事。”
邓宝德为难道:“太皇太后,这奴婢也没办法啊,陛下真是歇息了。”
太皇太后:“他可是刚回来不久?”
邓宝德迟疑道:“是。”
皇帝是以微服出巡的借口离宫,此事保密,没有多少人知晓,恰好太皇太后知道,当然皇帝离宫的事太皇太后也是隔了好久才知道,不然她定然会派人去告诉扶观楹。
可惜
现在情况未定,也许皇帝没有犯疯症行悖逆之事。
第63章 第 63 章 请罪
“皇帝。”太皇太后忧心, 忍不住高声道。
邓宝德没法阻止,半晌后,殿内响起皇帝的声音:“请皇祖母进来。”
邓宝德开门, 太皇太后步入寝殿, 见皇帝缓缓踱步朝她而来。
“可有叨扰到你?”太皇太后自上而下端量皇帝。
皇帝屏退掉殿中所有宫人,说道:“无妨, 皇祖母深夜而来所谓何事?”
太皇太后:“皇帝,你这些日子去哪了?莫要骗哀家,哀家老了,禁不起诓骗。”
“你实话和哀家说, 你可有去找观楹?”太皇太后直言。
不怪太皇太后不放心, 着实是皇帝没能给她吃上一粒定心丸。
那日在报国寺,太皇太后到底是用长辈的身份将皇帝强行从歧路拽回来,太皇太后知晓能让守规矩的皇帝如此破例, 说明他真的栽了进去, 他说自己放不下何其正常。
皇帝也只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罢了。
太皇太后让皇帝在寺庙里足足反思忏悔了三日,最后皇帝败在孝道上, 选择成为孝顺听话的好孙子, 太皇太后松了心弦,又对皇帝生了些愧疚,当棒打鸳鸯的坏人不好做。
太皇太后不由思及自己年少时,和未婚夫青梅竹马, 两情相悦, 她本到了年岁便会嫁给未婚夫, 岂料世事无常,未婚夫家得罪朝中重臣,全家被贬, 门楣就此落魄,太皇太后家族见状立刻见风使舵,毁掉她和未婚夫的婚约,生生将她和未婚夫拆散,把她送进宫,自此她被深宫困住,而未婚夫终身未娶,郁郁寡欢,最后英年早逝。
未婚夫的死让太皇太后恨上母家,断绝亲缘,这一辈子都没提拔照拂过母家一次。
是以太皇太后可以理解那种和心上人分离的痛苦,若扶观楹对皇帝也有些想法,她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
皇帝的性子太不讨喜了。
回了宫,太皇太后对外说扶观楹思乡成疾,遂准许她和玉扶麟回去了,而今她凤体安康,着实不用扶观楹侍疾了。
太后知晓此事第一反应是高兴,然敏感的太后总觉得扶观楹的突然离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奈何太后找不出证据,更摸不着头脑,只得作罢。
这厢太皇太后得知皇帝把海棠殿的人全部撤走,并将里头的东西一一烧掉,不给自己留下一丁点念想,她叹了叹气,感慨皇帝还是理智的。
迷途知返。
太皇太后落了心,自此深居慈宁宫养身子,对外头的事不管不顾。
宫殿回归冷清肃静。
起初太皇太后是想挑些姑娘进宫,也许皇帝身边有人便会慢慢淡忘扶观楹,然稍一深思,太皇太后打消了念头。
她插手的事已然够多,若是再横插一脚,恐得皇帝厌恶,遭到反噬。
一连一月过去,直到太皇太后知晓皇帝离宫好几天了,她登时大惊,她清楚皇帝的性子,若是没有大事,轻易不会离宫多日,思及此,太皇太后两眼一黑,心口止不住发慌。
此时,太皇太后面色凝重。
皇帝沉默,太皇太后的神色一变。
“皇帝你——”
皇帝:“皇祖母,稍等。”说罢,皇帝转头取来一条荆棘软鞭,鞭条不长,通身长满倒刺,一旦抽人必定见血,比那日的戒律尺更加血腥。
皇帝跪地,兀自呈上软鞭,以请罪的姿态道:“对不住,皇祖母,孙儿注定要违背您的训诫,让您失望了。”
太皇太后双手颤抖:“皇帝,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皇帝面无表情沉声道:“孙儿甘愿受罚,请皇祖母惩戒。”
最坏的事如她所料发生了。
太皇太后:“惩戒?那回的惩戒还不够吗?可是依旧没能将里拉回正途,皇帝!你为何就不能听哀家的话?”
“是孙儿的错。”皇帝一字一顿。
太皇太后揪心不已,闭了闭眼睛,失望道:“再打又有何用?不过徒劳!观楹人呢?”
“哀家要带她走!”
语气重得让殿中的鎏金瑞兽香炉震三震,寝殿的动静传到了封闭的侧殿之内,扶观楹迷迷糊糊起来,捕捉到熟悉的声音,登时清醒,她立刻下床。
皇帝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怒极:“皇帝,你要忤逆哀家?当个彻头彻尾的不孝子孙吗?”
侧殿里头,扶观楹确定是太皇太后的声音,当即就要出去,却被宫婢挡住。
“您不能出去。”
扶观楹:“让开。”
宫婢没有退让,她们力气很大,也难怪皇帝会安排她们监视她。
扶观楹审时度势,知晓以自己的力量没办法出去,转念就要大叫,其中一个宫婢反应极快,一下子捂住扶观楹的嘴巴,另一个宫婢也及时反应过来,说了一声“得罪”就掬住扶观楹的手臂。
“唔”扶观楹怒视两人,两人垂首躲避视线,“请您息怒。”
宫殿里头,皇帝垂首,不肯退让,只道:“请皇祖母责罚。”
太皇太后捂住心口:“你这是要活生生把哀家气死吗?”
皇帝下颌紧绷,面对长辈的质问和失望,他心中怎会毫无波澜?一个“孝”字重重压在皇帝的背脊上,让他无法喘息,诸般情绪蔓延,如潮水般涌向他。
“请皇祖母责罚,是孙儿不孝。”皇帝如是道。
太皇太后见状,胸腔剧烈起伏,满脸失望,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侧殿里头,扶观楹剧烈挣扎,嘴里呜咽着,宫婢感觉她有话要说遂抬头,对上扶观楹美艳的脸,晃了晃视线。
扶观楹上挑狐狸眼,用眼神示意两人松开她,她不会再胡来。
再三确认后,两个宫婢慢慢放开了手,扶观楹果然没叫,只是擦擦嘴巴,待宫婢放松警惕,扶观楹就大声叫道:
“太——”
后头的话尚未开始就戛然而止,被宫婢再次截断,不过“太”这个声音到底是穿了出去。
这一下音在安静的宫殿之内尤其响亮,奈何太皇太后正在气头上没有留意,没能分辨出扶观楹的声音,只疑惑道:“什么声音?”
皇帝沉默。
太皇太后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以为自己是气糊涂听出幻觉了。
稍微平息火气,太皇太后再度道:“人到底在哪?”
皇帝:“对不住,皇祖母。”
“你——”太皇太后顾不上仪态愤怒甩手,腕骨上的佛珠重重砸在皇帝身上,皇帝不闪不避,下颌骨重重挨了佛珠一下,泛出红印。
太皇太后痛恨道:“皇帝,你怎就如此执迷不悟,人家对你无意,你行如此强迫行径,无疑是禽兽之举!为天地不容,为天下不耻,会遭天谴的!”
皇帝握紧软鞭,只说:“孙儿知道。”
嗓音轻缓,像是不以为然,像是心甘情愿承担,又像是浑不在意任何东西。
不知从何开始,皇帝也渐渐不认识面目全非的自己了,自从遇上扶观楹,他就变了个人样。
先前,经太皇太后一顿斥责和惩罚,皇帝是有在好好反省,经过反反复复的自我挣扎,自我折磨,他决定舍弃。
可是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皇帝试着如扶观楹一样洒脱无情,学会放弃,学会更多的克制,然而
明知不该,还是着魔一般犯戒,他完全克制不住那股强烈的恨意,他要把扶观楹抓回来,将她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一切不受控制。
再见扶观楹之后,一切愈发不受控了,又一次步了重蹈覆辙的自己的后尘。
太皇太后见皇帝冥顽不化,拿他毫无办法,多说无益,无奈忿忿离去,回头邓宝德把太皇太后扔的佛珠归还给她,又另呈上荆棘软鞭给太皇太后,软鞭表示皇帝的请罪,无论何时他都接受太皇太后的惩罚。
皇帝跪地许久才缓缓起身,叫邓宝德进来后把佛珠和软鞭给他,吩咐邓宝德去办事后,皇帝回侧殿,就见被宫婢禁锢的扶观楹。
皇帝摆手,两个宫婢立刻放开扶观楹,从始至终,两个宫婢都没伤害扶观楹分毫,举止俱是小心翼翼,生怕动了扶观楹一根毫毛。
宫婢将经过告知皇帝,皇帝颔首,俩宫婢退下。
殿中寂静,皇帝缄默,只看着不老实的扶观楹,扶观楹自是心虚,她适才作为可是把先前的话全然推翻。
皇帝并未动气,似乎有所预料。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两厢僵持,气氛冷如冰,不久前他们还在榻上亲密无间,如今却和陌生人一般。
皇帝深深注视了扶观楹一阵,复而离去。
皇帝离去之后,扶观楹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她吸了一口气,回想方才听到的话,皇帝竟然为了她和太皇太后争吵,死不退让。
扶观楹一点点窥见了皇帝对她那偏执可怕的占有欲,她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只觉得匪夷所思,心下发怵。
处理完所有事,皇帝回侧殿与扶观楹同榻而眠,拔步床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
细长沉重的银链再次拷住扶观楹。
“你干什么?不是说好不锁我了吗?”扶观楹质疑皇帝不守承诺。
“不当哑巴了?”皇帝反问。
扶观楹抿唇。
皇帝:“夜里不锁,若你趁朕安歇时逃走了怎么办?”
扶观楹咬牙,她此在深宫,能逃到哪里去?
皇帝像是洞悉她心中所想:“去找皇祖母告状。”
扶观楹避开皇帝的眼神,着实心累,也不想去献殷勤了,太憋闷了,于是扶观楹也不管了,埋头就睡,不再理睬皇帝一下。
随他去了。
皇帝看了扶观楹很久,两人同在一张床榻上,明明只是咫尺之间,却让他生出两人相隔千里的错觉。
床榻太大了。
他想。
皇帝收敛思绪,默默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一手紧紧抱住人家的腰,一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感受她的体温和柔软,不安的心慢慢和缓。
第64章 第 64 章 怨愤
翌日, 皇帝不紧不慢将银链解开,银链哗啦作响,尔后他便离去, 留扶观楹一人在侧殿, 侧殿封闭,留下看守扶观楹的宫婢若非必要绝对不开口, 形同聋哑。
昨儿扶观楹企图叫唤太皇太后以此求救的话已然把两人之间那虚假的和平打破。
关于皇帝的出尔反尔,扶观楹知晓一味讨好大抵是没用了,环顾四周,内心生出一股无措感。
宫婢送来早膳, 然扶观楹没一丁点胃口, 午时皇帝没有回来,宫婢又端来饭菜,还有开胃的酸梅汤, 扶观楹瞧着四周, 闷得慌,便什么胃口都没了。
一日下来, 扶观楹没吃什么, 就喝了些水,不过好歹是没呕吐了。
这一日,扶观楹俱是在侧殿中度过,没人同她说话, 她欲绣花打发时间, 宫婢要去询问皇帝, 想看书,宫婢也要去询问皇帝。
最后宫婢没拿针线过来,只搬了很多书给扶观楹, 这些书没一本游记志怪小说,全是些正经的经书,看了会睡觉的程度。
皇帝是知道她不喜欢这些书,就故意让人送来恶心她吗?
扶观楹心生些许恼意,到底是勉强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看累了就假寐,不知不觉一日就过去了。
皇帝过来了,询问道:“为何不吃东西?身子不舒服?”
扶观楹没什么情绪道:“没胃口。”
皇帝打量扶观楹,招呼宫婢端来膳食,接着将人抱在大腿上,亲自喂开胃的果脯给她吃。
扶观楹抿唇。
皇帝拢住扶观楹的下巴,没用力,只说:“张嘴。”
扶观楹不张,皇帝挑起她的下巴,指尖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游离,继而低头封住她的唇,再淡声道:“要朕含在口中喂你?”
扶观楹张嘴了,想自己来,却被皇帝制住双手,他非要亲自喂她,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皇帝照顾起扶观楹来愈发得心应手。
吃了些东西垫肚子,皇帝问她今儿在看什么书?
扶观楹平静道:“送来的书没一本能看的。”
花了一日工夫,扶观楹勉强让自己接受现状,再生气再憋闷也无用。
“不喜欢?”
扶观楹反问之:“你说呢?”
过去在竹苑和扶观楹做夫妻的时候,他曾经带着扶观楹一道看书,明明不喜欢还要装作喜欢的样子,后来直接摊牌说不懂,就想着撩拨他。
皇帝的嘴唇微微上扬。
“那你喜欢看什么书?”他明知故问。
扶观楹却道:“你要让我再待到什么时候?”
“在这养胎不好么?外面很危险。”皇帝郑重道。
扶观楹顿了顿,神态骤变,对皇帝眨了下眼睛,狐狸眼灵动勾缠,携着若有若无的绵绵情意,如蛛丝细网,触之即会落入陷难以自拔,更会越陷越深。
她檀口一张,柔声细语:“我不想呆在这里。”
“陛下”她娇音唤道。
皇帝看着扶观楹,指腹摩挲她下巴上的小痣,置若罔闻,视而不见。
见状,扶观楹暗地冷哼,低头不再说话,皇帝却不允许,强硬挑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
扶观楹被迫仰头,脸上写着随遇而安的平淡,没什么笑容,更没什么好脸色,与方才勾魂神色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未久,皇帝撤手。
“该沐浴洗漱了。”说着,皇帝抱起扶观楹出侧殿,前往净室开凿的浴池。
沐浴时,四周安静,皇帝轻轻抚摸她的肚子。
扶观楹蹙眉。
共浴过后,皇帝亲自给扶观楹穿上他给她准备的鲜丽华美的衣裳,给她理头发,为她戴金簪。
在决定将扶观楹带回来前,皇帝重新给她准备了衣裳首饰,所有东西俱浸染他独有的香气,他还特意学了些手艺,没办法,从前扶观楹留在海棠殿的东西已经全烧了。
如今扶观楹从上到下俱穿着他准备的衣裳鞋袜,从里到外俱散发出他的气息,浓烈馥郁,缭缭绕绕。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扶观楹展露的美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皇帝心里顿时涌上愉悦的满足感,稍稍填补了一点破损空虚的口子。
皇帝的心情难得不错。
而扶观楹也没反抗,如提线木偶一般任由皇帝折腾,尔后皇帝揽着扶观楹一道看了一会儿书,他轻声诵读书籍,一句一句给扶观楹释义,嗓音如冷冷清泉般悦耳。
合上书,皇帝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扶观楹闭着眼睛靠在皇帝怀里,神容恬静安然,像是睡过去了,可皇帝清楚她没睡,顿了顿,他沉默着抱着人上榻,将两人手腕用链条相连后,皇帝这才阖目。
新的一天,宫婢拿来其他书,有游记、香料集、图册古籍等,总之不是什么枯燥乏味的书籍了。
后扶观楹提出制香,皇帝恐香料对她身子有影响,严辞回绝,扶观楹不放弃,皇帝亦是不退步,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扶观楹数了数日子,被关在这密闭的宫殿里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么看书要么发呆,要么就昏睡,一睡就是好久。
乍看在宫殿的日子是舒坦自在,初初扶观楹说服自己,可久而久之扶观楹逐渐有些受不了了,受不了被皇帝单方面圈养,每天待在这宫殿里,没人同她说话,日复一日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再这样下去,扶观楹以为这样的情况会摧残她的精神,她不能坐以待毙了,至少得出宫殿。
皇帝过来后扶观楹靠在他怀里,扯他的料子,低声主动道:“我难受。”
“哪里难受?可是又恶心了?”
扶观楹摇头:“心里难受。”
皇帝问:“为何?”
“整日待在这里,我真的要透不过气了。”扶观楹的言下之意很清楚,皇帝自是会意,只他沉默了,没有表示。
扶观楹开门见山:“你别把我关在这里了,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我能去哪?你让我出去透透气。”
“就算你不让我透气,你也考虑一下孩子。”
皇帝不语。
“陛下”扶观楹乞求道。
扶观楹突然示弱,皇帝结合她先前作为,有理由怀疑她有打算,多疑的性子在这一刻发作,即便扶观楹有孩子他也不愿放人出去。
扶观楹身子柔软无骨,软声道:“我真的难受。”
皇帝抬手抚摸扶观楹的脸颊:“再等一阵。”
“那是要多久?”扶观楹说,面色冷静。
皇帝没说话,扶观楹目视他,不顺心的结果导致压抑的情绪窜出来,她攥紧了手心,变了脸色,冷声道:“你到底放不放我出去?”
倘若是从前,扶观楹不会变脸,她会非常耐烦,可如今她却没那么多耐心。
皇帝面无表情:“暂时不行。”
扶观楹哑然,烦躁不已,用力推开皇帝后起身到床榻上躺下,翻过身背对皇帝,察觉皇帝在看她,她起身没好气放下帐幔,隔绝皇帝的视线。
过了一阵,皇帝过来:“要沐浴了。”
扶观楹往里面靠:“别碰我。”
见她抗拒,皇帝不由分说捞起人,扶观楹剧烈挣扎,对此皇帝纹丝不动,只加重力道防止人掉下去。
闹腾了一阵,扶观楹有些累了,安安静静被皇帝抱进浴池内,沐浴的时候皇帝牢牢抱着她,抚摸她的小腹。
天气本来就热,这浴池的水也是温的,皇帝的身躯本来是凉的,进池子后和扶观楹挨着,这躯体就渐渐升温,他身上的热意蛮横地传递给扶观楹,让她感到闷热,不堪重负,热得愈发焦躁。
扶观楹蹙眉,开始不耐烦皇帝:“热,你放开我,别摸我肚子了。”
皇帝没动,表现出专横霸道的沉默。
扶观楹彻底不耐烦了,显露的情绪越来越多,手脚并用挣扎着逃出皇帝的桎梏,突然的一下,皇帝喉结滚动,冷声警告道:“别乱动。”
可扶观楹哪会听他的,挣扎得愈发激烈,锋利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臂,留下数道轻微的血痕。
浴池里水花肆意,层层涟漪疯狂荡漾。
皇帝不想放人,紧紧抿唇,克制隐忍的汗水自颊边滚落,他对扶观楹有欲,也是个尝过极乐滋味的男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的男人,连日来与扶观楹赤裸相对,他岂会对扶观楹无感?
自抓回扶观楹,他就恨不得日夜占据她的身心,不过分别一月多,皇帝的身体和灵魂就饥渴到极点,是那种强烈的、焦灼的渴望。
可扶观楹有了身子,她呕吐难受的样子深深印在他心中。
太脆弱了。
遂皇帝始终冷着自己,他问过太医,女子怀孕后一般三月后才可酌情同房,此事因人而异,若胎象不稳,期限更要延迟。
皇帝终究是把人放开了,扶观楹一经解脱,立刻远离皇帝,睨了眼他,不管不顾,快速清洗身子后就穿衣出了池子,轻薄的衣裳勾勒出她丰腴妖娆的身子,因着胃口不好,扶观楹是瘦了,但瘦了并没有削减她的美,反而让她瞧上去多了几分柔软的美感,身影修长而窈窕。
烛光照得她赤裸的小脚白得晃眼,像雪一般漂亮晶莹,有水珠从她脚踝划过,折射出无端淫靡香艳的光。
地板上留下她湿润的脚印。
皇帝目送扶观楹离去,不曾阻止,目光自下而上,落在搭在木架上的主腰。
不知过去多久,皇帝若无其事从净室中出来,周身弥漫雾蒙蒙的水汽,眉目疏朗清冷,而扶观楹坐在榻上擦拭头发,见皇帝过来眼儿也不眨一下,自顾自动作。
皇帝扫过她赤裸的小脚,转而去取了东西回来,道:“手。”
扶观楹眼不抬一下,也不说话,转身背对他。
皇帝不多言,只强硬坐在扶观楹身边,扣住她举起的手拉到身边,用小剪子给她修理指甲。
剪掉锋利的指甲,皇帝半蹲在扶观楹身边,面色平淡认真,高挺的鼻梁骨侧边拢下一片阴影,他用干净的巾子擦拭她的足,修剪一番后,把木屐套在她脚上。
见状,扶观楹不配合了,故意踢掉木屐,脚踝精致纤细,足弓如月,肤色透白细腻,如出水芙蕖,脚趾圆润秀美,甲色淡似胭脂,如无瑕珍粉珠,她身上当真是无一不美。
皇帝目不转睛,眼神几不可察晃了一下。
这时,扶观楹抬脚,用脚狠狠踹皇帝的肩膀,以此发泄自己的怨愤。
皇帝皱眉。
扶观楹没丝毫收敛,用力踹了几下见没用,咬了下牙,抬脚积蓄力量准备用力踹他,却不小心偏移轨道,一脚踩在皇帝的侧脸上。
第65章 第 65 章 掌掴
至高无上的天子的圣颜被一个妇人的足玷污冒犯, 此妇人当真该死,而此刻妇人尚不知死罪,甚至作死到不收回脚, 而是居高临下注视半蹲的皇帝, 足心用力碾皇帝尊贵的脸颊。
皇帝探手捉住扶观楹作祟的足,平素讲究爱洁的他并未因为脸被踩而感到愤怒, 只指尖深深扣住扶观楹的脚踝。
扶观楹冷声道:“放开。”
“莫要胡闹。”皇帝说。
扶观楹警告道:“拿开你的手。”
皇帝勾起木屐,要给她穿好鞋,扶观楹不肯,用力甩足蹬腿, 企图挣脱皇帝的桎梏, 然而只是徒劳。
扶观楹高声道:“你放开我。”
皇帝可不惯着人家。
见状,盘旋在胸口的郁愤愈发浓烈,扶观楹终是恨声道:“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天底下的女人数不胜数, 你为何就强求我一个人?”
闻声, 皇帝抬眸,淡淡睨了一眼扶观楹, 眼神令人捉摸不透, 似乎带了几分冰冷谴责的意味。
她有何底气质问他?
一开始是她强硬地、不怀好意地闯进他的世界,皇帝出身皇室,皇室亲缘素来淡薄,兄弟之间尔虞我诈, 弑父杀兄登上皇位更是家常便饭, 后宫妃嫔怀孕生子也不是因为喜欢孩子, 只不过为争宠,为自己为家族罢了。
皇帝和先帝太后并不亲近,形同陌生人, 唯一关爱他的长辈太皇太后也是在皇帝懂事后才让决定把人带在身边。
而太皇太后的慈爱关心亦是含蓄的,有限度的。
在压抑冷酷的深宫生存,皇帝冷淡的性子已然形成,无法改变,后来皇帝长大了,太皇太后放手,皇帝习惯了孤单,也不喜与旁人交际太深,寡言少语的他无法和任何人构建正常的亲密关系,对谁俱是疏远有礼。
直到意外发生,他失去记忆,一个叫扶观楹的女子堂而皇之进入他的世界,自称他的妻子。
变化来得太快,快到皇帝无法适应,而扶观楹可不管你适不适应,如霸道的匪盗一般,所过之处无一不是血雨腥风。
皇帝被迫适应了这段关系,接受和扶观楹亲密无间的关系,并渐渐跟吸食了**一般上瘾沉迷,而在这时扶观楹强行斩断。
三年后迟来的戒断反应过于严重。
得不到扶观楹的喜爱,那得到她的恨也不错。
皇帝咽下冷意,把木屐重新给她套好,才松开扶观楹的手,复而漫不经心抹了下被踩的脸颊,女子柔软温热的足底触感尚未全然消失。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眉弓略一下压。
“啪。”
木屐又掉下去,扶观楹扬眉,挑衅地看着皇帝。
不动声色掠过扶观楹的足,皇帝再次捉住扶观楹的脚踝,指腹不由自主在脚踝上摩挲。
扶观楹可没忘记当时在浴池里的事,加上她如今深谙风月事,又了解皇帝,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愤怒骂道:“下流。”
“无耻。”
“我可有了身子,你要敢乱来,就是禽兽。”
听言,皇帝松手起身,反唇相讥道:“朕何时乱来?倒是你自己,脑子里尽想些污秽之事,你莫不是——”
皇帝目光意味深长。
被皇帝颠倒黑白的刺激到,扶观楹安能不觉羞辱愠怒,想回击过去,然理智回归,她压下怒气,只不服气眈视皇帝一眼,尔后背对皇帝,懒得和他扯什么嘴皮子功夫。
这人现在就是个不正常的疯子,从前可不会说这种话,他就是故意激怒她。
在这里待久了,人易怒又浮躁,都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
皇帝冷冷看着扶观楹冷漠疏远的样子,比起当下的扶观楹,他更喜欢方才同他生气的扶观楹。
今夜看书时皇帝并没有抱扶观楹,两人相对而坐,扶观楹看她的书,而皇帝则时不时觑扶观楹。
殿中静悄。
那股子欲念没办法根除,皇帝兀自去洗冷水澡,对于皇帝的离去,扶观楹没表示丝毫的兴致好奇。
到就寝时辰,皇帝合上书,见扶观楹没有下榻的打算,提醒道:“该安歇了。”
扶观楹不理人,皇帝过去要抱人上榻。
扶观楹呵斥道:“别碰我。”说着,她就用力打掉皇帝伸过来的手。
皇帝:“安歇。”
“我还不困,不想睡,要睡你自个去睡,别拉上我,而且你自己不是有床吗?为何非要睡我这里?”扶观楹不满道。
“你觉得朕占了你的床榻?”皇帝说。
扶观楹推皇帝,驱赶人,不耐烦道:“我不想和你睡,你回你自个殿去。”
皇帝耐心说:“扶观楹,你听话点?”
扶观楹一把摔了书,冷声道:“你放不放我出去?”
沉默半晌,皇帝冷笑一声,念及她的身子他先礼后兵,如今她不识抬举,自然无须征求她的意见了,皇帝懒得和扶观楹废话,兀自把人强行拦腰抱起。
她既不想他睡她的床,那就睡他的龙榻。
皇帝抱人穿过侧门,往自己寝殿走,扶观楹眼珠一转,痛声尖叫道:“啊,我的肚子。”
皇帝动作顷刻顿住,明显被这句话吓到,冷漠的神色罕见衔上紧张。
“怎么了?”皇帝面色严肃。
扶观楹:“肚子疼,你快放我下来。”
皇帝把人放下来的一瞬间后,叫疼的扶观楹趁机从他身侧逃出去,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回到侧殿把门一关,再拉上门栓,彻底把皇帝拒之门外。
情况突然,皇帝愣了一瞬才回过神。
什么肚子疼,又骗他,就为了从他手里逃走,扶观楹可真是好样的。
皇帝启唇:“开门。”
扶观楹:“不开,你自己睡去,今儿我想一个人睡。”
皇帝重复道:“开门。”语气比方才要重。
门内的扶观楹不再回应,皇帝听到扶观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传过来了。
打量紧闭的门扉,皇帝淡定叫来邓宝德,让邓宝德去叫人过来。
不多时,原本紧紧闭拢的门就被硬生生撞开,嘭的一声,门栓断了,一扇门直接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皇帝站在门外和坐在榻上的扶观楹遥遥相望。
扶观楹咬唇,简直有病。
邓宝德带着手底下的人把现场收拾干净,紧接着领人退下,偌大的宫殿中就只剩下扶观楹和皇帝两人。
“过来。”皇帝命令道。
扶观楹装作听不到,烦不胜烦,见扶观楹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皇帝压抑的火气逐渐冒出来。
他信步进殿,扯走她手里的书。
“还给我。”扶观楹皱眉道。
皇帝不给,质问扶观楹:“不想和朕睡?嫌弃?恶心?”
扶观楹平静道:“你说呢?明知故问。”
明知故问四个字戳到皇帝痛处,他拧眉,一手抓住扶观楹的手腕,冷冷宣告:“此事由不得你做主。”
“不想睡也得睡。”
“放开我。”扶观楹看着被破坏的门,烦躁道,“本来就没睡意,眼下被你这么一闹,更不想睡了。”
“你若乖顺会有这些事么?”皇帝说。
扶观楹冷道:“那也是你逼的。”
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是谁的错已然说不清楚了,但两人都不是无辜者。
皇帝抿唇,克制住所有情绪,不再言语,拦腰把扶观楹抱起往龙床上走,扶观楹气不过,怨懑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响亮清脆,她是用了全力,皇帝被掌掴到侧了头。
眨眼间,皇帝的脸上就出现一道红色的掌印。
扶观楹扇得重,手心发麻,指尖微微颤抖。
皇帝不顾火辣辣的疼痛,鼻尖嗅到扶观楹袖口荡过来的清香,他不自觉嗅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气可消了?”
扶观楹:“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到你心甘情愿的时候。”皇帝道。
心甘情愿?那得是多久,扶观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若是如此,那她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宫殿,见不得光,一辈子都要当皇帝的禁脔。
什么时候他有时间就来看她,他忙政务的时候,她只能缩在这禁闭的一方天地,数着手指头度过无聊枯燥的时间。
扶观楹沉默,被皇帝放在龙榻上,“啪”的一声,又一下耳刮子落在皇帝的脸上,又快又狠,打得扶观楹掌心疼,手指也疼。
皇帝摸了下微微红肿的脸,受着,乌沉的凤目直直盯着扶观楹,没旁的反应,他看上去似乎是生气的,但什么都没做。
扶观楹察觉到他的目光,后颈生凉,但恼怒更甚,她讨厌他的目光,于是她再度抬手,却被皇帝攥住。
“朕皮糙肉厚倒是没什么,你这般娇气,手不会疼么?”皇帝眯了下眼睛,慢条斯理打开扶观楹控制不住发抖的手,看到那通红的掌心。
“适可而止。”他说。
扶观楹奋力挣脱开,狠狠把皇帝推开,兀自坐在床榻上背对他。
皇帝上榻,听到扶观楹平静的声音:“我想出去。”她讨厌受制于人,讨厌如金丝雀一般的处境。
她还不放弃。
皇帝只道:“安歇吧。”
“你滚——”扶观楹像是崩溃,突然怒声。
皇帝置之不理,尔后就敏锐窥伺到扶观楹低下头,肩膀颤抖。
皇帝不为所动,看着扶观楹颤抖得愈发厉害的肩膀,踌躇片刻,把人掰过来用手抹去她滚落的热泪。
扶观楹一边哭一边打掉他的手,明明很伤心,却对皇帝的关心不屑一顾。
皇帝握紧拳头,眼睑处拓下一份阴翳,心口发涩,他不会说什么关切的话,犹豫半晌,压制不住念头,双手捧起扶观楹的银盆小脸,低头凑上去啄吻掉她面皮上的泪。
刚吻去她眼尾将将滑落的一滴泪,扶观楹就给他一巴掌,力气比适才两巴掌的威力要小很多,跟棉花打在脸上一般无二。
哭泣俨然用去扶观楹大半气力。
她恼怒道:“滚。”
皇帝挨了一耳光,并未动怒,耐着性子又去吸吮她的泪,动作较为生疏,冰凉的唇贴住扶观楹通红的脸,唇追逐她掉落的泪珠,含住吞咽,如品茗上好佳酿,异样的舒爽感钻出来。
他无意识用唇磨她的脸皮。
“走开!”扶观楹推开皇帝,又给他一巴掌。
皇帝又一次吻上来,如此反复几次,皇帝挨打一次还不长记性,还要凑上来吻扶观楹,然后又被打。
他不恼,反而乐此不疲。
“你烦不烦?”扶观楹止了哭声,忿忿瞪着皇帝,“我不想看到你,能不能走开?”
默了一下,皇帝言:“不想看到朕,那就把眼睛闭上。”
扶观楹被呛得语塞。
话说女子哭泣,识眼色的男子应当让着女子,多说着好话安抚之,然到皇帝面前却截然相反。
说罢,皇帝无声吻去扶观楹一行清泪。
扶观楹疲惫不堪,眼眶发热,哭诉:“玉梵京,你不把我当人看。”
话语交织着蓬勃的愤怒和委屈。
皇帝冷脸反驳:“扶观楹,是你从头到尾不把朕当人看。”
第66章 第 66 章 太阳
夜深人静, 扶观楹被迫和皇帝相依而眠,手腕缠着银链,稍微一动, 链子便作响, 扰人清静。
她闭上眼睛,欲睡, 却是睡不着。
此后几日,扶观楹视皇帝于无物,不闻不问,皇帝如何对她, 她自是承受, 但一点儿反应也不给皇帝了,整个人旁若失去生机活力的枯花。
上回发脾气几乎耗尽扶观楹仅存的心力。
而今有了身子,又胃口不好, 扶观楹不间断头晕, 并心慌气短的症状,然这些她并未同皇帝言说, 整日整日昏睡, 有时连皇帝何时来的也不知道,当然她也不在意。
醒过来后扶观楹一个字不吐,就保持沉默,书也不看了, 日日卧在床榻上, 就像是没了骨头的蛇。
枕边人的变化皇帝全然收入眼里。
明明两人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近到连薄薄的纸张也插不进来,亲密无间到极点,可皇帝却明晰地感觉到扶观楹离他非常遥远。
他强行占有扶观楹的身, 却没办法触摸她的内心,拥有她的心意,她不看他,不对他笑,就连那恨意亦无法再捕捉到。
皇帝不受控制回想过去在竹苑里的日子,虚假却美好。
扶观楹的美,扶观楹的笑,扶观楹的大胆,扶观楹的主动
收敛思绪,皇帝徒觉阵阵彷徨无措,下意识抱紧怀中的扶观楹。
入夜之后,扶观楹再一次失眠,她睡不着,皇帝自然也没法安心入睡,她一点点的动静就能让浅眠不安的皇帝苏醒。
只他从不说什么,兀自保持沉默,静静打量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的扶观楹,若非他听到她的呼吸声,他都要怀疑身边并没有人。
回想适才给扶观楹喂粥时的画面,前些日子他喂时扶观楹多少会吃几口,而今就尝个半口就不吃了,哪怕有开胃的东西也没用。
膳食俱是皇帝特意让御膳房给扶观楹安排的,其中还有药膳,用以扶观楹补身子,这些东西也是根据扶观楹的口味做出来的,可她真的都不看一眼。
倘若不强行喂食,扶观楹怕是一口都不沾。
皇帝明显感觉扶观楹的腰细了。
他清楚扶观楹不喜欢被关,她向往外面的世界,皇帝记得她在水里捉鱼的画面,她欺骗他,可那时的笑容不曾作伪,明媚雀跃,真真切切,如蓬勃的朝阳,与此刻枯萎的、被禁锢了自由的、像是被吸走生命力一般的扶观楹有天壤之别。
这时,皇帝感觉扶观楹的身子突然哆嗦了几下,不太正常,纵然有被诓骗的前提,他依旧开口:“怎么了?”
扶观楹不说话。
皇帝拧眉,喉咙品味到难以言喻的涩味。
过了一阵,扶观楹猛然挣脱开皇帝,趴到床边剧烈干呕起来,呕着呕着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头重脚轻,扶观楹的身子不住往地上栽去,皇帝赶紧把人带回来。
呕吐之后,扶观楹神色恹恹靠在皇帝怀中,气若游丝,口中不时发出咳嗽的声音。
方才扶观楹的呕吐的场面历历在目,皇帝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心口,心口狠狠一揪,他不曾料想到女子怀孕会经历如此痛苦的孕吐反应。
紧了紧手指,皇帝轻柔地擦拭她湿润的嘴角,再轻轻抚她的后背以示安抚:“可好些了?”
喘了两口气,扶观楹无力地打皇帝的胸膛,艰难道:“我好难受”
声音沙哑微弱,喉咙里像是被刀片割破,听得让人心痛不止。
皇帝一慌,急急打量扶观楹越发削尖的下巴,小心翼翼把人放在床榻上,几乎是顾不上仪态飞奔出去,叫人唤太医过来。
来者是班太医,之前扶观楹在入住侧殿时皇帝便让班太医给她号过脉,安胎药便是班太医开的。
相隔重叠的帐幔,班太医给扶观楹号脉。
气氛凝滞,皇帝打破安静,开口道:“如何?”
“贵人近来情绪可是不定?另有失眠多梦,头晕胸闷的症状?”
扶观楹眼睫垂落,艰涩扯了扯皇帝的袖子。
皇帝回答:“有。”
“腹部可会疼痛?”
扶观楹勉强摇头。
皇帝:“不曾。”
班太医凝重道:“贵人这是气血失调,肝郁气滞,贵人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若持续动怒,有大波动情绪,恐会不利身子和胎儿,会增加早产抑或是流产的风险。”
听言,皇帝下巴紧绷。
“老臣会给贵人开药,但贵人也当注意放松心情,保证均衡饮食,孕妇忌怒。”
班太医走了,皇帝问:“从何时开始身子就开始不舒服了?”
扶观楹不说话。
皇帝沉声:“为何不告诉朕?”
扶观楹没有力气开口,只淡淡扫了皇帝一眼,许是难受,眼睛里没有什么愤怒,有的只是脆弱的哀怨以及委屈。
吃过药,扶观楹昏昏沉沉睡去,皇帝打量扶观楹的睡颜,指尖若即若离地在她脸上游离,动作轻柔到极点,仿佛面前的人是极为脆弱珍贵的宝物,磕不得碰不得。
脑海里响起太医嘱咐过的话。
皇帝闭了闭眼睛,一夜无眠。
今夜,银链被孤零零撂在一旁,无所用处。
翌日,碧空如洗,是个大晴天,也恰巧是休沐日,不过作为皇帝,手中亦有诸多政务要处理,从前的皇帝向来以政务为先,事事亲力亲为,今儿却搁下政务。
迷迷糊糊间扶观楹感觉身子悬空,她缓缓睁开些眼皮,目及乱折腾人的皇帝,怠倦疲惫,没什么表情道:“你作甚?”
休息都不让她休息了?
“洗漱用早膳。”皇帝说。
扶观楹别过脸。
皇帝淡淡道:“不吃东西怎有力气出去?”
此言一出,扶观楹愣了下,倦怠的眼睛徐徐清亮,须臾反应过来定定打量皇帝,目中有不确定。
“还想出去吗?”
扶观楹自然是想出去的,掩饰惊喜,她吱声:“你说真的?”
皇帝给她确定的回答:“是。”
“带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皇帝补充,“今儿太阳很大,暑气重。”
扶观楹却不介意,她宁愿去外面晒太阳,也不想在殿中面对冒冷气的青铜冰鉴。
皇帝拿过衣裳给扶观楹穿上,这回被伺候的她非常配合,还主动张开手臂。
给扶观楹穿衣这件事,皇帝如今轻车熟路,熟稔到不会出一点错。
穿好衣裳,扶观楹便洗漱,洗漱之后,皇帝端来粥食喂给她吃,约莫是心情好转,加上吃药休息一夜,扶观楹的胃口好起来,一碗粥吃了大半,最后剩下小半碗粥则是进了皇帝的肚子。
吃了朝食,皇帝给扶观楹梳头描眉,他梳头挽发的手艺不错,给扶观楹挽了个流云发髻,将一支青竹玉簪插在发髻上,用螺子黛给扶观楹描了远山眉,在她唇上涂抹一点胭脂,
红色的胭脂让扶观楹的气色好看许多。
扶观楹看着镜中的自己,风采照人。
皇帝:“好了。”
要出去了,扶观楹自是高兴,但没有那么迫不及待,她身子有些虚,从侧殿到正殿大门是皇帝抱着她过去的。
至门口,光线明亮刺目,扶观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尔后道:“放我下来。”
皇帝把扶观楹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扶观楹适应了光线,仰头眺望远方,巍峨的宫殿,耸立的城墙,以及蔚蓝的天空,灿烂的旭日。
明明也就十多日的工夫,扶观楹却好似十年没见过此般风景,她一时不免多看两眼。
须臾,扶观楹垂眸,犹豫了一下提脚,皇帝探出手欲意搀扶扶观楹。
门槛高。
扶观楹并未接受皇帝的好意,她可没有皇帝想象中那般脆弱不堪,下一刻,扶观楹正大光明迈出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出了大门。
顷刻之间,心口的郁气就蓦然散了许多,炎热的风吹过来,将扶观楹几缕乌黑细软的碎发吹得扬起来,如同蹁跹的细柳条。
刚走了两步,手腕就被后面跟上来的皇帝紧紧攥住。
皇帝带扶观楹去了西苑,属皇家离宫别苑,一般人等不得踏入。
其中山水秀丽,风景美不胜收,宫殿辉煌,金阙闪烁,雕栏玉砌,偌大的太液池上伫立三座岛屿,壮观辽阔。
扶观楹远望,得见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翠绿葳蕤,姹紫嫣红,此处的花不比御花园的花差,甚至更加漂亮。
看着这些生机勃勃的花,扶观楹感觉自己好像被抚慰,心情肉眼可见变好,起初还顾忌跟在身后的皇帝,举止收敛拘束,后来兴致高涨,实在忍不住对花的欢喜,蹲下身子欣赏绽放的花朵,嗅闻花香,抚摸柔软的花瓣。
真是太美了。
扶观楹一看就是好久,头顶的太阳晒得她周身暖烘烘的,面皮都红起来,止不住的热汗从额头滚落,浸湿了鬓发和衣襟。
扶观楹用手腕抹了抹汗,不经意间这才注意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抬头,是给她撑伞的皇帝。
她继续赏花,碰到不认识的奇异花种,未及她问,皇帝率先同她解释此花品种以及习性。
口齿流利熟稔,仿佛这些花是他亲自种植。
扶观楹没想到皇帝对花有所研究,她以为他就只喜欢那些正统的圣贤书。
走过花园,扶观楹委实热了,腿麻腰酸,体力渐渐不支,她清楚是有了身子的缘故,从前她的体力可没这么差。
见扶观楹步子缓慢,又喘着热气,皇帝上前,欲意把人抱起来,却被扶观楹拒绝。
“用不着。”
皇帝注视扶观楹,再无旁的举止,只给她撑伞。
又走一段路,扶观楹累得气喘吁吁,扶着树喘气。
“回去?”皇帝冷不丁道。
沉默了一阵,扶观楹摇头。
“去那边凉亭歇息,可要朕扶你?”
扶观楹不回答,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怨气,兀自强撑前行,步子虚浮,皇帝收伞,直接把人拦腰抱起。
扶观楹被迫靠在皇帝怀中,咬了下唇,热得不行,眼睫湿乎乎的。
到太液池边的凉亭里,迎面的风吹来,清凉宜人,将蔓延的炎热驱散。
亭中有水有瓜果点心,皇帝倒了一杯水给扶观楹,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取来一根鱼竿,垂落的鱼钩已然接上了鱼饵。
皇帝把鱼竿递给扶观楹,她诧异不已。
犹豫片刻,扶观楹接过鱼竿,挑起来接住鱼钩,瞧鱼饵有没有固定好。
皇帝动了动唇,见她动作娴熟,“当心”两个字没吐出来。
确定好鱼钩鱼饵,扶观楹跃跃欲试,立刻甩竿将鱼钩抛掷出去,复忍不住询问道:“这池中都有什么鱼?”
皇帝如实:“不知。”
“哦。”
“能吃吗?”
“多是观赏,也可食用之。”皇帝一板一眼。
接下来一派安静,钓鱼讲究耐心,何况这太液池如此之大,等鱼儿上钩顾忌也要好一阵。
扶观楹在乡野长大,自是会捕鱼钓鱼,从前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后山溪流里捉鱼钓鱼,在山沟里挖螃蟹钓螃蟹
那时候钓来的鱼和螃蟹等东西并不是留给自己吃,而是去集市上卖掉,用换来的银钱补贴家用,当然偶尔收获丰富的时候,留一两条大鱼吃。
吃得最多的鱼是鲤鱼草鱼。
和娘相依为命的日子虽说辛苦,却温馨自在。
只如今她许久没钓鱼了,各方面不免生疏,静静钓了一阵,迟迟不见鱼儿上钩,扶观楹逐渐没有耐心,心中浮躁。
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鱼竿有了动静,扶观楹收杆,钓上来一条金鲤鱼。
收获让扶观楹喜不自胜。
久违的高兴。
浮躁的心情也慢慢放松,嘴唇不自觉溢出了轻快愉悦的笑声,笑声由低变高,如忘乎所以歌唱的黄鹂一般,笑容明媚,眼尾上挑,目光晶亮如宝珠。
皇帝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犹如实质,意识到旁边还有皇帝,扶观楹瞥了他一眼,下意识止住笑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笑容。
适才灿烂明艳的笑好像只是昙花一现。
皇帝岂会不知扶观楹收敛笑容的原因,正因为过于清楚,才会在意。
末了,皇帝低落垂眸,冷冷牵扯一下唇角。
这厢扶观楹并没有注意皇帝的情绪变化,她专心致志开始享受这宁静的等待。
钓过鱼,皇帝又带扶观楹坐船去太液池里的岛屿,沿途赏荷花以及周边景致。
游玩了好几个时辰,扶观楹疲累,闭眼睡了一个安稳觉,醒过来时天色昏暗。
皇帝提醒道:“该回去了。”
这一日过于自在美好,好到扶观楹忘记自己的处境,愣住须臾,她才回过神,思及要回那个封闭的地方,再度被皇帝禁锢起来,放松舒坦的心情顿时笼上阴霾。
扶观楹不想动,也真的不动了。
皇帝居高临下目视她:“怎么了?”
扶观楹转过脸,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神恹倦怠,好像提不起精神,脸色一下子变了。
皇帝视而不见。
二人坐船回去,一路无言,气氛说不出的微妙压抑,一切回到原点。
漆黑的天际悬挂数不清的繁星。
上岸之后,皇帝牵住扶观楹的手腕往回走,高耸的树木假山、葳蕤的灌丛遮掩住两人的身影。
万籁俱寂。
突然皇帝止步。
须臾之后,扶观楹听到前路传过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声线熟悉,她登时一个激灵,忙望向皇帝。
皇帝面不改色。
扶观楹扯皇帝的衣料。
皇帝思及太医的嘱托,带扶观楹藏在树后。
未久,花园小径出现好几个人的身影,走在前头的是掌灯宫女,后面是是太后以及搀扶着太后的魏眉。
近来太后头疾发作,魏眉孝顺,遂进宫侍疾,期间没有再去找皇帝。
来西苑是魏眉提议。
太后犯病困在行宫,日子枯燥苦闷,而御花园也逛多了,于是魏眉提议去西苑。日落时分,太后和魏眉就来到西苑,在这里散散心。
“姑母,您小心些。”魏眉说。
太后:“眉儿,你当真要放弃了?”
魏眉垂头,掩饰伤心和失落,点了点头。
“陛下他无意于我,我再如何努力也是徒劳。”
自从那次之后,魏眉深觉自己再强求下去有失体面,忍受心如刀割的滋味,不得不放弃对她无意的皇帝,选择再择良婿。
太后:“再想想,眉儿,你当知道,在哀家心里,皇后的位置只有你最适合,也只有你能坐。”
不远处树后的皇帝听闻,面上没什么情绪,他低头端详扶观楹,安安静静,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除了适才。
没由来的,心绪逐渐失控。
若非太后和魏眉突然到来,扶观楹怕是一个眼神也不会给他,冷漠如斯。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牵动他的情绪和欲念,而他却没有能力去牵动扶观楹的情绪和欲念。
他和她之间是不对等的。
想必能牵动扶观楹身心的人只有玉珩之一个。
想到这些,淬毒的、无法消解的妒忌心跑出来,皇帝感觉心像是被什么挤压着,让他难以呼吸。
再回想今日以及近日种种,皇帝生出一种迫切的渴望,渴望攥住扶观楹的身心,让她只能看着他。
一个疯狂的想法恰在此时冒出来。
和扶观楹相处至今,皇帝安能不知什么才能调动扶观楹的情绪,控制她的身心?
第67章 第 67 章 幕天席地
今夜无月, 唯有繁星高照,夜色之下,树木草丛茂盛, 形成一簇又一簇的阴影。
阴影笼罩而下, 完全遮挡住树后隐而不动的身形。
因为前头太后和魏眉说着话,以至于她们未曾捕捉到侧方花丛树后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细微声响。
深沉的黑夜将一切见不得光的秘事遮掩。
虫鸣蛙叫, 此起彼伏。
扶观楹瞪大眼眸,身子不住战栗,顾念太后她们就在旁边,她根本不敢动, 更怕惹出动静被发现, 手无处安放,面上是惊愕的红。
她隐忍着眯起眼儿,浓密睫毛垂落, 瞳孔涣散, 目光失焦放空。
她倚靠着树干无声喘息,盖因力气被掠夺, 她连喘息的劲儿一点点被蚕食殆尽, 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软趴趴的红舌,急促颤栗的气息自胸腔掠过喉咙,从张开的檀口里呼出来, 灼热黏腻。
吐了两口气, 扶观楹彻底没力气站立了, 腰身塌陷,娇躯软绵,失重感袭来, 她一下子坐下来。
身子激颤。
扶观楹如同撞上滚烫的热浪,被灼热的浪风烧到表里皮肤,皮肤顷刻变黑,身体烧灼滚热,冒出焦味辣味,刺骨的痛感让扶观楹痛得撕心裂肺,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地咬牙,唇肉被咬得发白,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来。
此刻扶观楹体无完肤,身着的绸裤轻薄蹁跹,质地柔软丝滑,穿起来非常舒服,舒服到让人忘掉它的存在,可如今绸缎裤若即若离贴上她的皮肤,细细摩擦间带给她的不再是舒适感,而是痛楚。
难以言喻的痛。
与此同时,太后和魏眉缓缓踱步经过树干,清凉的夜风吹过树干前葳蕤的花丛,沙沙作响。
扶观楹心弦紧绷,试图放空,可疼痛感让她无比清醒,清晰地感觉到空落虚乏的身体里的存在感。
忽而,身体里难受的痛劲儿被皇帝深深地安抚。
扶观楹仰面,死死咬唇,“不成”两个字迫于形势无奈咽下,抻长的脖颈紧绷到浮现皮下的脉络。
过了一会儿,扶观楹才松开贝齿,张唇喘息,压抑的促而热,身体下意识紧缩。
滚热的汗珠自额头流下,浸湿扶观楹浓密的睫毛,几缕发丝也湿透了,紧紧贴住她的脸颊。
不只是头,扶观楹的身上热得也出了很多的汗,滴滴滑落,粘汗密布,过量的出水让扶观楹渐渐感到口渴。
嘴巴里很干,她没有水喝,只能舔唇缓解干渴,唇色被舔得湿红。
眼睛被咸涩的汗水浸透,弄得扶观楹眼很难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紧闭双目,眼尾通红,艰难挽手擦拭不适的眼睛,又抹去黏腻的汗,迷乱而浑沌。
不知何时,再也没有传来太后她们的声音,她们走远了。
扶观楹再也忍不住大口喘息,身子无力下跌,一点泪自眼角沁出来。
而出来的皇帝虚虚扶着她的软腰,让她安然坐在草地上,再细致缓慢为她整理裙衫。
扶观楹弱弱哼了两声。
薄薄的裙衫遮蔽她的躯体,隐约勾勒出她朦胧的身段,纤细的腰肢,并拢的长腿。
皇帝潮热的耳根归为平静,他顶着一张冷淡到淫靡的脸将柔软湿润的轻薄布料子从她裙中抽出来,无半分嫌弃。
扶观楹觉到动静,张开迷蒙的狐狸眼,见此情形,登时羞耻到发抖,用力并拢双膝,刚好夹住一截布料子。
一缕风吹来,膝盖觉到的触感是润泽湿凉。
下一刻,皇帝勾住料子轻轻一扯,扶观楹用膝盖夹住的白料子便被扯走了。
扶观楹气道:“还我。”
皇帝用正经的口吻回答:“穿不了了,脏了。”
听言,扶观楹脸热,别开眼,慌乱地想抢回来,却被皇帝一个后撤步躲开。
扶观楹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足弓紧绷,她恼声道:“那也是我的,你赶紧还给我。”
皇帝没说什么,修长的手指捏着湿料子,他太清楚这些是从哪里来的,他看了,碰了,随后皇帝抿了下唇,当着色厉内荏的扶观楹的面儿把一丝不苟把料子叠好,置入自己袖中。
扶观楹愕然,恼羞成怒咬唇道:“无耻,下流。”
疯了,真是疯了,玉梵京当真是吃错药了,他竟然那样对她就算了,还要拿走她的私物。
世风日下,下流之至!
虽是痛骂,却有气无力,毫无攻击力和杀伤力,就像是一只软绵绵的兔子在和食肉的猛兽叫嚣,不自量力。
因为兔子太过弱小,猛兽并不把兔子放在眼里,更勿论在意兔子的话了。
皇帝对上扶观楹的视线。
她正瞪着他,眉目间俱是风情妖冶,细腻如雪酥的肌肤上溢出细密的汗,透出水光润亮,浑身渗出一股受过滋润的妩媚娇态,散发出的香气经过水洗般馥郁浓烈,勾人心神。
整个人宛若艳鬼。
分明恨不得杀了他,可此刻扶观楹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事就是瞪他骂他,以此出出气。
而造成此等局面的人正是皇帝。
亲眼目睹扶观楹化为一滩汪水软地,皇帝喉结滚动,不由轻笑,紧绷的背脊也在这时放松下来。
如他所想,自己成功了,因着过往经验,没有生硬,而是不费吹灰之力进之,肆意开拓拨弄她的心绪欲望。
皇帝的笑声很淡,因着周围过于寂静,加之两人靠的近,所以扶观楹听到了那一晃而过的淡笑声。
她抬头,见皇帝唇角平直,但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皇帝的笑声在扶观楹的眼中无异于挑衅。
她脸色不好看:“你笑什么?”
皇帝垂眸,衣冠楚楚,端的是光风霁月,消了积攒的高涨余力,此时皇帝俊美的面孔携两分慵懒醉意。
他避而不答,只道:“好了,该回去了。”
嗓音沉哑,克制到极点的汗水自额角滚落到皇帝发红的眼皮,眼皮再湿润不过,说不出的绮丽。
皇帝缓缓靠近,将坐在地上的扶观楹拦腰抱起。
扶观楹用软塌塌的手推皇帝:“回答我,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皇帝睨扶观楹,目光幽深,颇有两分意味深长的韵味。
其口齿清晰,反倒是她处处难受。
扶观楹冒火,又苦于无力,只能骂道:“混蛋!”
冷不丁间皇帝道:“还有力气?”
此言一出,扶观楹身体骤然僵硬,不经意间掠过他坦然的脸,凌乱的冠发,留有湿迹的下巴,红润的唇,高挺的鼻梁,情态莫名的靡丽。
突然的,扶观楹面皮忍不住一红,咬了咬牙,指尖蜷缩。
紧接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开始浮现
谁能想到从前不解风情的玉梵京竟然变成如此这幅不要脸的样子。
过去的皇帝禁欲保守,排斥反感情/欲,非常节制欲望,也恪守礼教到极点,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毫无规矩可言,
皇帝再一次刷新扶观楹对他的看法。
不是第一回,但是头一回在宽阔的外面,幕天席地,上对天,下对地,没有遮掩,幸亏是在夜晚。
扶观楹对此气恼,却无可奈何,甚至被迫接受,受着受着就有些半推半就的成分,这场荒唐仿佛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合银。
她不是无辜者,而是被皇帝引诱后的共犯。
“你就不觉得害臊吗?”扶观楹质问道。
皇帝抱着扶观楹回去,闻言,面不改色。
害臊羞耻,皇帝好像没感觉到那些不必要的情绪,不过他对自己的举止确实有感到深深的不齿,可不齿之后,是兴奋,是蠢蠢欲动。
曾经皇帝已然向扶观楹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承了雨露,也曾背着太后和扶观楹行交/合之事,过去种种恣欲放纵的出格在无形中将皇帝恪守多年的底线规矩打破,打破得干干净净。
像皇帝这般往昔严守底线,禁欲节制的人来说,一旦底线被打破,那反噬来得比什么都要猛烈。
扶观楹是让他遭到反噬的毒药,也是让他恢复宁静的良药。
失去记忆初见,他的“妻子”有一张芙蓉面,一截杨柳腰,姿态婀娜过来,关切他,对他笑,笑容妩媚。
美得令人窒息。
故有前头经验,皇帝做起这种事来没什么心理负担,不齿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当然今夜的失控是突然的。
起初皇帝并没旁的心思,只是想带扶观楹回去罢了。
失控了,但结果是好的。
扶观楹安然受住了他的失控,并回馈给他硕果,抚平他心中焦灼,暂熄了连日压抑的焚火,填补了烧灼饥饿的胃部。
皇帝看着扶观楹,指腹摩挲她裙摆里的光裸小腿,淡声道:“你不喜欢?”
扶观楹不说话了,忿忿飞了皇帝一眼,玉梵京再也回不去从前,也不知是谁把他带坏了。
随后扶观楹感受肌肤相互摩擦,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亵裤,反应过来,涌出一股惊悸羞恼,悄悄环顾四周,没有人。
可是出西苑后,就有御辇,邓宝德以及旁的太监在此等候。
扶观楹颤了颤眼,觉得裙摆漏风,两条腿凉嗖嗖的,虽然天黑,可她心虚不安怕人瞧见,相比皇帝的好整以暇,堂而皇之端脸招摇,扶观楹想下来自己走,皇帝却是不允许,直接抱着人上了御辇。
所有人俱是低头,谁敢不要小命贸然抬头?
没有人敢。
第68章 第 68 章 隆起
路上, 御辇四周的垂帘随风晃动,扶观楹靠在皇帝怀中,绞着双腿, 心有余悸地抚摸肚子, 腹田酸胀,她闭上眼睛, 隐隐约约嗅到荡漾在空气中别样甜味。
身体骤然烧起来。
她烧,皇帝更烧。
扶观楹心里唾弃了一下。
反正什么都经历过了,被看了,被强迫了, 被强行吞了, 什么都不剩下,还羞耻什么?扶观楹低吁一口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回忆。
诚然她恼恨皇帝荒诞强势的举止, 但她的确是好过的且因感觉过于强烈刺激, 以至于差点溺了。
扶观楹臊得慌,若是没忍住, 那她的脸都要丢尽了, 她又不是孩童,而且后果不堪设想,她无法想象皇帝的表情
回寝殿后,扶观楹想自己下去, 奈何双腿发软, 只得被皇帝抱进了寝殿, 她干涸异常,立刻喝了大口的水。
皇帝目之,目冷唇红:“急什么?”
“慢些。”
扶观楹不听, 被呛了,皇帝轻拍其背脊。
沐浴时两人自是共浴。
皇帝帮扶观楹脱衣,尔后从袖中抽出叠好的白色小裤,触感湿温,略带了些皇帝的熏香味道。
扶观楹瞧他拿出自己的小裤,身子僵了一瞬,飞快迈入池中。
不多时,衣冠楚楚的皇帝缓缓褪去自己的衣袍,取下玉冠,那头被扶观楹抓乱的头发垂落而下。
皇帝信步踏入池中,池边烛台上点燃的蜡烛燃烧着,折射的烛光照在在皇帝冷白的面皮上,折射出晶莹的星芒,如闪烁的宝石。
皇帝终于想起来清洗自己,流水浇在他优越俊美的面庞上,洗尽了干燥的湿痕,晶莹水珠自分明的棱角坠落,没入水池里。
扶观楹懒懒伏在池边,水流冲洗她的身子,洗净了小腿的酸麻,也带走身子的不适感。
不经意抬头,扶观楹瞧见他高耸如峰峦般的鼻梁骨上缀着一颗剔透温热的水珠,形状姣好,颤颤巍巍,将落不落。
透明的水珠倒映出扶观楹的模样。
扶观楹移开目光,兀自用香胰子搓身子,轻轻揉了揉发胀的肚子,这么一块小小的地方孕育着一个胎儿。
等等,扶观楹后知后觉,她可是有个孩子,扶观楹顿了顿,手指莫名发烫。
洗了一会儿,脑子里不合时宜想到硌人的异样,小腿肚无端抖了抖,感觉有什么上来了。
扶观楹意识到不妙,眉心蹙起。
自离开京都后,扶观楹整个人淡如菊花,身体里的欲望荡然无存,后来随皇帝回京,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日日肌肤相亲,同榻而眠,她也不曾有过任何歪心思。
可今夜的突发事件却一把勾出了扶观楹压抑沉睡的欲念。
扶观楹抿抿唇,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然后抬头悄悄觑眼浴池另一头的皇帝。
锋利冷峻的下颌,冰凉异红的唇,挺直坚硬的鼻梁,眉目清冷如画,高不可攀的一张脸,以及显赫尊贵的身份地位。
扶观楹晃了一下神。
皇帝投来目光,扶观楹不偏不倚接上,再冷冷淡淡地别开眼儿,他手段如今愈发了得,叫扶观楹认清自己到底还是个世俗的普通女人,有欲有求,但那又如何?
扶观楹心硬如铁,没有为自己感到不齿,也并未动容,就破罐子破摔把这些事当作享受。
他自己要凑上来的,干她何事?
火花再度响起,但很快便又消失。
深夜降临。
“往日你若乖些,朕会不定期带你出去。”皇帝附在扶观楹耳边道。
扶观楹没说什么,心如明镜,他就是想控制她,虽说今儿扶观楹的确高兴,外出的诱惑很大,可她更不想被换皇帝操纵,让他顺心如意。
若非他禁锢她的自由,她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没等到扶观楹的回答,皇帝沉默片刻,道:“为何不说话?”
扶观楹拿掉皇帝搭在腰间的手,翻身背对他。
“没什么好说的。”语调不耐。
皇帝的脸笼罩在昏暗里,迟疑着探出手,再次伸向扶观楹,被她躲开,第三次伸手,克制情绪,用强势的力道把人拉入怀中。
他真恨不得治扶观楹一个大罪。
她委实是好得很,自己登顶春潮,成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快活神仙,待事了毕,就翻脸不认人。
该拿她如何是好?
扶观楹没力气挣扎,腰弓久了酸胀,腿也软绵绵的,后遗症很大,只能任由他去了,自顾自合上双目。
锁链缠在她手腕上。
过了这日,两人的关系回归原点,不过扶观楹的身体情况有所好转。
许是出去了一趟的工夫,扶观楹的胃口好了不少,头晕干呕的症状有所减轻。
但好景不长,扶观楹又开始不吃东西了,盖因日日面对皇帝,积攒起来的耐心被消耗,逐渐告罄。
她很烦躁,很想发脾气,可又抑制住了,她不想自己变成一个泼妇。
怕和皇帝搭一句话就要生气,故而扶观楹很少和皇帝说话了,两人之间的交谈少的可怜,寥寥无几,一般是皇帝主动询问,抑或干巴巴找话题聊,而扶观楹置之不理,心里嘲笑他。
扶观楹不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她大抵能觉到皇帝的心情不会太好。
他本就寡言少语,如今更是沉默。
扶观楹心里爽,她当过婢女,自是通晓察言观色,纵皇帝喜怒不形于色,也叫扶观楹在长久相处感应到他的情绪。
比起被骂被打,皇帝更不喜她的冷漠无视,每当她这样对待他,他就会强硬地抱住她,力道很重。
扶观楹好笑地啧了一声。
抽丝剥茧,她又拿住皇帝那根叫情绪的线。
她不好过,那始作俑者玉梵京也不能好过,相互折磨就相互折磨,看谁熬得过谁。
扶观楹冷笑。
又一日,扶观楹昏睡时感觉身后有动静,皇帝无声靠过来,伴随淡淡的酒气。
她闭眼装睡,感觉手腕再次被缠上了坚硬稳固的银链,紧接着被皇帝带入他怀中。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
倏然,耳边浮出细细密密的痒意,是皇帝在啄吻她。
过了一阵,他不知收敛,变本加厉,扶观楹伸手捂住耳朵,银链拽动,皇帝的吻落在她手背和指节上。
“楹娘”他低低呼唤。
好烦,皇帝烦,这手腕的链子也烦。
扶观楹装睡。
“朕知道你没睡。”皇帝揭穿她。
扶观楹如老僧入定。
“为何不说话?”
死寂。
皇帝闷声:“为何?”
他不知厌烦重复发问,听得扶观楹耳朵起茧子了,她想睡觉,不想应付皇帝,于是随意晃动手里的链子,轻飘飘道:“我现在就是你豢养的宠物,宠物不会说话。”
皇帝哑然许久,唇瓣擦过冰冷的锁链,回答:“胡言。”
“不是么?”
银链碰撞的声响尤其清脆。
“你想让我和你说话?”扶观楹反问。
皇帝沉默。
扶观楹道:“你若想,就把链子给我解开。”
皇帝埋头在她颈窝里。
未久,动静乍响,扶观楹手腕上的链子被解开抽走。
皇帝:“楹娘。”
扶观楹诧异摸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尔后“嗯”了一声。
“扶观楹。”他改口。
扶观楹:“嗯。”
不得皇帝再开口,扶观楹赏他一句:“困了,我要安歇了。”说罢,沉入梦乡。
从此皇帝夜里没有再锁着扶观楹,然这对两人的关系进展没有丝毫帮助。
扶观楹依旧是如斯冷漠,不过会偶尔回皇帝一两句话了……
到请安的日子,皇帝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因为扶观楹的缘故,太皇太后不待见皇帝,皇帝也自知羞愧,无颜面对太皇太后,更不想惹老人家失望不高兴,不敢来见太皇太后。
而太皇太后到底是长辈,衡量再三,决意再劝劝皇帝。
她老人家几次锲而不舍召见皇帝苦口婆心劝阻,然皇帝不知悔改,跟头倔驴似的十八条绳子也拉不回来,气得太皇太后心口疼,在佛堂念了好几日的经文忏悔。
后太皇太后试图同皇帝交心,抑或是询问扶观楹的情况,而皇帝像防贼似的戒备,一个字也不吐出来,只道:
“对不住,皇祖母。”
皇帝此番行径,太皇太后不意外。
这孩子就是如此。
太皇太后知晓皇帝这是对她有难言的怨意,手心手背都是肉,太皇太后下意识倾向弱势的一方。
皇帝不肯退步,想改变他的想法难如登天,太皇太后也不免感到棘手,又不敢动用强硬手段,怕弄巧成拙。
太皇太后没想到皇帝对扶观楹的执念如此之深,俨然到入魔的地步。
如今太皇太后是举步维艰,五味杂陈。
听宫人道皇帝来访,太皇太后起来着衣。
“皇祖母。”皇帝作揖见礼,“孙儿特意来给皇祖母请安。”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不必多礼,坐吧。”
皇帝端坐而下:“皇祖母近来如何?”
“你倒是有心关心起哀家的身子了?先前怎地不见你关切?”
皇帝沉声:“是孙儿的错,请皇祖母责罚。”
责罚责罚,责罚什么?
太皇太后扶额,开口道:“观楹如何了?”
皇帝沉默。
“皇帝。”太皇太后审视皇帝,凝眉道,“你多少让哀家知道观楹的情况,她可是珩之的遗孀,是哀家对不住她,你若再欺负她,日后哀家到了九泉之下都没脸去见珩之了。”
皇帝:“她”
皇帝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言辞突然匮乏。
太皇太后道:“她怎么了?”
“你有心事,皇帝,莫非是观楹她出什么事了?”太皇太后敏锐觉出皇帝神色隐约不对劲。
皇帝踌躇,最终道:“她有了身孕。”
太皇太后惊住,半晌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大惊失色:“什么?”
“她、她怀孕了?”太皇太后不可置信道。
“是。”皇帝道。
太皇太后犹疑道:“你的?”
皇帝对上太皇太后的目光,肯定道:“是。”
“混账!”太皇太后起身,撂下手中的佛珠就砸到皇帝的脸上,“混账东西!你!你竟然让她怀孕了!”
皇帝缄默。
太皇太后见状眉心一跳:“皇帝,你不会是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吧?”
“孙儿不敢蒙骗皇祖母。”
“你个混账东西!你让她怀上孩子,那以后观楹如此自处,那孩子又当如何?皇帝你就没有考虑过之后的事吗?你从前不是这样没分寸的人。”太皇太后痛心疾首一阵,语气转为失望。
“皇祖母息怒,孙儿所做之事的确不光彩,但孙儿想过。”皇帝说,目光平静有力。
闻言,太皇太后微愣。
皇帝言简意赅:“朕欲娶她。”
“你、你要立她为后?”
“是。”
太皇太后目光一变,询问道:“你想清楚了?”
皇帝颔首。
太皇太后:“你想娶她,那你可知这中间会遇到多少阻碍?”
“孙儿知道。”
“你可知会遭多少人的指摘?”
皇帝面色如常:“谁敢嚼舌根,朕便割了他的舌头。”
身为一国之君,地位崇高,手握天下大权,他日理万机,对政务不敢有丝毫怠慢,亦为社稷鞠躬尽瘁,从宽御下,克己复礼,玉梵京自问当皇帝已做到极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所以如今他有了私欲,欲成全私欲又如何?
不就是娶表兄的遗孀吗?他是皇帝,有何不可,德行浅薄又如何?
什么礼法伦理,什么纲常人伦,什么寡廉鲜耻,他通通不在意。
谁敢冒犯他阻扰他,不肯满足他的一点私欲,那他亦不会让此人吃好果子。
太皇太后心惊。
“为何?”太皇太后不解。
皇帝思量,许久后平声道:“非她不可。”话语轻缓,听不出什么起伏,可分量极重。
太皇太后了然了,一时半会无言,许久问道:“此事你可有告知观楹?”
“不曾。”
“她可是不愿接受你?”
皇帝默然。
“你如今将这些事告诉哀家是想作甚?让哀家理解你?成全你?还是支持你?”
皇帝郑重道:“孙儿请皇祖母莫要再插手孙儿和她之间的事。”
“哀家若同意了,你叫哀家如何面对观楹?”太皇太后惭愧道。
皇帝告诉太皇太后:“皇祖母,她也并非是彻底的无辜者。”
“此言何意?”
皇帝:“这您得问她,但的确是孙儿强迫了她,而她对孙儿也无意。”
说着,皇帝垂眸,眉目间突然有了两分落魄。
太皇太后哪里见过皇帝这般模样,心情复杂,再者皇帝不会诓骗她,那照皇帝所言,他和扶观楹之间的事许有隐情,只扶观楹没全然把事情告诉她。
“皇祖母,您可否答应孙儿的请求?”皇帝道。
皇帝长至今儿,可从来没求过太皇太后任何事,他遇到事始终独立解决,用不着她来操心,但而今懂事的孙儿请求,太皇太后叹息,一番纠结,末了无奈点了点头。
皇帝继续道:“多谢皇祖母。”
太皇太后愧疚,拒绝道:“勿要谢哀家。”
“现在你可否告诉哀家观楹在哪了?”
“她就在孙儿寝宫内。”
太皇太后沉默了,静静看着皇帝,他竟然玩起了金屋藏娇的路子。
皇帝道:“皇祖母。”
“怎么?”
“孙儿还有一事相求。”
太皇太后:“何事?”怕是现在才是正事了。
皇帝:“她如今身子已快三月了,胃口不好,也不喜欢待在宫殿里,孙儿打算将她安置在您身边。”
“等等,你说什么,三月?”太皇太后一震,“孩子都快三个月了?”
“是。”
“你把她关在殿里?”
皇帝不言。
太皇太后痛骂……
“你说什么?”扶观楹以为自己听错话。
皇帝耐心重复:“朕会安排你去给皇祖母侍疾。”
“你没开玩笑吧?”
“五日之后。”皇帝道。
扶观楹看着皇帝,皇帝淡淡道:“到了皇祖母身边,安心养身子。”
“安心”两个字耐人寻味,既是叮嘱扶观楹保重身子,也是在警告她安安分分。
扶观楹听出来了。
五日之后,扶观楹回到再次病倒的太皇太后身边,对外说是紧急召扶观楹回京侍疾。
再见太皇太后,扶观楹行礼,太皇太后忙扶住她的小臂:“你如今行动不便,免礼,快快来这边坐下。”
“多谢太皇太后。”
“谢哀家做什么,是哀家对不住你,哀家没用。”太皇太后愧疚。
扶观楹安慰道:“这不是您的错。”
太皇太后无奈摇头,关切道“让你受苦了,皇帝他可有欺负你?”
扶观楹一言难尽,面色凄婉屈辱。
见状,太皇太后不免痛骂皇帝,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扶观楹拉住太皇太后的袖子:“太皇太后,您老人家切莫动气了,都过去了。”
太皇太后握住扶观楹的手,口中歉疚道:“是哀家对不住你,对不住”
至此,扶观楹出得金屋,如愿回到阳光之下,且身边有了个能说话的太皇太后,是扶观楹在这宫里的依仗。
太皇太后知晓扶观楹受了很多苦,遂拼命地补偿人家,生怕扶观楹再受苦,除了衣食住行方面优待,太皇太后还拉着扶观楹一道吃斋念佛,为其平定心绪。
她老人家想的多,恐扶观楹想不开,经常开导。
在慈宁宫的日子比待在那侧殿里要好上百倍千倍,扶观楹胃口好了,头不晕了胸不闷了,瘦下去的肉很快长回来。
日子算是自在的,除了夜里要应付皇帝。
皇帝白日一般不会来叨扰扶观楹,但入夜之后他会过来,名义上是探望太皇太后,但其实是找扶观楹。
太皇太后清楚,不仅没法把皇帝赶走,还要助纣为虐,竭力为皇帝遮掩这段私情。
有时候在太皇太后面前,皇帝不再掩饰什么,直接拉住扶观楹的手。
在膳桌上,皇帝又给扶观楹夹菜,很多时候,扶观楹对他夹的菜俱是不吃的,纯粹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儿上才偶尔吃个一两口。
太皇太后没眼看。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
太后又一次来探望太皇太后,刚好瞧见扶观楹在给太皇太后喂药。
“母后。”
太皇太后点点头,面色憔悴。
太后送上自己准备的药材,和太皇太后说了些嘘寒问暖的体己话,又;唠起家常。
扶观楹适时退下。
太后的目光掠过身段妖娆的扶观楹,没忍住皱起眉头,对扶观楹再次回宫侍疾这事极是反感,奈何太皇太后坚持要扶观楹侍疾,太后也说不得什么坏话,只能看着。
不知为何,太后总觉着扶观楹愈发妩媚风情,而且身段好像比从前更加丰满她那肚子也隆了起来,明显比之前要大。
第69章 第 69 章 忌日
过了三月, 扶观楹的肚子逐渐显怀,好在不是很明显,可过四个月后, 轻薄的衣裳逐渐无法遮掩她隆起的肚子, 恐人看出端倪,扶观楹就不曾见客了。
为此太皇太后带着扶观楹搬去了寿宁宫, 言曰要潜心静养,不再让旁人探视。
整个寿宁宫只有太皇太后和皇帝安排的宫人,宫里内外密不透风,一点蚊子声都传不出去。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一晃眼就是秋季, 落叶缤纷,菊香绵延。
九月初旬,临近玉珩之忌日。
扶观楹无法回去祭拜, 遂撰写一份家书寄回去, 同家人报平安,也寄托自己的哀思和无奈。
她写信时皇帝就在身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扶观楹突然梦到了玉珩之去世那日, 他亲吻她的嘴巴,说心悦她。
画面一转,扶观楹梦到过去和玉珩之相处的点点滴滴,思念之情骤起, 扶观楹呓语:“世子”
“珩之”
扶观楹忘了自己和皇帝同床共枕, 她第一句呓语唤醒皇帝, 皇帝听她微弱声音,以为她不舒服,起身凑近, 正要检查扶观楹,耳边倏然聆听到她的梦语:
“珩之”
端的是情意绵绵,思念留恋,念念不忘。
皇帝深深注视扶观楹,想起邓宝德说过的话,太皇太后那边吩咐人去准备祭拜用的东西,并约见报国寺的僧人。
祭拜?太皇太后要祭拜谁?
皇帝这才想起来这不快到玉珩之的忌日了。
九月十一日。
每年到这时,太皇太后会让报国寺的僧人为玉珩之诵经祷告,祈愿玉珩之有个好的来世,保佑其平安。
太皇太后召皇帝过来,言明意图,玉珩之忌日将近,打算带扶观楹一道去报国寺斋戒净身三日,为玉珩之祈福祷告。
皇帝看向扶观楹。
扶观楹道:“珩之忌日,作为他的妻子,我自当祭奠,以示缅怀尊重,还望陛下通融。”
妻子,多么亲密的字眼。
通融,多么生疏的话语。
皇帝沉眉注视扶观楹,缓声道:“可。”
他补充道:“表兄忌日,朕也自当前往祭奠,以告表兄在天之灵。”
太皇太后:“你也要去?”
皇帝颔首。
扶观楹不免望向皇帝。
和皇帝商议之后,太皇太后便和扶观楹收拾东西前往报国寺斋戒三日,皇帝并未同行,只在玉珩之忌日那天会前往报国寺祭奠。
明知太皇太后曾经帮助过扶观楹,皇帝还是让她们陪伴去报国寺,护卫两人的侍卫如常,没有里三层外三层。
这是绝佳的逃跑机会,然而扶观楹这三日都非常安分,专心斋戒准备祭奠。
而斋戒的这三日,没有皇帝在身边扶观楹别说有多么自在了,舒坦放松。
当然扶观楹不是没想过趁机逃跑,太皇太后的一番话点醒她。
皇帝之所以如此放心她带着扶观楹去报国寺,一来是信任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会出尔反尔,二来是他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安插了无数人守卫,扶观楹逃不出去,三来也许是皇帝的试探。
露出破绽,试图扶观楹会不会逃,试探太皇太后可会心软再出手。
姜还是老的辣。
太皇太后拉着扶观楹的手让她安心养胎,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事到如今,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而在这其中有太皇太后的私心,起初得知皇帝让扶观楹怀孕,太皇太后痛心自责,后来她老人家想孩子生下来也好,起码皇帝留下子嗣,否则以皇帝那般性子,不知何时才会成家繁衍后代。
是以深思端量之后,扶观楹收敛所有心思,静心斋戒。
期间,她没想到太皇太后手里会有玉珩之的画像,此是意外之喜。
当太皇太后将画像拿出来,画中人栩栩如生,扶观楹差点以为自己见到活生生的玉珩之站在她面前,一句“世子”便要脱口而出。
下一刻,扶观楹回过神,知晓只是画,玉珩之早就去世多载了,蓦然之间一股忧伤怅惘涌上心头,紧接着扶观楹垂首,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忽然羞愧,无地自容。
她曾答应过世子要为他终生守节,可是她却背叛这个承诺,世子一定很失望吧。
扶观楹眼眶发红。
太皇太后:“怎么了观楹?”
“没事,就是想珩之了,这画得太传神了,我以为珩之真的站在我面前,我我有些愧疚。”扶观楹别过脸,不敢再看画像。
太皇太后知晓她在羞愧什么,立刻宽慰道:“莫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都是皇帝造的孽。”
“你当心身子,保持好情绪,切记动了胎气。”
扶观楹犹豫道:“我可以摸一摸这画吗?”
“当然可以了,你若是想,这画哀家便送你了。”
扶观楹一喜,又推脱道:“不可,这是太皇太后您私藏的,我怎能夺去?”
“比起留在哀家这里,哀家以为这画最好的归宿便是在你那,便当作哀家给你的赔礼可好?”太皇太后说。
扶观楹:“您没做错什么。”
太皇太后摸摸扶观楹的头,叹息道:“拿着吧,好孩子。”
扶观楹接过画像,指尖轻轻抚摸画中人的眉眼轮廓,口中喃喃:“珩之”
深深注视画像,扶观楹愈发坚定自己的内心,待孩子生下,她无论如何也要离开。
她要留在誉王府,当一辈子的世子妃,此为她的承诺,世子对她恩重如山,她焉能背弃诺言?
留在誉王府,是扶观楹对玉珩之恩情和情意的回应。
那厢暗卫每日俱会将扶观楹的一言一行报告给皇帝。
皇帝目及手中的信。
早起扶观楹洗漱用膳,同太皇太后在供奉玉珩之画像的佛堂为其诵经,午时歇息同太皇太后出来散步,午睡起来梳洗听报国寺高僧念经,夜间抄录经书,于次日烧给玉珩之,态度虔诚认真。
其中扶观楹还会在夜间去佛堂,定定注视画中人,在佛堂里待有半时辰才离开。
这三日俱是如此,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动。
皇帝收起信。
扶观楹惯来会演戏,保不准又勾起太皇太后的恻隐之人,让老人家动容,皇帝太清楚扶观楹了,而今她看似认清现实待在他身边,可是她的心里定然是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
皇帝的怀疑合情合理。
她就像一块捂不化的顽石,用强硬的手段折不断,用怀柔的法子也没办法捂热她的心,纵然是他低头取悦,她的心照旧不为所动,瞧着柔弱,实际心硬如铁,有棱有角,又如斯狡猾善变,最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去蒙骗他人。
皇帝想,放她和太皇太后去报国寺,只要她敢起心思,那暗地里无数精锐的暗卫会教她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会再给扶观楹一次深刻的教训,彻底让她臣服。
可是她竟然没有,老老实实,好似接受她的处境,可她对皇帝的表现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是孩子绊住了她,她从未屈服将就,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早成了一抷黄土的人。
幸好
九月十一日,已至秋日,天气转凉,萧萧冷雨落下,雨势不大,天地被朦胧雨雾罩住。
皇帝伸手接雨,冰冷,冷得能冻住人的心,用巾帕擦拭干净手中雨露,一阵莫名的阴风袭来。
他着一袭素白衣袍前往报国寺,看到三日不见的扶观楹,面色红润,着素缟,头上亦是用一根白色的束带缠头发。
看到他,扶观楹福身,恭敬道:“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道:“既然来了,先给珩之上一炷香罢。”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让皇帝给玉珩之赔罪。
皇帝颔首,随太皇太后步入佛堂,只见雅致庄严的佛堂正中央供奉一张画像和牌位。
牌位上是画中人的名字:玉珩之。
画像上的人眉目柔和俊逸,形类皇帝,唇边带笑,气质温和,画这副画像的画师技艺了得,将画中人久病缠身的神态韵味都描摹出来,恍若真人再临。
这幅画像皇帝眼熟,是他曾经向太皇太后用来一观的画像,只此一副。
皇帝记起这三日阅过的信笺,里面俱提到扶观楹时常盯着画像出神。
世子妃观画,神态悲戚怀念,目光沉重,似有千言万语诉说。
睹物思人。
目之暗卫形容扶观楹的样子,且这言辞还是暗卫润色过的,现实定当比信中的形容更加浓烈。
余光瞥见扶观楹进来,目光定格在画像上。
皇帝注视画像,扎在心口的那根刺越来越深,几乎要把他的心脏贯穿,心脏不堪重负,发出痛苦的嚎叫。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玉珩之,比不过一个死人?
是比不过,还是不配
没由来的,皇帝尝到一种陌生古怪的情绪,一番翻来覆去的体会,他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后悔。
后悔什么?
悔当初将画像还给太皇太后,悔未能深谋远虑将此画销毁。
皇帝抿唇,尝到从喉间溢出的腥味,面上神情很淡。
他又盯着画像,思绪流转,轻蔑地想,不过一个死人。
紧接着思绪再度变化,他失去了高高在上的轻蔑,留下一团燃烧的毒火。
一个疯癫的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
皇帝目光冷冽如寒刀,到底是什么都没做。
眼前的画中人是扶观楹刻在族谱上的正牌夫君,而他则是什么?和扶观楹无媒苟合的情人?不被扶观楹接受的男人?强迫扶观楹的专制者?抑或是扶观楹和玉珩之之间不道德的插足者?
不管是什么,他都是这场对决里的胜利者。
皇帝拿上三炷香,看着画中与他血脉相连的表兄,淡淡启唇:“表兄。”
皇帝对扶观楹的亡夫躬身三拜,插上香。
他告诉黄泉之下的玉珩之,从今以后他会好好照顾扶观楹,如今她更是有了他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上章的“溺了”的溺 在文言文中读niào,属书面表达,意思如读音。
第70章 第 70 章 寺庙
目睹皇帝给玉珩之上香, 扶观楹莫名觉得古怪。
太皇太后看着画像,又打量皇帝的样子,心中感触, 禁不住感慨道:“看着你, 哀家仿佛瞧见了珩之若珩之还在——”
“皇祖母。”皇帝失礼打断太皇太后的话,目光沉静, 太皇太后对上皇帝的眼神,自知失言,现今皇帝将扶观楹霸占若珩之还活着,扶观楹不是寡妇, 兴许就没这些闹腾的事了。
太皇太后如是想, 叹了叹气。
这时皇帝道:“逝者已去,望皇祖母节哀,另朕和表兄再像也非同一人。”
言语间皇帝抬起下巴, 当着玉珩之画像和牌位的面儿, 淡漠的视线光明正大落在扶观楹的身上,扶观楹自是觉到皇帝的视线, 心下顿时生出一种想法, 他这话像是对她说的。
无聊。
扶观楹当然分得清皇帝和玉珩之了,正因为如此她从未把皇帝当作是玉珩之的替身,不然她早就主动了。
扶观楹面色淡淡。
与此同时太皇太后愣了下:“哀家知道。”说着,太皇太后也注意到皇帝在看扶观楹, 心下咯噔, 一个荒唐的念头跑出来。
就算玉珩之在, 皇帝恐怕也不会收敛,保不准会做出君夺兄妻的悖逆事出来。
太皇太后低喝:“皇帝。”其言下之意是让皇帝注意些,眼下可不是在宫里, 也非夜晚,现在可是青天白日,他如此不知收敛着实失礼。
皇帝敛目。
太皇太后:“你可有好生请罪?”
皇帝颔首。
上完香,三人前往宝殿和报国寺的僧人为玉珩之祈福祷告,扶观楹的肚子如今有四个月了,肚子凸起明显,然她穿着宽松的短袄和马面裙,今儿又下雨,她更是披上了一件披风,叫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无人知晓她是个身怀六甲的女子。
皇帝和太皇太后走在前面,而扶观楹走在后面,有宫人搀扶她,有太皇太后在,皇帝到底不能全然随心所欲,只能和扶观楹保持距离。
其实俱晓得他和扶观楹的干系,但太皇太后偏要这般多此一举,欲盖弥彰。
避嫌?避谁的嫌?在遮掩给谁看?
祈福一祈就是整整一日。
宝殿之上,玉珩之的画像悬挂在刻满经文的墙壁上,供桌之上摆放玉珩之的牌位,
太皇太后恐扶观楹受不住,让她去歇息,然扶观楹坚定摇头,说是要走完这一过程,这是她的职责。
太皇太后幽幽感慨,这是何苦。
祈福祷告会持续整整两日。
皇帝定定将这些收入眼中,又一次见识到扶观楹对一个死人的在意。
傍晚,雨俨然歇止。
今日祈福圆满,僧人散去,皇帝等三人入禅房用膳,用膳时极为安静,皇帝给扶观楹夹菜。
扶观楹敷衍嚼了两口。
皇帝又一次给扶观楹夹菜,她小声道:“不用了。”
皇帝凝她,只见扶观楹面色冷淡,不耐敷衍,全然无白日对一个牌位来的热情真挚。
可笑。
皇帝没再夹菜,气氛死寂,说不出的微妙尴尬。
局势已定,太皇太后对皇帝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惜还是没能让皇帝回到正途,现在她再火冒三丈也对皇帝无可奈何。
老人家本心不想伤害任何人,手心手背俱是肉,她想皇帝和扶观楹都好好的,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只目及扶观楹的态度,她就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可孩子都有了,皇帝死也不肯放手,还能如何?太皇太后对两人都心疼,事到如今,她委实不想看到两人之间闹得太僵硬,对彼此都无好处。
可太皇太后又不是神仙,使不出法子改变两人的念头,只好尽自己的力,努力缓和两人的关系。
于是,太皇太后分别给皇帝和扶观楹夹了菜。
扶观楹回礼,给太皇太后夹了她老人家喜欢吃的豆腐,又贴心地给老人家舀了半碗热汤,接着将太皇太后给她夹的素烧鹅片吃了。
报国寺的斋菜一流,味道极好。
太皇太后和蔼道:“都安心用膳。”
扶观楹和皇帝俱是点头。
“皇祖母。”说着,皇帝也给太皇太后夹菜,对此太皇太后受宠若惊,这可是皇帝头一回给她夹菜。
“您尝尝。”
太皇太后点头,睨了皇帝一眼,低头吃饭。
一顿安静却温馨的斋饭用完,太皇太后叫来小沙弥,让沙弥带皇帝去早就安排好的禅房,然皇帝却道:“不必。”
“你不住寺里?”太皇太后疑惑。
皇帝转眸望向扶观楹。
太皇太后瞬间会意,神色不太自在,寺庙安排的禅房只有一张床,他这是要和一个孕妇挤在一张床上?
“你去叨扰观楹作甚?”太皇太后反对道。
扶观楹没说什么,对太皇太后福身告辞,皇帝同太皇太后行过礼忙不迭跟随上去。
想到什么,太皇太后叮嘱皇帝:“莫要欺负人家,好生照顾着。”
皇帝:“朕知道。”
望着两人的背影,太皇太后扼腕心累,忍不住长叹。
两人一路回房,皇帝主动道:“这几日可好?”
扶观楹:“挺好的。”
接着皇帝就看着扶观楹取出笔墨纸砚和佛经,开始抄录佛经,火光镀在扶观楹脸上,将一张脸映得红光满面,照亮她专注用神的眼眸。
皇帝吩咐外面的邓宝德,让他又拿来一盏灯。
寺庙用的蜡烛没皇宫里的好,烧出的火光略微黯淡。
皇帝将这盏烛火放置在桌上,两盏灯的灯火汇聚,一下子把桌面照得明亮。
扶观楹抬头,皇帝已经转身端坐于榻上,邓宝德领人抬进桌案,摆好笔墨,再呈上折子供其批阅奏折。
邓宝德呈上折子,又给皇帝磨好墨遂悄然退下,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四周寂静。
夜深之后,皇帝揽着扶观楹安寝,耳边是她轻缓的呼吸声。
一个念头蓦然冒出来,他这算不算是鸠占鹊巢?
思及此,皇帝微微扯动一下唇。
“累不累?”冷不丁间,扶观楹听到皇帝的话,默了默她道:“不累。”
“你觉得朕和他像吗?”
扶观楹想睡觉:“我好困。”
皇帝:“回答朕的问题。”
“你作甚要折腾我一个孕妇?”扶观楹埋怨道。
皇帝:“只不过一个问题。”
扶观楹只好道:“初看是像的。”
皇帝:“还有么?”
扶观楹不说话了,迷糊道:“真的很乏”
两日后,祈福告一段落,太皇太后将玉珩之的画像收好交给扶观楹,然回宫后扶观楹却发现画像不见了。
谁会拿玉珩之的画像?
扶观楹强忍着气到夜间,见到皇帝过来,她立刻上前:“画像呢?”
“既然你觉得朕和他生得像,那从此看朕便好,无须再注视画像睹物思人了。”皇帝淡淡道。
皇帝的话变相说明就是他把玉珩之的画像拿走了。
扶观楹咬牙:“什么看你,那是太皇太后给我的画像,皇宫仅此一份,极为珍贵,你怎能把画拿走?你这是窃取!”
皇帝上前扶住扶观楹:“不过一张画像,何必动气?班太医说过你现在不能动气。”
说着,皇帝轻轻拍打扶观楹的背脊为其顺气,扶观楹却不接受他的好意,直接打掉他的手,捂住起伏的心口道:“陛下,把画像还给我,不然我不好向皇太后交代。”
她拿出太皇太后。
皇帝:“朕知道画像弥足珍贵,会好生保管,你放心。”
扶观楹强调:“陛下,那是太皇太后给我的。”
“嗯,朕知道。”皇帝面色平静,无一丝心虚愧疚。
“你太过分了,不经过我的同意拿走珩之的画像。”扶观楹忍不住控诉。
皇帝:“朕与你早就不分彼此。”
扶观楹下意识道:“那是你单方面以为,我从来没那样觉得。”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死寂。
皇帝心口犹如被一根根锋利的针一下下刺进去,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心口发出求救声。
见皇帝无动于衷,扶观楹改口:“陛下,我求你把画像还给我。”
皇帝没说什么,只招呼宫人上来,端过盘中的补药:“下回忌日朕会给你,现在安心吃药。”
扶观楹气结,转头道:“不吃。”
皇帝不曾废话,将勺中的药水含入口中,再强势捏住扶观楹的的下巴,迫使其张开嘴,复而低头封住扶观楹的嘴巴,把药汁渡进去,紧接着皇帝高高抬起扶观楹的下巴,好让她把药水咽下去。
扶观楹被迫咽下了补药,皇帝撤开嘴,又要舀药重复举止,扶观楹擦擦嘴巴,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碗,一口口把药汁喝下去。
吃过药,扶观楹冷冷睐了皇帝一眼,不再搭理人,上床安寝,皇帝去净室洗浴,出来后着一袭雪青圆领袍衣,撩开帘子上床。
扶观楹装睡。
皇帝强硬地掐住扶观楹的人把人抱在怀里,口中念道:“不过一副画像,有朕在你面前还不知足?”
扶观楹说:“小偷。”
皇帝蹙眉。
扶观楹睁开眼睛,推搡皇帝:“你松开我。”
皇帝不放,扶观楹这时才瞧见皇帝没着明黄寝衣,而是穿了件紫色衣裳,与威严尊贵的龙袍不同,这套紫袍削减皇帝周身的压迫感,以及凤目携带的锋利冰冷,衬出来人芝兰玉树,清雅淡漠。
瞧着真有几分玉珩之的神韵,且眉目几乎和玉珩之一模一样,扶观楹怔然,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玉珩之在世。
皇帝不偏不倚对上扶观楹的视线。
忽而,扶观楹觉到什么,抚摸衣袍,觉得手感有点儿熟悉,再把人推开,自上而下打量皇帝穿上的衣袍,衣袍的撞色样式以及袍面上绣的纹样俱是熟悉,扶观楹眨了眨眼。
世子平素便是穿紫衣,因为刘王妃喜欢紫,所以世子也喜欢紫色。
扶观楹看着皇帝,瞳孔骤锁,眼中盛满惊愕:“这是这是珩之的衣裳?”
皇帝不语。
不语便是默认。《 》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意外
回过神, 扶观楹疑惑道:“你为何会有珩之的衣裳?你从哪里来弄到的?”
她认出这件袍衣了。
这件衣裳乃玉珩之的常服,扶观楹从前还给用针线改过这件衣裳,玉珩之去世之后, 一部分衣裳烧了, 一部分衣裳和玉珩之合葬,还有一部分衣裳留在王府, 留在玉珩之的房间里。
皇帝不答反问:“如何?”
“这身衣裳朕穿着很合身,你觉得朕现在和他像吗?”
听到皇帝莫名其妙的话,扶观楹无法理喻,她扯嘴唇:“你是吃错药了吗?你作甚要穿珩之的衣裳?”
“你不喜欢吗?”皇帝说。
扶观楹哑然, 面对皇帝的迷惑之举,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到底看着皇帝穿玉珩之的衣裳觉得不适,也觉得是在对死人不敬, 扶观楹郑重道:“你脱下来。”
“为何?”皇帝目光转凉。
皇帝冷冷道:“这身衣裳是朕找三叔要的, 给了朕便是朕的东西。”
找誉王索要衣裳,那定是皇帝用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蒙骗誉王, 皇帝作甚要拿玉珩之的衣裳, 穿?
怎么可能?
皇帝素来爱洁,他岂会穿旁人的旧衣,且还是个死人的衣裳,可是现今他真的穿上了玉珩之的衣裳。
匪夷所思。
皇帝和玉珩之身量相当, 只体格不同, 皇帝穿上这件袍衣后身形面貌俱像极了玉珩之。
所以扶观楹在看清皇帝后也不由愣住。
但她着实无法理解皇帝的举止, 忖度之后她以为皇帝是在挑衅她,刺激她。
扶观楹抿唇。
皇帝:“可像?”
扶观楹:“你自己去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作甚老是逼问我?”
皇帝:“你便是朕的镜子。”
说着,皇帝蓦然转换神色, 唇角慢慢勾起,荡出一个和善温柔的笑容,提了提嗓子,开口道:“楹儿。”
声线温润缱绻,如沐春风,似蕴脉脉深情。
扶观楹恍然。
皇帝抬手,暧昧亲昵地抚摸扶观楹的脸庞,将她眼中流露的恍神收入眸底。
下一刻,皇帝恢复平常神色,冷淡至极,用不紧不慢的腔调道:“他从前可有穿着这身衣裳喊你?可有抚摸你的脸?”
扶观楹反应过来,平声道:“这些与你有何干系?”
“与朕没关系。”皇帝念扶观楹的话,语气莫测,须臾,他道,“与朕当然有干系,朕总得了解你和他之间的过往。”
“了解你和他之间的感情到了何种地步,以至于他将你推出来借种生子。”
皇帝捧起扶观楹的脸,又道:“他可有穿着这身衣裳吻你?”
言毕,皇帝俯身,吻住扶观楹的嘴唇,冰冷的唇瓣狠狠摩挲她的嘴唇,扶观楹蹙眉推搡皇帝。
皇帝退开:“有吗?”
扶观楹擦拭嘴巴,不耐烦道:“你别闹了。”
他是越说越来劲了吧?
皇帝看着扶观楹,扶观楹嘴巴疼,没好气吸了一口气,细细琢磨皇帝的言行举止,为何她越看越觉得皇帝是在嫉妒玉珩之?是在吃味?
错觉么?
扶观楹为这个想法感到可笑,于是就嗤笑一声,挑眉道:“如果有呢?”
皇帝不言语,再次低头亲扶观楹,这一回力道更重,吻得更深,呼吸勾缠,津液交融,唇齿相撞,唇舌追逐打闹相依。
扶观楹的唇腔被皇帝强行撞入,口中软肉为此酸疼。
他勾住她的舌头,又舔舐她的上颚,尤不满足,皇帝那长长的舌头直直往扶观楹唇腔里头钻,灵活敏锐,又带着难以抵挡的侵略性和攻击性,抵住了她的喉咙口。
他吻入得太深,吻技也愈发厉害,炉火纯青。
扶观楹不是第一次领教他的唇舌。
他的舌头是真的很长,长到能钻进幽深的曲径,勾吸掉所有。
扶观楹被亲得眼尾发红,雪白的脸上浮现潮红,唇喉发麻,里面脆弱敏感的湿肉又麻又痒,晶莹的口涎不受控制自唇角溢出。
扶观楹腰肢渐渐无力,双臂下意识搭在皇帝的肩头,不服输的劲儿上来,扶观楹开始回击,皇帝的吻技是见长,而她又岂会退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从前是用手脚反击,如今扶观楹则是要和皇帝争个高下。
扶观楹的手慢慢攀爬,准确捉住皇帝最为敏感的耳朵,纤长的手指捏住耳肉,不时揉搓,指尖更是若有若无划过耳根下的颈侧。
皇帝身子一颤。
退开湿热的唇舌,皇帝抹去扶观楹唇角的口涎,沉沉喘息两下,启唇:“他可有如此深吻过你?”
扶观楹眼波流转,气喘吁吁道:“你说呢?”
皇帝摸她的小痣。
扶观楹眉梢上翘,勾唇笑道:“当然有了。”
挑衅的结果是扶观楹被皇帝推入帐中,她和皇帝勾缠在一起的气息全然浸入皇帝穿的旧衣里。
紧住的细嫩股肉锁住皇帝长项。
皇帝闷声道:“他可有这般?”
“你主动过吗?”
“他让你快活过吗?”皇帝顶着一张冷脸如是问,言辞孟/浪/淫/秽。
过往堆积的毒火在扶观楹质问他时就涌出来,嫉妒、不甘、自卑、怒火交织下,皇帝失控,失去理智,穿上玉珩之的衣裳。
从脱口询问扶观楹他从前不敢问的事,皇帝就像是打开任督二脉,压抑痛苦的内心一点点被勾出来,他开始宣泄,紧接着这股不要命不要脸的情绪变为狂风暴雨,所以皇帝言辞愈发不知收敛,变得越来越大胆露骨。
而扶观楹早就说不出话来,更没法刺激皇帝了。
帐中身影相融,不多时皇帝身上的衣裳脏了。
因着怀孕的缘故,扶观楹欲念激增,有些控制不住身体反应,而皇帝过于厉害,再者她也空旷了有段日子,于是乎,一不小心没抑制住——
霎时间,扶观楹满脸通红,羞耻感和难堪感齐齐袭来。
与此同时,皇帝亦是愣住,感到不可置信,几乎是一瞬间,皇帝脸色发沉,变得有些难看,身体僵硬。
皇帝抬首,对上扶观楹的视线:“你”
扶观楹心虚羞耻地别开眼。
空气沉默。
扶观楹咳嗽两声,扭过头辩解道:“这不都怪你。”
皇帝冷眉:“怪朕?”
扶观楹喘着气,摁下强烈的羞耻心,也顾不上自己,起身摸索出一张巾帕,对上皇帝的脸,又咳嗽两下,眯着眼睛道:“好了,陛下,先擦擦。”
说着,扶观楹用帕子擦了擦皇帝的脸,全然没有嫌弃自己的道理,近身后也没闻到异味,幸好她这几日斋戒吃进去的东西都是清淡的。
扶观楹红着小脸低声道:“我可不是故意的,怀孕了身子不、不太方便。”
听到扶观楹的辩解,皇帝默不作声,直直盯着扶观楹,瞧见她通红的面皮,紧绷的下巴慢慢放松,他反手捉住扶观楹的手腕,问道:“他可有让你这般过?”
扶观楹脸热得能冒出火来,垂眸,想了想道:“只有你。”
话落,头顶响起轻微的笑声,扶观楹仰面,捕捉到皇帝一闪而过的浅笑。
不多时,皇帝洗干净脸,换上崭新的寝衣,又过一阵,扶观楹也沐浴回来。
见到皇帝,扶观楹目光闪烁,今儿委实是丢脸丢到家了,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料到自己竟然溺了,要命的是正正好弄脏皇帝的面庞。
脑海中浮现皇帝当时的狼狈模样,他当时估摸着是惊怒的。
扶观楹闭了闭眼,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狗洞钻进去,天知道她当时为何还有精力去糊弄皇帝。
床榻已经换好新的被单被褥。
扶观楹上榻睡觉,未久皇帝便贴上来。
“楹娘。”——
作者有话说:太压抑所以变态了作者
见谅不喜勿入[鸽子]
第72章 第 72 章 生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随着怀孕的时间越来越久, 扶观楹情绪逐渐多变,有时郁郁寡欢,有时火气非常大, 如炮仗般一点就炸, 皇帝为此小心翼翼伺候着,在床榻上静心伺候, 稍微不谨慎了就会惹怒扶观楹,从而挨了一巴掌,床下更是少不了被挨几下,扶观楹会非常厌烦皇帝, 大声让他滚, 反复无常。
对此,皇帝任劳任怨。
还有的时候,扶观楹多思多愁, 会突然潸然泪下, 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会央求皇帝放过她, 她要回去, 不想生孩子,不想留在京都,整个人脆弱得跟纸一般,稍微一吹, 就会破碎。
皇帝抱住瑟瑟发抖的扶观楹, 轻轻拍打她的背脊, 人生第一次努力去照顾一位孕妇,也见识到怀孕女子的不易和辛苦。
他无法感知到扶观楹怀孕的辛苦,却亲眼目睹她承受的痛苦, 感受到她的情绪以及眼泪。
心疼感涌上来。
与此同时,皇帝心中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有皇帝在身边伺候,扶观楹安然无恙度过孕中期,同时扶观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且肚子比起怀玉扶麟更大更沉,太医说她这一胎非常健康壮硕,她鲜少出门了,多是太皇太后来探望她,各种珍贵的补药则源源不断送进寿宁宫里。
白驹过隙,转眼到了寒冬腊月。
扶观楹正在京都度过一个陌生的冬天。
外头冰寒,扶观楹又畏寒,几乎不出去,独独留在暖如春日的殿宇内,见到漂亮的雪花,她又忍不住去接,到底是抑制住出去的想法。
因为扶观楹腹中的孩子月份大了,皇帝恐和扶观楹同榻时伤到孩子,遂不再和扶观楹一道睡,而是在床榻边安置一张床,方便照顾扶观楹。
入睡前,皇帝会给扶观楹暖好被窝,只要是关乎扶观楹的事,皇帝几乎是亲力亲为,细心如发。
皇帝记得扶观楹的话,她曾说玉扶麟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也是,失去记忆的他根本不知道扶观楹有了孩子。
在民间,妻子有了身孕,丈夫俱会陪伴在妻子身边,直到孩子安然降生。
而他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是扶观楹独自将孩子拉扯大,从常理上来说他的确没有强占孩子的权利。
是以,这第二个孩子他要亲自和扶观楹共同孕育。
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皇帝期待又忐忑。
两人之后也没有再爆发过什么争吵,从来是扶观楹发脾气,而皇帝默默退让忍受,二者之间的关系归为平静。
这个冬天异常的漫长。
扶观楹抚摸家书,玉扶麟问她何时归家,她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一行清泪落下来。
皇帝抱住扶观楹:“朕将麟哥儿接到京都如何?”
扶观楹心思敏感,蹙眉道:“你要作甚?”
皇帝解释:“朕没其他心思,只你不是思念他么?朕让他入京陪你。”
“让麟哥儿看到我的肚子?我该如何解释?孩子会怎么想?你要置于我于何地?”扶观楹沉声,眼眶通红。
听扶观楹的言辞,皇帝知晓她大抵是不愿将这个孩子的事告诉玉扶麟,思及此,皇帝攥紧手心。
再目及扶观楹的眼,泪水就要落下来,皇帝收拾心情,温柔抚摸扶观楹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
“那就不接了。”
扶观楹质疑。
皇帝放缓语气:“安心吧。”
“从前对你做过的承诺朕记得,也不会食言。”
扶观楹安心了……
来年开春,太皇太后病了一场,紧接着季春时扶观楹突然半夜喊痛。
太医曾推测扶观楹生产的日子,是以皇帝再忙也要抽出空暇陪在扶观楹身边,寸步不离,深怕一个不差扶观楹就有事。
接近临产,扶观楹的肚子高高隆起,几乎是无法自主行动,做什么事儿都得人在旁边搀扶。
这样的扶观楹怎能叫人放心。
所以扶观楹喊疼的时候,浅眠的皇帝一下子就醒过来,见扶观楹痛苦皱眉,口中撕裂地喊疼,且皇帝摸到湿润,皇帝同太医和稳婆请教过,这大抵是羊水破了要生产了。
念及此,皇帝登时心慌,复以最快速度高声道:“来人!”
外头严阵以待的人立刻进殿,不多时接生婆也立刻赶过来,连同宫婢安置现场,热水被端进屋。
皇帝不敢松懈,面色紧绷。
宫婢道:“陛下,女子生产见血,极为污秽,还请您回避。”
皇帝蹙眉,对此不予认同,这时太皇太后在嬷嬷的搀扶之下火急火燎过来,老人家气喘吁吁,见皇帝在殿中不能不肯出来,忙不迭道:“皇帝,赶紧出来,你在里头只会徒添乱,女子生产可是生死大事。”
闻言,皇帝犹豫片刻默然出殿。
殿门关闭,春寒料峭,夜风冷得刺骨,从温暖的殿宇中出来,皇帝周身溢出了细小的水珠。
万籁俱寂,皇帝清晰听到里面稳婆说“用力”的话语以及扶观楹痛得尖叫的声音,撕心裂肺,破碎痛苦。
皇帝全身紧绷,立在门口纹丝不动,落下的汗珠如黄豆大小,一滴一滴汇成行行溪流自棱角淌下,不多时,皇帝的鬓角湿透,整洁的衣襟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皇帝攥紧掌心,掌心战栗。
等待的日子着实漫长,扶观楹传出来的叫声更是刺耳。
皇帝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见识到为何世人皆说女子生产乃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凶险异常,此时此刻,玉梵京感知到阵阵的后怕,脸上没什么血色。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笼罩而下。
太皇太后打量皇帝。
因着寸步不离地照料扶观楹,自身又要处理非常多的政务,这几个月下来皇帝眼睑下是浓浓的青色,疲惫憔悴,面部轮廓清癯至极,皮裹着颧骨,轻而易举摸到皮下的骨头,下巴长出胡茬,身形更是消瘦。
太皇太后还是头一回见皇帝如此模样。
“皇帝,莫要担心,不会有事的。”太皇太后安抚道。
皇帝恍惚一阵,僵硬点头。
生产的时辰非常漫长,太皇太后年迈,着实遭不住久等,只好先行去偏殿歇息,而皇帝始终在外面等待。
不知过去多久,皇帝骤闻一声尖叫,高悬的心重重一跳,恰好端着热水的宫婢推门而入,皇帝不管不顾跟进来,绕过挡路的宫婢就步入内室,见到床榻上的扶观楹。
“楹娘。”
皇帝闯入,吓得所有人大惊失色,宫婢忙要劝告皇帝出去,可皇帝巍峨如山,强硬站定,就是不走,宫婢也没办法。
与此同时,落了一身热汗的扶观楹听到皇帝的声音,扭头望去,便见熟悉又陌生的玉梵京。
这几日将近临产,她精神气不好,也未曾关注皇帝,如今她才注意到皇帝竟也有此番狼狈不堪的一面。
扶观楹想笑,可剧烈的疼痛袭来,身子仿佛要裂开一般,她笑不出来,浓烈的憎恨涌出来,若非皇帝算计她,她岂会有孩子?又岂会遭这平白无故的生产之痛?
扶观楹咬了咬牙,顶着疼痛骂道:“玉梵京,啊——”
扶观楹听到玉梵京回答:“朕在。”
扶观楹立刻骂:“王八蛋!”
“混账!”
“”
各种粗话自扶观楹口中吐出来,在场的人俱捂住了耳朵,而玉梵京则是默默受着。
扶观楹骂骂咧咧,发泄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积累的满腔怒火,忽听稳婆让她用力,她一边用力一边骂。
骂了两下扶观楹就没力气再说话了,不知过去多久,扶观楹突然感觉身体一松,紧接着婴儿哭声就响起来。
疼痛渐渐离扶观楹而去。
扶观楹太累了,累得闭上眼睛睡去,隐约间听到稳婆对皇帝道:“陛下,是个男孩。”
稳婆抱起刚出生的孩子,意欲给皇帝看,可扶观楹却瞧见皇帝径直冲她而来,义无反顾。
“楹娘”
后面的话扶观楹不知道了,她闭上眼睛,陷入长久的黑暗。
宫婢道:“陛下,您不看看孩子吗?”
皇帝对此并不关心,他只道:“楹娘这是如何了?”
稳婆忙不迭道:“请陛下放心,贵人这是累得睡着了,不打紧,生产的过程非常顺利,孩子也很健康。”
闻言,皇帝蹙眉,立刻叫班太医过来,确定扶观楹无恙后,皇帝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命令太医留守。
孩子的哭泣声着实聒噪,皇帝让人将其带下去,不曾看过一眼。
宫人劝说皇帝离开,产房毕竟污秽,皇帝只是让她们赶紧打扫好屋子。
未久,宫人们清理完屋子退下,屋里就剩下皇帝和昏睡过去的扶观楹,虽说开窗通风了,可殿中那股裹着血气的异味尚未消散,皇帝浑然不在意,打湿巾帕拧干擦拭扶观楹潮湿的脸庞。
扶观楹的面色一派苍白,嘴唇破裂溢血,饶是昏睡,眉头也紧锁,可见那几个时辰她遭受了非常大的痛苦。
还好她安然无恙。
皇帝没有多加叨扰扶观楹,待了一会儿便离开,吩咐宫人守在门口,复而皇帝才去看刚出生的孩子。
这是皇帝第二个孩子,却是他亲眼目睹其出生,怎么说,心情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但也的确是开心的。
那种为人父的感觉是踩到实地。
孩子生得皱皱巴巴,着实瞧不出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孩子有六斤重,身体健**下来后就很闹腾,哪怕是喝了奶娘的奶水也还在哭闹,就是不平静下来。
皇帝来时就见奶娘在哄孩子睡觉,哭声在屋里回荡,奇怪的是当皇帝过来静静俯视孩子时,孩子像是感应到自己父亲过来,突然停止了哭声。
奶娘松了一口气,说道:“陛下,您可要抱一抱?”
皇帝怔愣,随即摇摇头,他尚未净身,着实不适合抱这般脆弱的小孩。
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奶娘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另头太皇太后苏醒过来得知扶观楹安然生产,生下来一个健康的小皇子,老人家极为高兴,一面吩咐人赏赐宫人,一面匆匆过来探望扶观楹。
得知扶观楹在休息,太皇太后没有叨扰,而是去见小皇子,恰好撞见正在打量孩子的皇帝。
“皇祖母。”皇帝行礼。
太皇太后瞧着难掩倦怠的皇帝,道:“不必多礼,你守了一夜?可有歇息?”
皇帝摇头。
太皇太后:“你辛苦了,现在母子平安,你且快去小睡一会儿。”
皇帝:“等会便去。”他还是不放心扶观楹。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孩子如何?”
皇帝:“在这,您瞧瞧。”
太皇太后移步摇篮,仔仔细细注视篮子里的孩子,哎呦一声:“长得不像你,日后约莫是像观楹了,确定是个皇子?”
“是。”
太皇太后感慨:“又是个漂亮孩子。”
“可给孩子取了名字?”
皇帝:“朕有属意,只不知她的意见。”
“孩子的名字你没和观楹一道讨论?”
皇帝默了默点头。
太皇太后诧异:“都这么久了,你们之间还是毫无进展?”
此言可谓戳到皇帝软肋,他抿唇不语。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太皇太后闭了闭眼睛,忧心忡忡道:“如今孩子也有了,皇帝,你若再不努力留住观楹,日后怕是”
太皇太后话语戛然而止,今儿算是喜庆日子,她说这些浇冷水的话多少不合适。
皇帝:“皇祖母安心。”
目及皇帝淡然神色,太皇太后叹气,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皇帝,你既非观楹不可,那你可有让观楹知晓你的心意?”
心意什么心意?
皇帝沉默,他很久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了,说实话,他一时之间也难以梳理他对扶观楹的感情。
太皇太后扶额,也是,以皇帝这般内敛冷情的性子,若要他对人诉说心迹,怕是难如登天。
他这嘴巴与锯嘴葫芦一般无二。
太皇太后痛声道:“哀家算是明白观楹为何不愿接受你了,你既未曾同人家表明心意,人家岂会知晓你的想法,你对她做出种种强迫之事,她自会想歪。”
“再者皇帝,哀家问你,你可是真心爱慕扶观楹?”
爱慕,他爱慕扶观楹么?
他不爱慕,只是执念罢了,执念除了扶观楹,他这辈子再不可能和任何一个女子有所牵扯。
皇帝内心混乱,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下来,静静整理自己的思绪,琢磨自己的感情。
过去的记忆一点点浮现,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扶观楹生产时。
心口砰砰地跳。
在太皇太后的审视之下,玉梵京承认道:“是。”
他是心悦扶观楹,但他也从来没打算告诉扶观楹他的心意。
迷茫彷徨,不知道该怎样去说。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道:“那皇帝,哀家要告诫你,你切不可一错再错,如今观楹为你生下孩子,你不可再次强迫她,喜欢人家不是你那个喜欢法。”
“那朕该如何?”皇帝冷不丁反问。
从未有人教导过皇帝该如何爱人,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欢,他自幼受到的教育是日后登基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包括人。
老师教会他帝王之术,教会他做人行事,太皇太后也教导他为人处世,可从未有一个人教导皇帝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也不会,很多事情是他一步步摸索出来。
看到皇帝脸上的疑惑,太皇太后眉心一跳,意识到自己的失责,顿时愧疚。
“孩子,怪哀家疏忽了。”
皇帝蹙眉道:“皇祖母,您没错。”
“和哀家说说话吧。”太皇太后如是道。
待黎明现,祖孙二人的促膝长谈方结束。
太皇太后兀自歇息,而皇帝去看了扶观楹后匆匆料理自己,赶去上朝。
第73章 第 73 章 扶光
扶观楹醒来后已然是一天一夜后, 身子水肿。
太医为其诊脉,宫人端来膳食,是小米粥蛋羹这些易食易消化的东西, 产后这两三天主要以排恶露及消水肿为主。
扶观楹身子虚弱, 喂食的事自是宫人来,太皇太后得知扶观楹苏醒忙不迭过来探望她, 带了一堆的贵重东西。
“好孩子,你辛苦了。”太皇太后慈爱道。
扶观楹淡淡笑了笑,说道:“您老人家凤体可好?”
太皇太后:“哀家自是好,你不用担心, 眼下你最重要的便是照顾好自己, 尽快把身子养好,哀家还等着。你的香呢。”
扶观楹:“好。”
太皇太后:“可要见见孩子?足足六斤重。”
扶观楹抿了下唇,面露犹豫, 太皇太后道:“怎么了?”
扶观楹摇摇头, 弱声道:“无事,见见吧。”
奶娘将孩子抱到跟前, 孩子正在哭, 太皇太后道:“这是怎么回事?”
奶娘禀告道:“他比较活泼。”
扶观楹打眼望去,奶娘襁褓中的孩子有一张红扑扑的脸,五官小巧,纯洁无瑕, 惹人喜爱, 哭泣声嘹亮清脆, 充满生机和活力,和玉扶麟刚出生的样子有些相似。
这便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疼得她将近一夜才生出的孩子, 怀着他的时候他便没少折腾她。
比玉扶麟闹腾。
思及心头肉,扶观楹蹙眉,眉眼郁郁,一股忧伤漫上来,与此同时婴儿像是感觉到母亲在看他,突然止住了哭声,扭头望向扶观楹,黑溜溜的眼睛透亮如太阳,孩子像是感知到眼前的女人是他血脉相连的母亲,心中油然而生喜悦,眨眨眼就,冲着扶观楹笑了。
笑容纯真,清澈无邪,宛如世间最为温暖美好之物。
扶观楹晃了下眼眸,复而心一狠,冷漠地别开眼睛,不想和这个孩子有太多牵扯,怕生出不该有的感情。
太皇太后见到孩子在笑,喜悦道:“观楹,你看看,太神奇了,这孩子像是知道你是他母亲,一下子就不哭了,还对你笑”
说着太皇太后看向扶观楹,却发现她回避孩子的笑容,话音骤然截止。
顿了顿,太皇太后道:“观楹,可要抱抱他?”
扶观楹摇头:“我没什么力气。”
“他可吃了奶?”
奶娘回答:“还没到时辰。”
扶观楹:“太皇太后,他叫什么名字?”
太皇太后:“还没定,皇帝欲等你醒来与你商议。”
“不用,他起就好了,我没什么异议。”扶观楹说。
“他可能等会就来。”太皇太后思量道,“你没醒的时候皇帝忙前忙后,在御书房和寿宁宫来回跑,一刻不曾休息。”
“嗯。”扶观楹淡淡道。
“还要看看孩子吗?”太皇太后道。
扶观楹没有亲近之意:“不用了,可喂过奶了?”
奶娘说不到时辰,扶观楹道:“你辛苦了,下去吧,对了太皇太后,宫里的宫人不眠不休照顾我至今,再不休息身子怕是吃不消了,麻烦您吩咐一声让他们各自去歇息罢。”
太皇太后:“好。”
奶娘带孩子告辞,冷不防在门口见到皇帝,立刻就要见礼,被皇帝制止,他看了看孩子,挥手让奶娘下去。
奶娘无声告退。
里头太皇太后迟疑道:“观楹,你对那孩子可是不喜?”
扶观楹神色复杂,愁眉道:“并非不喜。”
目及扶观楹面上的虚弱和忧郁,太皇太后哑然,深思熟虑后她郑重道:“观楹,哀家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说。”
“你可对皇帝有心思?”
寂静中扶观楹摇头,结果在太皇太后情理之中。
“你看看哀家给你送的东西,可有喜欢的?”
扶观楹:“都很好。”
“除了这些,你可还有其他要求?”
扶观楹直直看着太皇太后,有什么不言而喻。
“你的心思还是没变?”
“从未改变过。”扶观楹坚定道。
太皇太后前脚刚走,后脚闻讯的皇帝便赶到,他面色如此,说道:“身子可好?”
扶观楹说:“没什么大碍。”
皇帝静静看着扶观楹。
“对了,孩子的名字你看着取吧。”
皇帝沉吟道:“那便叫玉扶光,‘天鸡始一鸣,扶光彻幽蔽’,扶光象征日光晨曦,明亮灿烂,你以为如何?”
扶观楹淡淡道:“嗯,那就叫扶光。”
她并未发表意见,更未袒露情绪,平静地接受这个名字,平静到冷漠。
皇帝抿唇,思量着犹疑道:“麟哥儿的名字是谁起的?”
扶观楹:“你问这个作甚?”
“只觉此名甚佳。”
“是珩之取的。”
皇帝颔首……
生下孩子后,扶观楹便开始修养身子,在一众宫人精心照料下,扶观楹身体渐渐好起来,只身子好起来了,然她的精神气却萎靡不振,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眉目间俱是忧愁郁色,大多时候就是候在窗前发呆,抑或是昏睡。
至于孩子,扶观楹极少关心孩子,因着身子缘故给孩子喂过几次奶,后来就很少喂了。
太皇太后经常来看扶观楹和孩子,目睹扶观楹的样子老人家心里疼惜,却也无能为力。
扶观楹的状态皇帝看在眼里。
同太医确认扶观楹身子可以走动后,皇帝便询问扶观楹可要出去走走,若是从前扶观楹定是愿意,可如今她听得出去的法子兴致缺缺。
“不想动。”扶观楹伏在案上假寐。
皇帝把人抱在怀里,轻声道:“出宫走走。”
扶观楹摇头。
“麟哥儿那边来信了。”皇帝道。
扶观楹登时睁开眼睛,只有在听到麟哥儿的事儿她才会有所表情,有流露情绪。
看过信笺,扶观楹心尖又暖又酸,不多时又神色恹恹。
皇帝当然知道扶观楹心系何处,她在孕期情绪失控时就同他表露过内心深处的念头,她想回家,不想待在这京都,她觉得京都就像一座牢笼困住了她。
可自她怀孕之后,皇帝从未强迫过她,百依百顺,悉心照料,把人当祖宗一般供着。
即便如此,也没能融化扶观楹坚硬如冰的心。
扶观楹这边郁郁寡欢,孩子那边也出事了。
得热疹是奶娘疏忽。
天气热起来,奶娘没及时给孩子散热,以至于孩子受热得了热疹,奶娘怕降罪知情不报,最后是皇帝半夜过来看孩子时发现。
这些日子皇帝的精力俱放在政务和扶观楹身上,太后那边也犯了头风,皇帝不得不将最后精力放在太后身上,以至于孩子出生后皇帝鲜少有时间关注。
而孩子的母亲扶观楹也不关心,这才导致坏事发生。
好在发现及时,皇帝怒之,重罚奶娘,重新给玉扶光找了两个奶娘。
皇帝为人父无异于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他知道怎样照顾孕妇,却不知如何照顾孩子,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孩子出生后他知道肩上担了重担,下定决心努力当一个合格的父亲,然他不仅是父亲,更是天下之主,是太后的儿子,其余事分去皇帝心力,导致皇帝努力学习的步伐中断,最后害得孩子得病。
皇帝心下愧疚,几乎是昼夜不休地照看孩子,不顾身心疲惫,一边顾忌扶观楹一边照料玉扶光,孩子半夜很是闹腾,哭啼不止,皇帝耐心安抚直到孩子睡觉。
热疹到底不是难症,加之孩子身体素质不错,很快痊愈。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孩子吃不惯新奶娘的奶水吐奶,找新奶娘需要时日,皇帝不得不把目光放在扶观楹身上。
扶观楹不想喂孩子,而皇帝也不想让孩子叨扰扶观楹,惹她情绪不稳,遂下令让奶娘喂。
可旧奶娘已经不在。
在找到合适的新奶娘前只能靠扶观楹。
几番思虑之下,皇帝来到扶观楹跟前:“楹娘,孩子需要你喂奶。”
“不是有奶娘吗?”扶观楹不知奶娘换人了,她而今两耳不闻窗外事,听到孩子饿得哭泣的噪声,她眉心一蹙,非常烦躁,恨不得叫人把孩子带下去。
皇帝将孩子得热疹的事告诉扶观楹,复静静观察她的神色。
扶观楹面色没有什么大的起伏,没有吃惊没有愤怒,有的只是平静。
她只是平静地接过孩子,给孩子喂奶。
喂了奶,就让人抱下去,完全不像一个母亲,不像是玉扶光的母亲。
扶观楹对玉扶麟和玉扶光完全是区别对待,分明两个孩子俱是皇帝和她的血脉。
皇帝知晓愿意,无非是愿意与不愿意,玉扶光是不被扶观楹期待的孩子,承载她对他的怨愤和郁气,她不喜欢玉扶光合情合理。
就像不喜欢他一样。
都是讨人嫌的。
有前车之鉴后,皇帝将越来越多的时间分给玉扶光,亲自洗澡,亲自换洗尿布,亲自喂饭
在皇帝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孩子越来越好,面色红润,生龙活虎的,而皇帝却肉眼可见憔悴起来。
不知不觉便到了乞巧,皇帝带扶观楹出去游街,欣赏欣赏京都夜景,顺道散散心。
扶观楹是不大愿意去的,是皇帝强行拉着她出去,她这才不情不愿点头。
乞巧节热闹,灯火辉煌,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烟火气浓郁。
时隔一年出来,扶观楹感到陌生,甚至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到不适,过了一阵感觉才好些了。
皇帝和扶观楹都作平民打扮,衣着朴素,因人多,皇帝紧紧拉住扶观楹的手,一边走一边道:“可有喜欢的?”
沿途有卖吃食有卖灯笼有卖各种新奇物件。
扶观楹摇头,紧紧挨着皇帝,依旧不太适应这热闹的场面,忽而她闻着喷香的食物味,抬头望去,看到不远处的面摊子。
她犹豫开口:“我有点饿。”
皇帝道:“附近有家酒楼菜肴不错。”
扶观楹拉住皇帝的手,细声道:“不用了,我就想吃碗面。”
皇帝循着扶观楹的目光而去,目及那处简陋寒酸的阳春面摊,踌躇片刻,带扶观楹过去。
阳春面属江南一带的特色,难怪扶观楹会想吃。
过去皇帝去江南时也曾吃过,今儿吃这面摊老板做的面属实算不上正宗,但扶观楹吃得很香,吃到第二碗了。
远处酒楼,倚靠在窗边的魏眉不经意间纵目望去,正正好瞧见坐在木凳上吃面的皇帝。
而皇帝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
女子背对魏眉而坐,魏眉不知她的面庞,只见皇帝给女子倒水,女子从碗中挑了面条放在皇帝碗中。
皇帝并无任何嫌弃,将碗中面条吃尽,接着又拿出巾帕给女子擦拭嘴角,牵着女子的手往人海中钻。
魏眉瞪大眼睛,愕然至极,久久不能平复。
怎怎么可能?
陛下怎会与一个女子那般亲近?
莫非这个女子就是陛下那是宠幸的女子,亦或是旁的?
魏眉无法想象那般冷漠疏离、不近人情的皇帝竟然会主动去牵一个女人的手,并且非常体贴,体贴到魏眉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可魏眉没有认错。
纵皇帝衣着朴素,可他的身量和模样却鹤立鸡群,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是谁?究竟是谁?
心中堆积许久的不甘涌出来。
自选择放弃中宫之位后,太后曾屡次劝说魏眉不要放弃,魏家对魏眉施压,可魏眉不愿再自取其辱,徒留难堪,诚然她亦是不甘心。
后魏眉大病一场,在家修养半年有余,她预备重新择婿,太后怜惜她,有太后在,家族其他人也不敢随意插手魏眉的事。
婚事方面魏眉有极大自主权,然目光挑剔的她始终无法找到合适的人选,就连父亲给她选的郎君也入不了魏眉的眼。
那到底是谁?
魏眉实在忍不住心中探究和好奇,决定一探究竟。
让她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入皇帝的眼,让她彻底心死——
作者有话说:“‘天鸡始一鸣,扶光彻幽蔽’——诗出自明代欧大任的《罗浮》。
第74章 第 74 章 崩逝
吃过面, 皇帝带扶观楹去卖花灯街道,沿途灯笼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 然扶观楹没有要买的念头。
走了一阵, 扶观楹揪住皇帝的衣袖:“回去吧。”
“不逛了?”
“嗯。”扶观楹依偎在皇帝臂膀,身子微微发抖。
皇帝仔仔细细端详扶观楹的神色, 没有丝毫的开心雀跃。
皇帝带扶观楹折返,上马车后皇帝往袖下一摸,发觉里头的香囊不见了,心房骤然一沉。
那是他让扶观楹亲手给他绣的香囊, 这些天闻着香囊他才觉得没那么疲倦, 夜里能睡着觉。
“朕去去就回。”皇帝道。
扶观楹没问缘由点点头,皇帝下车后询问侍卫可有见到一个绣有青竹的香囊,侍卫俱是摇头, 适才侍卫皆在皇帝和扶观楹不远处保护, 自然没有看到皇帝的香囊。
“陛下,怎么了?”
“无事。”皇帝让侍卫戒备, 务必保证扶观楹的安危。
禁卫统领道:“陛下, 可要属下跟着您?”
“不必,你留守此地照看好楹娘,拨几个人跟着朕去找香囊就是。”
“是。”
皇帝同侍卫说清香囊长相与香味便原路返回,搜寻一切地方, 可是寻尽适才走过的街道, 一无所获。
皇帝皱眉, 正要下令让侍卫再仔细找找,也许被人捡了,挨个找路人问问, 这时,侧方响起一道声音:“陛——玉公子。”
声音略微熟悉,皇帝循声望去,看到许久未见的魏眉,“魏姑娘?”
魏眉走过来,拿出一枚香囊:“您可是在找这个?”
皇帝冷淡颔首。
“这是您的香囊?”魏眉狐疑道。
“是。”
魏眉:“还给您。”
“多谢魏姑娘。”皇帝接过失而复得的香囊。
魏眉解释道:“今儿乞巧我出来逛街,捡到这香囊,正想着如何找寻失主,却在这时见到陛下,没想到是陛下的东西,真是太巧了。”
“多谢。”皇帝说。
“不打紧,举手之劳罢了。”
目送皇帝等人离去,魏眉娴静含笑的神色慢慢变化,若有所思,她回想香囊的样式绣花以及香味,明显是姑娘所绣。
这枚香囊是一个姑娘送给皇帝的。
而当时皇帝找寻香囊时的神色令人探究。
他定然非常珍惜这枚香囊。
魏眉攥紧手里的帕子,郁郁回了家,婢女道:“小姐,洗漱的时辰到了。”
“嗯,知道了。”
魏眉心中郁结难以排解,注视手里的巾帕就想到扶观楹,若能见到扶观楹就好了,至少有个朋友相伴她不会如此难受。
这条帕子是当时扶观楹见她偷偷落泪给她递来的帕子,魏眉一直留到现在。
轻轻抚摸巾帕,魏眉叹了叹气,可惜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扶观楹了,世子妃如今在寿宁宫照顾太皇太后,闭门不出,她就算进宫也见不到扶观楹。
也不知扶观楹可还记得她这个人?
魏眉难过地想着。
蓦然魏眉目光一凝,用力攥住手帕,视线牢牢定格在手帕上的花纹上。
观帕面花纹针法,为何有些眼熟?
不对,不是帕子上的花纹绣法眼熟,而是不久前那香囊上的青竹缝法很眼熟,像是一个人绣的
一个人?
魏眉回忆过往,灵光闪过,记忆中的世子妃诡异般和皇帝身边的女人身量重合……
回宫之后,扶观楹听到孩子的闹腾声,彼时扶观楹困乏疲惫,忍不住皱眉。
皇帝道:“你去洗漱,朕去看看,你无须操心。”
扶观楹淡淡“嗯”了一声,因皇帝一句话便对自己的孩子漠不关心,洗漱后上床安歇,而皇帝则去看小皇子,抱着孩子哄了好一阵,小皇子才不哭不闹渐渐睡去。
皇帝又忙了一阵才上榻睡觉,身心倦怠,熟练把人揽在怀中,呼吸徐徐平缓。
下一刻,皇帝听到扶观楹开口说话:“陛下。”
“何事?”皇帝睁目。
扶观楹欲言又止,末了道:“没什么。”
两厢静默,半晌皇帝试探道:“今日可高兴?”
扶观楹:“还好。”
又是一盏茶工夫的沉默,扶观楹紧闭眼睛,面色疲倦麻木,无力道:“放我离开吧。”
皇帝什么都没回复,只抱紧了扶观楹的腰身,心口如破裂的风箱,冷风寒冰肆无忌惮往里头灌,很快将他的血肉之物冻如死物。
扶观楹,扶观楹,扶观楹。
他该怎么办?
翌日,太皇太后来访,笑着询问扶观楹:“昨儿出去,可有什么新鲜事?”
扶观楹:“就是吃了碗面,随便逛了逛,街上人很大,特别热闹。”
“还玩得高兴吗?”
“挺不错的。”扶观楹笑了笑,“从前七夕时我就会带麟哥儿出来,他对周围的一切都非常好奇”
扶观楹不自觉说了些话,许久回过神歉疚道:“对不住太皇太后,我似乎说了些废话。”
太皇太后莞尔:“怎会?”
“你是思念麟哥儿了吧,母子连心,你与他分别如此之久,难免思念,哀家也想那孩子了,只可惜”太皇太后叹气。
扶观楹垂眸。
太皇太后拉住她的手轻拍安抚。
“好孩子,真的辛苦你了,不论如何,你都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担心,那一天会到来的。”太皇太后意味深长道。
“您凤体可好?”
太皇太后说:“好得很。”
后来几日扶观楹再也没见过太皇太后,又一日,扶观楹昏睡之际猛然被一声庄重响亮的钟声惊醒。
此刻不是敲钟的时候,可有金钟声响起,那宫廷之内定有事情发生。
出什么事了?
正想着,又一下钟声响起,绵长幽怨,如同深宫中的悲鸣,充满无尽的悲痛忧伤。
当钟声响到九下时,扶观楹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钟声足足响了二十七下。
二十七下代表宫中有极为重要的贵人崩,要么是太皇太后要么是太后。
扶观楹想到某种可能,腿一软,生生栽倒在地上,一股悲痛冲上心头,扶观楹揪住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尔后拾起力量,硬撑着发软的身子出去,就见外面宫人匆匆来往,神色凝重。
扶观楹径直跑到太皇太后寝宫。
迎面撞见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目及嬷嬷脸上的悲伤,扶观楹哽咽道:“嬷嬷,太皇太后她”
嬷嬷抹泪:“她老人家去了。”
扶观楹眼眶发红,泪水落下来:“怎么可能?”
另厢,当报丧的太监来到御书房将太皇太后崩逝的消息告诉皇帝,皇帝像是怔愣住,冷静的脸色凝固,紧接着身子不稳,重重栽在龙椅上。
邓宝德及书房里的重臣立刻跪地,哀恸道:“请陛下节哀。”
太皇太后去了,举国悲哀,皇帝命天下二十七日不得兴婚嫁行乐之事。
皇帝以最快速度安排太皇太后的丧事,全程冷静至极,除了那一晃而过的失态,皇帝再没表露过任何多余的情绪,如同没有七情六欲的人。
皇帝近乎漠然的冷静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除了皇帝,所有人都哭了。
太皇太后去的太突然了,但也不算突然。
太皇太后自大病几场,身子已不如从前,前些日子她就多次梦到自己将死,预料到自己寿命将至,对此太皇太后没有太多起伏。
信奉佛祖的太皇太后早已看淡身死,活到这个岁数已经足够,老人家思虑周全,不愿因为自己的事闹得宫里气氛沉重,遂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只告诉了伺候她半生的嬷嬷。
嬷嬷为太皇太后保守秘密,在太皇太后走的那日,始终是嬷嬷陪在老人家身边。
嬷嬷告诉皇帝,太皇太后老人家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受到什么痛苦,只老人家走前唯有一件遗憾。
这遗憾皇帝自然知晓是什么。
临死了都不放心皇帝和扶观楹,太皇太后操心太多了,她这一生也过于操劳,只有在死后才得到彻底的安宁。
因太皇太后生前重简朴,尊她老人家遗愿,葬礼并未奢华铺张,宫里的太妃、皇亲国戚等俱穿上缟素同皇帝一道为太皇太后举哀。
扶观楹自是出席,悲痛欲绝,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太皇太后守灵。
虽与太皇太后相处不过两年,可她的和蔼仁爱俨然打动扶观楹的内心,她已将太皇太后看为真正的长辈。
然而太皇太后却去世了,她连老人家最后一面也没能见着,思及与太皇太后生前的最后一面,扶观楹才惊觉太皇太后当时对她所言的用意。
怪她当时没听出来。
热泪滚落,扶观楹眼眶闪烁。
太皇太后驾崩,太后伤心欲绝,而作为太后侄女,魏眉入宫为太皇太后哀悼,在葬礼之上,魏眉见到阔别多日的扶观楹,她跪在一众太妃身后,和最前面的皇帝相隔数丈,两人恍若不识。
可
魏眉垂下眼眸。
葬礼第五日,举行大敛成服,与此同时,各地陆陆续续的王公贵族接连回京都为太皇太后吊唁。
按照时间进度,彼时在千里之外的誉王也当受到太皇太后驾崩的消息,按照誉王的性子,定是要亲自回京都为太皇太后吊唁的。
不日扶观楹即将和誉王相见。
这夜,皇帝为太皇太后守灵,那照顾皇子的担子就落到扶观楹身上。
孩子夜里喜欢闹腾,时不时苏醒哭泣,奶娘是哄不好的,过去是皇帝来哄,现在只能靠扶观楹。
虽然扶观楹极少哄,但孩子是认得她这个母亲的,一到她的怀里孩子很久就不哭了。
深夜扶观楹被孩子的哭啼声吵醒,烛火幽微。
她起来后乍见抱着孩子的皇帝,皇帝满脸疲倦,眉目笼罩浓浓的阴翳,面庞清瘦非常,耐着性子轻轻拍打孩子的背脊,没有一点儿不耐。
“莫哭莫哭。”他嘴里柔声哄道,神情温柔,一点儿也不像平日的他。
不过尽管他耐心诱哄,可孩子就是安静不下来。
“我来吧。”扶观楹道。
皇帝抬眸,这才注意扶观楹醒了。
“吵到你了?”
“没什么。”扶观楹从皇帝手里接过孩子,哄了一下道,“他应当是饿了。”
说着,扶观楹坐下来解开衣裳给孩子喂奶。
皇帝:“还好吗?”他问的是喂奶的事,孩子不知轻重,咬人疼。
“嗯,习惯了。”扶观楹说,
“你怎地过来了?”
沉默许久,皇帝看着扶观楹,低声道:“只是想过来,没想到吵到你了。”
扶观楹睐皇帝:“没事。”
长久的安静,孩子吃饱喝足安然睡了过去,皇帝立刻道:“朕来抱他罢。”
“不用,你去歇息。”扶观楹想了想迟疑道,“喝口水吧,嘴巴很干。”
皇帝:“有劳你了。”
皇帝的客气突然而至,扶观楹睨了他一眼。
扶观楹放孩子回来,瞧见皇帝纹丝不动坐在原位置上,撑起小臂,用握紧的手支着额角,闭目,眉宇紧锁,怎么都舒缓不开,面色苍白,嘴唇更是没什么血气,周身无形中弥漫一股说不出的气息。
与白日从容泰然的他有些不同。
四周诡异的静,静得压抑又悲凉。
眼下还没过太皇太后头七。
扶观楹突然想起来,比起她,皇帝才该是最为难过的人。
第75章 第 75 章 告密
扶观楹太久没有关注过皇帝了。
映入眼帘的皇帝面目憔悴, 脸色并不好看,侧影清俊削瘦,萧瑟孤冷, 如同一根泛黄青竹, 独独屹立,外表完好无损, 内里满是疮痍,被竹虫啃噬成空。
今儿皇帝的情绪不大对劲。
顿了顿,扶观楹过去给皇帝倒了一杯热茶:“喝杯茶罢。”
皇帝微微睁开眼,心神恍惚, 半晌回神直直看着扶观楹, 唇色泛白,迟疑抬手紧紧抓住扶观楹的小臂,手几不可察颤抖。
“先吃茶。”扶观楹说, 手毫不留情从他掌心抽离。
皇帝虚虚握了一下掌心, 垂下眼睫,目下满是浓重青色,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水润过他干燥的嘴唇,人稍微有了些气色。
“洗漱安歇罢。”扶观楹说。
皇帝却摇摇头,念头划过,他抑制不住冲动, 等回过神, 话语已然不过脑脱口而出:“你觉得朕是个无情之人么?”
扶观楹思量, 斟酌道:“不是。”
皇帝抬头注视扶观楹,尔后垂眸,神态展露出些许颓然和难过。
扶观楹目睹他的样子, 没说什么,也没有旁的多余关心,兀自转身,手突然被皇帝捉住,他沉声道:“别走。”
如他的愿,扶观楹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儿上没有走,留下来站在皇帝身边。
气氛说不出的压抑悲痛。
皇帝周身气压很低,近看之下他愈发瘦削,面庞轮廓锋利,骨头微微突出,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皮勾勒出坚硬的骨头。
太皇太后驾崩不过五日,他便瘦了很多很多。
犹豫片刻,她鬼使神差伸出手,下一刻皇帝有所感,将起当作扶观楹主动靠近的信号,登时揽住扶观楹的腰,栽进她的怀中,头颅抵着她柔软的腹田,闭上眼睛,鼻腔里俱是扶观楹的气味。
他的双臂近乎是死死缠住扶观楹的腰身。
两厢静默。
过了一阵,扶观楹倏然感觉轻微的震动,低头打量,竟是皇帝的肩膀在轻抖。
太皇太后走了。
扶观楹踌躇伸手,轻轻拍打皇帝的背脊,酝酿言辞道:“节哀。”
此言一出,皇帝的肩膀抖得愈发厉害,这股抖动还从肩膀蔓延到全身,皇帝全身都在颤动。
太皇太后驾崩,皇帝在外面表现得非常冷静镇定,他撑得很好,叫所有人看不出他心中情绪,哪怕是太后。
适才得知太后犯头风,皇帝停止守灵过来探望太后,太后看着他冷漠的样子,质疑他并没有因为太皇太后的死而难过,指责他是个不孝子孙。
在太后眼中,他便是个冷漠的不孝子孙?
皇帝面不改色离开,出殿后念头晃过,鬼使神差没回去守灵而是来到寿宁宫中。
谁也没看出皇帝背后的情绪,皇帝也从未表露过什么,可如今扶观楹一句话,玉梵京高高竖起的墙壁突然崩塌,他抱住扶观楹,眼皮殷红,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悲恸哀伤,一行泪便落下来。
在扶观楹面前,皇帝所有的情绪俱袒露无疑,将自己的脆弱暴露个彻底。这一刻的皇帝,不,玉梵京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因为亲人的离世而悲伤而崩溃。
滚烫的泪水沾湿了扶观楹的衣料,泪水浸透衣裳,湿意钻入扶观楹的皮肤里。
她愣了下,不敢相信皇帝竟然哭了。
原来他也有脆弱的时候,原来他也会落泪。
踌躇片刻,扶观楹轻轻抱住了皇帝战栗的身体,无声地安抚他的情绪。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扶观楹腿麻腰酸,而皇帝终于从悲痛中缓过神来,他松开手,匆匆留下一句“朕还要去给皇祖母守灵”就走了。
夜色深沉,魏眉躲在一处草丛里,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探出头,见皇帝从一处殿宇中出来。
他在里面起码待了一个多时辰。
这处是谁的宫殿?
次日,魏眉便得到答案,此处乃是扶观楹的宫殿,与她猜想吻合。
皇帝深夜入得扶观楹的宫殿,那他们之间的关系还用猜吗?皇帝和扶观楹果真有着不正当的关系。
陛下竟和世子妃有苟且。
他们是何时勾搭上的?
魏眉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背叛感,她把世子妃当朋友,可朋友却背地和她心仪之人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朋友将皇帝抢走了,难怪皇帝看不上她。
魏眉满腔不甘愤恨,用力攥紧帕子,恨不得将帕子撕掉,可又舍不得,她恨自己不争气,淬毒的妒忌心蠢蠢欲动,她实在没办法平静,没办法接受。
犹豫一夜,魏眉心一横前往去慈宁宫。
“什么?!”精神萎靡的太后一听魏眉的话,登时大惊。
“眉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魏眉点头,将自己前夜所见所闻告知太后,有条不紊道:“我虽疑心,但也知道要有证据,遂那天陛下从慈宁宫出去后我便偷偷跟踪他,我亲眼目睹陛下进了寿宁宫,看着他进了世子妃的寝宫,呆了许久才出来。”
因太皇太后去世,寿宁宫的守卫有所松懈,魏眉趁着夜色偷偷溜进去。
太后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面:“狐媚子!哀家就知道她不是什么老实的东西!而今正值太皇太后丧期,她却不敬重太皇太后,在葬礼期间勾引皇帝,简直罪该万死!”
“来人!随哀家去寿宁宫将此狐媚子拿下!”
魏眉意料到太后会发怒,但没想到她老人家如此震怒,且当即就要亲自去拿下扶观楹,魏眉突然有些慌张,可她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太后携人去往寿宁宫。
太后气势汹汹而来,寿宁宫的宫人岂敢阻挠,只得由太后进了殿中,机灵的宫人趁机吩咐人溜出去去告诉皇帝。
太后冷冷注视一众跪地的宫人,冷声道:“扶观楹呢?”
宫人回答:“禀太后娘娘,世子妃她出去了。”
“出去?去哪里了?”太后道。
宫人:“奴婢不知。”
“不知?”
“赶紧把人给哀家叫回来。”太后说完,突然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婴儿哭泣声。
太后和魏眉俱是一愣。
“这屋里怎会有孩子的哭泣声?”太后疑惑。
跪地的宫人们身形一颤,魏眉回过神来对太后附耳道:“姑母,那是世子妃的寝宫。”
扶观楹的寝宫里有孩子的哭声,说明什么,说明里面有个孩子。
为何会有孩子?
太后隐约感知到什么,怒声道:“你们有事瞒着哀家,来人!给哀家踹开这屋!哀家倒是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宫人惶恐道:“太后娘娘不可啊!太后娘娘不可啊!”
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
“里面的里面的”宫人不知如此说。
太后见几个宫人竟敢阻挠他,脸色阴沉,太后身边的太监立刻厉声道:“放肆,几个奴婢竟敢阻挠太后娘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简直不自量力!来人,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
魏眉:“公公且慢,还有事要过问她们。”
很快,太后的人就强行闯进扶观楹的寝宫里,从里头揪出一个奶娘以及一个在襁褓里的孩子。
奶娘抱着哭啼不止的孩子被健壮仆妇强行提到太后跟前。
见奶娘迟迟不跪,为首太监马上道:“这位是太后娘娘,还不跪下行礼?”
奶娘反应过来,慌慌张张抱着孩子跪地:“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审视跪地的奶娘以及她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是谁的?”太后问。
奶娘支支吾吾。
“哀家耐心有限,你若不从实招来,后果自负。”
奶娘只好道:“是、是——”
孩子的哭声愈发大,奶娘下意识止住声音,抱着怀中孩子哄道:“好了好了,莫哭莫哭,等会就有吃的了。”
孩子这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他一醒就要喝奶,然眼下扶观楹不在身边,乳娘的乳汁玉扶光不喜欢,喝了几次扶观楹的奶水,孩子就变得愈发挑嘴,哪怕皇帝换了新奶娘。
但扶观楹一直喂也吃不消,故而如今是奶娘和扶观楹换着喂,扶观楹喂上半程,奶娘轮流喂下半程,此轮换法子最好,孩子也没那么挑嘴了。
见状,太后冷声道:“把孩子拿过来。”
太后命令一落,便有嬷嬷要从奶娘手里把孩子抢过来,奶娘拼死相护,她知道若孩子有闪失,那她定是死罪,加上扶观楹平素对她不错,无论如何,奶娘也要护好扶观楹的孩子。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身后跪地的一群宫人也无法制止,她们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太后的人蛮横抢走。
魏眉从嬷嬷手里接过孩子:“姑母,您瞧瞧。”
太后打量孩子,再次道:“说罢,到底是谁的孩子?从扶氏的寝宫出来的孩子,莫非是扶氏的孩子?”
话音未落,殿门口传来清朗响亮的高声:“母后,您在做什么?”
顷刻安静无声,众人回首,见皇帝信步而来,神色冷沉,气氛骤然冰冷,充满压迫感,众人冷汗直流,诚惶诚恐行礼:“参见陛下。”
第76章 第 76 章 对峙
皇帝一眼便见魏眉怀中的孩子, 立即踱步而至,从魏眉怀中把孩子接到自己手中,冷寒的审视目光扫过魏眉。
魏眉垂首, 心底发凉, 诚惶诚恐。
周围死寂。
太后本来正要回皇帝的话,凑巧下一刻看到了跟在皇帝身后的扶观楹, 原来扶观楹之所以不在殿里,是去找皇帝了。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扶观楹也不知和皇帝私会多少次了,且眼下还是太皇太后丧期,他们二人不知收敛, 毫无羞耻之心, 令人唾弃!
思及此,太后愈发厌恶扶观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扶观楹打量殿中阵仗, 心中困惑, 太后为何要找她?而且抬头,撞见太后愤怒鄙夷的眼神, 扶观楹心下一凉, 她清楚太后惯来不喜她,她也鲜少和太后有接触,以免引起太后多次反感,她和太后碰面两厢疏淡平静, 太后也从未表露过明显的嫌恶, 可今儿太后为何会如此?
一个念头转瞬即过。
心神微微一颤, 扶观楹垂首欠身行礼。
可太后却不领扶观楹的好意,反而认为扶观楹这是在挑衅她的威严,太后横眉冷对, 不客气喝道:“来人,把这狐媚子给哀家拿下!”
太后一声令下,她手下的宫人立马上前欲将扶观楹捉拿。
皇帝冷眉:“朕看谁敢动。”
皇帝发话,嗓音摄人,众人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妄动,老实如鹌鹑。
见皇帝胳膊肘往外拐,当着众人的面儿维护扶观楹,太后气结,恼怒道:“皇帝,你这是要公然与哀家作对吗?!”
皇帝轻拍玉扶光的背脊,无声安抚,面上平声道:“母后误会,儿臣并没有要和您作对的意思,扶氏乃世子妃,请您慎言。”
听出皇帝口中维护之意,太后气极反笑,本来她心中还有点儿怀疑魏眉所言,可现在太后真真切切确信皇帝和扶观楹之间有奸情。
她这个儿子素来冷漠疏离,对女子更是敬而远之,不假颜色,可是眼下她却是实实在在听到皇帝维护一个女子,闻所未闻。
“儿臣不知您为何为难扶氏,她可是做错了什么?”皇帝拉起襁褓,遮住孩子的耳朵,怕孩子被吓到。
太后反讽道:“她做错了什么,你不是比哀家更清楚吗?”
“身为孀妇理当为丈夫守节,可她却不知廉耻,竟背地勾引你,罔顾人伦礼法,太不要脸了!”
此言一出,瞬间激起千层浪。
周围死寂压抑,剑拔弩张,叫人大气不敢喘一下。
扶观楹心底一沉,纵然努力隐瞒,可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还是被发现了。
发现又如何?
今非昔比,扶观楹发现哪怕东窗事发,面对太后的指责和嫌恶,自己并没有感到什么惶恐无措,相反心湖平静,没有什么心虚慌张。
太后所言有偏颇,自和皇帝重逢,她从未勾引过皇帝,一切俱是皇帝强迫,然过去的事无法磨灭。
是以从另一种程度上她扶观楹的确勾引过皇帝。
不过该演的还是要演。
扶观楹低头酝酿好情绪,复而下意识抬头,慌张中寻找到皇帝,对上他眼睛,咬着唇,面色发白,目光中满是紧张惶恐,手脚更是拘束。
对视两息,扶观楹就垂首,看起来恨不得找个狗洞藏起来。
“所以哀家叫她狐媚子有错吗?!”太后冰冷嫌恶的目光落在扶观楹身上。
扶观楹再仰首时面色出奇冷静,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其实是一种麻木。
皇帝移步,站在扶观楹面前挡住太后的视线。
见此情形,太后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
“若不是有人告知哀家,哀家怕现在都被你们瞒在骨子里,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一个无耻的狐媚子魅惑,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哀家今儿就要好好教训一番,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礼教规矩!”
太后说得脸红脖子粗,显然气得不轻,她还欲再言,话语愈发不堪,皇帝高声打断:“够了!母后!”
“你不知真相莫要信口雌黄。”说着,皇帝抱孩子到扶观楹面前,缓声道,“你先带孩子进去,此事朕会处理。”
这一句像是在告诉扶观楹不要怕。
扶观楹咬着唇点头,慢吞吞抱上孩子要进去。
皇帝此言一出,那孩子的身份还用得着说吗?但凡是聪明人皆能猜到孩子的身份,太后大骇,瞪大眼睛指着扶观楹颤抖道:“这孩子、这孩子”
“这是朕的孩子。”皇帝斩钉截铁道。
太后大惊。
魏眉错愕,脑子一片空白,这孩子竟真是陛下的种,那是陛下和谁生的?答案不言而喻。
这一年多来谁也不知道扶观楹怀了孕,并给皇帝生了个孩子,皇帝他瞒得太好了,若非香囊丢了被魏眉捡到,此事怕是无人知晓。
且观皇帝对扶观楹的维护及态度,便知皇帝对扶观楹并非是玩弄,平凡的举止彰显皇帝的在意。
太后:“你和这狐媚子生的孩子?”
皇帝蹙眉:“她不是狐媚子,母后,您请慎重用词。”
太后气得全身发抖:“她就是狐媚子!”
“皇帝!你竟和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有了孩子,不对,这什么孩子,这就是个孽种!”
“母后!”皇帝不悦斥道。
听言,太后一愣,皇帝素来仁孝,纵然被下药也从未对她这般说过话,可今儿为了一个女人,皇帝竟公然顶撞。
太后觉得难以置信。
扶观楹要走,太后怒道:“站住,哀家准许你走了吗?留下!”
扶观楹看向皇帝,皇帝道:“朕许的。”
言毕,皇帝扫向周围太后的人:“谁敢拦着?”
太后带来的人俱是不敢动弹,毛骨悚然,怕龙颜大怒掉脑袋。
扶观楹顺利带着孩子进入殿中,孩子到了她的怀里渐渐止住哭声。
另厢皇帝与太后步入偏殿,邓宝德走进来,阴恻恻笑着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儿,咱家就要了他的命。”
“别心存侥幸,但凡宫里有丁点流言蜚语出来,这笔账就会落在你们这群人身上,你们也在宫中多年也知道咱家手段,没有咱家查不出来的事,届时可不要怪咱家心狠手辣。”
“公公放心。”
殿内气氛一触即发。
太后怒道:“你皇祖母刚驾崩,你就迫不及待和她私会?眉儿说昨儿夜里你就在她屋里待了许久,今儿白日又和她在一块儿,皇帝!你对得起你皇祖母吗?”
“母后,请您先平息好情绪。”
太后冷笑:“你说得轻巧?哀家如何能平静?”
皇帝:“母后,朕的确和楹娘有私情,但皇祖母的葬礼期间,朕从未与她逾矩,昨夜朕只是去她屋里说了些话,今儿三叔誉王来京吊丧,朕召她过来是让她见三叔。”
太后差点要晕过去了,指着皇帝的鼻子骂道:“你承认了,你承认了,你果然和那狐媚子有苟且!还和她珠胎暗结有了孽种!皇帝,你把我朝礼法制度放在何处?!”
皇帝冷声:“母后,请您莫要再称呼扶光为孽种了,朕不爱听,那是朕的孩子,是您的皇孙,他叫玉扶光。”
“皇帝你他才不是哀家的孙子,哀家不认。”
皇帝不容置喙:“不认也得认,事实就是如此。”
太后头疼欲裂,感觉头风要犯了:“你——”
太后扶着额头:“你现在可还把哀家放在眼里?你的眼里可还把哀家看成你的母亲?你心中可还有孝道?”
皇帝平静道:“母后若将朕当成儿子,那便该把扶光当成您的孙子,把楹娘当成您的儿媳。”
“朕若心中没有孝道,那时您算计朕,朕就该和您断绝关系了。”
太后不可置信,面色涨红:“你是要活生生气死哀家吗?为了一个女人如此顶撞哀家?你是要和哀家翻脸不成?”
面对太后的斥责,皇帝只是淡淡道:“母后误会。”
太后大口喘气,又质问道:“那扶观楹一个孀妇,到底哪里比眉儿好?你情愿要个孀妇也不肯纳眉儿,皇帝,你太让哀家寒心了!”
“您让朕纳魏眉,其中母后您就没有私心吗?”皇帝看着太后,“您做这些不过是为魏家,是为自己,您说是为朕择妃,真的是一心为朕么?”
“你”被皇帝说中私心,太后脸色有些挂不住,极为难看,她往后靠在榻上,手抓住榻背。
太后突然声泪俱下:“皇帝,你变了,过去你是多么孝顺的孩子,可如此却被个狐媚子蛊惑,做尽错事,哀家不能让你一错再错,哀家要把那女人抓住好生教训——”
“够了,母后。”皇帝道,“朕清楚母后你为何对楹娘带有偏见,可她不是父皇宫里的妃嫔,那些妃嫔已然剃度被送去寺庙了,母后请您勿要再让过去的事干扰您的情绪。”
太后听得胸闷气短,一拍桌面:“皇帝!”
“哀家可是你母亲,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看看你现在,话语中毫无敬重之意,也不听哀家的话了,你若还当哀家是你母亲,你就该听哀家的!”
皇帝闭了闭眼,到底是忍不住了:“那母后您可有把朕当成您的孩子?”
太后怔然。
皇帝面色复杂,言辞毫无克制顾忌:“幼时您厌恶朕,从未对朕有过什么温情,将对父皇的怨气发泄在朕身上,从未履行过一个母亲的责任义务,您把朕扔在一边,就像是扔走一条不在意的狗,后来您无法再生育,这才想起了被您抛弃的朕”
“你闭嘴!”所有隐秘阴暗的心思被戳穿,太后恼羞成怒脸色涨红,一阵青一阵白,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皇帝竟然知道她成为慈母的缘由。
皇帝没有理睬太后,只觉心口一松,他恢复如常神色,继续道:“朕敬您是朕生母,愿意同您扮演母慈子孝的戏码,可现在朕没办法再演下去了。”
“朕不是小孩,不可能什么都听您的话,朕如今是天子,万事由自己做主,不用您再操心了。”
“来人。”
“太后感太皇太后驾崩,伤心过度,旧疾发作,送回慈宁宫修养身体。”皇帝命令道。
眨眼间邓宝德就带太监进来。
太后:“皇帝,你这是要软禁哀家?”
皇帝摇首:“母后误会,朕只是忧心您凤体,恳请您养好身子,皇祖母的葬礼自有朕主持操劳,您无须担心。”
邓宝德领人带太后回慈宁宫,太后头疼,挣扎片刻就不再动弹,只能任由太监搀扶下去。
下去前,太后忍不住道:“皇帝,哀家绝对不会认那个女人,也不会认那个孩子!”
魏眉眼睁睁看着太后被皇帝的人送回宫中,她想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脚步无法动弹。
不多时,邓宝德从里面走出来,叫魏眉,叫了好几声才让魏眉回过神。
魏眉惶恐不已,小声询问邓宝德:“邓公公,陛下找我何事?”从前傲慢的贵女如今也不得不低下头颅。
邓宝德眯着眼睛笑了笑,笑意阴森,吓了魏眉一跳。
邓宝德心口的郁结涣散,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姑娘,报复后便无事了。
魏眉胆怯,面色惨白,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去,心中默念宠辱不惊,从容冷静才是贵女典范。
可到殿中魏眉见到皇帝投来目光,脑子突然一白,汗流浃背,什么都忘了,也忘了行礼。
皇帝:“魏姑娘。”
魏眉反应过来跪地,紧张到结结巴巴道:“陛、陛下。”
“你是如何知晓?”
魏眉当然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出。
“帕子可带在身上?”皇帝道。
魏眉颤颤巍巍取出巾帕呈上去,皇帝拾起,而后道:“魏姑娘如今可有婚配?”
“尚未。”
“说来是朕疏忽,你是朕表妹,于情于理朕也该为你操劳婚事。”皇帝思量道,“朕看那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不错,一表人才,聪颖**,魏姑娘以为如何?”
皇帝赐婚,魏眉岂敢说不:“陛下做主就好。”
皇帝:“那边回去等赐婚吧。”
魏眉:“谢陛下隆恩。”
魏眉退下时冷不防听皇帝道:“今日之事你若敢传出去,莫怪朕不念血缘情分治你死罪。”——
作者有话说:昨天以为传上去了见谅
第77章 第 77 章 放手
“事情都处理好了?”扶观楹望向进来的皇帝, 急切道。
皇帝颔首,打量扶观楹没什么气色的脸,默了默道:“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 你放心。”
扶观楹稍稍松了一口气, 神色却依旧紧绷。
“可还好?”
扶观楹:“太后她”
皇帝抱住扶观楹:“对不住,你莫要在意母后所言, 一切俱是朕的错。”
“我没事。”扶观楹推开皇帝,身子微微颤抖。
这件事委实太大了。
皇帝微愣,怀中空落落的,心口仿佛也塌陷了一块, 他握紧拳头, 放缓语气道:“孩子如何?”
“刚睡了。”扶观楹道。
此言落,两厢无言,气氛沉寂。
“楹娘。”皇帝突然道。
他像是下定决心, 鼓起勇气轻声说:“你可愿当朕的皇后?”
听言, 扶观楹面色一滞,以为自己看错, 仰面对上皇帝的视线, 发觉他神情认真,不是在说谎。
扶观楹垂下眼睫,心绪蓦然有些乱,她不解道:“你什么意思?”
皇帝斟酌用词, 换个更好的说法:“你愿不愿意改嫁于朕?”
扶观楹微微睁大眼睛, 皇帝要娶她?为何要娶她?他什么用意?
扶观楹觉得不可置信, 定睛再次打量,在皇帝看似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她察觉到过去她一直忽略的东西。
思及此,扶观楹蹙眉, 迅速整理好心绪,冷漠回绝道:
“你是要陷我于不义之地吗?珩之死时我便同他承诺,要一辈子给他守节。”
皇帝按住扶观楹的肩膀:“斯人已逝,你便不能改变想法吗?”
扶观楹:“不能。”
“如今我也想开了,因为过去我因私欲算计于你,以至于你强迫于我,此事我认了,一报还一报,但其他的事我不认。”
皇帝默然。
许久,皇帝突然道:“朕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扶观楹:“从来不是比不上的关系。”
皇帝心念一动:“若朕早些时候认识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一国皇帝竟然会表露出天真臆想的一面。
扶观楹:“天底下没有如果。”
“父王应当等久了,他老人家连日奔波,又强行给太皇太后祭拜,我担心他的身体。”说着,扶观楹手臂颤抖,显然还没从适才的事中缓过来。
皇帝拦住扶观楹:“你好生歇息,三叔那边他休憩了,他两个儿子陪着他,朕亦着人照料之,你且安心。”
不多时皇帝离去,扶观楹兀自在屋里歇息,殿里的人全然回来各司其职。
今儿着实发生了诸多事。
一则太后过来欲意擒拿她,若非誉王回京,皇帝叫她过去,恐怕她当场就会被太后揪住,届时怕是难以脱身。
二则,扶观楹在见到风尘仆仆的誉王后愈发坚定回家的念头,因誉王是快马加鞭而来,玉扶麟年岁尚小,着实带不过来。
和誉王再见,扶观楹迫不及待询问玉扶麟近况,但见誉王一脸疲色悲痛,她不得不暂消想法,陪誉王先祭拜太皇太后,尔后没多久寿宁宫便有宫人来通风报信,她遂和皇帝同去。
三则是皇帝走前与她说的话,玉梵京竟是要娶她。
扶观楹觉得有些可笑。
事情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也是匪夷所思。
扶观楹来到玉扶光面前,静静注视摇篮中睡觉的孩子,闭了闭眼睛,口中无声念道:“莫要怪我。”
说罢,对孩子的些许愧疚荡然无存。
太皇太后去世,扶观楹自是难过,而她老人家一走,京城中再也没有能帮她的人,她孤身一人,又背井离乡,再痛苦也要为自己的之后细细盘算。
这盘棋已经下到太久,也该到收网的时候。
只皇帝是变数扶观楹欲利用他的愧疚心软,心中的把握也只有七成。
既然自己逃不了,那就攻玉梵京的心,让强迫者心甘情愿放她离开。
他对她有意不是好事,却也并非坏透的事。
扶观楹心事重重。
临近日暮,扶观楹得知誉王醒来忙过去见誉王,皇帝特意抽出空档和誉王共同用膳。
扶观楹去时誉王正在和皇帝交谈,谈的是太皇太后的谥号,说到伤心处誉王泫然欲泣。
扶观楹:“父王。”
誉王望来:“观楹。”
扶观楹给皇帝行礼,接着道:“您身子可恢复了些?”
“好多了。”
皇帝面不改色道:“请世子妃入座。”
“多谢陛下。”
三人用膳,誉王吃着吃着就觉得难过,忍不住落泪,扶观楹和皇帝忙宽慰。
等宣泄了情绪,誉王这才想起儿媳在京都侍疾一年有余,立刻询问道:“观楹,这一年多辛苦你照顾舅母了,你在京城过得可好?”
扶观楹:“父王不必担心,我很好,太皇太后在时,她非常关心我,陛下也时常照拂我。”
誉王擦擦红肿的眼睛:“那就好。”
“陛下多谢你了。”
“三叔不必客气,此为朕该做之事。”知道扶观楹和誉王久未相见,有许多事要说,皇帝知趣,深深注视扶观楹一眼,尔后离开,把时间留给他们。
皇帝一走,扶观楹就道:“父王,麟哥哥这一年吃得可好睡得可好?有没有长大些?那衣裳可还合身?”
“他很好,就是想你,经常问我你何时回来?我也不知你归家的时间,只能含糊其辞。”誉王摇摇头,“麟哥儿确实是长高了,你送他的生辰礼他很喜欢,日日都要穿,睡觉也要抱着,春竹她们要洗,麟哥儿还不让,说是上面有娘亲的味道,洗了就消失了。”
闻声,扶观楹眼眶发红:“他喜欢就好。”
今岁玉扶麟生辰,扶观楹身不由己没办法陪孩子过生日,便亲自给麟哥儿绣了件衣裳,让皇帝送回去。
“好在这回你可以回去了,麟哥儿定会高兴。”誉王道。
扶观楹抿抿唇:“是啊。”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才分开。
另厢,月色迷离,皇帝仰望残月,脸色莫测。
邓宝德紧跟皇帝,看出主子心情不好,自太皇太后驾崩主子的心情就没好过,彻夜难眠,今儿的情绪更是受其困扰。
是为太皇太后,也为一个妇人。
“陛下。”邓宝德开口,作为奴婢自当尽心尽力给主子解忧。
“何事?”
“奴婢斗胆进言,若是陛下心中实在难受,不如去爬爬万岁山。”
皇帝转身提步。
“陛下您去哪?”
皇帝回眸看了邓宝德一眼,邓宝德心领神会,忙不迭跟上。
至万岁山,皇帝微微出了些汗,身后的邓宝德则是大口喘气。
万籁俱寂,幽阒异常。
皇帝纵目远眺,夜风浮动他衣袂袍角。
邓宝德睨见皇帝深深下压的眉弓,眉目处似有一道难以消解的阴影。
“陛下。”
皇帝皱眉。
邓宝德作揖:“奴婢再斗胆请问陛下可是为世子妃的事忧心?”
皇帝:“你想说什么?”
“在说话之前奴婢想先同陛下套个赦免,若等会奴婢说话冒犯到陛下,还望您网开一面。”
“准了。”
“陛下在意世子妃,欲留世子妃在身边,可她即便给陛下生了皇子依旧想回去,奴婢看得出,世子妃在京都不开心,特别是在产后心情抑郁,陛下心中担忧,也清楚世子妃心结所在,却无法放开。”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然奴婢不是说陛下是糊涂之人,只是陛下不妨听听旁人的意见,奴婢是个无根之人,也没经历过什么情爱,是以以下俱是奴婢拙见。
像世子妃那等女子性情定是烈的,认定一件事便轻易不会改变,若执意扭之恐适得其反,比起硬的,软的更有效,陛下,如今这局面一时怕是无解,奴婢以为唯一的法子便是退后一步,也许试着松手未必就是结束。”
“邓宝德,你的意思是朕从头到尾都做错了?”皇帝嗓音淡漠,可邓宝德知晓皇帝动怒了。
邓宝立刻跪地告饶:“陛下息怒,方才您可是说过会绕奴婢一命,何况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皇帝质问。
邓宝德:“奴婢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分忧?”皇帝冷冷扯唇,“自作聪明,你们为何都劝朕放手?”
皇帝转眸望向远处,心中怅惘,夜风徐徐,裹挟皇帝一声轻飘飘的话语:“朕明白。”
“皇祖母”
皇帝的脑中浮现开年的回忆。
太皇太后曾与皇帝长谈,她规劝皇帝放手,后来扶观楹生产,目睹扶观楹产后情绪太皇太后忧心忡忡,又一次拉皇帝过来谈话。
这一次皇帝松动了,只他没有表示。
如今唯一能劝解他的长辈去世了,再也不会有人烦扰他的内心了,他可以顺心而为,为所欲为
真的要如此吗?那对得起皇祖母的在天之灵吗?
这一夜,玉梵京的内心前所未有的煎熬。
深夜,皇帝来到扶观楹寝宫,探望过孩子后在她身边躺下,目及扶观楹蜷缩的身体,他小心翼翼抱住她。
倏然,他感觉扶观楹身子微微颤抖,紧接着就听到她的呓语:“麟哥儿”
细细的抽噎声入耳,是扶观楹在梦中落泪了,枕头沾湿。
皇帝沉默。
一场梦毕,扶观楹醒来发觉自己后背抵着一块温热坚硬的胸膛,她平声道:“待太皇太后下葬,你要以何种理由留我?”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今日这种情况我不想再遇到了。”
“好。”
“就算你要娶我,你母后她断然不会同意。”
“焉知往后之事?”
扶观楹沉默了,半晌道:“我想麟哥儿了。”
“扶光不是在你身边吗?”
“那不一样。”扶观楹道。
皇帝抱紧了扶观楹:“哪里不一样?都是朕和你的孩子?”
扶观楹默不作声。
皇帝:“就因为他是你和玉珩之的‘孩子’?”
“那孩子是我亲手带大的算了,我困了。”扶观楹闭上眼睛。
皇帝凝视她,久久不语,不多时,他就听到扶观楹压抑的抽泣声,生下玉扶光后她的情绪便不稳,忧思愁苦是常态,哪怕制香也勾不起她的兴致。
太医给她诊断过说是郁结于心,有心病,长此以往对身子不好。
次日等扶观楹起来,已然不见皇帝踪影。
接下来的日子扶观楹披麻戴孝给太皇太后守灵,白日几乎没有和皇帝见面,夜里皇帝更是没有再过来。
他太忙了。
哪怕过来也是深夜,待了一阵就离去。
一晃就是快到太皇太后下葬的日子。
是夜,下了一场雨,凄凉忧伤,如泣如诉,宛如一伤绝女子最后的唱诵。
皇帝冒雨而来,对扶观楹道:“待皇祖母下葬,你便随三叔回去罢。”
扶观楹瞳孔骤缩,久久静立,像是惊喜愕然到不会说话了。
皇帝:“扶光你不能带走。”
扶观楹回过神:“他给你,你比我对他更上心。”
皇帝看着她,乌黑的凤眸中溢出些许难言的情绪,似乎有些不死心:“他亦是你的孩子,你就这般轻易抛弃了他,如此狠心,一下都不开口?”
扶观楹垂目:“日后他若长大,你就说是我抛弃了他,他要恨就恨罢。”
皇帝突然明白扶观楹为何先前对玉扶光那般冷淡,几乎漠不关心了,就是怕对玉扶光产生感情羁绊,以至于分离时不舍。
“扶观楹,朕问你,你对朕可曾有过心动,哪怕是微末?”
扶观楹:“不曾。”
皇帝:“你可知蒙骗朕的下场?”
“我对陛下素来谎话连篇,可这一次是真的,比黄金还真。”
“你的心就只给玉珩之?”
扶观楹:“陛下何必再问?”
第78章 第 78 章 离别
待太皇太后下葬, 萧瑟冰凉的秋风吹起回家的号角,扶观楹想她和皇帝之间的事大抵要划上一个名为结束的句号,脑海中蓦然闪过走马灯, 走马灯中一一浮现过往种种。
她与皇帝的伊始, 充满算计欺骗。
她与皇帝的再遇,纠葛重现, 强迫反抗,虚与委蛇。
她和皇帝的结束。
结束了。
太皇太后,谢谢您。
扶观楹和太皇太后告别。
太皇太后没办法再帮她离开京都,可又不忍扶观楹日日寡欢, 更不想让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的关系变得无可救药, 她遂换了一种法子劝解皇帝。
而扶观楹亦是配合太皇太后演戏,这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皇帝的良心。
她赌对了, 只可惜太皇太后已经溘然长逝, 深宫之中最温暖的烛火就熄灭。
至于那个孩子,扶观楹只能说对不住, 玉珩之教过她学会自私, 她也必须取舍。
扶观楹是有眼睛的,皇帝对孩子几乎无微不至,他对孩子的好扶观楹看在眼里,他虽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嘴巴一如既往如不会动的木头, 可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告诉扶观楹, 皇帝在学着当一个合格的父亲,他也的确有所成长,渐渐变成一个优秀的父亲。
在皇帝的照料和教养下, 相信玉扶光会平安长大,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会成为一个健全温良的孩子。
从前她居心不良算计皇帝窃子,她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接受了报应,最后她还给皇帝一个孩子,从此以后,他们真的两清了。
她回去继续当她的世子妃,照料教导玉扶麟成才,管理王府中馈,忙里偷闲,自由自在,赏花踏青,阅书制香。
而玉梵京则是继续当他的天下之主,日理万机,开枝散叶。
扶观楹对京城没有丝毫留恋,心情舒畅,愉悦中又有些淡淡的酸涩空落,她说不上来是为何。
摇摇头,扶观楹不再想什么,心境如湖,平静,微微泛起漂亮的涟漪。
“观楹,在想什么?”誉王开口。
扶观楹微笑:“没什么,父王,只是觉得今儿的天很蓝。”
誉王拍拍扶观楹的肩膀:“那就上马车。”
“好。”扶观楹兀自上马车,头也不曾回看一下。
京都最高的阙楼之上,皇帝俯视全景,远远目送那朴实无华的宽敞马车渐行渐远。
溅起的飞尘将马车的背影模糊。
邓宝德道:“陛下,世子妃他们出城门了。”
皇帝一声不吭,静立不动,邓宝德知晓皇帝心中难受。
今天刮的风格外的冷,皇帝浑身冰凉,神色冷漠,不如说是木然,像是呆住了,成了没有活气的冰雕。
皇帝拢了拢掌心,掌心无物,空荡冰凉,只有冷风灌进来,他什么都抓不住。
哪怕竭尽全力,费尽心思也没能将爱慕的女子留住。
在意珍视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皇帝垂眸,身形微微躬起,面色发白,白得几乎透明,满脸疲态,疲惫到一瞬间老了好几岁,没了之前那种绝无仅有的威压压迫。
皇帝突然脚步不稳,身形摇晃,邓宝德忙扶住他:“陛下,您没事吧?”
皇帝直起身。
很久之后皇帝回去,夜里入睡,他再次做梦,梦到了扶观楹,梦到和她在山上当夫妻的时候,那是他最为放松快乐的时候。
画面一转,皇帝看到扶观楹含笑妩媚的狐狸眼变了,变得郁恹空洞,如死水一般,眼眸常通红含泪,再眨眼,便是扶观楹不曾回首的背影。
她走了。
抛下了他,也抛下了他们的骨肉。
皇帝发了汗,汗水淋漓。
皇帝病倒了,一病不起,直到近乎一个月龙体方才痊愈。
寒月年末,京都,下雪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雪重冰寒,孤绝寂寥……
赶在下雪之前扶观楹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府。
再回故土,扶观楹感触颇深,一年多载,她终于回了家。
扶观楹微笑。
得知扶观楹回来,正在和先生学习的玉扶麟立刻跑出来,因着太兴奋差点绊到脚摔倒,幸好扶观楹反应快,及时奔过去把人接住。
“娘亲。”玉扶麟紧紧抱住扶观楹。
扶观楹亲吻玉扶麟的脑袋,眼眸闪烁,柔声道:“麟哥儿。”
玉扶麟抽噎:“娘亲,我好想您,您终于回来了。”
“嗯,娘回来了。”扶观楹抚摸玉扶麟的脸蛋,笑道,“没瘦。”
“我一直记得娘的嘱托。”
“好孩子。”扶观楹温柔道,“不哭不哭。”
玉扶麟埋进扶观楹怀中。
扶观楹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祭拜玉珩之,尔后定了一家酒楼给玉扶麟补过生辰,接着又亲自去拜访玉湛之送谢礼。
归途中扶观楹从誉王口中得知玉扶麟曾经落水,幸亏玉湛之刚好路过救下了玉扶麟。
“大嫂何必如此见外?救麟哥儿是我的本分而已。”玉湛之说道,目光直直落在扶观楹身上。
之前随誉王入京奔丧,玉湛之时隔一年再见到扶观楹,她瘦了,都知道她是给太皇太后侍疾才在京城久留,可玉湛之却以为其中有些蹊跷。
之前扶观楹明明侍疾回来,可刚回府没个几天又一次被急诏传回京都,一待就是一年。
太突然了。
玉湛之打探过消息,扶观楹去祭拜过玉珩之后没有回府,直接去了京都。
这其中难道就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玉湛之可不像他那二哥,他上京奔丧后偶然一次机会敏锐觉出天子看扶观楹的眼神有些不大一样。
他这大嫂历来是勾人的主儿,风情妩媚,哪个男人不会喜欢,哪怕是不近女色的皇帝也无法不动容。
扶观楹竟变成了天子的女人,玉湛之觊觎扶观楹不是一时半会了,可他对此没退缩,完全不认为天子的女人就不能动,相反他更加兴奋。
大嫂果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水性杨花,也许他的机会到了。
只除那个眼神,玉湛之再也找不到任何破绽和证据,一晃神就回家了,走前天子并没有来送,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按理说若他猜得不错,天子态度不会如此冷淡。
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也许猜错了?玉湛之以为可惜。
扶观楹:“不论如何,三弟多谢你出手相救。”
玉湛之回过神,笑眯眯的,扫过婢女们手里的贵重谢礼,他眼中没有丝毫兴致,上前道:“大嫂若真想谢我,之前的事可否既往不咎?先前的事是我不对,望大嫂原谅,如今我已成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大嫂。”
听言,扶观楹诧异,打量玉湛之的神色,非常认真,不像是说笑,玉湛之这般人竟真的欲改邪归正,还同她认错道歉,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扶观楹忖度,随后道:“可以。”
“那大嫂可原谅我了?”
“嗯。”
“大嫂雅量,我在此谢过大嫂宽宥。”玉湛之作揖。
扶观楹:“三弟不必多礼。”。
开春,玉扶麟正随春竹在院子里打拳,这孩子长大了,有一回见识到春竹把即将掉地上的茶杯接住后就迷上了武艺,也想成为春竹那般厉害的人。
扶观楹也由着她,读书识字其实会有些枯燥,她难得对武艺有些兴致,扶观楹就由着春竹和夏草轮流教导玉扶麟。
玉扶麟越学越起劲,外头暖阳高照,时时传来春竹的声音:“小公子,这里要使劲。”
“腿不是这样蹬的,拳头要有技巧打出。”
玉扶麟:“春竹姑姑,我知道了。”
扶观楹听到这些话,忍不住笑笑,这时夏草进来,将一封信笺交给她。
“世子妃,信又来了。”
给香粉盖上盖子,扶观楹接过信笺打开,里面是工工整整的楷字:
近来可安?
大地回春,佳想安善。
昨夜小雨淅沥,辗转难安,久不能寐,恰雨歇,遂着衣登山,夜色深沉,月隐云间,登至半途被绊住脚,险些摔倒出糗,打眼看去,竟是雨后春笋破土而出。
纵目望去,竹林中尽是春笋。
正好闲来无事,彻夜挖笋,天明后至庖厨备笋宴,人人称好。
寒潮退弭,然春寒料峭,切记注意莫要减衣。
希自珍卫,至所盼祷。
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半年前扶观楹开始收到信,每月寄两封过来,一般在初一十五,信中内容多是些起居用膳日常琐事以及一些关切的话。
信纸用的是江南产的花笺,纹路清晰,印制精美,墨水用的亦是江南产的名墨,所用之物俱是昂贵,那写信的主人应当出身富庶之家。
用花笺,也许是文人墨客,也许是闺中女子,因信笺持续半年了,扶观楹遂琢磨了一下写信人的身份。
她着实不知那人为何要写信给她。
她看看倒也无妨,偶尔时扶观楹闲着无聊还想给此神秘人回一封信,因此人有一回在信中提及做鱼的法子,此人对自己厨艺有些自得。
可惜她不知此人住处,哪怕写好回信也寄不出去。
日子久了,扶观楹也把看信当成习惯。
处理好今日的事,扶观楹出来看玉扶麟练扎马步。
如今玉扶麟已经有七岁了,开春前刚满的七岁,现在个子都有她的腰高了,着实长得很快。
而随着年岁增长,玉扶麟面容逐渐分明,眉眼愈发像她的父亲,英气沉稳,不过鼻子嘴唇以及脸型则是随了扶观楹,所以玉扶麟小小年岁便样貌出挑,雌雄莫辨,或者说长得比那些女娃娃还要好看。
只要是见过玉扶麟的人,没一个不夸他长相极漂亮,随父随母,当真是得天独厚,被老天爷眷顾。
最初时听到人夸奖他长得比女孩子好看,玉扶麟定会生气,扶观楹注意到孩子的反应,所以她特意同玉扶麟谈过。
至此玉扶麟不再排斥此类称赞,在外人面前他小小年纪便是宠辱不惊,有些老成,但在扶观楹面前完全就是个小孩。
扶观楹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小公子非常黏世子妃。
看到玉扶麟正专心致志,扶观楹莞尔,不经意间仰面,蓝天白云。
时光如梭,转眼就是两年过去了。
她再也没有入过京。
扶观楹喜欢这样平静美好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收尾
第79章 第 79 章 算计
四月初陈侧妃生辰。
陈侧妃自进入王府, 上为誉王生儿育女,下操守中馈,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誉王与扶观楹商议操办陈侧妃生辰。
得知此事, 陈侧妃极为高兴。
后扶观楹询问过玉湛之和陈侧妃的意见,决定把寿宴定在梨园。
陈侧妃喜欢看戏。
当日, 除却告病的王侧妃,王府一行人便赶往梨园,特意请了两个不同的戏班子唱戏,包了足足三日。
今儿寿星最大, 陈侧妃点戏, 众人听得是津津有味,席位间辜氏偷偷掐玉澈之的腰,玉澈之皱眉回头, 瞧见辜氏幽怨地看着他。
辜氏低声道:“夫君, 大家都在,你好歹收敛点, 小心被人看出来。”
玉澈之没说什么, 只是拿开辜氏的手,动作粗蛮,完全没有对妻子的尊重和耐心。
辜氏手疼,心中又气又妒, 恼火极了, 可她不敢对玉澈之发火, 今儿王府的人都在,在外人面前她和玉澈之素来恩爱,体面得很, 可背地里辜氏和玉澈之早就不睦,夫妻关系紧张冰冷,临近破裂。
这几年玉澈之对她愈发冷淡,日日早出晚归,瞧着是忙于公务,实际上是被那青楼楚馆里的狐狸精迷住了双眼。
辜氏一直知道玉澈之在外头养了个外室,玉澈之对外室护得紧,但辜氏还是揪出了那外室,在见到那外室后辜氏便情绪崩溃发疯,不仅刮花那外室的脸,还欲意把外室发卖出去。
此事被玉澈之阻止,见外室满是血腥的脸,玉澈之大怒,和辜氏大吵一架,从此夫妻之间再也没有维系表面的平静,彻底撕破了脸。
辜氏知道丈夫对扶观楹有意,扶观楹去了京都一年多,辜氏心里高兴,以为没有人给她心里添堵了,可玉澈之却不回家了。
后来扶观楹回来,玉澈之回家的次数变多了,辜氏又喜又烦,直到她发觉玉澈之似乎对扶观楹不再关注,辜氏大喜,然这股喜悦很快就不见了,因为辜氏发现玉澈之有了个如心肝宝贝的外室。
而那外室竟和扶观楹生得有六分像。
辜氏恍然大悟,失去理智把人的脸刮花了,触目惊心。
辜氏恨透了扶观楹,若非扶观楹,她和玉澈之的夫妻关系岂会变成如今的境地?
辜氏心泣血,却没办法报复扶观楹,只能把所有痛苦和怨恨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辜氏和玉澈之这对夫妻如今是相看两相厌。
玉澈之实在不想面对辜氏这张脸,看了就心烦,于是抽身离去,辜氏想起玉澈之那样子就气不过,转头跟上去。
在场的人都在看戏,唯独玉湛之注意到二房夫妻,他眼珠一转,悄然跟上去。
“夫君。”辜氏喊道。
玉澈之置若罔闻,辜氏追上去,叫了好几声玉澈之也没停下来,辜氏咬牙:“玉澈之,你站住。”
玉澈之顿足:“你要作甚?”
辜氏上前,一把将人拉到房里:“你什么意思?”
玉澈之冷漠道:“你不是清楚吗?”
“就为了一个外室,因为我刮花她的脸,你就这样对我?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质问我?是你无理取闹在先。”玉澈之指责道。
“什么叫是我?是你夜不归宿,连孩子也不顾了!”辜氏怒声,“若是父王和大嫂知道你养了一个跟大嫂生得很像的女人——”
“住口!”
“你心虚什么?做都做了,方才还盯着人家看呢,你就是纯纯要气死我吗?”
“”
玉湛之附耳倾听这一场大戏。
不多时,玉澈之摔门而去,而屋里的辜氏气得掉眼泪,玉湛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倒是没想到如今辜氏和玉澈之之间的关系已经恶劣到这般境地。
想到什么,玉湛之高深莫测一笑,尔后悄悄跟上玉澈之,装作巧合和玉澈之对上。
“二哥,这么巧竟然遇到你了,你不听戏了?”玉湛之道。
玉澈之:“出来方便而已。”
玉湛之状似不经意地道:“原来如此,对了,二哥,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事?”
玉澈之:“何事?”
玉湛之:“大嫂最近有些奇怪,好像是有人给她写信来着,又好像唉,我也说不出,就像、就像——她看起来像是和谁好了一般——”
“呸,瞧我说的,二哥莫要见怪,我胡言乱语。”
但玉澈之却以为玉湛之不会凭空说出这种话,于是道:“三弟为何这般以为?”
玉湛之哈哈一笑:“没什么”说着,玉湛之顿了顿,复而凑近对玉澈之道,“这件事请二哥务必保密,其实先前我外出有看到大嫂和一个男人举止亲密,不止一次,我想大嫂到底是给大哥守节多年,深闺寂寞,她那样也正常,毕竟早前父王不忍大嫂守寡,欲给大嫂另寻姻缘的。”
言毕,玉湛之抽身:“不说了,二哥,也许是我看错了,我得回去了。”
玉湛之注视玉澈之的神色,玉澈之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以他对玉澈之的了解,他心中定然不平静。
添的这把火,差不多足够玉澈之心中的妄念发酵,玉湛之自信从容,笑着阔步离去。
另厢,香铺的掌柜过来找扶观楹,铺子里出了些事需要扶观楹定夺,扶观楹处理完事,戏楼里的唱戏声透过烟雨浓雾进入她的耳膜中。
时值春日,天色阴晴不定,上午放晴,下午便乌云密布,一抬头,雨声如泼墨般落下。
打开直棂窗,细雨声清脆有序,裹挟西湖湿冷。
扶观楹倚靠在窗边赏雨。
朦朦春雨中,扶观楹的视线跨过街道,不经意间投向对面的酒楼,三楼雅间包厢敞开,相隔重叠雨帘,似真似幻,一身量挺拔,青袍玉冠的男子背影映入扶观楹眼帘。
紧接着身影下蹲,像是要抱住什么。
窗牖闭合,扶观楹移开目光,一张艳冶的面庞尽显成熟平静。
听雨唱戏,别是一番风味。
玉澈之回来时没有见到扶观楹,问过旁边的人才知有人寻扶观楹,听言,玉澈之脑子里顿时闪过玉湛之的话。
深闺寂寞,扶观楹若真想找男人排解空虚,为何不能是他?
替身终究是替身,直到辜氏将外室的脸刮花,玉澈之才明白这个道理。
前几年沉下去的心死灰复燃。
玉澈之叫来自己的心腹随从,让他回家取一样东西。
自多年前对扶观楹下药未果,被天子的人警告,心思被看穿,玉澈之不得不老实。
这几年玉澈之在青楼里万花丛中过,见识到青楼中诸般隐秘,他也因此得到了比之前更要的情药,能彻底掌控人的药。
此药牵魂,昂贵至极,一滴就值千金,乃从南海传过来的,当时此药对玉澈之无用,可他还是鬼使神差买了下来,一留就留到今日。
这戏一听就是一日,誉王连接遭打击,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很多事都让儿子去做,玉扶麟要到十岁才能被册封为世子,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早就把玉扶麟当成世子了。
玉扶麟年岁尚小,但誉王已经开始让他接触并慢慢熟悉王府内外的政务,誉王会亲自教导玉扶麟,带他熟悉王府各处的人,保证他们效忠孙儿。
遵着陈侧妃的心意,誉王陪同她听了一日的戏,身体实在遭不住,遂去屋里歇息了。
玉澈之上前道:“大嫂,我让酒肆的人送来一批果酒,可让大家都尝尝。”
扶观楹:“有劳二弟。”
玉澈之招手,随后酒肆的伙计们分次将酒送到王府人手中。
玉澈之道:“这酒麟哥儿也可以试试。”
“多谢二叔。”玉扶麟作揖。
“客气了。”玉澈之端起扶观楹桌上的酒,“大嫂,我给你斟一杯。”
“多谢。”扶观楹点头,“二弟,弟媳呢?”
“回屋歇息了,说是困。”
“嗯。”
一杯酒斟至七分满,扶观楹没动,玉澈之坐在一旁,吃着酒,过了一阵道:“大嫂,不试试吗?”
扶观楹:“等会。”
后面的玉湛之端酒上前:“二哥你这果子酒倒也不错,来,大嫂,二哥,我敬你们一杯。”
这几年扶观楹和玉湛之的关系倒真成了寻常的叔嫂干系,比从前的不待见好了许多,玉湛之再未表露什么出格的言行,完全改头换面。
玉湛之既然过来敬酒,扶观楹也不好拒绝,何况旁边的玉澈之又道:“好,大嫂,我也敬你一杯,这些年你在王府辛苦了,感谢你一直照顾父王,若大哥在天有灵,定会安心。”
说罢,玉澈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人察觉他紧张到颤抖的手,玉湛之突然过来属实在意料之外,虽说玉湛之的出现帮了他一把,但玉澈之更恐自己的谋划被玉湛之看穿。
玉湛之亦然。
玉扶麟道:“母亲,要不我替您喝?”
扶观楹摇头,玉湛之道:“麟哥儿珍视愈发懂事了,竟然要替大嫂挡酒,哈哈哈,好孩子,大嫂不喝也行的。”
玉澈之:“三弟说得对,大嫂,你当真是为王府生了个好孩子,麟哥儿愈发有大哥的风范了。”
听言,扶观楹微笑,端起玉澈之给她斟好的酒液,道:“二弟三弟说笑了。”
说罢,扶观楹将酒吃尽。
往日玉湛之与玉澈之在王府宴席上都有同她敬酒过,今日敬酒再正常不过。
仔细端详扶观楹滚动的喉咙,玉澈之眼神一闪,而旁边的玉湛之则是借吃酒的工夫,用手臂挡住自己意味深长的笑。
又看了一会儿,扶观楹忽然感觉身体有些异样,一股莫名的晕眩感袭来,很快又消失,扶观楹没在意,觉得自己也许是累了,再看一会儿就回去了。
过了一阵,那股诡异的眩晕感再度袭来,扶观楹扶额,紧接着仿佛有火凭空从下腹冒出来,开始灼烧四肢百骸。
这天不热,扶观楹却出了些汗,玉扶麟率先注意到她的不适:“母亲,您怎么了?”
扶观楹头晕,强撑着说:“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这时玉澈之道:“大嫂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若是如此便回屋歇息吧。”
玉湛之附和。
玉扶麟道:“母亲,我扶您去歇息。”
玉湛之却一把拉住玉扶麟,小孩子的小臂格外纤细,触感也有些不同:“好了,麟哥儿,知道你孝顺,但现在戏可没唱完,大嫂有侍女陪同不会有事,你留下来陪陪三叔看戏呗。”
“可”
扶观楹:“没事,麟哥儿你就留下来,有夏草陪我。”
如今春竹是去玉扶麟院中伺候,而夏草则是继续伺候扶观楹。
在夏草的搀扶下,扶观楹去屋里休息,回屋后扶观楹对夏草道:“夏草,我好像有些不对劲,你赶紧去把张大夫找过来。”
“好可奴婢你走,您怎么办?”
“没事。”扶观楹蹙眉。
“那奴婢去去就回,世子妃等奴婢回来。”夏草以最快速度出去喊人将张大夫找来。
扶观楹伏在桌上,只觉身子愈发热,神智也开始不太清晰了,有什么欲望呼之欲出。
扶观楹想喝水,却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世子妃,奴婢可以进来吗?王爷得知您身子不适,特意叫奴婢来看您。”
此言看似无误,实际又有些不对劲,奈何扶观楹头晕得厉害,纵然欲意开口拒绝,可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门外的婢女听里面没动静,就推门进来,见扶观楹伏在桌上,她询问道:“世子妃,您还好吗?”
扶观楹闭目,实在说不出话来,身子的力气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抽空了。
侍女见状,立刻伙同同伴将扶观楹扶起来带离这处房屋,扶观楹眨眨眼,感觉自己被人架住,明白自己的预感没错,自己是被算计了。
安生了太久,以至于她警惕心松懈得不止一星半点,这就遭了道。
扶观楹咬牙,当时在屋里时她想推开人离开,可是手脚异常沉重酸软,就像是被灌进了千斤的水和铅,提不起来,更遑论动弹挣扎,于是以不变因万变,咬牙保持神志,积蓄力量,看看她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再说。
不知过去多久,扶观楹被带进一处偏僻房屋,被两个侍女放在床榻上,侍女观扶观楹变红的脸,再次叫唤,扶观楹装作半昏迷的样子,迷迷糊糊口中喃喃,样子是十足十装到毫无破绽。
两侍女面面相觑,未能勘破扶观楹的假象,安心离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扶观楹睁眼打量四周,下一刻门被打开,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扶观楹眯了一点儿眼缝,虽然男人身量模糊,可扶观楹认识男人身上穿的衣裳。
竟是玉澈之。
他出现在这里说明此事幕后指使就是他。
这个畜生。
第80章 第 80 章 救美
“大嫂?”玉澈之试探唤。
扶观楹没有反应, 只有喘息声。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边,玉澈之突然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 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发现不是在梦中,心跳加速, 剧烈狂乱。
世人孰不好色?孰不为美色动容,要怪就怪扶观楹自己,皮囊生得过于美艳。
玉澈之缓缓靠近床榻,嗅到清晰的花果香, 属于扶观楹身上的气味, 他下意识深嗅,足足嗅了好几口,仿佛入魔般, 神色痴迷陶醉。
玉澈之注视床榻上的女人, 眼神炽热,毫不掩饰的垂涎下流之意一股脑涌出来, 玉澈之不再掩饰自己对扶观楹的肖想之心。
他情不自禁弯腰低头, 探出手欲意抚摸扶观楹下巴处的小痣,他想摸很久了,只昔日苦于世俗身份无法越界,然而现在扶观楹为鱼肉, 他为刀俎, 他想如何就如何。
这种为所欲为的滋味太令人兴奋。
“大嫂”玉澈之的手离得越来越近, 蓦然扶观楹睁开眼,玉澈之猝不及防,吓得张大嘴巴, 局促又心虚。
见状,扶观楹咬紧舌尖,猛然将攥在手里的药丸塞进玉澈之的嘴巴里,尔后用双手扶住玉澈之的嘴巴,一把将人推倒。
扶观楹推的力道很大,那药丸就这么被送进了玉澈之的喉咙里,掉下肚子。
玉澈之瞪大眼睛,回过神大惊失色,下意识将坐在他胸膛上的扶观楹推开,掐着喉咙咳嗽,可药丸已然下肚,没办法咳出来了。
玉澈之质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扶观楹躺在地上,四肢瘫软,发髻上的玉簪哐当滚落,一头青丝泄落,由此铺陈在地,她面色酡红,双目迷离,注视玉澈之慌张的样子,她勉强做出一个嘲笑,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
玉澈之从她的唇形判断出是毒药,他骇得失色,当即就要过去找解药,却在这时头剧烈作疼,紧接着就是两眼一黑,玉澈之栽倒在地,在闭上眼睛时他迷迷糊糊瞧见门开了,一个人从外面悄无声息进来。
是谁?
玉澈之不知道,他昏了过去。
见状,扶观楹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此药名忘尘,乃张大夫应她当年委托耗费多年钻研所制。
张大夫为此还亲自试过药,他由此忘记自己曾经死去的妻女,还忘记了很多的事,后吃下解药,往后张大夫埋头改进,最后将成品交给扶观楹,说吃下此药的人会忘记十年记忆。
只对扶观楹而言,此药如今没什么大用了,它来得太晚。
这药是昨日张大夫给她的,她带在身上,刚巧没放家中,虽然不是什么迷药毒药,但张大夫说吃下此药会在三息间失去意识。
她当时只想到这个药,也只有力气给玉澈之灌下药,成则安,败则危,好在她成功了。
扶观楹咬破舌尖,欲意起来离开这是非之地,然那如钝刀般勾着她不上不下的药效却在这时急切涌来,四肢无力,身躯燥热,一股股欲望袭来,叫扶观楹动弹不得,眼睛水光潋滟,面色红如桃花,甚至她想要发出不堪的吟音,想要被触碰,想要
扶观楹咬牙,唇肉被咬破,红色的鲜血溢出来,染红她的嘴唇,艳丽至极。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不能晕倒,等晕眩感退散些,正要再次尝试积蓄力量,突兀的脚步声袭来,扶观楹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她没有力气抬眸,只见模糊的视野内出现一对乌合靴。
他踹了几下不省人事的玉澈之,尔后跨过玉澈之来到扶观楹面前,一方巾帕毫无征兆盖在扶观楹头上,紧接着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意识骤然涣散。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玉澈之恐怕不会想到他处心积虑,可到头来不过是给玉湛之作嫁衣。
笑话。
不过事情有些小小的意外,玉湛之没料到扶观楹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解决了玉澈之。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临危不惧,玉湛之不由想起过去——
他那时在玉珩之身边注意到扶观楹,他性子张扬,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同玉珩之索要无果,他找机会欲调戏扶观楹,第一次扶观楹烈得很,碰都不让碰,以性命相胁,玉湛之不想闹出人命遂放弃,却也对扶观楹兴致更浓。
第二回他逼迫扶观楹让她没寻死的机会,扶观楹假意示好,温柔乡英雄冢,玉湛之被迷惑,扶观楹趁机离开将此事告知玉珩之,一刚一柔。
玉湛之好笑。
后玉珩之警告玉湛之,他不得不暂断心思。
玉澈之,一小丑耳。
蠢货。
玉湛之嗤笑。
他本欲等玉澈之行不轨之事时进来偷袭,将他打昏,自己替玉澈之同扶观楹行鱼水之欢,接着再出去叫誉王来抓奸玉澈之,这样一来他不仅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还能一石二鸟,誉王知道此事定会大怒,玉澈之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保不准还会被逐出王府。
而事情正如他计划发展。
目视躺在地上的扶观楹,玉湛之神采奕奕,不像玉澈之那般猴急,而是伸手想把扶观楹抱到床榻上,却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紧接着一阵强劲的掌风袭来。
自几年前被莫名其妙打晕,玉湛之愈发勤加习武,如今武艺更是精湛,敏锐察觉后头杀意,登时弯腰避开拳劲,一个转身,玉湛之踢腿,然后见到偷袭自己的人,是个生面孔,身着黑衣。
黑衣人身手了得,轻而易举挡住玉湛之的腿击。
玉湛之横眉,严阵以待:“你是谁?”
黑衣人不说话,不由分说攻击,玉湛之与之缠斗,几招之下,玉湛之渐渐不敌,也隐约发现黑衣人似乎是内廷高手。
内廷高手?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玉湛之思考,他的肚子就受到重击,剧痛袭来,“哇”的一下血吐出来,身姿不稳,重重栽倒在地。
在玉湛之彻底失去意识时,他依稀见到门口又出现一双银丝云纹鹿皮靴。
谁?
玉湛之晕厥过去。
黑衣人过来检查玉湛之,探其鼻息,尔后对进来的玉梵京道:“公子,人昏死过去了。”
玉梵京没看地上的玉氏兄弟一眼,径直来到床榻边听到扶观楹妩媚的轻吟,立刻拿掉她脸上的帕子,脱下外衣裹住扶观楹,再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感受到她身体传出来的热度,面色凝寒,不假思索离开这龌龊之地。
幸好来得及时。
离开前,玉梵京幽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玉氏兄弟,金贵的鹿皮靴无情地碾过玉湛之的手臂,踩过玉澈之的头颅,袍踞纤尘不染。
暗卫自是知晓玉梵京的意思,当即废了玉湛之的手臂,废了玉澈之的腿。
抱扶观楹出来后,衣裳之下的她感觉到玉梵京身上的冰凉,娇软的身子立刻紧紧贴住玉梵京,柔软无骨的手臂下意识抚摸玉梵京的胸膛,乱摸了一阵,她终于找到玉梵京的脖颈,手臂立刻贴上去,脑袋也情不自禁凑上去。
盖住扶观楹的衣裳由此敞开。
只要玉梵京低眸,就能看到扶观楹动情至极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吸**气的精魅,一颦一笑俱是万种风情,勾得命都没了。
吐息喷洒在玉梵京的颈项上,滚烫的红唇吻上去,玉梵京感觉自己的脖颈像是被火舌烧灼,轻微的疼,紧随起来是久违的酥麻。
玉梵京抿紧唇,加快速度抱人进屋。
另厢夏草寻了人去把张大夫叫过来后,火急火燎赶回来,却在屋里没见到扶观楹的身影,她当即就急了,惊惶片刻,夏草回过神,来不及去找春竹,立刻搜集蛛丝马迹寻找扶观楹的踪迹。
一转头,夏草看到一个黑衣男人:“跟在下来。”
夏草:“你”
夏草犹疑须臾,审视黑衣人,迅速做出决定跟上去,复在厢房里看到正饱受痛苦的扶观楹,显然是被下了情/药。
谁?竟然对世子妃下/药?
夏草来不及多想,眼下更重要的是缓解扶观楹的痛苦,可是张大夫还没来,夏草红了眼,忙打湿巾帕给扶观楹擦拭热汗:“世子妃,您再忍忍,张大夫马上就来了。”
张大夫的医馆离这边梨园不远。
扶观楹什么都听不到,感觉到冰凉的触感,立刻用力攥住夏草的手臂,把脸凑上去,面色潮红,唇色殷红,吐息急促炽热,饶是夏草见了这一幕,都没忍住面红耳赤。
她是女子都有些受不住扶观楹此刻的动情姿态,更莫说男子了。
夏草知道扶观楹难受,却不敢擦了,再擦她感觉扶观楹就要扑上来了。
张大夫怎么还没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大夫是被一个男人背过来的,那人并不是先前夏草安排的仆从,心念一转,她知道是那黑衣人的同伙。
没心思去思考他们来历,夏草扯下帐幔,急急拉住张大夫道:“张大夫您快给世子妃瞧瞧,她中了春/药。”
“春药?”张大夫汗都来不及擦,忙不迭先给扶观楹号脉,夏草贴心拿帕子给张大夫擦汗。
“张大夫如何?”
张大夫皱眉:“世子妃中的药似乎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春药,老夫也没办法,只能”
张大夫掏出一粒药丸让夏草给扶观楹服下:“吃下这药稍微会好些,但药效并不能缓解。”
夏草喂了药:“张大夫,难不成真要给世子妃找个男人?”
“也不是说一定要交/合,就是需要疏解。”说着,张大夫意味深长看向夏草,“迫在眉睫,老夫年事已高又是男的自是不堪大任,所以只能靠你了。”
夏草大惊,指着自己道:“我?”
张大夫催促,气氛颇有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意味。
“快些,此药霸道,若是再不疏解世子妃性命危矣。”
彼时扶观楹的痛苦声传出来,为了世子妃的安危,夏草一咬牙决定为主子献身,却在这时,门外一个人悄无声息走进来,道:“我来罢。”
夏草和张大夫循声望去。
夏草惊愕:“陛——”
玉梵京摇头,夏草斟酌片刻,道:“您来最好。”
所有一切俱通明了。
“莫要告诉她。”玉梵京道。
“是。”
玉梵京看向张大夫:“如何疏解法?”
张大夫忙告诉玉梵京,玉梵京颔首:“多谢。”
天子的道谢让张大夫受不住:“您客气了。”
扶观楹情况危急,闲杂人等快速退下,玉梵京撩开轻薄的纱帘,将**焚身的扶观楹抱在怀中。
一入清凉怀抱,扶观楹扭如水蛇,恨不得和玉梵京肌肤相亲,以此缓解腹中热意。
帐中热气蒸腾,扶观楹鬓角湿透,眼睫沾在一块儿,鼻头更有热汗滚落,檀口红如血,一边吐着气一边溢出吟音。
玉梵京托住扶观楹的背,偶尔轻轻拍打。
经年之后,他生疏了,面无表情,耳根微微红了。
许久之后,玉梵京从屋里出来,面上微有薄汗,周身弥漫扶观楹独有的花果香,浓郁黏腻,像是从香海里捞出来似的。
夜色深沉,以至于瞧不清楚玉梵京衣袍上的深印。
夏草关心则乱,冒失道:“陛下,请问世子妃可好了?”
玉梵京没计较,道:“嗯,缓过去了。”
夏草松了一口气,行礼道:“多谢您。”
“无妨。”玉梵京思忖,“此事莫要告诉她。”
夏草顿了下:“奴婢省得了。”
玉梵京看着夏草和张大夫,道:“过去多有得罪。”
听言,夏草和张大夫俱是一愣,一国之君竟然对他们这种普通人说这种抱歉的话,实在惊世骇俗。
更惊世骇俗的还在后面,玉梵京竟是对两人作揖,这种大礼他们可受不住,夏草和张大夫诚惶诚恐,道:“陛下,您的礼我们可受不住。”
“今儿我并非天子。”玉梵京如是道,“多谢你们。”
说罢,暗卫上前耳语,玉梵京道:“我该走了。”
“恭送陛下。”
玉梵京离开,张大夫避嫌没进去,夏草进去了,屋里蔓延一股迷离的味道,夏草忙打开些窗户,来到床榻边观察扶观楹。
只见扶观楹闭着眼睛躺在床榻上,呼吸趋于平稳,面色也没有痛苦之色了,衣裳整洁,一丝不苟。
下一刻,夏草乍见扶观楹睁开眼睛。
“世子妃?”
“嗯。”扶观楹喘息,缓缓抬起手。
夏草将扶观楹扶起来,鼻腔残留熟悉的香气。
扶观楹把目光望向门口,蹙起眉头,他怎会突然过来?所以她是被救下了原来先前在对面酒楼青袍男子是他。
难怪她会觉得有些眼熟眼熟?扶观楹愣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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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对峙
旧人重逢, 且她还是那般处境,玉梵京给她当解药,其中滋味只有扶观楹知晓。
她心情说不出的微妙, 万万没想到玉梵京会出现。
适才神智清醒时她便察觉人可能是玉梵京, 当即就感到别扭不自在,于是继续装作神智混沌的样子, 不然着实尴尬。
“您”夏草见扶观楹这样子,怕是可能知道玉梵京来了。
扶观楹没说什么,冷声道:“玉澈之人呢?”
夏草忙不迭把适才暗卫告知她的事转述给扶观楹听,至于玉梵京, 至于暗卫是谁的人,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扶观楹没料到事情竟如此凶险,来了个玉澈之,后面竟又来一个玉湛之, 好一出大戏。
差点被两兄弟玷污, 若非玉梵京赶到,恐后果不堪设想。
想想就后怕。
以当时她的状态, 已然被药效控制, 只要是个男人,哪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都能轻易控制住她。
扶观楹心有余悸。
“张大夫呢?”
“在外头。”
扶观楹打理好自己,弱声道:“我衣冠可有不整?”
夏草摇头:“就是面色不太对劲。”
“我洗个脸。”扶观楹说。
夏草忙去端了水盆过来,扶观楹细致整理衣冠面容, 道:“请张大夫进来。”
张大夫步入屋里:“世子妃, 可好些了?”
扶观楹:“我好很多了, 张大夫,我给玉澈之塞了那忘忧丸,若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那就没有对证, 你可有解药?”
闻言,张大夫不由感慨,扶观楹这丫头委实是长大了,遇到这种事竟冷静如斯,过去扶观楹伺候玉珩之时不小心摔倒一个花瓶就诚惶诚恐,那时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镇定从容的大人,有玉珩之当年风范。
若是玉珩之在天有灵定会欣慰,只是这事啊
张大夫压下心中怒火,说道:“老夫带了。”
扶观楹微松一口气:“麻烦张大夫等会将解药让玉澈之吃下。”
“好。”
扶观楹由衷感激道:“张大夫,多亏你给我这药,不然那等凶险情况我以一己之力恐无法摆脱。”
“是世子妃有福。”老人家回想方才听到的话,委实忍不住了,气愤骂道,“简直就是畜生!猪狗不如!”
“”张大夫绝非文雅之辈,骂了几句后就收不住了,言辞愈发粗鄙直白,完全是把乡野间那粗话带上来。
扶观楹晓得张大夫是为她打抱不平,没有制止,失笑道:“张大夫消消气,我无碍。”
“若世子算了,不提了。”
张大夫晓得扶观楹过去和皇帝的纠葛,当年皇帝挟持他们将扶观楹带走,事后让他们统一口径交差,说是京都太皇太后紧急召见。
大家都是扶观楹的人,为扶观楹声誉名节,自发听从并极力遮掩,誉王是信了。
扶观楹思量许久,道:“随我来,去把玉澈之和玉湛之给我绑了,我要去见父王。”
“且慢,世子妃,容老夫给您再瞧瞧。”
“有劳张大夫了。”
等张大夫给扶观楹号过脉,道:“看着像是没事了。”
扶观楹:“应当无事了,只身体力气尚未完全恢复。”
“世子妃何不多歇息片刻?”张大夫道。
扶观楹摇头:“我必须得立刻处理这件事,趁现在证据还在。”
为滴水不漏,扶观楹不得不询问夏草和张大夫他们方才的事,得知前因后果,她才能和他们串好口供。
玉梵京到此并救下她的事着实不适合同誉王说。
中途还碰上来找她的玉扶麟,玉扶麟告诉扶观楹,她走后不久,玉湛之告诉他祖父找他,他遂去寻祖父了。
然到誉王这头,随从告诉玉扶麟,誉王根本没有叫他过来。
玉扶麟不知道玉湛之为何诓骗他,估摸是一时起兴逗他玩了,玉扶麟没有生气,只愈发不喜他这个三叔,回去后打算和玉湛之说清楚,谁知玉湛之不在了,而玉澈之也不见了。
看了一会儿戏,玉扶麟心中莫名不安,遂打算去找扶观楹,谁知在扶观楹屋里并没有看到人。
母子再见,扶观楹唯恐玉澈之那个禽兽还给玉扶麟下了药,亦或是玉扶麟吃了有料的酒,好在玉扶麟好好的,没出事。
扶观楹松了一口气。
这种事不便告诉玉扶麟,扶观楹让孩子好生等着。
彼时誉王正在休息,侍从见是扶观楹过来不敢怠慢,忙进去告诉誉王:“观楹来了?何事?”
“瞧世子妃面色,像是有大事。”
誉王起身:“让观楹进来。”
“是。”
随从开门迎接扶观楹进来。
“父王,叨扰您歇息了。”扶观楹严肃道。
“无妨,坐。”誉王坐在床榻上,“出什么事了?很少见你这般神色。”
扶观楹招手,夏草领人将玉澈之和玉湛之抬进来,经方才张大夫检查,他两人各自断了手脚,扶观楹让张大夫简单给两人处理好伤势就把他们捆上担架过来见誉王。
誉王疑惑:“这是怎么了?”
关上门,扶观楹一把跪在誉王面前:“请父王降罪,我将玉澈之和玉湛之打成重伤。”
“重伤?你一女子如何将他们打成重伤?”誉王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快快起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誉王问道。
扶观楹不可能无缘无故来请罪。
听到誉王的话,扶观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不语。
旁边的夏草扑通一声跪地,愤然道:“王爷,还请您为世子妃做主。”
“说。”誉王感觉有大事。
夏草声泪俱下,指着玉氏兄弟道:“他们意欲非礼世子妃。”
“什么?!”誉王登时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
扶观楹收拾好情绪,道:“父王息怒,接下来的事还是我亲自说比较好。”
扶观楹清了清嗓子,面色浮现压抑的愠怒,深吸一口气,将事娓娓道来:“父王,玉澈之暗中对我下药欲意侵犯我,玉湛之亦是如此若非夏草领人及时赶到,张大夫给我服下药,恐怕我此时便落入他们魔爪中被玷污了身子。”
扶观楹字正腔圆,只将玉梵京的到来省去,改是她的人及时发现事情不对寻来,说着说着,扶观楹就红了眼睛,声音略微哽塞,面上充满委屈和愤恨。
“混账东西!竟有此事?!”誉王惊怒。
扶观楹:“望父王明察。”
誉王:“打得好!来,把他们两个禽兽给我打醒。”
扶观楹:“父王,他们大抵是打不醒的,张大夫就麻烦你了。”
张大夫上前掏出银针分别在玉澈之和玉湛之脑袋上扎了几下,两人幽幽转醒,玉湛之最先被手臂传来的剧痛痛醒,等稍微缓过一点儿劲儿,就见旁边的扶观楹以及上头的誉王,思绪乱如麻。
玉澈之是后脚醒来,记忆混混沌沌。
“两个混账东西!”
“老二,老三,你们竟然敢轻薄观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听言,玉澈之惊恐交加,下意识道:“父王,我冤枉啊。”
玉湛之则是没有说话,太痛了双臂。
“你冤枉?那观楹所言还有假了?”誉王冷笑,起身一人给了一脚。
惨叫声响起。
扶观楹平息好情绪,冷静道:“父王,请容我自己来审他。”
誉王摆手,回坐在床榻上。
扶观楹看向玉澈之:“你可是对我用了药?下在给我喝的酒里头?”
玉澈之下意识想反驳,可脑子实在反应不过来,嗡嗡作响,等回过神话语已然脱口而出:“是。”
“是你派宫婢来将我带走,尔后欲意趁机侵犯我?”
玉澈之想否定,可嘴巴就是非常诚实:“是。”
这时,扶观楹派去的人将玉澈之的随从捉拿进来,有料的酒虽然被毁尸灭迹,但是那牵魂的春药还在随从身上。
随从见此情形只能什么都招供了,张大夫则是将药揣过来。
誉王勃然大怒,恨不得一棍子打死两个逆子,奈何身体受制。
随从被拖下去打板子,张大夫也随即出去,得问问此药药性。
“你可是和玉湛之合谋?”扶观楹道,张大夫用了些手段让玉澈之只能说实话。
玉澈之懵了:“三弟?”
玉湛之终于出声:“请父王和大嫂明察,我并没有和二哥合谋,也不知药的事,我根本没有要轻薄大嫂,我才是最冤枉的那个。”
玉湛之冷静道:“大嫂走后不久,二哥也走了,我觉得二哥行为有些可疑,遂跟踪,见二哥进了一间屋子,待听到里面动静,我觉得有事发生就闯进来,恰好瞧见大嫂和二哥都躺在地上,上前观察见大嫂面色不对,隐约猜出缘由,本来想带大嫂离开,谁知突然来一个黑衣人。”
“大嫂,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我本来是要救你的。”
“救我?”扶观楹反问,“玉湛之,你当暗卫眼瞎了吗?他见你欲轻薄我才出手。”
“大嫂,那是他误会了。”
“何来误会?玉湛之,我有说过自己中药了吗?”
玉湛之哑然,随后道:“大嫂你是没说过,可那时我看你脸色反应就知道你中了媚药。”
扶观楹:“所以你知道我中了媚药,若再猜猜,也许你知道玉澈之要对我下药,虽然没有合谋,却暗中推波助澜,心怀鬼胎,来一出黄雀在后的把戏。”
被说中计划,玉湛之沉默,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扶观楹太聪明了。
这厢玉澈之听得玉湛之和扶观楹的对话,回想细枝末节。
他也不是傻子,稍作忖度了然,意识到其中玉湛之在算计他,恼火顷刻间涌现出来,玉澈之大怒,气得胸腔起伏,他手臂没断,就抬起手指着玉湛之咬牙切齿道:“是你,你是故意的?”
玉湛之懒得打理玉澈之,给了他一个嘲讽的眼神,正要继续和扶观楹辩驳自证清白,誉王蓦然开口道:“够了,都给我叉出去关起来!”
誉王好歹是玉氏兄弟的父亲,岂能不知他们兄弟的脾性?他实在没想到两个最为看中的儿子竟然对珩之的亡妻做出那种事来。
玉澈之头一阵轻一阵重,迷迷糊糊间被带下去,而玉湛之却是清醒,未料被玉澈之这蠢货拉下水,早知如此,他就更该小心些。
那黑衣人到底是谁?不可能会是扶观楹身边的暗卫,王府培养的暗卫走的不是那个路数
该死。
与此同时,誉王捂住胸口气急攻心,扶观楹见誉王面色不对,立刻叫张大夫进来。
张大夫给誉王施了针后誉王躺下安睡,情况有所好转。
“世子妃,王爷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扶观楹愧疚道:“我知道,今儿的事若非他们太过分,我也不会闹到父王这里。”
“这并非你的错,只是王爷受的打击太大了,接二连三。”张大夫摇首,“世事无常啊。”
扶观楹默了默,行礼道:“张大夫,接下来父王的身子要你多操心了。”
“世子妃不必多礼,老夫可受不住,只”张大夫有话要说。
“老夫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世子妃你也知晓老夫情况,吃多了药有时神志不清。”
“对了,世子妃,有件事老夫得与你商议下,方才老夫问那玉澈之随从,发觉他还瞒了些事,这药是极阴私之物,一般流传黑市,价值千金,且没有解药,不会只发作一次,发作时间不间断,越是到后期药效发作的会更厉害。”
扶观楹一惊:“什么,它还会复发?”
张大夫:“确实如此,对你下药的玉澈之着实心思歹毒。”
扶观楹闭了闭眼:“这要怎么办?”
张大夫:“老夫将药拿到手,得研究后才能根据材料配出解药。”
“这个给你,若是发作,便吃下一颗,只这解毒丸只能缓解,若要度过,怕是需要”
扶观楹接过药瓶:“好,我知道了。”
“拜托你了,张大夫。”
今日之事终于了结,只可惜那一粒忘忧。
回屋后,玉扶麟正在里头等待,见到扶观楹马上迎上来:“母亲。”
“麟哥儿。”
“您还好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春竹姑姑和夏草姑姑都不告诉我。”
扶观楹想了想:“就是你二叔和三叔他们想对我做些不好的事,不过我没事,我没有让他们得逞。”
玉扶麟一脸担忧。
“别担心。”
“娘,你放心,我以后会保护好你。”玉扶麟拉住扶观楹的手,郑重道。
扶观楹心尖泛暖,只觉今夜这些糟心事都不算什么,她忍不住抱住玉扶麟,亲了亲他的脑袋,“好孩子。”
“药吃了吗?”
“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扶观楹问。
玉扶麟:“没有。”
“麟哥儿,委屈你了。”
“不委屈,真的。”玉扶麟想了想道:“娘亲,你会不会害怕?”
扶观楹怔然片刻,随后道:“我不怕,他们想害我,那我自然也不会让他们好过,起码也得扒一层皮下来。”
玉扶麟:“好想快点长大。”
扶观楹抚摸玉扶麟的头。
忽而,玉扶麟抬头:“娘亲,我今天见到一个人,有点儿像皇表叔。”
须臾后,扶观楹道:“是吗,也许是看错了。”
“也许吧,我当时还瞧见那人抱着一个小孩。”
久违的记忆被唤醒,扶观楹思及那个被她抛弃的孩子玉扶光,两年过去,她对玉扶光从来不闻不问,只当自己只有玉扶麟一个孩子。
不用想那孩子定然被照顾得很好。
扶观楹从来没打听过京都的事,誉王间或与她闲谈,说皇帝有了一个孩子,名唤玉扶光,被皇帝立为太子。
朝野震动,皇帝未娶一妻,后宫更是形同虚设,可皇帝偏生有了一个孩子,皇帝对孩子的母亲讳莫如深,朝野上下也无人知晓孩子的母亲是谁。
皇帝欲立玉扶光为太子,遭到群臣反对,对于臣子而言,这个皇子来历不清,而太子之位过于重要,皇帝不该如此草率。
群臣上书,皇帝意决,后力排众议,以雷霆万钧之势成功立玉扶光为太子,不许皇宫以及朝野的人议论太子以及太子生母的事,违者斩立决。
此事之后,玉扶光彻底坐实太子之位,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这个孩子定是陛下的种,他的生母着实令人好奇。”
扶观楹听到誉王喃喃。
扶观楹一言不发,誉王抬眸注视自己的儿媳,眸色深沉……
“父亲。”玉扶光笑着喊道。
回来的玉梵京见到儿子,冷漠的面容稍稍松弛,几分柔色慈爱露出来。
玉扶光不像他,反而更像扶观楹,性子也同扶观楹像,活泼灵动,聪慧狡黠,叫人怜爱。
父子俩一冷一热,相依为命,关系甚笃。
宫里人都说只有在面对小太子时陛下才有几分人味,也没有平时那般沉重到令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和威严感,也让众人惊觉陛下是天子,也是一个父亲。
“你去哪里了呀?”玉扶光问道。
玉梵京没说话,似是在回忆什么。
玉扶光眨眨眼,撒娇伸手臂,玉梵京会意把人抱起来。
玉扶光马上嗅闻玉梵京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的花果香,是只属于扶观楹的气味,为何父亲身上会有母亲的味道?
玉扶光眼睛明亮,扯住玉梵京的衣襟,欣喜道:“父亲,你是不是去见母亲了?”
目及孩子的视线,玉梵京点点头。
玉扶光瞪大眼睛,满心欢喜:“母亲她愿意见我们了?”
想到什么,玉扶光嘟嘴,“父亲,你怎么可以自己去,不带我?”说着,玉扶光漂亮的眼睛便开始发红,心里为错过和母亲见面而难过,泪水在眼中打转,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没有人知道当朝小太子是个爱哭的,和他娘一样会利用眼泪来博取同情怜爱,玉梵京严厉,玉扶光又不是个老实孩子,错没少犯,也没少让玉梵京生气。
他怕父亲,小孩子恐惧后的本能就是哭,他一哭玉梵京就拿他没招了,从来从轻处置。
哭了两次,玉扶光就知道拿捏父亲的软肋在哪里,就是哭。
后来玉扶光学会了假哭,玉梵京哪怕知道也没有罚他,偶然一天说玉扶光像他母亲。
提到母亲,玉扶光真哭了,他想起自己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一个没有人要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念母亲,他坚信母亲之所以离开是有苦衷,是不喜欢他和父亲,所以他要变得讨人喜欢,未来和母亲再见让母亲喜欢上他,这样他们一家就可以团圆了。
玉梵京有些无奈:“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玉扶光用袖子擦擦眼泪,哽塞道,“那、那是什么?”
玉梵京:“是你母亲遇到一些难处,我悄悄出现帮忙,她不知我来了。”
“啊?帮了忙你就走了?”
玉梵京:“嗯。”
玉扶光一时不知说什么,他靠在玉梵京怀里,乞求道:“父皇,我们能不能待久一些?”
“不能。”
玉梵京之所以来杭州是因为提前答应玉扶光生辰愿望,玉扶光想要偷偷见见扶观楹,所以玉梵京带孩子来了,呆七日左右,这其中有没有包藏私心,只有玉梵京自个知晓。
玉扶光要哭。
玉梵京:“哭也没用。”
玉扶光还是哭了,委屈死了。
第82章 第 82 章 发作
玉澈之和玉湛之俱被誉王逐出家门, 玉澈之派去给玉珩之守陵忏悔,玉湛之则是被送到寺庙里,其中玉澈之行为最为恶劣, 直接被誉王剔除族谱, 贬为庶人,玉湛之罪行稍轻, 没有被贬谪。
誉王不许任何人去帮他们,去送他们,也不许任何人接济,让他们自生自灭以此谢罪。
玉澈之和玉湛之所犯下的错没有波及家人, 只誉王此后对二房三房“视如己出”, 再不踏进一步。
王侧妃得知此事大骇,她只是不想见陈侧妃嘚瑟的模样给自己添堵这才抱病,谁知竟会发生这等事。
王侧妃坚信自己儿子玉澈之没错, 是以不惜冒险拉上辜氏和孙子等人, 在院子里跪下为玉澈之求情,言之凿凿全是扶观楹勾引她儿子, 还说玉澈之现在重伤, 实在出不得。
若是从前,辜氏对玉澈之尚有夫妻情分,定会附和王侧妃,拼命求情, 互通一气说是扶观楹勾引在先, 可自从因外室事件和玉澈之大吵一架, 辜氏突然想通了。
什么夫为妻纲,相夫教子,温柔贤淑, 都是扯淡,她再体贴付出也挽不回丈夫的心,得不到丈夫的尊重,他不仁也休要怪她无义了。
活该!
丈夫被贬为庶人,且还要去当低贱的守陵人,辜氏没有丝毫愤怒,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过去压抑在心中的幽怨愤恨荡然无存。
过去辜氏恨透扶观楹,也嫉妒至极,可现在她对扶观楹油然生出一种敬佩和欣赏。
她想不怪玉澈之对扶观楹念念不忘,扶观楹的确值得,样貌美极,性格更是无可挑剔。
她曾经竟然因为扶观楹的出身看不起她?
辜氏暗自冷笑,抱紧自己两个孩子,幸好自己生了两个孩子,不然就要和玉澈之去过苦日子了。
屋里的誉王听王侧妃所言,火气更大:“人证物证俱在,还狡辩什么?红口白牙,叉走!”
王侧妃等人被叉出院子了,王侧妃还不放弃,在院门外跪了一天,却都不见誉王动容。
王侧妃能跪,可孩子们可吃不消,辜氏开口想走,却被王侧妃训斥:“辜氏,你不求情还想走?这可事关澈之的去留未来,你安能如此?你还算不算是他的夫人了?”
王侧妃一心向着玉澈之,辜氏不忍了,回呛道:“他不把我当夫人了,那我还把他当丈夫作甚?自取其辱?”
“你——你,放肆!辜氏你怎么说话的?!”王侧妃捂住胸口。
辜氏拉上孩子,眼尾上吊,刻薄无情道:“婆母,二爷犯下大错,这是他该受的惩罚,你说我不该如此,可当初我犯错被父王禁足惩戒时也没见他给我求情啊,今儿我随你来已然是尽了最后一丝夫妻情分,”
“再求情也没用,孩子跪了一天也饿了一天,功课都耽误了,我带着孩子回去了,婆母你要是愿意跪那就继续。”说罢,辜氏拉上两个孩子就打算走。
王侧妃被辜氏的言行气得胸痛,下意识拉住辜氏不准她走:“走什么,你这是要造反了不成?”
辜氏:“放手。”
王侧妃:“我是你婆母。”
两个孩子被吓到,辜氏让孩子躲一边去,“是又如何?放手。”
王侧妃:“不放。”
拉拉扯扯间,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曾经和和睦睦相处的婆媳两个人竟然公然扯起头花,连体面也顾不上了。
结果是王侧妃不小心撞到头晕过去。
誉王管都不想管,所以辜氏什么惩罚都没受,此事传到玉澈之耳边,纵然已然是个庶人,但他依旧是辜氏的丈夫,当即动怒斥责辜氏不孝无礼,竟然和婆母动手,不可理喻,玉澈之骂辜氏泼妇,辜氏反击回去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是个庶人。
此话戳玉澈之脊梁骨,他大怒却什么都做不了,双腿尽断,只能愤愤躺在床上瞪辜氏,辜氏看笑了。
王侧妃醒后,辜氏还是有良心,上前照顾。
王侧妃并不接受辜氏的好意,自己和辜氏扯头发的事定然传遍了王府,什么脸面都没了,王侧妃把一切怪到辜氏头上,破口大骂,让辜氏去陵墓陪玉澈之,说是陪其实就是伺候起居。
辜氏不干了:“我凭什么?”
“婆母,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在王府过得好好的,为何要去那人烟罕至的陵园?”
“因为他是你丈夫。”
“那他还是你儿子呢?你缘何不去?”
“你——辜氏——”王侧妃被活生生气晕过去。
辜氏和王侧妃这对婆媳扯头花彻底闹掰的事传到扶观楹耳边,扶观楹莞尔一笑,颇有些意外。
辜氏竟然不想和玉澈之走,从前满心只有玉澈之,和如今相比辜氏的确变了许多。
这就是人呐,岁月流逝,瞬息万变,一变就是千变万化。
相比乌烟瘴气的二房,三房倒是很老实,陈侧妃对誉王的惩罚无异,甚至抽了玉湛之一顿,还亲自带礼过来同扶观楹请罪。
也因此,誉王才从轻处罚了,扶观楹没异议,只有深刻的教训才能让玉湛之长记性,不敢对她再有贼心。
那废掉的手臂已然是赤/裸裸的警告,玉湛之面上示好道歉,暗地贼心不死玩阴的,扶观楹自然奉还,她让张大夫稍微动了些手脚,日后玉湛之的手臂即便痊愈,也不能再提什么重物了。
而玉澈之不仅成了庶人,还会变成一个瘸子。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纵然是个寡妇,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安安分分不好吗?至少可以当一辈子表面和气的家人。
扶观楹眸中闪过冷芒。
此间事了,那夜的事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扶观楹知晓玉梵京来了,但她当作不知,张大夫说药性短期不会发作,她暂时放心下来。
两日后扶观楹出门,除去玉珩之留给她的铺子,她也自己开了间香料铺子,生意极好,平素扶观楹会去铺子瞧瞧。
刚到香料铺,扶观楹就发现好几个姑娘正在和掌柜争论,面带愠色,扶观楹询问情况得知是姑娘们没买到喜欢的香,且这情况已然不是一两日了。
听掌柜的说四天前就是这样了,有好几个人一大早过来买走店里头限量的招牌花香,招牌香没了,后面的客人买不到就有意见了。
扶观楹问:“谁?”
掌柜的回答:“我认识他们几个,就是城里头的买办,负责跑腿买东西的,问他们是谁让他们买的,他们不说,世子妃,我也没法子,进来就都是客人,自然是要招待,他们几个要买,我也只能卖了。”
扶观楹点头,叫掌柜的把客人安抚好,她们俱是铺子里的熟客。
“我先前不是把新制的梨花香方给你了吗?可开始做了?”
“您放心。”
“拿几盒出来送给客人,权当赔礼,另再送些点心。”
“是。”掌柜的忙去了。
扶观楹接着去检查铺子里供出的成品香,突然目眩,一股酥麻的热意直直涌入腹田,紧接着身体的力气便开始消失,这种感觉过于熟悉。
扶观楹脸色一变,弱声道:“夏草。”
“世子妃。”
夏草刚说完,就看到扶观楹身形摇晃,她下意识靠过去扶住扶观楹,见其不正常的面色:“您”
“快送我进房里。”说完,扶观楹的喉咙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汹涌的热意充斥在身体里让她在一瞬间神智涣散混沌,连自己也忘了是谁。
复发的结果的确比上一回更严重,身体就像是被烈火焚烧,像是万蚁噬心,像是被千刀万剐。
夏草火急火燎把扶观楹送到铺子后院的厢房里,给人喂了解毒丸后,夏草道:“世子妃您可有好些?怎会突然发作了?张大夫不是说短期不会再发作吗?”
夏草没有得到扶观楹的回答,得到的是扶观楹贴上来的身子,滚烫至极。
夏草一愣,叫了好几声“世子妃”都没用,她惊觉解毒丸无效,转瞬扯下扶观楹的腰带将人捆了,尔后出去——
出去找谁?张大夫?还是找个男人给世子疏解?
找谁?
正当夏草举步维艰时,迎面撞见前两天才见过的天子亲卫,然后就在马车里见到了天子以及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夏草立刻道:“陛——公子,请您帮世子妃一把?”
玉梵京打量夏草的神色,猜测到什么,立刻下去。
玉扶光认识夏草,她是母亲的侍女,前几天他偷偷见过,玉梵京有和他解释。
玉扶光拉住玉梵京:“我也要去,父亲。”
玉梵京:“扶光,听话。”
玉扶光咬着牙松了手,一脸委屈地看着玉梵京离去。
夏草领玉梵京从后门进得铺子后院,玉梵京进去之后,夏草告诉铺子里的人不得进入后院,复在厢房门外附近守着,此事隐秘,万万不能让旁人知晓。
一入厢房,浓郁黏腻的花香扑面而来,直直钻入鼻腔,几乎要把人溺毙。
玉梵京上前,见到正在木榻上扭动的扶观楹,背脊弯曲,腰身纤细,不住起伏,如同水蛇一般,两条细腿紧绷着,时而弯曲时而蹬直。
像是听到动静,扶观楹轻轻呓语一声转过来,脸颊绯红,小痣醒目,湿漉漉的眼眸半眯,目光迷离炽热,带着蛊惑至极的媚态,胭脂色的唇瓣张合,急促喘气,听得人骨头酥软。
同时她的双手被一条素白花纹的带子绑住,广袖上叠,露出细白的小臂,衣裳松垮凌乱,脖颈以下的肌肤露出来,锁骨半遮半掩。
在看到玉梵京后,扶观楹扭得更剧烈了,仿佛在盛情邀请他共赴巫山,充满色/欲。
玉梵京垂下眼眸,脚步停下来,直到注意到扶观楹动作太大即将摔下来,他忙过去接住扶观楹,把人放回榻上。
指尖顿了顿,给她松了绑。
几乎是一瞬间,扶观楹就扑上来,脑子里如同水在沸腾一般,即将热得爆炸,是以她死死抱着玉梵京,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双腿缠住他的腰身,滚烫柔软的身子摩擦玉梵京冰凉的躯体。
玉梵京扣住扶观楹不堪一握的腰肢,轻轻抚摸她的背脊,沉默片刻道:“别急。”
扶观楹听不到。
两人的姿势实在不好。
玉梵京抱着扶观楹坐在榻上,尔后懂事地开始给人解药性。
却在这时,扶观楹将她的腰带呈上来,湿红的唇微动:“覆上。”
玉梵京微愣,反应过来后一言不发接过细长的腰带,将其覆在自己眼睛上绑好。
张大夫的解毒丸不是没用,这回它是过了一阵才有效了,而起作用的时间刚好是玉梵京进来之后——
作者有话说:收尾了更新不定抱歉,写的有点焦躁
第83章 第 83 章 伺候
过了一阵, 扶观楹喘息:“手不行了。”
玉梵京:“那要如何?”声线一如既往冷淡,但若细细聆听,可觉出其中的颤抖和生硬。
时隔两年有余, 两人头一回说话。
扶观楹闭目, 乌黑的睫毛湿哒哒的,吸饱了汗水, 三三两两黏在一块儿,一合眼睛,那落下的湿睫便在眼睑下印上淡淡的湿痕。
犹豫了一会儿,扶观楹便受不住了, 用绵软的手臂去推玉梵京坚阔的胸膛。
明明推搡的力气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此时扶观楹就连杯子都拿不起,可她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玉梵京推倒了。
窗外洒落的日光西斜。
扶观楹背对木榻里侧的玉梵京整理衣冠。
“可要我帮你?”见她手抖,玉梵京踌躇道。
“不用。”扶观楹喘了两口气, 悄悄揉了揉酸胀的腹部, 尔后起身,双腿发麻, 以至于站不住, 玉梵京扶住她的腰肢,手上俱是她的香气。
等她站稳,玉梵京避嫌似的扯开手,好像两人只是点头之交, 方才亲密的肢体接触不过是幻影。
“多谢。”扶观楹开口, 音色透出别样的沙哑, 她是谢玉梵京扶住她,还是谢方才他像从前一般伺候她?
他没有了过去的强势,完全顺从, 扶观楹一推就倒,让人几乎忘记他是万人之上的天子,只以为他是扶观楹偷偷豢养的男宠。
玉梵京手指蜷缩,淡淡道:“嗯。”
气氛静谧。
榻上两人亲密无间,扶观楹极为热情索求,下了榻扶观楹冷漠无情,两人宛如陌生人。
扶观楹:“我先走了。”
玉梵京一言不发,取出巾帕擦拭脸颊,扶观楹走了两步,回头,见他动作别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玉梵京从榻上下来,很意外扶观楹竟然没走,他看着她。
扶观楹与他对视,时隔两年第一次正眼打量很久没有想起来的故人。
他的五官比之前更深邃,周身的气质更是内敛,活儿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恢复了过去的实力。
思绪偏了,扶观楹拉回来,心平气和询问:“你来这般作甚?”
“你这样我会多想的。”扶观楹道。
玉梵京:“对不住,我来此并无他意,只是遵循承诺。”
“承诺?”
玉梵京沉默须臾,道:“扶光他想你。”
“扶光”两个字一出,扶观楹面色有瞬间的恍惚,孩子纵然是被算计怀上,可那也是扶观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狠心与他割裂,但作为母亲的本能偶尔会困扰她。
所以扶观楹还是在意玉扶光的。
那是她的孩子。
安静几息。
玉梵京生硬打断气氛:“他今载二月满三岁,说想见你和麟哥儿。”
“开岁我忙于政务,近日才抽出空带他来见你们,没有叨扰你们的意思,只是偷偷见一面。”
玉梵京初心的确只是偷偷见一面,所以在处理玉澈之和玉湛之的时候他再不悦也没有多加插手,也不敢,怕扶观楹反感,后续的事全交给扶观楹,她自有主意。
“他很想见你们。”
玉梵京直勾勾盯着扶观楹,深邃的眼眸好似在说:“我也思念着你们。”
玉梵京似乎有些变了。
闻言,扶观楹愣然片刻,觉得奇怪:“他为何会想?你是怎么告诉他的?”
玉梵京瞳仁微微发亮,抿了抿唇,用心斟酌用词:“如实告诉,孩子从未对你有过恨意,他对你和麟哥儿只有想念,他渐渐长大,看着旁人家的孩子有母亲,他便感到不解,孩子问,我自是要回答——”
扶观楹淡声打断:“好了。”
她对玉扶光并无关切之意,只道:“你们要待多久?”
再见玉梵京,说实话,扶观楹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
“没几日,马上就要回去了。”玉梵京面露担忧,“可你的情况”
“不必操心,张大夫会研制出解药。”
“那要多久?”
“与你何干?”扶观楹说,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玉梵京说:“我走后若张大夫还未研制出解药,你当如何?要去找其他人?”
扶观楹:“是又如何?”
玉梵京一声不吭,只身来到扶观楹面前,道:“我方才口技如何?”
此言一出,扶观楹懵了一下,未料他言辞竟如此露骨。
“如何?”
“楹娘,你可满意?”玉梵京一字一顿问,用一张冷淡俊美的脸询问。
扶观楹没接茬,适才那般大胆,现在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没变,扶观楹还是扶观楹。
玉梵京一本正经分析道:“你若找其他男人,你不知他们深浅,更不知其底细秉性,若你真要用他们,万一他们以此反过来要挟你,恐对你不利,楹娘,与其冒那个风险,不如选择我,你对我知根知底,我对你也绝无二心,保证会竭尽所能帮你度过这次难事,所以这段时间你尽管利用我。”
此言无疑就是自荐枕席。
扶观楹看着玉梵京:“你想作甚?”
“我没有他意。”玉梵京道。
“我承认自己有私心,但楹娘你不妨考虑考虑。”
扶观楹上下打量玉梵京,冷静地想他所言不是没有道理,想起过去的憋屈,扶观楹莫名有些不得劲,既然他主动凑上来,她何不成全?
也好发泄发泄过往的火气。
可是一想到要和玉梵京继续有交集,扶观楹又不免烦躁,她着实不想看到他,一见到他,她就会想起从前的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忘却了,可而今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扶观楹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冷不防手腕被玉梵京拉住,她立即甩开手,冷冷注视冒昧的男人。
见此情形,玉梵京猛然记起一件事,因过往之事,她对他有抵触厌恶的情绪,玉梵京不奢求扶观楹的原谅,压下心头酸胀作揖行礼,对扶观楹道一场迟来的赔礼:“过去的事我很抱歉。”
扶观楹:“我已经不记得了。”
玉梵京心头发涩,面上神色如常:“好。”
扶观楹转身就走。
玉梵京:“楹娘,可否见扶光一面?”
“他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当年说好互不叨扰了。”言毕,扶观楹离开。
“世子妃,您可好了?”夏草左顾右盼,随后紧张兮兮来到扶观楹身边,她头一回给人把风,莫名的紧张。
“无事了,回去吧。”
“好。”夏草张望房屋,“里面”
“我去外面等你,你送他离开。”
“是。”
扶观楹先行离开,一出铺子就听到玉扶麟的声音:“母亲。”
扶观楹侧目,乍见高高瘦瘦的玉扶麟牵着一个大致三岁的小不点,圆滚滚的,五官极为精致,眼睛黑溜溜的,有些红,像是哭过一般,走起路来有些不稳,若非玉扶麟牵着,怕是走两步就要摔倒。
小不点对上扶观楹的视线,那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就跟熠亮的星辰似的,里面充盈溢出来的狂喜和兴奋,尔后又像是害羞似的躲到玉扶麟身后,躲了一下又控制不住探出头来。
扶观楹看到了,感到疑惑。
“麟哥儿,你怎地来了?”
玉扶麟:“想来找母亲。”
“他是?”
近看才发现不是玉扶麟牵着小不点,而是小不点的手死死攥住玉扶麟的袖子。
玉扶麟:“我来的路上碰到的,好像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扶观楹蹲下来,柔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记得自己住在哪里?”
小不点眼神恍惚,小脸蛋激动得通红,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自己的母亲,见到母亲温柔如水的神色,听到她耐心和善的问候,砰砰,心跳加速,玉扶光紧张得不行,他咽了咽口水,想在扶观楹面前展示最好的自己,于是努力奶声奶气道:
“我、我叫阿、阿念。”声音磕磕巴巴。
说完,玉扶光就懊恼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母亲和哥哥会不会以为他说话不利索,会不会因此不喜欢他?
可是他臆想的画面没有发生,只听到玉扶麟道:“原来你叫阿念,阿念现在你应该没有那么害怕了吧,你放心我母亲人很好,一定会帮你找到家人,让你和家人重逢。”
扶观楹温声,伸出手摸摸玉扶光的脑袋:“阿念,是个好名字,好孩子,别怕。”
听言,玉扶光曾经压抑的思念和委屈通通涌了出来,他想叫“母亲”,可是又不敢叫出来和扶观楹相认,怕她不认他,诸般情绪如潮水般剧烈,玉扶光扑进扶观楹怀抱里,紧紧抱住她,嚎啕大哭。
孩子应当是太害怕了。
扶观楹轻轻拍打玉扶光的背脊:“没事没事,不哭了。”
玉扶光的眼泪鼻涕全都沾在扶观楹身上。
玉扶麟也宽慰玉扶光,另有点儿羡慕玉扶光能抱扶观楹,自年岁见长,他如今自有一处院子,和扶观楹不再同住,也不能再睡在一起了。
想长大,但长大之后又没法和扶观楹亲近。
玉扶麟有自己的烦恼。
不知过去多久,玉扶光终于止住哭声,见扶观楹脏了的裙摆,他惶恐又不安,颤颤巍巍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扶观楹道:“没事,不要紧。”
“可平息下来了?”
玉扶光点点头。
扶观楹:“还记得自己的家吗?”
玉扶光眼珠子骨碌一转,摇摇头。
扶观楹又问了些问题,可这孩子除了知道自己叫阿念外,旁的一问三不知,说是不知,不如说是不想开口,扶观楹遂领着人去大街小巷询问,可一日下来也没个消息,孩子就像是不情愿回家。
也许孩子是和家里人闹了矛盾,以至于对此有所抵触。
她只好暂时把孩子带回家,吩咐人去城里头打听哪家丢了孩子,孩子的衣裳贵重,定是出自富贵人家。
回了府,玉扶光表现尤其紧张,一面拉住扶观楹的手,一面牵住了玉扶麟的手,只有这样他才没有那么害怕。
第84章 第 84 章 扶光
玉扶光住进来的第一日就怕得睡不着, 扶观楹无奈,只得让玉扶麟陪玉扶光睡觉。
让扶观楹意外的是,玉扶麟对小不点很有好感, 竟然同意小不点上他的床榻。
次日那小家伙到日上三竿才醒, 玉扶麟告诉她,昨儿他同小家伙说了一晚上的话, 小不点问了很多很多的事,比如他一天要做什么,要吃什么,又问扶观楹一天会干些什么, 还好奇玉扶麟小时候的事
总之太多太多了。
孩子到府中没多久便不再拘谨, 什么都好奇,正巧玉扶麟这日休息,扶观楹遂让人带着小孩在府里走走。
看得出来, 两人同榻而眠一夜后关系亲近, 一静一动极为融洽。
用膳前,扶观楹问玉扶光喜欢吃什么, 他说自己喜欢吃鱼, 口味意外和扶观楹以及玉扶麟一致。
正好有合作的老板给她送来些鲥鱼和鳜鱼,扶观楹让厨房做了一顿鱼宴。
饭桌上,玉扶光个子小,手也短, 扶观楹和玉扶麟轮流给他夹菜, 问他好不好吃。
听到这些话, 玉扶光露出笑容:“好吃,特别好吃。”
说着,玉扶光冷不丁流泪。
扶观楹:“怎么了?阿念?”
玉扶麟轻拍他的背脊, 玉扶光垂首,用手捂住脸,兀自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道:“就是太、太开心了。”
“谢谢哥哥,谢谢楹姨。”玉扶光说话,舌头像是捋不直。
玉扶麟给玉扶光擦拭眼泪鼻涕:“好了不哭了,吃饭,这儿这一桌都是母亲特意让厨房做给你吃的,不吃就浪费了。”
玉扶光抽抽红红的鼻子:“嗯,我会的。”
玉扶光非常努力地吃饭,吃到最后肚子撑成了皮球,实在是吃不下了,耳朵耷拉,玉扶麟问他怎么了。
玉扶光皱起眉头,苦恼道:“对不住,我、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不吃了。”
“可是这剩下的怎么办?”
玉扶麟:“我吃。”
玉扶麟把剩下的饭菜吃光,玉扶光瞪大眼睛,崇拜道:“哥哥,你好厉害。”
玉扶麟淡定道:“这有什么厉害的。”虽是谦虚,但扶观楹晓得玉扶麟是有些骄傲的。
都还是孩子。
扶观楹莞尔。
吃过饭,扶观楹带着两个孩子散步消食:“阿念,你确定不记得自己家住何方了?”
今儿在城中各处人家问了一日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照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笑的玉扶光一下子停下脚步,他不知如何回答,目光闪烁,神色显而易见的慌张。
扶观楹蹲下来安抚玉扶光:“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但是你不见了你的家人定然非常担心你。”
玉扶麟:“对啊,阿念,你可是和家里人吵架了?还是不开心?”
玉扶光却感到害怕,扶观楹瞧出孩子在担心什么,柔声解释:“不是要送你走的意思,等你和家人团聚,你可以再来找麟哥儿玩。”
可是团聚了就不能再来了,他要走了。
一想到这个地方,玉扶光就难过,眼眶瞬间酸了。
“怎么又哭了?”扶观楹不解,想了想抱住玉扶光,轻拍后背安抚,“不哭了不哭了。”
“呜呜。”玉扶光埋在扶观楹怀中,嗅着母亲的味道,忍不住喊了一句“娘”,因声音模糊,扶观楹没有听清。
许久之后,玉扶光的情绪终于好转,扶观楹也不好再问,怕孩子又情绪崩溃,他这个样子估摸是和家里闹矛盾了,这么小的孩子为何如此?
家中人未免太不负责了。
却在这时,玉扶光却主动交代:“我没和家里人吵架,我是出来找我母亲的。”
玉扶麟:“母亲?”
玉扶光吸吸鼻子,一个鼻涕泡从鼻子里鼓出来,他脸一红,忙要去用袖子擦掉,扶观楹先一步拿帕子给孩子擦掉鼻涕。
玉扶光脸更加烫了。
“你母亲?”扶观楹轻声,“可以与我说说吗?”
玉扶光抬眸,直直看着扶观楹,尔后又扑到人家怀里,瓮声瓮气:“他们都说我没母亲,我不信,所以我就偷偷跑出来了。”
原来是个从小就失去母亲的孩子,扶观楹顿时心生怜爱,也不泼冷水,只道:
“好孩子,你一定会找到你母亲的,她定然是有苦衷才会离开。”
玉扶光闷声,喉咙苦涩:“嗯。”
“此事你父亲不知道吧?”扶观楹说。
玉扶光:“他现在肯定知道了。”
“那他肯定在找你。”
玉扶光低头,支支吾吾道:“我还不想回去。”
玉扶麟:“母亲,不如让他给父亲写一份信报平安,等过两天让他父亲来接他就好了。”
次日,扶观楹代笔给玉扶光的父亲写了一份信,简单交代孩子在誉王府,请他三日后来王府接孩子,写好之后,扶观楹派人将信送走,玉扶光给的地址是在城西一处私宅。
后续扶观楹忙碌,让玉扶麟带着孩子玩耍,她得照顾誉王身子,也要去张大夫那边复诊,上回的事着实突然,张大夫说是解毒丸其中一味药和那媚毒相冲,以至于复发。
在张大夫尚未研制出解药前,扶观楹不敢随意出门了,始终待在院子里,不时能听到玉扶麟他们放风筝的欢呼声。
一晃就是三日过去。
三日之后,王府角门后停了一辆马车,门房婆子来禀告说是有户人家来接孩子了。
“阿念,你父亲来接你了。”扶观楹道。
玉扶光低头,死死抱住了玉扶麟的小臂,表现出千百万分的不舍。
玉扶麟安慰道:“日后过来玩就是了。”
玉扶光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尔后道:“嗯,走吧,这几日多谢楹姨和麟哥哥的收留。”
“万分感谢。”玉扶光礼貌道。
一路行至角门,扶观楹打量门外不远处的马车,马车前站定一位车夫,除此外再无一人,扶观楹蹙眉,询问道:“阿念,那是你家的马车吗?”
玉扶光张望颔首。
“怎么只有一位马夫?”
“父亲可能不方便来。”
扶观楹心生不悦,牵着孩子至马车处,问马夫:“你家主人呢?”
马夫摇头,只说:“多谢世子妃收留我家公子,公子该上马车了。”
玉扶光点点头。
扶观楹蹙眉,末了道:“慢些,阿念。”
玉扶光踩凳子上马车,可身板子小,饶是踩上凳子也上不去,马夫正要上前帮忙,扶观楹先一步抱起玉扶光将孩子安安稳稳放在宽敞的车辕上。
“好了。”扶观楹道。
玉扶光眼眶通红,依依不舍挥手:“哥哥,楹姨,我、我要走了。”
玉扶麟:“阿念再会。”
扶观楹嫣然一笑:“之后再来玩。”
“我、我还有个要求,走之前,能不能抱下你们?”
扶观楹满足他的心愿,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玉扶光,玉扶麟也上前踩上凳子抱住车辕上的玉扶光。
玉扶光:“我真的走了。”
“嗯。”玉扶麟回答。
马夫为玉扶光撩开些许帘子,玉扶光从缝隙里钻进去,也就是这小口的缝隙,让扶观楹窥伺到车厢里并非空无一人,里面坐正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过于熟悉。
过去几天的细枝末节如闪电般掠过。
阿念话腔里偶尔蹦出来的官话调子,昂贵的衣裳料子,没有母亲只有父亲,待在王府时的好奇不舍,对她那饱含复杂的眼神,不是一个三岁小孩该有的眼神,年纪有三岁,麟哥儿对他天然的好感和亲近,以及她对这个陌生孩子的好感,并非只有他长相讨喜的原因
心神俱震。
只要撩开这薄薄的帘子,所有一切水落石出。
孩子以及孩子父亲的身份。
可是扶观楹没有,只是冷静地目送马车驶离角门。
“母亲也不知阿念弟弟何时会来找我玩?”玉扶麟道。
扶观楹:“很喜欢他?”
玉扶麟说:“嗯,我也不知道为何,见到他就很开心,就感觉像是见到很久未见的弟弟。”
扶观楹微微一愣。
“我喜欢他叫我哥哥。”
扶观楹没有说话,只是摸摸玉扶麟的头,她再隐瞒,可玉扶麟和玉扶光之间是血脉至亲,多少会有所感应吧。
扶光,他便是扶光吗?扶观楹臆想中的玉扶光该是玉梵京那样子,面无表情,冷漠如斯,可那个孩子意外心思细腻敏感,会哭会笑。
玉梵京养出来的?
扶观楹忘不了曾经因为麟哥儿的教养问题上和玉梵京产生分歧,他言自己溺爱,说教养孩子自当严格。
当时她就很烦,也不认同玉梵京的说法,照他所言,未来麟哥儿岂不是成了他那种木头性情?
现在,他是怎样养孩子的?还是说孩子性子随了她?
不想了,与她无关,然目及玉扶麟的神色,扶观楹无端生出少许自责。
扶观楹犹豫道:“若他真是你弟弟,你会高兴吗?”
“如果他真是我弟弟,我会很开心。”玉扶麟想了想说,“当哥哥的感觉很不错。”
扶观楹心情复杂。
“回去吧。”扶观楹牵起玉扶麟的手。
玉扶麟回握:“好。”
母子两人入角门,门扉关闭。
另厢,马车里玉扶光坐在玉梵京侧边,撩开帘子看着扶观楹和玉扶麟的背影消失在角门里,鼻尖酸涩。
身为一国太子,却总是感性落泪,毫无太子该有的风范,成何体统?然素来严厉的玉梵京并未训斥。
须臾,玉扶光擦擦眼泪,转头道:“对不住,父皇。”
玉梵京:“你做错了什么?”
“偷跑出来,没和你说。”玉扶光声音哽塞,努力说清字眼。
玉梵京看着孩子,探出手摸摸孩子的头,道:“情有可原,我不怪你。”
“父皇”玉扶光抬手,玉梵京轻声道:“这几日可欢喜了?”
“嗯就是——”玉扶光低头,思及七天已至,他要离开了,今后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母亲和哥哥,顿时悲从心来,抑制不住哭起来。
“哭什么?”玉梵京问。
“以后就见不到母亲和哥哥了。”玉扶光说。
“谁说的?”
玉扶光哭声一止。
玉梵京正色道:“明日不走。”
玉扶光缓慢地眨眨眼,玉梵京:“你母亲那边出了些事,我暂时不能走。”
走了岂不是让旁的野男人有机可乘?玉梵京无法忍受,单单是想到扶观楹挑选谁作为解药他就恨不得把那男人碎尸万段。
思及此,玉梵京面容浮现几分阴冷。
诚然扶观楹没有同意他的请求,可是也没有明辞拒绝,所以他应当是有机会的。
纵过去两年多,玉梵京依旧没办法对扶观楹放手,不对,是他从始至终也从来没放手过。
这两年多来他忙于政务,忙于照料孩子,生怕自己闲下来,一旦闲下来,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想千里之外的扶观楹。
想自己或许伊始便走错了,不该那样,该徐徐图之。
不然扶观楹怎会不喜他,怎会千方百计要离开,甚至调制那肝气郁结的香让自己变成那样,就为迷惑他从而离开。
自扶观楹走后,玉梵京常失眠,只有睡在扶观楹从前的殿舍里才能得到一丝安宁,才会做一些关于扶观楹的梦。
可住久了,他发觉心口郁结,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甚至对孩子也变得冷淡,性情比从前愈发漠然,班太医给他号脉,起初言玉梵京是得了心病,后来班太医扶观楹旧殿舍给玉梵京看平安脉,闻出殿中熏香异常。
此香是过去扶观楹常烧的香,她走之后,香有剩余,玉梵京也只有闻到这香才能解解相思之情,遂让宫人继续烧香。
班太医言,此香非寻常熏香,而是一味有别用的药香,闻之会令人气机郁滞,情志不振。
太医口中所言症状和玉梵京的情况别无二致,也与过去扶观楹的状态一模一样。
香是扶观楹亲自制作。
自扶观楹生产前夕,皇帝见她常愁眉,曾送了些香料器具等让她制香,就为勾起她的活气。
经太医指点迷津,玉梵京这才察觉原来扶观楹的憔悴抑郁并非全是因为他和孩子,更多的是因为这香。
扶观楹又一次欺骗了他。
然而这一回玉梵京没有愤怒,而是释然和欢喜,欢喜之后便是说不出的难过和沉郁。
如皇祖母所言,他也许真的做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若他一开始明白自己的心,并非恨她,或许
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既然执意要离开,他能赎罪的只有成全。
从此之后,玉梵京不再去想扶观楹,很长一段时间他也的确忘记了扶观楹,习惯了独身,习惯照顾孩子。
这种情况直到玉扶光有一回突然叫了一声“娘”,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瞬间席卷而来。
玉梵京意识到自己从未忘记过扶观楹,只是努力克制,克制到了极致,克制到病了也不自知。
收敛思绪,玉梵京回忆适才扶观楹的玉光,慢声道:“还哭吗?”
“不哭了,父皇,你说真的?”
“是。”
“太好了。”玉扶光对上玉梵京沉稳平静的目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父皇,我这样会不会有些没出息?我好歹是太子。”
“你也清楚自己的太子?”玉梵京严厉道,不过语言中并无责备的意思。
玉扶光:“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哭了。”
玉梵京:“外人面前要记住自己的太子身份。”
“是。”玉扶光破涕为笑。
“扶光,同我讲讲你在王府的日子可好?”
“好,父皇放心,我没有让母亲和哥哥发现我的身份。”
“嗯。”玉梵京顿了顿,夸奖道,“很厉害。”
玉扶光笑了笑,玉梵京看着,只有父子俩知晓其中的心酸难受。
玉扶光说话磕磕巴巴,但还是将这几天所有的事一五一十说给玉梵京听,包括玉扶麟给他讲的小时候的事。
“哥哥真的很厉害,不仅会读书写字,还会打拳,他抱我的时候非常轻松,还带我放风筝看小鸟。”玉扶光欢欣地说,眼睛冒出光。
“母亲,她长得好漂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母亲她好温柔,会给我夹菜,会拍我的背,还牵我的手带我去散步”玉扶光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说到最后说那个字都哑了。
“我确定哥哥和母亲都喜欢我。”玉扶光道。
玉梵京点头,有些羡慕儿子,他太久没见过扶观楹温柔活泼的一面了。
“父皇。”
“他们都喜欢我,可为何母亲要离开呢?”玉扶光不解道,眼珠子闪烁,泪光涟涟。
玉梵京垂眸:“是我曾经对你母亲做了不好的事,是以她走了。”
“父皇,那你同母亲道歉好不好?我真的不想离开母亲,我也想有母亲,想有哥哥。”
孩子不知道的是玉梵京已然道过谦了,只是扶观楹不接受。
或者说是他道歉的诚意太少了。
“父皇,我晓得你也想念母亲和哥哥的。”
玉梵京:“好,朕会努力。”
挽回的念头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压抑在心中太久了,久到积灰。
若是不再尝试一把,焉知后事如何?
玉梵京目光坚定,紧随起来的是紧张和忐忑。
楹娘,楹娘,楹娘。
回忆和她的过往,回忆和她的床事,当他主动伺候扶观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快乐和享受,感觉到她真实的一面,包括上回的事,虽然被药毒控制,可她这回保有意识,就那样主动推到了他,坐在他脸上,高高在上,掌控所有。
玉梵京了解扶观楹,她是不会轻易妥协的人,哪怕中药,若是心中不愿,她纵然是伤害自己也断然不会将就
扶观楹。
扶观楹。
玉梵京恍然大悟,扶观楹要的似乎从来不是什么自由,而是他的臣服。
而他一开始就反其道而行之,强迫她留下,并欲意掌控她,也不怪她对他无意。
玉梵京明白自己明白晚了,但也不算特别晚,尚有补救的机会,从扶光口里可以得知扶观楹和麟哥儿确实喜欢扶光。
即便扶观楹那时冷漠至极,可也无法抵抗来自血脉的亲近。
“真的?”
“真的。”
第85章 第 85 章 状告
张大夫重新配置了解毒丸, 而扶观楹体内的药性没有再作祟。
自玉澈之被送去守陵,二房彻底安静了,王侧妃大病一场, 需要常年吃药, 身子羸弱,深入简出, 后来又来求誉王甚至来求扶观楹,也没有结果,王侧妃彻底心灰意冷,就像从王府里消失了一般。
辜氏则是带着两个孩子老实本分。
而三房同样如此, 陈侧妃更是没脸见扶观楹了, 与扶观楹商议王府后院的事都不直接见面了,而是书信告知。
扶观楹对此无异。
至于誉王的身子,有张大夫的调理好了些许, 也因为要顾忌誉王, 调制媚毒解药的事就此耽搁,扶观楹只说让张大夫先顾好誉王, 她不着急。
岁月静好。
只夜深人静, 扶观楹做梦了,梦到从前在皇宫的日子,生产玉扶光时的疼痛和疲累,照顾玉扶光的一点一滴
玉扶光。
那个孩子难过的样子浮现。
扶观楹耳边传来玉梵京同她提过的话:
“扶光他想你。”
孩子知道她抛弃了她, 可他对她没有恨意, 甚至拼命来找她, 不惜演戏进入王府,接近她和麟哥儿。
扶观楹忘不了孩子那双纯粹而悲伤的眼神,小小年纪, 仿佛就承受了很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痛苦。
一滴泪自扶观楹眼尾滚落。
昔年,母亲在病逝前曾经嘱咐她:“娘的观楹儿,娘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寻个好儿郎嫁了,成亲生子,生个一子半女,陪你走完后半辈子,你不孤独了娘也就放心了。”
“娘,你放心,你的话我都记下了,未来我一定找个好郎君,成亲养家,生儿育女,做一个像娘一样好的母亲。”
“好孩子咳咳”
对玉扶麟来说,扶观楹对母亲的承诺做到了,她是个好母亲,可对玉扶光来说,扶观楹辜负了母亲对她的祝福和期待,她不是个好母亲,而是个冷血无情的母亲……
苦无寺内,暗卫正对玉湛之报告:“三爷,您交代的事已经着人去办了,如您所想。”
“那老头那边呢?”
“找到了药方,只还需要药师鉴定。”暗卫说罢,将一张陈旧的药方递给玉湛之,玉湛之过目,“加快速度。”
“是,请三爷放心。”
“过来,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暗卫上前,玉湛之细细耳语,随后屏退暗卫。
玉湛之目眺远方,冷笑一声,扶观楹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瞒了这么久,难怪当初生产没要接生婆,而是让自己两个侍女来。
原来是为了偷凤转龙。
大哥生前留给她的人俱为其遮掩,其中定有玉珩之的授意,好一个玉珩之,怕自己死了也要给扶观楹铺平后路,委实是深谋远虑。
而扶观楹也是敢,敢欺瞒全府上下的人。
得亏他留了个心眼,不然怕是这辈子都会被扶观楹隐瞒下来。
经年之前,玉澈之受辜氏牵累,不再被誉王重视,不足为惧。旁的庶子毫无竞争力,是以玉湛之的势力愈发大,若是没有玉扶麟这个孩子,那王府的世子之位定会落在他身上。
权势迷人眼,美人乱君心。
玉扶麟若死,玉湛之会得到世子之位,而扶观楹也会失去最重要的依仗,待父王老去,待他成为世子,扶观楹就是掌中之物。
种种利益下,玉湛之对玉扶麟起了杀心,玉湛之利用玉扶麟思念扶观楹的弱点,好不容易将其引出来,欲将其陷入湖底伪造失足溺水而死,可目及玉扶麟在水中挣扎的样子,他脑海里突然浮现玉扶麟不情不愿叫他三叔的画面。
玉湛之心软了,竟然救下了玉扶麟,计划因此功亏一篑。
也不算功亏一篑,玉湛之救玉扶麟上来时偶然发觉玉扶麟身子有些古怪。
事后回想更是疑惑,然此后玉扶麟被看管得很严,玉湛之失去接触玉扶麟的机会,疑窦就此中断。
直到去岁听了一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玉湛之心念一动,疑惑再生,前一段时间真相越来越近,可惜玉澈之起了那主意,而玉湛之安能不动容,毕竟这块肉自己已经给予了好多年了,且还有个替死鬼。
色字头上一把刀,以至于自己沦落到此番地步。
不过还好。
玉湛之放声大笑。
在王府之中,可不止他一个人中意世子之位。
天际,白云之下暗流涌动……
三日之后,玉扶光再访,玉扶麟得知后非常开心,没想到三日过去就等待阿念弟弟来找他玩了。
玉扶麟作为即将继承世子之位的人,平素忙着学习各种各样的功课,有时闲下来也是陪伴扶观楹和誉王,所以他没有时间去外面交朋友,在府中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人陪他玩,他一直是一个人。
习惯独身,可他也想有个朋友,弟弟妹妹也好。
然后玉扶光出现了。
“母亲,我今天可以请假吗?”玉扶麟请求道。
玉扶光看着扶观楹,目光里满是欢喜和孺慕,天真纯粹,他笑着脆声道:“楹姨。”
扶观楹注视几日不见的玉扶光,心里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没有办法轻松叫一声“阿念”。
“母亲?”
“嗯。”扶观楹回过神。
玉扶光敏感地察觉扶观楹的情绪,小心翼翼道:“您没事吧?”
“我没事。”扶观楹问道,“这回过来可告诉你父亲了?”
“嗯,父亲点头我才来的。”玉扶光从鼓胀胀的怀里拿出油纸包,“我、我还给哥哥和楹姨带了礼物。”
玉扶麟:“什么东西?”
“绿豆糕还有这个鱼丸子,特别、特别好吃。”
玉扶麟:“你怎么不提着?”
“放怀里是热的,鱼丸子要热乎乎的才好吃。”
玉扶麟依次打开油纸包,里面的鱼丸子冒出热气,而绿豆糕则是有些瘪了。
“我不是故意的。”玉扶光自责道。
玉扶麟:“没关系。”
玉扶麟分别尝了一个:“很好吃。”说着,玉扶麟给扶观楹夹起一颗鱼丸喂给扶观楹。
“好吃吗?”玉扶光期待紧张地看着扶观楹,喉咙滚动。
扶观楹点头,对玉扶麟使个眼色,玉扶麟打量玉扶光垂涎欲滴的神色,目光柔和,“阿念弟弟,你也吃。”
“不不,这是我特意给你们的,我不能吃。”
“可是我想给你分享。”
于是乎,三人一道把绿豆糕和鱼丸子分享吃光了。
扶观楹没有同意玉扶麟请假,但许他尽快完成今日学业,玉扶光陪在玉扶麟身边看着他完成学业,尔后两人便去玩了。
接下来几日玉扶光天天过来,每回来都带着好吃的,扶观楹看着玉扶麟和玉扶光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
有玉扶光在,玉扶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而玉扶光这孩子虽然小,却很有分寸,给她送花,给她倒水,让扶观楹根本讨厌不起来,也没法用冷脸去对待那个孩子纯粹至极的热情。
有一回他过来,看到扶观楹在院子里,欢欢喜喜提着油纸包迈开小短腿奔跑过来。
“楹姨,楹姨。”
扶观楹忍不住道:“慢点。”
话落,玉扶光就摔了一跤,扶观楹一慌,忙跑去过扶起孩子:“疼不疼?哪里伤到了?”
玉扶光摔得一鼻子灰,疼得眼睛红起来,可他没叫疼,而是顶着狼狈的样子,将怀里的油纸包递给扶观楹:“我不疼。”
扶观楹看着完好的油纸包一愣,心情说不出的微妙,她抱起孩子入屋里,孩子膝盖没事,就是掌心破了皮,扶观楹给他上药。
“疼不疼?”
玉扶光腼腆笑笑道:“不疼哦。”
“真的?”
玉扶光灵光一闪,改口道:“又有点儿疼了。”
“我给你吹一吹。”扶观楹低头,轻柔地吹了吹玉扶光肉手上的擦伤。
“好舒服。”
玉扶光眯了眯眼,鼓起勇气撒娇道:“不过还是疼,如果楹姨抱一下我的话,我肯定不痛了。”
几日观察,玉扶光能感觉扶观楹对他的好,所以情不自禁撒娇。
扶观楹抱住玉扶光……
这两天俱是大晴,玉扶光念叨着西湖,于是扶观楹想带着两个孩子去西湖游玩。
玉扶光将这则消息告诉玉梵京,高兴得蹦蹦跳。
玉梵京抚摸玉扶光的头:“该与父皇说说今儿的事了。”
玉扶光开口,小嘴巴巴的。
是日,扶观楹便带两个孩子前往西湖,湖水清澈,碧波蹁跹,绿树成荫,生机勃勃。
玉扶麟带玉扶光骑在马背上,而扶观楹则牵住缰绳,西湖边翠绿的草丛长至一丈有余,盖过了马蹄和人的鞋履,露水沾湿了扶观楹的裙摆,花草香阵阵。
玉扶光:“好漂亮。”
玉扶麟:“等会我们去游湖,晚上更好看。”
“好啊好啊。”玉扶光期待道。
扶观楹领两个孩子在西湖四周走动,不多时停下来铺开布坐下来休息,吃吃喝喝,好不快哉。
彼时西湖边俱是来往的人,湖里更是有好些画舫,今儿游湖的人着实不少。
扶观楹眺望,欣赏西湖风光,殊不知她此刻坐在柳树下也成了西湖画舫里的人的风景。
玉梵京静静注视扶观楹,注视给玉扶光拿零嘴的玉扶麟,这几年麟哥儿也愈发高了,扶观楹将他教养得很好。
三人气氛温馨自然,完全就是一家人出来踏青游湖。
玉梵京呷下一口茶,垂眸思量,他不清楚扶观楹是否知晓玉扶光的身份,但心中的直觉告诉他,扶观楹十之八九是知道了。
春风融融,两个孩子各自在一边枕在扶观楹腿上。
她蓦然四顾,也许玉梵京就在某处,孩子没走,他肯定也没走。
四处看了看,也没看看出个所以然,扶观楹觉着自己是昏了头,想他作甚?
无聊。
扶观楹闭目,凉风徐徐。
宁静之中,一人策马而至,沉声道:“世子妃,王爷有事唤你和公子回去。”
“何事?”
来者竟是誉王身边随从,这说明府中定然是有紧要的事发生了。
“属下不知,王爷只吩咐属下尽快带世子妃和公子回府。”
“好,我知道了。”
扶观楹立刻收拾东西,玉扶光道:“楹姨你们要走了?”
“嗯,我们有事得回去了。”扶观楹惋惜道,“我们下回再约好不好?”
“那拉钩,骗人是小狗。”
“好。”扶观楹和玉扶光拉钩,接着玉扶光又和玉扶麟拉了钩,“哥哥,约定好了。”
玉扶麟:“嗯。”
扶观楹吩咐道:“春竹,你送阿念回去。”
“是。”
春竹带玉扶光走后,扶观楹和玉扶麟跟誉王亲随回府,至正堂扶观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母亲。”玉扶麟拉住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没事,进去吧。”
誉王一般和扶观楹谈话俱是在书房抑或是寝屋里,而眼下誉王在正堂里说明事态极为严峻。
第一次。
扶观楹没有多想,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自乱阵脚,扶观楹从容不迫迈开步子,面色平静。
正堂威严肃穆,大门上头悬挂一方牌匾,牌匾黑底金字:雍和堂。
而这三个字正是誉王的亲笔,磅礴大气。
扶观楹和玉扶麟步入正堂,正堂里头上首金丝楠木宝座上坐定誉王一人,左边则是王府几个族老,右边则是王侧妃、辜氏以及三房等人。
可以说王府上上下下的人俱齐聚一堂,可谓群英荟萃,阵仗非常大。
堂中气氛严肃凝重,在场之人全然屏息敛声,像是审判台一般。
扶观楹扫过在场之人,发觉女眷的眼神都有些奇怪,特比是二房的人,扶观楹镇定,欠身:“见过父王。”
肃穆的平静被打破,气氛却没有缓和。
“见过族老。”
玉扶麟也依次行礼。
誉王颔首。
扶观楹开门见山:“父王,您找我们回来所谓何事?”
誉王咳嗽一声,闭了闭眼,再道:“观楹,此事有关麟哥儿。”
“父王您直言便是。”
“辜氏状告你蒙骗之罪,她说麟哥儿并非是男儿身,而是个女孩。”
第86章 第 86 章 血脉
正堂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俱落在站定在中央的母子两人身上,他们的视线宛如磐石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砰,砰。
扶观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心下震惊无比, 辜氏怎会知晓?
来不及想太多,扶观楹面色平静, 余光瞥见玉扶麟,终究是孩子,在听到自己的秘密被戳穿后神色登时异常,手不住颤抖。
扶观楹握了握玉扶麟的手, 尔后放开, 仔仔细细端详誉王神情,上挑眉毛,冷声道:“父王, 此乃无稽之谈, 麟哥儿就是男儿,辜氏这是诬陷, 她有何证据?”
说话掷地有声, 满是底气。
誉王颔首,面色略显病态,他的神态就是在告诉众人,你看扶观楹都这样说了这表明麟哥儿就是男儿身, 显然誉王更相信扶观楹, 不然不会让人恭恭敬敬叫扶观楹回来。
誉王偏心大房不是一日两日了, 哪怕辜氏状告时誉王脸上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众人将誉王的偏心看在眼里,幸灾乐祸有,嫉妒和火气更有, 有到恨不得扶观楹马上倒台。
辜氏佩服扶观楹死到临头还这么镇定,佩服是一回事,要扳倒扶观楹也是一回事,在权势利益面前辜氏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玉澈之被驱逐出府,原本辜氏已然接受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好好守着两个孩子过下半辈子,可却在这时一则天大的好事降落到头上,为自己也为孩子,她安能不争?
辜氏上前:“父王,儿媳有话要说。”
“准。”
辜氏抬起下巴,咄咄逼人:“大嫂,你说要证据,好我给你,这还不简单吗?只要让人验明麟哥儿真身不就好了,水落石出,大嫂也就不用再狡辩遮掩了。”
扶观楹和辜氏对上,淡定反驳:“你这是在侮辱麟哥儿,也是在侮辱我这个世子妃,就凭你一面之词,便要让人去给麟哥儿验身,过于放肆无礼。”
“辜氏,你越界了。”
扶观楹目光冰冷,毫无怯意,面上满是被冒犯的不悦。
王侧妃目光恨恨,故作温声道:“这怎算侮辱?不过是叫人验身罢了,世子妃,你百般阻拦,是心虚吗?”
扶观楹像是听笑了,唇角微微上翘:“麟哥儿是未来的世子,若仅以你们片面之词而被羞辱,那王府威严何在?父王,请你为麟哥儿做主,惩戒信口雌黄的辜氏。”
“世子妃,你这是在转移注意!我所言绝非空口,而是有理有据,你瞧瞧谁家的哥儿长得和女孩一样漂亮?身形又如此瘦削,曾经见过麟哥儿的人都以为孩子是女孩,麟哥儿身上完全没有那种阳刚之气,不是女孩是什么?!大嫂,你敢说你没有隐瞒?你敢说吗?!你敢对天发誓吗?!”
“为了世子之位你不惜谎称玉扶麟是男孩强制要求玉扶麟扮作男孩,一扮就是七年了。”
辜氏冷笑一声,然后指着玉扶麟和扶观楹,质疑声铿锵,信服力和感染力非常强。
玉扶麟听不下去,欲意开口维护扶观楹,扶观楹拍拍他的肩膀,将孩子拉到身后,修长的身量牢牢将孩子护住,不让这在场的恶意沾到孩子身上。
“早就有人怀疑麟哥儿身份了,世子妃,你若想平息在场人的怀疑,想平息这场争端,就让麟哥儿验身,若你所言无虚,那麟哥儿也能自证清白。”
“就因为你们所谓的怀疑和胡言?”扶观楹吊梢。
辜氏:“大嫂——”
“好了!!”誉王打断,他问扶观楹,“观楹,我问你,麟哥儿的事你有丝毫隐瞒?”
扶观楹和缓语气:“没有。”
“麟哥儿,你告诉祖父,你可有欺瞒过祖父?”
玉扶麟出列:“没有。”
“嗯。”誉王点头,对其他人道,“大家也看到了,观楹和麟哥儿都说没有,我知道他们母子的性子,不会说谎,是以此事就此了结,都回去吧。”
誉王的意思就是息事宁人,也是在维护扶观楹母子,他的偏袒更让各房人气愤,最受不了的就是王侧妃,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在陵园过苦日子,而害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却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为力,既不能帮儿子回来也不能报复,王侧妃就心肝疼。
凭什么?
此番揪住扶观楹痛处,王侧妃不会放过扶观楹,死也要扒扶观楹一层皮下来。
王侧妃破罐子破摔,扑通一声跪地道:“王爷,你此言恐不能服众,身为王府主人,王爷在处理各种事项更要公平公正,以身作则,否则安能让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信服?!”
“诸位族老,你们说是不是?”
几位沉默的族老终于出声:“王爷,我等以为世子之位事关重大,纵辜氏是一面之词,也该验明真身,如此方可给府中人一个交代,未来亦可杜绝诸多纠纷与矛盾。”
“一日事一日毕。”
“若辜氏确为诬陷,便以家法处置,若不然,便由王爷定夺,王爷您素来贤明公正,为众人敬仰,想来不会徇私,所以王爷您看如何?”
族老发言,纵然是誉王也得掂量掂量。
众目睽睽,哪怕誉王想保下扶观楹和玉扶麟也非常棘手,誉王只好开口。
与此同时,扶观楹只觉全身上下的毛孔俱要炸开,心乱如麻,她清楚躲不掉了,辜氏等人是有备而来,即便誉王偏袒她也没办法制止这场来势汹汹的告发,即便她有再多的嘴也没法堵住几位族老的嘴巴。
这一刻,扶观楹脑海里闪过很多走马灯,还记得那岁玉珩之与她说过的话,若孩子是男儿一切好办,若是女孩对外也要称是男孩,只有男孩才能继承世子之位。
后来玉珩之病逝,张大夫也诊不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为确保万无一失,扶观楹让春竹和夏草伺候她生产,这样一来,孩子的性别便能保住,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之所以这样,是扶观楹没有把握生出的孩子是男是女。
老天爷让她生出了一个女孩,扶观楹没有失望,反而心生喜悦,她大胆地遵循了玉珩之的嘱咐,让孩子女扮男装,就是委屈了孩子。
既然决定要骗,那就要骗到底,圆谎需要很多功夫,玉扶麟是个女孩,随着年岁渐长,体貌也愈发像女孩,扶观楹恐被人瞧出,不得不让张大夫给玉扶麟配制了秘药,抑制其女貌。
可到最后,此事还是被人戳破了,前功尽弃。
扶观楹手臂颤抖,十根细长的手指不住蜷缩,恐慌害怕的情绪接踵而来,她终究是个人,不是铁打的,也会害怕。
但即便害怕,扶观楹也不会现在露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露了才是真的完了。
说是要验身,可还未开始,事情不到最后并非没有转机。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就算被揭穿玉扶麟的身份,也不能是在这青天白日,在无数双眼睛下对了。
扶观楹正色道:“父王,我不想你为难。”
“那就验。”
此言一出,辜氏愣了下,扶观楹的语气和神情过于正常,没有半分心虚和畏惧,运筹帷幄,好整以暇,就像知道结果会如她所愿般。
见她这般,辜氏突然怀疑那带消息的人是在骗她,若是不,不会,玉扶麟肯定是个女孩,不会有错,若自己质疑自己,那这告发从头就是无用之举。
辜氏坚定内心:“来人!”
“慢着。”
“我答应你无礼的要求,所以这验身的人需要我来定,父王,我恳请您来给麟哥儿验身。”扶观楹那一双妩媚多情的狐狸眼此刻满是凌厉,面带寒意,小痣瞩目,极是冷艳。
誉王:“好。”
辜氏有异议:“你让父王来验,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其他人我不放心。”
王侧妃要说话,誉王打断:“够了,你们不想我来是在怀疑我吗?”
辜氏:“父王误会,儿媳没那个意思。”
王侧妃却道:“王爷您偏心他们又不是一朝一夕了,保不准真会替他们隐瞒。”
誉王冷冷的目光扫过,王侧妃闭上嘴巴。
誉王:“我是偏心,不偏心他们孤儿寡母,难道偏心你们这几房不安分的东西?”
“今儿座下有族老看着,此等大事上我不会有任何私心。”
族老:“我等相信王爷。”
“麟哥儿,来。”誉王招手。
扶观楹对玉扶麟微笑,安抚孩子心情,悄悄对他使眼色,母子连心,玉扶麟点头,压下紧张的心情随誉王而去。
誉王和玉扶麟一走,王侧妃就狠狠瞪扶观楹,辜氏则是默默打量扶观楹,觉得她是色厉内荏。
辜氏哼了一声。
扶观楹没说话,脸色平静。
气氛死寂,一触即发,如同危险至极的战场,全是硝烟和血腥。
没多久之后,誉王领玉扶麟回来了,扶观楹收到孩子的眼神,心中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指甲从掌心的肉里抽出。
幸好父王站在她这一边。
辜氏等人心中期许,却听誉王宣告道:“我已经给麟哥儿验过身了,他绝非辜氏所言是女孩,麟哥儿就是堂堂正正的男儿。”
此言一落,全场寂静。
辜氏脱口而出:“不可能!”
誉王咳嗽两声,说道:“辜氏,还在口出狂言,还不跪下!”
“我、我”辜氏脑海混乱,手脚冰凉。
誉王大喝:“跪下!”
扶观楹居高临下注视满盘皆输的辜氏,辜氏咬牙攥紧帕子,克制住所有情绪跪下,能屈能伸。
辜氏立刻潸然泪下,卖惨道:“父王,我知错了,我也是一时被人骗了。”
誉王没听辜氏的话:“王侧妃你也给我跪下。”
王侧妃跪地了,却又恨又怒,也端不出过去那贤淑微笑,愤愤道:“王爷,我不信,玉扶麟就是个女孩,他绝对不是男孩,王爷,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着呢,你怎能说谎?”
“族老,你们来说说——”
“住嘴!”誉王气得面色涨红,身体颤抖,玉扶麟忙扶住誉王:“祖父,您当心,先坐下。”
誉王坐下,挥手道:“来人,把辜氏和王侧妃都给我叉出去家法处置!”
往常扶观楹也许会斟酌求情,然今儿她没有,二房要置她于死地,那她还心善什么?
辜氏:“父王,请您开恩,这件事不是我提出来的,是有人告诉我说玉扶麟不是男儿,他唆使我的”
扶观楹看着辜氏:“谁唆使你的?”
辜氏立刻说:“就是一个男人,大嫂,你原谅我这一回吧,我错了。”
从前宁折不弯的辜氏竟然在扶观楹面前低下头,适才的傲气和自得消失殆尽,形同两人。
辜氏是个审时度势的人,她见形势不可逆转,立刻找补,思绪飞快。
扶观楹清楚辜氏是为了自己和孩子才会如此,不然照辜氏的性子,恐不会立刻告饶,过去辜氏犯错,扶观楹可看到她脸上那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始终是瞧不上扶观楹低微的出身。
不过那都是过眼云烟了,扶观楹也不需要她们的瞧得上,无论她们瞧得上还是瞧不上,在她当上世子妃后,所有人都必须同她行礼,给予她尊重和敬畏。
扶观楹摇摇头。
辜氏颤声:“大嫂。”
王侧妃则是看着在场的人,质问道:“你们就相信王爷的话了?”
所有人沉默。
誉王:“够了,叉出去!”
却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道久违的声线:“父王!我有话要说。”
踏踏——
有人从外面跨过门槛进来,来者是是剃了光头的玉湛之。
陈侧妃惊喜至极:“湛儿。”
玉湛之回应了声。
誉王皱眉:“老三,我不是让你在寺里反思赎罪吗?你还有脸回来?”
玉湛之:“父王息怒,我今日回来是有原因的,我若是不回来,怕是父王这辈子都会被大嫂瞒在骨子里。”
说着,玉湛之扫过跪地的辜氏和王侧妃,轻啧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尔后玉湛之的眼神落在扶观楹身上。
玉湛之冲扶观楹咧嘴一笑。
扶观楹警铃敲响,不详的征兆冒出来。
“方才的事我也听到了,父王您当真是爱护大房,爱护麟哥儿,不惜为此扯谎。”
听言,誉王面色一沉:“老三,你什么意思?给我闭嘴。”
“父王,我马上闭嘴,但请你听我说完,父王也许能容忍这件事,可另一件事父王你还能容忍包容得下去吗?”
誉王冷脸,瞥见扶观楹蹙起的眉头以及白下去的脸色,誉王立刻道:“来人!把玉湛之给我赶出去。”
话音未尽,玉湛之扬眉,高声道:“玉扶麟根本就不是大哥的血脉!”——
作者有话说:本来只打算写三十万字没想到越写越多(っ- ? - ?)
第87章 第 87 章 对峙
此言一落, 满座俱惊。
扶观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怎么都没想到最大的秘密竟然会被公之于众, 玉湛之怎会知道?
一波才平, 一波又起。
不可能,不可能。
呼吸乱了套。
玉扶麟则是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看向扶观楹,扶观楹很快恢复过来,拉玉扶麟过来捂住孩子的耳朵。
与此同时,誉王面色惊愕:“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饶是这个时候, 誉王还是相信扶观楹, 或者说相信玉珩之。
扶观楹清了清嗓子,迫使自己冷静,压住颤抖的声线, 斥道:“玉湛之, 你休要颠倒黑白。”
玉湛之:“颠倒黑白?大嫂,你此言差矣。”
说罢, 玉湛之掏出一张陈旧的药方:“父王, 这是张大夫过去给大哥开的药方,靠着张大夫的药方,大哥得以续命,然而续命的后果是大哥断绝生育能力。”
“药方里清清楚楚记载了会损人脾血, 透支肾阳的药材, 有附子, 甘遂等,药力猛烈,毒性也很大, 大哥久病长期服用,肾气亏损殆尽,早就没有生育的能力了,所以他怎么可以和扶观楹这个女人生出孩子?”
“父王若不信,可寻全城大夫过来,无论是谁看到药方上的药材都会是这个结论。”
扶观楹反驳:“玉湛之,仅凭一张药方你就妄下定论,未免过于轻率。”
玉湛之一笑:“轻率?这上面的字可是张大夫的笔迹,他那老头的笔迹可极为特别,当初认的时候都花了不少力气,大嫂不信,可以传张大夫以及他的药童过来辨认。”
扶观楹呼吸一窒,面上勉力保持该有的镇定,饶是绝境,她也从未想过后退。
“父王,我所言俱是真相,父王您还要袒护下去吗?袒护一对欺骗你的母子,袒护一个野种?”
誉王坐在座位上,脑子阵阵空白,他闭上眼。
玉湛之适时呈上药方,誉王过目,张大夫也照顾他许久,誉王是见过张大夫的笔迹,草书龙飞凤舞,笔锋蹁跹,极有特色。
誉王一看就知道是张大夫的笔迹,且药方纸乃澄心纸,是过去玉珩之院里常用的纸,如今张大夫也还在延用,而且用虎狼之药的事誉王清楚,他也知道虎狼之药有副作用,但比起玉珩之的命那些都不算什么。
只张大夫并未告诉誉王,虎狼之药会使人无法再生育。
扶观楹心跳剧烈,全身紧绷。
不多时,张大夫和他的药童分别被请入王府,张大夫全然不知发生何事,听到誉王让他辨认药方,张大夫一瞧,竟是过去他写给世子的药方,这东西怎会到王爷手里,张大夫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余光瞥见扶观楹神色,隐隐感觉到什么。
“张大夫,这可是你给珩之开的药方?”
张大夫道:“王爷,这不是,也不知是哪个东西临摹了我的笔迹用来糊弄王爷的。”
说着,张大夫随机应变,立刻装作愤怒的样子要撕了这药方吃进去,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饶是玉湛之也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马上夺走药方,药方有一半被张大夫撕毁了。
玉湛之怒之,骂道:“你这老登!”
说罢,玉湛之匆匆检查药方,随后出去一趟又回来:“父王,方才药方已经给张大夫的药童看过,药童在张大夫身边好多年不会看走眼,他们都说是张大夫的笔迹,千真万确。”
张大夫:“谁说的?王爷明鉴,他这是在胡扯。”
“够了。”誉王疲惫道,“张大夫,我也认得你的字,你没告诉我用那起死回生的药会让珩之失去生育能力。”
闻言,张大夫哑然,斟酌道:“王爷,情况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若是经过调养完全没问题。”
玉湛之:“张大夫你还在狡辩什么?看你的样子估计知道什么,父王,这老登定然是扶观楹同伙,他们合起伙儿来蒙骗您,蒙骗大哥。”
“玉扶麟就是个野种!他不是大哥的孩子,不过是扶观楹用来谋取世子妃之位的工具!”
听言,张大夫瞳孔一震,终于明白事情收尾。
提及玉珩之,誉王神色沉痛,有几分信了,捂住胸口,再也忍不住质问扶观楹,语带怒气:“观楹,他说得对不对?你诓骗了珩之?你怎能骗一个重病之人?混淆王府血脉?我真是看错你了!”
扶观楹拉着玉扶麟跪地,一瞬不瞬注视誉王的眼神,认真又诚恳道:“父王,我没有骗珩之,玉湛之是在挑拨离间,是在刺激您,关于药的事,珩之知情,后经过张大夫的调理他身体好了许多,且那猛药珩之从未长期服用,请父王明鉴,勿要听信玉湛之的挑拨言辞。”
“麟哥儿不是野种,他就是珩之的孩子,父王,您看看,麟哥儿的样貌和珩之多像啊。”
玉扶麟默默不语,仰面注视誉王,和母亲贴近的他感觉到母亲的身子在微微战栗。
“哈哈,大嫂,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你还想抵赖?”
“若是药方你还不肯承认,那好,滴血认亲。”玉湛之掷地有声,“玉扶麟不仅是个女孩,也绝非大哥的种!”
扶观楹眼睫不安地颤抖,冷汗从后颈落下,浑身冰凉,脑中更是空白,整个人陷入到一种恐惧的境地,她已经撑得太久太久了,她用魄力和冷静站到现在,度过方才辜氏的发难,也挺到现在。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扶观楹汗水不住。
“母亲。”玉扶麟悄悄拉住扶观楹的袖子,唤醒了扶观楹的神智。
扶观楹突然冷静下来,再抬头,背脊挺直,脖颈抻长,目光坚定,美艳风情的面容上写满决然。
最后再赌一把,就看天意了。
“好,那就滴血认亲。”扶观楹看着玉湛之,“但要滴血认亲,需要珩之在场,可他已经不在了。”
玉湛之:“这还不简单,让父王来不就好了,若孩子真是大哥的,那他的血自然会和父王的血相融。”
张大夫有异议:“那怎么——”
玉湛之一个抬手,张大夫被押下捂住嘴巴。
玉湛之问誉王:“父王,您的意思是?”
誉王不再看扶观楹母子,闭着眼眸点头,因着情绪起伏,誉王没忍住咳嗽。
扶观楹下意识道:“父王,您没事吧?”
玉扶麟也很担心。
誉王听言,眼眶发热,可又无法忍受玉扶麟不是玉珩之血脉的事,那刺一旦种下,就很难令人不在意了,即便那是子虚乌有的事。
“大嫂,你说孩子是你的,那你先和孩子来滴血认亲。”玉湛之道,他的意图过于明显,就是怀疑玉扶麟是从别处抱来的,故意羞辱扶观楹。
扶观楹抿抿唇,拉玉扶麟起来:“麟哥儿莫怕。”
玉扶麟点头。
誉王的随从亲自端了一碗水过来,扶观楹和玉扶麟依次刺破手指,将血液滴入水中,血液相融。
相融便是至亲。
玉湛之神秘莫测一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父王,该您了。”
又换了一碗澄澈的水碗,誉王屏息,用银针刺破指腹,一滴鲜红的血从指腹小口流出,飞快落入碗中。
做完这些,誉王没有说话,扶观楹攥紧手心,心神紧绷,略显生硬拍拍玉扶麟的肩膀,轻声说:“麟哥儿,该你了。”
饶是这个时候,扶观楹也维持体面,没有露出破绽。
玉扶麟看了一眼母亲,复而上前,兀自从口子里挤出一滴血,扶观楹看着孩子指腹里溢出的血珠以飞快的速度坠入碗中,透过水面沉下去。
除去扶观楹,誉王、玉湛之以及在场的人无不在关注碗中的情况。
周围死寂,他们静静看着玉扶麟的血滴入碗中后和誉王的血碰撞散逸。
扶观楹屏息凝神,心提到嗓子眼上,这是一场不亚于过去算计玉梵京的豪赌,赢了可以笑到最后,若输万劫不复。
不只是自己,还有孩子,还有她身边的所有人俱会被追责。
蓦然,扶观楹瞳孔紧缩,像是受到极大的恐惧一般剧烈战栗——
两种血没有相融。
扶观楹后退一步,手脚发软,在玉扶麟要上前看的时候,扶观楹用仅存的力气捂住孩子的眼睛,不想他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输了。
尘埃落定。
这一回老天爷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抬眸,扶观楹对上玉湛之恶劣嘲讽的笑容。
扶观楹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心口又很沉重,她都透不过气来,面色一点点苍白。
但她很快收拾好心情,哑声道:“父王父王!”声调突然变高,盖因她看到誉王伟岸的身躯竟然倒了下去。
誉王受不住这样的刺激直接晕厥过去了。
在扶观楹要去扶誉王时,玉湛之却拦住了扶观楹的去路:“大嫂,不,扶观楹,你有何资格站在这里?”
扶观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侧妃带人将誉王扶起来。
扶观楹沉默,玉扶麟也沉默了,虽然没看到画面可他猜测到了,玉扶麟感到害怕,他更感到无措,可当他感觉到扶观楹颤抖的手,他下意识握住母亲的手,紧紧握住。
玉湛之高声:“血液不相融,扶观楹你还有何话要说?”
扶观楹没有话要说,望洋兴叹,可张大夫有话要说,他剧烈挣扎,试图发声,可押住他的侍卫力气实在大,张大夫没逃脱的机会,只能无力地看着孤立无援的扶观楹走向穷途末路。
大厦将倾,回天乏术。
“来人,将扶观楹和玉扶麟给我拿下!”
誉王昏厥,眼下王府掌控全局的人变成了玉湛之。
扶观楹弯腰对玉扶麟道:“别怕,麟哥儿。”
说着,扶观楹抱住玉扶麟。
玉湛之目及,嘲讽道:“扶观楹还要叫麟哥儿?要不要我把他的衣裳都剥下来?”
“我的人早就见过玉扶麟是女儿身了。”
说着,玉湛之低头:“扶观楹,只要你肯低头,我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闻声,扶观楹抬起眼帘,对上玉湛之玩味垂涎的眼神,牵起红唇莞尔。
玉湛之眼睛一亮,果然,人是会变的,过去扶观楹一无所有,现在她可有了牵绊,他可不信死到临头的扶观楹还如从前那般倔强刚烈。
扶观楹打碎玉湛之自以为是的臆想,她笑着吐出几个好听的字:“你、做、梦。”
玉湛之脸色一变,冷嗤:“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
扶观楹垂眸,掩下眸中狠厉,适才那么一瞬,她真想拔出头上玉簪刺进玉湛之心口,杀了他一了百了。
可扶观楹还是冷静了,想到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之后该怎么办,孩子该怎么办,要杀也不是现在。
扶观楹抱紧孩子。
却在这时——
“朕看谁敢动她们母子?”
清寒入骨的声音倏然传过来,字字带着穿透人心的压迫,不容置喙的天威,金声玉振,如玄铁般沉重。
亲卫开路,玉梵京信步从门口步入正堂内。
满堂寂静,所有人循声望来,包括扶观楹和玉扶麟。
第88章 第 88 章 脆弱
玉梵京身着青袍, 袍上绣有孤高清冷的修竹,身形挺拔高挑,肩背削直如山岳, 眉目冷峭如寒峰, 冰霜覆面,威仪沉肃。
他凛然眸光扫过, 在场所有人俱是惊愕到无以复加,直愣愣站在原地。
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天颜,可世间唯独只有一人敢称“朕”。
玉梵京身后亲卫冷声道:“见天子为何不跪?”
死寂之后,巨大的扑通声响起, 众人纷纷跪地叩见玉梵京:“参见陛下。”
哪怕是玉湛之也不得不跪地叩拜。
天家威严不可冒犯, 违者死。
四周寂静,众人叩声嘹亮,回声荡漾, 久久不散。
气氛肃静至极。
玉梵京跨步过去, 只身来到扶观楹母子面前,探出手扶住扶观楹的手:“世子妃请起。”
扶观楹恍然, 怔怔直起身。
玉梵京撤手, 不经意间对上玉扶麟的目光,孩子惊魂未定,可目光却不自觉带上几分吃惊和探究,除此外, 他的目中隐约有几分希冀渴望, 像是希望玉梵京是来救她们母子一般。
玉梵京颔首, 继而上前一步,注视碗中不相融的血,移目, 居高临下道:“滴血认亲,就因为碗中血液不相融,你便断定麟哥儿非表兄之子?”
玉湛之:“是,血浓于水,骨血同源,融则至亲,分则殊途。”
就算是帝王也不能撼动这规矩。
玉梵京没有说什么,只是命令道:“你放血入碗。”
玉湛之不解:“陛下,这”
玉梵京看他,目如寒潭,玉湛之不知玉梵京意图,惴惴捏一把冷汗,适才的运筹帷幄轰然消散,只余惶然,他实在没想到就在迎接胜利的时候皇帝会突然出现,并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维护扶观楹母子,这说明皇帝是站在扶观楹母子那边的,来者不善。
为何?
玉湛之隐下所有情绪硬着头皮照做,血入净水,玉梵京亦提针破指,血落碗底,初时成珠,须臾竟与玉湛之滴落的血珠融合。
玉梵京:“过来看。”
玉湛之上前注视碗中情形,目及他和皇帝的血液融合,面色一变,满脸惊愕,怎会如此?
玉梵京:“照你所言,血融则为至亲,那岂不是说朕是你之君父了?”
旁边跪地的陈侧妃倒吸一口冷气。
玉湛之哑然,脑子里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
“荒唐。”玉梵京冷声。
“玉湛之,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若滴血认亲不成,那便滴骨认亲,取我大哥的骸骨,此为最正统的认亲方式——”
“你怎么敢?”扶观楹怒声打断玉湛之的话,一个巴掌就甩过去,“你若敢叨扰珩之,敢挖珩之的陵墓,羞辱他的尸骨,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扶观楹下死手,玉湛之脸颊火辣辣地疼,恼火道:“扶观楹,你怕是恐惧——”
见扶观楹还要打玉湛之,玉梵京抬手攥住扶观楹的手腕,然后就收到她的怒视,玉梵京摇摇头,转头抬眸,亲卫立刻捂住玉湛之的嘴巴,给他几巴掌。
玉梵京:“无须动手。”
意思是莫要脏了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呼吸急促,等了一会儿,玉梵京感觉她情绪稍微平息,便撤开手,用唇语道:“别怕,朕在。”
声音小到只能扶观楹听到。
言毕,玉梵京没有看扶观楹,转身睥睨座下人,寒声道:“一滴血,一碗清水,就可判决王府世子血脉真假?可笑,荒唐。”
扶观楹目视玉梵京的背影,用力揽住玉扶麟的肩膀。
“玉扶麟就是玉珩之的骨肉,就是下任王府世子。”
玉梵京一言定乾坤。
“谁有异议?何人还质疑玉扶麟的血脉以及正统地位?”玉梵京发话,威冷的视线扫过所有人。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质疑。
“陛下圣明!”
玉梵京面如冰霜,声如冷玉击石:“玉湛之,恶意污蔑王府正统血脉,诬告世子妃,损其名节,居心叵测,秽乱宗闱,欲以此谋夺嗣位,论罪当诛,然此事为誉王府之事,朕权全交给三叔来定夺。”
“世子妃,你以为如何?”玉梵京转而问扶观楹,给足尊重和体面。
扶观楹垂首,鼻头发酸:“多谢陛下主持公道。”
玉扶麟也行礼:“多谢表叔。”
玉梵京很有分寸道:“另外的人交给世子妃处理,朕不便插手。”
除去玉湛之,还有三房的人和二房的人。
扶观楹避开玉梵京的目光,由玉扶麟扶着身子,正色道:“先压下去,等父王醒来再说。”
“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小心我不讲情面,都听到了?”
“是。”众人答道。
今日涉事人员俱被关押,其他人包括族老被扶观楹派人送回家中,暗中派遣暗卫监视。
此间大事终于告一段落,可扶观楹却没有因此轻松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冷静,实则如惊弓之鸟,全身紧绷。
处理好在场之人,扶观楹想起张大夫,正要叫他进来,玉梵京道:“不必忧心,朕来时便给张大夫解绑,并让他去三叔那了。”
扶观楹不知说什么,低声道:“多谢。”
玉梵京:“无妨。”
目及玉扶麟,玉梵京蹲下/身体,放缓语气道:“麟哥儿,可还好?”
玉扶麟点头,玉梵京欲意抬手抚摸玉扶麟的脑袋以示安抚,可思量片刻又落下,低声道:“还有力气吗?”
玉扶麟眨眨眼:“有的。”
孩子年岁虽小,可经历此番心惊胆战的大事却能保持宠辱不惊,可见孩子被教养得极好,他当年不该质疑扶观楹的教导方式。
玉梵京低声说:“那朕想拜托你一件事,可否麻烦你扶你母亲下去歇息,能做到吗?”
“可以。”玉扶麟也小小声回答。
玉梵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拜托你了。”
玉梵京起身,对扶观楹道:“三叔那边朕会过去。”
扶观楹垂眸,玉扶麟扶着她离开正堂。
回屋后,扶观楹关切道:“麟哥儿,没事吧?”
玉扶麟:“我没事,母亲。”
“方才怕不怕?”
“有母亲在,我不怕。”
“好孩子。”扶观楹哽咽,“对不住,是娘没保护好你。”
“娘莫要这样说。”玉扶麟抱住扶观楹,“你把我保护得特别好。”
扶观楹回抱孩子。
“你做得很好。”未久扶观楹摸摸孩子的头,莞尔一笑。
玉扶麟的确是女孩,扶观楹之所以让誉王来给玉扶麟验身,就是赌誉王会替玉扶麟隐瞒,她不是没有料想过这一天,是以早有筹谋。
曾经她对玉扶麟说过,要咬死自己是“男儿身”的身份,可若有一日女儿身即将被戳穿,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就摊牌。
所以玉扶麟和誉王到里屋之后,玉扶麟直接跪地磕头,尔后告诉誉王自己是女儿身。
誉王怔愣许久,闭着眼睛叹息一声,意外却理解,不管玉扶麟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是他的孙子。
玉扶麟欲言又止:“娘,我”
扶观楹:“麟哥儿,你要记住,你就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
玉扶麟没有多问:“嗯。”
母女俩相依,不知过去多久,门扉敲响,玉扶麟去开门,见到玉梵京。
“表叔。”
玉梵京颔首只道:“通禀一声。”
“母亲,表叔来了。”
扶观楹默了片刻:“请他进来。”
玉扶麟去请玉梵京进来,尔后自己就非常懂事地离开,再关好门。
见玉梵京一个人进来,扶观楹蹙眉。
玉梵京解释道:“孩子自己出去了。”
扶观楹没有说话。
玉梵京道:“对不住,朕来晚了。”
“此番多谢你了。”扶观楹哑声说,她很意外玉梵京的到来,也意外他竟然没有戳穿玉扶麟的身份,而是帮她摆脱难关,稳下局势。
言毕,扶观楹起身,郑重客气地给玉梵京行礼。
“楹娘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扶观楹嘴唇不自觉颤抖:“多谢。”
声线听起来是平静的。
玉梵京注视扶观楹,然后上前展臂抱住了她。
扶观楹一惊,无力挣扎,声音哑到近乎支离破碎:“你作甚?”
“别怕,都过去了。”玉梵京紧紧抱住扶观楹僵硬发抖的身体,掌心轻抚她的后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和麟哥儿都不会有事。”玉梵京嗓音低沉温柔。
曾经不解风情的天子竟然会安慰人了,扶观楹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就是趁虚而入,可此时此刻扶观楹根本没空想那些,靠在玉梵京温暖旷阔的怀抱里,听到这些话,她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安安静静闭上眼睛,头颅抵在玉梵京的肩头,身子不住战栗。
玉梵京轻轻拍打,安抚她不安的情绪。
是人都会怕的,只是扶观楹一直强行忍着,更何况在孩子面前她更是不能露怯,不能表现出一点儿的脆弱,为母则刚,但孤勇之后如今只剩下涌上来的惊惶。
差一点,就差一点。
若是没有玉梵京,扶观楹当真不知自己该如何破局。
直到现在,直到听到玉梵京的话,扶观楹才敢终于脱去自己的坚强伪装,发泄自己压抑的情绪。
脱下伪装的那一刻,是那样的自然,而后扶观楹如释重负,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心中感到无比的安心和踏实。
玉梵京一遍遍耐心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想哭就哭吧,无须忍耐。”
扶观楹吸了吸鼻子,有泪水从她眼角滚落,沾湿脸颊,肩头不住颤动。
很久很久之后,扶观楹闷闷“嗯”了一声。
“好了,你松开我。”扶观楹沙哑道。
玉梵京松开,扶观楹后退扭头,正打算用衣袖给自己擦眼泪,玉梵京攥住她的手腕,目睹她伤痕累累的掌心,全是深深的指甲印,有的甚至出血了。
玉梵京蹙眉:“疼不疼?”
扶观楹没说什么。
玉梵京:“往后莫要如此了。”
“坐下,我给你上药。”
扶观楹抽回手:“不用,小伤罢了。”
玉梵京:“可在意你的人会心疼,楹娘,若麟哥儿瞧见定会伤心。”
一番话精准拿住扶观楹软肋。
玉梵京顺势拿出巾帕,轻轻拭去扶观楹脸上的泪水,尔后低头,看样子像是要用舌头舔去扶观楹掌心的血痕。
扶观楹:“你作甚?”
玉梵京眉目清冷,语气一本正经:“我没带多余的帕子。”
“用原来的就行了。”
“可它已经擦过眼泪了。”
扶观楹无语一阵,道:“我又不介意。”
“我自己来。”
“嗯。”玉梵京没把帕子交给她,自顾自用擦过泪水的帕子抹去扶观楹两只掌心的血,再从袖下取出一个小罐,勾起药膏给她上药。
“疼吗?”
扶观楹摇首。
上好药,玉梵京道:“适才失礼了。”
扶观楹睨了玉梵京一眼:“你怎么随身带药?”
“扶光性子活泼,时常磕碰,我便随身带药好帮他上药。”
扶观楹:“他哪里去了?”
这是扶观楹第一次问起玉扶光,玉梵京立刻道:“在门口马车里。”
“当时你们走后,扶光回到家有些难过,我花了些功夫才哄好他。”
在扶观楹和玉梵京面前,玉扶光完全是两个样子,因着玉梵京的纵容,玉扶光之前像是小魔头。
玉梵京独自一人带孩子三年,理解了过去扶观楹一人带孩子的辛苦,心中愧疚更浓。
“当时你是不是也在西湖?”
玉梵京:“是。”
“不放心孩子?”
玉梵京凝视扶观楹的眼睛,却说:“想见你。”
如今玉梵京非常有分寸,可他的眼神却很炽热,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玉梵京在想什么。
扶观楹当然清楚,然而她还是因为玉梵京的直接愣了一下。
别开目光,扶观楹突然不知说什么,有些不自在,气氛莫名的微妙,扶观楹急了,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于是努力找了另一个话题:“父王可还好?”
“尚未醒,张大夫已经施过针了,已没有大碍。”
扶观楹松了一口气。
“莫要愧疚,此事你没错。”玉梵京道。
扶观楹自责道:“我如何没错,若非我隐瞒在先,也不会有后续这些事。”
“怪我。”
玉梵京:“楹娘,你没错,错的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母子。”
扶观楹挑眉,没好气道:“什么叫‘没保护好你们母子’?我和你没关系,你少胡言乱语。”
“对不住,是我说错话了。”玉梵京瞬息认错。
扶观楹微惊,又被玉梵京弄得不知说什么了,浑身不舒坦,极为不适应现在的玉梵京。
“楹娘,有句话我想问你。”玉梵京小心翼翼道。
扶观楹对玉梵京的耐心蓦然多了:“什么?”
“麟哥儿他是姑娘?”
扶观楹对这个话题很敏感,咬唇不语,玉梵京解释道:“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不说也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扶观楹吸了一口气,接着点头。
见状,玉梵京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扶观楹:“你若是要说我贪图荣华富贵就直接说,我的确是为了世子之位才隐瞒麟哥儿的性别。”
在玉梵京面前,扶观楹也没什么好隐藏伪装的了,他们双方都洞悉对方的秉性和秘密。
“楹娘,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玉梵京思量须臾,微笑道:“我只是很高兴。”
“相比男孩,我更喜欢女孩,这对我来说真的是个意外的惊喜。”玉梵京如是道。
想到什么,玉梵京补充:“我没有要和你抢麟哥儿、不扶麟的意思,只要我在一日,我便会保证扶麟坐上世子之位。”
扶观楹对玉梵京感到陌生,无措的手去拿杯子想喝水,道:“你为何要这样?”
扶观楹的手被拿住杯子,反而杯子被她的手推到从桌上掉下来,清脆一声响,杯子碎了。
玉梵京看着扶观楹的眼儿,慢声说:“只是想弥补你们。”
扶观楹默不作声,要起身去捡瓷片,被玉梵京阻止。
“当心割伤,我来就好。”
玉梵京起身捡碎片,扶观楹脚下就有一块,他捡起来,再抬头,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如画,一双凤目蕴含千万言语,下巴和扶观楹的膝盖齐平。
扶观楹居高临下和玉梵京对上视线。
玉梵京神情郑重,一字一顿道:“楹娘,过去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思绪太过偏激了,我很后悔,我不求你原谅,只希冀你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玉梵京突然低头,像是不敢看扶观楹了,眼睫遮住瞳孔,剧烈颤动,他再一次开口,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给我一个重新站在你身边的机会,无论什么身份。”
不久前在王府众人面前威严不可冒犯的天子,现在却放下尊贵的身份,在一个女人面前弯下腰,落下膝盖,卑微紧张地乞求一个女人给一个机会。
扶观楹别开目光,盯着眼前的青花瓷杯。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
第89章 第 89 章 信笺(补更)
玉梵京从屋里离开, 迎面撞见玉扶麟。
“表叔。”玉扶麟看着玉梵京,目光有些复杂,孩子心如七窍, 隐约感觉到些什么, 却没有问。
玉梵京蹲下来:“今天怕不怕?”
玉扶麟抿了抿唇,认真道:“有些怕, 但母亲在,我就不怕了,表叔,谢谢你能来。”
玉梵京:“你们没事就好。”
“你要走了?”玉扶麟问。
“是, 你母亲叫你进去。”
“好。”
玉扶麟行礼, 便要越过玉梵京进屋,突然玉梵京开口:“麟哥儿。”
玉扶麟回头,玉梵京保持蹲下的动作, 犹豫片刻道:“可否让我抱一下你?”
玉扶麟注视玉梵京的样子, 上前,大大方方抱住玉梵京, 玉梵京回抱之。
“好孩子, 别担心,有表叔在,没有人敢动你们母子。”
“谢谢您。”
“去吧。”玉梵京松手,目送玉扶麟进屋, 复而意欲离去, 他还有些事需要问玉湛之, 他来得迟,有的事尚且不知情。
“表叔。”玉扶麟叫住人,像是想起什么, 问道,“阿念弟弟是不是你的孩子?”
玉梵京怔然。
“是吗?”
“你缘何知晓?”
玉扶麟:“猜的,阿念弟弟身上有表叔那独一无二的香味。”
“麟哥儿真聪明。”
玉扶麟微笑:“我很喜欢阿念弟弟,烦请表叔回去后告诉他,下回再找我玩。”
“好。”
“表叔慢走。”。
轰天动地的一日过去了。
半夜,誉王苏醒,第一时间就是关心扶观楹和玉扶麟,没了他的庇护,府里那些人还不知道要怎样吃了她们母女俩个。
誉王真害怕见到母女的尸体,他错不该在那个紧要关头昏厥的。
就算扶观楹欺骗了他,可这些年的感情岂是那么容易割断?誉王早把扶观楹母女当成自己人了。
誉王心慌之时,却见张大夫进来。
誉王意外。
张大夫:“王爷先把这药喝了,老夫再同您说说这之后的事。”
喝过药,张大夫将后续的事告诉誉王,得知是天子赶来救场保下扶观楹母女,誉王松了口气的同时,神色又有些复杂。
“王爷,你可信公子是世子的亲生骨肉?”
誉王回想麟哥儿那双眉眼,虽说滴血认亲之事不过一场荒唐,可那药方一事
誉王隐约察觉到什么,望向张大夫:“老家伙,这里头可是有你的掺和?”
“王爷恕罪。”张大夫拜过身,叹息,“世子在过世之前其实有料到过此事会发生,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纸终究是没保住火啊。”
听言,誉王面色顿时冷凝:“你此言何意?”
张大夫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取下簪头,从簪管里抽出一管卷曲的信,初见外观,信笺陈旧,散发出苦涩的药味。
“王爷,此为世子留下的亲笔信,他交代老夫在事发时给您。”
“珩之留给我的?”誉王犹疑接过,摊开信,一下子认出是玉珩之的字迹。
是真的,不是张大夫用来糊弄他的。
誉王思念之情顿时勃发,忍着悲痛过目信上内容——
父王,若您此时看到信,想必扶麟的事已然暴露,请您莫要责怪楹儿,所有的事俱是儿臣吩咐楹儿所为,您要怪就怪儿臣,可惜儿臣怕是没法同父王您请罪了,只能在信中向父王请罪。
望父王息怒,原谅儿臣这次天大的过错。
想必父王也知晓儿臣让楹儿冒天下之大不韪行事的缘由,儿臣心悦楹儿,奈何身份有别,儿亦体弱,命如纸薄,楹儿父母双亡,了无依靠,儿臣唯望以子嗣之功予之世子妃身份,好让楹儿将来有个倚仗。
故不得不行此下策。
儿臣身体有恙,恐生出孩子与儿臣一般孱弱,心中不忍,才撒下弥天大谎诓骗父王。
父王,儿臣对不住您。
扶麟的确非儿臣之子,乃儿臣算计太子玉梵京窃来,儿臣这一生只做这一场疯狂之事。
孩子虽非儿臣所出,却血脉正统,可承王府世子之位也。
余下事父王可问张大夫。
楹儿是个好姑娘,扶麟承她血脉也定然是个极好的孩子,儿臣望父王看在儿臣的份上隐瞒此事,将扶麟看成是儿臣一般视如己出,莫要仇恨驱赶他们。
儿臣知晓要求无礼荒谬,可此为儿臣死前最后心愿,求父王成全。
儿臣将死,不能为您颐养天年,又因身躯羸弱,多年未尽人子之责,心中愧疚,怅然难安,好在楹儿和扶麟会替儿臣为父王尽孝,也算全了儿臣最后心愿。
父王,儿臣死后您切记莫要过度悲痛,规律饮食起居,少思少劳,言不尽意,儿臣不孝,惟盼您珍摄身体,平安康健。
信款最后落笔:不孝子玉珩之。
看到最后六个字,誉王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滚烫眼泪顿时砸下来,寝衣尽湿。
誉王用粗糙的手指抚摸信笺上的字迹,失声唤道:“珩之,我的儿啊”
誉王闭上眼睛,将信压在胸口。
张大夫提醒:“王爷,切莫再有大情绪了,保重贵体。”
誉王嘴唇哆嗦,泪水直流。
许久之后,誉王才擦擦眼泪:“珩之何时把信交给你的?”
张大夫:“在过世前的一个月。”
誉王摇摇头:“他啊,就是操心太多了。”
“张大夫,将麟哥儿的事如实道来。”誉王冷静下来,玉珩之所为的确疯狂,竟然算计到玉梵京身上了。
张大夫将事简要告知。
誉王叹息:“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誉王发出感慨,自扶观楹第二次被紧急召入京都为太皇太后侍疾,誉王心下便有所怀疑了,再到入京为太皇太后守灵,他隐隐察觉到什么,但是誉王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他始终支持扶观楹的选择,扶观楹选择隐瞒,定然有她的道理,果然是有道理的,背后竟牵扯这样一桩大事,不过也情有可原,玉梵京和玉珩之两人确实很像,玉珩之选玉梵京无可挑剔。
张大夫:“王爷,您接下来打算如何?”
誉王看向张大夫,狠狠瞪了这个老头一眼:“张大夫,你对珩之着实忠心啊。”
张大夫:“世子对我有大恩。”
“你就不怕我追究此事杀你的头了?”
“杀了老夫,王爷您就没好大夫给你看病了。”张大夫傲然道。
这老头还装上了。
誉王冷哼。“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
张大夫:“可天底下只有我一个对王府掏心掏肺的大夫。”
“你倒是给自己起个了不起的称号了?”
“这不是称号,是事实。”
誉王嗤笑,不和张大夫拌嘴了,道:“此事莫要让观楹和扶麟、麟哥儿知晓,既然陛下亲自到场,那我自然不会再相信老三的把戏了。”
“我醒来的事明日再告诉观楹,让她好生歇息罢,毕竟经历了这样一场事,也让我缓缓。”
张大夫:“是,王爷。”
“对了,陛下呢?可是在王府下榻?”
“陛下走了。”
次日,扶观楹得知誉王苏醒,心中忐忑,但还是带着玉扶麟前去探望誉王,准备向誉王认错。
“父王。”扶观楹见到床榻上的誉王,就要带着孩子跪下认错。
誉王立刻匆忙下榻,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跑过去扶住扶观楹和玉扶麟。
“跪什么,观楹,我知道你的苦衷,我理解,不怪你们,至于那滴血认亲的事,我已经听张大夫讲了,我老了,也没动脑子去思考,所以就被老三唬住了以至于受刺激昏了过去。”
誉王叹息。
“麟哥儿,当时没被吓住吧?”誉王弯腰,拉住玉扶麟的手腕,面容慈祥关爱。
玉扶麟看着没变的誉王,眼圈一红,声线突然哽塞:“祖父。”
玉扶麟是害怕失去誉王这个祖父的。
“欸。”誉王应了一声,“好孩子,是祖父的错,祖父竟然信了,你生得这么像珩之,又聪慧过人,岂会不是珩之的孩子?”
“好孩子,委屈你了,害你和观楹担惊受怕了。”誉王说着,轻轻抱住玉扶麟。
“父王,您”扶观楹惊愕,瞳孔震动。
誉王和扶观楹对视,告诉她:“观楹,别担心,你依旧是我的儿媳,而麟哥儿依旧是我的孙儿。”
“我们是一家人。”
扶观楹有些恍惚,心中有种直觉,虽然誉王再次相信麟哥儿是珩之的孩子,但她觉得其中没那么简单,也许
多年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道心虚和负担在这一刻突然开始消失。
带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扶观楹也是会心惊胆战的。
不过这一刻,扶观楹真正融入了王府,有了偌大的归属感,带着玉扶麟和誉王成为了真正相依为命的家人。
扶观楹心跳加速,霍然一笑,坦荡道:“父王,谢谢您原谅我。”
誉王也笑了。
“何须说谢谢,若要说谢谢,也该是我,若不是你们娘俩这几年始终陪伴在我身边,我怕是早就死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观楹。”
扶观楹鼻头一涩:“父王,您不能这样说。”
“好,不说这些了,我们谈谈正事吧。”
“等等,父王,你身子可好些了?”
“对,祖父,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大碍了,莫要担心。”
“先说说二房吧。”
“”
“观楹,你可知老三在牢房里误食了老鼠药,成了哑巴?”
“还有这种事?”
“嗯,也是他活该。”誉王摇摇头,除去变成哑巴,玉湛之的手筋也被挑断了,本来他的手臂就没好全,这下手筋被挑断,怕是再也拿不起笔了,手算是彻底废了。
听牢中的侍卫说,天子曾去见过玉湛之。
玉湛之变成这昂也是自食恶果。
誉王对玉湛之是有些惋惜的,但好在他也不缺庶子。
誉王和扶观楹商量敲定了二房三房的处理结果,王侧妃、辜氏等二房的人会被送到尼姑庵里削发静修,从此青灯常伴,而辜氏的孩子则是交给誉王一个无所出的妾室教养,王府不会苛待孩子。
王侧妃不愿意,几乎是疯了,而辜氏却平静接受了这个事实,成王败寇,要怪就怪自己急功近利,以至于被人利用。
如今也不难猜测辜氏是被玉湛之利用了。
辜氏对玉湛之恨得牙痒痒,得知玉湛之和三房遭遇,几乎是仰天大笑,天道好轮回,他们也活该。
走前扶观楹许辜氏和孩子道别,辜氏告诫孩子在府中要安分守己,要懂得感激感恩,若日后王府有人欺凌他们,只管找扶观楹,扶观楹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辜氏性子不好,但两个孩子却被她保护得很好,性子老实,只要孩子们记住她的叮嘱,就不会有事,只是到底是和世子之位失之交臂了。
紧接着辜氏还与扶观楹见了一面。
辜氏谢道:“多谢大嫂不杀之恩,我辜南溪感激不尽。”
若换作她遇到这种事,断然不会放过。
扶观楹惊讶。
辜氏:“扶观楹,是我看走眼了,身份不代表一切,你的确当得起王府世子妃,我辜南溪认可你了。”
扶观楹看着辜氏。
辜氏:“没其他要说了,孩子是无辜的,望世子妃莫要迁怒。”
扶观楹:“嗯。”
有扶观楹一句回应,辜氏放心了,今日她低头一来的确是服扶观楹,二来是为两个孩子的将来。
“多谢。”
离开前,辜氏又有些不甘心道:“我会吸取教训,若有下辈子我不会再这样了。”
扶观楹好笑,呵了一声,辜氏原来这般搞笑吗?
王府门口,辜氏回望,悻悻咬咬牙,带着王侧妃走了。
而玉湛之罪孽深重,三房的人即便没有参与也遭连坐,女眷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尼姑庵,日后便和王府再无瓜葛,而玉湛之则又被押到寺庙,没过多久,他便死了。
俗话说斩草除根,以玉湛之的秉性,谁知他后续还会做出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一课是玉梵京交给扶观楹的道理。
扶观楹并没有要让玉湛之死的道理,她以为把玉湛之关起来就好——
又一次药性发作时玉梵京得到消息争着来当解毒药,扶观楹默许了。
这是扶观楹拒绝玉梵京后两人时隔五日再碰面。
事后玉梵京问起玉湛之后事,扶观楹告诉玉梵京,玉梵京让扶观楹除去此人,以免未来有变数。
扶观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确实起意过欲杀玉湛之,不过后续杀意淡了,她不想闹出人命。
玉梵京道:“确定同意了?”
“嗯。”
“好,那人你不用派人去杀,怕脏了你的手,我已自作主张着人去了,你可会怪我?”
“那倒不是,你说得有道理。”
玉梵京轻笑:“那就好。”
“那玉湛之——”
“死了。”玉梵京淡声道,语气丝毫不在意,就像是踩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扶观楹想起了玉梵京的身份,是掌控生杀大权的皇帝。
她自顾自整理好衣裳,推登堂入室的玉梵京下去。
玉梵京下去,习惯了扶观楹突然的转变。
扶观楹面色冷淡,赶客道:“你该走了,虽有夜色掩护,但你也要小心,这里是王府,你走时莫要被人发觉。”
玉梵京拢起自己松散潮湿的衣襟:“好,不过在走之前,我可否要一盆水?”
“作甚?”
“洗脸。”
玉梵京抚摸自己的鼻梁,唇色殷红水亮,彼时这张清冷禁欲的脸上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靡丽色气。
扶观楹垂眸下床,唤了夏草拿水来。
近日多番大事发生,张大夫根本没空静下心来研制解药。
扶观楹烦躁,却排解不出来,她不想和玉梵京有过多纠缠,可是体内药性一日不解,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实在不成找个男人代替不就好了?
然思及近来的事,扶观楹心力憔悴,眼下她只想过平凡顺遂的日子,实在不想再面对什么糟心窝子的大事了。
太冒险了。
扶观楹不想再冒险了,只能默许了玉梵京的自荐枕席。
这也不是没好处,不用憋着,借着药性可以肆意发泄。
是的,随心所欲,肆意妄为,有的时候扶观楹甚至会很过分,但玉梵京从来没有生气过,克制忍耐,完完全全是听话乖巧的傀儡,任由摆布。
反正他惯来会忍,扶观楹也就不客气,想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会原形毕露,再次采取强硬的手段。
眼下扶观楹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连日下来,神清气爽,精神奕奕,身体亦是通常到极点,被填满了。
扶观楹整个人如同吸饱了精气的妖精,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日常中扶观楹一颦一笑便是千娇百媚,举手抬足间更是有种魅惑到极点的风情,哪怕是陪伴已久的春竹和夏草见到扶观楹,都忍不住面红耳赤,不敢和扶观楹对视,不然感觉要被她魅惑,魂魄被吸走——
作者有话说:前天星期五的补更。
第90章 第 90 章 将离
扶观楹做了一个梦, 又梦到自己的母亲。
母亲想她找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家嫁人生子,可又怕男人护不住自己,男人大多时候都是靠不住的, 且遮掩外貌绝非良策, 不可能让扶观楹也跟她一样毁容,遂告诫扶观楹实在不成谋个好前程, 但务必守住本心。
扶观楹铭记母亲教导,抓住玉珩之伸出的援手,并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 她虽然没有听母亲提及过父亲, 但母亲不提,那生父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这时,扶观楹脑子里霍然跳出了玉梵京的样子, 她蹙眉, 懊恼摇头。
想他作甚?等张大夫研制出解药,自己和他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扶观楹笑了一下。
思及母亲, 也是许久未去给母亲扫墓了。
扶观楹临时决定去一趟吴县看看母亲, 和誉王说好,扶观楹遂带上玉扶麟前往吴县,谁知刚出门便碰到玉扶光。
她倒是忘了玉扶光了。
得知扶观楹要走,玉扶光自是恳求也要前往, 目及玉扶光期盼的眼神, 饶是扶观楹也无法狠心拒绝。
这孩子非常热情, 叫哥哥叫姨叫得愈发顺口了。
不等扶观楹同意,玉扶麟便自作主张邀请玉扶光上来了。
于是一辆马车里坐了两个孩子。
当日玉扶麟得知玉扶光是天子的孩子后,她思及母亲对天子的态度, 忐忑将玉扶光的事告知扶观楹。
“其实我知道,只是我装不知道而已。”扶观楹如是道。
“麟哥儿,你会不会生气母亲隐瞒?”
玉扶麟摇头,只是道:“母亲,那我以后还可以和阿念玩吗?”
在玉扶麟不安的眼神里,扶观楹颔首:“当然可以了。”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玉扶麟松了一口气,犹豫道,“母亲,你和表叔”
“有的事一言难尽,等你长大了,母亲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你现在不要想那些,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嗯。”玉扶麟没有刨根问底。
至吴县后,扶观楹带两个孩子去了自己的故居,久未住人,茅屋里又堆起了灰尘和蜘蛛网,扶观楹着人打扫一番,和孩子们说着自己过去的事。
玉扶麟不是第一回来,但玉扶光是头一回,他对扶观楹小时候住的地方特好奇,每一处都逛过了,虽说玉扶光是第一次见这般简陋的居所,可脸上没有任何嫌弃,只有欢喜和好奇。
玉扶光多动,玉扶麟陪着他闹,而扶观楹则专心看护着两个孩子。
待玉扶光看够了,扶观楹她又带孩子们上山扫墓。
不过几月,扶观楹母亲的坟墓又长出了杂草,待清理祭拜,已然是半个时辰后了。
下了山,刚好快午时,扶观楹想起家不远处的小溪,问两个孩子想不想吃鱼,孩子们都说想吃,她遂领着人去了溪边脱鞋亲自下水捉鱼。
玉扶麟见了也要帮忙,玉扶光也想下去,奈何年岁太小,只得在岸边加油助威。
“母亲,你看,我捉住鱼了!”玉扶麟雀跃道。
“哥哥好厉害。”玉扶光扯着嗓子大声道。
扶观楹回眸笑不到一息,滑溜溜的鱼儿就从玉扶麟掌心钻出去落回水里,玉扶麟一惊,忙去接,然两手空空。
扶观楹扶住玉扶麟:“站稳,丢了可以再捉,下回抓紧点就好。”
玉扶麟:“嗯。”
“哥哥没事,我相信你。”玉扶光道。
玉扶麟:“好,阿念弟弟,我一定会捉一条鱼送你,咱们吃烤鱼。”
“好呀好呀。”玉扶光拍手期待。
气氛轻快。
吃烤鱼的时候,玉扶光小心翼翼道:“楹姨,我可以留一条吗?”
“作甚?”
“给父亲带。”玉扶光说。
扶观楹愣了一下:“好孩子。”
直到未时初扶观楹才和孩子们离开吴县,回城时太阳西下,玉扶光和玉扶麟凑在窗户边聚精会神看日落。
扶观楹不经意间一个抬眸,瞧见城门口外停驻的一辆马车。
“阿念,那是不是你家的马车?”扶观楹说。
玉扶光打眼望去:“好像是。”
“是,我认得车夫,父亲来接我了?”
扶观楹叫停马车,与此同时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冷白分明的手挑开,里面的人未曾露出样貌和身量,可扶观楹却仅凭那一只手就认出是玉梵京。
那只手撤回去了。
扶观楹:“是你父亲来接你了,去吧。”
玉扶光不舍道:“好,那我走了。”
“拿上烤鱼,要热了再吃。”玉扶麟叮嘱道。
“麟哥儿,你送阿念下去吧。”
玉扶麟点头,拿上食盒,又牵起玉扶光的小手带人下马车,一路至玉梵京的马车前。
“表叔。”玉扶麟道。
听言,玉扶光还有些懵,抬眸对上玉扶麟的视线,便晓得哥哥这是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了,那哥哥可晓得他是她的弟弟?
玉梵京撩开帘子,余光落在前方的马车上,毫无动静。
玉梵京回眸,轻声道:“麻烦你了,麟哥儿。”
“无妨,阿念很乖。”
“父亲,我给你带了鱼。”玉扶光道。
玉扶麟补充:“是母亲烤的鱼。”
“玩得高兴吗?”玉梵京接下食盒询问道。
玉扶光笑:“高兴。”
玉梵京看向玉扶麟,玉扶麟忙不迭点头。
玉梵京转头车厢里也拿出一个点心盒子和锦盒:“这是答谢你们的回礼。”
玉扶麟:“表叔,您太客气了,不用的。”
“一点心意。”玉梵京郑重道。
他这样说,玉扶麟根本拒绝不了,加上旁边的玉扶光也说让她收下,玉扶麟只好收下了,接着玉扶光上马车,复而就听到头顶响起声音:“麟哥儿。”
“表叔有事?”
玉梵京注视前方的马车,车帘子垂落,随风而动,扶观楹的身影若隐若现,踌躇片刻道:“你母亲可有不悦?”
“不悦?没有。”
玉梵京神色微松:“多谢,回去吧,你母亲想必等很久了。”
“好,阿念弟弟再会。”
玉扶光探出脑袋招手,眼眸弯成月牙:“哥哥再会。”
目送玉扶麟离去后,玉扶光说:“父皇,哥哥知道我是你孩子了,那他是不是可知道我是他弟弟了?”
玉梵京:“尚未,此事还要等,不过她如今已然将你当弟弟看待,无须再去想那些不重要的事。”
“哦哦,好,对了,父皇回去之后你可要尝尝母亲给我烤的鱼,可好吃了,哥哥怕我被刺卡到,还给我挑刺,母亲也给我挑刺了。”玉扶光嘿嘿地笑。
玉梵京抚摸玉扶光的脑袋,羡慕孩子的同时心中莫名酸涩,顿了顿,他说:“好,今日都做了什么?”
玉扶光眉飞色舞讲述。
“她还亲自下水捉鱼?”玉梵京抚摸食盒。
在林中他不好隐藏身影怕叨扰到扶观楹,遂离得不近,也就看不到扶观楹她们。
“是,母亲好厉害,捉了好几条,一、二、三”玉扶光数手指,“足足六条呢,哥哥只捉到一条,特意给我捉的,被我吃了。”
玉扶光仰头,却见玉梵京神色认真,不知是在想什么,平直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冷峻的五官一下子变得柔和。
“父皇?”
玉梵京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母亲?”只有扶观楹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有此神色。
玉梵京:“想起了从前。”
“什么?”
“你母亲也给我捉过鱼,还给我煮鱼汤喝。”
“肯定很好喝。”
“确实如此,说来我也曾给你母亲做过一碗面。”
“母亲吃了?”
“嗯。”
“父皇,您那边如何了?母亲她”
玉梵京垂目,不言片语。
玉扶光鼓励道:“再接再厉。”
孩子竟然在安慰他,玉梵京无力摇摇头。
另厢,玉扶麟将盒子呈给扶观楹:“母亲,这是表叔让我带给你的。”
扶观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极好的沉水木,观其外观闻其香气,起码有百年历史,价值连城,一木难求,而玉梵京给玉扶麟的则是她爱吃的点心以及一只紫毫嵌玉笔,笔上雕刻“玉扶麟”三个字,观其工艺当属苏州府。
玉扶麟对这只笔是爱不释手,极为欢喜,但她也看出此笔不凡,不敢轻易占为己有,还是过问扶观楹的意见。
扶观楹知道孩子喜欢,作为母亲岂能扫兴,闭了闭眼,玉梵京这厮着实心机,准备的礼物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叫人无法拒绝。
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扶观楹:“既是送的,那就收下吧。”
回家后,夏草便将半月一次的无名信交给扶观楹,一晃眼竟然已是半月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次的信笺与以往不同,里面没有再写什么日常:
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正适踏青出游。
奈何近来彷徨,心系一人,然其恶之,彻夜难眠。
晓看天色暮看晴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愿替之观景,赏此美好春景,喜乐无忧。
信毕……
两日后,扶观楹再次毒发,玉梵京很快便赶过来,随叫随到。事后,玉梵京询问道:“上回我主动来接麟哥儿,可有冒犯到你?”
扶观楹闭着眼睛,一副慵懒神态,漫不经心道:“你问这个作甚?”
玉梵京:“怕你生气。”
扶观楹微微睁开眼睛,睨了玉梵京一眼:“那倒没有。”
按照往常,此时玉梵京该离开了,可他没有走,而是给扶观楹按揉腰身,扶观楹抬眸看了玉梵京一眼,彼时玉梵京衣裳松垮,锁骨外泄,好一派春光,而这本该严实的衣襟是她扒开的,里面的锁骨肌肉她也摸过了。
男色惑人,更何况是这种暗戳戳的勾引更撩拨人心。
饶是扶观楹这等循规蹈矩久矣的世子妃,也没经得住,不过里头媚毒的成分占比大,她对玉梵京是有些上瘾了。
扶观楹没有说什么赶客的话,无声享受男人的伺候。
说实话,近来忙碌,她腰背确实有点酸。
过了一阵,玉梵京给扶观楹捏小腿。
扶观楹心血来潮:“你有必要这样讨好我吗?”
“有必要,这是我欠你的。”
“没必要说什么欠不欠了,你道歉了,我也接受了。”
“不。”
“你可是天子,竟在此伺候我,若是传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此是我心甘情愿为之,哪怕只是做你的情人,我也心满意足。”
扶观楹听得心一酸,万分不适应,蹙眉道:“你实话说说,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没有人,只我欲——”
“别说了,再说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扶观楹闭上眼睛。
玉梵京闭嘴,心想扶观楹不吃这一套,不免遗憾迷茫。
“好了,你该走了。”扶观楹道。
“好。”
“对了,解药差不多要研制好了。”扶观楹道,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再叫他了,她和他再次将成为陌路。
玉梵京面无表情,没露出一丝破绽,像是淡然接受:“好,朕知道了。”
走前玉梵京又说:“楹娘,谢谢你没有讨厌扶光。”
扶观楹没看玉梵京一眼。
如扶观楹所想,张大夫制作的解药完成,扶观楹服下后身体没出现什么异样,毒性全然被清除,接下来只要再吃些药,剩下的微末之毒便会彻底消弭。
扶观楹的生活将回到常态。
一切好像开始重回正轨了。
扶观楹痊愈了,那玉梵京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原因了,他的努力最终石沉大海,没有得到扶观楹一下的回眸和挽留。
失意是必然的。
得知自己要回京都了,玉扶光非常难过,央求玉梵京再待一阵,却被拒绝,孩子直接崩溃了,哭喊不已,抱住柱子不想走,玉梵京淡淡叫了几声他不听,话也一个字没听进耳朵里,嘴里就要留在这,就要母亲和哥哥。
玉扶光以为父亲会纵容他,可这一次他没有,而是冷声斥责,并罚了他。
他不甘心,满是怨气地质问为何玉梵京会惹扶观楹不高兴,以至于母亲不认他,让他成了个没娘的孩子,他怪玉梵京,开始孩子还非常生气幽怨,后来越说越委屈,到最后泣不成声,脸上全是眼泪鼻涕,脏得不能看。
玉梵京听到孩子内心深处的心声,初时微微不悦,孩子太过娇纵无礼,可听到后面玉梵京沉默了。
愧疚上来。
玉梵京想抱住孩子安慰,可手抬上来又放下。
玉扶光报复似的扑进他怀里,把眼泪鼻涕全拱到爱洁的玉梵京身上。
“父皇,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玉扶光哽咽央求。
玉梵京一言不发。
玉扶光不得不接受了残酷的事实,最后一次去王府,却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结果被来找他的玉扶麟发现。
玉扶麟这才知道玉扶光要走了,她心中不舍,却也没办法,只能在玉扶光离开前让他最后再畅怀大笑。
她去找了扶观楹,想带人去一趟西湖,完成上回未圆满的游玩,不留遗憾。
扶观楹心情微妙,点头:“好,那就一起去吧。”
走了也好。
“只今儿下雨,他何时离开?”
“他说应该就这两天。”
“若明日天晴,那就去,若还下雨也能去,只没那么好走。”
商量好,扶观楹道:“把孩子带过来,哭了总要安慰。”
玉扶麟把玉扶光带过来,玉扶光一双眼通红,扶观楹拉住孩子的手:“就因为要回去了所以哭了?”
“嗯,我、我不想离开。”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回去了,日后若有机会可以再来。”
“嗯,可是、呜呜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说到伤心处,玉扶光大哭。
扶观楹抱住孩子,也不知说什么,孩子虽然小,却很通透,他哭得实在太伤心了,听者都忍不住难过。
默了默,扶观楹道:“别伤心了,分别只是一时,日后你不来,那我们可以来找你玩啊,等哥哥再大些,就去京都找你可好?”
“真的?”玉扶光不敢相信。
扶观楹点头,玉扶麟也立刻点头,一脸认真:“我也舍不得你,阿念弟弟。”
“哥哥。”玉扶光扑进玉扶麟怀中,“一定要来,不许忘了我,不许叫其他人弟弟,不许认其他人当弟弟……”
小小年纪占有欲就很强。
“好。”
扶观楹失笑,笑了一下凝住,说到底只是善意的谎言,就算玉扶麟真的会去,她也不会再去了,而孩子明显是想她也去的。
孩子知道她是他的母亲。
玉扶光看着扶观楹,似乎有话要说,心里憋着什么,可最后只道:“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想我好不好?”
“好。”玉扶麟说。
玉扶光看向扶观楹,眼神期待又小心。
扶观楹笑笑:“好。”
老天赏了脸,天晴了。
扶观楹让厨房准备了很多吃食,一并带去西湖了。
这一回扶观楹带着两个孩子先去乘船游湖,在船上赏了景吃了东西才回到岸边。
岸边有不少人家带着自家孩子出来,玉扶光紧紧牵住扶观楹和玉扶麟的手,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像是在告诉周围所有人,他是有家人的。
偶遇到几个夫人,她们也各自带了孩子,孩子们都想和玉扶光和玉扶麟一起玩,扶观楹允了,一边和夫人们闲聊说笑,一边看着孩子们在草地里放纸鸢,不亦乐乎。
聊了一阵子,几个夫人带着孩子离开了,而玉扶麟还在和玉扶光玩,扶观楹远远瞧着,叫人去拿东西过来摆下,等会孩子们玩累了要喝水吃东西。
却在这时,不知何处响起尖锐慌忙的声音:“不好了,有小孩落水了!!”
“快来救命啊!”
扑通一声又是水花响。
不好的记忆浮现,扶观楹仓忙回头,右方没了两个孩子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完结了。
——晓看天色暮看晴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
90-94
第91章 第 91 章 剖心
扶观楹心头顿时一慌, 张望四周也没瞧见,莫非她焦急跑过去,一边拨开岸边聚起来的人群, 一边大声道:“谁落水了?”
“一个男孩, 和他同玩的男孩也跳下去救人了”
闻言,扶观楹心跳如擂鼓, 余下的话也没注意听,一心只想过去,急切道:“对不住,都让开。”
扶观楹几乎是以蛮横的方式从人群里闯了进来, 落定在岸边, 纵目望去,就只见到满是荷叶的一角湖泊,茂盛挺拔的翠绿叶子挡住视线, 密密麻麻, 扶观楹什么都看不到,但却听到了水里的动静。
扶观楹顾不上其他, 毫不犹豫跳进湖里, 一边喊两个孩子,一边找人,心急如焚的她没注意到岸上的人提醒:“欸,等等有人跳下去救了。”
“麟哥儿, 阿念?”扶观楹一边游, 一边拨开碍事的荷叶, 拼命地找人。
昔年玉扶麟落水,从此便有些畏惧水了,等孩子长大些, 没那么怕了,扶观楹便亲自教她凫水,只不过玉扶麟也才学不久,水性一般。
而玉扶光,那么小的孩子怕是都不会水的。
扶观楹面色发白。
“楹娘。”
突然,扶观楹听到了玉梵京的声音,她一愣。
“孩子没事,你莫要担心。”清冽如冰泉的嗓音穿过茂盛的荷叶丛进入扶观楹的耳朵里,伴随清风吹拂荷叶的晃动声。
没由来的,扶观楹惊慌的心忽然落定,因为她知道玉梵京不会让孩子出事。
“母亲,我、我没事。”是玉扶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扶观楹彻底松了一口气:“你们在哪?”
玉梵京:“我带孩子来找你。”
虽然是玉梵京带孩子来找她,但她到底担心想和孩子快些见面,循着声音的来源往前游,越往里游水愈发深邃。
天光倾泻,光影斑驳,荷叶下阴凉透骨,好在是大晴天,这凉意尚且忍得住,只水下荷须多了起来,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被绊住。
风动叶晃动,扶观楹捕捉到前方水面动静,有孩子细弱的咳嗽声,她小心翼翼加紧往前赶,拨开荷叶,便见到了玉梵京。
玉扶光被他单手抱在怀中,闭着眼咳嗽,双手死死握成拳头,而玉扶麟则是伏在他背上喘气,双手掬住他的脖子,三个人俱是浑身湿透,好不狼狈,不过两个孩子都好好的。
四目相对,斑驳的光映照在玉梵京的脸上,更衬得他面色冷白,眉眼清俊至极,只这完美的脸颊上却有一道不浅的血痕,血液流淌,疑似被什么利器割伤。
玉梵京见到扶观楹担忧的脸色,第一句话就是:“孩子没事。”
话语微沉。
玉扶麟也看到了扶观楹,细声道:“母亲,我没事。”
扶观楹很内疚,问:“好,你能游过去吗?”
玉梵京:“可以。”
“阿念怎么了?”
玉梵京面色凝重:“受了惊吓,呛了水。”
“可要我帮你?”扶观楹道。
玉梵京:“我来就好。”
两人没有多言,飞快上岸,扶观楹先行一步上去,接下玉梵京手里的玉扶光,立刻用法子让玉扶光把呛的水给吐出来,水吐出来后玉扶光的脸色明显好转,与此同时玉梵京带着背上的玉扶麟上了岸,放下孩子为她清理身体上缠绕的须根和草叶。
玉扶麟有些茫然,看着蹲下来的玉梵京,在他身上她完全没感觉到一丝的威严,也敏锐觉察玉梵京微不可察颤抖的手,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她出事。
她想起来跳水后抱住玉扶光准备上去,可她刚使力却被湖下的荷须缠住脚,慌了一瞬她迅速冷静下来试图找寻解决办法,可她根本没办法潜下湖给自己解开,因为她双手拎住了玉扶光,弟弟不会凫水,一旦放开,定会溺水。
体力渐渐耗尽,她叫救命,然后转眼就见到了玉梵京,也见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之色,不及她说,玉梵京便潜下去为她解开了荷须,然后说一声“别怕”就捞起了她和玉扶光。
玉扶麟垂下眼,摸了下自己的眉眼。
生父病逝,玉扶麟只见过玉珩之的画像,听过扶观楹讲述玉珩之的过去,她敬重玉珩之,可他已经不在了,母亲和表叔之间有难以言喻的关系,她蓦然想,表叔当自己的继父也不是不可以。
岸上的人关切道:“孩子没事吧?”
扶观楹抱着玉扶光,为其顺背,玉扶光渐渐恢复意识,眼神朦胧,见到扶观楹,本能地叫:“娘”
扶观楹微怔,抚摸孩子冰凉的脸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冷。”玉扶光迷迷糊糊道。
扶观楹抱紧孩子,握住他攥紧的手:“没事了。”
玉扶光:“哥哥”
“哥哥没事。”
扶观楹抬头回答:“多谢关心,暂时无碍。”
“那便好,这是你家孩子吧,往后在湖边游玩要小心些,幸好你家男人在,不然就危险了。”
扶观楹摇头,正要解释,玉梵京解下自己湿透的衣裳,用力拧干,将其披在扶观楹身上。
湿透的衣裳紧贴扶观楹的身量,曲线泄露,而此时岸边的人可不少。
玉梵京挡住扶观楹的身影:“有劳兄台提醒,感谢诸位出言相助,孩子无碍。”
此言拿住丈夫的姿态,就像顺着人的话默认他和扶观楹之间是夫妻干系,但他没有明言承认,叫人抓不住丝毫把柄。
扶观楹瞥了玉梵京一眼。
“好好,往后孩子玩,大人务必要在身边看着。”
“是我疏忽了。”玉梵京惭愧道。
周围的人四散开来,扶观楹这才从玉扶麟口中得知落水的缘由,玉扶光在水边看湖水,应当是不小心脚滑然后掉了进去,玉扶麟第一时间发现,她下意识跳下去救人,结果却被湖下错综复杂的荷须绊住了脚,幸好玉梵京过来了。
只是虚惊一场。
“阿念弟弟,你还好吗?”玉扶麟看着玉扶光。
惊魂未定的玉扶光依偎在扶观楹怀中,心中登时安心,没有再感到一丁点害怕,满心的欢喜,含糊道:“还好。”
“哥哥,你呢?”
“我自然没事。”玉扶麟放下心来,又对玉梵京说,“多谢表叔。”
“无碍,可有被吓到?”
玉扶麟摇头。
这时,玉扶光悄悄戳扶观楹,扶观楹低头,便见孩子摊开握紧的掌心,掌心里有一朵变皱的小黄花。
孩子虚弱的脸上浮现几分紧张和真诚,咳嗽两声道:“我觉得姨戴上这花肯定很好看。”
扶观楹认得这花,就是长在水岸边的野花,她突然明白,也许孩子之所以落水是为了采撷黄花,结果脚滑才落水了。
一时之间她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好看。”扶观楹笑说。
玉扶光心满意足,眼儿弯成月亮。
扶观楹低头,玉扶光心领神会,用力抬手把花别在她的发髻上:“好漂亮。”
“嗯,我很喜欢,但以后切记当心。”
“我知道错了。”玉扶光很乖巧地认错,把头埋进扶观楹怀中。
扶观楹带着孩子去马车里换了新衣裳,出来后春竹和夏草还烧了火,扶观楹让两个孩子去烤火,叫玉梵京到无人处。
“多谢。”扶观楹说。
彼时玉梵京仍旧是一袭湿衣,头发还在滴水:“我应该做的。”
“你就在附近?”
“我在旁边的画舫里。”
扶观楹“哦”了一声,然后斩钉截铁道:“你跟踪我。”
“是。”
扶观楹冷哼:“这次我就不计较了。”
“擦擦吧。”扶观楹递过一方巾帕,补充,“脸上。”
“脸上?”玉梵京疑惑,抚摸自己的脸,打眼看指腹,有血,他接过巾帕,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刮过扶观楹的手指,非常轻。
玉梵京一边擦脸,一边道:“明日我和扶光就要回去了。”
“嗯。”扶观楹神情淡淡,好像并不关心这个问题。
玉梵京指节用力:“楹娘?”
扶观楹睨他。
玉梵京沉默。
“走吧。”扶观楹说。
“等等,你莫要愧疚,孩子落水与你无关,他们两人也平安无事。”
“用得着你说?”扶观楹好笑。
玉梵京注视扶观楹,又道:“还有,上回的烤鱼味道极好。”
扶观楹眼珠灵动转动,抬起下巴打量玉梵京,蓦地笑了一下:“都吃完了?”
“是。”玉梵京嘴角微微上翘,眼底倒映出扶观楹真切的笑容,心跳剧烈,情绪喜悦。
他真的太久没见过扶观楹这般笑容了,只对他一个人的笑。
“你笑什么?”扶观楹疑惑。
玉梵京诚实道:“看着你笑,我便笑了。”
扶观楹扯下唇,没什么要说的,兀自转身。
那烤鱼味道确实极好,知道玉扶光要带给玉梵京吃,扶观楹心中可不太情愿,悄悄在烤鱼里多加了盐巴和料,是以那鱼口味极重,那么咸的烤鱼玉梵京也吃完了?
她可不信玉梵京能面无表情吃完,思及他当时的表情,扶观楹好笑。
玉梵京目视扶观楹的背影,清风吹起她几缕长长青丝,他抬手,虚虚抚过。
因一场意外,原本三人之行变四人,起初扶观楹是想带孩子去找大夫的,可玉扶光却不愿意,他不想浪费时间,安然地依偎在扶观楹怀中,感受母亲的温暖和香气,旁边还有哥哥和父亲,玉扶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喜极而泣。
“阿念弟弟你怎么哭了?”玉扶麟道。
闻言,扶观楹低头,温柔道:“怎么了?”
玉扶光埋进扶观楹怀中,脖子羞得通红:“就是太开心了。”
也太难过了。
他真的不想离开,可是没有办法。
分别时,玉扶光又是大哭,哭出鼻涕泡瓮声瓮气提要求,希望扶观楹和玉扶麟都能亲他一下。
玉扶麟曾经和玉扶光讲过,她小的时候扶观楹经常会亲她的脸颊,玉扶光没感受过这般待遇,羡慕死了。
不过他话语含糊,讲了好几遍扶观楹才听懂了。
扶观楹满足了孩子的要求,按照他的话亲了他的左脸,右脸则是给了玉扶麟,玉扶麟觉着不合适,抱了玉扶光,玉扶光不满意,玉扶麟只好满足他。
最后红着眼镜和玉梵京离开。
玉扶麟吸了吸鼻子,很是不舍:“母亲,他们走了。”
“嗯。”
扶观楹安慰:“以后有机会再见的。”
玉扶麟耷拉耳朵,沮丧不已。
扶观楹蹲下来抱住孩子:“好了好了,别难过。”。
夜幕降临,残夜将近,晨光熹微,金乌飞向天际。
天色既明。
新的一天又到了,扶观楹去给誉王请安,询问张大夫关于誉王的身体情况,尔后去看了正在和夫子学习的玉扶麟,回屋子翻开书籍,里面躺着一朵被压平的黄花,正是昨日玉扶光所送。
她打算制成干花。
一日过去,是日扶观楹在屋里调香,夏草进来:“世子妃,有人寻你。”
扶观楹:“谁?”
“陛下。”夏草小声道。
扶观楹讶异,待至角门,见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玉梵京,不过一日不见,他的面色就比之前憔悴疲惫不少。
“你怎会还在这里?”扶观楹皱眉。
玉梵京眼中泛滥红血丝,哑声道:“扶光他感染了风寒。”
“扶光吃了药烧始终反反复复,嘴里念叨着你,我着实没有办法,只能来找你。”玉梵京干燥的嘴唇翕动,“楹娘,可否麻烦你去见一见扶光?”
情况紧急,扶观楹来不及做什么准备,便和玉梵京坐马车前往宅院。
“怎会感染了风寒?”
“是之前那场落水,回去后扶光便开始发烧,请郎中过来瞧过。”
风寒可不是普通的病,稍有不慎就能带走一条人命,更何况是个不足四岁的孩子。
孩子在呓语,脸色泛出不正常的红,扶观楹一摸额头,是低烧。
“阿念?”
孩子没应。
扶观楹拧干帕子放在孩子额头,询问道:“可有吃药?”
“喂过了,等过两个时辰才能吃下一剂。”
扶观楹看到玉梵京眼底的血丝:“这一天里是你一直在照顾他?”
“旁人我不放心。”
“若是吃药无用,可用酒擦身子。”
“擦过了。”
扶观楹蹙眉:“你去歇息罢,我来看着孩子。”
玉梵京摇头,两人各自在床头尾坐着守候,不时换巾帕。
“楹娘,抱歉,耽误你时辰了。”玉梵京突然道。
扶观楹:“没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扶观楹,下意识道:“娘?”
扶观楹抚摸孩子的脸,默不作声,有时沉默也不为是一种默许或纵然,不过天真的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必须要得到确切的回答才能罢休。
玉扶光不可置信,声线有了哭腔:“是你吗?”
扶观楹只好说:“是我。”
“娘,你来看我了?”
“嗯,是不是很难受?”
“难受,想娘抱我。”玉扶光落泪道。
扶观楹想了想,躺在玉扶光身边,再将孩子抱在怀里:“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玉扶光死死攥住扶观楹的衣裳,过了一会儿,孩子睡了过去,扶观楹想起来,可孩子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裳,扶观楹无奈只能继续躺着,接过玉梵京递过来的帕子,给孩子擦拭脸和手。
躺了一阵,扶观楹到底是没办法再无视,抬眸对上玉梵京的视线:“能不能别看了?”
玉梵京别目,耳尖发烫,微微的局促:“对不住。”
扶观楹收回视线,须臾,背后的视线再度冒出来,她再次提醒,抬眸时却被撞上玉梵京的眼神——他先她一步闭上眼。
扶观楹语塞,好在接下来她没再感觉到玉梵京的视线,盖因他竟是靠在床尾睡着了,也是看他的样子想必是照顾了一天一夜也不曾休息过。
四周寂静。
扶观楹抚摸孩子的脸,温度有些降低了,这是好事。
等扶观楹睁开眼,恰听孩子不安的梦语:“不要走。”
玉扶光吓得睁眼:“娘”
“嗯,我在。”
“你还在。”
“我没走,怎么做噩梦了?”
“嗯,梦到你不要我了。”玉扶光难过。
“怎会不要你?”扶观楹安慰,轻拍孩子的背,这时玉梵京端着药过来:“醒了?”
“嗯,什么时候了?”
“未时。”玉梵京说,“扶光该喝药了。”
扶观楹抱着玉扶光坐起来,浑浑噩噩的玉扶光见到那黑黢黢的药就犯难,五官皱起。
“喝了药病才会好。”
玉扶光埋在扶观楹怀中,扶观楹轻声:“乖,听话。”
玉扶光无力地探出头,玉梵京舀药喂他,然而孩子抿了一口就不想再开口了,显然是特意讨厌喝药。
“我来吧。”扶观楹道。
玉梵京把药递给扶观楹,玉扶光瘪嘴,手攥住扶观楹的衣料,见状,扶观楹心疼又怜爱,柔声哄道:
“阿念,要喝药,喝药才是乖孩子。”
玉梵京静静看着。
“那娘喜欢乖孩子吗?”
扶观楹莞尔:“当然了,乖孩子最讨人喜欢了。”
玉扶光皱着眉头张口,最后把药喝得干干净净,扶观楹又陪了孩子一会儿,但她不能久待,得回去了,不得已掰开孩子牵住她的手。
玉扶光浑浑噩噩张开眼,一双眼儿通红,万分不舍:“娘”
“我明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玉扶光:“明日一定要来。”
“好。”扶观楹探玉扶光的额头温度,比之前低了,她起身。
“要走了?”玉梵京问。
“嗯,明天再来,你照顾好孩子,若有紧急情况你告诉我。”
玉梵京:“留下来吃顿饭吧,楹娘,你陪扶光半日,什么也没吃。”
“不用,我不饿。”
“那喝杯水?”
扶观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再离开。
“父皇,娘她真的来了?”
“对。”
玉扶光开心地笑:“那我这场病生得太好了。”
玉梵京严肃道:“莫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可我若不生病,父皇根本没法名正言顺见娘。”
玉梵京哑然。
“父皇,我方才演得好不好?”玉扶光说。
玉梵京没有苟同。
玉扶光哼了一声。
玉梵京:“不错。”
玉扶光露出笑容,他的确是感染了风寒,只这风寒没有那么严重,烧是烧的,但他的意识都在,之所以低烧不退,是因为玉扶光故意前一天没有吃药,让自己难受了一天,他想自己生病,那关心他的扶观楹若知晓肯定会来。
父皇顾念母亲不敢越界太深,照玉梵京那个做法,不知牛年马月能挽回扶观楹,所以他必须得推玉梵京一把,既是为自己,也是为自己的爹。
而玉扶光自作主张不吃药的事也惹得玉梵京不虞又无奈。
“父皇,方才你也看到了,你就该学学我。”
玉梵京若有所思。
次日扶观楹继续来看玉扶光,玉扶光继续装虚弱,两分的弱装成十分,又享受了扶观楹的喂药和关心,也继续为扶观楹和玉梵京创作机会,只是两人的关系始终没有进展。
玉扶光操碎了心,到底还是个小孩,除了说些玉梵京的好话也不知道做什么了。
又是三日过去,玉扶光已经不烧了,风寒好了许多,只还很虚弱,开始咳嗽起来。
扶观楹特意给孩子煮了粥,玉扶光吃的时候津津有味,满脸笑意,有事松懈忘了继续装。
扶观楹看着,什么都没说。
又是两天过去,扶观楹确定玉扶光风寒好了,甚至带玉扶麟来看玉扶光,可他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扶观楹出屋之后,玉梵京后脚跟出来。
“孩子装病的馊主意你出的?”扶观楹目光审视,咄咄逼人,“一国天子对我一个妇人耍心眼子,还利用孩子,你不觉得害臊吗?”
玉梵京下颌锋利,身形单薄削瘦,闻言,微微蹙眉张口,声音如风拂柳絮,格外的轻:“我”
说着,玉梵京徒然身姿踉跄,如柔弱扶风一般竟是往后倒去,扶观楹见状忙不迭伸手拽住玉梵京的小臂。
“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玉梵京被扶观楹的力道牵引,轻飘飘下坠的身体往她那头而去,转瞬之间玉梵京高挺的躯体就倚到扶观楹身上,头颅无力枕在她的肩头,双手垂落,整个人气力不支,脸色苍白,宛如虚弱至极的病患,一碰就碎。
玉梵京突然的情况打碎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断了即将走到的末路。
“你还好吗?”扶观楹问。
听着与适才截然不同的语气,玉梵京靠在扶观楹怀抱里,睫毛垂下,本能吸食属于扶观楹的香气。
自扶观楹解毒之后,他已然太久没有亲近过扶观楹了,仅有的一次还是上回扶观楹陪玉扶光同榻,见她睡过去了,玉梵京才敢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扶观楹的发丝。
孩子说得对。
只他本不是善于伪装演戏之人。
“我扶你进屋歇息吧。”扶观楹蹙眉。
玉梵京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依偎。
“你卧房在哪?”
玉梵京指明方向。
扶观楹扶着玉梵京到屋里去:“你好重。”
玉梵京语气清浅:“抱歉。”
把人扶到床榻坐下,扶观楹便要起身,玉梵京脑袋死死抵住她的颈窝,手臂不知何时抱住她的腰,像是不想她走。
“楹娘,我好累。”玉梵京开口,眉峰紧蹙,眼底溢出浓郁的倦怠,嘴唇也添了几分白。
“累你便好生歇息吧。”扶观楹要拉开腰间的手。
玉梵京弱声:“别走可好?”
“就陪我一小会。”
扶观楹没动了,也许是累了没力气推开玉梵京的手。
“楹娘。”玉梵京两片薄唇颤抖。
“嗯。”
“多谢。”
两厢无言,寂静至极,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扶观楹开口:“你是一国之君,身体事关社稷,不论如何,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玉梵京:“我知道。”
“我要走了,不叨扰你休憩了。”扶观楹不想追究了。
玉梵京:“是我不对,为多在你身边留些日子,多看你几眼才出此下策。”
经过了这么点时间,扶观楹气消了,她绝非气量窄小之人:“好了,算了,日后勿要再做这些事了。”
“玉梵京,你我之间终究无缘,你便放过我吧。”
扶观楹嗓音轻柔,言辞里蕴含着洒脱,无论过去发生什么事,她都想开了,也确实原谅了玉梵京对她所做之事,盖因这场孽缘是由于她的贪心所致。
若非想开,扶观楹也不会肯愿意见玉梵京。
不论私怨,单从那一会玉梵京来王府救场一事来看,玉梵京是个不错的男人,也仅仅如此了。
扶观楹她是想开了,玉梵京却根本没有办法想开,他深陷这情爱漩涡里无法自拔,也甘之如饴,就算是苦果他也情愿咽下去。
玉梵京听到扶观楹的话,胸腔酸涩,心脏像是泡在酸水里,胀得疼,痛觉蔓延到四肢百骸,骨头都在疼,锤子打碎骨头一样的疼,疼得要流出红色的血出来。
喉结滞涩滚动,玉梵京缓慢启唇:“楹娘,我好像从未对你说过一句话。”
“我心悦你。”
“我玉梵京此生不会再有旁的女人,也不会再有旁的孩子,只你一个女人,孩子也唯扶麟扶光二子。”
玉梵京压下难以启齿,完完全全剖开自己的心,他着实笨拙,实在不知如何留住扶观楹的心,过去的他真的尽力了,然扶观楹心硬如铁,他没能捂热,眼下只能孤注一掷,把完整的自己献上,以此求得扶观楹的可怜以及怜爱,哪怕只是一丝。
“我生于皇家,父沉湎酒色,不喜我,母亦厌弃我,血脉关系浅薄,亲人离心疏远,幸得皇祖母青睐将我养至膝下,自幼在严酷中长大,不懂情爱欲望,日复一日学习治国之道,驭下之术,只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很多时候我感觉到无聊无趣,没有喜怒哀乐,身体如同一副没有生命力的空壳,像傀儡一般虚度时光,是你的出现才使得我体会到了七情六欲。”
玉梵京落下羽睫,转口道:
“只你我伊始是一场错误,后来我又一叶障目以至于你我走向陌路,我,很后悔。”
“对不住,楹娘。”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不足以补偿,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玉梵京。”扶观楹起身背对他,“如今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间接提醒我你无法私心,又或者——”扶观楹转头,居高临下端详玉梵京,抬手,食指按住他的额头。
“玉梵京,你是在示弱求我可怜吗?”她的确中招了,不得不承认闷葫芦越来越有手段了。
要知道玉梵京从来不是脆弱会外露的人,仅有的一次还是太皇太后驾崩。
玉梵京看着她,面白如纸,清冷如霜的眉目浮现破碎之态,很是罕见。
扶观楹说:“若你真的累,还有力气说这么一连串的话?”
说着,扶观楹继续看玉梵京,说实话无论他是否装弱,他此时的神态确实有些惹人怜爱,没有强势,只有漂亮的脆弱,冷如玉石,清绝如画,秀色可餐,让人忍不住去欺负。
等扶观楹回过神,她细长的手指挑起了玉梵京的下巴,触感冰凉。
她没撤开手,脑中适时冒出一个念头,若玉梵京以色侍人天底下怕是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
他说心悦她,说他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女人,忠贞诚恳,从一而终,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任由她蹂躏,而这些言行俱是从一个帝王口中吐出,匪夷所思,她何德何能蛊惑了一个曾经无情无欲如神像一般的天子如此着魔?
因为扶观楹的举止,玉梵京莫名的欢喜,大着胆子反手扣住扶观楹的皓腕,面色认真,眼神深邃,里头潜藏不易察觉的执着和迷恋。
扶观楹想,他适合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郎。
久未得到扶观楹确切答案,喜悦消散,玉梵京有些招架不住扶观楹的眼神,先一步失落别目,五味杂陈,耳尖漾出绯红。
与上回自荐枕席不同,这一次他把自己衣裳都脱光了,没有一丝的蔽体之物了,可似乎没有。
玉梵京身体僵硬,胸口像是被钝器刺中,疼得要命,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还要怎么办?
玉梵京暗暗攥紧手,指节用力到泛白,隐忍住情绪才没让自己彻底失态,在扶观楹面前他依旧保有体面,
扶观楹松了手,叹息一句:“何必呢?”
言毕,扶观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头冷漠无情离去。
玉梵京意欲挽留,可身体突然没有了力气,他强撑起来,唇线冷硬,眼眸归为淡漠,像过去一样状似无波无澜道:“朕送你。”
再有气势,可被拒绝多次,积攒起来的心气也会耗尽。
他不怪扶观楹的狠心,只是想也许他当真和扶观楹无缘无分。
强扭的瓜不甜,不强扭的瓜更是苦的。
也许他该看清了。
执着未必是好事,不能再惹扶观楹厌烦了。
玉梵京若无其事送扶观楹出府,扶观楹离开前冷漠无情的样子突然变了,她看出玉梵京确实是累了,在上马车后回眸,开口道:
“好好歇息。”
玉梵京冷凝的眸子不动声色一变。
她给人绝望却又给人希望,让玉梵京受尽折磨。
说完,扶观楹上了马车,回想玉梵京的样子,她支着下巴悄然掀开些许帘子,果真见玉梵京还在原地站定不动。
她放下帘子,不知想到什么,勾起好看的唇角,下巴处的痣明艳动人,眼中溢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有点像是报复玩弄的笑。
天子又如何?
第92章 第 92 章 生死爱恨
那日之后, 扶观楹没有再来,只着人送补品过来。
装病的谎言已然被戳穿了,玉扶光难过得想哭, 让玉梵京想想办法, 然玉梵京只是道:“该走了。”
再恬不知耻,也得有自知之明。
这一次, 玉梵京是真的带着孩子折返了。
春意阑珊,盛夏近在眼前。
扶观楹没有关注玉梵京的事,这几日平静如斯,想必他应当是想通了, 贵为一国之君, 何必为儿女私情费神?
这日,扶观楹正在院子里晒花,春竹行色匆匆跑过来, 身形慌乱, 汗如雨下。
扶观楹还从未见过春竹这般神色,今日春竹是同玉扶麟出去了, 孩子也不知是要去作甚, 神神秘秘,也不肯告诉她。
想到什么,扶观楹大惊,急切问道:“春竹, 莫非是麟哥儿出事了?”
春竹一把跪在扶观楹面前, 白着脸哆嗦道:“世子妃, 是奴婢疏忽了,小公子她、她不见了!”
不详的预感灵验,扶观楹心头一震, 目眩头重,夏草急急扶住扶观楹将将跌倒的身影。
“当时奴婢随小公子到银楼里,小公子要给您挑选礼物,可中途小公子去如厕,久不见人回来,奴婢立刻去瞧,那屋里竟是没一个人了,奴婢和两个暗卫找了半天也不见小公子踪影。”
像玉扶麟这般孩子,不会突然玩消失,春竹找不到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带走了玉扶麟。
孩子如厕,扶观楹安排在孩子身边的暗卫自是不好多瞧,这才叫人钻了空子,带走玉扶麟的人是个厉害的,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人,绝对不是伊始兴起。
扶观楹不知此人为何带走孩子,她自问从未与人结仇,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扶观楹攥紧手心闭上眼睛,冷静下来后立刻赶往银楼,巡查玉扶麟消失的茅房,甚至盘查银楼,拉掌柜的出来问话,人是在银楼里丢的,掌柜的嫌疑很大,楼里的人同样嫌疑很大。
然一番试探盘问,掌柜的只是愧疚惶恐,他手底下一干人俱是如此,显然是不知情的。
若不是掌柜的,那就是进出银楼的客人,此银楼生意极好,有人浑水摸鱼太简单了。
扶观楹稳住心神,让掌柜的和店小二把今日出入银楼的生面孔和熟面孔全部写出来。
她要一个个问。
但这可为难掌柜的和店小二了,出入客人成双成对,他们哪里记得住所有的客人?不过目及扶观楹那双寒霜的眼眸,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攒足了脑筋去想。
夏草:“世子妃,何不告诉王爷,有王爷相助,定能尽快找到公子。”
扶观楹:“父王近来心神损耗得厉害,若让他老人家得知麟哥儿失踪一事,对他的打击太大。”
“世子妃,对不住,都怪奴婢。”春竹内疚至极,恨不得以死谢罪。
扶观楹面色稍微和缓,袖子盖住颤抖的手,轻声道:“勿要自责,此事与你无关,要怪就怪那居心叵测的贼子。”
“也许是人牙子。”
说到这,扶观楹面色冰凉,蓦然一念划过,她想会不会是玉梵京?
不会。
若玉梵京真要带走玉扶麟,他会告诉她的,他不会一言不合就带走玉扶麟,他清楚玉扶麟对她有多重要。
“暗卫那边在附近排查得如何了?”扶观楹问。
夏草:“尚未发现什么明显踪迹。”
扶观楹掩饰失落,麟哥儿你在哪?一定要平安无事,娘很快就会来找你。
一个侍卫进来:“世子妃,有个小乞丐说要给你一份信。”
“乞丐?”
“让他进来。”
小乞丐进了屋,将手里的信交给楼中最尊贵最漂亮的女人手中,然后离开。
扶观楹看手里的信,字迹潦草,勉强看清内容——
想见孩子,明日申时二刻来巉东山顶,切记只许你一人来,若被我发现你带了人,孩子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最后一句话上打上了属于死亡的“叉”字,阴冷狠辣。
“拦住那个孩子。”扶观楹出声。
侍卫听令拦住那小乞丐,扶观楹来到门口,看着颤颤发抖的小乞丐,蹲下来掏出荷包递给他。
“告诉我谁让你来送信的,说了这袋钱就是你的。”
小乞丐眼前一亮,毫不犹豫收下钱袋子:“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吗?”扶观楹微笑,“我给你的钱可是不少。”
小乞丐想了想:“他走路姿势很奇怪,好像腿瘸了。”
扶观楹放小乞丐离开,男人,瘸腿,有仇
扶观楹只想到一个人,在为玉珩之守陵的玉澈之,虽然他是自作自受,但不排除他会记恨上扶观楹,毕竟从另一方面来说是因为扶观楹才导致他变成一个庶民,人就是这样。
扶观楹派人去陵墓看看情况,玉澈之果真不见了踪影,而王府原来安插在陵墓的守陵人则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好在扶观楹的人过来才捡回一条小命。
守陵人是被人从后偷袭昏厥,后脑勺出了很多血。
而那个偷袭的人可想而知。
玉澈之失踪了,他没有去王侧妃和辜氏所在的尼姑庵,彻底不见了踪影。
想找到失踪的玉澈之,无疑是大海捞针,难上加难,而扶观楹确信玉扶麟就在玉澈之手里。
扶观楹手脚冰冷,沉默地回了府,心神不宁等暗卫的消息,指甲死死陷进手心里,然枯坐一夜,也没等到好消息。
找不到玉澈之,更别提玉扶麟了。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熏了提神的香,带上压裙刀和迷药决定独自上山。
“世子妃,让奴婢一块去吧。”夏草和春竹异口同声。
扶观楹摇头:“事关麟哥儿安危,我必须慎重。”
“可是那让奴婢送您一程,您把号火带上,若您成功救下公子需要离开,可发号火,届时奴婢会过来。”
“好。”
今日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闷热,叫人透不过气来。
春竹和夏草送她至巉东山附近,尔后接下来的路程俱是扶观楹一人走。
为赶上时辰,扶观楹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巉东上,骑马至山脚下,她仰头张望山顶,只有高耸的树木,可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山上看她。
扶观楹攥紧缰绳:“驾。”
在靠近山顶时她发现一间木屋,纵目扫过,扶观楹加快速度上山顶。
阴云密布,狂风猎猎作响,如虎啸声振聋发聩,刺的扶观楹耳朵嗡鸣,终于,扶观楹赶到了山顶。
巉东山是一座非常高大的山峰,也名断刃峰,一面长满树木灌丛,一面是险峻崎岖的断崖壁,下临深渊,云海翻涌,飞鸟不敢近,唯有雄鹰穿梭。
山顶即为崖头,此山峰距城足足二十里开外,人烟稀少,草药丰盛,一般只有采药人才会来这边。
打眼望去,是一方平坦的空地,空地旁边长了几棵树。
扶观楹下马,试着喊道:“出来,玉澈之。”
“呵。”玉澈之一瘸一拐从崖前的树后走出来,冷笑道,“扶观楹,你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会有谁?”
“也是,二弟死了,我母亲和妻子也被你送到尼姑庵去了。”玉澈之嘲弄道。
扶观楹不打算和他闲聊:“麟哥儿呢?”
“哈哈哈哈,麟哥儿,不该叫‘麟姐儿’吗?父王果然偏袒你们,即便知道玉扶麟是女孩,也不惜替你们隐瞒。”玉澈之面色狰狞又愤恨,一字一句俱是咬碎了牙吐出来,字字泣血。
扶观楹:“她在哪?”
玉澈之回到树后,须臾拎着被五花大绑的玉扶麟出来,粗蛮扔在地上,玉扶麟痛得皱眉。嘴巴被布堵住,只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声。
扶观楹看在眼里,心口一痛,她攥紧手心,指节用力到泛白,愤怒又心疼,恨不得剜了玉澈之的眼珠子,可孩子在玉澈之手里,她再恨也只能隐忍。
玉澈之将扶观楹的忍耐收入眼底,哈哈一笑,抬起一条还算正常的腿,用力踹玉扶麟的肚子。
“住手!”扶观楹忍无可忍,说道,“玉澈之,她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对她动手,你若有恨冲我来便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为何要牵连一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她可不无辜,她抢走了我的世子之位,而你这个贱人害得我沦为一个腿瘸的废人,我恨呐,我恨不得喝了你们的血吃了你们的肉。”玉澈之语气阴鸷,神情扭曲而疯狂,此时的玉澈之已然不能说是人,而是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
见状,扶观楹心口发紧,立刻道:“你不要伤害她,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世子之位我也可以给你,父王那边我会去说。”
“世子之位,谁会让一个瘸子当世子?何况——”玉澈之冷笑,“扶观楹,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说这些不过是想从我手里救下玉扶麟而已。”
扶观楹拼命压下颤抖的声线,绞尽脑汁稳住情绪不定的玉澈之:“我是想救孩子没错,但我说的话也是真的,比起孩子的安危,旁的都不算什么,你腿不方便,我可以请张大夫给你医治,有张大夫在,他一定可以治好你,届时世子之位就是你的,也没有人会质疑你。”
“真的?”
“真的。”
“哈哈,好。”话落,玉澈之一脚踩在玉扶麟的腰上,玉扶麟蜷缩在地,扶观楹吓得脸色一白。
“玉澈之,你做什么?”
玉澈之:“扶观楹我知道你在意玉扶麟,所以我才要当着你的面儿好生让你看看,也让你痛上一痛,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扶观楹险些要崩溃,身体剧烈战栗,大声道:“玉澈之,你别动麟哥儿,你想发泄怒火冲我来就是,不要动孩子,你好歹也是个父亲,你也有两个孩子,我从未因我们之间的恩怨苛责过他们!”
提及两个孩子,玉澈之面色一变,像是冷静下来。
扶观楹接续道:“你放了麟哥儿,绑我出气,我任凭你处置。”说罢,扶观楹扯下一截衣裳,自缚双手。
“你以为如何?”
玉澈之看眼玉扶麟,再打量送上门来的扶观楹,说到底,他绑玉扶麟也是为扶观楹。
“好,你过来。”玉澈之收回脚。
扶观楹慢慢过去,至玉澈之跟前,她道:“你不放心可以再绑一次,放了麟哥儿。”
玉澈之又用绳子捆住了扶观楹的双手,然后他就挑起她的下巴。
“麟哥儿。”
玉澈之却笑:“扶观楹,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瞧瞧,我绑了玉扶麟,你便送上门来,这么好的把柄,你以为我会轻易放弃吗?”
“你——”扶观楹惊怒,面色涨红,用力甩头后退,“你要反悔?”
“是又如何?”
扶观楹全身紧绷,虽然她的手腕被绑住了,可手掌还能自由活动,适才她已把迷药攥在掌心,只待好时机撒。
眼下玉澈之正处于得意松懈之时,正是绝佳的好时机,扶观楹眼神一凛,便要动手,不过玉澈之岂是蠢货,他知道扶观楹不是一般女子,她敢孤身前来定然也是有底气的,她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玉澈之有所防备。
却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冽铿锵的声音:“蹲下。”
扶观楹照做,只听冷箭咻的一声响,箭矢破空,寒芒闪过,转瞬之间钉入玉澈之的心口。
箭快的不可思议,哪怕是玉澈之也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低头,心口上面插了一支箭,鲜血直流,痛得玉澈之本能捂住心口。
所有的事发生不过一个呼吸。
扶观楹瞳孔骤缩,耳朵捕捉到箭矢入肉的声音,抬头见玉澈之中箭,立刻对玉扶麟道:“麟哥儿,快滚到安全处。”
玉扶麟听令,马上滚动身子,而扶观楹则是抬腿,重重往玉澈之下/胯一踹,然后把掌心的迷药撒下去,玉澈之痛呼出声,身子摇摆连连后退,也不慎吸食了迷药。
“贱人!”
玉澈之没有昏迷过去,一双眼充血可怖,可能是痛觉导致他没昏迷。
扶观楹不可置信,脑中思绪飞转。
迷药没起作用,玉澈之也没有被一箭射死,她还在危险中。
虽然扶观楹很想弄死玉澈之,但双手被敷,着实不好行动,报仇不急于一时,扶观楹权衡之后又用腿踢了玉澈之几下为玉扶麟拖延时间,见玉扶麟滚远了,扶观楹才转头就跑,不出意外,视线之内她看到玉梵京执弓策马而来。
忽而,玉梵京眼神大变:“楹娘,小心。”
话音未落,扶观楹的头发就被玉澈之抓住了。
“贱人,想跑?我就算是死也要带着你一起。”玉澈之阴狠道,口中吐血却毫不在意,用力拽住扶观楹的头发把人往怀里一带,复用手臂勾住扶观楹的脖颈,低声道,“跑哪里去?”
扶观楹企图去拿压裙刀,奈何手被束缚连裙子也掀不起来,她不得不放弃,转而用脚去踩玉澈之的脚。
玉澈之大怒,一口咬住扶观楹的耳朵,鲜血瞬间涌出来。
扶观楹痛得皱眉,却一声不吭。
玉梵京目光冰冷,搭箭执弓:“放开楹娘。”
“放开?”玉澈之抬头,打量马背上的玉梵京,这张面孔他太认识了,天子,皇帝,君王,过去他随誉王进京也曾在底下见过几次。
天子高高在上,而他不过一微不足道的皇家庶子,从未得到过天子青睐和正眼,而如今他得到了天子的正眼,只天子那双威仪的眼眸里俱是刺骨的冰凉。
可天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联想到过去听到的消息,再琢磨天子脱口而出的“楹娘”,叫的好生亲密。
玉澈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扶观楹是皇帝的女人。
玉澈之拽着扶观楹后退,挑衅道:“陛下,你敢射吗?”
玉梵京保持姿势,冷声道:“你怎知朕不敢?”
此言一出,不知为何扶观楹心头划过异样,玉澈之一面带着扶观楹后退,一面嘲讽道:“看起来陛下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你啊。”
扶观楹没说话。
玉梵京看着玉澈之挟持扶观楹至悬崖边,崖边碎石滚落而下,什么声音都没有,玉梵京深吸一口气,心底发凉,差点就没了力气举起弓箭。
他面不改色:“不想死就放人,朕可饶你一命。”
“哈哈哈,陛下的仁慈我可受不起。”方才玉梵京那一箭就是要置玉澈之于死地,箭没射偏,正中心口,但玉澈之的心脏好巧不巧比普通人的心脏位置要偏一些,也就是偏一些罢了。
玉澈之侧首注视底下深渊,笑道:“扶观楹,黄泉路上有你作伴也不错。”
说着,玉澈之便要拽扶观楹一起跳下悬崖。
玉梵京瞪大了眼睛。
危急关头,扶观楹一口死死咬住玉澈之的手臂,玉澈之大痛,下意识松了手,与此同时玉澈之脚底踩到一块石子,没站稳,身形一晃,直直往悬崖下倒去。
扶观楹借此脱身,身后却响起厉鬼阴魂不散的声音。
“给我陪葬!!”
玉澈之在坠落前揪住了扶观楹的头发,若扶观楹双手没有被束缚,她大可用刀割发逃生,然而她没有,当时的权宜之计终归是害了自己。
扶观楹身形后仰,在坠崖前她只来得及看到玉梵京惊惧的眼眸,以及一声低吼:“楹娘!”
她想玉扶麟应当没事了,没事了就好,只是可能需要伤心一段时日了。
抱歉,是娘不好,扶麟。
一滴泪从扶观楹眼角滚落,掉入空中。
身后同样坠崖的玉澈之欣喜若狂,大笑:“哈哈哈哈。”
一股愤气涌上来,扶观楹回头,恨恨瞪了玉澈之一眼,尔后收回目光。
身子悬空,底下仿佛有吞噬生命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扶观楹看不到,面前是一望无垠的天际,阴蒙蒙的天,不是很好看。
她还想看着孩子长大,还想陪在孩子身边听她叫她母亲,她,不想死,不想临死还看到这样的天,很晦气,但没办法,她只能认命了。
一瞬间,扶观楹脑子里浮现了过往种种记忆,母亲,玉珩之,玉扶麟,玉扶光,誉王,太皇太后以及玉梵京。
回想适才的情景,他的喜欢不过如此,娘说得对,男人不可信。
万千思绪纷飞,脑海归为空茫。
娘,世子,我来找你了。
扶观楹正要闭上眼,头顶的光突然被挡住了,她定睛一看,目光惊愕呆滞。
玉梵京,玉梵京他竟然纵身一跃跳下来了。
他下坠速度极快,如电闪雷鸣,衣袂翻飞。
扶观楹隔空和玉梵京对视,彼时他的眼里没有恐惧,一贯的清冷,是不惧身死欲与之共赴黄泉的义无反顾。
他手臂急挥,试图拉住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久久不能回神,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听到玉梵京被风刮伤的话语:“楹娘。”
“手。”
扶观楹回过神,神色怪异,片刻之后求生的意识苏醒,她努力展动僵硬的手臂,伴随坠落,两人的距离愈发进,两尺,三丈,一寸,分毫——
终于,玉梵京成功攥住扶观楹的手。
历经纵身跳崖,狂风卷身,穿云破雾,玉梵京用力一拉把人抱在自己怀中,翻转姿势,让自己垫在下面。
“别怕,楹娘。”玉梵京沙哑道,瞳仁中倒映扶观楹苍白的脸色,不堪的耳朵。
扶观楹依偎在玉梵京怀中,身子瑟瑟,汲取他周身的暖意,四肢不再冰凉僵硬,冰冷如死物的心脏逐渐复苏,烧出滔滔烈火。
“你跳下来作甚?和我一起死?”声线战栗。
周围风声如雷,玉梵京衣袍滚滚,长发被吹散,他目视扶观楹,喉咙干涩:“没想那么多。”
“我们不会死。”玉梵京解开扶观楹被束缚的手臂,“抱紧我。”
扶观楹照做,无声表达对玉梵京的信任以及依赖,玉梵京微微调整姿势,一面下落,一面企图用双手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寻找能抓住的石头。
莫名的,扶观楹没有了恐慌感,心头安定。
两个呼吸之后,扶观楹蓦然感觉身体没有下坠感,从玉梵京怀中探出头,发现玉梵京单手死死抓住了一块凸出的石棱,脚踩在石缝里,身躯紧绷,手背浮出青筋。
“看到那边的松树没?”玉梵京开口。
扶观楹寻声望去,便见右侧崖壁一丈开外有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树,枝干粗壮遒劲。
“我们去那。”
“好。”
“抱紧。”
攀壁而行,举步维艰,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一丈看似不远,可每行一步便是在钢丝上摇晃,心惊胆战。
头顶是玉梵京沉重的呼吸声,耳边是他规律急颤的心跳声,扶观楹抱紧玉梵京。
徒然骨碌一声,脚下碎石滚动。
扶观楹睫毛颤抖,心提到嗓子眼上。
“无碍,只是石头坠落声。”
“嗯。”
“快到了,别怕。”
“好。”
玉梵京带着扶观楹艰难谨慎地攀爬过去,一步接一步,终于安然无恙抵挡崖壁上斜长的松树,风吹得松针沙沙作响,岩松粗壮枝干分叉,承载两人重量绰绰有余。
玉梵京四肢无法随意乱动,是以爬到树上需要扶观楹自己来。
扶观楹尝试动身,手脚绵软无力,她有些羞愧。
“没事,慢慢来。”玉梵京柔声说。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目及玉梵京镇定的眼神,心头的害怕渐渐消失,气力也在此时回来,她一鼓作气爬上松树,额头上满是汗。
“我好了,你快上来。”扶观楹伸出手。
玉梵京把手搭在扶观楹掌心,扶观楹看着掌心血肉模糊的手,眼眶一热,反手扣住玉梵京的手腕,摸到湿意,她稳住心神,用尽全力拉玉梵京上来。
两人终归是平安无事坐在松树上。
天际阴霾散去,一缕光撒在两人相对而视的面庞之上,底下云海涌动,泛滥出金灿灿的碎芒。
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经历过生死的心跳声,它们紧紧相接,融为一体。
劫后余生的喜悦袭来,扶观楹一把抱住了玉梵京,而玉梵京也同时伸手抱过来,两人心有灵犀无声相拥,饱含情感的千言万语融入其中,这一次的拥抱,不只是身体严丝合缝地相贴,更是两颗心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紧密相连,哪怕是刀山火海、暴雨闪电也无法让两人分离。
不言情深,生死淬炼,情意坚不可摧。
扶观楹揽住玉梵京的后背,终于大口喘气,而玉梵京则是紧紧搂抱住她的腰,流血的十指在剧烈战栗。
压制的情绪无法平静,如潮水般将将吞没他。
万幸之极。
一滴清泪自玉梵京眼角颤颤巍巍滚落。
“太好了。”扶观楹声线带着细微哭腔。
“幸好你没事。”玉梵京声线哑涩。
两人同声,扶观楹探出头,湿发黏在脸颊上,眼尾通红,有泪光闪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注视玉梵京,见到他的眸子亦是绯红,她用力收紧手臂力道。
玉梵京闭了闭眼睛,克制住翻涌情绪,松开手道:“耳朵可是很疼?先包扎一下。”
扶观楹用袖子擦了下耳朵:“还好。”
说罢,扶观楹扯下衣裳料子:“你的手更要紧。”
玉梵京沉默,只凝视她的耳朵,扶观楹道:“真没大事,手。”
玉梵京将手伸过去,他的十指指尖因为用力抠住石缝而破损渗血,指甲也有崩裂,皮开肉绽,掌心和手背上也全是被锋利的石棱划出的伤痕,有深有浅,鲜血横流,特别是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划痕,触目惊心。
扶观楹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伤口。
玉梵京看着给他包扎的扶观楹,表情认真,动作小心。
“麟哥儿没事。”
“好。”
包扎完伤口,扶观楹将号火发射出去,彩色烟雾在天空弥漫开来。
“你怎么会来?”扶观楹嗓音很低。
玉梵京:“夏草与我飞鸽传书,你莫要责怪她,是我命令她做的。”
收到飞鸽传书时,玉梵京正在驿站,他那边正在下雨,雨下了一夜,于是路途就这样被耽误了。
得知消息,玉梵京立刻策马而来,跋山涉水只为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嗯。”
“谢谢你能来。”
周围狂风阵阵,玉梵京道:“你冷不冷?”
扶观楹:“有些。”
玉梵京正要开口,扶观楹先一步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中。
“你是傻吗?你可是皇帝,若你死了,这个国家便要出大事了。”
玉梵京淡淡道:“会乱,但也会有新的皇帝被推上去。”
“没有发生的事不要多想。”
“你就不怕吗?”如今回想起来,扶观楹仍然觉得梦幻,玉梵京他怎么能跟着跳下来?
“我更怕失去你。”他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实话实说。
闻言,扶观楹心口像是被撞了一下。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相依,直到等到玉梵京的人赶来,抛下绳子将两人从万丈悬崖里拉上来。
“娘!”玉扶麟热泪盈眶扑进扶观楹怀抱中。
扶观楹也流下泪水:“麟哥儿。”
“身上疼不疼?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娘,我不疼,他就是绑了我不给我水喝而已,我没受什么伤,对不住,娘,都怪我不留心被他骗了。”
“不怪你孩子,都怪那玉澈之,好在他已经死了。”
“娘,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
“无碍,陛下他救了我。”
“太好了,娘!”玉扶麟大哭。
扶观楹抱着玉扶麟,玉梵京吩咐完亲卫去崖下搜寻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母女团聚,身上都不好看,历经这惊魂一刻,两人都需要好好休息。
玉梵京送两人回去,至角门口,玉梵京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扶观楹让两个贴身侍女先带孩子进去,然后道:“你不进来吗,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小伤,扶光尚在驿站,我要走了。”
“那你让人带孩子回来。”说着,扶观楹攥住玉梵京的小臂,“进来,我给你上药,若时辰晚了,你这只手就废了。”
玉梵京看着扶观楹,一言不发。
扶观楹对上他的眸子,认真地说:“我想你留下来。”
“进来。”
玉梵京动身,轻而易举被扶观楹拉着进入角门,来到她的卧房内,扶观楹打湿巾帕,正要给玉梵京清洗双手,他却说:“耳朵。”
扶观楹瞧他一眼,让夏草给自己清洗耳朵,并上药包扎,夏草小声道:“世子妃,公子那边没有外伤,只身上有些淤青,奴婢照你的吩咐着人给公子喝了水,熬了粥给她吃。”
“好,我等会便过来。”
“是,那奴婢告退。”
“好了,坐下,该你了。”
玉梵京颔首照做,奉上自己的双手,扶观楹解开布条,卷起他破烂的衣袂,轻轻用湿巾擦拭玉梵京的手和小臂,他的指腹着实不能看,全是血,破开的肉里很多石粒,扶观楹取来银针烧灼,聚精会神,一一挑去陷进肉里的沙砾。
玉梵京端详。
“疼吗?”
“不疼,你继续。”
“嗯,手可以活动吗?”
“可以。”
挑沙砾是个细致活,许久过去之后,玉梵京的双手总算是干净了,扶观楹认认真真给每一道伤口抹药粉,再一一包扎。
伤口横陈,玉梵京自然是痛的,但此时此刻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一瞬不瞬盯着扶观楹的脸,烛火洒落,映在她雪白的面皮上,柔和而温暖,眼睫落下的阴影微微颤动,下巴处的痣安静动人。
玉梵京放轻呼吸,极力克制着靠近的冲动,他试图别目,可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回看她,然后被她此刻的样子诱惑,从而屏息靠近,不动声色地凑近,嗅到她身上的熏香,闻到她青丝上抹的梨花香。
不多时,玉梵京的手和小臂就被布条缠绕。
“好了。”扶观楹抬首,猝不及防对上玉梵京近在咫尺的视线,鼻尖撞上玉梵京泛凉的唇。
不知何时,玉梵京的脸距离她仅仅差分毫,他的额头几乎要和她的头相抵,但他没有。
“手疼不疼?”扶观楹晃了一下神。
玉梵京梗住脖子的力道松懈,他低首,额头抵住扶观楹的前额,低声说:“好疼。”
“楹娘,虽然很无耻,但我想说,可否许我一次机会?”
玉梵京的声线沙哑细碎,话语里满是小心翼翼,他不再动,缓缓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扶观楹瞳仁中倒映玉梵京的样子,吐出呼吸,气息与玉梵京交缠,她闭上眼,整理混乱的内心。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审视过自己对玉梵京的情感,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忽视、逃避、畏怯。
扶观楹心里防备太重了,她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哪怕是玉珩之也无法促使她把真心交出来。
其实扶观楹不是没有感觉到过世子对她的心思,她无法回应,也无法昧着良心喜欢,选择不知情。
她对世子从来只是感激敬畏,一开始如此,结尾也不会改变。
而她和玉梵京的伊始全然不同,有喜有怒,有恨有怨,诸般情绪加身,是活生生的自己。
扶观楹定神不语,混乱的思绪逐渐理清,她思及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她害怕却无力,可万念俱灰之际,她却见到了为了她跳下来的玉梵京。
心中震撼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心跳加速。
那一刻她的确心动了,或者说,不知曾几何时她对玉梵京是有过微末的悸动。
当扶观楹看清自己,她就没有任何借口再自欺欺人。
娘告诉她要防备男人,不要轻易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可万一在红尘中遇到对的人,跟随本心而走。
她自问即便喜欢一个人也没办法交出所有,更遑论性命了,可是他玉梵京有,并用行动告诉了她。
长久的沉默,玉梵京紧张到全身紧绷,久久没有得到扶观楹的回应,那一点幽微的期待灰飞烟灭,心瞬间跌落云端,掉进淤泥之中。
玉梵京面色染上灰败,又一次陷入了心如死灰的境地,他艰难睁开眼,克制住所有情绪,想给扶观楹一个笑,却在这时,冰冷的唇上覆上了扶观楹柔软的红唇。
第93章 第 93 章 情浓
心剧烈跳动, 玉梵京以为是自己眼神有了毛病,出现幻觉了,可唇上那突如其来的温暖触感是那样真切。
玉梵京的心一下子从沼泽里跳出来, 不再嘶喊着痛苦, 而是被一池蜜水包裹。
玉梵京精神陷入恍惚,直到扶观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直到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耳朵。
倘若这是一场梦,那他永远也不想醒过来。
玉梵京顾不上双手的伤口和疼痛,在扶观楹即将撤开时捧起她的脸蛋吻上去。
亲吻充满试探,若即若离地贴住扶观楹的嘴唇, 眼睛则是目不转睛盯着扶观楹。
亲完之后, 他纹丝不动,就是凝视她,眸中是惊喜, 是茫然, 是恍惚,是不安, 是不确信, 太多太多情绪交织。
扶观楹仰头,眼角略扬,眸中漫出淡淡的笑,复牵起唇角对玉梵京微笑, 笑容明媚温柔, 如春日枝头上绽放的桃花, 妖冶夺目,直直撞进玉梵京的心扉。
砰砰砰——
振聋发聩的心跳声不住响起。
扶观楹又亲玉梵京的薄唇。
玉梵京睫羽颤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所有的感情在这一刻爆发, 他低头,用力地亲吻她的嘴唇,唇瓣相互厮磨,得到扶观楹的回应,玉梵京眼珠登时熠亮如星辰,亮到生出灼热的火焰,他吻得愈发深。
扶观楹呓语:“你轻点。”
玉梵京听到了,耳尖微微泛红,下一刻他克制住力道,轻抚她的眼睛,温柔缱绻,克制虔诚,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和欢喜。
心意相通,两人气息滚烫,相互交缠,亲得难分难解,至死方休。
“楹娘。”玉梵京亲密地抵住扶观楹的额头,嗓音清浅唤她。
扶观楹:“嗯。”
“可否叫我的名字?”
“玉梵京。”
“嗯,我在。”
“你真的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经历这一次生死,我想我对你是有些喜欢的。”扶观楹如是道。
玉梵京的呼吸彻底乱了,喉结滚动,试图说些什么,然巨大的喜悦砸下来,砸得他晕头转向,叫他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只能用亲吻来表达他此时的情绪。
玉梵京温柔地亲吻扶观楹的额头,亲她的眉毛,亲她的眼睛,亲她的琼鼻,温热的唇瓣下滑,再亲她的嘴唇下巴,亲她的小痣。
他一遍遍的亲吻,反反复复,像是亲不够一般。
扶观楹感觉到脸上落了湿意,抬眸,看到玉梵京湿润的睫毛,彼时他的眼角坠着一颗晶莹的泪水。
扶观楹吃惊,抬手试着去触碰他的眼角,果真有泪。
“你怎么”
玉梵京骤然别目,缄默片刻才哑声道:“太高兴了。”
扶观楹失笑,附耳道:“有时候你还挺可爱的——”
“哎呀,你手又出血了,别再用手了。”
“过来,我帮你重新包扎。”
“好了,我该去看麟哥儿了。”
“我陪你一起。”
“好。”
玉扶麟正在用膳,乍见扶观楹和玉梵京一道进来,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劲。
“母亲。”
“表叔。”玉扶麟要行礼,玉梵京过去扶住孩子,“不必多礼,往后见我都无须行礼。”
“还好吗?”玉梵京问。
玉扶麟:“不打紧,表叔,你的手没事吧?”
“你母亲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谢谢你表叔。”玉扶麟说。
玉梵京:“我该做的。”
“过来,娘抱一抱你。”扶观楹招手,玉扶麟过去扑进去,过了一会儿她便在扶观楹怀中睡着了。
扶观楹把人放在床上,尔后看向玉梵京:“孩子我想她一直留在誉王府。”
“好。”
“你没有要说的?”
“全听你的。”玉梵京道。
扶观楹笑了下:“等孩子大一些,我会告诉她真相,届时你们可以相认。”
“好。”
“她看起来是喜欢上你了。”
玉梵京:“真的?”
“嗯。”
“还有扶光。”
扶观楹和玉梵京出屋。
玉梵京仰望头顶的天际,蓦然笑了。
除了扶观楹院子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当今圣上住进了世子妃的院子里,过了一日,玉扶光在亲卫的护送下回到誉王府。
看见父亲和母亲同行来接他,他就明白了什么。
“父亲。”
“楹姨。”
扶观楹抱起孩子,小声道:“以后没人的时候可以不叫我姨。”
“那叫你什么?”玉扶光心跳砰砰,犹豫开口。
扶观楹抚摸孩子的头:“你生病的时候不是叫过好几次了?”
玉扶光咬唇,下意识看向玉梵京。
玉梵京淡漠的瞳眸中荡出浅笑。
玉扶光眨眼:“娘。”
“嗯,扶光。”
玉扶光嚎啕大哭。
这一日,玉扶光知道自己有娘了,入夜之后雄赳赳气昂昂跑过来,说要和扶观楹一起睡。
紧接着玉扶麟也顺道过来,见到也在屋里的玉梵京她没有意外,只是说自己害怕,想和扶观楹一起睡。
于是玉梵京被迫睡在旁边的木榻上,而扶观楹则是和两个孩子一起睡……
玉梵京告诉扶观楹,玉澈之的尸体在悬崖下找到了,粉身碎骨,而玉澈之身死的消息不能瞒着誉王,扶观楹遂去见了誉王,将事情来龙去脉告知,没有省去皇帝,只省去了自己和皇帝坠崖一事。
“为何不告诉我?”
“怕您担心,已经没事了。”
“往后遇到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誉王道:“可有好生谢过陛下?”
“嗯,谢过了。”
“陛下如今何在?”
“我让陛下和太子在府中落脚。”
“前头因身体缘故,我未能去见陛下,如今身体好转,是该去见见,也该全了礼数。”
扶观楹和誉王去见了玉梵京,目及玉梵京那眉眼,誉王眼睛突然有些恍惚,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去世多年的儿子。
掩下失落,誉王行礼道:
“参见陛下。”
“三叔无须多礼,请起。”玉梵京双手掩于袖中。
“陛下大恩不言谢。”
和玉梵京说了些话,誉王便告退了,扶观楹送誉王回去。
“陛下和珩之真像啊。”誉王说。
“是啊。”
“观楹我最近常常梦到珩之。”
“父王,若是想念,那可要去看看珩之?”
“好,等陛下走后再去吧,有客在府上,总得好生招待。”
“嗯。”
“陛下何时会走?”
“暂且不知。”
是夜,玉梵京趁着夜色潜入扶观楹闺房。
扶观楹不意外:“来了。”
“嗯。”
“过来坐下。”扶观楹拿出药。
玉梵京坐下,任由扶观楹拆解他双手的纱布。
感觉到玉梵京的视线,扶观楹一边抹药一边问:“怎么了?”
“有话直说。”
“没有。”
扶观楹继续抹药,忽而,脸颊贴上来一道冰凉的触感,纵目而去,是玉梵京平静的脸色,须臾,平静破碎,他别开视线,像是干了坏事一般逃避。
扶观楹缓缓抬手摸脸,惊了,玉梵京他竟然偷亲他。
“哈——”
扶观楹溢出笑,撩起眼皮注视玉梵京。
等换好药,扶观楹坐在玉梵京的腿上,与之交吻,吻得火热缠绵,亲着亲着便容易擦枪走火,两人顺理成章入了帐幔之中。
扶观楹坐在玉梵京身上,吐息湿热,汗水淋湿发丝,黏在她的脸上。
玉梵京吻去她鼻尖上的汗珠,哑声唤:“楹娘。”
“别捏了。”他喘声。
扶观楹轻揉玉梵京的耳垂,听到他的告饶,轻笑不语,她继续捏。
玉梵京蹙眉,无声受着。
玩了一会儿,扶观楹收手,依偎在玉梵京精壮的胸膛上。
玉梵京虚虚搂住扶观楹纤细的腰肢,注视她结痂的耳朵,如昨日一般亲吻。
“痒,别亲了。”
玉梵京装作没听到,细细啄吻,他永远忘不掉玉澈之咬扶观楹耳朵的画面,鲜血淋漓,当时他勃然大怒,恨不得亲手剁了玉澈之,撕碎他的嘴巴。
“好了。”扶观楹无奈,但什么也没做,另一种程度上来说就是纵容。
她知道玉梵京在意,自从和他在一起,他对她的占有欲就渐渐明显,想不注意都难。
亲过了瘾,那股火气熄灭,玉梵京用头轻轻地蹭着她的脖颈:“楹娘。”
“嗯,怎么了?”
“扶光说我最近总是笑。”
“这段日子,我真的很高兴,觉得像是在做梦。”
“为何如此觉得?”
“太幸福。”玉梵京不假思索道。
“还有呢?”
玉梵京垂下眼,说道:“幸福到害怕。”
扶观楹抬头,捧住玉梵京的脸:“为何会害怕?”
玉梵京喉咙滚动。
扶观楹:“说给我听好吗?你不说我安能知晓你的心?你这个闷葫芦。”
于是,玉梵京诚实道:“害怕一切是幻觉,害怕你会离开。”
玉梵京的害怕绝非凭空产生,过去他一次次强求和扶观楹的缘分,而扶观楹从来不肯留在他身边,从来只想离开。
是以在得到想要的东西后,他会恐慌,会多想。
扶观楹只是因为孩子和救命之恩才将就同意,他留不住扶观楹,她的心里始终只有玉珩之,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代替玉珩之在她心中的地位。
扶观楹端详玉梵京的眼睛,在他眼中,她看到了他淡漠之下的患得患失。
见状,扶观楹心口被刺了一下,她抚摸玉梵京的脸,抚摸他的眉眼,目光温柔如春水。
“这一切不是梦,从来不是。”
扶观楹张嘴,咬住玉梵京的下巴:“疼吧。”
“嗯。”
“那就不是梦。”
“别担惊受怕了,好吗?你不是小孩,是大人了。”扶观楹哄道。
玉梵京不自然低头,把脑袋埋进扶观楹馥郁的颈窝里,耳垂飞出红,连冷白的面皮也染上浅浅绯红。
高悬的明月落下,来到他身边,多年夙愿,终得偿所愿,美梦成真。
“楹娘,你不许反悔,你若悔之,我会疯的。”玉梵京凑在她耳边道。
“那我倒是想看一看你发疯的样子。”扶观楹调侃道。
可玉梵京却面色一变,扶观楹好笑,忙不迭改口:“好了,别当真,开玩笑,我不会。”
“你的话我都会当真。”
“以后不说了。”扶观楹道。
玉梵京:“嗯。”
然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边境外敌入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直逼国门。
情况危机,玉梵京需要立刻回京,收到密信,玉梵京即刻去见了扶观楹。
“你去吧。”
“好,扶光想你,便留在这。”
“可以,我会照顾好他。”
玉梵京思忖片刻,郑重道:“楹娘,待我回来,你可愿嫁给我?”
“我”扶观楹抱住玉梵京,“对不住,我没办法答应你?”
“为何?”
扶观楹说:“我答应过珩之,要为他守节,但此等承诺我未能遵守,所以我没办法再去违背另一道承诺,我得为父王送终。”
也就是说,在誉王没去世之前,扶观楹永远是誉王府的世子妃,而玉梵京只能做她背后的情郎,见不得光。
玉梵京默不作声。
扶观楹:“你不愿意也情有可原——”
玉梵京打断她的话:“我愿意等。”——
作者有话说:还有最后一章就完结了,番外可能就是反过来 女主报之前的仇
感谢看到这里读者宝宝,谢谢你们[红心][红心]
十二月更新不定给大家道歉, 鞠躬。
第94章 第 94 章 重逢
外敌入侵, 帝御驾亲征平蛮夷之乱,前线战事水深火热。
扶观楹偶尔收到玉梵京的来信:“安,勿念。”
扶观楹担忧是担忧, 但她能为玉梵京做的便是祈祷, 她带孩子上山礼佛,为前线的玉梵京祈福。
在佛祖面前, 扶观楹为玉梵京求了一个签,是上上签,扶观楹高兴,多捐了香火钱, 又求了平安符, 最后来到寺庙的菩提树下写下自己的愿望挂上去。
一阵风吹来,树上的红绸飞舞,有一条红绸竟被风吹散, 飘荡在半空中, 风止,那红绸好巧不巧落下来。
落到扶观楹的手中。
扶观楹窥见红绸之下的字迹, 眼熟, 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拿起红绸看上面的字。
一念之差,强求姻缘,酿成大祸, 百死难赎, 心中愧对, 今自罚叩首,以忏己过,九九八十一道台阶, 吾玉梵京虔诚跪之。
上苍可鉴,唯求卿之宽恕。
字字珠玑,俱是剖心之言。
扶观楹的视线落在红绸上的“玉梵京”三字。
她转身问小沙弥,从小沙弥口中得知一道不为人知的往事,大抵是五月中旬的时候,有一位姓玉的施主前来寺庙,言自己犯下大错,悔不当初,他遂跪过寺中九九八十一道台阶,才入宝殿跪拜佛祖,以此忏悔。
听小沙弥说,当时那位玉姓施主抛了两条红绸,而扶观楹拿到的是其中一条。
在菩提树上挂红绸本意是祈福许愿。
这一条是忏悔,那另一条约莫是祈愿了。
扶观楹笑了笑,在红绸上落笔:愿君平安,早日凯旋。
还有我已经原谅你了,玉梵京。
她把两条红绸绑在一起,一道挂了上去。
转眼就是冬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以至引发雪灾,扶观楹散财赈灾,福缘满满。
玉扶光和玉扶麟在院子里堆雪人,好不快乐,扶观楹倚在窗边静静看着他们玩耍打闹。
“娘,你也出来玩好不好?”玉扶光道。
玉扶麟说穿玉扶光的小心思:“弟弟要你给她堆雪人。”
“哥哥!你太坏了!”玉扶光气急败坏。
扶观楹微笑,出去和孩子们玩闹。
夜里收到玉梵京的来信:近来可好?
扶观楹回答:一切顺遂。
玉梵京的来信没有很多话,没有互诉衷肠和思念,有的只是寥寥几语的关心。
而扶观楹的回信除了回答他的问题,还会同他讲述自己和孩子们近来的事,比如吃喝玩乐,都是些平淡快乐的日常。
而这些正是玉梵京想要知道的东西,是他仅有的慰藉。
两人之间的通信并不是很频繁,又是两三个月玉梵京才会来信,但至少能证明玉梵京还活着,他好好的。
蛮夷有备而来,军队士兵骁勇善战,极是不好对付的,可想而知玉梵京面临的压力。
正是因为外敌强大,玉梵京才为此御驾亲征,以扬国威,震慑周边外族。
边境帐篷里军医刚为玉梵京拔出后背的箭,拿起药要给伤口抹药包扎。
全程玉梵京一言不发,没溢出一声痛,只是咬紧牙关,忍住了疼痛。
这时,侍卫进来,将信笺交到玉梵京手中。
玉梵京冷硬的神色顷刻柔和,眸中冰冷杀气也化为乌有,他急不可待打开信,猛见掌心血迹,叫人打来水,他清洗干净手,才取出信笺,阅读信中内容,不时发出轻笑。
军医眼睁睁看着陛下从一个铁骨铮铮、杀伐果决的皇帝变成一个会笑的普通男人。
军医知道是陛下的重要之人又来信了。
原本压抑沉肃的气氛也渐渐和缓了。
玉梵京看到最后落笔——
想你了。
顷刻之间,玉梵京胸腔起伏,死死压抑的思念之情汹涌地喷出来,口中默念:楹娘。
再等等……
来年开春,前线传来捷报,蛮夷被杀得投降归顺,天子带兵凯旋。
扶观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分外高兴,前头她收到玉梵京来信,信中便有暗示说战事即将结束,她心头欢喜,知晓玉梵京不会欺瞒她。
果然,在阳春三月她得到好消息。
她想要不了多久也许就能和玉梵京见面了,此刻距离她和玉梵京分离已过一载有余,她度过了一个春夏秋冬。
这日,天气极好,外头一枝春探入窗内,翠绿嫩叶点缀下,有粉色的花苞出现,是个好兆头。
扶观楹一家去踏青。
玉扶麟带着玉扶光骑马,两人骑了一会儿马,又跑去放风筝,一刻也闲不下来。
扶观楹笑看。
今儿是个好日子,扶观楹一家都穿得很明亮喜庆,极为打眼。
高悬的暖阳之下,一道策马的挺拔身影突然出现在远方,由小变大。
扶观楹感应到什么,纵目望去,冥冥之中和远方之人视线交接,虽然她看不清楚远方之人,甚至那模糊的影子不像是人,可她就是觉得那是人。
与此同时心口蓦然一跳,伴随那影子越来越近,扶观楹渐渐看清那人的轮廓,是人,是一个骑马的人。
有些熟悉。
会不会是
可是不可能,他刚班师回朝,怎会出现在此?
可是——
扶观楹脑子一热,心头止不住希冀,一下子忘却了周围所有人,找到一匹马翻身而上,迫不及待朝远方的黑点而去。
她应当没有看错。
天际茫茫,偌大的青草平地之中,扶观楹骑马驰骋,衣袂纷飞,红衣明艳如火,像是烈焰焚烧大地。
她朝他奔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扶观楹也如愿看清了马背之上的人,正是玉梵京。
“玉梵京。”这一刻,扶观楹眼睛突然有点模糊。
而玉梵京亦是看到了扶观楹,听到了她久违的嗓音,她在叫他——心跳如擂鼓,血液翻涌,全身炽热,挥鞭策马以最快速度来到她身边。
他下了马,手中鞭子落地,他看着朝他奔赴的扶观楹,声线哑得不能再哑:“楹娘。”
扶观楹也下了马,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动身朝彼此而去,情难自抑,两道身躯终于紧紧贴在一起。
心意互通不久便被迫分离一岁有余,二者思念可见一斑,浓如墨,烈如火。
玉梵京死死抱住扶观楹,力道像是要把人揉入骨血之中。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又有道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扶观楹捧起他的脸,万语千言汇成一句:“还好吗?”
玉梵京没有说话,而是低头吻上了扶观楹的唇,唇瓣火热,似要诉尽所有思念衷肠。
这不是梦。
待稍微冷静下来,玉梵京克制住情绪,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身脏污,不得已放了扶观楹,并往后退。
扶观楹疑惑:“怎么了?”
“我自来尚未净身。”玉梵京沉声,脸色不太好,这个关头,他竟介意起自己的脏。
玉梵京班师回朝,都没在京都逗留,只来得及脱下玄甲,便轻装上阵彻夜奔赴,几日不眠不休,终跨过千山万水来到扶观楹身边,与她相见。
听言,扶观楹忍不住笑了,上前拉住玉梵京的手:“我又不嫌弃你,你怕什么?”
“何况你不脏。”
玉梵京想挣脱,可扶观楹握得紧,他没有挣脱开来。
扶观楹道:“所以你是第一时间马不停蹄赶来?就为见我?”
玉梵京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尔后抬眸,对上不远处的一道打量视线。
扶观楹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神一震,方才过于欣喜,以至于忘了所有,眼下这场地可是有不少人,其中便有誉王。
今儿踏青誉王也来了。
纸包不住火……
扶观楹带着玉梵京回到王府,让他去洗浴,而她自己则是去书房见誉王。
“父王。”扶观楹一时失语。
誉王道:“不必多言,我其实有猜到一些,不过你们也太张扬了。”
“让您见笑了。”
“陛下这是”
扶观楹将玉梵京马不停蹄赶来的事告诉他,誉王得知目瞪口呆,看了扶观楹好几眼,心油然生出敬佩之意。
“您瞧着我作甚?”
誉王感慨笑笑,随后面色瞬间严肃:“你和陛下这是在一起了?说实话,我并非不开明之人。”
“是。”
“今后你们要怎么办?”
“就先这样下去。”
誉王一怒:“没有名分?”
“陛下也太无耻了,他怎么敢的!”
“不是,父王,你误会了,不是他不给我名分,他曾经说要娶我,但我拒绝了。”
誉王发愣:“何意?”
“我没有答应要嫁给他。”
“为何?”
扶观楹抿了抿唇:“听起来可能有些无耻不要脸,但我还想当誉王府的世子妃。”
誉王看着她。
扶观楹:“我向珩之承诺过要为他守节,可是我没有做到,他一定很失望,所以给父王您养老送终上我不想珩之再对我失望了。”
听言,誉王心中感动,儿媳竟为了他拒绝皇后之位,如此可见她对他的孝心。
誉王轻拍扶观楹的肩膀:“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但是,孩子,我不想成为束缚你的枷锁,自始至终我都赞成你改嫁,这些年你为王府鞠躬尽瘁,你已经做的非常好了,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看得出来玉梵京对扶观楹的在意,也看得出来扶观楹对玉梵京的情意。
就事论事,玉梵京的确是扶观楹二嫁的好人选,只两人身份有些特别,如果要嫁娶,怕是要遇到些阻碍,但只要玉梵京真心肯娶,那都不是事儿。
“至于给我送终的事,你就算改嫁我也还是你公爹,又不是不能继续履行孝心,另外还有麟哥儿陪我。”
“可是”扶观楹愧疚心发作,誉王不介意,可她自己却过不去那道由自己铸造的坎。
誉王看出扶观楹心结所在,想了想,于是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时候交给你了。”
扶观楹怔然:“信?”
“珩之留给你的,看看吧。”
扶观楹不可置信,稳了稳心神才打开——
楹儿,见字如晤。
若你看到这封信那表示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很不情愿,但只能无奈接受。
你莫要有任何负担,你就是你,是扶观楹,无人可桎梏你一辈子,包括我。
因我并非你想得那般美好,我性卑劣无耻,心思阴暗,得你承诺,我知你守信,定会遵从,即便有意外,你也绝不会彻底违背承诺。
我为之窃喜,欲以此承诺束缚你,即便身死亦能将你牢牢绑在身边,不容任何人亵/渎,让你这辈子只为我玉珩之一人的女人。
然寡妇悲苦,半生守一方牌位,孤枕寒夜,空院锁春秋,熬成枯骨,岁岁断肠。
我不忍,又无力消除不甘恶念,趁清明之际书信一封交于父王,请他于合适时机给予你。
楹儿,顺从本心,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扶观楹眼眶发热。
“他写了什么?”
“珩之让我顺从本心。”
“那你的本心是什么?”
扶观楹咬了下唇。
回去之后,玉梵京已沐浴好,正在屋里和两个孩子说着话,见扶观楹过来,立刻起身,玉扶麟忙拉着玉扶光走。
“怎么了?”玉梵京抚摸扶观楹通红的眼尾。
扶观楹没说话,只是倚靠在玉梵京怀中。
玉梵京注意她手中的信,轻轻扯出来过目,阅读完信笺,玉梵京神情如常,可指腹重重按住信纸。
“珩之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玉梵京缄默,觉得刺耳,胸口发闷。
“嗯。”
“玉梵京。”
“我在。”
“你应该不用再等了。”
玉梵京搂住扶观楹,听到这则消息,他自是欢喜,可欢喜之中又夹杂一丝阴霾,只因扶观楹松口是因为玉珩之写给她的信。
扶观楹不懂,可玉梵京知道玉珩之的手段,他之所以写信,一来是提醒扶观楹他的存在,二来让扶观楹想起他的好,三来是要扶观楹一辈子都记得他。
玉梵京想,玉珩之这根刺他也许永远也拔不掉了。
他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毕竟人比他先认识扶观楹,也是因为他,他才能和扶观楹结缘。
但玉梵京不会感谢玉珩之,不会感谢这个死了也不安生的人。
“不过你母后不太喜欢我,还有朝野的臣子,他们定会反对的。”
“我会处理。”
玉梵京说:“楹娘,我不想再和你分离,我想早些娶你。”
听言,扶观楹心口那句想再过阵子成亲的话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算了,早晚都一样,不过有些事还要和玉梵京再商量商量。
玉梵京尚且有一堆政务要处理,他至多能待三日便要离开,这一次离开他要带走玉扶光。
他想扶观楹也跟着他走,扶观楹同意了,誉王得知情况,立刻着人给扶观楹准备嫁妆。
扶观楹让誉王不用操劳,她还没准备嫁呢,日子都没定,但誉王说先准备些。
玉梵京陪了扶观楹一日,也算是休息了,夜里床榻之上他一言不发,格外热烈,在扶观楹身上留下遍地的痕迹。
次日他起早给扶观楹做了一桌子的菜。
听玉扶光说过,玉梵京会做菜了,扶观楹惊讶,试着品尝,却发现菜有些酸,像是盐醋放多了。
她说酸,玉梵京吃了一口,摇头。
扶观楹怀疑自己味觉失灵,又试了试,的确是酸的。
玉梵京面无表情把酸巴巴的鱼吃完了,连带着汤也喝光了。
扶观楹眨眨眼,消食不久后就被玉梵京拉到榻上,不许孩子叨扰。
扶观楹意识到不对了。
“怎么了?”扶观楹趴在玉梵京肩头不解道,眼波流转,满是风情。
“无事。”
“真的?”
玉梵京颔首。
扶观楹:“玉梵京,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不是什么都懂,你若不告诉我心事,我怎会知晓你的心在想什么。”
“坦诚可以吗?”
玉梵京不吭声,气得扶观楹扭头,眼珠子转动。
她倒要看看玉梵京什么时候肯说,他不说她不点破,看谁憋死谁。
然后次日扶观楹就收到了许久不曾收到的匿名来信,是过去的那个无名之人,先前他将就一年多没寄信来了,突然断了联系,可今儿他却又送信来。
扶观楹看信——
近来逢喜事,心甚愉悦,然偶得知妻心有旧人,气量窄小,介怀不已。
我当如何?
扶观楹笑了。
夜幕降临,扶观楹和玉梵京共浴,浴池水雾弥漫,热气蒸腾,二人赤裸相对,扶观楹看着玉梵京身上新添的旧伤,红了眼眶,分外心疼,忍不住亲吻伤痕,惹得玉梵京身体轻颤,周身皮肤冒出漂亮的绯红。
“这道是什么时候受的?”扶观楹抚摸玉梵京后背的箭伤。
玉梵京解释来历:“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只是被偷袭了。”
“偷袭?”
“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时有冷箭也是寻常。”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那这一块呢?”
玉梵京耐心解释。
就这样两人一问一答,时辰飞快流逝。
玉梵京亲吻扶观楹的耳朵,再吻她湿润的眼睛:“莫要伤心,都过去了,我心有牵挂,不会死。”
扶观楹环住他的脖子,檀口微张:“还好你平安无事。”
“是,多亏你的平安符和祷告。”
扶观楹微笑。
“玉梵京。”
玉梵京抬眸。
扶观楹抚摸他的眉眼,道:“我不喜欢世子。”
此言宛如一颗巨大的石子掉进静湖之中,激起了千层的浪花和涟漪。
玉梵京瞳孔骤缩,怔怔注视扶观楹,喉结滚动,声线带颤:“你说真的?”
“是真的,比金子还要真。”
“所以,你莫要再和世子吃味了。”
“我对世子从来只有尊敬和感激,并无男女之情。”——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 看来还有最后一章,这回真的是最后一章了。
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出自《鹊桥仙·纤云弄巧 》 宋代 · 秦观
②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宋代晏几道的《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
第95章【大结局】
第95章 第 95 章 大结局
鸳鸯共浴, 扶观楹和玉梵京依偎相连,手掌交握,倾听彼此的心跳声, 耳畔低语, 一句接一句,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是日, 扶观楹随玉梵京启程回京都,玉扶麟也会一起去,因山路迢迢,这一去大抵就是嫁过去了。
要嫁给玉梵京的事, 扶观楹没有瞒着玉扶麟, 孩子知道后并不意外。
扶观楹说道:“麟哥儿,你可会怨我?”
“不会,娘, 我很高兴, 你不用事事顾虑我。”
“好孩子。”
“娘,偷偷告诉你一件事, 表叔已经找我说过话了。”
“他说了什么?”
“就是跟我说会好好照顾你, 我还让表叔发誓要对你千百倍的好,若有违背,必遭天打雷劈。”
扶观楹想起玉梵京发誓的样子,莫名好笑。
玉扶麟:“那我以后可是要叫他父亲了?”
“你想叫就叫, 不想叫就不叫, 没人敢逼迫你。”
“嗯, 我想叫的。”玉扶麟想起什么,道,“你们若是成亲了, 那我和阿念弟弟就成姐弟、啊不是是兄弟了。”
扶观楹:“扶光自始至终都是你的弟弟。”
玉扶麟眨眨眼。
王府门口,扶观楹和誉王告别:“父王,我便要带麟哥儿走了。”
玉扶麟会在京城住一段时日再回来,原本扶观楹想誉王也去,奈何誉王年迈,体魄孱弱,而且他只想留在家乡,不愿去旁的地方。
誉王:“去吧。”
“我会在半年后回来看您。”
“其实不用了,你此番过去,就是一国之母,掌后宫诸事,你安心处理自己的事,不用担心我,我还不至于是个废物,何况还有张大夫那老头子陪我说说话,至于府中的事我也能应付,这几年你已然操劳太多,辛苦你了。观楹。”
“另你以世子妃身份改嫁天子,到底是会遭到朝野攻讦和世人非议,你不要怕,誉王府永远是你的靠山。”
誉王附耳:“若是受了委屈尽管回来,誉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观楹。”
扶观楹眼眶发热:“父王,谢谢您。”
“祖父,再见。”玉扶麟道。
誉王蹲下来抱住玉扶麟:“好孩子,好好玩。”
玉扶麟点头。
誉王起身,望向近处的玉梵京,玉梵京垂首行礼,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路中玉扶光才知道扶观楹会成为他的娘亲,知道这个消息后,他高兴坏了,手舞足蹈,拉着玉扶麟的手说自己要有娘了。
玉扶麟见他那炫耀的样子,轻轻一哼:“我早知道了。”
玉扶光瞪大眼睛:“你好坏,哥哥,你都不告诉我。”
闹了一通,玉扶光才消气,抱住玉扶麟的脖子笑嘻嘻道:“哥哥我好高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一家人了,阿念弟弟。”
“麟哥哥,其实有个秘密一直瞒着你。”
“什么秘密?”
玉扶光犹豫:“你把耳朵凑上来。”
玉扶麟照做,玉扶光小小声道:“其实我是哥哥的弟弟,亲弟弟哦。”
玉扶麟顺势瞪大眼睛:“真的吗?”
“真的,你高不高兴?”
“高兴。”玉扶麟笑,其实她是猜到些苗头的,如今玉扶光的话坐实了那苗头。
“麟哥哥。”玉扶光奶声奶气地叫。
四月尾声,碧空暖阳,清风拂面,玉梵京和扶观楹抵达京都,玉梵京没有选择回皇宫,而是去行宫看望在此颐养天年的太后。
自多年前太后捉拿扶观楹一事之后,玉梵京和太后之间彻底决裂,没了母子情分,可谓是相看两相厌,后来玉梵京打压魏家,立另一位次辅做首辅,掐灭了魏家即将一家独大的势头,朝野势力制衡,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是玉梵京想看到的画面,却非太后和魏家所愿。
太后一病不起,头风害得厉害,念此,太子亲自让工部修缮了庆泰宫,让太后住进去,与其说是颐养天年,不如说是让太后彻底断绝和魏家和朝堂的联系,只当一个闲散太后,安安稳稳度过后半生。
庆泰宫不属皇宫,而是在皇宫东侧一处地方,地属偏僻,幽静清朗,适合太后休养生息,另行宫和皇宫距离不远,若有大事,玉梵京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扶观楹知晓太后不喜她,而她也不喜太后,遂未下马车。
玉梵京探望太后时魏眉也在,彼时魏眉已遵从玉梵京的赐婚嫁人生子,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见皇帝过来,魏眉诚惶诚恐行礼,立即告退。
皇帝过来,太后是有些欣慰的,多年过去,有什么都被时间冲淡了,而太后也因礼佛,渐渐变了。
“你去哪了?”太后问。
玉梵京:“杭州。”
太后注视玉梵京:“就认定她了?”
“是。”
“皇帝,你倒是像我啊。”太后感慨。
玉梵京道:“儿臣会立楹娘为后,故来此告知母后一声。”
太后:“你有心了,难得你还记得哀家,皇帝倘若哀家不许,你会听哀家的吗?”
“恕儿臣不孝。”
即便龃龉矛盾被时间冲淡,然镜子碎了就不可能会恢复原样,玉梵京和太后回不到从前那母慈子孝了。
太后:“既然如此,何必再告诉哀家?多此一举。”纵是心胸豁达了,太后也不喜欢扶观楹,过去的阴影会一辈子缠在太后身边,只有她死的那一刻才会得到彻底的安生。
“嗯,儿臣没有旁的要说。”
玉梵京拿出一个锦盒:“楹娘知道您有头风,夜里睡不好,遂调制了香。”
太后自是记得扶观楹调制的香,先前太皇太后蹭送过一些给她,后来扶观楹也送过一盒,用了扶观楹的香,太后的头风都感觉犯得少,夜里睡得安稳,只好香稀贵,太后用的多也用的快,没多久就用完了,她也不好找扶观楹要。
让太后没想到的是扶观楹竟然会不计前嫌给她调制了香,除去她是皇帝母亲,这个叫扶观楹的女子着实肚量不小。
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太后却如当头棒喝。
太后什么也没说,玉梵京把香放下:“儿臣不叨扰母后了。”
“母后,儿臣愿您岁岁无忧,顺遂长乐,贵体康健。”
说罢,玉梵京转身离去,太后愣住了,目光不自觉盯住几案上的锦盒,突然的,太后对扶观楹这个长相妖媚的女子的偏见消散了。
“等等。”
太后招来嬷嬷,让其拿螺钿盒过来:“回礼。”
目送玉梵京离开的背影,太后心想自己也许真的做错了,自己并非一个好母亲。
太后心中愧疚,环顾四周,终是接受余生困居庆泰宫的现实,她闭上眼眸,虔诚道:“佛祖渡我。”
不多时,魏眉进来:“姑母,发生何事了?”
“这是”扶观楹疑惑。
玉梵京道:“母后给你的回礼,你打开看看。”
扶观楹打开流光溢彩的螺钿盒,里面是一套非常金贵的头面,另一个盒子里则是一对玉佩和平安锁。
玉梵京道:“应当是给扶麟和扶光的。”
扶观楹:“嗯。”
太后送礼说明玉梵京立扶观楹为后的事她不会反对,不会插手,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太后此举也算是祝福。
“你和太后娘娘”
“朕与她此生只能做一对形同陌路的母子。”
扶观楹抱住玉梵京:“别难过,往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了。”
“嗯。”玉梵京眉目清冷而温柔,面孔仿佛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意,他垂下眼眸,神色衔着几分依赖。
“楹娘,谢谢你。”
玉梵京和扶观楹相视一笑。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见过太后,了全礼数,玉梵京便回宫,安顿好扶观楹和孩子,玉梵京第一件事便是召心腹重臣议事直至深夜。
天子迟来凯旋,宫中设宴为天子洗尘,宴会上有臣子进言,太子后宫空虚多年,当充盈后宫。
立刻有人附和,恳请天子立后以全安稳社稷。
从来不肯松口的玉梵京开口:“可!”
满座喜不自胜。
次日,太子颁发册后诏书,鸿胪寺官员于太和殿宣读。
天子竟要立誉王世子遗孀扶观楹为后,朝野沸腾,同时诏书很快昭告天下,自此太子大婚一事人尽皆知。
太子大婚是好事,举国同庆,可让人惊愕的是天子要娶的女子竟是誉王世子的遗孀,扶氏也。
若言血脉,天子和扶观楹也算宗亲,天子当唤扶氏一句表嫂。
二人要成婚,所有人俱是骇然大惊,众人以为天子怕不是疯了,抑或是被那妇人给下了降头。
都知那扶氏出身平凡,凭绝世容貌得誉王世子青睐,又借生子之功得封世子妃,自此青云直上,繁花似锦。
这扶氏手段相当了得,竟蛊惑得当今天子要立她为后。
民间议论纷纷,流言蜚语不绝,朝野上下大半的臣子俱是反对,冒死进谏。
天子一人独战群儒,从容不迫。
“逾越礼法?此言差矣,我朝律法言,寡妇为丈夫守孝三年即可再嫁,另寻姻缘,这寡妇里就包含世子妃,法度公平,纵是世子妃亦有选择再嫁的权利。”
“朕不曾婚配,而扶氏亦早服满守孝期,朕与她俱未缔姻缘,为何不可成婚?”
天子据理力争,臣子们奋起反驳。
末了,太子失去耐心。
“够了。”
“朕之婚事是朕一人之事,与尔等毫无瓜葛,不容尔等置喙。”
玉梵京面色沉肃:“朕情之所致,主意不改,诏书已发,断不会收回成命,尔等休之。”
“扶氏德容兼备,宜承宗庙,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至于选妃一事,就此作罢,朕意废除六宫之制,后宫之中唯皇后一人足矣。”
天子施以雷霆手段,朝野上下不敢再有反对声音,流言蜚语也戛然而止,在这次风波里,魏家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天子的人。
但雷霆之下依旧有闲言碎语,依旧有人在讨论。
扶观楹不在乎,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但有人在乎。
有说太子不顾礼法,有辱斯文,德不配位,有说扶氏不知廉耻,败坏名节勾引皇帝的,就不是个好女人,天下骂名纷沓而来。
骂名多,可扶观楹还是收到了很多人的善意和祝福,比如说许久未见的魏眉,她送来贺礼,并祝福扶观楹和玉梵京,然后她便同扶观楹道歉——
过去是她被嫉妒心蒙蔽双眼,遂同太后告密。
听言,扶观楹却不怪罪魏眉,她理解魏眉做法,并接受了她的道歉。
“您真的不怪我?”
扶观楹摇头,赞言魏眉的坦然和勇敢。
魏眉眼睛酸涩,多年心结终解。
“不必歉疚了,听说你成婚了,也成了个母亲,往后好好过日子。”
“好,多谢皇后娘娘宽宥,多谢皇后娘娘记挂。”
扶观楹无奈一笑:“莫要乱说,我还不是。”
魏眉却道:“在我心中您已经是了。”
此间事了。
另头誉王听到风声,立刻传出话,扶氏德正心善,他将其当作女儿,不忍她一辈子守寡,遂主张世子妃改嫁,是以让世子妃改嫁的人正是他这个当公爹的,为世子妃和天子做媒之人也正是他。
此话一出,世人才知是误会了世子妃。
后来深入简出的太后娘娘竟也站出来为扶观楹和天子正名,自此天底下的闲话少了很多。
很快,这些闲话彻底断绝,扶观楹散财赈灾、开设医馆、施药济民等等的善举开始在各地大街小巷流传。
扶观楹的名声彻底转变,得天下人之敬佩。
后天子和扶观楹成婚便成为了众人津津乐道的良缘。
天注定的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有情人。
这些讯息扶观楹自然是有所耳闻,她忍不住打趣玉梵京:“我们是天造地设的有情人?”
玉梵京埋首酥山,像是没听到,专心致志。
“你说话呀。”扶观楹恼声。
玉梵京一言不发。
扶观楹真的恼了,用力把人推搡开,挑眉道:“你是哑巴吗?”
玉梵京抬头,唇色嫣红水亮,他克制地抿了抿唇:“说什么?”
“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消息你传出去的?”扶观楹凑近,热气洒在玉梵京的鼻梁上。
自来京都,扶观楹出奇地长了肉,体态愈发丰腴,春色撩人。
玉梵京喉结滚动,汗水自额角滑落,然后偷袭扶观楹。
扶观楹娇声:“你是小孩子吗?”
玉梵京不吭声,许久之后喘着气道:“嗯。”
扶观楹捕捉到他的话,知道他是在回答先前的问题,顿时一扫疲惫,咯咯笑起来。
“也不是榆木脑袋了,有长进了。”。
天子大婚,乃举国上下最为重要的事。
婚期定在八月,错开九月玉珩之忌日。
虽玉梵京早为立扶观楹为后做过准备,但事宜礼制繁琐,足足准备三月所有的事才彻底忙完。
旭日高挂,光影流转,满宫红妆,喜乐欢庆。
扶观楹头戴凤冠,饰有九龙九凤,璀璨金龙,点翠金凤,栩栩如生,精妙绝伦,帽嵌宝石珍珠,两侧坠珠玉流苏,身着深青色翟鸟袆衣,衣裳绣花纹样繁复精美,肩落霞帔,外搭绯红大袖衫,庄重华丽。
而这等华丽的嫁衣丝毫没有压住她的美色,反而让扶观楹的样貌更加明艳,远山黛眉,目如点漆,唇如烈焰,以至于她周身穿戴的珠翠都失了颜色。
“楹娘。”
玉梵京缓缓伸出手。
玉梵京头戴黑色冕冠,垂十二玉珠旒,容色俊美,目如冰雪,可望向扶观楹时,眼中寒雪融化,化为春风。
一眼万年,春风裹挟浓郁炽热的情意,情意绵延,长长久久,亘古不灭。
彼时玉梵京长身鹤立,身着衮冕服,衣上绣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纹,暗浮金光,庄重威严。
“朕的皇后。”
扶观楹把手搭在他温暖的掌心里。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
终等礼成,夜幕降临,龙凤烛燃烧,烛火摇曳。
“皇后。”玉梵京唤道。
扶观楹柔声道:“陛下。”
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身影。
“你我真的结为夫妻了?”玉梵京直直注视扶观楹,极致的喜悦之后是不安的惶恐,他害怕这只是他的幻想,是那镜中花,水中月。
梦醒,人散,身边只余冰冷孤寂。
从前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
“还没有。”
玉梵京面色骤滞,心跳几度停住。
气氛死寂。
下一刻,扶观楹戏谑一笑,端起合卺酒:“还没喝过合卺酒,所以还不算夫妻。”
“怎么,被我的话吓到了?”扶观楹挑眉。
玉梵京沉默地接下酒,扶观楹先一把缠住他的手臂,举起玉杯,说:“别生气,我说的话不有道理吗?喝下合卺酒,夫妻一体,永结同心,不离不弃。”
此言被玉梵京细细用唇舌品味。
须臾,两人交臂饮下合卺酒。
“喝下合卺酒后就是洞房花烛,此礼一成,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扶观楹说。
话音未落,玉梵京便捧起扶观楹的脸,用唇封住她的檀口。
他并不急色,热吻之后他将他的皇后拦腰抱起,径直走向喜榻,尔后一点点取下扶观楹头上的凤冠、发髻,脱去她的鞋履,轻轻揉捏脚踝。
“累不累?”玉梵京半跪在地道。
扶观楹:“脚和脖子确实有些不舒服,凤冠太重了。”
玉梵京为扶观楹继续按揉脚踝,忽而抬起她的脚,骨节分明的手按住她的足,隔着白色的罗袜,在脚踝处印下一个堂堂正正的、充满占有欲的吻。
吻落,玉梵京没有起身,而是就着姿势掀起眼皮仰视坐在床榻上的扶观楹,眉目清隽冷冽,凤眸深邃如寒潭,他没有抑制自己的情感,任由扶观楹打量他眸中渐渐冒出来的浓烈到吓人的情愫。
玉梵京薄唇轻启:“朕的皇后。”
“朕臣服于你。”
扶观楹轻笑,抬起纤细漂亮的手,用指尖去抚摸玉梵京高挺的鼻梁,摩挲他利落的棱角。
她红唇一张:“那我接受你的臣服。”
龙凤烛被熄灭。
玉梵京褪去的了她的罗袜,慢条斯理解开她繁复的衣裳,轻吻她赤裸的脚踝,光滑的膝盖,细腻的肌肤
夜色即将褪去,耳边是皇后清浅的呼吸声,玉梵京悄然起身,取来剪子剪下他和扶观楹的一截青丝,将其编为一缕,小心翼翼放入扶观楹为他编织的香囊里。
玉梵京忍不住笑,静静注视皇后熟睡的神色,心口被蜜水包裹,恨不得看到天荒地老。
从今往后,扶观楹就是他的皇后,和他玉梵京是一对夫妻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人间有味是清欢——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哦,番外还不知道写啥可能星期四星期五会更番外。
番外可能写男女主甜蜜日常和孩子争宠
写女主用链子报复男主。
写角色扮演嘻嘻嘻等等,可能还会写现代或者其他世界番外 当然要看我的灵感没有的话就当放屁了。
谢谢可爱的宝宝。
完结了也不知道说啥
祝读者宝宝新年快乐事事顺意。
①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出自唐代李郢《为妻作生日寄意》,
②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汉·苏武《留别妻》
③人间有味是清欢——宋·苏轼《浣溪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