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进京当质子,我开局带兵强掳花魁》 第1章 入京 大炎皇城,朱雀大街。 一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马车,在一队风尘仆仆的北境骑兵护卫下,缓缓驶入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轻响,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马车里,姜尘打了个哈欠,掀开布帘一角,打量着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 温暖的微风拂面,带着脂粉与食物的混合香气,与他习惯了的风沙与铁锈味截然不同。 他脸上忍不住浮现一丝玩味的笑容。 “京城,果然比北境边关暖和多了,也软多了。”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打着车窗。 “来了这许多年,一直在边疆打转,这次倒是正好见识见识所谓的青楼勾栏,享受一下,这个时代的温柔堕落。” 军中有他留下的前世兵书名卷,他知晓自己是纸上谈兵。 但他父亲镇北王姜焚天却是能通晓其中奥妙的一代军神。 还有他耗费数年心血才研制成功的火药。 虽然对这个存在高品武者的世界来说,对个人的威力或许不算毁天灭地。 但若是两军对垒,那便是足以扭转乾坤的大杀器。 正因如此,即便北方蛮族近期有所异动,他也能暂且放心离开。 姜尘本以为能在北境安心做个幕后军师,结果朝廷一纸诏书。 以念其年少,当入京受教为名,将他召来了这龙潭虎穴。 美其名曰接受皇家熏陶,实则为质,用以牵制他那手握雄兵百万,威震天下的父亲,镇北王姜焚天。 就在姜尘脑内流转之时。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夹杂着嚣张跋扈的呵斥。 “滚开!统统滚开!惊了六殿下的坐骑,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如旋风般横冲直撞而来。 沿途百姓惊慌失措,纷纷避让,摊贩倒地,货物散落一地,鸡飞狗跳,好不混乱。 为首者是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青年。 骑着一头神骏非凡,通体雪白,额生独角的异兽龙鳞驹,正是当今皇帝宠妃所生的第六子,萧元辰。 姜尘的马车因避让稍慢,那队骑士便已冲到近前。 “哪来的不开眼的破烂货色!敢挡殿下的路,找死吗?” 一个恶奴模样的骑士厉声骂道,扬起手中镶着金丝的马鞭,不由分说就朝着驾车的北境老卒狠狠抽下。 鞭声破空,凌厉异常。 那老卒面色黝黑,皱纹如刀刻,眼神却瞬间一厉,竟不闪不避,干枯如树皮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呼啸而来的鞭梢,随即猛地一拽。 “呃啊!” 那恶奴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 惊呼一声,整个人竟被直接从马背上拽飞起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哀嚎着一时爬不起身。 场面瞬间一静。 所有骑士都愣住了,在京城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对他们,对六皇子的人还手? 六皇子萧元辰勒住躁动的龙鳞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寒酸的破旧马车和周围护卫们风霜之色未褪的陈旧铠甲,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北境来的穷酸土鳖。” 他语调拖长,充满讥诮。 “怎么?镇北王在边关那蛮荒之地待久了,连京城的规矩都没教给你吗?” 马车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完全掀开,姜尘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算不上极其俊美,却带着一股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硬朗与漠然。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眼看向马背上的六皇子,目光平静无波。 “规矩?” 姜尘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莫名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在我的规矩里,敢对镇北王麾下挥鞭者,手留下,惊了我车驾者,马留下。” “你?!!” 六皇子气极反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好个不知死活的质子!在本皇子面前,也敢如此猖狂?信不信本皇子现在就替镇北王管教管教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 “管教?” 姜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以啊,不过在你想着怎么管教我之前,不妨先见见这个?” 他话音刚落。 轰隆隆!!! 大地忽然开始轻微但密集地震动起来,仿佛有庞然巨物正在接近。 远处,传来如同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初时微弱,旋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节奏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撕裂一切的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悍然席卷了整个繁华的朱雀大街! “什么人?!” “止步!皇城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 两队看守城门和巡视到此处的巡城卫兵听到动静,立刻在一位队正的带领下冲了过来。 试图阻拦这突如其来的铁流。 他们身穿明亮的制式皮甲,手持长枪,动作也算迅捷,展现着京城卫军的威风。 然而,当他们真正看清那支黑色洪流时,所有的呵斥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百骑沉默如冰山,速度却丝毫不减。 面对挡在前方的巡城卫兵,他们甚至没有拔出兵器,只是最前排的骑士微微抬起覆面甲胄下的冰冷眼眸,扫了过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仿佛看待路边草芥般的漠然。 以及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浸染出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死寂煞气! 仅仅是被这样的目光扫过,那为首的队正便如遭雷击,浑身一僵,呵斥的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随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长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卫兵们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阵型出现了一丝散乱。 他们平日里维护京城秩序,对付些地痞流氓,镇压小规模骚乱尚可。 城中各大世家高官哪个需要他们? 哪个他们敢惹? 更何曾直面过这等从最惨烈战场上存活下来的百战锐卒? 那凝聚如实质的杀意,几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是,是镇北王的……大戟士……” 队正身边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兵牙关打颤,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队正一个激灵,再不敢有丝毫阻拦之心,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慌忙嘶哑下令。 “散,散开!快散开!让路!给……给军爷们让路!” 巡城卫兵和守门士兵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慌忙向街道两旁退去,挤入惊慌的人群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第2章 炖了 那黑色的洪流没有因为那些士兵而偏移一丝方向。 就这样以碾压般的姿态,沉默地从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席卷而过。 冰冷的铁蹄敲击着地面,也敲击在每一个京城守军的心上,将他们平日里的那点威风碾得粉碎。 街道两旁的京城百姓更是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六皇子坐下那匹号称有蛟龙血脉,平日桀骜不驯的龙鳞驹。 此刻也开始不安地嘶鸣,刨蹄,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是……是镇北王麾下的大戟士?!” 有人惊恐万状地叫出了这支骑兵的名字,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镇北王麾下几支出了名的精锐骑兵之一。 传说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卒! 杀人不眨眼!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按照律法,外军不得入京啊! 姜尘看着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六皇子,慢条斯理地道。 “哦,忘了告诉殿下,家父怕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受了什么委屈,特地派了三百大戟士,护送我至京都城外十里处扎营,方才嘛。” 他指了指天上刚刚散去的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烟气。 “我看殿下仪仗威风,怕起了冲突,就发了信号让他们别过来,看样子,他们是等得急了,担心我的安危,忍不住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眼神却清亮而锐利,仿佛在说。 我爹的人来了,你能拿我怎样? 六皇子萧元辰的脸上瞬间一阵青一阵白。 此刻看着那百名煞气冲天,仿佛下一刻就要拔戟冲杀的大戟士,又惊又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若是姜尘,他自然不屑,但这些兵甲,却让他倍感心悸。 他甚至怀疑,只要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质子轻轻一挥手。 这百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悍卒就敢在这天子脚下的朱雀大街上,把他这个尊贵的皇子当场格杀! 镇北王的军队,就是这么霸道! 虽然远在京城,但他也有所耳闻。 横行北境,只认镇北王军令,其他,甚至皇帝本人的圣旨,也视若无物! 姜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匹神骏却受惊不安的龙鳞驹,啧啧两声。 “真是好马,筋骨强健,血脉不凡,可惜了啊……跟错了主人。” 说完,他脸色猛地一沉,声音不大,却清晰冰冷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刚才是谁挥的鞭子?自己把右手剁了!” “至于这匹马,” 他指了指龙鳞驹。 “惊了我的车驾,扣下了!算是赔礼!” 他目光如冷电般直刺萧元辰,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六殿下,你有意见吗?” 在百名大戟士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恐怖的威慑下,在姜尘那混不吝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子的强势面前。 六皇子萧元辰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巨大的屈辱感淹没了了他。 他能感觉到身后大戟士们投来的冰冷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 最终,他所有的骄傲和愤怒,在这绝对的力量威慑前,化为乌有,只能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无比。 “……没……意见!” 姜尘脸上顿时又绽开了笑容,变得和煦如春风,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煞气凛然的不是他。 “殿下果然深明大义,顾全大局。那就……谢殿下了?” 他转身,顺手将那名贵无比的龙鳞驹缰绳从六皇子随从颤抖的手中牵过,递给那名刚才被鞭打的老卒,温和道。 “吴伯,这马瞧着不错,归你了,回头牵回去,宰了炖肉,给兄弟们好好补补身子,咱们在北境苦寒之地,风餐露宿的,都没尝过这等皇家御苑养出的好肉吧。” 炖了吃肉? 拿价值万金,有价无市的龙鳞驹炖肉?! 六皇子眼前一黑,气血上涌,差点气得直接吐血! 这简直是把他和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踏摩擦! 姜尘却看都不再看他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径自翻身上了自己的破旧马车,懒洋洋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走吧,吴伯。去陛下赐给我的那座府邸瞧瞧,这京城……” 他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玩味。 “果然比边关有意思多了。” 马车缓缓启动,吱呀作响。 百名北凉大戟士如同最忠诚而冰冷的影卫,无声地调转马头,护卫在那架破旧马车两旁,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们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退避,人人噤若寒蝉,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那队巡城卫兵远远看着,依旧不敢上前,脸上残留着惊惧。 只留下六皇子萧元辰和一众爪牙,僵在原地,脸色铁青,羞愤欲绝。 他死死盯着那远去的马车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北境苦寒之地长大的世子,这个他想象中的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个朝廷捏在手里用来警告,牵制镇北王的人质…… 来京第一天,竟敢如此嚣张跋扈,甚至拿他这位最受宠的皇子当做了立威扬名的踏脚石!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回宫!” 萧元辰猛地回身喊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立刻回宫!面见父皇!” 第3章 谁的人都不好使 看着萧元辰怒气冲冲,近乎失态地冲向皇宫的方向。 一直隐在街角茶楼雅间内冷眼旁观的二皇子萧元启,缓缓收回了视线。 他俊雅的脸上漏出轻轻嗤笑的表情,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二殿下。” 他身后一位幕僚模样的青衫文士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位镇北王世子甫一入京便如此张扬跋扈,竟敢纵兵威慑皇子,此举形同挑衅天威,陛下那边,难道真的能容忍吗?我们拉拢他,是否会有麻烦?” “容忍?” 二皇子萧元启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只要不是他父亲姜焚天亲自挥师南下,直逼京畿,眼下这点小事,父皇都能忍,也必须忍。” 幕僚微微一怔,面露疑惑。 “殿下此言……” 萧元启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楼阁,看到那遥远的北境边关。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幕僚的心上。 “你要清楚一件事,如今这天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在野战中正面拦住镇北王麾下的铁骑,一个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更何况,北境蛮族年年寇边,虎视眈眈,若此刻没了姜焚天这座擎天巨擘镇守国门,我大炎的北疆防线顷刻间便会崩毁,届时蛮族铁蹄长驱直入,万里山河涂炭,现有的国土疆域,怕是要丢掉三分之一!” 幕僚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倒是听说过镇北王的威名,但未曾想过,对方对大炎竟如此重要。 这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也是悬在皇室头顶的利剑。 “所以。” 萧元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面对一个仅仅是嚣张了些,却并未真正触及底线的世子,父皇除了暂时忍耐,还能如何?难道真要为了区区颜面,去逼反那位手握百万雄兵,定鼎北方的异姓王吗?”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眼中掠过一丝深邃的精光。 “不过,忍耐不代表纵容,吃了这么大的亏,折了皇家的脸面,父皇心中定然愠怒,我想,他很快便会找机会,好好试一试这位世子殿下的成色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毕竟,威震天下的姜焚天雄踞北境,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朝廷无法控制已是定局,那么,这位只身入京的世子,便是唯一能牵制,甚至未来或许能影响镇北王大军的关键棋子,父皇又岂会真的放任不管?” “那我们?” 幕僚低声询问,目光瞥向镇北王世子府邸的方向。 “不急。” 萧元启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棂,一副悠然看戏的神态。 “看看再说,这京城的水,刚被搅浑,正好瞧瞧,究竟能冒出些什么牛鬼蛇神。”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已预见即将到来的连番好戏。 与此同时,姜尘在那座新赐的府邸里慢悠悠转了一圈,最终在庭院中站定,随意地点了点头。 “嗯,除了小了点儿,憋屈了点,其他还算凑合。” 旁边一位穿着体面,看似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立刻上前一步。 脸上堆着恭敬却难掩一丝优越感的笑容,解释道。 “世子殿下有所不知,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人口稠密,寸土寸金,不比北疆地广人稀,陛下钦赐的这座府邸,规制已是超然,寻常公侯都未必能有。” 姜尘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皱起眉头,侧身对紧跟在身后半步的一位女子开口问道。 “这家伙是哪来的?” 那女子身着一袭利落的玄色劲装,青丝高束,未施粉黛,容颜清冷秀丽,却眉宇间自带一股北境风沙磨砺出的英气与锐利。 她身姿挺拔如松,眼神警惕而沉静,如同蛰伏的猎豹,正是自幼被镇北王收养的边境孤儿,姜尘的贴身侍女兼护卫,祁连雪。 那王管家脸色一僵,没等祁连雪回答,竟又自顾自地接口,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强调。 “回世子话,奴才乃是陛下亲自指派到世子府的管家,姓王,奉旨协助世子熟悉京中人事往来,一应庶务,此外,陛下还恩赏了侍女仆从若干,都在这候着,听候世子……” “我问你了吗?” 姜尘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冷冽地落在王管家身上,打断了他的话。 王管家猛地一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 “啊?世子,我……” “听不懂人话?” 姜尘眼神瞬间变得不耐烦。 祁连雪立刻踏前一步,清冷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王管家。 右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短刃的柄上,只待姜尘一声令下。 她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带着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伐气息,让那王管家下意识地感到脖颈一凉。 姜尘语气轻蔑地吩咐道。 “听着,这府里我的规矩,凡是外面塞进来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全都给我扔出去,女的留下另行甄别。” 王管家闻言,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惊怒交加,再也维持不住那表面的恭敬,尖声道。 “你……!世子!我可是陛下亲派!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您怎能……” “啧,吵死了。” 姜尘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懒洋洋地一挥手。 “赏他几个巴掌,让他醒醒神,记清楚现在谁是他的主子。” “是!” 祁连雪应声而动,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啪!啪!啪! 清脆而狠厉的巴掌声骤然响起,速度快得惊人! 她甚至未用全力,但手法刁钻精准,每一巴掌都扇在王管家脸颊的同一位置,毫不留情! 王管家被扇得头晕眼花,脸颊瞬间高高肿起,通红发紫,嘴角溢血,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正呆若木鸡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出手狠辣的冷艳女子,又惊惧地看向姜尘。 姜尘这才慢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冷冷道。 “再说,还有赏。” 说罢,不再多看那瘫软在地的管家一眼,转身朝着内院走去。 祁连雪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宛如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紧随其后。 留下满院死寂和一群被震慑得大气不敢出的一众仆役。 第一卷 第4章 叫起来不就行了 姜尘简单安顿好行李,心里便有些活络起来。 京城繁华,那传说中的勾栏瓦舍,风月之地,他可是在北境就听了不少传闻,更别说了前世之时各种渠道的传闻。 他可是慕名已久。 如今既然来了,岂有不去见识一番的道理? 他整了整衣袍,故作自然地朝外走去,嘴里还嘀咕着。 “嗯,出去转转,熟悉熟悉京城风貌。” 刚迈出两步,就感觉身后一道清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姜尘脚步一顿,无奈地转过身。 果然看到祁连雪如一尊精致的玉雕,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眸子正望着他。 “连雪啊。” 姜尘试图商量,指了指府内。 “我不是让你在家待着,看着人收拾房子么?” 祁连雪身形未动,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爷有令,命我护卫世子,寸步不离。” “……” 姜尘一阵无语,他爹这命令下得可真,有先见之明。 他叹了口气,试图换个方式。 “你看,我这也就是在京城大街随便逛逛,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危险?有吴伯跟着我就足够了。”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备好马车的北境老卒。 祁连雪没有再回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牢牢锁定着姜尘,同时脚下轻巧地向前挪了半步,用行动彻底表明了态度。 她跟定了。 姜尘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无奈,相处这么多年他也知道对方的性子。 随即叹了口气,自暴自弃似的挥挥手。 “行吧行吧,跟着就跟着吧。” 他故意说得大声,仿佛毫不在意。 “反正少爷我也没打算干什么坏事,就是去听听曲,看看舞,领略一下京城的风雅艺术,你跟着也好,正好也让你开开眼界,别整天只知道练武,一点情趣都不懂。”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心无杂念一般,昂首挺胸地朝门外走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计划夭折的悻悻然。 祁连雪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言不由衷。 见他同意,便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静地跟上。 虽然初来京城,但有些地方却像是黑夜里的明珠,根本无需打听方位。 姜尘进城时,目光就曾被远处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楼阁牢牢吸引。 那楼阁飞檐如翼,轻盈灵动,在日光下流溢着琉璃瓦片的华彩,雕花的窗棂与廊柱极尽精巧。 更引人注目的是,檐角挂满了各式风铃,廊间垂落着轻柔的纱幔和未点燃的彩绘灯笼。 即便是在白昼,姜尘仿佛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它入夜后的绝色。 华灯齐放,流光溢彩,轻纱随风曼舞,风铃奏响清音,不知会引来多少风流客。 楼阁正中,悬着一块硕大的匾额,上面的三个烫金大字更是直白无比,毫不遮掩此地风月。 春满楼 姜尘唰地一声展开一柄不知从哪儿顺手买来的折扇。 故作风雅地轻摇了几下,竟青天白日的,就领着身后一脸冷然的祁连雪和沉默寡言的吴伯,大剌剌地推开了春满楼那扇沉甸甸的雕花门。 堂内,几个小伙计正睡眼惺忪地收拾着昨夜狂欢后的狼藉。 冷不丁见有人进来,全都愣住了,这时辰,哪有客人上门? 一个机灵些的伙计连忙放下抹布,小跑着迎上前,脸上堆起为难又尴尬的笑容。 “这位爷,您怕是来早了些,我们这儿,得等晚上才开门迎客呢,姑娘们忙了一宿,现在都睡下了,实在不便见客……” 姜尘扇子一合,不耐烦地指了指楼上。 “睡下了?叫起来不就完了!小爷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妙音姑娘,琴技一绝?她房间在哪儿呢?领我上去!” 那伙计一听,脸都皱成了苦瓜,连连作揖。 “哎呦喂!这位爷,这位爷!您小声些!妙音姑娘可是清倌人,只在高阁雅室献艺,从不在房中见客的!而且,而且妙音姑娘每月只在逢七的日子才登台抚琴,这是楼里多年的规矩,今日实在是不巧啊!” 姜尘闻言忍不住眉毛一挑,用扇骨敲了敲手心,故意提高了嗓门。 “你看小爷我像是那等急色鬼吗?老子今天就是冲着你们京城的风雅来的!听曲!看舞!赶紧的,把能唱会跳的都给我叫起来!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他这番胡搅蛮缠,理直气壮的喧哗,在空旷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吓得几个伙计手足无措,试图劝阻又不敢上前。 就在这混乱当口,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呵斥。 “何人在此喧哗?!好大的威风!” 第一卷 第5章 挂起来 姜尘闻声,懒洋洋地回过头,打量了一下来人。 只见对方一身锦缎绣袍,头戴玉冠,手持一柄折扇,一副自命风流的贵胄文人模样。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脸上写满了嫌弃二字。 “你又是哪个坟堆里刨出来的?” 姜尘语带讥讽,毫不客气。 那人闻言,眉心骤然拧紧,显然被这粗鄙之言激怒,但仍努力维持着风度,沉声道。 “放肆!我乃户部尚书之子,黄百鸣!” “户部尚书之子?” 姜尘故意拉长了语调,上下扫了他几眼,恍然大悟般用扇子一指。 “大白天的不在衙门帮你老子数钱,跑来窑子里体验民生了?” “你!你胡说什么!” 黄百鸣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猪肝,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急声辩解道。 “我来此乃是为了与妙音姑娘探讨诗文乐曲,品鉴风雅!岂是你这等粗俗之人所能理解的龌龊行径可比!” “切!” 姜尘满脸嫌弃地一摆手,仿佛驱赶苍蝇。 “探讨诗文?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给自己镶了层金边,赶紧的,有多远滚多远,再碍着小爷的眼,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挖个坑,把你当萝卜埋了?” “你好大的口气!” 黄百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尘的手指都在微颤。 “啧。” 姜尘正待发作,却见一个衣着艳丽,风韵犹存的老鸨急匆匆从楼上小跑下来,脸上堆着圆滑的笑,先是冲着黄百鸣连连告罪。 “哎呦,黄公子,黄公子您息怒!不是早跟您说了嘛,妙音姑娘她真的不见客呀……” 黄百鸣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着老鸨重申道。 “妈妈误会了,我来此非与那些俗人相同,只是纯粹欣赏妙音姑娘的文采琴艺,欲以文会友……” 姜尘见这两人竟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完全把他晾在了一边,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不耐。 他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对着老鸨伸出三根手指。 “我没空听你们在这儿唱双簧。给你们三个数。” “要么,现在立刻把那个什么妙音姑娘,还有你们楼里能喘气的姑娘都给我叫下来。” “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的大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拆了你这春满楼。” 老鸨脸上的笑容一僵,仔细打量了一下姜尘的穿着和气度。 虽看似寻常,但那股子睥睨一切的嚣张却做不得假,她定了定神,语气也冷了几分。 “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开门做生意,客人我们自然欢迎,但,也得守规矩,你可知我这春满楼的东家是何人?” “一。” 姜尘面无表情,收回一根手指。 老鸨脸色微变,强撑着道。 “小子,老娘在这京城什么人物没见过?劝你别自找麻烦!” “二。” 第二根手指落下。姜尘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老鸨也被这毫不讲理的倒数逼出了火气,叉腰冷笑道。 “好!好!老娘我倒要看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怎么拆了我这春满楼!” “三。” 最后一声数完,只见他身后如影子般沉默的吴伯,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筒,对着窗外猛地一拉! 咻——嘭!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京城的天空,随即在高处炸开一声闷响! 信号! 楼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仅仅过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 轰隆隆隆! 沉重,整齐,极具压迫感的马蹄声如同突如其来的闷雷,由远及近,急速而来! 那留在城中还未离开的一百铁骑瞬间便将整个春满楼围得水泄不通。 透过门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百名黑甲覆面的铁骑无声地矗立着。 冰冷的铁戟在日光下反射着寒光,肃杀之气几乎要沁透楼阁的雕梁画栋! 刚才还喧闹的大堂,瞬间死寂一片。 老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黄百鸣更是目瞪口呆,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姜尘慢条斯理地走到一张完好的桌旁坐下。 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袍,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循循善善诱,仿佛在说什么公道话。 “我这个人呢,向来心善,看不得太过难看的场面,这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抬手,随意地指向窗外那些如同钢铁雕塑般的铁骑。 “瞧见我这些兄弟了么?他们一个个都是从北境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好不容易跟着我来了这天下最繁华的京城,却还没机会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风花雪月。” 他的目光转回面无人色的老鸨身上,笑容变得危险起来。 “今天,你就让他们开开眼,把你楼里最好的姑娘,最美的舞,最妙的曲儿,都拿出来,若是他们满意了,你这春满楼,今日就算躲过一劫。”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若是他们不满意……你见过战场厮杀之后,留下的是一片什么景色吗?我保证,那比你这儿昨晚客人闹腾完的烂摊子,要精彩一万倍。” “我……我我……” 老鸨牙齿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一旁的黄百鸣见姜尘如此肆无忌惮,竟真敢调兵围楼,强撑着最后一点勇气上前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你放肆!这,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你竟敢私自调兵入京,围困民宅!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不管你是谁,我都要去御史台参你!” 姜尘像是才注意到他似的,懒懒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对吴伯随意地摆了摆手。 “吵死了,把这玩意儿捆了,找根最高的旗杆挂上去。再找面显眼的旗子,就写,户部尚书之子黄百鸣,白昼宣淫,力争风流状元。” “是!” 吴伯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就要上前拿人。 黄百鸣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往后躲,却哪里快得过吴伯的手脚? 就在吴伯的手即将触碰到黄百鸣衣领的刹那,一道清冷而略显急切的声音,突然从二楼雅间的方向传来。 “且慢!” 第一卷 第6章 鼓曲 那清冷幽然的声音虽引人侧目,却丝毫未能令吴伯的动作有半分迟疑。 待到那出声之人自楼梯走下时,黄百鸣早已被吴伯反剪双手。 如同提小鸡般将其牢牢制住,吴伯正欲招呼门外一名黑甲兵士进来,执行那挂旗示众的命令。 姜尘闻言一边懒洋洋的嘀咕,一边侧目往前。 “还有挡横的?” 下楼的是一位女子,身着一袭素雅却不失精致的纱衣,云鬓微松,略施粉黛,面容精致柔和,自带一股出尘之气。 她见到楼下这剑拔弩张,尤其是黄百鸣的狼狈模样,秀眉不禁微微一蹙,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步履从容地走向姜尘,敛衽一礼,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郑重。 “小女子恳请世子殿下,高抬贵手。” 姜尘眉梢一挑,来了点兴趣。 “哦?你认识我?” 那女子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姜尘审视的视线,不卑不亢道。 “能令威震北境的镇北王铁骑如此恭谨护卫,如臂指使者,在这大炎朝,除却镇北王本人,唯有世子殿下您了。” “哈哈,有点意思。” 姜尘笑了起来,这女子倒是比那草包尚书之子聪明得多。 “那你又是谁?” “小女子林妙音。” “原来你就是那位妙音姑娘?” 姜尘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中的玩味更浓。 “正是。” “那我刚才说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 姜尘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林妙音微微颔首。 “字字入耳,不敢或忘。”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屈膝一礼。 “今日之事,皆因楼中招待不周而起,惊扰了世子与诸位军爷,妙音愿代春满楼向世子赔罪,恳请世子与诸位军爷暂且入座,妙音愿献上一曲,以平息世子怒火,望世子息怒。” “就你一个人?” 姜尘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堂,以及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伙计和老鸨。 “是。” 林妙音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姜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林妙音,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妙音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这春满楼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还有你自个儿的前程,可都系在你接下来这一曲之上了,若是我这些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兄弟觉得不满意……”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冰冷的意味让周遭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面对这近乎赤裸的威胁,林妙音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但仪态依旧保持着镇定,她再次深深一福。 “妙音明白,请世子与诸位军爷,入座。”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堂中回荡。 仿佛这不是一场致命的豪赌,而只是一次寻常的登台献艺。 姜尘目光在林妙音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随即干脆地一挥手。 除了那名奉命行事的兵士,正毫不客气地将不断挣扎,呜咽咒骂的黄百鸣像捆柴禾一样拖出门外,准备寻那最高的旗杆挂上去。 其余黑甲士卒沉默地收戟入内。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尽管大堂尚未收拾整洁,散落着杯盘杂物。 但这些百战老卒对此视若无睹,只是依序寻了位置坐下。 腰杆挺得笔直,冰冷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中央的舞台,瞬间将整个空间挤得满满当当,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林妙音眼见黄百鸣被拖走,朱唇微启,似乎还想说什么。 姜尘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折扇漫不经心地向前一点,懒洋洋地打断道。 “林姑娘,旁人的闲事就少操心了,还是快些开始吧,我这些兄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粗人,可没什么赏风弄雅的耐心。”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林妙音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了回去。 她深深看了一眼姜尘,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上中央的表演台。 然而,她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包括姜尘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她并未走向那架名贵的古琴,反而指挥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伙计,将几面大小不一的鼓搬上了台子,最大的是一面需要立架支撑的战鼓。 她就那样静立在最大的那面鼓前,褪去了之前的柔婉,手中紧握两根红漆鼓棒,身姿挺拔,竟透出一股与这风月场合格格不入的飒爽之气。 “咦?” 姜尘不由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折扇也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奇。 这场景,可和他预想的软语轻歌大不相同。 只见台上的林妙音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然变了,沉静而锐利。 下一刻,她手臂猛地扬起,带着一股决然的力量,重重落下! 咚!!! 一声沉重无比,仿佛能撼动人心的鼓声骤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大堂内原本压抑的气氛! 仅仅一声! 就这一声,原本带着些看戏心态的北凉士卒们,身形齐齐一震!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猛地挺直了背脊,脸上那惯有的冷漠和煞气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钉在了台上那道窈窕的身影和那面鼓上。 他们太熟悉了! 这绝非寻常乐坊里取悦宾客的靡靡之音。 这是金戈铁马之声,是沙场战阵之音! 是能让他们血液下意识加速流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冲杀的号令! 所有士卒的眼神都变了,从之前的漠然看客,变成了凝重和探究。 就连姜尘,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看向林妙音。 第一卷 第7章 抉择 最后一记重槌,如同战场鸣金收兵,余音在空旷的大堂内隆隆回荡,震人心魄。 林妙音微微喘息,光洁的额角渗出汗珠,几缕青丝贴在颊边,先前那出尘的柔婉已被一股凌厉之气取代。 她放下鼓棒,目光直直看向姜尘,声音因用力而略显低哑。 “不知妙音这一曲,世子与诸位军爷,可还满意?” 姜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在林妙音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玩味,而是掺杂了一丝审视与探究。 随即,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吴伯淡然吩咐道。 “听到了?曲子不错,把人带回府里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决定一件物品的归属。 一旁的老鸨闻言,如同被冷水浇头,猛地一个哆嗦,也顾不得害怕了,失声惊呼。 “等,等等!世子殿下!这可使不得啊!她……” “妈妈。” 林妙音却出声打断了老鸨的哀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急促的呼吸,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对老鸨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不必多言。世子既然相邀,妙音随世子走一趟便是。” 她转而看向姜尘,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明确的交换条件。 “只望世子信守承诺,勿要再为难我春满楼上下众人。” “妙音!妙音不可啊!你可知跟他去了会,我怎么跟太……” 老鸨急得跺脚,几乎要哭出来,但却还是在最后关头收声。 就在这时,门外旗杆上,被冷风吹得晃晃悠悠的黄百鸣,似乎也听到了楼内的对话,挣扎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和呼喊,试图引起注意。 姜尘仿佛才记起还有这么个人,抬头朝门外望了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 “啧,差点把你忘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算了,懒得跟你计较,你就先在那儿挂着醒醒脑吧,什么时候脑子里的水控干了,什么时候再放你下来。” 说罢,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的反应,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随意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走了。” 祁连雪无声地跟上,吴伯则对林妙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妙音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的春满楼,整了整微乱的纱衣,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步履平稳地跟上了姜尘的步伐。 世子府邸前,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护卫着马车停稳。 姜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领着神色平静却暗藏复杂的林妙音向府门走去。 只是,在门外,见到了一个神色不耐的身影。 几乎在同一时刻,这桩发生在春满楼的惊人之举,便已通过无数隐秘的渠道,迅速传到了东宫。 太子萧元景正于书房内批阅奏章,听完心腹低声而迅速的禀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朱笔上的墨汁,在宣纸上无声地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即缓缓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声音平静无波。 “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吩咐道。 “换个人去接手春满楼吧,要机灵些的。” 侍立一旁的心腹明显愣了一下,迟疑地抬头。 “殿下?那妙音姑娘她……” “照做便是。” 太子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漠。 “……是。” 心腹不敢再多问,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太子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庭院中萧疏的竹影,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 看到那座如今已失了主人的春满楼,看到那个毅然选择跟随镇北王世子离去的女子身影。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间。 “这便是你的抉择吗?” 他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遗憾,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抱歉,即使我身为储君,也无法撼动父皇金口玉言,亲自审理断定的铁案。” “或许,他这个背靠百万雄兵的镇北王世子,反而能拥有我所没有的能力吧。”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仿佛在审视一场未知的豪赌。 “只是希望你这孤注一掷……不会所托非人。” 第一卷 第8章 你不如直接弄死他 世子府朱门外,一个身着宫中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焦躁地踱步,其尖瘦的脸上写满了不耐与屈辱。 眼见姜尘归来,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捏着嗓子,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破空气。 “哎呦!世子爷可算是回来了!咱家奉圣上之命在此等候多时,您这府上的规矩可真真是大得很呐!竟连门都不让咱家进,莫非这镇北王的府邸,比陛下的宫闱还要难进不成?” 姜尘刚下马车,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太监,仿佛才注意到门口多了这么个聒噪的东西。 他根本没接那太监的话茬,而是直接皱眉看向门口值守的,如同石雕般的老兵,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哪儿来的阉货,在我们府门前嚷嚷什么?吵得人耳朵疼,谁让他待在这儿的?为什么不赶紧轰走?留着碍眼么?” 那值守的老兵胸膛一挺,洪声回道。 “回世子!他说是宫里来的,俺们不认识什么宫里宫外,只认世子的令!他不走,俺们就当他是个耍猴戏的!” 太监一听,气得脸都绿了,尖声道。 “姜尘!你放肆!咱家是奉了皇上口谕,特来引你即刻入宫面圣,办理入太学府进学一事!此乃皇恩浩荡,你岂敢……” “哦。” 姜尘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漫不经心地打断他。 “知道了,轰走轰走,等小爷我哪天有心情,有空了再说。” 说罢,他再不多看那几乎要跳起来的太监一眼,抬脚就迈过门槛,径直朝着府内走去。 祁连雪和吴伯自然是领着林妙音紧随其后,仿佛门口那宣旨的太监只是一团吵闹的空气。 那太监被晾在原地,指着姜尘的背影,手指气得直哆嗦。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斥责都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朱红的大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毫不客气地关了个严实。 眼见姜尘对宫中太监和皇帝之命如此态度,林妙音的双瞳中闪过一丝光彩。 但很快就掩饰下来,只是跟着姜尘来到了屋内。 林妙音随着姜尘步入室内,脸上却不见丝毫寻常女子该有的惊惧或不安,反而异常的平静。 她亭亭而立,目光坦然,仿佛置身于自家厅堂。 而非一个刚刚以强横手段将她掳回的陌生男子的私室,那份镇定,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姜尘挥退了左右,此刻房中仅剩他们二人。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好整以暇地踱至主位坐下,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再次仔细打量着她。 良久,他才缓缓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曲子,你怎么会的?” 林妙音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微微垂下眼睫,复又抬起,声音清冽如泉,却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信息。 “妙音流落十余载,始终未以真实姓氏示人,只以妙音二字藏身,今日在世子面前,是第一次主动告知外人,我姓林。” 林字一出,姜尘敲击着桌面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眼中倏地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散漫的神情瞬间收敛,语气变得低沉而肯定。 “林致远林大将军,是你什么人?” 林妙音挺直了背脊,迎上他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答道。 “正是家父。” “原来如此……” 姜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靠回椅背。 “家传的么,这么说,与这曲谱相辅相成,那套据说能扭转战阵局势的千机变军阵,你也知道了?” “是。” 林妙音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看来,今天即使我不去春满楼,你迟早也会想办法找上我。” 姜尘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重新评估着眼前这个女子的价值和意图。 “绕了这么大圈子,甚至不惜暴露自身,你想用这套军阵,换什么?” 林妙音深吸一口气,一直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眼底深处压抑了十余年的冤屈与不甘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但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林家满门忠烈,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当年之案,乃是构陷!” “你想翻案?” 姜尘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是!” 林妙音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 “若世子殿下能助我林家洗刷冤屈,沉冤得雪!妙音愿将完整曲谱与千机变军阵图尽数献上,此生愿为世子当牛做马,为奴为婢,绝无二心!” 她突然双膝跪地,仰头看向姜尘,面上带着决绝。 “此二物,连同妙音自身,便是我能付出的全部。” 姜尘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泼了一盆冷水。 “即便翻了案,又能如何,林家,只剩你一个人了吧。” 他语气变得有些玩世不恭,又带着一针见血的残酷。 “况且,你真以为当年的事,皇帝不知情?” 姜尘起身走到林妙音面前俯视着对方继续开口。 “我父亲若非手握重兵远在边关,加之北境蛮族虎视眈眈,你我今日,恐怕就是同病相怜的天涯沦落人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面对这样的皇帝,即使你翻了案,一纸诏书又能换来什么?能让你林家逝者重生么?” 他甚至带着一丝蛊惑低声道。 “依我看,与其去求那一纸虚无缥缈的诏书,你不如想想怎么直接弄死他算了,下点毒,用点手段什么的,以你的姿色和心智,接近他,这并非没有可能吧。” 林妙音猛然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却并非因为恐惧或委屈。 而是源于一种不容玷污的执念,她的声音哽咽却坚定。 “纵使皇室昏聩,君王不仁,但我林家忠烈之名绝非他们可以肆意践踏,我父兄的清白,绝不能与谋逆一同埋入黄土,流传后世,林家可以死绝,但不能背负冤屈而亡!” 第一卷 第9章 搅水 姜尘垂眸,看着跪伏于地,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林妙音。 “你想我怎么帮你?”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直接带着我北凉铁骑叩宫门,逼着陛下立刻下诏平反?” 林妙音抬起头,眼中虽有希冀,却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冷静。 “刀兵虽可迫人低头,却无法真正服众,名不正则言不顺,强行下诏,天下人只会认为这是世子以势压人,陛下被迫妥协的结果,并不能真正洗刷我林家蒙受的冤屈,反而可能玷污我先父一世清名。”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 “十余年来,借助春满楼的消息网路加之我自身小心收集,关于当年构陷我林家的伪证,人证线索,实则已掌握十之七八,如今所缺的,并非证据,而是一个敢于重启此案,并能顶住巨大压力的名分与位置,皇帝不会允许此案重审,朝中也无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姜尘听完,脸上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我这府里,正好缺个弹琴的乐师,你就留下来吧。” 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既说是乐师,就弹些好听的,最好是你们春满楼那种调调,军中杀伐之音。”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自信。 “我自有该去听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推门而出。 门外廊下,祁连雪如同沉默的影子般侍立着。 见姜尘出来,她清冷的目光扫过合拢的房门,低声开口。 “你要帮她?” 对于她能听清屋内谈话,姜尘丝毫不觉意外。 “嗯。” 姜尘应了一声,边走边说。 “且不说那千机变军阵,单凭她是林大将军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我们这些军人,也该帮持一把。” 祁连雪微微蹙眉。 “既如此,为何不派人将她送回北境王府?有王爷庇护,她自可安稳无忧。” 她的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对林妙音的关切。 姜尘侧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你倒是对她观感不错。” “毕竟是将门之后。” 祁连雪话语简单,却似并未说完,但姜尘已然明了。 “她若想走,当初就能走。” 姜尘目光看向庭院深处,语气变得冷静而透彻。 “她能在那场浩劫中活下来,并且就藏在天子脚下的风月场中这么多年,背后必定有高人相助,此人既有能力让她活下来,就必然有能力将她送得远远的,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你的意思是,她自己不愿走?” 祁连雪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血海深仇未报,沉冤未雪,她怎么会走?” 姜尘淡淡道。 “她等的,就是一个能让她看到翻案希望,并且敢于去碰这件旧案的人。” “那你打算如何帮她?” 祁连雪问道。 姜尘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望着皇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来京城,本就存了心思要看看这朝堂的水究竟有多浑,最好,能把它搅动一番,变成让我北疆日后无需时时担忧背后捅刀子的局面。”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近乎嚣张的弧度。 “眼下,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么?我打算,找个机会跟咱们的皇帝陛下要个临时的差事编制,干上两天。” “嗯。” 他像是随意做出了决定,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看大理寺,就挺方便的。” 随即姜尘对祁连雪开口吩咐道。 “你找人给她安排个清静的住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府邸周围那些隐约可见的民居屋顶,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对了,再派些得力的人手,把这府邸周边,目光所及的宅院,不管是用买的,还是用别的什么法子,都给我清理出来。”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跟着我进京的那三百兄弟,总不能我一直住着高宅大院,却让他们一直在城外荒地里风餐露宿,京城地界,咱们也得有个自家的营盘。” 安排完毕,姜尘迈步回到自己的屋内。 然而,他并未唤人伺候洗漱安寝,而是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于床榻之上盘膝坐下,双眸微阖,调整呼吸。 顷刻间,屋内气氛陡变! 原本那个看似慵懒不羁,甚至带着几分纨绔气息的世子消失了。 一股冰冷,粘稠,仿佛凝聚了无尽血海尸山的恐怖杀气,自他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迅速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杀气并非虚幻的感觉,而是几乎化为实质,令烛火为之摇曳明灭,空气都变得沉重压抑。 若是寻常人在此,只怕瞬间便会心智被夺,肝胆俱裂。 《浴血修罗经》。 这正是镇北王姜焚天威震天下的根本。 其家族代代相传,不示于外的无上绝学。 此经非心志极度坚韧,历经生死杀伐者不可修。 修之愈深,杀气愈盛,威力无穷,却也极易反噬心神,沦为只知杀戮的凶器。 姜尘早年修行时,曾因无法完美收敛这身惊天杀气,一度气息外露宛如人形凶兵,令人望而生畏。 直至近年,他历经磨练,好不容易才初步掌握了收敛与控制之法。 能将这骇人杀气隐于体内,看似与普通人无异。 先前,皇帝也曾多次或明或暗地示意,召镇北王世子姜尘入京伴读或受教。 然而,这些旨意无一例外,都被镇北王姜焚天以犬子顽劣,不堪教化,北境苦寒,需留身边磨砺等理由,硬生生顶了回去。 世人大多认为这是镇北王拥兵自重,抗拒皇命的又一体现。 但唯有极少数深知内情的心腹才明白,姜焚天力拒圣意,其中一个极其关键且不便明言的原因,正是担忧姜尘入京。 《浴血修罗经》煞气太重,修炼者心性易受杀意侵蚀。 早年的姜尘,虽天赋异禀,进境神速,却一度难以完美驾驭这门霸道功法。 周身杀气时而失控外溢,宛如一柄出鞘即要饮血的魔刃。 心绪稍受刺激,便可能引发体内杀意沸腾,陷入一种意识绝对冷静的杀戮状态。 北境边关,强敌环伺,杀伐本是常事。 更有姜焚天这位同样修炼此经的大成者亲自在旁看护督导,尚能及时压制,引导。 可若孤身入京,置身于波谲云诡,处处皆是无形枷锁的皇都。 面对层出不穷的阴谋算计,刻意挑衅,一旦杀意失控而无人能及时抑制。 皆时姜尘大开杀戒之后,事情无论什么走向都不太好收场…… 第一卷 第10章 你这是打他的脸啊 皇宫,金銮殿。 晨曦透过高窗,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映照着两旁垂首躬立的文武百官。 庄严肃穆的朝会正在进行,众臣屏息凝神,唯有御前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回荡。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秩序中,却出现了一个极其扎眼的异类。 就在玉阶之下,一根盘龙金柱旁,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青年,竟完全无视这庄严的场合。 他双臂环胸,懒洋洋地倚靠着冰凉的柱身,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龙椅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又掠过两边的群臣。 那神情,不像是在参加决定天下大事的朝会,倒像是在茶楼里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 这份迥异于常的倨傲,很快便引起了注意。 礼部侍郎脸色铁青,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猛地出列,伸手指向那青年,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大胆狂徒!你是何人?竟敢混入朝会,立于诸位大人之间!见陛下圣颜,为何不参不拜?!此乃大不敬之罪!” 被指责的青年,自然便是姜尘。 他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笑出声,抬眼直接望向龙椅上的皇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呦?怎么,陛下?您三催四请,盼星星盼月亮地让我来京城,如今我人到了,您反倒不认识了?这可真让人伤心啊。” 龙椅上,身着龙袍的萧奇玉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 “你就是姜尘,镇北王之子。” “如假包换。” 姜尘站直了身子,笑容不变。 那礼部侍郎见姜尘竟敢直接与陛下对话,更是怒不可遏。 “放肆!既知是陛下当面,为何还不跪下行礼!” “跪?” 姜尘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稀奇事,语气理所当然地令人发指。 “没那习惯。在北境,我只跪天地父母,还有死了的英烈。” “你……!” 礼部侍郎气得浑身发抖,还要斥责,却被萧奇玉微微抬起的手势制止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姜尘身上,仿佛要透过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看清其下的真实意图。 他声音平稳地问道。 “今日早朝,朕,不记得曾宣你入殿。” “嗯,是没宣。” 姜尘点点头,说得轻松写意。 “但我有事,就自己溜达过来了。陛下这皇宫修得不错,一路看看风景,不知不觉就到这儿了。” “何事,值得你擅闯朝会?”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也没什么大事。” 姜尘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是在京城待得有点闲得发慌,想找点事做,陛下,赏个官儿当当呗?”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你若有意仕途,可先入太学府研习经典礼法,待……” “等我有兴趣再说吧。” 姜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一国至尊的话,直接提出了要求。 “我看大理寺就挺有意思的,审案子,断是非,够刺激,就要那儿,审案子最大的那个官。” “嘶——” 这一次,满朝文武再也忍不住,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无数道震惊,难以置信,乃至看疯子般的目光聚焦在姜尘身上。 狂妄!简直无法无天的狂妄! 擅闯朝会,面圣不拜,打断圣言已是骇人听闻。 如今竟还敢张口就直接索要九卿之一的大理寺最高职权? 这简直是把朝堂法度,帝王权威踩在脚下践踏! 所有人的目光又偷偷瞄向龙椅上的皇帝,屏息凝神,等待着雷霆震怒的降临。 整个金銮殿,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最终,龙椅上的萧奇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陈爱卿。” 被点到名的大理寺卿陈大人面无太大的反应,只是缓缓出列躬身。 “臣在。” “朕,给你三日休沐。” 皇帝的声音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三日,便让镇北王世子,暂代你之职。” “臣,遵旨。” 依旧是古井无波的应下,而后便回到了群臣之中。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让原本就紧张的朝堂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绝大多数大臣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黄大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出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指着姜尘,痛心疾首地陈词。 “陛下!此子生性纨绔荒唐,无法无天!昨日竟敢私自调动骑兵闯入京城,围困春满楼,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将一青楼女子掳回府中,行径与强寇无异!更将我儿百鸣悬挂于旗杆之上,受尽屈辱!今日,他又擅闯朝堂,面圣不拜,出言无状,视陛下天威与满朝文武如无物!如此狂悖之徒,岂能委以重任?臣恳请陛下,严惩其罪,以正国法,以证国威!”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将自己所受的屈辱和姜尘的罪状尽数道出,期盼能引起皇帝的震怒。 然而,姜尘听着这番慷慨激昂的控诉,内心却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自昨日入京之后,所做的荒唐事,何止这几件? 恐怕每一桩,每一件,早就通过无数双眼睛和耳朵,事无巨细地呈报给这位御座上的皇帝了。 可皇帝刚才却只字未提,仿佛全然不知。 现在由你户部尚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吼出来,这哪里是在弹劾我姜尘? 这简直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问。 为何对这一切装聋作哑? 为何要纵容这个狂徒? 这哪是告状,这分明是在扇皇帝的脸啊。 第一卷 第11章 很润 黄尚书一番慷慨激昂的控诉余音未落,整个金銮殿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的寂静之中。 能在庙堂之上立足的衮衮诸公,哪一个不是耳聪目明,消息灵通之辈? 姜尘昨日在朱雀大街和春满楼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丝毫遮掩。 早已如风般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自然个个心知肚明。 然而,那几位真正位极人臣,深谙朝局的大佬,如稳坐钓鱼台的宰相白雪松等人,却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他们能屹立于此权力之巅,对如今大炎朝堂与北境之间那根敏感而脆弱的弦,了解得远比旁人深刻。 陛下对镇北王父子的态度,微妙难言,此刻贸然站队,绝非明智之举。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眼见陛下并未立刻发作,鬓发微霜的宰相白雪松缓缓上前一步。 手持玉笏,声音平和沉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老臣亦有所耳闻,昨日之事,细究起来,不过是黄尚书家的公子与镇北王世子,恰巧同时倾慕于春满楼一位才艺出众的清倌人,年轻人嘛,血气方刚,一时意气,为了红颜知己有些争强好胜,也是常有之事些许意气之争,过了便过了,实不必过于放在心上,更无需上升到朝堂国事的高度。” 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将一场涉及兵围青楼,羞辱朝廷大员之子的严重冲突,淡化成了纨绔子弟之间司空见惯的争风吃醋。 黄林尚书一听,肺都要气炸了! 这哪里是争风吃醋? 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儿子昨日被挂在旗杆上直至入夜! 如今以传的满城皆知。 随即张口便要反驳。 “白相!此言差矣!分明是……” “哦?” 龙椅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萧奇玉却忽然开口,打断了黄林的话。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淡淡扫过姜尘,仿佛真的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竟有此事?不知是什么样的绝色女子,有何等的才情魅力,竟能同时迷得黄尚书家的公子与远道而来的镇北王世子,不惜当街相争,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一旁的姜尘闻言,竟真的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偏头作沉思状。 指尖在下巴上轻轻敲了几下,仿佛在认真斟酌用词。 片刻后,他抬起头,迎着皇帝和满朝文武探究的目光。 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玩味和恶劣的笑容,缓缓吐出两个清晰无比,却与这庄严朝堂格格不入的字。 “很润。” “……”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瞬间抽干了金銮殿内所有的声音。 空气彻底凝固了。 文官队列中多数人面露骇然与鄙夷,仿佛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 而武将行列里,却有几位膀大腰圆的将军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显然是强忍着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户部尚书黄林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紫,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几乎要爆开! 自家儿子日日往春满楼跑,痴迷那林妙音,这事他当然知道。 念及儿子年少,加之那女子确实颇有才名,是个清倌人。 他想着即便做不得正妻,将来纳为妾室倒也并非不可,故而从未过多干涉。 更何况,他隐约知晓春满楼背后有东宫的影子。 那林妙音某种程度上也算太子的人,若儿子真能成其好事,或许还能借此与东宫更近一步,可谓一举两得。 但黄百鸣次次碰壁,无功而返,他这做父亲的自然也清楚。 对此,他虽有些恨铁不成钢,却也并未强求。 只是,此刻让他无比愤懑且想不通的是。 那姜尘昨日分明是用强横手段直接将人掳走,行事如此猖狂,彻底扫了东宫颜面。 为何太子殿下对此竟能视若无睹,毫不追究?这完全不合常理! 他正欲再次开口,问个明白。 “咳咳……” 宰相白雪松却抢先一步,发出一声轻咳,适时地打断了他即将冲口而出的话。 白雪松到底是历经三朝的宰辅,养气功夫登峰造极。 尽管那花白的胡子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两下,他还是迅速稳住了心神,语气平和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世子殿下,倒是颇有镇北王当年不拘小节之豪迈风范。” 他这话说得颇为勉强,算是给那两个字找了个蹩脚的注解,随即立刻转入正题。 “然,大理寺卿乃朝廷九卿要职,执掌刑狱,关乎国法纲纪,虽陛下恩典,世子只需暂代三日,亦当谨慎对待,依老臣之见,不若就让陈大人即刻陪同世子前往大理寺衙门,先行熟悉一二政务流程与卷宗律例,以免处置公务时有所疏漏。” 龙椅上的皇帝萧奇玉立刻顺势接过话头,仿佛刚才那尴尬无比的两个字从未出现过。 语气果断,带着尽快结束这场闹剧的意味。 “白相所言甚是,陈爱卿,你这就带镇北王世子前往大理寺,好生为他讲解规程,务必让世子在这三日内,悉知大理寺运作之要。” 被点了名的大理寺卿陈辰躬身应道。 “臣,遵旨。” 他漫步来到姜尘身边,伸手做引路状。 “世子殿下,这边请。” 姜尘看着这君臣一唱一和,急不可耐要赶人的架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愈发明显。 “行吧,那就去瞧瞧这审案子的地方,有没有春满楼有意思。”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答应去个无聊的酒局,毫不在意地转身,跟着陈辰向殿外走去。 第一卷 第12章 会有人上门 大理寺高耸的官阶下,陈辰步履平稳地跟在身侧。 见姜尘舍了规整的汉白玉台阶,径直踏过石缝间的青草,选了条最直接却也最不合规矩的路径。 他神色未变,只声音平稳地探问,话中似有深意。 “世子殿下,似乎……不爱走台阶?” 姜尘脚步未停,闻言嘴角一扬,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侧过头,眼中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笑着回道。 “台阶是给守规矩的人走的。我嘛,更喜欢自己开路。”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辰的脸,试图捕捉一丝慌乱或奉承,却什么也没找到。 陈辰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记下了一个寻常的偏好,脸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平静神情。 他稍落后半步,语气依旧谨慎而稳定,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不知世子殿下此番前来,是看上了哪一宗积压的案子,欲要亲自审理?” 他问得直接,却不带逼迫,只是一种基于职责的确认。 姜尘心下略感诧异。 这陈辰的反应,平淡得超乎他的预料。 既无惧意,也无谄媚,甚至没有多少好奇,就像在处理一桩寻常的公务交接。 他故意将语气放得更加懒散,试探道。 “哦?陈大人何出此言啊?本世子不是说了么,就是闲得发慌,来找点乐子……哦不,找点事干而已。” 陈辰闻言,脸上依旧看不出波澜,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稳语调回应,仿佛在介绍大理寺的日常。 “世子明鉴,在京城这天子脚下,办案子,尤其是办大理寺的案子,是天底下最难,最险的差事,皇城内权贵云集,盘根错节,往往一案牵涉多方,因此,除却陛下明旨定案的铁案,大多积压之案,皆因牵扯甚广,只得暂作无头或悬案处置,分库封存,下官斗胆,只是想知晓世子属意从何处着手,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唯独没有畏缩。 这份异乎寻常的镇定,让姜尘原本玩味的笑容里,不禁掺入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他收起几分戏谑,拍了拍陈辰的肩膀,语气依旧自信,却少了些刻意张扬。 “陈大人多虑了,案子嘛……说不定会有人上门报案呢。” 陈辰立刻听懂了言外之意,他沉默一瞬,再次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清晰的界限。 “世子殿下果然是有的放矢,不过,有些浑水,下官与寺中同僚身不由己,实难涉足,也还请世子殿下体谅,莫要过于为难他们。” 这是在划清界限,却说得不卑不亢,令人难以指责。 姜尘看着他,心中那份意外感更浓了。 这人倒是有趣。他索性给出了一个直白的方案。 “这好办,陈大人可以现在就给他们也放三天假,只需给我留个熟悉卷宗存放,文书流程的老吏即可。” “谢世子体恤。” 陈辰立刻应下,没有半分犹豫或感激涕零,只是如同接受了一个合理的工作安排。 他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平静地等待下一步指示。 姜尘点了点头,吩咐道。 “你去安排吧,我回府一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辰一眼。 “得找两个自己人来办事啊。” 陈辰自是心知肚明对方指的乃是那批煞气冲天的北境铁骑。 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惊惧或抵触,只是如常地躬身回应。 “下官明白,下官就在大理寺,静候世子。”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直到姜尘转身离去,陈辰的脸上都没有出现任何一丝符合常理的情绪波动。 这份从始至终的平淡与不卑不亢,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能搅动京城风云的煞星,只是一个前来短期公干的同僚。 这份异样的沉稳,让姜尘在迈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依旧立在原地的青色官袍身影。 “是早已对皇城司法的沉疴积弊心灰意冷,还是胸中仍有意气,只是藏得太深?” 姜尘望着那身影,忍不住低声自语,抛出了一个无人回答的问题。 随即他索性将这点好奇暂搁一旁。 随即姜尘快步回到府邸,雷厉风行地点了二十名最为精干,眼神锐利的带甲兵卒。 而后,他与始终如影随形的祁连雪翻身上马,领着这支沉默却煞气隐隐的队伍,径直再度奔向大理寺。 出发前,他并未忘记正事,特意嘱咐林妙音。 “诉状备好,一会儿让吴伯护着你,准时来大理寺报案。” 然而,当他踏入大理寺衙门时,却发现情形并非如陈辰所言那般清静。 只见院内,除了一身青色官袍,静立等候的陈辰之外。 竟还有十余名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吏并未离去。 他们聚在一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刚刚进门的姜尘及其身后煞气腾腾的北境扈从。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 有毫不掩饰的挑衅,有居高临下的鄙夷,有冷眼旁观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 陈辰迎上前几步,来到姜尘身侧,声音依旧平稳,却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下官已按世子吩咐,将话隐约传达,只是,诸位同僚似各有坚持,或心有所向,或需对某些人负责,去留之事,下官,实不好强人所难。”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现状,也点明了这些人的背景。 他们大多是皇室或朝中某些显赫人物安插在大理寺的眼线与亲信。 姜尘闻言,目光扫过那群神色各异的官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他浑不在意地对陈辰说道。 “无所谓,你已仁至义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庭院,带着一种全然未将眼前阻碍放在心上的轻慢。 第一卷 第13章 内卫 姜尘向前踱了一步,衣袍无风自动,目光缓缓扫过院中那群神色各异的官吏。 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漠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般砸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既然放弃了休沐的好意,选择留下恪尽职守,那本世子就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不知道你们陈大人往日是什么规矩,但我,是从军中出来的,这一点,想必诸位都清楚。” “所以,我的规矩,很简单。”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铁血煞气。 “只有两条,要么听话,要么,军法从事。”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竟无人敢直接对视。 最后,他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现在,谁有问题?可以站出来说。”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名站在前排,面色倨傲的中年官员似乎觉得受到了莫大羞辱,梗着脖子踏出半步,厉声道。 “狂妄!我等乃是朝廷命官,受陛下恩禄,岂容你一黄口小儿在此以军法胁……” “杀了。” 姜尘甚至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漠然一挥手,截断了他的声音。 命令即出,站在他身侧的一名北境锐卒眼神瞬间冰寒,没有任何犹豫,腰间弯刀出鞘如同一道冷冽的闪电! 噗嗤! 一声利刃割破喉咙的闷响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的质疑与喧哗。 那官员脸上的愤怒与倨傲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脖颈,嗬嗬作响,身体却已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鲜血迅速在青石地砖上蔓延开来,刺目的猩红与官袍的颜色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整个大院刹那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留下的官员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有人下意识地后退,眼中的挑衅与鄙夷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终于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黄口小儿,根本不在乎什么朝廷法度,官场规矩,他是真的敢杀人。 姜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并非天性嗜杀,但他此行入京,本就是抱着搅动风云的目的而来。 镇北王姜焚天的威名虽震慑北境,却远在边关,对于这些久居京城,习惯了权术倾轧的官吏而言。 那或许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符号,缺乏真正的敬畏。 他姜尘,不是来当那个温顺听话,任由拿捏的质子的。 他是要来让这京城上下,从骨髓里重新记起镇北王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分量。 不仅仅是赫赫战功,更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绝对力量。 他要为北境扫清后顾之忧,让朝堂之上无人再敢轻易背后捅刀。 至于皇帝会怎么想?那是皇帝的事。 他姜尘,只需要让这里的人,明白他的规矩。 今日,杀人立威,与日后要翻皇帝钦定的铁案一样,都是必要的手段。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官员,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 “现在,还有谁有问题?” 然而,就在第一名官员倒地气绝,血腥味尚未散开的刹那。 异变陡生! 人群中,一名一直沉默寡言,看似普通的官员猛然暴起,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在大理寺当众杀戮朝廷命官!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轰然爆发,一股远超凡俗武者的强横内力鼓荡而出,震得周围几人衣袍猎猎作响。 只见他身形如电,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取姜尘,欲是要当场将其擒拿。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辣无比,显是蓄谋已久。 抓住了众人惊魂未定,护卫似乎也未及反应的瞬间。 然而,他的速度快,却快不过另一道始终静立在姜尘身后的影子。 就在那蕴含着内力的爪风即将触及姜尘衣襟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比闪电更迅疾,比寒冰更刺骨的剑光,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 没有繁复的招式,也没有惊人的声势,只有极致速度与精准带来的一声轻微嗤响。 下一刻,一条完整的手臂齐肩而断。 伴随着喷涌的鲜血,沉重地掉落在地,手指甚至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呃啊!” 那暴起发难的官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盯着出手之人,那个一直默默站在姜尘身后,容貌年轻秀丽却眉宇间英气逼人的女子。 “五品?!你,你这个年纪?!” 他失声惊呼,声音因剧痛和震惊而扭曲。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侍女的女子,竟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祁连雪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几滴血珠正顺着冰冷的剑锋缓缓滑落。 她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刚才斩下的只是一节枯枝,而非一条活生生的手臂。 她静静地护卫在姜尘身侧,如同一尊最忠诚的杀神。 而自始至终,姜尘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那偷袭,那断臂的惨状,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微风。 此刻,他才微微抬手,轻轻揽住了欲要再次上前结果对方性命的祁连雪。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断臂的手腕内侧。 那里,赫然纹着一个清晰的,由六片血色叶片组成的诡异刺青。 “六叶红刺青。” 姜尘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讽。 “皇帝亲卫,六叶内卫,竟然连大理寺都渗透到了,看来,皇帝对朝堂的掌控和不信任,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他抬眼,正欲吩咐祁连雪留活口仔细审问。 却见那名断臂的内卫脸上猛地闪过一抹决绝与狰狞,猛地一咬牙齿。 下一刻,一股黑血瞬间从他口中狂涌而出。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神迅速涣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绝身亡,竟是毫不犹豫地服毒自尽了。 “啧。” 姜尘看着地上顷刻间又多出的一具尸体,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转瞬之间,大理寺庭院之内,已是两具尸身横陈,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所有留下来的官员此刻已是面色愕然。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死寂得如同坟墓。 第一卷 第14章 14 就在这血腥味尚未散尽,满院死寂的时刻。 吴伯领着林妙音步入了大理寺庭院。 林妙音一身素衣,面容竭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握到发白的拳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姜尘仿佛没看见地上的狼藉,目光扫过那群官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打扫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没看见来报案的人了么?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洗地,升堂。” 他话音落下,随他而来的那些士卒们动作整齐划一。 唰地向两旁退开数步,让出通道。 但他们冰冷的目光却如同实质,钉死在那些官员身上,像是押解囚犯的监斩官。 陈辰深深地看了姜尘一眼,不再多言,指挥着几个手下,沉默而迅速地将两具尸体拖走,又吩咐人提来水桶冲刷血迹。 而他自己则对着姜尘微一拱手。 “今日之事,我需具折上奏,先行告退。” 说罢,竟是毫不理会那些留下的同僚,转身离去,将自己彻底摘出了这个即将变成风暴眼的漩涡。 姜尘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这才像是刚看到林妙音一般。 明知故问,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林妙音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恐惧与激动,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朗声道。 “民女林妙音,为家父,林致远一案鸣冤!为我林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血海深仇而来!” 林致远三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众人耳边! 那些刚刚从血腥震慑中缓过一口气的官员们。 他们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充满了比刚才面对杀人时更深的恐惧。 那桩十几年前的旧案,是陛下金口玉言钦定的铁案。 触碰它,可比直面眼前这个煞星世子似乎更加危险。 然而,姜尘却仿佛完全没感受到这无形的禁忌,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道。 “将诉状呈上。” 这句话如同赦令,惊醒了那些官员。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转身,想要悄无声息地逃离这个即将天塌地陷的是非之地。 姜尘肆无忌惮,或许有镇北王作为靠山。 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若是被卷进翻这等铁案的漩涡里,绝对是尸骨无存。 但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大堂门槛的刹那。 铿! 数名北疆士卒猛地跨前一步,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墙,彻底封死了所有人的去路。 “世,世子殿下,您这是何意?” 此刻一名官员声音发颤地问道。 姜尘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开口。 “适才,陈大人好意让诸位休假,可惜啊,诸位同僚忠于职守,不肯领情。” “如今,堂已经升了,状子也接了,本官正在审理关乎几十条人命的重大案情……”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就想走?” “把这大理寺的公堂当什么了?菜市场吗?” “又把我这个陛下亲封的大理寺卿,当什么了?摆设吗?” “以为这里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 一名年轻气盛的官员似乎想反驳,但话未出口,眼角余光瞥见地上尚未完全冲洗干净的血迹,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恐惧的吞咽。 另一名较为老成的官员强压着恐惧,躬身问道。 “那,敢问世子大人,想要我等,做什么?” 姜尘却是满不在意的懒散开口。 “工作时间称职务,你们该叫我什么来着?” 他故作思考地敲了敲额头,仿佛真的忘了。 “咳咳!” 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祁连雪,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林妙音,忍不住发出两声轻微的提示性的咳嗽。 姜尘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挥挥手。 “行了,都滚回自己的位置上去站着,本官没问话,谁都不准出声,也不准走。”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些面如死灰,退两难的官员,目光转向林妙音,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起来回话。” 待林妙音站起身,他才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诉状,目光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紧张的呼吸声。 所有官员都如同被钉在原地,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 而那个翻动诉状的世子,手中握着的就是点燃一切的引信。 姜尘逐字逐句地看完诉状上的内容,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渐渐收敛,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没想到,林妙音一介女子,蛰伏十余年,竟真能查到如此深入,如此具体的地步。 诉状上不仅清晰地罗列了当年参与构陷其父林致远的五人姓名。 更将他们如今的官职,住所,甚至部分当年扮演的角色,伪造的证据类型都一一标明。 条理清晰,证据链指向明确。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其中耗费的心血与承担的风险,可想而知。 他的目光在那五个名字上缓缓扫过,尤其是看到那个曾经与林致远称兄道弟,如今却高居庙堂的至交好友名字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漂亮。” 姜尘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当真是至交亲朋啊,这一手,干得真是漂亮。” 他缓缓将那份沉甸甸的诉状放在公案之上,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戏谑与懒散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唯有眼底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心中计划已定。姜尘看完之后,也有些意外,林妙音这些年倒也真没闲着。 她查出了当年伪造证据诬陷她父亲林致远的那五人,情况都写的很清楚。 姜尘看完后,脸色渐冷,随即缓缓放下手中诉状。 “当真是至交亲朋啊,干的漂亮。” 随即放下诉状,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而后直接转头开口。 “此案,当年的档案和案件详情在哪?”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射向那群官员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打破了堂内死寂。 “此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跳上。 “当年的全部卷宗,档案,证物清单……” “现在,存放在何处?” 第一卷 第15章 宫门外 姜尘话音落下,堂下一片死寂。 片刻,一名官员上前一步,恭敬的弯腰拱手开口回道。 “回世子殿下,此案乃是陛下当年亲自督办,所有相关卷宗,证物,早已尽数封存于宫内秘档库,世子若想调阅,需陛下手谕,或可亲自去取。” 他的姿态话和语气虽然很是尊敬,但话里却带着一丝明显的挑衅,试图用皇权来压人。 姜尘闻言,先是瞥了一眼身旁林妙音瞬间紧蹙的眉头和眼中深藏的忧虑,随即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名官员。 “怎么?” 姜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拿皇帝压我?你以为我不敢?” 那官员闻言却是连忙低头开口。 “下官不敢,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世子万万不要误会。”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 姜尘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压力如山般笼罩过去。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那官员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慌忙改口。 “是是是!下官鲁莽!请,请寺卿大人息怒!” “哼,你倒是识时务。” 姜尘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吩咐道。 “吴伯,你看好林姑娘,连雪,带上几个人,跟我走。” 随即他长身而起,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咱们去宫里,取点东西。” 说完,他竟真的带着祁连雪和几名煞气最盛的士卒,大步流星,径直朝着皇宫方向而去,留下满堂目瞪口呆的官员。 待到姜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大理寺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稍缓解。 留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旋即如同惊弓之鸟般,再也顾不上许多,纷纷作鸟兽散,仓皇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为了打探消息而留下,也确实得到了足以震动朝野的消息。 林致远竟有遗孤存世,而那位无法无天的北凉世子,竟真要为她重翻这桩陛下钦定的铁案!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结合姜尘入京后的种种横行无忌和皇帝看似隐忍的态度。 所有人都有一个清晰的预感,要么陛下忍无可忍彻底爆发。 要么,这京城就要被姜尘搅个天翻地覆。 而那些真正能看清北境镇北王与朝廷之间微妙平衡的明白人,心中更是雪亮。 姜尘选择以此案为突破口搅动风云,已成定局。 陛下投鼠忌器,绝不敢,也不能对姜尘真正硬来。 除非他想亲眼看着北境百万铁骑南下,让大炎数代基业毁于一旦。 然而,这绝不代表皇帝会坐以待毙。 对于一位自幼深宫搏杀,最终登顶且御极多年的帝王而言,政治的手腕与算计早已融入骨髓。 更何况,他动不了姜尘,难道还动不了其他人吗? 比如,那位身份已然暴露的林家余孽,朝廷钦犯,林妙音。 各方人马怀揣着惊天的消息,火速奔向各自的身后人。 而与此同时,姜尘已带着人,以一种近乎闯宫的姿态,快步来到了宫门之外。 他要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在皇帝收到消息做出明确反应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至于隐瞒?他从未想过。 此事就是要摆在明面上,动静越大越好,声势越浩大越妙!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嚣张,最跋扈的方式,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明明白白的告诉京城乃至天下所有官员。 他姜尘,或者说他身后的镇北王。 拥有并敢于使用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力量,北境的意志,不容任何人忽视。 低调?隐忍? 他父亲镇北王姜焚天低调隐忍了这么多年,换来的不过是朝廷更深的猜忌和暗中不断的手段。 若非忌惮北境大军和北方蛮族,那些手段,恐怕就会变成捅在他们父子二人身上的刀子。 现在,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宫门处的禁卫远远看见姜尘带着一队黑甲士卒气势汹汹而来,皆是一愣,随即瞬间警觉。 铿铿声中,刀剑出鞘,迅速结阵,挡住了去路。 “止步!来者何人?!胆敢带兵擅闯皇宫禁地!” 禁卫统领厉声喝问,声音中充满了紧张和戒备。 姜尘身后的北凉亲卫反应更快,人数虽少,却瞬间形成一个锐利的突击阵型。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气冲天而起,竟将人数占优的禁卫气势压了下去。 姜尘踏步上前,毫无惧色,声音冷硬如铁。 “本官,新任大理寺卿,姜尘。” “前来调阅宫中归档旧案卷宗,办理公务。”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禁卫,双目中嗜血而危险的凶光一闪而逝。 “怎么,你们想跟我动手?” 那禁卫统领闻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铜锣在乱敲。 他能坐到宫中禁卫一个小统领这个位置,家世,能力,眼力见自是够用的。 姜尘这个名字以及他入京后干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破格之事,他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 他太清楚了,跟眼前这位爷真刀真枪地硬碰硬,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好果子吃。 连皇帝都如此纵容对方,他自是不敢如何。 但对方可是真敢杀人,而且杀了大概率也是白杀。 可另一方面,他更清楚。 若是今天他胆敢放姜尘带着这一队煞气腾腾的北境悍卒踏入宫门半步。 那就不只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到时候,别说他自己的项上人头。 恐怕他全家老幼上下几十口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皇帝砍的。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被放在了烧红的铁板上,进退都是死路。 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例行公事的问话,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寺卿大人,不知,可有陛下手谕或调档公文?”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盼着对方能走个形式,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他也能借坡下驴。 姜尘的回答简单直接,干脆得令人绝望。 “没有。” 更让统领头皮发炸的是。 姜尘说这话时,脸上竟然是一片理所当然的淡然。 仿佛他不过是出门忘了带钥匙,而不是要硬闯王朝中枢的机要之地。 他的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对方这分明就是打定主意要硬闯。 有程序,他放了,不管怎么说表面上能过得去。 可这他要是放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可要是拦,他看着姜尘身后那几个眼神冰冷,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的士卒。 又想起这位世子的种种事迹…… 这位爷来京城后干的哪一件事,搁在别人身上都够抄家灭族好几回了,可他至今还活蹦乱跳,甚至更加嚣张。 连皇子,尚书都奈何不了他,自己在这位眼里,恐怕和路边的蚂蚁也没多大区别。 第一卷 第16章 公主 宫门处的对峙气氛几乎凝滞,那禁卫统领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多。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之时,一阵环佩轻响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从宫内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妆容精致的女子在一众宫娥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仪态端庄,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气。 那禁卫统领见状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婉儿小姐!您来得正好!” 来的正是公主萧兰玉的贴身侍女,秦婉儿。 她蹙着秀眉,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公主殿下正在不远处,听得这边喧哗吵闹,特差我来问问,这宫门禁地,闹哄哄的成何体统?究竟是怎么回事?” 统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指着姜尘道。 “回婉儿小姐,是这位,这位大理寺卿大人,他要入宫调取档案,却,却并无陛下手谕……” 秦婉儿闻言,目光挑剔地落在姜尘身上。 见他衣着并非顶级华贵,又带着兵卒,下意识便以为是哪个不知规矩的新晋勋贵,语气顿时带上了呵斥的味道。 “哪里来的如此放肆之人?宫闱重地,岂容尔等喧哗?既无手谕,为何不速速驱离?你这禁卫统领是怎么当的,是不想要这顶戴了吗?!” 统领有苦说不出,脸色惨白:“婉儿小姐,他,他是……” “你是何人?” 姜尘突然开口,打断了统领的话,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秦婉儿身旁一名小宫女立刻昂首替主子回答。 “放肆!这位是秦婉儿小姐,乃是兰玉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婢!” 听到对方只是一个侍女,姜尘脸上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容。 他瞥了一眼那吓得快缩成一团的禁卫统领。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下人,一个奴婢的三两句话,就能让你这堂堂宫中禁卫统领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蔑至极。 “我看,你这差事,也确实不用干了,若在我军中,你纵使还活着,也早被驱离。” “你!你好大的狗胆!” 秦婉儿何曾受过如此轻视羞辱,尤其还是在这宫门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她俏脸涨得通红,尖声斥道。 “竟敢带兵闯宫,出言不逊!你就不怕被诛灭九族吗?!” “哈哈哈……” 姜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放声大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 秦婉儿被他笑得又惊又怒。 姜尘止住笑,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他懒得再与一个侍女多费口舌,直接对身后下令。 “聒噪,抓了。” “是!” 两名北凉亲卫毫不犹豫,如狼似虎般上前就要拿人。 “你敢!!” 秦婉儿惊得花容失色,一边慌忙后退,一边对着那禁卫统领尖叫。 “你是死的吗?!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宫门前行凶?!还不拿下这些狂徒!” 那统领脸色惨白如纸,手按在刀柄上,却重若千钧,根本拔不出来。 “住手!”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女声传来。 只见一位衣着更为华丽,气质高雅的年轻女子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快步走来,正是公主萧兰玉本人。 她原本在附近,听到动静越来越大,只得亲自前来。 她人还未至,那声住手却先到了。 但却没能拦住姜尘手下的士卒,转瞬之间,秦婉儿便被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的一名兵甲擒在手中。 姜尘却是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疑惑,侧头对祁连雪笑道。 “住手?这俩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咱们最近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萧兰玉走到近前,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位居中而立,面对如此阵仗却依旧谈笑自若的玄衣青年身上。 虽然从未见过,但结合近日京城所有的传闻和眼前这肆无忌惮的架势。 萧兰玉瞬间便猜出了他的身份,镇北王世子,姜尘。 想至此处,萧兰玉的心中顿时一沉,暗悔刚才不该让秦婉儿过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维持着公主的仪态,冷静开口,既是询问也是控制局面。 “此处发生了何事?为何在宫门禁地如此喧哗?”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姜尘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有些想不通,这位世子为何要如此极端地,带人闯宫? 被反剪双臂擒住的秦婉儿,一见到公主萧兰玉的身影,如同见了救星。 原本因疼痛和惊恐而发白的脸上瞬间又涌起惯有的骄横。 她挣扎着抬起头,即便受制于人,语气依旧带着十足的委屈与指控。 “公主殿下!您可算来了!这人,这狂徒好大的胆子!他竟敢……” 然而,她的话才刚起头,便被萧兰玉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骤然打断。 萧兰玉身为公主,自幼长于深宫,见识过无数风波暗涌,更熟谙权力博弈的微妙法则。 而且她熟读典籍史书,更是天生慧黠,岂会看不清如今形势? 莫说她一个公主,便是她的父皇,面对这位手握北疆铁骑,行事毫无忌惮的世子,此刻也需权衡再三,暂避锋芒。 她心知肚明,若真让秦婉儿不知死活地继续叫嚣,彻底激怒姜尘。 那这个混不吝的世子未必干不出当场格杀的事来。 到时,就算她贵为公主,恐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香消玉殒,事后还未必能讨得回什么公道。 偏偏这秦婉儿,自入宫便在她身边伺候。 因着她的宠爱,在宫中几乎无人敢惹,久而久之也养出了一身眼高于顶,跋扈凌人的傲气。 平日对付那些巴结讨好的王孙公子尚可。 但此刻面对的是连皇帝都要头疼三分的姜尘,她那点倚仗简直可笑至极。 萧兰玉自是不能让她再口无遮拦,为自身招来杀身之祸。 手腕被扭得生疼的秦婉儿,正待要向主子尽情倾诉委屈,却被公主殿下毫不犹豫地阻拦,不由得猛地一愣,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但仅仅一瞬,那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来自公主的宠信和权威,又迅速给她注入了底气。 她心想。 殿下定然是怪我沉不住气,自有殿下的深意,只要殿下在此,这姜尘再猖狂,又能如何?最终还不是要向我们低头? 于是,她虽暂时闭了嘴,但那看向姜尘的眼神却更加怨毒。 下巴微微抬起,仿佛不是被人擒拿着的囚徒,而是即将看到对手伏诛的胜利者。 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倨傲了几分,无声地等待着公主为她主持公道。 脑中想着稍后如何让对方偿还自己现在所受之苦。 第一卷 第17章 引路 虽然止住了秦婉儿的妄言,但萧兰玉对眼前这场冲突的起因仍不明就里。 她压下心中的纷乱,维持着皇家公主的仪态,将清冷的目光投向那位如蒙大赦的禁卫统领。 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底是怎么回事?细细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那统领见终于来了位能真正做主,且似乎能听懂利害关系的主子。 随即连忙上前一步,将姜尘如何带人前来,如何要求,自己如何询问手谕,对方又如何回应等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不敢添油加醋地快速禀明。 最后,他深深低下头,将这块烫手山芋恭敬地捧上。 “事态如此,末将,实不敢擅专,恭请公主殿下定夺。” 说完,他立刻躬身退到一旁,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萧兰玉听完,秀美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她转向姜尘,语气放缓,试图以理服人,也给双方一个台阶,免得如此僵持。 “姜世子,事情原委兰玉已明了,世子心系旧案,其情可鉴,不过,宫闱自有法度,不若请世子先行觐见父皇,讨得一道手谕,如此一来,程序得当,无人敢阻,相信父皇也必不会为难世子。” 她希望对方能暂且退一步。 然而,姜尘的回答却简单粗暴得让她无奈。 “那多麻烦。” 他嘴角一扯,显得极不耐烦。 “我既然来都来了,就断没有空手而归再跑第二趟的道理。” 他向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萧兰玉身上,虽带着笑,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怎么,公主殿下今日,是打算亲自拦我?” “大胆!” 被兵甲制住的秦婉儿眼见姜尘竟敢对公主如此无礼,忍不住又尖声叫道。 “竟敢对公主殿下不敬!你……” “闭嘴!” 这一次,萧兰玉终于出声呵斥,冰冷的眼神扫过去,瞬间将秦婉儿未说完的话和那点可怜的气焰彻底冻住。 秦婉儿被公主这前所未有的严厉吓得一愣,彻底懵了。 萧兰玉转而看向姜尘,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歉意。 “世子殿下,是兰玉教导无方,致使下人屡屡失仪,世子胸怀宽广,莫要跟她一个不懂事的奴婢一般见识。” 秦婉儿此刻彻底呆住了,公主非但不为她做主,反而向对方道歉?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的事,不着急。” 姜尘仿佛根本没把秦婉儿放在眼里,笑容不变。 但语气中的温度却降了下去。 “我现在没什么耐心了,公主殿下,我只问最后一遍。” 他目光扫过萧兰玉和那群紧张的禁卫。 “我要进去,你们,是不是一定要拦?” 萧兰玉迎着他的目光,心中飞速权衡。 硬拦?且不论拦不拦得住,一旦动起手来,皇家颜面必将扫地。 事后父皇为了安抚,很可能还会重罚禁卫。 而不拦?虽失了些规矩,但局面尚在可控范围内。 片刻沉默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侧身微退半步,让出通路,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导。 “既然如此,宫中路途复杂,档案库更是重地,便由兰玉亲自为世子引路吧,世子,请。” 这个决定,让身后的秦婉儿和众禁卫都惊呆了。 公主非但不阻拦,竟还要亲自为这闯宫者引路?! 萧兰玉自有她的考量。 与其放任姜尘带着一群煞神在宫里横冲直撞,不知会闯出什么更大的祸事,不如由自己亲自引导。 既能实时监控情况,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更避免了其他不知情的宫人或守卫再次触怒这位煞星,将事态彻底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姜尘闻言,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他赞赏地看了萧兰玉一眼。 “有熟门熟路的人带路,那当然是好事,省了我不少麻烦。” 他抬手示意。 “那就有劳公主殿下了。” 那些禁卫见状立刻纷纷让开通路。 那禁卫统领更是感觉自己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终于得以解脱,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有萧兰玉这位正牌公主在前引路。 姜尘这一行人虽押着秦婉儿,在宫禁深处行走倒也畅通无阻。 这景象固然诡异,嚣张的世子,冷面的悍卒,被反剪双臂满脸屈辱的公主近侍。 但宫中之人都深谙生存之道,眼见公主神色平静地走在最前。 所有人皆低眉顺目,屏息凝神,无一人敢抬头多看,更无一人敢出声询问,仿佛这群人是透明的空气。 一路无话,直至抵达看管森严的宫内秘档库。 姜尘带来的士卒效率极高,很快便从浩如烟海的封存卷宗中,精准地找出了标记着林氏逆案的那几只沉重箱箧。 萧兰玉的目光掠过满脸不解的秦婉儿,但她开口问的却不是侍女的处境。 而是转向姜尘,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知世子如此兴师动众,所要找寻的,究竟是哪一桩旧档?” 姜尘本就没打算隐瞒,闻言,他几乎是刻意地,用一种清晰无比的语调,朗声答道。 “昔日,那位林致远林将军,被奸佞构陷,蒙受不白之冤,以致满门倾覆的旧案。” 林致远三字如同一声闷雷,在这寂静的秘档库中炸响。 萧兰玉纵然心中已有诸多猜测,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修剪精致的秀眉仍控制不住地猛地一挑,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诧。 当年案发时她虽年纪尚幼,但她天资聪颖,又自幼长于深宫这等天下消息最灵通亦最凶险之地。 对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背后的波谲云诡,以及她父皇的心思,早已心知肚明。 此刻,电光石火间,无数的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她瞬间便明白。 姜尘明面是要翻林家案,实则是要以镇北王世子的身份,公然挑战皇帝的权威。 她几乎立刻预见到了养心殿内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以及未来京城之中难以预料的风暴。 第一卷 第18章 皇帝的思量 虽然心中思绪百转千回,但萧兰玉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平静。 她放缓脚步,与姜尘并行,状似无意地轻声探问。 “兰玉有一事不解,斗胆请问世子殿下,林家旧案已尘封十余载,乃是父皇亲自审定,不知世子为何突然对此案,如此感兴趣?” 姜尘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宫墙内的飞檐,语气理所当然。 “我如今既暂代大理寺卿一职,苦主遗孤亲至堂前鸣冤告状,我自然要接案审理,为她主持公道,这有何奇怪?” 萧兰玉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言语中带着一丝规劝与警示。 “镇北王镇守北境,功勋卓著,天下敬仰,世子您其实大可安心享受这份尊荣,又何必掺和这等惊世骇俗之事,徒惹非议呢?” 她的话语委婉,但暗示已足够明显,安稳当你的富贵世子,不要挑战皇权自找麻烦。 姜尘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回答道。 “公主此言差矣,我个人,其实最是喜欢清静无事,奈何,总有些人不愿让我安生,既如此,我也只好先用我的法子,让他们都安静下来。” 这话说得平淡,其中的霸道与威胁却让萧兰玉心中一寒。她轻轻叹了口气。 “望世子,好自为之。” 说话间,已行至档案库附近相对僻静之处。 萧兰玉停下脚步,再次开口,这次是为了她的侍女。 “今日是我侍女秦婉儿无礼冒犯在先,世子既已达成目的,还请将她交还于我,回去后,我定当严加管教,必不轻饶。” 姜尘闻言,目光戏谑地瞥了一眼旁边被军士押着,此时因听着两人对话脸色变得惊愕的秦婉儿。 随即轻笑一声。 “一个小小侍女,竟敢在宫门重地对当朝大理寺卿如此趾高气昂,看来平日欠缺管教,本世子好事做到底,就顺便带回大理寺关上几日,好好学学规矩,也算是替公主管教一番了。” 说罢,他不再给萧兰玉讨要的机会,示意手下押着人,拿着刚刚调取出来的陈旧档案卷宗,转身便朝着宫外走去。 只是,他们是直接打道回府,并未再去大理寺。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救我!” 秦婉儿见状,脸上终于露出彻底的骇然与恐惧,拼命挣扎着回头向萧兰玉求救。 萧兰玉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深知,此刻再为一个侍女与姜尘冲突,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待姜尘一行人身影消失,萧兰玉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赶往御书房求见皇帝。 御书房内,炎皇萧奇玉见女儿神色有异而来,放下朱笔,淡淡问道。 “有事?” 萧兰玉平复了一下呼吸,将宫门口发生的一切,包括姜尘如何强闯,如何索要档案,如何带走秦婉儿,以及两人之间的对话,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萧奇玉听完,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龙案,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了,你方才的处理很对。” 他肯定了女儿顾全大局的隐忍。 “父皇。” 萧兰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进言。 “儿臣以为,当初下诏召姜尘入京,或许,并非明智之举。” 她顿了顿,继续道。 “儿臣也曾暗中探听过此人在北境的过往,但北地消息难以详查,只零星听闻,镇北王麾下的那些骄兵悍将,对此子似乎,颇为信服。” “这才是最关键的。” 萧奇玉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打断了女儿的话。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遥远的北境。 “若让他长久留在北境,假以时日,必成第二个姜焚天。” “可是父皇,北方蛮族……” 萧兰玉想到北境的威胁,不禁担忧。 “你可知。” 萧奇玉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抛出了一个让萧兰玉震惊的事实。 “姜焚天,其实早有实力北伐,一举扫平蛮族王庭。” 萧兰玉闻言,猛地一怔,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只听得皇帝冰冷的声音继续在御书房内回荡。 “他姜焚天手握雄兵,麾下猛将如云,更兼有……呵,他若真想扫北,早十年便可成功但他却年年以时机未到,粮草不济,需稳守防线为由,屡屡顶回朕的旨意,他按兵不动,养寇自重,这北境的烽火,早已成了他姜家最大的护身符!” 此言一出,巨大的信息量让萧兰玉呆立当场。 她终于明白,父皇对北凉的忌惮,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无奈。 而姜尘今日的嚣张,其背后所依仗的,竟是如此令人窒息的力量格局。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凝重的气氛。 萧奇玉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自己这个一向聪慧冷静的女儿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兰玉,你自幼便聪慧过人,心思玲珑剔透,论才智,论格局,远胜你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实的遗憾。 “可惜……你身为女子。” 这句话如同一声轻微的叹息,却重重地敲在萧兰玉的心上。 她垂着眼睑,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然而,萧奇玉的话锋随即一转,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 “不过,如今看来,这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萧兰玉心中猛地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她似乎已经预感到父皇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萧奇玉接下来的话,冰冷而直接,将她瞬间推入了巨大的漩涡中心。 “朕问你,若有一日,你嫁入姜家,以你公主之尊,兼有朝廷在背后全力支持,是否有办法,潜移默化,逐渐掌控,分化那镇北王府的滔天权势?” 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萧兰玉耳边。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长期的宫廷教养让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她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急速思考权衡。 最终,她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儿臣,不知,北境情况复杂,镇北王父子皆非易与之辈,此事……艰难万分,儿臣不敢妄言。” 萧奇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逼迫,也没有失望,仿佛早已料到这个回答。 他的目光深邃,带着帝王独有的冷酷与权衡。 “你是朕的女儿,是大炎的公主,生来便享尽世人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万民敬仰,但皇家儿女,有所得,便必有所偿,这是你的责任。” 字字句句,重如千钧,砸在萧兰玉的心上,不容拒绝,不容逃避。 萧兰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深深地低下头去,露出纤白脆弱的脖颈,姿态恭顺而认命。 “儿臣……明白。” “下去吧。” 萧奇玉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此事目前还只是朕的一个想法。但,你也当仔细思量,早做准备。” “是,儿臣告退。” 萧兰玉再次行礼,姿态完美无缺,然后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第一卷 第19章 倔强的捕头 世子府邸门前,气氛骤然紧绷。 一队捕快肃立,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金边捕头服,腰佩镌刻虎纹宝刀的男子。 正是以刚正不阿和一手快刀闻名的金衣捕头李飞昂。 他目光如炬,不卑不亢地对着闲适地倚在门框上的姜尘拱手。 “姜世子,在下金衣捕头李飞昂,奉命前来捉拿钦犯林妙音,世子爷身份尊贵,当知国法森严,窝藏钦犯是何等罪名,还请您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为难。” 姜尘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什么无聊的唠叨,懒洋洋地开口。 “李捕头,话别说那么难听,人呢,今天你是一定带不走的,我奉劝你,带着你的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大家都省事。” 李飞昂面色一沉,腰杆挺得笔直。 “世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莫非真要仗着家世,罔顾国法,在这天子脚下胡作非为吗?” “国法?” 姜尘嗤笑一声,也懒得再多费口舌,随意地拍了拍手。 踏!踏!踏! 刹那间,周围原本寂静的街巷民居中,传来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 只见两侧宅门忽地打开,一队队身披玄甲,手持冰冷铁戟的士卒如同鬼魅般涌出。 瞬息之间便结成战阵,将李飞昂和他带来的十几名捕快团团围住!森然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那些寻常捕快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却止不住地后退,阵型瞬间散乱。 姜尘满意地看着这场面,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李捕头,看清楚了,现在,我才是大理寺的话事人,林妙音是本案最重要的苦主兼人证,自然要留在我这里受保护,你的手,还伸不到我这大理寺的案子上来。” 然而,李飞昂环视四周那些煞气腾腾的北凉锐卒,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度厌恶和愤怒的神情。 “哼!世子这几日在京城的丰功伟绩李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跋扈,你莫非真以为,凭着你北境的刀兵甲胄,就能在这煌煌京城践踏一切法度公理吗?!” 他猛地一拍腰间宝刀,铿然作响。 “李某官职虽卑,手中这口刀却只认道理,不认强权,它,不惧你北境的刀兵!” “听见了么?” 姜尘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对着周围的北凉士卒笑道。 “这位李捕头骨头硬得很,想见识见识咱们北疆的实力,掂量掂量咱们的道理呢。” 他笑容一收,语气随意却带着绝对的命令。 “那就别愣着了,让李捕头好好见识一下,咱们北境的刀。” 说完,他竟然真的不再理会门外一触即发的冲突,转身就朝着府内走去,仿佛身后之事已与他无关。 “站住!” 李飞昂见状,厉喝一声,身形一动便要上前阻拦。 锃! 一道冰冷的寒芒如同毒蛇般骤然探出,精准无比地拦在了他的咽喉之前寸许之地! 祁连雪手持长剑,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挡在了他的面前,眼神冷冽,不言不语。 但那剑锋上传来的死亡气息,让李飞昂浑身汗毛倒竖,硬生生止住了所有动作。 而他带来的那些捕快,早已被那些士卒以精妙的战阵分割包围。 冰冷的戟尖几乎要碰到他们的鼻尖,无人敢稍动分毫。 回到府内,姜尘便见林妙音快步上前,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世子,那李飞昂为人刚正,是这京城官场里难得的清流正直之人,他今日前来,必是受了上头指令,被人当刀使了,何必与他冲突?” 姜尘漫不经心地坐下。 “所以啊,我这是给他治治脑子,让他清醒清醒。” 林妙音沉默片刻,建议道。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与他说明情况,寻求合作?我早先留意过他,此人心性不坏,只是过于倔强耿直,才一直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若能得他相助……” “用不着。” 姜尘直接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我做事,还不需要靠说服一个认死理的捕头。” 林妙音凝望着姜尘,眼中交织着信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她沉吟片刻,终是将心中的疑虑问出口。 “世子殿下,对方已然出手,试图以捉拿罪犯之名拿我,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切入?” 姜尘看了看她,随即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吐出两个字。 “走吧。” “走?” 林妙音一怔,下意识地问道。 “去何处?” 姜尘脸上浮现笑容,他迈步向府外走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林妙音的心上。 “自然是去找你的那位的老熟人,周秉谦,周侍郎啊。” 他特意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带来的讽刺意味。 “当初构陷你父亲的那五人里,不就以他为首,跳得最欢,如今也爬得最高么?” 姜尘转过头,目光似乎能看透林妙音心中翻涌的旧日伤痛与仇恨,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他可是你父亲当年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至交好友啊。” 话音落下,姜尘已大步流星走向门外。 林妙音站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随即眼中掠过饱含恨意的寒光,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20章 喂马去吧 姜尘带着林妙音迈出府门时,门外的战斗早已尘埃落定。 那些寻常捕快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呻吟不止。 虽无性命之忧,却显然都吃了不小的苦头,再也爬不起来。 唯有那金衣捕头李飞昂,依旧倔强地拄着他那口镌刻虎纹的宝刀,半跪于地,强行支撑着身体。 他官服上沾染了尘土与几处显眼的破损,嘴角挂着一缕殷红的血迹,呼吸粗重,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环视着四周那些如同铁壁铜墙,沉默却散发着骇人杀气的黑甲士卒,眼中全无惧色,只有不屈的怒火在燃烧。 当看到姜尘悠然步出府门时,李飞昂眼中的怒火瞬间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却坚定的挑战。 “姜尘!你休要得意!莫以为仗着父辈功勋就能永远横行无忌,践踏国法!终有一日,只要我李飞昂还有一口气在,必亲手将你这等祸国殃民之徒缉拿归案!” 姜尘闻言,脚步一顿,侧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物般。 上下打量了李飞昂一番,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有意思,你也在京城这口大染缸里为官有些年头了吧?怎么还能说出这般天真的话?就凭你这脑子,是怎么活到今天,还坐上这金衣捕头位置的?” 他摩挲着下巴,故作思索状。 “莫非……你背后还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护着?” “我背后,无依无靠!” 李飞昂昂起头,尽管狼狈,却掷地有声。 “唯有煌煌律法!此乃国之基石,万民之所依!它,就是我最大的靠山!” “哈哈哈哈!” 姜尘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更加开怀,甚至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律法?好,好一个国之基石,万民所依!说得真是慷慨激昂!” 此时,林妙音在一旁悄声对姜尘低语了几句。 “世子,他父亲乃是昔日的京城神捕,为人仗义,破案无数,颇受敬重,后来因公殉职,京兆府乃至刑部的许多老人念及旧情,平日对他多有拂照,才让他这性子能留存至今。” “哦?原来是个忠烈之后啊,怪不得。” 姜尘闻言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李飞昂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恍然,却也带着更多的戏谑。 “原来是缺少社会的毒打和教育啊,被保护得太好了。”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吩咐道。 “没意思,扔出去吧,另外,派人去给他上司传个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慢而决定生死。 “就说这位李捕头,冲撞本世子,惊扰府邸,其职不堪其任,即日起,免去其金衣捕头一职……” 他目光扫过李飞昂那柄视为生命的宝刀,嘴角一勾。 “让他去京郊御马监,负责养马吧,好好磨磨他的心性,啥时候把马养明白了,啥时候再想着回来拿刀。” 命令一下,立刻有北凉士卒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重伤的李飞架起拖走,任由他如何愤怒挣扎也无济于事。 姜尘不再看那边,翻身上马,清点了一下随行的人手。 “走。” 他一拉缰绳,目光投向京城某个方向,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 “去周侍郎的府上,拜会一下那位林将军当年的至交好友。” 马蹄声起,一行人带着凛冽的杀气,直奔吏部侍郎周秉谦的府邸而去。 周府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周秉谦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霾。 他早已得知姜尘重启林家旧案的消息,初闻时心头确是一紧,但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迅速镇定下来。 他指节轻轻敲着紫檀桌面,心中自有盘算。 其一,此案乃陛下当年金口玉言钦定,铁案如山。 姜尘再嚣张,难道还敢公然推翻圣裁?此乃对抗皇权,自取灭亡。 其二,当年之事,背后真正的授意之人乃是四皇子殿下。 自己不过是依令行事,如今更是牢牢绑在四皇子的战车之上。 四皇子为了自身声誉和势力,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任由姜尘撕扯旧账。 至于姜尘入京后的种种猖狂行径,他也有所耳闻。 但那些事与撼动陛下钦定的铁案相比,终究分量不同。 他相信,触及皇权根本时,陛下绝不会再纵容。 当然,他周秉谦也绝非坐以待毙之徒。 求援的信函早已秘密送入四皇子府中,此刻他正静候回音。 同时,他也巧妙推动了京中官吏,以缉拿钦犯的名义去姜尘府上要人。 然而,就在他盘算着各方反应,等待着对自己有利的消息传来时。 哒哒哒哒! 府外街巷之上,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沉重而整齐,绝非寻常车马,分明是大队精锐骑兵。 声音由远及近,转瞬即至,竟仿佛直冲他府上而来。 不待周秉谦及府中家丁护卫反应过来。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裹挟着冰冷的杀气,轰然撞碎了周府朱门外的平静。 “大理寺奉令缉拿要犯!” “胆敢阻拦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如同冰锥刺骨,带着北境边军特有的血腥煞气,穿透高墙,清晰地砸入府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一卷 第21章 抓人 周秉谦猛地推开书房门,急匆匆地冲到庭院之中。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血液几乎瞬间冰冷。 只见自家宽敞的前院里,黑压压地站满了身披玄甲,面覆寒霜的士卒。 他们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将他连同整个府邸的核心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那股百战精锐特有的凛冽杀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府中那些平日里对付毛贼还算麻利的下人和家丁,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根本不堪一击。 而更让周秉谦瞳孔骤缩的是,纵马立于队伍最前方,那个一脸玩味笑容的玄衣青年,不是姜尘又是谁?! 在姜尘身侧,一名身着素衣,容貌清丽的女子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中的刻骨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与心悸,但一时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周秉谦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选择忽略那女子,将所有的怒火和指责都对准了姜尘。 他伸手指着姜尘,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丝恐惧,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努力维持着朝廷大员的威严。 “姜尘!你,你好大的狗胆!竟敢私自调动兵马,围困朝廷命官府邸!你想干什么?你要造反吗?!是谁给你的胆子!” 姜尘面对这疾言厉色的指控,只是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烦人的噪音。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周侍郎,不必给我扣什么造反的大帽子,没用。” 他甩了甩手指,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现在,我是大理寺主事,而你,是林家旧案的重要疑犯,我今天来,就是要抓你回去过堂。” 他顿了顿,脸上漏出玩味的笑容,随即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区别只在于,你是选择现在自己体面地跟我走,还是……”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煞气腾腾的北凉士卒。 “让我这帮兄弟,请你走,我好言在先,他们都是粗人,下手可没轻没重的,万一不小心让周侍郎的折胳膊断腿的,或者吓坏了府上女眷,那就只能说声不好意思了。” “你……!” 周秉谦闻言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极致的愤怒之后,理智迅速回笼。 他意识到此刻硬抗绝对吃亏,目光闪烁间,迅速给侍立在一旁,同样面无人色的管家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那管家跟随他多年,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周秉谦见管家领会,心中稍定,立刻换上一副大义凛然,蒙受冤屈的忠臣模样,对着姜尘冷哼一声。 “哼!本官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随你走一遭又如何?清者自清!本官倒要看看,你这黄口小儿,能耍出什么花样来污蔑本官!” 姜尘将他与管家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浑不在意,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他懒得再多费唇舌,随意地一挥手,对身旁士卒下令。 “行了,都别愣着了,请周大人回去吧。” 命令一下,两名如狼似虎的北境锐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周秉谦的胳膊。 第一卷 第22章 狱友 那两名北凉士卒得了命令,丝毫没有对待朝廷大员的客气。 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起周秉谦的胳膊,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将他拖离了侍郎府邸。 他们并未准备马车,就这么押着他,跟在纵马缓行的姜尘和林妙音身后,招摇过市。 周秉谦被架得颇为难受,官袍皱乱,发髻也有些散落,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呵斥。 他心中冷笑,暗忖自己的管家必然已去四皇子府报信。 于法于理,姜尘今日所为都已逾越到了极致,他相信四皇子乃至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管。 更何况,姜尘要做之事已经触及到皇帝的逆鳞。 此刻与这些粗鄙军汉冲突,徒增皮肉之苦,毫无意义。 为官多年,这点隐忍的城府他还是有的。 他只需等待,等待来自皇宫的雷霆之怒降临到姜尘头上。 然而,随着行进路线越来越偏离通往大理寺的主道,周秉谦心中的笃定渐渐被一丝不安取代。 他看着周围的街景,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出来。 当姜尘那座虽不奢华却守卫森严,透着北境肃杀之气的世子府邸赫然出现在前方时,周秉谦的镇定终于彻底崩裂了。 他终于忍不住,挣扎着厉声喝问,声音因惊怒而有些变调。 “姜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要带我去大理寺吗?!” 姜尘闻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是啊,是带你过堂审案,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你胡扯!” 周秉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眼前的府邸。 “这是你的私宅!岂能用作公堂?!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我也没说这不是我的府邸啊。” 姜尘仿佛觉得他的问题很可笑,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弧度。 “既然现在是我主审此案,那么我说哪里是公堂,哪里就是公堂,规矩,由我来定,怎么,周侍郎有意见?” “你!你真是无法无天,胆大包天!” 周秉谦从未见过如此肆无忌惮之人,惊怒交加之下,连声音都尖利起来。 “你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万劫不复吗?!” “万劫不复?” 姜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催马靠近两步,微微俯身,目光冰冷地刺向周秉谦。 “那你当年为了锦绣前程,勾结他人,罗织罪名,构陷杀害待你如兄弟的至交好友,将他满门逼上绝路的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可曾想过自己,会不会也有一天会落得这个下场?!” 周秉谦眼神猛地一恍惚,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但他迅速强自镇定下来,昂起头,摆出一副悲愤又正直的模样,厉声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年之事,分明是林致远刚愎自用,不听良言,一意孤行欲引战火,我等屡劝不止,为了天下苍生免遭兵燹之苦,不得已才大义灭亲,忍痛揭发!此心天地可鉴!” 这番颠倒黑白,冠冕堂皇的说辞刚一出口。 一直强压着仇恨跟在一旁的林妙音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周秉谦!你一派胡言!枉我父亲当年视你为知己!你竟如此污蔑他!你不得好死!” 姜尘侧过头,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林妙音,他轻轻摆了摆手。 “淡定,不急于现在,等回去了,有的是时间,让你亲手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这笔账。” 说完,他不再给周秉谦任何狡辩的机会,脸色一冷,对士卒喝道。 “带走!” 那些士卒得令,更不容情,粗暴地架起还想挣扎理论的周秉谦,在一片。 “姜尘你无法无天!” “本官要面圣参你!” 的嘶吼声中,强硬地将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吏部侍郎,拖进了那扇如同巨兽之口般的世子府大门。 一队悍卒近乎押解囚犯般,架着当朝吏部侍郎招摇过市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 根本无需专人通报,便已火速传遍了京畿各大权贵府邸,自然也第一时间递到了皇宫深处。 四皇子萧元衡闻讯,脸色瞬间铁青。 他甚至来不及听完心腹的详细禀报,猛地站起身,袖中的拳头紧握,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备轿!点齐府卫,立刻去大理寺!” 他下意识地认为姜尘会将人犯押往其职权所在的大理寺。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至大理寺衙门。 却只见衙门内外一片诡异的寂静,官员们个个面色惶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有姜尘和周秉谦的影子? “人呢?!” 萧元衡厉声喝问。 一名留守的小吏战战兢兢地回话。 “回四殿下,姜世子,他根本没来大理寺,直接,直接带着周大人回他的世子府了……” 萧元衡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更有一种被彻底藐视的羞辱感! 那姜尘,竟然嚣张到连表面程序都懒得走,直接将一位朝廷大员掳回了私宅?! “走!去他的世子府!” 萧元衡几乎是咆哮着下令,车驾立刻调转方向,带着汹汹气势,直奔姜尘的府邸而去。 这一路上,姜尘根本未曾遮掩行踪,路线清晰得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而当四皇子还在路上时,姜尘早已优哉游哉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府内一处临时改建,门窗皆加装了铁栏的厢房外,周秉谦被两名士卒毫不客气地推了进去,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惊怒交加地环视这间陈设简单,却坚固异常的屋子,这哪里是官衙牢房,分明就是私设的刑堂。 更让他心头一突的是,昏暗的角落里,竟然还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女子发髻散乱,衣饰却仍能看出不凡,正是宫门前被姜尘强行带走的公主贴身侍女,秦婉儿。 秦婉儿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 当她看清被关进来的人竟然是吏部侍郎周秉谦时。 原本写满委屈和恐惧的脸上,瞬间被极大的震惊所取代,忍不住失声低呼。 “周大人?!您怎么也……” 周秉谦看到秦婉儿,也是瞳孔一缩,心中那点侥幸瞬间沉了下去。 姜尘的无法无天,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他竟真的敢将公主的近侍和朝廷大员一同私自关押! 第一卷 第23章 若是 暮色四合,姜尘的世子府所在的长街尽头。 萧元衡率领的王府扈从被一堵玄甲筑成的铁壁硬生生拦下。 残阳如血,映照在士卒们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肃杀的光泽。 他们结成的战阵浑然一体,一股沙场特有的血腥煞气冲天而起,逼得人呼吸困难。 萧元衡勒住马缰,眉头紧锁,强压着怒火,对那为首的队正厉声喝道。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不是你们北境无法无天的军营!光天化日之下,结阵阻拦本王去路,你们是想造反吗?就不怕株连九族!” 他自恃皇子身份,言语间气势汹汹,试图以皇权律法压人。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队正毫无波澜,如同金属摩擦般冰冷的声音。 “未有少将军令谕。” “擅闯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那严密的战阵之上气息陡变。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开始汇聚,扭曲。 竟隐隐凝成一头狰狞黑虎的虚影。 那黑虎獠牙毕露,煞气逼人,虽非实体,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仿佛下一刻就要扑杀而来。 萧元衡身后的扈从们何曾见过此等军阵煞象,骇得齐齐后退一步,阵型瞬间散乱。 萧元衡本人更是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身为有志于大位的皇子,对天下强军皆有研究,岂会认不出? 这分明是镇北王姜焚天威震天下的十三战阵之一。 罗刹黑虎! 此阵最擅野战冲击,攻势如雷霆万钧,一旦发动,不分目标,只决生死。 眼前这些士卒人数虽不多,但凭借这已成气候的战阵虚影,要将他们这几十人彻底留下,绝非难事。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浇灭了他硬闯的冲动。 镇北王麾下士卒的彪悍与只听军令不认人的作风,他早有耳闻。 在这头蓄势待发的煞气黑虎面前,他这皇子身份,恐怕真不如一张废纸。 脸色铁青地僵持片刻,萧元衡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着无尽屈辱和怒火的低吼。 “我们走!”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令人心悸的黑虎虚影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父皇定然已知晓此事却按兵不动,自有其深意,自己此刻跑去诉苦或请命,不过是自讨没趣。 城中虽另有掌兵的兄弟,但他们巴不得看自己与姜尘斗得两败俱伤,绝不可能出手相助。 心思电转间,他猛地一夹马腹。 “去太子东宫!” 太子虽不直接掌兵,但身为储君,有权在紧急情况下调动部分城防卫队。 他若求助,那位以仁厚著称的太子大哥,或许还会顾念几分兄弟情谊,愿意出面周旋。 想到太子,萧元衡心中冷笑。 这位大哥对兄弟们确实算得上宅心仁厚。 可惜,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这份仁厚在大多数人眼中,不过是软弱可欺罢了。 包括他萧元衡在内,谁又不是想着取而代之呢? 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与世子府相反的方向,带着满腔的愤懑与算计,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头煞气黑虎,依旧无声地盘踞在街道上空,睥睨着整个京城。 世子府内,灯火通明,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林妙音站在厅中,看着姜尘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之上。 指尖悠闲地拨弄着茶盖,仿佛刚才只是出门散了个步,而非绑回了一位朝廷三品大员。 她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世子,人既已带回,为何不立刻审讯?夜长梦多,若是陛下或是四皇子调动大军前来要人,我们……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白费了这许多心血?” 姜尘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答反问。 “急什么?等等。” “等?” 林妙音不解。 “嗯。” 姜尘呷了一口热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等人齐,才好审啊。” 他放下茶盏,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远方皇城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 “至于皇帝那边,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不会来的自讨没趣的,平白损了他九五之尊的威名。” 林妙音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姜尘的意思,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虽然知道镇北王权势滔天,是朝廷不得不倚重的擎天巨柱。 也见识过姜尘入京后的种种跋扈,但内心深处,始终还是存着一份对皇权的天然敬畏。 她原以为,姜尘的嚣张总有一个限度,最终还是要顾忌天威难测。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到姜尘用如此平淡却笃定的语气,断言皇帝绝不会,甚至是不敢强行干预时。 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对于北境,对于镇北王姜焚天所拥有的能量预估,是何等的保守和浅薄。 那不仅仅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更是一种足以让皇权都不得不妥协,甚至感到忌惮的恐怖存在。 而姜尘此刻展现出的,正是基于这种绝对力量之上的,近乎俯瞰般的从容。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 他所依仗的,远非简单的纨绔与蛮横,而是其背后那座足以撼动天下的镇北王三个字。 姜尘将她的震惊尽收眼底,却不再多言,只是重新端起茶杯,悠然道。 “所以,不要着急,你林家的冤案,我翻定了,皇帝他也拦不住,我说的。” 林妙音看着姜尘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幻想。 若是自己父亲昔日若也能有此势力的话,那么她满门上下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第一卷 第24章 林七 正午时分,养心殿内光线充足,却照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京兆府尹垂首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向御座上的皇帝萧奇玉禀报。 “陛下,自今晨起,已有四队轻骑,无视京畿关防,持镇北王令牌,一路畅通无阻闯入京城,皆直奔镇北王世子府邸,每队约二三十骑,皆押解着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几个让皇帝眉头骤然锁死的名字。 “经查,被押解之人分别是,祁州兵马司指挥使赵莽,兰州司马孙文远,荒州长史钱益,以及,黑山城富商林义。” 这几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奇玉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深沉难测。 同一时间,世子府内。 林妙音看着被如狼似虎的北凉士卒接连押入院中的四个身影,震惊得几乎失语。 这四人分散天南地北,官职、身份各异,竟在同一天被擒至此处。 “他们,他们所在之地相距千里,这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望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姜尘。 姜尘随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没什么不可能,我给我家老头子去了封飞鹰传书,为了你这事,我养的那鹰隼都快累瘦了。” 他嘴角噙着一丝傲然的笑意。 “老头子直接派出了四队飞云骑,星夜兼程,定点擒拿,这才能在同一时间,把这几位贵客请到京城。” “飞云骑……” 林妙音倒吸一口凉气。 她自然听说过这支镇北王麾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精锐轻骑,天下间轻骑兵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传闻其来去如风,日行千里,最擅长途奔袭,直捣黄龙。 可为了抓这几个人,竟然动用如此力量…… “好了。” 姜尘打断她的思绪,淡然开口。 “当年构陷你父亲的五位功臣,算是到齐了,林小姐,你想先跟哪位……好好聊聊?” 林妙音沉默了片刻,胸腔剧烈起伏,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林七。” “好,就从他开始。” 姜尘颔首,率先向临时关押林七的厢房走去。 厢房内,曾经的林家管家林七,如今的黑山城富绅林义,被反绑双手,瘫坐在地。 他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富态,只剩下苍老与颓然。 姜尘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语带讥讽。 “林七?哦不,现在该叫你林义,林大官人了,啧啧,你这名字,听起来倒是挺讲究义字,可惜啊,名不副实。” 林七对姜尘的嘲讽毫无反应,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自林妙音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死死盯在她身上。 即使岁月变迁,少女已长成,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与故主夫人有着七分相似的脸。 干裂的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微弱如叹息的呼唤。 “小姐……您,果然还活着,您,长大了……” 林妙音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深受林家信任,却最终背叛了所有人的老人,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颤抖。 “当我林家的管家,我父亲母亲,可曾有过半分亏待你?!” “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要如此?!为何要帮着外人,将我林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林七颓坐在地,语气沙哑的轻声开口。 “将军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愧对林家……”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向林妙音开口。 “将军的管家,确实受人尊敬,可那只是表面,我终究只是个下人,您听过那些市井之徒背后说的话么?” “所以,如今这一方富绅的身份,锦衣玉食,就是你想要的?” 林妙音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七先是沉默片刻,随即才缓缓开口。 “自那年,亲眼见到将军府满门……之后,我没有一日能安睡,十几年了,夜夜都是噩梦。” 他抬起浑浊的双目看着林妙音哀声道。 “小姐!当年之事,老奴愿一五一十,全部招供!只求小姐,念在旧情,高抬贵手,莫要,莫要为难我家中老小……” 一直冷眼旁观的姜尘,此刻终于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语气冰冷如刀。 “呵,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既想用坦白换一个心安理得,死后不必受良心煎熬,又想保全你用背叛换来的全家富贵安稳?” 他蹲下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林七心底。 “林七,你当年站在刑场外,看着林家上下人头落地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有没有机会,求人放过他们的家人?” 林七听了姜尘之言,浑身剧烈一颤。 他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几下,最终,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望向满眼恨意的林妙音。 “当年老爷的至交,周秉谦,他找到了我。” 这句话一出口,仿佛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禁忌闸门。 姜尘原本抱臂旁观的眼神微微一动,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老家伙会如此干脆地开始交代,倒是省了他一番手段。他便不再作声,静待下文。 林妙音更是屏住了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是十几年来,她第一次亲耳听到当年的参与者讲述那场构陷的起始。 林七的声音沙哑而缓慢,继续诉说着那段将他拖入深渊的往事: “他说,有一庄天大的富贵要与我共享……” 第一卷 第25章 往事 姜尘与林妙音静立原地,听着林七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仿佛在讲述他人故事般的语气,剖白着那段他亲手参与的罪恶。 “周秉谦要我在陛下面前,献上老爷谋反的铁证。” 林七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可他却说,若我不从,待林家满门抄斩之时,我身为管家绝无幸理,必受株连,但若我肯做这个功臣,下半辈子便可享尽荣华,子孙无忧。” “我并非没有想过向老爷坦白一切。”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微弱的光,旋即又黯淡下去。 “可周秉谦,他早已暗中控制了我的家小,他还对我说,他是老爷的至交,而我不过是个下人,老爷会信他,还是信我的一面之词?“ “所以,你就答应了?” 姜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浸在那段不堪的回忆里,继续道。 “之后,周秉谦模仿老爷的笔迹伪造了密信和文书交给我,甚至亲自教我面圣时该如何说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反复演练,务求天衣无缝。”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 他惨然一笑,带着无尽的嘲讽。 “这等好事,周秉谦不止找了我一人,他提议我们五人结为异姓兄弟,歃血为盟,共谋这场泼天富贵。” “我年岁最长,他们表面上尊我为大哥。” 说道此处,他的脸上流出一丝意为难明的笑容,而后才继续开口。 “老二,就是周秉谦自己,由他第一个向陛下举报老爷谋反,定下基调。” “老三,是老爷一手提拔的副官赵莽,他提交了所谓老爷在军中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证据。” “老四,是深受老爷知遇之恩的门客钱益,他伪造了老爷秘密调动巨额银钱充作军饷的账目记录。” “老五,是老爷的同乡,亦是好友,孙文远,他编造了老爷在故乡暗中布置兵力,意图里应外合的谎言。“ “呵。” 姜尘抱着双臂,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俱全,还真是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转头看向身旁身体微微颤抖的林妙音,问道。 “这几个人,你都很熟悉吧?“ 林妙音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肉中,她强忍着滔天的恨意与悲愤,声音如同从寒渊中挤出。 “赵莽,当年不过一介武夫,是我父亲见他勇猛耿直,破格提拔于行伍之间,视若子侄!” “钱益,当年在京城得罪权贵,险些被乱棍打死,是我父亲怜其才华,不惜开罪他人将他救下,引入府中,奉为上宾。” “孙文远。” 说到这个名字,林妙音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心。 “他屡试不第,流落京师,那些年若非我父亲接济食宿,资助盘缠,他早已饿死街头,哪来的今日官身!” 林妙音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彻骨之寒。 林七的供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每吐露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残存的生命力。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继续用干涩的声音勾勒出那场阴谋的后续。 “后来,陛下震怒,林将军……林家上下……满门抄斩,这件事,便成了天下皆知的铁案。” “而我。” 他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带着陛下赏赐的黄金,远走黑山城,化名林义,做起了富家翁,我们结拜的五兄弟,自此天各一方,即便偶然相遇,也形同陌路,互不相认。” 姜尘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秉谦当年,不过是个在京城排不上号的小官,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凭什么认为,用林将军一家的性命,就能换来泼天的富贵?“ 他刻意停顿,让问题在空气中悬滞,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抛出那个直指核心的疑问。 “这背后……究竟有没有皇帝的意思?“ 一旁的林妙音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林七脸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她十几年来用尽心力也无法真正触及的核心秘密,是笼罩在整个冤案之上最深的迷雾。 林七却是缓缓晃了晃脑袋开口。 “具体的内情,我这样的小人物如何能知晓?我只是听从周秉谦的安排。” 但紧接着林七补充道。 “不过当年在伪造那些证据的时候,我偶然有一次听到周秉谦私下里得意地念叨,说此事乃是宫中的四皇子殿下亲自授意,让我们放手去做,必定万无一失,不用担心后果……” 他喘了口气。 “至于陛下是否知情,我并不知晓。” “四皇子……” 姜尘轻轻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林妙音紧闭双眼,纤弱的身躯难以自抑地微微晃动,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十几年的血海深仇,此刻通过背叛者之口被赤裸裸地揭开。 那沉积的恨意与焚心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 林七在说完这一切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如同一滩烂泥般颓然瘫倒在地,眼神空洞。 任由姜尘的手下上前摆布,机械地在那份记录着罪状的供词上按下手印,形同槁木死灰。 姜尘看着林妙音强忍悲愤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许,开口道。 “你先回去歇息吧,事情的原委你已经清楚,与你这些年查到的相差不大,剩下的,不过是撬开另外几张嘴,以及拿到证据罢了。” 他顿了顿,给出承诺。 “有什么进展,我会立刻通知你。” 林妙音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却异常坚定。 她对着姜尘深深施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不容置疑。 “多谢世子。但妙音还想亲眼见见他们如今的模样。” 姜尘看了她一眼,无所谓地点点头。 “随你,不过接下来场面可能会有点血腥。” 他特意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我和那个赵莽,还有点私人恩怨要了结。” “赵莽?” 林妙音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他如何得罪了世子?” 姜尘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 “我父亲派去抓他的飞云骑,在祁州遇到了他麾下士卒的抵抗,几个兄弟挂了彩,这笔账,我得亲自跟他算清楚。”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关押赵莽的房间,林妙音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房间内,赵莽依旧带着军旅之人的硬气,虽被缚住双手,却昂着头,一脸愤懑不服。 他见到姜尘进来,正欲开口怒斥其无法无天。 然而,姜尘根本不给他说任何一个字的机会。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正眼看赵莽,只是随意地一挥手,对身旁的锐卒丢下一句轻描淡写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命令。 “砍了他的十指。” 命令即出,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卒立刻上前,一人死死按住赵莽,另一人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赵莽的怒骂声戛然而止,转为惊骇欲绝的嘶吼。 “姜尘!你敢……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世子府的寂静。 姜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站在他身后的林妙音,看着那飞溅的鲜血和赵莽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移开目光死死的看着对方的样子。 第一卷 第26章 审问 厢房内,赵莽的惨叫仍在空气中回荡。 十指连心之痛让他面容扭曲,冷汗与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 他盯着自己光秃秃,血肉模糊的手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姜尘这才慢悠悠地踱步上前,靴子踏在染血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俯视着因剧痛而蜷缩的赵莽,语气平静得令人发寒。 “你不知道,去请你的,是镇北王麾下的飞云骑么?” “姜尘!你这个混蛋!” 赵莽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凭借一股悍勇厉声骂道。 “我乃朝廷命官!一方将领!你镇北王又如何?!难道你报个名号,我赵莽就要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吗?!你以为你是谁!” 姜尘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微微弯腰,凑近赵莽,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绝对权威,清晰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你现在就给本世子听清楚了,在这大炎疆土之上,镇北王若说要你死,谁也留你不到五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士卒和林妙音,最终定格在赵莽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加重了语气。 “皇帝,也留不住。” 说罢,他直起身,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旁边的人开口吩咐道。 “正好,省了墨,用他的血画押。” “混蛋!你如此无法无天!他日必不得好死……!” 姜尘对赵莽的咒骂充耳不闻,在北境,这种背叛主将之人,向来是遭人唾弃必死无疑的。 姜尘带着林妙音便走向关押孙文远的房间。 隔壁的孙文远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赵莽那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穿透墙壁,让他浑身冷汗直流。 虽说十几年未曾联系,但他他多年前便与赵莽相识。 深知其行伍出身,性格刚硬,能让他发出如此惨叫,所遭受的定然是难以想象的酷刑。 一想到此,孙文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当姜尘推门而入时,孙文远正试图维持镇定,但不断颤抖的双手和惨白的脸色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慌。 姜尘也懒得废话,直接指了指身旁的林妙音,开门见山。 “还认得她么?” 虽然时隔多年,孙文远已无法立刻认出女大十八变的林妙音。 但结合眼下情形,对方的身份已呼之欲出,林家遗孤。 他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搬出那些官场套话。 姜尘却抢先一步,堵死了他的退路。 “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就省省吧。林七已经全撂了,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说出点林七不知道的内幕,要么,交出一些有用的证据。” 他语气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否则,你对本世子而言,就毫无价值了,一个没用的人,下场会怎样,你刚才应该听到了。” 孙文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姜尘。 他身为兰州司马,也算是一方大员,深知镇北王在北境的权势何等滔天,堪比土皇帝。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世子爷在京城天子脚下,竟也敢如此肆无忌惮,视王法如无物。 他脑中飞速权衡。 招供?当年之事牵扯太大,背后是四皇子,甚至是默许的陛下。 现在反水,无论姜尘能否成事,自己和自己的一家老小都绝无活路。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可以豁出一切的穷书生了。 如今他身居高位,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再也输不起了。 想到这里,孙文远把心一横,决定赌一把姜尘不敢真的无法无天到底,他强撑着官威,色厉内荏地开口道。 “世子殿下!令尊虽是镇北王,权倾一方,但这里是京城,是讲王法,论纲常的地方!您私自调兵擒拿外地官员,擅动私刑,已是罪同谋逆!此事若传到陛下御前,您可知会是何等后果?如此大逆不道之举,恐怕不止您自身难保,还会累及镇北王的王爵之位!” 姜尘听完这番看似义正辞严实则外强中干的警告,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一直沉默如雪的祁连雪调侃道。 “你看,进京前我怎么说的来着?这些人啊,果然还是没把咱们当回事。” 祁连雪面无表情,只是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姜尘转回头,看向孙文远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也森冷下来。 “所以啊,有些事,还是得让世人明白。” 姜尘说完,不再给孙文远任何机会,利落转身。 孙文远那句。 “镇北王始终只是……” 的虚张声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成了毫无意义的尾音。 “你的机会,用完了。” 姜尘冰冷的宣判随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只留下孙文远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 接下来,姜尘带着林妙音,如同巡视领地般,逐一走过关押另外几人的房间。 对于兰州司马孙文远,姜尘只是隔着门冷冷瞥了一眼,并未再费唇舌。 接下来,姜尘带着林妙音,如同巡视领地般,将这五个结义兄弟依次拜访了一遍。 然而,除了第一个崩溃的林七吐露了关键信息外。 另外四人,即便是被斩去十指,痛苦哀嚎的赵莽。 以及刚才错失最后机会的孙文远,还有那个吓得语无伦次的钱益,乃至始终强作镇定,试图维持官威的周秉谦都未能再提供出超越林七供词的新线索或铁证。 他们或是心存侥幸,企图以朝廷法度,身后靠山来恫吓。 或是恐惧于翻供后来自更高层的报复,宁可硬扛眼前的压力。 除了对胆敢抵抗,伤及北凉士卒的赵莽施以残酷惩戒以儆效尤之外。 对于其他三人,姜尘并未再动用肉刑。 只是那冰冷的眼神,无形的压迫以及赵莽凄厉的惨叫余音,已然成了最有效的精神酷刑,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第一卷 第27章 背 林妙音凝视着手中那几份墨迹未干,按着血手印的供状。 人证与部分真相虽已到手,但她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她抬起眼,眸中带着深深的忧虑,看向姜尘。 “口供终究只是口供,若无当年他们伪造的原始信件,账册等铁证,仅凭这几份言辞,想要推翻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铁案……恐怕仍是难如登天。” 姜尘早已注意到她的不安,闻言神色依旧从容,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然道。 “能参与这等密事,并且事后还能全身而退安享富贵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蠢货,当年之事牵连甚广,风险极大,我相信,为了自保,他们之中必定有人会暗中留下些保命符。” “道理固然如此。” 林妙音急切地向前一步。 “可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才能让这些人交出那些可能存在的证据?他们如今岂会甘心引颈就戮?” “不急。” 姜尘放下茶杯,语气平稳。 “如何能不急!” 林妙音声音不由得提高。 “陛下只给了你三日大理寺卿之职!时限一到,你便再无官方身份查案,届时……” 姜尘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官职,本就是个幌子,我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介入此案的由头,如今案子我已接下,关键人证我也请来了,口供在此,我说这案子我要负责到底,那么……”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妙音,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算时限到了,他又能如何?” 林妙音被他话语中那份近乎狂妄的笃定所震慑。 她抬眼仔细打量着姜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行事乖张的世子。 沉默良久,她终究按捺不住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巨大疑问,轻声问道。 “世子,镇北王麾下,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实力?” 姜尘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好奇,敬畏与期盼的复杂神色。 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却又无比认真。 他像是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缓声道。 “这么跟你说吧,若我父亲真有心思去争一争那张龙椅,并且稍微认真努力一下的话……” 他故意顿了顿,才轻松地接上。 “那我就是太子了。” 林妙音闻言瞳孔骤缩,震惊得几乎失声。 她下意识地反驳,列举着她所知的帝国力量。 “可……可朝廷坐拥十三道兵马,数量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北境边军!其中不乏能征善战之名将,皇城之中,更有禁卫,内卫,金甲卫三卫精锐,号称天下强军之首!” 听到这番列举,姜尘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终于敛去。 流露出一种源自绝对实力的,冰冷而纯粹的霸道。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乌合之众。” 不等林妙音从这极度蔑视的评价中回过神,他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在我北境铁骑面前,所谓天下精锐,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他目光扫过窗外京城的繁华景象,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否则,你以为我在这京城如此胡作非为,为何还能安然无恙?你真以为皇帝是心系苍生,担心内战一起百姓涂炭?或是忧惧北境蛮族乘虚而入?”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直指核心。 “他担心的,从来都只有他屁股底下那把龙椅而已,若非如此,以你父亲林致远当年之雄才大略,西部瀚海大漠那片沦陷已久的故土九州,早已重归大炎版图。” 听见姜尘直指当年皇帝对林致远的猜忌与制衡。 林妙音的双眼微微黯淡下去,一层难以化开的哀伤与苦涩笼罩了她清丽的面容。 姜尘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黯然,继续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剖析着那段往事。 “他将你父亲从经营多年的西部边军调回京城,明升暗降,让他远离了自己一手带出的嫡系部队,后来更是屡次驳回他主动请缨,收复西部失地的奏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 “为什么?无非是怕你林家功高震主,怕西部再出一个如我父亲般尾大不掉的镇北王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充满野心,仿佛在陈述一个本该发生的平行历史。 “若换做我是你父亲,当年绝不会奉诏回京,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会直接挥师西进,先以雷霆之势拿下西部九州,届时,生米煮成熟饭,再上表朝廷,以治理需人为由请命留守,只要牢牢握住兵权与地盘,扎根于西陲,又岂会落得后来那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凄惨下场?” 林妙音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她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双眸失去了焦距。 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父亲当年在书房里不断徘徊,却最终决定接旨接旨的背影。 看见了他每次从宫中回到家中的惆怅和苦恼。 看到了林府被查抄时那漫天飞舞的绝望。 父亲对着那宣读罪状的圣旨下的大笑和苦涩。 自己被救走后远远的看见刑场之上,自己全家上下以谋反之罪满门抄斩的景色。 苟且偷生的自己甚至连安葬家人尸骨都做不到的绝望…… 她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脆弱,承载着太多沉重的记忆。 姜尘看着她沉浸在悲伤中的模样,难得地收敛了那份张扬。 挑了挑眉,起身准备离开,将这片安静留给她独自消化情绪。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 “世子留步。” 林妙音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姜尘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只见林妙音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 随即纤长的手指竟开始解开了自己素色上衣的系带。 衣衫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刹那间,一片白润如玉,毫无瑕疵的肩背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姜尘眼前。 这突兀的举动让姜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他知道,林妙音此举,绝非无的放矢。 第一卷 第28章 刺杀 “我与世子有约在先,妙音不敢或忘。” 林妙音的声音平静,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白色瓷瓶,瓶身冰凉。 “世子这几日所作所为,雷霆手段,妙音皆看在眼中,感激于心。” 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今日,便是妙音兑现承诺之时。” 姜尘闻言,倒是有些意外,他抱着手臂,歪头看她。 “案子还没彻底了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林妙音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复杂的神色,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几分。 “离家逃难之前,父亲已将千机变军阵全图,以特殊秘药刺于我的背上,寻常不可见。” 她将瓷瓶递向姜尘。 “世子只需将此瓶中药水,均匀涂抹于妙音背上,阵图自会显现。” 姜尘见她避而不答自己的疑问,不由得挑了挑眉,但也没再追问。 他上前接过那尚带着她体温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带着奇异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 他走到林妙音身后,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脊背和光滑如玉的肌肤。 随即倒出些许清凉粘稠的药液于掌心,然后均匀地涂抹上去。 当他的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难以自抑地轻轻一颤。 姜尘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变得更加轻柔缓滞,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药液逐渐覆盖了整个背部,奇异的景象随之发生。 原本光洁的肌肤上,开始缓缓浮现出淡蓝色的,极其繁复精密的线条和图案。 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与山川地势的结合,渐渐连成一片,构成了一幅玄奥无比的阵图。 姜尘见状眼神一凝,立刻放下瓷瓶,取过纸笔,屏息凝神。 手腕稳健而迅速地将背上显现的阵图一丝不差地拓印下来。 他的目光锐利,全神贯注,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待到最后一道线条拓印完毕,姜尘放下笔,又取过干净的布巾,动作仔细地将林妙音背上的药液轻轻拭去。 那神秘的阵图也随之缓缓隐没,肌肤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影。 林妙音默默穿好上衣,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语气已然恢复平静。 “世子,方才显现的只是阵图主体,与之配套的阵文详解,布阵要诀以及口诀,并未刺于背上,我会另行默写出来,一并交予世子。” 姜尘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阵图,目光在上面流连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多言,将阵图小心收起,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房间。 留下林妙音一人,独自平复着方才难以言喻的心绪。 姜尘虽只是初览阵图,但以其眼界,瞬间便洞悉了这千机变的不凡与独特之处。 与他父亲镇北王姜焚天所掌控的那些以威,势,力,见长的军阵截然不同。 这千机变专精于巧与变。 它在正面攻坚的杀伤力上或许稍逊一筹。 但在防守,困敌,僵持对峙方面,绝对堪称顶尖。 更妙的是,此阵没有固定的人数限制。 人越多,阵势变化就越繁复莫测。 “手握如此精妙阵图与忠诚军队,林致远当年竟会选择回京,引颈就戮……” 姜尘摩挲着下巴,忍不住低声感叹,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和为其的不值。 而就在他心神微荡的刹那。 嗤!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与一道凛冽的寒光同时而至。 一柄淬毒的短剑如同暗夜中的毒蛇,直刺姜尘后心! 然而,姜尘却仿佛早有预料,甚至是懒得反应,身形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毒剑锋刃即将触及他衣袍的瞬间。 铛! 另一道更冷,更快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毒剑的七寸之处。 将其死死定格在姜尘背后三寸之地,再难前进分毫。 持剑刺客眼中刚闪过惊骇,还未来得及变招。 一只纤纤玉手已如鬼魅般按在他的肩井穴上,一股阴寒刺骨的真气瞬间透体而入,封住他全身经脉。 紧接着,剧痛从锁骨传来,祁连雪手中的长剑已然穿透他的琵琶骨。 将其整个人如同标本般,牢牢钉在了旁边的廊柱之上。 整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干净利落。 姜尘这才慢悠悠地侧过身,斜睨着被钉在柱子上,因剧痛而面容扭曲的刺客。 祁连雪上前,一把扯掉刺客的蒙面黑巾,露出的却是一张面色黑紫、口鼻溢血的面孔。 显然已在失手被擒的瞬间咬破了口中的毒囊,气绝身亡。 “竟然有人敢在京城行刺殿下?” 祁连雪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露出她内心的愤怒。 “为了林妙音的案子?” “大概率不是。” 姜尘却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最直接的猜测。 祁连雪蹙眉。 “那是……皇帝?” “更不会是他。” 姜尘语气笃定。 “除非他已经有十足的把握,能承受我父亲的雷霆之怒,不如说,眼下这京城里,最不希望我出事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那会是谁?” 祁连雪眼中寒芒闪动。 “这事倒是不急于一时,此人能潜入这里已经说明了他的本事和来历都不凡。” 姜尘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但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 “先集中精力把林妙音的事情办妥,毕竟,人家连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了。” 他指了指柱子上刺客的尸体,吩咐道。 “你先仔细查验他的身份,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物件,或许能找到线索,另外。” 姜尘笑了笑开口。 “把今晚我遇刺的消息放出去,就说,镇北王世子受了惊吓,很不开心,非常生气,顺便提醒一下某些人,世子若是不开心,那远在北境的镇北王,恐怕,也会跟着很不开心。” 第一卷 第29章 归还官职 世子府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硝烟混杂的肃杀之气。 皇帝身边得力的近侍太监赵喜,领着几名小太监并抬着御赐的慰问礼品,刚踏入这条街巷,便觉一股无形的寒意刺得人汗毛倒竖。 离那府门尚有百步之遥,一队玄甲森然的士卒便如鬼魅般无声现身。 结成一道冰冷的铁壁,拦住了去路。 这些士兵眼神漠然,如同看着没有生命的物件,周身散发出的沙场戾气,让久居深宫的赵喜也心头一凛。 他稳住心神,脸上堆起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 “咱家奉陛下口谕,特来探望镇北王世子殿下,并送上陛下关怀之意。几位军爷,这是……?” 为首一名队正目光扫过他们,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丝毫温度。 “未有少将军令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大胆!” 赵喜身后一个刚入宫不久,尚未学会看眉眼高低的小太监忍不住尖声呵斥,试图在总管面前表现一番。 话音未落,赵喜这边头也未回,手中拂尘看似随意地一摆。 尘尾却精准地抽在那小太监的嘴上,力道不轻,顿时让他噤声,脸颊红肿起来。 赵喜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暗骂蠢货。 在宫中浸淫数十载,他太清楚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连陛下都要暂且容忍。 眼前这些悍卒,显然属于后者。 他转向那队正,笑容更加和煦,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商量般的客气。 “小孩子不懂事,军爷莫怪,咱们确是奉了陛下之命前来,略表心意,绝无他意,劳烦军爷通传世子殿下一声,可否?” 那队正冷眼打量了他们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等。”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府内走去。 “有劳军爷。” 赵喜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带着众人默默退到街边静候。 刚才挨打的小太监捂着火辣辣的脸,又是委屈又是不解,凑近低声道。 “总管,咱们可是代表了陛下,他们……” “闭嘴!” 赵喜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侧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如刀。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杂家刚带你出来时是怎么教你的?似你这般没眼色,在这皇城根下,早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不再多看那小太监一眼,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宫里头,每年不明不白消失,或者因冲撞贵人而被杖毙的內侍还少吗? 他能提点一次,两次,甚至像刚才那样救他一回,已是仁至义尽。 凡事不过三,往后的路,是福是祸,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悟性了。 不多时,那名士卒去而复返,面无表情地对赵喜等人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随即引着这一行宫中人,穿过层层肃立的玄甲卫兵,来到了姜尘所在的内室。 赵喜踏入房间,眼光快速一扫,只见姜尘正懒散地靠坐在主位之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看不出丝毫遇刺后的惊惶。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心思,快步上前,非但没有摆出宣旨的架子,反而将身段放得极低,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老奴赵喜,参见世子殿下,殿下万福。” 姜尘眼皮微抬,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赵喜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恭敬地说道。 “陛下听闻殿下府上竟有宵小惊扰,圣心甚为挂念,特遣老奴前来探望,这些是陛下钦赐的宫廷秘制金疮药,安神补气的珍品,聊表心意,愿殿下早日安泰。” 他说话间,微微一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们便轻手轻脚地将几个描金绘凤的箱子放置在一旁。 “殿下千金之躯,不知可曾伤到何处?若有不适,陛下吩咐了,太医院诸位圣手随时听候召唤。” 赵喜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无比真诚。 “有劳陛下惦记了。” 姜尘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 “不过是被只小虫子挠了一下,无甚大碍,只是……平白坏了心情,受了些惊吓罢了。” “殿下无恙,便是天大的幸事。” 赵喜仿佛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姿态依旧谦卑,言语却开始切入正题。 “陛下差老奴前来,除了探望殿下,还有一事……需向殿下禀明。”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姜尘的脸色,才继续道。 “如今您遇刺受惊,恰好您暂领大理寺卿的三日之期也已届满,陛下的意思是,殿下此番受惊,正该好生静养,不宜再为俗务烦心,这大理寺的差事不如就此交还陈辰陈大人,殿下也好安心休憩。” 姜尘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赵喜怔住了。 他准备好的劝诫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然而,不等他这口气松下来,姜尘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官职嘛,还给陈大人自然无妨,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赵喜脸上。 “这林家案子,可还没查完呢,总不能因为本世子卸任,就让案子烂在那里吧?要不,就让陈大人接着审?” 他像是自问自答,根本没给赵喜插话的机会。 随即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语气却陡然转硬,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唉,可惜啊,本世子天生就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这案子,既然我姜尘插手管了,那就必定要一管到底,查个水落石出。”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姿态依旧闲适,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却瞬间弥漫开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既然如今没了大理寺卿这顶官帽子……” “那便简单了。” “本世子就以镇北王世子的名义,来接着管这件事。”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安静的室内。 赵喜多年的宫中沉浮自然明白。 如今这意味着姜尘将彻底抛开朝廷法度的外衣,直接用自身以及背后北凉的滔天权势来碾压一切阻碍。 这比拥有官职时,更加霸道,更加无所顾忌。 第一卷 第30章 北境 姜尘那不容置疑的话语,让大太监赵喜明显愣怔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侍奉帝王多年的老人,电转间脸上便迅速恢复了那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道。 “世子爷的话,老奴字字句句都记下了,定当一字不差地回禀陛下。” 他稍作停顿,话锋顺势一转,提起了另一件看似关切的事。 “还有一事,陛下听闻世子遇刺,龙颜震怒,已严令京兆府,刑部乃至皇城司协力彻查此案,务必给世子一个交代,陛下特意嘱咐,请世子爷稍安勿躁,与办案的官员们和睦相处,静待结果便是。”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提醒姜尘不要借此再生事端。 然而,姜尘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头,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 “这件案子,我自己会查。你回去告诉陛下,让京城各衙门的捕快,官员好好配合我就行,别给我添乱。” 对于姜尘这般毫不领情,甚至反客为主的回应,赵喜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仿佛早已料到,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应承道。 “世子爷的意思,老奴明白了,必定带到陛下那里,既然世子爷安然无恙,那老奴便先行回宫复命了。” 说完,赵喜朝着姜尘行了一个标准无误的宫礼。 随即转身,领着那一众屏息凝神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世子府,步伐沉稳,不见丝毫仓促。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 一直按剑立于姜尘身侧,浑身绷紧如临大敌的祁连雪,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紧蹙的秀眉渐渐舒展开来。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诧异。 “此人气息内敛如深渊,方才他虽未显露半分,但我能感觉到,其内力修为深不可测,绝对是顶尖的高手,这等强者,平日里行事竟能如此,卑躬屈膝?” 姜尘闻言,只是随意地笑了笑,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语气中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玩味。 “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嘛,在那地方待久了,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活到最后,爬得最高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弯腰的人。” 另一边养心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赵喜垂首躬身,一字不差地将姜尘那番嚣张宣言回禀完毕,便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萧奇玉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玉扳指。 若仅仅是姜尘遇刺,姜尘要查,让他查便是。 可如今,姜尘竟要抛开大理寺卿的身份,以镇北王世子之名强查林家旧案。 这已不仅仅是挑衅,而是明目张胆地告诉全天下。 他姜尘,拥有超脱于大炎朝廷规则之上的特权。 这与始终盘踞北境,对朝政保持缄默的姜焚天截然不同。 姜尘入京以来,所有的嚣张跋扈,所有的无法无天,根本不是什么纨绔行径,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武力示威。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不断测试皇权的底线,展示北境肌肉的力量。 下一道申斥或禁止的旨意容易,但……姜尘会听吗? 若姜尘抗旨不遵,他萧奇玉又当如何? 视若无睹? 那皇家颜面将荡然无存,天下人都会明白,他这个皇帝,怕了镇北王。 强硬制裁? 姜尘接连的动作已证明其百无禁忌。 若真逼得镇北王铁骑南下,那后果…… 萧奇玉甚至不敢去细想那个山河破碎的场景。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姜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刺。 若姜尘真死在京城,那无异于点燃了北境倾巢而出的引信。 想到这里,萧奇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 “传令内卫府和京兆尹,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查清,究竟是谁想要姜尘的命,朕要尽快知道结果!” “老奴明白。” 赵喜连忙应下,但随即面露难色。 “只是,陛下,世子府如今铁桶一般,我们的人早在世子入京时就被尽数驱离,眼下实在是难以探听府内虚实。” 萧奇玉沉默了,手指敲击龙椅扶手的节奏显露出他内心的焦灼。 片刻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殿外,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去,把兰玉公主给朕唤来。” 赵喜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在宫中侍奉多年,几乎是看着这些皇子公主长大的。 尤其是公主萧兰玉,自幼聪慧伶俐,对他这位老奴也向来尊重有加。 皇帝此刻召见公主,其用意,赵喜心中已然明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忍掠过心头。 他今日亲眼见识了姜尘的乖张狠戾和北境士卒的肃杀之气。 那世子府尚且宛如龙潭虎穴,镇北王府上又当如何? 将自幼看着长大的,如明珠般的公主推入这等险境…… 可他终究只是个奴才。 纵然修为不俗,与皇帝相伴数十载,有些界限却永远无法逾越,有些话更是绝不能出口。 千般思绪,最终只化为一声低沉的应答。 “是。” 他深深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躬身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只留下萧奇玉独自一人,他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愈发阴沉难测。 第一卷 第31章 放弃抵抗的公主 世子府中,姜尘好整以暇地看着端坐面前的萧兰玉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今日大驾光临,我这陋室倒是蓬荜生辉了,不知是何等风,把您给吹来了?” 萧兰玉指尖微紧,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越。 “世子说笑了,兰玉此来,缘由有二。” “哦?” 姜尘眉峰微挑,显得颇有兴致。 “愿闻其详。” “其一,是为我那不懂事的侍女秦婉儿。” 萧兰玉缓缓道。 “她冲撞世子,是其过错,但终究是我身边之人,兰玉愿代她向世子赔罪,望世子能高抬贵手。” 姜尘闻言,恍然地扬了扬眉毛,他确实几乎把那个骄横的侍女给忘了。 “公主殿下倒是念旧情,那其二呢?” 他饶有兴致地追问。 萧兰玉沉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垂下,复又抬起,直视姜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其二,父皇有意下旨,赐婚于你我。” 姜尘眉尾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戏谑问道。 “怎么?公主殿下这是,看上我了?” 萧兰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淡然。 “世子说笑了,似你我这等身份,婚姻大事,何曾轮得到看上与否。” “那是你。” 姜尘浑不在意地往后一靠,耸了耸肩。 “我姜尘可不一样,我若是遇上真心喜欢的,管她是什么身份,抢也要抢到手。” 他话语间带着北境特有的蛮横与直接。 萧兰玉闻言再次陷入沉默,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如此说来……世子,是未曾看中兰玉?” “别误会。” 姜尘打断她,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姣好的面容与窈窕的身段上扫过,语气坦诚得近乎无礼。 “你长得倾国倾城,才华名动京城,身份尊贵无比,若论条件,我姜尘一万个满意,愿娶之不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萧兰玉心底。 “我现在问的是你,萧兰玉,剥去公主的身份,抛开皇帝的旨意,你本人,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萧兰玉抬眼看他,朱唇微张,喉间滚动,半晌后,终化作一句模棱两可的。 “于兰玉而言……世子已算良配。” “良配?” 姜尘眉头骤然锁紧,显然对这个答案极其不满。 他突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下一瞬,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被随意地扔到了萧兰玉怀中。 萧兰玉下意识接住,愕然不解。 不等她反应,姜尘身影如鬼魅般倏忽贴近,一只大手猛地将她按在身后的墙壁上。 另一只手竟毫不客气地刺啦一声扯开了她华贵的外衫领口。 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接着竟又去扯那最后的屏障。 “你做什么!” 萧兰玉自幼金枝玉叶,何曾受过此等屈辱? 光天化日之下被男子如此粗暴对待,眼见自己里衣被扯,大片肌肤暴露出来。 惊恐,羞愤,本能的自卫意识瞬间淹没了理智。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握紧手中匕首,朝着姜尘的胸口狠狠刺去。 寒芒乍现! 但就在刃尖即将触及衣袍的电光石火间,萧兰玉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一刀若下去,杀了姜尘的后果。 镇北王铁骑,父皇的震怒,社稷的动荡…… 巨大的恐惧让她手腕一软,力道骤减。 然而,根本无需她收手。 只见姜尘手指如电,在她腕间轻轻一拂,那匕首便如同听话的玩物般,轻巧地落回了他的掌心。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姜尘把玩着那柄险些伤到自己的匕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衣衫狼藉,鬓发散乱,惊魂未定,满脸羞愤的萧兰玉,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看来。” 他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你心里,其实并不太愿意啊。” 萧兰玉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被扯坏的衣衫,试图遮掩裸露的肌肤。 一向从容优雅的脸上此刻尽是羞愤交加的红晕。 连声音都失了往日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愿意便愿意,不愿意便不愿意!大可去向父皇明言!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于我?!” 看着她终于卸下那副完美公主的面具,露出真实鲜活的情绪。 姜尘脸上反而露出了畅快而满意的笑容,仿佛达到了某种目的。 他悠闲地把玩着匕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一针见血。 “羞辱?我这可是在帮你认清自己的本心,你既然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又何必勉强自己,装作甘之如饴的模样?” 萧兰玉挺直脊背,试图找回皇家的威严,声音却依旧带着激动。 “我乃皇室之女,自幼便知享万民奉养,自当为江山社稷分忧!此乃我的责任与本分!” “哦?是吗?” 姜尘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闪烁的眼神。 “那你刚才为何要对我出手?” 他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萧兰玉心上。 “你很清楚,那一刀若真的刺下去,我死了,会引发何等滔天巨祸。” 姜尘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加深了,他做出了最后的审判。 “可见到了这个关头,你潜意识里最先想保护的,还是你自己的清白和尊严。” “你口中的江山万民,你时刻挂念的皇家安危,在那一瞬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嘛。” 萧兰玉被姜尘那句话语刺得浑身一颤。 “你!” 字出口,却再无下文。 她死死地盯着姜尘,纤纤玉指攥得发白,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然而,这紧绷的姿态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连带着那紧紧揪住破损衣襟,试图维护最后一丝体面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肩头被撕裂的华服顺势滑下,露出大片莹白肌肤与隐约可见的贴身小衣,但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她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漠然,将头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双眼。 她不再言语,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姜尘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许。 他并没有如寻常登徒子般扑上去,而是极轻地抬了抬眼眉。 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透过那层平静的表象,看进她死寂的内心。 随即,他竟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 只留下一句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吩咐,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连雪,给她找身合体的衣服,然后把那个秦婉儿带来,让她们主仆二人离开吧。” 第一卷 第32章 袭杀 萧兰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座令人窒息的世子府的。 祁连雪默不作声地递来一套寻常官家小姐的衣裙。 质地虽远不及宫中的绫罗绸缎,却浆洗得干净平整。 她机械地换上,冰凉的布料触碰到肌肤,才让她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中略微回神,勉强遮住了方才的狼狈与难堪。 当秦婉儿也被带出来时,这位自幼相伴的侍女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看到萧兰玉后,她嘴唇动了动,本有千言万语。 但却最终在萧兰玉那空洞而冰冷的目光下,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世子府的大门缓缓打开,直到车轮开始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清晰的碌碌声,萧兰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敢稍稍松弛。 一瞬间,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种诡异而真实的解脱感,如同冰与火交织着席卷而来。 姜尘最后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带着讥诮与怜悯的眼睛,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不仅粗暴地撕碎了她的衣衫,更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撕碎了她十几年来赖以生存的,对皇家女儿责任那近乎盲目的信仰。 若真为了江山万民,我为何会出手? 这个由姜尘掷出的问题,此刻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她心中最坚固的堡垒,并撬开了一丝裂缝。 与此同时,世子府内。 祁连雪无声地出现在姜尘身侧,低声道。 “方才吴伯传讯,有几只老鼠试图潜入府中东北角的拘押处,但还未触及外围,便被巡查的大戟士擒下,几人被制伏后,顷刻间便咬破毒囊自尽,皆是死士。” “和刺杀我的是一路人?” 姜尘目光微凝。 “吴伯断定并非一路。” 祁连雪摇头开口。 “这几人的身手,潜行手段,与那日的刺客相差甚远,连府邸核心区域都未能接近,吴伯根据他们的行动路径和探查方向判断,其目标并非世子,而是,被关押的周秉谦等人。” “灭口?”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祁连雪蹙眉开口询问。 “是皇帝?” “不会是他。” 姜尘斩钉截铁地否定。 “若真真是皇帝,派来的人绝不会是这种连门都摸不着的货色,他手底下,可有的是能人异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 “不过,这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在这京城,若皇帝真铁了心要除掉那几个人,办法多的是,这里,终究不是咱们可以完全掌控的北境。” 他看向祁连雪,眼神锐利。 “看来,我们需要快一些了,免得夜长梦多。” 而在四皇子府中,气氛已是一片阴鸷。 萧元衡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派出的死士一去不返,杳无音信,结果如何,他心中已然明了。 被姜尘的人拦回来后,他硬着头皮去东宫求见太子。 希望请太子动用权限调集部分城防兵马力,以维稳之名强行从姜尘府中要人。 然而,太子萧景琰只是温和地接待了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反而苦口婆心地劝道。 “四弟,此事已成烫手山芋,当断则断,周秉谦之事,你应尽早与之切割,明哲保身为上,镇北王之势,非我等眼下可正面抗衡,切莫因小失大,引火烧身。” 太子的劝诫如冷水浇头,萧元衡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但此事关乎根本! 当初是他亲自授意,构陷林致远,若此事彻底爆发,且不说父皇会如何震怒严惩。 单是朝中那些崇尚军功,看重情义的武将们,会如何看待一个出卖,构陷忠良的皇子? 他苦心经营,意图争夺大位所依仗的军中声望,必将毁于一旦! 若是庸碌皇子,或许就此认命。但他萧元衡是有野心的人。 他需要朝堂力量的支持,更需要军方的认可。 此刻若果断舍弃周秉谦,固然能暂保自身,可日后还有谁敢为他效死力? 一个随时会抛弃下属的主公,注定无人追随。 这才有他派人潜入世子府之事,但这几人却如石沉大海。 巨大的压力与不甘,最终将他逼向了极端。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疯狂,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既然救不出来,那就不救了!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派遣真正的精锐死士,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姜尘府邸,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将周秉谦等知情人全部灭口于世子府内。 届时,人死在姜尘的地盘上,他便可大肆宣扬是姜尘刑讯逼供,杀人灭口。 不仅能将自己从泥潭中摘出来,还能反咬一口,将姜尘陷于残害朝廷命官的境地,可谓一石二鸟。 心中想法已定,萧元衡再无犹豫。 立刻唤来最为信赖的心腹死士,面授机宜,将潜入,灭口,撤退的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务求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而他自认为隐秘的一切安排,却如同透明的水晶,几乎在同时便被呈报至深宫中的皇帝萧奇玉面前。 听完暗卫的详细禀报,萧奇玉脸上看不出喜怒。 唯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规律的敲击声,透露着他内心的盘算。 他沉默片刻,侧首对侍立一旁的赵喜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老四既然铁了心要走这条绝路,朕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摔得太惨。” 赵喜心头一凛,将头垂得更低。 萧奇玉继续吩咐,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去安排吧。若老四派去的人能力不济,失手了,你就让我们的人,帮他们一把,务必让周秉谦那几个人,彻底闭上嘴。”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补充道。 “还有那个林家遗女林妙音,此女是翻案的关键,更是姜尘插手此事的由头,趁此机会,一并处理干净,以绝后患,朕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与林家旧案有关的火星存在。” 将可能引爆朝局的知情人和关键人物全部物理清除。 是眼下最快刀斩乱麻,让汹涌的暗流暂时平复下去的方法。 至于代价,不过是几个臣子和一个孤女的性命,在皇权稳固面前,微不足道。 然而,萧奇玉的思维立刻跳转到了更让他忌惮的问题上,他看向赵喜,语气变得凝重。 “相比之下,眼下最要紧的,仍是查清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对姜尘下手,此事若不明朗,朕心难安。” 他需要知道,除了自己那个无法无天的镇北王世子之外,这京城里,还有哪些意图敢搅动风云的毒蛇。 赵喜深深躬身,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恭敬的面具之下,简洁而有力地回应。 “老奴明白。” 第一卷 第33章 夜袭 夜色如墨,世子府内院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姜尘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刚断气不久的黑衣尸体。 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笑容。 “看来,这漫漫长夜,还有客人不肯安分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肃立的亲兵听。 突然,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下令道。 “既然有人这么急着想见这几位贵客,那咱们就成全他们,去,把那五位大人请到院中凉亭来,好好绑结实了,让他们也醒醒神,看看戏,顺便,帮咱们省省去找那些藏头露尾之辈的力气。” 命令一下,身旁的士卒立刻领命而去,动作迅捷无声。 不多时,周秉谦,赵莽,孙文远,钱益,林七五人被从囚室中拖出。 他们尚不知发生何事,脸上写满了惊疑与恐惧,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粗鲁地捆绑在凉亭的柱子上。 夜风穿过亭子,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吹得他们心胆俱裂。 院子中央,一队披甲执戟的大戟士早已结成森严的战阵,杀气凛然,如同磐石般拱卫着凉亭。 姜尘则悠然自得地搬来一把太师椅,坐在离凉亭不远不近的地方。 甚至还惬意地呷了一口亲兵递上的热茶,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场,而是自家戏台。 周秉谦到底宦海沉浮多年,强自镇定下来。 刚想开口试探或者说些什么场面话,姜尘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随意地一摆手。 旁边一名士卒会意,立刻上前,用破布毫不客气地将周秉谦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便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其他四人见状,更是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死寂的夜空下,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达到顶点之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幕。 只见一点寒芒如同流星赶月,自远处黑暗的屋顶急射而来,目标直指被堵着嘴的周秉谦的眉心。 这一箭又快又狠,显是高手所为,意图一击毙命。 然而,箭矢尚未飞入凉亭范围,站在战阵最外侧的一名大戟士仿佛早已预料,手中沉重的战戟看似随意地一挥。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支夺命羽箭被精准地磕飞出去,没入远处的黑暗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战阵中分出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却快如离弦之箭,朝着羽箭射来的方向疾扑而去。 整个过程中,结阵的士卒纹丝不动,依旧保持着完美的防御姿态。 凉亭之中,死里逃生的周秉谦,额头冷汗涔涔。 那支被磕飞的弩箭仿佛还悬在他的眉心灵台之前,寒意彻骨。 最初的恐惧过后,一股更深的,掺杂着无尽悲凉与彻底醒悟的寒意,从心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是四皇子,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在京城官场沉浮数十载,在四皇子麾下效力多年,太熟悉这种灭口的手段了。 唯有他的主子,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他永远闭嘴。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即便四皇子无法直接从北凉世子手中救人,也定会借助皇权之势,向姜尘施加强大压力。 届时,局面僵持,他周秉谦还有着周旋的余地,有一线生机。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等来的不是援手,而是索命的箭矢。 这背后透露出的信息,更是让他不寒而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是陛下,在此事上也投鼠忌器,不愿或不能明面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压制姜尘,阻止他翻查旧案。 所以,四皇子才不得不行此险招,下此毒手! 他周秉谦,已经成为了一枚彻头彻尾的弃子。 一枚被主子亲手推向刀尖,急于甩掉的烫手山芋! 多年来为四皇子鞍前马后,甚至不惜构陷忠良所付出的一切,此刻都化作了最辛辣的讽刺。 他所效忠的,他所倚仗的,最终却成了最想要他命的人。 这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颤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湮灭。 他抬头望向廊下那个悠然自得的年轻世子,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灰败。 原来,能决定他生死的,早已不是他曾经攀附的权贵,而是这个他最初并未放在眼里的质子。 几乎就在那几名追击刺客的悍卒拖着另一具尸体,无声无息地回归森严军阵的同时。 “吼!” 一声低沉却震撼人心的虎啸,并非来自真实猛兽,而是源于磅礴的军阵煞气。 只见世子府外墙之外,夜空中骤然凝聚出一头巨大,狰狞的黑虎虚影。 那虚影完全由精纯的杀气与战意构成,獠牙毕露,目光如炬,宛如守护府邸的远古凶灵。 黑虎虚影凝聚成型的瞬间,便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猛然扑落。 下方黑暗中,两名刚刚从府邸侧翼翻出,自以为侥幸逃脱的黑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庆幸。 便被这无形的恐怖力量狠狠拍在地面,筋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当场气绝身亡。 府内院中,姜尘甚至无需回头去看外面的动静,只是悠闲地品着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今日既然打算请君入瓮之局,又岂会留下让鱼儿脱钩的漏洞? 整个世子府,早已被经营得铁桶一般,内外皆成杀场。 进来不易,想出去? 更是难如登天! 凉亭中被缚的五人,将府外那骇人的虎啸与短暂的惨叫听得清清楚楚,本就绝望的心更是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们彻底明白,自己不仅是弃子,更是被困在这座死亡牢笼中的囚鸟。 第一卷 第34章 异变 周秉谦嘴里的破布被粗暴扯下,他大口喘息,却吸不进半分希望。 庭院内外的杀机扔在继续,如实质般压迫着他们的神经。 姜尘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情况,诸位都看清了,你们效忠的主子,如今最想要的,是你们的命,而非你们的平安,既然如此,何不换个活法,听听我的?” 短暂的死寂后,孙文远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问出了一个最直接,也最绝望的问题。 “听你的……能活吗?” 姜尘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如同冰冷的刀锋斩断所有幻想。 “不能。” “哈哈哈!” 周秉谦闻言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 “横竖都是死!我们为何要帮你?!” 姜尘看着他们困兽犹斗的模样,反而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们若真毫无价值,一心求死,此刻便该沉默,而非讨价还价。 他们手里,果然还攥着能咬人的东西,妄图换取一线生机。 可惜,他姜尘,从不接受威胁,更不会给弃子承诺。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凉亭边缘,目光如冰冷的锥子,逐一扫过五人惨白的脸,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蛊惑。 “是啊,横竖都是死。但死法,却大有不同。” “你们可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他派来的人悄无声息地灭口,死得毫无价值,甚至你们的家眷,未来会不会也被某场意外波及,谁又知道呢?” “或者……”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拉着你们那位英明的主子一起,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猛地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们心头。 “你们为他卖命多年,甘为鹰犬,当年更是听从他的指示,才犯下这株连九族的大罪,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可他是如何回报你们的忠诚?是灭口的毒箭!是毫不留情的屠刀!他甚至不愿多等一刻,不愿为你们争取哪怕一丝苟活的机会!” 姜尘摇着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堪称真诚的惋惜。 “我是真替你们感到不值啊,一辈子钻营,到头来,不过是别人随时可以丢弃的擦脚布,你们的命,你们的家族,在他眼里,轻如草芥。” 他俯下身,逼近面如死灰的周秉谦,压低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周大人,孙大人,还有诸位,难道你们就甘心吗?就算死,难道不想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四殿下,也尝尝这锥心刺骨的滋味?把你们知道的,他做过的那些肮脏事,全都说出来。我姜尘在此承诺,虽保不住你们的命,但至少……”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给出了一个残酷却现实的选择。“能让你们的主子,比你们先一步,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 “是像条野狗一样默默死去,还是用你们最后的忠诚,换一个玉石俱焚,拉他垫背?选吧。” 凉亭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秉谦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中最后一点忠于皇权的光芒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混合着无尽怨恨与毁灭欲望的疯狂。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姜尘,声音嘶哑地低吼。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提醒这个无法无天的世子一个事实。 “他是当朝四皇子!是陛下的亲骨血!” “呵。” 一声轻蔑的冷笑从姜尘鼻息间溢出。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慵懒的身姿陡然挺直,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气势瞬间席卷整个庭院,连火光都为之一滞。 “本世子,是姜焚天的独子,是北境铁骑未来的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秉谦,眼神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碎他们心中最后的侥幸。 “你们以为,为何你们被我囚禁于此多日,你们那位主子却只能派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来灭口,而不敢明火执仗地来要人?” “你们以为,为何我在这京城横行无忌,当众索官,强掳官眷,翻查铁案,而龙椅上那位陛下,却至今只能隐忍观望,甚至派个太监来好言慰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所有虚伪假象的残酷。 “实话告诉你们!今日,即便我手里没有你们这份口供,只要我想让那位四皇子身败名裂,他的皇帝老子,也不敢明着拦我!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乖乖看着他儿子倒霉!” 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五人脑海中炸开,将他们固有的认知彻底颠覆。 周秉谦张了张嘴,还想反驳这大逆不道的言论…… 就在这旧念将碎,新惧未生的电光火石之间。 异变陡生。 一道阴毒刁钻的剑锋,毫无征兆地自凉亭顶部的阴影中疾射而出。 目标并非姜尘,竟是直取周秉谦的咽喉。 这一剑时机,角度都狠辣到了极致,旨在瞬间灭口,让秘密永远沉寂。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明明早已察觉此击的姜尘,竟未出手阻拦袭向周秉谦的剑锋。 他的身形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一转。 竟是如鬼魅般掠至一旁林妙音的身侧,手臂一揽,将其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几乎就在他护住林妙音的同一瞬间。 嗤! 利刃破开血肉的闷响与一声短促的惨叫同时响起。 只见在林妙音原先站立位置的身后,另一道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手持淬毒匕首骤然显现。 他本想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凉亭刺杀吸引时,对林妙音发出致命一击。 可他万万没想到,姜尘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砰! 咔嚓! 祁连雪的剑鞘与吴伯干枯的手掌后发先至。 以雷霆万钧之势同时击中此人。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黑影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被瞬间制服。 第一卷 第35章 书信 凉亭之内,周秉谦双目圆睁,喉间一个细小的血洞仍在汩汩涌出鲜血,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不甘。 那袭杀他的刺客,虽已被随后扑至的黑虎虚影拍成一滩肉泥,但终究是完成了杀人的任务。 只是,未来得及袭杀第二人。 祁连雪上前检视片刻,回到姜尘身边,低声道 “这两人与先前那些杂鱼截然不同,潜踪匿迹,把握时机的本事,以及方才展现的修为,皆是上乘。” 姜尘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讥讽笑容。 他瞥了一眼周秉谦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轻蔑地摇了摇头。 “那位皇帝陛下,看他儿子办事不力,亲自下场,来替他擦屁股罢了。” 他这句看似随意的话语,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凉亭内剩余四人的心里。 连皇帝都亲自下场灭口,他们这些知情人,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就在这时,一直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孙文远。 仿佛被皇帝灭口这个残酷的事实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极致的恐惧混合着求生的渴望,声音尖锐得几乎变形。 “信!书信!” 他指着周秉谦的尸体,语无伦次地喊道。 “我,我偶然得知!周秉谦,他怕四皇子过河拆桥,在家中书房暗格,私藏了多年来与四皇子的部分书信往来!其中,必有涉及林家案的指令!”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 姜尘眼中精光骤然一闪,之前的慵懒和讥讽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猎豹锁定猎物般的锐利。 “连雪。” 姜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派一队大戟士,去周府,我要你掘地三尺,把周秉谦藏起来的那些保命符,一张不落地给我带回来!” “是!” 祁连雪抱拳领命,眼神冷冽如冰,没有丝毫迟疑。 姜尘目光转向庭院之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冷笑,继续下令。 “还有,时机到了,可以开始煽风点火了,我重启林家旧案的消息,估计早已传得满城风雨,现在,就给这把火再浇上一桶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 “去告诉京城所有人,昔年林致远将军一案,内有滔天冤情,就说我姜尘,已掌握确凿铁证,不日之内,便要让它真相大白于天下,我要让这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待祁连雪清点人数去办事后,姜尘转过身,对着一直如同影子般守护在侧的吴伯。 “吴伯,剩下的这几位客人,您老多费心,看着点,好歹,得给我留一个还能开口说话的。” 话语中的寒意,让刚刚经历生死一线的孙文远等人浑身一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直强自镇定的林妙音身上。 “林姑娘。”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保护意味。 “从现在开始,你需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简短的一句话,既是命令,也是承诺。 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他的身边,便是最危险,却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布置完这一切,姜尘不再多言,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与杀机的庭院。 庭院之中,只剩下肃立的大戟士如同沉默的礁石,静静的等待着刺客再度漏出马脚。 以及被押解下去,命运未卜的孙文远等人。 四皇子府邸,书房内。 萧元衡如同困兽般焦躁地踱步,派出的顶尖刺客迟迟未归,让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不断设想着各种可能,是得手了但无法脱身? 还是……已然失手? 就在他心神不宁,走到窗边的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如山岳的力量骤然降临。 萧元衡只觉眉心一凉,识海仿佛被冻结,眼前骤然一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意识便彻底沉沦,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他倒地之前,两道如鬼魅般的黑影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精准地扶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太监总管赵喜的身影,这才如同从水墨画中缓缓渲染而出一般,自阴影深处显现。 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刚才以雷霆手段制伏一位皇子的并非是他。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萧元衡,对那两名黑衣人淡淡吩咐,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带四殿下离开,小心些。” “是。” 黑衣人低声应命,动作轻柔却异常迅捷地架起萧元衡,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在书房的暗门之后。 赵喜站在原地,感知了片刻,确认再无任何气息残留。 这才身形一晃,用着碎步快步回到了皇宫大内,出现在皇帝萧奇玉的身侧。 他躬身禀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请罪之意。 “陛下,四殿下已安置妥当,只是,老奴派去世子府的那两人,至今未归,怕是折了,奴才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御座之上,萧奇玉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镇北王麾下,尽是百战余生的精兵悍卒,能被他派来随独子入京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岂是易与之辈?”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此事,怨不得你。” 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目光投向世子府的方向,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再挑些真好手派过去便是了。” 赵喜深深躬身,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老奴遵旨。” “还有。” 萧奇玉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点,目光转向垂手侍立的赵喜。 “兰玉自世子府归来后。” 皇帝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细微的审慎。 “似是一直未曾踏出寝宫半步,也未来寻朕陈情,你且去兰玉那里看看,探问一番,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喜心头微凛,立刻领会了这看似寻常关怀背后的深意。 公主归来后的异常静默,在此时局下,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解读的信号。 他深深躬身,用那特有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恭谨语调应道。 “老奴明白。” “去办吧。” “是。” 言罢,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沿着宫墙下的阴影,快步向萧兰玉所居的宫殿行去。 第一卷 第36章 对阵 世子府的内室中。 烛火摇曳,将姜尘坐在床沿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静谧。 林妙音站在不远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突然,窗棂微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 目标明确,直指林妙音。 刀锋在烛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带着一击必杀的决绝。 祁连雪瞬间拔剑出鞘,如水银泻地般拦下第一人,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然而,第二名刺客竟从那第一人的影子里钻出。 身形诡异莫测,抓住祁连雪被牵制的瞬息,毒蛇般直刺林妙音心口。 这突如其来的杀招,快得令人窒息。 林妙音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也就在这一刹那。 嗡! 一股凝若实质,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以姜尘为中心轰然爆发。 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烛火都为之一暗。 林妙音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掠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两声极其短暂,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待她视线清晰,那两名配合默契,手段高超的刺客,已如同被无形巨力碾过,扭曲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姜尘,不知何时已屹立在她身前不远处。 他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玩世不恭的嚣张,而是仿若面对尸山血海一般的杀气。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双眸之中是绝对的冷静。 仿佛刚才碾死的只是两只蝼蚁,而那冷静的深处,是尚未完全平息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凛冽杀意。 这陌生而又强大的,充满危险气息的姜尘,让林妙音心脏狂跳。 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框,几乎要转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力。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的恐惧和转身的冲动。 她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刺客,又看向那个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背影。 非但没有离开,反而重新迈步,坚定地走回了屋内。 姜尘似乎对她的去而复返感到些许意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犹带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你不怕?”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冷冽。 林妙音迎着他的目光,尽管指尖仍在微颤,声音却清晰而坚定。 “世子是为护我,我心中应有感激,何惧之有?” 姜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眼中的寒冰与火焰也悄然敛去,恢复了往日那副略带慵懒却深不可测的模样。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玄甲的士兵不顾礼数地推门而入。 身上还带着夜露与一丝未散的血腥气。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难掩急促。 “少将军!” 姜尘微微颔首,他方才已隐约听见外面短暂的兵刃交击与闷哼声。 此刻心中已有预料,直接问道。 “外面情况如何?” 士兵迅速回禀。 “来袭刺客共计七人,已尽数伏诛,无一生还,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关押的那几人,除了林七被吴统领及时护下,其余三人皆已遭毒手。” 姜尘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语气却依旧平静。 “我们的人呢?” “有几位兄弟在拦截时受了伤,对方实力极强,悍不畏死,皆是搏命的打法。” 士兵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庆幸与傲然。 “幸有罗刹黑虎阵相抗,结阵抵御,伤势皆不致命,无人折损。” 听到自己人无事,姜尘紧绷的神色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咱们的人平安就好,活口能留下一个林七,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帝都夜色,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姜尘话音刚落,夜空之中,一声尖锐苍凉的鹰唳骤然撕裂寂静。 那声音独特,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与急促。 房中,姜尘,祁连雪与那名士卒闻声,面色齐齐一凛。 这是北境军中用以传递军情的苍鹰示警。 姜尘更是瞬间明悟,派往周秉谦府邸搜寻信件的大戟士,出事了! “走!” 他没有任何犹豫,眼中寒光迸射,一声低喝,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房门。 “点齐兵马!随我来!” 世子府内,战马嘶鸣,甲胄铿锵,煞气瞬间盈满庭院。 姜尘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骏马人立而起。 他抬头锁定空中那道疾掠的苍鹰黑影,一马当先,如同暗夜中扑出的头狼,率领着身后一股钢铁洪流,朝着苍鹰指引的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周府门外,长街之上。 一队北凉大戟士如磐石般结阵而立,玄甲战戟在稀疏的火把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与他们对峙的,是一队数量明显占优的京城守城兵马。 为首的守城将领,身着明亮制式铠甲,脸上带着京城武官特有的倨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马鞭遥指,厉声呵斥。 “放肆!此处是天子脚下,不是你北境蛮荒之地,你家世子在这京城无法无天,本将管不着,但你一个小小的边军士卒,也敢在本将面前持械对峙,阻挠公务,当真狂妄至极!” 面对呵斥,领队的北凉队正面色冷硬如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战场带来的血腥煞气。 “军令在身,闲人退避,要战,便拔刀!不战,就滚开!莫要误了我的事!” 他身后的士卒同时踏前一步,战戟微抬,动作整齐划一,一股尸山血海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 守将何曾受过这等轻视,尤其是在自己麾下兵马面前,顿时勃然大怒,脸上挂不住,猛地抽出佩刀。 “狂妄!真当我京城儿郎怕了你们不成?不要以为只有你们懂得战阵!” 他朝着身后兵马嘶声怒吼。 “弟兄们!结阵!给这群北地蛮子看看,何为王师底蕴!” 第一卷 第37章 十息 大炎皇城,天子脚下,百官聚居的威严街区,此刻竟有两股凛冽的军阵煞气悍然对撞。 一头由纯粹杀意与战意凝聚而成的黑虎虚影,狰狞咆哮,煞气森然,仿佛要择人而噬。 另一边,一道金光璀璨的巨大盾牌虚影巍然矗立,流转着皇权的威严与厚重,象征着守御京畿的职责。 两道截然不同的军阵异象在夜空下相互倾轧,引得空气都为之震颤。 如此骇人景象,自然惊动了附近无数府邸。 然而,能在这片区域立足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 局势未明,无人愿意轻易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漩涡,俱是紧闭府门,只派遣心腹家丁暗中窥探,速将消息回报。 眼看那煞气黑虎与皇威金盾之间的气息摩擦愈发激烈,碰撞一触即发,京兆府尹陈青洲终究是坐不住了。 若真让这两方人马在京城核心区域大打出手,无论孰胜孰负,他这项乌纱帽都绝对保不住。 他硬着头皮,在一众衙役战战兢兢的护卫下,小跑着插入两支剑拔弩张的队伍中间,额角冷汗涔涔。 他左右看了看,强自镇定,扬声喝道。 “此乃京畿重地,天子居所,尔等为何擅结军阵,在此对峙?还不速速散去!” 守城西军统领卫煌见到陈青洲,心中稍定,至少表面上的规矩来了,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带着官腔。 “陈府尹,本将乃皇城守城西军统领卫煌!在此结阵,乃是职责所在,更是奉了上峰裴峡大统领的明确口谕,缉拿扰乱京城秩序之狂徒!” 陈青洲一听裴峡这个名字,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裴峡是皇帝真正的亲信,掌管京城防务,他的口谕,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陛下的意志。 他只得又看向北凉大戟士那边,语气带上一丝恳求。 “那你们呢?有何缘由,非要兵戎相见?” 那名为首的大戟士队正,眼神却如同手中的铁戟般冰冷坚定,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奉少将军之命,前行无阻。” “拦者,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一出,配合着数十名大戟士同时踏前一步。 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冲天杀气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让陈青洲和身后的衙役们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卫煌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荒谬!谁给你的狗胆,敢在京城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这里不是你们北境,更非尔等可以撒野之处!你们是想谋反吗?!” “谋反?” 一个带着讥诮与无边狂傲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紧张的氛围,由远及近。 “你不如亲自去问问你背后的主子。” 声音的主人纵马而至,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姜尘。 他睥睨着卫煌,语气轻蔑至极。 “看他敢不敢当面问问我姜尘,是不是想谋反!” 随着他的话音,其身后那庞大的黑虎虚影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姜尘马后,那双由煞气凝聚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卫煌以及他身后的金盾军阵。 前有数十名结阵以待,杀气腾腾的大戟士,后有姜尘以及那更具压迫感的黑虎主阵。 前后夹击的凛冽煞气让身经百战的卫煌也忍不住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心中飞速盘算,己方人数虽占优,但镇北王麾下军队的凶名与这罗刹黑虎阵的威力,天下皆知。 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即便惨胜,也绝对是元气大伤。 更何况,姜尘本人就在阵中。 这位爷是绝对伤不得的,一旦混战起来束手束脚,那与自寻死路何异? 姜尘自是不管那许多,声音朗朗,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 “要么战,要么让路!我给你十息时间考虑,十息之后,若还敢挡在我北凉军阵之前,休怪我等自行开路!” 锵!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些大戟士动作整齐划一。 手中染血的长戟猛地扬起,锋刃在火把映照下寒光爆射。 那两只狰狞的黑虎虚影仿佛受到感召,齐齐仰天发出无声却震撼人心的咆哮。 轰!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尸山血海气息的血煞腥风骤然席卷开来。 这股源自真正战场的杀戮气息,让养尊处优的京兆府衙役们双腿发软。 就连卫煌身后那些缺乏实战经验的守城士兵,也感到一阵心悸胆寒,阵型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卫煌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姜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姜尘!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你我在此交手,片刻之间,四面八方的援军就会赶到,将你这区区三百人团团围住,届时插翅难飞!” “呵。” 姜尘嗤笑一声,甚至懒得看他,而是望向那些如同磐石般屹立的士卒,声震如雷。 “弟兄们!卫统领担心咱们被包围!告诉他,你们,可惧怕死战?!” “不惧!杀!”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那怒吼声中蕴含的决死意志,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姜尘转回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刮过卫煌的脸。 “卫统领,可看清楚了?听明白了?” 他策马缓缓上前几步,逼人的气势让卫煌座下的战马都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与其担心我们会不会被包围,卫统领,你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和你身后这些老爷兵。”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扫过那些虽然装备精良,但眼神中缺乏真正杀气的守城士兵。 “你们这些人,上过真正的战场吗?经历过刀刀见血,以命搏命的厮杀吗?” 姜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狠狠砸在每一个守军士兵的心上。 “有时候,只有人多,是没用的,在真正的百战精锐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一击即溃!” 这番话,不仅是对卫煌的蔑视,更是对守军士气的致命打击。 街道上的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致,那十息的时间,仿佛死亡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第一卷 第38章 交战 卫煌嘴唇微动,还欲再言,试图以朝廷法度,京城规矩做最后的周旋。 然而姜尘根本不再给他任何机会,眼中寒芒一闪,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钉截铁。 “时间到了!” “开路!” “杀!!!” 命令出口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北凉大戟士齐声暴喝。 那吼声汇聚成一股音浪,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前方小队凝聚的煞气黑虎,与紧随姜尘而来的主力部队所凝结的,更为庞大凝实的黑虎虚影。 在这一瞬间仿佛得到了最终的指令,同时发出一声撼动心魄的无声咆哮。 化作两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飓风,一左一右,携着摧城拔寨的恐怖威势,悍然扑向卫煌结成的金盾军阵。 卫煌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危机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到底是皇城守军的一方统领,虽来不及多想,但却瞬间反应过来,运起全身修为,声嘶力竭地大吼。 “御!固守四方!” 随着他这声灌注了真元的大喝,那原本悬浮于军阵上方的金色巨盾虚影骤然光芒大盛。 金光流转之间,巨盾一分为四,瞬间化作四面略小但更加凝实的金色盾牌。 分守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四面金盾之间金光流转,相互链接,眨眼间便构筑成一个半透明的,流光溢彩的金色球形护壁,将所有的守城士兵牢牢护在其中。 轰! 轰隆!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大轰鸣猛然炸响。 两只煞气黑虎狠狠撞在那金色球壁之上,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向外猛烈扩散。 卷起满地尘土,吹得附近火把明灭不定,京兆府的衙役们更是被逼得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姜尘端坐马上,眯眼看着那硬生生承受了两只黑虎扑击,虽然金光剧烈荡漾却依旧稳固的金色球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皇城守御阵,护卫之盾。 此阵乃昔日辅佐大炎开国皇帝打下江山的第一侍卫所创,堪称固若金汤。 眼前这些守城士兵,虽也算训练有素。 但与他麾下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北境悍卒相比,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战斗意志,都判若云泥。 更何况,这些一辈子待在皇城,未经战火洗礼的士兵,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沙场煞气? 然而,纵是如此大的差距,凭借这精妙绝伦的守护之阵。 他们竟还是毫发无损地接下了北凉军这蓄势已久的第一波猛攻。 足见创阵之人,何等惊才绝艳。 “姜尘!你疯了!你真敢在京城动用军阵?!” 金色护壁内,传来卫煌又惊又怒的咆哮,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后怕。 姜尘闻言,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那副混不吝的嚣张模样,与方才下令进攻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抓狂的理所当然。 “我说了,只给你十息时间。” “十息已过,你不让路,我自然要自己开路。” “怎么,卫统领以为我在跟你说笑不成?” 姜尘那视规则如无物的宣言,彻底点燃了卫煌的怒火与屈辱。 他脸上血色上涌,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姜尘,怒声咆哮,声震四野。 “姜尘!你不要欺人太甚!真当我皇城守军是泥捏的不成?!” “攻!” 随着他一声令下与挥剑的动作,那固守四方的金色盾牌猛然剧震。 只见无数面缩小版的金色盾牌虚影,如同疾风骤雨般从主盾上分裂,激射而出。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朝着结阵的北凉大戟士轰然撞去。 这一下变守为攻,奇崛突兀。 那两头原本欲要再次扑击的煞气黑虎,瞬间被这密集如蝗的金色盾影洪流所阻隔。 它们咆哮着,挥动利爪,不断将一面面飞来的盾影拍碎,撞散。 空中爆开一团团金色的光雨和黑色的煞气,轰鸣之声响成一片。 在这源源不绝的盾影冲击下,黑虎的攻势竟一时受挫,被牢牢地牵制在半空,难以再对核心的金色圆阵造成有效打击。 姜尘端坐马上,见到此景,眼中再度掠过一丝讶异,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抬了抬眼眉。 一个以守护著称的阵法,竟能衍生出如此凌厉的攻势? 化守为攻,寓攻于守。 他不禁对当年创出此阵的那位开国奇才,生出了更深的惊叹。 此阵之精妙,确实远超寻常。 不过,这波爆发式的反击虽然迅捷凌厉,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却终究是凭借阵法玄妙和士兵潜能强行催谷,犹如昙花一现,难以持久。 就在金色盾影的洪流势头稍减,光芒略显黯淡的瞬间。 “吼!” 那两头被暂时阻滞的黑虎仿佛被激怒了,发出更加暴戾的咆哮。 周身煞气如同黑色火焰般熊熊燃烧,猛地荡开周围残余的盾影,巨大的身躯再次人立而起。 带着比之前更加狂猛,更加暴虐的气势,狠狠地再度扑向前方那金色光球! 第一卷 第39章 奏章 眼见那金色球壁在黑虎的疯狂扑击下剧烈震荡,光芒明灭不定,更为强烈的冲击波夹杂着尘土向四周席卷。 恰在此时,正如卫煌所言,闻讯赶来的大队守城士兵终于抵达,黑压压一片,将街道另一头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看到眼前这军阵对撞,煞气冲天的骇人景象。 先是惊惧,随即在军官的呼喝下,纷纷试图结阵。 金色的盾牌虚影在各小队上方开始凝聚,意图联合起来对抗姜尘和他麾下那支如同修罗般的军队。 姜尘感受到周围迅速增加的敌人和那联合起来的阵法威压。 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厉芒,周身原本就汹涌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沸腾起来,他缓缓抬起手,显然准备亲自下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大战全面升级的边缘。 “统统住手!” 一声苍老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喝声,如同暮鼓晨钟般响起。 当朝宰相白雪松,终究无法再作壁上观,在一众家丁护卫下,快步从街角转出,出现在了这剑拔弩张的战场中心。 他面色凝重,心中已是焦急万分。 他太清楚了,若是任由这两方真正厮杀起来,无论哪一方出现伤亡,后果都不堪设想。 代表皇权威严的守城军受损,朝廷颜面扫地。 若是北凉大戟士,尤其是姜尘本人有丝毫损伤,那远在北境的镇北王会作何反应?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身为辅佐皇帝,维系朝局平衡的宰相,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最坏的情况发生。 宰相亲自露面喝止,卫煌和守城士兵们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下意识地便想收敛气息,给宰相面子,期待事情能有转圜的余地。 卫煌更是强提一口气,就欲下令收缩阵法,暂缓攻势。 然而,他这边刚有收势的迹象,另一边的姜尘却根本视若无睹! “吼!” 那两只煞气黑虎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爆发出更凶猛的力量,如同两道黑色的死亡风暴,狠狠撞向那因主将分神而出现一丝滞涩的金色球壁。 轰!咔嚓! 这一次,金色球壁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其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破碎。 主持阵法的卫煌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姜尘!” 白雪松见到此景,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姜尘竟连他的面子都不给,手段还如此狠辣果决。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激化矛盾,强行压下翻涌的火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开口。 “世子!有何事,难道不能与老朽分说吗?何至于此啊!” 姜尘看着人仰马翻,阵型散乱的守城士兵,以及倒地吐血的卫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才随意地挥了挥手。 两头黑虎虚影低吼一声,停止了攻击,但依旧悬浮在半空,猩红的眸子冷冷地扫视着全场,保持着威慑。 姜尘好整以暇地转过头,看向脸色难看的白雪松,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宰相大人,您来得,可真是及时啊。” 白雪松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宰相的威仪。 “世子莫非不知,此地乃是京城,天子脚下?” “知道啊。” 姜尘回答得理所当然,反问道。 “那又如何?” “既知是京城,有何等天大的事情,非要结这军阵,闹出如此动静,惊扰圣听,震动朝野?” 白雪松质问道。 姜尘闻言,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刚刚被搀扶起来,兀自咳血不止的卫煌,以及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守城士兵。 “这您得问他们啊,宰相大人,是他们无缘无故阻拦我麾下士卒办事在先,更是他们结阵攻击我在后,我不过是,自卫反击,顺便,开条路而已。” “你,你无耻之徒!” 卫煌听到这番话,气得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指着姜尘,声音嘶哑地怒骂。 姜尘却毫不在意,反而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带着十足的嘲弄。 “是你自己蠢。” “两军交战,生死相搏,哪有敌方喊停,你就真乖乖停手的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刀子,扎进卫煌和所有守城士兵的心里。 “你没听说过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你面对的,是我北境的兵!” “你……!” 卫煌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腔的屈辱和愤懑。 白雪松看着眼前这烂摊子,眉头紧锁,心中正飞速权衡着利弊与善后之策。 强行压下姜尘?他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底气。 偏袒守城军?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一名心腹管家急匆匆地穿过人群,附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只见白雪松瞳孔微缩,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猛地转头,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姜尘一眼。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力感,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随即面向对峙的双方,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够了!” “姜世子,卫统领!你二人在京城重地,私结军阵,公然对抗,搅得满城风雨,成何体统?!此事已非老夫所能独断!” 他先以势压住场面,随即给出了处理方案。 “今日,就此作罢!双方人马立刻散去,不得再起刀兵!明日朝会,有何是非曲直,尔等自去陛下面前,当面分说!” 卫煌闻言一愣,随即因情绪激动引动内伤,又咳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想要开口。 “宰相!不可!” 如此轻易放虎归山,他今日损兵折将,颜面尽失,意义何在? “好了!此事已定,休要再言!” 白雪松罕见地疾言厉色,直接打断了卫煌,目光锐利地盯了他一眼,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层的意味。 “卫统领,裴大统领若问起,你便说是老夫一力主张,一切后果,由老夫承担。” 这句话,既是给卫煌一个台阶,也是点醒他,此事背后牵扯之大,已非他一个统领能够过问。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如此声势浩大的军阵对抗,那冲天的煞气与金光,又岂能瞒过宫城最高处的那双眼睛? 皇帝萧奇玉站在殿外高台,将远处那隐约的能量波动尽收眼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砰! 他猛地回身,将紧握在手中许久的,一份奏章被狠狠地摔在御案之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寂的大殿内回荡。 胸膛剧烈起伏数次后,他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如同从冰缝中挤出来一般寒冷。 “赵喜。”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赵喜立刻躬身。 “老奴在。” 萧奇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与决断的寒光。 “随朕……去看看老四。” 赵喜闻言先是忍不住一愣,随在皇帝身边多年的他自是猜出了对方的心思。 但他也不会多嘴去问原由,只是低头回道。 “是。” 第一卷 第40章 朝堂之上 萧奇玉为萧元衡准备的那处荒僻院落,昏暗得如同墓穴。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影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萧元衡跪在地上,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认罪书。 上面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父,父皇,这是何意?!儿臣冤枉!儿臣从未做过这些!这,这分明是构陷!是污蔑啊!”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凄厉地喊道。 “这林家案子,可是您,是您当年亲自定下的铁案啊!他姜尘如今……” “闭嘴!” 萧奇玉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他随手将另一份紧急军报狠狠摔在萧元衡脸上,奏章坚硬的边角甚至在他额角划出了一道血痕。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北方蛮族联合诸部,八十万铁骑已陈兵边境,随时可能南下叩关!!” 皇帝的声音因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俯视着瞬间僵住的儿子,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想跟他姜尘对着干?!你想让他姜焚天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告诉我,这八十万蛮兵,你去挡吗?!你用你的脑袋去挡吗?!” 萧元衡被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倾覆国本的噩耗彻底击垮了。 他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 在宫中长大,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北境的绝对军事威胁面前,一切规则,道理,甚至皇家的颜面,都可以被牺牲。 此时此刻,莫说他确实参与了构陷林家。 就算他是清白无辜的,只要姜尘指认他,他的父皇,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作为平息北凉怒火的祭品。 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另一边,世子府内。 姜尘随意地坐在桌前,将带回来的那叠密信像递给了林妙音。 “喏,这就是当年送你父亲上路的功劳簿,周秉谦和四皇子往来密信,时间,细节都对得上。”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妙音急切地接过,双手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快速翻阅着,眼中燃起仇恨与希望交织的火焰。 “有是铁证!只要公之于众,翻案就有望……” “翻案?” 姜尘嗤笑一声,打断了她。 “用不着我们翻了。” 他看着林妙音疑惑的眼神,懒洋洋地靠向椅背,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明天,咱们的皇帝陛下,会亲自推翻这桩他当年金口玉言定下的铁案,他会亲手把冤案这顶帽子,给自己戴上。” “怎么会?!” 林妙音愕然。 “唉,没意思。” 姜尘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忙活这么一大圈,拳头刚抡起来,对面就跪了,算是白忙一场。” 他看着林妙音依旧不解的神情,终于揭晓了答案。 “刚接到我家老爷子的飞鹰传书。” 他顿了顿,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北方蛮族,集结了八十万人马,正要南下。” 林妙音是何等聪慧之人,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国家安危面前,都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她父亲和林家上下几十口的冤屈,最终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借助外敌的兵锋,才得以昭雪…… 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从她眼角滑落。 那泪水之中,混杂着大仇将报的释然,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讽刺。 她这十几年的苦心,仿若一个笑话。 姜尘看着林妙音难以平复的心绪,并未多言,只是缓缓起身,悄然离开了房间,留给她独自整理心绪的空间。 次日,晨曦微露。 姜尘便带着林妙音,无视宫规礼制。 光明正大地随着上朝的文武百官,一路穿行过重重宫门,径直来到了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朝殿之上。 这一路上,两人组合格外扎眼。一位是嚣张跋扈的镇北王世子,一位是身负血海深仇的林家遗孤。 所遇官员无不侧目,其中不乏忠于皇权,讲究礼法的官员,见他们如此无状,当即就想上前呵斥阻拦。 然而,这些人刚欲动作,便被一道严厉的目光逼退,正是宰相白雪松。 这位老成持重的宰辅,目光扫过那些躁动的官员,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与一丝深沉的无奈。 他已然知晓北境八十万蛮兵压境的惊天消息,更清楚此刻的朝堂,需要一个顺遂的镇北王。 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灾难。 于是,在这诡异的默许下,姜尘与林妙音竟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大殿之内。 当晨钟敲响,早朝开始,百官依制跪拜山呼万岁之时。 姜尘与林妙音依旧傲然站立在一旁的身影,便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也刺痛了龙椅上那位至高统治者的眼睛。 萧奇玉面无表情地让众卿平身,他的目光。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如鹰隼般锁定在了姜尘身上,以及他身旁那个低眉垂目,却身姿挺拔的林妙音。 姜尘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视线,非但没有丝毫回避。 反而迎着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随即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打破了刚刚建立的秩序。 “陛下,日安。” 他甚至还敷衍地拱了拱手,随即不等皇帝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前几日,我暂代大理寺寺钦一职,接手了一桩陈年旧案,幸不辱命,如今已彻底查明。”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指了指身旁的林妙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物证,我带带来了,人证,也在这儿。哦,对了,还有个关键人物林七,正在我府上做客,陛下若需提审,随时可派人去请。” 这番近乎儿戏却又信息量巨大的禀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整个金銮殿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骇然失色,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尘。 在早朝之上,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地重提陛下钦定的铁案?! 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狂悖! 萧奇玉闻言,眼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一抽,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眉头忍不住皱起,一股压抑的怒火在胸中翻涌,却不得不强行按捺。 整个朝堂,霎时间落针可闻。 第一卷 第41章 我的人 姜尘重启林家旧案,并在京城大肆搜捕,与守军冲突等举动。 在他毫不遮掩甚至推波助澜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可谓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在金銮殿这象征帝国最高权威的场所。 在早朝这等庄严时刻,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如此明目张胆,近乎挑衅地将此事摊开! 一时间,所有大臣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御座之上的皇帝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许多人心中甚至已经预见到陛下即将爆发的雷霆震怒,以及这位嚣张世子可能面临的可怕后果。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准备看戏或担忧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面对姜尘这近乎打脸的举动,萧奇玉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眼底深处有怒火翻涌,但最终,竟被他以一种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有看姜尘,反而随手从龙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折。 仿佛那才是他关注的重点,用一种刻意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语气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林氏旧案,朕,已知晓。”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如同惊雷般在百官心中炸响! 陛下……竟然承认了?! 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萧奇玉晃了晃手中的奏折,继续说道。 “四皇子萧元衡,已将此事始末,在这认罪书中详陈,并亲自于朕面前,涕泣请罪。” 认罪书?!四皇子亲自认罪?! 百官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所有人的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朕,已下旨。” 萧奇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着剥夺其皇子封号,即日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流放皇子!永不回京!这惩罚之重,远超众人想象! 皇帝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姜尘,然后继续道。 “至于当初构陷林将军的周秉谦等五人,着有司查抄其家,以正国法。” 最后,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林妙音身上,语气复杂。 “林氏遗女林妙音,即日起,免去所有罪身,恢复良籍,朕会下旨,追封林致远,以示抚恤。”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激烈的争执。 皇帝以一种近乎平静的姿态,亲自推翻了由自己当年定下的铁案。 以牺牲一位皇子和数位大臣为代价,为林家平反。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这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结局,让整个金銮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皇帝本意,但在那平静的话语背后,隐藏着的是何等巨大的压力与无奈。 金銮殿上,尘埃落定。 就在林妙音心潮澎湃,五味杂陈之际。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悄然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支撑。 “记住,你是我的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无需顾忌。” 这声低语如同定心骨,瞬间驱散了林妙音心中最后的彷徨。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由悲恸转为坚毅,再次向前一步,迎着皇帝深沉莫测的目光,声音清越而坚定,响彻大殿。 “罪女林妙音,谢陛下天恩,然,林家蒙冤十载,污名遍传天下,妙音别无他求,唯请陛下将此案真相公告天下,明发邸报,使我林氏满门忠烈得以昭雪日月,清名重光!并恳请陛下恩准,让妙音收敛家人尸骨,令忠魂得以安葬!” 她的话语字字铿锵,不卑不亢,所求的不仅是形式上的平反。 更是要彻彻底底地洗净泼在家族身上的污水。 萧奇玉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林妙音身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沉默良久,就在众人以为皇帝会因这得寸进尺的要求而再生波折时,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谢陛下!” 林妙音深深一拜,随即不再多看那龙椅一眼,默默退回到姜尘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已然表明了她的归属。 姜尘见事了,随意地拱了拱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我的事办完了,就不打扰陛下与诸位大人议事了,告辞。” 说完,竟真就这般带着林妙音,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转身离去,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金銮殿抛在身后。 返回世子府的路上,林妙音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 大仇得报的释然,家族昭雪的激动、以及对于未来的一丝茫然,种种情绪在她心中交织。 回到府中,姜尘看着依旧心绪难平的她,放缓了语气道。 “既然皇帝已准你收敛家人尸骨,可知林将军葬在何处?我差遣得力人手,陪你同去,风风光光地为他们立碑修墓。” 林妙音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 “世子心意,妙音感激不尽。但收敛父亲与族人骸骨,乃为人子女份内之事,此身必须亲自前往。” 言罢,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姜尘,向前迈出一大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姜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怔。 只见林妙音眼中闪过决断,羞怯,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抬起微颤的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外衫顺着光滑的肩头滑落,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世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您今日在大殿之上,说妙音是您的人,您为我林家洗刷冤屈,恩同再造,妙音孑然一身,无以为报……” 衣物继续褪下,露出内里素色的襦裙,她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在空气中微微战栗。 “此身……若蒙世子不弃……” 第一卷 第42章 再度遇刺 世子府中,神清气爽一脸满足的姜尘一边吩咐人去等着林妙音醒来吩咐一边立与连廊处抬眼看着远方。 眉宇间尽是饕足与从容。 然而,这份闲适之下,一丝难以完全驱散的阴霾始终盘踞在眼底。 北境八十万蛮族铁骑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即便对他父王姜焚天有着绝对的信心,但沙场无情,瞬息万变,身为人子,又岂能真正做到毫不在意? 他正思忖着北境军务,指尖无意识地轻摆。 就是此刻! 一道极淡,几乎与连廊下光影融为一体的虚影,自他身侧的阴影中骤然剥离。 寒芒乍现,无声无息,却快如毒蛇吐信。 一柄弧度诡异的弯刀,不带丝毫风声,直取姜尘的后颈要害。 时机,角度,隐匿手段,均是极为完美。 电光火石之间。 “等你半天了。” 姜尘竟似脑后生眼,在那刀锋即将及体的前一瞬,骤然回首。 他脸上非但毫无惊惶,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冷冽。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侧,一记看似随意却蕴含磅礴劲道的侧踢已然后发先至。 嘭! 一声闷响,那阴影中的刺客如遭重锤击胸。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厅柱之上,发出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 未等其挣扎起身,一道清冷的剑光已如影随形,精准地点在了他的喉间。 祁连雪不知何时已现身场中,持剑而立,眼神如万古寒冰,锁定着地上的刺客。 那刺客眼见任务失败,生路已绝,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狂热,竟毫不迟疑地脖颈向前一送。 嗤! 血光迸现,刺客当场气绝身亡,干脆得令人心寒。 祁连雪收剑入鞘,柳眉紧蹙,蹲下身检查着刺客的衣物与兵器,沉声道。 “修为、路数、潜匿法门,与上次那名刺客同出一源,在这种风声鹤唳的关头接连行刺,莫非真是那些蛮子?” 姜尘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踱步到尸体旁,目光如炬,仿佛要从中烧出真相。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着开口。 “不过,可以把消息放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銮殿上的反应。 “得让咱们的皇帝陛下也知道知道,他的京城,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铁板一块,让他也跟着操操心,这心脏,多跳一跳,对身体好。” 幽深的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当姜尘遇刺的消息如同冰冷的毒蛇般再度传入宫中。 皇帝萧奇玉的眉头瞬间锁死,指节因用力握拳而微微发白。 “北境八十万大军压境……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压抑着巨大的焦虑与愤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姜尘若在京城有丝毫闪失,北凉与朝廷之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会瞬间断裂,引发的后果将是帝国难以承受的灾难。 “赵喜。”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奴在。” 赵喜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里,躬身应道。 “刺客的来历,还没查出头绪吗?” 萧奇玉的目光锐利如鹰,盯向赵喜。 “朕需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试图把朕架在火上烤!” 赵喜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谨慎。 “回陛下,已有了一些蛛丝马迹,对方行事极为老辣,抹去了大部分痕迹,需要一些时间顺藤摸瓜。” 萧奇玉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强压下火气,下令道。 “加派人手!另外,调派一批真正的精锐,给朕牢牢盯死世子府外围!朕不允许姜尘在京城,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再出任何意外!” “老奴明白。” 赵喜深知此事关系重大。 萧奇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冰冷的光芒,话锋突然一转。 “至于世子府内,朕上次让你去看兰玉那孩子,如何了?” 赵喜闻言,心中微微一怔,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回道。 “公主殿下只对老奴言说,近日凤体偶有不适,需在府中静养。” “不适?” 萧奇玉眼神深邃缓缓开口。 “你亲自去一趟,将今日姜尘再度遇刺,以及北境军情之严峻,都仔细地告诉她。” 他特意加重了仔细二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心术。 “她身为朕的女儿,自幼聪慧,应当明白,在如今这般局势下,何为顾全大局,何为为国分忧,她知道该怎么做。” 赵喜心头一凛,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但他仍旧深深躬身,掩去眼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老奴,这就去办。” 第一卷 第43章 闺中相谈 公主府内,沉香袅袅。 宰相之女白清吟方踏入殿中,便见萧兰玉已披上外出的披风,宫人正侍立两侧,显然是要起驾离宫。 她不免有些意外,柔声问道。 “公主殿下,您这是要出门?” 萧兰玉见是她来,暂缓了脚步,引她至一旁暖阁坐下,淡淡道。 “正要去趟世子府。” 白清吟纤长的睫毛微颤,讶然。 “世子府?您是说……姜尘?” “嗯。” 白清吟沉吟片刻,轻声道。 “我父亲归家时曾说,此子无法无天,心机深沉如海,嘱我万勿与之接触。” “白相所言,字字如金。” 萧兰玉的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那殿下您为何还要……” 白清吟的疑惑更深了。 萧兰玉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可知,他入京至今,已遭遇两次精心策划的刺杀了?” “有所耳闻。” 白清吟点头。 “听闻那位世子吉人天相,俱都无恙,但此事还是传得满城风雨,人心浮动。” “你可知为何会闹得如此之大?” “自然是因为他北凉世子的身份。” “北境八十万蛮族叩关,此事让我父亲愁眉不展。” 白清吟顺着话题,流露出忧虑。 萧兰玉轻轻摇头,想起父皇的话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若单单只是蛮族大军,白相或许还不会如此忧心,蛮族之患对于镇北王姜焚天来说,或许,不算什么,而且在于明处,而真正的危机,往往藏在暗处。” “殿下的意思是……刺客并非蛮族所派?” “未必是蛮族。” 萧兰玉的声音更沉。 “若是蛮族刺客杀了姜尘,他们将要面对的,是镇北王不顾一切的复仇怒火,于他们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而且若姜尘死在京城,镇北王与皇室必将彻底决裂,与蛮族更是血海深仇,届时,北境防线自顾不暇,内部离心离德……” 她微微停顿,看向白清吟。 “这鹬蚌相争之局,谁会得利?” 白清吟并非愚钝之人,立刻领悟。 “殿下是说另有他国?” “不错。” 萧兰玉颔首。 “南方有重峦叠嶂天险阻隔,东方临海,唯有西面,那精图国虽表面上与我朝交好,实则一直暗中积蓄力量,而那片至今未被收复的西境大漠九州,虽看似荒芜,却是东进的绝佳跳板,一旦天下有变,他们便可长驱直入。” 她言至于此却突然停顿下来,端起茶盏,语气恢复平淡。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依据零星情报的臆测,你听听便罢。” 白清吟却缓缓摇头,脸上掠过一丝自嘲。 “世人皆称我为才女,但我深知,我所擅长的,不过是些供人观赏娱情的琴棋书画,小道而已,殿下您洞悉天下大势,经纬分明,这才是真正懂得经世大道之人。” 萧兰玉闻言,眼神却黯淡了几分,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她轻声叹息,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无力。 “纵是懂得,又能如何?你我都不过是这金丝笼中的雀鸟,是棋局上的棋子……终究,身不由己。” 白清吟闻言,立刻明白了她话语中深藏的无奈与悲凉。 联想到自身处境,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香炉青烟笔直如线,仿佛凝固了时间。 良久,白清吟才抬起眼眸,目光复杂地看向萧兰玉,声音轻缓却笃定。 “陛下……是决意要将您赐婚于姜尘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以她的聪慧,结合当前的局势与公主的异常,早已窥见了那唯一的可能。 萧兰玉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唇边漾开一抹极淡,极飘渺的笑意,像水中月影,一触即碎。 她的视线投向窗外那方被宫墙框住的天空,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窒。 “此时此刻,只要那位镇北王世子开口,这京城里,乃至这皇宫内,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他要什么,父皇……都会给。” 她微微停顿,那抹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自嘲如同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包括我。” “只是……” 她转回头,看向白清吟,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可笑的是,他未必想要,而父皇,却仍旧要硬塞过去。” “殿下!” 白清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好友微凉的手。 “可是发生了什么?” 萧兰玉轻轻摇了摇头,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深处,重新戴上那副优雅从容的面具。 “没什么。”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白清吟的手背,力道轻柔,却带着诀别的意味。 “不过是些身不由己的琐碎罢了。能与你说说,心里已然舒畅许多。” 她站起身,衣裙曳地,姿态恢复了皇室公主的雍容与疏离。 “你且先回去吧。” 白清吟看着她强撑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担忧,脱口而出。 “要不……要不我随殿下您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萧兰玉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更带着一丝保护般的告诫。 “不必了,记住你父亲的话,也记住我的话。” “远离姜尘,远离这场漩涡,切勿引火烧身。” 目送萧兰玉的仪驾离开公主府,白清吟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也无心在外停留,径直返回了宰相府。 书房内,宰相白雪松正在批阅文书,见女儿归来,且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复杂情绪,不由搁下笔温声问道。 “吟儿,不是入宫去见公主了么?为何这般快就回来,可是宫中发生了何事?” 白清吟轻抿朱唇,并未多言细节,只是低声道。 “女儿从公主府离开时,见殿下……起驾往世子府去了。” 只此一言,白雪松持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凝重。 他身为宰相,执掌枢机,如何能不明白这其中关窍?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探望。 皇帝在这个敏感时刻将公主推向镇北王世子,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不仅仅是一场可能的政治联姻,更是一次精心安排的落子。 而他深知萧兰玉的聪慧与能力,陛下选中她,绝不仅仅是让她去做一个象征性的花瓶王妃。 陛下是想借助她的才智与身份,在姜尘身边埋下一颗最致命的棋子。 一颗能窥探北凉动向,甚至可能影响那位世子的心棋。 然而,脑海中闪过姜尘入京后种种嚣张跋扈却又步步为营的举动。 再想到其背后那位雄踞北方,手握重兵,连皇帝都忌惮的镇北王姜焚天…… 白雪松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花白的须发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他浸淫朝堂数十载,对人心与局势的洞察早已入木三分。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陛下这番看似高明的谋划,恐怕难以如愿,甚至…… “陛下此举,恐非制衡,实为添薪于烈火之旁啊。” 他喃喃低语,忧虑的已不再是计划成败,而是此举可能彻底激化皇室与北境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平衡,将整个王朝推向不可预测的深渊。 “父亲。” 白清吟见父亲脸上愁云密布,忧色远胜以往,忍不住轻声追问。 “您为何……为何如此忧虑?” 白雪松看向女儿,想到她与萧兰玉的私交,或许未来真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世子府内的真实风声。 他略一沉吟,终是缓缓开口,将皇帝希望萧兰玉作为内应的真实目的,隐晦而清晰地剖析了出来。 白清吟闻言,娇躯微微一震,明眸中满是惊愕。 她虽不谙边境具体军务,却也知晓。 那位镇北王姜焚天能在北境屹立多年,同时面对外部蛮族大军与内部皇室猜忌的双重压力而岿然不动。 其心性,其手段,绝对堪称一代枭雄,绝非易与之辈。 若公主只是作为皇室象征下嫁,或许尚能维持表面和平。 可若她是带着使命而去,试图在姜尘身边行探查,离间乃至操控之事…… 一旦被那对同样精明强悍的父子窥破玄机,引发的后果,只怕远比八十万蛮族叩关,更加可怕。 想到好友可能身处险境,更想到父亲所忧虑的国朝动荡,白清吟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一卷 第44章 西边 世子府内,茶香袅袅,气氛却微妙而紧绷。 姜尘慵懒地靠在主位,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不请自来的萧兰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今日是什么风,把公主殿下吹到我这小庙来了?莫不是终于想清楚了,愿意留在我这府上了?” 萧兰玉并未被他轻佻的言语扰乱心神。 她端坐着,目光平静地迎上姜尘的视线,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清越。 “听闻世子殿下连日遭遇刺杀,凶手手段狠辣,行事诡秘,非比寻常。” “哦?” 姜尘眉梢微挑,身体稍稍前倾。 “这么说,殿下是专程来慰问我这个受害者的?” “慰问不敢当。” 萧兰玉微微摇头。 “兰玉只是依据眼下局势,对刺客来历有些许推测,或许能为世子提供另一个视角。” 姜尘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做了个请的手势。 “久闻公主殿下聪慧过人,素有见解,有何高见,姜尘洗耳恭听。” “万不敢当。” 萧兰玉姿态放得很低,却话锋一转。 “在说出推测之前,兰玉想先向世子确认一事,北方那八十万蛮族大军,对于坐镇北凉的镇北王而言,是否,并非心腹大患?” 姜尘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傲然与自信,斩钉截铁道。 “土鸡瓦狗尔!” 萧兰玉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微微颔首。 随即便将先前与白清吟分析的那番话,更为详尽,更为深刻地阐述出来。 她不仅点明了西境精图国的野心与西境九州的战略价值,更细致分析了若姜尘死于京城,各方势力可能获得的利益与面临的后果。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直指幕后黑手很可能意在搅乱大局,为西进创造时机。 姜尘听完,收敛了脸上的戏谑,双眼微微眯起,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公主,目光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探究。 “想不到,公主殿下久居深宫,对这天下局势,竟有如此清晰的洞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世子谬赞了。” 萧兰玉依旧谦逊。 “不过是基于现有情报的臆断,难登大雅之堂。” 她略作停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眸,目光坚定地看向姜尘,抛出了真正的来意。 “若世子有心亲往西境一看究竟,查清刺客根源,兰玉,愿陪世子同行。” 姜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 “公主殿下,你不会忘了你的父皇是因何缘故,才让我入京的吧?” 萧兰玉神色不变,从容应对。 “世子若铁了心要去,父皇,拦不住您。” 她这句话说得平静,却道出了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事实。 在北境大军压境的当下,皇帝确实不敢对姜尘用强。 “况且。” 她补充道,给出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此行是为了探查危及世子性命的刺客线索,兰玉以皇室公主身份随行,既可表明皇室对此事的重视,亦可,为世子的行动,提供一层便利。” 姜尘面带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萧兰玉的所有心思。 “你说得倒是不错。不过,你刚才也说了,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断。” “是臆断无疑。” 萧兰玉坦然承认。 “故而,兰玉只是提出建议,最终如何决断,权柄永远在世子手中。”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姜尘不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萧兰玉,仿佛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欣赏她这番大胆而又缜密的谋划。 半晌之后,就在萧兰玉以为他就要拒绝时,姜尘才仿佛百无聊赖般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也罢。”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世子府内,茶香尚未散尽。 萧兰玉得到姜尘那看似随意的答复后,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微微颔首,姿态优雅。 “既然如此,兰玉便回去静候,待世子决定启程之时,遣人相告即可。” 送走萧兰玉,祁连雪如同无声的落叶,悄然从屏风后现身。 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有的清冷与一丝不解。 “你当真要去那西境大漠?那里情况不明,绝非北境可比。” 姜尘舒展了一下身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景致,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明日去何处郊游。 “北境待久了,看的尽是风霜飞雪,既然出来了,总得去看看别处的风景,黄沙落日,大漠孤烟,想必别有一番风味。” “那位公主,绝不简单。” 祁连雪目光锐利。 “她主动提出同行,必有所图。” “她自然有她的目的。” 姜尘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 “但她方才那番局势剖析,鞭辟入里,逻辑缜密,不是吗?这京城之中,能看得如此透彻的,可没几个。” “正因她分析得有道理,才更显凶险。” 祁连雪语气凝重。 “若刺客真源自西边,你此去,无异于以身作饵,深入虎穴。” “虎穴?” 姜尘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朗声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傲气与不羁。 “我姜尘,何时怕过这些?” 他收敛笑容,眼神却愈发锐利自信。 “更何况,不是还有你,还有吴伯在身边么?再者说……”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玩味。 “我相信,咱们的皇帝陛下,此刻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我出事,他一定会尽力保障我的安全。” 祁连雪知他意已决,不再多劝,转而想到一事。 “此行,要不要带上林姑娘?西境,曾是她林家旧部驻守之地,也算她的半个故土。” 姜尘点了点头。 “嗯,我会亲自跟她说,你派人去通知吧,这次,依旧是带着咱们这些弟兄一同前往。” 第一卷 第45章 钦差 世子府外,车马齐备,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已然凝聚。 姜尘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既已决意西行,便毫不拖泥带水。 他未多做停留,径直策马,在亲卫的簇拥下,直奔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皇城而去。 皇宫门外,甲胄森然的禁卫老远便瞧见了这位煞星,心头皆是一紧。 这位镇北王世子入京时日虽短,却已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更逼得陛下亲自推翻了昔年定下的铁案,其跋扈与能量,早已深入人心。 然而,职责所在,他们绝不能任由他就这般长驱直入。 “世子殿下请留步!” 为首的禁卫统领硬着头皮上前,横戟拦路,声音虽尽力维持镇定,却仍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皇宫重地,末将……需先行通禀,还请殿下稍候片刻。” 姜尘勒住马缰,目光懒散地扫过对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通禀?本世子可没那个耐心等候。” 那统领额角见汗,姿态放得更低,几乎是在恳求。 “殿下,末将等只是守门士卒,职责所在,万请殿下莫要为难……” “好了。” 就在姜尘眉峰微挑,准备再度开口之际,一个平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太监总管赵喜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宫门内侧,仿佛早已候在此处。 那禁卫统领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无比。 “赵总管!” “嗯。” 赵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目光转向马上的姜尘。 脸上堆起惯有的谦卑笑容,侧身让开道路。 “世子殿下,陛下有请,请随老奴来。”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赵总管,你来得,可真是巧啊。” 赵喜面色不变,应对自如,仿佛真是一场偶遇。 “恰巧闲游至此,能迎到殿下,是老奴的荣幸。” 闲游?赵喜身为内宫总管,权柄甚重,行踪岂会无的放矢? 这番说辞,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场面话。 姜尘自然也清楚,自己府外早有皇帝的耳目,他此番入宫的动向,恐怕早就在萧奇玉的掌握之中。 不过,姜尘也懒得点破。 毕竟这里是京城,是皇帝的地盘,有些眼线实属正常。 只要这些人不越界,不踏入他划定的禁区,他甚至乐得让他们保护自己。 毕竟,在某些时候,这些眼睛和耳朵,或许还能为他所用。 “带路吧。” 姜尘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亲卫,便随着赵喜。 在那无数道或敬畏,或忌惮,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坦然步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宫闱。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姜尘随着赵喜步入殿中,依旧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样。 随意地倚靠在一根盘龙金柱上,既不叩拜也不行礼。 仿佛面对的并非九五之尊,而是一个寻常的谈话对象。 他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字字清晰。 “陛下,我接连遇刺的消息,您想必早已听得耳朵起茧了吧?” 萧奇玉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 “朕已知晓,并已遣得力之人详查此事,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姜尘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不必劳烦陛下的人了,我自己,倒是有些小小的推测,那伙见不得光的老鼠,怕是来自西边。” 他话锋陡然锐利,目光直视皇帝。 “所以,我打算亲自去西边看看,把这事弄个明白。” 萧奇玉闻言,眉头瞬间紧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沉声反对。 “胡闹!此事朕自会派人彻查!如今北境大军压境,局势敏感,你身为镇北王世子,岂可轻易离京?留在京城,朕方能保你万全!” “万全?” 姜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在这京城之内,我可是已经遭遇了两次万全的刺杀了。” 他见皇帝脸色骤然阴沉,却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语气依旧轻松。 “有人处心积虑想要我的命,这口气,我总得自己出,这幕后黑手,我总得亲手揪出来,陛下若是实在不放心……”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缓缓开口。 “大可以多派些精锐人手保护我,跟着一起去嘛,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公主殿下萧兰玉,学识渊博,聪慧过人,对天下大势颇有见地,此番关于西境的线索,还是她首先洞察并告知于我的,让她一同前往,想必再合适不过了。” “你说什么?!” 萧奇玉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姜尘,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更深沉的疑虑。 “你说,这番推测,是兰玉提供给你的?” “不错。” 姜尘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确认,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始终未曾消散。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滞。 萧奇玉的目光如深潭,牢牢锁在姜尘身上,似要穿透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看清他真正的意图。 短暂的,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他缓缓颔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权衡的砝码中挤出。 “如此,也好。” 他声音沉稳,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决断。 “朕,便封你为钦差大臣,代天巡狩,巡视西境诸州,公主萧兰玉,聪慧敏达,特旨随行,你二人此去,当体察民情,查阅边军武备,并将西境真实情况,具本奏来。” 这不仅仅是一次追查,更是一次被官方背书,光明正大的西行。 皇帝亲手给了姜尘一个名正言顺介入西境事务的身份。 姜尘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随意地拱了拱手。 “如此,就多谢陛下成全了。” 萧奇玉不再多言,仿佛不愿再多看这让他心头复杂的身影一眼,挥了挥手。 “回去准备吧,圣旨与钦差仪仗,卫队,明日便会抵达你府上。” 姜尘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轻松,仿佛只是领了一件寻常的差事,将那深宫的重重算计抛在身后。 直至姜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萧奇玉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冰消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阴郁。 然而,那阴郁之中,却又缓缓浮现出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他靠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第一卷 第46章 齐声 姜尘的西行,对皇帝萧奇玉而言,或许意味着新的变数与隐患。 但对京城中许多提心吊胆的权贵而言,却不啻于搬走了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 这位北凉世子留在京城,便如一头猛虎盘踞卧榻之侧。 谁也不知他下一刻会扑向谁,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的离开,让无数人暗自松了口气。 姜尘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蝇营狗苟的心思。 旌旗招展,仪仗煊赫,他带着三百北凉铁骑作为核心。 与皇帝慷慨派遣的钦差卫队合兵一处。 更有公主萧兰玉的车驾随行,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毫不掩饰地向着西境迤逦而行。 宽敞奢华的车驾内,林妙音依偎在姜尘身侧,望着窗外绵延的队伍和招摇的旗帜,秀眉微蹙,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既然明知有人欲行刺于你,为何还要如此大张旗鼓?这般招摇,岂不是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明处,成了活靶子?” 姜尘把玩着她一缕青丝,闻言懒散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们如今可是代天巡狩的钦差,排场就是威仪,气势便是力量,若不摆出这等阵仗,西境那些地头蛇,岂会将我们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车外那些甲胄鲜明,步伐整齐的钦差卫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更何况,陛下精心挑选的这支钦差卫队,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战力不俗,不用白不用,有他们在前面挡着,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想咬到我,也得先崩碎几颗牙。” “可是……” 林妙音眼中忧色未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放心好了。” 姜尘揽住她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自有分寸。”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妙音,你林家当年也算在西境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今那边可还有值得信赖的旧部门生?” 林妙音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触及了最深的伤痛,声音也低哑了几分。 “父亲蒙冤之时,树倒猢狲散……他麾下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也大多遭到了清洗排挤,如今……怕是早已零落四散了。” 姜尘感受到她的悲伤,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无声地给予安慰。 心中却是一凛,若换做是我姜尘,即便为了麾下这些誓死相随的兄弟,也绝不可能像林致远那般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就在这时,林妙音仿佛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 “如今西境的边防军队,统兵大将名为齐声,他是陛下的亲信,家族几代皆为将领,在京中也算颇有根基,为人,很是识时务。” “齐声……” 姜尘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掠过关于此人的所有情报。 正如林妙音所言,齐家确实是大炎军旅中一个极为特殊的家族。 他们数代为将,却从不似他父亲姜焚天,或是当年的林致远那样,在一地深耕,培植自己的根基与威望。 恰恰相反,齐家深谙功高震主的忌讳。 一旦在某处边镇或大军中任职稍久,立下足以服众的功勋后,便会主动上书,请求调任或换防,姿态做得十足。 更关键的是,齐家的核心势力与家眷,始终牢牢扎根在京城。 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如同主动上交的人质。 这份数代积累下来的懂事与忠诚,使得即便是多疑如萧奇玉,对齐声和整个齐家。 也保持着相当程度的信任,视其为掌控军队的得力工具。 然而,在姜尘看来,齐声或许是一个合格的,甚至堪称典范的臣子。 却绝对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将领。 诚然,齐家自有家学渊源,代代不乏能征善战之辈,兵法韬略从不欠缺。 但为将者,统御的不仅是城池兵马,更是人心。 需要的是与麾下士卒同甘共苦,生死与共凝结出的袍泽之情和钢铁意志。 需要的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担当与魄力! 而齐声,以及他背后的齐家,将太多的心思用于琢磨圣意,维系皇恩。 他们与前线浴血的将士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名为君臣纲常的厚壁障。 “或许他齐家先祖,曾是懂得平衡之道的一代名将。” 姜尘心中冷然评判。 “但其后辈,早已在京城的花团锦簇中,忘记了战场的泥土与血腥,远离了真正支撑起军队脊梁的……士卒之心。” 第一卷 第47章 征粮 车队驶入凉州地界,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 车架内,姜尘正与林妙音低声交谈,窗外突然传来祁连雪急促的敲击声。 “少将军。” 她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 姜尘眉头微皱,抬手掀开车帘。 “何事?“ 祁连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用马鞭指向道路两旁。 “你最好亲自看看。“ 姜尘与林妙音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两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紧锁起来。 那里是一个坐落在黄土坡上的村落。 时值午后,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候,村中却不见半点烟火气。 衣衫褴褛的村民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土墙根下,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几个孩童蹲在路旁,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然而就在这片凋敝的景象中,村中央一处高墙大院格外醒目。 院门大开,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从散落的谷粒来看,分明是粮食。 一队手持长矛的府兵正严密把守着院门,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竟有村民正扛着一袋袋粮食,步履蹒跚地往院子里运送。 “这..…” 林妙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凉州土地贫瘠,作物难生,当年我父亲特意上奏,准许此地百姓农闲时为官府开矿,冶炼抵税,不动粮食,如今我父亲虽然故去,但这条律令,明明还在施行啊。” 她转头看向姜尘,眼中满是困惑与痛心。 作为曾经镇守西境的将军之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政令对凉州百姓的意义。 姜尘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和堆积如山的粮食之间来回扫视,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刀。 “停!“ 他突然高声喝道,整个车队应声而止。 “走。” 姜尘率先跳下马车,玄色披风在干燥的空气中猎猎作响。 “咱们去看看。” 车队骤然停驻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后方车驾中的萧兰玉。 她轻蹙秀眉,刚探身欲问,目光便被远处村落的景象牢牢攫住。 那片土地上的凄惶与那座院落中堆积的粮山,形成了太过刺目的对比,让她也不由得心头一沉。 凉州以工代税的旧例,她亦深知。 眼见姜尘已大步流星地朝村落走去,她瞬间明了他的意图。 “世子。” 她清越的声音响起,唤住了前方身影。 姜尘回头,见是她,随意道。 “我有些事想去问问,路途劳顿,公主殿下不妨在车上歇息。” 萧兰玉却已稳步上前,华美的衣装在这片黄土之上显得格格不入,她的神色却异常坚定。 “此地是我大炎疆土,此间百姓皆是我大炎子民,我身为大炎公主,既见此事,岂能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姜尘闻言,嘴角微勾。 “也好,那便一同去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说罢,姜尘,林妙音,萧兰玉三人,由祁连雪与两名钦差卫士护卫着,走向那座死气沉沉的村落。 越是走近,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诡异便越是清晰。 面黄肌瘦的村民蜷缩在土墙角落,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几个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嶙峋的肋骨清晰可见。 而与这人间惨状仅一墙之隔的大院内,粮食堆积如山,看守的府兵眼神冷漠,对眼前的苦难视若无睹。 村民们看到这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外来者。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麻木的好奇,随即如同受惊的鸟雀般,纷纷躲回低矮的土屋内,透过门缝胆怯地窥视着他们。 一种无形的压抑,沉甸甸地笼罩在众人心头。 姜尘快步上前,拦住了一位正欲躲开的耄耋老者。 那老者见这几名气度不凡的贵人径直朝自己走来,吓得浑身一颤,踉跄着就要跪拜,声音沙哑而惶恐。 “几位大人恕罪!小老儿……小老儿绝非有意阻拦大人去路,实在是腹中饥馑,体弱乏力,走得慢了……” “老人家请起,不必多礼。” 姜尘伸手虚扶,语气尽量平和。 “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是是是,大人请问,小老儿定然知无不言。” 老者颤巍巍地站直,头却始终低垂着,不敢与他们对视。 姜尘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座囤积着粮食的院落,沉声问道。 “那里,是怎么回事?” “是……是官府在征粮。” 老者声音微弱。 “征粮?” 一旁的林妙音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我记得清楚,凉州土地贫瘠,先父当年力主,此地施行以工代税,绝不动百姓口粮!这条律令,难道不作数了?” 老者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他低声道。 “回这位贵人的话……您说的,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黄历了,自当年……那位林将军被召回京城后不久,这规矩……就再也没人提了。” 此话一出,姜尘,林妙音,萧兰玉三人脸色齐变。 一条关乎无数边民生计的仁政,竟在林家倒台后便被轻易废弃。 姜尘继续追问。 “那这十几年,你们是如何熬过来的?” “回大人,虽说也要缴纳粮税,但精打细算,地里刨食,总还能剩下些糊口的口粮。” 老者佝偻着背,仿佛在回忆一段勉强能活的岁月。 “而且,后来为朝廷开矿,冶炼的活计虽然不能抵税了,但官府还是会管饭,也算是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凄苦,带着绝望。 “可……可自打前些日子起,官府的大人们就说,北境的蛮子打过来了,朝廷急需军粮,要……要征军粮,我们这点最后的口粮,也……也要被收走了……” “征粮?为了北境战事?” 萧兰玉公主凤眸含威,立刻察觉其中的荒谬。 “北境距此数千里之遥,战事怎会征到西境的粮?更何况……” 她看向姜尘,语气斩钉截铁,点破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翻阅过户部档案,凉州土地贫瘠,产出有限,此地驻军的军粮,历来都是由朝廷统一从外地调拨!何时需要就地征缴,而且还是百姓的口粮?!” 那老者被公主的气势所慑,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摇头。 “这……这小老儿就不知道了……官老爷们怎么说,我们……我们就得怎么做啊……” “好了,老人家,多谢告知。” 那老者闻言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慌忙躲开,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招致灭顶之灾。 姜尘不再看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牢牢锁定在那座堆满民脂民膏的院落上。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周身弥漫,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看来。”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低沉。 “光听苦主诉冤不够,还得去问问正主,究竟奉的是哪家的王法。”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迈步。 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决然。 林妙音与萧兰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坚决,随即毫不犹豫地跟上。 祁连雪的手,已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门口那几个正清点粮袋,吆五喝六的官兵,远远便瞧见了这一行气势逼人的不速之客。 他们虽常年混迹底层,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这几位衣着华贵,气度非凡,尤其是为首那名年轻男子,眉宇间那股睥睨之态,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 几人不由得齐齐皱紧了眉头,心中暗自叫苦。 若是寻常百姓,早就棍棒相加驱赶开了,可眼前这几位…… 眼见姜尘几人越走越近,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负责清点的小头目脸色一变,心知此事绝非自己能处理。 急忙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旁的手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快!快去里面禀报……” 那名手下会意,不敢怠慢,转身便快步冲进了院内,身影迅速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第一卷 第48章 物归原主 姜尘在一众村民惊疑,畏惧又掺杂着一丝期盼的复杂目光中,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向那座囤粮的院落。 门口那名负责清点记录的军官见他们来势汹汹,硬着头皮站起身,刚想开口盘问。 姜尘却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如同拂开尘埃般将他拨到一旁,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轻蔑。 他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军官原本的位置上,随即竟将两只脚啪地一声搭在了摆放账目的木桌上,姿态嚣张至极。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账本,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头也不抬地发问,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 “你们,是哪部分的?” 那军官被他这番举动气得脸色涨红,拳头攥紧。 但看着姜尘身后气息冰冷的祁连雪和两名精锐甲士,终究是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凉州兵马司衙下。” “兵马司?” 姜尘终于从账本上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对方,晃了晃手中的账册,语气充满了讥讽。 “什么时候,兵马司的职责里,多了这下乡催粮,与民争食的勾当了?” “这恐怕就与阁下无关了吧!” 一个阴沉的声音自院内响起。 只见一名身着鳞甲,腰胯长刀的军官,手提马鞭,龙行虎步地从屋内走出。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姜尘几人,尤其在气质出众的萧兰玉和林妙音身上停留片刻,心中更是警惕,面上却强作镇定。 “你们是什么人?” 他沉声反问,试图夺回主动权。 姜尘啪地一声将账本合上,随意丢回桌上。 身体微微前倾,双脚依旧搭在桌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反问。 “你又是什么人?” 那武官胸膛一挺,带着几分军伍的傲气。 “凉州兵马司衙下,百夫长,黄炎杨!” “百夫长啊……” 姜尘拖长了语调,仿佛在掂量这个官职的分量,随即点了点头。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一件工具。 “官不大,倒也够用了。”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黄炎杨。 “我且问你,是谁给你的命令,让你来此地强征百姓口粮的?” 黄炎杨眼见这几人气度不凡,心知用忽悠百姓那套北境征粮的说辞绝难搪塞过去。 他看了看这几人后,索性把心一横,语气也强硬起来,带着明显的威胁。 “这与你们何干?!” “我若偏要管呢?” 姜尘的笑容冷了下来。 黄炎杨深吸一口气,马鞭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掌,目光扫过姜尘几人,言语中的警告意味愈发浓重。 “我看得出来,几位都不是寻常人物,不过,我奉劝几位一句,此处是凉州!天高皇帝远,有些闲事,还是不要管的好,免得……引火烧身!” 姜尘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在死寂的村落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再多费唇舌,只是漫不经心地朝祁连雪递去一个眼神。 下一瞬,院内寒光骤起。 祁连雪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动,剑未出鞘,仅以剑鞘与拳脚,便带起一片沉闷的撞击与痛呼。 那几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便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稻草人,尽数瘫倒在地,痛苦地蜷缩呻吟,再无一战之力。 姜尘依旧坐在椅上,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用手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上那本账册。 目光落在脸色煞白的黄炎杨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 “听好了。” “第一,今天这些粮食,你们一粒也带不走。” “第二。” 他指尖重重一点账本。 “照着这上面的记录,你们从哪户人家收来的,就给我挨家挨户,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少了一粒,我唯你是问。” 黄炎杨强忍着肋间的剧痛,挣扎着半撑起身子,眼中混合着恐惧与不甘,嘶声道。 “阁下!你……你这是公然与凉州官府,与朝廷兵马为敌!” “为敌?” 姜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凭你们,也配?”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黄炎杨,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 “我给你一个机会。” “让你手下这些还能动弹的废物,立刻按照我的吩咐,去还粮。” “而你。” 他伸手指向黄炎杨,语气如同在驱使一条野狗。 “滚回去,把你的顶头上司,把你能叫来的最大的官,给我叫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万载寒冰,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就在这儿等着,倒要亲眼瞧瞧,你们凉州的这团火……” “究竟,是怎么烧到我身上来的。” 那军官黄炎杨闻言,脸色几经变换。 最终还是一咬牙,捂着伤处,踉跄着快步冲出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尘土中。 院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那些运送粮食而来的村民也停下来脚步,只剩下地上官兵们压抑的呻吟声。 姜尘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地上那些挣扎着,却不敢与他对视的兵卒。 “怎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官兵耳中。 “是没听清我方才的话……” 他话音微微一顿,周身那股沙场磨砺出的煞气骤然弥漫开来,压得那些兵卒几乎喘不过气。 “还是需要有人……帮你们回忆一下?” 最后几个字落下,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不知是谁先挣扎着爬了起来,忍着疼痛,踉跄地走向那堆积如山的粮袋。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剩下的官兵再不敢有丝毫迟疑和侥幸,强忍着身上的痛楚,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般,开始艰难地搬运那些沉重的粮袋。 姜尘依旧坐在那里,冷眼旁观,监督着这场由他推动的物归原主。 第一卷 第49章 钦差威慑 那些被迫搬运粮食的士兵动作迟缓,目光不断瞟向村口方向。 围观的村民依旧不敢靠近,但眼中已不再是全然的麻木,而是掺杂了惊疑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姜尘依旧稳坐椅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突然,地面传来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落的死寂。 只见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兵簇拥着一名身着深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地疾驰而至,扬起的尘土弥漫半空。 那些搬运粮食的士兵如同见到了救星,立刻扔下肩上的粮袋,齐刷刷退到一旁,垂首肃立。 姜尘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打量来人。 只见那官员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在一众精锐兵马的拥簇下勒马停驻。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姿态闲适的姜尘身上。 “几位,从何处而来?在此地搅扰公务,所为何事?” 官员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人上的官威,试图先声夺人。 “你又是什么人?” 姜尘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那官员胸膛微微挺起,朗声道。 “本官,凉州司仓,史翰非!” “司仓?凉州六曹之一,掌管仓廪,租调,公廨,庖厨,田园,市肆……倒是个肥差。”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这么说,此地征粮之事,你不仅知晓,恐怕还是经手之人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我记得,朝廷曾有明令,凉州此地农户,施行以工代税,不得强征口粮,你这司仓,莫非是想罔顾国法?” 史翰非脸色一沉,他久在凉州,早已养成土皇帝般的心态。 见姜尘如此年轻,虽气度不凡,却也未放在眼里,当即斥道。 “哼!我凉州自有法度,轮不到你这外人指手画脚!你若不服,自可上书朝廷参奏本官,但今日,你私自插手衙门公务,殴打官差,本官现在就要依法拿你问罪!”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些衙役与士卒立刻刀剑出鞘半寸,杀气腾腾地向前逼近,将姜尘几人隐隐围住。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姜尘非但不惧,反而笑了。 那笑容中充满了轻蔑与戏谑。 在史翰非等人惊愕的目光中,姜尘好整以暇地从袖中随意地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看也不看,如同丢弃一件杂物般,信手一甩。 那卷绸缎不偏不倚,啪地一声,直接摔在了翰非的脸上。 “自己看。” 姜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史翰非被这突如其来的侮辱砸得一愣,正要发作,目光却猛地凝固在掉落在地的卷轴封皮上。 那明黄底色,那祥云暗纹,那玉轴……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 他声音发颤,再也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和羞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下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卷圣旨,颤抖着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尽,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代……代天巡狩……钦差大臣……镇北王世子……公主殿下……” 他喃喃念出那几个足以将他碾碎的身份,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姜尘,脱口而出。 “你……您怎么会来这里?!您不是应该……”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忌讳,慌忙死死闭嘴,但为时已晚。 姜尘眼中精光爆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史翰非的脖颈。 “哦?” “这倒有趣了,连我自己都还未定下具体行程,你一个小小的凉州司仓史……倒是比我这钦差,还要清楚我的动向?” 史翰非浑身剧震,如坠冰窟。 他知道自己一句话已经泄露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连忙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 “下官……下官,叩见钦差大人!叩见公主殿下,下官有眼无珠,冲撞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眼前这位,不仅是手持王命的钦差,更是镇北王唯一的继承人。 他刚才竟敢对其刀兵相向? 若是对方在此有任何闪失,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司仓。 就是整个凉州官场,乃至他们背后的人,都承受不起北境铁骑的滔天怒火和朝廷的彻查! 多年经营,所有图谋,皆时,便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破!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卷黄土的声音。 随着司仓史翰非的跪拜和那一声惊恐的声音。 他身后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衙役与士卒,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的麦秆,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甲胄与兵刃碰撞之声叮当作响。 “叩见钦差大人!” “叩见公主殿下!” 呼喊声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远处围观的村民虽大多不明钦差为何等大官。 但见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竟如此惶恐跪拜,也意识到这是了不得的大人物降临。 怀着敬畏与一丝茫然的希望,纷纷跟着伏地叩首。 一时间,整个村落,除了姜尘一行,竟无一人站立。 姜尘这才缓缓从椅上起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踱步到跪伏于地的翰非面前,玄色衣袍的下摆几乎触及对方紧贴地面的额头。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司仓史,目光平静,却比任何怒斥都更令人胆寒。 姜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对方的耳中。 “我们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史翰非淡然开口说道。 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可以慢慢想,慢慢说,我有的是耐心,听你……好好解释。”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翰非心上。 “至于现在……” 姜尘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衙役和士卒,以及旁边堆积的粮食。 “你带来的这些人,正好,就别闲着了。” 他抬手,指向那些粮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 “让他们,和你之前那些手下一起,照着账本,把这些粮食,挨家挨户,原封不动地,给我还回去。” “少了一粒……” 姜尘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冰冷意味,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从心底冒起一股寒气。 第一卷 第50章 问话 凉州刺史府,气氛凝重如山。 以刺史崔焕为首的凉州大小官员早已收到风声。 此刻分立大堂两侧,垂首静候,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揣测。 脚步声由远及近,姜尘与萧兰玉在钦差卫队的严密护卫下,踏入这凉州的权力核心。 姜尘目光扫过堂下众官,未等任何人开口,便径直走向那象征着凉州最高权位的刺史主座,坦然落座。 萧兰玉亦从容不迫地在一旁坐下,仪态端庄,祁连雪则按剑立于姜尘身侧,眼神冷冽,煞气逼人。 随着姜尘落座,钦差卫队首领严守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圣旨,声若洪钟,朗朗宣读。 “诏曰:咨尔北凉世子姜尘,秉性忠勤……特授钦差大臣,代朕巡狩西境,核查民情,整饬吏治……沿线文武百官,悉听调遣……” 圣旨内容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位官员心上。 堂下众人,以崔焕为首,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呼。 “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严守念罢,姜尘才抬手虚扶,目光缓缓掠过下方起身的众人,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诸位大人,请起吧,本钦差初至凉州,一路所见所闻,颇觉新奇,心中有些疑惑,还需诸位大人为我解惑。” 凉州刺史崔焕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态度极为恭顺。 “钦差大人有何疑问,但讲无妨,下官等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解惑倒是不急。” 姜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崔焕身上,脸上带着一丝看似随和的笑意。 “崔大人,你在凉州为官,有多少年了?” 崔焕神色不变,流畅应答。 “回大人,下官初入仕途,是在荒州任一地县令,一年后,蒙昔日凉州刺史陈大人青眼,收为门生,调入凉州,于六曹诸司辗转历练三载,后又历十一载积累,升任长史,待恩师陈大人蒙圣上恩召返京,下官才接任这凉州刺史一职,至今已七载有余。” “哦?” 姜尘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 “这么说,崔大人在这凉州地界,前前后后,已为官二十一年了?” “大人明鉴,正是。” “那想必……” 姜尘话音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内容却如惊雷炸响。 “昔日林致远将军在西境为将之时,崔大人也是亲身经历过的了?” 崔焕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垂首道。 “是,下官确曾在那逆臣……” 他刚习惯性地沿用旧称,姜尘的声音却骤然转冷,如同冰棱断裂,打断了他。 “崔大人!” 这一声呵斥,让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当年林将军一案,乃是四皇子萧元衡一手构陷!如今早已真相大白于天下,陛下亦已下旨为林将军昭雪沉冤!你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是从何而来啊?莫非……对陛下的圣裁,有何异议?” 崔焕闻言浑身一颤,立刻深深俯首,语气充满了惶恐。 “下官失言!下官绝无此意!只是一时口误,望钦差大人恕罪!” 姜尘垂眼打量着这位封疆大吏。 对方姿态放得极低,看似惶恐,但气息平稳,应对流畅,毫无真正慌乱之态。 这表面功夫,倒是做得滴水不漏,不愧是浸淫官场二十多年的老吏。 “罢了,起来吧。” 姜尘语气稍缓,却不容他喘息,立刻回归正题。 “先回答我的问题,林将军昔日为体恤凉州民生,特奏请对此地农户施行的以工代税之策,若我没记错的话,朝廷,从未明令废止过吧?” 面对姜尘那看似随意,实则锋利如刀的质问,崔焕依旧垂首躬身,语气沉稳地应对。 “回钦差大人,朝廷体恤边民,所定以工代税之策,西境各州确仍在沿用,此乃泽被万民之良法,下官等谨记于心,断不敢忘。” “良法?” 姜尘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那为何,我踏入凉州地界所见第一桩事,便是你凉州官吏,在强征百姓的口粮啊?” 崔焕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 “大人明鉴,凉州境内,绝无此事,定是有些刁民或是底层胥吏曲解上意,滋生事端,蒙蔽了大人视听。” “绝无此事?” 姜尘的声音陡然转冷。 “崔大人,你的意思是,本钦差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是假的?还是说,你觉得我是在诬陷你凉州官府?” 他不等崔焕辩解,步步紧逼。 “而且,我还听说,你们征粮的名目,是北境战事吃紧,要为北凉大军筹措粮草?” 姜尘脸上讥讽之意更浓。 “这倒真是奇了,我父亲镇守北境这么多年,可从未收到过你凉州运去的一粒粮食!这支援北境的粮,究竟征到哪里去了?!” 崔焕闻言面漏惶恐,连忙开口回道。 “此事下官亦是第一次听闻,定然要严查!” “第一次听闻?” 姜尘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声音不大,却震慑全场。 “凉州境内,百姓食不果腹的惨状就在眼前!你这堂堂一州刺史,封疆大吏,竟然告诉我你毫不知情?” 他站起身,踱步到崔焕面前,俯视着他,语气冰冷刺骨。 “崔大人,你是想告诉我,你在这凉州经营二十一年,到头来,竟被手下的人架空了?成了一个耳聋眼瞎的傀儡?!” “下官惶恐!下官绝非此意!” 崔焕深深俯首。 “恳请钦差大人宽限数日,容下官详加核查,几日之内,必给大人一个明确的回禀!” 姜尘看着他这幅拖延周旋的姿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抬起了手。 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大堂中异常清晰。 随着掌声,刺史府大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魁梧的钦差卫士,司仓史翰非,以及两名带着惶恐的村民,一步一步,踏入了这凉州的权力核心。 第一卷 第51章 认罪 刺史崔浣看着被押上堂来的史翰非,面色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对于史翰非被姜尘当场拿下一事,他早已收到心腹急报,此刻这一幕,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那史翰非,面色灰败,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他抬眼看着姜尘,声音嘶哑却清晰。 “钦差大人明鉴!此事,皆是下官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哦?一人所为?” 姜尘语调玩味,目光却如冰冷的刀锋,若有深意地扫过一旁垂首而立的崔浣。 崔浣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接口,语气沉痛。 “下官御下不严,竟让此等蠹虫为祸乡里,酿成大错!下官情愿领受大人一切责罚!”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只担了个失察之罪。 姜尘根本不接崔浣的话茬,他的注意力依旧锁定在史翰非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史翰非,你可知,假借北境战事之名,强征民粮,盘剥百姓,中饱私囊,这是什么样的罪过?” 史翰非叩首,一副认命姿态。 “下官,下官一时鬼迷心窍,铸下大错,如今,愿任凭大人发落,绝无怨言!” “发落?” 姜尘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告诉本钦差,你收来的那些粮食,现在何处?” “已卖与往来商户。” “所得钱财呢?” “下官府中……尚余二十余万两,其余的……都已花了。” “花了?” 姜尘眉梢一挑。 “花在何处?!” 史翰非仿佛早已打好腹稿,毫不犹豫地答道。 “用于走动关系,贿赂京中贵人。” “京中贵人?” 姜尘眼神一凝。 “谁?” 史翰非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姜尘身旁的萧兰玉,随即垂下,咬牙吐出四个字。 “宰相,白大人!” 此言一出,萧兰玉的秀眉忍不住微微蹙起,但她深知此刻自己不宜开口,只是继续看着。 姜尘心中冷笑,这攀咬扯得上蹿下跳,分明是胡乱攀诬,意图将水搅浑。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追问,如同猫捉老鼠。 “只有京中的贵人?你凉州上官,便无需走动了么?” 史翰非硬着头皮道。 “下官……下官一心只想离开这荒芜之地,调任京畿,故而……只贿赂了京中高官。” 这时,崔浣适时地站出来,指着史翰非,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糊涂!愚蠢至极!为官之道,在于勤政爱民,为一方谋福祉!政绩卓著,上官朝廷自然看在眼里!你竟行此龌龊捷径,自毁前程,更陷白相于不义!真是,真是枉读圣贤书!”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正义凛然,转身对着堂外厉声喝道。 “来人!将此败类给我押入大牢!明日……不!即刻呈报卷宗,明正典刑!” “慢!”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定身法咒,让所有准备行动的衙役僵在原地。 姜尘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崔浣面前,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他。 “崔大人,这么急着杀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一个字都敲在崔浣的心头。 “人,是我带来的,案,是我要查的。我,是陛下亲封的钦差!” “你。” 姜尘的声音陡然转厉。 “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最后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气! 崔浣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慑,脸色瞬间一白,冷汗涔涔而下,连忙深深躬身,几乎将头埋到地上。 “下官糊涂!下官也是一时悲愤,急于肃清吏治,绝非有意僭越!一切全凭钦差大人安排!下官绝不敢再有异议!” 姜尘冷眼扫过崔浣那看似恭顺实则暗藏算计的姿态,又瞥了一眼如待宰羔羊般认命的史翰非,心中冷笑更甚。 这出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的戏码,演得倒是熟练。 他不再看这两人,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 “此案,脉络未清,疑点尚多,本钦差还有诸多疑问需要厘清。”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先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待我稍后,亲自提审。” 两名钦差卫队士兵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史翰非押了下去。 “至于现在。” 姜尘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堂下凉州众官员。 最终定格在崔浣身上,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 “崔刺史,即刻下令,将你凉州近十年来的户曹,仓曹,兵曹等一应账册,文书,卷宗,全部封存,即刻呈送本钦差行辕!” 他微微停顿,看着崔浣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之力。 “还有,准备好州府库房,粮仓以及武库的所有钥匙,派专人引领,本钦差,要逐一清点,亲自核验!” “大人!” 崔浣闻言,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剧变,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大人三思!库房乃至州府重地,关乎一州命脉,按制,非特殊情况,不得轻启啊!还请大人……” “崔浣。” 姜尘猛地打断他,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冰封千里的寒意。 瞬间将崔浣所有未出口的辩解冻结在喉咙里。 “你刚才,是没听清本钦差的话吗?” 姜尘一步步走下主位,逼近崔浣,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直刺对方心神。 “需不需要,我把圣旨再给你念一遍?” “本钦差此行,是代天巡牧!持节行事!” 他站在崔浣面前,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如同宣读判决。 “你凉州库房,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连代表皇上的本钦差,都进不得?看不得?” “还是说。” 姜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凉州的库房里,藏着什么连皇上都不能知道的惊天秘密?!” 催浣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姜尘,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随即缓缓躬身施礼,同时开口。 “谨遵,上官旨意。” 姜尘闻言并未再说什么,而是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刺史府衙门。 第一卷 第52章 迁移 钦差下榻的驿馆内,窗外洒落的的光线,映照着满桌摊开的卷宗。 林妙音端坐于桌案之后,纤指缓缓拂过那些凉州官员恭敬呈上的账册,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姜尘则慵懒地靠在窗边,目光望向窗外,望着远处官道上偶尔扬起的,不知代表何意的沙尘。 “账目做得,很不错。” 良久,林妙音放下手中册页,声音清冷地开口。 “收支平衡,条目清晰,往来合理,单从这账面上看,凉州仓廪充实,税赋得当,一切正常得令人挑不出错处。” “正常?” 姜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在这咱们一路看过来的凉州,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是啊,正常。” 林妙音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是同样的了然。 姜尘踱步到她身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兴致。 “那正好,咱们就照着这本完美无瑕的账本,去亲眼验收一下,你说,我们先去拜访哪一处宝地比较好?” 林妙音蹙眉沉思,带着顾虑。 “我们给了他们这么长的时间准备,恐怕,他们早已将一切可能露出马脚的地方,都粉饰妥当了。” “无妨。” 姜尘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期待。 “我正是要看看,他们能准备到什么程度,假的终究是假的,做得再真,也变不成真的,就从他们最想让我们看,也最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开始吧。” 林妙音闻言,指尖在账册的仓廪一项上重重一点,目光锐利。 “那就去粮仓,他们既然敢强征百姓口粮,这粮食的最终去向,账面上可以做得漂亮,但实物堆积,必有痕迹,看看他们究竟囤积了多少,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他们账上写的那么多!” “好,那就依你。” 姜尘赞许地点头,随即转身对门外守候的卫士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转回身,见林妙音又已埋首账册之间,执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勾勒,演算,神情专注至极。 “看得如此用心?” 姜尘靠在桌沿,看着林妙音开口问道。 “明知是精心炮制的假货,还能看出花来?” 林妙音笔下未停,头也不抬地轻声回应,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 “假账也是人做的,只要是人做的,就总会留下逻辑的缝隙和惯性的痕迹,多看,多算,总能找到些许不和谐的音符。”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追忆与责任。 “而且……我父亲当年经营西境,呕心沥血,此地的一草一木,民生疾苦,一直是他心中最重的牵挂,如今既有机会,我总要替他再看一看这片他曾经守护过的土地。” 姜尘看着她专注而坚毅的侧影,没有再说话。 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进。” 姜尘的声音平淡无波。 门被推开,凉州刺史崔焕快步走入,目光快速扫过屋内。 姜尘依旧慵懒地靠在窗边,而林妙音仍埋首于堆积的账册之中。他立刻躬身,深深一拜。 “下官崔焕,参见钦差大人。” “私下见面,崔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姜尘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 “咱们,直奔主题吧。” “是。” 崔焕直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为难。 “大人吩咐要查验粮仓,下官已做了安排,只是,恐怕需明日清早方能动身。” “哦?为何?” 姜尘挑眉,看似随意地问道。 “回大人。” 崔焕缓缓开口应对。 “我凉州主要的官仓,乃是位于风城西郊的平沙仓,风城距此尚有距离,路途不近,若是此刻出发,抵达之时已是深夜,夜色深沉,不仅查验不便,也恐生意外,不若明日早间,由下官亲自为大人引路,也好从容办理。” 他理由充分,看似全然为钦差考虑。 姜尘看着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深了,他点了点头,似乎就要同意。 “好啊,那就依崔……”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姜尘的话。 只见一直专注于账本的林妙音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冷电,直射崔焕。 她放下手中的笔,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崔焕心头一跳。 “崔刺史,我若没记错的话,凉州核心官仓,其名应为太平仓,且其位置,就在这凉州城内,地处交通枢纽,四通八达,何时……迁到风城?” 崔焕眉头微不可察的一挑,似是有些意外,随即连忙解释道。 “啊,是,之前确实如此,只是,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因边防所需与储粮安全考量,才陆续将主要仓储职能迁移,粮仓被迁至风城平沙仓。” “迁移?” 林妙音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太平仓位于州府核心,调度便利,供给四方,而风城地处边境,临近西陲,转运不便,且若遇战事,首当其冲。” 她虽为女子,气势却丝毫不弱。 “崔大人,我很好奇,究竟是出于何种边防与安全的深谋远虑,竟要将关乎一州命脉的粮仓,从安稳腹地,迁至风险前沿?这其中的道理,还请崔大人,为我解惑。” 第一卷 第53章 你猜猜 驿馆内,空气仿佛因崔焕的解释而稍稍流动,却又陷入另一种更深的凝滞。 “十几年前,昔日林将军……蒙冤去后。” 崔焕斟酌着词汇,语气沉痛的缓缓开口说道。 “为防西境边防生乱,确保军粮供应无虞,才决议将主要粮仓迁移至更靠近边境大军驻扎的荒州与西境前线,便于转运,此举,意在稳固边防。” 他抬起眼,表情诚恳中带着一丝无奈。 “当时,下官职位低微,人微言轻,所知内情也仅限于此,待到下官接任刺史时,此事已成定局,便一直沿用至今。” 姜尘与林妙音闻言,眉头紧锁。 这番说辞,将粮仓迁移的时间点巧妙地与林家冤案挂钩。 披上了稳固边防的外衣,一时之间,确实让他难以从继续追问。 姜尘沉吟片刻,忽而话锋一转,问道。 “既然如此,那原来的太平仓,如今作何用途?” 崔焕流畅应答。 “回大人,太平仓地理位置优越,库体坚固,废弃可惜,如今主要用作州府银库,存放税银,官铸等物。” “好。” 姜尘点了点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毫无预兆的笑容,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既然太平仓就在城内,方便得很,那咱们也别等明日了,这就先去银库看看吧。” 崔焕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大人,这……” 他下意识地想阻拦。 “如今天色已不早,银库重地,若是入夜查验恐怕……” “无妨。” 姜尘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不累,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崔大人,带路吧。”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崔焕瞬间变换的脸色,故意问道。 “怎么?崔大人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妥?” 崔焕被那目光刺得一凛,连忙低头掩饰。 “并无不妥!下官只是担心大人劳累。既然大人坚持,下官遵命便是。” “且慢。” 姜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门口的卫士吩咐道。 “去请公主殿下,言明我等欲查验州府银库,请殿下凤驾一同前往,以示公正。” 然后,他转回头,悠然道。 “至于崔大人嘛,就不必随行了,公务繁忙,岂敢一再劳驾?你就在我这驿馆稍坐片刻,饮杯茶,歇息一下。” 崔焕强笑道。 “公主殿下尊贵,理应由大人亲自相迎,下官在此等候便是。” “崔大人,请坐。” 姜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则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仿佛刚才急着出门的不是他。 “多谢大人。” 崔焕依言坐下,心中却警铃大作,不知姜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开启了一个新话题。 “上次听崔大人说,在这凉州为官,已有二十余载?” “是,大人记得清楚。” “凉州与荒州,紧邻精图国,崔大人久居于此,对这位邻居,想必了解颇深吧?” 崔焕心中警惕,谨慎应答。 “毗邻而居,自是有些了解。不知大人想问什么?” 姜尘抬起眼,目光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嘴角微勾。 “你猜猜看。” 崔焕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强自镇定。 “大人说笑了,下官愚钝,如何能揣测上意。” “猜不到啊……” 姜尘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导性。 “那为何,那史翰非曾对我说对我说,我本该奔往。” 他恰到好处地在这里顿住,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目光紧紧锁住崔焕的双眼。 “可惜啊,他话没说完,崔大人,依你所见,凭你对这里,对精图的了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啊?” 崔焕闻言的脸色瞬间一变,又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开口。 “大人明鉴,下官不知,那逆臣胡言乱语,意图搅乱视听,他的话,大人切莫放在心上!” 姜尘静静地看着他失态的模样,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始终未散。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轻飘,却重若千钧。 “是么?” “正是如此!此獠欺上瞒下,罪大恶极,其言岂有半分可信!”崔浣语气笃定,试图将这个话题彻底钉死。 “嗯……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姜尘状似认同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未曾从崔浣脸上移开半分。 崔浣眼神游移,瞥见一旁仍在专注核验账目的林妙音,仿佛抓住了转移话题的浮木。 随即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赞叹。 “下官见这位姑娘核验账册之时,批注详尽,见解精辟,认真至极,不知姑娘是……” “哦,对了。” 姜尘仿佛才想起此事,慢悠悠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还未向崔大人正式引见过。” 他抬手示意林妙音的方向,声音清晰而平稳。 “这位,乃是已故的林将军,林致远大人的遗女,林妙音。” 崔浣闻言,立刻站起身,朝着林妙音的方向郑重拱手,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敬佩与惋惜。 “原来是林将军之后!失敬,失敬!林将军昔日镇守西境,功勋卓著,下官虽职位低微,亦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将军后人,实乃幸事!” 姜尘静静地观察着他这一系列表演,直到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对方营造的氛围。 “崔大人的反应,倒是颇为镇定啊,听闻林将军千金在此,竟无半分意外之色?” 崔浣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脸上那准备好的感慨表情瞬间凝固,连忙解释道。 “啊?这……下官内心自是万分惊愕,只是……” “是么?” 姜尘根本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嘴角噙着一抹冷嘲。 “可本钦差,还真没看出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崔浣的心上。 “崔大人,还真是,不形于色,城府深沉啊。”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将崔浣的虚伪与刻意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 崔浣只觉得后背发凉,只能硬着头皮应道。 “大人谬赞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阵环佩轻响,萧兰玉已在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她身着宫装,仪态万千,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崔浣如蒙大赦,立刻抢步上前,深深施礼,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臣,凉州刺史崔浣,参见公主殿下!” 姜尘也走上前,对着萧兰玉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崔浣,语气恢复了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人齐了,崔大人,前头引路吧。” “是。” 崔浣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恭敬地在侧前方引领。 驿馆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上。 就在姜尘,萧兰玉与崔焕等人步下台阶,准备前往银库之际。 始终护卫在姜尘侧后方的祁连雪,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甚至没有完全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 瞬间锁定了侧前方不远处,一栋格外沉默的楼阁。 她的右手已无声地按上了剑柄,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先不必去管。” 姜尘的声音适时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有顺着祁连雪的视线去看一眼,仿佛早已洞悉那黑暗中的窥视,脚步未有丝毫迟滞,依旧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那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与不容置疑的意志。 祁连雪闻言,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那凌厉如实质的杀气也瞬间收敛,归于无形。 她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沉默地继续履行护卫的职责。 第一卷 第54章 银库 姜尘一行人在崔浣的引领下,来到了位于城中的太平仓。 夜色如墨,唯有众人手中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幢幢黑影投在仓廪高耸的墙壁上。 作为州府银库,此地明哨暗岗林立,防卫看起来确实森严。 沉重的库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金属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库内,巨大的空间被火光照亮。只见一只只硕大的银箱整齐地码放在四周,场面颇为壮观。 姜尘递给林妙音一个眼神。 林妙音会意,立刻带着几名精干的钦差卫士,手持账册与工具,开始逐一开箱,仔细清点起来。 哐当,哐当,箱盖接连被掀开。 在火光映照下,一枚枚官铸的银元宝反射出沉甸甸的白光,几乎要晃花人眼。 崔浣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姜尘与萧兰玉身后,陪同他们在库内巡视。 神情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坦然,仿佛在展示自家丰厚的家底。 不多时,林妙音清点完毕,回到姜尘身边,声音平静地回禀。 “银两已初步清点完毕,凉州银库倒是颇为充实,不仅账实相符,甚至比账面记载的数额,还多出约一成。” 崔浣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歉意。 “啊,想必是此前入库登记时,书吏忙中出错,有所遗漏,未能及时更新账目,下官回头定严加核查,补录清楚。” “入库时遗漏无妨。” 姜尘瞥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 “只要出库时,别遗漏便好。” “是是是,大人教诲的是,下官定当谨记,严加管束!” 崔浣连连躬身。 “既已看过,那便走吧。” 姜尘看似随意地挥了挥手,率先向库外走去。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踏出银库大门,厚重的库门尚未关闭之际,姜尘却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沉声下令。 “来人!即刻将此银库就地查封!加贴钦差封条,派重兵把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 崔浣脸色骤变,急声道。 “大人!不可啊!此乃州府银库,维系全州命脉,岂能轻易封闭?这……这于制不合啊!” 姜尘缓缓转身,火光照耀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崔大人,不必心急,待本钦差清点完凉州所有仓储,若皆无问题,自会启封。” 他盯着崔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只需遵命即可。” 崔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在姜尘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低下头,咬牙道。 “是,下官,领命。” 尽管他面上难掩焦急,但姜尘敏锐地察觉到。 在这焦急之下,此人眼神深处,竟仍藏着一丝难以撼动的稳当。 一行人回到驿馆。 刚踏入房门,萧兰玉便忍不住开口,秀眉紧蹙。 “姜尘,那银库绝对有问题,库内那些银箱摆放虽整齐,但箱体崭新,与库内陈旧环境格格不入,地上搬运痕迹更是蹊跷,库内洁净无尘,而正门外的车辙印记却早已模糊不清,这分明是有人近期通过其他途径,将大量银两紧急运入,仓促填补亏空,你下令封了正门,并无大用!” 姜尘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开口。 “公主殿下观察入微,所言分毫不差。” 他走到窗边,望着太平仓的方向,悠然道。 “你说的不错,那里必有密道,只是这密道,若让我们自己去找,费时费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可我若是他们带着我们去找,那不是简单多了。” 另一边,刺史府书房。 虽已入夜,凉州司马邱卫却仍在府中焦灼地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见崔浣回府,他立刻急步迎上,压低声音问道。 “如何?那姜尘可曾看出什么破绽?” 崔浣面色沉静,走到主位坐下,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已然冷掉的茶,方才开口。 “暂时无妨,银库之内,天衣无缝,他查不出什么。” 邱卫刚松了口气,崔浣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他下令将银库封了,派了钦差卫队亲自把守,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什么?!” 邱卫脸色一变。 “那……那里面的银子……” “暂且放在那里,一动都不要动。” 崔浣放下茶盏,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 “此时妄动,才是自寻死路。只要熬到他离开,这凉州,依旧是你我的天下,几箱银子,暂时存放在那里又如何?” “话虽如此。” 邱卫凑近几步,脸上露出急切与不甘。 “可那毕竟不是小数目!况且,他若迟迟不走……” “他岂会久留?” 崔浣打断他,嘴角带着一丝讥讽。 “这荒僻之地,岂是那位世子和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愿意长待的?他们自有他们的大事要办。”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邱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狡黠的光芒。 “我是说,既然如今银库是由他的人看守,也是他亲自封存,我们何不借此机会,做点文章?给他……制造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崔浣眉头一皱,警告道。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别忘了,他不只是钦差,更是姜焚天的独子!真若把他惹急了,引来北方铁骑的关注,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您太过谨慎了。” 邱卫不以为然,压低声音分析道。 “北疆正与蛮族八十万大军交战,姜焚天自身难保,岂有余力顾及此处?更何况,朝廷对北境猜忌已久,陛下心中那根刺,从未拔出!” 他脸上露出一个险恶的笑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您想想,若是在他姜尘亲自下令封锁,严加看管之下,这一州银库的巨额官银,竟然不翼而飞……” 第一卷 第55章 粮仓位置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姜尘睁开眼,便见林妙音已穿戴整齐,正将一盏温热的毛巾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毛巾,顺势握住她那纤柔的手腕,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戏谑的笑意。 “昨夜本世子那般鞠躬尽瘁,你今日竟还能起得如此之早?这若是传了出去,岂非显得本世子,很没实力?” 林妙音闻言,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如同染了胭脂。 她微微垂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嗔意。 “妙音只是心系西境民生,不敢贪睡,昨夜确是有些疲惫的。” “既然疲惫,那就好好歇着。” 姜尘手上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拽回床沿坐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霸道。 “再躺会儿,急什么?那粮仓又没长腿,在风城老老实实地杵着,跑不了。” 林妙音被他揽着,衣衫不免又有些凌乱,她小声提醒。 “衣服,又乱了。” “乱便乱了,一会儿我亲自替你整理便是。” 姜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松开她,起身自顾自地走到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几分。 随即扬声道。 “来人,备早膳,直接送到房里来。” 待到他吩咐完毕,萧兰玉恰巧寻至房门外。 她轻叩门扉后步入室内,一眼便瞧见林妙音正背对着她,微低着头。 纤细的手指略显匆忙地整理着略有褶皱的衣襟和略显散乱的发丝。 萧兰玉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日的情景,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但她迅速敛起心神,面上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清冷,上前几步,声音平稳地开口。 “我见刺史崔浣已在驿馆外等候多时了,看样子,是急着引我们去查验粮仓。” 姜尘却是坐在桌子旁等待着早餐的到达同时开口。 “让他等着便是。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查案归查案,饭总是要吃的。” 他招呼道。 “公主殿下可用过膳了?若没有,不妨一起。” 萧兰玉目光在姜尘脸上停留一瞬,见他神情自若,便也从容在桌边坐下。 待到下人将精致早膳布好,三人安静用毕,这才不慌不忙地来到驿馆之外。 姜尘一眼便瞧见躬身立于晨风中的崔浣,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毫无诚意的笑容。 “崔大人,久候了吧?实在是这凉州的早膳别有风味,让人流连,耽搁了片刻。” 崔浣却依旧是那副谦卑到骨子里的姿态,仿佛已在此站成了雕塑,闻言连忙躬身。 “大人言重了,下官理当在此候命。” “既如此,那便出发吧。” “钦差大人,世子殿下,公主殿下,请。” 崔浣侧身引路,姿态无可挑剔。 一行人登上车驾,在钦差卫队的严密护卫下,随着崔浣的车马,向着风城方向迤逦而行。 宽阔的车厢内,姜尘透过车窗,看见祁连雪一身劲装,纵马护卫在侧,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姜尘不由得失笑,推开窗对她说道。 “放松些,不必如此紧张。” 祁连雪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前方一片枯黄的灌木,头也不回地应道。 “你既推测那些精锐杀手可能来自西边,如今我们已深入此地,岂能不做万全防范?” “这你可就想错了。” 姜尘慵懒地靠在窗边,任由微风拂面,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从容。 “若一切真如那位公主殿下所推测,幕后之人意在挑动我父亲与朝廷乃至蛮族之间的矛盾……”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道。 “那么,我踏入这西境,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 见祁连雪目光转来,带着询问,姜尘耐心解释,如同在棋盘上推演。 “你想想,若我此刻在西境出事,死在这里,那我父亲的滔天怒火,会毫不犹豫地烧向谁?届时,无论幕后黑手是谁,都将直面北境铁骑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报复,这,岂不是与他们浑水摸鱼、隔岸观火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轻轻敲了敲窗棂,总结道。 “所以啊,在他们达成主要目的之前,不仅不会动我,说不定……还会暗中确保我在此地的安全呢。” 祁连雪闻言,英气的眉毛微微挑动,显然觉得此论有些道理,但长久以来形成的谨慎让她依旧坚持。 “纵使如此,人心难测,局势瞬息万变,不容有丝毫侥幸。” 姜尘看着她那副你说破天我也绝不松懈的固执模样,知道拗不过她,只得无奈一笑。 “行吧,你开心就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垫,闭目养神,仿佛外面可能存在的刀光剑影,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些许风景。 时间流逝,日头偏西,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车队缓缓停稳,姜尘伸着懒腰走下马车,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怎么,晃悠了这大半天,总算是到地方了?” 早已候在一旁的崔焕连忙上前,躬身指向不远处那片巍峨的仓储建筑。 “回钦差大人,前方正是我凉州重地平沙仓。” “粮仓啊……” 姜尘拖长了语调,目光却已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起四周。 放眼望去,此地确实一马平川,视野开阔,数条平整的官道在此交汇,运输便利。 若单从仓储物流的角度看,选址于此,似乎无可指摘。 然而。 姜尘的眼睛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此地是凉州边境。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仓廪,仿佛能穿透远处稀疏的林木,看到那片与精图国接壤的模糊界线。 这平沙仓距离精图国土,实在太近了。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自他唇边逸出。 若在州府内部,于此等地势建仓或许可称上佳之选。 但在此地,将一个关乎一州命脉的大型粮仓,设置在敌人铁骑一日便可兵临城下的边境之上…… 这已不是疏忽,简直是荒唐。 一旦战事突起,精图军队想要捣毁乃至夺取此处粮草,简直易如反掌。 这等于是将凉州的命门,亲手暴露在敌人的刀锋之下。 崔焕站在一旁,看着姜尘那逐渐冷冽的侧脸和微眯的双眸,心头莫名一紧。 第一卷 第56章 粮仓内 姜尘目光如炬,缓缓扫视着四周开阔的地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转向崔浣,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 “崔大人,这粮仓选址,倒是别出心裁啊。” 崔浣躬身应答,语气从容。 “回大人,此处地势平坦,道路通达,更邻近边境驻军,于粮草转运极为便利,实乃经过多方考量的上佳之选。” 一旁的林妙音闻言,忍不住蹙眉插话。 “便利固然便利,但此地距精图边境不过数十里,未免太过险要,若两国交恶,精图铁骑朝发夕至,这粮仓岂非首当其冲?” 崔浣面色不变,从容应对。 “林姑娘多虑了,精图近年来与我朝交好,边贸频繁,下官以为,暂无不妥,况且……”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有齐将军麾下数万精锐驻守边境,料想无虞。” “是么?” 姜尘轻轻反问,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崔浣的脸庞。 “若有一日,精图突然撕毁盟约,挥师东进呢?齐将军的部队,当真能万无一失?” 崔浣躬身更深,语气依旧平稳。 “此地选址,乃是昔日刺史大人亲自审定,若殿下与钦差大人认为确有隐患,下官自当遵命,另择良地重建。” 姜尘似笑非笑地摆了摆手。 “重建之事容后再议眼下,还是先让本钦差看看,你这粮仓里究竟囤了多少家底。” “下官领命。” 崔浣在前引路,众人步入粮仓区域。 林妙音敏锐地观察着四周,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车辙印记与搬运痕迹,声音清冷。 “崔大人,你这粮仓倒是热闹,看这四处痕迹,车马往来如此频繁,倒不像是战略储粮的官仓,反倒像是商会的货栈,日日都在流转物资。” 崔浣闻言忍不住眉心一皱,但很快就平复,随即上前开口。 “林姑娘明鉴,此乃凉州唯一官仓,各州县粮赋皆汇于此,再根据各处所需进行调配,故而转运频繁,痕迹难免重了些。” “原来如此。” 姜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目光却已投向仓内堆积如山的粮垛。 林妙音亲自带人查验,手持账册一一核对。 半晌,她合上账本,抬眸看向崔浣。 “崔大人治下的凉州当真是富庶非凡,银库银两多出不少,这粮仓储备,竟也比账目记载的多出近两成。” 姜尘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崔浣应对质问。 “许是有些陈粮在整理入册之时被疏忽遗漏了,未能登记在册。” 崔浣躬身回答,语气依旧平稳。 林妙音莲步轻移,指尖拂过身旁粮袋,美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说到陈粮,妙音倒是更为好奇,崔大人,这偌大粮仓内,为何所见尽是今年新粮,不见往年存粮的踪影?” “此乃用旧存新之策。” 崔浣不慌不忙地解释。 “粮草用度,历来以此为准,确保仓中存粮常保新鲜。” “此法本宫倒是知晓。” 萧兰玉清冷的声音响起,她缓步上前,目光如秋水般沉静却极具穿透力。 “只是本宫很好奇,你凉州往年的存粮,竟能如此精准地用尽?据本宫所知,朝廷每年调拨至凉州,荒州的粮草,按例都会留有余富,以备不时之需。” 崔浣的额头微微见汗,但回答依旧流畅。 “公主殿下明察秋毫,正是因朝廷恩泽,每年粮草充裕,故而下官将往年余粮尽数售与往来商队,再购入新粮补仓,如此循环,既避免陈粮腐坏,又可保仓中存粮常新,毕竟,这粮仓既要供给边军,也要兼顾民生救急,马虎不得。” 姜尘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冰冷的玩味。 他抚掌轻叹,语气悠然。 “售旧换新,贴补公用……原来如此,崔大人为了这凉州仓廪,当真是殚精竭虑,用心良苦啊。” 崔焕垂首,姿态谦卑至极。 “大人谬赞,此皆下官份内之责,不敢居功。” 姜尘不再看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 随即倏然转身,玄色披风在干燥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仓院: “此仓,一样封存。”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崔焕闻言,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脸上迅速恢复恭顺。 并未如上次银库那般出言劝阻,只是深深一揖。 “遵命。” 他缓步跟上正欲离开的姜尘,语气谨慎地试探。 “不知钦差大人接下来,作何安排?可需下官在风城行辕为您备妥歇息之处?” 姜尘脚步未停,目光投向仓外广袤而荒凉的边境之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疏离。 “本钦差千里迢迢来此一遭,自然要好好看看这边的风土人情,崔大人不必作陪了。” 这话语中的逐客令再明显不过。崔焕脚步一顿,立刻躬身。 “是,下官明白,那下官便在风城官署静候,大人若有任何吩咐,派人传唤一声即可,下官随叫随到。” 说完,他不再多言,恭敬地退至一旁,低垂的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直到姜尘一行人的车驾在钦差卫队的簇拥下缓缓驶离。 他才慢慢直起身,望向车队扬起的尘土,目光深沉难辨。 第一卷 第57章 推测与大军 荒野之上,黄沙漫天,炽热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车驾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姜尘眯着眼,望向远处那与天际相接的昏黄地平线,目光深邃。 “此地风貌,与北境倒是截然不同。” 祁连雪来到姜尘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姜尘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 “本质上并无不同,无非是将北境的白雪,换成了此地的黄沙罢了。” 这时,一直凝眉沉思的林妙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 “那粮仓,绝非仅是存储官粮之所,他们在贩卖粮食,我推测,他们不仅将陈粮出售,恐怕连强征上来的新粮,也一并换成了钱财,那平沙仓,不过是个临时周转,掩人耳目的货栈。” “专家。” 姜尘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抛出一个关键问题。 “那你再猜猜,数目如此庞大的粮食,买家会是谁?” 林妙音蹙紧眉头,沉思道。 “如此巨量,绝非寻常商队能够消化,必定是……” “不是商会。” 一个平静而带着威严的声音介入。 萧兰玉款步走近,衣裙在风沙中微微拂动,她目光扫过荒凉的边境线,缓缓道。 “纵观此地格局,这粮仓选址最为便利的收货对象,并非境内商队,而是,隔岸相望的精图国。” “精图?!” 林妙音美眸圆睁,难以置信。 “他们怎敢!私通敌国,贩卖军资,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兰玉神色凝重地点头。 “虽难以置信,但这确是最合理的解释,唯有精图这等体量的势力,才能无声无息地吞下如此数目的粮食。” 一直旁听的姜尘,此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了最后一子。 “依我看来,他们敢于铤而走险贩卖的,恐怕,不止粮食。” 萧兰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凤眸中猛地闪过一丝惊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 “难道……还有铁矿?!” “铁矿?!” 林妙音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怎么可能?!朝廷对铁矿管制极严,各地开采的矿石必须登记造册,入库封存,每年皆有龙虎卫专程核查,押送!他们如何能……” “如何不能?” 姜尘打断她,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他转头看向这片看似荒芜却蕴藏丰富的土地。 “西境自古便盛产铜铁,这正是当年你父亲推行以工代税的根基,如今,虽无代税之名,可矿坑依旧在日夜不停地挖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风沙,看到了更深处的黑暗。 “所谓的入库封存,龙虎卫查验,在这经营了这许多年的凉州,在他们一手遮天的地界里,不过是纸面上的规矩。” “这凉州,终究是他们在经营,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一桩。” 荒野之上,风沙更疾,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林妙音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脸色微白,继续阐述着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 “西境之外,那未被收复的九州之地,环境比荒,凉二州更为酷烈,几乎全是大漠黄沙,贫瘠不堪,先父在世时曾多次断言,这九州在地图上虽如一柄尖刀,深深楔入我大炎版图,战略位置险要……”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看到了父亲当年在地图前忧心忡忡的身影。 “但以其极端地貌,根本难以维持大军长期驻扎,最关键的是,那里几乎无法就地生产足够的粮食补给。” 她的目光扫过姜尘和萧兰玉,眼中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悚。 “如果……如果真如世子与公主殿下所推测,凉州官场长期以来,一直在暗中向精图国贩卖巨量的粮食,甚至可能包括铁器……”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可怕的结论。 “那岂不是说,我们大炎的蠹虫,一直在用我们的粮,我们的铁,替精图国供养,武装着一支我们看不见的大军?!” “而这片看似平静的边境之外,黄沙之下,恐怕早已潜伏着精图蓄谋已久的虎狼之师!” 萧兰玉缓缓颔首,绝美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她接话道,声音清冷而沉重。 “若真如此,恰恰印证了本宫先前的推断,精图国历年来表面恭顺,暗中却早已秣马厉兵,做好了万全准备。” 她望向西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沙海。 “他们就像最有耐心的猎手,只待天下有变,或者说……只待我大炎内部出现一丝裂痕,便会立刻挥师东进,将这柄由我们亲手喂养出来的利刃,狠狠刺入我大炎的心脏!” 风沙略歇,荒野上一时寂静,唯有萧兰玉清冷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响。 姜尘静立原地,待到萧兰玉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缓缓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更深沉的锐利。 “公主殿下当日于京城书房内的推演,今日在这西境风沙中得以印证,果然是言之有物,洞察入微。” 他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冰冷的讥诮。 “如此说来,精图刺客欲取我性命,并非单纯挑衅,而是急切地想要一个,让北境与朝廷决裂,乃至让整个大炎内部崩乱的机会。” 祁连雪闻言,周身杀气骤然一凝,她按住剑柄,声音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何不速报王爷,调铁骑南下,一举踏平精图,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萧兰玉脸色微变,朱唇轻启似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抿紧了唇,将话语咽了回去,目光复杂地看向姜尘。 姜尘却摆了摆手,神态看似慵懒,眼神却清明如镜。 “暂时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看似轻松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一件趣事。 “目前这一切,终究还只是我们基于线索的推测,若仅凭推测便挥师灭国,岂不是显得我们像那些话本里蛮不讲理的反派魔头了?” 他顿了顿,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以此为备,亦无不可,若真相确凿,届时再行雷霆之举,亦不为迟。”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旁神色凝重的萧兰玉,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宣告。 “至于现在么……”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既然棋盘已看清,棋子已落定,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亲手掀开这最后的迷障,验证我们的猜测。” 林妙音忍不住追问。 “如何验证?对方行事隐秘,必有防范。” 姜尘轻笑一声,目光仿佛已穿透空间,看到了驿馆方向。 “我们手里,不是正好握着一位凉州的钱粮总管’,司仓史翰非么?撬开他的嘴,便是最快的那把钥匙。” 他转身,示意车队启程,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想必吴伯那边,已有所获,正好去看看,这位司仓大人,都为我们吐露了怎样的惊喜。” 第一卷 第58章 未卜先知? 夜色如墨,凉州驿馆在风沙停歇后显得格外寂静。 姜尘一行人带着满身风尘踏入馆内,林妙音忽地停下脚步,恍然道。 “对了,刺史崔大人还在风城官署等候我们消息……” 姜尘闻言轻笑,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放心,我们在凉州的一举一动,他比谁都清楚,若他真仍在风城,那就让他继续等着好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众人,声音放缓。 “你们都先回去歇息,洗去这一身风沙,我去找吴伯。” 说罢,姜尘径直走向驿馆深处的一间暗室。 推门而入,只见吴伯正静立其中,昏暗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情况如何?” 姜尘开门见山。 吴伯躬身一礼,声音低沉。 “此地条件简陋,审讯不便,不过幸不辱命,该问的都问出来了,只是……” 他略一迟疑。 “那人怕是撑不过今夜,要不要找个大夫?” 姜尘却是语气淡漠。 “不必浪费好药了,就算救活了,他背后的人也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凉州。”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明日将他扔到官署门前,就说是遭人灭口,正好借此看看,他那些同僚会作何反应。” “明白。” 吴伯会意,将手中册子呈上。 “这是审出来的。” 姜尘回到房中,萧兰玉与林妙音正对坐饮茶,见他推门而入,两双美目同时投来询问的目光。 “情况如何?” 萧兰玉放下茶盏,率先开口询问。 姜尘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走到桌边坐下。 “那史翰非肚子里确实有些货,可惜,更深的水,他还够不着。” 说着,他将册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与我们推测的相差无几,凉州这群人,确实在跟精图做买卖,粮食,铁矿,都是紧俏货。”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却并非全部,据他交代,每次征收上来的物资,一部分秘密运往精图,而另一部分,连同售卖所得的部分钱财,都存入了一家遍布凉州各处的商行,通汇昌。” 萧兰玉眸光一凛,瞬间抓住了关键。 “他们需要如此庞大的独立资金和粮仓铁石,莫非,是在蓄养私兵?” “至少从史翰非的供词来看,这笔钱的流向极不寻常,养兵是最合理的解释。” 姜尘指尖轻点桌面。 “至于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这就触及史翰非这等跑腿小吏无法窥探的核心机密了。” “所以,我打算用史翰非来做文章,要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呢。”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吴伯只是略施手段,用了些军中断案的法子,这位司仓大人就险些散了架,骨头软得很,正好,借他这副惨状,我们来做一篇好文章,看看他背后那些人,会露出怎样的反应。” 萧兰玉闻言已经猜出了对方的下场,下意识地开口。 “他毕竟是朝廷命……” 话至一半,她蓦然收声,仿佛意识到什么。 她深深看了姜尘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她不再多言,伸手拿起桌上那本供词,起身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姜尘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非但没有不悦,脸上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姜尘转头,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林妙音,脸上那副面对萧兰玉时的正经模样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狎昵的坏笑。 他凑近前去,几乎能感受到她微微加快的呼吸。 “好了,碍事的人走了。” 他压低声音,语调慵懒而意味深长。 “长夜漫漫,我们先办点正事吧……” …… 次日清晨,姜尘刚整理好衣冠,门外便传来了凉州刺史崔浣那刻意拔高,充满急切与惶恐的声音。 姜尘悠然踱至门外,晨光映照下,他的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惊。 他看着一脸急切的崔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崔大人这一大早,倒是精神。” 崔浣深深一躬,语气沉痛。 “大人,昨夜……出大事了!” “哦?” 姜尘眉梢微挑。 “何事能让崔大人如此惊慌?” “是司仓史翰非!” 崔浣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悲愤。 “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他自家府邸的房梁上,虽看似自缢,但……但浑身遍布酷刑伤痕,死状凄惨!” 姜尘闻言,故作讶异。 “这就奇怪了,我若没记错,史翰非应是收押在案的嫌犯,怎会出现在自家府上,还能自缢身亡?” 崔浣后背一凉,急忙道。 “这,下官不知!下官也是刚刚得知此事!” “不知?” 姜尘轻笑一声。 “啊,还有一事,更为紧要!” 崔浣像是才想起,连忙开口补充。 “银库!昨夜银库遭了贼,库内官银,不翼而飞!今早下官前去查看时,库内已是空空如也!” “哦?” 姜尘拖长了语调,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崔浣。 “银库失窃?崔大人……你,进过银库了?” 崔浣被这目光刺得一颤,硬着头皮道。 “是……下官发现……” “我记得,我说过。” 姜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一步步逼近崔浣。 “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银库,崔大人,你是耳朵不好,还是,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 “大人息怒!” 崔浣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下官,下官是发现银库异常,情急之下,为了确认情况,才不得已……” “情急之下?”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么说,银库失窃痕迹很明显?怎么,既然如此,昨夜守卫没有反应?” 催浣闻言连忙开口。 “不,银库大门紧闭,外表看不出任何失窃痕迹,连守卫都未曾察觉……” “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知道银库失窃?” 姜尘突然开口打断对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崔浣心神。 “难不成,崔大人还会未卜先知?”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崔浣浑身剧震,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第一卷 第59章 够不够 姜尘步步紧逼的质问,让崔浣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他万万没想到,银库在自己派人严加看守下失窃。 但这位世子非但不见半分惊慌,反而像早已料到般气定神闲,字字句句都直指他话中漏洞。 箭在弦上,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周旋。 “回大人,下官,下官只是例行巡查时,察觉有异,心中起疑才斗胆入内查看。” 他深深俯首,将慌乱掩在恭敬的姿态下。 “下官擅闯之罪,甘受大人责罚!” “哦?” 姜尘轻笑一声,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掸,仿佛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 “照你这般说,本钦差倒该褒奖你忠心可嘉,不畏权责了?” “下官不敢。” 崔浣将身子压得更低。 “下官只是以为,当务之急应是追回库银,一州银库尽数失窃非同小可,大人,是否需即刻上奏朝廷?” 他试图将焦点引回失窃案本身,并搬出朝廷施压。 “不必。” 姜尘的回答轻描淡写,目光却始终如利刃般锁在崔浣身上。 他话锋陡然一转。 “我听闻,你们凉州地界上,有个叫通汇昌的商会?” 崔浣心头猛地一悸,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面上却强自镇定。 “正是,此商会扎根凉州多年,纳税丰厚,时常赈济贫苦,在民间,风评极佳。”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 “不知大人为何突然问起?” “也没什么。” 姜尘语气悠闲,仿佛在谈论天气。 “就是觉得,这银库失窃的勾当,没准就是他们干的。” 他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崔浣煞白的脸上,下达了石破天惊的命令。 “你去抓人吧。” “大人!不可!” 崔浣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尖锐了几分。 “拿人需有实证!不知大人,有何凭据?” 姜尘终于笑了,那笑意漾在眼底,却冰寒刺骨。 “直觉,这个理由,不行吗?” “大人!此说,此说实在荒谬!” 崔浣几乎要维持不住恭谨的仪态。 “通汇昌素来守法,深得民心,若无凭据便强行拿人,只怕会激起民怨,动摇…” “那就再加一条。” 姜尘慢条斯理地打断他,向前踱了一步,身形在晨光中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朝廷钦差,镇北王世子,看他们不爽。” 他顿了顿,欣赏着崔浣眼中翻涌的惊骇,才微笑着补上最后三个字。 “够不够?” 空气瞬间凝滞,崔浣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去抓人吧。” 姜尘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崔浣脸上那副惊怒交加却又不敢发作的精彩表情,如同在观赏一出编排好的戏剧。 “我会派人,随你同往。” 他特意在随字上微微一顿。 说完,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崔浣,姜尘悠然转身,径直回了驿馆。 院门外,崔浣望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身为一部刺史,封疆大吏,自然深知镇北王世子这五个字在北境意味着何等无上的权柄。 可他万万没想到,离开了北境,在这西境凉洲之地。 对方竟依旧如此肆无忌惮,横行无忌,而且,是这般毫不掩饰。 驿馆内,早已起身的萧兰玉将方才门外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见姜尘回来,她立刻上前,秀眉微蹙,问出了心中的不解。 “那通汇昌与崔浣他们蛇鼠一窝,为何还要让他去拿人?这岂不是纵虎归山,给他机会去销毁证据,串供翻案?” 姜尘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唇角那一丝算计的弧度。 “就是想看看,他们会如何挣扎。” 他轻啜一口清茶,语气带着一种玩弄猎物于股掌之间的从容。 “况且,有我的人陪着他。” 萧兰玉看了看姜尘,随即再度缓缓开口。 “史翰非的死,是你安排的?” “是。” 姜尘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遮掩。 “反正那家伙落在崔浣手里也是必死无疑,吴伯的手段,他也根本没扛住。”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些,发挥一下最后的余热,他这一自杀,不就正好帮我们坐实了对方狗急跳墙,杀人灭口了么?” 萧兰玉深吸一口气,随即又开口追问。 “那银库失窃呢?那些官银不翼而飞,总不会也是你……” “哎,这个可真跟我没关系。” 姜尘立刻抬手,做出一个撇清的动作,眼中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我虽料到他们会有所动作,却也没想到,崔浣背后的势力,手笔如此之大,胆子更是包天了,这倒省了我的事,他们主动把这项罪名做实,也免得我再多费周章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崔浣正如何焦头烂额。 “现在,就看我们这位崔大人,如何上演这出贼喊捉贼的好戏了。” 萧兰玉凝视着姜尘,眸中情绪翻涌,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行事,向来如此,不循常理,不按规矩么?” “规矩?” 姜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词,嗤笑一声,慵懒地靠向椅背,目光却锐利如初。 “我父王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势力之盛,连你那位高坐龙椅的父皇都要忌惮三分,夜不能寐。” 他嘴角勾起一抹恣意的弧度,带着几分不屑与张扬。 “我若是个循规蹈矩,恪守臣道的世子,岂不是太给我父亲,给镇北王丢脸了?” 萧兰玉呼吸一滞,坚持道。 “然社稷之重,在于安稳,纵有千般理由,如此行事,终究非,治国安邦的上善之策。” “与我何干?” 姜尘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 “我又不是皇帝,这万里江山姓萧,可不姓姜。” “可你是镇北王世子!” 萧兰玉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急切。 “既享尊荣,便担其责!守护国土,庇佑百姓,此乃……” “这些。” 姜尘再次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凉州荒芜的景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父亲,还有我北境大军,做得还不够多么?”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直刺萧兰玉。 “北境蛮族八十万大军叩关,是谁在抵挡?边境烽火连天时,你父皇在做什么?他在京城里算计着如何给我父亲罗织罪名,如何削弱北方!”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残酷的现实。 “现在,你来跟我谈责任,谈百姓?那你告诉我,当你父皇默许旁人构陷忠良,当他为了权衡朝局而视边境民生如草芥时,他的责任,又在何处?” 第一卷 第60章 继任之人 凉州刺史府,书房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崔浣面色阴沉地将驿馆前的遭遇尽数道来,司马邱卫听罢,眉头紧锁,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大人,我们,真要按他说的去动通汇昌?他姜尘为何突然将矛头直指商会?” “现在不是探究缘由的时候!” 崔浣语气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你立刻派人去商会传信,让他们早做准备,该藏的藏,该断的断!” “可是……” 邱卫仍有迟疑。 “他手中并无实证,仅凭一句看他不爽,岂能服众?我们大可据理力争……” “据理力争?” 崔浣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无奈。 “这恰恰是你献上此计时最大的失算!也是我未曾料到的一点,他姜尘,根本不讲道理,也不讲规矩,甚至都不愿意遵守面上的程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悸动。 “你以为我不想上奏朝廷,弹劾他滥用职权,无法无天?” “那就上奏啊!” 邱卫急切道。 “我就不信,他离了北境,在凉州的地界上还能一手遮天!更何况如今北境战事吃紧,蛮族八十万大军压境,他爹姜焚天岂有余力管这边?” “你错了!大错特错!” 崔浣猛地一拍桌案,烛火都为之一颤。 “正是这种时候,他才越发难以撼动!朝廷此刻最怕什么?最怕北方有变!若是因为动了他姜尘,导致姜焚天在北方……” 他话未说尽,但邱卫已经明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他姜尘岂不是……” “所以我才让你立刻去办!” 崔浣几乎是低吼出来,额上青筋隐现。 “立刻去商会,让他们丢出几个不想干之人,把所有能指向我们的痕迹抹掉,再派人去市井散播消息,就说钦差仗势欺人,意图打压凉州本地商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部署。 “我会尽量拖延,先派差役去城中几家无关痛痒的小商号做做样子。至于城外和其他地方的通汇昌分号,能拖一时是一时,他现在只是让我去抓人,还没说立刻要查抄所有账目,这就是我们的时间!” 邱卫此刻已彻底明白其中利害,再不敢有丝毫侥幸,连忙躬身。 “是!下官这就去办!必不留下首尾!” 他匆匆转身离去,背影带着仓惶。 刺史府衙门前,一阵短暂的喧嚣。 赶到此处的崔浣强作镇定,清点了一众衙役。 在一队目光锐利,甲胄森严的钦差卫队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出发,奔赴城中几家商号。 驿馆内,姜尘悠闲地品着茶,听着一名刚返回的斥候低声禀报。 “少将军,有一人自刺史府后门暗中溜出,属下尾随其至通汇昌总号,片刻后,便有十数人匆忙四散而出,形色仓惶,属下分身乏术,只跟紧了其中一人,见他进了城西的一家分号,再未出来。” 姜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 “做得很好,现在,你去调一百大戟士,直接包围通汇昌总号,里面的人,一个不准放走,所有的账册、文书,片纸不得遗漏,全部给我带回来,然后,给我掘地三尺,仔细地搜!” “是!” 斥候领命,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带着北地精锐特有的肃杀。 一直沉默旁观的萧兰玉,此刻终于开口,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解。 “你既已料到他们会通风报信,为何不一开始便以雷霆手段直扑总号?如今他们必然已有所准备?” “准备?” 姜尘轻笑,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精光。 “我就是要让他们有所准备,才能知道,他们的身后还有没有其他的什么人,亦或者其他的势力参与其中。”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萧兰玉那张写满心事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公主殿下从方才起便欲言又止,沉默了这许久,可是心中另有乾坤?此处并无六耳,不妨直言。” 萧兰玉迎上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在做某个重大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驱散所有的犹豫,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我父皇……确如你所言,掌控欲极强,且心性多疑,绝非宽仁之君。” “哦?” 姜尘眉梢一挑,似笑非笑。 “殿下能如此评价自己的父皇,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如今镇北王权势滔天,威震北境,而父皇……年事已高。” 萧兰玉的措辞谨慎,但意思却无比尖锐。 “他虽仍有雄心,但很多时候,已力不从心。” 她话锋一转,双目定定地看向姜尘,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倘若……未来继承大统之人,能做得更好,能真正善待功臣,共御外侮,待世子你继承王位之时,当如何自处?又会如何对待这样的新君?” “继任之人?” 姜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极具穿透力。 “殿下说的是哪位啊?我在京城盘桓多日,所见诸位皇子,不是志大才疏,便是懦弱无能,或是只知结党营私……我看,都难堪大任。” 他的目光在萧兰玉脸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审视,缓缓说道。 “倒是殿下你,胸有丘壑,目光长远,很是不错。” 这句近乎直白的肯定,让萧兰玉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迎着姜尘的目光,缓缓开口。 “若……我真有此心,世子殿下,如何才会助我?” 第一卷 第61章 投资 姜尘脸上的意外之色一闪而过。 随即,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重新漾开。 只是这次,笑意深处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激赏。 “呵呵……” 他低笑出声,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气质已截然不同的公主。 “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公主殿下,如今的你,与月前在京城时,判若两人。” 萧兰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那双曾经或许只映照着宫廷繁华的明眸,此刻却沉淀着清醒与决断。 她的话语平静,却字字千钧。 “我自幼便得父皇万般宠爱,百般夸赞,但这份宠爱与夸赞,始终被框定在公主这个身份之内,而非一个继承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 “在父皇眼中,我最终的价值,只在于联姻,或是笼络某位重臣,而非继承这万里江山,即便那日你当真对我用强,我想,父皇他也只会顺水推舟地赐婚,最后……息事宁人。”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与不甘。 “那我所有的付出是为了什么?我的努力,我的才智,我对皇室利益的维护,甚至我的清白与尊严,在父皇的权衡计算中,都可以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往那个任人摆布的自己也一同抛弃。 “我不想,也绝不会,再做一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姜尘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了,他缓缓点头,笑容变得深沉而富有意味。 “有魄力,不过。” 他话锋一转,点出最现实的问题。 “你是女子,且从未出现在那位皇帝陛下的继承人名单上,这两点,是横在你面前的天堑。” “这些,在世子殿下您,或者说,在镇北王那足以撼动天下的权势和铁蹄面前,都不会是问题。” 萧兰玉的回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的看着姜尘。 “关键在于,您是否愿意看到我坐上那个位置。” 姜尘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与考验。 “你想让我,让北境,助你登上大位?可以,但你总要先向我证明,你有这个价值。” “精图的野心,以及我在凉州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助你查清是谁对你动手。” 萧兰玉毫不犹豫。 “还不够。” 姜尘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或许,这能证明你的能力,却无法保证你的立场永远与北方一致。” 萧兰玉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的话语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么,我需要世子的一点投资来证明自己。” “哦?” 姜尘饶有兴趣地挑眉。 “那公主殿下,需要我如何投资?” 萧兰玉向前一步,目光坚定如磐石,清晰地道出了她的核心诉求。 “公主的身份看似尊贵,实则是皇帝赋予的,依附于皇权的荣誉头衔,它的权力来自皇帝的宠爱与施舍,虚无缥缈,可以被随时收回,或是当作交易的筹码,它,只是无根的浮萍。” “而镇北王世子妃的身份。” 她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其力量源于镇北王无法被撼动的军事存在,自带权柄,这个身份本身,就能制衡皇权,甚至……在必要时,反向胁迫!它,能让我在父皇和其他皇子的幻视下,做到我能做的事!” 她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目的,如同在下一场豪赌。 “我希望,殿下能接受父皇未来的赐婚,我需要一个拥有力量的身份,作为起始与基石。” 驿馆内陷入一片沉寂。 姜尘凝视着眼前这位胆魄惊人的公主。 就在萧兰玉屏息凝神,等待着姜尘做出回应时,房门被不疾不徐地敲响了。 这声响动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室内凝重的气氛。 紧接着,祁连雪推门而入。 她先是似是无意地瞥了眼萧兰玉。 随即转向姜尘,声音清冷而利落。 “世子,商会总号那边有消息传来,有些发现。” 姜尘闻言,脸上那抹深思的神情瞬间化为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顺势起身,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吧。” 萧兰玉见状,也十分默契地不再追问,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压下,默然迈步跟上。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被精锐大戟士层层包围的通汇昌总号。 高大的士兵手持利刃,肃杀之气弥漫街头,引得远处百姓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靠近。 几乎就在他们站定的同时,另一批人也匆匆赶到。 正是由钦差卫队陪同在侧的崔浣及其衙役们。 双方人马在这总号门前,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照。 姜尘好整以暇地看着略显仓促的崔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率先开口。 “崔大人,真是巧啊。” 崔浣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试图解释。 “回禀大人,下官方才……正在全力抓捕其他分号的人员,这通汇昌体量庞大,在凉州各地分号众多,仅这城内便有足足三家,下官唯恐走脱了要犯,故而……” “哦,原来如此。” 姜尘拖长了语调,故作恍然地点点头,随即话锋如刀,直切要害。 “所以崔大人是觉得,这偌大的总号反而不急,可以先放着不管,优先去处理那些分号?这办案的轻重缓急,倒是别具一格啊。” 崔浣闻言,面色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白,额角似有冷汗渗出。 他急忙再次躬身,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用自谦掩盖心虚。 “是下官失职,下官……下官久居刺史之位,疏于刑名案牍之事多年,一时思虑不周,举措失当,还望大人恕罪!” 姜尘却并未如催浣所料那般追问,深究他为何思虑不周。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仿佛早已洞悉一切,随即开口。 “此事,暂且不谈。” 姜尘轻描淡写地将这一页揭过,话锋随即一转,如同利剑出鞘,直指核心。 “倒是于此处,我的人,刚巧有了一些发现。” 他目光扫过被重重包围的商会总号,语气变得玩味。 “正好,崔大人你也赶到了,不如……就由你引路,带本官进去参观一番?你也好为本官,讲解讲解这通汇昌。” 崔浣闻言心头巨震,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干涩。 “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于此商会并无往来,更谈不上了解其内情,如何能为大人引路讲解?实在是……力所不及啊!” “是么? ”姜尘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他不再给崔浣更多编织借口的机会,迈步便向总号大门走去,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 “既然如此,崔大人对这里一无所知,那便随我一同进去,好好看看。” 第一卷 第62章 暗道 姜尘一行人穿过森严的甲士阵列,踏入通汇昌总号内部。 出乎意料,这凉州首屈一指的商会总号,内部并无想象中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反而显得异常简朴,甚至透着一丝与其实力不符的刻意低调。 一名领队的校尉迎上前,引着姜尘来到一处房舍前,抱拳沉声道。 “少将军,这间屋子有古怪。” 姜尘抬眼打量,外观看来像是个寻常库房,只是墙壁垒得异常厚实,远超常理。 待他迈步进入,瞬间便明白了校尉所言。 屋内的实际空间,与外部观测的规模明显不符。 一种难以言喻的逼仄和扭曲感扑面而来,仿佛整个空间被无形之手挤压过。 “少将军,此处必有夹层或机关暗道,只是弟兄们尚未找到枢纽,还请少将军稍待,容我等细细查探。” 校尉恭敬禀报。 “不必如此麻烦。” 姜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直接砸开。” “遵命!” 那士卒毫不迟疑,当即领命。 “且慢!” 崔浣此时急声劝阻,姜尘缓缓回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哦?崔大人莫非知晓此间奥妙?” “不,下官不知!” 崔浣心头一紧,连忙否认,随即硬着头皮解释道。 “只是,我等无凭无据抓人已难平众议,若再肆意毁损民宅,只怕更失民心,于大人清誉有碍啊……” 姜尘根本不听他说完,随意地一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崔大人既然不知,那就站远些。”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戏谑的警告。 “我手下这些兄弟,手脚粗重,万一误伤了崔大人,可就不好了。” 崔浣还想再争辩,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几名魁梧的大戟士已然动手,重器猛击之下,一面墙体应声破开一个大洞,砖石簌簌落下,露出了后面黝黑坚硬的铸铁板。 “啧啧,铁板浇筑,可真严实啊。” 姜尘踱步上前,指尖轻轻敲击那冰冷的铁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斜睨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崔浣,悠然问道。 “崔大人,你猜猜,这铁板后面……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崔浣声音干涩的开口。 “下官,下官不知……” 姜尘不再看他,嘴角那抹冷笑却愈发明显,他再次挥手。 大戟士得令,手中利器带着破风声,更加猛烈地砸向那坚固的铁板。 火花四溅,巨响轰鸣,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崔浣的心口上。 终于,在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铁板被硬生生破开一个窟窿。 姜尘站在那破开的窟窿前,伸手比划了一下洞口大小,眉头微皱。 “洞口太小,再弄大些,敞亮点。”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大戟士领命,再次发力。 伴随着又一阵砖石碎裂与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墙体被进一步破开,赫然出现了一个足以让三四个人并肩通过的巨大缺口。 然而,缺口之后显露出的,却是一条嵌在厚重墙壁内的狭窄密道。 宽度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幽深黑暗。 姜尘回头,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脸色难看的崔浣身上,对身旁的士卒吩咐道。 “护着点崔大人,别让他在这窄道里磕着碰着了。” 语气中的揶揄与不容拒绝,让崔浣把到了嘴边的推脱之词又生生咽了回去。 说罢,姜尘不再迟疑,与祁连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率先弯腰,踏入了那条仅容一身的黑暗密道。 祁连雪紧随其后,如同无声的影子。 两名精锐士卒则会意,一前一后,几乎是搀扶着身体有些发僵的崔浣,跟了进去。 姜尘借着身后传递过来的火把光芒,沿着狭窄的通道向下走了约莫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是一处被巧妙隐藏起来的空间。 这空间不算宽敞,只简单地摆放着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显得空荡而隐秘。 但引人注目的是,这里竟另有乾坤。 一扇门户,从方向和位置上来看,应是通向外界。 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入口,显然连接着某处的室内房间。 以及一个通往地下的宽阔石阶。 “地上地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倒是四通八达,好精巧的布置。” 姜尘一边打量着这处枢纽般的密室,一边借着跳动的火把光芒,仔细探查着四周墙壁与角落。 姜尘举着火把看了一圈后倏然转身。 跳动的火光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暗不定,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崔浣身上,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收拾得可真干净啊,崔大人。” 他刻意顿了顿,让寂静和压力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你说,这商号里的人,平日里也这般勤快么?” 崔浣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钉在原地,喉咙发紧,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能吐出半个字。 姜尘并不期待他的回答,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举着火把,踏上了那条通往更深处的石阶。 火光向下蔓延,吞噬着下方的黑暗。 两名士卒会意,一左一右扶着崔浣,与祁连雪及其他护卫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很快众人便到了底。 当火把的光芒彻底驱散下方的黑暗时。 姜尘眼前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圆形厅堂,规模远超地上那不起眼的商会总号。 脚下是平整铺设的青石板,冰冷坚硬。 数根粗壮的石柱与厚重的木框架支撑起高耸的穹顶,确保这地下空间的稳固。 环绕着圆形厅堂,均匀分布着六条幽深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如同六只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阴影之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第一卷 第63章 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姜尘眯起双眼,审视着这规模惊人,结构规整的地下厅堂,以及那六条如同巨兽咽喉般深不见底的通道。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崔浣身上,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崔大人,此地乃凉州中枢,咽喉要地,在你治下,在你眼皮子底下,竟被人掏成了这个样子,建起如此规模的秘窟,你身为一部刺史,统领军政,就真的一无所知,毫无察觉?” 崔浣浑身一颤,只觉得那目光犹如万钧重担,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下官失察!下官昏聩!下官,罪该万死!求大人治罪!” “治罪?” 姜尘嗤笑一声,语气森然。 “这些话,现在说,为时尚早。” 他不再看崔浣,转头迅速吩咐一名亲兵。 “上去接应后续人马,让他们带上更多火把和工具,速速下来支援!”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其中一条通道,对祁连雪微一颔首,便举着火把率先踏入黑暗之中。 祁连雪手按剑柄,如影随形。那两名士卒则再次搀扶着崔浣,紧跟其后。 通道与大厅结构相仿,皆是石板铺地,木架支撑。 但越往深处,这条通道空间便愈发开阔,仿佛正在走向一个更为庞大的核心。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又一个广阔的空间呈现出来。 与方才那个如同枢纽般的大厅不同,地面上布满了深深的车辙印记,以及大片大片被重物长期堆压形成的磨损凹痕。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货物堆积特有的沉闷气息。 一切都显示,这里曾是一个大型的地下仓储转运中心。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众人四下探查,发现此地竟是一条死路。 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通道,四周皆是坚固的岩壁,再无出口。 姜尘沿着地面上最清晰的车辙印记走到尽头,指尖抚过冰冷粗糙的岩壁。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如此明显的使用痕迹,绝不可能止于一面死墙。 几乎在瞬间,他就断定眼前必有精巧的暗门机关。 但他懒得花费时间去寻找那隐藏的枢纽。 后退半步,他眼神冷冽地扫过身旁几名如铁塔般肃立的大戟士,只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无需多言,几名大戟士心领神会,同时踏步上前。 体内真气勃发,手中沉重的兵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凝聚起千钧之力,毫不花哨地朝着那面看似天然的岩壁挥舞过去。 伴随着一阵阵土石碎裂之声,挡在姜尘面前的那堵岩壁轰然破碎。 看着后面的通道,姜尘则是再度进发。 走着走着,姜尘只觉得地面开始缓缓的有着向上的坡度。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面岩壁挡在面前,姜尘依旧是暴力破之。 轰! 伴随着又一阵土石崩裂的巨响,阻挡在前的岩壁在几名大戟士的合力重击下轰然坍塌。 碎石烟尘尚未落定,其后并非预想中的黑暗。 而是一道刺目的天光骤然倾泻而入,将幽暗的通道照得一片通明。 姜尘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率先踏出暗道。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位于凉州城外的僻静山谷。 四周山峦环抱,人迹罕至。 然而,就在这看似原始的山谷之中,一条被精心修缮,足以容纳车马通行的隐秘道路。 如同一条灰白的毒蛇,蜿蜒向前,悄然没入远方,不知终点通往何处。 姜尘站在谷口,目光顺着这条不该存在的道路望向远方,随即缓缓转身。 看向身后被士卒一左一右夹在其中的崔浣。 “崔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刺骨。 “你凉州的舆图之上,可有标注此路?” 崔浣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并……并无此路。” “哦?没有?” 姜尘挑眉,语气带着不掩饰的讽刺。 “那倒真是有趣了。是什么人如此乐善好施,不惜工本,为你凉州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悄无声息地趟平,修缮出这么一条足以行军运粮的坦途啊?”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崔浣,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对方的心头。 “而且,这条坦途,还经过那条精心构筑的暗道,直通你凉州城内,崔大人,你来告诉我,这条路的另一端,究竟通向哪里?” “下官……下官不知!” 崔浣此刻脑中一片混乱,只能继续否认。 “不知?” 姜尘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几乎凝固。 “那你总该知道,凉州乃我朝边洲之一,屏障所在,若有外敌循此路而来,便可绕过所有关隘哨卡,如入无人之境,直插凉州心脏,你这刺史,是怎么当的?!” “下官失职!下官万死……” 熟悉的话语再次脱口而出。 “够了!” 姜尘厉声打断,脸上的笑容骤然收起。 “这些陈词滥调,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来点实际的吧。” 崔浣闻言茫然抬头。 “什……什么实际的?” “不懂?” 姜尘冷冷的撇了对方一眼,随即开口。 “好,那我说明白点。”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从现在起,你崔浣,不再是凉州刺史了。” 姜尘负手而立,日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 他俯崔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狠狠砸在崔浣的心头。 “回去收拾你的刺史府,准备好,下次本钦差召你,便是升堂问审之时。” 崔浣如同濒死的鱼般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反之前的唯唯诺诺怒喊道。 “我乃朝廷亲封,一洲刺史!你无权罢免我!朝廷法度……” “法度?” 姜尘骤然打断,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森寒。 他微微侧目,目光如万载寒冰,瞬间冻结了崔浣所有的声音。 “你是忘了那日跪接的圣旨上怎么写的,还是忘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我镇北王世子的身份?!” 随即姜尘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语气轻描淡写。 “莫说我今日只是摘了你这顶乌纱,便是此刻就在这山谷中宰了你……” 他刻意停顿一下后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你猜猜,这天下,有谁敢放一个屁?有谁能,让我姜尘,偿命?” 话音落下,整个山谷死寂无声,唯有风声呜咽。 崔浣后退几步后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第一卷 第64章 调兵 姜尘甚至没有再多看崔浣一眼,仿佛他已然是个死人。 只随意指派几名士卒留守山谷入口,便转身带着其余人再次进入密道。 他需要指挥大队人马,将这地下网络和城外蹊径彻底查个底朝天。 崔浣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愣了许久。 直到那两名留守此处士卒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如同被针刺般猛地惊醒。 他挣扎着爬起身,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只剩下一种穷途末路的阴沉与狠戾。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隐秘的道路和幽深的洞口,一言不发,步履蹒跚的转身离去。 一路失魂落魄,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刺史府。 刚踏入府门,几个早已等候在此,心急如焚的身影便立刻围了上来。 姜尘如此大张旗鼓地调动兵马,封锁街道,直扑商会。 这般雷霆动静,如何能瞒得过城中那些与他利益纠缠的有心人? 司马邱卫一眼便看到崔浣那身官袍上沾满尘土,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随即急忙迎上前。 “大人!您这是……情况如何?” 崔浣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一把抓住邱卫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嘶哑而急促。 “通知兵马司,立刻集合所有能调动的人马,弓上弦,刀出鞘,随时听我号令!” “什……什么?!” 邱卫闻言,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您要三思啊!先不说朝廷那边我们如何,上头……上头也没有指示,我们岂能轻举妄动……” “指示?等他们的指示,你我的坟头都长草了!” 崔浣猛地甩开他,近乎低吼地打断,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狰狞。 “你我对他的判断全都错了,这小子根本不是来查他遇刺的,他是来要我们命的!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给我们留活路!难道你要我洗干净脖子,等着他的刀砍下来吗?!” “可是……” “没有可是!” 崔浣双目赤红,气息粗重。 “若是再任由他这么查下去,我们在凉州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我们所有的人脉,财路,根基……所有的一切,都会被他连根拔起,碾为齑粉!到时候,你我别说项上人头,就是九族,还能有活路吗?!” 他死死盯着邱卫,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至少,还能搏一线生机!” 府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崔浣野兽般的喘息声。 邱卫被崔浣眼中那簇疯狂的火焰灼得心惊肉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大人……即便,即便我们事成,杀了姜尘,拿下凉洲,可眼下通汇昌的人已然闻风撤走,我们失去了最大的财源和掩护,届时,只凭凉州一隅之地,如何能应对朝廷的雷霆震怒,还有……还有那镇北王不死不休的报复?那将是滔天之祸啊!” “北方战事已起!” 崔浣低吼道,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朝廷的视线和镇北王的主力,都被那八十万蛮族铁骑牢牢牵制在北方,这是我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一把抓住邱卫的肩膀,指甲几乎嵌入骨肉,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如同毒蛇吐信。 “而且,只要我们得手,将凉州的水彻底搅浑,你觉得,上头和精图国,会甘心放弃凉州这块到嘴的肥肉吗?他们绝不会坐视朝廷轻易收复此地!届时,我们就是他们在凉州必须扶持的棋子,我们,就是凉洲真正的王!” 与此同时,商会总号院内。 姜尘已安然坐于院中石凳之上,听着麾下士卒逐一回报。 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悍卒,不仅勇武过人,战场勘察,绘制舆图亦是看家本领。 各队人马分别探明了不同的通道,很快,一幅凭借记忆与专业技巧整合而成的地下暗道布局图,便被恭敬地呈递到姜尘面前。 结合众人的描述与眼前的图纸,一切,都呈现在了他的眼中。 这地下网络的规模远超想象,暗道如同蛛网般四通八达,几乎跨越了整座凉州城的地下。 并且在城外东南西北数个方向,都设有极为隐蔽的出口。 其内部空间广阔,结构坚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显然,对方动作极快,或者说早已收到严厉的预警,核心人员已然转移,各处暗道皆已人去楼空。 不过,一番细致搜查下来,收获依旧不小。 其中更是包括,那日姜尘在凉洲银仓见过的那些银两。 只是此刻,无论是姜尘还是一旁的萧兰玉与林妙音都并未关注那些被发现的银两。 他们的视线,都牢牢锁定在那张绘满了纵横交错线条的地下暗道布局图上。 萧兰玉纤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图纸,指尖所及,仿佛能感受到那深埋地下的巨大阴影。 她抬起头,绝美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声音清晰而冰冷,一字一句地道。 “粮仓,银库,暗道,私兵……若只是贪腐资敌,何须营造如此规模的地下城郭?”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刚刚绘制出来的舆图。 “他们所图,恐怕不小。” 第一卷 第65章 杀 萧兰玉指尖轻点图纸上的几处关键枢纽,秀眉紧蹙,思路清晰地与姜尘剖析。 “就算他们有不臣之心,可即便他们掌控了凉州,若无镇北王那般雄厚的实力,又如何能抵挡朝廷后续的平叛大军?这说不通,除非……” 她眼中精光一闪,继续缓缓开口。 “他们与精图勾结,所求的,恐怕远不止金银财货,而是……里应外合,引狼入室!” 她语气愈发急促,带着洞悉阴谋的寒意。 “我们如今发现的这个地下网络,规模如此惊人,绝非寻常据点,恐怕是他们在凉州运作多年的核心枢纽!必须立刻控制崔浣!他是关键,绝不能让他……” 姜尘此时却是不紧不慢地开口,将方才在山谷中罢免崔浣,并让其滚回去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萧兰玉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 “不好!他在凉州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对军政的掌控力根深蒂固!你如此直接撕破脸,等同将他逼至绝境!他若狗急跳墙,调动麾下兵马……” 她的话音未落。 “报!” 一名斥候疾奔而入,单膝跪地,语速快如爆豆。 “少将军!崔浣返回府邸后,其亲信持刺史令牌直奔兵马司!现下兵马司已敲响聚将鼓,各营兵马正在紧急集结,披甲执锐,似有大规模异动!” 萧兰玉与林妙音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头俱是一紧。 姜尘闻言,眼中锐光一闪,如同暗夜中陡然出鞘的利刃。 他并未因军情急报而慌乱,反而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只有兵马司?” 他沉声反问,语气精准如手术刀。 斥候笃定回应。 “是!目前只发现凉州兵马司在紧急调动!” 一旁的萧兰玉瞬间领会了姜尘的深意,她眸光一闪,迅速接上分析。 “崔浣若真要拼死一搏,势必会动用所有能掌控的力量,他此刻只调动兵马司,说明……” 她与姜尘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同时得出了结论。 “那支我们推测存在的,规模未知的私兵,根本不在他的直接掌控之下!” 姜尘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我们这位崔刺史,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他背后的人,藏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然而,现实的危机已不容他们从长计议。 萧兰玉压下心中的震惊,急迫地指向眼前困境。 “可眼下兵马司的叛乱迫在眉睫!我们手中仅有你的三百大戟士和钦差卫队,而凉州兵马司再不堪,也是戍守边州的正式府兵,人数远超我们!如何应对?” “应对?” 姜尘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他猛然起身,身姿如孤峰般挺拔傲然,声音斩钉截铁,传遍整个院落。 “自然是主动出击!” 他目光扫过院中肃立的将士,声如洪钟,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将令。 “传令!所有人,聚阵!” “目标。” 他手臂一挥,直指兵马司方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力量。 “凉州兵马司!” 夜色如墨,渐渐浸染凉州城。兵马司衙署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躁动不安的脸。 刺史崔浣与司马邱卫立于点将台上,下方是黑压压一片已披甲执锐的府兵。 兵马司主将快步上前,抱拳沉声道。 “大人,各部已集结完毕,弓弩上弦,刀剑出鞘,随时可发兵踏平驿馆!” 崔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仍强自镇定地警告。 “切记!姜尘麾下那些大戟士和钦差卫队皆是百战悍卒,绝非寻常官兵可比,万万不可轻敌!” 主将脸上掠过一抹傲然。 “大人放心!我等亦是边军出身,戍守多年,岂是易与之辈?今夜必为大人拿下此獠!” “好!” 崔浣咬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取代。 “尽量生擒姜尘与公主!有这两人在手,朝廷与北凉投鼠忌器,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控制他们后,立即封锁四门,快刀斩乱麻!” “末将领命!” 主将转身,面对台下数千士卒,猛地抽出佩剑,在火光中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煽动。 “弟兄们!随我杀入驿馆,生擒钦差与公主!凉州的富贵荣华,就在今夜!杀!” 就在群情激奋,兵刃如林即将涌动之际。 嗷吼! 一声仿佛来自洪荒的恐怖虎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空。 声浪裹挟着凝如实质的煞气,如同冰水泼面,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狂热。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尽头,黑暗如同活物般翻涌。 三百大戟士策马列阵,沉默如山。 在他们上空,一头黑虎虚影正傲然矗立。 猩红的虎目俯瞰着兵马司众人,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铁甲铿锵,战马低嘶。 那三百人仿佛与那黑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死亡的洪流,正以一种碾碎一切的姿态,朝着兵马司汹涌而来。 姜尘带着这三百大戟士而来,钦差卫队护着公主萧兰玉与林妙音跟在后面。 但姜尘却命令他们只是护卫那两人,不得参与战事。 而兵马司内,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兵马司主将,此刻见状也是一愣。 他未曾想到自己还没等出击,对方便已然带着军阵袭击而来。 不过,此刻他也来不及深究这些,眼见对方军阵已经到了近前,连忙嘶吼怒喝。 “结阵!” 姜尘一勒缰绳,座下战马人立而起。 他立于那狰狞咆哮的黑虎战魂之下。 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慌乱结阵的兵马司士卒,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内劲,清晰地压过现场的骚动,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首恶催浣及其党羽,罪无可赦!” “余者,此刻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可免一死,过往不咎!” “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 他语气骤寒。 “杀无赦!” “别听他鬼话!他是在……” 司马邱卫见状,急忙声嘶力竭地想要稳定军心。 然而,“蛊惑人心”四个字尚未出口。 嗤! 一道乌光如毒蛇吐信,快得超越视觉。 一名大戟士策马掠过,手中那柄门板般的巨戟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挥一挑! 邱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随即一颗头颅便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喷涌着热血重重栽倒在地。 嘶! 兵马司阵营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结阵!迎敌!!” 主将目眦欲裂,嘶吼着下达命令。 终于,在此等光景的威慑之下,兵马司的军阵凝聚起来。 迎向了那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 姜尘见此情景,缓缓开口。 “杀。” 第一卷 第66章 人影 夜色如墨,火光跳跃。 当黑色的恶虎军阵与仓皇的州府兵阵轰然对撞。 没有预想中的僵持,没有激烈的绞杀。 如同烧红的战刀切入凝固的牛油,又如同狂暴的飓风席卷纸糊的屋舍。 兵马司那看似严整的军阵,在接触的瞬间便土崩瓦解。 黑虎虚影发出震天咆哮,实质般的煞气侵蚀之下,敌军心胆俱丧。 大戟士们人马合一,沉重的巨戟挥舞间,带起一片片血肉旋风。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断刃与残肢齐飞,竟无一人一马能稍稍延缓他们的推进。 那主将双眼赤红,他听说过北境大戟士的威名,但却从未想过。 自己麾下数倍于敌的兵马,竟会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绝望与疯狂交织,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军阵后方,那个始终冷眼旁观的玄色身影。 他猛地一夹马腹,挺起长枪,便要搏命冲锋。 然而,就在他锁定目标,气机勃发的刹那。 一道雪亮的身影,比思维更快,比声音更疾。 如同惊鸿照影,又如白驹过隙。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仿佛割裂了昏暗的战场,自那主将颈间一闪而逝。 主将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徒劳地捂住喉咙,却阻挡不住鲜血如泉喷涌。 他眼中的疯狂迅速被死寂吞没。 下一刻,祁连雪的身影如鬼魅般凝实在他的马侧,素手轻探,已然将那颗兀自带着狰狞与不甘表情的头颅提在手中。 她足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宛如谪仙凌波,稳稳立于姜尘的马头之前。 左手提着滴血的首级,右手长剑斜指地面,清冷的目光如同月下寒泉,扫过下方已然彻底崩溃的敌军。 声音冰寒,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权威,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主将已伏诛!” “尔等,放下兵器,跪地者,可生。” “持械站立者,死!”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刀,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紧接着,兵器坠地的声音响成一片,残存的兵马司士卒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地,黑压压地匍匐了一片,再不敢抬头。 姜尘勒马缓缓上前,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微扬。 他环视这已然尘埃落定的战场,目光锐利如鹰,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跪伏的降卒浑身一颤。 “催浣呢?” 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一名大戟士见状,纵马上前,手中染血的长戟嗡地一声,锋锐的戟尖精准地悬在了一名降卒的头顶。 “我们少将军在问话!” 声音如同铁石相击。 那降卒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刺骨寒意与浓重血腥,身体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不知道……催大人,催大人与将军会面后,就……就再没见过他……” 姜尘闻言,眉头锁得更紧,眼中寒光一闪。 “搜!” 十几名大戟士闻令而动,如同黑色的幽灵,瞬间四散开来,冲向兵马司衙署的各个角落。 此时,萧兰玉与林妙音在钦差卫队的严密护卫下,也来到了近前。 两位女子,一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位是历经磨难的将军之后。 面对这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的惨烈景象,虽脸色微微发白。 眼神却都异常镇定,并未流露出寻常女子应有的惊惧。 萧兰玉环视着四周狼藉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与尚未散尽的煞气,让她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紧。 方才那黑色洪流摧枯拉朽般碾碎军阵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 直到此刻,她心中才对她父皇每每提及镇北王麾下战力时,那难以掩饰的忌惮与凝重,有了切肤的认知。 不再仅仅是停留在奏报文字或口头传闻上的虚幻想象。 三百人便有如此灭阵之威! 那雄踞北境,手握十三闻名天下的战阵,让蛮族八十万大军不得寸进的镇北王本人。 其手中掌握的力量,又该是何等的擎天撼地? 而与此同时。 正被姜尘麾下大戟士全力搜捕的崔浣,已然如同惊弓之犬,仓皇逃回了自己府邸深处一间绝密的暗室之中。 先前在兵马司,他交代完毕便立刻抽身离去,远远藏匿于一处高阁窥视。 这原本只是他多年为官养成的谨慎习惯,此刻却真的救了他一次。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姜尘麾下那区区三百人,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将他倚为凭仗的兵马司顷刻间碾为齑粉。 亲眼目睹那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后,他肝胆俱裂。 连滚爬爬地逃回这处最后的藏身之所,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多年搜刮积攒的金银细软。 冰凉的金锭和璀璨的珠宝此刻却无法带给他丝毫安全感,只有无尽的屈辱与恐慌。 他,经营凉州多年,官至凉州刺史,封疆大吏,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竟被一个初来乍到的世子,在短短数日之内,逼至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 被当众罢黜刺史之位,失去权柄的他,那奋力一搏,赌上一切的挣扎。 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竟如同儿戏般草草收场,未掀起半点波澜。 虽心有不甘,怨恨滔天,但他明白,此刻唯有逃,才有一线生机。 他将最后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塞入包袱,猛地系紧,转身便欲冲向通往城外的密道入口。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暗室摇曳的烛光边缘,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 哐当一声,崔浣手中的包袱坠落在地,金银珠宝散落一地,他却恍若未觉。 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哭腔。 “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他姜尘,姜尘他要将我们在凉州多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他是要赶尽杀绝,我只能出此下策……” 第一卷 第67章 寒地 日头高悬,凉州府衙大堂。 得到紧急传召的凉州各级官员齐聚于此,分立两侧,人人面色惶恐,鸦雀无声。 姜尘与萧兰玉高坐于主位之上,威仪天成。 姜尘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官,无形的压力让许多人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见人已到齐,他才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凉州刺史崔,、司马邱卫,并兵马司一众逆党,密谋造反,现已全部伏诛。” 他刻意停顿,让伏诛二字带来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才继续道。 “尔等之中,或有曾屈从其势,被迫依附者,本钦差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之内,主动前来交代清楚原委,情节轻微,确有悔过者,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杀意凛然。 “若心存侥幸,待本钦差亲自查出,立斩不赦。”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拨乱反正。 “即日起,凉州一切政务,悉数恢复朝廷正轨,严格依照律法行事,崔浣,邱卫二贼在位时所有苛政乱法,一律废除,相关文书,即刻整理,呈报本钦差查验!” 他特别强调。 “粮仓内强征的百姓口粮,限尔等三日之内,一粒不少,全部发还,若有克扣延迟,严惩不贷!” “长史何在?” 凉州长史浑身一颤,连忙小跑出列,深深躬下身。 “下……下官在!” 姜尘凝视着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刺史空缺期间,由你暂代州事。办好你的差事,但有丝毫差池……”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长史,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危险。 “崔浣和邱卫的下场,你看得清清楚楚。” 长史吓得噗通跪地,连连叩首。 “下官明白,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绝不敢有负大人重托!” 姜尘这才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淡然挥袖。 “好了,就这些。” 满堂官员如蒙大赦,却无人敢大声喘息,皆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退出大堂。 凉州府衙的威压尚未散尽,姜尘便已转身离去,将一众心思各异的官员留在身后。 他并未返回驿馆,而是径直来到了阴森冰冷的停尸房。 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仵作卫由正坐在角落就着清水啃干粮,见姜尘一行人进来,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走到居中一具尸体前。 他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崔浣青灰色的脸,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死者崔浣,死亡时间,约在昨夜戌时至子时之间。死因,手握匕首,刺心自尽。” 他顿了顿,抬起崔浣一只僵硬的手腕,指着一处不显眼的紫红色淤痕。 “然,此处淤痕力道蹊跷,指印方向非死者自行发力所能形成,故,不排除是被人握持手腕,强迫自尽。” 姜尘的目光却并未在崔浣的尸体上过多停留,反而锐利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神态自若的仵作。 此人面对钦差和高官尸体,太过镇定。 “兵卒?” 姜尘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卫由闻言,先是转头看了一眼姜尘身旁的林妙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他抱拳,对着姜尘和林妙音的方向微微躬身,算是行过礼,这才转回头看着姜尘,坦然道。 “昔日不过是林将军麾下一介无名小卒,林将军蒙冤去后,兄弟们散的散,死的死,我仗着在军中见得尸体多,认得些伤口,才在这凉州城混了个仵作的差事,苟活至今。” 一旁的林妙音闻言,娇躯猛地一颤,美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卫由,檀口微张,就要询问。 卫由却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抢先一步,声音低沉却清晰地打断。 “小姐不必惊讶,昔日将军麾下亲信将领固然遭了清洗,但我们这些底层兵卒数以万计,无人会一一深究,在这西境之地,遇见几个当年的老卒,并非什么稀罕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将那场浩劫后的残酷现实,轻描淡写地剖开。 姜尘闻言,目光微凝,点了点头,随即追问道。 “他身上,再搜检不出其他有用的线索了么?” “崔大人的尸体,明面上的死因便是如此,显而易见。” 卫由语气平稳,但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种老练猎犬嗅到异常气味的警觉。 “不过……这停尸房内,倒另有一具尸体,颇为蹊跷。” “哦?如何蹊跷法?” 姜尘的兴致被提了起来。 “大人请随我来。” 卫由说着,引着姜尘几人走向角落另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身。 他伸手,缓缓将白布揭开。 一具男尸呈现眼前,脖颈处一道独特的伤口赫然在目。 创口边缘整齐,但见些许凝结成冰晶的小小血块正在融化。 姜尘眯起眼睛审视,立刻判断出。 “一击封喉,干脆利落,是个高手所为,而且,这伤口……” 这次,不等卫由回答,一旁的林妙音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 她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致命的伤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脱口而出。 “寒地?” 卫由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妙音,眼中闪过一丝沉重而又肯定的光芒。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地确认。 “正是昔日林将军手中那杆名枪,寒地,所造成的独特伤口,普天之下,别无分号。” “寒地?” 姜尘正欲向林妙音细问寒地之事,一名大戟士却快步走入停尸房,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将军,驿馆内有发现,我们按例巡查之时,揪出了一个形迹可疑的歹人。” 姜尘闻言,转头吩咐卫由。 “看好这些尸体,尤其是那具,有任何发现,立刻报我。” 说罢,他便带着人返回了下榻的驿馆。 驿馆内一间僻静的客房已被临时征用为审讯之所。 只见一名身着普通驿馆侍女服饰的女子,被沉重的锁链束缚着手脚,押跪在地。 她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但引人注目的是,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瓶瓶罐罐。 第一卷 第68章 穆月 房间内,气氛凝重。 姜尘的目光从地上那些瓶罐,移到被铁链紧锁的侍女身上,随即转向一旁静立的吴伯。 “怎么回事?” 他言简意赅。 吴伯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冷意。 “巡逻的士卒行至此处廊下时,突感头晕目眩,几欲昏倒,幸得修为足坚,便立刻报于我,我细问之下,他提到曾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我们当即封锁排查,最终在她房中搜出了这些物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垂头不语的女子。 “人赃并获,当场擒下,但此女狡黠,无论我等如何讯问,皆缄口不言,形同哑偶,正待用些手段,少将军便回来了。” 姜尘了然点头,不再多言,缓步走上前去。 那侍女似乎感受到迫近的压力,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姜尘一下。 随即又迅速低下头。 姜尘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审视了片刻,眼神锐利如鹰。 忽然,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吩咐。 “把她的脸,抬起来。” 命令一下,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卒立刻上前。 一人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按住女子挣扎的肩膀,另一人则粗暴地攥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了脸庞。 姜尘俯下身,凑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紊乱的呼吸。 他的目光在她脸颊与脖颈的连接处细细逡巡,如同鉴赏一件瓷器。 随即,他伸出两根手指,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在她耳际与发线边缘缓缓拂过,感受着那微不可查的差异。 “手艺不错。” 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赞赏。 “这张脸做得几乎天衣无缝。”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下颌与脖颈的交界处,声音骤然转冷。 “只可惜,心急了些,这里的肤色,与你本来的颈子,差了半分,下次记得注意。” 话音未落,姜尘的手指已精准地捏住了那极其细微的凸起边缘,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下一扯。 嗤啦。 伴随一声轻微的,如同丝绸撕裂的脆响。 一张薄如蝉翼,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被他完整地撕扯下来。 面具之下,赫然是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灯光下,原本平庸的面容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精致却难掩消瘦的脸庞。 姜尘凝视着那张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眼神先是微微一眯。 随即,一抹了然于胸,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在他唇边缓缓漾开。 “原来是你啊。” 他语气轻慢,仿佛遇到了熟人。 “怎么,你们部落是真的要我的命?” 那女子见姜尘竟能一眼认出卸去伪装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随即别开脸,冷声道。 “不,我们还没那么愚蠢。我这次来,也并非为了刺杀你。” “哦?” 姜尘挑眉,把玩着手中那张仍带着余温的人皮面具,语气玩味。 “不是来杀我,那你是来我这驿馆……体验生活?还是说,” 他俯身凑近,几乎能感受到她骤然绷紧的呼吸。 “上次让你当丫鬟没当成,心里惦记,所以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上次,你父亲可是花了天价,才把你从我手里赎回去,这次……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他故作恍然,话语却如刀子般精准剜向对方的痛处。 “你父亲死了,现在你们部落的话事人,是你那位……舅舅?” 女子紧咬着下唇,渗出血丝也不自知,依旧沉默以对。 姜尘直起身,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冷了下去。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也好,我们的审讯手段,你应该也了解过,你想从哪一样开始试试?” 那侍女,或者说,这位身份特殊的女俘虏,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多年对峙,她深知镇北王麾下手段的酷烈,绝非虚言恫吓。 挣扎与恐惧在眼中交织,最终,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干涩地开口。 “是……是为了挑起精图与你的矛盾,若能引得你与精图冲突,便可……分化,牵制你父亲的兵力。” “挑起矛盾?” 姜尘捕捉到她话语中的关键,立刻追问。 “如此重要的任务,怎么会派你过来?难道……” 他目光如炬,再次审视着她,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怜悯与讥诮。 “你父亲死后,你在部落里,真就落魄到了这个地步?” 看着对方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如同熄灭的烛火,再无半点声息,姜尘眯了眯眼,知道暂时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他不再浪费时间,干脆利落地下令。 “带下去,严加看管,她那位舅舅,或许还愿意为这位外甥女,再出点价钱。” 说完,他便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房间。 来到院外,清冷的夜风一吹,姜尘脸上那点戏谑的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 他对如同影子般随行在侧的祁连雪沉声吩咐。 “传书回去,问问北方那些蛮族部落近来动向究竟如何,所谓的联军内部,到底是谁在牵头,又是谁在搅动风云。” “是。” 祁连雪干脆领命,随即略显迟疑地开口确认。 “方才那人,是穆祁勒汗王的女儿,穆月?” 姜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哦?你竟也记得她?” “有些许印象。” 祁连雪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两人的对话让一旁的林妙音瞬间捕捉到了关键。 她忍不住插言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穆月?是与北方蛮族有关?” “不错。” 姜尘颔首,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天空,语气带着洞悉局势的冷冽。 “穆祁勒部,曾是北方蛮族中一支不容小觑的力,其汗王穆祁勒,也算是一代枭雄。” 第一卷 第69章 计划 “几年前,他们部落为了生存,有一支迁到了原州附近劫掠,我父亲当时正好在北境巡边,便调了一支铁骑突袭,将他们杀得七零八落。” 姜尘语气平淡,为林妙音讲述穆月的身份,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仗,抓了不少俘虏,其中,就包括了这位当时的部落公主,穆月,后来,她的父亲,那位老汗王,倒是舍得下本钱,亲自带着重金亲自来赎人。” 他话锋一转,将穆月的事暂且搁置。 “好了,她的事先放一放。” 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看向林妙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父亲那柄神兵,寒地长枪,你了解多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林妙音闻言,神色顿时一肃,眼中流露出追忆与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寒地长枪……并非凡物,相传乃是战国时一位神将的随身兵器,饮血无数,煞气冲霄,其最神异之处,在于枪身永远冰寒刺骨,犹如玄冰锻造。”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更玄奇的是,据说在特定条件下,或是遇到真正能激发其灵性之主,枪锋能自行凝结天地水汽,化为无坚不摧的冰霜战戟,变化由心。父亲昔日偶然得之,视若珍宝。”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巨大的困惑与一丝不安。 “但是……父亲当年奉诏入京时,身边并未携带此枪,自那以后,我便再未见过寒地。” 姜尘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关于这柄传奇神兵的种种传说,他倒也听说过一些。 昔日天下崩裂,群雄并起,在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确实留下了无数英雄传说和与之相伴的神兵利器和各种奇物。 这寒地长枪,便是其中极具传奇色彩的一柄神兵。 想起这些,姜尘忍不住开口。 “这此西境之行,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旁的祁连雪忍不住开口。 “凉州贪腐虽已平定,但当初派刺客暗杀您的幕后元凶,我们至今……还未抓住确切线索。” 姜尘听着祁连雪的担忧,非但没有凝重,反而唇边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 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新猎物时的锐利光芒。 “谁说没有头绪?” 他悠然反问,语气中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我们初到凉州时,那位急于表功的司仓史翰非,不是已经给了我们最重要的提示么?” 他缓步踱到窗边,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片广袤的土地。 “他当时说,应该直奔一个地方,虽然话未说尽,但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祁连雪依旧蹙着眉提出疑问。 “可他终究没能说出具体地点,后续审讯也再无下文,西境如此之大,我们该如何寻找?” “何须他说得那么明白?” 姜尘转身,目光扫过祁连雪与凝神倾听的林妙音,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容。 “大炎西境,疆域轮廓清晰,值得他如此隐晦提及,又能藏匿惊天秘密的,无非就是那几个方向,要么仍在凉州境内某处隐秘所在,要么,就是在荒州,或者,精图国。” 他的逻辑清晰而锋利。 “他见到我们出现在凉州时,那份意外的神色做不得假,这说明,他潜意识里认为我们本该去往别处,既然如此,我们便去他以为我们该去的地方看看。” 他负手而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身为巡西钦差,代天巡狩,视察西境风土民情,边防要务,本就是分内职责,多走几个地方,多看几处关隘,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林妙音想到眼下局面,忍不住开口提醒。 “可凉州初定,百废待兴,诸多线索也汇聚于此,此时离开……” 姜尘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的从容与智慧。 “记住,我是钦差,不是他凉州的父母官,我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拨乱反正,而非陷于具体庶务。” 他看了一眼州衙方向,淡淡道。 “此间日常政务,我已交由长史代理,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在回京之前,定期审查他的工作,若发现问题,唯他是问即可。” 他目光扫过二人。 “人的精力终归有限,若事事亲力亲为,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周全,真正的关键在于,要懂得如何将任务分派下去,让合适的人,去做他们该做的事。” 姜尘话音方落,身后便传来声音。 “世子殿下对这御下平衡之道竟也十分精通,当真令人佩服。” 姜尘闻言转身,见萧兰玉款步走来。 “公主殿下,似有见教?” 姜尘目光微凝,抬眼看着萧兰玉。 萧兰玉行至近前,神色从容。 “见教不敢当,只是心中有些推测,觉得有必要与世子商议。” “公主殿下不妨直言。” 姜尘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兰玉略作沉吟,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齐声大将军坐镇西境多年,手握重兵,其首要职责便是防备,监视精图国的一举一动,若精图当真如我们所料,不仅在边境秘密藏兵,还与凉州官员进行如此大规模的粮铁交易……”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姜尘。 “齐声麾下的边军哨探,斥候遍布边境,若说对此等大事毫无察觉,岂不是太过反常?” 姜尘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唇角却勾起玩味的笑意。 他微微倾身,如同与挚友商议一次寻常出游般轻松地问道。 “听公主殿下此言,是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去齐声大将军的军营里,走动走动?” 萧兰玉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沉静如水,语气却不容置疑。 “至少,不该视而不见,齐声大军在西境的地位举足轻重,若对边境异动毫无察觉,其本身,便是最大的疑点。” “好!” 姜尘抚掌,笑声清朗。 “公主殿下与我所见略同,既然主意已定……” “传令下去,整备行装,点齐护卫,待到凉州诸事尾声收拾完毕,我们下一程,就去会一会那位镇守西陲,手握重兵的齐声大将军。” 祁连雪闻声应下,随即转身去吩咐姜尘说的诸事。 第一卷 第70章 望乡楼 荒州,黄沙城中那最高的高楼之上。 姜尘凭栏远眺,目光越过脚下这座边陲小城的土黄色屋顶,投向远方苍茫的地平线。 猎猎西风卷着沙尘,吹动他墨色的衣袂,也带来了边关独有的粗粝气息。 “那里,山脉起伏之处,便是齐声八万边军主力驻扎的荒魂关。” 林妙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对故地的熟悉。 姜尘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但见远山如黛,一道雄关的轮廓在群山隘口间若隐若现,如同匍匐的巨兽,镇守着帝国的西大门。 “依山傍险,扼守咽喉……倒真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佳天险所在。” 姜尘赞叹,但随即话锋一转,指出了关键。 “可惜,此等地利,如同双刃之剑,纵使外敌难攻,驻守在此的大军,想要主动东出驰援或是机动作战,也同样被这重重山峦所困,对敌我双方而言,这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雄关,亦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他转而看向林妙音,眼中带着探询。 “以此地势,更偏重于固守,若我所料不差,昔日心怀收复失地之志的林将军,主力大军应不在此处驻防吧?” 林妙音闻言点头道。 “此处确曾是父亲布下的防线之一,但并非核心,父亲的主力,常年驻扎在迷异山附近。” “迷异山?” 姜尘挑眉,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是一处天地造化的奇地。” 林妙音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对父亲战略眼光的追忆。 “山中沙石黄土经年风蚀,天然形成了千沟万壑,错综复杂的巨大迷宫,易进难出,父亲当年耗费了大量心血,才将其中路径与奥秘堪破摸透,此后,便将主力置于其中。”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神采。 “如此布局,大军既可借迷异山复杂地利,有效阻拦,消耗任何来犯之敌,又能在需要时,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迅速西出,直插精图腹地,攻守兼备,远比困守荒魂关来得主动。” “听起来,是个将天险化为己用的绝妙所在。” 姜尘由衷赞道。 林妙音微微颔首,透露了更深一层的关联。 “更巧的是,我林家千机变战阵之中,有数种变化,其中就有是专门为了配合,利用此类复杂地利之变化,战阵与迷异山天然迷宫两相结合,虚实相生,变化无穷,能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奇效。” “哦?” 姜尘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兴趣与光芒,他身体微微前倾。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沙石迷宫与精妙战阵结合所展现出的无限可能。 “你这么说……” 他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我更是要找机会,去亲眼见识一下这迷异山与千机变的奥妙不可了。” 就在姜尘与林妙音凭栏远眺,谈论着远处荒魂关与迷异山战略地势之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只见荒州刺史卫境带着几名属官匆匆赶来。 他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微乱的官袍,对着姜尘与萧兰玉恭敬施礼,声音沉稳。 “下官荒州刺史卫境,拜见钦差大人,拜见公主殿下,接驾来迟,还望大人与殿下恕罪。” 姜尘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位封疆大吏身上,淡淡开口。 “卫境,卫大人?” “正是下官。” 卫境微微躬身。 “大人与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下官已命人将城中驿馆洒扫整理,一应物事皆已备齐,还请大人与殿下移步歇息。” 姜尘却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雄关轮廓,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不必了,我们明日一早便要前往荒魂关巡视,再折返城中驿馆,徒增奔波,我看这望乡楼位置甚好,视野开阔,距荒魂关也近,今日便在此处歇下了。” 卫境闻言,并未立刻领命。 反而抬头,目光扫过楼下那些倚窗远眺,面带风霜的商旅游子,缓缓开口问道。 “大人可知,此楼为何名为望乡?” 姜尘挑眉。 “这倒不知,愿闻其详。” 卫境的声音带着一丝历史的厚重,在楼阁间缓缓荡开。 “大炎立国之初,四境动荡,烽火连年,西境更是战乱频仍,一度痛失九州之地,无数九州流民背井离乡,颠沛至此,他们便时常登临此楼之巅,遥望那已不可归的故土,泪尽胡尘。”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边境渐安,往来商旅,游子侠客穿梭于关内关外,出关者,在此最后一次回望故国山河,入关者,在此眺望那远方的家园,久而久之,此楼便得名,望乡楼。” 姜尘听到此处,眼神微动,已然明白了卫境的用意,但他仍问道。 “卫大人与我说了这许多典故,是何用意?” 卫境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大人与公主殿下若下榻于此,为安全计,楼内这些行商游子,势必要被清场离开。” 姜尘闻言却是缓缓开口。 “此楼虽高,但却望不见他们各自的故土家乡。” 卫境则是声音沉稳的开口。 “人,总得有个念想和寄托。” 姜尘闻言,脸上的冷峻之色渐渐化开,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洒脱与赞赏看着卫境张嘴说道。 “既然卫大人开口,那本钦差今日,便为这满楼的望乡客们,腾出这片寄托念想的方寸之地。” “下官,代荒州百姓,代此楼游子,谢过大人恩典。” 卫境深深一揖。 姜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欲下楼。 然而,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随意地问了一句。 “卫大人如此熟知此地风土人情,想必对西境了如指掌,那么,迷异山,卫大人可知?” 第一卷 第71章 故土 听见姜尘问起迷异山,卫境神色不变,语气平缓如常。 “回大人,迷异山,下官所知确实有限,只知那是昔日林将军精心经营的驻兵之所,易守难攻,神妙非常,然而自林将军蒙冤故去后,山中详情便再无人知晓,如今已是人入则迷,飞鸟难踪,当地百姓皆敬而远之,视为禁地。” 姜尘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更敏感的话题。 “卫大人身为荒州刺史,齐声将军的大军就驻扎在您治下的荒魂关,同在边陲,守望相助,不知大人对这位手握重兵的将军,了解多少?” 卫境拱手,回答得滴水不漏。 “齐将军的边军镇守国门,军务独立,自有法度,下官不便也无权参与,且齐将军本人深居简出,鲜少与地方官员往来,故而下官与之相处不多,仅限于必要的政务接触,对齐将军的为人治军,实在了解不深。” 他略作停顿,补充了一句官面文章。 “不过,坊间皆传闻齐将军治军严谨,骁勇善战,乃是朝廷倚重的边疆良将。” “哦?是这样啊。” 姜尘看似随意地应和了一声,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凉州刺史崔浣,与其党羽勾结,欺上瞒下,强征百姓活命之粮,资敌精图,罪证确凿,已然伏法。” 他紧紧盯着卫境的双眼,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荒州与凉州疆土相邻,消息互通,卫大人执掌荒州多年,对于邻州如此滔天罪行,难道就未曾听闻过一丝风声?” 卫境面色如常,应对依旧沉稳。 “下官确不知情,两州虽为近邻,但下官与崔刺史素无私交,政务亦各有疆界,从无干涉,凉州之事,下官无从知晓。” 姜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精图王国,就在你荒州关外,虎视眈眈,他们与凉州暗通款曲,进行如此规模的粮铁交易,动静绝不会小,卫大人,你当真就毫无察觉?” 卫境迎着姜尘的目光,坦然道。 “在下官任期之内,关外精图的动静,一直都未有什么变化。” 姜尘闻言再度开口。。 “一直无变化?那卫大人,你在这荒州刺史任上,多久了?” 卫境沉默了一瞬,清晰答道。 “十年。” 姜尘闻言,深深地看了卫境一眼,未再言语。 只是抬手示意,便领着众人转身下了望乡楼。 行至楼外,一阵不同于楼外风沙的喧嚣乐声自身后传来。 姜尘脚步微顿,回首望去。 并非楼中固有的安排,而是那些行商旅客自发聚于大堂。 有人怀抱琵琶,有人抚弄琴瑟,曲声虽不精致,却带着一股苍凉豪迈的边塞气息。 几名随商队而来的西域舞姬闻乐而动,彩裙翩跹,赤足点在木板上,跳起了热情而哀婉的故乡之舞。 来自天南地北,本应陌生的人们,此刻却在这望乡楼中,因一份共通的羁旅之情而相聚,击节唱和,热闹非凡,却也透着一股深沉的悲欢。 望着楼内这奇异而和谐的一幕,姜尘目光微动,转而看向身旁的林妙音,轻声问道。 “这望乡楼,你从前可曾来过?” 林妙音凝视着那片喧嚣,轻轻摇头。 “只曾听闻,未曾亲至。”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飘渺。 “因为于昔日的妙音而言,脚下这片西境土地,便是我的故乡,何须登楼远望?” 姜尘目光柔和下来,继续追问。 “那现在呢?” 林妙音没有丝毫犹豫,侧首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清澈而坚定。 “世子身旁。” 姜尘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他随即又看向一旁的萧兰玉,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犀利的问题。 “公主殿下,您的故乡,又在何处?” 萧兰玉微微一怔,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端容答道。 “世子此言何意?兰玉的故乡,自然是帝都京城。” “是么?” 姜尘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您在京城那片繁华之地,住得可曾心安?” 他不待萧兰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北境苦寒,荒芜凛冽,但那里,能让我夜夜安枕,妙音在我身侧,亦能心安,公主殿下,您呢?这普天之下,可有一处地方,能让您卸下所有心防与重负,感到全然的心安?”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卫境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平和,却仿佛蕴含着多年的阅历与智慧。 “钦差大人以心安为故乡,见解超然,令人敬佩,然而,人各有志,境遇不同,心中所念所想亦不相同,对于故乡二字的定义,或许本就因人而异。” 姜尘转向他,眼中带着探究。 “卫大人对此,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下官不敢妄称见教。” 卫境拱手,目光扫过望乡楼内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缓缓道。 “只是在这边陲之地待得久了,见的人多了,便有些粗浅的猜想。” 他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渗入人心。 “这世上有如大人般,追寻的是心安之处,也有人,穷尽一生,追寻的是一段回不去的回忆,更有人,他们追寻的,或许只是一个虚无的念想,是长辈口中一个模糊的故事,甚至是……一个自幼便萦绕心头的,关于远方的梦境,他们所望之乡,或许从未真实存在过,却支撑着他们走过了万里黄沙……” 姜尘闻言,双眼微眯,目光如细密的针脚般落在卫境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向前略倾身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闪避的力道。 “卫大人见识通透,却不知,对卫大人而言,故乡在何处?” 卫境微微垂首,言辞依旧恭谨,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族谱。 “下官家中祖上,原是鸣洲大户。昔年西境崩裂,战火绵延,祖上举族跋涉千里,最终迁至江南水乡,自此扎根,若论籍贯,鸣洲是下官血脉所系的祖籍,若论生长之地,江南烟雨,方是下官熟悉的故土。” “哦?” 姜尘眉峰一挑,语带玩味。 “西境大漠,江南水乡,这一西一南,风物天差地别,卫大人的故土与祖籍,竟是如此撕裂。” 他话音一顿,骤然逼近核心,语气虽缓,却重若千钧。 “莫非,卫大人是因心中那份对故土的念想,才甘愿舍弃江南繁华,特意来到这荒州为官?” 卫境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连衣袍的褶皱都未曾晃动分毫,只有平稳至极的声线在风中传开。 “下官至此,并非出于私念,乃是上官委派,朝廷调度,恰巧任职荒州刺史而已,身为臣子,自当恪尽职守,无论身处江南还是西境,皆是为国效力,不敢有他念。” 第一卷 第72章 荒魂关外 正午时分,赤日灼灼,将荒魂关外的黄沙地炙烤得热浪翻腾。 姜尘一行的车马仪仗,在钦差卫队与三百大戟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行至荒魂关辕门之外。 如此显赫的阵容,尚在数里之外,便早已被关隘上的哨探察觉。 未等队伍靠近辕门,只听一阵沉重的甲胄碰撞之声。 一队盔明甲亮,煞气森然的边军士卒便已鱼贯而出,于辕门前迅速列阵,堵死了前路。 为首一名将领纵马出列,手中马鞭毫不客气地直指姜尘所在的华丽车辇,声如洪钟,带着边军特有的悍野之气。 “来者何人!胆敢擅率军马,逼近我荒魂关大营!” 钦差卫队首领当即策马上前,厉声呵斥。 “放肆!钦差大人与公主殿下銮驾在此!尔等还不速速退开,让出通道!” 那将领面对钦差名头,竟无多少惧色,目光扫过姜尘身后那支沉默如铁的队伍,冷硬回道。 “钦差大人与公主殿下尊驾亲临,入营自无不可,然。” 他话音一顿,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乃军事重地,边军大营,除钦差与公主殿下可携少数贴身随从入内外,其余军马,尤其是这支,北境军甲,一概不得入内!” “我等奉旨护卫钦差与公主殿下,岂容你阻拦!” 卫队首领怒道。 “军营之内,自有我边军将士护卫大人与殿下周全!” 那将领分毫不让。 就在双方言语交锋之际,姜尘麾下的三百大戟士,无一人出声辩驳。 却几乎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抬起手中那令人胆寒的战戟。 动作整齐划一,宛如一人。 没有怒吼,没有叫嚣,只有一股尸山血海中凝练而成的惨烈煞气冲天而起。 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辕门,空气仿佛都凝固,变得粘稠沉重。 那边军将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实质般杀气一冲,座下战马都不安地倒退了半步。 他本人亦是瞳孔一缩,随即涌上更大的怒火。 “尔等意欲何为?!” 大戟士队列中,一名看似头领的军官,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北境士卒特有的,碾碎一切的自信。 “镇北王麾下,从未被人拦在门外。”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冰冷的选择。 “要么,放行。” “要么,我们打进去。” “狂妄!” 边军将领怒极,猛地一挥手,身后辕门内顿时响起一片弓弦拉动与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他死死盯着姜尘的车辇,高声喊道。 “钦差大人!我知你是镇北王世子!但这里不是北境,你们北境有北境的规矩,我们西境,有西境的规矩!我就不信,有人能带着外兵,踏进你北境军的大营!” 车辇的帘幕微动,姜尘平淡的声音传出,清晰地压过现场的紧张。 “一码归一码,没人能带兵进我北凉军营,是因为我北凉军有不让任何人进去的实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你想拦我北境士卒,自然也需要,拿出相应的实力。” 那将领闻言,气极反笑,指着身后巍峨的关隘与隐约可见的连绵营帐。 “就凭你们这区区数百人?别忘了你在谁的地盘!我们身后,是边军镇守的荒魂关大营!” “那,又如何?” 姜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 随着他话音落下,三百大戟士周身煞气再度暴涨。 那头若隐若现的黑虎虚影仿佛要凝成实质,发出无声的咆哮,压迫得前方边军士卒呼吸都为之一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略带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自军营深处遥遥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好了。” 仅仅两个字,却让所有边军士卒神色一肃。 “放他们进来,为他们,准备居所。” 那将领闻声,满脸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将军?!” 然而,那声音的主人再无下文,仿佛刚才只是一道不容违逆的谕令。 将领脸色变幻数次,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与不甘。 目光复杂地看向北凉大戟士那森严的阵列,侧身让开道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既然将军有令,此乃我军大营,你们若有胆量,便进来吧!” 沉重的辕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开启。 姜尘一行的车马仪仗,在无数边军士卒沉默而锐利的注视下,缓缓驶入荒魂关大营。 军营内秩序井然,除了必要的岗哨,并无闲杂人等围观,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铁血般的肃杀之气。 车辇最终在中军大帐外停下。 姜尘与萧兰玉先后步下车驾,目光扫过这座象征着西境最高军权所在的营帐,随即步履从容地迈入其中。 帐内光线稍暗,陈设简洁而冷硬,唯有悬挂的西境舆图与兵器架上的寒芒,彰显着此地的特殊。 一位身披玄甲,肩宽背厚的中年将领,正背对着他们,立于舆图之前。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此人面容刚毅,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内蕴,顾盼之际自有威势。 他并未因钦差与公主的到来而显得急促,步伐沉稳地向前迎了几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末将齐声,拜见钦差大人,拜见公主殿下。” 他身形挺拔如松,并未因行礼而躬下。 “甲胄在身,军礼为上,恕末将不便施以全礼。” 姜尘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齐声一番,脸上浮现出看似随和的笑意。 “齐声,齐将军?久仰大名。” “正是末将。” 齐声回答得不卑不亢。 姜尘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方才辕门外之事,笑道。 “齐将军方才于营中传音,声震四野,凝而不散,这份功力,当真深厚,看来将军不仅善于治军,自身修为亦是不凡。” 齐声面色不变,淡然回应。 “钦差大人谬赞,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话锋陡然一转,不再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只是,末将这荒魂关大营,数年如一日,戍边守土,并无新奇,不知钦差大人与公主殿下纡尊降贵,亲临我这军营重地,所为何事?” 第一卷 第73章 荒魂关内 中军大帐内,空气仿佛因齐声那句直白的反问而凝滞。 姜尘闻言,却不急不恼,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肃穆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本官既奉皇命,巡视西境,自然要替陛下好生看看这边疆防务,吏治民生,待回京之日,方能一一禀明圣听。” “钦差职责所在,末将理解。” 齐声的回答滴水不漏。 “而且。” 姜尘话音一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齐声脸上,笑容依旧,言辞却陡然锋利起来。 “凉州刺史崔浣勾结精图,贪墨军资之案,想必早已传入将军耳中,此等祸国行径,绝非一日之功,将军坐镇边关多年,手握雄兵,耳目遍布西境,难道,就真未曾察觉半分异常?” “并无发现。” 齐声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随即他侧身指向帐外雄关。 “况且,精图若有大队人马调动,绝难逃过末将布下的耳目,此地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纵使精图人有通天之能,在那黄沙绝域中解决补给,也休想逾越我这荒魂关半步。” “此关确是雄峻。” 姜尘颔首,话锋却顺势一转,如毒蛇出洞。 “只是,将军拥兵于此,坐视故土沦丧,就从未想过,挥师西进,收复我大炎昔日的西境九州?” “此乃陛下庙堂之虑,非末将边将之职。” 齐声依旧沉稳,但眼神锐利了几分。 “而且。” “而且?” 姜尘精准地抓住这个转折。 “而且,关外之地,黄沙千里,草木难生,水源奇缺,得之,不过徒增负担,守之,更是耗费国力,实乃得不如失。” “将军此言差矣!” 一直静立旁听的林妙音闻言再也按捺不住。 她上前一步,秀美的脸庞因激动而泛起红晕,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铿锵。 “国土之重,在于主权,岂因贫瘠而轻言放弃?寸土之地,亦不容有失!” 她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那片广袤的失地。 “更何况,西境九州并非全是黄沙!九州之外,更有远胜此关十倍的天然屏障,连绵不绝,前朝遗留的舆图之上,更明确标注着数处储量惊人的矿脉,如此战略要地,资源宝库,怎能轻飘飘一句得不如失便置之不理?!” 齐声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女子,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位姑娘对西境见解之深,令人惊讶,但,末将乃是一介武夫,奉命而行,陛下授予末将的职责,是镇守边疆,保境安民,而非,主动出击,收复失地。”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种官僚式的推诿。 “为臣者,当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之事,越俎代庖,非人臣之道。”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沉重的理由。 “再者,战端一开,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届时,除西境精图外,北方蛮族,南方诸多附庸小国,乃至东方海外诸岛势力,谁不是虎视眈眈?若他们趁我朝国力消耗于西境之时,群起而攻之,四面楚歌,岂不是滔天大祸?” 最后,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定格在姜尘身上,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镇北王确是百年不遇的军神奇才,威震北境,令蛮族不敢南下牧马。” 他话音在此刻意停顿,留下无尽的潜台词,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可他,也只驻守北境。” 姜尘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肃杀的中军帐内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抬眼看向齐声,目光清亮,语气悠然,却字字千钧。 “我父亲他老人家,倒确实有心,想为这天下,一劳永逸地解决诸多麻烦。” 他微微一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其间的锋芒却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 “只可惜啊,他怕真那么做了,有些人,会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啊。” 这话如同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齐声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变,尽管瞬间就强行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但那刹那的失态,已落入在场所有人眼中。 齐声深吸一口气,声音较之前更为沉硬。 “镇北王坐镇北境,抵御蛮族诸部,已是擎天之功,独木难支,纵有雄心,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蛮族与关外精图不同,精图虽非友邦,但多年来尚算相安,而北境蛮族,为生存所迫,缺衣少食,故而年年南下劫掠,个个皆是悍不畏死之辈,其威胁,远非西境可比。” 姜尘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却不再接这个关于北境压力的话题。 他笑罢之后一个转身,轻松地将话题引开。 “国事艰难,自有陛下与朝堂诸公忧心,我们既然来了你这荒魂关,” 他侧目看了一眼齐声之后开口。 “齐将军,不领我们四处看看,见识见识你这威震西境的边军大营么?” 齐声深深地看了姜尘一眼,随即侧身让开道路,手臂一展,恢复了边军大将的沉稳气度。 “自然。” “钦差大人,公主殿下,请。” 帐帘被卫兵掀起,门外炽烈的阳光与军营特有的喧嚣一同涌入。 随即,由齐声在前引路,姜尘一行人开始巡视这座雄踞天险的边军大营。 放眼望去,此地并未修筑传统的高大城墙。 而是巧妙地依托山势地形,构建了层层叠叠,互为犄角的防御工事。 滚木,礌石,陷坑,哨塔,暗堡…… 各种军事设施与天然险隘完美融合,将地利二字运用到了极致,俨然一座为战争而生的钢铁堡垒。 营寨之内,秩序井然。 广阔的校场上,成千上万的士卒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兵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一股剽悍精锐之气扑面而来。 负责指挥操练的,正是方才在辕门外与北凉军对峙的那位将领。 见齐声领着姜尘等人走近,那将领立刻下令暂停操练。 自己则快步上前,对着几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将军!钦差大人!公主殿下!” 然而,他口中虽是对三人行礼,那快速扫过的眼神中,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异样。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份异常的情绪,并非针对前来巡视的姜尘与公主。 而是直接投向了走在最前面的齐声本人。 第一卷 第74章 不合 齐声面色如常,仿佛全然未察觉常正宇那眼中的异样,侧身向姜尘等人介绍,语气平稳。 “这位是常正宇,常将军,军中副帅。不仅晓勇善战,更深谙治军练兵之道,乃我之臂助。” “将军过誉了。” 常正宇再次抱拳,声音洪亮,言辞间却意有所指。 “末将这点微末本事,远不及将军……眼界之宏大,格局之高远。” 姜尘将两人这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听在耳中,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适时插言,看似随意地问道。 “听这意思,常将军并非齐将军的老部下?” 齐声开口回答,神色不变。 “常将军昔日镇守南疆,战功卓著,后蒙陛下钦点,调入西境军中助我理事。” “原来如此。” 姜尘恍然点头,目光却已从常正宇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周遭正在操练的军阵。 这些士兵,操练时喊杀声震耳欲聋,动作整齐划一。 令行禁止之下,肃立时也自有一股威严。 表面看去,确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雄师。 然而,姜尘自幼在北境军营中长大。 见识过真正枕戈待旦,时刻准备与蛮族搏命的边军锐士。 两相比较,他敏锐地察觉到此地军士身上一种近乎致命的违和感。 他们并非懈怠,也绝非不堪一击的少爷兵。 他们的动作标准,纪律严明。 但问题在于,无论是日常操演,还是驻守这荒魂关天险,对他们而言。 似乎更像是一种循规蹈矩的日常,如同农夫按季播种收割,匠人依图打造器物。 他们的眼神深处,缺少一种东西。 一种对战争即将来临的警惕,一种对鲜血与死亡的准备,一种渴望在沙场上证明价值的战意。 大部分士兵的神态,安然得仿佛确信眼前的和平会永远持续,烽火永远不会在这座雄关之前点燃。 眼见姜尘神色有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操练的军阵,齐声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钦差大人神情专注,可是看出了营中何处有不妥?” 姜尘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齐将军,可曾真正亲历战阵,于尸山血海中搏杀过?” 不等齐声回应,一旁的常正宇竟抢先开口,声调平稳,言辞却如裹着棉布的针。 “齐将军出身京城将门,自幼熟读兵书阵图,家学渊源,后更得陛下慧眼识珠,破格擢升,委以镇守边关之重任,自然是……与末将这等从南疆尸堆里摸爬滚打,一刀一枪挣得军功的粗鄙之人,大不相同。”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字字都在点明齐声的根基所在。 姜尘闻言,抬眼深深看了常正宇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未置一词。 而他身侧的林妙音与萧兰玉,则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秀眉。 常正宇此言,已近乎是在公然质疑主将的资历与威望了。 齐声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出任何机锋,坦然道。 “末将确无沙场搏杀之实绩,然,家传阵图战法,早已烂熟于心,若真有战事来临,钦差大人大可放心,更何况,有此天险为凭,更有常将军这般善战之将从旁辅佐,荒魂关必固若金汤。” “呵。” 姜尘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他 不再看向那肃整却缺乏杀气的军阵,随意地摆了摆手。 “一路车马劳顿,加之逛了你这一大圈军营,倒也疲惫了,今日便到此为止,歇了。” 说罢,不再多言,领着林妙音与萧兰玉便径直返回了为他们准备的营帐。 很快,那座营帐便被姜尘带来的三百北凉大戟士层层拱卫,水泄不通。 更外围,则是随行的钦差卫队执戟而立。 这两重森严的护卫,如同一座突然嵌入荒魂关腹地的孤岛,与整个西边大营的氛围格格不入,无声地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与齐声的淡然处之不同,常正宇凝视着那座如铁钉般楔入大营核心的北凉营地,眉头紧锁。 营帐之内,姜尘的目光扫过内里堪称奢华的陈设。 西域绒毯,紫檀木案,甚至还有一小盆在边关极为罕见的翠色盆栽。 他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了然于胸的笑意,对身侧的林妙音低声道。 “现在,我算是明白你为何说他识时务了,这哪里是边关帅帐,倒像是京中某位权贵的别院。” 林妙音却未接这话茬,她眸中带着一丝隐忧,声音压得更低。 “齐声与常正宇之间,嫌隙已生。将帅不和,乃军中大忌,若处理不当,一旦烽烟骤起,恐酿成滔天大祸。” “那是人家的家务事。” 姜尘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袖口。 “我们何必越俎代庖。” 一旁的萧兰玉闻言,忍不住上前一步,言辞恳切。 “此非儿戏,若精图此时来犯,边军主副将离心,军令如何畅通?士气如何凝聚?这荒魂关再险,也需要人去守,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患!” “放心好了。” 姜尘转身,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沉稳。 “这二人,一个是深谙明哲保身的将门之后,一个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他们比谁都清楚底线在哪里,纵有不合,也绝不会在强敌环伺时,自毁长城。” 他话音甫落,帐外便传来一道沉稳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末将常正宇,特来拜见钦差大人,公主殿下。” 第一卷 第75章 告状 对于常正宇的突然到访,帐内几人都感到些许意外。 此人对他们携兵入营的不满,众人心知肚明。 本以为他最多是眼不见为净,却没料到,对方竟会主动寻上门来。 姜尘淡淡唤了一声。 “进。” 帐幕随即被撩开,常正宇高大的身影迈入帐内。 他对着帐内众人抱拳行礼,目光便直直落在姜尘身上,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武将的直率与一丝压抑的不满。 “姜世子,常某斗胆一问,在北境军营,可有似今日这般,让外军入驻营内核心区域的前例?” 姜尘慵懒地靠坐在椅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事,我早已说过,北境没有,是因为北境有不让其发生的实力。” 常正宇眉头紧锁,抗声道。 “今日若非齐将军开口,常某纵然拼却这项上人头,也断不会允许帐外那三百北凉兵入内!” “哦?” 姜尘挑眉,语带玩味。 “你觉得,你拦得住?” “我承认镇北王麾下大戟士乃天下精锐!” 常正宇声音提高,带着一股憋屈。 “但此地乃是边军的大营!你只带了三百人,若真冲突,纵然大戟士能以一当十,又能如何?” 姜尘并未直接反驳其人数优劣,而是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目光如炬。 “那么,常将军觉得,你麾下这八万边军,当真拥有足以碾压我这三百人的战斗意志和决死之心吗?” 常正宇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他沉默片刻,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此乃……主将之失!兵之惰,将之过!” “哦?” 姜尘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发现了极有趣的事情。 “看来常将军对你们的齐主帅,积怨颇深啊。” 常正宇似是豁出去了,言辞不再掩饰。 “我承认,齐将军自身修为高深,熟读兵书阵图,理论之上,常某自愧不如,但,纸上谈兵,绝非良将,只可惜,在这军营之内,他是一军主帅,令出一门。” “看来,常将军今日是来做一回直言进谏的忠臣了?” 姜尘嘴角噙着一丝讥讽。 “怎么,是想借本世子与公主殿下之力,将这位你看不上的主帅,搬出荒魂关?” “非为争权!” 常正宇断然否定,声音沉痛。 “只为西境安危,世子可知,精图有一支精锐军队,常年秘密驻扎于关外大漠深处,并非明面上的边境守军,末将曾察觉蛛丝马迹,欲派精干斥候深入探查,摸清其粮道,兵力,却屡次被齐将军以勿要多生事端为由,强行拦下,只知龟缩雄关,被动固守,此岂是御边良将所为?!”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姜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敢问世子,若在北境关外,发现这样一支敌国精锐长期蛰伏,镇北王,会如何处置?若有外军欲入驻北凉大营,王爷,又会如何应对?” 姜尘没有任何犹豫的开口。 “以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补充道。 “灭之。” 常正宇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脸上浮现出果不其然的神情,他抱拳道。 “世子出身百战之地,深谙兵家利害,不需末将多言,末将今日前来,绝非为个人权位,实是因齐将军,绝非统帅西境之良将!” 姜尘闻言,脸上笑容更深,却并未立刻对这番控诉表态。 他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转而问道。 “你方才说,关外大漠中,确有一支精图的秘密军队在驻扎?” “千真万确!” 常正宇肯定道。 “虽极其隐蔽,但绝非空穴来风。末将麾下老卒曾发现异常的车辙与暗灶痕迹,规模不小,只可惜,每每欲深究,便被齐将军按下,他宁愿对此视而不见。” 姜尘指节轻叩桌面,目光锐利如鹰隼。 “关于这支军队,你还知道多少?” 常正宇摇头,眉宇间带着不甘。 “末将只确认其存在,其余,知之甚少。” “齐将军对此是何态度?” “他?” 常正宇冷哼一声。 “他从不关心。” “是么……” 姜尘唇角微扬,那笑意意味深长。他话锋一转,切入要害。 “你可曾探查到他们的具体动向?” “并未。” 常正宇摇头 “凉州刺史崔浣与精图秘密交易一事,想必你已听闻。” “确有耳闻。” 常正宇点了点头。 “那,依你之见。” 姜尘声音压低,带着不容错辨的引导。 “若崔浣所运粮草,正是为了供养这支潜藏的精锐,其运粮通道,最可能在哪里?” 常正宇目光一凛,毫不迟疑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皮质地图,在案上铺开。 他粗粝的手指精准地点向一条蜿蜒路径。 “若从凉州运粮,此处,穿越黄沙堡故道,潜入精图境内,是最隐蔽,也最短的路线,此地沙丘起伏,足以掩盖大规模车队行踪。” 姜尘凝视地图,将那条路线刻入脑中,随即抬眼看向常正宇。 “常将军对边境地势了如指掌,倒是个有心人。” 常正宇闻言立即开口回道。 “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关于精图,将军可还有其它要告知的?” 姜尘看似随意地追问。 常正宇摇了摇脑袋开口。 “精图明面上始终与我朝交好,互通商旅,末将,并未发现其他异常。” 姜尘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常将军驻守西境多年,可曾听闻过一柄神兵,名为寒地?” 常正宇闻言,神色骤然一凝,瞳孔微微收缩。 他沉吟片刻,方才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对往事的追忆与对现状的惊疑。 “寒地枪。”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三个字有着千钧之重。 “末将确曾听闻。此乃昔日林致远将军掌中神兵,乃是沙场百战之器!” 他略作停顿,梳理着记忆。 “据末将所知,当年林将军奉诏入京,此等煞气过重之神兵,不宜随行,便留在了西境某处秘藏,此后,林将军蒙冤……”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这柄寒地枪的下落,便也随之成谜,十数年来,再无声息,如同石沉大海。” 姜尘抬起眼,目光中闪烁着锐利,看向常正宇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 “然而,就在数日之前,这柄销声匿迹多年的神兵,重现世间,而且。” 姜尘顿了一下,随即开口。 “它出现的方式,是作为凶器。” “这。” 常正宇面漏诧异,随即开口。 “末将不知,只是,此等利器竟成为宵小手中凶器,着实令人唏嘘。” “说的是啊。” 姜尘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看着常正宇再次开口。 “那你说,齐将军会知道此枪下落么?” 第一卷 第76章 问询 常正宇掀帘踏入自己的营帐,而齐声,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主位之上。 常正宇并未行礼或问候,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坐下,开始擦拭自己的佩刀。 “你去找姜尘了?” 齐声的声音平淡无波,率先打破了沉默。 “对。” 常正宇头也不抬,回答得干脆利落。 “去告我的状?” 齐声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是。” 常正宇毫不避讳,擦拭刀刃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齐声却是再次开口问道。 “那么,这位钦差大人和公主殿下,听了你的忠言,有何反应?” “没什么太大反应。” 常正宇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齐声,目光锐利。 “他们反倒更关心精图那支潜藏在大漠里的军队。” “这样啊。” 齐声闻言,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还有么?” 常正宇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还问起了寒地枪并且问我,你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我告诉他们,这我不知道,让他们直接来问你。” “寒地啊……” 齐声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与复杂,但转瞬即逝。 随即他不再多问,径直起身离开了。 齐声离开后,姜尘所在的营帐内,气氛也同样凝重。 林妙音率先开口,秀眉紧蹙。 “这处大营,从将帅不和到士卒懈怠,内部问题盘根错节,积重难返,问题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萧兰玉点了点头,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 “但,此地与我们追查的刺杀案,凉州贪腐案并不能联系起来,他们似乎……是孤立的问题。” 姜尘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说得不错,现在看来,此地似乎与我们的核心目标无关,恰恰因为其内部如此混乱腐朽,那么,他们对凉州与精图的秘密交易毫无察觉,或者对精图军队的异动视而不见,甚至对一些事茫然不知,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萧兰玉追问。 “精图韬光养晦多年,更有精锐潜藏于外,一旦战事爆发,以此地现状,必成大患!” “这倒不必过于担心。” 姜尘显得成竹在胸。 “荒魂关天险乃天地造化,非人力可轻易逾越,只要齐声不突然蠢到开门揖盗,据关死守,精图大军短期内绝难攻破,届时,朝廷自有时间调兵遣将。” 萧兰玉并未完全放心。 “可若精图大军绕过此关呢?凉州,荒州与精图接壤的边境线漫长,可供渗透之处并不在少数。” 姜尘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若真如此,届时必然需要分兵支援各处,齐声需坐镇中枢,守卫雄关,那么,领兵外出机动作战,支援各处的任务,会落在谁头上?” 他自问自答,笑容意味深长。 “那不正是这位常正宇将军,大展身手,证明谁才是真正良将的绝佳机会了么?” 林妙音此时也接口补充道,声音清晰而冷静。 “而且,纵观西境地理,能容纳大军展开,进行战略决战的区域,除了荒魂关前,便只有昔日我父亲经营的迷异山一带,其余边境地区,多为崎岖山地或狭窄通道,只适合小股部队渗透,骚扰,无法支撑大规模军团作战。” 萧兰玉眉头未展,沉声道。 “即便暂时无忧,但看此地军务状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何不好?” 姜尘悠然反问,眼中带着洞悉世情的嘲讽。 “你那位父皇,恐怕最乐见的,正是镇守一方的大军营内,呈现出这般景象吧?” 萧兰玉沉默片刻,而后方才缓缓开口。 “父皇虽多疑,但边关安稳,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呵。” 姜尘轻笑一声,言语如刀,直刺核心。 “想要骏马日行千里,却又吝啬于给予足够的粮草与信任,天下哪有这般如意算盘?” 他踱步至萧兰玉面前,微微俯身,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压低声音。 “我猜,咱们那位陛下,怕是早年经历过什么,落下了心病,这才看谁都觉得包藏祸心,你身为他最宠爱的公主,掌上明珠,有什么独家秘闻可以细说一二?” 萧兰玉睫羽轻颤,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向正事。 “如此说来,刺杀你的幕后真凶,想从此地找到线索,怕是希望渺茫了。” “那倒也未必。” 姜尘直起身,负手而立。 “来都来了,况且,此处未必没有藏着我们想要的,惊喜。” 姜尘说完,对帐外沉声道。 “来人,请齐将军过来一趟。” 不过片刻,帐帘掀起,齐声稳步走入。 他先是对姜尘与萧兰玉抱拳一礼,甲胄发出沉稳的金属摩擦声。 “不知钦差大人与公主殿下对此处安排,可还满意?” “不错,齐将军有心了。” 姜尘微微颔首,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对方脸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此次请将军过来,是为了。” 他话音刻意一顿,营帐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响。 齐声面色平静,仿佛铜铸。 姜尘这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字字清晰。 “关外,精图那支秘密军队之事。” 齐声眉头微微蹙起,而后缓缓舒展,声音平稳如常。 “大人,此事捕风捉影,真假难辨,末将以为,还是不宜妄下断言,以免徒增纷扰。” “既知真假难辨。” 姜尘骤然打断,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着锐利的光芒。 “那你为何,从不去确认?” 第一卷 第77章 合不合理 姜尘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让齐声身形微微一滞。 他稳住心神,再次抱拳,语气依旧试图维持那套固守的逻辑。 “大人息怒,末将以为,此事真伪,于大局而言,区别实则不大。” 他抬手指向帐外雄关,声音沉稳的开口。 “纵使为真,凭此地天险,精图纵有奇兵,亦难撼动分毫,他们孤军悬于大漠,补给艰难,不过是徒耗国力罢了,于我无实质威胁。” 他话锋一转,又面漏顾虑的开口。 “若此事为虚,我军贸然派遣斥候越境查探,一旦行踪暴露,反显得我朝心怀叵测,主动挑衅,届时引起精图警觉,破坏两国邦交,此等责任,谁人来负?末将实是……心系大局,力求稳妥。”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处处以大局为重啊,齐将军。” 姜尘语带讥讽,不待他继续阐述那套稳妥理论,便骤然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 “你身为边军主帅,你的首要职责是守土安疆,洞察敌情,为何不去确认?为何不派斥候?不查线索?不去弄清楚关外到底藏着什么?!难道要等那支军队兵临城下,刀架在脖子上,你才去确认真假吗?!” “朝堂权衡,外交斡旋,那是文官宰相之事!与你何干?!” 他目光如寒冰利剑,直刺齐声心底。 “你究竟是镇守国门的边关大将,还是那群在京城里只懂得权衡利弊的酸腐文官?!” 姜尘这一连串凌厉如疾风骤雨的质问,掷地有声,字字如刀,劈开了齐声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齐声显然未曾料到这位世子如此单刀直入,一时竟怔在当场。 待姜尘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齐声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抱拳道。 “大人教训的是,末将……受教。” 姜尘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话锋如鬼魅般一转,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对了,齐将军可知,就在方才,常正宇常将军,来我这儿告了你的状?” “什么?” 齐声闻声猛地抬头,漏出惊讶的表情。 姜尘根本不给他发问的机会,随意地一摆手,如同驱赶蚊蝇,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现在,不是议论是非的时候,立刻派遣最得力的斥候,给我探明关外那支军队的虚实,规模,动向!我要知道一切!” 齐声在原地僵立了一瞬,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深深看了姜尘一眼,沉声应道。 “末将……遵命,既是钦差大人之令,末将这便去安排精锐斥候,即刻出关查探。” 说罢,他利落转身,甲胄铿锵,大步离去。 齐声刚一离开,林妙音便忍不住蹙眉起身,语气中带着担忧。 “他刻意强调是遵钦差之令,分明是想将此事的所有干系,都推到你一人身上。” “那又如何?” 姜尘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锐利。 “本就是我令他去的,他推与不推又有何干系。” 萧兰玉也面露忧色,接话道。 “可若真因此与精图引发外交争端,甚至兵戎相见,朝中那些御史言官的弹劾,恐怕……” “那又如何?” 姜尘再次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北境特有的桀骜与底气。 “他精图国,还是刺杀本世子的头号嫌疑人,我身为苦主,派人去查查想害我之人的底细,有何不可?” 看着姜尘那副模样,萧兰玉唇瓣微动,最终却只是蹙了蹙眉,将话语咽了回去。 见帐内暂无事议,便转身回了为她准备的营帐。 姜尘则是在那铺设柔软的床榻边坐下,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丝绸枕面。 脸上浮现一丝玩味的笑意,对一旁的林妙音开口道。 “高床软枕,锦衾丝帐,在这西境之地,倒是难得一见的奢华,齐将军,确实是很懂得待客之道啊。”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姜尘刚起身整理完毕。 便听见齐声那标志性的沉稳声音在帐外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钦差大人,公主殿下,末将齐声,有要事求见。” 姜尘整了整衣袍,从容步出帐外,只见萧兰玉也已闻声而出。 齐声见到二人,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比往日更为急促。 “钦差大人,公主殿下,末将昨日奉命,派遣斥候前往查探,出发前已严令,无论有无发现,务必于今日寅时回禀,或派人回报,或以信鸽传书。” 他话语一顿,眉头紧紧锁起,声音沉了下去。 “但,直至此刻,已近午时,末将派出去的十名精锐斥候,竟皆杳无音讯,如同石沉大海!” “失踪了?” 姜尘眼眸微眯。 “是!” 齐声肯定道,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这十人皆是军中老练斥候,百里挑一的好手,经验丰富,且为保险起见,乃是分散行事,然而,竟无一人传回任何消息,此事,极不寻常!” 姜尘闻言,却并未立刻显露出惊容,反而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审视。 “斥候行事,首重隐秘,为免暴露行踪,暂时与大军中断联系,虽不常见,倒也并非绝无可能,如今只过了一夜,齐将军是否,有些过于焦急了?” 齐声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沉声道。 “钦差大人言之有理,或许是末将多虑了,那……末将便继续耐心等候消息。” “等候?” 姜尘闻言眉梢一挑,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语气陡然转厉。 “难道齐将军麾下,除了这几名派出去的斥候,在西境经营多年,就再没有其他后手?在精图国内,就未曾安插过任何暗线,探子?!如今十人失联,你竟告诉我,除了干等,别无他法?” 齐声被这突兀而尖锐的反问钉在原地,喉头一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精图与我朝素来邦交和睦,表面文章做得十足,末将……末将也是为了避免授人以柄,多生事端,故而未曾行此……多余之举。” “邦交和睦?” 姜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直刺齐声眼底。 “那齐将军不妨猜猜,在我们这边,在这荒魂关内外,凉州荒州,乃至你的军中……有没有精图安插的探子,眼线?” 他根本不待齐声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齐将军,你出身将门,世代簪缨,难道连知己知彼这为将者最基本的道理都忘了?连在潜在敌国布设耳目这等常规手段都弃之不用?”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你告诉我,一个连敌人底细都懒得去摸清的边军主帅,一个将自身耳目主动蒙蔽起来的守关大将,我现在怀疑你是在刻意欺瞒于我,甚至欺瞒于朝廷,这个推断,是不是合情合理?!” 第一卷 第78章 斥候 对于姜尘的质问,齐声抱拳拱手,应对依旧沉稳。 “末将所处乃是天险雄关,关外更是黄沙千里,人烟绝迹,在此等绝地布设眼线,耗力甚巨却收效甚微,故而末将以为,实属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姜尘眸光骤冷,声音里淬着冰。 “齐将军,你是想让我相信,你当真愚蠢至此?还是说,你根本就在刻意隐瞒什么?” “末将绝无隐瞒!” 齐声矢口否认,言辞恳切。 “关外精图境内确是人烟稀少,我麾下士卒若想混入,极易暴露行踪,一旦被擒,届时外交上难以交代,恐生事端……” “我昨日便与你说过!” 姜尘厉声打断,字字如锤。 “你是守边将领,不是庙堂文臣!外交得失,何时需要你来权衡?” 他向前一步,逼视对方。 “你若这般替精图考量,不如将这荒魂关天险,拱手相送岂不更省事?” “末将岂敢!” 齐声连忙躬身,却仍试图辩解。 “只是……” “够了!” 姜尘袖袍一拂,不容置疑地下令。 “自即日起,营中一切军务调度,由本钦差全权节制,你,可有异议?” “末将遵命。” 齐声应得出奇干脆。 “陛下圣旨明言,大人可提领此处一切军政要务,末将自当听从调遣。” 这般爽快的交权,反而让姜尘眉头紧锁。 他盯着齐声,沉声道。 “既如此,你即刻去挑选二十名机灵可靠的斥候,让他们直接来见我。” “末将领命。” 齐声闻言毫不迟疑,转身便去安排。 姜尘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夜。 祁连雪这时走近,低声道。 “为何要用他们的人?我们自行派人探查,岂不更稳妥高效?” “有现成的劳力,为何不用?” 姜尘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况且,一营主将,经营多年的兵权说交就交,这可是他的根基所在。我虽是钦差,但他,也未免太过识时务了。” 萧兰玉也蹙眉上前,冷静分析。 “即便此人再如何庸碌,终究是军中世家出身,刺探敌情这等为将之本,他岂会毫无布置?这不合常理。” 林妙音若有所悟。 “你们的意思是,他有所隐瞒和保留?” “谁又能知道,他对此处大营的掌控,究竟深到何种地步?” 姜尘目光扫过远处井然有序的营房。 “此刻正可借此机会,看看这大营是真如表面这般松懈,还是内藏我们尚未察觉的玄机。” 正说话间,那二十名被挑选出来的斥候已列队而至。 见他们欲行军礼,姜尘随意一摆手。 “免了,如今我暂领大营,你们可知晓?” 其中一位似是头领士兵闻言上前一步开口。 “回大人,齐将军已吩咐过,一切听凭大人调遣。” 姜尘颔首,随即继续开口问道。 “听说,昨夜你们有十个弟兄出关未归?” 斥候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恭敬回话。 “具体的我等也不清楚,只知有几位弟兄被将军挑去执行秘密军务,至今……尚无消息。” 姜尘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二十名斥候,他们的站姿标准,眼神却带着边军特有的木然与拘谨。 他略作沉吟,而后开口询问。 “你们在精图境内,可有熟识或者了解之人?” “大人!我们……” 众人闻言面色骤变,神色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慌,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姜尘见状,眉头微蹙,抬手止住了他们可能的辩解。 “不必惊慌,我不是在追究罪责。此次任务,是要你们潜入精图,查明一支神秘军队的底细,若你们在境内有可靠的渠道或相识,行事会方便许多。” 二十人相互交换着眼神,最终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姜尘见状忍不住皱起眉头,而后开口追问道。 “若派你们潜入精图,你们打算如何潜入,又以何种身份作为掩护?” 为首的一名斥候不假思索地答道。 “回大人,可循隐秘小路越境,潜入后隐匿行踪,暗中查探,必要时……可扮作流民或乞丐。” 这刻板且被动的回答,让姜尘的眉头彻底锁紧。 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 “这套行事方法,是谁教给你们的?” “是常将军亲自训练的。” “常正宇?” 姜尘眼中精光一闪。 “他是在南疆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怎会只教你们这等粗浅被动,全凭运气的手段?”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 “这听起来,倒更像是那位只知固守天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齐将军,会教出来的东西。” 斥候们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罢了,此事不与你们相干。” 姜尘不再深究,话锋一转,下达了截然不同的指令。 “听着,我会给你们准备一批货物,你们出关后,扮作寻常商队,将货物运至精图边境镇甸,光明正大地进行交易,之后,便以收购皮毛,特产为由,分散开来,各自打探消息。都听明白了?” 这一道命令,让斥候们怔了片刻,而后才齐声应道。 “是,大人!” 第一卷 第79章 浑人 荒州边城,风沙磨砺的土黄色城墙在烈日下沉默矗立。 姜尘站在城门处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地看着那二十名斥候押送着两车货物。 动作僵硬,队形严整地消失在关外蜿蜒的土路尽头。 他们的姿态,看得姜尘眉头微蹙,却终是未发一言。 一旁的祁连雪忍不住开口。 “就凭这些人这副德行,能把事办明白吗?” “无妨,权当是投石问路。” 姜尘收回目光,语气淡然。 “先让他们去碰碰运气,有些线索,或许就需要这等不引人注目的角色才能触及。”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将视线转向城内。 与凉州那种在崔浣治下弥漫着的压抑与奢靡交织的气息不同,这座边城显得更为粗粝,却也奇异地更有生气。 “既然来了,”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 “不如趁此机会,好好看看这位卫境卫大人,把他治下的荒州,经营得与凉州有何不同。” 两人信步走在边城的街道上,身侧是往来穿梭的商旅和带着异域风情的驼铃声响。 “说起来,倒是许久未曾像这般,与你一同在市井间闲逛了。” 姜尘目光扫过路旁的摊贩,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 “这让我想起,当年在北境各城溜达时的光景。” 祁连雪微微侧首,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你若喜欢这般自在,当初又何必离开北境?” 姜尘轻笑一声,随手拿起路边摊子上一件异域首饰把玩。 “天下这么大,总不能永远困守一隅,况且。” 他放下首饰,眼神渐深。 “京城那位,这些年来对我父亲,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从未停过。” “王爷雄才大略,从不在意这些宵小手段。” 祁连雪语气平静。 “既然无用,何必理会?” “无用?” 姜尘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她。 “你怎知这些看似无用的手段,日积月累之下,不会酿成大患?”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我岂能坐视这些隐患层层累积,待我他日执掌北凉之时,脚下却已是千疮百孔的根基?唯有趁早,将这些暗中滋生的藤蔓一一斩断,连根拔起,我姜尘的位子,要坐,就得坐得四平八稳,容不得半点隐患。” 祁连雪闻言,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姜尘,目光灼灼,终是将那个深藏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 “既然如此,世子与王爷,为何不更进一步,去争一争那天下至尊的位子?” 她声音压低,却带着金石之音。 “以王爷的赫赫军威与北境铁骑的忠心,这并非难事,北境将士,必誓死相随,扶王爷登临九五!” 姜尘闻言,却只是缓缓摇头,嘴角噙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 “在其位,谋其政,我与父亲,与如今龙椅上那位终日只知与臣子勾心斗角,锱铢必较的皇帝,终究是不同的。” 他目光扫过边城为生计奔波的人群,语气平和却自有丘壑。 “要么不做,要做,自然要做到最好,可那至尊之位,想坐稳,坐好,何其之累?真到了那一天,恐怕我便再无此刻的闲情逸致,能在这市井之中,感受这烟火人间了。” 祁连雪仍有不解。 “可北境诸城,在你的方法治下井然有序,百姓安居,足见世子之能。” “此一时,彼一时。” 姜尘耐心解释。 “首先,北境官员,虽领着朝廷的俸禄,却是在我父亲眼皮底下当差,自然令行禁止,管理起来如臂使指。可这天下……太大了。” 他抬手,仿佛在眼前划过一个无形的疆域。 “其次,朝中那些老狐狸,哪个不是历经风雨?盘根错节的世家,微妙难言的君臣,九州四海风土人情的差异……治理这庞大国度,岂是北境那套相对单一的方略所能涵盖?这其中千头万绪,尽是劳心费神的糟心事。” 祁连雪若有所思,忽而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好奇。 “那……若是那位兰玉公主殿下,真的当了皇帝,又会是什么样的?” 姜尘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采,他笑了笑开口。 “谁知道呢?” 姜尘撩袍坐在路边茶摊的长凳上。 端起粗陶碗饮了一口微涩的茶汤,目光掠过街上往来的人流,淡然道。 “不过,就我观察,萧兰玉此人,比她那位父皇,倒是更明白何为天下,何为责任。” 祁连雪在他对面坐下,眉头微锁,思索片刻后压低声音问道。 “皇帝不是早已立了太子么?为何我们在京城时,分明感到几位皇子仍在暗中较劲?虽未摆上台面,但那股剑拔弩张之势,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朝中大臣,似乎也纷纷择主而栖。” “所以说啊。” 姜尘放下茶碗,嘴角泛起一丝冷嘲。 “那位皇帝,终究脱不开小家子气的格局。” “你的意思是……这是皇帝有意纵容?” 祁连雪悚然一惊。 “正是他一手促成的局面。” 姜尘语气肯定。 “他需要的就是让皇子们相互牵制,让朝堂力量在内斗中消耗。” “为何要如此?” 祁连雪更加不解。 “这岂不是自毁长城,削弱国本?” “这恰恰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姜尘眸光锐利,仿佛已看穿那九重宫阙深处的帝王心术。 “若非如此,一旦太子羽翼丰满,势力过大,他还能安稳地坐在那张龙椅上么?就像他始终忌惮着我父亲手握重兵一样。” 他指尖轻点粗糙的木桌,一字一句皆中要害。 “他此举,一石二鸟,既让几位皇子彼此争斗,消耗他们各自积累的势力,又将参与其中的大臣,世家卷入漩涡,使其互相制衡,如此,所有潜在的威胁都在内耗中相互抵消,他才能高枕无忧,稳坐那至高之位——至于朝纲损耗,国本动摇?与他手中的权柄相比,皆可牺牲。” “可他终是要退位,要死的。” 祁连雪这句直白到近乎粗粝的话,让姜尘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真切畅快的笑容。 “说得好!” 他抚掌轻笑,眼中却带着洞穿世情的讥诮。 “只是,咱们那位高踞龙椅的皇帝陛下,怕是从来不敢,也不愿去细想这个必然的结局,否则,他也不会时至今日,依旧只是个沉溺于权术的,浑人。” “浑人?” 祁连雪对这个直白的评价略感意外。 “没错,就是个浑人。” 姜尘语气笃定,言辞如刀,剖开那九五之尊的皮囊。 “纵使他身为天下共主,手握无上权柄,耍弄的种种平衡制约之术看似高明,但他穷尽心力所求的,并非是他身为帝王该做的开疆拓土,治国安民,而是如何将自己牢牢焊死在那张龙椅之上,连何为根本,何为末节都分不清楚,舍本逐末,不是浑人是什么?” 他话音方落,城门方向陡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马蹄声,呵斥声与人群的惊呼混杂在一起,瞬间打破了边城午后的沉闷。 姜尘与祁连雪对视一眼,方才谈论庙堂之高的闲适瞬间收敛,目光同时锐利地投向那喧嚣响起之处。 第一卷 第80章 沙貂 姜尘与祁连雪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向着城门处走去。 到了地方,两人视线约过人群,只见几名守城士兵正与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僵持不下,气氛紧张。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商队首领模样的胡商操着生硬的口音,满面怒容。 为首的守城士兵按着腰刀,身姿挺拔如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刺史大人明令,货物来源不明,或队中有人染疫,疑似染疫者,严禁入城。”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商队后方几个蜷缩在骆驼旁,面色惨白的身影,以及那几辆用厚布裹得密不透风的大车。 “你队中既有面色异常者,又拒不配合查验货物,依令,绝不可放行。速速让开道路,莫要阻碍后方行人。” 那胡商首领脸色一变,竟从怀中掏出一面镌刻着奇异图腾的金属令牌,高高举起。 “看清楚了,我们乃是沙陀皇室的商队,我要见你们的刺史大人!” 姜尘的目光却已越过那面令牌,落在了商队后方。 那几个蜷缩着,衣衫褴褛,面色极其难看的人。 以及那几辆包裹得异常严实,仿佛生怕泄露一丝气息的大车。 他心下已然明了,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入境纠纷。 更让姜尘感到意外的是那名守城士兵的反应。 对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象征着外国皇室的令牌,神色没有丝毫动摇,语气反而更沉。 “令牌真假,暂且不论,纵然你真是沙陀皇室,既入我大炎疆土,便需遵守我大炎的律法规矩!此令,不容逾越!” 姜尘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起这名看似普通的士兵。 此人甲胄寻常,样貌平平,站在城门口与其他士卒并无二致。 但姜尘自幼在北凉军中长大,对真正的沙场气息再熟悉不过。 此人站姿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按刀的手指关节粗大,隐含力道。 周身散发着一股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内敛的悍勇之气。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其他几名守城士兵,心中一震。 这些人,竟个个如此,看似普通,实则都是经历过血火淬炼的老兵。 比起荒魂关内那些操练时喊声震天,却眼神平和的精兵。 眼前这些沉默的边城守卒,才是真正能杀敌护城的悍卒。 姜尘自来西境,所见军伍不是如凉州那般腐败涣散,便是如荒魂关内那般徒有其表。 直至此刻,在这座看似不起眼的边城,他才第一次见到了真正具备铁血气息的西境士卒。 可此处,分明位于荒魂关这天险之后。 何以将如此精锐布置在这里,而非荒魂关内。 祁连雪自幼随姜尘在北凉军中长大,见识过无数悍卒锐士,此刻自然也察觉出这些守城士兵的不同凡响。 她正欲低声向姜尘点破,却见那为首的士兵已不耐多言。 手臂一展,竟如铁钳般将那还在叫嚷的商队首领推得踉跄数步。 其余士兵见状,默契地同步上前。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多余声响,瞬间便将那支商队连同其车马,不容置疑地驱赶到道旁,为后方等待入城的人群肃清了道路。 那商队首领面露愠怒,正要发作,却是突然一怔。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气焰,挥手示意手下,带着那几辆神秘的大车和那些萎靡的随从,匆匆离去。 城门处秩序迅速恢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然而,姜尘的双眼却微微眯起。 他没有去看那支离去的商队,反而状似随意地环视四周,目光如梳,细细掠过城墙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试图找出刚才那让商队首领瞬间偃旗息鼓的信号。 但却一无所获。 姜尘不再犹豫,对祁连雪递去一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借着人流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远远缀上了那支行色匆匆的商队。 商队押着货物,带着那几个状态异常的人,一路疾行。 直至城外数里一处废弃的残垣断壁旁,方才停下。 祁连雪伏低身形,正欲借助残垣掩护再靠近些以探听虚实,姜尘却猛地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顺着姜尘示意的方向望去,祁连雪瞳孔微缩。 只见另一侧,一个身着黑斗篷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着残墙方向掠来。 观其来路,并非直接从城门方向追踪而至,而是绕了一个迂回的圈子,显得极为谨慎。 姜尘与祁连雪立刻收敛气息,借着地形掩护,巧妙地避开了那黑衣人的视线,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幽灵。 悄无声息地潜至另一处更近,更能听清对话的断墙之后。 那黑斗篷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残垣边缘,如同一片凝聚的夜色。 商队首领悚然一惊,猛地起身,手已按向腰间。 “是我。”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 商队首领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随即正欲开口。 却被那黑斗篷抬手制止。 他的动作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来人并未立即说话,而是缓缓转动头部,覆盖在阴影下的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地扫过每一处断壁残垣的死角。 寂静中,只闻风声呜咽。 紧接着,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窸窣声从他宽大的袖口处传来。 下一刻,一道黄褐色的影子如闪电般窜出,轻盈落地。 那是一只毛色油亮的沙貂。 那沙貂甫一落地,便人立而起,鼻头急速翕动,在空中捕捉着不寻常的气味。 它的脑袋倏地转向姜尘与祁连雪藏匿的断墙方向,黑亮的眼珠闪过一丝嗜血般的凶光。 而后再无半分迟疑,后腿猛蹬,化作一道利箭,直扑而去。 第一卷 第81章 黑斗篷 姜尘与祁连雪几乎在沙貂窜出的瞬间便已察觉。 眼见行踪暴露,姜尘从容自断壁后长身而起,目光如电,直射那黑斗篷人影。 祁连雪则快如鬼魅,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寒芒一闪,精准地横亘在沙貂的扑击路径上。 眼看那迅如闪电的沙貂就要撞上剑锋,被一剖两半,那黑斗篷人影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探手将疾冲的沙貂凌空攫住。 顺势旋身后撤,稳稳落于数步之外。 那沙貂灵巧地顺着他手臂窜上肩头,龇出尖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祁连雪并未追击,剑尖微垂,护在姜尘身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那沙貂在主人肩头龇牙咧嘴,商队众人才如梦初醒。 看着突然出现的姜尘二人,脸上写满惊骇。 黑斗篷人影看清姜尘面容的刹那,斗篷阴影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毫不犹豫地一挥手,声音低沉而急促。 “你们走,立刻返回沙陀!” “什么?” 商队首领闻言不禁愕然。 “我们千里迢迢过来,这批货你还要不要?说好的钱货两清呢!” 黑斗篷不再多言,反手甩出一块牌子。 首领慌忙接住,只听对方冷声道。 “这是永汇商号的银凭,足够买你们的货,立刻消失。” 首领看着手中凭证,又惊疑地瞥了姜尘一眼,而后对手下喝道。 “我们走!” 竟将那几名状态萎靡的人弃之不顾。 然而,他们刚迈出几步,一道凛冽剑气破空而来,在地面划出深痕,阻住去路。 正是祁连雪出手。 黑斗篷人影身形再动。 祁连雪凝神以待,以为他要攻向自己。 不料对方虚晃一枪,目标竟是那群试图逃离的商队成员。 祁连雪反应极速,脚步一错,再次拦在对方面前。 可就在她被黑斗篷牵制的瞬间,他肩头的那只沙貂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黄褐色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商队众人的咽喉。 待那流光落地,沙貂已满嘴猩红,优雅地舔舐着爪尖。 而那群商队成员,除却被遗弃的萎靡之人,悉数捂着喷血的喉咙,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相继倒地,顷刻间命丧黄泉。 姜尘静立原地,仿佛眼前惨烈的灭口景象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皮影戏。 他深邃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黑斗篷人影身上。 直至祁连雪与对方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穿透力。 “你认识我?” 那黑斗篷人影沉默不答,斗篷微动。 似是侧目扫了一眼那几个被厚布严密遮盖的车架以及萎靡不振的人影。 随即,视线如冰冷的钩子,再次牢牢钉回姜尘身上。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再次发动攻击,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祁连雪眼神一凛,剑随身走,化作一道寒光迎上。 与此同时,那只沙貂悄无声息地绕至祁连雪身后,利爪直取其背心要害。 祁连雪仿佛背后生眼,步伐轻灵一转,便让那蓄势已久的偷袭落空。 手中长剑去势不减,直刺黑斗篷人心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陡生。 那沙貂一击落空,并未纠缠,反而借着祁连雪闪避的间隙,速度骤然爆发。 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黄褐色残影,但目标却不再是祁连雪,而是,一直静立观战的姜尘! “放肆!” 祁连雪眸中寒光爆射,但却出乎那人影意料地并没有回身相救。 反而剑势更疾,如银河倒泻般笼罩黑斗篷人的全身。 铛! 黑斗篷人见状则是从袖中滑出一柄狭长匕首,险之又险地架住这必杀一剑。 金铁交鸣声中,他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手中匕首也应声断作两截。 待他勉强稳住身形,抬眼望去时,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只迅如闪电的沙貂,并未如预期般伤到姜尘分毫。 反而被姜尘单手扼住了脖颈,稳稳地提在半空。 那沙貂四肢徒劳地疯狂蹬抓,发出吱吱的尖锐嘶鸣,却根本无法挣脱那只看似随意,实则坚如铁箍的手掌。 姜尘低头看了看手中挣扎的小兽,又抬眼望向那狼狈的黑斗篷人。 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速度够快,爪子也利,但袭来的方位并非要害,不是奔着取我性命来的。” 他微微歪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厚厚的斗篷,直视对方惊疑不定的双眼。 “怎么,你好像,很怕我死在这里?” 那黑斗篷人影依旧不答,骤然起身,斗篷无风自动。 一股凛冽气势如潮水般向二人涌来,空气中仿佛凝结了肃杀的寒意。 祁连雪手腕一紧,剑锋微抬,正欲迎击。 岂料对方气势一放即收,竟毫无征兆地猛然转身,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远处遁逃。 “休走!” 祁连雪冷叱一声,身形如电,疾追而去。 姜尘却并未追赶,他低头看向在自己掌中不断挣扎嘶叫的沙貂,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声东击西,你这主人真是很喜欢这一套啊,玩得倒是熟练。” 他指尖微微调整,感受着小兽喉间的震动,语气渐冷。 “只是,他这就把你舍弃了?” 那沙貂依旧只顾疯狂扭动,对姜尘的话语毫无反应。 姜尘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 “方才与你主人配合无间,时机,方位拿捏得如此精准,你绝非寻常野兽,告诉我,你能听懂,对吗?” 姜尘的话音落下,那沙貂的挣扎,却是依旧。 “看来,你选择装傻。” 姜尘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扼住它脖颈的手掌猛然收紧。 “既然如此无用,那便,死吧。” “吱!” 恐怖的窒息感瞬间袭来,沙貂的挣扎变成了濒死的抽搐。 紧接着两只前爪拼命在空中抓挠,黑亮的眼珠里充满了哀求与恐惧。 姜尘稍稍松了一丝力道,让它得以喘息。 “果然,与你那主人一样,不见棺材不落泪,只会耍弄这些自作聪明的小把戏。” 他冷哼一声,随手将瘫软的沙貂重重摔在地上。 不待它缓过气翻身逃窜,姜尘的脚已如影随形,精准地踩在了它的背脊上,将其牢牢禁锢在地。 随即,他也不再去看脚下那只已经老实的小兽,而是抬眼望去。 不远处,祁连雪已持剑追上了那黑袍人影。 第一卷 第82章 擒获 祁连雪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拦在黑斗篷人影面前。 随即手中长剑轻颤,凛冽的剑气织成一张无形杀网,逼得对方硬生生止住去势。 而就在身形停滞的刹那,数道寒芒自翻飞的斗篷下激射而出。 可祁连雪的剑更快,只听一串清脆的叮当作响,所有飞匕尽数被精准击落。 趁对方出手后那瞬息间的凝滞,祁连雪足尖轻点,人已如清风掠至其侧翼。 剑锋随之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直取对方咽喉。 黑斗篷人影反应极快,整个上身猛地后仰。 险之又险地避过这致命一击,同时借势急退。 宽大的袖口中再次滑出两柄狭长匕首,寒光凛凛。 他正欲重整旗鼓,祁连雪的剑却如附骨之疽,已追袭至面门。 迫不得已,他只得一个铁板桥,身形几乎与地面平行。 感受着那森寒剑气贴面掠过,他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随即急忙一个狼狈的侧翻企图拉开距离。 然而祁连雪的剑势如江河奔涌,绵绵不绝。 下一剑,已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后心。 嗤啦。 剑锋轻易地刺穿斗篷,却竟是落空了。 那斗篷应声委顿于地,内里之人竟已金蝉脱壳。 但脱身而出的身影并未借机反扑或远遁。 经过这短暂而惊险的交手,她已清醒认识到。 无论是战是逃,自己都绝无可能从祁连雪的剑下生还。 此刻,她唯一的生机,只剩下那个始终作壁上观的姜尘。 心念电转间,她已向姜尘所在之处疾掠而去。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甫一接近,一股如有实质的恐怖煞气便扑面而来。 未及反应,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扼住她的咽喉。 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与方才她豢养的沙貂,如出一辙。 姜尘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杀意倏然收敛。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黑衣女子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金蝉脱壳,声东击西,同样的招数反复使用,就算是傻子,也不会再上当了。” 他微微凑近,目光锐利如刀。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懂么?” 祁连雪见状,身形一晃已收剑回至姜尘身侧。 今日对方一连串的诡诈手段,尤其是两次声东击西险些危及姜尘,已让她心中愠怒难抑。 若非姜尘自身实力超绝,她这护卫便已接连失职两次。 此念一生,为绝后患,她眸中寒光一闪,指间已多了两枚北境军营特制的透骨铁钉。 出手如电,毫不容情。 噗嗤两声轻响,铁钉精准无比地贯入那女子的双侧琵琶骨。 “唔!” 即便咽喉被扼,那钻心刺骨的剧痛仍让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瞬间脱力,冷汗浸湿了黑衣。 姜尘顺势松手,任由她如同断线木偶般跌落在地。 女子瘫倒在尘土中,贪婪的用鼻子喘息着。 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琵琶骨处的伤口,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她脸色惨白,牙关紧咬,硬是将后续的痛呼全部咽了回去,只余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被姜尘踩在脚下的沙貂,似乎清晰地感受到了主人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它不再挣扎,那双灵性的眼睛急切地望向女子,喉间发出细微的,哀鸣般的呜呜声。 祁连雪面色冷峻,毫不松懈,抽出随身携带的坚韧缚索。 上前利落地将女子的手腕脚踝牢牢反绑在身后,彻底断绝了她任何行动的可能。 姜尘这才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地上动弹不得的俘虏,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好了,闲杂手段都已用尽,现在我们总算可以好好谈谈了。” 他微微蹲下身,目光如炬,锁住对方试图躲闪的视线。 “首先,告诉我,你是谁?” 眼见那女子瘫倒在地,紧咬牙关,任凭额间冷汗涔涔而下,依旧一言不发。 姜尘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肩头,垂眸端详着她因疼痛而苍白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倒是生了副好皮相。” 他语气轻慢,仿佛在评价一件器物。 “可惜,为何总有人天真地以为,只要咬紧牙关,就能万事大吉?” 祁连雪闻言,右手已按上剑柄,眸中寒光凛冽,显然准备动用更严厉的手段。 姜尘却摆了摆手,淡然阻止。 “不必在此浪费功夫。把人带回去,交给吴伯便是,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么。” 他话音微顿,目光转向那些被篷布遮盖的货车和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人影。 “至于现在,咱们先弄清楚,这些人不惜代价运送的,究竟是些什么宝贝。” 祁连雪颔首,正欲转身探查,姜尘却再次出声阻拦。 他脚下微微用力,引得被踩住的沙貂发出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别忘了这小东西。” 姜尘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徒劳挣扎的小兽。 “它机灵得很,可得看牢了。” 那沙貂竟似听懂了他的话,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祁连雪会意,立刻上前,手法利落地用特制细绳将沙貂的四肢,身躯乃至长尾层层捆绑。 将其结结实实地裹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粽子。 最后,更是在它尖吻处缠绕数圈,确保它无法发出任何示警或伤人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这小粽子随手丢在女子身旁。 处理完潜在的麻烦,两人这才一同走向那些被严密遮盖的货物,以及那几个形销骨立,神色萎靡的神秘之人。 第一卷 第83章 鸟和虫子 姜尘与祁连雪无视了那几个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萎靡之人。 径直走向其中一辆被厚重篷布严密遮盖的大车。 祁连雪手腕一抖,剑尖如灵蛇般探出,精准地挑向篷布边缘。 刺啦…… 布帛撕裂声在寂静的残垣间格外刺耳。 随着篷布滑落,其下的景象也漏了出来。 是一个个码放整齐的木质牢笼。 而笼中关着的,竟是一只只羽毛灰暗,毫不起眼的小型鸟类。 篷布被突然揭开,光线涌入,这些原本安静的小鸟仿佛受到了巨大惊吓,顿时在狭小的笼中疯狂扑腾,撞击。 发出阵阵尖锐杂乱的叽喳声,显得异常焦躁不安。 姜尘与祁连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不解。 这些鸟看似普通,但如此大规模地被秘密运输,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祁连雪转身,冰冷的目光锁定其中一个面色惨白,精神萎顿的人,剑尖虚指,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笼中何物?”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人声音颤抖,带着恐惧。 “不知道?” 祁连雪语气骤寒。 “那你们为何随行?” “钱,他们给了我们家里一大笔钱。” 那人瑟缩着回答。 “只说让我们跟着队伍走……” “还有呢?” 姜尘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每日,每日都要我们,放血……” 那人似乎想起了极为恐怖的事情,脸色更加苍白。 “放血?” 姜尘眉峰微蹙。 “是……喂……喂它们……” 他艰难地抬手指向那些躁动不安的鸟笼。 “它们饮血?” 姜尘闻言,眼中锐光一闪,立刻仔细看向笼中鸟类的喙部。 然而,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鸟喙,虽有一定硬度,却绝非适合吸食血液的结构。 他心中的疑云更重,沉声追问。 “它们,如何饮血?” 那人却只是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茫然与恐惧。 “不,不知道……每次放完血,我们就,就被赶开从没,看见过……” 姜尘闻言转回头,残阳的余晖落在那些躁动的灰暗小鸟和斑驳的笼子上,投下扭曲诡异的阴影。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姜尘环视这片残垣断壁,随即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祁连雪心领神会,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支造型独特的响箭,毫不犹豫地拉响。 尖锐的啸音破空而起,远远传开。 不过片刻,地面传来沉闷而整齐的震动,一队黑衣黑甲的大戟士如幽灵般疾驰而至,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四周。 姜尘寥寥数语,下达指令。 训练有素的大戟士立刻行动,将那些装载怪鸟的牢笼车辆,几名萎靡的随行之人,连同那个被铁钉锁住琵琶骨,已然昏死过去的黑衣女子,一并带上,朝着荒魂关方向疾驰而去。 北境士卒的行进速度极快,不多时,一行人便返回了军营。 安顿好后,姜尘立刻在营中询问,试图弄清这些怪鸟的来历。 然而问遍所见之人,竟无一人能识得此鸟。 他正欲派人去找齐声或常正宇前来辨认,恰逢闻讯走出营帐的林妙音。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躁动不安的怪鸟时,脚步猛地一顿。 在听姜尘简略说明情况,尤其是听到以人血喂养时,她原本沉静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眸中透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些鸟果然有问题?” 姜尘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 “鸟本身或许无大害。” 林妙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指向那些鸟。 “但问题在于,这些鸟的体内,共生着一种极为特殊的虫子。” 姜尘闻言眉尾一挑。 “虫子?是寄生虫?” “可以这么理解。” 林妙音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这种虫子与这种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关系,它们潜伏在鸟的体内,依靠鸟捕食的小虫,小兽的体液为生,待到这宿主体衰死亡,虫子便会破体而出。”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在野外,这些虫子破体后,只会循着宿主生前猎食的气息,去追逐那些小型虫兽,继续其生命循环,本也掀不起大风浪,但是。 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姜尘。 “你刚才说,它们是用人血喂养的?” 姜尘闻言眯了眯眼,已然明白了关键所在。 “你的意思是……” “没错!” 林妙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冰冷的寒意。 “长期以人血喂养,这些虫子早已熟悉并记住了人血的气息,一旦这些鸟死亡,破体而出的虫子,将会本能地追寻着它们所熟悉的人血气息而去,它们会寻找活人作为新的寄生目标。”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而最可怕的是,这种虫子身上,天然携带一种对人而言……传染性极强,且极为凶险的疫病,这是……这是被人精心设计的,传播瘟疫的毒计!” “生物战?生化站?还真是不能小看这天下之人啊。” 姜尘闻言,忍不住笑了笑,随即看向林妙音开口问道。 “如此冷僻诡谲之物,你是从何得知其详?” 林妙音神色凝重,沉声应道。 “家父昔年致力于搜集西境乃至域外诸国的奇闻异志与古籍秘录,我曾在他收藏的一卷残破沙陀古籍中,偶然见过关于此物及其体内疫虫的详尽描绘,当时只觉其生存方式诡奇非常,故而印象极深,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 “原来如此,是林将军博闻强识,惠泽后人啊。” 姜尘点了点头,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踱步至那些鸟笼前,看着其中躁动的灰暗身影,声音冷了下去。 “如此说来,是有人处心积虑,从沙陀商人手中购得这些体内暗藏杀机的怪鸟,那么,他们耗费心机,想将这东西运往何处?目的何在?” 祁连雪目光扫过军营辕门,下意识地猜测。 “会不会……目标就是这荒魂关大营?” “不会。” 姜尘斩钉截铁地摇头,眼中闪过洞察之色。 “齐声此人,纵有千般不是,守成求稳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或许无能,但绝不至愚蠢至此,让这等来历不明,形迹可疑之物进入军营重地?莫说他不敢,就算他敢,营中规矩和层层查验也绝非虚设。” “或许,他们会用其他手段送进来也说不定啊。” 听了祁连雪的话,姜尘先是一笑,随即开口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们需要知道,你口中的这个他们,是谁?” 第一卷 第84章 要不你俩先干一架 荒魂关大营深处,一片被清空的场地上,巨大的铁笼如同炼狱熔炉,其中烈焰翻腾,发出噼啪爆响。 一只只灰暗的鸟雀在火海中疯狂扑撞,发出凄厉的尖鸣,最终化作焦黑的残骸。 四周,精锐士卒手持长矛火把,严密警戒,形成一道滴水不漏的包围圈,绝不容任何一只漏网之鱼逃脱。 不远处一座营帐前,帐帘高卷。 姜尘负手而立,凝视着那冲天火光,跳动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帐内,敲打在那个被悬吊着的黑衣女子心上。 “看着你的心血化为灰烬,感觉如何?现在开口,尚能免受皮肉之苦。告诉我,你们是谁?培育,运送这些疫病之鸟,究竟意欲何为?” “还能有谁,自然是精图国。” 一个带着异域口音的女声抢先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高亢。 “我们北方部落此刻南下,精图便要趁乱东进,坐收渔利。” 姜尘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另一侧被单独关押的穆月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我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位尊贵的客人。” 他踱步至穆月的牢笼前,语气玩味。 “话说,你的那位舅舅,似乎并没把你这位外甥女太当回事啊,这么久了,连一点赎人的消息都没有。” 穆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却倔强地扬起下巴。 “他们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价钱,换我回去。” 姜尘闻言忍不住抬了抬眼眉。 “这么有信心?” “你若等得不耐烦,现在杀了我便是。” 穆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诡异。 “待我舅舅日后发现时,那场面……想必会很有趣。” 姜尘眯起双眼,审视着她脸上那决绝中带着疯狂的笑意,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你是,种子?你父亲,将你培育成了种子?” 穆月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微缩,紧紧抿住了嘴唇,以沉默作为回答。 姜尘见状,了然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冷意。 “原来如此……难怪当初你父亲不惜耗费部落过半的财富,也要将你赎回,不是为了亲情,而是为了保住他精心培育的,最珍贵的种子。” “种子?” 一旁的林妙音闻言面露疑惑。 祁连雪抱剑而立,冷静地解释道。 “他们部落中,历代祭司,首领或某些特殊职司者,皆需身负独特天赋,此天赋并非随机传承,他们会挑选血脉最为纯净尊贵的女子,自幼以外界鲜有人知的秘药,秘法精心培育,待其长成,便成为种子,轮流与那些身负职位的男子结合,以确保他们的后代能稳定继承那些特殊的天赋与能力。” “可她的父亲就是前任首领,与……” 林妙音闻言忍不住蹙眉顿了一下,而后开口。 “而且,已经死了。” “正因如此。” 祁连雪看向穆月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她父亲死后,没有了首领那股源头,那么作为种子的她,更需要与部落中众多拥有首领血脉的男子结合,直到……诞下那个继承了首领应有天赋的子嗣为止。” 姜尘的目光再次锁住穆月,语气笃定。 “你的舅舅,现在的部落首领,并不知道你父亲将你培育成了种子,对吗?否则,他绝不会让你潜入敌境,行此险招,而你,也从未告诉他这个秘密。” 穆月并未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 被吊在半空,琵琶骨被透骨钉贯穿的黑衣女子,本该因剧痛而萎靡,此刻却忽然抬起了头。 散乱发丝间,那双眼睛锐利得惊人,直直射向一旁的穆月。 她的声音带着疼痛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向穆月最敏感的神经。 “身负延续血脉,稳定部族的重任,却隐瞒身份,将自己置身于如此险境……” 她微微转动脖颈,冰冷的目光投向牢笼中的穆月。 “作为前任首领唯一的女儿,你对得起那些将希望寄托于这份血脉上的子民吗?”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帐内几人都为之一怔。 穆月更是猛地转过头,眼中燃起被刺痛和羞辱的怒火。 “你一个将死之人,又懂得什么?!” 黑衣女子无视她的驳斥,语气冰冷如西境的寒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我不管你为何而来,我只知道,既是种子,就不该让自己陷入绝境,更不该将自身的存亡,交由敌人掌控,你,失职了。” “你又懂什么?!” 穆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尖锐起来。 “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被挂在这里,像块风干的肉,镇北王府的透骨钉滋味如何?我告诉你,这不过是开胃小菜!你若再不开口,他们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有人同情。” “我失手,是时运不济,意外所致。” 黑衣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傲然。 “别把我和你这种自寻死路的蠢货,相提并论。”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一个惊怒如火,一个冰冷如铁,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空气中交织。 就在这时,一旁抱着肩膀看了许久好戏的姜尘,忽然懒洋洋地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轻拍了两下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打破了僵持。 “精彩,真是精彩。” 他踱步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看戏。 他停在两人中间,笑容愈发灿烂,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恶劣趣味。 “看你们精神头这么足,聊得这么投机,要不,我先放你俩下来,打一架?” 两人似乎终是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对视一眼后便避过对方的视线,谁也不再开口。 第一卷 第85章 弃子 看着陷入沉默的两人,姜尘眉梢微挑,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帐外。 远处的火焰已渐趋微弱,那曾装载着死亡与阴谋的牢笼,连同其中诡异的鸟雀与致命的疫虫,此刻已尽数化为焦黑的灰烬,在晚风中飘散。 他沉声吩咐左右,待火堆彻底熄灭后,必须仔细检查,确保不留任何隐患。 与此同时,营中冲天的火光与异动,自然未能逃过所有人的眼睛。 然而,作为大营统帅的齐声与副将常正宇,却都未曾现身于众人之前。 此刻,他们正身处一座僻静的营帐内,烛火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气氛凝重。 “我不同意。” 常正宇斩钉截铁地开口,打破了帐内的沉寂,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齐声。 “你如何能保证,此计万无一失?” 齐声扳着手指,陈述着看似有利的条件。 “钦差卫队和他带来的北凉大戟士,如今都在这荒魂关大营之内,等于在我们的掌控之下,而且,现在营中羁押着北境前任部落首领之女,他刚抓的那位,乃是精图八王爷之女……若姜尘此刻死了,可供我们引导,嫁祸的方向太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届时,无论让北境那些蛮族部落去承受姜焚天的雷霆之怒,还是让精图国成为报复的目标,对我们而言,都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首先,他是镇北王姜焚天唯一的儿子,我们不该谋害忠良之后。” 常正宇试图用道义劝阻,见齐声不为所动,又压低了声音,提及现实的顾虑。 “退一万步讲,北境此刻正在与蛮族交战,世子若在此地出事,王爷盛怒之下,若与朝廷彻底决裂,或是挥师西进问罪,这后果谁承担得起?” 齐声闻言,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洞察世情的淡然笑容。 “正宇,你太小看镇北王了。”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诚然,北境蛮族大军实力胜过精图,但姜焚天麾下的铁骑,更强!他若真想扫荡北境,绝非难事。” 常正宇眉头紧锁,显然不解。 齐声继续道,言语间透露出远超常人的信息与判断。 “他之所以留着那些蛮子,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他不愿与陛下及朝廷彻底撕破脸皮,不想这天下百姓,因他与朝廷骤然爆发的全面战火而流离失所。他在顾全大局。” 常正宇闻言,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齐声。 “这些……这些隐秘,你怎么知道?” “我齐家世代将门,经营至今,所知所闻,自然比你以为的更深,更远。” 齐声的语气带着世家独有的底蕴与自信,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而且,镇北王心有丘壑,顾及苍生,不愿与朝廷彻底闹僵,但他这个儿子,姜尘,可不一样!”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决断。 “此子无法无天,行事百无禁忌,更兼具雄才与狠辣,假以时日,他若执掌北境,必将是这天下最大的变数!我等今日之举,不仅是为西出收复故土创造良机,更是为这未来的天下格局……提前抹去一个最不稳定的祸端!” 齐声摆了摆手,压下帐内有些激烈的争论。 “此事暂且搁置,待卫境前来会面再议,他素来比我们更清醒冷静,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精图究竟意欲何为,他们的八王爷连自己的女儿都派了出来,所图必然非同小可。” “无非是寻找动手的契机,精图八王爷心中历来都有此意,他的子女亦是如此,都是他得力的手下。” 常正宇语气沉闷。 “我们不也正是等待这样一个契机吗?若他们始终按兵不动,我们何年何月才能从那位只知维稳的陛下口中,听到梦寐以求的出兵之令?” “话虽如此。” 齐声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但他们准备的东西,你也亲眼所见,你觉得,那批疫鸟是冲着何处而来?” “此处大营?” 常正宇下意识回答,随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齐声闻言却是开口说道。 “其实即便针对大营,倒也……无妨,我们真正的根基,又岂在此处,只是,那他们为何要冒险试图潜入边城?” 旋即,他又自问自答。 “或许是想寻找机会,将疫源转运至大营之内。” “不。” 常正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 “或许,是他们的目标并非军营,而是卫境治下的荒州城。” 齐声闻言,眉头骤然锁紧。 “此言何意?” 常正宇沉声开口。 “倘若他们将那些东西散入荒州人口稠密的城中,届时瘟疫横行,荒州必乱!” “但他们的大军越不过荒魂关天险……” “若他们根本不需要越过呢?” 常正宇打断齐声,声音低沉。 齐声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 “你是说……那支一直潜藏在沙漠里的精图军队?” “不错!” 常正宇语气笃定。 “凉州局势你我心知肚明,早已千疮百孔,若精图人设法让那支军队化整为零,分批渗透进入凉州,再借道转进荒州……” 他深吸一口气,描绘出可怕的图景。 “待瘟疫引发荒州大乱,他们便趁乱控制城池,与关外的精图主力里应外合,前后夹击此关,届时,荒魂关再险,亦将腹背受敌!” 齐声沉默片刻,尽管眉头深锁,却仍试图维持战略上的冷静。 “或许……此举确实会对此关构成威胁,但别忘了,我们的主力并不在此,他们制造越大的混乱,我们日后出兵收复失地,就越是名正言顺。” “但这座营里的士兵呢?!” 常正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们也是我大炎的士卒,是活生生的人!” “欲成大事,必有牺牲,将此关作为诱饵,为出兵准备足够的借口,本就是我们既定的策略之一。” “我们当初设定的牺牲,绝非是让他们尽数送命!这不是沙盘推演,可以随意舍弃棋子!” 常正宇猛地站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我也非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高台将帅,我只是个带兵的,这些士卒,是与我同锅吃饭,同营而宿,在我身边流过血汗的兄弟!” 第一卷 第86章 关外荒村 帐外不远处,把守的荒魂关士兵看着那被大戟士护卫的帐篷。 听着里面断续传出的,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忍不住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里面究竟是怎样的酷刑。 正心神不宁间,忽见大将齐声沉着脸踱步而来,几人连忙挺直腰板,屏息凝神。 齐声目光扫过营帐,沉声问道。 “钦差大人,还在审问那来历不明的女子?” 其中一名士兵连忙拱手回道。 “回将军,是…是的,一直未停。” “嗯。” 齐声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吩咐道。 “你们在此好生守着,钦差大人有任何情况,任何吩咐,包括随行的公主殿下及其扈从的动向,务必立刻报我知晓。” 一众士兵连忙齐齐应下。 “遵命!”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一种冰冷的恐惧。 那黑衣女子被吊在半空,头颅无力地垂下,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一片涣散。 额头上布满冷汗与冰水混合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双肋之下的衣衫已被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痉挛。 姜尘安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单手支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默剧。 吴伯则刚放下手中一柄造型奇特,带着细微倒钩的骨刀。 他用一块白布细细擦拭着刀锋上的血渍,看向那女子的目光中,竟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 “能硬生生扛完一整套肋骨梳洗而不昏厥,更未吐露半字……娃娃,你真的很不错。” 他语调平和,如同在点评一件艺术品。 嘴上说着,他已从旁边的皮囊中,又取出了数根长短不一,闪着幽冷寒光的银针与铁钉,它们形状各异,令人望之生畏。 “我家王爷,其实顶不喜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吴伯一边说着,一边精准地将一根长针缓缓刺入女子颈后的某处穴位,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但行军打仗,对阵交锋,有些情报,偏偏离不了这些脏活累活。” 那女子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渗出。 吴伯对此置若罔闻,依旧不紧不慢地操作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追忆往事的怅然。 “老夫年轻时,也曾误入歧途,在那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魔教星元宗里,厮混了整整十年,后来,星元宗被王爷亲手所灭,老夫侥幸得存,便跟在了王爷麾下效力。” 他拿起一根三棱透骨钉,在烛火下看了看锋尖。 “当年在星元宗学来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没想到,竟真能为王爷分忧解难,这让我……很是欣慰。” 他手腕一沉,透骨钉精准地刺入另一个关节。 “毕竟,王爷待我,恩重如山啊。” “只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虽然后来我将这些手段整理改良,传入了军中斥候营,但我个人呢,其实也并不喜欢对人用刑,每用一次,都像是把过去的自己,又挖出来一分。” 一旁被关着的穆月,看着吴伯那平静到近乎慈祥的侧脸,听着他絮絮叨叨如同家常的言语。 再看向那女子惨不忍睹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对依旧稳坐的姜尘低声道。 “这……这老头什么情况?是个变态吧?” 姜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仍落在吴伯手上,轻声道。 “别这么说,吴伯心底,其实再善良不过,只是平日里沉闷,鲜少言语,唯有在做这些他称之为脏活的时候,才会回忆过往,打开话匣子,这对他而言,是一种,独特的放松方式。”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脸色发白的穆月,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现在,你是不是有点庆幸,自己当初交代得足够干脆,以及,自身还保留着足够的价值?”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齐声沉稳的声音。 “钦差大人,齐声求见。” 姜尘眼帘微抬。 “进。” 齐声掀帘而入,目光快速扫过帐内情形,在那昏死过去的女子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向姜尘躬身行礼。 “拜见钦差大人。” “齐将军有事?” 姜尘语气平淡。 “回大人。” 齐声拱手,面色凝重。 “末将方才远远观察大人带回来的此女,总觉得有些面熟,回去后细想,终于有了些印象,只是……此事关乎可能存在的同党,末将恳请大人,带上此女,随我移步他处确认。” “他处?” 姜尘眉梢微挑。 齐声点头回道。 “是。” “何处?” “关外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荒村,末将曾隐约见到其中有些人影活动,其中一人,无论身形体态,似乎都与此女颇为相似,或许……是她的巢穴所在。” 姜尘盯着齐声看了片刻,突然轻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暖意。 “关外荒村?还有人影?齐将军,你现在才想起此事,是想告诉本钦差,你对此等可疑迹象,依旧未曾在意,是么?” 齐声身体微微一僵,低头道。 “是末将失职,请大人责罚。” “罢了。” 姜尘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此时容后再议既然齐将军有了线索,那便……头前带路吧。” 齐声闻言连忙抱拳开口。 “是!末将遵命!” 第一卷 第87章 埋伏与出手 残阳如血,将广袤无垠的大漠染成一片凄厉的金红。 风掠过沙丘,卷起细碎的沙砾,吹拂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废墟。 与其说这是一个村落,不如说是一具被时光和黄沙啃噬殆尽的庞大尸骸。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肋骨般支棱着,找不到一面完整的墙壁,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荒凉。 姜尘,祁连雪,以及两名精锐士卒押解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黑衣女子,立于这片废墟之中。 姜尘的目光淡淡扫过那黑衣女子。 见她面对此地只有一片陌生的茫然,随即又环顾四周,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那笑意冰冷,不带丝毫暖意。 “齐将军。” 他声音平稳,却清晰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 “费心带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现在可以直说了吧?” 一旁的齐声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愕与无辜。 “大人何出此言?末将……” “她对此地,全无印象。” 姜尘打断他,用下巴点了点那黑衣女子。 “而且。” 他语调微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残破的矮墙与沙丘之后。 “这四周,可埋伏了不少客人啊。” “什么?!” 齐声虎目圆睁,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大人,末将……” “齐将军如此修为,竟感知不到么?” 姜尘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质疑。 齐声的辩解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几乎就在他语塞的瞬间。 嗖!嗖!嗖! 一道道身披精图制式皮甲,面容凶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残垣断壁后,沙丘凹陷处猛然窜出。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眨眼间便结成一个训练有素的包围圈。 冰冷的兵刃在夕阳下反射着嗜血的光芒,将姜尘几人死死围在中心。 “保护大人!” 齐声反应极快,怒喝一声,身形已如猛虎般扑出。 径直迎上对方为首的一名彪悍头目,刀光闪烁,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劲气四溢,看起来激烈异常。 而就在这时,另一名头目猛地高举战刀,嘶声咆哮。 “列阵!” “哈!” 包围他们的精图士兵齐声暴喝,声浪震天。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血煞之气的惨烈罡风自军阵中升腾而起。 如同扭曲的透明屏障,环绕四周,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充满压迫感。 那持刀头目狞笑一声,战刀之上罡风缠绕,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直劈姜尘面门。 锵! 祁连雪长剑出鞘,如秋水横空,精准地架住这一刀。 但军阵凝聚的罡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冲击着她的剑气,让她眉头紧蹙,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而其余士兵则趁势怒吼着,手中长矛,弯刀裹挟着那渗人的集体罡风,如同钢铁荆棘丛林,从四面八方同时向核心处的姜尘攒刺而来。 面对这绝杀之局,姜尘眼神骤然一眯,寒光乍现。他对身旁两名士卒淡然吩咐。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浑然剧变。 一股如有实质,冰冷刺骨的恐怖杀意,如同沉睡的洪荒凶兽骤然苏醒,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脚下的沙尘被无形的气浪排开,形成一圈涟漪。 那被押着的黑衣女子距离最近,被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杀气冲击得心神剧震,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仿佛灵魂都在颤栗。 围攻而来的士兵们同样感受到了这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气息,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 但他们凭借战场磨砺出的血勇和军阵罡风的庇护,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上。 姜尘动了。 他裹挟着那令人胆寒的杀气,一步踏出,竟如同闲庭信步。 首当其冲的士兵长枪已刺到胸前,枪尖罡风嘶鸣,足以绞碎铁甲。 然而,姜尘只是微微侧身,那凌厉无匹的一枪便贴着衣襟擦过。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右手闪电般探出。 五指如钩,竟无视那缠绕枪身,旋转如刀轮般的罡风,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枪杆。 噗! 罡风与他手掌接触,发出沉闷的撕裂声,却未能伤他分毫。 下一刻,他抬脚一记迅捷无比的侧踹,正中那士兵的胸腹。 嘭! 那士兵如同被巨木撞击,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鲜血狂喷。 长枪易主。 姜尘手腕一抖,夺来的长枪在他掌中发出一声嗡鸣。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枪向后刺出。 噗嗤! 枪尖精准无比地从身后一名偷袭者的咽喉洞穿,带出一蓬凄艳的血花。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姜尘这突如其来,狠辣果决的出手。 以及那完全超出预估的恐怖实力,明显让四周埋伏的精图士兵为之一窒,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骇。 然而,他们的惊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疯狂的杀意取代。 他们喉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再度如潮水般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 数道裹挟着军阵罡风的锋刃,从不同角度撕裂空气,带着尖啸声劈砍而至,封死了姜尘所有闪避的空间。 面对这密不透风的围攻,姜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轻轻一晃。 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最致命的几道劈砍。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杆夺来的长枪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格开侧面袭来的一柄弯刀。 枪尖借势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噗嗤! 冰冷的枪尖已从另一名士兵的胸口透背而出。 那士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姜尘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那被刺穿的敌人一眼。 迈步前踏,在对方尸体尚未倒地之前,左手如闪电般探出,顺势抽出了那名士兵腰间的配刀。 刀刚入手,身后,数杆长枪已然刺到,枪尖凝聚的罡风几乎要触及他的背心。 姜尘骤然转身,手中刚刚夺取的配刀划出一片冰冷的扇形光华。 锵!锵!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那几杆灌注了罡风与力量的长枪,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刀齐刷刷斩断。 断裂的枪头叮当作响,尚未落地。 刀光未尽,去势不止。 如同新月般的寒光轻盈地掠过那几名持枪士兵的咽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几人脸上的狰狞与杀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愕然与空洞。 下一刻,血线浮现,随即猛地迸发,化作凄艳的血雾喷溅而出。 姜尘持刀而立,衣袂在沙漠的晚风中微微飘动,点尘不染。 唯有刀尖之上,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凝聚,滴落。 第一卷 第88章 微风 姜尘在军阵中如鬼魅般穿梭,夺来的兵刃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镰刀。 他非但没有在围攻中显露半分疲态,周身那如有实质的杀意与磅礴气势反而愈演愈烈。 宛若一头挣脱枷锁的洪荒猛兽扑入羊群。 每一次挥手,每一次踏步,都必然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和生命的哀鸣。 这完全超出预想的碾压场景,让正在一旁激烈交手的齐声与那名伏兵首领,不约而同地蹙紧了眉头。 眼神交换间,一抹狠厉同时骤然闪过。 恰在此时,姜尘刚将手中战刀狠狠刺入一名士兵的心脏,力道之猛,几乎将对方钉穿。 他看也不看,单臂发力,竟以这具尚未断绝生机的躯体为盾,猛地抡起。 硬生生挡住了侧面数杆裹挟着凌厉罡风刺来的长枪。 噗嗤!咔嚓! 肉盾瞬间被罡风撕裂,骨断筋折之声令人牙酸。 也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 两道蓄势已久的凶悍气息,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自姜尘背后爆发。 齐声与那伏兵首领竟在这一刻摒弃了彼此的缠斗。 目标惊人一致,拳风与刀芒撕裂空气,带着必杀的决心,直袭姜尘后心要害。 姜尘虽未回头,但那超越常人的灵觉已先一步捕捉到了致命的危机。 他并未慌乱,持枪的左手甚至没有试图回防。 而是运足臂力,将那杆染血的长枪如同投掷标枪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与凝聚其上,冰冷刺骨的渗人杀意,猛地向后掷出。 长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取那伏兵首领的面门。 其势之猛,让他汗毛倒竖,再也顾不得攻击,只得强行扭身闪避,刀势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姜尘仿佛背后生眼,腰身一拧,右腿如钢鞭般向后横扫而出。 足底精准无比地蹬在了齐声那凝聚了全身罡气,轰然而至的拳锋之上。 轰! 两股刚猛无匹的力量悍然对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爆鸣。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漫天沙尘。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两人同时向后滑退。 姜尘却借着这后退之势,身形如飘絮般灵动。 轻而易举地避过一名慌乱士兵劈来的弯刀,顺手一抄,又将对方的兵刃夺过。 待他足尖点地,稳住身形的刹那,手中刀刃已然化作两道死亡旋风。 寒光闪烁间,周围残余的几名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颓然倒地。 而那躲过飞枪袭击的首领,此刻已稳住身形,眼中凶光毕露。 身形如电再次逼近,手中战刀划出一道阴狠的弧线,横削姜尘腰腹。 姜尘仿佛早有预料,一个精妙至极的后仰,刀锋贴着鼻尖掠过。 他顺势挥动刚夺来的弯刀,结果了侧方一名欲要偷袭的敌人。 同时空着的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首领再次劈来的持刀手腕,让其难以寸进。 几乎是同一时间,齐声的攻势已至另一边,拳风呼啸,直取姜尘太阳穴。 姜尘神色不变,右手战刀反手一撩,刀背厚重处不偏不倚,正好架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发出铛的一声金铁交鸣。 一瞬间,姜尘一手控住首领利刃,一手持刀挡住齐声重拳,竟以一人之力,同时钳制住了两名高手的联手突袭。 齐声与那首领眼中同时闪过骇然,随即疯狂催动内力,试图以力量强行压制。 姜尘却并未选择硬抗,在两人力量彻底爆发的前一瞬,扣住首领手腕的左手猛地一拽一推,右手战刀借力划开齐声的拳劲。 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向后急退。 瞬息间便脱离了两人一左一右的夹击包围,稳稳落在三丈开外。 落地瞬间,他手中刀刃再次挥洒,将两个不知死活冲上来的士兵轻易斩杀。 此刻,战场上短暂的凝滞。 姜尘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中汹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牢牢锁定在脸色变幻不定的齐声身上。 他随手抛掉手中卷刃的弯刀,用那饱含杀意,冰冷得如同西境风雪的声音,缓缓开口。 “怎么,齐将军……不装了?” 看着姜尘周身那如有实质,几乎要扭曲光线的浓烈杀意。 以及那双冰冷彻骨,却依旧保持着绝对清醒的眸子,齐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嘶声道。 “你,你怎么可能练成镇北王的《浴血修罗经》?!这绝无可能!” 姜尘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那本就是我姜家世代传承的绝学,我练了,有何不对?” “不对?!当然不对!” 齐声几乎是低吼出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惊惧。 “修炼此经者,需以无尽杀伐锤炼心神,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被那滔天杀意反噬,最终沦为一具只知杀戮,毫无理智的疯魔怪物!你……你怎么可能还保持清醒?!” “是么?”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妖异的弧度。 “你说的怪物……是这样的么?” 话音未落的刹那,脚下地面轰然龟裂。 身形竟在原地留下淡淡的血色残影,本体已如瞬移般出现在齐声面前。 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缠绕着凝练到极致的血色罡气,带着洞穿金石的可怖锐响,直刺齐声眉心! 齐声亡魂大冒,于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偏头侧身! 嗤啦! 凌厉的指风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带走了几缕发丝,甚至在他脸颊上划开一道细微的血痕,火辣辣的疼。 他惊怒交加,正欲催动全力反击,眼前血色身影却再次一晃,如同鬼魅般脱离了与他的接触,出现在了旁边几名试图结阵的士兵之中。 如同热刀切过牛油,那几名士兵连同他们身上精图制式的皮甲,被轻易撕裂,瞬间毙命。 姜尘立于尸骸之间,周身杀意更盛,仿佛每一分杀戮都在为他提供力量。 他抬眸,目光穿透弥漫的血腥气,再次锁定齐声。 “服装准备得不错,看起来像是精图的士兵。” 他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冰冷。 “不过,这罡风战阵的运转法门,分明是你齐家秘传的摧城罡煞阵吧?这些人,是你齐声的人,对么?” 说话间,他步伐未停,身形如血色旋风般在残余的士兵中穿梭。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惨叫此起彼伏,顷刻间便将周身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他站在尸堆之中,宛如从血池地狱归来的修罗,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可惜,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据我家秘卷记载,你齐家祖上以此阵迎敌,罡风起时,如天灾过境,摧城拔寨,易如反掌。” 他目光如两柄冰锥,刺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齐声。 “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只剩下这点,给人挠痒痒的微风了。” 第一卷 第89章 杀戮 眼见姜尘轻描淡写间便识破底细,屠戮士兵。 齐声知已无退路,眼中狠色一闪,猛地向后跃入军阵中心,双臂一振,嘶声怒吼。 “结阵,摧城势!” 命令既出,残余的士兵如臂使指,迅速以齐声为核心聚合,步伐交错,气息相连。 一股远比之前猛烈,狂暴的罡风自军阵中咆哮着升腾而起。 不再是扭曲的空气,而是近乎凝成实质的灰白色气旋,卷起地面沙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气旋所过之处,本就破败的残垣断壁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齐声立于风眼沉声开口。 “此阵摧城势,自创出以来,是第二次仅对一人施展,上一位,乃是我祖上率军,于前朝禁宫门前,围杀那位号称大内第一人的侍卫统领,叶煌,姜尘,你能逼我至此,足以自傲了!” 姜尘闻言,竟真的轻轻颔首,仿佛在认可这段历史。 他挥手示意欲要上前助阵的祁连雪退开,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齐声耳中。 “据载,昔日你祖上对阵叶煌,动用家族最精锐的六千亲兵,结此大阵,最终,士卒折损八成,连你那位祖上本人亦身受重创,才堪堪将叶煌磨死。” 他抬眼,扫过齐声身后那不过百余人的军阵。 那些虽然悍勇却远谈不上精锐的士兵。 他缓缓开口。 “今日,就凭你这点人手,这等货色……也想重现祖上荣光?够用么?” 齐声闻言却是厉声道。 “你!你岂可与叶煌相提并论!” “说的倒也是。” 姜尘竟再次点头,随即抬眼,目光锁定了那团愈发膨胀,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灰白罡风龙卷。 缓缓摆开一个古朴的拳架,周身那血色的杀意开始向内坍缩,凝聚。 “那便……来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姜尘动了。 他没有选择游斗或避让,而是将周身凝聚到极点的力量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血色长虹。 不退反进,竟主动撞向了那足以摧城拔寨的恐怖罡风。 “找死!碾碎他!” 齐声咆哮,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巨大的灰白罡风龙卷,裹挟着阵中所有死士的力量与兵刃,如同苏醒的灭世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着姜尘吞噬而去。 嗤啦! 猛烈的风势如同千万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将姜尘的衣袍切割出无数破口。 长发在狂风中乱舞,皮肤上也浮现出细密的血痕。 但他竟全然不顾,眼神锐利如初。 就在身形没入风障的刹那,他左脚猛地跺地! 锵! 一柄深深插入土中的长枪被震飞而起,精准落入他手中。 一人,一枪,人枪合一,仿佛化作了一柄无坚不摧的破阵尖矛,与那毁灭性的罡风龙卷悍然对撞。 嗡! 巨大的能量对冲让空间都为之震颤。 僵持不过一瞬,那血色枪芒竟以点破面,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硬生生在那灰白色的风壁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姜尘身影如电,顺着缺口一闪而入,直接落入了军阵最核心,也是防守最严密的人群之中。 落地瞬间,他手中长枪已然化作一道咆哮的血龙。 枪身横扫,枪杆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猛地扫过一周! 嘭!嘭!嘭! 数名结阵的死士如同被巨锤击中,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然而,他们的身体尚在半空,姜尘手中长枪已化作漫天寒星,如影随形! 噗!噗!噗! 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他们的咽喉,心口,无一落空。 鲜血如同妖异的烟花,在半空中接连爆开。 “混蛋!” 齐声与那伏兵首领目眦欲裂,同时从两侧袭杀而至,刀光拳影,直取姜尘要害。 姜尘回枪格挡,架住两人合击,巨大的力量让他身形微沉。 但他根本无视那依旧缠绕周身,不断切割的残余罡风。 眼中寒光一闪,竟借着对方的力量,再次旋身撞入旁边试图重组阵型的士兵群中。 长枪再舞,血光迸现。 他如同一个永不停歇的杀戮风暴,在这摧城势的内部,硬生生搅起了一场更为酷烈的腥风血雨。 齐声与那伏兵首领眼见姜尘竟在他们的战阵核心如入无人之境,疯狂屠戮,岂能任由他继续肆虐? 两人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运转,一左一右,再度凝聚起毕生功力。 刀光如匹练,拳风似惊雷,挟着滔天怒火与必杀之意,狠狠袭向那道身影。 然而,此刻的姜尘,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尸山血海般的实质杀意。 以及他视军阵如无物,砍瓜切菜般收割生命的恐怖景象,终于彻底击溃了这些死士的心防。 嗡! 那原本依靠众人心念与血气勉强维持的摧城罡风,随着士兵们心神的剧烈动摇,发出一阵哀鸣般的震颤,肉眼可见地黯淡,稀薄下来,威势大减! 感受到周身那如附骨之疽般不断切割,侵扰的罡风骤然减弱。 姜尘周身那本就磅礴的气势竟如同被添入滚油的烈焰,轰然再涨。 他的动作变得更快,更狠,更凌厉! 手中那杆夺来的长枪,此刻仿佛化作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再是简单的刺,扫,挑。 而是化作了一道道死亡的电光,精准而高效地穿梭在已然开始崩溃的军阵缝隙之间。 他身影如鬼似魅,又如一条在血池中游龙,所过之处,必有点点血花绽放,必有人影颓然倒地。 破碎的阵型根本无法阻拦他分毫,反而成了他肆意杀戮的迷宫。 齐声与那首领倾尽全力的攻击,竟每每在即将触及姜尘的刹那,被他以毫厘之差闪避开来,或是借着杀戮的移动轻易化解。 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尘在人群中穿梭,如同虎入羊群。 而他们,这两个自诩的猎手,却只能徒劳地追赶在那道血色风暴之后,连他的衣角都难以触碰。 “该死!该死!” 齐声心中在疯狂咆哮,他与身旁的首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 他们从未想过,精心策划的埋伏,竟会演变成这样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眼前这个镇北王世子,根本不是什么依仗父辈余荫的纨绔,而是一尊自炼狱归来的,活生生的杀神。 齐声与首领浑身气势同时暴涨,多年精深修为毫无保留的迸发。 随即两人气机再度死死的锁定在了姜尘身上。 第一卷 第90章 雄心 看着齐声与那首领气势骤然攀升,姜尘却依旧维持着那令人胆寒的杀戮节奏,仿佛二人的爆发不过是蚊蚋之嗡。 转眼间,埋伏于此的士卒已尽数倒地,残肢断臂铺满废墟。 那曾声势浩大的战阵与护体罡风,此刻已彻底烟消云散。 终于,齐声凭借身法,拦截在姜尘突进的路径上,蕴含着毕生功力的一拳毫无花哨地轰然砸落。 姜尘身形微拧,以肘相迎,两股刚猛力道悍然对撞,发出沉闷的气爆之声。 就在两人僵持的刹那,那首领悄无声息地持刀从姜尘侧后方袭来,刀锋直取腰肋。 姜尘甚至未曾回头,只是双目陡然一凝。 两道有两了实质,凝聚了骇人杀意的猩红锋芒竟自其眼中迸射而出,直刺偷袭者。 那首领亡魂大冒,拼命闪躲,终究慢了一线,左眼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视野瞬间被血色淹没。 趁此间隙,姜尘身形如鬼魅般一滑,轻易摆脱了齐声的纠缠。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那彻底失明的首领身后。 尽管齐声救援已至,姜尘并指如剑,依旧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首领的肩胛。 咔嚓! 双指发力,肩骨应声而碎! 惨叫声中,姜尘已回身与狂怒攻来的齐声战在一处。 两人拳脚相交,气劲四溢,瞬息间便过了十数招。 姜尘于激斗中寻得一个空隙,一脚将那名废去双眼,碎掉肩骨的首领踹得离地飞起。 同时转身一记凌厉腿击,与齐声含怒而来的拳头硬撼一记。 借力后撤之时,他脚尖轻巧地挑起地上一柄弯刀。 嗖,噗嗤! 弯刀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误地贯穿了尚在半空中挣扎的首领的心口,将其死死钉在了一堵断墙之上,当场毙命。 至此,废墟之中,伏兵尽殁,唯余齐声一人独立。 齐声看着满地狼藉和部下尸骸,面色复杂难明,终于停下手,目光沉重地望向姜尘。 姜尘见对方停战,也并未急于出手,语气带着冰冷的杀意开口。 “昔日名动天下,曾困杀前朝大内第一高手的齐家战阵,今日竟被你用来伏击一人,还被一人破之,齐声,你还真是光宗耀祖啊。” 齐声脸上肌肉抽搐,涩声道。 “是我小觑了你,本以为离了那三百北凉大戟士,剥去你世子的光环,你便什么都不是,没想到……你自身修为竟如此精深,更练成了镇北王的不传绝学。” “京城刺杀我的人,与你有关?” 姜尘突然问道。 “无关!” 齐声断然否认。 “哦?” 姜尘闻言继续开口问道。 “那你今日这番作为,又是为何?你不怕此举一旦败露,你齐家满门,皆为我父亲的刀下之鬼么?” “所以我让你带上了她。” 齐声伸手指向那早已被眼前修罗场面惊得目瞪口呆的黑衣女子。 姜尘侧头看了一眼后收回视线开口问道。 “你知道她是谁?” “精图八王爷之女,拓跋燕。” 齐声坦然道。 “精图八王爷拓跋涛,素来对我大炎疆土野心勃勃,手握重兵,其子女皆被他训练为心腹爪牙,以备东进之用。” “原来如此,将我的死,嫁祸给精图?” 姜尘恍然,随即追问。 “是为了激我父亲对精图全面用兵?那么,你从中,又能得到什么?” “有权对精图用兵的,不止镇北王!” 齐声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与野心。 “还有我!” “你?” 姜尘抬眼看向对方。 “我齐家,自祖上立下不世之功后,后代子孙虽蒙荫庇,得享高官厚禄,却再无半点足以称道的功绩!” 齐声情绪激动,几乎是低吼出来。 “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外界是如何议论我齐家的吗?” “倒是有所耳闻。” 姜尘依旧淡然的用着那冰冷而含着杀意的声音开口。 “我想建功立业!我想重振齐家将门威名,向天下人证明,我齐家血脉中流淌的仍是开拓与征服的热血!” 齐声目光灼灼。 “但皇帝此人,你在京城这些时日,应当看清了,想从他口中得到主动出兵的许可,难如登天!” 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忌惮。 “我若敢自作主张,擅自开启边衅……昔日的林致远林大将军,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非但功业不成,恐怕还会累及我齐家满门抄斩!” 姜尘凝视着他,缓缓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你便想出了这条计策,借我姜尘之死,点燃战火,用我的命,作为你齐声和西境边军建功立业的垫脚石?” 姜尘闻言,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再次锁定在齐声身上,继续追问。 “若我此番未曾西来,你齐声,又待如何?” “西境战云,早已密布。” 齐声语气笃定。 “精图厉兵秣马多年,东侵之心不死,动手,不过是早晚之事。” 姜尘闻言开口。 “所以,你选择静待其变?” “可以这么说。” 听见齐声承认,姜尘继续开口追问。 “如此看来,精图在西境的一切动向,你其实都心知肚明?” 齐声继续承认。 “大致的脉络,逃不过我的眼睛。” “包括那支,暗中受凉州粮草供养的精图军队?” 姜尘抛出了关键的问题。 “不错!” 齐声坦然承认,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我知道!” “既已知晓敌寇用我国粮,养其爪牙,你身为边关大将,不思歼敌,却反过来要拿我这个前来查案的钦差作饵?” 姜尘的语气中透出凛冽的寒意。 “这是何道理?” 第一卷 第91章 又能说什么 “因为我等不起了!” 齐声低吼,脸上浮现出焦躁与不甘。 “我不知道精图还要蛰伏到何时!更不知道陛下何时一纸调令,便将我调离这荒魂关!我齐家子弟掌兵,从无久镇一地的先例,你应当听说过。” “是为了消弭陛下的戒心?” 姜尘了然。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齐声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姜尘,那眼神中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那就是你!姜尘!” “你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我皆有耳闻,行事乖张,无法无天,视规矩如无物!我无法想象,若未来由你执掌镇北王麾下铁骑,对这天下,对朝堂,将是何等巨大的祸患,此举,既能为你这潜在的祸根划上终点,又可借刀斩向精图,一石二鸟,我为何不做?!” “原来如此。” 姜尘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 “那常正宇呢?他可知道你这份雄心壮志?” 齐声冷笑一声。 “他若知晓,还会在你面前,状告我的不作为吗?” “是么。” 姜尘不置可否,继而问道。 “你的军队何在?别告诉我,你当真以为,仅凭荒魂关现有兵马加上今日这些伏兵,就能横扫精图。” “现在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齐声缓缓开口。 “我,或许没有机会去动用他们了。” 姜尘却是继续追问。 “凉州贪腐案,以及那柄重现世间的林家神兵寒地,你又了解多少?” “与你所知相仿,仅止于皮毛,未曾深究。” 齐声开口回道。 “我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为了精图能快点动手。” “还有其他想告诉我的么?” 姜尘最后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终审的意味。 “呵……” 齐声惨然一笑。 “谁又真正清楚这西境迷局的全貌呢?” “那么。” 姜尘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 “你可以去死了。” “想杀我?” 齐声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疯狂的光芒。 “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姜尘侧翼,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轰姜尘太阳穴。 姜尘竟不闪不避,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左手,五指如铁箍般精准地扣住了齐声的手腕,将其狂暴的拳势硬生生扼住。 与此同时,他右掌如电印出,轻飘飘地拍在齐声的胸口膻中穴上。 噗! 齐声竟不理会这足以致命的一掌,强提一口真气,另一只拳头再次挥出,直击姜尘面门。 那拳头携着最后的决然,却在距离姜尘鼻尖寸许之地,如同被冻结般,戛然而止。 他嘴角,一缕暗红色的鲜血缓缓溢出,眼中的神采飞速流逝。 “想法很不错,倒是终于有了军中之人该有的悍勇。” 姜尘松开手,看着他缓缓软倒的身体,淡漠开口。 “只是,你不该硬接我的血魂摧心掌。” 齐声身躯一震,轰然倒地,气息全无。 姜尘不再看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远处被夕阳浸染得一片猩红的天际,默然不语。 身后,祁连雪并未立刻上前,依旧按剑而立,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确保再无任何潜在威胁。 直到半晌之后,姜尘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气如潮水般退去,彻底收敛无踪,她这才还剑入鞘,步履平稳地走到姜尘身旁。 姜尘回过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略带散漫的笑意,看着祁连雪道。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么,我已经可以自如掌控这身杀意与杀气,收放由心。” 祁连雪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 “王爷离京前曾有嘱托,他不在您身边时,应尽量避免……如此大规模的杀戮。”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放心好了。” 姜尘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与深沉。 “若驾驭不了,他也不会放心让我离开北境。” 姜尘环顾四周横陈的尸骸,随即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没能留个活口啊,算了,杀都杀了,就这样吧。” 随即他正欲动身返回荒魂关大营,远方地平线忽然扬起一道尘烟。 祁连雪眼神一凛,长剑瞬间出鞘三寸,脚步前踏就要护在姜尘身前。 姜尘却伸手轻按她的剑柄,微微摇头。 “不必紧张。” 只见那队人马渐近,旌旗招展,正是荒魂关守军的制式甲胄。 为首一将纵马疾驰而来,正是常正宇。 常正宇勒马停驻,目光扫过这片修罗场般的废墟。 当看见满地身着精图甲胄的伏兵尸体,以及齐声倒卧在地的身影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姜尘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 “常将军,为何会带兵来此?” 常正宇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翻身下马,抱拳躬身。 “回禀大人!末将在关内忽感此地有强烈的战阵之气冲天而起,又听闻齐将军陪同大人出了关,心下不安,这才匆忙点齐兵马赶来查看!” “原来如此。” 姜尘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面带惊疑的荒魂关士兵,随即又落回常正宇身上。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有劳常将军挂心了,不过。” 他话音微顿,抬手指向齐声的尸身,语气陡然转冷。 “齐声在此设伏,意图袭杀本钦差,现已被本官,就地正法。” 常正宇闻言,脸上的血色仿佛瞬间褪去,肌肉僵硬了一瞬。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这,这怎么可能?齐将军他,他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其中是否……” “怎么?” 姜尘出言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常正宇。 “你是在怀疑本钦差杀人灭口,伪造现场,弄个死无对证?” 常正宇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寒,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急声辩白。 “末将不敢!末将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此事太过骇人听闻,末将一时难以接受,失言之处,请大人恕罪!” 姜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重若千钧。 “我若真想杀他,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弄什么伏击嫁祸的戏码?”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要杀他,直接杀了便是,你觉得,会有人敢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第一卷 第92章 洗地啦 姜尘那番霸道绝伦的话语,让常正宇眉头紧锁。 只是他心中翻江倒海,但他也知自己与对方无法争辩之时。 只得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地追问。 “齐将军,他临死之前,可曾说过,为何要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姜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四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悠然反问。 “常将军,你莫非还没看出来?这些人身上穿着的,可都是精图人的甲胄。” “大人!您是说齐将军通敌叛国?!” 常正宇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 “这绝无可能!” “哦?” 姜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的审视。 “前两日常将军还曾在我面前,痛陈齐声将军种种不作为,怎么今日,反倒言辞凿凿,为其维护起来了?” 常正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大人明鉴,末将此前所言,皆是就事论事,齐将军或许在军务上确有懈怠之处,但他出身大炎将门,世代忠烈,血脉里流淌的便是保家卫国的信念,末将以性命担保,他绝无可能做出此等出卖家国,认贼作父的勾当!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 “误会?” 姜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出声。 “他亲口承认,就是想在这里杀了我,常将军觉得,这其中,还能有什么误会?” “他亲口……!?” 常正宇闻言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当然。” 姜尘话锋一转,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 “这些人倒并非真正的精图士兵,不过是他齐声圈养的死士,换上了一身精图皮囊罢了。” “大人!他,他为何要如此?为何要亲口承认?!” 常正宇脸上神色变换,看着姜尘开口询问。 “为何?” 姜尘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落在常正宇的脸上。 “这位在你口中只知不作为的齐将军,骨子里可并非苟安之辈,他胸怀的雄心壮志,可大得很呐,他想借我姜尘的人头,点燃战火,为他西出玉门,收复故土铺路,以此建功立业,光耀他齐家门楣,重现祖上荣光。” 他看着常正宇脸上那显露出来的愕然缓缓开口问道。 “常将军,你与他共事许久,对他这份雄心,就真的一点都未曾察觉?” 常正宇却是连忙抱拳开口。 “末将……末将愚钝……实是……未曾有半分察觉。” “是么?” 姜尘不置可否,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常正宇沉默了一瞬,随即再度缓缓开口问道。 “末将斗胆,敢问大人,齐将军与这百余伏兵……皆是……何人所歼?” 姜尘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修罗场,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杀的。” “怎么可能!?” 常正宇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齐声的实力已是难得,再加上这些死士结成的罡风战阵!你!” “怎么?” 姜尘微微侧头,眼神斜睨过来。 “常将军是怀疑本钦差在吹嘘?” “末将不敢!” 常正宇连忙低头,冷汗涔涔而下。 姜尘却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步步紧逼。 “常将军,你适才说罡风战阵?你怎知,此阵为罡风战阵?” “末将……末将适才远远望见,此地有战阵之势冲天,形似……形似齐家秘传。” 常正宇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既然常将军能认出这是齐家秘传的罡风战阵。” 姜尘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直指核心。 “那么,这些伏兵的真实来历,以及齐声处心积虑要害我的动机,现在,是不是已经很明显了?” 常正宇听着姜尘的话,看着他平静却蕴含着无边威势的眼神。 最终,他深深低下头,嗓音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大人……明察秋毫。” 姜尘闻言,只笑了笑,而后他不再多言。 目光随意地扫过常正宇带来的队伍,最终落在一匹最为神骏的战马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旁若无人地踱步过去,动作流畅而自然地伸手抓住缰绳。 翻身便跨上了那匹属于荒魂关守军的战马。 坐稳后,他才仿佛想起什么,居高临下地对着仍处于恍惚状态的常正宇吩咐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家务事。 “好了,此地事了,我带我的人先回去了,正好你们来了,此处,就劳烦常将军带人收拾干净。” 话音未落,他已轻夹马腹,座下骏马希津津一声长嘶,迈开四蹄,不紧不慢地朝着荒魂关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祁连雪与那两名押解着黑衣女子的北凉士卒,也默然上前。 动作干脆利落地从几名荒魂关骑兵手中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紧随姜尘而去。 那几名被夺了坐骑的士兵,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 眼睁睁看着对方骑走自己的战马,竟只是下意识地,愣愣地退到一旁。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气势所慑,生不出半点阻拦的念头,甚至连一丝不满的情绪都不敢表露。 常正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自己手下士兵那副任人拿捏的模样,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与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只能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望向姜尘一行人离去的背影。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刚刚经历血腥杀戮的废墟之上。 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与满地狼藉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常正宇的心上。 第一卷 第93章 放弃 回到荒魂关大营,姜尘并未立刻处置那黑衣女子。 既然已知其身份与图谋,且阴谋已被挫败,他便不急于一时。 只吩咐手下将其严密关押,便径直回了自己营帐,打算稍作休憩。 不料,他刚在榻上坐定,萧兰玉与林妙音便已闻讯联袂而至,追问关外发生的详情。 姜尘只得慵懒地向后靠了靠,将事情经过简略道来。 两女听罢,神色皆是一凛,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秀眉。 萧兰玉率先开口。 “姜尘,齐声毕竟是我父皇亲自册封的边关大将,更是齐家这一代中为数不多身居要职的代表人物。你就这样,将他杀了?此事非同小可,恐怕需要给朝廷,给我父皇一个正式的交代。” “交代?是需要交代。”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 “不过,是你父皇,还有他齐家,需要给我姜尘一个交代!” 他坐直了些,目光扫过萧兰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你父皇亲自任命的将领,他齐家着力培养的栋梁,竟敢设伏袭杀镇北王世子,朝廷钦差,兰玉公主,你来说说,这到底是谁,该给谁一个交代?” 他不等萧兰玉回答,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摆了摆手,语气看似随意,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与锋芒。 “不过嘛,我这个人向来心胸宽广,不似某些人小肚鸡肠,此事,我倒是不急于立刻返回京城去找他们算账,待我处理完西境这摊子事,把那些藏在暗处想杀我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之后,再慢慢跟他们清算也不迟。” 萧兰玉闻言,朱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将话语咽了回去。 一旁的林妙音此时却蹙眉开口道。 “若齐声生前所言非虚,他当真有心对精图用兵,以此地荒魂关为基点,恐怕,难以实现。” “不错。” 姜尘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这里的兵,素质也确是差强人意,不堪大用,更重要的是,齐声死前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是为家族荣耀,还是另有隐情,如今已是死无对证,难以尽信。” 林妙音闻言,眼中疑惑更甚。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当场杀了他?留下活口,不是能问出更多?” 姜尘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副理所当然又略带一丝无奈的神情,轻飘飘地道。 “一时杀的兴起,没控制住。” 说完,他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 “杀都杀了,纠结这个已无意义。人死如灯灭,此事翻篇。” 此刻,一直沉默思索的萧兰玉,美眸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她猛地抬头看向姜尘,像是抓住了某个关键线索。 “姜尘,你之前曾提及,我们途经的那座边城之中,守城士卒看上去皆是个个悍勇,纪律严明,堪称难得的精锐,与这荒魂关大营的松懈截然不同,会不会,那才是齐声真正倚仗,暗中培养的兵力?” 一旁的林妙音闻言,却有些不解。 “可城中守军隶属于州郡兵马司体系,并非荒魂关边军序列,齐声如何能越过体制,直接调动安排他们?” “卫境。” 萧兰玉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 “若是荒州刺史卫境从中协助,以他经营荒州多年的根基和权柄,将一支精锐私兵藏于边城之内,绝非难事。” “此话虽有道理。” 林妙音依旧蹙着眉,从军事地理角度提出质疑。 “但那座边城与精图国境之间,还隔着荒魂关这道天险,即便藏兵于城,若要西出对精图用兵,大军仍需通过荒魂关,或者……另寻他路,并非易事。” 萧兰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姜尘和林妙音,最终定格在虚空处。 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推测。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放弃荒魂关呢?” “放弃荒魂关?!”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林妙音失声惊呼。 连一旁始终静立如雪,面无表情的祁连雪,也骤然抬起了眼帘。 林妙音顺着放弃荒魂关的思路往下推演,脸色愈发凝重。 “这太冒险了,荒魂关之后,西境腹地几乎无险可守,一旦放精图大军入关,战火必将迅速蔓延,无数平民百姓会卷入其中,生灵涂炭,而且,即便他们里应外合,暂时得利,可事后……他们自己又该如何打出荒魂关,这岂非自绝后路?” “自绝后路?” 接话的是姜尘,他嘴角噙着一丝看透迷雾的冷笑。 “那如果,他们根本不需要‘打出去呢?如果,他们在关外,在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早就秘密蓄养了一支足以西征的军队呢?” 他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萧兰玉和面露惊疑的林妙音,缓缓开口。 “别忘了我们在凉州查到的东西。崔浣他们贪墨,强征上来的粮草,一部分卖给了精图,可还有一部分,账面上记载得清清楚楚,最终却……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寂静的营帐中沉淀。 “我们当时就断定,西境很可能潜伏着一支不为人知的军队,在消耗着这些粮秣。” 萧兰玉眉峰一昂,立刻接上姜尘的思路。 “没错,如果卫境仅仅是将边城那些精锐伪装成兵马司的守军,那么供养这些人的粮草,完全可以通过正常的州郡调拨来实现,根本无需动用凉州那条隐秘的,见不得光的贪腐链条!那么,凉州消失的那些巨额粮草,它们的真正去向……”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结论已呼之欲出。 林妙音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却感到一阵寒意,她缓缓开口,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迟疑。 “若真如此……岂不是说,齐声他,与凉州的贪腐大案也脱不了干系?可按你刚才所说,他临死前之言,他只想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我刚才就提醒过你。” 姜尘在一旁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静。 “他死前的话,几分真,几分假,需要仔细掂量,为了他那所谓的雄心,与凉州的蠹虫合作,为自己秘密筹粮养兵,这并非不可能。” 他目光转向林妙音,眼神变得深邃再度开口。 “而且,你别忘了,你父亲那柄失踪多年的神兵,寒地,也纠缠在这西境的迷局之中,它的出现,绝非偶然。” 林妙音闻言面带不解的开口。 “为何突然提及寒地?” 第一卷 第94章 身份 姜尘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妙音,缓缓开口提问。 “若要出兵,以最快的速度收复西境九州,你认为,最佳的屯兵与出击之地,应在何处?” 林妙音不假思索,答案脱口而出。 “迷异山,那是我父亲当年耗费无数心血,付出巨大代价才探明并经营的战略要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且有多条隐秘路径可通向西境各处,乃是兵家梦寐以求的根基之所。” 她话语中带着对父亲林致远昔日远见卓识的骄傲,但随即秀眉紧蹙,提出了关键疑点。 “可是,迷异山内部地形极为复杂,是一处天然塑造的迷宫,若非熟知内情,外人绝难在其中大规模驻军行动,我父亲当年也是机缘巧合,得到一张夹在古籍中的古老密图,即便如此,勘探和开辟也耗费了数年光景与海量资源……” 姜尘顺着她的思路引导。 “那么,你父亲当年入京,若他预感不测,欲将那柄寒地长枪,交予一个绝对信任之人保管,这个人,会是谁?” 林妙音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动。 姜尘继续推测。 “而这个被你父亲如此信任,他是否也有可能,从你父亲那里得知了关于迷异山的核心机密?” “这……” 林妙音本能地想要反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可能,当年父亲蒙难,他麾下的核心旧部与亲信几乎被清洗殆尽,并无……” “话不要说得那么绝对。” 姜尘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现在是在推测所有的可能性,必须考虑每一种合乎逻辑的假设,我们假设,当年你父亲的一位极其核心的亲信,侥幸逃脱了清洗,他不仅带走了寒地,更掌握了迷异山的秘密,并一直藏匿于山中。” 他顿了顿,让这个假设在林妙音心中沉淀,然后才抛出更惊人的推论。 “如果这个人,手中握有一支需要长期供养的军队,那么他就需要一个稳定且隐蔽的粮草来源,如此一来,凉州崔浣他们贪墨强征上来,除了卖给精图之外便不知所踪的那部分粮草,是不是就有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去处?” “你是说……是我父亲的旧部,在暗中与凉州贪官污吏勾结,强征百姓口粮,一部分资敌,一部分自用?!” 林妙音猛地抬首瞪大了眼睛,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这绝无可能!我父亲麾下,皆是忠义之士,怎会做出此等迫害西境百姓,资敌叛国的勾当?!” “齐声的话,未必全假,至少有一点他说对了。” 萧兰玉此刻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跳出情感纠葛的冷静分析,试图将纷乱的线索理顺。 “父皇主动下发出兵征讨精图的诏令,他们或许真的等不到,唯有精图主动大举来犯,边境危机,才是他们能够顺势而起,名正言顺出兵的最佳时机,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她目光扫过姜尘和林妙音,将姜尘所说的链条清晰地勾勒出来。 “所以,完整的推测可能是,林将军的昔日旧部,与齐声达成了某种合作,他们暗中通过凉州的贪官体系,一方面资助精图部分军粮,怂恿甚至帮助精图具备主动出兵的能力和欲望,另一方面,则将一部分贪墨的粮草秘密运往迷异山,供养他们自己隐藏的军队。” “一旦被他们喂饱,怂恿的精图大军按计划东侵,兵临城下,他们这支奇兵,便可借抗击外侮,收复失地之名,堂堂正正地西进出击,实现他们收复故土的夙愿。” 林妙音听着这环环相扣的阴谋,感到一阵窒息,她抓住了最后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可……这支突然出现的林家军,他们如何向朝廷,向天下解释自己的来历?凭空冒出的大军,根本无法隐瞒!” 姜尘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座象征着天险的关隘,声音低沉而冰冷。 “你忘了公主殿下刚才的推测吗?他们或许会放弃荒魂关。”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 “如果,此刻驻守在这荒魂关大营里的,你眼前所见的这些士兵,从一开始,也是他们计划中的弃子呢?” 萧兰玉闻言,瞬间如醍醐灌顶,美眸中闪过一丝骇然与了悟,恍然开口。 “他们,是给那支西出收复失地军队准备的身份?” “这里的大军?这整整一营的士兵?!” 林妙音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愤怒而颤抖,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们疯了!?难道真要坐视精图的铁蹄踏破雄关,将这里数万将士屠戮殆尽,然后顶替着他们的身份,披上这用同袍鲜血染红的皮,去当那所谓的名正言顺的边军?!” “正是如此。” 姜尘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仿佛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冰冷器械。 “此举,一则可消耗精图的部分力量,削弱其锐气,二则,为我方那支新生的军队,铺平了通往合法地位的康庄大道,可谓一石二鸟,冷酷,但高效。” “那为何要多此一举?!” 林妙音激动地反驳,试图在绝望中寻找逻辑的漏洞。 “既然他们需要身份,何不直接将那支军队悄无声息地混入这大营之中?非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替换?” 姜尘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若是小股精锐渗透,自然可行,但你别忘了,他们所图乃是收复西境九州,他们寄予厚望,赖以建功立业的,会是一支小部队吗?那必然是一支规模庞大,足以撼动战局的雄师!”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妙音,语气带着洞悉权谋的冷静。 “你想过没有,要将这荒魂关大营的将士,在皇帝和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换个遍?这其中需要打通多少环节,掩盖多少痕迹?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消息走漏,你猜,龙椅上那位对兵权最为敏感的陛下,会怎么想他齐声?会如何看待一支突然出现的,不受控制的庞大武装?那将是灭顶之灾,比勾结外敌的罪名,恐怕也轻不了多少!” 萧兰玉适时地接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悲凉,补充了这盘棋局上最残忍的一步。 “倒不如……索性借精图这把最锋利的刀,将这里彻底清洗一番,让旧的印记在战火中湮灭,让所有的阻碍和潜在的暴露风险,都随着这座关隘的悲壮陷落而一同消失,然后……再行那偷梁换柱之计,用敌人的手,为自己铺路,扫清一切障碍,而后,他率大军反攻精图建功立业,届时,此处的那些人究竟还是不是那荒魂关大营的幸存者,又有谁能去查证呢。” 第一卷 第95章 迷异山 林妙音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原位。 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幔,那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这无常的世道,又像是在问冥冥中的父亲。 “为什么……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不惜让万千将士血染黄沙,让西境百姓陷入战火……” 她抬起头,带着对往昔的追忆与不解。 “父亲当年,他手握兵权,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出兵,但他始终按兵不动,除了朝廷的掣肘与陛下的严令,他顾虑更多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与麾下的将士。”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与激动。 “他说过,西境土地贫瘠,民生维艰,一旦大战开启,庞大的粮草消耗必将榨干本就困苦的百姓,导致饥民遍地,他也说过,军中许多将士并非西境本土出身,对茫茫大漠,对精图的战法了解不深,仓促出战,只会徒增无谓的伤亡,让多少家庭破碎,他一直在等,在准备,待到粮秣充足,将士磨合,能以最小代价收复河山的万全机会之时……” “人的眼界,胸襟与所求,终究是不同的。” 姜尘看着沉浸在悲痛与不解中的林妙音,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力道。 “你父亲,眼中装着被侵占的故土,但更装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求的是收复河山,亦是国泰民安。”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冰冷的锐利。 “而谋划这一切的人,他们眼中看到的,或许只有那开疆拓土,青史留名的赫赫功业,只有那权柄在握,裂土封疆的无上诱惑,为了这些,牺牲一些棋子,在他们看来,是必要且值得的代价。” “或者,他们想当第二个镇北王。” 萧兰玉此时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地看向姜尘。 “凉州虽贫,却是枢纽,荒州虽苦,却是门户,若能再收复西境九州,坐拥十一州之地,手握一支经历过血火锤炼的雄兵,这将是一股足以让我父皇在龙椅之上,都感到寝食难安的庞大力量。” 姜尘闻言,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 那笑声中带着源自绝对实力的傲慢与洞悉。 “第二个镇北王?真以为我父亲能有今日之地位,仅仅是靠拥兵自重么?他能在北境稳如泰山,让朝廷忌惮却不敢妄动,让蛮族大军铩羽而归,不代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行的。” “就像你说的。” 萧兰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认同与感慨,缓缓道出了最终的评判。 “人的眼界,是不同的,他们只看到了镇北王如今的权势煊赫,却看不透这权势背后所需要承担的责任,所需要的胸襟与智慧,更看不透……我父皇与这天下格局,绝不会允许第二个镇北王出现。” 林妙音从悲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她望向姜尘,问出了当前最核心的问题。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她快速梳理着已知信息,语气带着紧迫感。 “精图八王爷连自己的女儿都派了出来,运送那些疫鸟入境,这足以证明他们动手在即,而荒魂关,在他们的计划中已然是一枚弃子,加之齐声已死,这里的防御……” “放心。” 姜尘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仿佛磐石般不可动摇的笃定。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荒魂关由我把控。只要我在这里,它就破不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更远处。 “不过,精图的具体动向,以及齐声,或者说我们推测中那支藏在暗处的军队,确实需要尽快查明,这两处,才是真正能搅动西境风云的关键。” 他目光扫过林妙音和萧兰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挑衅的,充满兴味的弧度,抛出了选择。 “那么,精图,还是迷异山,你们想先去哪边看看?” 萧兰玉闻言,秀眉立刻紧紧蹙起。 她并非怯懦,而是基于现实与皇室身份做出的理性判断,声音带着清晰的忧虑。 “姜尘,不可冲动!若我们推测为真,迷异山中隐藏的,绝非荒魂关这些疏于训练的士卒可比,那很可能是一支真正的精锐,加之迷异山地势险峻复杂,易守难攻,我们贸然深入,无异于以身犯险,至于精图,更是龙潭虎穴,守备森严,这……绝非明智之举!” 姜尘闻言,先是一笑,随即正欲开口,一旁沉默片刻的林妙音却抬起了头。 眼中闪烁着复杂却坚定的光芒,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山中之人,真如我们推测那般,我想亲自去看看,那藏在迷异山中,手持寒地的,究竟是谁。” “好!” 姜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拍板定下,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向萧兰玉,语气不容商量。 “公主殿下,今日便请先回去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去看看那传说中天地造化而成的迷异山,看看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乾坤。” 林妙音却是看向姜尘,补充道。 “或许……我可以自己先去探探路,若真是我父亲昔日的部下,我想……” “不行。” 姜尘不待她说完,便断然打断,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牢牢锁住林妙音有些躲闪的眸子。 “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抗拒的暖意。 “你是我姜尘的人。”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间的至理。 “若山中那人,真如我们所推测,与凉州之事,与你林家有所牵连,我会让他,乖乖的听你说话。” 第一卷 第96章 怪异的路 狂风卷着沙砾,在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上呼啸而过,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视线所及,尽是苍凉的土黄与灰褐。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尽头,大地开始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起伏。 它不似寻常山脉那般由缓至陡,绵延不绝。 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随意揉捏过的泥团,陡然隆起又骤然凹陷。 高矮错落,毫无规律可言。 从远处高地眺望,它只像一片低矮不起眼的乱石山丘。 可一旦临近,身处那巨大的,由天然岩壁构成的通道入口时,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便油然而生。 这赫然是一座庞大无比,由大自然鬼斧神工雕琢而成的天然迷宫! 更显诡异的是,在这片生命禁区的戈壁深处,竟星星点点地生长着一株株树木。 它们形态扭曲,枝干呈现出一种饱经风霜的灰白色。 而树冠之上,却盛开着一种极其妖异的,仿佛不属于这片土地的粉红色小花。 那粉色鲜艳得有些刺眼,与周遭死寂的环境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对比。 这些开着妖花的树木,看似散漫而无规律地散布在迷宫的外围入口处,如同沉默的哨兵。 而目光投向迷宫深处,那岩壁的缝隙之间,树木的密度似乎明显增加。 影影绰绰,仿佛在那迷宫的深处,隐藏着一个由这些怪树构成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核心。 “这里就是迷异山?” 姜尘勒住马缰,立于这巨大自然奇观的前方。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肃然无声,煞气内敛的北凉大戟士。 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片既荒诞又瑰丽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些不合时宜的粉花怪树上。 “倒是奇妙。这些树……” 紧随其侧的林妙音,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轻声解释道。 “这似乎是此处特有的树种,极为罕见,当年父亲耗费不少心力,也未能确切弄清它们究竟属于何种品类。” “哦?” 姜尘眉梢微挑。 “那它们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妙音摇了摇头。 “若说真有什么明确的发现……倒也没有,或许父亲有所察觉,但并未与我细说,只是,在这种水脉断绝,生机罕至的戈壁深处,它们却能成片生长,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凡。”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父亲曾隐约提过,它们的存活,似乎与这处天然迷宫的地气或某些不为人知的特性有关,而且……”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对于这片迷宫的最核心区域,父亲当年似乎严令禁止任何人深入探索,但具体缘由,他当时并未向我明言。” 姜尘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更加浓厚的兴趣。 他望着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迷宫入口,以及深处那愈发密集的妖异粉红花影,朗声一笑。 “越是神秘,才越有意思,既然来了,自然要看个明白?”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便进去看看,看看这迷异山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乾坤!” 说罢,他一马当先,驾驭着战马,率先踏入了那片由扭曲岩壁与妖异花树构成的,光怪陆离的天然迷阵之中。 三百大戟士如同黑色的铁流,沉默而坚定地紧随其后。 沉重的马蹄踏在粗粝的砂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甫一踏入迷异山,众人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岩壁如同沉默的巨人,将前路分割成数条蜿蜒曲折,看似毫无二致的岔道。 有些通道由冰冷的岩石自然形成,而更多的。 则是被那些开着妖异粉色小花的扭曲树林所界定。 灰白的枝干与鲜艳的花朵在昏暗的光线下交织出迷离的光影,更添几分诡谲。 林妙音虽知此地凶险,但父亲林致远当年并未向她透露此地的具体布局与玄机。 此刻,她紧蹙眉头,努力回忆着零星碎片,却难以拼凑出有效的指引。 一行人只能凭借直觉与经验,在错综复杂的路径中艰难抉择。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在连续拐过几个弯,穿过几片看似不同的粉花树林后,眼前熟悉的岩壁轮廓和地面痕迹,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竟又绕回到了最初进入的入口附近。 “鬼打墙?” 一名大戟士低声嘟囔,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尘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仿佛拥有生命,在不断扭曲变化的迷宫,眉头紧紧锁起。 若是千军万马当面冲杀,他自可以力破之,即便是宗师高手拦路,他也敢挥刀相向。 可这种有力无处使,仿佛被无形之手戏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却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地图。” 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一名负责绘制路线的斥候立刻上前,恭敬地呈上一张简陋但标注清晰的羊皮纸。 上面清晰地画出了他们方才走过的所有路径,每一个转弯,每一处标志性的岩石或树丛。 姜尘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在地图上扫过。 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按照常理,如果他们绕了一圈回到原点,那么地图上的路线应该形成一个闭合的环路。 然而,图纸上的线条虽有多次转折,整体上却并未首尾相连。 而是一段看似前进却最终诡异地指向了起点的扭曲路径。 这违背了最基本的空间逻辑,仿佛这里的规则本身就被扭曲了。 “有意思……” 姜尘眼中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兴味所取代。 他捏着地图的手指微微用力,这迷异山,果然不是寻常之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地图合上,随手抛还给斥候。 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一个与他们之前尝试方向皆不相同,且看起来更加幽深狭窄的通道。 那里的粉花似乎开得更加密集,颜色也愈发妖艳。 “跟我走!” 他一声令下,不再依赖已有的路线判断。 而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与打破常规的决断。 一夹马腹,率先冲入了那条路径之中。 三百大戟士毫不迟疑,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随其后,铁蹄踏碎迷惘,再次深入这片吞噬方向的诡异之地。 第一卷 第97章 金块 姜尘抬手,示意整个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沙地中央勒马停住。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在四个方向几乎对称分布的,由妖异粉花树丛形成的通道入口。 眼神微微眯起。 “跟了咱们一路的那几个尾巴,真的不先处理掉么?” 祁连雪策马上前,与姜尘并肩,清冷的目光警惕地扫过身后幽深的来路,眉头微蹙。 姜尘闻言只是笑了笑,而后淡然道。 “不急眼下,还指望他们帮我们探路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你没发现么?我们之前经过几条路径时,他们刻意拉开了距离,并未紧随,可最终却总能精准地再次咬上我们,这说明,他们并非盲目跟踪,而是知晓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捷径或规律。” 说完,他看向一旁始终在羊皮纸上专注勾勒的斥候,问道。 “那些我们走过,但跟踪者却回避或消失的路线,都准确标记下来了么?” 那斥候重重点头,双手将补充绘制的地图呈上。 祁连雪依旧有些不解。 “直接擒下他们,严加审讯,岂不更省事?” 姜尘一边快速浏览着地图上新增的标记,将跟踪者的异常动向与己方路线对比,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 “还不是时候,我对这地方,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新奇猎物般的光芒。 “既然有人自愿当这引路石,我们不妨再多转转。” 仔细看完地图,姜尘翻身下马,不再去看几条路径,而是将注意力投向了脚下的土地。 他走到这片空地中央,俯身仔细观察着地面厚厚的积沙。 随即,他右脚猛地抬起,然后重重跺下。 嘭! 一股沉稳浑厚的劲力以他的脚底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拂过地面。 厚厚的沙尘被这股力量均匀地震开,拂散,露出了下方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真容。 那是一块巨大而古旧的石板,石质早已风化,表面斑驳不堪,与野外寻常的岩石几乎无异。 但若仔细看去,便能隐约辨认出上面残留着人工雕凿的繁复痕迹。 只是岁月侵蚀太甚,已然无法分辨具体刻画了什么。 姜尘用脚尖踢了踢那坚硬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目光一转,又看向空地边缘一块半埋着的,看似天然的巨石。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一拳挥出,拳风凌厉,重重砸在那巨石之上! 咔嚓! 巨石表面应声裂开,碎石簌簌落下。 然而,破裂处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天然岩芯,而是规整的人工砖石结构。 虽然砖石也已残破,粘合的材料大多风化,但那分明是人工建筑的残骸。 这块所谓的巨石,根本就是某个古老建筑坍塌后。 被风沙漫长岁月侵蚀、掩埋,最终外表被砂石覆盖伪装而成的,断壁残垣。 林妙音也翻身下马,走到那裸露出的古旧石板与断裂的砖石前。 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风化严重的表面,感受着岁月留下的粗粝痕迹。 她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姜尘,语气带着一丝考据的审慎。 “此地发现人工建筑的痕迹,倒也不算太过意外,这片戈壁虽如今荒芜死寂,但在遥远的过去,却并非一直杳无人烟。” 她站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望向这片苍茫大地的过往,声音清越而富有叙事感。 “根据古籍残卷与父亲当年的考证,在更为古老的时代,西境的水脉并未像如今这般彻底干涸,曾有数条河流如同生命的脉络,滋养着这片土地,而此处,很可能就是沿着某条早已消失的古河道,众多部落逐水而居,最终汇聚形成的一个重要据点。” 她一边缓步行走,一边继续勾勒着历史的轮廓。 “后来,水脉逐渐萎缩,断流,赖以生存的根基动摇,这些部落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寻找新家园的漫长迁徙之路,期间,中原历经朝代更替,这边,也传出不少故事传说,再后来,到了前朝鼎盛时期,帝国的铁骑曾远征至此,将这片区域纳入版图,并对残留于此的部族后裔进行了收编与教化。” 她的手指向迷宫之外那无垠的戈壁。 “而那些前朝势力未能触及的更西方土地,则逐渐演化出一个个规模较小的邦国,它们缺乏中原王朝那般深厚的农耕文明底蕴与稳定的行政体系,生存方式依旧原始,往往需要追逐着零星的水源不断迁移,居无定所,为了争夺有限的水草与生存空间,部落与小国之间的征战,吞并,几乎贯穿了它们的历史。” 说到这里,林妙音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仿佛触及了一段影响至今的关键节点。 “直到前朝末年,天下崩乱,烽烟四起,我大炎太祖皇帝于中原崛起,欲重整山河之时,西方的精图,也恰在此时,诞生了一位不世出的雄主。”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后来的历史,便是我们所熟知的了,统一并强盛起来的精图,趁我朝初立,根基未稳之际,大举东侵,最终,夺走了我西境九州之地。” “原来如此。” 姜尘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斑驳的残垣。他沉吟片刻,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按你方才所述,那些依水而居的部落,或是后来迁徙不定的小国,应当,算不上多么富庶吧?” 林妙音闻言一怔,显然未曾想过此节,略带茫然地答道。 “这……或许是吧,年代久远,史料匮乏,实在难以考证……” 姜尘不再多言,俯身探手,径直插入那碎裂的岩石断口深处。 他五指收拢,攥住一把内部的砖石碎屑与沉积的沙土。 随后,他缓缓直起身,迎着戈壁的风,手指微松。 呼…… 风沙掠过,细碎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流散,被卷入党旋的黄沙之中。 待尘埃落定,姜尘摊开手掌。 只见他宽厚的掌心里,赫然躺着几颗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却在那昏黄天光下,隐隐折射出独特暗沉光泽的,散碎金块。 那金色并不耀眼,甚至带着岁月沉淀的斑驳。 但在此刻,在这片象征着贫瘠与荒芜的戈壁废墟之中,却显得如此突兀而夺目。 第一卷 第98章 缺钱啊 “黄金?!” 林妙音难以置信地低呼出声,美眸紧紧盯着姜尘掌心中那几颗闪烁着诱人光泽的碎金,脸上写满了惊诧与不解。 “为什么?为何黄金会出现在这砌墙的砖石之中?” “有两种可能。” 姜尘用指尖拈起一块碎金,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语气冷静地分析。 “其一,是建造者故意为之,或许蕴含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象征意义或工艺,但更有可能是第二种。”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断裂的墙壁,缓缓道。 “他们用来烧制这些砖石的泥土原料里,本身就混杂了品位极高的金矿砂,以至于在烧造过程中,黄金颗粒自然融嵌其中。” 他随手将金块抛给林妙音,继续环视这片巨大的遗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 “而且,你看此地的规制与残存的基座痕迹,虽然被风沙磨去了近乎全部,但依稀可辨当年的宏伟气象,这绝非普通游牧部落的营寨所能企及。”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更何况,是坐落在这等易守难攻的天然迷宫之内,选址于此,本身就意味着非同寻常。” 林妙音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姜尘却再次抛出一个关键问题,他掂量着手中金块的重量,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我不过是随手一击,便能发现这些,你父亲当年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勘探此地,绝无可能对此毫无察觉,他可曾对你透露过什么?” 林妙音缓缓摇头,眼神中带着确切的茫然。 “没有,父亲从未对我提及与此地黄金相关的任何事。” “是么。” 姜尘点了点头,看似接受了这个答案,随即再度开口问道。 “你父亲当年在西境练兵,整饬武备,招募士卒,可曾为军饷发过愁?可曾向朝廷抱怨过粮饷不足?” “军饷向来是由皇帝和户部……” 林妙音下意识地回答,但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猛地愣住了。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照亮了某些被忽略的细节。 她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越来越浓的惊疑。 “不对……父亲当年治理西境,百废待兴,他投入了无数心血修缮城防,疏通水利,招募流民组建新军,购置铠甲兵刃……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兽,可奇怪的是,我……我似乎从未听他为银钱短缺而真正忧心过,朝廷的拨付从来都是捉襟见肘,但他却总能……总能设法维持,甚至还能有所结余……” “看来。” 姜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且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你父亲当年,恐怕就是在这里,发现了一处足以支撑他雄心壮志的巨大宝藏啊。” 他正欲继续深入分析,却见林妙音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像是突然抓住了某个飘忽已久的记忆碎片。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努力地回想着。 “怎么了?” 姜尘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我……我想起了一件事。” 林妙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飘忽。 “是小时候,在西境民间广为流传的一个古老传说,或者说……是一个流言。” 姜尘闻言开口询问。 “是什么流言?” “传说,在这片戈壁沙漠的深处,隐藏着一座黄金殿。” 她的声音渐渐清晰,带着一种复述神话般的庄重。 “那是一座真正用黄金筑成的宫殿,墙壁是金的,梁柱是金的,里面堆满了数不尽的金沙,这个传说吸引了无数贪婪的冒险者和亡命徒深入大漠寻找,但绝大多数人都一无所获,甚至永远留在了黄沙之下,久而久之,人们便只把它当作一个虚无缥缈的,哄骗小孩的故事了。” “黄金殿……” 姜尘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迸发出如同发现猎物的锐利光芒。 他弯腰,从地上又拾起一块嵌着金粒的砖石碎片,在手中摩挲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这么说,那座传说中的黄金殿,很可能并非空穴来风,它,就在我们脚下?”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岩壁,看到了更深处可能隐藏的真相,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肯定的推测。 “或者说,我们此刻所在的这片迷异山,其地下,根本就是一处,巨大的金矿。” “金矿么……” 林妙音闻言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姜尘会如此直接地联想。 她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意,望向姜尘开口。 “且不论真假,即便真有,这对坐拥北境基业的你来说,还有意义么?镇北王府,难道还会缺了这些黄白之物?” “哇!你这是什么话?!” 姜尘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你根本不懂的表情,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 “你是不知道我父亲治理北境有多缺钱,北境苦寒,民生凋敝,又要养着几十万能征惯战的大军,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朝廷?指望皇帝老儿那点抠抠搜搜的拨付,北凉军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心酸往事,语气带着一丝忆苦思甜的感慨。 “现在镇北王府的财政能勉强维持,那都是靠本世子我,凭借超越时代的前瞻性商业眼光和独步天下的新奇商品,带着大家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挣回来的血汗钱啊。” 林妙音还是第一次见到姜尘露出这般近乎气急败坏又带着点小骄傲的鲜活表情。 她先是微微愕然,随即忍不住弯唇笑了出来,宛如冰雪初融,清丽难言。 她连忙以手掩唇,眼中却依旧盈满了笑意,开口问道。 “是我不懂世子殿下的艰辛了,那,若此地真有金矿,不知世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呢?” 姜尘双手一摊,下巴微扬,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 他大手一挥,仿佛要将整片迷异山都揽入怀中。 “通通搬走啊。” 第一卷 第99章 自己是走不出去啊,还是得问 带着队伍又行进了一段路途,勒马停下后。 姜尘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处被他击裂,露出内部砖石结构的巨石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眼见天色渐晚,戈壁的风也开始带上寒意,他挥手下令队伍就地短暂休整。 随后,他抬头看了看愈发昏暗的天色,转头对身旁的祁连雪淡然吩咐道。 “时候不早了,去把后面那几条尾巴请过来吧。跟了这么久,也该聊聊了。” 祁连雪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迟疑。 下一瞬,她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了四周扭曲的光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不过片刻功夫,只听得几声短促的闷响与衣袂破风声。 紧接着,几道脸上还带着惊骇与难以置信神色的身影,便被祁连雪如同扔沙包一般,干净利落地掷于姜尘马前的地面上。 他们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如何在自以为隐秘的跟踪下,被如此轻易且迅速地擒获。 姜尘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几名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斥候,眼神平静无波,缓缓开口,打破了他们最后的侥幸。 “不用摆出这副惊讶的表情,从本世子踏入这片地域的第一步起,你们的存在,就如同秃鹫盘旋于空,明显得无可遁形。”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品评般的意味。 “不过,你们也无需太过沮丧,身为军中斥候,你们的能力,已然强过这天下大半军队的同行。” 随即,他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气中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傲然。 “可惜,比起我父亲手下的兵,还差了那么点火候。” 说到此处,姜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几人强自镇定的脸,开口问道。 “你们,可知我父亲是谁?” 那几名斥候虽紧咬牙关,沉默以对,但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与了然,却早已将答案暴露无遗。 姜尘也不追问,又伸手指了指身旁同样骑在马上的林妙音,声音平稳却带着更深的意味。 “那么,你们可认得出她是谁?” 这一次,几名斥候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但最终,他们依旧死死地闭上了嘴,选择了沉默。 姜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眯起了双眼,眸中寒光流转,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力。 “看来,一切倒是如同我所预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猛兽审视着爪下的猎物,一字一句地问道。 “所以,你们几个,现在是打算自己主动开口,省去些皮肉之苦,还是,想试试被迫开口的滋味?” 面对姜尘最后的通牒,几名斥候依旧紧咬牙关,一言不发,摆出了顽抗到底的姿态。 姜尘见状,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而后转头对已按剑而立,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祁连雪吩咐道。 “吴伯没跟过来,便由你来吧。注意些分寸,别都弄死了。” 他语气淡漠地补上最后的要求。 “至少,留一个能喘气会说话的。” 祁连雪闻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右手已然按上了剑柄,向前迈出一步。 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那几名斥候瞬间汗毛倒竖。 然而,就在祁连雪即将动手的刹那。 “等一下!” 一个清越而带着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直紧蹙眉头沉默不语的林妙音,猛地策马上前一步,拦在了祁连雪与那几名斥候之间。 林妙音抬手拦下祁连雪后,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转向那几名被制住的斥候。 她没有急于威胁,而是带着一种试图穿透岁月迷雾的沉静,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你们……认得我?” 她微微俯身,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我自幼便随母亲住在后方,鲜少在军中露面。后来……我林家蒙难,父亲含冤而去,至今已逾多年,物是人非,你们……究竟是如何,认出了我?”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斥候,嘴唇嚅动了一下,避开林妙音的目光,低声道。 “小姐……您的眉眼神态,与林将军……颇有几分相似,而且……” 一直抱臂旁观的姜尘,此刻悠悠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利刃般切中要害。 “而且,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你们,会在此地见到她,是么?” 那斥候身体猛地一僵,立刻紧闭双唇,将头埋得更低,再也不发一言。 这无声的反应,已然印证了姜尘的猜测。 林妙音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稳住心神,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希冀,又带着更深的寒意。 “你们既然曾是我父亲的兵,宣誓效忠于他,护佑西境……那么告诉我,在我父亲故去之后,你们如今,究竟在何人麾下效力?” 回答她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妙音的眼神逐渐从最初的追忆与伤感,转化为一种混杂着失望与愤怒的锐利。 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指核心。 “我父亲林致远在世时,心心念念的,是西境的安宁,是百姓的福祉。”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却字字清晰,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如今,凉州刺史崔浣勾结外敌,贪腐军粮,强征百姓赖以活命的口粮,致使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你们告诉我。” 她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几名斥候,问出了那个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胆战的问题。 “这等资敌叛国,戕害黎民的行径,是否与你们有关?!与我父亲昔日寄予厚望的部下有关?!” 第一卷 第100章 寒地现 面对林妙音的质问,那名开口的斥候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他避开了林妙音灼人的目光,声音干涩地辩解道。 “我们……我们只是最底层的兵卒,身不由己,只知道……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令?!” 林妙音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我父亲已经死了,昔日的林家军早已被朝廷打散,清洗,你们如今奉的,又是谁的命令?!” 那斥候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浮现出屈辱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色。 另一名一直沉默的斥候此刻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懑,嘶声道。 “小姐,您可知我们这些人的处境?林将军昔日的确有权募兵,我们也曾是心怀热血,保家卫国的儿郎,可将军一去,朝廷给了我们名分吗?给了我们粮饷吗?没有!” 他语气激动起来,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 “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便是朝廷眼中的心腹大患,是意图不轨的林家余孽!可若是散了……我们除了打仗,操练,还会什么?多年军旅,早已与寻常农耕生计脱节,除了这身力气和杀人的本事,我们还有什么活路可走?!” “怎么没有活路?” 姜尘清冷的声音忽然插入,他缓步上前。 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那名激动的斥候,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看你气息沉凝,显然是入了门的武道修行者,林将军将你们操练得确实不错,即便抛开武艺不提,单凭这身远超常人的气力,去码头扛包,去矿山掘石,去垦荒修渠……哪一样不能混个温饱?当个卖力气的工头,总归是一把好手吧?” 他不等对方反驳,语气陡然变得尖锐,直指核心。 “你们不是没有活路,无非是内心不屑于去做这些低贱的体力活计罢了,你们觉得自己苦练多年,习武从军,一身本事,总该做些配得上这身本事的大事,对吧?” 姜尘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们灵魂深处的倨傲与迷茫,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不愿给寻常富户当护院家丁,是觉得辱没了身份,想去高门大户谋个前程,却又只能从最底层的护卫做起,心有不甘,更不愿堕落成打家劫舍的山匪流寇,坏了林将军一世清名和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微微停顿,给出了最终的,残酷的结论。 “就在这进退维谷,前路茫然之际,恰好,有一位你们昔日的将领存活了下来,暗中将你们这些无主孤魂重新聚拢起来,给了你们一个看似能够重拾荣耀,再握刀兵的机会,所以,你们就来了。” 姜尘环视这几名脸色变幻不定的斥候,缓缓问道。 “我说的,可对?” “收复西境,亦是林将军昔日心中所愿。” 那斥候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凭据,声音带着执拗。 “但我父亲。” 林妙音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冽如冰泉击石,带着不容玷污的凛然。 “绝不会以西境百姓的民生为代价来交换,更不会与外敌暗通款曲,行那资敌叛国之举,绝不会将麾下士卒的性命,视作可以随意舍弃的诱饵!” “将军有雄才大略,更有朝廷官职在身,行事自有其格局与底线。” 斥候辩解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力。 “这些……皆非我等所能企及。” 就在此刻,一个低沉而略带金属质感的声音,自迷离的花树林深处缓缓传来。 “正因为我们不具备这些,所以,便无法如将军那般,事事求全,面面俱到,只能有所取舍。” 话音未落,蹄声轻响。 一名脸覆黑色玄铁面具,身披暗沉铠甲的将领,纵马自缭乱的粉红花树后徐步而出。 其人身姿挺拔,虽不见真容,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身后,一队精锐甲士默然随行,行动间悄无声息,唯有一股历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杆长枪。 枪身银白,却隐隐流转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冰寒雾气,使得周遭空气的温度都仿佛骤然降低,正是那失踪多年的林家神兵,寒地。 姜尘对这群人的出现似乎毫不意外,早在对方气息微露之时,他便已察觉,此刻只是好整以暇地静观其变。 林妙音的视线死死锁住那杆长枪,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寒地……果然在此,你究竟是谁?寒地为何会在你的手中?!” 那铁面将领手握寒地,枪尖微垂,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此乃林将军昔日所托之物,我既承受此枪,自当一并接过将军未竟之心愿,收复西境。” “满口胡言!” 林妙音怒斥出声,眼中燃起被亵渎的火焰。 “我父亲所求,乃是西境百姓安居,绝非尔等这般,行此鬼蜮伎俩,祸乱家国!” 她抬手指向对方,字字铿锵,如同宣判。 “你到底是什么人?窃取我父亲兵刃,假借我父亲之名,来行你那不可告人的私心之举?!” 那铁面人闻言,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林妙音,目光复杂,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昔日的烽火连营。 他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金属面具传来,带着一种追忆与笃定: “林将军在奉诏离开大营,奔赴京城的前夜,心中已有所预感,他或许已知,此去便是龙潭虎穴,此生再无机会亲眼看到他心心念念的西境九州重归版图。”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托付重任的沉重。 “临行前,他秘密召见我,将这幅关乎西境命脉的迷异山秘图,以及这杆寒地亲手交托于我的手中。” 他微微抬起手中的银白长枪,寒气似乎更盛了几分。 “小姐,你说……将军此举,究竟是何深意?” “我父亲将此物交给你,是信任你能继承他的遗志,守护西境!” 林妙音声音发颤,却依旧斩钉截铁。 “他绝不会有让你勾结外敌,荼毒西境百姓之意!” “守护?呵呵……” 铁面人发出一声低沉而悲凉的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愤懑。 “小姐,你父亲林致远,为大炎王朝殚精竭虑,对那皇帝,对那座朝堂,可谓鞠躬尽瘁,忠心耿耿!可最终,他换来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抄家灭族,是身败名裂,他的仇人,难道仅仅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流放边疆的四皇子么?不!” 他猛地伸手指向东方,仿佛要戳穿那遥远的皇城。 “真正的仇人,是那个坐视甚至暗中推动这一切发生的皇帝,是那些蝇营狗苟,构陷忠良的满朝文武,林将军的血海深仇,至今未报!他的冤屈,至今未雪!” 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话语中的决绝却更加冰冷。 “而我们这些人,势单力薄,如同丧家之犬,想要凭借这点力量,去撼动那座巍峨的皇城,去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复仇,谈何容易?无异于蚍蜉撼树,飞蛾扑火!” 他握紧了寒地,枪尖遥指脚下的大地,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我们只能先拿下西境,以此为根基,厉兵秣马,暗中积蓄力量,待我们羽翼丰满,时机成熟之日……” 他目光再次投向林妙音,那眼神仿佛带着灼人的火焰,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便是挥师东进,为你父亲,为林家上下,讨还血债之时!” 他微微停顿,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轻声反问。 “你,难道就不想为你父亲报仇吗?” 第一卷 第101章 倒也没什么区别 就在林妙音被那复仇之言冲击得心神激荡之际,姜尘那带着一丝慵懒讥诮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泼入了这狂热的氛围中。 他目光如看穿戏法的看客,落在铁面人身上。 “你说你心系林将军的血海深仇,说得如此慷慨激昂……” 他语调故意拉长,带着致命的质疑。 “那为何她在京城这些年,孤身一人,背负着叛臣之后的污名,挣扎求存,受尽白眼与欺凌之时,却从未见过你,或者你口中的任何忠义之士,出现在她身边,哪怕给予一丝一毫的庇护?” 铁面人面具下的呼吸似乎一滞,随即沉声道。 “京城乃龙潭虎穴,我等……有心无力。” “好一个有心无力。” 姜尘嗤笑一声,不等他继续辩解,话锋如刀,直指核心。 “收起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吧。”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那冰冷的铁面。 “姜世子。” 铁面人似乎想转移话题,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 “令尊镇北王雄踞北境,抵御蛮族,功高盖世,但皇帝是如何对待功臣的,您亲身经历,想必比谁都清楚,何不与我联手?届时,您自北境南下,我自西境东进,将这大炎天下……一分为二,共掌乾坤!” 姜尘闻言,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这诡异的迷宫中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哈哈哈哈哈……一分为二?共掌乾坤?”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睥睨,如同巨龙俯视蝼蚁。 “你凭什么会觉得,我父亲姜焚天若真想要这天下,需要与你这等藏头露尾,勾结外敌的鼠辈合作?” 他周身气势沛然勃发,声音字字如锤,敲打在铁面人的心上。 “说了这么多,什么为林将军复仇,什么收复故土,不过是你用来粉饰野心,笼络人心的漂亮话罢了,剥开这层层伪装,里面藏着的,不过是你那妄图争霸天下的勃勃私心。” 姜尘死死盯着他,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说起来,与你合作的齐声,他知道你这份共掌乾坤的宏图大业吗?” “齐声?” 铁面人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个蠢货不是已经死在你的手里了么?他以为我与他一样,只满足于收复西境那点功劳?不过是彼此利用罢了,即便事成,我也容他不得,你虽然替我提前解决了他,省了我一番手脚,只可惜……动手太早,打乱了我部分部署。” “哦?” 姜尘眼中精光一闪。 “你对我斩杀齐声的细节如此清楚,看来,除了齐声,你合作的朋友果然还有其他人啊。” 铁面人自知失言,却也不甚在意,冷然道。 “一些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的棋子罢了。” “至少齐声等人之心,所求仍是收复国土,虽手段极端,尚有一丝底线。” 林妙音此刻已从悲愤中彻底清醒,声音冰冷地斥责道。 “而你,才是真正的包藏祸心,心存篡逆之徒!” “篡逆?” 铁面人仿佛被这个词刺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这天下,从来便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何来篡逆之说?!” “终于肯吐出这句真心话了么?”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等待已久。 “不过,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缓缓抬起手,仿佛在宣判。 “那么今天,就在这里,你便会成为那个,一败涂地的寇!” “就凭你这三百人?” 铁面人仿佛听到了更大的笑话,他环视四周自己带来的,数量远超对方且杀气凛然的精锐部队,语气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威胁。 “姜尘,我承认你们北境士兵之强,但你要看清楚,我麾下儿郎,乃是真正的精锐!我们……可不是凉州那些不堪一击的废物府兵!” “我看么……” 姜尘面带悠然笑意,目光如同检阅土鸡瓦狗般,随意地扫过铁面人身后那支杀气腾腾的精锐兵马。 随即语气淡然地吐出几个字。 “倒也没什么区别。” 轻飘飘的话语,却蕴含着极致的轻蔑与绝对的自信。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一股磅礴如山,惨烈如狱的恐怖气势,自他身后那三百名沉默如铁的大戟士身上轰然爆发。 他们甚至无需姜尘下令,久经沙场,心意相通的战斗本能已然催动。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扭曲,一头巨大,凝实且完全由血色煞气与冰冷杀意凝聚而成的黑色猛虎虚影,在三百大戟士上空骤然显现。 那猛虎虚影远比在凉州时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 它四足傲然踏于虚空,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浑身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洪荒气息。 紧接着,那硕大无朋的虎头猛地昂起,血盆巨口张开。 “吼!!!” 一声震彻天地,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恐怖虎啸,悍然爆发!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裹挟着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杀意,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迷宫内的粉花怪树被震得剧烈摇曳,花瓣纷落,连坚实的岩壁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这啸声直透心神,让铁面人麾下不少精锐士兵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惊惧之色。 铁面人面具下的眼神骤然收缩,他显然没料到对方区区三百人,竟能凝聚出如此骇人的战阵。 但他亦是久经战阵之辈,反应极快。 “结阵!” 他一声令下,声音带着强行压下的震动。 身后那受过严酷训练的士兵们立刻闻令而动,动作迅捷如电,却又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他们如同精密的战争器械的零件,飞速散开又迅速组合,彼此气息勾连,罡气隐隐共鸣。 瞬间便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的环形战阵,如同一个不断收缩的死亡漩涡,将姜尘与他那三百头已然露出獠牙的猛虎,死死围困在中心! 战阵一成,那股被虎啸冲击得有些涣散的气势竟重新凝聚起来,甚至更加凝练。 带着绞杀之意,与中央那咆哮的黑色虎魂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第一卷 第102章 离弦之箭 姜尘的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那环环相扣,气机勾连的战阵,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讥诮笑意。 他并未急着下令,反而好整以暇地侧过头,对身旁的林妙音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评一件瑕疵品。 “啧,这不是你们林家压箱底的千机变么?不过,跟你之前给我的那份完整阵图比起来,眼前这个,好像缺了不少关键的东西啊,徒具其形,漏洞百出。” 林妙音闻言,清冷的眸子飞速扫过整个战阵的运转节点,随即肯定地点头。 “不错,确实是千机变的架子,能演练到这种程度,运转不息,他们……必然是我父亲当年亲手训练出来的核心老兵。”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遗憾。 “可惜,他们并未得到最核心的阵图精要与内息共鸣口诀,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看似严密,实则存在几处致命的运转滞涩之处。” 两人的对话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般在铁面人耳边炸响。 他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从容,猛地踏前一步,面具下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你怎么会知道千机变的完整阵图?!林将军他可从未将你当作军中继承人来培养,他怎会将这等不传之秘教给你?!” “这叫什么话?” 姜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眉梢一挑,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嘲讽。 “这可是她林家世代相传,安身立命的根本战阵,不传给她这唯一的血脉,难道要传给你这个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外人?” “哼!你知道又如何!” 铁面人强压下心中的骇浪,色厉内荏地喝道。 “就算你看出了门道,就凭你这区区三百人,陷在这迷异山,还真以为能翻出什么浪花不成?!” 他转而看向林妙音,语气带着一种扭曲的期待与威胁。 “小姐!待我今日杀掉这些碍事之人,我们再好好谈谈,我相信,为了林将军的血海深仇,为了完成将军收复故土的遗愿,你……一定会将完整的千机变,亲自教导给我们的!现在,就先让我们清理掉这些聒噪的苍蝇!” 林妙音闻言,怒极而笑,清丽的面容上布满寒霜,声音斩钉截铁。 “我林家战阵,乃是守护西境,庇佑百姓之利器,岂能传授给你这等不忠不义,勾结外敌,荼毒生灵之辈!你今日若敢动手,就不怕引来镇北王雷霆之怒,让你这多年经营,瞬间化为齑粉吗?!” “姜焚天?” 铁面人发出一声有恃无恐的冷笑。 “在这西境迷异山,我们本就是不存在的,今日过后,你们尽数死在这里,谁又知道是我们做的?到时候,无非是精图国,或者西境残余的乱兵,来承受镇北王的怒火罢了!与我何干!” “听起来,你的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姜尘点了点头,仿佛在称赞,但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 “可惜。”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 “你想得有点太多了!” 话音刚落,姜尘猛地一勒缰绳,他座下神骏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 他根本不再废话,纵马向前。 姜尘一马当先,如同一道离弦的血色箭矢,又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 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看似铜墙铁壁的千机变战阵,发起了悍勇无匹的冲锋。 三百大戟士化作一股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那凝聚的黑色虎魂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吞噬一切的凶煞之气,扑向前方。 那铁面人见姜尘率部突击,面具下的眼神一凛,立刻挥旗变阵。 其麾下士兵气息流转,动作迅捷如潮水退散,并未选择与冲锋而来的大戟士硬撼。 而是如水银泻地般再度流转,环形阵势随之移动,竟如附骨之疽,始终将姜尘与其三百精锐牢牢困在阵心。 更有一股绵密阴柔的气机在阵中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磨盘,不断消磨,侵蚀着玄黑猛虎散发出的凛冽煞气。 姜尘对此情景却恍若未觉,嘴角反而噙着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林妙音所授的完整千机变战阵早已在他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对方这看似精妙的困敌之法,在他眼中却是漏洞百出。 方才的悍然冲锋,不过是一记引蛇出洞的探招,意在看清对方对此阵的掌握,究竟到了几分火候。 “变阵迅捷,运转严密,士卒令行禁止,确是难得的精锐。” 姜尘于马上环视,心中暗忖。 “训练不曾懈怠,兵员素质亦是上乘。” 然而,在他这位通晓阵法总纲的老师面前,对方的应对就显得格外笨拙可笑。 面对他方才直指衔接处的冲锋,最合理,最具杀伤力的应对,绝非固守困阵。 而是应立即借势变阵,化圆为锐,行绞杀之法。 想到此节,姜尘勒住战马,不再徒劳冲阵。 他侧过头,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铁面人身上。 那眼神中充满了戏谑与毫不掩饰的轻蔑,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怎么,你就只会这一种形,林家的千机变,号称机变无穷,势如流水,可我从头到尾,只看到一潭死水,困兽之围尚可,进取绞杀之力全无。”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的嘲讽之意攀升至顶点。 “所谓的变换万千,我怎么,一点都没看见啊?” “徒逞口舌之利!” 铁面人被姜尘的嘲讽激得怒火中烧,冷哼一声。 他不再多言,手中寒地长枪猛地向前一刺。 并非指向姜尘,而是如同一个无声的指令,瞬间激活了整个战阵的深层变化。 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环形战阵,内部气息骤然分流。 就仿佛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内部,特定的齿轮组开始独立运转。 外圈的士兵依旧步伐严密,气息相连,死死维持着那磨盘般的环形困阵,将姜尘的三百大戟士与外界隔绝。 然而,在内圈,数十名气息最为精悍,动作最为迅捷的士卒,如同接到了无形指令的活体零件,瞬间从环形阵列中脱离而出。 他们并未散乱,而是在铁面人身后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穿插,组合。 彼此气息以另一种更尖锐,更凝聚的方式疯狂勾连。 眨眼之间,一柄完全由士兵,兵刃与凛冽杀气凝聚而成的巨大羽箭已然成型。 这羽箭的箭簇,正是那数十名精锐士卒汇聚的锋锐之气。 而铁面人与其手中的寒地,则如同为这柄死亡之箭提供了最后的方向与灵魂。 “破!” 铁面人一声暴喝,手中寒地对着被困于阵中的姜尘猛然挥落。 嗡! 那柄巨大的羽箭仿佛被无形的强弩机括瞬间激发。 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锐鸣,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由人体与杀气组成的银色流光。 以超越常理的速度,带着一股洞穿一切,毁灭一切的意志,直射姜尘所在的中心位置。 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撕裂。 外围环形战阵的力量似乎也有一部分被其抽取,附加于上,使得这一击的威力,远超寻常军队的冲锋陷阵。 第一卷 第103章 对战 眼见那由精锐士卒与凛冽杀气凝聚而成的羽箭,裹挟着撕裂一切的威势,与手持寒地,人枪合一的铁面人一同袭来。 姜尘眼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燃烧起熊熊战意。 “来得好!” 他朗声一笑,伸手向前一挥,无需更多言语,身后三百大戟士心念相通,煞气奔涌。 “吼!” 那悬浮于半空的黑色猛虎虚影,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灵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猛地自半空扑击而下,庞大的虎躯带着碾碎山河的凶威。 不闪不避,硬生生撞上了那支疾驰而来的羽箭最锋锐的气机核心。 轰隆!!! 两股庞大能量悍然对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骤然扩散,卷起漫天沙尘,吹得众人衣袂狂舞。 撞击中心,那黑色猛虎虚影明显一滞,庞大的身躯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翻滚,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下方,三百大戟士齐齐发出一声闷哼,阵型微微晃动,显然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然而,这三百大戟士的坚韧远超想象。 不过瞬息之间,三百壮士便已强行稳住气血,脚下生根,再度齐声怒喝。 更加磅礴的煞气冲天而起,那倒退的黑色猛虎仿佛被无形之力拉住。 猛地停滞在半空,黯淡的身形再次变得凝实,虎目之中凶光更盛,死死锁定前方。 反观那支羽箭,在与黑虎虚影的悍猛对撞中,其凝聚的气机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彻底消散于无形。 组成羽箭的那些精锐士卒,受到的反噬远比大戟士严重,个个脸色煞白,气血翻腾,根本无法再维持战阵。 唯有凭借寒地神兵之利与自身强横修为的铁面人。 勉强破开能量乱流,人枪合一,化作一道冰冷的寒芒,直刺姜尘心口。 “哼!” 姜尘冷哼一声,面对这迅若闪电的一枪,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一个精妙到毫厘的身法侧身闪避。 冰冷的枪尖在他的面前掠过。 而几乎就在同时,那头刚刚稳住身形的黑色猛虎,已然扬起那足以拍碎城楼的巨大利爪。 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一击落空的铁面人当头拍下。 恐怖的压迫感让铁面人亡魂大冒,他哪里敢硬接这凝聚了三百大戟士煞气的含怒一击。 只得强行扭转身形,狼狈不堪地向后急退。 姜尘见状伸手一指,声如惊雷。 “破阵!” 一声令下,他与他身后的三百大戟士,以及那头凶威赫赫的黑色猛虎。 如同决堤的洪流,悍然冲入了那群因羽箭溃散而阵脚大乱,正试图重新集结的敌阵之中。 刀光闪烁,虎爪翻飞。 原本眼看就要再度凝聚起来的战阵气机,在这突如其来的内部猛攻下,如同被沸水浇灌的雪堆,瞬间冰消瓦解,彻底溃散。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 铁面人眼见战阵被对方抓住破绽,从内部撕裂,目眦欲裂,嘶声咆哮。 “退!快退!转阵!” 在他的急令下,那外围维持包围圈的士兵显示出了极高的训练素养。 立刻便有数支预备小队如同精确的零件般脱离出来。 迅速在前方结成小型防御阵型,试图延缓姜尘的冲击。 而那些被冲散的士卒则趁机狼狈后撤,纷纷融入这些小型阵型或是退回外围的包围圈中。 眨眼之间,虽然付出了不少伤亡,但铁面人竟然硬生生地再次稳住了阵脚。 那巨大的环形包围圈虽然缩小了一些,却依旧如同附骨之疽般,将姜尘和他的三百大戟士重新困在了中央。 这一次电光火石的交锋,虽以铁面人羽箭溃散,士卒伤亡为代价告终。 但凭借其部队过硬的素质和铁面人及时的指挥,场面竟硬生生被扳回。 再度回到了最初那环形战阵困锁中央的僵持局面。 姜尘端坐于骏马之上,抬手轻轻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杀只是一场热身。 他抬眼看着阵外的铁面人,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 “怎么?这就完了?黔驴技穷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讥讽。 “你这千机变,可谓是一塌糊涂,僵化死板,徒具其形,真真是辱没了林将军昔日的赫赫威名,更玷污了这门战阵本身的无穷奥妙。” “黄口小儿!休得猖狂!” 铁面人面具下的声音因羞怒而扭曲,他强自镇定,厉声喝道。 “你这三百人和那罗刹黑虎阵纵然勇猛无匹,又能如何?不过是困兽之斗!” 他伸手指向四周幽深的迷宫与山峦,试图在气势上挽回败局。 “我在此处布下的军队,就足以将你们活活耗死!更何况,这迷异山深处,还驻扎着更多精锐!你真以为,侥幸取得一次小小胜利,便能从此地,全身而退吗?!” “全身而退?” 姜尘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竟真的笑出了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和凛冽的杀意。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笑声骤停,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穿透虚空,死死钉在铁面人身上。 “我从一开始要做的,就不是什么全身而退。”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宣告。 “而是要将你,和你这所谓的根基,彻底剿灭!” “狂妄!” 铁面人被那森然的杀意激得心头一寒,却只能色厉内荏地吐出这两个字。 他稳住心神,将手中寒地重重一挥,强行凝聚起一丝气势。 “任你巧舌如簧,若真有本事……便来破阵吧!” 此刻,一直被祁连雪严密护在身后的林妙音,听着两人的对话,秀眉紧紧蹙起。 她飞速地环视着周围那虽然受损却依旧在缓缓运转,气息绵长的环形战阵,心中快速盘算着。 诚然,姜尘方才凭借罗刹黑虎阵的凶悍胜了一阵。 但对方若吸取教训,不再主动出击,只一味固守这困字诀,凭借人数优势和地理之利,不断消磨己方煞气与体力…… 纵然铁面人对千机变的掌握并不完全,可姜尘麾下终究只有三百人,久守必失,久攻不下,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第一卷 第104章 周旋与机会 姜尘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如同附骨之疽,缓缓运转的环形战阵。 眼见对方打定主意要避其锋芒,以这牛皮糖般的困阵一点点消磨,困死自己,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战阵运转中的一个特定方位,右手凌空一伸。 无需言语,一名心领神会的大戟士暴喝一声,手中沉重战戟如黑龙探海般向地上一插一挑。 锵! 一杆不知是敌方遗落还是早已备好的精钢长枪,被一股巨力震飞而起。 在半空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落入姜尘手中。 五指收拢,握住枪杆的刹那。 姜尘周身气势骤然剧变。 一股纯粹,冰冷,仿佛源自九幽炼狱的实质杀意,如同沉寂的火山般轰然爆发,弥漫开来。 这股恐怖的杀意,与三百大戟士凝聚的罗刹黑虎阵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半空中那黑色猛虎虚影,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凶魂,猩红的虎目瞬间亮起令人胆寒的血光,周身缭绕的黑色煞气如同沸腾的墨汁般翻滚涌动。 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泛起。 仿佛被无形的死亡之手扼住了咽喉。 “杀!” 姜尘舌绽春雷,只有一个字。 他双腿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朝着锁定的方向悍然冲出。 身后三百大戟士步伐如山崩地裂,紧紧跟随。 那被杀意侵染、凶威暴涨的黑虎虚影发出震天咆哮,如影随形! 铁面人见状,心中警铃大作,嘶声指挥。 “游走!避其锋芒!耗死他们!” 环形战阵闻令而动,如同一个巨大的滑不留手的圆环,飞速旋转,游移。 始终与姜尘冲锋的锋矢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绝不正面硬撼,同时那磨盘般的气机不断试图削弱,侵蚀黑虎的煞气。 如此辗转数次,姜尘的冲锋仿佛每次都差之毫厘,被对方以精妙的位移化解。 突然。 “吁!” 姜尘猛地勒住战马,抬手示意。 身后三百大戟士如臂使指,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惊人的训练素养。 紧接着,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疯狂的杀意自姜尘体内如海啸般奔涌而出。 三百大戟士仿佛感受到了主帅的决心,齐声发出了一声撕裂苍穹的怒吼: “虎下山!” 伴随着姜尘那如同敕令般的沉喝与三百壮士的怒啸。 半空中那煞气沸腾的黑虎虚影,发出一声仿佛要吼落星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坠! 嘭!!! 如同陨星落地,狠狠砸在地面,溅起漫天尘土碎石。 下一刻,这头凝聚了三百大戟士煞气与姜尘无边杀意的黑虎。 竟脱离了战阵的范围,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色闪电。 携着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凶威,朝着铁面人的环形战阵猛扑过去。 速度快到了极致,铁面人只听到那声震魂摄魄的虎吼,刚来得及转头。 眼中便已被那抹急速放大,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黑色身影所充斥! 噗嗤!咔嚓! 利爪挥过,血肉横飞,獠牙撕咬,筋骨断裂! 黑虎如同虎入羊群,瞬间便在那看似严密的战阵边缘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收割了无数性命,惨叫声此起彼伏! “莫慌!不要乱!御守!” 铁面人目眦欲裂,嘶声力竭地大吼。 终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在最初的慌乱后,幸存者强压恐惧,迅速各归其位。 那精密如仪器的战阵再次疯狂运转起来。 一股浑圆,坚韧的环形气机升腾而起,如同一个巨大的龟壳,抵御,化消着黑虎每一次狂暴的攻击。 而那黑虎灵动异常,一击即走,绝不停留,不断变换方位。 利爪,撕咬,摆尾,从各个角度发起猛攻。 那环形战阵却也跟着它的攻击方向,如同一个陀螺,旋转,防御。 眼看战局演变,己方从主动牵引姜尘,变成了被动地跟着那黑虎的肆虐而疲于奔命。 铁面人面具下的眉头虽微微蹙起,心中却并未真正慌乱。 “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他暗自思忖。 正如他方才所言,姜尘与这三百大戟士组成的罗刹黑虎阵再如何骁勇,终究是兵力有限,犹如无根之萍。 他坚信,只要将这消耗的态势维持下去,最先力竭崩溃的,绝不会是自己这方。 然而,他这份建立在人数优势上的笃信,并未能持续太久。 异变,就在这僵持的韵律中骤然迸发。 他们终究未能掌握真正的千机变阵图奥义。 此刻,在这黑虎永无休止,快如闪电的连环扑击下,整个环形战阵被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频率疯狂运转、格挡、卸力…… 这对士卒的默契与气机流转的精度,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终于,在那黑虎一次声东击西的迅猛扑击之后,战阵某一处负责气机衔接与转换的节点,因过度负荷与运转不及,猛地一滞。 那感觉,就仿佛一架精密运转的机械齿轮中,突然混入了一粒沙砾,虽只一瞬,却带来了致命的顿涩之感。 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对于寻常人而言,或许根本无从察觉,即便察觉也未必能及时反应。 但姜尘不同。 他自幼浸淫于北境最残酷的战场,对战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更何况,他早已通晓真正的千机变总纲,对这战阵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处可能的迟滞都了然于胸。 就在那顿涩之感出现的同一微秒,姜尘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锁死了那处稍纵即逝的破绽。 没有丝毫的征兆,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刻凝聚于指尖,凝聚于他手中的那杆长枪之上。 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那眨眼一瞬,那杆钢枪已经脱离了姜尘之手,化作一道流星飞了出去。 第一卷 第105章 破阵 姜尘掷出的这一枪,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虚空的惊雷。 对方的部队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反应。 那凝聚着无匹杀意与罡气的长枪,便已携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轰入了战阵中那刚刚出现气机顿涩的节点。 轰! 那原本只是稍纵即逝,微不可察的迟涩。 在姜尘这凝聚了全部洞察与力量的绝杀一枪面前,瞬间被无限放大,引爆。 就如同在一架精密运转的仪器核心,猛地砸入了一柄万钧重锤! 咔嚓! 仿佛能听到无形气机崩断的刺耳声响!那一片区域的战阵运转应声而溃。 士兵们气息逆行,气血翻腾,惨叫着倒下一片。 一个清晰的,混乱的破口,被硬生生炸开。 一枪既出,姜尘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他猛夹马腹,座下骏马如同一道离弦的血色箭矢,与那头煞气冲天的黑色猛虎一左一右。 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入了那刚刚被撕开的战阵裂口之中。 而原地的三百大戟士,则在同一时刻齐声怒吼,将自身煞气催到极致,全力支撑着远方的黑虎。 那黑虎虚影的双瞳之中,血光大盛,竟仿佛凝聚出了如有实质的凶戾目光,择人而噬。 铁面人看得目眦欲裂。 他一边挥舞寒地神枪,身化流光直扑姜尘,试图拦截这头冲入阵中的绝世凶兽。 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不要乱!稳住!各归其位!其余人,尽快补阵!” 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冲到姜尘马前。 手中寒地化作一道冰冷至极的银龙,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直刺姜尘咽喉。 枪未至,那凛冽的寒气已让姜尘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了冰晶。 姜尘立于马上,面对这迅若闪电的一击,竟是不闪不避。 于千钧一发之际,猿臂轻舒,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柄阵亡士兵遗落的长戈。 看也不看,便迎着那神兵寒地格挡而去。 铛!!!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神兵与凡铁悍然碰撞。 两马错身而过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冰浪以交击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地面都冻出一片白霜。 待两人勒马回身,再度对视之时,只见姜尘手中那柄青铜长戈。 从戈头到戈尾,已然被一层厚厚幽蓝冰晶彻底覆盖,内部结构在那极致寒意下早已冻得酥脆不堪,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看那模样,仿佛只需轻轻一碰,便会当即化作一地冰渣碎片。 而另一边的铁面人,虽凭借神兵之利略占上风,但面具下的双眼却充满了惊悸。 在刚才兵器交击的刹那,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纯粹,冰冷,仿佛能侵蚀灵魂的恐怖杀意。 顺着枪杆直透而来,让他气血都为之一滞,心底寒意直冒。 他虽不似齐声那般深知姜尘所修的可怕。 但姜尘斩杀齐声的战绩,以及此刻亲身感受到的这股非人杀意,已足以让他将姜尘的危险程度提升到最高。 此子,绝不可轻敌,更不可有丝毫大意。 与此同时,战阵之中,虽然姜尘与黑虎的突袭利用破绽,确实将战阵撕开了一个口子,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但铁面人反应极其迅速,而他的士兵也当真堪称训练有素。 不待姜尘借此缺口进一步扩大战果,撕裂整个战阵。 周围的士兵已然在军官的呼喝下,悍不畏死地顶了上来,用身体和兵刃强行封堵缺口。 那原本因破绽被击中而濒临崩溃的气机。 在这些精锐士兵的亡命维持与铁面人的远程调度下,竟开始艰难地,肉眼可见地重新勾连,弥合。 破阵的最佳时机,似乎正在飞速流逝。 姜尘眼见那战阵气机竟如此迅速地开始弥合,冰冷的眸中未见丝毫波澜,仿佛一切仍在预料之中。 他握着那已化为冰雕的长戈的右手只是轻轻一振。 咔嚓……哗啦。 那饱含极致寒气的长戈,应声化作无数晶莹的蓝色冰晶碎片,如同星河泻地般,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在这些碎片上停留,只是淡漠地斜睨了一眼铁面人手中那杆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寒地长枪。 下一刻,姜尘周身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冲天而起。 他双足猛地一踏马鞍,整个人已如一枚出膛的炮弹,高高跃入半空。 与此同时,那头正在阵中肆虐的黑色猛虎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召唤,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紧接着,庞大的身躯猛然挣脱了地面的纠缠。 带起漫天腥风煞气,化作一道黑色飓风,腾空而起,直追姜尘而去。 铁面人目睹此景,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几乎让他窒息。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猛地一掌拍在座下马鞍之上,借力冲天,试图拦截。 然而,就在他身形拔高的瞬间,空中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浑身冰寒。 只见跃至最高点的姜尘,与那咆哮而上的黑色猛虎虚影,竟在半空之中悍然重合。 姜尘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那凝实的煞气之中,稳稳立于黑虎额前。 刹那间,那黑虎原本猩红暴虐的双眼,光芒骤变。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属于姜尘冰冷,睥睨,蕴含着尸山血海的无情杀意的眼眸。 人虎合一,杀意化形。 “吼!!!”融合完成的黑虎,发出一声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蕴含的实质杀意,让下方所有士兵神魂战栗。 紧接着,这头承载着姜尘意志与三百大戟士全部煞气的终极凶兽。 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空间的杀气波纹,如同一颗坠落的幽冥星辰,从半空中朝着那处即将彻底弥合的战阵缺口,猛然砸落。 其威势,仿佛要将整个大地都击穿。 已然跃至半空的铁面人,直面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此刻强行在身处半空这匆忙突然的情况下前去拦截。 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与理智压倒了一切。 “呃啊!” 他发出一声极度不甘的怒吼,硬生生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狼狈不堪地向侧后方翻滚着倒飞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毁灭性的冲击核心。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头融合了姜尘的恐怖黑虎。 带着碾压一切,摧毁一切的无可匹敌之势。 狠狠地,砸落在他那气机刚刚勾连,尚未稳固的战阵最脆弱之处。 第一卷 第106章 逃 姜尘这融合了自身意志与三百大戟士全部煞气的终极一击,真如九天流星轰然坠地。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悍然爆发。 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撞击核心处,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实质般向四周疯狂排开。 那本就因气机顿涩而脆弱,刚刚勉强勾连却远未稳固的战阵区域。 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堤坝遇到了滔天洪峰。 连一瞬都没能支撑住,便被彻底贯穿,撕碎。 人仰马翻,碎石与残肢齐飞!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个巨大的缺口被硬生生炸开,范围内的士兵非死即伤,阵型瞬间陷入极度混乱。 而这,仅仅是开始。 战阵的气机勾连,是一个精密而脆弱的整体。 一处核心节点被如此暴力地彻底摧毁,引发的是一场灾难性的连锁崩溃。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关键的多米诺骨牌,那原本笼罩全阵,流转不息的浑圆气机,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随即轰然断裂,彻底消散于无形。 姜尘的身影自那烟尘与煞气弥漫的中心缓缓显现,落在地上,衣袂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冷漠地扫视着眼前彻底崩溃、乱作一团的敌阵,只从口中吐出四个字,冰冷如北境的风雪。 “学艺不精。” 熟知千机变完整阵图的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数种应对此种破阵危机的正统解法。 或是战阵流转变换,或是牺牲局部,断尾求生,或是借力打力,引导冲击,亦或是,利用此地独特的地势。 他清晰地记得,林妙音曾明确指出。 千机变的诸般变化若能与迷异山这天然迷宫的地势结合,将产生奇效,威力倍增。 他初入此地时,便已对此深有体会。 然而,对方却愚蠢地选择了这片相对空旷之地与他决战。 更是一味固守困势,将千机变灵动万方的精髓弃之不用。 从那一刻起,姜尘便已断定,此阵一旦被撕开真正的破口,对方绝无挽回之力。 现下,果然如他所料,气机彻底消散,战阵已名存实亡。 那些失去了阵势庇护的士兵,如同没头苍蝇般慌乱奔跑。 徒劳地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凝聚起那早已不复存在的战阵气机。 绝望与恐惧,清晰地写在每一张脸上。 姜尘岂会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 甚至无需他下令,那完成致命一击后落地的黑虎虚影,瞬间化作磅礴的煞气倒卷而回。 重新凝聚于三百大戟士上空。 “杀!” 三百大戟士如同心有灵犀,齐声发出震天怒吼,化作一股无坚不摧的死亡洪流。 紧随着那头煞气滔天的黑虎,直接冲入了那已不设防的,混乱的敌阵之中。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那铁面人踉跄落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赖以成军的战阵在眼前土崩瓦解。 看着那三百黑甲死神在己方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般砍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姜尘竟真的只凭这三百人,便将他自诩精锐的大军战阵,正面,彻底地击溃。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与站在地上正低头侧目冷冷凝视着他的姜尘对个正着。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 铁面人知道,对方绝不会再给他任何一丝重新凝聚部队,组织抵抗的机会。 然而,他眼底深处虽有心惊,却并未完全绝望。 正如他之前所言,这迷异山中潜藏的大军,远不止眼前这些。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念及此,他再无半分犹豫! 他没有去管那些正在被屠戮的部下。 手中紧握寒地长枪,身形一转,便如同鬼魅般,头也不回地向着那片妖异的粉花树林深处急遁而去。 企图借助迷宫的复杂地形逃出生天。 姜尘眼神一凛,心念电转。 他深知,自己对这迷异山迷宫的了解远远不如对方。 若真让这铁面人成功遁入那错综复杂,光影迷离的粉花树林深处,再想将其揪出,无异于大海捞针。 届时,对方重整旗鼓,汇合山中其他驻军,必成心腹大患,免不了又是一场更为棘手的恶战。 杀意已动,他正欲亲自出手拦截。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贼子休走!” 一声清叱,饱含着压抑不住的凛然怒意,如同冰雪崩裂。 只见原本护卫在林妙音身旁的祁连雪。 她身形如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几乎在姜尘动念的同时,已掠过混乱的战场。 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冰冷决绝的流光,直刺铁面人后心。 剑锋未至,那凌厉的剑意已锁定了对方。 “抛弃麾下将士,独自苟且偷生!天下岂有你这样的将领!你,怎配为将?!”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字字如刀。 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响彻战场,也狠狠地砸在了那些仍在苦战,却已被主将抛弃的士兵心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饱含杀意的一剑,铁面人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面具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恼怒。 他万万没想到,拦截他的并非姜尘,而是这个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清冷女子。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之辈,反应快得惊人。 “滚开!” 他厉喝一声,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手中寒地长枪已然凭借本能与丰富的战斗经验。 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后反手一撩,精准无比地格向祁连雪的长剑! 铮! 剑枪交击,发出一声清脆却令人牙酸的锐鸣。 然而,就在兵器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仿佛能冻结血液骨髓的可怕寒气,竟顺着寒地的枪身,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迅猛地沿着祁连雪的长剑缠绕而上。 祁连雪只觉握剑的右手瞬间一麻,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急速蔓延,整条手臂仿佛都要被冻僵。 她心中大骇,连忙疯狂催动体内内息,如同燃起一股熊熊烈焰,强行向手臂涌去,试图将那可怕的寒气逼退,压下。 她的动作因此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凝滞,原本凌厉无比的剑势,也为之一缓。 而这瞬息之间的迟滞,对于铁面人而言,已然足够。 第一卷 第107章 失去的战意 那铁面人借着祁连雪被寒气所阻的瞬息之机,身形一拧,便要如泥鳅般滑入那片诡异的粉花树林。 但姜尘又岂会让他如愿? 几乎就在铁面人足尖将离未离地面的刹那之间。 一道裹挟着杀意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后发先至。 欺近他身后三尺之内!速度之快,仿佛缩地成寸。 铁面人对此早有防备,心中警兆狂鸣之下,反应亦是快如闪电。 他甚至无需回头,手中寒地长枪已如毒龙出洞。 带着刺骨的阴寒,精准无比地向后刺出。 枪尖所指,正是预判中姜尘即将落脚的方位。 这一记回马枪,刁钻狠辣,蕴含着他毕生功力与神兵之威。 然而,面对这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枪,姜尘竟不闪不避。 右足足尖如同鸟雀般,在那冰冷的枪尖上轻轻一点。 叮! 一声轻响,姜尘竟借力再度腾空。 身体于半空中舒展如大鹏,左腿如同钢鞭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踹向铁面人的后心。 铁面人心中大骇,姜尘的应变与胆魄实在骇人。 他不及回枪,只能凭借腰腹核心之力,强行拧身旋转,如同一个失控的陀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断魂一脚。 而那铁面人刚稳住重心,回手便是一枪再刺,寒气迸发,试图逼退姜尘。 感受到那足以冻结经脉的寒意再次袭来,姜尘眉头微蹙。 显然不愿以肉身硬撼神兵锋芒,身形一晃,如柳絮飘风,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一枪。 就在此时。 “剑!” 一旁已驱散寒气的祁连雪清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宝剑奋力掷出。 姜尘于半空中优雅地一个旋身,右手随意一探,便将那柄飞来的宝剑稳稳握在手中。 剑一入手,他周身气势再度攀升,人与剑仿佛融为一体。 恰在此时,铁面人调整姿态,寒地长枪再次化作一点银星,疾刺而来。 然而姜尘手中利剑不偏不倚,剑尖精准地点在那袭来的枪尖寒气最盛之处。 噗! 一声轻响,那凝聚的阴寒枪芒竟如琉璃般应声而碎。 紧接着,姜尘手腕一抖,宝剑挥洒自如。 数道凝练至极,宛若实质的森白剑气脱刃飞出,飞快的斩向了铁面人。 铁面人瞳孔骤缩,只觉一股锐利无匹的剑意锁定周身,避无可避。 他狂吼一声,将寒地舞得密不透风,奋力格挡。 铛!铛!铛! 几声急促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 虽然勉强拦下了剑气,但那剑气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却震得他气血翻腾。 整个人如同被巨锤接连轰击,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 最终轰的一声,狠狠撞断了身后一棵粗壮的粉花怪树,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他心中亡魂大冒,此刻只想逃命,借势便要向林中窜去。 但已然太迟,姜尘的剑,更快! 一道简朴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剑光,仿佛超越了空间的限制,已悄然递至他的眼前。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平凡无奇的一刺。 剑势纯粹,干净,不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唯有最冰冷的杀意! 铁面人浑身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冻彻灵魂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啊!” 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求生本能催谷到极致。 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拼命拧转,同时手中寒地不顾一切地向上格挡。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虽然他避开了咽喉要害,但那快如闪电的一剑,依旧精准而冷酷地刺穿了他的左肩胛,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呃!” 铁面人痛哼一声,被姜尘持剑推着连连后退。 剧痛之下,他凶性大发,竟不顾伤势,右手抡圆了寒地,猛地向姜尘拦腰横扫而来。 枪风呼啸,势大力沉! 姜尘目光一冷,手腕一振,长剑如灵蛇般自对方肩胛骨中飞速抽出。 带起一蓬凄艳的血花,同时剑身下压,精准地架住了这搏命的一扫。 铛! 铁面人借着重兵器碰撞的反震之力,忍痛踉跄着飞速向后急退数丈,终于拉开了距离。 单手拄着寒地,剧烈地喘息着,鲜血顺着盔甲不断滴落。 姜尘并未立刻追击,只是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鲜血沿着剑脊缓缓滑落。 他看着不远处狼狈不堪的铁面人,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 “比起齐声,无论是你的个人实力,还是统兵之能,都差得太远了。” 他微微摇头,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若非侥幸得了林将军的些许遗泽,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怕是早已不知横尸在这西境哪处荒野,被秃鹫啃食殆尽了。” 姜尘那番诛心之言,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铁面人心底,让他羞愤交加,怒火中烧。 然而,肩胛处传来的剧痛与体内翻腾的气血,让他连开口反驳的余力都难以凝聚。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急速扫视四周,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 哪怕是一个可供钻入的缝隙,一片可供藏身的阴影…… 就在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那片可能带来生机的粉花树林时,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乃至他的灵魂,都在这一瞬间骤然冻结。 只见在他身后不过数丈之处,那头由纯粹煞气与杀意凝聚而成的黑色猛虎虚影。 不知何时,已然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屹立在那里。 它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光线,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那双猩红虎目,正冰冷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仿佛在审视一只即将被碾碎的虫豸。 那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随即铁面人猛地转头望向主战场方向。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战场上,残存的他麾下的士兵,已然尽数丢弃了手中的兵刃。 冰冷的刀剑,长枪杂乱地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失败的光泽。 那些曾经的精锐,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垂首跪地或茫然站立,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麻木,再无半分战意。 三百大戟士如同黑色的磐石般肃立四周,沉默地维持着秩序,那无形的煞气如同牢笼,禁锢着一切反抗的念头。 就在这时,姜尘那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死寂的战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铁面人最后的心理防线上。 “连你这身为统帅的将领,都只想着弃军而逃,独自苟活。” 姜尘的话语微微停顿,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的残酷嘲讽,缓缓问道。 “你觉得,你手下的这些兵,还会有继续站着战斗的勇气吗?” 第一卷 第108章 刺配 “你们在干什么?!” 铁面人目眦欲裂,声音因愤怒与绝望而嘶哑变形,他死死盯着那些放弃抵抗的部下,发出不甘的咆哮。 “为何要束手就擒?!不过是暂时受挫!待我回去整合山中大军,这区区三百人又有何惧?!他们已是强弩之末!” 他试图用吼声重新点燃士兵眼中的火焰。 “拿起你们的兵刃!他们只有三百人!我们还有机会!” “别白费力气了。” 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女声打断了他声嘶力竭的鼓动。 林妙音款款走来,步履沉稳,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照着他此刻的狼狈与癫狂。 她停在不远处,看着这个穷途末路的铁面人。 语气带着一丝仿佛源自她父亲的,洞彻军心的了然。 “你既然曾在我父亲麾下效力,难道不知……”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将,乃一军之胆,兵之魂骨!” “主帅若在,军心便能稳如磐石,主帅若逃,再精锐的军队,也瞬间化作一盘散沙,这个道理,我父亲当年,应该教过你。” 那铁面人闻声,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林妙音。 握住寒地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仿佛要将枪杆捏碎。 林妙音无视他那择人而噬的目光,视线落在他手中那杆散发着熟悉又陌生寒气的长枪上。 缓缓地,再次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铁面人戴着面具的头颅缓缓转动。 视线扫过持剑而立,杀意未敛的姜尘,看过神色复杂的林妙音。 最后落在那头封锁了他所有退路的煞气黑虎身上。 忽然,一阵低沉,继而变得有些疯狂的笑声,从那冰冷的铁面之下传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 这笑声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诡异。 林妙音蹙紧眉头,冷声质问:“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 铁面人止住笑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怨毒。 “我自然是……在笑你那刚正不阿,赏罚分明的父亲,林致远。”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抓住了脸上的铁面具,在所有人注视下,狠狠将其扯下,掷于地上。 面具落地的脆响声声中,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他那沧桑的容貌。 而是在他左侧脸颊上,一个清晰无比,墨迹深入皮肉的刺字。 那是大炎律法中,重罪犯人被发配流放时,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印记。 看着这张陌生而又带着耻辱标记的脸,林妙音先是紧紧蹙起眉头,努力在记忆的尘埃中搜寻。 片刻之后,她脸上的困惑逐渐被一种极致的恍然与难以置信的意外所取代。 “是……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哦?” 铁面人,或者说,这张脸的主人,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讥笑。 “真是难得,大小姐,竟然还能认出我这戴罪之身?” “我只是推测。” 林妙音迅速稳住心神,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脸上的刺字。 “你脸上的印记,加上你对迷异山和千机变的了解……但,寒地为何会在你的手上?我父亲绝不可能将它交给你。” “为何在我手上?” 对方仿佛被这句话刺痛了最深的伤疤,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出一连串充满恨意的诘问。 声音如同夜枭般刺耳。 “当初我跟随你父亲,出生入死,尽心尽力,你为他如何探得此处奥妙,而他,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过错,便不顾旧情,将我刺配流放,受尽屈辱!” 他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死死盯住林妙音。 “后来他信任那个顶替我位置的家伙,叫什么来着?赵莽,是吧?哈哈……结果呢?你那位明察秋毫的父亲,他信任的赵莽,最后还不是满门死绝,都死在那个人的诬告之下!连带着你们林家,也一起万劫不复!” “这就是他林致远,识人,用人的结果!” 林妙音听到对方那毫无悔意、甚至颠倒黑白的言论,胸中压抑的怒火与正义感瞬间如火山般爆发。 她踏前一步,清丽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笼罩寒霜,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惊雷炸响。 “为我父亲卖命?我父亲一生所求,乃是守土安民,护佑西境万千黎庶!而你呢?!”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对方那被仇恨扭曲的灵魂。 “你肆意妄为,纵兵行凶!铁蹄踏破的是手无寸铁的民舍!你强抢掳掠的是无辜百姓家的女儿!你手中屠刀挥向的,是那些视我林家为守护神的西境子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屠戮百姓,践踏人命!此等行径,与那寇贼何异?!我父亲林致远,顶天立地,一生清白,怎能容你这等败类玷污他的军中声誉,败坏他的治下纲纪!” 面对林妙音这如同雷霆万钧的斥责,铁面人非但没有丝毫悔愧,反而像是被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恼羞成怒地嘶吼起来。 那扭曲的脸上充满了对生命的极端蔑视。 “不过就是几个蝼蚁般的贱民!几个玩物似的女子罢了!他们的命,算得了什么?!” 他挥舞着手中的寒地,仿佛想借此增强自己那套扭曲逻辑的说服力,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我为你父亲出生入死,流血流汗这么多年!难道还抵不过这几条贱命吗?!在他眼里,难道我们这些为他拼杀的将士,还比不上那些泥腿子重要?!” 第一卷 第109章 为何要控制 “满口胡言!” 林妙音胸中怒火翻腾,正欲厉声驳斥这泯灭人性的狂言,却见那铁面人眼中凶光爆射。 他自知今日绝无幸理,竟将心一横,把所有残存的力量与怨毒凝聚于一点。 身形如同扑食的恶鹫,不管不顾地直扑林妙音。 手中寒地带着无尽的寒意,直刺其心口。 这一下变起肘腋,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他快,姜尘更快。 几乎在对方杀意锁定林妙音的同一刹那,姜尘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 锵! 他手中利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向上一挑。 剑锋与寒地枪尖碰撞出刺耳火星,将那致命的枪尖挑离轨迹,擦着林妙音的衣袂掠过。 剑势未尽,挑开长枪的瞬间,姜尘手腕一翻,剑光如毒蛇吐信,顺势便抹向铁面人的咽喉。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铁面人惊骇欲绝,求生本能让他脚下猛蹬,身形暴退。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封喉一剑,脖颈处已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 但他尚未站稳,甚至来不及庆幸,头顶之上,恶风骤起。 那一直虎视眈眈的黑色虎影,巨大的利爪已如同山岳般轰然拍落,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铁面人魂飞魄散,只能再次强行扭身,姿态狼狈不堪地堪堪避过那足以拍碎金铁的虎爪。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正处于最僵直,最无法变向的瞬间。 姜尘的杀招,如约而至。 他仿佛早已预判到对方所有的反应,前一剑的余势尚未完全消散,左腿已如钢鞭般凌厉抽出,正中对方胸腹空门。 嘭! 铁面人闷哼一声,被打得身形一滞。 紧接着,那道冰冷的剑光,如同死神的请柬,在他因受创而放大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呃……” 铁面人猛地僵在原地,手中寒地哐当坠地。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却如同决堤般从他指缝中汹涌而出。 他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似乎无法接受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如此迅速地走向终结。 双眼圆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死不瞑目。 林妙音也被这电光火石间的逆转与绝杀惊呆了。 她看着地上迅速被血泊浸染的尸体,又看向收剑而立的姜尘,声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与不解。 “你怎么……把他……还有很多事情还没问……” 祁连雪却已悄然上前,不着痕迹地拦在了林妙音身前,轻轻拽着她的手臂向后微退。 她抬起清冷的眸子,望向姜尘。 姜尘周身的滔天杀意,此刻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迎上祁连雪的目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缓缓开口。 “放心好了,我如今还不至于六亲不认,敌友不分。” “但你刚才……” 祁连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点出了关键。 “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杀心。” “控制?” 姜尘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带着一丝不屑的冷峭。 “反正不是什么好鸟,杀便杀了,何必费心控制。” “王爷曾再三告诫……” 祁连雪试图提醒。 “行了行了。” 姜尘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熟稔。 “他教的那套东西,我记得比你清楚,如今人已经杀了,再说这些,也无用了。” 姜尘说着,将手中那柄刚从祁连雪处借来,剑刃上仍带着一丝寒气的宝剑,随意地抛还给她。 同时开口吩咐,语气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你去看看那些投降的士卒,清点人数,让他们自己推举个能主事的出来,稍后,我有话要问。” 祁连雪闻言,利落地接过宝剑归鞘,微微颔首。 而后没有多余言语,便转身带着那三百煞气渐敛,却依旧令人望而生畏的大戟士,去整编管理那些残存的降卒。 原地,姜尘静立片刻,待到周身那澎湃汹涌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彻底退去,眼中最后一丝杀意也消散无踪。 他这才缓步上前,弯腰拾起了那杆掉落在地的寒地长枪。 入手瞬间,一股精纯而内敛的寒意便顺着枪杆蔓延开来。 并非那种冻彻骨髓的死寂,反而带着一种灵动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冰凉触感。 “果真是好兵器。” 姜尘由衷赞道,手腕微抖,挽了两个枪花,空气中顿时划过两道冰冷的弧线,带起细微的霜痕。 他目光欣赏地打量着枪身上那古朴神秘的纹路,语气随即转为轻蔑。 “可惜,明珠暗投,落在了这么个废物手里,真是辱没了它。” 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复杂的林妙音,将寒地平托于掌中,开口问道。 “据我所知,这寒地在史书杂记中,也算传承有序的名兵,只是到了前朝便突然断了线索,再无音讯,它究竟是如何到了你父亲手中的?” 林妙音凝视着那杆曾经属于父亲的神兵,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同样带着困惑。 “具体缘由,我也不知,此枪并非我林家祖传之物,父亲得到它时,我还年幼,他只说是机缘巧合,却从未细讲过其中来龙去脉。” 姜尘先是点了点头,目光随之落在了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上,用下巴微微一点,问道。 “那他呢?这个脸上带着刺青,对你父亲心怀怨恨,却又知晓迷异山秘密和千机变战阵的家伙,你刚才似乎认出了他?他又是谁?” 第一卷 第110章 黄金殿 林妙音望着地上那具尸首,眼神复杂,似在回忆尘封的往事,缓缓说道。 “具体的细节,我也知之不详,多是后来从父亲一些老部下口中零碎听闻。” “当年父亲初至西境,筚路蓝缕,此人曾是父亲的副官,也算是最早一批追随者,开垦荒地,探查迷异山,建立最初的根基……他都曾参与其中,立下过汗马功劳。”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随即转为冷冽。 “然而,随着父亲在西境威望日隆,势力渐稳,他作为父亲之下的第一人,内心的欲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行为愈发骄横跋扈,肆无忌惮,起初或许只是对平民百姓强取豪夺,到后来,便是西境的富贵官宦之家,他也全然不放在眼里,动辄打杀,无法无天!” “最终,父亲为了平息西境上下积累的民怨与官愤,也为了整肃法纪,不得不……亲自下令,将他锁拿入狱。” 她深吸一口气。 “依他所犯之罪,便是百死也难以抵偿,但父亲……终究念及旧日情分与功劳,不忍取其性命,最终判了他刺配流放之刑,或许,父亲内心深处,仍希望他能在底层挣扎求生中,幡然醒悟,体会到平民百姓的艰辛与不易吧。”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姜尘低声品评了一句。 “不过,按你所说,就此事上你父亲也……” 姜尘话说到一半,随即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一个已死之人的是非。 “罢了,斯人已矣,这些事,也无趣的很。” 他将手中的寒地长枪郑重地递还给林妙音。 随即转身,迈步走向已整顿好降卒的祁连雪那边。 一名看上去像是低级军官的降卒,被带到了姜尘面前,他甲胄染血,神色仓皇,不敢抬头。 姜尘立于他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直接切入核心。 “你们,可知晓你们那位首领,那铁面之下的真实身份?” 那军官身体微微一颤,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沙哑地开口。 “小人……知道,但军中,除了一些自最初便跟随他的老兵,其他人……并不知晓他的底细,他对外的名号,是……程其。” “程其?!” 姜尘闻言面漏疑惑。 林妙音闻言却是快步上前,脸上写满了惊愕。 “程其将军乃我父亲麾下心腹爱将,为人光明磊落,武艺超群!父亲蒙难后,我听闻他与其他留守西境的将领一同……” 姜尘没有理会林妙音的震惊,目光依旧锁在那军官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就凭一个名字,他们便信了?” 军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光有名号自然不够……但他手中,握着林将军的这杆寒地神枪,而兄弟们大多认得此枪,见枪如见林将军,加上我们这些老兵的认可……所以……” 姜尘眼神一凝,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那这杆枪,他又是如何得来的?从何处弄到手的?” 军官被姜尘陡然提升的气势所慑,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是从程其将军手中……得来的!” “什么?!” 林妙音如遭雷击,猛地抓住那军官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说什么?!程叔叔他……他还活着?!” 那军官被林妙音灼热的目光注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声音沙哑而缓慢,仿佛在挖掘一段沉重的记忆。 “是…是的,当初,程将军被朝廷以附逆之罪抓捕入狱,判了斩决,是他暗中将程将军从死牢里替换了出来,用一具无名尸首李代桃僵,瞒过了朝廷耳目。” “他救了程其?” 姜尘看着对方缓缓开口问道。 “是。” 军官肯定道,随即抬起了些头,眼神似乎回到了过去。 “就在林将军奉诏回京之前不久,他曾与程将军在军中大帐内密谈整夜,据说,那一夜之后,林将军将他视若珍宝的寒地神枪,亲手交给了程将军保管。” 姜尘的眼神锐利起来,立刻抓住了关键。 “所以,你们那首领煞费苦心救出程其,真正的目标,是那柄枪?” 军官吞咽了一下,艰难地补充。 “不…不止是寒地,据说…还有一个关乎这迷异山的重大秘密,林将军也一并托付了,但…但那具体是什么,以小的身份,实在无从得知。” “如此机密之事,他又是从何得知?” 姜尘追问,逻辑清晰。 “按说,当时林将军最信任的副官亲信,应该是那个后来顶替了他位置,名叫赵莽的将军吧?那么,被交托大事的人,也应该是他吧。” 军官声音压得更低缓缓开口。 “大人明鉴…具体的关节,小的确实不清楚,但…但营中一直有风声流传,说…说正是那位赵莽将军,将林将军托付寒地与秘密之事,透露给了我们首领。” 姜尘与林妙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外。 姜尘再次看向军官,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语气沉重而充满压迫感。 “那么,你们呢?你们明知他的身份与手段,为何还要死心塌地跟随他,助他瞒天过海,在此地聚拢士兵,行此悖逆之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仿佛要洞穿对方的灵魂。 “告诉我,你们究竟想从这一切中得到什么?或者说,支撑你们走到今天的,到底是什么?” 那军官嘴唇嗫嚅,脸上浮现出挣扎与羞愧,似乎难以启齿。 “我们……我们别无他……”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命都快没了,还守着这秘密有何用?!” 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破罐破摔意味的声音,突兀地从一旁响起,打断了他。 姜尘闻声,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不远处,一名倚坐在岩壁旁,身上带伤的老兵,正侧着头看向他们。 他脸上带着历经风霜的麻木,以及一种看透结局的淡然,甚至是一丝讥诮。 迎着姜尘审视的目光,这老兵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那军官的怯懦,又像是在嘲笑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沙哑地开口。 “他不肯说,老子来说反正也活到头了,藏着掖着带进棺材里,还不如让这秘密见见光!”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与难以言喻的狂热,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某种敬畏。 “我们这些最早跟着林将军,用命去探这迷异山的老家伙……都曾亲眼见过……”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来描述那超越想象的景象。 姜尘眼神微凝,沉声追问。 “见过什么?” 那老兵猛地抬起头,直视姜尘,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见过……用黄金铺就的通道!见过……完全由黄金浇铸而成的古老祭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们见过……那座传说中,由黄金筑成的,宫殿!” 第一卷 第111章 111 那老兵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的神色。 “后来……是林将军拦住了我们这些被满地黄金晃花了眼,几乎要失去理智的人。” 他的话语将众人拉回了那个充满抉择的时刻。 “林将军站在那金光璀璨的通道前,对我们说,这些财富,是西境的希望,是上天赐予我们收复故土,福泽黎民的资本!它们可以用来购置军械,囤积粮草,可以让西境每一个受冻挨饿的百姓有衣有食!” “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立下了铁律。” 老兵的嗓音带上了一丝当年的肃穆。 “连同他在内,任何人,不得私取一分一毫用于己身!”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段热血沸腾的岁月。 “或许……是当时年轻,胸中还有一腔未曾冷透的血,或许,是真的被林将军那为国为民的赤诚所感染,又或者,只是被当时所有人共同立誓的庄严气氛所带动……” “我们……我们最终只取了一些用作根基的一部分黄金,然后,便依令封存了那里,陆续退出,而后的岁月里,也确如林将军所言,包括他本人在内,无一人动用那些黄金谋取私利,每一分,都用在了军队,用在了西境的民生上。” “靠着这些资本和林将军的带领,我们渐渐在西境扎下了根,站稳了脚跟……直到后来……” 老兵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满了痛苦与晦暗。 “直到后来,林将军奉诏回京,然后……便是蒙冤入狱,含恨而终……”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现实而冰冷。 “大树倒了,我们这些猢狲无处可去,自然而然地……便又想起了迷异山里,那笔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富。” “可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诡异与挫败。 “当我们再次潜入迷异山,找到当初的黄石洞入口后,却像撞了鬼一样,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通往黄金殿的正确路径了,那迷宫,仿佛活了一样,彻底变了模样!” “再后来……” 老兵的目光投向地上铁面人的尸体。 “便是他,找上了我们。” “他告诉我们,通往黄金殿的迷宫详图和开启机关的钥匙,早已被林将军在回京前,秘密交给了程其将军保管,他还向我们许诺。” 老兵的眼中闪过一丝曾被贪婪点燃的光芒,但随即又被现实的狼狈所取代。 “只要我们助他成事,打开黄金殿,帮他掌控西境……他便与我们,共分那殿中黄金,共享永世荣华。” 他最后的话语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直白,道出了他们最终的选择。 “林将军已经不在了……我们这些人,当年的志向也早就被现实磨没了,不说别的,就单单是那些黄金……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不动心呢?” 姜尘听完老兵的叙述,随即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老兵,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直指核心。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第一,程其将军,现在被关在何处?第二,这迷异山中,像你们这样的兵马,究竟还有多少?具体如何分布?” 那老兵被姜尘的气势所慑,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回答。 “当初他假意救出程将军后,用满口的悔恨和为林将军复仇的誓言,骗取了程将军的信任,从而拿到了寒地神枪,并以此为核心,开始聚拢林将军的旧部。” “但是……” 老兵话锋一转。 “程将军何等人物,很快便察觉到他并非真心复仇,而是包藏着巨大的个人野心,程将军发现真相后,曾试图突然发难,夺回寒地,可惜……最终功败垂成,反被他制服。” “自那以后,程将军便被他秘密囚禁起来,日夜逼问通往黄金殿的路径和方法,不过。” 老兵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程将军铁骨铮铮,任凭他如何威逼利诱,至今……也未曾松口半分。” 他顿了顿,随即继续开口。 “至于山中兵力……他这些年,陆陆续续聚拢了约八万林将军昔日的旧部士卒,后来又自行招募了四万新兵,这迷异山深处,按照当年林将军规划的位置,共计驻扎了十二万大军!” 姜尘闻言神色依旧冷静的追问。 “这十二万人的具体驻扎位置,这迷异山的详细行军路径,以及,通往囚禁程其将军的黄石洞的准确道路,你,可知道?” “知道。” 那老兵点了点头,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姜尘审视的眼神。 “我也可以给你们带路,只要,你们信得过我这降卒。” 姜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心,带好你的路,若你真有什么歹意……” 他目光扫过地上铁面人的尸体,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我保证,你会比他死得更加痛苦。” 那老兵非但不惧,反而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利落地站起身。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姜尘没有任何迟疑,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他随即转身,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降卒,对祁连雪和三百大戟士下达了清晰而冷酷的命令。 “把他们都捆结实,而后整顿兵刃,随我出发。” 第一卷 第112章 黄石洞 姜尘率领着三百大戟士,跟随着那名老兵在妖异的粉花林中沉默穿行。 四周的林木姿态扭曲,光线晦暗,仿佛每一条路径都在无声地移动,变化。 姜尘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几乎相同的景致,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迷异山,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它的规律是什么?” “具体的门道,我也并不知晓。” 老兵头也不回,专注地辨认着脚下的路径的同时开口。 “我们只知道,必须严格按照一些特定的标记和顺序行进,才能安全抵达几个固定的据点,稍有差池,就可能永远困死在这林子里。” 他顿了顿,指向愈发幽深的远方。 “那黄石洞,位于迷异山真正的核心区域,除了我们这些跟随林将军勘探多年的老兄弟,后来者极少有人知晓具体方位,更别说找到正确的路了。” “那里现在驻扎着多少人?” 姜尘切入关键。 “除了……一些必要的看守和营地人员,没了。” 老兵回答。 “没了?” 姜尘眉头微挑。 “是的,我们就是驻扎在那里的主力,他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出,带着我们去与您交战,现在那里,只剩下些看家的人,兵力空虚。” 老兵的言语间,似乎也带着一丝命运弄人的感慨。 “这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 姜尘语气平静,但随即追问。 “不过,如此重要的据点,若遇袭击,你们没有应急的策应之法?” “有的。” 老兵肯定道。 “迷异山势如天然迷宫,林将军当年特意训练了一批精于在山中辨识方向的斥候,他选定的各个据点,彼此间都有隐秘路径相连,而且不止一条,无论哪个据点遇袭,只要斥候能成功潜入林中,就能迅速引导其他据点的兵马前来合围。” “布置得倒是精密。” 姜尘赞了一句,随即抛出疑问。 “那为何我们方才交战良久,始终未见你们援军踪影?” 老兵苦笑一下。 “他……他觉得您只有三百人,我们足以碾压,未免动静太大,并未发出求援信号,后来兵败之时,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突围出去,召集其他据点的人马来围剿您……” “原来如此。” 姜尘了然,这符合那铁面人刚愎自用又输不起的性格。 不知在诡谲的林中穿行了多久,就在姜尘的盘问与思考间,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一片依着山势开辟出的空旷营地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而营地最中央,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几根冲天而起的巨大天然石柱。 它们以一种看似随意却又隐含规律的方式矗立着,仿佛拱卫着中间某个事物。 老兵停下脚步,指着那石柱群,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那石柱环绕之地,便是黄石洞的入口所在,要寻找传说中的黄金殿,就必须从那里进入。” 姜尘目光一凝,还未来得及下令,便见一队约二十余人的巡逻士兵从营地一侧列队而出,显然发现了他们这批不速之客。 根本无需姜尘多言,他只是沉稳地一挥手。 身后如狼似虎的三百大戟士便如黑色潮水般无声涌上。 瞬息之间,那二十余名守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干脆利落地制服,卸去武装,连一声像样的警报都未能发出。 姜尘不再耽搁,带着核心几人快步来到那几根巨大的石柱之下。 走近了才看清,石柱中心是一个古老的圆形石砌祭坛,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而祭坛的中心,则是一个明显是后来加装上去的厚重木质地板,上面挂着巨大的铁锁。 “打开它。” 立刻有大戟士上前,用蛮力破坏了铁锁,合力将那块厚重的木质地门猛地掀开。 一股阴冷,带着陈腐土腥气的风瞬间从下方涌出。 一个直径约丈许的洞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洞内,是一条人工开凿的,蜿蜒通向地底深处的螺旋石阶,黑暗吞噬了下方的一切,仿佛直通幽冥。 “备火把。” 姜尘命令道,声音在洞口激起轻微的回音。 很快,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递了过来。 跳动的火焰勉强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却更衬得那向下延伸的阶梯深不可测。 姜尘接过一支火把,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点了祁连雪,林妙音以及二十名最为精锐沉着的大戟士。 “随我下去。” 他率先迈步,踏上了那通往未知与秘密的螺旋阶梯,火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踏下最后一级旋转石阶,脚下传来了坚实平整的触感。 姜尘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黄石洞的真正内部。 他们高举火把,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映照出周围的景象。 一条宽阔,深邃的坑道向前后延伸,隐没在视线尽头的漆黑之中。 坑道的四壁并非天然形成的粗糙岩层,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人为平整。 无论是头顶的穹顶还是两侧的墙壁,都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或极其精良的工具切削过一般,光滑得异乎寻常。 “这就是黄石洞?岩壁泛黄,触手冰冷坚硬,倒是名副其实。” 姜尘伸手触摸了一下身旁微泛黄色的岩壁,触感冰凉且异常坚硬。 他立刻转向带路的老兵,问出核心问题。 “程其将军被关在何处?” “我……我不知道。” 老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不知道?” 姜尘的目光锐利起来。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告诉我们?” 老兵开口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对铁面人多疑性格的了解。 “只有他自己,还有每天负责送饭的几个绝对亲信才知道确切位置,我只知道程其将军肯定还活着,因为……他还没能从程将军嘴里撬出关于这黄石洞和黄金殿的秘密。” “你们驻扎在此这么多年,他就没想过发动人手,大规模探索这地下迷宫?” 林妙音忍不住插话问道。 “他不会的。” 老兵回答得很快。 “他不信任我们这些老兵,更不信任那些后来被他以程其之名骗来的将士。他怕人多眼杂,有人先他一步找到黄金,或者……暗中放了程将军,不过,这些年他自己和他那几个亲信,确实从未停止过探索,只是……就像我们当年一样,始终一无所获,找不到那黄金殿的真正入口。” 姜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环顾着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诡异坑道,以及远处黑暗中可能存在的无数岔路,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坑道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以你对他的了解,以及对此地的认知,你觉得,他最有可能将程其将军关押在哪个区域?” “这……我真不好说。” 老兵面露难色,他指着前方深邃的黑暗。 “这黄石洞内部,可谓是四通八达,岔路极多,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蚁穴,而且很多地方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当年我们跟随林将军探索时,若非沿途小心翼翼地留下独门记号,确保能原路返回,恐怕早就被困死在这鬼地方,成了无人知晓的枯骨了。” 第一卷 第113章 黄石洞内 姜尘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几条深不见底的黑暗坑道。 随即猛地转头盯住老兵,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突然开口问道。 “他的亲信,此刻在这营地留守的人里,难道一个都没有?” 老兵被姜尘陡然锐利的目光看得一凛,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头顶,语气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当然有啊!刚才不是被您的人……三下五除二就给摁住了吗?现在就在上面,被看着呢。” 姜尘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答案竟如此近在咫尺,他追问。 “那人……知道程其将军被关在何处?” “知道!” 老兵闻言点了点头。 “他就是每天负责给程将军送饭的那个,再清楚不过了。” 姜尘听到这里,眼睛快速地眨了眨,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表情,语气也扬了起来。 “这等关键人物,你为何不早说?!” 那老兵挠了挠头,一脸朴实甚至带着点无辜。 “这个……您也没问啊。” 姜尘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气笑了,点着头,语气变得和蔼可亲。 “好,说得好,说的对,说的很有道理。” 他随即脸色一沉,对身后吩咐道。 “来人,给我打,照着冒烟了打!” “等等!等等!” 老兵见状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收起,换上了恳切与一丝后怕。 “大人息怒!我绝非故意耍滑隐瞒!实在是……一踏入这黄石洞,看到这熟悉的景象,脑子里就忍不住回想起当年跟随林将军在此的种种,心神激荡,一时……一时没能想起这些!” 姜尘一挥手,拦下正要上前的两名魁梧大戟士,沉声道。 “带他上去认人,把那个送饭的亲信给我带下来!” “是!” 两名军士领命,押着那不敢再多言的老兵,迅速重新攀上那螺旋楼梯。 姜尘则留在原地,借着摇曳的火光再次仔细打量四周。 他伸手从墙壁上抠下一块硬实的土石,在指间捻碎。 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除了寻常的土腥气,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不多时,上去的三人便押着一个双手被缚,身着陈旧皮甲的男子走了下来。 老兵连忙上前禀报。 “就是此人,看守程将军和探索黄石洞的事,大部分都由他负责。” 姜尘看向老兵。 “他也是林将军最初的那些老弟兄?” “不。” 老兵这次肯定地摇头。 “他的这些亲信都是他自己带过来的人,具体什么来历,我们也不清楚,反正他非常信任他们。” 姜尘点了点头,迈步走到那被缚男子面前,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 “陶丰。” 男子回答得倒很干脆。姜尘微微一顿,随即再度开口问道。 “你跟的那个……他叫什么玩意来着?” “钟启阳。” 陶丰在一旁平静地补充。 姜尘闻言忍不住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你倒是有问必答。他不是非常信任你么?还对你委以重任啊。” 陶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姜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切入核心。 “所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为何如此信任你?” “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与信任。” 陶丰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当初我们在劫掠时在他手上吃了大亏,后来,他便成了我们的寨主。” “寨主?你们是山匪?” 姜尘的声调微微扬起。 “是。” 陶丰承认得毫不犹豫。 “官府不作为,世道混乱,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他很有本事,我们跟着他,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后来他说西境有桩天大的富贵荣华,我们便跟着他来了。” 姜尘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追问道。 “你们在何处落草?” “嵯州,百草原一带。” “嵯州……” 姜尘轻轻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距离此地,可不算近啊。” 随即他不再纠结于此,直接下令。 “程其将军被关在何处?前面带路。” 陶丰闻言,也不多话,干脆利落地转身,便朝着黑暗的坑道走去。 姜尘一行人举着噼啪作响的火把,跟在陶丰身后,于幽深压抑的坑道中前行。 火光在光滑异常的岩壁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姜尘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继续向带路的陶丰发问,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关于这黄石洞,你们探索了这么多年,究竟了解多少?” 陶丰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地传来。 “说少,也不算少,这地下的每一寸,我们几乎都用脚丈量过,但说多……最关键的核心,那传说中的黄金殿入口,我们始终找不到。” “详细说说你们的发现。” 姜尘命令道。 “我们根据探索的结果,大致将此地分为两层结构。” 陶丰对此十分熟悉,侃侃而谈。 “第一层,就是我们刚刚下来的地方,以及现在所走的这些相对狭窄,以土石结构为主的坑道网络。”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继续说道。 “而穿过前方某个无形的界限后,便会进入第二层,那里的坑道陡然变得异常宽阔,如同地下宫殿的廊道,岩壁的材质也似乎有所不同。而且……” “而且什么?” 林妙音忍不住追问,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陶丰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而且,那里的墙壁和地面上,时常能发现……混杂在岩石中的金色沙砾,在火把照耀下,会反射出诱人的光芒。” “既然发现了金沙,你们为何不就地开采?” 姜尘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即便找不到那黄金殿,光是淘洗这些金沙,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会塌。” 这次,接话的却是跟在后面的那个老兵。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笃定,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当初林将军带我们下来时,也动过这个念头,曾仔细研究过,又千里挑挑的询问了神机门高人,想要得出一个开采的方案。” 老兵加快了脚步,凑近了些,语气变得凝重。 “但,林将军整合了我们的发现和神机门高人的推断,最终得出结论,这迷异山的地下结构,尤其是富含金沙的第二层区域,存在着某种极其精妙且脆弱的平衡,有些地方,看似是普通的岩壁,实则动不得,一旦强行挖掘,破坏了关键的结构点,恐怕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迷异山从内部开始彻底崩塌,塌陷!到时候,别说黄金,所有人都得被活埋在这山腹之中。” “神机门高人?” 姜尘闻言侧目看着对方皱着眉头开口。 第一卷 第114章 程其 “是,千真万确,就是神机门的高人。” 老兵笃定地点头确认。 姜尘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他放缓了脚步。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坑道中低沉回响。 “神机门这一脉,传闻承自上古偃师,对门人弟子的天赋,心性要求近乎苛刻,非惊才绝艳,心若磐石者不得入其门墙,因此,他们向来人丁稀薄,每一代都如闲云野鹤,踪迹难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认真倾听的众人。 “据我所知,近两三代以来,他们整个门派,所有在世的门人加起来,恐怕,都未必能超出五指之数,而且,这寥寥数人,每一位都是在这天下间真正有名有姓,堪称宗师的奇人异士。”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老兵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 “林将军当年,请动的,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位?” 老兵被他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量所震慑,脸上露出了茫然与窘迫,讷讷地摇头。 “这……这等大人物的名讳,小人实在不知,将军寻访高人回来之后,并未向我们提及那位高人的姓名,只是神色极其严肃地告诫我们,那些混在岩壁里的金沙,以及更深处的黄金殿主体结构,绝对,绝对不能破坏分毫!并说,殿中那些已然散落或是堆放,可以取用的黄金,其数量已然足够我们成就大事,切不可因贪念而动那根基,否则必有大祸临头。” 姜尘闻言,双眼微微眯起,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思绪的漩涡在翻涌。 姜尘没有再追问关于神机门的事情,只是将这份疑虑暂存心底,示意陶丰继续带路。 一行人沉默地在错综复杂的坑道中穿行,火把的光芒在压抑的黑暗中开辟出一小片摇曳的光域。 很快,在绕过一处不起眼的弯道后,前方豁然出现了一个利用天然岩壁改建的简陋牢笼。 粗如儿臂的铁栏深深嵌入岩石之中,牢笼内,一个身影蜷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披散打结的头发遮蔽了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完全无法辨认其样貌。 对于姜尘这一行人的到来,以及火把带来的光亮和脚步声。 那囚徒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如同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查。 姜尘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妙音,用眼神发出询问。 林妙音努力辨认着,最终却只能无力地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与心酸。 “我……我不知道,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 姜尘了然,不再依靠她的辨认。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锈迹斑斑的铁锁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吩咐。 “开门。” 一旁的陶丰下意识地开口。 “钥匙并不在……” 然而,他话音未落。 铿! 一道凌厉的寒光闪过。 站在最前方的一名大戟士根本没有寻找钥匙的打算,手中那柄沉重的大戟已然带着千钧之力悍然劈下。 火星四溅中,那粗大的铁锁应声而断,断裂的锁链如同死蛇般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就在锁链落地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如同枯木般静坐不动、仿佛早已失去生机的囚徒,猛地睁开了双眼。 即便隔着散乱的发丝,众人也能感受到那眼中迸射出的,如同实质般的锐利精光! 轰! 一股强大的气劲毫无征兆地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卷起满地尘埃。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裹挟着凌厉的劲风。 竟不是向外冲出,而是直接用身体将那沉重的铁铸牢门撞得向外轰然崩开。 “怎么可能?!他明明被废了经脉……” 陶丰的惊呼声戛然而止,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面对那如脱笼猛兽般骤然发难的身影,祁连雪反应快如闪电。 她一个箭步抢上前,身形微侧,一记凌厉的踢击精准地命中对方胸腹交隔之处。 既阻其冲势,又不至于造成重创。 砰! 那身影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倒飞回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之上,闷哼一声,喷出一口淤血。 剧烈的震动似乎让他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少许。 他猛地抬起头,乱发下那双锐眼如受伤的孤狼般扫视众人,待看到被捆缚押解的陶丰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借着跳动的火把光芒,他快速环顾四周。 目光最终锁定在为首的姜尘身上,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警惕与审视。 “你们……是谁?” 姜尘并未直接回答。 他缓缓上前一步,身形微侧,将身后的林妙音让了出来,同时伸手向她示意,目光却依旧沉稳地落在程其身上。 “还认得她么?” 程其那充满戒备与戾气的目光,顺着姜尘所指,落在了林妙音的脸上。 起初,那目光只是惯性扫过,带着被打扰的烦躁。 但很快,他瞳孔猛地一缩,视线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定格在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旧日轮廓的容颜上。 他眉头紧紧锁起,浑浊而锐利的眼神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记忆的碎片正在艰难地拼凑。 地牢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粗重的喘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许久,许久。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试探着,用一种近乎梦呓般,不敢置信的微弱气音开口。 “妙音?” 第一卷 第115章 有什么说什么 “你……你真是程叔叔?” 林妙音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难以置信。 程其抬起浑浊的眼,努力聚焦在林妙音脸上,神情一片茫然,仿佛从一场大梦中初醒。 “你……都长这么大了……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么?” 岁月的残酷,在此刻显得如此具体。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过的怎么样?” 林妙音闻言急切的地上前一步开口。 “幸得……贵人相助,我这些年……隐逸京中。” “当初,我得到消息,父亲死后,您与……” 程其闻言缓缓开口 “本来,我也被押入死牢,是……” “好了。” 姜尘沉稳的声音切入,打断了这匆忙的叙旧。 “这些旧事,我大抵知晓,你们有的是时间细说,现在,先办正事。” 他的目光转向程其,锐利而直接。 “你可知晓这黄石洞的真正秘密?通往黄金殿的路径在何方?” 程其眼神一凛,戒备地看向姜尘。 “你是何人? ”林妙音连忙在一旁解释。 “程叔叔,这位是镇北王世子,姜尘,父亲和我们林家的冤屈得以昭雪,全仰仗世子殿下在京城周旋!” “镇北王世子?” 程其瞳孔微缩,下意识地重复,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姜焚天的儿子?” 他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剑锋已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脖颈。 祁连雪持剑而立,眼神如万年寒冰,声音清冷。 “王爷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程其感受着颈间刺骨的寒意,却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 “哼,你这丫头身手不错。但,想凭这个就与我问话?你们还不够格!” 姜尘闻言不怒反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你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多年,生死皆操于人手,如今……是哪来的这般底气与口气?” 程其的目光在姜尘和祁连雪之间快速扫过,看似做出了妥协,做了个准备开口说话的架势。 然而,下一秒,异变再生! 他身形如鬼魅般猛地一动,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并非攻向持剑的祁连雪。 而是精准地一把将近在咫尺的林妙音拽过,迅捷地拉至自己身后,用身体将其与姜尘等人隔开。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紧紧护住林妙音,如同护犊的猛兽,抬眼看着姜尘,语气充满了讥讽。 “想不到,堂堂镇北王,威震北境,竟也会贪图这俗世的黄金啊!” “等一下,程叔叔!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为了黄金而来!” 林妙音急忙从程其身后探出身,焦急地想要解释。 程其却猛地一挥手,将她重新挡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姜尘,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冷笑。 “妙音,你太年轻!莫要被这些权贵子弟的巧言所骗!若非为了那黄白之物,他怎会甫一见面,不问其他,张口便直指黄金殿之事?!” 面对程其的厉声指责,姜尘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坦然承认。 “有误会,但……也差不多,要黄金的,确实不是我父亲,而是我本人,最开始西行,也确实不为黄金而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 “既然如今知道了这山中藏着如此宝库,入宝山,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道理,程将军难道不懂?” 程其没想到姜尘竟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反而愣了一下,随即冷哼道。 “你倒是……干脆!不像有些人,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专找些冠冕堂皇的由头!” “过奖。” 姜尘微微颔首,仿佛真的在接受赞美。 “我这个人,一向喜欢把话摆在明面上,想要,就是想要。” “哼!我入狱之前,你父亲姜焚天便已雄踞北境,权势滔天!过了这么多年,你身为他唯一的儿子,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觊觎这些黄金?” 程其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姜尘的真实目的。 “莫不是……也如那些野心勃勃之辈一般,想以此作为起事之资,搅动天下风云?!” “呵。” 姜尘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那笑声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我若真想挥师南下,问鼎中原。”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实质般压在程其身上。 “凭的是北境铁骑的刀锋,靠的是天下大势的走向,这些黄金?杯水车薪而已,还入不了我的眼,我也用不上这个。” “狂妄!” 程其被他不将天下放在眼里的态度激怒。 “那你要这些黄金,究竟意欲何为?!” 他几乎是吼着问道。 姜尘直起身,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程其,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那可是黄金啊,程将军,金光闪闪,人见人爱。搬回镇北王府,堆在库房里,就算只是摆着看,不也觉得心情舒畅吗?既然来了,碰上了,为何不要?这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你!” 程其被他这番近乎无赖的,将巨大财富视作玩物的言论气得气血翻涌,怒发冲冠。 “那是林将军为西境万千黎民百姓留下的复兴之资!岂容你如此亵渎!” “程将军,你这话说的就有问题。” 姜尘的笑容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犀利。 “首先,那些黄金,本就是无主的前人遗藏,不过是被林将军率先寻得,诚然,他心系西境,志存高远,欲以此造福一方,此等胸怀,姜某亦深感敬佩。” 他话锋再次一转,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 “可如今,斯人已逝!他当年的规划与理想,早已随着他的冤死和西境如今的分崩离析而烟消云散!这些黄金留在此地,除了引来如钟启阳般的蠹虫,或是被敌国精图掠去,还能有何用?” 姜尘的目光扫过程其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最后定格在他不敢置信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这批财富,我姜尘,自然就不客气地笑纳了,总好过,让它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或者,便宜了外人。” 第一卷 第116章 扛走 姜尘语毕,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其身上,那眼神并非挑衅,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差距的淡然审视。 “而你现在,又能如何阻我?” 程其咬牙,试图守住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找不到那里!” “无妨。” 姜尘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晚餐。 “大不了,我调集人手,慢慢开挖便是,人力物力,我这总归是够的。” “这山……” 程其试图再次搬出那套说辞。 “够了。” 姜尘直接打断,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你不用再拿那套神机门高人勘定,动之则山崩的鬼话来搪塞我。”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力度。 “神机门当代在世的几位传人,我都见过,不止见过,其中两位还与我把酒论道过,可我从未,从未听他们任何一人,提起过西境迷异山只言片语!” 程其脸色微变,强自争辩。 “如此关乎重大的机密,他们怎会轻易与你这外人……” “不是机密的问题。” 姜尘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讥诮笑容。 他仔细打量着程其那因执着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声中带着一丝怜悯。 “呵……我明白了,看来,林将军当年,并未将实情告知于你啊。”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程其心上。 “你们所有人,都被他善意地欺骗了。”“ 那所谓的一动则山崩,根本不是什么神机门的断言,那只是林将军为了保护此地,为了防止你们之中有人利令智昏,私下挖掘金沙,凿毁金殿,而编造出来的一个……必要的谎言。” “一派胡言!” 程其目眦欲裂的开口。 “林将军岂会……” “为何不会?” 姜尘反问,逻辑清晰如刀。 “你不了解神机门那几位,以他们对这些地方,未知秘境的痴迷程度,此地对他们而言便是无上瑰宝,他们岂会数十年不闻不问,任由其埋没?”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冰冷的岩壁,语气笃定。 “但我却在此地,没有看到任何属于神机门独有的标记,符印或机关残迹,所以。” 姜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颠覆性的力量。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林将军为了遏制人性贪欲,为了保护这批财富能真正用于西境大局,而设下的一个……无比成功的骗局。” “满口胡言!你休想以此乱我心神,骗我带你去找黄金殿!” 程其呼吸急促,内心显然已掀起滔天巨浪,却仍凭借多年形成的信念死死支撑。 “这等诛心伎俩,你以为我这些年被困于此,经历的还少吗?!” “信不信,是你的事。” 姜尘无所谓地耸耸肩,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林妙音,语气瞬间变得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宣告主权的亲昵。 “不过,有件事你得搞清楚,妙音,现在可是我的人。” 人字刚落,姜尘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程其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身旁气流微动,姜尘已如瞬移般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已轻轻搭在了林妙音的手臂上。 “走吧。” 姜尘拉着林妙音,淡然转身,留给程其一个背影,声音平静。 “让你这位程叔叔先一个人冷静冷静,等他脑子清醒了,想明白一切,你们再去叙旧也不迟。” “你现在自由了,不妨先出去清醒清醒。” 姜尘说着,便要领着林妙音转身离开此处。 “你放开她!” 程其怒吼一声,强提一口气想要阻拦,然而他刚刚经历爆发,此刻体内气机骤然紊乱,身形一个剧烈的踉跄。 竟噗通一声半跪在地,全靠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喘。 姜尘闻声回头,目光落在程其那因极度痛苦而蜷缩的身影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惊异。 他松开林妙音,一步跨回程其身边,不由分说,出手如电,三指已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脉门。 程其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在那看似随意的钳制下,竟动弹不得。 姜尘凝神感知了片刻,脸上的随意渐渐被一种真正的讶异和欣赏所取代。 他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形容狼狈却眼神倔强的汉子,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当初一身修为被尽数废去,竟能凭着这具元气大伤的残破躯体,在这暗无天日,资源匮乏的绝境之中,硬生生地重新修炼,砥砺前行,直至恢复到如今这般境界……”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程其的躯壳,直视其不屈的灵魂。 “我终于明白了,当初林将军为何会将寒地神枪,还有这黄石洞的秘密,独独托付于你,看重的,恐怕并非你全盛时期的武力,而是你这份,铁骨铮铮的意志啊!” 姜尘的话语带着一丝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程其的心上。 “只是,你这强行重续的经脉,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每一次引气运功,真气流过那些淤塞破损之处,想必都如同万千钢针穿刺,刮骨剜心一般有着刻骨铭心,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吧?” “与你何干!” 程其猛地抬起头,乱发中那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仿佛要将多年的隐忍与痛苦都吼出来。 姜尘丝毫不为所动,声音冷冽如刀,精准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你若是再强行运功,那本就布满裂痕,勉强维系的内息,便会如强弩之末,届时,你全身经脉,怕就不是受损,而是彻底寸寸碎裂,神仙难救!” “你以为。” 程其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挣扎着试图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强行站起。 周身气息因他的决绝而开始剧烈波动,甚至带起了地面的微尘。 “我会惧怕这些?!” 嘭! 一声闷响,截断了所有后续。 程其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姜尘已如鬼魅般欺身近前,出手快如闪电。 一记精准的手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切在程其后颈之上。 程其眼中爆发的怒火与决绝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愕然的空洞。 强提起来的气息骤然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软地向前倒去。 姜尘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着身旁如铁塔般肃立的大戟士随意吩咐道。 “扛走。” 第一卷 第117章 休整 重新回到地面,外界的天光让习惯了地下黑暗的众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看时辰不早,姜尘并未急于进行下一步行动。 而是从容地吩咐士兵们利用营地内存留的物资,生火造饭,原地休整。 他自己则寻了处地方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依旧昏迷的程其身上,仿佛在耐心等待一场重要对话的开场。 林妙音看着程其昏迷中仍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忍不住走到姜尘身边,语气带着担忧轻声问道。 “姜尘,程叔叔他……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姜尘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少有的审慎。 “我不是专业的医道圣手,无法给出精确的诊断,只能凭借武者的经验和感知来判断。” 他看向程其,目光仿佛能穿透其躯体,看到内部残破的经络。 “他的修为根基,曾经被人以狠辣手段彻底废掉,按理说,能与寻常废人无异已属侥幸,更遑论重修武道。” “但他做到了。” 姜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 “凭借常人难以想象的大毅力,大决心,硬是走上了这条荆棘遍布的回头路,然而,已经被摧毁过的经脉与丹田,再度强行承受真气流转,其所带来的痛苦,绝非言语可以形容,堪称刮骨涤髓。” “这么多年来,他应是凭借自身真气,小心翼翼地滋养,或者说,是粘合,维系着那些布满裂痕的经脉,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方才得以苟延残喘,甚至恢复部分实力,但今日,他情绪激动之下,强行爆发真气,无疑是对这具残破身躯的又一次巨大透支和伤害。” “那……还有办法医治吗?” 林妙音的声音带着希冀。 “寻常医者,怕是连他体内真气与经脉纠缠的复杂情况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医治。” 姜尘摇了摇头。 “若返回荒魂关,以吴伯之能,或许有办法帮他稳住现状,不再恶化,但……”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 “想要彻底修复他那千疮百孔的根基,使之恢复如初,恕我直言,恐怕,难。” 看着林妙音脸上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姜尘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中带着属于镇北王府的绝对自信与底气。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心,至少他眼下性命无虞,而只要人还活着,凭我镇北王府的能量和手段,医治他,就不叫个事,安心好了。” “我……我真不知该如何……” 林妙音心中感激与复杂情绪交织,一时语塞。 姜尘抬手,轻轻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这些话,以后就不必再说了,我早已说过,你是我的人。” 林妙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当,心中触动。 她看着姜尘,忍不住再度开口,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疑惑。 “姜尘,你方才在地下说,我父亲他……骗了程叔叔他们,关于神机门和山崩之事,是真的吗?” 姜尘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坦诚道。 “半真半假吧,关于神机门未曾介入此事的推测,确实是我的判断但也仅仅是我的推测而已。”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 “至于林将军是否真的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这背后的真相,现在还无法知晓。” 夜色如墨,笼罩着迷异山深处的这片营地,唯有几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寒意与黑暗。 程其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是下意识地寻找,当看到林妙音安然无恙地守在一旁时,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 然而,下一秒,他便察觉到了那些如同铁塔般沉默肃立,将他隐隐围在中央的大戟士,以及不远处正借着火光审视着手中物事的姜尘。 危机感瞬间压过了虚弱,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挣扎起身,调动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真气。 “我劝你,最好别乱动。” 姜尘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他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图纸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虽然你的死活,我其实并不十分关心,但。”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帘,目光扫过程其,最终落在林妙音身上。 “妙音似乎很在乎。” 程其喉头滚动,正要怒声反驳,一旁的林妙音已经急忙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程叔叔!您先别激动!您被囚禁在这里太久了,外面……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请您安静下来,听我先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大致跟您说一遍,好吗?” 看着林妙音眼中那份真切的认真,程其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气血和敌意,缓缓靠坐回去,只是眼神依旧锐利地锁定着姜尘。 姜尘见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拿着手中的图纸,主动走到稍远一些的篝火旁,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重逢的叔侄。 林妙音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且清晰地叙述起来。 先是略带提了一下这些年朝中变换。 随即从姜尘如何高调入京,以雷霆手段为林家翻案,到凉州反腐,铲除崔浣,再到荒魂关揭秘,挫败齐声阴谋,直至此番深入迷异山,斩杀钟启阳…… 她将这断时间的风云变幻,尤其是姜尘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一一道来。 程其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戒备,怀疑,逐渐转变为震惊,恍然,最终陷入了长久的、复杂的沉思之中。 林妙音说完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消化这些外界的信息。 而在另一堆篝火旁,姜尘已然进入了下一步的筹划。 他接过了手下大戟士根据陶丰指引,在黄石洞初步探索后绘制的简易地形图。 同时,陶丰为了活命,也主动上交了钟启阳多年来命令他绘制的,更为详尽的勘探地图。 姜尘将两张地图在火光下并排铺开,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仔细比对着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标记的差异。 第一卷 第118章 给你个名分 篝火噼啪,姜尘正借着火光,仔细审阅陶丰献上的关于迷异山与黄石洞的路径资料,神情专注。 这时,程其在林妙音的搀扶下,缓步走近。 最终在姜尘对面坐下,深邃的目光直直投向这位年轻的镇北王世子。 姜尘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羊皮地图上,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只是淡淡开口。 “怎么,终于想说了?” 程其没有直接回答姜尘的问题,而是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沉重的力量。 “你在西境做的事,妙音大致与我说了,我想知道,如今西境这副烂摊子,烽烟将起,百姓惶惶,你……打算如何处置?” 姜尘闻言,终于从地图上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程将军,你是否误会了什么?我此来西境,首要目的,是揪出那个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想要我性命之人,至于西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并非我的地盘,也不是我的职责,北境,那才是我镇北王府该管,也管得着的地盘。” “什么?” 程其眉头紧锁,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 “你就打算这样袖手旁观?齐声死在你的手里,凉州官场刚刚经历清洗一片混乱,精图大军压境虎视眈眈!你是代天巡牧的钦差!” “凉州的蛀虫,我已拔除,剩下的,是考验当地官吏能力的时候了,若他们连稳住局面都做不到,朝廷养他们何用?” 姜尘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至于精图。”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有我姜尘坐镇荒魂关一日,他们就注定无功而返,但此间事了,我自会返回北凉,之后西境是战是和,是兴是衰,自然有该操心的人来操心。” 程其被他这番置身事外的言论激怒,猛地一拍地面。 “既然如此,你凭什么想带走林将军留给西境百姓的黄金?!” “哈。” 姜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 “程将军,你这话,首先就站不住脚,我来西境,处理案件,整顿吏治,抵御外侮,是因为我顶着钦差的身份,此乃公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程其,一字一句道。 “而我,要带走那些黄金,纯粹是出于我个人的兴致,我看上了,它又是无主之物,我为何不能取?” “这两者之间,毫无关联,更非等价交换。” “你……!” 程其气得须发皆张,正要怒斥。 姜尘却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你也不用如此激动,你被囚禁折磨这么多年,出来后第一时间仍是心系西境百姓,不失本心,这份赤诚,确实难得。” 话锋随即一转,带着洞察世事的冷静。 “不过,也许是被关得久了,你这脑子,也有些锈住了,看事情过于理想化。” 他伸出两根手指,缓缓说道。 “第一,西境是大炎的西境,皇帝即便气量不足,却也绝非昏庸无能之辈,此间乱象,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后续定然会派遣能臣干将来接手治理,无需你我在此越俎代庖,杞人忧天。” “第二。” 姜尘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指向了问题的核心。 “如今聚集在这迷异山的十数万大军,是钟启阳假借你的名义,利用林将军旧部的情谊聚拢起来的,现在,钟启阳已经死了。” 他盯着程其骤然变化的脸色,给出了最终的答案,也抛出了最大的诱惑与责任。 “也就是说,这支军队,名义上和情感上的最高领袖,现在是你,程其将军,你想为西境百姓做什么,想如何实现林将军当年的遗志,大可凭借这支力量,自己去实现。何必,非要指望我一个外人?” 程其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巨大可能性冲击后的茫然与震动。 但这份光亮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常年囚禁和旧伤而微微不受控制颤抖的手上。 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我一个修为半废,形同残躯的废人……如今,拖着这具破烂皮囊,又能做些什么?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程其将军,何必妄自菲薄?” 姜尘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来。 他看着程其,嘴角那抹笑意并非嘲讽,而是一种洞悉其潜力的了然。 “方才在地下,你为了护住妙音,不惜引动残破经脉,欲与我拼死一搏的那股气势,那股狠劲,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身,走到程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点燃他内心深处尚未熄灭的火种。 “更何况,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在钟启阳日夜不停的逼问与折磨下,你都能凭借非人的毅力,忍受着刮骨剜心般的痛楚,悄然重修武道,硬生生在这绝境中凿出一线生机!这份坚韧,这份意志,堪称举世罕见!”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与激励。 “如今,你已重获自由,头顶便是青天,脚下便是你曾誓死守护的西境大地,难道这唾手可得的机遇,反倒让你变得畏首畏尾,连当初在黑暗中挣扎求存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程其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嘶声道。 “可我……我乃朝廷钦定的要犯!一个戴罪之身,纵有兵马,又能以何面目立于天地间?又能做什么?!” “迂腐!” 姜尘毫不客气地斥道。 “林将军的冤案早已昭雪,天下皆知!你这所谓的附逆之罪,自然也随之烟消云散!现在的你,非但不是罪人,反而是蒙冤受屈的忠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玩味的现实考量。 “当然,西境境内凭空多出这么一支不受朝廷直接管辖的十余万大军,确实会让龙椅上那位感到些许不适,夜里难免多醒几次,但,那又如何?” “纵然如此。” 程其的信念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追求的是堂堂正正。 “我又以何名分,何种身份去插手西境军政?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师出无名,如何服众?如何面对西境军民?” “想做,便放手去做!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 姜尘的回应霸道而直接,充满了北境的铁血风格。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若执意要一个名分。” 他微微停顿,随即抬手,仿佛执掌着无形的权柄,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清晰地宣告。 “好!那我便给你一个。” “从现在起,已故荒魂关主帅齐声的位置,他留下的权力,职责,以及守护西境门户的重担。” “都由你,程其,来接掌!” “这话,不仅仅来自一个钦差,也来自,镇北王世子的口中,你可以安心坐好那个位子了。” 第一卷 第119章 别拿我的人和你的人比 程其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姜尘这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山岳的任命,让他心神剧震。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字一顿地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姜世子……你可知你方才所说,意味着什么?” “我自己说的话,自然比你这旁听者要清楚得多。” 姜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即便你镇北王府真有通天手段,能将我推上荒魂关主帅之位。” 程其目光灼灼,试图点明那最大的隐患。 “你可曾想过,京城那位皇帝……会作何感想?” “他怎么想,与我何干?” 姜尘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对皇权的漠视。 “我不是林致远,行事无需看他脸色,他若还想安稳地坐在那张龙椅上,有些事,他就得学会受着。” “他毕竟是大炎天子!” 程其压低声音,带着警示。 “你就不怕他被逼到绝境,与你们……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姜尘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眼神锐利而冰冷。 “他若真有这份魄力和决断,当年林将军也不会蒙冤而死,我父亲,更不可能在北境经营出如今这等连皇室都需十分忌惮的局面!” 姜尘看着眼前这位虽然蓬头垢面,但眼中已重新燃起锐利神采的宿将,知道他已经心动。 随即他不再继续说,转而用一种近乎安排事务的语气说道。 “你先安心在此养伤,恢复元气,待我取出那批黄金,我们便返回荒魂关,届时,就是你走马上任之时。” “你……你还要动那批黄金!?” 程其仿佛被踩到了尾巴,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为何不要?” 姜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的问题十分多余。 “我从一开始就说得清清楚楚,我留在此地的唯一目的,就是那批黄金,公事已了,现在是我的私人收获时间。” “那黄金是林将军为西境……” 程其试图再次争辩。 “不必多言。” 姜尘抬手,干脆地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从容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你拦不住我。”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程其身上,语气平淡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 “即便你现在就能整合这迷异山中十二万大军,也依旧拦不住我,否则,你以为我是如何斩杀钟启阳,将你从这地牢中请出来的?” 他给出了最终的选择,简单,直接,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所以,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告诉我通往黄金殿的正确路线,节省彼此时间,要么,就安静地在一旁躺着养伤,别来打扰我掘地寻宝的雅兴。” 程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许久,他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缓缓开口。 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那黄金……你带不走全部的。” “哦?” 姜尘眉梢一挑,来了兴趣。 “听你这意思,数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何止是多……” 程其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和难以言喻的沉重。 “林将军当年曾亲口告知我,在那座黄金殿之下……沉睡着一整条巨大的金脉,其储量之丰,即便调动大军日夜不停地开采,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挖尽,正因如此,他才编造出动之则山崩的谎言,不只是为了保护殿堂,更是为了掩盖这条金脉的存在。” 他看向姜尘,眼神复杂。 “而仅仅是我们当初所见,黄金殿内那些堆砌成山的黄金……其数量,就已经难以估量了。” “嗬……” 姜尘闻言,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灼热的光芒。 “看来,这迷异山送给我的临别赠礼,比预想中还要,丰厚得多啊。” 他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盯着程其。 “这么说,你知道这个谎言?” “是。” 程其坦然承认。 “将军奉诏回京之前,唯独向我一人说明了真相,他再三严令,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金脉之事,更不可让人见到,他说,黄金殿的财富已然让不少人心神动摇,若是那绵延无尽的金脉现世……必将彻底点燃人性中最原始的贪婪,足以让兄弟反目,让军队哗变,让整个西境陷入比战火更可怕的疯狂掠夺之中!” “既然如此……” 姜尘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你如今又为何对我直言不讳?就不怕我这外人的贪欲被彻底点燃?” “我拦不住你。” 程其的回答带着一种认清现实的颓然与新的考。 “若我执意隐瞒,以你的能力和决心,迟早会发现那条金脉,到那时,你麾下这数百双眼睛都将是见证,消息一旦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姜尘闻言忽然眯起了眼睛,那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猛虎,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傲然与轻蔑。 “程将军,你以为,我麾下这三百视军令高于一切,自北境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大戟士,会与你口中那些见利忘义,军纪涣散的乌合之众……是同一类存在吗?” 第一卷 第120章 机关 程其闻言,抬眼深深看了姜尘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反驳。 但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如同铁铸般沉默肃立,对满壁金沙恍若未见的大戟士时。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与内心最后的坚持做着斗争。 最终,用一种近乎妥协,却又带着最后底线意味的语气开口。 “好……我可以带你去黄金殿。你可以取走你所需的部分,但是,你必须答应我,绝不将金脉之事泄露给第二人知晓,更绝不能去挖掘那矿脉之本。”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姜尘眼睛微眯,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 程其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姜尘。 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沉重。 “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必然的结果,你这些人,就算倾尽全力,也绝无可能将黄金殿内堆积如山的财富一次性搬空,与其贪心不足,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不如适可而止。” 姜尘闻言,轻轻抬了抬眼皮,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爽快得有些出人意料。 “倒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那你先好好修养一夜,明日,为我带路。” 程其听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默默起身,拖着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走到一旁的火堆边闭目调息。 待他离开,林妙音悄然坐到姜尘身侧,声音轻柔。 “多谢。” 姜尘却侧过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谢什么?我可没答应他任何事,我只是……让他明天带路而已。” 林妙音闻言一愣,有些不解。 姜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算计。 “一次带不走,那就多来几次嘛。这次,咱们就先稍微拿点,算是认认门,知道了确切位置,以后不就方便了?” 林妙音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 “这倒真是……你的风格。” 看着林妙音的反应,姜尘也笑了。 “好了。” 姜尘舒展了一下身体。 “时候不早了,咱们,就先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 次日。 在程其的带领下,一行人再次深入黄石洞,来到了昨日陶丰所指的那片区域。 与之前单调的土石坑道不同,这里的岩壁在火把的照耀下,竟闪烁着无数细碎如星辰般的金色光芒。 那是混杂在岩石中的天然金沙,随着火光摇曳,仿佛整个洞穴都在呼吸着金色的气息,奢华而诡异。 程其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二十名紧随其后的精锐大戟士。 却见他们依旧眼神锐利,专注于警戒四周。 对于这足以让常人疯狂的景象,竟是目不斜视,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墙壁上闪烁的只是寻常砾石。 程其目光微凝,默默转回头,继续在前引路。 在错综复杂,仿佛没有尽头的坑道中不知行进了多久,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来到了一个颇为空旷的洞窟。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这洞窟的尽头竟是一面浑然一体的厚重岩壁,一个看似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程其的脚步在这里稳稳停下。 姜尘也随之抬手,身后所有大戟士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杂音。 他没有急着发问,只是将目光投向程其,平静地等待着,仿佛在欣赏对方如何开启这扇通往传奇的大门。 程其立于空旷洞窟的中央,面对那看似绝路的岩壁,他闭上双眼,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 胸膛起伏间,仿佛在与过往的誓言和坚守做最后的告别。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他俯下身,单膝跪地,一手高举火把提供照明。 另一只手则开始在地面上细致地摸索。 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感知着每一处细微的凹凸与缝隙,神情专注如同最虔诚的寻道者。 片刻,他的手指在某处几乎难以察觉的,与其他区域质感略有不同的岩石接缝处停了下来。 “在这里。” 他沉声开口,语气笃定。 “往下挖。” 姜尘没有任何质疑,只是用一个眼神下达了指令。 几名大戟士立刻上前,他们动作精准而高效,手中的工具避开程其所指的核心区域,开始清理周围的土石。 随着混合着璀璨金沙的泥土被一锹锹掘出,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种金属的冷冽气息。 但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挖掘者,都对此奇景视若无睹,纪律严明得令人心惊。 铿! 一声不同于挖掘泥土的,沉闷而带着金属回音的声响传来——工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停。” 程其立刻下令。 他示意士兵们将表层的浮土清理干净。 火光下,一块雕刻着古老繁复纹路,金光流转的砖板赫然显现。 它严丝合缝地嵌入地面,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程其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金板边缘,运起体内残存的气力,猛地将其抬起。 金板之下,并非实土,而是一个构造精巧的青铜机关枢纽。 他毫不犹豫,伸手深入,握紧那冰冷的机关把手,用尽全力,依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角度,猛地一拉。 咔嚓! 一声清晰而古老的机括啮合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清脆悦耳,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巨兽骨骼被重新接合。 然而,声音回荡在洞窟中,渐渐消散…… 四周的岩壁依旧沉默,那面堵死的石壁毫无变化,想象中的秘门并未洞开。 姜尘见状,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戏谑开口。 “程将军,你这机关……是不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得太久,年久失修,失灵了?” 程其却并未露出失望或困惑的神色,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金板与机关恢复原状,覆盖上泥土掩饰,一边起身。 语气中带着对此机关叹服。 “机关在此处,但通往黄金殿的门……却不在此处。” 他看向姜尘,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当初林将军也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勘破了此地的奥秘,他正是偷偷在此处启动机关,才能在另一处开启入口,所以,当年跟随他进来的其他弟兄,都只以为自己侥幸找到了宝殿的入口,欢欣鼓舞,却无人知晓,那个入口的开启,必须先由此处,拉开这隐藏的机括。” 姜尘闻言,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锋,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与些许傲气。 “这个套路么,说起来倒也算不得多么惊世骇俗的新意,不过,用来考验当时情况下的你们,确实足够让人绞尽脑汁,难以勘破了。” 程其听得他这略带评点意味的语气,侧头扫了姜尘一眼,目光深沉。 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然转身。 有些事,无需争辩,事实自会证明一切。 姜尘见他这般反应,也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未散去。 他自然读懂了程其沉默下的不以为然,但却也没说什么 “走吧。” 无需更多言语,一行人再次跟上程其的步伐,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幽暗的矿道更深处行去。 第一卷 第121章 搬金子 姜尘一行人跟随程其,来到了一处此前绝不起眼的岩壁前。 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岩壁上,此刻竟无声无息地洞开了一个幽深的入口。 一道向下延伸,完全由黄金铸就的台阶,在火把的照耀下流淌着奢华而古老的光芒,静静等待着闯入者。 姜尘抬了抬眉,没有丝毫犹豫,率先举步,踏上了那传说中的黄金阶梯。 顺着台阶盘旋而下,当视野豁然开朗时,即便是以姜尘的见多识广,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 传说中的黄金殿,终于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眼前的一切,与西境古老传说中描绘的一般无二。 目光所及之处,墙壁,梁柱,穹顶……所有的一切,皆是由黄金构筑。 一种蛮荒,奢华到极致的视觉冲击力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远古神祇的藏宝库。 然而,更让姜尘感到意外的,是此处的规模。 它远非一个普通的殿宇所能形容,其广阔程度,宛如一座被整体黄金化的地下城池一角,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 正如程其所言,殿内四周,随意散落着无数天然形成的金块与厚厚的金沙。 它们保持着最原始的形态,未曾经过丝毫人工冶炼,却已然堆积如山。 其数量之巨,只能用蔚为壮观来形容,金光闪耀,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自台阶而下,一条笔直的黄金大道通向深处。 姜尘迅速从最初的震撼中恢复,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将环境格局尽收眼底。 随即毫不犹豫地沿着这条黄金之路向前走去。 身后的大戟士们沉默如影,紧紧跟随,他们的脚步踏在黄金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目光坚定,纪律严明,对这足以让世人疯狂的财富景象,表现出令人心悸的漠然。 程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再次扫过姜尘和这些堪称怪物般的士兵。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 很快,姜尘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那是一个完全由黄金浇铸而成的巨大圆形祭坛。 造型古朴而神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 然而,祭坛之上却空空如也,并未供奉任何神像或器物。 唯有祭坛两侧的巨大黄金墙壁上。 刻满了密密麻麻,极其古老而刁钻的未知文字,以及一系列线条古怪,含义难明的壁画。 姜尘与林妙音驻足细观,那文字结构奇特。 绝非当世任何流传的语系,初看之下,如同天书。 而那些壁画所描绘的内容,也充满了抽象的符号与难以理解的场景,看得人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姜尘并未在此过多纠结,他只是一个眼神示意。 身后一名显然受过特殊训练的大戟士便迅速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墨,开始一丝不苟地临摹,拓印墙上的文字与图画。 “这些鬼画符。” 程其在一旁沉声道。 “林将军当年耗费了无数心血,也未能破译半分,甚至找不到任何相似的参照,你在此浪费时间,恐怕也是徒劳。” 姜尘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人不行,不代表我姜尘不行。” 说完,他不再关注那些古老的秘密,利落转身。 “行了,地方既然已经找到,不必久留,安排人手,开始搬运。” 他当机立断,领着林妙音便沿原路返回,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与地底的奢靡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姜尘转头,对跟随上来的程其下达了新的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下面有我的人忙着,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也别闲着,立刻去收拾一下,然后去这迷异山中的各个营地露面,安抚军心,稳定局势。” 他拍了拍程其的肩膀,目光深邃。 “从现在起,他们,归你了。” 姜尘的话音落下,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程其闻言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茫然,有沉重,也有一丝被信任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 “世子,虽然钟启阳是假借我的名号聚拢军队,但毕竟时过境迁,我如今……” 姜尘不等他说完,便干脆地一挥手,截断了他的话头,那姿态不容置疑。 他随即转向一旁,扬声唤道。 “陶丰!” 早已候在不远处的陶丰立刻小跑上前,姿态恭敬。 姜尘先对程其介绍道。 “这位,算是钟启阳生前的亲信,负责具体事务,他日日给你送饭,你们也算熟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点明了陶丰过去的身份,却也暗示了其可利用的价值。 介绍完毕,姜尘转而看向陶丰,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脸上虽然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压迫。 “陶丰,听好了,现在,真正的程其将军要出面,全权接管迷异山中的所有军队,你在此地盘踞多年,熟悉人员,据点,粮草辎重,更清楚哪些是钟启阳的死忠,哪些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重若千钧。 “你明白自己在这其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发挥什么作用,辅佐程将军,平稳过渡,清除隐患……若是这其中出了半点纰漏,” 姜尘微微前倾,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陶丰脊背发凉。 “你可以尽情想象一下,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 陶丰被那目光锁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 他连忙躬身。 “我明白,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程将军,绝不敢有丝毫异心。” 姜尘满意地微微颔首。 陶丰如蒙大赦,立刻转向程其,压低声音道。 “程将军,容在下先将山中各营盘的情况,几位主要头领的性情背景,为您细细禀报……” 第一卷 第122章 消息 待到姜尘一行人马返回荒魂关大营,已是数日之后。 程其在陶丰的全力辅佐与引见下,已初步熟悉并掌控了迷异山中那支数量庞大的军队。 此刻正随姜尘一同前来,准备接手西境边军的最高指挥权。 姜尘刚踏入荒魂关大营辕门,得到消息的副将常正宇便急匆匆赶来。 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与疑惑,他正要开口。 姜尘却根本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直接抬手。 用拇指随意地向身旁的程其一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常将军,来得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荒魂关新任统帅,程其,哦对,是真正的程其。” 常正宇闻言,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猛地一愣。 他难以置信地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衣衫虽已更换但依旧难掩憔悴,面容却带着坚毅线条的男子。 常正宇的眉头先是下意识地紧紧锁起。 似乎在脑海中飞速搜寻,核对关于程其这个名字的一切信息,随即,他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硬着头皮开口。 “钦差大人!这……这恐怕不合规制!边军主帅任命,需由兵部行文,陛下钦点,岂能……” “规制?” 姜尘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常正宇,那目光却让常正宇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乃代天巡牧的巡西钦差,如今西境诸事,皆由我决断,我说他是,他此刻便是荒魂关主帅,朝廷与兵部那边,我自会行文知会,无需你操心,你,只需要接受命令即可。” 常正宇被这霸道的言辞噎住,但仍试图挣扎,他指向程其,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 “但他乃是朝廷曾经记录在案的……” “哦?” 姜尘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冰锥刺向常正宇,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常将军,反应如此之快?连我都是在查明真相后才知程将军身份,你初见之下,便能立刻想起他这钦犯身份?看来,常将军对西境旧事,不是一般的上心啊。” 常正宇心头一凛,随即连忙开口道。 “末将……末将在西境任职多年,故而……对此地过往人事,多有留心,绝无他意!” “那就好。” 姜尘不再深究,但语气依旧不容反驳。 “林致远将军冤案已昭告天下,程其将军自然也已洗脱罪名,无罪之身,这一点,更无需你去考量。” 他不再给常正宇任何反驳的余地,直接下达指令。 “现在,你带程将军去熟悉荒魂关内外所有防务,人员,粮草辎重情况,然后着手准备一下,程将军麾下自有一支大军,不日将抵达,需一同驻扎布防,共御外敌。” “什……?!” 常正宇听到自有一支大军,眼睛瞬间瞪圆,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姜尘却已不再理会他脸上变幻的精彩表情,说完便自顾自地迈步,径直越过僵立当场的常正宇,向着大营深处走去。 而在中军大帐之外,留在此处稳定局面的公主萧兰玉早已等候多时。 她看着迎面走来的姜尘,秀眉微蹙,迎上前几步,直接开门见山地低声问道。 “迷异山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如此突然,便强行任命了边军主将?” 姜尘面对萧兰玉提问,却只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她说的只是明日天气如何。 他自顾自地走到主位坐下,甚至好整以暇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这才将迷异山中遭遇铁面人钟启阳,以及发现程其和那支隐藏大军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道来。 最后,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神色变幻不定的萧兰玉,语气轻松地反问。 “如今西境防线正缺精兵强将,我找来个能打仗的,还白得一支数万人的生力军,让他带着去抵御外敌,巩固边防,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么?也省的我去费心了,朝廷应该给我记功才对。” 萧兰玉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公主的仪态,点出了最核心的禁忌。 “好事?姜尘,你我都不是三岁孩童!程其是林致远的旧部!如今你,镇北王世子,又将这样一支不受朝廷直接掌控的数万大军交到他手中,还把他推上了荒魂关主帅的位置!”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觉得,我父皇在龙椅上看到这份奏报,会作何感想?他会觉得是好事,会允许这样一个与你镇北王府关系匪浅,手握重兵的林家旧将,安安稳稳地坐在西境门户主帅的位置上吗?!” “那就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了。” 姜尘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 “那是他程其自己需要面对的考验,看他够不够聪明,能不能从林将军的遭遇里,吸取到足够的教训,学会如何在这个位置上,既能守住国门,又能让自己活下去。” 萧兰玉闻言,沉默了下去。 她看着姜尘那副浑不吝的样子,深知在已成定局的事情上与他纠缠毫无意义,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罢了……此事木已成舟,暂且不谈。” 她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提起了另一件要事。 “姜尘,你还记得你当初派往精图国的那几个探子么?” “探子?” 姜尘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才仿佛从记忆深处翻出这几号人物,恍然道。 “啊……你说那几个啊,若不是你提起,我几乎都要忘了这茬,我不是让他们扮作往来行商,潜入精图去打探消息,怎么,他们有什么动静?” “就在你回来之前,有几个人回来了。” 萧兰玉的声音压得很低。 “哦?” 姜尘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锐光一闪,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可是带回了什么消息?” 萧兰玉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双聪慧明澈的眼眸中少见地浮现出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她沉吟片刻,最终缓缓开口。 “他们确实带回了一些消息,只是,这些消息本身很诡异,难以断定真假。” “这倒是有意思了。” 姜尘闻言笑着开口。 “你先说说详情。” 第一卷 第123章 让人卖了 萧兰玉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陈述,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那两名探子行事不慎的无奈。 “他们依照你的吩咐,进入精图国境后便分散开来,以收购当地特产的名义,暗中打探消息。” “其中有两人,或许……是脑子不太灵光,行事过于耿直。”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蹙起了秀眉,显然对这两人的表现颇为无语。 “他们完全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在住宿和收货时,为了图省事,竟直接将携带的银钱全数显露于人前,与人交易也不懂讨价还价,结果,很快就被当地的地头蛇当成了待宰的肥羊,盯上了。” 姜尘听到这里,忍不住抬了抬眼皮,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然后呢?被人吃了?” “嗯。” 萧兰玉点了点头。 “对方用了最下三滥的蒙汗药,将他们麻翻在地,不仅钱财被洗劫一空,连人也被一并绑走了。” “绑走?” 姜尘闻言忍不住抬了抬眼眉。 “是,绑走了。” 萧兰玉确认道,语气中也带着同样的疑惑。 “许是那伙贼人见他们体格壮硕,有一把子力气,觉得杀了可惜,便将他们转手卖给了专门贩卖苦力的人牙子。” 姜尘闻言,一时不知该评价这两人是倒霉还是因祸得福,只能示意萧兰玉继续。 “后来如何?” “他们被那人牙子驱赶着,与其他苦力一同,为人运送一些极其沉重的货物。” 萧兰玉的声音渐渐凝重起来。 “或许寻常苦力根本不知自己运送的是何物,但那两人毕竟在军中浸淫多年,对某些东西的形状和结构太过熟悉,他们认出来了,那些被严密包裹,拆分运输的沉重部件,分明就是攻城器械的关键部分!” “攻城器械?” 姜尘的眉头瞬间锁紧,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精图国若要动用攻城器械,为何不由军中工兵营负责,反而要假手于人牙子,动用这些来历不明,难以掌控的苦力?若说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大军调动引人注意,那更应当派遣绝对可靠的精锐部队,秘密进行才是,此举……不合常理。” “更不合常理的还在后面。” 萧兰玉迎上姜尘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运送的目的地,并非精图与我大炎接壤的边境前线,而是……精图国的王城附近。” “王城?” 姜尘闻言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那两名探子确实如此回报。” 萧兰玉肯定道。 “而且据他们观察,那些器械都被刻意拆解成零散部件,混杂在大量的普通货物之中,伪装得极好,若非他们有心留意,凭借军中经验仔细辨认,也绝难发现端倪。” “呵……这倒是,有意思了。” 姜尘指节轻轻敲击桌面,脸上露出了遇到复杂棋局时的兴奋表情。 “然后呢?他们是如何脱身,并带回消息的?” “总算这两人没有完全荒废在北凉军中多年的严苛训练。” 萧兰玉的语气带着一丝庆幸。 “他们寻了一个押送队伍监管松懈的雨夜,凭借身手和野外生存能力,成功逃脱,而后一路不敢停歇,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才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荒魂关。” 姜尘听到这里,眉头却再次皱起,抓住了关键问题。 “他们是直接逃回荒魂关的?沿途没有试图隐藏行踪,或者绕路探查?” 萧兰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姜尘的担忧,立刻解释道。 “吴伯已经亲自确认过,他们抵达荒魂关时,身后确实没有尾巴跟随,而且,两人当时的模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与沿途常见的流民,逃荒者无异,想来并未引起精图方面特别的注意。” 姜尘闻言,眉头虽然依旧微微锁着,但并未对探子直接返回的细节再多做纠结。 他略过这一节,转而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派出去的其他探子,有回来的么?” 萧兰玉轻轻摇了摇螓首。 “并无其他人返回。” 姜尘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眼中思绪流转。 片刻后,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抬眼看着萧兰玉。 “呵,差点忘了,咱们这荒魂关大牢里,不还关着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么?精图国那位八王爷的掌上明珠,我记得……是叫拓跋燕,对吧?” “拓跋燕?” 萧兰玉闻言,秀眉微蹙,带着一丝不解与怀疑。 “你怀疑她会知道精图国内部的这等机密?她已被我们囚禁多时,如同笼中鸟,消息恐怕比我们还闭塞。” “总要试试嘛。” 姜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轻松,仿佛在策划一场有趣的游戏。 “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即便她知道,也未必会说。” 萧兰玉提醒道,显然不抱太大希望。 “上次吴伯亲自出手审讯,不也没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么?此女心志之坚韧,非同一般。” “这次,方法不同。” 姜尘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如同一个布下陷阱的猎手。 “上次我们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只能强攻,但这次,我们手里有了一些模糊的情报碎片。”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戏谑神色。 “我们不需要严刑逼供,甚至不需要她开口承认,我们只需要……编造一些故事,然后,仔细观察她在听到这些故事时的反应。” 姜尘的笑容带着一丝玩味。 “我们自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第一卷 第124章 纯瞎掰 依旧是那顶守卫森严,用于关押的营帐。 帐内,精图八王爷之女拓跋燕与北方蛮族前首领之女穆月。 这两位身份特殊的女囚,正共享着这方被拘禁的天地。 姜尘带着两名亲卫径直走入帐内,没有多余的寒暄或威慑,目光直接锁定在拓跋燕身上。 如同猎鹰盯住了目标。 他走到她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如同投石入水,打破了帐内的平静 “你当来荒州边境闹事,掀起风浪,其根本目的,并非是真的想要攻打大炎,不过是在佯装声势,做做样子罢了。” 拓跋燕闻言,脸上本能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似乎不明白姜尘在说什么。 姜尘不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语速平稳却步步紧逼,抛出了一连串石破天惊的话语。 “你们如此大张旗鼓,真正的意图,是为了吸引,调开边境的守军兵力,同时转移你们精图国王的注意力,好让你们在国内……为谋反大事做准备,是么?”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 “你们也没那么愚蠢,知道自己的动作在大炎某些有心人的眼皮底下,即便真的动手,胜负也犹未可知,可即便如此,你的父亲,八王爷,依旧在朝中极力主战,大力推动……这恐怕并非忠君爱国,而是将计就计,借势而为吧?”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笃定。 “所以,你们现在在边境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大戏。” 在姜尘说话的过程中,他锐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拓跋燕的脸,仔细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的,主要是持续的茫然,以及在他提到谋反等字眼时,一丝真实的意外与错愕。 姜尘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他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直接摊牌问道。 “我刚才现编的这套说辞……不知蒙对了多少?” 拓跋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一愣。 随即脸上涌起被污蔑的愤怒,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一派胡言!我父亲对王上,对精图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是么。” 姜尘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紧锁着拓跋燕。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快速分析。 这份愤怒和否认,究竟是演技高超,还是她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亦或者,自己猜测的方向根本就是错的? 不过,他并未因此感到太多失落。 这本就是一次随手布下的试探,有收获是意外之喜,没有结果也在情理之中,他自有其他渠道去验证。 他很快调整了心态,话锋一转,像是闲聊般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目光却带着审视。 “话说回来,你被我俘虏关押了这么久,时间可不短了,怎么至今……也没见你的父亲,那位八王爷,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者采取什么营救行动啊?” 拓跋燕闻言,眼神微微一暗,但随即挺直了脊梁,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骄傲与自尊。 “我办事不力,落入你手,是我自己学艺不精,全然是自作自受,既是本事不到家,又岂会像……” 她说到这里,话语一顿,视线略带讥诮地扫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穆月,才继续道。 “……像某些人一样,只能无能地等待着部族或亲人,耗费代价来赎取?” 被点名的穆月抬起眼,冷冷地回视了拓跋燕一眼,并未出声反驳。 姜尘的目光在两位各具风骨却又处境相似的女囚之间转了转,将她们这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 不由轻笑出声,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两位,相处得还挺融洽,聊得也挺深入啊。” 面对姜尘那句意味深长的调侃,拓跋燕与穆月二人皆是神色微动。 但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并未出言理会。 姜尘也不在意,目光在拓跋燕脸上最后停留片刻,见她确实再无更多异常反应。 便无所谓地抬了抬眉毛,转身,带着人径直离开了营帐。 来到帐外后,一旁的萧兰玉立刻开口问道。 “看她的反应,似乎确实对精图国内的动向一无所知,不过……你方才在帐内信口拈来的那套谋反说辞,究竟是……” 姜尘闻言,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坦白道。 “纯属瞎编,临时起意,就是为了炸她一下,看看能不能听到点水响。” 萧兰玉却是缓缓开口。 “你在怀疑那位八王爷?” “不好说。” 姜尘摊了摊手。 “毕竟,我对精图国内的权力格局了解有限,所知情报大多支离破碎,只是隐约听人提起过,这位八王爷在朝中势力不小,还是她父亲,而且主站,用他来编故事,比较合理,也更容易触动某些敏感的神经。” 萧兰玉看着姜尘这副看似随意,实则眼神深处锐光闪动的模样。 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你……该不会是真的打算,去一趟精图吧?” “当然。” 姜尘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语气理所当然。 他看着萧兰玉瞬间写满不赞同的脸,漏出了带着自信的微笑。 “你不是也推测,当初在京城想要我性命的主使,极有可能就来自精图么?如今,那边看样子正有一场难得的热闹即将上演,或许就与那主使之人息息相关……” 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穿透了荒魂关的城墙,看到了精图王城的风云暗涌。 “如此好戏,我为何不去亲眼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线索。” 萧兰玉眸光沉凝,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精图不比大炎,那里是龙潭虎穴,即便镇北王威名赫赫,能震慑北境蛮族,但距离精图王庭,终究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你孤身深入,就不怕……万一?” 姜尘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朗声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底气与傲然。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沉稳如磐石。 “第一,我不仅相信我父亲姜焚天的威名能让敌人掂量掂量后果。” 他继而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不远处如铁塔般肃立的三百大戟士,杀气凛然。 “第二,我更相信我自己手中的剑,以及我这三百自北凉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兄弟,纵是龙潭虎穴,我们也敢闯上一闯,更能杀出一条血路!”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遥遥指向迷异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语气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而这第三,公主殿下,你似乎忘了?这荒魂关,马上就要迎来十余万精锐,前来驻防么?” 第一卷 第125章 皇宫内的怒火 夜色深沉,皇宫大内,御书房。 皇帝萧奇玉紧握着手中那份自西境而来的加急奏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他就这样僵坐在龙椅上,已有半晌未曾动弹,仿佛化作了一尊愤怒的雕像。 御案上的灯盏火光摇曳,渐渐微弱,灯油即将燃尽。 一名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见状,正要小心翼翼地上前更换,却被大太监赵喜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赵喜无声地接过小太监手中的新灯盏,挥退旁人,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动作娴熟而恭敬地更换。 细微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萧奇玉。 他侧目看去,见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赵喜,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 缓缓将那份沉重的奏折放在了龙案之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陛下。” 赵喜换好灯盏,垂手躬身,声音温和而带着提醒。 “时辰不早了,龙体要紧,该歇息了。” 萧奇玉没有回应他的关切,而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奏折,声音沙哑而冰冷。 “这奏折,是自西境而来,姜尘亲笔所写,不是请示,不是奏报,是一份……通知。”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语气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 “通知?” 赵喜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讶异。 “是,通知!” 萧奇玉猛地提高了音量,压抑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跟他父亲姜焚天一个德行!不,他比他父亲还要张狂、更肆无忌惮!他们父子二人,何曾真正将朕,将这天予皇权放在眼中过?!真以为这大炎王朝,没了他北境铁骑,就转不动了吗!” “陛下息怒!” 赵喜连忙躬身,声音沉稳地劝慰。 “龙体为重啊,眼下北境战事未歇,狼烟依旧,朝廷……确实还需倚仗姜王爷平定边患,稳固河山。” 萧奇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滔天怒火勉强压下去几分。 他指着奏折,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 “朕亲自派去执掌西境兵权的将军齐声,被他姜尘以行刺钦差之名,说杀就杀了!转头,他就把林致远麾下那个本该死了的程其,从坟堆里扒了出来,推上了齐声的位置!更带着一支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十二万大军,一并并入了西境边军!”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与凌厉的质疑。 “赵喜,你告诉朕!他姜尘这是什么意思?!他父亲姜焚天雄踞北境,形同割据,俨然已是国中之国,难道还不满足吗?如今他的手又伸进了西境!下一步,他是不是就想要朕脚下这京城,要朕这身龙袍,要朕的江山了?!” “陛下,慎言啊!” 赵喜头垂得更低,语气却异常冷静。 “老奴以为,姜王爷……或并无谋逆之心。” 他微微抬头,目光恳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恕老奴斗胆直言,以姜王爷在北境的实力与威望,若真有那不臣之心,恐怕……早已有所动作,纵然不起兵,以其势力,想要插手,操纵北境之外,乃至朝堂中枢之事,也绝非难事,可这么多年,北凉虽强,却始终安守本分,未曾逾越雷池半步。此乃事实,陛下明鉴。” “姜焚天的实力啊……” 萧奇玉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龙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疲惫中带着一丝清醒。 “满朝文武,大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就只有你,敢跟朕说说这实话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奏折上,眼中的忌惮与忧虑却丝毫未减。 “但是,赵喜,他这个儿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姜焚天是猛虎,尚知盘踞巢穴,威而不露,这姜尘,却像是一条出笼的孽龙,张牙舞爪,毫无顾忌!他今日敢在西境如此行事,来日,谁又能料到他还会做出什么?” 萧奇玉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直抵遥远的北方。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与寒意。 “北境诸官,食的是朕的俸禄,行的却是他姜焚天的号令,如今的北境,朕甚至不敢确定,那片广袤的土地,究竟还属不属于大炎!若待姜尘此子他日返回北境,凭借姜焚天经营数十年的铁骑大军,届时……北境才是我大炎真正的心腹大患,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 赵喜闻言,心头一凛,深知皇帝此刻心中杀机已动。 但他更明白其中利害,连忙躬身,声音恳切。 “陛下,万万不可冲动!姜焚天一生纵横,膝下唯有此一独子,视若性命,更是北方军心所系,若此子有丝毫闪失,届时……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啊!” “朕知道!” 萧奇玉烦躁地一摆手,打断了赵喜的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沉吟片刻,沉声吩咐。 “这样,你以朕的旨意和口吻,亲自拟一封密信,快马送至兰玉手中。”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信中就问两件事:第一,西境如今究竟是何光景?他姜尘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让她不必有任何隐瞒,据实回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更深层的探究。 “第二,问问她,与姜尘相处这段时日下来,对此子的秉性,能力,野心……究竟有何看法与了解,朕要听她的判断。” “老奴遵旨。” 赵喜深深躬身,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中。 “记住。” 萧奇玉补充道,目光如炬。 “让她务必谨慎回信,朕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 “是,老奴明白。” 赵喜再次应诺,悄然退下,准备着手办理这桩关乎帝国未来格局的机密要事。 御书房内,只余萧奇玉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面色阴晴不定,未来的棋局,似乎正朝着他愈发难以掌控的方向倾斜。 第一卷 第126章 慧眼识珠 姜尘阅览着手中那封来自北凉的家书。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不同于平日,而是带着几分轻松与暖意。 一旁的林妙音见他神情,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 “是谁的来信?竟让你如此开怀。” 姜尘将信纸轻轻放下,指尖在末尾的落款处点了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是父亲的来信,此间西境发生的种种,祁连雪都已事无巨细,向他禀报了。” “是姜王爷的信?” 林妙音闻言,神色不由得郑重了几分。 “王爷……在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除却一些寻常的家常问候和叮嘱之外,主要提了两件事。” 姜尘看向林妙音,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与深意。 “这第一件嘛……父亲说,他想见见你,让我带你回去一趟。” “见我?” 林妙音微微一怔,脸上瞬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心跳也莫名快了半拍。 镇北王姜焚天,那是雄踞北境,威震天下的人物,更是姜尘的父亲。他点名要见自己,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让她一时心绪纷乱。 姜尘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笑了笑,继续道。 “这第二件事,是关于那个穆月,她所在的部落,确实派人传来了想赎她回去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过,这个请求,被我父亲直接驳回了。” “一来,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二来,对于她胆敢潜入我身边之事,父亲知晓后,很是不悦。” 姜尘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漠与强势。 “所以,父亲的意思很明确,这次既然落在了我们手里,就任我处置,不缺他们部落那点赎金。” 但紧接着,姜尘由轻笑着开口说道。 “看来,我老爹那边也是知道会有一大批黄金入账,这眼皮子都变高了,连穆月部落那点赎金,都瞧不上眼了啊。” 他语气调侃,带着洞悉一切的亲昵。 林妙音闻言,却是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为那位威震天下的镇北王辩解。 “姜王爷雄才大略,心系天下,岂会……如此市侩?” “我是他亲儿子,你难道比我还了解他?” 姜尘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随手抽过一张信笺,拿起笔,一边蘸墨一边说道,语气变得务实而冷静。 “你当镇北王的名头是吹出来的?北境大军的吃喝拉撒,军械马匹,军饷抚恤,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朝廷那边,明面上的支持有限,暗地里下绊子,拖延克扣更是家常便饭,根本指望不上。” 他笔尖悬停,抬眼看向林妙音,目光锐利。 “能支撑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我父亲打仗的本事,这些年,很大一部分军费开支,都是靠我在外面折腾各种生意,一点一点赚回来,才能勉强顶住。” 林妙音看着他伏案书写的侧影,轻声问道。 “你这是在……给王爷回信?” “对。” 姜尘点了点头,笔下不停。 “主要就是说说这批黄金的安排。我估摸着,我父亲派来接手黄金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派人?” 林妙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来取黄金啊。” 姜尘说得理所当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像极了护食的狐狸。 “不过,这笔横财可不能全都让我老爹划拉进军中府库里去,我得提前安排好,必须得截留一部分,划给栖北那边,生意要想做大做强,本钱才是最关键的。” “栖北?” 林妙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初时还有些困惑,但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姜尘。 “等等!你说的难道是……那个富可敌国,生意遍布天下的天下商会会长,姜栖北?!她……她也姓姜!难不成她……!” 看着林妙音震惊的模样,姜尘笔下未停,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这个姓,是我给她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还是我小时候,在街上遇见有人卖儿鬻女,我看那小女孩眼神清亮,又实在可怜,便随手买了下来,本只是想给她一条活路,没想到……她竟异常聪慧,于商事一道更是天赋异禀。” 姜尘的笔锋在纸上划过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骄傲。 “然后,你也看到了,她还真就凭着本事,把这天下商会……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虽说,有我在幕后,但这也绝非常人可以做到。” “本少爷当年,可真是慧眼识珠啊!” 姜尘毫不谦虚地自夸了一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将写好的信纸利落地装入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抬眼,目光重新落回林妙音身上。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悠悠问道。 “说起来……咱们那位公主殿下,似乎也接到了一封信,妙音,你且猜猜,会是谁,特意给她写信呢?” 林妙音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 “素闻兰玉公主在京城时,与白相家的千金相交甚笃,时常书信往来。许是闺中密友的寻常问候,也未可知。” 林妙音说道此处顿了一下,方才继续开口。 “倘若不是这位手帕交,那么能送到公主殿下眼前的,想来便只有从那九重宫阙深处,经由特殊渠道送出来的了。” 姜尘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的阻隔,精准地投向萧兰玉所在的方向。 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十之八九,是从那皇宫里出来的。”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欣赏戏剧般的语气,缓缓道出自己结论。 “看来,我那份送往京城的奏章,咱们的皇帝陛下……此刻想必是已经仔仔细细地拜读完了。” 第一卷 第127章 有数没 看着穆月脸上那混合着解脱,自嘲甚至一丝幸灾乐祸的复杂笑容。 姜尘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随即开口,语气带着探究。 “看样子,听到你回不去的消息,你并不怎么失望啊?” “所以。” 穆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姜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杀了?一了百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和莫名诱惑的弧度,继续说道。 “或者,把我当成一件工具来用?我自认长得还不赖,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若能诞下子嗣,可以完整继承你的血脉,甚至,有可能激发你血脉中潜藏的力量,当然,这前提是,你身上真有那种东西的话。” 她的话语大胆而直接,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商品。 看着穆月这副不同于往日,甚至带着点癫狂的模样,姜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目光锐利地审视了她片刻。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呵,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父亲的死,恐怕,不是偶然吧?” “谁知道呢?” 穆月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不过他死的是不是偶然,跟我关系也不大,他当初那么保护我,不惜顶着部落里所有人的非议和压力,花费巨大代价赎我回去……也并非出于什么父女情深。”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的寒意。 “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于部落而言,很特殊罢了。” “是么。” 姜尘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忽然提起了旧事。 “说起来,当初我老爹第一次逮到你时,就说把你留在我身边当个侍女也不错,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绕了一圈,你还是没逃出这个安排啊。” 穆月闻言,冷笑一声。 “姜焚天……他是什么样的人物?自是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底细,否则,你以为他当初随口一句当侍女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后来,我父亲给出的赎金价格,确实让他心动了而已。” “是么?” 姜尘闻言,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梢。 但随即也释然了,这确实像是他那位老爹能干出来的事。 更何况,他们姜家这一代,也确实就他这一根独苗,父亲在某些方面着急,也能理解。 “你真打算留我在身边?就不怕我……” 穆月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找机会,杀了你?” 姜尘迎上她带着挑衅的目光,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做得到的话,你可以试试。” 说完,他不再理会穆月,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拓跋燕,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看来,你没有伴儿了啊。” 拓跋燕紧闭着嘴,眼神冷冽,没有任何回应。 姜尘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身旁的祁连雪吩咐道。 “把人带出来,教教规矩,换身衣服,梳洗一下。” 随即,他便不再停留,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处营帐。 荒魂关外,风卷黄沙,一处隐蔽的岩壁之后,投下了一片短暂的阴影。 常正宇悄然现身,见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荒州刺史卫境。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计划破产后的凝重与不甘。 卫境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干涩,带来了最终的消息。 “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正式承认了程其接任荒魂关主帅之位,并且,那凭空出现的十二万大军,也已悉数并入荒魂关守军序列,木已成舟,大局……已定。” 常正宇闻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懑。 “那位皇帝……他竟然真的就这般承认了?这无异于纵容藩镇坐大!他难道不怕……” “怕?他当然怕!” 卫境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颓然与讥讽。 “但这世上,眼下没人能正面挡住姜焚天的铁骑!即便是皇帝,他手里……也没有足够的底牌去抗衡,除了承认,他还能如何?” 常正宇沉默片刻,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如此说来,我们多年的苦心经营,暗中筹划,如今……尽数化为泡影了?”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卫境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暂且……收手吧。” “收手?” 常正宇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卫境,语气带着质问。 “你说得轻巧!我们当初的目标呢?你难道不想回归你的故土了?” “故土?” 卫境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而苦涩的笑容,他望向北方,眼神却并无多少向往。 “那已经是几代人之前的记忆了。我此生都未曾踏足过那片土地,所谓的故乡,不过是幼时听长辈讲述的故事,以及由这些故事编织出的……一份虚无缥缈的憧憬罢了。”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眼前这片苍凉的大地上,声音变得低沉而现实。 “如今,我眼中所见的,心中所系的,更多的是这片荒州土地上,挣扎求生的百姓。” “荒州百姓?” 常正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语气骤然变得激烈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那你告诉我,凉州的百姓呢?!”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卫境。 “别在这里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我都清楚,凉州这些年为何民生凋敝,处境艰难!你在其中出了多少力?又从中吸了多少血,来填补你这更加贫瘠荒凉的荒州?!” 常正宇的声音如同鞭子,抽打着卫境试图维护的伪装。 “你荒州今日能维持这番景象,看似是你治理有方,可凉州百姓为此付出了多少血泪代价,你心中……当真没数吗?!” 第一卷 第128章 争论 常正宇的话语如同沉重的鼓点,字字砸在卫境的心头,揭穿了他一直不愿直视的血淋淋的现实。 卫境脸色变幻,最终却还是强撑着瞪向常正宇,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愠怒与无奈,反问道。 “那你又待如何?!” 他摊开手,指向荒魂关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颓丧。 “如今局势已成定局,姜尘携雷霆之势,强推程其上位,十二万大军名分已定,你我手中还有多少筹码?你又能如何?!” “如何?” 常正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锐芒,压低声音,如同蛰伏的毒蛇吐信。 “如今之事,看似定局,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未必……不算彻底失败!”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观精图那边种种异常调动与隐秘动作,料想他们已有动手之心,大战在即!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虽然与我们最初计划的放弃荒魂关不同,但那支大军,不管怎么说,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西境边军,是一柄锋利的刀!”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带着蛊惑的意味。 “而持刀之人,是程其!他是林致远的旧部,心中岂会没有挥师西进,收复西境故土的执念?这份执念,便是我们可以下功夫的缝隙!我们不妨……顺势而为,将这柄刀,引向我们所期望的方向!” 卫境闻言,却是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忧虑。 “程其?他是姜尘从地牢里亲手救出来的!你我都清楚,之前那个铁面人虽打着林将军的旗号,但绝非真正的程其!此人底细,我们尚未摸清,他与姜尘的关系更是微妙难测!你如此贸然试探,行动,稍有不慎,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你我彻底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点出更残酷的现实。 “其次,你睁开眼看看!程其和那十二万人是如何名正言顺的?是靠着姜尘的强势和镇北王的威慑!朝廷动不了镇北王,但要动一个程其,甚至借此清洗整个西境,却并非难事!你觉得,到了关键时刻,若朝廷施压,那位镇北王世子,出力保下程其的可能性有多大?届时,恐怕迎来的不是收复故土,而是整个西境,包括你我在内的一场彻底大换血!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以为我们如今什么都不做,这一天就不会到来了吗?” 常正宇厉声反驳,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林致远含冤而死的下场,他程其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必须有所举措,就必须掌握足够的力量和功绩来自保!” “哼。” 卫境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洞察。 “他的举措,可未必会符合你我的意愿,或许,他更想做的,是当一个安安稳稳,忠于朝廷的边关守将,而非你我手中那把开疆拓土,却也容易折断的利剑!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常正宇听着卫境的言论,双眼危险地眯起,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对方。 他不再激动,声音反而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与深深的失望,缓缓开口。 “卫境……你如今,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的话语如同沉重的叹息。 “这么多年的刺史生涯,案牍劳形,难道真就将你当年那股横刀立马,誓要马踏西境的豪气,彻底磨平磨净了吗?” 他不等卫境回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追忆与质问,字字句句砸向对方的内心。 “当年我们三人,各抒胸中块垒!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你说过,未能身披甲胄成为武将,是你此生最大的遗憾!你说你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亲自带兵,西出雄关!要让那被异族铁蹄践踏了数十年的祖上故土,覆盖上你卫境的脚印!” 常正宇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那些燃烧的过往生生刻进卫境的脑子里。 “你说,你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祖辈口中那魂牵梦绕的祖地故乡,去看一看那流淌着奶与蜜的河谷!”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煽动力,直指卫境内心最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已刻意遗忘的执念。 “你还曾指着西方立誓,你要带着你这漂泊数代,埋骨他乡的列祖列宗,风风光光地回去!要将他们的尸骨,堂堂正正地迁入那片他们至死都在遥望的祖坟!” 常正宇死死盯着卫境骤然苍白的脸,发出了最后的诘问,如同惊雷。 “怎么?!如今,你的祖辈,不打算埋回去了?那片你卫家世代相传的祖地,你也不打算回去了吗?!” 卫境被这一连串直击灵魂的质问轰得身形微晃,他猛地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这荒州冰冷而带着沙尘的空气, 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眼中已不见了当年的锐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清醒得近乎残忍的现实考量。 “少年之时……谁不心高气傲?谁不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加之祖辈口中代代相传,自小耳濡目染的故事……那份对故土的憧憬,早已成了刻入骨血的执念。”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治下的生民,我时常……后悔,后悔当年一时热血冲动,便与你们一同,行了这看似壮怀激烈,实则漏洞百出,不计后果的计划。” 他迎上常正宇震惊的目光,语气痛苦却坚定。 “就像你刚才指责我的,为此,凉州的百姓,如今成了何种凄惨光景?!你我都心知肚明!若战事再起,烽火连天,我荒州这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百姓,又当如何。” 卫境的目光如同拷问,直视着常正宇。 “于你来讲,建功立业,收复失地,名垂青史,当真就比这万千黎民的身家性命,更重要吗?!” “现在的你,怎么会明白!!” 常正宇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低吼道。 “我当然不明白!” 卫境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与痛心。 “我不明白到了今日,亲眼目睹了这么多代价之后,你为何还如此固执和幼稚?!我不明白!明明你也对荒魂关那些与你朝夕相处的士卒抱有感情,为何还能狠下心,亲手将他们推出去,当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弃子?!” 第一卷 第129章 惊愕 “你懂什么?!” 常正宇仿佛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双眼赤红地低吼。 “你知道明明满腔抱负,却只能困守在这边关,做个区区守将的憋屈吗?!你知道明明胸有丘壑,自认满腹才华,却始终不得施展的痛苦吗?!你这种安于现状的人,怎么会明白!” 卫境闻言,脸上最后一丝情分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讥讽与毫不留情的揭露。 “才华?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华?!” 他上下打量着常正宇,目光如刀。 “如此年纪,如此努力了一辈子,若不是靠着破格提拔,你以为你能爬到今天这个副将的位置?” 他踏前一步,声音如同寒冰。 “天下间比你有能力,有天赋的人多如牛毛!他们怎么就甘心收敛锋芒,潜藏一生?他们只为一方百姓能得安宁,甚至期盼自己的才能永远没有用武之地!这才是真正的担当!” “因为他们都是庸才!因为他们甘于平庸!” 常正宇激动地反驳,额角青筋暴起。 “而我呢?我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舞台!要么作为守将被动挨打,要么屈居他人麾下,只能听令行事!我能如何?!他们……朝廷,从未给过我一个真正的机会!” “因为他们早就看出,你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卫境的声音陡然拔高,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下。 “没了齐声,你真以为就凭你这点本事,能带领那十二万大军攻下西境九州?做梦!常正宇,你就是个志大才疏的废物!” “你!你说什么!” 常正宇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上来。 “我说错了吗?!” 卫境毫不退让,言辞愈发犀利,专挑最痛的伤口撒盐。 “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你的修为,甚至都比不上姜尘身边那个年轻的丫头!你连最基本的武者之道都走不到高处,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大谈将帅之才?!” “你懂什么!为将帅者,统领千军,岂是单单只看个人修为的?!” 常正宇脸色涨红,试图争辩。 “哦?不看修为?” 卫境嗤笑一声,极尽嘲讽之能事。 “那你倒是说说,你还有什么值得拿得出手的?是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战阵推演?是能洞察先机、奇正相合的用兵之道?还是能纵横捭阖,算无遗策的深谋远略?” 他根本不给常正宇思考的机会,话语如同连珠炮般轰击。 “不要以为看了几本前人兵书,听了几个传奇故事,就能自以为有所明悟!自古至今,那些真正的擎天伟才,国之柱石,哪个是像你这般夸夸其谈,怨天尤人?!” 卫境最后指着常正宇的鼻子,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审判。 “常正宇,你根本不是什么怀才不遇!你不过是个眼高于顶,自视甚高,却连自身斤两都掂量不清的井底之蛙罢了!” “你找死!” 常正宇被那番诛心之言彻底点燃,积压的怒火与屈辱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周身气息猛然爆发,如同狂风骤起,卷起地上沙石。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右手如铁钳般狠狠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卫境的衣领,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对方提离地面。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卫境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垂眸,瞥了一眼那只因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怎么?被我说中了痛处,撕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这就恼羞成怒,要动手了?” 话音未落,他甚至未曾摆开架势,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抬手。 手腕微转,如同拂去肩上尘埃般,在那紧抓着自己衣领的手臂上轻轻一拍。 啪! 一声轻响。 常正宇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却又精妙无比的力量瞬间涌入手臂,整条胳膊又酸又麻。 凝聚起来的气劲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拍直接震散。 那只紧攥着衣领的手,不受控制地松脱开来。 卫境好整以暇地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姿态从容不迫。 常正宇踉跄着倒退两步,死死握着自己那依旧在微微颤抖,不受控制的手腕,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因惊骇而变了调。 “你……你的修为……!” 卫境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旧情也化为乌有,只剩下冰冷的俯视。 “呵,真以为,我与你这般只会怨天尤人的废物一样?空有所谓雄心,却只知坐等天上掉下机遇?”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常正宇的心底。 “若真有吞吐天地的志向,岂能只会空谈等待?不修己身,不砺其志,不览群书以广见识……待到机遇真来临时,你也只配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溜走,因为你,根本接不住!” 说完,卫境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玷污了自己。 他漠然转身,衣袂在荒原的风中微拂,步伐沉稳而坚定,径直离去,再未回头。 只留下常正宇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那所谓的抱负,不甘,愤怒,在对方那绝对的实力和冷酷的言辞面前,被彻底碾碎,化为了一场可笑又可悲的幻梦。 第一卷 第130章 雪狼部落的人才 眼看着一箱箱沉甸甸,金光闪耀的黄金被那些身着白甲的士兵押运离开。 姜尘站在一旁,故作夸张地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对着那远去的金光长吁短叹。 “唉,我的小钱钱啊,还没在手里捂热乎呢,转眼就进了我老爹的库房,看来临走之前,还得想办法再搬点出来,京城那地方,开销大,不多置办点产业,心里没底啊。” 他正兀自伤感,却见约有二百名白甲精锐并未随大队离去,而是肃立原地。 为首一名气质精悍,眼神锐利的青年军官大步上前,对着姜尘抱拳行礼,声音铿锵。 “小王爷!王爷有令,命我带领他们,此后常驻小王爷左右,听候调遣!” 姜尘看着眼前这位老熟人,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裴言啊,是你的小队,那再好不过。” 他拍了拍裴言的肩膀。 “等西边这点事儿彻底了结,少爷我带你们去京城开开眼界,尝尝那里的好酒好菜!” 裴言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 “多谢小王爷。” 随即,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语气瞬间转为冷冽,带着北凉边军特有的干脆利落。 “请小王爷示下,目前还剩哪些麻烦?需要杀谁?杀多少?属下即刻带人去处理干净。” “唉,别急,别急!” 姜尘摆了摆手开口。 “先带你的人在这荒魂关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 裴言微微皱眉。 “至今还未查出,当初是哪个不开眼的,胆敢在京城对您下手?” “目前,只是有所猜测,指向精图国。” 姜尘收敛了笑容,眼神微冷。 “不过,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精图那边最近似乎也在酝酿着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我打算亲自过去看看。” 裴言闻言,目光再次扫视了一圈关内的西境守军,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自信。 “小王爷,若将此地驻军暂交于我调配,一个月内,属下必率军攻破精图王城,将其国主擒至您面前,届时,您想如何审问,便如何审问。” “咱们是文明人,别动不动就攻人国都嘛。” 姜尘失笑,语气带着调侃。 “搞得我们跟什么反派角色似的,你先安心待着,需要你的时候,我自会下令。” “遵命。” 裴言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应下。 “对了。” 姜尘像是想起什么,问道。 “北境那边,我老爹那边情况如何?那些蛮族,还闹得凶吗?” 裴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不过是一群各怀鬼胎的散沙罢了,虽被勉强捏合在一起,却无人愿当出头鸟,王爷派兵出击了几次,他们便远远退开扎营,如今既不退走,也不进攻,如同牛皮癣一般,令人心烦,王爷的意思,是让他们内部先自行消耗,待其疲敝或内乱之时,再以雷霆之势一举解决,省时省力。” 姜尘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就他们那德行,当初是怎么联合起来的?” “听闻是雪狼部落出了一个人才。” 裴言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那人才的客观评价,却也暗含轻视。 “此人游走于各部之间,凭借口才说服了他们暂时联合,只可惜,他虽有合纵连横之能,却无驾驭群狼之威,雪狼部落本身实力不济,无法助他震慑其他大部,他虽暂代联盟首领之位,但盟令不出雪狼营地,各部落心怀鬼胎,阳奉阴违,使得整个联盟看似庞大,实则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哦?竟是如此……” 姜尘闻言,非但没有轻视,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极浓的兴致。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 “不管怎么说,此人能以一己唇舌之力,将那些素来散漫,互不服气的北方蛮族各部暂时整合起来,哪怕只是表面文章,也足见其非凡的能耐,他这等人物,不可能看不透人心私欲,明知此举很可能是白费力气,却仍要倾力去做,这其中必有深意。我倒是对这位雪狼部落的谋士,越发好奇了。” 裴言回想了一下,补充道。 “对此,王府内的两位先生看法相左,各有看法,黎先生认为,此子或许……根本不在乎此次联盟的成败本身。” “哦?” 姜尘的兴致被彻底吊了起来。 “黎先生推测,对方或许只是想借此机会,在所有部落首领和战士的心中,强行种下一个部落可以联合的印象,让所有经历过这次联合的人都知道,散沙是可以聚在一起的,那么,未来总会有人,也许是下一代,也许是下下一代,受到此次事件的启发,萌生出将这些部落真真正正,铁板一块地统一起来,建立一个如大炎般稳固王朝的野心,并为之奋斗。” “这么伟大?” 姜尘忍不住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牺牲自己,只为给后人铺路,做一件光芒万丈的嫁衣?这格局,未免也太大了吧?” “而陈先生却持完全不同的看法。” 裴言继续道,脸上也露出一丝对这两位先生终日争论的无奈。 “他认为,此人一切举动,实则就是在等王爷出手,给予他们雷霆一击。” “这又怎么讲?” 姜尘身体微微前倾。 “陈先生的分析是,如今各部虽联合,却仍各怀鬼胎,是因为王爷尚未给到他们足以压过内部矛盾的,生死存亡般的巨大压力,待王爷真正发动一场足以重创联盟的战役后,在覆灭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这些部落为了活下去,反而可能被迫放弃部分私心,将权力真正集中到发起人手中,助他完成实质上的整合,危机,或许正是他等待的契机。” “但也有可能,在重压之下彻底溃散,一蹶不振啊。” 姜尘指出其中的风险。 “嗯。” 裴言点头回道。 “正因如此,黎先生与陈先生为此事日日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姜尘闻言失笑。 “得了吧,就算没这事,他俩哪天不吵上几回合才奇怪,那我老爹呢?他老人家对此是什么态度?” 裴言身形挺得笔直,声音沉稳而笃定。 “回小王爷,王爷深意,末将不敢妄测,王爷至今未对蛮族联军之事明确表态,也未采纳任何一方的建言。” 他话语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对镇北王的敬畏,继续道。 “王爷只下达了两条军令,其一,全军密切监视,不得有一刻松懈,其二,静待时机,随时准备出击,王爷说,无论那雪狼部落的谋士唱的是高义还是诡计,无论他包藏的是祸心还是理想,我疆土之外,容不得他人安营扎寨,陈兵耀武。” 第一卷 第131章 苍龙骑 “苍龙骑?!” 眼见那队白甲士兵肃然入关,穆月瞳孔骤然收缩。 下意识地向祁连雪身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旁的萧兰玉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又望向那支气势沉凝,甲胄如雪的精锐,不禁低声问道。 “我曾听闻,镇北王麾下共有十大战阵,对应十支强军,姜尘身边掌握罗刹黑虎战阵的大戟士可为野战之最,可若论攻坚拔寨,破城摧坚,便是这掌握玄冥青龙阵的苍龙骑为尊,他们,就是那支苍龙骑?” 祁连雪目光扫过那面熟悉的苍龙旗,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笃定。 “她没认错,毕竟,见过他们攻城拔寨的人,这辈子都很难忘记那场景。” 萧兰玉心下一沉,蹙眉低语。 “镇北王竟将苍龙骑派来西境……难道他真有意插手此间局势?” 祁连雪闻言,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摇头道。 “王爷自身并无此意。但他派苍龙骑前来,只为一个理由。” 她语气一转,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是小王爷想对精图做点什么,那这支破城第一的苍龙骑,就必须在他手边,随时可用。” “镇北王这么多年来一直心系大局,为何在其子身上,如此……随意?” “因为王爷相信小王爷的分寸和判断。” 祁连雪留下这句斩钉截铁的话,便转身离去。 姜尘则并未停歇,随即便派人传唤荒州刺史卫境至军中大帐。 卫境匆匆赶来,尚未站定,便听到姜尘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指令。 “卫刺史,你立刻选派得力人手,以官方渠道,将一份帖子快马送至精图王庭。”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上位者的绝对权威。 “帖子就写,大炎巡西钦差姜尘,偕同兰玉公主殿下,不日将正式访问精图,随从若干,另由五百精锐骑兵护卫。” “什……” 卫境闻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为难。 “钦差大人,这……此举非同小可,涉及两国邦交,并非下官权限所能决断,需由朝廷中枢下令,经由……” “没听清么?” 姜尘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却让卫境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下官听清了!” 卫境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只是这程序……” “程序?” 姜尘微微挑眉。 “你荒州与精图接壤,距离最近,由你派人去办最是便捷,朝廷那边,你事后补一份行程报告,让他们追认即可,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姜尘的意思。” 卫境张了张嘴,看着姜尘那副我说了就算的神情。 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将满腹的规劝与担忧咽回肚里,深深一揖。 “这……下官,遵命。” “嗯,去吧,没事了。” 姜尘随意地挥了挥手。 “下官告退。” 卫境心情复杂地退出了大帐。 姜尘雷厉风行,吩咐完便下令队伍准备启程。 两日后,根本不等卫境派出的信使是不是抵达精图。 更不理会精图方面可能的回复,直接率领着精心挑选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这支队伍颇为引人注目,钦差仪仗与公主车驾居于中央,五百铁骑护卫两侧,杀气腾腾。 而在这支队伍的最后,钦差卫队竟赫然带着一辆沉重的囚车。 囚车之内,关押的正是精图八王爷之女,拓跋燕! 车厢内,林妙音看着窗外那辆格格不入的囚车,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虑,看向气定神闲的姜尘。 “此行访问精图,为何非要带上她?而且还是以如此……方式押送,这会不会……太过刺激精图方面,徒增变数?” 姜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狡黠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为何要带?因为我们这次,本就不是去友好访问的,而是去,兴师问罪!”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声音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势。 “他精图八王爷的宝贝女儿,暗中潜入我大炎,企图运送携带血疫的毒虫疫鸟,祸乱我西境民生,此等行径,证据确凿!我们押着这活证据上门,正是要去他精图王庭,当着他们国主和满朝文武的面,好好地问一问,讨一个说法!” 林妙音的担忧并未消减,她蹙着眉,声音压得更低。 “可这些事,无论是出使还是问罪,都关乎国体,你既不提前呈报陛下,更自拟文书,僭越礼制……这些举动,是不是太过……跋扈了?我担心……” “这点你大可放心。” 姜尘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嘴角却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嘲弄。 “咱们那位皇帝陛下,虽然心眼不大,气量也窄……” 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字字清晰。 “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很能忍,或者说,他很清楚,什么时候必须忍。” 林妙音并未被这番说辞说服,眼中忧虑反而更深。 “可你总是如此,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威严踩在脚下,行事全然不顾朝廷法度,这般明目张胆的僭越,难道就不怕……真的将他逼到忍无可忍,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吗?” “我觉得,我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啊。” 姜尘无辜地耸了耸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随即,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深邃,如同暗夜中的鹰隼。 “而且,我就是要让他清楚地知道,别太把自己屁股底下那张龙椅当回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少,在我姜尘眼里,那玩意儿,不算什么,我这么做,就是要提前打消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免得他哪天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生出些异想天开的举动,到时候,对大家都不好。” 第一卷 第132章 出使 林妙音听着姜尘那近乎大逆不道的言论,眉头依然紧锁,轻声提醒道。 “可他……毕竟名义上,还是大炎的皇帝,是天下共主。” 姜尘闻言,嘴角那抹笑意更浓,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残酷。 “镇北王府认他,他才是皇帝,若镇北王府不认的话……” 他话未说尽,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留白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胁。 “可这,终归是失了天下大义,难免遭致士林非议,百姓惶恐……” 林妙音试图从道统和民心上寻找支点。 姜尘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拂去一缕蛛丝,语气带着看透历史的淡然。 “别太过在意这些虚名,大义二字若真那么管用,这古往今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改朝换代的戏码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冷静。 “若他萧奇玉是个贤德爱民的圣君,我姜尘不介做个合格的臣子,若他真有足够的能力手腕,这天下,如今也不会有什么尾大不掉的镇北王府。”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可他什么都不是,为君者应有的仁德,为帝者必备的雄才,他一样不占!偏偏还妄想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心,对于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便只想着一毁了之。” 姜尘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么,他就该对自己任何一种可能的下场,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两人说话间,队伍已迤逦行至精图边境的巍峨关墙之下。 这样一支甲胄鲜明,杀气凛然的骑兵队伍,自然被严阵以待的精图守军拦在了关门之外。 一名精图守将纵马越众而出,高声喝问。 “轿内乃是何人?尔等这些兵甲,自何处而来?!” 裴言端坐于马背之上,甚至未曾抱拳,只是运起一丝真气。 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压过风声,传入每一个守关士卒的耳中,带着北境特有的冷硬。 “大炎使臣,朝廷钦差,镇北王世子姜尘,访问精图,开门,放行!” 那精图守将倒也并非庸碌之辈。裴言这一声虽未尽几分力,但其中蕴含的真气威压,也绝非寻常士卒或低级军官能够坦然承受。 然而,这名守将只是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便稳住心神,脸上毫无惧色,转而沉声应对,言语间滴水不漏。 “贵使见谅,我等戍守边关,职责所在,并未收到关于有使臣来访的文书通告,不知贵使,可有凭证印信,以验明正身?” 裴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直接亮出了代表镇北王府核心身份的乌金腰牌,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 “镇北王麾下,裴言,这个身份,不够吗?” 那守将目光扫过腰牌,脸色不变,声音沉稳却带着边境军人的硬气。 “这里,是精图国门,不是你大炎北境,你大炎镇北王的腰牌,还进不得我精图的国门!” “哦?” 裴言缓缓收起腰牌,目光如两道冰锥锁定对方,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天下间,还没有镇北王府去不得的地方,区别只在于,是让人请进去,还是我们自己打进去。” 守将眼神一凛,手已不自觉按上刀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 “你需要清楚,你们要进的,是精图的国门!还是说,你大炎今日便要在此开战?!你们大炎,尽是如此不知礼数,专程前来挑衅生事的将领?” “别误会。” 裴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对于值得尊重的对手,我自会给予相应的尊重,只是对你……” 他微微停顿,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我觉得,无论选择哪种方式进去,都会很轻松。” “狂妄!” 守将怒极反笑。 “真以为在北地打了几场胜仗,收拾了些在风雪里苟延残喘的蛮子,就自以为天下无敌了?!” “天下无敌?不至于。” 裴言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精准的残酷。 “我说了,我这个人,很看对话的对象的。” “你……!” 守将气结。 “等一下!请等一下!”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急促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纵马疾驰而至,在两军阵前猛地勒住缰绳。 他目光快速扫过姜尘这支气势不凡的队伍,尤其在看到那显眼的钦差仪仗和公主车驾时,眉头忍不住皱起,随即扬声问道。 “敢问,轿中可是大炎钦差姜尘殿下与兰玉公主殿下?” 裴言策马上前半步,挡在轿前,沉声反问。 “你是何人?” 那文官连忙在马上欠身,语气带着官场的圆滑与急切。 “下官乃精图使者,奉国主之命特来回复,欲入大炎商议,定下接待日期与规程,不知……贵使为何如此迅捷,这就已抵达关下了?” “我不喜欢磨磨蹭蹭。” 一个年轻而淡漠的声音自轿中传出,正是姜尘。 “所以,便直接过来了。” 那礼部侍郎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与了然,迅速权衡利弊后,挤出一副热情的笑容。 “原来如此,钦差大人真是……雷厉风行,既如此,烦请贵使队伍先随下官入关安顿,容下官即刻回禀国主,再行安排正式接待事宜。” “可。” 姜尘只回了一个字。 那礼部侍郎连忙对守关将领使了个眼色。 守将显然认出来人,虽面色依旧阴沉,还是依令行了一个标准的精图军礼,挥手示意部下让开了通道。 就在裴言控马经过他身旁的瞬间,一声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裴言耳中。 “裴言,名声倒是响亮,就是不知,是不是徒有虚名,有真本事,倒是想好好见识一番。” 裴言目不斜视,仿佛未曾听见,唯有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比边关风雪更冷的笑意。 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铁血般的笃定。 “希望等你真正见识到的那一天,还能记得此刻的好奇,并且,不要后悔。” 两人的身影只交错了一瞬,便分开了,仿佛那两句话并未出现过。 第一卷 第133章 囚徒 姜尘一行跟随着那位本欲去往大炎回信和商定行程精图使臣进入了关内。 那辆紧随在队伍之后,格格不入的囚车,自然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那精图使臣的目光数次扫过囚车,眉头微蹙,但碍于场合,并未立即发问。 待将姜尘等人安置在边境驿馆后,这位使臣终于寻得机会,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谨慎的试探。 “敢问上国使者,下官有一事不明……贵使队伍后方那辆囚车,不知关押的是何等要犯?这般带入我国境内,似乎……于礼不合?” 姜尘坐在主位,闻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你说那个人啊,她试图在我大炎境内,散播携带血疫的毒虫疫鸟,祸乱民生,此等行径,人赃并获,被我当场拿下。” 他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那精图使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听闻,此女乃是贵国八王爷的掌上明珠,拓跋燕郡主,故而,本钦差特意将她带来,面见贵国国主,想问一问,这究竟是她个人所为,还是背后另有主使?精图国,总该给我大炎一个明确的说法。” 他放下茶杯,继续看着对方开口。 “不知这位大人,对此事可曾知晓?” 那使臣听完,脸色瞬间变了几变,震惊,难以置信与一丝慌乱交织。 随即他强自镇定,连忙摆手。 “这,这……我实是不知!绝不知情!贵使先前递来的文书中,也并未提及此事啊!” “啊。” 姜尘仿佛才想起来,随意地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无辜的笑容。 “许是行程匆忙,忘了写在文书里了,不过也无妨,如今人已带到,当面对质,是非曲直,岂不更加清楚明白?” 精图使臣此刻已是汗透重衣,哪里还敢接这话茬。 他连忙躬身,语气急促。 “使者恕罪!此事关系重大,远超下官职权所能处置,烦请贵使先在此处好生歇息,下官必须立刻返回王城,将此事……禀报国主!”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行礼告退。 待那精图使臣仓皇离去后,始终静坐一旁的萧兰玉蹙起秀眉。 看向气定神闲的姜尘,语气中带着不解与一丝忧虑。 “你就这般直接说了出来?他们得知消息,必然会利用这段时间统一口径,编织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来搪塞我们,如此打草惊蛇,岂非徒劳无功?” 姜尘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洞察一切的淡然笑意。 “你真以为,我们不说,他们便不知道么?” 他轻轻摇头。 “拓跋燕久不归国,音讯全无,那些精心准备的疫鸟更是石沉大海,未曾掀起半分波澜,没有谁是真正的傻子,他们早就心知肚明,此次行动已然失败,所不确定的,不过是失败的具体细节,以及……拓跋燕究竟是生是死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仿佛已投向精图王城的方向。 “其实,我一直在等,等他们先沉不住气,主动探查,可惜,他们比我想象的更能隐忍,既然他们选择按兵不动,那这棋,就由我来先手,主动将人证押到他们面前,这,就是意义所在。” 萧兰玉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精图,难道是真的决心要与我大炎开战了?” “至少。” 姜尘转过身,眼神锐利。 “在北境蛮族大军压境这个时机,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看着萧兰玉眼中化不开的忧色,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强大自信。 “放心,纵使局面真的坏到刀兵相见,彻底撕破脸皮的地步……” 他微微一笑,言语间是毋庸置疑的承诺与力量。 “我也一定能,带你离开这精图。” 萧兰玉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明澈的眼眸中沉淀着远比个人安危更深沉的忧虑。 “我并非在担忧此行的自身安危,我只是……不愿见到烽烟四起,生灵涂炭的那一天。” 她走到窗前,望着精图异国的天空,眉头紧锁,仿佛已看到了未来惨烈的画卷。 “如今北境蛮族已然陈兵边境,若西境精图再趁机东进,两线作战,到那时,一直蠢蠢欲动的南方诸国,以及盘踞东海,窥伺中原的海外岛夷,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若他们群起而攻,四方皆敌,大炎纵有万里疆土,恐也难逃被……瓜分豆剖的厄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心与愤怒。 “齐声与那钟启阳,实乃误国蠢材!他们早已察觉精图包藏祸心,非但不想方设法消弭祸患,反而为了一己私欲,行那养寇自重,引狼入室之举!只想着借此攫取军功,甚至妄图割据称雄,他们可曾想过,一旦局势失控,这天下亿兆黎民,将被他们拖入何等水深火热之中?!” 说到此处,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姜尘身上,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却坚定的信任。 “但我相信,你的父亲,镇北王……他绝不会坐视大炎真的沦落到那般境地。” 她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评判。 “这并非为了我的父皇,而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百姓,在守护黎民,维系社稷这一点上,他,从未失却过那份如山岳般的责任心。” 第一卷 第134章 遭遇刺杀的囚徒 姜尘听着萧兰玉对镇北王的那番评价,不由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真是意外啊,没想到你对我那位老爹,竟有如此信心。” 言罢,他长身而起,理了理衣袖,兴致盎然地说道。 “既然难得来到这精图,枯坐驿馆岂非无趣?正好去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市井民生,与我大炎有何不同。” 说着,他便迈步向驿馆外走去。萧兰玉见状,也立刻起身紧随其后。 然而,两人刚行至驿馆大门,便被门口两名身着精图军服的守卫横臂拦住。 动作整齐,显然是早有指令。 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姜尘身侧的祁连雪,眼神骤然一寒,未见她如何动作,右手已按上剑柄,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锁定了那两名守卫。 那两名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杀气惊得浑身一僵,脸色发白。其中一人强压住心悸,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恭敬,却寸步不让。 “尊使恕罪!上官有令,您身份尊贵,此地乃边疆重镇,环境复杂,且时常风沙肆孽,恐有安全之虞,为保万全,还请尊使暂留驿馆,勿要轻易外出。” 姜尘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看都未曾多看那守卫一眼,仿佛对方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没有一句争辩,也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迈开脚步,就如同面前空无一物般,继续向门外走去。 “我要去,还是要留,还轮不到别人来替我决定。” 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视。 “若你们上官有异议,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那两名守卫见他竟要硬闯,下意识地就欲再次上前阻拦。 然而,他们的脚步刚刚移动,祁连雪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剑身虽未出鞘,却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嗡鸣。 一股更为凝练的煞气如同实质般压了过去,让两名守卫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硬生生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弹分毫。 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尘与萧兰玉的身影,从容不迫地踏出了驿馆大门。 其中一名守卫见姜尘二人强行离去,不敢硬拦,慌忙转身离开,显然是向上级禀报去了。 姜尘信步走在边城的街道上,目光所及,并未感到多少异国的新奇。 此地地处边境,人烟本就稀少,加之风沙侵蚀,屋舍低矮,显得颇为荒凉。 或许是因为与大炎接壤,风俗交融,亦或许此地本就是后来纳入精图版图。 姜尘只觉得此处的氛围,建筑,甚至行人脸上那被风沙刻画的痕迹,都与荒州边城并无二致,行走其间,恍如未曾离开大炎。 随意逛了两圈,大致摸清了街道布局后,姜尘便意兴阑珊地返回了驿馆。 他刚踏入房间,一直沉默跟随的祁连雪便已迅速摊开一张早已备好的此地地图。 取过笔墨,凭借方才超凡的记忆力,开始精准地在地图上标注出一路上观察到的明哨,暗卡,巡逻路线以及营房分布。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专注,仿佛一台精密的人形测绘仪器。 片刻之后,地图上已多了数十个清晰的标记。 祁连雪放下笔,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相比之下,荒州边城的日常守备巡弋,当真是……懈怠太多了。” 一旁的萧兰玉闻言,从窗外收回目光,轻声解释道。 “情势不同,不可一概而论。荒州有荒魂关那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天险作为屏障,关城之内,自然可稍作舒缓,而此地……” 她指了指地图上这片无险可守的平坦区域。 “无山峦依托,无大河阻隔,精图人若想维持边境不失,便只能依靠密布的岗哨和频繁的巡逻来弥补地利之不足,此举,倒也属正常。” 祁连雪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但她并未直接反驳或向萧兰玉解释其中复杂的军事考量。 而是将征询的目光投向真正的决策者,姜尘,声音清冷而务实。 “这些,目前标注出来的,应该还不是此地的全部防御布置,需要属下今夜再去详细探查一番么?” 姜尘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那些新添的标记上,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笃定。 “不必了,有这些骨架就足够了,剩下的无非是在此基础上的增减与调整,万变不离其宗,为了一些细节浪费精力,犯不上。” 他正说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分析着潜在的路径与弱点,门外却适时地响起了沉稳的敲门声。 “进。” 裴言推门而入,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寒意。 他没有任何寒暄,径直走到姜尘面前,言简意赅地禀报,每个字都像出鞘的刀锋。 “有人动手了,目标是囚车里的拓跋燕,杀手身手不弱,潜行匿迹的功夫一流,但被我们的人拦下了,可惜,对方见事不可为,立刻服毒,没留下活口。” “动作还真快啊。” 姜尘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芒,低声自语了一句。 随即,他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入网的信号。 “走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该去问问她,现如今有何感想了。” “刺杀拓跋燕?” 萧兰玉闻言,秀眉立刻紧蹙起来,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快走两步跟上姜尘,声音压低,带着分析与疑虑。 “行动如此之快,你才将消息透漏,他们这就决定要灭口?这……是精图朝廷的意思,还是那位八王爷自己的决断?他现在是否已经知晓此事?亦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亲自授意?” 姜尘脚步未停,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侧脸在廊道的光影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却又懒得深究的漠然。 “谁知道呢,或许是做父亲的狠心弃车保帅,或许是做臣子的急于杀人灭口,又或许,是有些人,不想让她活着见到他们的国主。” 他微微偏头,瞥了萧兰玉一眼,嘴角噙着一丝冷嘲。 “真相如何,终归是会自己浮出水面。”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向着关押拓跋燕的方向走去。 萧兰玉看着他从容的背影,心知他必定已有计较,便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那囚车的所在,囚车内,拓拔燕坐在那里,散乱的头发下看不出表情。 “嘿,还活着不,给个反应。” 第一卷 第135章 问罪 听见姜尘的脚步声在囚车旁停下,拓跋燕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间,那双原本桀骜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和疲惫。 她看着姜尘,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声音沙哑。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防护得,如此严密。” 姜尘负手而立,迎着她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点了点头。 “那倒不必客气,保护好重要的人证,确保她能活着见到该见的人,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 “如何?” 姜尘微微俯身,靠近囚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对方心上。 “刚一踏上故土,迎接你的不是父王的关怀,而是淬毒的利刃。这种的感觉,想必,很特别吧?” 拓跋燕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紧抿着嘴唇,将头扭向一侧,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壁垒。 “看来,是打定主意什么都不想说了。” 姜尘见状,非但没有逼问,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他不再多言,竟真的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离开了。 祁连雪的眼眸中露出一丝不解。 “为何不继续审问?或许施加压力,能有所收获。” 姜尘脚步不停,目光看向远方,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慵懒。 “看她的样子,心防正紧,现在问什么都是白费力气,今日,就当是先去打个招呼。” 祁连雪微微蹙眉。 “她对有人想要自己的命,似乎……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 姜尘轻笑一声。 “怎么可能,只是不知道,这次到底能让她动摇几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经历了这一遭,她对她那位父王,对精图王室,是否还能像从前那般,死心塌地。” 他侧头对祁连雪吩咐道。 “让人看紧点,在见到精图国主之前,她可是我们最关键的客人,别让她想不开。” “嗯。” 祁连雪先是点头领命,随即眼中寒光一闪,追问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自然是去找人,兴师问罪。” 他迈开脚步,方向明确地朝着驿馆大门走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们乃大炎使臣,来访精图,在此地下榻,结果人还没坐稳,随行的重要人犯就险些遭人刺杀,于情于理,此地的管事官员,难道不该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么?” 说话间,他已再次来到驿馆大门前,站在那两名依旧在站岗的守卫面前。 那两人见去而复返的姜尘面色不善,心头一紧,正欲开口询问。 姜尘却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其中一人,率先发难,声音陡然抬高,带着质问。 “你们的上官呢?让他立刻来见我!” 其中一名守卫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躬身回答。 “不知贵使有何要事,下官可代为通传……” “要事?” 姜尘打断他,声音冷得如同边关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不仅说给守卫听,更是说给所有隐藏在暗处的耳朵听。 “我大炎使团初来乍到,在你们精图官方安排的驿馆之内,随行的重要人犯就遭遇身份不明的刺客袭击!这就是你们精图的待客之道?” 他踏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向两名守卫。 “你的上官,此刻若还不现身,给我一个交代,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此次刺杀,本就是你们精图官方,有意纵容,甚至……幕后指使?!” “贵使息怒。”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门口的紧张气氛。 只见一名身着精图官服,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正快步从驿馆内院赶来。 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歉意。 他疾步走到姜尘近前,先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又不失分寸。 “下官乃是此处驿站的管事,方才听闻贵使随行人员竟遭歹人惊扰,便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赶来,让贵使受惊,实乃下官失职!” 他抬起眼,脸上带着官场惯有的沉痛与保证。 “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人微言轻,已第一时间呈报本地镇守将军及行政官署,请贵使放心,我精图定会全力彻查,揪出幕后黑手,无论如何,必会给贵使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漂亮话,谁都会说。” 姜尘看着对方,微微抬了抬眉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实的审视,让那驿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不过,我且问你。” 姜尘向前半步,目光如无形的枷锁将其牢牢定在原地。 “我大炎使团踏入精图国境不过半日,在你这官方驿馆下榻尚不足几个时辰,便有刺客如入无人之境,精准摸到了关押重犯的囚车之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骨。 “是你这驿馆防卫已然漏洞百出,形同筛子?还是说……这驿馆本身,就大有问题?!” “这……这……” 驿丞被这诛心之问吓得脸色发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辩解。 姜尘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逼问,语气中的质疑如同重锤。 “在你这样安全的地方,你让我,如何还能安心待下去?又如何相信,我大炎使团上下的人身安全,能有保障?” “贵使息怒!贵使放心!” 驿丞几乎是脱口而出,慌忙保证。 “下官以性命担保,定然加强戒备,绝不会再让此类事件发生!” “担保?” 姜尘嗤笑一声,语气中的不信任几乎凝成实质。 “若是再有了,又当如何?届时,你这项上人头,又能抵得过我大炎使臣的安危,抵得过两国邦交的裂痕吗?” 他最终冷冷地抛出结论,断绝了对方任何虚与委蛇的可能。 “空口白牙,轻飘飘一句保证,你让我,如何信你?” 第一卷 第136章 自己找地方 姜尘那毫不留情,步步紧逼的强硬姿态,让那驿丞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彻底慌了手脚,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顾所谓两国颜面,行事如此霸道的他国使臣。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之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自驿馆外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精图官服,气度沉稳的中年官员,不疾不徐地自一辆停稳的车轿上步下,缓步踏入驿馆院内。 来人径直走到姜尘近前,目光平静地与姜尘对视,既不显卑微,也不露倨傲,依礼微微拱手,声音沉稳。 “贵使莅临,在下有失远迎,我乃此地镇守使,此处边城,正在下官管辖之内,贵使下榻期间发生此等恶劣之事,皆由下官一力承担,贵使随行遇刺,下官已听闻。” 他语气官方,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正如方才驿丞所言,此事,我精图必会倾力调查,定然给贵使一个满意的交代。” 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在此期间,为免再生事端,确保贵使安危,还请贵使及随行人员,暂且安心居于驿馆之内,勿要轻易外出,馆外,下官自会调派精锐兵卒,严加看守,以策万全。” “哦?” 姜尘眉梢一挑,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却陡然锐利如刀。 “精锐兵卒?严加看守?”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直视对方。 “镇守使大人,你派来的这些兵,究竟是来看守刺客的,还是来看守……我们这些使臣的?” 那镇守使面色不变,从容应对。 “贵使莫要误会,我精图边城,自有城防劲旅,此次调派一部驻守驿馆,纯粹是为贵使安全着想,绝无他意。” “劲旅?精兵?” 姜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极致的轻蔑。 “我看,怕是也不怎么样,连几个藏头露尾的刺客都防不住,还能指望他们防住什么?”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姿态倨傲,如同在驱赶蚊蝇。 “你那些所谓的精兵,还是留着去看守你这座,风吹欲倒的边陲小城吧。” 随即,他语出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至于我们的安全?简单得很。” “把你派来的所有人,立刻,全部,给我撤走!将这驿馆内外,给我彻底腾空!” 他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回脸色终于微变的镇守使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我看,没有这些碍手碍脚的人在旁边,我们,反倒安全得很。” “尊使,还请莫要玩笑。” 那镇守使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姜尘,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地强调了现实。 “此地,非是大炎北境,乃是我精图边城。” “是精图边城,又如何?” 姜尘脸上那抹傲然的笑意分毫未减,仿佛对方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看着姜尘这副浑然不将精图国威放在眼里的神态,镇守使的语气也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即便身在精图,下官亦久闻镇北王雄踞北境,威名赫赫,但,这并非尊使可以在我精图国土之上,肆意行事,罔顾法度的理由。” 他微微前倾,话语中的警示意味如同出鞘的寒刃,虽未完全显露,却已锋芒逼人。 “尊使此刻,身在精图,行事,自当遵循精图的规矩,否则,纵使镇北王威震天下,终究……远水难解近渴,届时,怕是也难护尊使周全。” “你,在威胁我?” 姜尘双眼微眯,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不敢。” 镇守使立刻躬身,姿态依旧恭敬,言语却寸步不让。 “只是就事论事,陈述利害罢了,尊使随行人员遇刺,确系惊天大事。” 他再次抬首,目光灼灼,将问题的严重性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倘若尊使,或是大炎的兰玉公主殿下,在我精图境内,在我管辖之下,再遭逢任何一丝意外……莫说在下这项上人头不保,只怕我精图与大炎之间,维系多年的和平将瞬间崩塌,难免一场生灵涂炭的国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与责任感,试图以此束缚姜尘。 “在下可不敢,成为这挑起战端,陷天下苍生于水火的千古罪人!” 听完对方那一番冠冕堂皇,暗藏机锋的言论,姜尘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突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呵,你这一番家国天下,千古罪人的高论,说得真是漂亮。” 姜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屈居在这边陲小城当个镇守使,还真是,屈才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所有的戏谑瞬间收敛,化为斩钉截铁的冰冷。 “可惜,你说得再好听,我也半个字都不信,我信不过你们所谓的调查,更信不过你们派来的保护!” 他不再看对方骤变的脸色,决然道。 “既然你这驿馆,你不肯给我腾空,那也好办,我们,自己找地方住好了。” “自己找地方?” 镇守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城中,总有客栈吧?” 姜尘语气轻松,仿佛在规划一次寻常出游。 “若没有客栈,或者客栈也住得不舒心,那便更简单了,就地安营扎寨!我北境儿郎,风餐露宿本是家常便饭,在哪不能扎下营盘?” “尊使!” 镇守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此举未免太过分了!您这是要将我精图国的颜面,置于何地?!” “颜面?” 姜尘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直视对方,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信不过你们。” 他将这六个字,说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对方所谓的颜面之上。 镇守使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到了忍耐的极限,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警告。 “尊使……当真要如此一意孤行,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第一卷 第137章 离 “一意孤行?” 姜尘微微垂目,俯瞰着对方,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强调可笑的规矩,声音缓慢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精图的官家驿馆,连最基本的外使安全都无法保障,让刺客来去自如,事到如今,你却来跟我谈什么脸面?”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脸面,从来都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话音未落,姜尘随意地一挥手。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 驿馆内所有随行人员瞬间动身。 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迅速在姜尘身后汇聚列队,动作整齐划一,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显然只需他一声令下,便可直接开拔。 那镇守使看着眼前这支令行禁止,宛如一体的队伍,尤其是领头那几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骑兵军官,眉头紧紧锁死。 他深知,若真让姜尘带着大队人马在边城内自行其是,那才是真正的颜面尽失,局势将彻底失控。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他猛地转头,对身旁那早已面如土色的驿丞厉声吩咐道。 “把里面我们的人,全部撤出来!” 驿丞还处在震惊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 “没听见我的命令吗?!” 镇守使语气陡然加重。 “立刻!把所有人员,全部撤出驿馆!” 姜尘见状,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淡笑,再次随意地一挥手。 身后那即将爆发的肃杀气息瞬间收敛,所有随行人员原地待命,仿佛刚才那逼人的气势从未出现过。 驿丞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声应着,随即连忙亲自带人,将驿馆内所有精图方面的侍从,杂役乃至暗哨,尽数清退了出来。 片刻之后,看着驿丞带着最后一批人惶惶然退出驿馆大门。 镇守使这才转向姜尘,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暗藏着深深的无力。 “尊使,这下……总可以安心在此宿下了吧?” “凑合吧。” 姜尘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镇守使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努力,划定底线。 “还望尊使,以及尊使的随行人员,尤其是那数百骑兵,莫要在此边城重地随意走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若有事,可差人寻我,在下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一身压抑的怒气与挫败感,转身快步离去。 待那镇守使的身影走远,驿丞才敢小心翼翼地凑到已走出驿馆的镇守使身边,低声问道。 “大人,真就……这么不管他们了?由着他们在里面?” “愚钝!” 官员斥道,目光锐利地回望驿馆方向。 “明处撤了,暗处就不能布控?速将人手安排在驿馆四周,既然看不清他们在馆内做什么,至少要牢牢盯死他们的动向。”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另一边,萧兰玉全程静观了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交锋。 待精图官员尽数离去,驿馆内外暂时归于姜尘掌控后,她方才缓步上前。 来到姜尘身侧,秀眉微蹙,低声问道。 “你将精图的人全部逐出,绝不仅仅是为了求个清静,接下来,你究竟意欲何为?” 她目光扫过空荡的驿馆庭院,语气中带着理性的考量。 “况且,此处终究是精图国土,即便这驿馆之内没了他们的眼线,馆外也必定是重重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仍难逃其耳目。” 姜尘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问道。 “以你看来,照眼下这般情势,我们何时才能动身,前往精图王城?” 萧兰玉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明了,随即化为更深的不赞同。 “我们此行本就突兀,加之你又将拓跋燕这个烫手山芋直接砸到他们面前,精图朝廷此刻必定焦头烂额,在商议出万全之策,统一好应对口径之前,他们定然会找出各种理由,将我们拖在此地,迟迟不予安排觐见。” “没错。” 姜尘嘴角那抹笑意扩大,带着一种正合我意的狡黠。 “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他们在这边境小城干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却不容置疑。 “所以,我出去转转,这里,还有王城那边的风声,就劳烦你多费心留意了。” “你要独自离开队伍?!” 萧兰玉闻言,凤眸陡然睁大。 “回答正确。”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果决的弧度,确认了萧兰玉的话语。 他不再绕弯子,言语清晰,如同下达军令。 “我会带上祁连雪,裴言,再挑选几名最精锐的大戟士随行,人数贵精不贵多。” 他看向萧兰玉,目光中带着托付重任的信任。 “对外,就需要由你这位大炎公主亲自出面,与他们周旋,稳住局面,便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妙音也会留下助你,她对西境,对精图的风土人情,比我们都要熟悉,能为你提供不少见解。” 随即,他指向窗外那支沉默如山的骑兵。 “随我过来的北境铁骑,我会交由吴伯指挥,他经验老到,沉稳如山,若遇需要亮出刀锋,以势压人的情况,你可直接与他商议,他自会明白该如何做。” 言简意赅地部署完毕,姜尘最后看向萧兰玉,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了,就这些。” 第一卷 第138章 为你好 羊肠小道之上,尘土微扬。姜尘一身不起眼的行商打扮,策马而行。 身后跟着同样乔装过的祁连雪,裴言及数名精干的大戟士。 一行人并不急于赶路,马蹄声缓,颇有闲情逸致般地打量着道路两旁精图国特有的荒凉景致。 “我们此行,具体要去往何处?” 祁连雪控马靠近半步,低声询问。 姜尘目光扫过远处起伏的山峦,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目标,自然是精图王城别忘了那两名探子带回的消息,那些被拆解的攻城器械,最终目的地正是王城附近。” “那,我们此刻走的这条路……” 祁连雪看了看手中粗略的地图,这条小路显然并非通往王城的官道。 “目的地是王城,却未必要走阳光大道,直扑而去。” 姜尘解释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别忘了,精图有一支数量不明的军队,一直如暗影般在边境地带潜藏,其目标,我们也都知晓,既然我们难得潜入此地,岂能不去拜访一下,探探他们的虚实?” 裴言此时也驱马并行,闻言冷静地分析道。 “既是需要隐藏行踪的军队,必然极为谨慎,会如此简单地被我们寻到踪迹么?” “只要是军队,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姜尘语气笃定。 “人马需要饮水,需要粮草,会留下车辙马蹄印,会有炊烟与排泄物的处理痕迹,规模越大,痕迹越难完全掩盖。” 正说着话,一行人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破败的土坯房舍,是一个荒野中的小村落。 然而,当几人下马,谨慎地分头搜寻之后,却发现村中空无一人。 屋舍倾颓,门窗破损,厚厚的尘土覆盖着一切可用之物,角落里结满了蛛网,显然已荒废了许久。 “是个荒村。” 裴言查探完毕,皱着眉头汇报道,他仔细检查了地面。 “没有近期人畜活动的痕迹。” 姜尘环视着这片死寂,目光落在干裂的土地和枯死的植被上。 “此地干旱贫瘠,又地处边境,村民弃村跑路,另寻活路,也在情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思路清晰地指向下一个目标。 “不过,妙音曾详细说过,被精图占据的原西境九州之地,蕴藏着丰富的铜铁矿脉,精图若要维持军备,势必大力开采,而开采矿脉,需要聚集大量的人力。” 他转头看向远方。 “所以,纵然这片地界荒芜,也总能寻到人烟聚集所在。” “我说的可对?” 姜尘说着,面带悠然笑意,转头望向被围在队伍中间的拓拔燕。 拓拔燕冷冷瞥他一眼,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这一路带着你,可全是为你好啊。” 姜尘不以为意,继续慢悠悠地说。 “别忘了,如今,可是有人,,想要你的命啊。” “若不是你,又怎会有人想要我的命?” 拓拔燕终于开口,抬眼看着姜尘开口。 “既是为我好,又何必用这些银针封死我周身大穴?” “若非你当初对我大炎子民暗下毒手,今日又怎会在此与我理论?” 姜尘轻笑,眸中却无半分暖意。 “不过是让你暂时老实些,你该知足了。” 他忽然倾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玩味的警告。 “对了,好心提醒你,这针法与寻常不同,可千万别自己乱动。哦,看来你已经试过了?” 他看着对方继续笑着开口。 “听你放才的声音,那滋味不好受吧?若是搞不好,可是会没命的。” 他不再看她骤然苍白的脸色,转而望向祁连雪,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说起来,我一直好奇,吴伯当年究竟是怎么琢磨出这些手段的?” 裴言在一旁沉声接话。 “吴伯的手段极有效,为王爷补全了许多军中所缺。” “说的也是。” 姜尘颔首,抬眼看了看渐沉的天色。 “时候不早,收拾几间牢固的屋子,今夜就在此落脚。”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瞥了眼拓拔燕,轻描淡写地补充。 “记得把她捆结实些,就她现在这模样,若是自己跑进这大漠戈壁里,不出两日就得变成一具死尸,倒省得别人动手了。” 祁连雪咬紧牙关想要挣扎,可周身大穴被银针所制,竟是连半分气力都提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裴言用特制的牛筋绳将她手脚牢牢缚住,随即像丢一件杂物般将她扔在墙角。 尘土沾了她满脸,屈辱感比身上的绳索更让她窒息。 “你带着我,不过多个累赘!” 她强撑着抬起头,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别指望我会帮你分毫!” 姜尘正俯身拨弄着即将燃起的篝火,跳动的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你已经在帮我了。” 他丢下手中的枯枝,转过身,目光如月色般清冷地落在她脸上。 “方才我们谈及那支潜藏的精图军队时,你瞳孔微缩,证明它确实存在,而我们行至这处荒村,你紧绷的肩膀反而松弛下来,呼吸也缓了,这说明,我们来错了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语气悠闲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 “无妨,再找就是,我们不缺时间。” 拓拔燕猛地怔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随即她强自镇定,冷笑道。 “就算被你们找到又如何?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去送死么?” “有时候。” 姜尘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渐起的夜风中显得高深莫测。 “不是人多就管用。” 随即他不再理会对方,转身吩咐众人收拾整顿分配守夜。 裴言沉默地执行着每一个命令,锐士营出身的他即便在休憩时,身形依旧如标枪般挺直。 祁连雪则抱剑立于檐下阴影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扫过拓拔燕的目光,冷冽如冰。 夜色渐浓,大漠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而过,卷起沙粒打在残破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如同无数鬼魂在低语。 废村在这片荒芜中静静沉睡,唯有中央院落里那一小簇篝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证明着生人的存在。 姜尘在月色与火光交织的映照下,盘膝坐在一片清扫干净的石板上,双眸微阖,呼吸绵长,仿佛已入定。 然而,当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残垣,月光在那身影上短暂地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的瞬间。 他倏然睁开了眼睛。 就在姜尘缓缓起身之时,其他人,也纷纷睁开了眼睛。 那影子虽然动作带着刻意轻缓,却并没有什么高深的身法轻功,自然瞒不住众人。 第一卷 第139章 小交易 夜色如墨,荒村死寂。 姜尘目光一锐,抬手示意,众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合围而上。 那道趴在墙头的身影对此一无所觉,正全神贯注地窥视着屋内堆放的行李。 借着朦胧月色,可见其个头瘦小,衣衫褴褛,一头乱发沾满尘土,看不清具体年岁面貌,但气息微弱,不似有修为在身。 是个孩子? 祁连雪以目光询问。 姜尘微微摆手,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示意稍安勿躁。 他倒想看看,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之地,突然冒出个小贼,所欲何为。 那身影观察片刻,似乎确认了目标,竟异常灵巧地翻过矮墙,蹑手蹑脚地摸向堆放干粮包袱的角落。 她对一旁的银钱视若无睹,径直翻找出食物,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 狼吞虎咽,仿佛饿了许久,以至于被粗糙的干粮噎住,憋得满脸通红,却仍强忍着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姜尘觉得有些好笑,随手解下腰间水囊递了过去。 “谢谢。” 那孩子头也不抬,接过水囊猛灌几口,长长舒了口气。 “不客气。” “……哇啊!?” 直到姜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孩子才惊觉过来,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的干粮都差点扔掉。 她惊恐地看着不知何时已将自己围住的众人,第一反应就是爬起来逃跑。 但祁连雪的动作更快,如拎小鸡般将她轻松制住。 “放开她吧。” 姜尘淡然开口,目光落在重新落地后依旧瑟瑟发抖,却强自镇定的小身影上。 “东西,你可以继续吃,不过,吃饱之后,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这笔交易,公平么?” 那孩子闻言,抬头仔细看了看姜尘,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眼中警惕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务实。 她不再犹豫,很光棍地坐回地上,再次抓起食物,以更快的速度吞咽起来,仿佛生怕吃慢一点,这顿饱饭就会飞走。 片刻后,她打了个饱嗝,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仰头看向姜尘。 “饱了,你问吧。” “名字?” “没名字,你随便叫。” 声音沙哑,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漠然。 “住哪里?” “哪有吃的去哪。” “家人呢?” “死了,或者没了。” 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情感。 姜尘眼眸微眯,审视着对方。 “这片荒漠,可不是你一个小娃娃能轻易存活的地方。” “运气好罢了,总在渴死饿死前,能找到点东西。” 她撇撇嘴,似乎不愿多谈。 “运气好?” 姜尘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 “你这顿是饱了,想不想下顿,下下顿,都能吃饱?” 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怀疑。 “你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用你觉得有价值的东西来换,情报,见闻,什么都行,只要我觉得值,你的饭就有着落。” 姜尘的声音带着蛊惑。 “好好想想,在这片地界上,你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特别的地方?” 女孩皱着眉头,脏兮兮的小脸挤成一团,努力思索着。半晌,她迟疑地开口。 “……有个矿场,我偶尔能溜进去偷点吃的喝的。” “矿场?” 姜尘心中一动,与祁连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哪个方向?多远?” “离这儿,我得走两天两夜。” 她比划着。 “不过前几天被发现了,差点被打死,我是逃到这边来的。” “还有吗?” 姜尘不动声色地追问。 她又想了很久,才不太确定地说。 “还有……有条小路,很远,我要走七八天,有时候会有好多好多车运着粮食过去,看守很严,带着刀剑弓箭,我只能在很远的地方看,运气特别好时,才能捡到点他们掉落的或者不要的。” 姜尘的精神陡然一振。 “还记得那条小路的具体位置吗?或者,那些粮食最终运往哪里?” 姜尘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依旧平稳。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姜尘并不气馁,继续引导。 “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你在附近还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女孩用力思索着,几乎要榨干自己所有的记忆。 终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肯定地说。 “很多天以前……好像有两个打扮成游商的人,鬼鬼祟祟地也往那条小路的方向去了,但他们看着不像真的商人……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两个像游商的人? 去了那条秘密运粮小路,然后失踪了? 姜尘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联想到了自己之前派出去探查情况的那几名哨探。 他们正是伪装成行商秘密出发的。 “莫非……还真的让他们摸到了核心地带,甚至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姜尘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这些,够换下顿饭了吗?” 女孩见姜尘沉默,有些忐忑地问。 姜尘收敛心神,看着眼前这个或许掌握着关键线索的小野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足够了。不止下顿,接下来一段时间,你都可以跟着我们,我保证,不会再让你饿肚子。” 女孩怔怔地看着姜尘,似乎在权衡这话的可信度。 她看了看姜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气息精悍的随从,最后很识时务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认命感。 “好,反正你想抓我,我也跑不掉。” 第一卷 第140章 姜雅 清晨的微光驱散了荒村的寒意,篝火余烬旁。 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凶猛吃相,仿佛要将过去所有亏空的岁月都一并吞下。 姜尘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昨夜才塞下去那么多,今早还能有这般胃口?你这肚子,倒是个无底洞。” 女孩闻言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食物碎屑。 “你说会让我吃饱的,不是要反悔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野兽护食般的嘶哑。 “我姜尘,自是一言九鼎。” 姜尘失笑,随即目光略带探究地扫过她瘦削的身板。 “只是好奇,你并无修为傍身,这般暴饮暴食,身体如何承受得住?” “什么修为不修为,受不受得了。” 女孩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有的吃时就往死里吃,不然下一顿在哪,只有天知道。” 姜尘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话糙理不糙,是这个道理。” 女孩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带着几分商贩般的精明,试探着问。 “我昨天说的那些,够换几顿饱饭?” 姜尘不答反问。 “你觉得呢?” 女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姜尘,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提议。 “那你觉得,我值多少?我可以把自己卖给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我能帮你打探消息,找路,认人……只要不是那些带着明晃晃兵甲,杀气腾腾的地方,我都敢去,也都能回来。” 姜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对方不仅没有被动等待施舍,反而主动评估自身价值,试图将短暂的饭票转化为长期的雇佣关系。 这份在绝境中求存并试图抓住一切机会的敏锐与胆魄,让他看到了远超一顿饱饭的潜力。 “所以,你认为这就是你的价值?” 姜尘收敛笑声,目光变得深邃。 “嗯。” 女孩用力点头,但随即又很务实地说。 “不过,有些地方不行,比如那些带着兵甲武器的,我靠近不了,会死。” 姜尘走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野猫。 “跟着我,以后不会再饿肚子。” 姜尘做出了承诺,但话锋一转。 “不过,交易的内容需要调整。你的价值,或许远比你想象的要大,但并非仅限于跑腿打探。” “什么意思?”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意思就是,你现在无需多想。只需记住,饿了,找我,需要你时,我自会吩咐,至于你能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我会慢慢告诉你。” 姜尘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女孩似懂非懂,但不会再饿肚子这个核心承诺让她安下心来,干脆地应道。 “好!” 见她答应,姜尘心思微动,开口道。 “既跟着我,总得有个称呼,还记得姓氏,年纪么?”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活着都难,哪有功夫记这些。” 姜尘不再多问,直接道。 “伸手。” 女孩顺从地伸出脏兮兮、布满细小伤痕的手臂。 姜尘二指搭上其腕骨,细细探查。 女孩因骨痛微微蹙眉,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片刻后,姜尘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骨龄约莫十六,倒是比看起来年长些,只是长期饥馑,伤了根基,有些发育不良。” 他看着继续埋头苦吃的女孩,做出了决定。 “以后,你随我姓姜。” 这时,一旁的祁连雪忽然开口提议。 “子雅?” 姜尘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何时有了这般文雅的辞藻?”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姜子牙?算了吧,这个名字她可承受不起,去子存雅,便叫姜雅吧。” 他看向女孩,语气笃定,仿佛在宣告一个既成事实。 “从今日起,你便是姜雅。” 女孩,如今的姜雅,咀嚼的动作并未停顿,含糊而干脆地应道。 “行。” “好了,慢慢吃。” 姜尘看着姜雅那仿佛要与食物拼命的架势,不由得出言提醒,随即切入正题。 “吃饱了,就带我们去你昨夜说的那条小路。” “好。” 姜雅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迅速将手中剩余的食物一股脑塞进嘴里。 而后又抓起水袋猛灌一口,硬生生将满嘴的干粮冲咽下去。 动作带着一种长期挣扎求存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效率。 她利落地站起身,用还算干净的手背随意抹了抹嘴。 “饱了,可以走了。” 姜尘看着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眉梢微挑,终究没多说什么,转而吩咐祁连雪。 “你带上她,我们准备动身。” 他目光扫过墙角被缚的拓跋燕,又淡淡补充道。 “哦,对了,别忘了给那位松绑,喂些水食,人要是饿死了,可就有意思了。” 马蹄踏碎荒原的寂静,由姜雅指引,一行人如利箭般射向目标。 这瘦小少女在祁连雪身前坐得笔直,那双曾只为寻觅食物而闪烁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辨识着看似无异的沙丘与石砾。 她的记忆力与方向感出奇地精准,穿行于茫茫戈壁,竟未多走半分弯路。 仅仅两个日夜,众人便抵达了姜雅口中的那条小路。 那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车轮与马蹄在无尽的荒芜中强行碾出的一道苍白痕迹,蜿蜒匍匐于天地之间。 此刻,路上空无一人,唯有干燥的风卷起沙尘,呼啸而过,更添几分死寂与荒凉。 姜尘勒住马缰,目光如鹰隼般沿着小路的两个方向缓缓扫视。 “顺此路,前行。” 命令下达,队伍却并未再次纵马疾驰。 此行的目的并非赶路,而是探查。 马匹改为小步慢跑,所有人的感官都提升至最敏锐的状态。 目光如梳,细细掠过沿途可能存在的的每一处异常。 也正是在这放缓的速度下,姜尘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那一抹不协调的气息。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被严密看管着的拓跋燕身上。 只见这位八王爷的千金,正紧蹙着眉头。 死死盯着脚下这条荒芜小径,眼神中交织着惊疑,审视,以及一丝竭力想要隐藏的……了然。 姜尘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但拓跋燕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无疑已是最明确的告示。 他们找对地方了。 随即,姜尘示意前面带头引路的祁连雪可以带着她马匹上的姜雅可以后撤回道队伍中了。 祁连雪会意,便带着姜雅纵马来到了姜尘所乘的马匹旁。 第一卷 第141章 一个比一个狼狈 一行人沿着那条荒芜小径缓缓而行,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眼看日头西沉,天光渐暗,姜尘正欲指向不远处一片可避风的低矮凹地,下令扎营休整。 异变陡生。 嗖! 两道黑影如同受惊的野兔,猛地从那片凹地的阴影里窜出。 其势迅猛,竟是不顾一切地直扑姜尘马前。 尘埃扬起,两人竟是直挺挺地滑跪在地,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姜尘尚未看清来人,一声饱含血泪与狂喜的嘶吼已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钦差大人!!!” 这一声呼喊,情真意切,仿佛迷失在无尽黑暗中的舟子终于望见了灯塔的光芒。 姜尘闻声,剑眉微挑,垂眸审视。 只见跪在眼前的两人,岂是一个惨字能形容。 衣衫褴褛已成布条,勉强蔽体,满面尘灰与汗渍混合,结成了硬壳,唯有一双眼睛因激动而异常明亮,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泪光。 这副尊容,怕是连最熟识的人也难以辨认。 然而,姜尘心念电转,已猜出了八九分。 此二人,多半是当初从荒魂关大营中精选出来,派往精图境内侦查的那批探子。 想到此处,他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之前那两位被人贩子抓去当了苦工,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的难兄难弟。 一时间,即便是以姜尘的沉稳,也忍不住扶额。 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揶揄,开口问道。 “让你们出来打探消息,一个个的,怎么都搞成这副德行?”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声音里透着一种无奈的调侃。 “这一个赛一个的,比谁更惨不成?” “钦差大人!” 两人跪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姜尘目光沉静如水。 “有何紧要军情,速速禀报。”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两声带着羞愧与本能渴望的哀求。 “水……有水么?” “有,有吃的么?” 看着眼前这两个喉咙干涩到几乎冒烟,眼窝深陷如同饿鬼的探子,姜尘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挥了挥手。 一旁的大戟士立刻解下随身的水囊和干粮递过去。 两人几乎是抢夺过来,背过身去,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传来一阵令人心酸的,狼吞虎咽的吞咽声。 姜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安静待在祁连雪身侧的姜雅,又收回视线,心中暗自摇头。 待二人进食稍缓,气息平顺了些,姜尘才沉声开口,切入正题。 “说吧,你二人究竟遭遇了什么,何以狼狈至此?” 其中一名探子用力咽下口中最后一点干粮,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清晰起来。 “回大人!我等奉命,扮作散商,分头潜入精图边境查探。” “起初,我二人来到这片区域,一连探寻了几个村落,却不见人影。” “于是我等推断,许是此地干旱贫瘠,难以活人,村民都已迁徙逃亡。” “说重点。” 姜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需要的是核心情报,不是过程描述。 “是!是!” 那探子一凛,语速加快。 “正当我等准备撤离,转往他处时,却意外发现了蹊跷!” 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仿佛重回发现秘密的那一刻。 “我们看到了车辙印,而且绝非一时形成,印痕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分明是经年累月有大队车马长期通行所致!” 另一名探子也抬起头,补充道,声音带着发现重大秘密的激动。 “可蹊跷就蹊跷在这里,我等手中所有勘验过的地图,无论是军中详图还是民间野图,都未曾标注此路!” 第一名探子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 “一条在地图上不存在,却又被长期,频繁使用的路,此中必有惊天隐秘!属下二人断定此事非同小可,便当机立断,循着车辙印记,一路追查了下去!” “然后呢?” 姜尘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催促着下文。 “然后……我们就撞上了几个精图士兵!” 那探子喉结滚动,心有余悸。 “万幸大人让我们扮作商贩,凭着这层伪装和随身的一些杂货,好歹是暂时搪塞了过去。” “但他们却只是明面上放过了我们。” 另一名探子接口道,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我们佯装离开,没走多远就察觉不对,他们竟暗中尾随了上来!分明是要杀人灭口!” “幸亏我等在荒魂关大营从未懈怠,一身本事还没丢。” 第一名探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拼着受了些轻伤,这才侥幸摆脱了追杀,一路逃到了这处凹地藏身。”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阴影。 “只是逃得太过狼狈,随身行李、干粮丢了大半,外面情况不明,我们不敢轻易露头,也无法继续查探,只能像地鼠一样窝在这里,等待时机。” “直到今天,最后一点能吃的东西也耗尽了。” 他声音沙哑。 “我们才不得不冒险出来寻找生机……结果,就远远看到了大人您的身影,苍天有眼!” 姜尘听着这跌宕起伏的叙述,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揶揄。 “啧,怎么挑了你们这些人机选手,齐声是真坑啊,行吧,好歹是全须全尾地活着。” 他叹了口气,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切入核心。 “你们是在何处遭遇的精图士兵?指给我看。” “就在那边!” 探子毫不犹豫地指向小路延伸的方向。 “好。” 姜尘语气斩钉截铁。 “前头带路,现在就去。” “现在?大人,您……您就带这几个人?” 那探子闻言,脸上血色褪尽,声音都变了调。 “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大营,多调些精锐兄弟,不,最好是请齐将军或常将军派大军前来接应,方为万全之策啊!” 姜尘眼神一厉,周身瞬间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声音冰寒。 “哪来那么多废话!” “带路!” 第一卷 第142章 空营 那两名探子被姜尘一声怒喝震得心头一颤。 虽对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险恐惧不已,却也不敢再有丝毫违逆。 只得硬着头皮,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 一行人默然疾行,天色迅速沉沦,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色吞没。 在抵达一处略显逼仄的隘口时,两名探子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就是此处,我们便是在这里遭遇了那些士兵。” 姜尘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昏暗的景物,微微颔首。 随即,他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眼神扫向身旁的裴言。 根本无需言语,那几名随行的大戟士锐士便已心领神会。 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 以娴熟的战术队形四散开来,瞬间便消失在岩石与阴影之中,对周边区域展开了缜密的侦察。 这一系列行云流水,静默而高效的动作,看得那两名探子目瞪口呆,忍不住眨了眨眼,仿佛第一次见识到何为真正的精锐。 姜尘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你们在荒魂关,平日是由常正宇负责操练?” “回大人,正是。” 一名探子连忙回答。 “齐声呢?他可曾过问?” 姜尘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 “齐帅,从不插手日常操演事宜。” “哼。” 姜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两人。 “那常正宇,莫非就未曾教过你们些真东西?还是只让你们练了些表面功夫,应付差事?” 两名探子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辩解。 “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常将军每日操练我等,所授皆是战场搏杀之术,皆是真本事啊!” “真本事?”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带讥讽。 “他常正宇在南方也是经历过数场血战的人,若他真心教导,倾囊相授,以其本事,你们纵非顶尖,也绝不至于如此,不堪大用!”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如同重锤砸在两名探子心上。 “若非尔等运气尚可,早已是路边枯骨,这便是他常正宇练出来的精兵?简直笑话!” 那两名探子被姜尘毫不留情的评价刺得面红耳赤,却又无从辩驳,只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气氛一时凝滞。 祁连雪看着这一幕,英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解。 “常正宇贵为军中副将,观其言行,野心勃勃,绝非甘于平庸之辈,他若想培植势力,麾下士卒正是根基,为何会对他们如此敷衍藏私?这于理不合。” “这说明。” 姜尘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冰冷质感。 “在他常正宇的棋局里,眼前这些明面上的兵甲,从来就不算真正的自己人。” 他目光投向黑暗中未知的远方,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西境权力版图下隐藏的沟壑。 “齐声,迷异山,如此看来,他常正宇,怕是也暗中攥着一支只听命于他本人的力量。” 姜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西境,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祁连雪闻言,思绪急转,追问道。 “齐声与迷异山的势力我们已经知晓并,常正宇为何还要冒险另藏私兵?此举一旦败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更何况,朝廷认可他执掌的这部分兵马,他若能倾力栽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心腹臂助,为何要舍近求远?” “或许,他有着连齐声都不知道的,属于自己的秘密目的。” 姜尘的眼神锐利如鹰,层层剖析。 “又或者,他本就与齐声同谋,也从一开始就清楚,齐声谋划的这盘棋,终局注定是弃子满盘,这些明面上的官兵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他既知如此,又怎会真心投入,浪费自己的心血?” 祁连雪心中疑窦丛生,正欲再问,却见夜色中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回归。 正是方才散出探查的大戟士。 其中一名锐士径直来到姜尘马前,单膝触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前方峡谷之内,确有一处营地,规模不小。” 他语气微顿,抬起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然而,经属下仔细查探,营地篝火尽熄,灶坑冰冷,已然是一座空营,驻守此营的军队,已经撤走了。” “空营?!” 姜尘的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而队伍后方被严密看管的拓跋燕,在听到空营二字时,竟也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强装镇定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姜尘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电光石火般已闪过数个推断,他不再犹豫,当即挥手。 “走,立刻前往营地,我倒要看看,这座空营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一声令下,众人再度策马。 姜尘却控马缓行,与那两名狼狈的探子并行,声音冷冽如刀。 “你二人在此潜藏多日,难道就未曾察觉,有任何大队人马行动的迹象?” 那两名探子被问得一愣,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窘迫。 他们转过头,对着姜尘,动作僵硬地摇了摇脑袋,声音干涩。 “没……没有,大人,我们,什么都没发现。” 姜尘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并未多言,只是沉声吩咐那两名探子跟上。 随即,他引领一行人,借着愈发深沉的夜色,悄然抵达了大戟士所回报的那处峡谷营地。 众人勒马,隐在营地外围的阴影中凝神望去。 月光凄清,勉强勾勒出营地的轮廓,栅栏井然,营房排列齐整,甚至连拒马,哨塔的位置都分毫不乱。 然而,本应燃着的篝火处只剩下一团团冰冷的灰烬,本该巡弋的身影杳然无踪,整个营地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墓。 从这井然有序的布局中,任何人都能清晰地读出。 此地的军队,是在从容不迫,丝毫不乱的情况下撤离的。 第一卷 第143章 擎天巨人 姜尘率众踏入这座寂静的营寨。 火把跳动的光芒与清冷月色交织,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空荡的营帐上,更显诡谲。 营内设施大体完好,帐幕未拆,拒马未移。 甚至连生火造饭的土灶都保持着原样。 这支军队仿佛只是暂时离开操练,而非永久撤离。 这有意无意的保留,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众人径直来到中军大帐。 帐内已然空置,唯有一幅巨大的帘幕依旧悬挂在主位之后,异常醒目。 帘幕之上,以浓重的色彩与粗犷的笔触描绘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形象。 它筋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姿态狂野,眼神睥睨,一股原始,蛮荒的磅礴气息扑面而来。 姜尘目光一凝。 得益于林妙音平日的讲述以及对天下战阵的了解,他立刻辨认出来。 这正是精图王国赖以立国的根基,他们的图腾与最高战阵象征,擎天巨人。 精图起源于部落,不同于大炎或以往中原王朝那般,历经无数代英才推演,诞生过诸多名动天下的战阵。 他们从部落联盟走向国家形态,自始至终,核心唯有这擎天巨人一阵。 即便后来征服西境其他部落,吸收了一些零散传承,也仅是补充,未曾动摇其根本。 出身行伍,对历史渊源不甚了解的裴言,虽不明其文化深意,却本能地感受到那画中巨人带来的压迫感。 他沉声道。 “这便是精图的擎天巨人?看着倒是气势骇人,却不知在真正的战场上,究竟有几分斤两?” 姜尘闻言,唇角微扬。 “所谓一招鲜,吃遍天,精图能崛起于部落,发展到如今,甚至能夺取西境九州,这擎天巨人阵居功至伟,其古老,正说明其历经考验,不容小觑。” 裴言眼中战意微升。 “如此说来,末将倒真想亲身见识一下了。” 姜尘却再度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那巨人画像上,语气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审视。 “不过,祖宗传下来的固然是好东西,但后世子孙更需懂得顺应时势,推陈出新,精图若永远固守这擎天巨人,不思变化,被时代淘汰,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狂妄之徒!” 被押在一旁的拓拔燕终于忍不住出声呵斥,脸上满是被冒犯的怒意。 “先人智慧,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够妄加评议的!仅凭一幅画,听过几句传闻,便在此大放厥词?迟早有一天,被淘汰的会是你!” 姜尘并不动怒,反而转头看向她,笑容依旧从容。 “我承认,能历经岁月冲刷传承至今的先人智慧,必然有其不凡之处。”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充满进取之意。 “但倘若后世之人一代不如一代,那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既然已经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若仍旧无法望得更远,甚至无法与之比肩,那不如死了干脆。” “若非一代代人敢于挑战前人,超越前人,这世界又如何能发展到今天?你我此刻,恐怕仍如远古先祖一般,茹毛饮血,衣不蔽体,与野兽无异。”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个体或许有盛衰,但整个人类文明,注定是向上攀登的!” 拓拔燕脸色涨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谬论!” 姜尘面对拓跋燕的斥责,却只是报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傲然。 “世人皆知我父王掌中握有十大阵图,皆是当世顶尖,横扫北境,却鲜有人知,它们的真正来历。” 他目光如炬,直视拓跋燕,仿佛要穿透她固守的认知壁垒。 “今日,我便为你解惑,也让你明白,何谓推陈出新。” 姜尘的声音在空荡的军帐中回荡,带着一种讲述史诗的庄重。 “前朝末年,有一籍籍无名的守城小将,呕心沥血,推演出了一套名为猛虎的阵势,可惜,此阵粗陋平平,无人赏识,最终只能如同废纸,流落于市井杂摊,蒙尘受垢。” “然而,我父王年少时,博览群书,于故纸堆中偶然得见这猛虎阵势,旁人视若敝履,他却从中窥见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精华,那藏于粗陋形式之下,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势!” 姜尘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激昂。 “于是,他以这微弱的火种为引,融汇自身所学,遍观天下兵家,耗时数载,呕心沥血,终将这块顽石,雕琢成了美玉,这便是后来名震天下,令北莽蛮骑闻风丧胆的罗刹黑虎阵!” “罗刹黑虎阵……竟是姜焚天所创?!” 拓跋燕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呼。 “难道传说中镇北王手中那十大阵图,全都是……” 一旁的祁连雪冷哼一声,语气冰寒中透着无上的崇敬。 “王爷之能,如皓月当空,岂是你这等坐井观天之辈可以窥测万一的。” 拓跋燕被这事实冲击得心神摇曳,却仍强撑着辩驳。 “哼!纵使姜焚天乃不世出的奇才,可这天下又能有几个姜焚天?!你凭什么因此就看不起我精图传承数百年的擎天巨人!?” “你终究还是没懂我想说的意思。” 姜尘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消散,化为一声带着惋惜的轻叹,摇了摇头。 “算了,朽木不可雕,你的思维已被铁锈禁锢,再多言语,亦是徒劳。” 说完,他不再浪费唇舌,转身借着火把跳动的光芒,仔细审视着军帐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除了那幅孤零零的巨人绘像,此处再无其他显眼的线索。 姜尘不再犹豫,袍袖一挥,对随行众人下达指令。 “分散查探,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第一卷 第144章 死了 空营的中军大帐内,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孔。 派出去搜查的锐士们已陆续折返,俱是无声地摇了摇头,除了这座空壳,一无所获。 姜尘端坐于原本属于此地主将的位置上,脸上并未流露太多懊恼,仿佛早有预料。 他目光扫过帐外沉沉的夜色,果断下令。 “今夜便在此营地扎营宿夜,明日拂晓,循迹追踪!大军行动,绝非鬼魅,车辙,马蹄,灶坑,遗矢……痕迹,是掩盖不住的。” “大人,三思啊!” 那两名本就胆怯的探子闻言,顿时慌了神,其中一人抢上前,声音发颤地劝谏。 “他们既然已经撤走,我等……我等为何还要主动去寻啊?” 另一人也急忙附和,脸上写满了恐惧。 “是啊大人!找到了他们又如何?我们这才几个人,岂不是……岂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姜尘眼神骤然一寒,如冰刃般刮过两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直刺核心。 “你们就没想过,万一他们此番悄然撤离,非是退避,而是……剑指大炎边境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连祁连雪和裴言的神色都瞬间肃杀起来。 那探子被这可能性骇得脸色一白,却仍下意识地沿着旧有思维辩解。 “若,若果真如此,那更应当速速回报,请齐将军或常将军发兵拦截才是正理啊!” “发兵?” 姜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等大军接到消息,研判敌情,再开拔至此,黄花菜都凉了!届时,敌军是已叩关攻城,还是绕道奇袭,谁能预料?” 他霍然起身,一步步逼近那两名面如土色的探子,目光如炬,厉声质问道。 “你们二人,披着这身皮,潜入精图,是来干什么的?!” “既是斥候探马,肩负窥敌重任,难道就想这样带着一无所知四个字,灰溜溜地回去复命吗?!” 姜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在帐内回荡。 “找到他们,摸清路线与目的,这才是你们该做的事,该带回的消息!”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震得两名探子浑身一颤,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不敢多言。 看着两人那副模样,姜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另外,不必再心心念念你们那位齐将军了。” 他目光如炬,扫过两人惊疑不定的脸。 “如今的荒魂关主帅,姓程,名其,待你们返回关隘,自然能见到他,届时,他会亲自操练你们,好好磨一磨你们。” 他的声音转冷,带着一丝锐利。 “也省得那荒魂关内,尽是一些不堪大用的庸碌之辈!” “齐、齐将军他……” 一名探子下意识地喃喃追问。 “死了。” 姜尘的回答干脆利落,如同冰锥砸地。 “死……死了?!” 两人如遭雷击,满脸的难以置信。 “死了!” 姜尘加重语气,斩钉截铁地终结了这个话题,同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 一旁的拓跋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冷笑。 “呵,麾下尽是这等贪生怕死,不明所以的兵卒,看来你们大炎的军威,也不过如此。” 姜尘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微微侧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拓跋燕,最终却落在如标枪般挺立的裴言和那几名煞气内敛的大戟士身上,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说得在理,既然如此……不如你修书一封,请你们的国主,派他麾下最精锐的擎天巨人,去北境边关试试。”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试试我北境铁骑,究竟如何。” 拓跋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裴言那双毫无感情,唯有杀伐的眼睛。 感受到大戟士们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凝固煞气,仿佛嗅到了尸山血海的味道。 她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到了嘴边的反驳之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铁青着脸,扭过头,不再发一言。 空荡的军帐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角落里姜雅心无旁骛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姜尘不再多言,起身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其余众人也依令行事,迅速分配好守夜职责,各自歇下,养精蓄锐以备明日。 整个营地中,唯有被重新捆住手脚的拓跋燕,背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柱,一双美目在黑暗中逡巡着这座空营的轮廓。 她的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难以释怀的惊疑,这支秘密军队的突然消失,她是毫不知情,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次日清晨。 荒漠的朝阳挣脱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空旷的营地,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诡异气氛。 姜尘独立于营帐之外,面朝东方,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氤氲紫气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流转。 在他不远处,姜雅正捧着一块干粮,一如既往地狼吞虎咽,仿佛永远也填不饱肚子。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清晨哨探的大戟士锐士步履无声地疾行而至,在姜尘身后数步外停下,抱拳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 “发现大队人马行进痕迹,对方虽做了掩盖,手法却算不得高明,只是……” 锐士略微停顿,抬起的眼中带着一丝确认后的凝重。 “其行进方向,经反复确认,并非指向我大炎边境。” 姜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剑眉微挑。 “传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人,即刻整装,集合!”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望向东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沙丘,看清那支神秘军队的真正意图。 “顺着痕迹去寻,我到要搞清楚,这支凉州给养了这么多年的军队,究竟是作何用的。” 那名大戟士闻令立即去通知众人,不多时,众人已经收拾完毕。 姜雅也将嘴里的食物用水送了下去,而后上马坐到了祁连雪的身前。 看其动作效率,嫣然有了几分跟着姜尘那些大戟士的架势。 姜尘见状忍不住扬了扬眉毛,但也并未开口,而是带着众人出发了。 第一卷 第145章 跟踪 姜尘率领众人,沿着大戟士发现的那条被刻意掩盖的踪迹一路追踪。 起初,痕迹尚算清晰,虽经粗略处理,却难逃这些沙场老兵的锐利目光。 然而,随着地势逐渐平缓,远方开始出现零星的炊烟,人为活动的迹象愈发频繁。 那条本就如断弦般的踪迹,终于在一片交错纵横的岔路口前,彻底分散,淡化。 最终融入了四周杂乱无章的环境之中,仿佛水滴汇入江河,再难辨别其主流所在。 “大人,痕迹到此彻底散了。” 一名大戟士蹲在地上仔细查验后,起身回报,语气凝重。 裴言环顾四周逐渐多起来的牧民帐篷与车马印,沉声道。 “看样子,他们是化整为零,分散行动了,以此地人烟之密,再想追踪,难如大海捞针。” “无妨。” 姜尘目光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狐狸再狡猾,总要回窝,他们既是大军行动,即便分散,最终也必定要在某个预设地点重新集结,我们只需咬住其中一股最清晰的痕迹,顺藤摸瓜便是。” 祁连雪策马上前,提出另一个现实问题。 “即便咬住一股,前方开始便是精图人口稠密之地,城镇渐多,他们大可入驻城镇驿馆,无需再于野外扎营,我们很难再靠寻找营地来锁定他们。” “即使分散入驻,数十上百人的队伍,也不可能完全隐匿行踪。” 姜尘成竹在胸,冷静分析。 “他们必会以小队形式,统一行动,我们只需留意打听近日是否有大队人马行动,规模、方向,皆可为线索。” 他勒紧缰绳,目光如炬,扫过眼前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最终选定其中一条车辙相对密集的路径,果断下令。 “走!去前方的镇店。” 众人依令而行,加快速度。 在夕阳即将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染成瑰丽橘红时。 一行人终于赶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抵达了一座位于交通要冲,规模不大却看来往行人不少的镇店。 镇口的石碑上,刻着几个斑驳的精图文字。 镇内灯火初上,人声混杂着牲畜的嘶鸣隐隐传来。 姜尘一行人在镇上寻了家颇具规模的客栈,要了几间客房安顿下来。 这客栈充满了精图风情,彩绘的穹顶与悬挂的织毯,都透着与中原迥异的格调。 稍作休整后,姜尘便借着行商的身份,在堂中寻了个由头与忙里偷闲的店小二攀谈起来。 他言语随和,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近日的过往商旅。 “小哥,近来这路上可还太平?像我们这般来往的商队多不多?”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手里把玩着一枚作为小费的银钱。 店小二见了赏钱,眼睛一亮,话匣子也打开了。 “客官您放心,这条路还算安稳。商队嘛,一直都有……哦对了,前些天倒是有一队人马经过,规模不小,也在小店打过尖儿。” 姜尘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将银钱推了过去。 “哦?也是像我们一样的行商?不知是哪家的商号,若是相熟,说不定还能同行一段。” 店小二接过钱,努力回想了一下,语气却带着点不确定。 “打扮倒是像商队,载着些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但感觉又不太像,那些人……嗯,挺沉默的,行动也整齐,不像寻常商队护卫那么散漫,具体哪家商号,他们没提,小的也没好多问。” 得到了这个关键信息,姜尘又随口闲扯了几句风土人情,便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他脸上那份商人的随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虑。 他并不急于立刻动身追赶。 结合这一路追踪到的,指向精图腹地的痕迹。 再加上店小二描述的特征,一个清晰的推论已然在他脑中成形。 随即,他立即吩咐人去往大部队留宿的精图驿馆传达他的命令。 吩咐完毕,姜尘才缓缓坐下。 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精图王城所在的沉沉夜色。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客栈院落照得一片清亮。 姜尘刚理清思绪,正欲转身歇息,眼角余光却猛地捕到一道异动。 月色下,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庭院。 与那日姜雅的笨拙截然不同,此人动作快如闪电,落足轻若鸿毛,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 若非姜尘目力极佳,几乎要错过这月下稍纵即逝的掠影。 那身影起落之间,竟无半点声息,仿佛融入了月光本身。 高手。 姜尘眼神骤然锐利如鹰。 他心念电转,瞬间判断出形势。 以此人的警觉与身法,自己若强行尾随,先不论能否跟上那飘忽的轨迹,暴露行踪几乎是必然的。 他的行动,向来光明正大,这等潜行匿迹的勾当,并非他所长。强行为之,只会打草惊蛇。 然而,就在他心念微动的刹那。 嗖! 一道更为轻灵的身影,已如一片雪花般从侧面的窗口无声飘出,精准地落在院墙的阴影之下,与那月下魅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正是祁连雪。 她甚至无需姜尘指令,便已洞察意图,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 此刻,她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尽敛,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牢牢锁定了前方的目标。 姜尘见状,唇角掠过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身形微动,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来到屋外,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他并不急于追赶,反而好整以暇地负手立于原地,任由清冷的月辉洒满肩头。 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两道一前一后,迅速融入深远夜色中的模糊身影,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深知祁连雪的能耐,更清楚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她既然出手,便绝不会让线索断掉。 此刻,他需要的并非盲目的疾追,而是沉静的等待与绝对的信任。 果然,片刻之后,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第一个记号,一个为他指路的隐蔽记号。 姜尘微微颔首,这才不疾不徐地迈开步伐,沿着祁连雪为他铺就的这条无声之路,悠然跟去。 月色将他的身影拉长,每一步都踏着从容与笃定。 第一卷 第146章 势 月色清冷,将无垠荒漠染上一层银辉。 姜尘循着祁连雪留下的隐秘记号,在沙丘与枯木间不疾不徐地穿行。 即便早已失去前方二人的踪影,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从容。 终于,在一株虬结的胡杨树下,他找到了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祁连雪。 “跟丢了?” 姜尘贴近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祁连雪轻轻摇头,目光如鹰隠般锁定前方。 “他停下了,就在前面沙丘后。” 姜尘闻言扬了扬眉毛,随即开口问道。 “有同伙?” 祁连雪点了点头开口。 “三个。” 姜尘继续开口问道。 “可探听到什么?” “他们在判断我们的身份。” 祁连雪的声音冷冽如刀。 “你方才在客栈询问店小二的话,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姜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倒是敏锐。” 祁连雪继续开口说道。 “裴言和我的气息,还有大戟士们的煞气,让那人不敢靠得太近,但他已经依此断定,我们绝非普通商队。” 姜尘闻言眯了眯眼开口。 “知道他们的来历么?” 祁连雪摇头。 “谈话很谨慎,没有透露。” 姜尘唇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月光映照下,那笑容带着几分嗜血的意味。 “既然问不出来,那就换个方式。” 他轻声道,语气却斩钉截铁。 “抓起来,慢慢问。” 祁连雪微微颔首,对这个决定毫不意外。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身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向着沙丘后的目标疾驰而去。 月色下的荒漠,杀机骤起。 姜尘依旧信步而行,仿佛在自家庭院散步。 而前方的祁连雪已如鬼魅般进入了三人的视觉死角。 篝火旁,一道光影闪过。 其中一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软软倒地。 直到这时,他的两个同伴才惊觉遇袭。 “敌袭!” 一人怒吼着拔出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起冷芒。 另一人反应更快,双臂一展,身形如大鹏般向后急退,瞬间拉开数丈距离。 然而他脚尖刚触地,心头警铃大作,紧接着连忙侧身闪躲。 咻咻咻。 数颗石子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打在他方才的落脚处,溅起一片沙尘。 他惊骇抬头,只见姜尘站在不远处,漫不经心地抛玩着手中的石子,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 “果然,我还是不适合偷袭啊。”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危险。 不待他喘息,姜尘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老友。 “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抖。 嗤! 这一次,石子来得更快,更急。 仿佛强弩射出的箭矢,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面门。 那人瞳孔骤缩,只得再次腾空而起,避开这要命的飞石。 身形尚在半空,他正欲借力远遁,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在耳畔响起,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贴在他身后。 “我劝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 姜尘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语气依旧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要不然,万一我来了兴致,你可未必能活命啊。” 另一边,就在那身影纵身远遁的刹那,另一名敌人已悍然出手。 他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劈祁连雪面门。 祁连雪眸光清冷,竟是不闪不避,腰间长剑瞬间出鞘,精准无比地迎上刀锋。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在刀剑交击处迸射四溅。 一击之下,那持刀之人脚下滑步如游鱼,身形诡异地一扭,竟借着兵刃碰撞的反震之力,瞬间切入了祁连雪身前不足三尺之地。 弯刀本利于近身缠斗,此人竟在电光石火间,硬生生将祁连雪拖入了最适合他发挥的极险距离。 他步伐流转如风,手中弯刀更是化作一道道贴身的银弧,如水银泻地般缠绕而来,丝毫不给祁连雪抽身后撤,发挥长剑优势的机会。 祁连雪心中微诧。 她自幼在北境军中磨砺,见识过各路高手,但此人对于战斗距离的精妙把控,以及对自身兵刃特性的极致运用,在她交手过的人中,已属罕见。 攻势如潮,连绵不绝。弯刀在方寸之间翻飞腾挪,劈,撩抹,带,招式转换间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迟滞,逼得祁连雪长剑回环,一时间竟只能见招拆招,陷入守势。 这不是靠师门传承或秘籍功法能学成的刀法。 而是在无数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直觉,是唯有天赋与经验俱臻上乘者方能领悟的战斗艺术。 祁连雪心中对敌人的实力已然有了判断。 然而,在这电光石火的数息交锋间,她也敏锐地察觉到。 对方,并未真正领悟势的奥秘。 纵有千锤百炼的刀法,终究未能跨越那道分隔凡俗与通往顶尖的大门。 心念及此,祁连雪手中长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震鸣。 那持刀之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无形剑意竟如冰锥般直透心口。 虽无实质伤害,但那利刃贯心的冰冷触感却无比真实,令他心神剧震,动作不由得一滞。 祁连雪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空门。 那人终究是身经百战,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借力抽身后撤。 紧接着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却毫发无伤,仿佛刚才那穿心之感只是幻觉。 但那濒死般的战栗却无比真实…… 随即他猛然醒悟,骇然抬头。 只见祁连雪周身,一柄若有若无的宝剑虚影正缓缓浮现。 光华流转,虽仅持续一瞬便如青烟般消散,但那凌驾于招式之上的威压却已展露无遗。 “势的雏形?!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修为……这怎么可能!” 他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祁连雪挽了个剑花,清冷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自己是废物,就别以为天下人皆与你一般。” 第一卷 第147章 猜到 那人影对姜尘的警告置若罔闻,脚下步伐更快,同时反手一扬。 咻!咻!咻! 数点寒星破空而来,是淬毒的飞针。 然而,这些阴狠的暗器射至姜尘身前三尺,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去势骤止,发出一阵细微的叮叮声响,纷纷无力地坠落在沙地之上。 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却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杀气,开始以姜尘为中心弥漫开来。 这杀气并非狂猛爆发,而是如深冬的寒潮,无声无息地浸透周遭每一寸空间,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冰冷。 姜尘抬手,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轻声叹息,仿佛在自言自语。 “算了,也不知你是否真有用处。今日,便权当练习一下控制,饶你一命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刹那,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现在了那正全力奔逃的人影身侧。 那人惊得亡魂皆冒,体内真气狂涌,就欲再次施展身法。 但姜尘的动作更快! 只见他腿影如电,迅捷无比地凌空踢出两脚!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起,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迅捷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鸟儿,重重摔落在沙地上,抱着已然扭曲变形的双腿,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的两根胫骨,被姜尘以精准而霸道的力量,瞬间踢断。 莫说施展轻功,便是站立都已成奢望。 姜尘看也不看脚下失去威胁的敌人,目光淡然转向另一处战场。 此刻,那名持刀男子刚被祁连雪的剑势雏形所震慑,又听到了同伴凄厉的惨叫。 当他下意识望去,正好对上姜尘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以及那萦绕其身,尚未彻底消散的凝实杀气。 持刀男子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与祁连雪交手,虽惊骇于其势的雏形,尚觉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但此刻,面对姜尘,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绝望的压迫! 姜尘并未刻意展露任何势的形态。 但这股如有实质、冰冷彻骨的杀气本身,就已经是势的运用之一。 这证明,对方不仅完全掌握了势,甚至已经初步触及了更为玄奥的意的领域! 而且,是以这尸山血海般,最纯粹恐怖的杀意为势,为意。 持刀男子心神俱颤,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究竟经历过何等惨烈的修罗场,手上沾染了多少亡魂,才能将这滔天杀意凝练成自身之势?! 持刀男子心神剧震,动作不由得停顿下来。 然而祁连雪的剑却不会因他的惊愕而停顿! 剑光如电,直取其咽喉要害! 持刀男子连忙举刀格挡,兵刃交击的脆响中,他借力疾退数步,突然猛地转头看向姜尘,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却又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笃定。 “天下间,能将最纯粹的杀本身凝练为势,化为意,乃至成就其域者……唯有那位大炎的镇北王,姜焚天!”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姜尘年轻却威势惊人的脸上。 “你是他的儿子,姜尘!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尘闻言,非但不惊,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反应这么慢,现在才猜到?真是令人失望。” 他缓步上前,语气悠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又是谁?” 持刀男子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 “此乃我精图内部事务,与你大炎毫无干系!你今日为何无故袭击我等?” “无故?” 姜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骤然转冷。 “既然与我們无关,你又为何深夜派人窥探?” “我等身负要务,途经此地,遇上来历不明,有心询问之辈,自然要查探清楚!” 持刀男子试图占据道理。 “巧了不是?” 姜尘笑容更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们也是途经此地,遇到鬼鬼祟祟,意图不轨的探子,自然,也要摸个清楚。” “你!” 持刀男子被姜尘这番霸道气得语塞,脸色铁青。 姜尘缓缓迈步上前,步履从容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语气淡漠如冰。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束手就擒,或者,被我们废了再擒。” “姜尘!我既已知你身份,你莫要欺人太甚!” 持刀男子色厉内荏地喝道,手中弯刀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呵。” 姜尘闻言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这话说得倒是有趣。” 他脚步不停,看着对方继续开口。 “明明是你们深夜窥探在先,怎么反倒成了我们欺人太甚?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这一切都是误会!” 持刀男子强撑着说道。 “我们精图内部之事,与你大炎无关,更与你大炎北境八竿子打不着!既然误会已经澄清,你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啧。” 姜尘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几分厌烦之色。 “真不知你哪来的这些歪理,罢了,与你多费唇舌,谅你也不会老实交代。” 说完,他抬眼看向静立一旁的祁连雪,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留口气就行。” “你!” 持刀男子喉头滚动,还欲再言。 祁连雪的剑却已不容分说地化作一道惊鸿寒光,挟着刺骨凛冽的剑气破空而至。 剑光如电,迅疾得几乎撕裂视线,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那持刀男子终究并非庸手,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真气勃发,手中弯刀如毒蛇昂首,精准地向上撩起,堪堪架住这致命一击。 铛! 刺耳的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然而这一次,他并未如先前那般趁势切入,施展贴身缠斗刀法。 反而借着刀剑碰撞的巨大反震之力,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一片被狂风吹拂的落叶,急速向后方飘退。 他心中雪亮,即便自己能凭借精妙刀术再度压制祁连雪,可一旁那个周身弥漫着若有实质杀气的姜尘,才是真正的致命威胁! 若姜尘出手,自己绝无半分胜算,顷刻间便会败亡。 第一卷 第148章 孤身成阵 持刀男子借力疾退,身形如风中残柳般向后飘摇,只想尽快脱离这片杀机四伏的战场。 然而祁连雪剑势如虹,岂容他轻易脱身? 她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若单论修为根基与招式精妙,持刀男子自信绝不逊于祁连雪,甚至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的经验,犹有过之。 但此刻,他却被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一来,对方已然触碰到了势的门槛。 那虽只是雏形,却如同在双方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天堑。 每一次剑锋破空,都隐隐带着一丝超越招式的威压,令他心神为之所慑,十成实力难以发挥七成。 二来,也是最令他如芒在背的,便是一旁始终气定神闲的姜尘。 尽管对方此刻周身那骇人的杀气已然收敛,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旁观者。 但上一个以杀为势者,其凶名早已传遍天下,他岂敢有半分松懈? 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凌厉的注视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必须分出大半心神警惕姜尘可能的出手,以至于在与祁连雪的交锋中,只能被动接招,且战且退。 如此心神二分,堪堪应付了十几个回合,持刀男子便已感到气息紊乱,内力运转滞涩。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握刀的手腕也传来阵阵酸麻。 久守必失。 终于,在祁连雪如同暴风骤雨般的连环疾刺下,他环绕周身,水泼不进的刀网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祁连雪眼神一厉,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穿过刀光的缝隙! 嗤! 血花飞溅! 持刀男子闷哼一声,肩头已然挂彩。 好在他在最后关头凭借丰富的战斗本能强行扭转身形,伤口不深,未伤及筋骨要害。 但一股寒意已从心底升起,他清楚,若再如此被动防守下去,失手被擒乃至命丧当场,都只是时间问题。 念及至此,他眼角余光瞥向依旧作壁上观,神色淡然的姜尘,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他暗自一咬牙,探手入怀,摸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猩红的丹丸,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紧接着,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印诀,体内气血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起来,皮肤表面瞬间布满不正常的潮红,一根根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轰! 一股远超先前的狂猛气势骤然从他体内爆发开来,竟硬生生震开了祁连雪再次刺来的剑锋!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终于让姜尘一直平静的眼神起了些许波澜,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在姜尘的注视下,持刀男子双目猛然变得一片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咆哮,周身空气开始剧烈扭曲,震荡! 下一个刹那,一个庞大,模糊,却散发着洪荒气息的虚影,自他背后缓缓浮现,并将其身躯笼罩其中! 那虚影肌肉虬结,顶天立地,虽模糊不清。 但那独特的姿态与威压,正是姜尘与祁连雪在那座空营中军帐内所见过的精图图腾,擎天巨人! 祁连雪瞳孔微缩,持剑后撤半步,横剑于胸,一直清冷的神色终于被凝重所取代。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短时间内暴涨了数倍不止,那巨人虚影带来的压迫感,更是远超方才。 就在她全神戒备之际,姜尘那带着几分了然与调侃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别被唬住了,这不是势,是更麻烦一点的玩意儿,战阵。” 他目光如炬,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看来是个搏命的法子,他以燃烧自身气血和真元为代价,强行以一人之躯,催动了本需军队合力才能施展的擎天巨人战阵。”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气势汹汹、却被痛苦折磨得面目狰狞的持刀男子,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精准。 “嗯,看他这幅样子和底子,倒也难得,可惜,纵是如此,这般强撑,半个时辰,顶天了。” 不知是否听到了姜尘这番将他底细扒得一干二净的点评。 那持刀男子再次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咆哮,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定祁连雪,竟不再后退,反而如同疯虎般主动冲撞而来。 而他身上那尊庞大的擎天巨人虚影,也随之迈开沉重的步伐,挥舞着模糊却蕴含恐怖力量的巨臂,朝着祁连雪当头压下! 沙石飞溅,气势惊人!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巨响,祁连雪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疾退。 并非她有意拉开距离,而是那擎天巨人虚影一拳之威,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硬生生将她连人带剑轰飞出去。 剑身传来的剧烈震颤让她虎口发麻,气血一阵翻涌。 双脚尚未在地面站稳,那庞大的巨人虚影已如影随形,另一只模糊却凝实的巨拳裹挟着风雷之势,再度朝着她当头砸落。 拳风压得她周身空气都仿佛凝固,避无可避! 祁连雪只得强行拧转身形,再次横剑格挡。 铛!!! 更加刺耳的撞击声爆响,火星如同炸开的烟火般四溅。 这一次,她未能完全卸去那磅礴巨力,整个人被硬生生砸得向后平滑,双脚在沙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剑刃与那凝实气劲摩擦,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嘶鸣。 铛!铛!铛! 巨人虚影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之机,双拳如同两柄轰天巨锤,带着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 一拳接着一拳,毫不停歇地疯狂砸落。 它的攻击简单,直接,却因那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化作了笼罩四方的死亡风暴。 祁连雪的身影在这狂风暴雨般的轰击下,宛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手中长剑,一次次险之又险地格挡,卸力、后退。 每一次碰撞,都让她手臂酸麻更甚一分,体内气血翻腾不休。 她清冷的脸上,眉头已狠狠蹙紧,紧抿的唇线显示出她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在这纯粹力量的无情碾压下,她那初窥门径的剑势竟难以寻隙施展,一身精妙剑术更是被这蛮横的打法死死压制。 第一卷 第149章 税利之势 眼见祁连雪在那擎天巨人虚影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节节后退,姜尘却依旧负手而立,丝毫没有上前插手的意思。 他面色平静,眼神深处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审视,仿佛在观摩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练。 那擎天巨人的攻击方式,堪称原始而野蛮。 没有精妙的招式变化,没有阵法运转的玄奥轨迹,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力量倾泻。 双拳交替轰击,如同远古神人擂动战鼓,每一击都带着崩山裂石的恐怖威能。 将一力降十会诠释得淋漓尽致。空间在那巨大的拳影下微微扭曲,带起的罡风将地面上的沙石尽数卷起,形成一道道小型的龙卷。 铛!!! 又是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金铁爆鸣。 祁连雪横剑硬撼,剑身与那凝实的能量巨拳碰撞处,炸开一团刺目的光晕。 她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巨力如同决堤江河般顺着剑身汹涌传来,娇躯剧震,身不由己地向后倒滑而出。 咔嚓……咔嚓…… 她双脚所踏之处,坚实的地面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她为中心急速蔓延开丈许方圆。 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气息涌上,一丝殷红的鲜血自她紧抿的唇角悄然溢出,被她强行吞咽回去。 握剑的右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整条右臂更是酸麻刺痛,几乎失去知觉。 而那擎天巨人虚影,却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不知疲倦,不懂停歇。 它的攻击如同永无止境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一波强过一波,纯粹以绝对的力量进行着最残酷的碾压。 在这等蛮横的暴力面前,祁连雪那精妙绝伦,变幻莫测的剑招,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精致的瓷器面对重锤,空有技巧却难以施展。 她只能将长剑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光幕,护住周身要害。 剑光闪烁,如同月下绽放的寒梅,在巨人那充斥视野的拳影间艰难地寻求着生存的空隙。 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四溅的火星。 她的身形如同暴风雨中的落叶,被一次次轰飞,又一次次凭借绝顶的身法和意志力强行稳住。 铛!铛!铛! 碰撞声连绵不绝,如同催命的符咒。 祁连雪的气息开始变得急促,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周身的剑气被压缩到了极致。 持刀男子赤红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狞恶的快意。 他感受到了祁连雪的窘迫,更是察觉到姜尘似乎真的不打算出手。 只要尽快拿下这个女人,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疯狂催动着体内近乎沸腾的气血,那巨人虚影的光芒似乎又凝实了半分,攻击愈发狂猛。 双拳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恨不得下一秒就将祁连雪连人带剑轰成齑粉。 然而,就在这极度被动的防御中,在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边缘,祁连雪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寒玉,越来越亮。 她不再试图去破解这力量,因为绝对的力,本就不需要精妙的解。 她也不再执着于寻找巨人能量运转的节点,因为这强行催动的战阵,其结构本就粗糙不堪,破绽百出,但对方以力掩盖,找到了也难破。 她开始感受。 感受那巨拳轰来时,空气被挤压,撕裂的轨迹。 感受那恐怖力量作用于剑身时,每一丝震颤的传递。 感受自身气血在巨大压力下,奔流的速度与方向。 甚至感受脚下大地承受冲击时,那深沉而亘古的脉动。 她的剑,依旧是在格挡,但剑锋上,那股慢慢的涌现一股锐利之感。 虽然依旧被震得气血翻腾,虽然依旧在后退。 但每一次的接触,都会在那巨人虚影的双拳上留下一丝痕迹。 姜尘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看出了祁连雪正在经历什么,这是在用敌人的锤打,来淬炼自己的势。 将那初窥门径,还有些虚浮的剑势雏形,向着更坚实,更凝练的方向推动。 而此刻,祁连雪的身上也渐渐飘起丝丝云雾,似有似无的慢慢演化成一柄利剑的模样。 慢慢的,随着那柄利剑虚影变得凝实,那股锐利之感也越发的明显。 不但从那利剑虚影中传来,也从祁连雪手中之剑传来。 突然她眼中精光爆射,一直被动防御,晦暗不明的剑气骤然收缩,仿佛所有的光芒和力量都被压缩到了剑尖一点。 那宝剑虚影并未变得更大,反而更加凝实,几乎化为半透明的水晶般附着于剑身之上。 就在那擎天巨人又一拳以开山之势轰然砸落的瞬间,祁连雪动了。 她不再后退,也不再硬格。 足尖猛地一点身后一块凸起的岩石,身形不退反进,如同逆流而上的飞鱼,迎着那巨大的拳影直刺而去。 剑尖所向,正是拳头最雄厚的力量中心,不闪不避,带着似是要斩断一切的锐利锋芒,直直的迎了上去。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这一剑,凝聚了她所有的精神,意志,以及被压迫到极限后爆发出的全部潜力。 这一剑,是她对自身剑势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诠释,其锐,无挡! 嗤!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般的声音。 巨大的能量拳影在空中猛地一滞。 那凝实的光芒以剑尖刺入点为圆心,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 持刀男子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七窍之中同时飙出鲜血! 祁连雪的身影与那巨大的拳影交错而过,稳稳落在数丈之外,持剑而立,微微喘息。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如寒星,周身那股凌厉的势虽然消耗巨大,却凝而不散,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逼人。 在她身后,那庞大的擎天巨人虚影,从拳头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如同星辰雨落,最终彻底湮灭在夜色之中。 第一卷 第150章 画饼 看着那持刀男子瘫倒在地,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最终彻底归于死寂,姜尘心中了然。 此人先是强催秘药,又透支生命施展那不完全的擎天巨人阵,早已油尽灯枯。 即便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他目光扫过那具迅速冰冷的尸体。 并未流露出丝毫惋惜或怜悯,仿佛只是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损坏。 待祁连雪略作调息,苍白的脸颊恢复了几分血色,周身那凌厉的剑势也重新收敛入体后,姜尘才淡淡吩咐道。 “把一开始放倒的那个,还有那个断了腿的,捆结实了。” 祁连雪依言而行,动作干脆利落。 用特制的牛筋绳将昏迷未醒的那名探子与双腿尽碎,面如死灰的另一人,分别牢牢绑在了两棵相距不远的胡杨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们的身体,冰冷的绳索深陷入肉,预示着他们此刻阶下囚的悲惨命运。 姜尘缓步上前,站在两人面前,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下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让被注视者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泛起寒意。 那两个被缚之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不远处同伴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又飞快地收回。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同时咽下了一口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唾沫。 尤其是那个双腿被姜尘踢断的男子,他全程清醒地目睹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他亲眼见证了祁连雪如何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临阵突破,剑势蜕变。 更是听见了姜尘的真实身份。 他比那个昏迷的同伴更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不仅仅是实力强横。 其背景更是骇人,那是大炎镇北王之子,落入此人手中,比落入地狱阎罗手中恐怕还要凄惨数分。 寂静的夜色中,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断腿者因疼痛而无法完全抑制的粗重喘息声。 姜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法官在法庭上宣读程序。 “姓名,身份,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他顿了顿,才抛出核心问题。 “然后,说说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意欲何为。” 他的问题直接而简单,却直指要害。 被捆在树上的二人身体同时一僵,下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 昏迷的那位刚刚被祁连雪用巧妙的手法弄醒,此刻眼神中还带着茫然与惊恐。 而断腿的那位,眼中则充满了挣扎与恐惧。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对泄露秘密后果的恐惧,以及对眼前处境的无助。 空气仿佛凝固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两人嘴唇紧闭,牙关紧咬,虽然脸上惧色明显,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发,但竟是谁也没有先开口。 那是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近乎本能的保密意识,也是一种对背后势力惩罚的极致恐惧,在支撑着他们最后的防线。 然而,在这极致的静默中,压力却在无形地倍增。 姜尘并不催促,他甚至好整以暇地从旁边拿起一个水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随手递给身旁的祁连雪。 祁连雪接过,也默默饮了一口,清冷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两名俘虏身上,如同冰原上盯着猎物的雪狼。 这种沉默的对待,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问更让人难熬。 它放大了两人内心的恐惧,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去想象接下来可能面对的酷刑与折磨。 断腿的男子因为剧痛和失血,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姜尘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被侵蚀。 他知道,对方有无数种方法能让他们生不如死,而且绝对做得出来。 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姜尘放下了水袋。 他看向那名断腿的男子,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你的同伴已经用他的命,证明了负隅顽抗的下场。” 他指了指那具尸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觉得,你的骨头,比他更硬?还是你觉得,你背后的人,能从天而降,把你们从我的手里救出去?” 断腿男子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但却没说什么。 姜尘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即再度开口。 “干脆点,回答我的问题,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甚至,万一我觉得你们有用,留你们两条命,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若不说,呵,你们未曾接触过我大炎北境军队的审讯手段,今天,倒是可以让你们长长见识。” 那断腿男子强忍着胫骨碎裂的剧痛,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泥痕。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姜尘的目光中交织着痛苦,恐惧以及一丝垂死挣扎的侥幸。 “你……你并非我精图之人。”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所行之事……与你,与你们大炎北境并无半分瓜葛!”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硬气,但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虚弱。 “何必……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他试图讲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等若是泄露了机密,纵然今日能苟活,他日……他日也一样是吃不了兜着走,难逃一死!” 见姜尘神色未动,他眼中闪过一丝急迫,几乎是脱口而出。 “左右我们行事也与你无关,不若……不若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他日……他日若有机会,我等必定结草衔环,加倍偿还阁下恩情!” 这番话说得看似诚恳,却透着一股走投无路下的空泛许诺。 姜尘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 “呵……” 他摇了摇头,目光如同看着一个蹩脚的戏子。 “你倒是个当老板的好材料,这空口白牙的大饼,说画就画啊?还他日加倍偿还?你觉得……” 他微微俯身,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缺你那点虚无缥缈的报答?” 他直起身,语气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是否与我有关,那是由我来判断,由我来决定的事,而不是你们这些砧板上的鱼肉,有资格讨价还价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现在,我最后问一遍。” “你们的姓名,身份,所为何事?” 第一卷 第151章 问 夜色深沉,姜尘静立原地,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仿佛两潭幽冷的寒泉。 散发着无形的,令人骨髓都要冻结的森然之气。 被他目光扫过的两名俘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他们额角,鬓边渗出,顺着肮脏的脸颊滑落,与尘土混合,留下蜿蜒的痕迹。 两人心中一片冰凉。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实则手段狠辣,心思缜密的镇北王世子,绝非易于之辈。 若今日不能给出一个足以让他满意的说法,恐怕明年的今日,就是他们的忌辰。 那具尚且温热的同伴尸体,就是最血淋淋的警示。 在极致的恐惧与生存的本能之间艰难权衡,那断腿男子脸上肌肉抽搐,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对泄密惩罚的恐惧。 他忍着腿部传来的钻心剧痛,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锣般缓缓开口。 “我们……是精图,沙狼军麾下,负责……负责善后的小队成员。” “善后?” 姜尘眉梢微挑,这个词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是……” 断腿男子喘了口粗气,继续道。 “大军……大军隐蔽行进,为了尽可能不留下痕迹,避免被……被不该发现的人察觉踪迹,所以,派遣了几支像我们这样的小队,远远缀在大军之后,负责……善后。”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补充道。 “处理大军行进时可能遗留的痕迹,以及……清理掉那些偶然发现端倪,或是过于有心之人。” “原来如此。” 姜尘恍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清扫痕迹,灭口知情者……倒是谨慎,不过,我有一事不解。”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 “你们是精图的军队,在自己国家的境内行军,为何要如此鬼鬼祟祟,行此隐秘之事?莫非,见不得光?” 对方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才含糊道。 “我等……只是军中普通士卒,奉命行事而已,这等涉及大军动向的机密要事……岂是我等能够知晓的?” “少扯淡。” 姜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耐烦。 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对方的血肉,直窥其内心想法。 “既然是独立行动,肩负善后职责的小队,怎么可能没有一个知晓内情,能够临机决断的领头之人?若全是懵懂无知的卒子,如何判断哪些痕迹该处理,哪些人该灭口?又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他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编造借口的时间,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逻辑严密地分析道。 “再看看你们三人方才的反应,死的那个,实力最强,见到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拔刀拦截,试图正面应对。而你。” 他目光转向断腿男子。 “你的第一反应是试图远遁,身法不俗,显然是负责侦察与传递消息的角色,至于他。” 姜尘的视线扫过那个刚刚苏醒,至今仍面无人色的探子。 “无论从实力还是临机反应来看,对比你们二人,都显得不堪大用,你说,你们这个小队的带头之人,负责拿主意的,会是谁呢?难道是这个废物吗?” “……” 断腿男子哑口无言,姜尘的分析如同剥茧抽丝,将他试图掩饰的真相一层层揭开,让他无从辩驳。 “而且。” 姜尘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并非领头之人,但你身为军中斥候,嗅觉总该比寻常士卒敏锐些,大军如此反常地隐秘调动,难道你心里,就连一点推测都没有吗?还是说,你在把我当三岁孩童戏耍?” 对方被姜尘连番诘问逼得额头青筋暴起,呼吸愈发急促。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涩声开口,算是部分承认了姜尘的判断。 “我……我确实因为脚力尚可,主要负责前出探查和必要时传递消息,他……” 他看了一眼那个同伴。 “是因为感官异于常人,能注意到一些常人容易忽略的细节痕迹,而我们这个小队的带头之人……确实是死的那个,他实力最强,也……也确实更清楚上面的意图。” “所以。” 姜尘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北境寒风。 “你还是想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浓烈的杀意,让断腿男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他知道,再有任何隐瞒,下一秒,自己的人头就可能落地。 同伴的尸体还在旁边,这就是前车之鉴。 “……目的地。” 他终于崩溃了,闭上眼睛欢欢开口。 “是精图的王城,大军的目标,是王城。”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姜尘脸上的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仿佛刚才那冰冷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扯那么多没有用的借口干什么?白白浪费口舌,我差点,可就真的没耐心听下去了。” “……” 断腿男子瘫软在树干上,大口喘息,仿佛虚脱了一般。 泄露出这个核心机密,让他既感到一阵解脱,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之中。 姜尘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问题直指核心。 “那你们这支沙狼军,原本驻扎在精图与我大炎边境,是为了什么?” 对方看了看姜尘,心知今日已无幸理,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废话。 “观察大炎边境布防,伺机而动。” “果然。” 姜尘点了点头,印证了心中的猜测,随即抛出下一个关键问题。 “你们驻扎边境,补给不易,我之前查到,凉州官员资敌,你们的补给,是来自凉州崔浣那些人吧?” “是。” 到了这个地步,隐瞒已无意义。 “既然如此。” 姜尘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化为洞察的精光。 “你们为何不直接从凉州方向入侵?那里有内应,岂不是比强攻荒魂关更容易?” 断腿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 “凉州官吏虽然腐败,贪图钱财,但……他们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他们知道放任我们大规模入侵的后果,所以,纵然是用粮草军械与我们换取钱财,但也必定会借交易之机,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和规模,他们,只为钱财。”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们虽然行动隐蔽,但毕竟长期与他们有所交易,若真有大规模军事行动,我们没自信可以完全瞒过他们的耳目,届时,若你们大炎提前得到预警,调兵遣将,有所准备,我们就会陷入极大的被动,突袭的效果将荡然无存。” 姜尘若有所思,接着问道。 “那荒魂关呢?” “荒魂关……” 断腿男子提到这里,神色反而更加凝重。 “不管怎么说,荒魂关地势险要,始终都是易守难攻之地,乃天下雄关,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纵然荒魂关守将齐声看起来软弱,态度暧昧,但,我们将军却总觉得,其中有着我们无法完全了解的内情,包括我们从凉州获得给养之事,荒魂关方面按理说应早有察觉,可他们却迟迟未有明确动作,也不见朝廷派人下来处理凉州那些官员,所以,我们将军一直怀疑……或许,他们就是在等我们率先出击,布好了陷阱等着我们,因此,将军一直未敢轻易妄动。” 姜尘听完,眼中精光一闪。 这沙狼军的将军,倒是个谨慎多疑的角色,某种程度上,他的怀疑并没有错。 齐声和钟启阳确实没安好心。 “最后一个问题。” 姜尘的声音将断腿男子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的将军,是谁?” 第一卷 第152章 没用 “八王爷。” 断腿男子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着巨大的重量与风险。 “呵,还真是他。” 姜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还真被我蒙对了的玩味。 他继续追问,语气却愈发锐利。 “那么,你们的主帅,放着好好的边境不待,违背国主明令,让你们伪装成商队,偃旗息鼓地朝着王城方向秘密行军,又是意欲何为?总不会是回去给他祝寿吧?” 那俘虏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权衡最后的忠诚。 最终,他长长地、带着绝望意味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 “将军……将军曾多次言及,大炎历代君王,虽非个个雄才大略,却也多为守成明君,懂得权衡内外,唯有当今这位,其心思尽在内斗权衡,猜忌藩镇,于外却显得……软弱多疑。”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军人的判断。 “将军认为,我精图与大炎之间,始终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国力与军力鸿沟,若真想从这庞然大物身上撕下一块肥肉,唯有当今这一代,必须趁着这位大炎皇帝还在位时动手,错过此时,恐再无良机。” “然而。”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奈。 “我国国主却认为,纵然当代大炎皇帝有诸多问题,可实力差距终究摆在那里,尤其是……还有你父亲,那位如同北境磐石的镇北王坐镇,因此,国主一直未曾明确同意八王爷全力东进的方略。” “就连我们这支沙狼军,当年也是趁着林致远冤死,大炎西境动荡,在朝中主战派的极力推动下,才得以驻扎边境,伺机而动。” “可多年对峙下来,国主见无机可乘,早有将我等撤回内陆休整之意。而将军……也一直找不到能够说服国主,或者说,有足够把握的进军时机。” “直至近期。” 俘虏的声音低沉下去。 “大炎凉州事变,崔浣倒台,荒魂关更是进驻了大军……国主深感威胁,终于下达严令,命将军即刻率军撤离边境。” “既然是国主明令撤军,为何要行此鬼祟隐蔽之事?” 姜尘精准地抓住关键矛盾。 “国主之令,是让我等撤至精图以南的驻防区,休养生息,暂避锋芒。” 俘虏艰难地说道。 “但你们的方向,却是王城。” 姜尘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对方。 “给我一个解释。你们那位八王爷,究竟想做什么?” 巨大的压力下,俘虏几乎是脱口而出。 “将军……将军担心,大炎皇帝年事已高,若待新君继位,无论其才能如何,大炎内部必然经历一番动荡整合,届时,一个内部稳定下来的大炎,更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我们精图……可能永远被困死在这片荒漠里!” “所以。” 姜尘的声音冰冷,一字一顿,揭开了那层最后的遮羞布。 “你们的那位八王爷,此番挥军指向王城,究竟是打算兵谏逼宫,让国主同意他的东进大计……还是干脆就想掀翻桌案,取而代之?” 俘虏猛地一震,瞳孔收缩,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内心最深的隐秘。 他嘴唇哆嗦着,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大逆不道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悲怆的语气辩解道。 “精图虽然占据了昔日中原王朝的西境九州,可连同我们原本的国土在内,大多是这等风沙肆虐,水源匮乏的贫瘠之地!若一直困守于此,仰人鼻息,终有一日,会如同那些早已被黄沙掩埋,消散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部落一样,彻底灭亡!” 他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狂热。 “将军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精图的未来!是为了我精图子民,能有一条活路,能有一片富饶的生存之地!” 姜尘闻言,却是极其不耐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厌烦的蚊蝇之声。 他随手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垢,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打住。” 他打断了对方那套慷慨激昂的说辞,语气冰冷。 “我问的是你们那位八王爷的具体目的,是逼宫,还是篡位?你跟我扯这些家国情怀,悲天悯人的大道理,是想如何?” 他微微歪头,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对方。 “博取我的同情?还是试图为你家主子的行为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不等对方回答,姜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酷与锐利。 “你以为,就你们精图懂得生存不易?你知道大炎北境之外,那些蛮族所生活的土地,是个什么鬼样子么?那是真正的苦寒之地,一年有半载冰封雪盖,草场贫瘠,生存环境比你这精图戈壁恶劣十倍!”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对方的心上。 “你以为那些北方蛮族因何如此勇猛彪悍,年年叩边,不惜以命相搏?是因为他们天生嗜杀吗?不!是因为他们也要活!他们脚下的土地,给不了他们温饱!” 姜尘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你们所占据的这西境九州,连同精图故土,纵然贫瘠,却也远胜北境蛮荒!可你何曾见过,我父亲镇北王,对那些为生存而战的蛮族,有过丝毫怜悯与留手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铁血的味道。 “没有!一次也没有!因为北境军上下都清楚,蛮族若是南下,过上了他们想要的温暖富足的生活,那代价,便是我大炎北境万千子民的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们的生存,是建立在我们同胞的尸骨与血泪之上!” 他的目光如两把烧红的刀子,烙在俘虏脸上。 “同理,你们精图想要开疆拓土,改善民生,这目标本身无可指摘,但你们选择的道路,是挥师东进,是将战火引向我大炎!你们想要的未来,同样需要践踏我大炎西境军民的尸骨才能实现!” 姜尘最终给出了冷酷的结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不是什么善恶对错的黑白之争,也无需扯什么冠冕堂皇的大义,这单纯的,只是为了各自治下的子民百姓,争夺生存空间与资源的赤裸裸的博弈,是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 “所以。” 他轻轻摇头,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嘲讽。 “你对我说这些悲情戏码,试图让我理解甚至同情你们的不得已……没用。” 第一卷 第153章 自生自灭 对方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姜尘那番冷酷现实的言语,将他心中最后一点赖以支撑的信念也击得粉碎。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姜尘,祁连雪以及不远处肃立如松的裴言,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们的命……真好啊。”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羡慕,有嫉妒,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你们可曾经历过,整整十年,不见一滴雨滴落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眼睁睁看着河流干涸,草场枯死,牲畜倒毙,连沙棘都难以存活……” 姜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直到对方说完,他才平静地反问。 “那你可曾经历过北境的漫天风雪,呵气成冰,滴水瞬间凝柱?可曾见过一夜之间,帐篷,牲畜乃至来不及躲避的人,都被冻成僵硬的冰雕?” 他的目光看着对方,声音低沉而有力。 “不要以为,只有你自己亲眼所见的,才是人间惨状,这苍茫天下,挣扎求存的苦难之人,永远是大多数。”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与现场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嚣张的弧度。 “当然,我承认,我是那幸运的极少数。” “……” 对方再次无言以对。 在姜尘这种坦然而又霸道的幸运儿面前,任何诉苦都显得苍白可笑。 沉默良久,那断腿男子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道。 “我们……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国主,一个能带领精图走出困境,不再仰人鼻息,能为我们挣来肥沃土地与丰沛水源的雄主!” “明白了。” 姜尘点了点头,对方的最终目的已然清晰。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再度开口问道。 “对了,说起来,前段时间,在京城,有人想要我的命,这件事,跟你们精图,或者说,跟你们那位志向远大的八王爷,是不是有关啊?” “这……我不知道。” 断腿男子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都在边境军中,对于王城乃至大炎京城发生的事情,所知甚少!” “是么?” 姜尘目光如电,审视着他。 “千真万确!” 对方急声道,生怕姜尘不信。 “此等机密大事,绝非我等下层军士能够与闻!” “这样啊。” 姜尘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断腿男子看着姜尘淡漠的脸色,心中忐忑到了极点,终于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问道。 “我……我们……能活么?” 姜尘看着两人那充满恐惧与祈求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嘲讽。 “看来,你心中那份为了精图未来的大义,终究还是比不过你自己的性命啊。” “……” 两人闻言忍不住低下头,无法反驳。 “不过。” 姜尘话锋一转。 “我好像从未说过,会放你们生路。” 就在两人心如死灰之际,他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但,你们的运气不错,念在你刚才回答问题还算老实,我改主意了,可以不杀你们。” 峰回路转,让两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但。” 姜尘的声音再次将他们刚升起的希望打入谷底。 “能否活着离开这片戈壁,还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看这沙漠愿不愿意收留你们。” 说完,他不再理会树上捆着的两人,招呼了祁连雪一声,转身便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沉沉的夜色。 祁连雪快步跟上姜尘,英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低声问道。 “为何要留他们活口?如此行事,他们若是侥幸挣脱,回去禀报,我们岂不是打草惊蛇,暴露了行踪和意图?” 姜尘脚步不停,嘴角却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我就是要让那位精图八王爷知道,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呢。” 他目光投向精图王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无尽黑暗。 “我倒要看看,他之后会如何行动。” 祁连雪闻言,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我们真要插手精图的内斗?让他们自己内部消耗,两败俱伤,岂不是更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 姜尘点了点头,随即眼中寒光一闪。 “但你别忘了,咱们西行的首要目的,是要搞清楚,究竟是谁在京城想要我的命,若是真与这位上蹿下跳的精图八王爷有关……” 他冷哼一声,杀气隐现。 “我自然要亲自上门,好好向他讨要一个说法,这,才是正事。”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回去后,让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和去向,我们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跟着这些痕迹兜圈子了,明日,直接启程,前往精图王城!” 他望着远方,语气中带着一种游玩般的闲适,却又暗藏锋锐。 “也正好,一路看看这精图的景色。” 第一卷 第154章 店小二 重新启程的姜尘一行人,依旧作寻常行商打扮,风尘仆仆地转入通往精图王城的主要干道。 眼看日头西斜,天色将晚,姜尘便决定在就近的一座边境城池中寻家旅店歇脚。 他们随意选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 刚踏入店内,那原本正低头擦拭桌椅的店小二闻声抬头,目光扫过姜尘几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猛地僵住,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被姜尘带在队伍末尾,同样做了些伪装的那两名探子,在看清店小二面容的刹那,也是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姜尘将这几人瞬间的异常反应尽收眼底,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心中已然升起一股奇妙的预感,怕是又有惊喜。 果不其然,不等姜尘开口询问或是掩饰,那店小二在极度的震惊过后。 脸上瞬间涌现出激动,惶恐,委屈混杂的复杂神色。 他几乎是本能地膝盖一软,就要对着姜尘行叩拜大礼,嘴里还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姜尘反应极快。 他一个箭步上前,看似随意地一伸手,精准地揪住了店小二的手臂,一股巧劲传来,硬生生止住了对方下跪的趋势。 同时,他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狠狠瞪了店小二一眼,将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硬生生逼了回去。 “带我们去客房,要清净点的。” 姜尘松开手,语气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对着兀自有些发懵的店小二吩咐道。 那店小二被姜尘那一眼瞪得魂飞魄散,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差点闯下大祸。 他连忙点头哈腰,连声道。 “是是是,客官这边请,这边请!有雅间,保证清净!” 说着,便慌忙在前引路,脚步都有些虚浮。 一行人跟着店小二,穿过喧闹的堂食区域,来到后院一间颇为宽敞,装饰着彩色织毯和铜制器皿,充满精图风情的上房。 待所有人都进入房间,店小二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甚至还下意识地探头出去左右张望了一下。 这才猛地转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姜尘纳头便拜,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钦差大人!小的……小人……总算……总算又见到您了!” 姜尘看着脚下这痛哭流涕的店小二,嘴角微微抽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先是深深地,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当初派你们潜入精图,是让你们打探消息来了。” 他盯着店小二,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现在最好告诉我,你在这里扮做店小二,是为了更好地掩饰身份,探听情报。” 店小二抬起头,脸上满是羞愧与尴尬,嗫嚅了半天,才小声道。 “小的……小的主要是为了……混口饭吃……” “……” 姜尘闻言,终于彻底放弃了幻想,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再次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放下手,看着对方,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调侃。 “行,也行啊……你小子,好歹比他们几个强点,至少还没把自己饿死,也没被人宰了。” “说说吧,我记得当时给你们准备了充足的货物和银钱,让你们假扮游商作为掩护,怎么,就混到现在这个地步,沦落到客栈端盘子了?” 店小二见姜尘似乎没有立刻追究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点,苦着脸汇报道。 “回大人,小的与同伴李开二人,当初确实是按照您的吩咐,扮做游商潜入精图,意图打探消息,但……但奈何我们二人,实在……实在没有经商的那份天赋和头脑……” 他越说声音越小。 “带过来的货物,不是卖亏了本,就是干脆砸手里了,本钱也……也差不多赔了个干净,实在是走投无路,为了不被饿死,也为了能继续潜伏下去……小的只好隐姓埋名,在这家客栈当了伙计,混口饭吃,顺便也能听到些南来北往的闲话,李开他……他脑子活络些,托关系混进了城主府,当下人去了。” 姜尘听着这堪称悲惨的经商经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知道什么叫假扮吗?啊?我没让你们真去做生意,更没指望你们靠这个发财致富,怎么,你们两个难不成还想借此机会,在精图商界翻身崛起,成就一番事业?” 店小二被说得满脸通红,讷讷地辩解。 “不……不是的大人,小的当时觉得,既然要假扮,就得逼真一些,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所以,就……就稍微上了点心思,想着多少赚点,也能让这身份更可信……谁知……” “行了行了,这些没有用的就别再提了。” 姜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血泪史。 “过去的糗事翻篇,说点正经的。” 他神色一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你在此处当了这么久的伙计,李开也在城主府当下人,接触三教九流的机会不少,你别告诉我,你们两个人耗费了这么多时日,蹉跎到现在,连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没捞着?” “消息……消息自然是有的!” 店小二连忙抬起头,语气肯定,但随即又变得有些不确定。 “只是……这四面八方来的消息真真假假,琐碎繁杂,小的和李开见识浅薄,实在……实在没法判断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站起身。 “钦差大人您稍等!” 说完,他也不等姜尘回应,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房间。 很快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几本厚厚的册子,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快步回到房间内。 随即来到姜尘面前,恭敬地递上,同时解释道。 “启禀钦差大人,正因无法判断消息价值,我二人便约定,每日夜里若无特殊情况,必会秘密碰头一次,将各自当日所见所闻,道听途说来的所有信息,无论巨细,皆分门别类,记录在这些册子之上,想着……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呈报大人,或可由大人慧眼分辨其中真伪与价值,所有记录皆在于此,请钦差大人过目!” 姜尘看着那几本摞起来足有半尺高,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册子,顿时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扶额,带着最后一丝求证的心态问道。 “这账本子……咳,这册子,你从哪顺来的?还是特意去买的?” 店小二老实地回答。 “回大人,不是偷的,也不是买的,是……是当初小的假扮游商时,特意准备的空白账本,本想着记录生意往来,未曾想……生意没做成,倒拿来记了这些。” 姜尘。 “……” 最终,姜尘深吸了一口起,随手拿起最上面的那账本子,伸手翻开,同时开口吩咐道。 “东西放着吧,你先继续回去当你的店小二去。” “啊?” “滚!” 第一卷 第155章 来挡横的了 精图境内,通往王城的官道上,车轮碾过被风沙半掩的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 姜尘斜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手中捧着的并非什么武功秘籍或兵法典籍。 而是那几本厚厚的,由店小二探子和他的同伴李开呕心沥血记录的情报汇编。 最终,姜尘还是带着这两个活宝上了路。 算上之前捡到的那两,队伍里已然多出了四个拖油瓶。 虽然这俩人看起来极其不靠谱,行事风格更是让人啼笑皆非,但他们记录的这些庞杂琐碎的信息,却意外地让姜尘看出了一些门道。 很多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往往并非以惊天秘密的形式直接呈现。 而是隐藏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物价波动,人员流动乃至一些不起眼的异常事件之中。 需要的是一双能够去芜存菁,由表及里的眼睛,以及抓住那稍纵即逝关键点的敏锐直觉。 姜尘自然不缺这份洞察力。 只是,这些信息,对于姜尘而言,引不起他太大的兴趣。 尽管如此,他还是耐着性子,在颠簸的行程中一页页翻看下去。 原因无他,情报工作本就如同沙里淘金,谁也无法预料,在这浩如烟海的琐碎记录中,是否会隐藏着一两条足以撬动局面的惊喜。 一行人走走停停,越是靠近精图王城,沿途的城镇便越是繁华,人烟也愈发稠密。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与边境戈壁截然不同的气息。 香料,烤馕,牲畜,尘土以及各色人等混杂的味道。 数日后,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不同于大炎城池的青砖灰瓦,飞檐斗拱,精图王城多以土黄色的巨石垒砌而成。 建筑更加厚重,敦实,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 高耸的城墙上,镌刻着巨大的擎天巨人图腾,在日光下投射出威严的阴影。 在距离王城尚有数里的一处僻静林地,车队停了下来。 姜尘换下了一路风尘仆仆的行商服饰,转而穿上了一身用料考究,刺绣精美的锦缎长袍。 腰缠玉带,手持一柄象牙骨扇,活脱脱一位来自异邦的豪奢公子哥。 祁连雪,裴言及众锐士也相应换上了家丁,护卫的服饰,收敛起沙场锐气,努力扮作低调的随从。 至于拓跋燕,姜尘在她面前站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望向王城方向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开口问道。 “回到这熟悉的地方,是何感想?是不是颇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意思?” 拓跋燕紧抿着唇,倔强地扭过头,一言不发。 姜尘也不在意,笑了笑。 “不说话?那就当你默认了,不过,你这张脸,在精图王城可是个麻烦。” 他不由分说,拿出一张早准备好的,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质面具。 不顾拓跋燕微弱的挣扎,强行给她戴上,随即又出手如电,点了她的哑穴。 “这样就安分多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父王治下的王城,如今是何等光景。” 拓跋燕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口不能言,身不由己,被两名扮作粗使的锐士搀扶着,跟上了队伍。 车队随着人流,缓缓通过守卫森严的城门。 精图王城的繁华远超边境城镇,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不同种族,穿着各异的人们摩肩接踵,驼铃阵阵,充满了异域的活力与喧嚣。 然而,一进城池,姜尘所做的第一件事,并非寻找下榻之处,而是将裴言唤至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裴言闻言,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问,只是沉声应道。 “属下明白。” 随即,他转身对几名机灵的锐士传达了指令。 很快,这些混入人群的锐士,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执行一项奇怪的命令。 留意城中那些看起来格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一看便是非富即贵,颇有势力的纨绔子弟或权贵人物。 姜尘,这是要主动搞事。 祁连雪策马靠近姜尘的车厢,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不解,低声问道。 “我们初来乍到,理应低调行事,暗中查探,为何反而要主动招惹是非,引人注目?” 姜尘闻言,放下手中的账本,掀起车帘,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王城街道。 嘴角勾起一抹张扬而自信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发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低调?” 他轻笑一声。 “若一直低调,我们查到天荒地老,也未必能接触到核心,我来精图,可不是为了当个默默无闻的过客。”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我就是要闹出点动静,这样,才好告诉他们。” 姜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睥睨一切的霸气,清晰地传入祁连雪耳中。 “我姜尘,来了!” 姜尘话音甫落,仿佛冥冥中自有呼应,街道另一头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与呵斥声。 “让开!都让开!” 只见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分开街上来往行人,径直朝着姜尘的车驾冲来。 为首者是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骄矜之气。 他身着一袭在大炎常见,但在精图境内却显得格外扎眼与昂贵的冰蓝色织锦长袍。 腰悬美玉,手持马鞭,在这充满异域风情的王城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这青年带着七八名孔武有力,眼神精悍的护卫,勒马停在姜尘车队前方,恰好堵住了去路。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姜尘这一行明显是外来客的队伍,最终定格在队伍中间。 那被两名扮作仆役的北凉锐士一左一右牢牢架住,戴着面具,身体仍在微微挣扎扭动的拓跋燕身上。 那青年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正义的愤怒。 他手中马鞭猛地抬起,直指车厢方向,声音清越却带着咄咄逼人的质问,响彻了半条街。 “你们是何方来人?如此不懂规矩!光天化日之下,这女子,是你们从何处强抢逼迫而来的?!还不速速放开!” 第一卷 第156章 王子 他所指的,正是无法言语,行动受制的拓跋燕。 这番动静,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行人和商贩的注意,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对着姜尘的车队指指点点。 车厢内的姜尘,透过纱帘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几乎要溢出来的轻笑。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与来得正好的惬意。 他正愁没有一个足够合理且高调的切入点来宣告自己的到来。 这就有个看起来颇有背景的正义之士主动撞上门来,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依旧安稳地坐在车厢内,甚至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微微提高了音量。 那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带着一股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的腔调,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外面这位……兄台?你这话说的,倒是好生无礼,你一不过此地镇守,二非官府差役,三与我们素不相识,凭什么张口便断定,这位姑娘是我强抢而来?莫非这精图王城,是你家开的不成?路见不平,也需讲个真凭实据吧?” 那锦袍青年见对方不仅不下车拜见,反而躲在车里阴阳怪气,心中怒火更炽。 他指着挣扎的拓跋燕,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引得更多人围观。 “证据?这便是铁证!她被你手下之人强行控制,身躯扭动挣扎不休,分明不愿从你!她数次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定是被你们点了哑穴或是服了哑药!如此行径,不是强抢民女,还能是什么?!你当这满街的行人,都是瞎子不成?!” “嗯……” 车厢内的姜尘拖长了尾音,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对方的话,随即用一种颇为赞同的语气说道。 “听你这么一分析,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倒还真是……挺有道理的。” 就在那锦袍青年脸上刚露出一丝算你识相的神色,周围民众也觉得这车内之人似乎要服软时。 姜尘的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轻佻而蛮横,带着一种我就是做了,你能奈我何的无赖劲儿。 “那好吧,看在你分析得这么辛苦的份上,我承认了。”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没错,这小妞儿,就是本公子我半路上看对了眼,强抢过来的,打算带回去好好疼爱,收做一房小妾。” 他甚至还有闲心点评起来。 “这盘子……哦,你看不到脸,但这条子总能看出来吧?玲珑有致,前凸后翘,很是不错,对吧?本公子的眼光,向来不差。” 最后,他图穷匕见,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 “只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承认了,你……又能如何呢?” “你……!狂妄!无耻之徒!” 那锦袍青年被姜尘这番极其不要脸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何曾受过如此轻慢与侮辱?更未曾见过有人能将如此卑劣之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洋洋得意! 他手中马鞭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着车厢,怒发冲冠,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尖利。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这精图王城,你竟敢……竟敢如此无法无天!真当我精图没有法度吗?!” 这一声怒吼,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将整条街的气氛引爆到了高潮! 所有围观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看似普通,内里却坐着一位混世魔王的车厢上。 人们既震惊于车内之人的胆大妄为,也期待着这位看似出身不凡的锦袍青年,会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挑衅。 姜尘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将那份漫不经心,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发挥到了极致。 仿佛不是在面对质问,而是在茶余饭后与邻人唠着家常。 “哎,说起来,你在这儿絮絮叨叨,义愤填膺地说了半天……”他 甚至还故意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我这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是何方神圣呢?要不,你先来个自我介绍?万一,嘿嘿,我抢来的这位小妞儿眼光独特,就看上你这副正义凛然的劲儿了呢?” 这番近乎羞辱的调侃,让那锦袍青年额头青筋暴起,他从未见过如此混不吝的人物。 盛怒之下,他挺直腰板,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王室的威严。 “无礼之徒!竖耳听清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乃是精图国王之子,精图的王子!” “哦,王子啊!” 车厢里的姜尘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敬畏,反而充满了戏谑。 “巧了不是!我们村儿东头,也有个小子小名叫王子,你们俩这称呼,倒是重名了,真是巧得很呐!” “混账东西!” 精图王子彻底被激怒了,这等将他与乡野村夫相提并论的侮辱,比直接骂他更让他难以忍受。 “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动那么大的肝火?年纪轻轻的,气性倒是不小,真是。” 姜尘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仿佛在责怪对方不懂幽默。 随即,他话锋像是随意一转,却又精准地戳向对方的身份。 “不过我倒是听说,精图国王有两位王子,大的那位,常年跟随在国主身边,学习治理朝政,是未来的储君,小的那位嘛……据说早年就被送到了大炎,去学习中原的文化礼仪,文武之道,算是个留学生。”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看你这一身我大炎的锦缎,还有这开口闭口朗朗乾坤,王法,的中原腔调……你,就是那个被送出去的老二吧?” 被对方一口道破根脚,精图王子厉声道。 “既然知道本王子的身份,还不速速下车,跪地觐见!或许本王子还能看在你不懂规矩的份上,从轻发落!” 第一卷 第157章 演武堂 “呵。” 车厢内传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嗤笑,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小小精图王子罢了……” 姜尘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你哪里来的这般自信,觉得报出名号,我就该下车跪迎?” 他依旧安稳地坐在车厢内,连车帘都未曾掀动分毫,全然没有要现身的意思。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更让人难以忍受。 精图王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脸上火辣辣的,那是羞愤到极致的表现。 他身后随行的护卫见主子受辱,早已按捺不住,手按刀柄,周身煞气弥漫。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将这狂妄车队撕碎。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精图王子猛地一挥手,强行制止了蠢蠢欲动的护卫。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定那辆平静得过分的车厢。 一股不弱的气势开始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与之前的骄矜浮躁不同,这股气息带着经过系统锤炼的沉凝与锐利。 他自幼被送往大炎,并非只学了些花架子,皇室演武堂的苦修,让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相当的自信。 “无礼之徒……” 他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 “口舌之利,终是下乘,今日,便让本王子亲自出手,教一教你,何为尊卑,何为规矩!”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胯下神骏的马颈,身形借力暴起。 锦袍在空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化作一道迅疾的蓝色流光,真气灌注双腿。 带着一股沉重如山,却又迅捷如星的威势,双脚连环,直踹姜尘所在的车厢。 这一脚,势大力沉,角度刁钻,显然是想直接将车厢连同里面那个可恶的家伙一起踹个粉碎! “镇星脚?!” 几乎在他身形刚动的瞬间,车厢内,姜尘那带着一丝讶异,却又了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直静立在车辕旁,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祁连雪,动了。 没有叱咤,没有预警。 她只是手腕一翻,腰间那柄看似装饰多于实用的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并不绚烂,却快得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横亘在精图王子突进的必经之路上。 剑尖微颤,寒气森然,直指其脚踝要害,逼得他若不收势,双脚便有被齐踝斩断的风险。 精图王子对自己这镇星脚极具信心,自认足以破开车厢和对方的剑势,给对方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然而,他身旁那名经验老到的护卫首领,却在祁连雪拔剑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女子出剑的时机,角度,以及剑身上蕴含的冰冷杀意,绝非寻常护卫所能拥有! 电光石火之间,护卫首领根本来不及请示,本能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身形如鬼魅般抢出,一手疾如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祁连雪,而是险之又险地抓住精图王子的后腰带,猛地向后一拽。 同时另一手挥出,带起一股柔韧的掌风,堪堪拂在祁连雪的剑脊之上,将其刺出的轨迹带偏了寸许! 嗤! 剑锋擦着精图王子的靴底掠过,带起一小片破碎的锦缎。 精图王子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拽得倒飞而回,踉跄落地。 虽然毫发无伤,但那势在必得的一击却被彻底瓦解,显得狼狈不堪。 “你干什么!” 精图王子稳住身形,又惊又怒,对着那护卫首领厉声呵斥。 他感觉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小丑般被自家护卫救了回来,颜面尽失。 那护卫首领正要开口解释,车厢内,姜尘那慢悠悠,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他的话头。 “劲力凝于足跟,发力如陨星坠地,声势倒是唬人……看来,你这些年,是从大炎皇室所设的那个演武堂里,学来的这套本事吧?” 精图王子闻言,怒火稍抑,转而涌起一丝被认出所学渊源的得意,他冷哼一声。 “你倒是有点眼力,还算识货!” “呵……” 姜尘的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可……说不上识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而刻薄,如同冰冷的解剖刀。 “大炎皇室演武堂?呵,名头倒是响亮,挂着搜罗天下武学的招牌,可惜啊……里面大多花拳绣腿,你倒是真不怀疑,就这么在里面浑浑噩噩地学了这么些年?看来精图国王送你出去,这步棋,走得可不怎么高明。”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不仅贬低了他的武功,更践踏了他多年苦修的信念,甚至影射了父王的决策。 精图王子刚刚压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再次爆发,而且比之前更加炽烈! “狂妄!无知鼠辈,安敢诋毁演武堂威名!” 他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是不是花拳绣腿,今日,就让你亲自用身体来见识见识!” 他猛地一把挣脱了护卫首领依旧拽着他衣袖的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许再拦!谁敢再插手,休怪本王子翻脸无情!” 说完,他周身真气再次鼓荡,目光死死锁定祁连雪以及她身后的车厢,显然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这一次,他定要撕碎这层阻碍,将车内那个口出狂言的混蛋揪出来。 那护卫首领见王子如此决绝,心下暗叹一声,知道再难劝阻。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持剑而立,气息冰冷锁定了王子的祁连雪。 又扫了一眼车队中其他那些看似普通,但眼神锐利的随从,心中警兆大作。 他不敢怠慢,立刻对身后众护卫打出一个手势。 锵啷啷。 一阵清脆的兵器出鞘声响起,王子带来的七八名精锐护卫瞬间散开。 刀剑出鞘,隐隐结成阵势,将自家王子护在中心,同时也将祁连雪以及大半个车队都纳入了攻击范围。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街口! 第一卷 第158章 姜尘来访 拓跋弘盛怒之下,身形再动,体内真气奔涌,双掌猛地向前平推!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鸣,一个肉眼可见,闪耀着刺目金光的巨大掌印瞬间凝聚。 带着一股刚猛无俦,足以开碑裂石的骇人声势,朝着姜尘的车厢悍然轰去。 掌风过处,连地面的尘土都被卷起,声势极为惊人。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祁连雪的身影只是如流云般轻巧一转,便已稳稳立在车厢之前。 她面色清冷如常,甚至没有摆出任何繁复的起手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抬手,挥剑。 一道凝练得近乎透明,却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剑气匹练般射出,不偏不倚,直斩那金色掌印的核心。 一旁始终全神贯注的护卫首领,在祁连雪出剑的瞬间,瞳孔便剧烈收缩。 他修为远胜拓跋弘,眼光更是毒辣。 立刻察觉到王子这看似威猛的掌印,在对方那道看似平淡无奇的剑气面前,竟如同纸糊的灯笼,一触即溃尚是小事,只怕剑气余波都会重创王子。 “殿下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身形如鬼魅般抢上前去,手中弯刀爆发出璀璨刀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祁连雪那道剑气侧面!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刀气与剑气同时湮灭,激起一圈无形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而就在这短暂的阻滞间,那道失去了阻碍,声势骇人的金色掌印,已然飞至祁连雪面前。 面对这足以将精铁都拍变形的狂暴一掌,祁连雪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在那掌印即将临体的瞬间。 手腕微转,手中长剑由下至上,划出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弧线,轻飘飘地迎了上去。 噗嗤…… 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牛油,那威势惊人的金色掌印。 在与那看似纤弱的剑刃接触的瞬间,竟如同梦幻泡影般,从中间被轻而易举地一分为二。 狂暴的能量尚未完全爆发,便被那凝练到极致的剑意从中剖开,化作两股失控的气流。 从祁连雪身体两侧呼啸掠过,将后方街道两旁的店铺幌子吹得疯狂舞动,最终溃散成漫天光点,消弭于无形。 拓跋弘脸色瞬间难看,羞愤交加之下,体内真气再次狂涌,还要再次出手。 “殿下!且慢!” 那护卫首领此刻已察觉有异,他猛地横身拦在拓跋弘面前,不再看向祁连雪。 而是朝着车厢方向,运足中气,朗声开口,声音带着凝重与试探。 “车内高人!在下眼拙!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真不知此地乃是精图王城么?如此作为,未免太过不将我精图放在眼里!” 车厢内,终于传来了姜尘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回应。 “哦?打了这么久,你们倒是终于想起来,该问问我的名号了。” 他的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生死交锋,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街头把戏。 “也罢。” 姜尘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清晰而平静。 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足以穿透灵魂的重量,回荡在寂静下来的街头。 “回去,告诉你们的国主。” “就说。” “姜尘来访。” “姜尘?!” 那护卫首领闻言,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 他连忙再次死死拦住了身旁还要发作的拓跋弘,同时用尽全力,拉着这位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王子向后急退。 “你干什么!?” 拓跋弘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他是谁又如何?” 护卫首领凑近他耳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悸与急促。 “殿下!他是大炎镇北王姜焚天之子,姜尘!” 拓跋弘先是一愣,随即也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但却仍旧开口。 “那又如何!?他一个大炎王爷之子,难道可以在我精图王城如此撒野吗?!我精图……” “殿下!” 护卫首领不待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脸上已带了严厉之色。 “事关国体,绝非街头斗气可比!得罪了!” 说完,他再也不顾王子的挣扎与呵斥,强行架起他的胳膊,体内真气爆发,便要拖着他向后急退。 “这就要走了?” 车厢内,姜尘那带着玩味笑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响起。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静立原地的祁连雪手腕轻轻一抖。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迅疾的剑气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直指那正欲带着王子撤退的护卫首领的后心! 那护卫首领感知到背后袭来的凌厉杀机,骇然回头,已是避无可避! 他只得勉力拧身,将手中弯刀横在身后。 铛!!! 又是一声爆响! 这一次,护卫首领再也无法稳住身形,整个人被那道剑气蕴含的恐怖力量震得向前踉跄扑出数步。 喉头一甜,一股逆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持刀的右手剧烈颤抖,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滴落。 他猛地回头,看向祁连雪和那车厢的目光,已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现在。” 姜尘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你们可以走了。” 那护卫首领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强忍着内腑的震荡和手臂的剧痛,深深看了一眼车厢方向,仿佛要将这一刻牢牢记住。 随即,他半扶半拖着仍在怒骂不止的精图王子,转身挤开围观的人群,脚步有些虚浮地仓皇离去。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下意识地为这群离去的人让开道路。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护卫首领走过的青石路面上,留下了几个清晰而刺眼的,带着淋漓鲜血的脚印。 眼见对方离开姜尘在车厢内对着一旁的祁连雪笑着开口。 “好了,准备工作做完了,找家客店,等着人来请咱们吧。” 祁连雪闻言点了点头,随即收剑回鞘,翻身重新上了马。 第一卷 第159章 扔出去 精图王宫深处,一间陈设古朴却隐含威严的书房内。 “姜尘?” 大王子拓跋煌放下手中的边境军报,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投向躬身禀报的心腹侍卫。 “他不是应当在我精图与大炎接壤的边境驿馆,等待父王召见么?怎会突然现身王城?消息可确实?” “回禀大王子,千真万确!” 侍卫语气肯定。 “二王子今日在大街上,与一行来历不明的车队发生冲突,对方车驾之内……正是那位姜尘。” “冲突?” 拓跋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精光闪动。 “详细说与我听。” 待侍卫将朱雀大街上发生的一切,从二王子拓跋晖如何路见不平,到对方如何嚣张挑衅等等事无巨细地复述完毕后,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拓跋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檀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洞悉本质的笃定。 “我那弟弟,这次是被姜尘当成传话筒了。” 他缓缓开口说道。 “姜尘此来,绝非偶然闲逛,他是故意的,故意在我精图王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以最张扬,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他的到来。” 他看向心腹侍卫,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传声筒,将姜尘已至王城这个消息,用最快,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传到父王耳中,同时也传到这王城里所有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耳朵里,而我那身份尊贵,又恰好撞上枪口的二弟,无疑是最佳人选,冲突是表象,传讯才是目的。” 侍卫面露不解。 “殿下,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多此一举?既然身为使臣,直接亮明身份,求见国主,不是更符合礼数,也更安全吗?此地终究是我精图腹地,并非他大炎……” “安全?” 拓跋煌打断了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大炎先帝在位时,恰逢姜焚天年少,风头正盛,彼时的他,当真是可称威震四方,万里奔袭,屠城灭国,此事,他姜焚天也不是没做过,只是时过境迁,自大炎当今皇帝继位至今,姜焚天又常年镇守北境,很多人,包括我那年轻的二弟,或许都已忘记,或者根本不曾真正了解,那大炎镇北王所代表的铁血与恐怖。” “但父王身为一国之主,他不会忘,也不能忘。” 拓跋煌语气转沉。 “那些血与火的记忆,是刻在君王心头的警钟,姜尘正是深知这一点,才敢如此有恃无恐,他嚣张跋扈的背后,倚仗的不是他身边那几名护卫,而是他父亲那柄悬在我们头上的利剑。”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 “而且,若他是正常递交通关文牒,奉命出访的使臣,为两国邦交而来,自然该循规蹈矩,在边境等候安排,但他此来,一非正常使节,二来,他带着拓拔燕,意在问罪,其三,我怀疑,他多半还有自己的私事要办。” “私事?” 侍卫疑惑。 拓跋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好了。” 他挥挥手,结束了这次分析。 “此事父王想必已经知晓,你派人下去,不必靠得太近,只需远远留意姜尘一行人的动向即可,非必要不得与其发生冲突,另外,查一查他入城前后,王城内是否有其他异常动向。” “是!属下明白!” 侍卫领命,躬身退下。 正如拓跋煌所预料,姜尘一行人在城中寻了家上等客店安顿下来,尚未足一个时辰,王宫的使者便已急匆匆赶到。 来者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身着精图宫廷内侍服饰的,国主近侍。 他带着四名宫廷侍卫,径直来到客店,在店主人惶恐的引导下,叩响了姜尘所在天字号上房的门扉。 门开,露出裴言冷硬的面孔。 那内侍微微昂首,虽然尽量保持礼仪,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来自王宫的倨傲与质问之色。 他略过裴言,目光投向室内坐在桌边悠闲品茶的姜尘,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却隐含锋锐。 “尊使请了,在下乃精图国王驾前近侍,奉王命前来问询。” 他直起身,目光直视姜尘,语气转为质疑。 “敢问尊使,按照两国交往惯例,外邦使臣入境,理应在边境驿馆等候我王安排觐见时日与行程,尊使为何未得通传,便私自离开边境,突然现身于我精图王城?此举……恐怕于礼不合吧?” 他顿了顿,似乎想用大炎的礼法规矩来反将一军。 “素闻中原王朝乃礼仪之邦,大炎更是其中翘楚,最重规矩法度,不知尊使身为大炎钦差,代表天朝上国颜面,为何……却行此不合礼仪之事?岂非有损贵国声誉?” 这番质问,可谓绵里藏针,既点明姜尘行为的违规,又扣上了损害国家声誉的大帽子,企图在道理上先占据上风。 姜尘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这名侃侃而谈的内侍。 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质问的窘迫或怒意,反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玩味。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任何问题,只是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而冷冽。 “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那内侍一愣,下意识回道。 “在下乃王上近侍……” “近侍?” 姜尘打断他,语气中的讥讽更浓。 “区区一个内侍,国王身边伺候人的奴婢,也敢在此代表精图国主,质问我大炎钦差,镇北王世子的行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刀,刮过对方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怎么?你们精图是国主无法理事,还是满朝文武死绝了?竟派你这么一个玩意儿前来问话?是觉得我姜尘不配与真正管事的对话,还是你们精图,无人了?” “你……!” 那内侍被这番极尽侮辱的言辞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身为国王近侍,在王宫内也是颇有脸面的人物,何曾受过如此当面折辱?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怒火燃烧,就欲反驳。 “聒噪。” 姜尘却已失去了耐心,仿佛挥赶苍蝇般随意地摆了摆手。 “裴言。” 他声音淡漠,不带丝毫情绪。 “把他给我扔出去,吵到我喝茶了。” “遵命!” 裴言应声而动,身形如铁塔般向前一步。 那内侍又惊又怒,厉声道。 “姜尘!你……你身在精图王城,并非你大炎!岂敢如此无礼!我乃王使!” “扔出去。” 姜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再抬一下。 裴言不再废话,蒲扇般的大手一探,快如闪电,根本不容那内侍及其身后侍卫反应,便已抓住其前襟。 那内侍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惊叫声中,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裴言单手提了起来! 砰! 哗啦! 客店二楼走廊的木质栏杆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 那内侍惨叫着,手舞足蹈地被裴言直接从栏杆上方扔了出去,重重摔在一楼大堂光洁的地板上。 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官帽歪斜,衣衫凌乱,狼狈不堪。 那四名宫廷侍卫又惊又怒,刚要拔刀,却被裴言以及瞬间出现在房门外的几名北凉锐士冰冷的目光锁定,仿佛被猛兽盯上,竟无人敢真的动手。 楼上,姜尘抿了一口茶,淡淡的声音飘下。 “回去告诉能主事的人,想问我问题,换个有分量的人来,这些阿猫阿狗……”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碍眼。” 第一卷 第160章 怒气 那被扔下楼的内侍,在随从的搀扶下踉跄起身,官袍沾满灰尘,发髻散乱,脸上犹自带着惊魂未定与屈辱交织的怒色。 但他终究是能在国王身边侍奉多年的精明人物,强忍着浑身的疼痛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抬手死死拦住了身边几名义愤填膺,欲要拔刀冲上楼去的宫廷侍卫。 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了一眼二楼栏杆处如同铁塔般矗立的裴言。 以及门内那道若隐若现,仿佛无事发生的悠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不再多言,甚至没有整理凌乱的衣冠,便在随从的簇拥下,一瘸一拐却又速度不慢地离开了这家客店,背影显得仓惶而狼狈。 待到这群不速之客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房间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瞬。 一直静立一旁的祁连雪,看着悠然自得继续翻看那厚厚账本的姜尘,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们接下来如何行事?闹出这般动静,不就是为了引起精图王室的注意么?如今人已来了,却又将其粗暴赶走……我们到底要不要见那位精图国主?” 姜尘闻言,从账本上抬起目光,看向祁连雪,脸上浮现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见,当然要见。” 他语气肯定。 “不仅国主要见,该见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那为何……” 祁连雪眉头微蹙。 “要将那国王近侍直接赶出去?岂不是徒增敌意,也让后续会面更难?” “敌意?” 姜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放下账本,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一个传话的近侍,能代表什么?能承诺什么?又能决定什么?与他浪费口舌,无异于对牛弹琴,我将他扔出去,是要明确告诉精图王室,派个有分量能主事的人来!别拿这些阿猫阿狗来试探我的底线和耐心,我们要见的,是能真正做决定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当然,顺便也是给那位国主提个醒,我姜尘,可不是那些唯唯诺诺,任他拿捏的寻常使节,得拿出诚意和……对等的身份。” 祁连雪若有所思,随即问道。 “那你认为,接下来精图会派何人来?” 姜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再次拿起那本厚厚的,记录着市井琐碎的账本,目光落在其中某几页被折起的角落,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微妙。 “比起可能被派来的什么宰相、将军……” 他缓缓说道。 “我倒是有点兴趣,想先见见那位精图的大王子,拓跋煌。” 祁连雪眼中讶色一闪。 “大王子?你从这些杂乱记录中……发现了与他相关的线索?” 她深知姜尘不会无的放矢。 姜尘合上账本,笑容高深莫测。 “线索么……倒是有些蛛丝马迹。这位大王子,似乎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仅仅是个协助父王处理政务的乖儿子。” 他看向祁连雪。 “当然,这些最多算线索,不好说是否确凿。” 另一边,王宫通往宫外的长廊上。 那狼狈的近侍正带着手下匆匆往回赶,意图向国主禀报姜尘的狂妄无礼。 刚拐过一个弯,却迎面撞见了一行人,正是怒气冲冲,满脸寒霜的二王子拓跋宏。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王子宫廷卫队,显然是要出宫。 近侍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躬身行礼。 “见过二王子殿下。” 他试图用袖子遮掩脸上的擦伤和身上的尘土。 拓跋宏本就心情恶劣,瞥见他这副模样,脚步一顿,眉头拧紧。 “你这是怎么回事?弄得如此狼狈?” 近侍心里叫苦,面上却强装镇定,赔笑道。 “回殿下,是小的自己不当心,走路摔了一跤,并无大碍。” “放屁!” 拓跋宏眼睛一瞪,厉声道。 “摔跤能摔出这副鬼样子?脸都擦破了,官服也扯坏了!你当本王是傻子吗?” 他猛地想起什么,眼中怒火更盛,逼前一步。 “父王是不是派你去见那个叫姜尘的大炎狂徒了?你这模样,是不是被他的人打的?!说!” 近侍被他的气势所慑,加上身上疼痛,冷汗涔涔而下,支吾着不敢隐瞒,又不敢细说,生怕更加激怒这位脾气火爆的王子。 拓跋宏见他这般情状,哪里还不明白?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好啊!好一个姜尘!真当我精图无人了!” 拓跋宏咬牙切齿,再也不看那近侍,对身后卫队一挥手。 “跟本王走!今日若不将那狂徒擒下,本王名字倒过来写!” 第一卷 第161章 上门 “二王子!请暂且息怒!万万不可冲动啊!” 那狼狈的近侍眼见拓跋宏杀气腾腾,真要带人出宫寻衅,心中大骇。 也顾不得自身疼痛,连忙抢上几步,再次拦在拓跋宏面前,声音急切地劝阻。 “此事涉及两国,乃外交邦交之大事,那姜尘再是狂妄,毕竟身份特殊,如何处置,当由国王定断,殿下您若此刻率人前往,私相械斗,恐将小事激成大事,授人以柄啊!还请殿下三思,暂息雷霆之怒,待国王陛下定夺!” 拓跋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这番劝告? 他只觉得这近侍懦弱无能,已经落得如此惨状,此刻还敢阻拦自己去找回场子,简直是丢尽了精图王室的颜面。 他猛地一挥手,力道之大,几乎将凑得过近的近侍推了个趔趄,怒声喝道。 “外交?邦交?那也要双方互相以礼相待,遵循规矩才行!今日那姜尘自入我精图王城以来,何曾有过半分礼数?视我精图法度如无物,践踏我王室尊严于脚下!当街辱我,殴我王使,嚣张跋扈,无以复加!若对此等行径都忍气吞声,我精图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此片土地?周边诸国又将如何看我精图?!” 他越说越怒,双目赤红。 “今日若不能让他姜尘低头认错,付出代价,我精图王室威严何在?我拓跋宏又有何面目再见这满城子民?此事你无需再管!一切后果,自有我一力承担!父王若要怪罪,我自去领受便是!” 说完,他再不理睬近侍的苦劝,伸手用力将其拨开到一旁,大步流星就要继续向外走去。 “殿下!殿下不可啊!” 近侍急得直跺脚,再次扑上来想要拉住拓跋宏的衣袖。 他深知这位二王子的脾性,一旦真与那深不可测的姜尘冲突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滚开!” 拓跋宏这次彻底失去了耐心,体内真气微吐,一股柔韧的劲力发出。 将那近侍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无法阻拦。 眼见拓跋宏带着杀气腾腾的卫队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门之外,坐在地上的近侍面色惨白,心知不妙。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对身边一名心腹随从急声道。 “快!你快去大王子处禀报此事!务必要快!” 他自己则咬咬牙,强忍着浑身不适,转身朝着国王寝宫的方向,一瘸一拐却又拼命加快速度跑去。 他现在只盼着能在冲突彻底爆发前,请来更有分量的旨意或人物,阻止这场眼看就要升级的祸事。 拓跋宏离了王宫,胸中怒火与羞愤如同岩浆般翻涌不息。 姜尘入城时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下榻的客店在王城中也算有名,稍加打听便知。 他带着十余名精锐的宫廷卫队,穿街过巷。 路上行人见他们面色不善,刀甲鲜明,纷纷惊恐避让。 更让拓跋宏有种正义之师出征的之感,胸中恶气稍舒,但找回场子的决心却愈发坚定。 不多时,一行人便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姜尘下榻的客店之外。 客店掌柜和伙计早被先前王宫内侍被扔下楼的动静吓得不轻。 此刻又见二王子亲率卫队而来,个个面如土色,瑟缩在柜台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拓跋宏根本不屑与这些平民啰嗦,他龙行虎步,径直闯入店中。 店堂内原本还有几桌客人,见状也吓得纷纷起身,躲向角落。 拓跋宏站定在大堂中央,目光如电,扫向二楼那间紧闭的房门。 想起白日街头受辱,想起近侍被打的狼狈,新仇旧恨齐涌心头。 他运足真气,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客店内轰然响起,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姜尘!滚出来!” 二楼房内,姜尘刚将那本厚重的账本翻过一页。 楼下那声饱含怒意的咆哮传来时,他手中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颇为意外地抬了抬眉毛。 “咦?” 他轻笑一声。 “这位二王子殿下,倒是性子急得很,这么快就又找上门来了?” 侍立一旁的祁连雪眉头微蹙,侧耳倾听了一下楼下的动静和那熟悉的嗓音,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精图国主……会派他来与我们正式交涉?” 她觉得这不合常理,此人明显不是能冷静处理外交事务的人选。 “自然不会。” 姜尘放下账本,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笑容里充满了对人心精准的把握。 “这位国主陛下,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昏聩到派一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来谈正事,我看他啊,多半是觉得白日里在街上丢了面子,气不过,又得知我连他父王派来的近侍都打了,火上浇油,这是特地攒足了劲儿,来找我讨说法,找场子来了。” 祁连雪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 “堂堂一国王子,行事竟如此……意气用事?不计后果?”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姜尘语气平淡,仿佛在分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精图国主之位,大概率是由他那位稳重多谋的兄长继承,他自幼便知自己与那个位置无缘,无需承担最大的责任和压力,又是一国王子,身份尊贵,万事顺遂,养成这般骄纵冲动,受不得气的性子,倒也正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略带讥讽的洞察。 “更何况,他还被送到大炎学习多年,既然是王子游学,但实际待遇不会太差,至少明面上无人敢给他委屈受,他接触最多的,除了大炎皇室那套表面的仁德礼仪,便是京中书院里灌输的那些仁义礼智信的空泛道理,以及演武堂里那些被修饰过的,讲究堂堂正正,侠义精神的所谓高深武学……” 姜尘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冷冽。 “这些东西,用来陶冶性情,装点门面或许不错,但若真信了,并以此在真正的权力场,生死局中行事,那便是取死之道,他这些年,怕是被这些精心炮制的糖衣给泡得有些……脑子傻了,以为世间之事,都该按他学的那套道理来运转呢。” 他话音刚刚落下。 “姜尘!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吗?速速出来!” 楼下,拓跋宏见楼上毫无反应,以为姜尘怯战,气焰更盛,怒骂声夹杂着佩刀敲击楼梯的刺耳声响,再次轰然传来。 显然,他的耐心已经耗尽,冲突一触即发。 第一卷 第162章 挑衅 楼下拓跋宏那饱含怒意与羞辱的咆哮声,如同夏日闷雷,一阵阵透过门板传来,震得房内灯烛都微微摇曳。 姜尘正凝神于账本上一行记录,被这噪音打断思路,很是不耐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啧,真是吵闹啊。” 他眉头微皱,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去打发了吧,太吵了。” 侍立一旁的祁连雪闻言,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言语,她手握剑柄,转身推门而出。 木质房门开启又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喧嚣的背景下几乎微不可闻。 拓跋宏正喊得兴起,忽见那扇紧闭的房门打开,出来的却并非他心心念念要找的姜尘。 而是白日里那个女子。 他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更加浓烈的轻蔑。 在他看来,姜尘此刻避而不见,派个女子出来应对,无疑是怯懦的表现。 “怎么?” 拓跋宏声音拔高,带着刺耳的嘲讽。 “你那主子不敢出来面对本王,只敢派你一个女人出来挡在前面?呵,原来是个只会躲在女人裙摆后面的废物吗?!” 他不再看祁连雪,而是冲着楼上紧闭的房门再次怒吼。 “姜尘!是男人就自己滚出来,别让我看不起你!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他胸膛起伏,似乎觉得这样叫骂还不够,又自以为是地给出了一个公平的方案,试图用激将法逼姜尘现身。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身后这些侍卫可以不动手,就你我二人,在这大堂之内,堂堂正正地一决高下!如何?你可敢应战?!” 祁连雪静静地站在二楼走廊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叫嚣的拓跋宏以及他身后那群刀剑出鞘,神色不善的宫廷侍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畏惧,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对于拓跋宏那番充满优越感与羞辱性的话语,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又或者,是根本不屑置评。 在拓跋宏期待又轻蔑的目光中,祁连雪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起,在略显嘈杂的客店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腰间那柄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在烛火与门外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流淌着一泓秋水般的寒芒。 下一刻,她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又似一道撕裂暗夜的白色闪电,自二楼翩然跃下。 衣袂飘飞,姿态优雅至极,落地时却点尘不惊,正正落在拓跋宏身前不足三丈之处,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眼看祁连雪非但没有被自己的话语激怒或吓退,反而直接拔剑跃下,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拓跋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战,还有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恼怒。 “怎么?” 他强压怒火,语气却更加不善。 “姜尘就这般无情,真让你一个女子来独自面对本王和这十余精锐侍卫?他这是让你来送死!” 他试图用话语动摇对方,或者至少逼出姜尘。 “现在退开,本王可以不计较你的冒犯,本王要找的是姜尘,不是你一个听命行事的……” “要么滚。” 祁连雪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冰冷,打断了拓跋宏的喋喋不休。 “要么动手。” 她抬起眼眸,第一次正眼看向拓跋宏,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拓跋宏心头莫名一凛。 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的废话有点多。” “你……!” 拓跋宏被她这极度轻蔑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上青红交错。 他身后的侍卫们也是面露怒色,手握刀柄,只待王子一声令下。 深吸了几口气,拓跋宏才勉强压住立刻群起攻之的冲动。 他终究还保留着一丝从小被灌输的,别扭的风度或者说强者矜持,觉得以多欺少对付一个女子,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尤其对方还是姜尘的属下,赢了也不光彩。 他长长地,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在怜悯对方的不自量力。 他侧过头,对身后一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不俗的侍卫首领吩咐道。 “你去,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难而退即可,记住,她毕竟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奴婢,我们的目标是楼上那个缩头乌龟,不必取她性命,折了她的兵器,或是让她失去行动能力便可。” 那名叫巴图的侍卫首领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殿下放心。” 他脸上露出一丝自信而略带残忍的笑容。 他身为二王子身边的护卫头领,实力在宫廷侍卫中也属佼佼者,平日自视甚高,对付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自觉手到擒来。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用些巧妙的手法,既完成王子交代,又顺便让这冷冰冰的女子出个大丑,好替王子和自己白日受的气找补回来。 巴图上前几步,与祁连雪相对而立。 他并未立刻拔刀,而是双手抱胸,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祁连雪,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小姑娘,刀剑无眼,现在退下,还能保全颜面,否则,待会儿哭鼻子,可就不好看了。” 祁连雪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持剑静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巴图自觉无趣,也失去了耐心,冷哼一声。 “既然你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他眼中精光一闪,右手快如闪电般抓向腰间弯刀的刀柄,动作干净利落,显露出扎实的功底。 他打算先以迅猛的拔刀术震慑对方,再以精妙的刀法在数招之内解决战斗。 然而。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刀柄上的缠绳,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熟悉的皮革触感。 眼前的世界,仿佛骤然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寒光割裂。 第一卷 第163章 要人 剑锋携带的死亡寒意,已触及皮肤。 就在那侍卫眉心即将被洞穿,血肉撕裂之感仿佛提前传来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柄剑身布满细密云纹、看似陈旧古朴的长剑,竟然后发先至,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祁连雪的剑尖之前! 叮! 一声清脆却异常凝实的金铁交鸣响起,不似寻常刀剑碰撞的刺耳,反倒如同古钟轻震,余韵悠长。 祁连雪那迅如闪电,志在必得的一剑,竟被这柄看似平平无奇的古剑稳稳架住。 剑身传递回的力道沉凝如山,巧妙地将她剑势中的锐气与后续变化尽数化解。 高手。 祁连雪心中警兆微生,抽剑后退,轻盈地落回原地。 清冷的眸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郑重的审视,抬眼望向剑来之处。 只见一名身形佝偻,白发稀疏,穿着粗布灰衣的老者,正缓缓将手中那柄古旧长剑收回看似破烂的剑鞘。 他动作慢吞吞的,仿佛只是个寻常老仆,但方才那惊鸿一现的拦截,却展现出了深不可测的修为。 老者浑浊的眼珠也瞥了祁连雪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似乎没料到这年轻女子剑法如此凌厉,但也仅此而已,随即又恢复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此时,一个沉稳平和,却自带威严的嗓音自客栈门口响起。 “阁下远来是客,若为两国交谊而来,出手便欲取人性命……未免有失上国使者风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约二十五六,身着精图王室常服,气度沉凝从容的青年男子迈步而入。 他容貌与拓跋宏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棱角分明,眼神深邃,不怒自威,正是精图大王子,拓拔煌。 “大哥?!” 拓跋宏见到来人,大吃一惊,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拓拔煌目光扫过弟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责备。 “我不来,难道等着你在此地闯下塌天大祸么?” “我只是想讨回颜面,那姜尘他……” 拓跋宏急忙辩解。 “好了。” 拓拔煌轻轻抬手,止住了弟弟的话头,语气不容置疑。 “是非曲直,我自有分寸,你先行回宫。” “可是大哥,他……” 拓跋宏心有不甘,指向楼上。 “我说,我会处理。” 拓拔煌语气加重了几分,目光平静却带着长兄与储君的威压。 拓跋宏对上兄长的目光,咬了咬牙,重重跺脚,最终还是带着满脸憋屈与不甘,狠狠瞪了楼上方向一眼,转身带着侍卫悻悻离去。 那名险些丧命的侍卫,临走前心有余悸地瞥了祁连雪和那佝偻老者一眼,额际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待拓跋宏离开,客栈内的紧张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大王子的到来更添凝重。 拓拔煌这才复又抬头,目光越过祁连雪,投向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声音平稳地开口。 “贵使既已惊动四方,何不现身一见?莫非真要我精图以王驾亲临之礼相请?”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 姜尘缓步走出,倚在二楼栏杆旁,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楼下的拓拔煌,语气轻松。 “你便是精图那位大王子,拓拔煌?” 拓拔煌不卑不亢,微微颔首。 “正是在下,想必阁下,便是大炎镇北王世子,姜尘殿下。” “是我。” 姜尘坦然承认,笑意更深。 “大王子亲至,总不会只是来替你弟弟善后,或者跟我寒暄客套的吧?” 拓拔煌神色不变,开门见山。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还请世子殿下,先将我王妹交还。” “王妹?” 姜尘挑眉,故作疑惑。 “我怎么没听说,精图国主还有位流落在外的公主?” 拓拔煌眼神微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锋锐。 “世子何必故作不知,我所言,乃是我八王叔之女,拓跋燕,我弟弟白日街头所见那被制住的女子,便是吧?” 姜尘笑容不变,饶有兴致地追问。 “有趣,只是不知大王子是猜出来的,还是说,你们已经去边境驿馆找过人,发现她不在,这才断定在我这里?” 拓拔煌对姜尘的试探不置可否,避开了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拉回核心。 “拓跋燕是我精图王族之女,身份尊贵,她若有何不当之举,我精图自会查明原委,给世子,也给大炎一个应有的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而坚持。 “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将她带回,问明情况,此乃我精图内务,亦是王室责任,还望世子行个方便。” 他话语客气,但意思明确,人要交还,如何处理是精图自己的事。 第一卷 第164章 古月 姜尘闻言,并未直接回应拓拔煌关于交还拓跋燕的要求。 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一旁那位始终沉默佝偻的老者。 最终定格在他怀中那柄看似破旧,却隐隐透着不凡古意的长剑上。 他剑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辨认的光芒。 仿佛在浩瀚的记忆中搜寻某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 片刻沉吟后,姜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客栈中响起。 “古月?”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一直如泥塑木雕般的老者,闻言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那双原本浑浊似睡的眼眸倏然抬起,精光乍现又迅速收敛,深深地看了姜尘一眼。 虽未言语,但这一瞥,已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认。 拓拔煌眼中亦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语气中带着些许赞许。 “世子殿下倒是好眼力,此剑沉寂已久,识者寥寥,未曾想殿下竟能一眼认出。” 姜尘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目光不离那柄古剑,语气带着追忆与考究。 “我记得,这把古月,在中原武林已销声匿迹近五十年了,最后一次有明确记载,想不到,今日竟在这万里之遥的精图王城得见,大王子,好能耐,好机缘啊。” 他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拓拔煌微微欠身,姿态谦和却不容小觑。 “不敢当,只是机缘巧合,得与胡先生相识,先生不弃,时常在身边指点一二,乃煌之幸事。” “胡?” 姜尘捕捉到这个姓氏,脑中线索飞速串联,一个在江湖传说中熠熠生辉的名字呼之欲出。 他目光如炬,直视那佝偻老者,语气带着探寻与确认。 “若我没记错,昔日古月剑后一位为人所知的主人,便是大炎江湖上那位掌法剑术双绝,曾独镇一方鼎鼎大名的清水潭主,胡镇雨,胡前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锐利。 “不知眼前这位胡先生,与那位名动江湖的清水潭主,可有渊源?” “陈年旧事,如烟如絮,早已了无意义,何必再提。” 这一次,开口的是那佝偻老者,胡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久未开口,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沧桑与一种刻意为之的淡漠,将姜尘的探询轻轻挡回。 随即,他将话题拉回当下。 “这位大炎使臣,既是身负使命而来,还是商谈正事为宜,旧事江湖,与此无关。” 姜尘却仿佛没听见他后半段的提醒,脸上笑容更盛。 目光在胡镇雨与拓拔煌之间来回扫视,语气中的探究之意毫不掩饰。 “看来,您果然就是那位胡前辈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客气的直白。 “不知堂堂中原清水潭的一派之主,当年威震一方的豪杰,为何会远走万里,流落在这西境精图?”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拓拔煌身上,话语如同淬毒的细针。 “更成了……异国王储身边,一位深藏不露的护卫?这身份转换,着实令人费解。” 面对如此尖锐甚至近乎无礼的质问,胡镇雨却恍若未闻,眼帘低垂。 再次恢复了那副泥塑木雕般的沉默,仿佛姜尘所说的一切,真的已是与他无关的前尘幻影。 “世子殿下,此言差矣。” 拓拔煌适时上前半步,挡在了胡镇雨与姜尘视线之间,声音沉稳,带着维护之意。 “胡先生于我,亦师亦友,乃是煌敬重的前辈高人,绝非寻常护卫可比,先生既有不愿提及的过往,我等晚辈,自当尊重。” 他目光清正地看向姜尘,将话题再度拉回正轨。 “况且,世子殿下此番前来精图,想来也并非专为探寻胡先生旧事而来吧?你我之间,应有更紧要之事相商。” “话倒是说得不错。” 姜尘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嘴角那抹笑意却丝毫未减。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比之前更加直接,近乎揭人伤疤。 “不过,古月宝剑,终究非同寻常,它在中原流传数百年近千年,承载无数传说,后更成为你清水潭历代掌门的传承信物,象征一门之尊,一派之魂。”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胡镇雨怀中那柄古剑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今日,胡前辈将它带离中原,远赴精图……不知清水潭一脉,如今安在?又将这掌门信物置于异国他乡,又是何道理?” 这话问得极重,不仅直指胡镇雨个人行迹。 更隐隐关乎门派传承,道统延续的大义名分,甚至带有一丝弃宗忘祖的严厉质问。 饶是胡镇雨心志坚如磐石,此刻那佝偻的身躯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但他依旧紧抿嘴唇,一言不发,将所有波澜死死压在枯井般的心境之下。 拓拔煌的脸色终于微微沉了下来。 姜尘此举,已不止是追问,更近乎一种冒犯。 他不再维持之前的客套,声音虽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明确的警示意味。 “姜世子,未免有些过于失礼了吧。” “是么?” 姜尘闻言,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仿佛方才那番触及他人隐秘过往的尖锐追问,真的只是兴之所至的闲谈。 他顺着拓拔煌的话锋,轻描淡写地将方才的冒犯一语带过。 “也罢,只是今日偶见中原古老传承的名剑竟流落西境,一时心生感慨与好奇罢了。” 他目光再次掠过胡镇雨怀中那柄古剑,语气变得随意。 “既然胡前辈实在不愿多提当年旧事,君子不强人所难,那我便不再问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已将此事抛诸脑后,甚至还悠闲地抬手理了理袖口。 然而,就在拓拔煌心中微松,以为话题可以重回正轨时,姜尘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侧首。 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辜的疑惑,看向拓拔煌。 “哦,对了……王子殿下,您刚才说什么事来着?瞧我这记性,被这古剑一打岔,差点把正事忘了。” 这显而易见的健忘与故作姿态,让拓拔煌眼神微凝。 他心知这是对方在掌控对话节奏,却不得不按下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地重复。 “在下方才所言,乃是关于我王妹拓跋燕之事。” 他刻意加重了王妹二字,强调其身份。 “还请世子殿下,将人交还。” “嗯,交还。” 姜尘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随即却又抛出一个简短的词,如同在验收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然后呢?” 拓拔煌耐着性子道。 “待查明原委,我精图自会给世子,也给大炎朝廷,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 “哦,交代。” 姜尘又点了点头,然后,在拓拔煌以为达成初步共识时,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慢悠悠地再次开口。 “再然后呢?” 这一问,让气氛陡然一紧。 拓拔煌终于蹙起了眉头。 “世子殿下,此言何意?” “何意?” 姜尘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他微微向前倾身,倚着栏杆,目光如实质般压下,先前那副闲聊的随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嘲弄。 “我的意思很简单,王子殿下,您这空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就想用查明原委,给予交代这轻飘飘的八个字,把我手里费了些功夫才请来的重要人物,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要回去?”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您是觉得,我大炎的律法威严,就只值您这两句承诺?”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还是说……” “您根本是没把我大炎当回事……” “或者,更直接点……” “没把我姜尘,当回事?” 第一卷 第165章 宴席 姜尘那毫不掩饰锋芒的质问,如同冰锥砸地,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客栈中,也重重砸在拓拔煌的心头。 拓拔煌眉头紧锁,那沉稳的面具上终于浮现一丝被冒犯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不避不让地对上姜尘居高临下的视线,声音依旧维持着王子的庄重,却添了几分沉肃。 “姜世子此言,未免有失偏颇,这并非轻飘飘的空口白牙,而是我,精图大王子,未来国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代表精图王室做出的正式承诺。一字千金,岂同儿戏?” “承诺?” 姜尘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王子殿下,话说得确实好听。可若承诺当真如此可靠,这天下间又何来那么多背信弃义的乱臣贼子?各国又何必耗费心血,制定律法,构筑规则,训练大军,以强制力约束人心?”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懒散与锐利。 “殿下是聪明人,更该明白,国与国之间,尤其是散布血疫此等泼天大案时,空泛的承诺,可并不可靠你我之间,就不必再绕这些无谓的圈子了吧?” 拓拔煌闻言,眼神骤然深邃。 他沉默地注视着姜尘,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位北凉世子的难缠程度。 空气凝固了片刻,他终于像是放弃了某种侥幸的试探,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这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对局势的清晰认知。 “既然世子殿下执意如此……” 拓拔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决断。 “那便依正规礼节行事,今夜,请世子殿下移步我精图王宫,父王必会设宴,以国礼相待贵使,届时,再于御前正式商议此事。” 说完,他不等姜尘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对身旁的佝偻老者微微颔首,随即迈步朝客栈外走去。 那老者胡镇雨也如影随形,沉默地跟在其后,只是在踏出门口前,枯槁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拂过怀中那柄古月剑的剑柄。 姜尘并未出言挽留,只是倚着栏杆,目送他们消失在门外街道的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沉的思量。 “收拾一下。” 他转身,对房内的祁连雪和裴言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今夜,我们去精图王宫,赴这场宴席。” “是。” 裴言沉声应命。 “哦,对了。” 姜尘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别忘了把咱们那位客人,拓跋燕,也好好打扮一下,一并带上。” 祁连雪抬眼。 “要就此交还?” “还不还,看情况。” 姜尘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但绝不能将她单独留在此处。万一我们前脚走,后脚就有热心人悄悄把她接走了,那可就不好玩了,带在身边,最是稳妥。” “可万一精图王室强行留人?” 姜尘闻言却是摇了摇脑袋笑着开口。 “不过怎么说,面上,他们还是会过得去的,除非,他精图真想就此开战。” 祁连雪了然地点点头。 姜尘踱步至窗边,望着王宫的方向,继续问道。 “我们的人,到哪了?” 祁连雪略一估算,答道。 “吴伯他们走大路疾行,速度比我们暗中探查要快上许多,估摸再有两三日,便可抵达王城之外。” “嗯。” 姜尘点了点头,手指轻叩窗棂,做出安排。 “传信过去。抵达后,让一队精锐,护送萧兰玉公主先行入城,她毕竟是我大炎正牌公主,身份尊贵,理当露面,至于其余大队人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就在王城之外,择地扎营。” 祁连雪闻言,英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此处毕竟是精图王城,乃他国腹地,他们会允许我们军马在城外公然驻扎?只怕会引来猜忌甚至冲突。” “那就是后面的事了。” 姜尘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先让他们把营寨立起来。准不准,是精图国王需要考虑的难题,我们扎不扎,是我们的态度和底气,等他们到了,依令行事便是。” 另一边,王宫廊道。 拓拔煌匆匆赶回,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刚穿过一道宫门,便迎面遇上了闻讯赶来,身着精图国师袍服的老者。 国师显然也是为此事而出,正欲开口询问,拓拔煌却率先抬手止住了他。 “国师可是要去找那姜尘?” 拓拔煌直接问道,语气肯定。 “正是,大王子,老臣奉王命,前去探问……” 国师拱手道。 “不必去了。” 拓拔煌打断他,语速加快。 “我已与他言明,今夜,于王宫设宴,父王将亲自面见这位大炎来使,国师速回禀父王,请即刻准备夜宴事宜,规格,按接待大国重臣之礼。” “今夜?!” 国师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愕然。 他下意识地望向殿外天空,只见日头已然西斜,余晖将云层染成橘红。 “这……此刻已是傍晚,仓促之间,如何筹备周全国宴?这于礼……” “事急从权。” 拓拔煌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透着一丝隐隐的紧迫感。 “那姜尘非是按常理出牌之人,拖延恐生更多变数。” 他目光微凝,望向宫城深处。 “回禀父王速去准备吧,国师。” 看着拓拔煌眼中罕见的凝重,国师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再多言,躬身一礼。 “老臣领命!” 随即转身,袍袖疾摆,朝着国王寝宫方向快步而去,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第一卷 第166章 赴宴 夜色渐浓,明月如银盘高悬,清辉洒落在精图王宫巍峨而粗犷的建筑群上,为其镀上了一层冷冽的光泽。 姜尘一行人在数名身着精图宫廷服饰,举止恭谨却眼神警惕的内侍引领下,缓步穿过厚重的宫门。 宫道两侧,卫士如同雕塑般肃立,铠甲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光,沉默中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皮革与石料的独特气味,属于西域王权的沉滞压力无声蔓延。 被夹在队伍中间的拓跋燕,虽已换上了一身精图贵族女子的华美衣裙,但脸上那副遮掩面容的面具依旧未除。 她步履略显僵硬,行走在熟悉的宫闱之地,却是以俘虏与筹码的身份,感受复杂难言。 周围侍卫看似护送,实则监视严密,断绝了她任何试图传递信息的可能。 与此同时,王宫深处,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 精图国王拓跋烈并未身着隆重的王袍,仅是一袭深紫色常服,背对房门,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西境疆域图前。 烛火将他略显佝偻却依旧不失雄健的背影拉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大王子拓跋煌垂手立于书案一侧,神色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唇角透露着他内心的不轻松。 “你今日在宫外,及时阻拦宏儿那混账的莽撞之举,确是用心,做得不错。” 国王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而带着久居上位的沙哑,他并未转身。 “若非你赶到,以那姜尘的性子和你弟弟的火气,恐怕真要闹出难以收场的事端。” 拓跋煌微微躬身。 “儿臣分内之事。” “但是!” 国王猛地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赞许,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与一丝压抑的怒气。 “你为何要擅自做主,应承他今夜入宫面见?你可知那姜尘此行本就蹊跷突然,我们尚未摸清其全部意图与底牌!如此仓促会面,岂非将主动权拱手让人?他有备而来,而我们呢?” 国王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毫无准备!至少,没有准备好如何应对一个手握我精图把柄,行事又如此嚣张无忌的大炎使者!” 面对父亲的质问,拓跋煌抬起头,目光清正而冷静,反问道。 “父王,我们究竟需要准备什么?或者说,我们真正无法准备的,是什么?” 国王被他问得一滞,脸色更加难看,挥袖斥道。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你那好八叔干下的好事!往大炎散布疫鸟疫虫,这等阴私手段,本就落人口实,他竟然还瞒着我偷偷行事!最可恨的是,事情败露,人证物证还被对方抓了个正着!如今姜尘以此为由兴师问罪,我们如何辩驳?如何应对?这难道不是措手不及吗?!” 拓跋煌等父亲怒气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父王,儿臣以为,此事应对之策,恰恰在于无需过多准备,只需据实而言即可。” “据实而言?” 国王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盯着长子。 “你此话何意?” “意思便是。” 拓跋煌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话语如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疫鸟疫虫之事,既为八王叔擅自行事,未曾禀报父王知晓,那便应由八王叔自行承担后果,给大炎,给姜尘一个交代,我精图王室,只需表明对此事并不知情,并对此等破坏两国安宁之举,表示遗憾与谴责即可。” “荒谬!” 国王瞳孔一缩,厉声道。 “他是你八叔!是本王的亲弟弟!更是我精图手握重兵的顶梁柱!将他推出去顶罪?且不说他是否认罪,此举岂非自断臂膀,令亲者痛,仇者快?!” “顶梁柱?” 拓跋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冰冷的质疑。 “父王,请问八王叔这位顶梁柱,可曾真正将您这位国君,将王室权威,放在眼里?” 他不待国王回答,便继续陈述,语气中带着积压已久的剖析。 “暗自行事,不加请示,此为一。” “当年联合朝中部分主战大臣,以林致远之死为机,逼迫您默许在边境秘密驻军,此为二。” “大军驻扎多年,耗费钱粮无数,却因大炎西境变动,凉州事发而毫无实质进展,他仍不愿撤军,直至父王严令,此为三。” “而如今……” 拓跋煌话语微顿。 国王紧盯着他。 “如今怎样?而且什么?说下去!” 拓跋煌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最终摇了摇头。 “……没什么,或许只是儿臣多虑。” 但国王已然被勾起疑心,追问道。 “朕让你说!” 拓跋煌沉默片刻,终是叹息道。 “父王,儿臣深知八王叔能力超群,于军事一道确是我精梁翘楚,但其行事太过激进刚愎,为一己之战略构想,往往置国家整体利益与长远安稳于不顾,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反而可能为我精图招致难以承受之大祸。”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恳切。 “父王,八王叔之能,可助我精图威慑西域诸小国,稳固现有疆土,然其力,终究无法与大炎那位镇北王姜焚天相提并论,大炎北境铁骑之威,父王比儿臣更清楚,以卵击石,智者不为。” 国王眼神剧烈波动,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所以……你便想借此番姜尘前来问罪之机,借刀杀人,解决掉你八叔这个麻烦?拓跋煌,他终究是你亲叔父!” “儿臣不敢。” 拓跋煌深深躬身,语气却无丝毫退让。 “儿臣只是认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至于如何处置,儿臣相信父王自有圣裁,儿臣此前亦向父王谏言,应与八王叔深谈,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父亲,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只是父王,这么多年来,您对他或说教,或安抚,或严令,他可曾有过半分真正的改变?” “……” 国王拓跋烈沉沉叹了口气,缓缓后退半步,靠在了巨大的书案边缘,无法一句反驳的话来。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和父子二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此刻,灯火通明的殿内,姜尘带着人缓缓步入其中,在侍从的引领下入座。 于此同时,一名宫中侍从也到了父子二人所在的门外,敲响房门开口。 “陛下,殿下,姜尘一行,已经入座。” “父王,他们到了。” 第一卷 第167章 开宴 精图王宫,夜宴大殿。 烛火通明,将绘有繁复西域图腾与征战壁画的穹顶映照得一片辉煌。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浓烈酒气与某种昂贵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长条形镶铜木案分列大殿两侧,案上已陈设好银器与陶皿。 姜尘被引至右侧上首尊位落座。 他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仿佛身处自家庭院而非异国王宫。 甫一坐定,他便不着痕迹地侧目,目光如平静的湖面,缓缓扫过整个大殿。 国主未至,大王子拓拔煌亦不见踪影。 左侧上首,二王子拓跋宏已然在座。 他换上了更为正式的王族礼服,此刻正死死盯着姜尘,那目光如同烧红的刀子,混杂着未散的怒意,被压制的不甘。 不过,他终究还记着此地是何种场合,紧握着拳头,未曾当场发作。 殿内其余席位,已坐满了精图的文武大臣。 这些人或垂目静坐,或低声交谈,或同样以审视,好奇,戒备的目光悄然打量着这位镇北王世子。 姜尘对他们一概不识,只能从服色,气度与座位次序略作猜测。 至于那位八王爷,姜尘并未见到符合其描述或气势之人。 他目光逡巡,结合已知情报与在场众人所坐的位置,彼此间的细微互动,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断定。 那位野心勃勃,手握重兵的八王爷,现在并未在此。 “国主驾到!” 内侍一声悠长的通传,打破了殿内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大殿侧方的通道。 只见精图国主拓跋烈,身着象征王权的深紫镶金王袍,头戴翎羽王冠,在一众近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他步伐沉稳,面色沉凝,虽已年近五旬,但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属于草原雄主的剽悍气息依旧迫人。 紧随其后的,正是大王子拓跋煌,他神色平静,目光在与姜尘接触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国王行至大殿尽头,踏上数级台阶,转身于那张最为高大,铺着完整雪豹皮的鎏金王座落座。 拓跋煌则行至左侧仅次于王座的首位坐下,位置恰在拓跋宏之上。 国王坐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拓跋煌率先起身,殿内所有精图臣僚,包括一脸不情愿的拓跋宏,也纷纷离席。 在拓跋煌的带领下,齐刷刷地向王座方向躬身,行精图觐见大礼。 整个大殿,唯有姜尘一行人,依旧安坐如山。 祁连雪面色清冷,目不斜视。 裴言与几名大戟士如铁铸般侍立姜尘身后,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 被面具遮掩的拓跋燕,身体似乎微微绷紧。 这突兀的不动,在整齐划一的动作中显得格外刺眼。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而来,空气仿佛都为之一滞。 王座之上,精图国主的目光在姜尘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但面上却并未显露怒容,只是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洪亮。 “好了,都入座吧。” “谢国主!” 众臣齐声应和,方才直起身,各自落座,衣衫窸窣声中,不少人的余光仍瞟向姜尘那边。 拓跋宏刚一坐下,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便按捺不住,猛地转头,对着姜尘低喝道。 “无礼之徒!你面对的乃是我精图一国之主!安敢如此倨傲托大,不行参见之礼?这便是你大炎所谓礼仪之邦的教养么?!” 他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显得尤为尖锐。 姜尘闻言,缓缓转过视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准备开口。 “宏儿。” 王座上的拓跋烈却已先一步出声,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来者是客,更是大炎皇帝钦差,客随主便,亦主随客便,大炎礼制与我精图不同,不必强求,回到你的位子上去,安坐。” “父王!” 拓跋宏急道,满脸不解与愤懑。 拓跋烈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拓跋宏接触到父亲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喉头一哽,所有话语都被堵了回去,最终只能咬牙重重坐下,胸膛起伏。 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拓跋烈才复又开口,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开宴。” 侍立的宫人们如流水般动了起来,捧上烤得金黄的羊羔,大盆的炖肉,囊饼与铜壶盛装的烈酒。 然而,酒食当前,却无人真敢放松享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国王与那位镇北王世子的身上。 拓跋烈举起金杯,向姜尘示意,却并未饮下,而是缓缓放下,目光直视姜尘,沉声问道。 “贵使此来,朕听闻是与我大炎兰玉公主同行,为何今夜只见贵使,未见公主殿下凤驾?” 姜尘同样举杯示意,却也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闻言笑道。 “陛下消息灵通,公主殿下仪驾稍缓,正在前来王城的官道之上,不日便可抵达,至于姜某为何先来一步……”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殿内任何细微的杂音,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落玉盘,带着一种直刺核心的锋锐。 “自然是为了,当面向陛下请教几件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锁定了王座上的拓跋烈。 “其一,精图为何在我大炎西境之外,隐秘驻扎大军,虎视眈眈,意欲何为?” “其二。”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寒意弥漫。 “又是何人,胆敢派遣细作,往我大炎境内散布疫鸟疫虫,意图祸乱我大炎江山,残害我大炎子民?!” “今日,便请陛下,给姜某一个明白的解释,也给大炎上下,一个应有的交代!” 话音落定,整个精图王宫夜宴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跳跃,在无数张或震惊,或惶恐,或阴沉,或好奇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第一卷 第168章 宴上 姜尘语落,惊雷炸响于平静湖面。 然而,就在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质问震得心神摇曳,屏息凝神等待国王回应之际。 抛出惊雷的本人,却仿佛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不等国王回答,甚至没有去看在场任何人或震惊,或愤怒,或惶恐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银筷。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甚至带着几分闲适的挑剔,夹起一片烤得焦香酥脆,洒满西域香料的羊肋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唔……” 姜尘微微眯起眼,脸上露出一种纯粹品尝美食的,近乎惬意的神情,还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这精图王宫的厨艺颇为满意。 举重若轻,莫过如此。 这极致的反差,让殿内气氛更加诡异。 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那两句质问的分量就越发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王座之上,精图国主拓跋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预想过姜尘会发难,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单刀直入,不留丝毫转圜余地,更以这种近乎羞辱的从容姿态,将难题赤裸裸地抛在他的面前。 这位镇北王世子,根本不按任何外交辞令或宫廷礼仪的常理出牌。 姜尘虽在享用美食,但眼角的余光却如最精密的扫帚,悄然掠过殿内每一张面孔。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大臣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愕,茫然,难以置信。 显然,关于疫鸟疫虫这手段,精图朝廷内部,绝大多数人确被蒙在鼓里。 而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二王子拓跋宏。 “血口喷人!” 拓跋宏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脸上涨得通红,既是愤怒于姜尘的指控,更是被对方那无视全场的态度彻底激怒。 “我精图立国西域,向来堂堂正正!纵有边境摩擦,也是勇士马上见真章!岂会行此等鬼蜮伎俩,用疫病祸害平民?!姜尘!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污我精图国格!” “宏儿!” 拓跋烈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拓跋宏胸膛剧烈起伏,还想争辩,但在父亲冷冽的目光逼视下,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极其不甘地坐了回去,一双拳头在桌下握得死紧。 待殿内因拓跋宏的爆发而引动的细微骚动重新平息,拓跋烈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姜尘。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尖锐的问题,而是先沉声问道: “贵使方才所言之事,朕,确不知情。” 他首先将自己与精图王室从主谋的位置上摘开,这是外交辞令,也是事实。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不过,此等指控,关系两国邦交,乃至我精图国誉,贵使既然提出,不知……可有真凭实据?” 国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证据,这是关键。 姜尘闻言,放下了筷子,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重新抬眼,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证据?自然有。”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第一,携带并试图散布疫鸟疫虫之人,正是贵国八王爷拓跋野之女,拓跋燕,人赃并获,现就在我手中。” “第二。” 姜尘继续道,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在我前来王城的路上,于精图边境荒漠之中,曾遭遇并捕获几名负责善后的探子,他们已亲口供认,隶属八王爷麾下的沙狼军,而这支军队,此前长期隐秘驻扎于我大炎边境之外,近期才奉命伪装撤离。” “来精图路上?” “沙狼军?”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国王拓跋烈和大王子拓跋煌心中炸开。 两人几乎同时皱紧了眉头。 拓跋烈的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大王子拓跋煌站了起来。 他面色沉肃,先是向父亲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姜尘,语气郑重地开口。 “世子殿下,您方才所言,事关重大,您指认散布疫病者为八王叔之女,探查边境者为八王叔麾下沙狼军,此等指控,若属实,乃动摇国本之罪,若为虚,亦是重伤我精图王室清誉之谤。”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回国王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儿臣以为,空口无凭,徒增猜忌,既然世子殿下指证明确,涉事者又皆与八王叔有关……不若,即刻派人前去八王府,恭请八王叔入宫,就此事件,与世子殿下当面对质,澄清是非曲直,父王,众位大臣,亦可当场听辨,如此,既可给大炎使臣一个交代,亦可还我精图王室一个清白,更能查明真相,以安朝野之心。” 拓跋煌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呼应了姜尘对证据的要求,又将焦点精准地引向了八王爷拓跋野本人。 请当事人对质,看似公平,实则将八王爷直接推到了风暴眼的最中心。 逼他必须现身,必须在国王,众臣乃至他国使者面前,对这两桩骇人指控做出解释。 精图国主拓跋烈深深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他如何不明白拓跋煌的意图?这是阳谋,也是将了他八弟一军的狠棋。 答应,意味着王室内部最激烈的矛盾可能当众爆发,不答应,则显得心虚,无法应对姜尘的质问,更坐实了包庇之嫌。 他的目光又移向依旧气定神闲,仿佛局外人般欣赏着这出戏的姜尘,最后掠过殿下一张张或期待,或不安,或深沉的面孔。 沉默,如同有形的重物,压在大殿之上。 烛火噼啪,更显寂静。 终于,拓跋烈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某种力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属于君王的决断之冷。 他嘴唇微启,吐出一个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字。 “准。” “传令,速请八王爷,入宫觐见。” 侍立一旁的宫廷总管身体一震,连忙躬身。“遵命!” 随即转身,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疾步向殿外奔去。 而姜尘,只是微微一笑,再次举箸,夹向了另一盘看起来颇为精致的西域糕点。 风暴将至,而他,似乎胃口正好。 第一卷 第169章 精图国主之意 殿内气氛凝重,唯有姜尘不紧不慢享用美食的细微声响,与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交织。 他在等待,等待那位风暴中心的八王爷现身。 这份沉静,反而比任何喧哗都更令人心悬。 精图国主拓跋烈看着姜尘那副仿佛真是来赴宴的悠闲姿态,心中烦闷与压力交织。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转移一下话题的焦点。 不料,姜尘却仿佛洞悉了他的意图,先一步放下了手中的银筷。 他拿起丝帕,动作优雅地拭了拭唇角,然后抬眼望向王座。 脸上那层品尝美食的惬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更令人心悸的探究。 “对了。” 姜尘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轻松地开口。 “说起来,还有件小事,想顺便向国主请教一二。” 拓跋烈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贵使请讲。” “前段时间,我在大炎京城时,运气不太好,遇上了几个身手颇为不俗的亡命徒。” 姜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们似乎,很想要我的命,不知此事……国主可曾有所耳闻?”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质问更加敏感,直指王室甚至国王本人的意图。 拓跋烈眼神骤然锐利,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回应。 “此事,朕确有耳闻,然朕可以明确告知贵使,此事绝对与我精图朝廷,与朕,无半分干系!” 他的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中,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笃定。 姜尘看着对方脸上那近乎本能的否认与急于自证清白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 “哦?国主如此……肯定?” “自然!” 拓跋烈挺直了脊背,仿佛要借助这个动作增强话语的力量。 “我精图国土不及大炎广袤,境内多为荒漠戈壁,资源贫瘠,于我国而言,休养生息,稳固根基,远胜于劳民伤财,胜负难料的征战,朕既无此心,更无此必要,去行那等险恶刺杀之事,徒惹祸端!” 这番话,倒似有几分肺腑之言,也符合他一贯主张守成的形象。 “国主心中所想,确是老成谋国之道,令人敬佩。” 姜尘点了点头,语气似赞似叹。 “可惜啊,贵国之中,似乎有很多人,并不认同国主这番高明见解,反而觉得国主您,太过保守了。” 拓跋烈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当然知道姜尘指的是谁。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一丝不被理解的郁结。 “或许……是朕那八弟,对天下大势,对两国实力差距,看得还不够透彻,他心中有些构想,过于……激进。” “贵国八王爷,或许确实是位野心勃勃的枭雄。” 姜尘从善如流地接话,但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倏地转向了一旁沉默端坐的大王子拓拔煌。 “但是。”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微妙起来。 “在精图这片土地上,怀有进取之心,或者说……不甘于此之心的,恐怕不止八王爷一位吧?朝堂之上,暗流之下,想必别有洞天?”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几乎是在明示精图内部存在不止一股主战或意图改变现状的势力。 拓跋烈闻言,面色一沉,当即反驳。 “朝堂之上,自有各种声音议论国策,此乃常态,朕相信,大炎朝堂亦是如此!但最终能做决断,定方向的,唯有朕一人!此乃君王之责,亦是君王之权!” “话说的,倒是在理。” 姜尘仿佛被说服了,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紧接着吐出的话语,却比之前更加锋利。 “但是,贵国这位八王爷,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发出声音,他更喜欢……瞒着您这位能做最终决断的君王,自行其是,边境驻军如是,散布疫病亦如是,国主,您的决断,似乎有些……鞭长莫及?” 这几乎是赤裸裸地嘲讽国王对八王爷的掌控力不足,甚至暗指王权被架空。 拓跋烈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恼羞。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八弟之事……朕,自会查清,必给大炎一个交代!” “那自然最好不过。” 姜尘见好就收,笑容重新变得和煦,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只是幻觉。 但他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又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那么……其他人呢?或许另有心思的其他人,国主也能确保他们……安分守己么?” 他刻意加重了其他人三个字,目光再次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大王子拓拔煌。 这一次,不再是快速的瞥视,而是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留。 拓跋烈心中警铃大作,厉声道。 “只要朕还在位一日,这精图上下,便无人敢真正悖逆!些许杂音,朕自然压得住!” “是么?” 姜尘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他的目光与拓拔煌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这一次,拓拔煌没有像之前那样皱眉移开视线,而是平静地抬起头,坦然迎上了姜尘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深海,仿佛能吸纳一切探究,又仿佛隐藏着无尽波澜。 父子二人与姜尘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紧张的三方对视。 精图国主看着长子那异乎寻常的平静,眉头紧紧锁起,心中疑云翻腾,一丝不安与寒意悄然蔓延。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极点,几乎要迸出火花的时刻。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先前奉命去请八王爷的那名宫廷总管去而复返,脸色苍白,额角带汗。 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王座之侧,也顾不得礼仪,匆忙凑到拓跋烈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下一刻。 “什么?!” 一直极力维持着君王威仪的拓跋烈,此刻脸色骤然变化。 第一卷 第170章 拓拔煌的突变 精图国主拓跋烈那骤变的脸色,如同平静湖面砸入巨石,在殿内所有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好奇,疑惑,不安的目光交织,却无人敢在君王明显失态的时刻出声询问,殿堂内落针可闻,唯余烛火不安地摇曳。 一片死寂中,唯有姜尘放下了酒杯,目光平静地投向王座。 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关切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缓缓开口。 “国主陛下,可是……出了什么意外变故?看您神色,似乎并非小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聚焦。 拓跋烈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已落入众人眼中。 他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先是对着身旁侍立的禁军将领厉声吩咐。 “速速加派人手,全城搜寻八王爷踪迹!务必……请他来见朕!” 请字咬得极重,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吩咐完毕,他才勉强调整神色,转向姜尘,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 “让贵使见笑了,并无大事,只是朕那八弟,此刻并未在王府之中,想是临时有些私务耽搁,朕已派人去寻,想必很快便有消息。” 他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定义为一次寻常的缺席。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沉稳却带着某种决绝力量的声音,自左侧首位骤然响起。 “父王,或许并非私务耽搁这般简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王子拓拔煌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电,直视御座。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铁石坠地。 “也或许是,八叔自知罪证确凿,心中有鬼,故避而不见,甚至,已有所异动。” 他微微一顿,在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单膝跪地,拱手请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决。 “为防万一,儿臣请命,即刻调遣王城禁卫,封锁要道,全城搜捕八王叔及其可能潜入城内的党羽,此事关乎国本安危,迟则生变,请父王准允!” “胡闹!” 拓跋烈猛地一拍王座扶手,霍然站起,脸上布满惊怒。 “拓拔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我精图八王爷,国之柱石,你亲叔,无凭无据,你怎敢如此揣测!!” 面对父亲的暴怒,拓拔煌却毫无惧色,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父王息怒!儿臣岂敢诬蔑叔父?然方才大炎贵使已明言,方才姜世子已经明言,他在来王城的路上遭遇了沙狼军探马,这意味着什么?是否意味着八叔的沙狼军,再向王城进发,这支军队动向诡异,若八叔心中无鬼,何惧当面对质?此刻突然失踪,岂不令人疑窦丛生?” 他向前膝行一步,声音愈发恳切而尖锐。 “父王!沙狼军乃八叔嫡系,战力彪悍,此时去向不明,八叔又突然失踪……此乃非常之时,若其真有异心,趁我等在此宴饮毫无防备之际发难,王城危矣!精图危矣!不可不防啊!” “你……!” 拓跋烈被长子这番合情合理,却又无比诛心的分析噎得一时语塞,胸中气血翻腾。 他何尝没想到这种可能?只是内心深处仍不愿相信,更不愿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撕破脸皮。 殿内众臣早已听得心惊胆战,面色惨白。 有些人看向拓拔煌的目光充满了惊骇,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储君。 另一些人则目光闪烁,低头不语。 而姜尘,始终安坐席间,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 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又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纵然……纵然如你所虑。” 拓跋烈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此事也轮不到你擅自行动!调兵搜捕王叔,非同小可!你给我退下,坐回去!朕自有决断!” “父王!” 拓拔煌也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里不再仅仅是劝谏,更带上了某种逼宫的意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非是拘泥于常理之时!若因一时迟疑而酿成大祸,悔之晚矣!” 他不再看父亲剧烈变化的脸色,转而扫视殿中那些或惊恐或沉默的大臣。 最后目光与姜尘短暂交汇开口朗声道。 “姜世子,宫中突发变故,恐有宵小作乱,扰了世子雅兴,还请世子与诸位使臣,在此稍坐片刻,殿内安全,自有禁卫保障,为保社稷安稳,为防奸人作乱,儿臣斗胆,先行一步!请父王与众位臣工,于此安坐,静待儿臣消息!” 说完,他竟不再等待国王的许可,猛地起身! “拓拔煌!你敢!” 拓跋烈又惊又怒,厉声喝止。 然而,拓拔煌只是最后向御座方向抱拳一礼,随即毅然转身。 步伐坚定而迅疾,朝着殿外大步而去!衣袂带风,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大哥?!” 二王子拓跋宏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一向稳重的大哥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莽撞且叛逆。 精图国主拓跋烈指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手指颤抖,脸色铁青,胸中怒火与惊惧交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些忠于国王或尚在震惊中的大臣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但,就在这片哗然与无措之中,却有相当一部分大臣。 包括几位手握实权的武将和文官首领,依旧稳稳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他们或垂目盯着案上酒肴,或相互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反而隐隐透出一种了然的沉默,甚至是一丝压抑的期待。 他们的沉默,在此刻喧嚣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耐人寻味。 姜尘心中了然,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残酒,目光扫过那些平静的大臣,又掠过满脸惊愕的国王和混乱的二王子,最后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 殿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 风中,隐约传来了远处兵马调动的低沉声响。 此刻的精图国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众臣的反应,瞳孔又是一缩。 第一卷 第171章 账本所载 精图国主拓跋烈的目光,如同受伤的雄狮般扫过殿下那些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大臣。 他双目圆睁,胸膛因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寒意而剧烈起伏。 正欲厉声质问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与儿子的大逆不道。 就在此刻,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右侧上首,那个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镇北王世子,姜尘。 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拓跋烈即将爆发的怒火猛地一滞。 他瞬间意识到,此刻最大的威胁和最难堪的观众,并非殿内那些态度暧昧的臣子。 而是这位来自大炎,明显乐于见到精图内乱的贵客。 他不能在北凉世子面前,彻底暴露王室的分崩离析与自己对局面的失控。 拓跋烈生生将涌到喉头的叱喝咽了回去,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是疲惫而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已强行恢复了几分君王的沉静,尽管那沉静之下是翻江倒海的惊涛。 姜尘将国王这瞬息间的挣扎与强行隐忍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仿佛只是随口点评家常,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国王耳中。 “国王陛下,看来,您对自己的这位长子,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啊。” 拓跋烈心头一刺,目光转向姜尘,试图维持父亲的尊严与君主的体面,缓缓道。 “朕年事渐高,许多国事,本就在逐步交托于煌儿,为君者,为父者,总要给予继任者一些自主决断之权,一些历练之机,朕不可能永远替他做出每一个决定,终有一日,这精图,要由他独自肩负。”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在解释拓拔煌的擅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国王陛下倒是心胸开阔,深谋远虑。” 姜尘仿佛真心赞许般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对比。 “对于权力传承的豁达,似乎比我大炎那位至今紧握权柄,猜忌重重的皇帝陛下,要看得透彻得多。” 他话锋随即一转,如同最锋利的锥子,轻轻抵在国王刚刚试图修补的尊严外壳上。 “只是,陛下,您对这位大王子的了解,恐怕并不像您自以为的那般透彻。或许,您看到的,只是他愿意让您看到的一面。” 拓跋烈眉头微蹙。 “孩子长大,总会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这并不稀奇,就如贵使之父,镇北王威震北境,不也对贵使你信任有加,纵容自如么?” 他试图将话题引回,并暗示姜尘也不过是倚仗父荫的年轻人。 姜尘闻言,笑容更盛,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自信。 “那是因为,我一直都很让我的父亲放心,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的父亲永远有能力,也有决心,为我收拾任何可能出现的烂摊子。”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国王脸上,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对方最脆弱的神经上。 “但是,国王陛下,您的儿子,情况不同,他将来要继承的,是您脚下的这个王位,是这个国家他的每一个自主决断,无论对错,都关系着精图未来的国运,关系着万千子民的生死,您今日的纵容,可能明日就会变成无法挽回的灾祸,您真的确定,自己还有能力为他收拾残局么?” “他自小跟在朕身边!” 拓跋烈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被反复质疑后的烦躁与固执。 “朕对他悉心教导,言传身教,他的品性,能力,志向,朕岂会不了解?!” “是么?” 姜尘轻轻反问,语气平淡,却如同最冰冷的嘲讽。 “若果真如此了解,若一切尽在陛下掌握之中,那么,对于今夜他公然抗命,擅自调兵,将您这位国君与满朝文武晾在此地的举动,国王陛下为何又会表现得如此,意外,甚至有些失措呢?” “你……!” 拓跋烈被这直指核心的反问噎得气息一窒,脸上血色上涌。 他看着姜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终于不再绕圈子,沉声问道。 “贵使,你到底……什么意思?不妨直言!” 姜尘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了些,但眼底那抹深邃的光芒依旧。 “我的意思很简单,国王陛下方才信誓旦旦,言及精图无意挑起战火,只愿安息养民,此乃陛下本心,姜某或许相信,但是。”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殿外拓拔煌离去的方向。 “陛下您所确认的,即将继承这一切的储君,您悉心教导出来的长子,他的心中,所想的,所追求的,真的与陛下您,是一致的么?” “朕说过!朕了解他!他承袭朕的教导,自然明白何为稳妥,何为大局!” 拓跋烈几乎是低吼出来,仿佛要凭借音量驱散心中不断扩大的阴影。 “了解?” 姜尘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本略显厚重的账本,那由两个不靠谱探子事无巨细记录下的情报汇总。 他没有唤侍从传递,也没有任何请示禀报的礼仪。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手腕一扬,那本账本便划过一个弧线,不偏不倚,直直地飞向王座之上的拓跋烈。 这一举动,可谓无礼至极! “护驾!” 近侍惊呼,几名侍卫本能地上前。 “嗯?!” 拓跋烈也是一惊,但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本飞来的册子。 入手微沉,封皮粗糙。 他抬手,制止了侍卫和想要呵斥的臣子,目光复杂地看向姜尘。 姜尘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这本册子里,记载了一些发生在精图王城内外,或许被陛下忽略的琐事,其中有些条目,我觉得颇为有趣,便顺手做了些标记,国王陛下不妨看看,或许,能帮助陛下,更了解一下您的儿子,以及您这精图朝堂上下,究竟在发生着什么。” 拓跋烈低头,看着手中这本突如其来的账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拿在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心中疑窦丛生,隐隐感到,这册子里隐藏的东西,可能会彻底颠覆他的一些认知。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国王和他手中的册子上。 外面的夜色中,隐约传来更清晰的兵马调动与喧哗声,而大殿之内,一场无声的风暴,随着国王缓缓翻开账本首页的动作,即将在字里行间爆发。 烛火跳动,映照着拓跋烈越发凝重的脸庞。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朱砂特意圈出的记录上,起初是疑惑,随即是震惊,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账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起来…… 第一卷 第172章 金阁 王宫之外,铁甲摩擦与整齐步履之声愈发清晰密集,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将这座宴会大殿笼罩其中。 殿内烛火似乎也随之不安地晃动,光影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跳跃。 王座之上,精图国主拓跋烈终于缓缓合上了手中那本厚厚的账本。 他合拢的动作很慢,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将那沉重的书页合起。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账本,直直射向姜尘。 那目光中再无之前的惊怒或强装的镇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洞穿的锐利,以及一丝竭力压抑的冰寒。 “这本东西……” 拓跋烈的嗓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从何而来?” 姜尘仿佛没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依旧从容,甚至带着点讲述趣闻的口吻。 “说起来也是巧,我手下有两个不成器的兵卒,觉得在行伍里厮杀搏命,终究没什么大前程,便凑了点微薄本钱,扮作行商,跑到精图这边,想做点边境的小买卖,赚个安稳钱。” 他摊了摊手,语气略带惋惜。 “可惜啊,这俩人实在没什么经商的天分,眼光运气都差了些,没多久,本钱就赔了个干净,没办法,为了糊口,只好在精图本地寻了些活计谋生。”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账本。 “不过,这两人倒有个好习惯,每日里往来市井,接触各色人等,听到些他们觉得有趣或不寻常的谈话,见到些特别的人事,便会随手记下来,许是想着日后或许有用,或是单纯打发时间。” 姜尘迎上拓跋烈的目光,微微一笑。 “更巧的是,我此番前来,恰好遇上了这两人,他们认出旧主,便将这数年攒下的见闻录,献给了我,说是,或许能帮我更了解精图的风土人情。” “一派胡言!分明是你处心积虑,派遣细作潜入我精图,窥探机密!” 二王子拓跋宏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姜尘怒斥。 “编造此等拙劣故事,你到底是何居心?!真当我精图上下皆是蠢人不成?!” 姜尘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反问。 “细作?居心?那请问二王子,你当年远赴我大炎京城,一待数年,又是何居心啊?难道真是去学习我大炎的风土人情,诗词歌赋么?” “我……我那是奉父王之命,前往学习……” 拓跋宏被问得一噎,脸涨得通红。 “够了!” 一声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断喝,自王座传来,瞬间压下了拓跋宏的声音。 精图国主拓跋烈没有再理会儿子的争执,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殿下每一位大臣的面孔。 目光所及之处,有人下意识地低头避开,有人面色苍白,有人则强作镇定。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国王那沉缓而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现在只问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掠过几张明显开始不安的面孔。 “你们之中……有谁,是追随煌儿,参与此事的?” 此事二字,他说得模糊,却又重若千钧。 是追随拓跋煌今夜调兵? 是知晓金阁存在? 还是……参与了账本中记录的,那些更隐秘的勾当? 沉默。 令人难堪的,仿佛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漫长沉默。 殿外兵甲行进声似乎更近了些。 良久,才有一位须发花白,坐在前列的老臣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带着谨慎的试探。 “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究竟是何事?还请陛下明示。” 拓跋烈看着他,眼神深邃莫测,没有直接回答老臣的问题。 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的信息,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煌儿的金阁之内,前段时日,恰逢大炎北境与蛮族冲突将起,西境动荡未平之际,曾有一批人手,秘密前往大炎京城活动。”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张张或震惊,或恍然,或恐惧的脸。 “此事,殿内诸公……都有谁,事先知晓?或者说,有谁……参与其中?” “金阁?” 拓跋宏闻言,脸上的怒意瞬间被巨大的茫然取代,他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完全不明所以。 “什么金阁?父王,大哥他……什么金阁?” “呵。” 一旁的姜尘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看向拓跋宏。 “怎么?你身为人家的亲弟弟,精图的二王子,竟然连自己兄长暗中经营多年的金阁都不知道?看来,你大哥对你这个弟弟,还真是……保护得紧啊。” “你!” 拓跋宏又羞又恼,更多的是被蒙在鼓里的巨大冲击感。 他猛地转向父亲,急切地问道。 “父王!这金阁究竟是何物?大哥他……他私下里到底在做什么?!” 拓跋烈看着这个冲动却又单纯的次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疲惫与失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沉痛而简洁地解释道。 “你兄长,以精图王室与个人名义,网络招揽奇人异士,江湖高手,亡命之徒,为其效力,其据点,便称为金阁,而阁主……便是你今日所见,跟随在他身边的那位胡先生。” “胡先生?那位老者?他是……金阁阁主?” 拓跋宏如遭雷击,彻底呆住。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武功高强的护卫,从未想过其背后竟有如此秘密组织。 “我……我为何从未听大哥提起?也从未听父王……” “好了!此事容后再与你分说!” 拓跋烈不耐地打断了他。 此刻,他无暇安抚次子的震惊与受伤。 他的视线,如同最锋利的刮刀,再次缓缓扫过殿内那些沉默的,低头的或眼神闪烁的群臣。 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冰冷,也更加具有针对性。 他在寻找,在分辨,在清算。 第一卷 第173章 惊变 就在国王拓跋烈视线扫过群臣之时。 殿外,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踏碎了殿内死寂的平衡。 所有人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门被轰然推开,并非侍从,而是甲胄鲜明的王宫禁卫,分列两侧,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道披挂明光铠,肩系墨绿王族披风的高大身影,踏着染尘的战靴,昂然而入。 正是去而复返的大王子,拓跋煌。 与离去时的沉稳果决不同,此刻的拓跋煌周身弥漫着一股刚从硝烟与铁血中归来的凛冽气息。 锃亮的甲胄上沾染着些许尘泥,他左手按着腰间佩刀刀柄,右手自然垂落。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荒漠夜空中最冷冽的星辰。 扫视殿内时,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先是在王座上父亲的脸上短暂停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变得更为坚硬。 他无视了父亲那欲言又止,饱含痛楚与质问的眼神,也无视了弟弟拓跋宏脸上的震惊与茫然,更将群臣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最终,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客席上姜尘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拓跋煌大步流星走到王座近前,并未行礼,而是直接抱拳。 声音洪亮,清晰,带着不容打断的决断力,响彻整个辉煌殿。 “父王!儿臣紧急回报,八王叔,反了!” “什么?!” “八王爷反了?!” 殿内瞬间炸开一片压抑的惊呼,许多大臣骇然失色,比之前听闻任何消息都要震惊。 国王拓跋烈更是浑身一震,猛地从王座上挺直身体,失声道。 “你……你说什么?!煌儿,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确证?!” “确凿无疑!” 拓跋煌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得令人心悸。 “儿臣方才出宫探查,发现王城城门之外,约十里处,尘烟大起,有大队骑兵隐秘集结,观其旗号与甲胄样式,正是本不该出现在此的沙狼军,而城内多处暗桩回报,八王府早已人去楼空,八王叔及其核心党羽,尽数消失无踪!”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父亲,语气斩钉截铁。 “父王!沙狼军无故擅离防区,逼近王城,八王叔夤夜失踪,避而不见,此非谋逆,何为谋逆?!事态紧急,瞬息万变,儿臣为防叛军里应外合,猝然发难,已凭王子印信与父王先前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紧急调遣城中所有可战之兵,分守四门及宫禁要道!” 国王拓跋真听完,脸色变幻不定,震惊于八弟真的走到这一步。 但更惊疑于长子此刻展现出的,远超平日所见的调兵速度和掌控力。 “你……你如何能如此快速调动城中所有兵马?各军将领……” “父王!” 拓跋煌打断了他的追问,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 “此刻叛军刀锋已近,非是追究细枝末节之时!当务之急,是确保父王安危,稳固王城核心!请父王即刻移驾后宫铁铸楼暂避!那里墙高壁厚,储备充足,易守难攻!此间御敌平乱之事,自有儿臣一力承担,定不教叛军踏足宫门半步!” 说完,他根本不待父亲同意,猛地一挥手! 殿旁,数名早已换上精良铠甲的魁梧侍卫应声上前。 他们动作迅捷而强硬,看似护卫,实则已成包围之势,将国王拓跋真请离了王座。 “拓跋煌!你……你这是做什么?!朕乃一国之主,岂可临阵脱逃?!朕要在此坐镇……” 拓跋烈又惊又怒,试图挣扎,却发现这些新上前的侍卫臂力惊人,态度恭敬却不容抗拒。 “父王,您的安危关乎精图国本!请以大局为重!” 拓跋煌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他使了个眼色,侍卫们半扶半架,迅速将不断喝问的国王带离了辉煌殿,朝着后宫那座以安全著称的堡垒方向而去。 “大哥!你这是……” 二王子拓跋宏这时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起身想要阻拦。 拓跋煌目光如电般扫向他,语气不容反驳。 “宏弟!叛军当前,局势诡谲,为防不测,你也需暂避锋芒,来人,护送二王子前往铁铸楼,与父王一同安顿,在叛乱平息之前,务必……严加看护,不得有任何闪失!” 他特意加重了严加看护四个字。 拓跋宏想要说些什么,但旁边的侍卫已然上前,动作同样利落。 拓跋宏虽习武,但如何抵得过这些精锐,挣扎几下便被制住,满脸不甘与愤怒地被带离大殿。 转眼之间,王座空悬,辉煌殿内的权力核心瞬间被清空,只剩下大王子拓跋煌一人,挺立殿中,甲胄生寒,成为了此刻精图王国实质上的最高主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具冲击力。 许多大臣目瞪口呆,尚未从八王爷造反的消息中缓过神,就目睹了国王与二王子被近乎强制带离的场面。 一些忠于国王的老臣面露愤慨,想要出声,却在拓跋煌那冰冷扫视的目光与殿外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中,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拓跋煌缓缓转身,面向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 他脸上的焦急与肃杀稍稍收敛,恢复了几分平日储君的沉稳,但眼神中的锐利与掌控力却更强了。 “诸位大人!” 他声音沉稳,却带着鼓舞与命令的双重意味。 “国难当头,逆贼犯阙!正是尔等效忠王室,报效国家之时!八王爷倒行逆施,妄图以兵戈颠覆朝纲,其心可诛!此刻,非是犹豫彷徨之机!” 他目光扫过武将队列。 “所有武将,即刻随本王出殿,按先前部署,各司其职,阻敌于城门之外,卫护宫禁周全!若有临阵退缩,勾结叛军者,杀无赦!” 他又看向文臣。 “诸位文臣,立刻前往各自官署,稳定城中民心,调配粮草物资,严防奸细煽动!务必确保王城内部不乱,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他的话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和煽动力,瞬间将平叛的大义旗帜高高举起。 许多原本摇摆或中立的臣子,在此情势下,也不由自主地被这股气势裹挟,纷纷起身,躬身应命。 “谨遵大王子殿下之命!” 一时间,殿内效忠王室,平定叛乱之声此起彼伏,不管真心假意,表面上的统一意见迅速形成。 迅速安排完朝臣,拓跋煌这才将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安坐未动,仿佛在欣赏一幕精彩戏剧的姜尘。 他脸上的肃杀稍稍缓和,对着姜尘抱拳。 “姜世子,见笑了,家门不幸,出此逆贼,搅扰了世子赴宴的雅兴,眼下王城即将陷入战乱,刀兵无眼,恐伤及贵使,为世子安全计,还请移驾城中驿馆暂避,那里我已加派重兵把守,定可保世子一行周全,待本王扫清叛逆,再向世子致歉,重开宴席。”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达了歉意,也划清了界限,精图内乱,外使不宜插手,也最好别旁观,请去安全屋待着。 姜尘闻言,终于放下了把玩许久的酒杯,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抹惯有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还加深了些许。 “呵。” 他轻笑一声,目光与拓跋煌对视,清澈的眼底却映不出对方甲胄的寒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大王子的好意,姜某心领了,不过……”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这金碧辉煌却已一片狼藉,人心惶惶的宴会大殿,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这人,胆子不算小,命也还算硬,刀兵之灾,见得多了,你们精图自家的热闹,我就不凑近看了,至于驿馆嘛……” 他摇了摇头,笑道。 “那里怕是还没我自己的地方自在,看今天这架势,这宴席是彻底开不下去了,酒也喝够了,戏……也看得差不多了。” 他对着拓跋煌随意地拱了拱手,仿佛只是告别一个普通酒友。 “既然主人家有事要忙,我这做客人的,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说完,姜尘便转身离开。 第一卷 第174章 为何 客栈房间内,灯火如豆。 窗外,精图王城已不复往日入夜后的静谧。 远处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锐响,马蹄踏破石板路的轰鸣,以及风中飘来的,模糊却充满肃杀意味的号令声。 火光在夜色中跃动,映得窗纸忽明忽暗,将一种兵临城下的紧绷感,死死压在王城每一个角落。 祁连雪反手关上厚重的木门,将街上的肃杀与喧嚣隔绝了大半。 她按剑立于门侧,清冷的目光扫过房间,确认安全无虞,方才微微蹙眉,看向正在桌边悠然倒茶的姜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精图八王爷的反叛……怎会来得如此突然?” 姜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粗陶茶壶,缓缓将微烫的茶水注入杯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里,那个自归来后便如同失去魂魄般呆坐的身影,拓跋燕。 她依旧穿着那身为了赴宴而换上的,料子华贵却略显凌乱的精图贵族衣裙。 脸上覆着的遮掩面具尚未取下,像一道滑稽又可怜的屏障,隔绝着她与眼前剧变的世界。 姜尘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端着茶杯,缓步走到拓跋燕面前。 “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仿佛重复着祁连雪的问题,声音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嘲弄。 “这个问题嘛,或许,该问问她。” 说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拓跋燕冰凉的脸颊,捏住了面具的边缘,稍一用力,便将其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年轻脸庞。 原本或许明媚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地大睁着,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毫无神采,只有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 姜尘又随手在她肩颈处轻轻一点,解开了被封的哑穴。 然而,预期的反应并未到来。 拓跋燕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身体微微发抖,仿佛还沉浸在那辉煌殿上父亲被指为叛逆,兵围王城的惊天消息中无法回神。 姜尘俯身,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棱坠地。 “怎么?这就……吓傻了?” “不,不可能……” 拓跋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执拗。 “我父亲……我父亲忠君体国,为了精图殚精竭虑,他绝不会……绝不会行此等刀兵犯阙,大逆不道之事!” 她越说越快,仿佛要说服自己。 “他说过……他说过刀锋应该指向外敌,精图的刀,绝不能沾染自己人的血!否则,否则当年祖爷爷去世时,王位未定,他手握重兵,声望正隆,若真有那个心思,何须苦忍这么多年,何须等到今日?!” 姜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气息不稳地停下,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抿了一口茶。 “哦?” 他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看出来,你父亲倒是个有原则,有觉悟的忠臣良将,里装着精图的未来,宁可自己委屈,也不愿内部流血。” 他踱开两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那么,请你用你父亲教给你的道理,用你看到的忠君体国,来解释解释。” 他骤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拓跋燕。 “今日王城之外,那本该戍守边境、却鬼魅般出现在王城附近的沙狼军,是怎么回事?” “你父亲此刻不知所踪,王府空空如也,留下一个谋逆的烂摊子,又是怎么回事?” 姜尘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语气并不激烈,但那步步紧逼的诘问和冰冷的事实,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拓跋燕的心防上。 “是你父亲突然疯了,抛弃坚守半生的原则,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最愚蠢的方式搏个未来?” 第一卷 第175章 金阁来人 姜尘看着拓跋燕那副闭口不言的模样,知道从对方的口中,暂时是挖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他无所谓地扬了扬眉,不再逼迫,转身踱回窗边,目光穿透窗纸,仿佛要洞悉外面那片被火光与杀机撕裂的夜色。 精图王城的乱已如脱缰野马,而他,需要判断这匹马最终会奔向何方。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一阵并不激烈却透着紧绷感的嘈杂,夹杂着大戟士低沉短促的喝问与另一道略显急,却又努力保持克制的解释声。 很快,脚步声沿木梯而上。 一名大戟士推门而入,抱拳禀报。 “世子,楼下有四人求见,手持,绘有金色楼阁图案的令牌,自称来自金阁,态度虽急,却执意要面见世子。” “金阁?” 姜尘眼眸倏然眯起,锐光一闪。 拓跋煌刚刚以平叛之名掌控全局,他麾下组织的金阁成员,就手持令牌,在这全城戒严,兵马调动的敏感时刻,径直找到了自己的落脚处? 是善意,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他脑中思绪电转,几个可能性迅速划过。 传递拓跋煌的某种信息或警告? 金阁内部因政变生变,有人另投门庭?抑或是……那位胡先生的意思? “带他们上来。” 姜尘沉声下令,语气平静无波。 “是!” 大戟士领命而去。 一旁的祁连雪手已悄然搭上剑柄,清冷的眸子看向姜尘,低声道。 “金阁此刻来人……那位大王子,意欲何为?或是陷阱?” 姜尘走回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是示好,是示威,还是别的什么……见了才知道,不过,既然敢亮明身份直接找来,至少说明,此刻他们不打算用最粗暴的方式对付我们。听听无妨。” 片刻,楼梯上响起略显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门再次被推开,那名大戟士当先进入侧立一旁,随后,四道身影鱼贯而入。 姜尘抬眼打量。 其中两人一身短打,另外两人则是富商打扮,但步履沉稳,眼神精亮,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有不错的武功底子。 其中两人气质更为突出,一个面皮微黄,眼神灵活,另一个则略显憨厚,但目光扫视间自有章法。 他们进屋后迅速扫了一眼环境,目光在角落里的拓跋燕身上略有停顿,随即齐齐聚焦于主位的姜尘,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你们,要见我?” 姜尘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出乎意料的是,那面皮微黄的汉子脸上突然绽开一个混杂着激动,讨好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笑容,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 “大人!是……是我们啊!” “嗯?” 姜尘微微一怔,这语气……他再次仔细端详这四人,尤其是领头那两个的面容。 “你们是……” 姜尘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当初我从荒魂关大营里点出来,命你们扮作行商潜入精图行事的那一批里的人?” “对对对!大人好记性!就是卑职。” 四人忙不迭点头,脸上笑开了花,那模样不像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倒像是他乡遇故知。 饶是姜尘心志沉稳,此刻也不禁有片刻的无语。 “行啊你们俩。” 姜尘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本事不小。比你们其他的兄弟强,怎么混进去的?” 其中一人闻言,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往事不堪回首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神色,压低声音开始讲述。 “回钦差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谨遵您的命令,扮作从中原过来的行商,一路倒也顺利进了精图。” 另外一人在一旁点头补充。 “一开始,我俩搭伙,互相照应。” 那人接着开口道说。 “路上嘛,不太平,碰上一伙当地的地痞,看我们是外来的,想讹诈盘缠,顺便抢点货物。” 另外一人闷声道。 “他们人不少,七八个。” 那人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大人您也知道,咱哥俩虽说在军里不是什么顶尖高手,但也是正经边军出身,对付几个只会欺软怕硬的地痞,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利索了,也没下重手,就是让他们躺地上哼哼半天,长个记性。” “就在我们收拾完,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旁边巷子里走出来两个人,穿着普通,但气度不一样,眼神很亮,他们先是夸我们身手干净利落,不像普通商人,又问我们是中原哪路来的,师承何处。” “我们随口编了个中原小地方,已经没落的小门派,说是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才想着来西域讨生活。” “那两人听了,也没多追问,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其中一人就说,看我们这生意做得也艰难,身手却埋没了,不如给他们做事,保底的钱粮比行商稳当,若有立功,另有厚赏,还暗示……做的不是普通活计。” 姜尘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所以你们就将计就计,答应了?” “大人明鉴!” 那人开口说道。 “我俩一合计,这伙人出现的时机,看人的眼光,招揽的方式,都透着不寻常,说不定就能摸到条大鱼!反正咱们的任务就是探查精图虚实,这送上门的线索,哪能放过?就假装走投无路,半推半就地应了。” “然后他们就把你们带进金阁了?” 姜尘问。 “哪能啊!” 张三连连摆手。 “大人,金阁要是这么容易进,那还叫什么隐秘组织?我们答应后,先是被带到一个普通的货栈住下,有人来教我们一些精图本地的基本规矩,暗语手势,观察了我们小半个月,期间还安排了几次测试,比如故意泄露点无关紧要的秘密看我们反应,或者派我们去处理一些不起眼的麻烦。” “都是些试探心性和能力的把戏,这些门道还是看得明白,该藏拙时藏拙,该露一手时也绝不犹豫。”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他们似乎觉得我们底子还算干净,身手够用,嘴也严,才正式把我们引入外围,开始接触一些真正的活计,传递特定消息,监视某些人物,偶尔配合做一些不太起眼的接应,直到前两天,因为我们兄弟俩配合默契,在一次意外中帮了一位金阁的小头目一个小忙,才被他看中,正式引荐,经过阁内一位管事点头,算是挂上了名,被调入精图王城做事,能接触一些内部指令,也知道了一些金阁的架构和规矩。” 第一卷 第176章 都是人才 姜尘听完张三李四混入金阁那颇为传奇的经历。 抬着眼眉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他们身后那两位一直沉默伫立,气质却与他们迥然不同的同伴。 “所以,你们俩现在是金阁的外围成员,那他们二位呢?” 姜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张三连忙侧身开口。 “回大人,说来也巧,我们兄弟俩被调入精图王城执行一次外围接应任务时,竟在王城西市的珍宝阁门外碰上了他们!” 另一人也难得露出笑容,补充道。 “当初遵照大人您的吩咐,我们各自分散潜入精图,没想到在王城又碰头了。” 其中一名面容白净,眼神精明之人,此刻上前半步,恭敬而不失气度地行礼接口。 “正是,小人与搭档,侥幸未辱使命,我们抵达精图王城后,凭借些许本钱和中原带来的新奇货样,从摆摊开始,逐渐结识了些人脉,生意……确实略有起色,在城西一带也算有了个固定的铺面。” 略有起色? 另外一个个身形微胖,面带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人模样,接着同伴的话,笑呵呵道。 “这二位兄弟找到我们时,我们也很惊喜,他们得知我们生意尚可,便提出可以将我们引荐给他们的上峰,言说对方也需要可靠的资金渠道和市井情报网络,我们一合计,这既能加深潜伏,又能借助对方势力让生意更稳当,便答应了,有金阁暗中的些许关照和渠道,我们的货物流转和消息打听,确实便利了许多。” “等会,等等!” 姜尘抬手打断了他们,眉毛高高挑起,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与探究的神色,目光在这俩人的身上来回扫视。 “你们俩……把生意做到精图王城了?还略有起色,有了铺面,甚至……能反过来为金阁提供资金和情报支持?” 王五再次躬身,语气谦逊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 “大人明鉴,小人祖上曾经营商号,幼时也随家父略学过些陶朱之术,对货殖之道,人情往来稍有心得,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投身行伍,此次全仰仗大人给予机会和本钱,小人才能重操旧业,在精图这异国他乡,勉强站稳脚跟,为大人效些犬马之劳。” 他话说得漂亮,但那份在商场中历练出的从容与自信,却是藏不住的。 姜尘深深看了王五一眼。 他没想到还真淘到了宝。 一个能打探情报,一个能记账,两个能做生意甚至渗透进敌方核心组织……这批废柴,简直是个宝藏团队。 “行了,这些过往暂且不提。” 姜尘摆摆手,将话题拉回最关键处,眼神锐利起来。 “你们今夜冒险前来,是你们在金阁的上峰授意,还是……?” “绝非上峰授意!” 其中一人连忙摇头,神色变得紧张而严肃。 “大人,自从得知您抵达王城的消息,我们兄弟几个就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想与大人取得联系,汇报情况,但金阁内部规矩森严,耳目众多,我们几个外围人员,行动受到一定限制,一直没找到稳妥的机会。” 李四压低嗓音。 “就在刚刚,全城乱起之前,金阁内部突然下达了密集指令,几乎所有能动的人手都被分派了任务,或是监控城中要道,或是传递特定消息,或是前往几个预设地点待命。” 另一人接着开口语速加快。 “我们觉得,这混乱之初,正是视线相对模糊行动不易被深究的时候,而且,我们之已经摸清了大人您下榻的这间客栈以及周边几条隐秘路径,于是,我们便找了些借口绕了些路,持着令牌一路过来,路上虽有盘查,但见是金阁令牌,又正值用人之际,并未过多阻拦。” 姜尘听罢,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感觉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后怕。 “所以,你们四个……是擅自离岗,扔下了金阁给你们的任务,一路跑到我这里来的?” 四人互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 “大人,我们潜入精图,首要任务是为您效力,金阁的任务……顾不上了。我们觉得,有些情报必须尽快让您知道!” “况且,今夜之变后,金阁内部会变成什么样,我们是否还能自由活动,都是未知数,这条线……就算不断,恐怕价值也会大减,不如赌一把,将所知尽数禀报大人!” 姜尘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这四个家伙,胆大妄为,却也忠诚果敢,而且对局势有着清醒的判断。 他们说的没错,经此一夜,拓跋煌无论成败,金阁必然经历清洗或转变,他们这种外围人员,很可能被边缘化甚至被处置。 这条意外获得的珍贵内线,确实到了该发挥最后价值的时候。 “行了。” 姜尘放下手,脸上恢复了冷静。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这条线,断了就断了吧。你们能安全过来,已属万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四人。 “现在,告诉我,你们在金阁这段时间,究竟探查到了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尤其是关于今夜之变,关于金阁本身,关于那位胡先生,或者……任何你们觉得不同寻常的事情。” 四人精神一振,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随即相互看了看,其中率先开口之人上前一步,作为代表对着姜尘躬身开口。 第一卷 第177章 已死 姜尘在听闻最后那条情报后,眼眸骤然眯起。 狭长的眼缝中泄出的,不再是平日那副玩世不恭或成竹在胸的锐光,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审视与震撼。 房间内原本就因城外杀声与室内密谈而凝重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且巨力的手猛地攥紧,狠狠抽空。 连那跃动的烛火都似乎被这股无形的压力所慑,骤然停滞了刹那的摇曳,昏黄的光线在姜尘棱角分明,此刻却异常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深邃莫测的阴影。 面前这四位,甚至一度因他们那过于接地气甚至略显不着调的潜伏方式而没被抱以太大期望的探子。 所带来的消息之石破天惊,其分量完全超越了他的揣测。 他也没想到,当初在西境荒魂关大营中,那近乎是灵光一闪,随手为之的布置。 最先逃的那两个,给了他关于神秘攻城器械运输路线的意外线索,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的第一颗探路石。 那两个在西境荒漠里差点饿死的,帮他定位了那座空军营。 那两个混迹市井,埋头记账的小二和杂役,提供了海量庞杂却可供抽丝剥茧的底层情报,构建了理解精图社会脉络的无声图谱。 而眼前这四位,更是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直接钻进了敌人心脏最深,最隐秘的堡垒,金阁,还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八王爷已死? 胡镇雨动的手? 拓跋煌一直在假借其名行事?! 这三句简短至极,不带任何修饰的问句与陈述,却如同三道撕裂天穹的血色闪电。 伴随着无声却震耳欲聋的霹雳,狠狠劈开了精图王城上空那被层层权力谎言,虚伪表演与战争阴云所笼罩的厚重夜幕。 之前所有看似矛盾,不合逻辑、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线索碎片。 沙狼军那别扭的,仿佛故意留下破绽却又声势浩大的异动,拓跋煌那过于迅捷,周全到仿佛早有剧本的平叛反应与权力接管。 八王爷在如此敏感指控下恰到好处的巧合失踪与瞬间被坐实的谋反罪名胡镇雨那超然物外又深度介入。 护卫与谋主身份模糊的诡异姿态,乃至金阁那些超越寻常谍报与武力范畴的古怪任务与物资调动…… 在这一刻,全部被这条最核心的真相所吸引,串联,熔铸,重组。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碎片,而是变成了一个严丝合缝,逻辑自洽的蓝图。 一幅全新更加合乎阴谋逻辑的图景,在姜尘那高速运转的脑海中急速拼凑成形,细节飞速填充,脉络清晰显现。 这不是简单的王室叔侄权力之争,也不是一方野心膨胀导致的突发性叛乱与另一方被迫的平叛。 这是一场计划周密,手段酷烈无情,旨在彻底清除内部最大障碍完全整合精图全部国家力量。 并以此为跳板,顺利实现最高权力无缝交接同时为某些更深层,更隐秘目标扫清障碍,铺平道路的阴谋。 短暂的,几乎令人灵魂都感到窒息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只有烛火重新开始不安的跳动,以及窗外遥远却持续传来的,象征着这场阴谋正在按计划推进的混乱声响。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姜尘的声音响起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声音异常平静。 没有一丝情绪的涟漪,却字字清晰。 “消息来源,可靠吗?”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表达震惊,而是直指情报的可信度。 越是惊人的情报,越需要坚实如山的基石。 汇报之人重重点头,脸上早已褪去了先前讲述如何混入金阁时那点小小的得意与活跃。 此刻,他的面容被严肃所覆盖。 “回大人,绝对可靠,此事千真万确。”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详细叙述这惊悚真相那曲折而危险的挖掘过程。 第一卷 第178章 是否会有区别 声音被他刻意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每个字都如同刻印般清晰无比,确保能传入姜尘耳中,又难以被外界捕捉。 “大人,此事能浮出水面,源于我们在金阁接到的一次特殊清理任务,当时,我们俩的直接上峰,一位姓刘的执事,接到上面密令,要求秘密处理掉王城西区柳叶巷深处一个居所,任务要求非常明确,制造意外失火的假象,务必处理得彻底,干净,不留任何可能引人联想的尾巴。” 另一人,接口,他的声音天生低沉,此刻更添一份沉闷的压抑感。 “我们俩当时被分配的任务是协助,在外围进行观察,并在行动时负责一侧的望风和事后部分痕迹清理。就是在执行这前期监视任务时,我们发现了……不寻常。” 另一人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再次回到了那条阴暗潮湿的柳叶巷。 “我们偶然发现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老头,他左腿明显跛足,走路倚靠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木棍,右袖管空空荡荡,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极其狰狞深刻的旧刀疤,几乎毁了半张脸。单看外表,这就是个典型的,晚景凄凉的退伍伤兵,但是……” 他顿了顿,强调道。 “他的眼神不对,那不是被生活磨灭了光彩的浑浊,也不是残疾带来的麻木,相反,那眼神深处时常会闪过一种鹰隼般的警惕,以及一种……沉淀已久,难以化开的悲凉与愤怒。” 另一人补充道。 “他住在柳叶巷最里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破败小院,深居简出,很少与邻居往来,这符合一个孤僻伤兵的形象,但矛盾点在于,他的用度,我们当时并未汇报此人,而是后续暗中观察。” “发现他每隔三五天,就会去买不错的酒肉,偶尔还会去巷子外一个非常不起眼,甚至有些肮脏的暗娼那里过夜,这些花销,绝不是一個仅靠微薄抚恤或乞讨为生的残疾老兵能长期负担的。” “而且,我们注意到,他并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会有意无意地非常隐蔽地观察我们曾经放火的那间房屋。” “这些反常让我们起了疑心,我们决定冒险主动接触,看能否套出点什么,我扮作一个专门走街串巷,售卖廉价掺水烈酒的小贩,李四在远处巷口策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那老兵起初非常警惕,对我的靠近和搭讪反应冷淡,但我卖的酒是他们两个进的好酒,而他似乎又是个好酒之人,几次简单的买卖后,他对我的戒心稍微降低了一些,能简单闲聊两句天气和巷里的琐事。” “机会出现在第四次交易。那天我故意带了一壶浓度更高,我声称是窖藏底子的好酒,以感谢老主顾为由,半卖半送地多给了他大半壶,他那天似乎心情格外郁结,没有多推辞,就在院门口靠着墙喝了起来。” “酒劲上来后,他的眼神开始飘忽,话也多了些。” “我趁机套话,夸他虽然身体不便,但站姿,眼神,还有那股子劲儿,不像普通退下来的,倒像见过大阵仗的。” “他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苦涩,怀念与深切痛苦的笑容,舌头有些发硬地说,小子……有点眼力,老子当年……也是跟着大人物……在边境喝过最烈的风沙,见过最红的血的……风光过……” “我立刻顺杆往上爬,故作好奇和敬佩地问,哦?跟着哪位将军?是咱们精图的哪位王爷还是大将?” “他醉眼朦胧中,那仅存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骄傲、痛苦,恐惧交织,含糊地嘟囔,王……王爷……但就在爷字几乎出口的瞬间,他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猛然惊醒。” “随即他眼中醉意瞬间被惊恐驱散大半,死死闭上了嘴,无论我再怎么殷勤劝酒,旁敲侧击,他都死死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并且立刻摇摇晃晃地转身回屋,重重关上了门。” “不过,就是这次近距离接触,在酒气和近距离观察下,我们发现,他有着乔庄的痕迹!”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那段对话的重量。 “但王爷,边境这几个零散的词,已经足够在我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我们立刻将其与八王爷联系起来。” “我们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常规的套话已经无效。” “于是,我们决定用点手段,找了个机会,由我出面,以感谢老哥照顾生意,弄一些烈酒,一起尝尝为由,半强迫地将他请到了巷尾一个我们临时租下的,更偏僻无人的废弃小院里。” “酒是真烈酒,但里面,掺了点我们从金阁里顺来用于审问的东西,剂量很轻,混在烈酒里极难察觉。” “借此,我们终于让他张嘴了,他告诉我们,他呼延灼,曾是八王爷拓跋野亲卫队的副队长,追随王爷超过二十个寒暑,是真正的心腹。” “在一次边境剿匪战中,他为替王爷挡下致命一刀,身受重伤,王爷感念他的忠勇,没有让他回乡潦倒,而是将他安置在一处风景宜人的别院中荣养,那处别院也是八王爷的一个秘密居所,待遇堪比小富之家,并承诺供养他终老。” “然而,大约从一年前开始,别院的宁静被打破,大王子拓跋煌和那位总是沉默佝偻的胡先生来访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与王爷的密谈常常持续到深夜,而且多次,呼延灼在门外都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王爷的声音时常充满怒意和一种深深的忧虑,他能感觉到,王爷的情绪越来越沉重,有时独自一人时会对着边境方向长吁短叹。” “一次,王爷与大王子,胡先生的争吵格外激烈,连外院的呼延灼都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王爷似乎怒不可遏,声音穿过门缝,会毁了精图,毁了我拓跋氏!” “那次争吵后不久,胡先生独自一人来到了别院,王爷屏退了所有侍卫仆从,只与胡先生两人进入那间用于商议最机密事项的加固石室。” “那天夜里,那处别院燃起大火,所有的痕迹都被付之一炬,而他虽侥幸未被烧死,却也再未见过那位八王爷。” “而从那天起,呼延灼就意识到,他的王爷,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他本想暗中查探,但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个幸存者也被注意到了。” “不久,他接到一纸以王爷养病期间,体恤旧部为名传来的命令,赐予他王城内一处小院和一笔钱财,让他安心颐养命令的格式。” “印鉴毫无破绽,但传递渠道和那公事公办,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呼延灼感到刺骨的寒意,这不像王爷对他这个心腹旧部的安排。” “或许是多年刀头舔血和护卫生涯练就的直觉,或许是对王爷那份超越主从的情谊让他无法安心,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找了个身形与自己相似的流浪乞丐,许以重金,让其扮作自己的模样住进那所赐予的小院,穿戴自己的旧衣,模仿自己的姿态。” “而他自己,则利用早年间学来的一些粗浅易容手段,稍作改扮,在远离小院的另一处贫民区租了个更破的地方躲藏起来,暗中观察。” “他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也让我们有机会得知真相。” 姜尘听完后忍不住突然一笑。 精图八王爷拓跋野,不是败于沙场,不是亡于政敌,而是死在了自己亲侄手中。 死得无声无息,尸骨无存,死后还要被利用殆尽,成为侄子上位和实现更恐怖野心的垫脚石与幌子。 而对于今夜之事,他也大致清楚拓拔煌想要做什么了。 只是,他仍旧很好奇,对方会对城外那些收到以八王爷之名攻向王城的沙狼军怎么处理。 虽说这些都是他用于做局的棋子,却也都是不俗的士卒兵将。 对方是否会像齐声一般,就这么随意弃之。 第一卷 第179章 精图国主可能的选择 看着坐在窗边,凝视着窗外那似要卷起冲天烽烟的沉沉夜色,却依旧一脸沉静如水的姜尘,房间内的其余众人忍不住有些面面相觑。 心头仿佛被猫爪轻挠,既有得知惊天秘密后的激荡,又有对眼下僵持局面的茫然。 烛火在姜尘平静的侧脸上跳跃,将他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映得那双深邃眼眸越发难以捉摸。 外面隐约传来巡夜兵卒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远处府邸关门落闩的闷响。 以及更遥远处,仿佛来自城墙方向的,极模糊的号角余音。 一切声音都预示着,这座王城正在某种意志的驱动下,绷紧每一根弦,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祁连雪手握剑柄,她终究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清冷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剑客特有的直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我们……不做些什么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姜尘身上。 在她看来,既然已手握如此致命的真相,弑叔囚父,伪造叛乱,正该是雷霆出击,揭穿阴谋,搅动风云之时。 难道要坐视拓跋煌完成他的血腥仪式,登临王位? 姜尘闻言,却并未回头,只是将投向窗外的视线微微收回。 落在眼前跳跃的烛芯上,反问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 “做什么呢?” 祁连雪被这轻描淡写的反问噎得一怔,红唇微张,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随即便听姜尘那平稳却带着无形力量的声音继续流淌,仿佛冰泉淌过石隙,冷静地剖析着现实的骨骼。 “首先,此处就我们这几个人。” 他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而外面,是拓跋煌已然掌控的王城兵马,是神秘莫测的金阁高手,是可能被蛊惑或裹挟的沙狼军万余铁骑,还有那位深浅不知的清水潭主胡镇雨,我们此刻若跳出去。” “高举真相大旗,高喊拓跋煌弑叔,你觉得,精图有多少人会加入我们这几个外人?” 他顿了顿,让这冷酷的现实在众人心中沉淀。 “其次。” 姜尘转过半边脸,烛光在他另一半脸上投下阴影,显得他的表情有些莫测。 “精图之事,说到底,与我等何干?我们为何要助他们平乱靖难,肃清朝纲?” 这话让祁连雪心头一震,随即恍然。 是啊,他们并非精图之人,是镇北王世子姜尘的属下。 精图内乱,国王被囚,于他们而言,有何干系吗? “别忘了我们西行的根本目的。” 姜尘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 “不是什么替天行道,也不是干涉他国内政,我们的目的,从始至终,是找出那个在京城想要我性命的人,揪出幕后黑手,清算这笔血债。”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仿佛在梳理无形的线索。 “这一路行来,线索不少,隐秘也窥见许多,但若抛去那些纷繁复杂,看似惊心动魄却可能无关宏旨的枝节,只聚焦于我们的核心目的。”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寒锋,扫过众人。 “刺杀我的人,其源头,现已清晰,就是精图大王子拓跋煌麾下,那个网罗奇人异士,行事诡秘的金阁!” “再结合当初萧兰玉公主的推测。” 姜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脉络便再清晰不过了,当初北境蛮族诸多部落结盟,陈兵边境,借此时机,拓跋煌派金阁高手潜入京城,于天子脚下悍然行刺,目标直指我这个镇北王世子。”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 “我若死,无论真相如何,我父亲姜焚天与大炎皇帝萧奇玉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将彻底崩裂,产生难以修复的裂痕,而作为最大嫌疑对象的北境蛮族,必将迎来我父亲暴怒之下最酷烈的报复,届时,北境烽火连天,大炎西境本就脆弱,这,便是精图,或者说拓跋煌眼中,从大炎这庞然巨物身上,狠狠撕下一块富饶之地的天赐良机!” “所以。” 姜尘总结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蕴含着决断的力量。 “我们的目的很清晰,其他一切,精图谁当国王,八王爷如何冤死,皆可暂时搁置,我们只需要,也必须去做一件事,处理拓跋煌。了结这段因果,兑现我离京时的话即可。” 祁连雪秀眉紧蹙,显然并未完全被说服,她急声道。 “可是,眼下正是揭穿拓跋煌弑叔囚父,伪造叛乱之大罪的天赐良机啊!若能将其罪行公之于众,精图内部必生动荡,他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岂不比我等直接动手更为稳妥有效?这难道不正是处理他的最佳方式吗?” 姜尘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一种超越眼前乱局的深邃洞察。 “祁连雪,你只看到了揭穿的痛快,却未看清揭穿之后,精图这盘棋会如何落子。” 他走回窗边,望向王宫方向那片最深邃的黑暗。 “国王拓跋烈,虽然意在休养生息,不欲与大炎轻启战端,是个主守派,但你别忘了,他首先是精图的国主,是拓跋煌的亲生父亲,是这片土地最后的裁决者与责任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如今精图是何光景?对外威慑最强的支柱八王爷拓跋野,已成一抔无人知晓的黄土,国内最具实力,手腕,野心也最符合乱世枭雄期待的继任者,正是拓跋煌。” “若我们此刻跳出去,揭穿一切,你觉得,国王拓跋烈会放心地把精图的未来,交到那位冲动易怒,对兄长隐秘一无所知,更无多少班底和威望的二王子拓跋宏手中吗?” 祁连雪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反驳。 姜尘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他不会,一个合格的王,在家族惨剧与国家存续之间,往往会选择后者,尤其是,当外部压力巨大之时,失去了八王爷的军威,再失去拓跋煌这个虽然危险却可能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甚至带领精图在险境中搏一把的继承人……单凭老迈守成的拓跋烈和稚嫩的拓跋宏,精图还剩几分底气?” 他走到墙边那幅简略的西域舆图前,手指划过精图周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国和部族标识。 “届时,精图境内或许会暂时平息,但国势必然大衰,你以为周边这些虎视眈眈的瀚海大漠的诸国,乃至更远处那些对富饶绿洲垂涎已久的势力,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手指重点敲击在几个标注着贪婪符号的势力点上。 “纵然对大炎而言,精图全境,乃至历史上那些至今未收回的西境九州,大多属贫瘠苦寒之地,但对这些挣扎在生存边缘,资源匮乏的西域小国和部族来说,精图控制的商路,绿洲,矿藏,人口,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膏腴之地,届时,群狼环伺,撕咬分食,精图还能存否?” 姜尘收回手,背对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所以,我判断,拓跋烈在最初的震怒与挣扎后,大概率会,选择妥协,甚至顺水推舟,他会意识到,此刻的精图,需要拓跋煌这样的强人和狠人来坐镇,哪怕他是个弑亲的逆子,他会帮拓跋煌部分真相,整合内部力量,共同面对可能的外部危机,毕竟,如此,精图或许还能在拓跋煌激进甚至危险的带领下,搏得一线生机,若不如此,精图可能连存在下去都成问题。”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清明与决断。 “因此,此刻揭穿,非但不能置拓跋煌于死地,反而可能逼迫精图王室在绝境中团结一致。” 第一卷 第180章 两个巨人 祁连雪听了姜尘那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先是蹙起秀眉,沉默了片刻。 随即再次开口,问出了当前最实际的问题。 “那,眼下我们该当如何?” 姜尘尚未回答,窗外深沉的夜色骤然被两道贯穿天地的磅礴气息撕裂。 轰! 低沉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嗡鸣自城外两个方向同时传来,并非声音,而是某种直接撼动心神,引动气血的沉重威压。 紧接着,在无数人惊骇的仰望中,精图王城外的夜空下,骤然拔起两尊高达数丈,巍峨如山岳的庞然巨影。 那是完全由炽烈气血,凝练战意与复杂军阵秘法糅合显化而成的擎天巨人战阵之象。 一尊通体泛着土黄色的厚重光芒,宛若由大地的意志铸就,气息雄浑稳固,代表着王城守军一方的。 另一尊则呈现出戈壁风沙般的暗沉色泽,周身缠绕着无形的凌厉气流,仿佛带着大漠的狂野与肃杀,正是沙狼军一方凝聚。 两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隔空对峙,尚未交手,那无声的威压碰撞已然让整个王城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无数房屋簌簌落灰,战马惊嘶,百姓瑟缩。 姜尘见状,非但没有任何紧张,反而眼中漏出绕有兴致的神情。 “两个擎天巨人战阵之间的对决,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啊。” 他抚掌赞叹,随即果断下令。 “走!如此盛景,岂能错过?好好观摩一下,这精图闻名西域的擎天巨人战阵,究竟有何等精妙之处。” 话音未落,姜尘身形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自窗口滑出,融入夜色。 他并未施展多么迅疾诡异的身法,只是看似随意地几个起落纵跃,便已轻盈地落在了附近一处楼顶的飞之上。 此处地势颇高,视野开阔,恰好能将城外两尊巨人虚影对峙的壮观景象,以及部分城墙上的守军动态,尽收眼底。 祁连雪与裴言对视一眼,不敢怠慢,连忙提气纵身,紧随其后。 祁连雪身法轻灵如燕,点尘不惊,裴言则更显沉稳扎实,每一步落下都隐含劲力,显示出扎实的军旅功底。 三人很快齐聚楼顶,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三尊悄然降临的观战神祇。 姜尘几人并未刻意隐匿行踪。 在这剑拔弩张,人人自危的时刻,城中各方势力的眼线都绷紧了神经。 他们三人如此张扬地出现在制高点,虽然借着夜色掩护身形不算醒目。 但那不同于寻常惊惶百姓的镇定姿态,以及隐隐散发出的不凡气度,很快就被城中各处警戒,负责监控异常的金阁暗桩所察觉。 几处阴影中,立刻有数道阴冷的目光锁定了钟楼飞檐上的三人,隐含杀气。 更有身手敏捷的金阁好手,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向钟楼方向潜行逼近,手中兵刃在袖中泛着寒光。 然而,就在这些金阁好手即将进入攻击距离,准备发出警告或直接动手的刹那。 “止步。” 一个平淡,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同时在他们耳边响起,仿佛说话之人就在身侧。 这声音直接穿透了嘈杂的环境,精准地传入每一个欲行动者的耳中。 是胡镇雨。 这位一直隐于幕后,仿佛洞察一切的清水潭主,此刻显然正掌控着全城的细微变化。 他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淡无波,却让所有听到的金阁高手心头一凛,立刻止住所有动作,凝神聆听。 “不必惊扰,任其观之。” 胡镇雨的指令简洁明确。 “他既摆出看客姿态,便由他去,此刻多生事端,徒增变数,尤为不智,姜尘此人,难缠,他不主动下场,便是最好。” 命令下达,所有杀意与动作瞬间收敛。 那些潜行而来的黑影如同潮水般悄然后退,重新融入建筑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投向钟楼方向的目光,依旧带着深深的警惕与忌惮。 姜尘自是也注意到了这一切,不过对方既然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他自然也不会去管。 随即便将视线重新落在了那两个相对而立的精图图腾,擎天巨人之上。 与那日所见那人以一己之力用秘法强行催动的阉割版不同。 此次,是货真价实由精图大军结阵而出的正版战阵。 第一卷 第181章 巨人之战 姜尘立于钟楼飞檐之巅,身形稳如磐石。 夜风猎猎,卷动着墨色衣袍与额前碎发,却吹不散他眼中那专注神色。 他此刻的姿态,超然物外,如同一位静观天下棋局,等待落子时机的弈者。 又似一位手持无形柳叶,、冷静解剖着战场每一丝气血流转与意志碰撞的医者。 远处那场足以让凡人战栗俯首,撼动王城根基的巨人搏杀,在他眼中,却被分解成无数精密的零件。 气血的奔涌,战意的凝聚,阵型的转换,弱点与强点的闪烁…… 尽数纳入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被急速分析,推演,记忆。 城外,属于沙狼军一方的擎天巨人,其形充满了沙漠部族特有的,近乎原始的狂野与暴虐。 它并非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而是一尊由风沙,鲜血与悍勇意志粗暴糅合的毁灭化身。 轰!轰!轰! 沉闷如地心擂鼓的巨响,伴随着巨人右臂一次次狂暴的抡起,砸落。 那完全由凝实气血与战意构成的巨臂,划过夜空时竟带起撕裂布帛般的恐怖尖啸。 目标精准而致命,并非盲目攻击厚重的城墙主体。 而是专门对准垛口与塔楼连接的薄弱环节,弩机安置的平台边缘,以及城墙内部通道隐约对应的外部凸起。 每一次势大力沉的锤击落下,都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夯在城墙的关节与穴位上。 被击中的那段城墙,肉眼可见地剧烈震颤,呻吟。 大块大块的墙砖崩裂,剥离,混合着躲闪不及的守军惊慌的惨呼与甲胄碰撞的刺耳声响,簌簌如雨般坠落城下。 坚固的墙体表面,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狰狞裂痕飞速蔓延,尘土飞扬,仿佛下一刻这段巍峨的城墙就要彻底崩塌。 沙狼军的战术意图昭然若揭,不以蛮力破墙,而是以点破面,摧毁防御设施,制造局部恐慌和结构损坏,为后续可能的蚁附攻城或重点突破打开缺口。 城门楼在接连的震动中摇摇欲坠。 就在此刻。 呜!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响起。 一直固守于城门后方,气息沉凝如山的王城守军巨人终于动了! 它那巨大身躯,看似笨拙迟缓,但动起来却有一种山岳推移般的沉稳与无可阻挡。 只见它一个迅猛却又不失厚重的箭步前踏,那由无数守军气血意志凝聚而成的巨大右臂,如同横亘的山梁,稳稳地拦在了对方又一次凶猛砸落的拳头前方。 嗵!!! 两股磅礴巨力悍然对撞! 没有金铁交鸣的尖锐,只有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撞击点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混杂着土黄与暗沉色泽的能量涟漪,横扫而出,将城头上空的气流都搅得一片混乱! 城墙再次剧烈摇晃,但这一次,崩塌的趋势被硬生生止住了! 沙狼军所凝聚的擎天巨人拳头被牢牢架住,无法再进分毫!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 那守城军所凝聚的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由光芒构成的、模糊却威严的面孔上,巨口猛然张开。 “吼!!!” 并非实质的声音,而是一道混合了数千守军不屈意志,王朝正统威严的灵魂怒啸。 这怒啸无视物理阻碍,如同无形的洪流,瞬间席卷过城外黑压压的沙狼军阵。 而这灵魂怒啸,仅仅是个开始,或者说,是扩音器开启前的清嗓。 怒啸余波未散,一个经过放大,恢宏,肃穆且充满说服力的声音,便紧接着从擎天巨人那张开的巨口中轰然传出。 声震全城,甚至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 “沙狼军的将士们!我知尔等皆是我精图忠勇之士!今日兵临城下,非出本心,实乃受我那利欲熏心,不惜以尔等性命为垫脚石,欲行篡逆之事的八王叔,拓跋野所胁迫,所蒙蔽!” 这声音,赫然是属于大王子拓跋煌! 他将自己的意志与话语,通过这擎天巨人战阵,直接投射到了战场上空,更响彻了全城城中百姓之耳。 “父王早有明察!八王叔包藏祸心,欲毁我精图国本!其罪当诛!今夜之举,实乃自取灭亡!” 拓跋煌的声音充满痛心与愤怒。 “此刻,我以精图大王子,奉王命平叛统帅之名起誓!凡沙狼军将士,此刻弃暗投明,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无罪有功!我只诛首恶拓跋野及其核心党羽,绝不牵连无辜!” “莫要再为逆贼卖命,徒留叛逆污名,累及家小!现在投降,便是功臣!” 话音隆隆,在王城夜空与血色战场上回荡。 然而。 对方那战阵所凝聚的擎天巨人对于这响彻天地的劝降宣告,竟似充耳不闻。 它那模糊的面孔上毫无波动,被架住的右臂猛地回抽,左掌却已挟带着更狂暴的沙暴之势。 毫不留情地朝着对方的胸腹部位,狠狠拍击过去。 行动干脆利落,战意凝练如一,没有丝毫犹豫或分裂的迹象。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拓跋煌饱含怒其不争的斥责声,再次从巨人口中爆发。 与此同时,那守城军所凝聚的擎天巨人似乎也早有防备。 面对那呼啸而来的巨掌,它不闪不避,周身厚重的光芒骤然向内一缩,又猛地向外膨胀! 咚!!! 如同敲响了洪荒巨钟,沉闷而宏大的震鸣响彻云霄! 那那足以拍碎小山的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那巨人的胸膛。 光芒剧烈荡漾,涟漪疯狂扩散,但那守城军所凝聚的擎天巨人身形只是向后微微一顿,便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其防御之坚固,远超寻常! 更惊人的是,在硬抗一掌的刹那,那巨人那刚刚收回的右臂,已顺势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掌心向外猛地一推。 呼!呼!呼! 数道凝练如实质,呈现出青白之色,边缘却带着灼热扭曲空气效果的狂暴飓风,如同数条挣脱束缚的风龙,自其掌中咆哮而出。 以撕裂一切的气势,朝着近在咫尺的另一个擎天巨人拦腰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飞沙走石,连空气都被切割出嗤嗤的声响! 钟楼之巅,一直凝神观察的姜尘,此刻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眸中精光闪烁。 “烈风掌?”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讶异与更浓的探究。 “这是精图王室秘传的高深武学之一,以气血催动,模拟大漠深处毁灭性的黑风暴,掌力刚猛暴烈且带有持续撕裂效果……这等精妙的武学招式,竟然能通过擎天巨人这种集众战阵施展出来?” “是因为这擎天巨人战阵本身就能施展此法?还是说……根本原因在于,主持甚至部分融入这战阵的核心人物拓跋煌?” 第一卷 第182章 182 面对姜尘那近乎自言自语的询问,此刻自是无人可以给他确切的答案。 姜尘自然也深知这一点。 那声低语,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他高速运转的思维在碰撞关键节点时,不自觉的外显。 嘀咕过后,他便重新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场惊心动魄的巨人交锋之中,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虽然这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亲眼目睹,亲身感受精图闻名西域的擎天巨人战阵。 但作为自幼在军中长大,见识过无数战阵演练交战。 姜尘对战阵的见识自是不同寻常。 此刻,在他这位挑剔的行家眼中,精图的擎天巨人战阵,其不凡之处正如同水落石出般清晰呈现。 若单论战阵结构之精妙,以及变化之繁复灵巧,至少从眼前这两尊巨人展现出的形态与战斗方式来看,姜尘并未看出什么。 甚至,在某些气血运转的节点衔接,意志统合的细腻程度上,在他看来。 这擎天巨人战阵的运转之法,隐隐透出一种老旧,或者说,是古老的气息。 那并非落后,而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打磨,框架已然定型,更注重磅礴大势与根基厚重,却在细微处的灵动与应变上略显僵化的感觉。 就像一柄传承千年的重剑,剑式古朴,大开大阖,威力绝伦,但少了些精巧灵变的花巧。 然而! 恰恰是这种古老与厚重,赋予了这擎天巨人战阵无与伦比的威势与压迫感。 其凝聚的巨人虚影之凝实,气血之磅礴,意志之统一,在姜尘所见过的天下战阵中,绝对堪称顶尖。 “难怪……精图当初能凭借此战阵,在西域群雄并起,部族林立的瀚海大漠中杀出血路,建立王国,并屹立至今。” 姜尘心中暗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面对复杂地形和机动性强的游牧部族,有时最简单的力量碾压和最稳固的防御,反而最有效,这战阵,天生就是为了立国和守成而存在的,充满了镇压与威仪的意味。” 而且,姜尘凭借其敏锐的感知和对气机流动的深刻理解,隐隐察觉到,眼前这两尊巨人展现出的威能,恐怕远非这擎天巨人战阵的全部。 战阵深处,乎还蛰伏着更为精深的力量未曾调动。 只是不知,是交战的双方都默契地保留了底牌,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尽露虚实。 还是以他们目前对战阵的掌控程度,仅能驱动到眼下这个层次? 然而,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并未给姜尘更多细细品味和分析的时间。 拓跋煌,似乎也并不打算让这场巨人角力继续演变成漫长而激烈的消耗战。 那或许会超出他的计划,也可能会让某些他不想暴露的东西,在姜尘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下露出更多马脚。 就在那守城军所凝聚的巨人挥出的数道烈风掌风龙狠狠撞入对方腰腹,搅得对方周身暗沉光芒剧烈动荡,攻势为之一滞的刹那。 异变突生! 只见城墙某段阴影处,一道炽烈如流星般的血色流光骤然爆发! 那流光速度极快,气势凌厉无匹,隐隐带着一股杀意。 咻! 流光破空,无视下方混乱的战场,划出一道笔直而惨烈的轨迹,径直射向沙狼军军阵中后方,那杆最为高大,绣着狰狞狼头的王旗所在! 沙狼军阵中顿时产生一阵骚动,数道气息强大的身影腾空而起试图拦截。 但那血色流光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与诡异的角度,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从拦截的缝隙中穿过! 下一瞬,血色流光狠狠撞在了王旗之下,那片被精锐亲卫层层拱卫的核心区域! 轰! 一声并不算特别巨大、却异常沉闷的爆炸声传来,伴随着短促的惊呼与怒吼,那片区域顿时血光迸现,气机一片混乱!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墙上那道一直巍然屹立的巨人,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 它并未趁机猛攻受创的另一个巨人,而是微微俯身。 将那只由土黄光芒凝聚的,堪比房屋大小的巨掌,平平地伸向了城墙之外,掌心向上,仿佛在迎接什么。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 那道刚刚完成刺杀的血色流光,已如倦鸟归林般自沙狼军阵中倒射而回,其光芒似乎黯淡了许多,轨迹也略显踉跄,但速度依旧惊人。 它精准无比地落向了巨人伸出的巨大手掌! 流光敛去,一道浑身浴血,气息起伏剧烈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身影,单膝跪在了那光芒手掌的中心。 正是拓拔煌。 紧接着,更让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那巨人缓缓将巨大的手掌抬起,高高举过头顶,直至让掌心中的那道浴血身影,清晰地暴露在战场双方,王城内外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而拓跋煌那经过阵法扩音,充满无尽威严与肃杀的声音,再次响彻天地,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沙狼军将士看清了!尔等主帅,已然伏诛!” “首恶已剪,核心已破!” 拓跋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胜利者的宣告与不容置疑的压迫。 “八王叔拓跋野,倒行逆施,众叛亲离,此刻想必已是穷途末路,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略微停顿,让这事实带来的冲击力在沙狼军将士心中发酵,然后才以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最后通牒的口吻,朗声道。 “本王再给尔等最后一次机会!叛首伏诛,大势已去!此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仍可视为被蒙蔽胁从,予以宽宥,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西极寒风吹过戈壁。 “那便休怪我麾下无情,将尔等连同这叛军最后的顽抗,一并碾作齑粉,铸入我精图平叛之功碑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第一卷 第183章 落幕 姜尘立于钟楼阴影中,将拓跋煌那场在火光与万众瞩目下上演的斩首平叛大戏尽收眼底。 “让一个死人,再为他死一次,用这二度死亡的声势,铺平自己通往王座最后一级台阶,还真是连死人最后的价值都要榨取干净。”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洞悉后的冷然。 拓跋煌这番表演,时机,胆魄,效果都无可挑剔。 先以擎天巨人之威和攻心之言动摇军心,再以雷霆万钧的孤身斩将展示个人勇武与决断,最后立于不败之地的高处示敌首级,彻底瓦解反抗意志。 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迅速终结了这场必须被迅速终结的叛乱,更将自身英明神武,顾念将士,果断平乱的形象深深烙印在所有目击者心中。 至于那颗被斩下的头颅究竟属于谁,是否真是所谓首恶,在拓跋煌掌控的叙事里,早已不重要了。 果然,随着拓跋煌那一声首恶已诛的断喝响彻战场,城外那原本还带着困兽犹斗般疯狂的沙狼军,仿佛被瞬间抽走了脊梁。 无数士卒愣在当场,脸上交织着茫然,震惊,恐惧与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崩溃。 他们望向城墙之上那尊如神祇般托举着王子的金色巨人。 又看向地上同伴的尸体和远处王城的火光,最后目光落在那颗血淋淋的,代表着他们今夜行动大义已然崩塌的首级上……反抗的意义,瞬间烟消云散。 连那尊象征着沙狼军最强武力,仍在与守城巨人角力的巨人,其庞大的身躯也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之源,周身流转的暗黄色光芒急速黯淡,消散。 构成巨人的能量脉络寸寸断裂,庞大的结构体发出沉闷的崩解声,化作无数光点与实体碎片。 如同沙塔倾颓,缓缓消散在夜风与硝烟之中。 失去了战阵核心,也失去了战斗意志。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染血的弯刀,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哐当之声连成一片,越来越多的沙狼军士卒面色灰败地丢弃了武器,或跪伏于地,或垂手呆立,眼神空洞。 少数还想反抗的死硬分子,也被周围弥漫的绝望气氛和迅速合围上来的王城守军所吞没。 拓跋煌导演的这场平叛大戏,在鲜血,火光与屈膝投降的画面中,缓缓落下帷幕。 至于后续的收尾这些繁琐而必要的步骤,自有胜利者去操心。 姜尘没有丝毫兴趣继续观看这胜利后的清算与整顿。 对他而言,戏已看完,该获取的信息已然到手,该确定的判断也已明晰。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目睹的只是一场稍显激烈的街头杂耍。 祁连雪与裴言无声颔首,三人身影悄然后退,融入钟楼更深的阴影。 随即如同鬼魅般在屋脊巷道间几个起落,便已远离了那片喧嚣未尽的城墙区域,回到了暂时落脚,位于相对安静街区的客栈小院。 推门而入,房内烛火摇曳。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被安置在角落,此刻却如同受伤母豹般剧烈挣扎的拓跋燕。 她显然已经知晓了城外那场平叛的结果,以及她父亲被坐实的叛国罪名。 她双目赤红如血,原本清丽的容颜因极致的愤怒,悲痛与仇恨而微微扭曲,口中发出压抑的呜呜声。 身体不顾一切地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眼神死死盯着进门的姜尘。 姜尘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不太安分的物品。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对祁连雪吩咐道。 “让她安静点,睡一觉。” “是。” 祁连雪应声上前,出手如电,精准地在拓跋燕颈侧某处穴位轻轻一拂。 拓跋燕激烈的挣扎骤然僵住,赤红的眼眸中光芒迅速涣散,浓烈的恨意被强行拖入深沉的黑暗。 她身体一软,歪倒在椅中,陷入昏迷,只是眼角残留的泪痕与紧蹙的眉头,显露出内心正经历的狂风暴雨。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姜尘走到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如今,这场由拓跋煌自编自导的大戏,总算是唱完了,他想达到的目的,多半也已达成,八王爷拓跋野,活着是他的拦路石,死了是他的垫脚石,如今更成了遗臭万年的谋逆罪人,精图朝野内外,一切不该有的质疑,一切可能阻碍他脚步的旧势力,乃至未来所有需要甩锅的麻烦,现在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推到这位已死之人的头上,一劳永逸,干净利落。” “而拓跋煌自己。” 姜尘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借着平叛的大义名分和雷霆手段,不仅巩固了储君权威,更一举将沙狼军的残余力量,王城守军,乃至朝中观望的墙头草,都牢牢攥在了手心,精图的力量,经此一夜,算是被他初步整合,尽归掌控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连雪和裴言,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断所有枝蔓的决绝。 “但是,还是那句话,精图谁当国王,内部怎么斗,是血流成河还是海晏河清……与我们何干?与我姜尘何干?” “我们此行的根本目的,从未改变,找出那个在京城想要我性命的人,了结这段因果。” 他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而所有的线索,剥开精图王室争斗的重重迷雾,最终指向何处?那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手段狠辣且明显带有军伍和特定组织风格的杀手,在精图这片土地上,除了那位大王子殿下麾下,专司见不得光之事的金阁,还能有谁?” “八九不离十。” 说到此处,姜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锁定猎物后的从容与一丝即将采取行动的兴奋。 “既然目标如此明确,我们何必再绕圈子,何必再陪着他们演那些权谋宫斗的戏码?”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与果断。 “精图的擎天巨人也好,沙狼军的存亡也罢,乃至他拓跋煌能不能顺利坐上王位……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金阁参与了刺杀,金阁听命于拓跋煌。而金阁的直接掌控者,是那位一直跟在大王子身边,神秘莫测的胡先生,胡镇雨。” 姜尘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如此,那我们不妨直接一点,干脆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王宫深处某个方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去问问那位金阁的首领,胡镇雨,胡先生。” 第一卷 第184章 账本 天色将明未明,精图王宫深处,那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殿内,烛火通明。 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一根鎏金梁柱、每一寸华贵地毯上的沉重压抑。 精图国主拓跋烈,已然重新端坐于那尊王座之上。 他换上了一身庄重的墨绿金线王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连胡须都经过了精心修剪。 除了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痛彻心扉的苍凉,外表看来,他依旧是那位统治精图数十载,威严深重的国王。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夜是何等漫长。 此刻,大殿空旷,侍从早已被屏退。 只有拓跋煌一人,恭敬地立于王座丹墀之下,微微垂首,姿态无可挑剔。 他同样换上了一身象征王子尊荣的华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经历血战守护家国后的沉静与一丝疲。 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属于胜利者的锐利精光,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 拓跋烈静静地听着下方儿子用平稳,清晰,条理分明的语调,汇报着惊心动魄的平叛过程。 国王脸上的表情,随着拓跋煌的叙述,微微变换着。 良久,拓跋煌的汇报终于告一段落。 他垂手侍立,等待着父王的训示或嘉奖。 大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终于,王座上的拓跋烈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却异常缓慢,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钧重石的碾压。 “煌儿。” “儿臣在。” 拓跋煌立刻应声,姿态愈发恭谨。 “昨夜之事,惊心动魄,你……处置得宜,辛苦了。” 拓跋烈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为父老了,精力不济,许多事,未来恐怕要多倚仗你了。” 这话听似褒奖与托付,但拓跋煌心中却猛地一凛。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绝非单纯的肯定。 果然,拓跋烈话锋一转,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牢牢锁定在儿子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昨夜种种,其间猫腻几何,你有多少筹谋布局,为父此刻……不想问,也懒得去深究。” 他抬起手,止住了拓跋煌的动作。 “我只问你一件事。” 拓跋烈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刺穿儿子的一切伪装。 “你,老实回答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弥漫开来,让大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当初,在大炎京城,刺杀姜尘的那些杀手。” 拓跋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分量。 “是不是你金阁的人?是不是……你的意思?” 拓跋煌瞳孔骤然收缩,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张口便欲辩解。 “父王!此事从何说起?儿臣怎会……” “你看完这个,再说不迟。” 拓跋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冷硬。 他枯瘦的手从王座旁拿起一本厚厚的,以精图特制羊皮纸装订的册子,看也不看,手臂一扬。 啪! 册子被不轻不重地甩到了拓跋煌脚前的光洁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正是姜尘入宫夜宴时,带的那本账本! “这是那位姜尘,交给我的。” 拓跋烈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其中有他特意标注出来的地方,你,仔细看看,然后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靠回王座,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堪重负,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你最好……能说服我。” 拓跋煌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脚边那本看似普通的册子,却感觉它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弯下腰,捡起了那本账册。 第一卷 第185章 散碎的指向 拓拔煌稳住心神,就站在原地,当着闭目养神的父王的面,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起初几页,记录的多是些精图境内往来商旅的琐碎见闻,某地物价波动,甚至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谈。 来源杂乱,像是从无数零散情报中誊抄汇总而成。 确实如同市井流言汇编,真伪难辨,价值似乎不高。 然而,当他翻到中间部分,看到那些被朱红色笔墨特意圈出,勾勒,甚至在一旁做了简略批注的段落时。 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蹙起,眼神也变得无比凝重。 这些被标注的信息,依然保持着传闻的口吻,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件事。 时间大约在姜尘于京城遇刺前半月到一月之间。 说的是从精图王城出发,前往大炎方向一批身份神秘,行踪谨慎,但带着兵刃气质特殊的人。 一条来自某支小型商队头领的醉后吹嘘。 “……在野狼丘碰上一伙人,嘿,那气势,不像商队,也不像马匪,清一色的好马,包袱捂得严实,里头有硬家伙的痕迹……听口音有点咱们王城这边的味儿,但又不全像,领头那汉子眼神扫过来,老子脊梁骨都发凉……他们说是去大炎做皮货生意,呸,蒙谁呢……” 一条记录自某个客栈伙计的闲谈。 “……住了三天,出手阔绰,但不让进房间打扫,天天神神秘秘的……有次送热水,门没关严,瞥见里头桌上摊着地图,画的好像是……大炎京城的地形?吓得我赶紧走了……” 一条来自琉璃城城主府某个低级文吏的抱怨被重点标出…… 越是往后翻,类似的碎片越多。 虽然每一条单独看来,都可能是夸张,误传,或巧合。 但将它们按照时间线,行进路线拼接起来,一幅模糊却逐渐清晰的图景便浮现出来。 一队训练有素、携带装备,持有高层掩护身份,目的明确指向大炎京城的精干队伍。 在姜尘遇刺前敏感时段,悄然穿越边境,潜入大炎腹地。 而最致命的几条,则直接点明了这些人的可能归属…… 这些信息,依然包裹在市井传闻的外衣之下,没有一条是确凿的铁证。 它们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别有用心者的构陷。 但可怕之处在于,它们数量众多,角度各异,彼此之间在关键细节上却能形成隐晦的相互印证。 更重要的是,它们都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地,将矛头指向了金阁这个隶属于他拓跋煌的隐秘组织! 拓跋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上的平静渐渐有些维持不住。 这不是一本捏造的罪证,而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真相的一角。 当所有碎片被有心人拼凑起来,虽仍模糊,却已足以让人看清镜中那金阁,曾向着大炎方向,伸出过爪牙。 姜尘没有提供一刀致命的铁证,但他抛出了无数条沾着腥味的线索,每一条都指向金阁,指向他拓跋煌。 在这本账本面前,单纯的否认,显得苍白无力。 父王要的,是一个能同时推翻这些不同来源谣传合情合理的解释。 第一卷 第186章 野心 拓跋煌目光迎向王座之上那位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一半精气神的父亲。 大殿内烛火煌煌,将父子二人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却又在某个点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他们此刻复杂难言的关系。 “终究,只是一些市井谣言,不足为信。” “你觉得。” 拓跋烈微微前倾身体,阴影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也异常锐利,直直刺向儿子的心底。 “这话,能说服姜尘么?” 拓跋煌沉默了片刻。 殿外隐约传来远处军营收整的号角与马蹄声,那是他的胜利成果,也是他此刻谈判的筹码。 他需要让父王相信,他有能力处理这个后患。 “父王。”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试图将话题引向理性的分析与既成事实的优势。 “儿臣也听闻过那位北凉王姜焚天的赫赫威名与……战场上的可怕,诚然,无人愿轻易招惹他,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 “如今,姜焚天主力被北境新结盟的蛮族大军牢牢牵制在苦寒之地,分身乏术,大炎天子萧奇玉对北凉忌惮已久,猜忌日深,绝不可能全力支持姜焚天与我精图开战。”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更何况,最关键的一点是,姜尘本人,无事。他活得好好的,刺杀……并未成功,既然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后果,那么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他向前半步,语气变得更加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实现的蓝图。 “我们只需将一切线索,巧妙引导至已伏诛的八王叔身上,八王叔主战激进,早有东进之心,其麾下亦有桀骜不驯,可能擅自行事之死士,这一切,在昨夜真相大白之后,已然顺理成章,届时,我们只需要谴责已故的八王叔,并承诺严查余党,便可……” “你承认了。” 一个平静到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打断了他精心构建的推演。 拓跋煌的话语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猛地看向王座上的父亲。 拓跋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四个字,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烛火仿佛都凝固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拓跋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为什么?” 拓跋煌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再欲盖弥彰已是徒劳。 父王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谎言,而是一个能让他理解的逻辑。 他挺直了腰背,眼中那份伪装出来的恭谨与沉痛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与燃烧的野心。 “为精图。” 他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灼灼。 “寻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真正崛起,而非困守西域,仰大炎鼻息的机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父王,您甘于守成,儿臣敬重,但精图若想不再是大炎西境的一道藩篱,若想真正拥有话语权,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大变局中占据一席之地,就必须冒险!姜尘是姜焚天的逆鳞,也是连接他与大炎皇室最脆弱的一环!他若死,大炎必乱,届时,我精图铁骑东出,夺取更富饶之地,便可积蓄国力,真正立于不败之地!为此,值得一搏!” “你可知。” 拓跋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震怒与一种更深沉的恐惧。 “姜尘若是真出了事,精图……会是何等后果?!你真以为你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伎俩,能瞒过天下人?” 他猛地一挥袖,指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本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记载。 “连市井之间,都有蛛丝马迹流传!那姜尘本人,更是直入精图王城,站在了你的面前,你真当他是一时兴起,或是被皇帝打发来的纨绔?!” 拓跋煌面对父亲的疾言厉色,眉头紧锁,却并未退缩,反而抗声道。 “正因为他无事!正因为他现在还站在这里!所以此事尚有转机!只要我们将一切推给八王叔,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台阶,他姜尘难道真要为一个未遂的刺杀,挑起两国战端?大炎皇帝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合理?台阶?” 拓跋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干涩而苍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儿子,眼中充满了失望与一种近乎怜悯的锐利。 “拓跋煌!你到现在还以为,你面对的是大炎朝堂上那些权衡利弊、勾心斗角的政客吗?!你面对的是姜尘!是姜焚天的儿子!” 他一步步走下丹墀,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拓跋煌的心上。 拓跋烈在儿子面前站定,两人距离不过数尺。 他能清晰地看到儿子眼中那尚未完全消退的狂热与固执。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齿缝中挤出。 “你刚说,你听过姜焚天的事迹,了解他的可怕,那你就应该知道,北境那些看似凶悍的蛮族联盟,对他姜焚天来说,从来就不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你当真以为,蛮族能把他钉死在北境?” 拓跋烈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混合着对往昔记忆的恐惧与对现实清醒认知的厉色。 “若他唯一的儿子真死在精图的阴谋之下,我告诉你,什么蛮族联盟,什么天子诏令,都拦不住他!” “他会用最快的速度,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北境蛮族彻底打残,然后。” 拓跋烈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森寒。 “他会亲自带着最精锐,最疯狂,复仇欲望最炽烈的铁骑,掉头直扑我精图!” “你觉得,就凭你刚刚整合的,内部尚且不稳的所谓精图部队,能拦得住他的铁骑?能挡得住暴怒的镇北王亲临?!” 拓跋煌被父亲眼中那近乎实质的威压与描绘出的恐怖场景所慑,呼吸微微一滞。 但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傲气与对自身谋划的坚信仍未熄灭,咬牙低声道。 “父王未免过于长他人志气!岁月流转,英雄迟暮,他姜焚天……不会总站在山巅!” “但他至少现在!” 拓跋烈猛地打断他,声音如雷霆炸响,回荡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就在此刻!天下无人能拦得住他,和他的军队!” “你所谓的机会,是建立在姜尘身死后一系列苛刻条件同时满足的基础上的,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精图要承受的,就是灭顶之灾!” 拓跋烈的胸膛起伏着,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如今,他活着,他知道了,他找上门来了!” 拓跋烈指着儿子,手指微微颤抖。 “你却还在幻想用朝堂政客那套推诿搪塞,祸水东引的把戏去应付他?拓跋煌,你太自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