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魁》 第一章 身死 晨光微亮,一抹橘黄色光辉,从远处的地平线,洒落大地。 这是东域某处的一座小城,在大轩王朝的庇护之下,一片平静祥和。 伴着一声声鸡鸣,城北陆府的一间别院当中,房门打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上身赤裸,开始在院中进行每日的晨练。 少年名叫陆平,从四岁开始,十二年来,日复一日,不论酷暑严冬,从未有过间断,如今已是筑基九品的高手,远超许多同龄人。 陆平身材修长,体格不算健硕,但一身肌肉的线条棱角分明,振臂之间,伴随着呼啸风声。 此刻陆平演练的,是一套陆家家传的拳法,叫做百裂拳,拳势凌厉,实战当中,一拳强过一拳,百拳之后,威势无人可挡。 也正是凭借这套百裂拳,得以让陆家在百年间迅速崛起,成功跻身这座苍月城三大世家之一的位置。 一遍接着一遍,足足一个时辰过去,陆平站定身形,开始调整体内气息,希望从自己古井无波的气府当中,感受到一丝惊喜。 半晌,陆平睁开眼,失落的情绪一闪而过,转身从院内的水井打出一桶水,洗去一身的臭汗。 整整四年了,四年前的陆平,其实就已经破入筑基九品的境界,但对他而言,已经等同于走到修行的尽头。 因为陆平,天生没有命格! 命格,本该人人生而有之,即是一生命运变化起落的预示。 正灵、正御、正官、正财这四大命格,决定了一个人日后所要专注的领域,从一品到九品,品阶的高低,则决定了其日后所能达到的高度。 在陆平这一代的陆氏小辈当中,便有一位四品正灵格的天才,只比陆平小上一岁,却已经成功筑基,突破到了灵动境,成为一名真正的修行者。 没有命格,便意味着无法修行,是不被这方天地认可与接纳的弃子,通过外力打熬肉身,筑基九品便已是极限。 冰冷的井水当头浇下,刺激着感官,陆平甩了甩头,摆脱脑中杂乱的思绪。 门口处,老仆林伯轻轻叩门,提醒道:“少爷,时间快到了。” 从陆平父母去世过后,身为陆家二房长子,这么多年,一直只有林伯这个老人,在照顾着陆平日常起居。 所谓人走茶凉,不过就是如此了,更何况陆平还是个注定一辈子平庸的废物。 今天,是陆家三年一次的测验日,除了陆平较为特殊,这三年间出生的族人,会由家族统一安排测验,再根据各自的命格,决定这些孩子的培养方向。 在此之前,陆平已经参加过三次测验,无一例外,都是失望而归。 陆平回房换过一身便装,看向等候在门口的老人,平静道:“今天就让我一个人过去吧。” 林伯脸上皱纹如丘壑,担忧道:“可是三房那些人,肯定又会万般刁难,有老奴在,还能替少爷说几句话……” 陆平笑着打断道:“林伯,我已经十六岁了,这点小事,我能应付。” 林伯微微愣住,认真看着已经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的少年,感觉眼中有几分湿润,哽咽道:“长大了,少爷长大了。” 林伯撇过头去抹了一把眼泪,有感慨,更多的还是欣慰。 “少爷早去早回。” 林伯轻轻拍了拍陆平肩头,伫立在门口,目送少年的背影离开。 陆平眼神坚定,步履如风,朝着陆家负责测验的宗祠方向赶去。 不论测验结果如何,都完全无法动摇陆平内心的目标,只要活着一日,便一日不会放弃修行。 一路上,前来测验的族人不在少数,只是除了陆平独自一人,大多都还是蹒跚学步的幼儿,有亲人陪同。 临近家族宗祠大门,人群簇拥,陆平深呼了一口气,推门而入,立刻引起院内众人的注意。 大厅当中的太师椅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肃穆老者,便是陆家如今的掌权者,大长老陆正雄,往下排开两排座椅,左边坐着的,分别是三长老陆正川以及五长老陆正远,而右手边的第一个座椅,空了出来,本该属于陆平的父亲,陆正南,和下方的四长老陆正海。 人群中,有不少认识陆平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天生没有命格的陆平?可惜了,才十六岁,就已经是筑基九品,但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二长老是为了家族利益而死,要是知道二房凋零到这般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听说这陆平还跟萧家大小姐有过婚约,虽然同为咱们苍月城的三大世家,恐怕过不了多少时日,那萧家就会……” 陆平看着不为所动,脸上的表情不见喜怒,双拳指节却已经用力攥到发白。 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情况,但亲耳听到,终究让人难以接受。 “肃静!”大长老陆正雄一声怒喝,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 即便抛去身份,陆正雄也是整个苍月城为数不多的三境强者之一,并且身具三品正灵格,有望在十年内突破瓶颈,破入第四境洞玄境。 陆正雄起身往前走到台阶处,目光扫视过众人,看见当中的陆平,眼神中有几分惋惜的意味,但还是没有选择多说什么,招了招手,便有四名族人从侧厅抬出来用于测验的命格石。 命格石的规格,皆是统一制定,四四方方,约摸一米的宽度,当中有一块小小的凸起,只要将手掌放置在上面,就会显现出测试者的命格品类。 每次启动命格石,则需要投入整整一百枚灵晶的灵力,这也是为何陆家这样的世家,也只能三年一度的进行统一测验。 忙碌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一切准备妥当,一百枚灵晶被一齐注入命格石中,化作丝丝缕缕的纯粹灵力,旋转缠绕,随即爆发出一团炫目的白光,命格石也被完全激发。 人群有序的排开,不存在谁被特殊优待的情况,陆平处在队伍的中段,耐心等候着。 时间流逝,忽然前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是一个陆氏旁支的孩子,测出了二品正御格,只要细心教导,不论未来成长为炼器师还是一名丹师,都能为陆家带来莫大的帮助。 陆平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真心的为那个孩子也为陆家感到高兴,之后不仅是这孩子会受到家族的重点培养,连带着孩子的父母,也有机会顺势成为陆家嫡系成员。 很快,轮到陆平测验了。 宗祠内的众多族人,几位长老的目光,也被瞬间吸引过来。 陆平压抑住内心的躁动,伸出右手,缓缓地向下按去。 指尖与命格石接触,一道灵力凝结而成的纤细丝线,缓慢流转全身,约摸十数息的时间,这缕气息才重新回归到命格石中,毫无波动。 “唉。” 人群中,有人叹息,为陆平感到失望。 陆平有些颓然的收回手,看向面前的陆正雄,挤出一抹苦涩笑容,已是准备离开。 “等等!”站在陆正雄身边,始终一言不发的三长老陆正川忽然开口,叫住了陆平,转而向陆正雄道:“大哥,我觉得关于二房的一些事,今日,应该好好谈一谈了吧。” 陆平转过身,看着皮笑肉不笑的陆正川,静静地与之对视起来。 终究还是忍不住,要露出狐狸尾巴了吗? 陆正川要谈的事,陆平清楚,陆正雄也清楚,甚至于整个陆家,这都是一件公开的秘密。 已故的二长老,为独子陆平,留下了一份数量及其可观的修炼资源,只要陆平能够测出命格,或是突破到灵动境,便可以动用。 十几年过去,陆平靠着勤奋与坚持,在十二岁便成功达到筑基九品,却始终无法迈过这道可以让普通人一步登天的天堑。 而陆正川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便因为那位陆家唯一一个四品正灵格的天才,乃是陆正川的亲生儿子,陆冲。 陆平知道,陆冲在上个月已经稳固了灵动境后期圆满的境界,眼下正是急需大量灵晶来冲击瓶颈的时候,一旦陆冲突破成功,十五岁的玉骨境,将走在整个苍月城所有年轻一代的前面。 按理,同在一个家族,这份资源,陆平给谁都不会觉得心疼,却唯独除了陆正川父子。 十二年前,就是因为陆正川临阵脱逃,才害得自己父亲身陷重围,被围攻致死。 今时今日,陆正川却还敢厚着脸皮来讨要,陆平若是答应,又怎么对得起自己惨死的父亲。 陆正雄面沉如水,有些不悦道:“三弟,我早就与你说过,这件事不许再提。” 不待陆正川回话,陆平却抢先一步道:“侄儿倒是想听听,三叔想怎么谈这件事。” 当初陆家五兄弟,虽非一母同胞,但都是难得的三品正灵格,老大与老二,都是第三境合气境的高手,余下三兄弟,都在第二境玉骨境巅峰徘徊,随时有可能突破。 但自从陆平父亲身死之后,整个家族便在不觉间分裂成了两派,以大长老与四长老为一派,倾向于保护陆平,另一派的三长老与五长老,则是想尽了办法,想要将二房的势力,从陆家排挤出去。 绰号便是被叫做笑面虎的陆正川,几步走上前来,一手搭在陆平肩头,笑脸盈盈道:“陆平,你不要觉得三叔过分,你也知道,眼下你陆冲堂弟正处在破境的边缘,你把这份资源交给我,就当三叔是向你借的,以冲儿的四平正灵格,日后便是板上钉钉的四境修士,不也是为了我陆家未来的基业?” “三叔。”陆平学着陆正川的表情,也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缓缓道:“我爹留下的东西,你不配拿。” 随着陆平话音落下,整个宗祠里落针可闻,谁也想不到,陆平竟然敢说的这么直接。 陆正川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沉默了片刻,忽然凑到陆平耳边道:“既然如此,你就别怪三叔不讲情面了。” 陆平心头一惊,刚要后退,只见陆正川搭在肩头的右手轻轻一拍,便感觉一股仿佛被蜜蜂蛰咬的刺痛感袭来,让人昏昏欲睡。 “陆正川,你干了什么!” 一直暗暗观察着两人举动的四长老陆正海,咆哮着跃上前来,将险些栽倒在地的陆平护在怀中。 陆正川冷哼一声:“四弟,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不过数息之间,陆平意识已经趋于模糊,呢喃道:“四…四叔,我好困啊……” 恍惚中,陆平彻底陷入昏迷前的一刻,仰面看见的天空里,似乎有一抹金色的光芒,在云层之中,闪烁不定。 第二章 涅火 “轰隆!” 平地起惊雷。 一声巨响,以陆家宗祠为中心,扩散到方圆数百丈距离,在一瞬间,陷入一种近乎时间凝滞的诡异状态。 万籁俱静,风声停歇,就连飘荡在半空中的落叶,都蓦然间停止下坠。 正对着宗祠上方的天空,一片厚重云层,在沉寂了片刻之后,缓缓地朝着两侧扩散开来,显露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小巧身影,笼罩在一圈金色的光辉之中。 透明身影自上而下,脚下如同踏着一道阶梯,一步步走到陆平面前。 透明身影上下打量一眼陆平,自言自语道:“我如今行将消散,恰好需要一处容身之所,而你偏又是天生的纯净之体,岂非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让我救你一命,各取所需。” 说罢,透明身影轻轻一跃,化作一道金色光点,汇入陆平眉心之中。 滴答,滴答…… 陆平猛然自黑暗中惊醒,眼前复归清明,竟是身处一处巨大的溶洞间。 顺着顶部一片倒垂的钟乳石,水滴不断滴落,陆平低头看去,险些惊叫出声,那水中的倒影,竟映照着此刻陆家宗祠中的画面! 所有人的动作定格在一瞬,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有愤怒,有惊讶,有惋惜,而躺在陆正海怀中的少年,双目紧闭,一抹黑色的纹路,顺着脖颈,已经快要侵袭到面部,一副中毒已深的模样。 我这是,死了吗? 陆平怅然若失,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一刻也不敢懈怠的努力了十几年,居然就是这么个结果吗? 死得不明不白,再加上二房无人,陆正雄只怕也会不了了之,放弃追究陆正川的罪行。 可怜林伯已是年过七十,无人照料,还有青梅竹马的萧家小姐,听闻他的死讯,又会否凄然感伤? 这世上,陆平唯一还在乎的,就只有两人,但命运为何偏偏对他这个苦命之人,如此不公! 他陆平,实在心有不甘! ………… “你既如此愤恨命运,为何不拼起反抗?” 一道厚重的嗓音,像是从陆平心底处,突兀响起。 “反抗?我如今这般模样,怎么反抗?” 陆平的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光,有人影向着他伸出手,声音带着一丝鼓励道:“世间所有的机会,岂不都是先有所想,付诸于行动,才能有所收获。” “你是谁?”陆平眼神迷离,“你为何会在这里。” 那人影迈步走到陆平面前,缓缓道:“我与你一般,都在命运的夹缝中求存,如今肉身消弭,只剩一道灵识,游荡于这方天地之间。你可以称呼我的名字,翎。” 自称为翎的人影,随着话音,指尖延伸出一道道丝绸般柔顺的金色轨迹,绕着陆平周身旋转,有一股温暖气息。 陆平陷入沉默,他能感觉到,翎对自己并无恶意,只有唯一的一个疑惑:“为何是我?” “你天生缺失命格,便是我选中你的原因。不具备命格,既代表着你是不被天道选中的弃子,却也因此让我可以附着于你的肉身之中,超脱于天道之外,躲避一切清算。” 陆平听着一知半解,但似乎正是自己没有命格,反而才因祸得福? 陆平目光逐渐坚毅,再不犹豫,“我需要怎么做?” 即使最糟糕的局面,也不过是生死道消,陆平根本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感受到陆平此刻的决心,翎才接着道:“我眼下的状态,无法长久显现于世间,所以第一步,就是我需要借助你体内的一处气府,作为容身之处。而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出现,你今日已是必死之局,也就是你的寿命,本该在今日终结。” “第二步,我会打通你体内缺失命格的桎梏,让你可以正常修行,但我这么做,本就是逆天命而行,早晚,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如果在百年之内,你不能突破第七境,羽化登仙进入上界,就会面临天道的反噬,形神俱灭。” 陆平听着不自觉愣住片刻,要在百年内达到第七境? 就陆平所知,整个大轩王朝的历史,近万年来,最强的上任大轩国主,也只是在晚年,才堪堪达到第六境而已。 筑基九品,之后就是修行六境,灵动、玉骨、合气、洞玄、空明、问心,再才是传说中能够羽化飞升的第七境,虚尘境。 如果说筑基与灵动境之间,只是普通人与修士的分别,那么问心境与虚尘境的差别,就是仙凡之隔! 翎稍作停顿,笑问道:“怎么,觉得怕了?” 陆平忽然反应过来,惊呼道:“你是说,我也能修炼?!” 翎点头道:“自然可以,倚重命格的品阶来决定修行方向,虽然是如今世界的主要渠道,但除此之外,一直还有另外一种引导天地灵气的方法,源自上古,称之为涅火,只是修炼的条件太过于苛刻,才逐渐被取缔。” “以天地为丹鼎,以自身为药引,炼无上仙体!” 陆平面露神往,一时间斗志昂扬,仅仅百年,于世间争渡,与天道争先! “事不宜迟。”翎开口将陆平拉回现实,接着道:“这片空间,是我心中观想界,每维持一刻,便多损耗我一份修为,必须要抓紧时间。” “你此前的锻炼,已为你打下十分坚实的基础,只待水到渠成。现在,我就以心火为你洗髓伐脉,先助你突破筑基境!” 说罢,翎一手抵住陆平胸口,那一道道原本流转周身的金色轨迹,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如雨点般融入陆平体内。 炙热的灼烧感,由外而内,从四肢百骸,渐渐汇集到位于胸口的气府之中,化作一团泛着金光的鲜艳火种,熠熠生辉。 翎提醒道:“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见陆平微微点头,一股暖流顺着翎掌心开始源源不断的汇入,壮大着那团火种,直至膨胀了十倍有余,又轰然爆炸开,细碎的火光,如同编织起一张蛛网,一遍一遍,由上而下,清洗着陆平体内每一寸血肉。 这种完全源自于精神层面的痛苦,那些火种散落的光点每在体内走过一圈,便如同让陆平经历了一次凌迟之痛,生不如死。 脚下水面映照的现实里,陆平的身体,也渐渐变得通红,蒸腾着一片白色雾气。 时间,仿佛失去了衡量的准则,不知过去多久,翎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轻轻一推,陆平便重新堕入黑暗,开始不断下坠。 陆家宗祠里,趋于静止的画面,也在同一刻如同玻璃般龟裂破碎,然后重新组合成一副全新的场景。 陆平缓缓睁开眼,已然再次身处宗祠当中! 面前的陆正川,虚伪假笑,正在步步逼近,缓缓道:“陆平,你不要觉得三叔过分……” 这番话,陆平刚刚才听过不久,之后,自己就倒在了陆正川的毒手之下。 发生过的时间,被回溯了! 陆平不做回答,闪身几步退到大长老陆正雄身后,这才看着陆正川道:“三叔说的话,似乎也不无道理,不如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明日再给三叔答复。” 虽然陆平心里恨不得将陆正川生吞活剥,但眼下却不得不虚与委蛇,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弄清楚身体到底发生了那些变化。 一旁陆正海走上前道:“陆平,你尽管放心,只要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你,要是有人想仗势欺人,你四叔绝不会坐视不管。” 陆平心内一阵感动,在回溯前的时间里,就是陆正海第一时间冲出来保护他,当即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四叔。” “行了。”陆正雄身为一家之主,一切以家族为先,自然不会任由两位长老大打出手,也不能明显的去偏袒任何一方,一锤定音道:“那此事就到此为止,一切等待明日陆平自己来决定。” 一场小小的风波平息,才进行到一半的测验继续进行。 陆平本想悄悄离开,又被陆正海硬拉去聊了些家常,耽搁了能有小半个时辰,禁不住陆正海的啰嗦,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宗祠。 回到家中,陆平第一时间关上房门,在床上盘腿而坐,感受着体内灵气流转的变化。 世人修行,在筑基九品,只能单纯打熬肉身强度,虽然在此过程中也能够吸纳一部分灵气,以达到凝练体魄的目的,但这些灵气,流转于周身,是无法被修行者驱使的,筑基与灵动境之间的区别,便在于能否在胸口膻中穴的气府中,将灵气汇为实质,此后,以灵气温养气府,不断壮大。 人体气府,共有三处,一位于膻中穴,二位于印堂之下,三位于腹部丹田,待到三处气府充盈,自成天地,便是突破至玉骨境的关键。 但眼下陆平膻中穴气府中,场景却有几分与众不同,气府底部的区域,是一汪不断旋转中的漩涡,由灵气汇聚而成,在漩涡上方,一束被金色点缀的火种,闪烁摇曳,而在火种之上,还有一道小巧身影,正盘腿而坐,运转着某种法诀。 陆平小心翼翼地问道:“翎,是你吗?” “是我。”小巧身影未有动作,只是睁开眼道:“先前为你洗髓伐脉,损耗我太多灵力,短时间内,我都只能待在你体内气府之中,你眼下已经是灵动境,切莫怠慢修行,否则,连我也会被你影响。” 相较于两人在翎的观想界中相见的第一面,翎此刻的身形,黯淡许多,连周身的一圈金光,都几乎消散无形。 陆平郑重道:“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更何况,你不是说了,我只有短短一百年的时间,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我也会拼了命的努力!” 正常来说,达到筑基九品,已经不受大部分的病痛困扰,寿元在八十年左右,突破到灵动境,则是一种近乎于质的飞跃,寿元可达二百年左右,此后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近乎是成倍的增长寿元。 所以对于修行中人,几乎少有人是真正寿终正寝的老死,大多都在争夺修行资源的冲突中,直接丧命,或是留下不可治愈的病根,例如陆平的父亲陆正南,就是最好的例子。 陆平尝试着感受了一番,气府中的灵力漩涡,能够自发运转,在这个过程,有极少的天地灵气,从外界被牵引其中,灵力漩涡也随之增强,但幅度极其细微,聊胜于无。 陆平又问道:“我是借由涅火之法突破到灵动境,那么吐纳灵气的法诀,是否也有所不同,还是依然可以用我陆家家传的引气诀,来壮大气府?” 身形只有拇指大小的翎做了个轻拍脑门的动作,赧然道:“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 说话间,翎伸出右手在面前轻轻一挥,一个个文字凭空浮现,又飘散开隐入血脉,最后在陆平脑海中,构成了一篇完整的法诀。 翎徐徐道:“这篇朔气纲要,乃是专门契合涅火诀的吐纳之法,除此之外,纲要中所记载的行气图,也有别于现世,以此法运转灵气,有凝练重塑的妙用,可使得体内灵气日渐浑厚,与同为灵动境的命格修士相比,至少是其体内灵力的两倍!” 第三章 比斗 一夜无眠,朔气纲要中的吐纳之法,陆平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完全熟稔。 反倒那幅行气图,轨迹奇异,陆平与家传引气诀对比,这篇朔气纲要上的灵力运转路线,诸多穴位,在筑基中几乎从未用到,甚至闻所未闻,若非在行气图上详细指出路线,陆平根本不知道这些位置,竟然还有穴位存在。 最初时候,陆平行气一周天,磕磕绊绊,最少也要半个时辰,随着逐渐熟悉,速度慢慢提高,才能勉强能控制在一刻钟左右。 如果按照翎的要求,陆平要做到一息行气十八,也就是一次呼吸间,行气整整十八个周天,才算勉强合格。 只有达到这样的速度,才能保证在对敌之时,体内灵力循环往复,用之不竭。 之后,翎又叮嘱了陆平一些修行细节,尤其让他不要去触碰灵力漩涡上方的金色火种,便再次入定,让陆平若无必要,不要轻易唤醒他。 只论聪慧,陆平本就不输给任何陆家子弟,否则也不可能在十二岁就成功达到筑基九品。 虽然此后四年,陆平一直困顿于此,但那只是被命格所束缚,并非陆平自身懈怠的缘故。 如今有了翎的帮助,陆平原本心气也被激发出来,眼前的第一步,就是要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握到手中! 天亮不多时,有声音从院外传来:“平少爷起身了吗?大长老让我前来通传,请你去议事厅议事。”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陆平简单收拾了一番,此刻自信满满,想必待会儿在议事厅里,有一些人的表情,定会十分精彩。 比起昨日测验时的人山人海,陆平到时,今日的议事厅里,只有寥寥十几道身影,皆是陆家的核心成员。 四位长老,分管家族的不同事务,另有两位执事,负责陆氏旁支的管理。 余下还有几位和陆平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则是几位长老的子女。 陆平看向陆正川身后,一个紫衣少年,神色倨傲,见着陆平进来,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陆冲,当代陆家的第一天才,灵动境后期圆满的修为。 这场议事,归根结底,就是围绕着他二人而起。 陆平对这位名义上的堂弟,几乎没什么接触,尤其是在陆平父亲去世,他又因为没有命格无法修炼之后,仅有的一点儿时情谊,便彻底消弭了。 但是有关于陆冲的消息,陆平倒是听闻了不少,譬如和他一样在十二岁达到筑基九品,之后不到半年,便成功突破至灵动境。 到这次相见,不过短短两三年时间,若是陆平没有在翎的帮助下成功破境,两人之间的差距,陆冲所处的高度,已经让陆平只有仰望的份了。 陆平此时心态不同,也毫不拘束,大大方方走到厅中鞠了一躬,朗声道:“给诸位叔伯请安,陆平姗姗来迟,有劳各位长辈久等。” 陆正雄点了点头道:“不必拘礼,先入座吧。” 陆平应了一声,径直走到陆正海身后座位坐下。 紧挨着陆平身边的,是个才八九岁的小丫头,正朝着陆平挤眉弄眼,名为陆芳云,是陆正海的小女儿,与陆平关系极好。 陆平刚刚坐下,便被陆芳云两手揽着胳膊,撒娇道:“平哥哥,都快两个月没见了,有没有想你的云儿妹妹啊。” “当然想了。”陆平宠溺地用指尖刮了刮陆芳云鼻尖,笑道:“要是知道你今天也过来,我肯定天不亮就跑到议事厅等着你了。” 听见陆平如此回答,小丫头心满意足,笑出一阵咯咯声,被陆正海回头瞪上一眼,立马如同焉了的萝卜,缩成一团。 原本有几分凝重的气氛,被陆芳云的笑声打破,陆正雄也适时打开话头,缓缓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为了二房资源分配一事,虽是老生常谈,各位有什么想法,也不妨再说一说。” 话音刚落,五长老陆正远便迫不及待道:“大哥,我觉得这件事根本没有商量的必要,你又不是不清楚,如今我陆家正是急需人手的时候,二房这批灵晶,放着也是放着,交给陆冲,家族多出一个玉骨境的高手,对形势百利岂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一番话下来,显得他忠肝义胆,一副全是为了家族大义着想的模样,让人挑不出理来。 陆平冷眼旁观,没有急着打断陆正远的表演。 如今陆家在苍月城的名声,好坏参半,好的部分,是因为陆正雄经常会赈济穷人,城里城外的各处生意,只有能用得上的地方,都会照顾着一点普通百姓。 至于坏的部分,三房五房暗地里干的腌臜事儿,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若不是做事还算干净,没留下把柄,早就被陆正雄家法处置了。 四长老陆正海冷笑一声:“陆正远,我记得二哥还在世的时候,对你也不薄吧。” “那又如何,我是为了家族大业,实话实说,难道你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 “我觉得?”陆正海忽然站起身来,指着陆正远鼻子骂道:“我是觉得你这王八蛋的良心都被狗给吃了!” “二十五年前,你还是个筑基七品的毛头小子,被困在铁环山,身受重伤,是谁不眠不休找了整整三天,把你一步步背回了家里!” “十七年前,你奉命去城外清剿一批抢了我陆家货物的山匪,又是谁担心你经验不足,陪着你一同前往,结果中了埋伏,拼命带着你杀出重围?” “……” 一桩桩旧事此时被翻出来,才让众人重新记起,眼下陆家的基业,少说有半数,是当初陆正南用命拼回来的。 陆正远老脸一红,一时间竟也难得羞愧起来,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陆平暗暗攥紧双拳,心下也默念道:“父亲,你放心,只要是属于我们的东西,今天,我会一件不落的统统拿回来!” 一旁陆正川缓缓站起身,搭了搭陆正远肩膀示意坐下,眯眼笑道:“二哥的功劳,我陆家上上下下自然是有目共睹,但是毕竟逝者已逝,人总得向前看,老四你说对不对?” 陆正海冷哼一声,刚要开口,陆正川已经接着道:“我的意思,陆平既然注定不能修炼,不如拿出这批灵晶,好让冲儿能够更快冲击玉骨境,也算是为家族的未来尽一份心。作为补偿,我愿意把三房名下的四间城南商铺交给陆平打理,毕竟,陆平侄儿也已经十六岁了,早晚也得接触家族生意,不如就从现在开始,我看,也合适得很。” 陆正川说罢,饶有深意地看了陆平一眼,几间挣着世俗银钱的破烂商铺,就想把二房的产业侵占一空,这种主意,简直就是拿着一把算盘,狠狠砸在了陆平脸上一样的羞辱。 陆平看着这番虚伪姿态,只觉一阵恶心,一手轻轻挠着鼻尖,佯装思索,缓缓踱步到厅中,开口道:“其实……我倒有一个更好的方法。” “三叔想让我交出这批灵晶,无非是为了让陆冲堂弟更快破镜,让家族多出一个玉骨境的高手。不如,让我们二人比试一场,用实力,来决定灵晶的归属,如何?” 说罢,陆平心中念头一转,一圈淡红色的灵力透体而出,环绕周身,鼓动一阵罡风,卷起衣袍猎猎作响。 灵力外显,正是修行者踏入灵动境最为显著的标志之一! 一时间,厅中众人都是一脸震惊,能够来参加这次议会,四位陆家长老,以及两位外姓执事,都是最低三境的修为,自然能够看出陆平此刻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灵动境! 有命格石的测验结果在前,陆平分明就是不具备命格的废人,又是如何在一夜之间,破境成功,成为一个真正的修行者! “好好好!”反应过来的陆正海,激动着上前一把揽住陆平,欣慰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让四叔失望,二哥在天之灵,终于也能安心了。” 陆正雄也是面露微笑,说道:“既然你已经是灵动境,那么这批灵晶,就谁也没有觊觎的资格了,按照老二的遗言,你可以随时去家族库房支取,任何人,都不得阻挠!” 尤其陆正雄说完之后,目光仍旧停留在脸色涨得番茄一样的陆正川身上,这番话在点谁,已经再明显不过。 而这件事之所以一直悬而未决,就是陆正南临死前有过遗言,众口难平,否则一直偏向陆平的陆正雄早就一言独断,哪还会有今日几房长老互相对峙的局面。 “哼!”陆正川几欲开口,到底还是愤然坐下,狠狠一掌拍落在身侧茶几上。 陆平看着心中痛快,但今日自己的目的远不只如此,又朝着陆正雄拱手道:“大伯,虽然家父早有遗言,但陆平也不是不顾家族大业的人,我想和陆冲堂弟比试一番,也是希望能选出更适合使用这批灵晶的人,毕竟实力才是硬道理,这也是为何我陆家,能够坐上苍月城三大世家的位置。” 始终站在陆正川身后一眼不发的紫衣少年,闻言面有怒色,狠狠道:“比就比,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陆正海一把将陆平拉到身边,小声道:“你这小子,难道疯了不成,就算你如今已经破入灵动境,陆冲却已经是灵动境圆满的修为,你如何能是对手,难道看不出你大伯是为了帮你平息这个麻烦?” 陆平微笑着安抚道:“放心吧四叔,我自有分寸。” 陆平环顾四周一圈,双手行了一礼,缓缓道:“今日,陆平就请诸位长辈做个见证,我是出于自愿和陆冲堂弟比武,若是我输了,愿意无条件交出家父留下的所有灵晶。” “不过……”陆平稍作停顿,缓缓道:“若是我赢了,还请三叔,五叔,将原本属于家父的一条灵晶矿脉,还有城内诸多生意,交还给侄儿打理。不知道两位叔叔,意下如何?” 陆冲年少气盛,当即呵斥道:“你说什么!难道是我三房霸占了你二房产业不成?” 陆平笑而不语,根本不做理会,这件事的决定权,本就不在陆冲手上。 陆正雄一手抚须道:“既是陆平自己要求,这条件也公平得很,答应与否,老三你自己做定论吧。” 身为陆家如今第一高手,陆正雄虽然无法一眼看出二人实力孰高孰低,但毕竟是看着陆平长大,深知以陆平的秉性,断不会因为莽撞,做出这个毫无把握的提议。 陆正川眼神凌厉,直直盯住陆平,努力想要从表情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沉吟许久,终于郑重点头:“好!我答应!” 陆平自然不是犯傻,想要将父亲的遗产拱手送人。寻常而论,以灵动境初期的修为去对抗灵动境圆满,必败无疑。而陆平胆敢如此狂妄的依仗,便是翎所授予他的朔气纲要,这篇源自于上古修炼时代的行气图,所运行的周身穴位诡异,其中便有两处位于双目之间。 从陆平今日踏入陆家议事厅开始,便惊讶发现这篇朔气纲要的特异之处,每每自身灵气流经这两处穴位之时,自己竟然能够仅凭双眼,就清晰洞察这厅中每个人的灵气多寡,以及体内的灵力运转路线。 譬如陆冲,他体内的三处气府,充盈活跃,有巍峨之象,很明显是即将破入玉骨境的预兆。 但即便如此,却有一个让陆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判断,那就是哪怕陆冲已是三处气府圆满,但其中所蕴藏的灵力,竟远远不如自己适才突破灵动境的一处气府! 如此差距,让陆平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神。 但当目光落在厅中其余三境强者身上,只一瞬间,陆平同样做出判断,自己绝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除了端坐议事厅中间位置的陆正雄。 这个执掌陆家已将近三十年的老人,落在陆平眼中,宛如横亘在面前的一座大山一般,巍然不动,尽管看不出丝毫灵力波动,却带给他强到极致的压迫感。 最终,陆平作出定论,源自上古的涅火修炼之法,面对命格修士,有同境无敌的碾压之力! 第四章 大胜 陆家,演武场内。 熙熙攘攘的人群,分列在看台四周。 除了议事厅内最初的十几个陆家核心成员,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陆家族人。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毕竟昨日的测验结果人尽皆知,陆平,依旧是那个无法修炼的废物。 短短一夜之间,一个注定的废物,却要挑战陆家年轻一代无可非议的第一天才。 这种热闹,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得到的。 此刻演武台上,除了一左一右各自站定的两位比武者,当中位置,则是奉了陆正雄之命为两人压阵的一位家族执事,姓田名放,三境高手。 毕竟只是家族比武,不会由着二人的性子乱来,不论哪一方因此受伤,尤其是陆平也已经成功突破到了灵动境,都会是家族莫大的折损。 田放分别看向二人,叮嘱道:“此番比武,点到为止,不论是哪一方自觉输了,也不必言败,高举右手向天即可。” 见两人都是微微点头,田放又道:“若是准备好了,便各自向前一步。” 陆平旋即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以示对田放的尊重。 陆冲冷哼一声,倒也没什么过激言语,不甚耐烦地往前挪了挪。 “既然如此,比武,正式开始。” 田放说话间,向后一跃,落在台下,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定两人,避免发生意外。 陆冲神色轻蔑,不屑道:“以为侥幸突破到灵动境,就能摆脱废物的命运吗,我告诉你,没有命格,一辈子都会是个废物,今天,我就要让你明白四品正灵格到底代表什么!” 陆平面无表情,根本不为所动,缓缓摆开一个架势,正是陆家百裂拳的起手式,轻飘飘蹦出一个字:“来。” “找死!” 陆冲怒喝一声,躬步蓄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过眨眼间,已到了陆平身前,朝着面门,笔直轰出一拳。 这一拳,速度极快,带着破空之声,眼看避无可避,陆平却只微微侧步,竟不可思议地和陆冲擦身而过。 待到陆冲收住拳势,站定身形,陆平却已经再度摆开百裂拳的起手式,依旧轻声道:“再来。” 陆冲脸色铁青,不过总算收起了几分轻视,沉声道:“想不到,你竟不是个绣花枕头,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话音未落,陆冲脚下步步变幻,忽进忽退,带起一道道残影,赫然是陆家另一式家学,幻蝶步。 身形缥缈,如蝶飞舞,轨迹难以捕捉。 陆平看在眼中,不禁也暗暗心惊,这套幻蝶步陆冲显然领悟极深,才能在使用时如此得心应手,只可惜自己刚刚突破,还来不及参阅。 而修行幻蝶步的前提,就是要破入灵动境,调动气府灵力加持,才能步生残影,起到迷惑敌人的效果。 下一瞬,陆冲陡然一记冲拳,袭向陆平右肩,临近身前,蓦地变拳为掌,却是奔着陆平下颌而去。 陆平后撤一步,旋即一掌拍下,两掌碰撞间,各自灵力爆发,青红光辉闪烁,竟是陆冲先一步承受不住,意图收掌后撤。 陆平自是不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顺势欺身上前一步,右肩骤然发力,撞向陆冲胸口。 陆冲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吃下这一记肩撞,整个人向后飞出数十米,只差一两步的距离,就要跌下擂台,输掉这场比试。 陆平一击得中,也不乘胜追击,原地再度摆开架势,依旧平淡道:“再来!” 台下,一阵哗然,场上的结果,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而在一众围观的三境强者眼中,两人方才短暂的灵力比拼,在各自灵力的强弱上,就早已分出胜负。 陆冲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双眼通红,胸口处的疼痛倒是其次,台下一阵阵窃窃私语落在耳中,才是对他最大的打击。 身为陆家的第一天才,甚至面对整个苍月城的年轻一代,他陆冲,都有着绝对的自信。 陆冲绝不能接受,输给一个没有命格的陆平,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陆平的行为,就是赤裸裸的侮辱,他绝对不能容许! “陆平,你竟敢!你竟敢如此轻视我!” 陆冲咬牙切齿,一步步逼近,体内三处气府运转到极致,气势也随之攀升到顶点,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演武台石砖,便蔓延出一道裂纹。 “不愧是四品正灵格,如此浑厚的灵力,已经足以比肩玉骨境了!” 始终密切关注着二人的田放,见状也不禁由衷赞叹。然而下一秒,便不可思议地望向另一个方向。 陆平所在的位置,仿佛有一道烈焰绽放,红色的灵力波动,有若实质地荡漾开一圈波纹,瞬间便盖过了陆冲的气势! 陆平一个箭步前冲,速度快到场上只见一道残影,旋即朴实无华地递出一拳,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快! 天下武学,唯快,不可破。 十二年的日日修行不缀,让一套百裂拳已经刻进陆平的肌肉记忆,一拳击中,拳拳到肉,不过转瞬,陆平迅若闪电的十余拳,尽数落在陆冲身上。 “砰!” 陆平又是一拳轰出,这一次,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将陆冲径直打出场外! 一道黑影闪过,是田放出手,将陆冲救了下来。 不是田放不想更早干预,而是陆平的速度实在太快,等他反应过来,事情已然到了眼前的地步。 田放看了看陷入昏迷的陆冲,重新跃上演武台,宣布道:“此次比试的胜者是,二房,陆平!” “耶!”陆芳云大声欢呼,早就按捺不住,蹦跳着大喊道:“平哥哥,打得真棒。” 待到陆平走下演武台,陆正海竟是一把老泪纵横,激动着想要上前求抱,让陆平唯恐避之不及。 陆正雄亦是走上前,一手按着陆平肩头,眼神欣慰。 一切尘埃落定,陆平朝着另一侧正在紧张查验着陆冲伤势的陆正川微微躬身道:“三叔,比武,是我胜了。 陆正川眉宇间怒气一闪而逝,缓缓起身笑道:“你放心,三叔自然愿赌服输。” 陆正川右手翻转,掌心浮现一枚青色玉坠,掷向陆平,接着道:“这是城北清源山矿脉的信符,你持着玉坠前往,那矿脉管事的一看便知。” “如此,陆平就先谢过三叔了。” 场面看似一团和气,但陆平心知肚明,陆正川可是真真正正地杀过他一次。自己要想在陆家好好待下去,就必须将三房连根拔起,才能永绝后患。 片刻后。 陆平在陆正雄的带领下,径直往陆家库房而去。 从记事起,陆平就只知道父亲为自己留下了一笔丰厚遗产,但到底有多少,有些什么,却始终无从得知。 两扇玄铁浇筑的厚重大门,在陆正雄以灵力催动家族信物之后,予以回应,从缝隙处亮起一道白光,而后缓缓向内开启。 陆平深吸一口气,十多年的谜底,终于要在今日揭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石案,案几上,放置着一张木质托盘,一枚白玉质地的指环,孤零零地躺在上面,显得尤为寒酸。 陆平不敢相信地抬头看了一眼陆正雄,又转而看了看石案,咽了口唾沫道:“这就是我爹留给我的遗产?” 陆正雄笑而不答,上前将那枚指环拿起,交到陆平手中,这才道:“你且带上,分出一粒心神在指环上试试。” 陆平疑惑不解,但陆正雄又一副有意卖弄玄虚的模样,也只好照做,紧接着,便被震惊的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一拍。 因为,陆平看见了一座山。 一座灵晶堆砌,足足有十几米高的山峰。 陆平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显然,准备的还不够充分。 这指环中,自成一片空间,四四方方,长宽足有十丈,被灵晶占据了大半,如此庞大的数量,少说也有上万枚! 陆正雄看着陆平表情,心满意足,这才解释道:“此物名为空明戒,乃是一件方寸至宝,必须要灵动境的修士才可动用,这也是为何你爹会留下遗言。未曾破境,即便将此物交托于你,也无法炼化,反而容易遭人惦记,平添许多危险。” 陆正雄又道:“这方寸至宝,最为珍贵,往往可遇不可求,其中所蕴藏的空间越大,越是难得。当年老二,也是因缘巧合得了这件宝物,才会与人起了冲突,以至……” 陆正雄声音颤抖,面露悲怆,被往事勾起两人间的兄弟情深。 陆平亦是止不住的眼眶泛红,手上小巧指环,也变得沉重许多。 “罢了罢了,不提这些伤心事。”陆正雄整理好情绪,叮嘱道:“你且滴落一滴精血在这空明戒上,便可认为其主,隐去踪迹,收纳在气府之中。此后,除非是你身死,外人便不能窥探戒中空间。” 陆平闻言,指尖随之渗出一滴泛着红光的鲜血,甫一接触指环,便与陆平生出某种奇妙关联。 陆平心念一动,指环便消失无踪,果然静静漂浮在膻中气府内的漩涡之中,又一念头,便再度浮现指间,收取自如。 收回心神,陆平旋即向着陆正雄深深鞠了一躬,感动道:“陆平,谢过大伯。” 如此数量的一笔灵晶,恐怕比起整个陆家库房的库存,都相差无多。 但陆正雄却能够丝毫不为所动的为陆平守护整整十二年,这当中的情分,绝非一句感谢就能说尽。 陆正雄一手抚须,微微颔首道:“且去休息吧,这些年你苦于不能破境,我也不忍强加你太多事务,如今你既已是真正的修行中人,便万万不可懈怠,从现在起,也要多为家族大业,尽一份心了。” 陆平又郑重鞠躬行礼,这才辞别了陆正雄离开。 回到房中,陆平先是给父母牌位各自上了三炷香,又磕了三个响头。 也不起身,盘腿在蒲团上坐定,陷入沉思。 当初陆正南遇袭身亡,陆平尚才四岁,随着这些年的逐渐深入调查,诸多疑点,才渐渐浮出水面。 那次任务,是应了苍月城三大世家之一的莫家邀约,陆正南与陆正川共同前往,商议一处河岸渡口的利益分配。 两人便是在半途,遭遇伏击。 四个合气境,七个玉骨境,围杀的队伍只有十一个人,却是足以撼动苍月城的一股力量。 战斗的细节,根本无人得知,因为这次伏击下的幸存者,只有一个人,陆正川。 等陆正雄得知消息,带人赶到现场,只剩下奄奄一息的陆正南,已是气府尽毁,回天乏术。而在现场留下的伏击者尸体上,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够表明的身份的线索,无从追查。 事后,陆正雄亲自前往莫家讨要说法,奈何无凭无据,莫家只是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陆正雄当年也是火爆的脾气,与莫家家主大打出手,两家也因此交恶。 此后十余年间,两家子弟但凡遇见,轻则互开嘴炮,重则刀兵相向,为了争夺资源,明里暗里,都互相折损了十余条性命。 而这件事从头至尾,陆平唯一想不明白的一点,就是为何在当时如此众多高手的围攻下,陆正川一个合气境初期能够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反倒陆正南当时已是合气境中期,却不能突出重围。 与此同时,陆家三房别院内。 陆冲服下两枚一品养元丹,又经由陆正川注入一道灵力疏通血脉,才终于悠悠转醒,只是脸色苍白,显然受伤不轻。 陆家百裂拳,重在蓄势,一旦被拳势锁定,同境交手,几乎避无可避,若非陆平并无杀心,陆冲恐怕早已命丧当场。 陆冲此刻半躺在床上,一脸怨毒,恨声道:“爹,陆平那个小杂种一定要死,清源山矿脉,决不能……” “噤声!” 陆正川大声喝断,又谨慎地以灵力查探屋外,这才瞪了陆冲一眼,呵斥道:“此事万不可再提起,你可知若是泄露,你我父子二人都会性命不保!” 陆冲自觉失言,也是悻悻然低下头,不做争辩。 陆正川靠着床边坐下,多少还是有几分心疼这个儿子,柔声道:“你这几日,就好好在家修养,破境所需的一千枚灵晶,我自会想办法解决。” “至于那个陆平……”陆正川微微挑眉,眼神阴鸷,阴沉道:“我当初能怎么对付陆正南,就能怎么对付他这个小杂种,只要他敢去清源山,就绝不可能活着走出来!” 第五章 青梅之约 天光破晓,陆平从一夜的入定中收回心神,精神奕奕。 与陆冲的一战,让陆平受益颇丰。 如今陆平膻中穴内的气府,不仅灵气充盈许多,灵气漩涡中,更有无数道灵气凝结的丝线,如涓涓细流,缓缓灌溉着四肢百骸。 其中,有一股灵力溪流尤为粗壮,顺着经脉,汇入腹部丹田处的穴位,氤氲朦胧。 正是第二处气府即将孕育成型,破入灵动境中期的预兆。 门外,林伯已经催促过几次,备好了早膳。 得知陆平破境的消息,老人显得比陆平还要高兴,到今日天不亮,就起床开始忙活。 一顿早餐,陆平陪着老人边吃边聊,多有感慨。 提及二房这十多年的处境,老人更是悲伤落泪,又因为陆平喜极而泣。 一个时辰后,陆平安抚好老人情绪,这才独自出门,往南城方向而去。 萧家,同为苍月城三大世家之一,府邸便坐落于南城。 而萧家如今家主萧云澈的独生女,正是和陆平有过婚约的萧家大小姐,萧玉如。 萧家府邸,雕梁画栋,比起陆家还要气派几分。 府内的后花园中,假山怪石,树木成荫,以人工开凿出的一汪湖水,清明如镜。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径直通往湖心处,当中筑起一座六角凉亭,一个青衣素衫的妙龄少女,正端坐其间,有婉转琴音飘荡。 “叮咚。” 一粒石子,从墙外坠入湖面,搅动开一圈波纹荡漾。 少女停住抚琴双手,面露笑意,望向石子投来的方向,声音温柔,如春风化雨:“陆平,是你吗?” 一道身影闻言跃上院墙,几个闪身,站定在一根伸出水面的树桠上,不是陆平还能是谁。 “玉如,好久不见。” 陆平的声音同样温柔,大概也只有在萧玉如面前,才会让少年展露这少见的一面。 萧玉如朱唇微张,却又忽然闭口不言,转过身去不看陆平,半晌,才颇有几分幽怨道:“你既然说过不再见面,怎么又自己跑过来,这般没有脸皮的吗?” 陆平心中一紧,他的确说过这句话,只是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是个无法修行的废物。 这句话,不过是陆平不想拖累她的说辞罢了。 看着萧玉如背影,陆平好似百爪挠心,满是后悔,不该如此对她,沉吟许久,才低声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眼下已是灵动境的修士了。” “真的?”萧玉如闻言,激动地站起身,回头望向陆平,“你终于可以修炼了?” 见陆平点了点头,萧玉如顿时心花怒放,只是下一瞬,一双春水般的眼眸,又很快黯淡下去。 萧玉如幽幽道:“下个月,我就要启程去天都城,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都城,亦称神都,乃是整个东域最大势力,大轩王朝的都城。 而那位位极人臣的大轩国师,七年前路过此地,不知如何,选中了萧玉如收为关门弟子,与萧家定下约定,要在十八岁之时启程前往神都,与其学艺。 这件事,被萧家严禁外传,除了萧家自己人,大概也只有陆平知晓了。 陆平一阵错愕,顾不得许多,一跃到了凉亭中,急切道:“怎么如此突然,不是按照约定,要等到你十八岁之后再出发吗?” 萧玉如脸上涌起一抹红晕,怯生生道:“原本是如此的,只是前不久先生传信过来,说已经差了一位师兄前来接我,大概不日就要抵达苍月城了。” “怎么会这样……”陆平一阵失神,愣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默默相望,最后,还是萧玉如上前一步,用尽莫大的勇气,握住陆平右手。 萧玉如眉眼如春水,羞赧道:“陆平,你会来找我吗,就像现在一样,哪怕我远在神都,你也会跨越千山万水,找到我。” 陆平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两人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即便当初陆正南去世,萧家也不曾背弃婚约,更是萧玉如温柔体贴,陪着陆平一起度过许多难熬的日子。 这份情谊,陆平如何割舍,如何忘怀? 陆平下意识将萧玉如握得更紧,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头,一字一句道:“无论万水,千山,绝不失言!” …… 辞别萧玉如,陆平有些心烦意乱地走在路上。 要在一百年内突破到第七境。 要调查清楚陆正南真正的死因。 眼下又多了一件,要日后赶赴神都,和萧玉如重逢。 每一件事,仔细想想,都很难。 陆平叹了叹气,继续慢慢悠悠地走着。 苍月城并不算大,南北城门之间,相隔不过十里,走回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眼下巳时刚过,街上正是行人最多的时辰,陆平走出不过百米,便被面前簇拥的人墙挡住去路。 陆平透过人群望进去,是个头戴方巾的中年男人,面前一块摊开的包袱皮,上面形形色色,药材灵符,丹药灵器。 不过是城内随处可见的游商,陆平看过一眼,便没了什么兴趣,刚要迈步离开,体内灵力蓦地一阵翻涌,迫使着少年停下脚步。 那处摊位上,似乎有着某样东西,与陆平的体内气府,产生了连接 陆平慌忙分出一粒心神沉浸到气府之中,却发现气府中一切如常,那火种和翎的身影,依旧是漂浮在气府中的旋涡之上。 陆平虽然疑惑,还是挤进人群,靠着地摊边上蹲下,佯装不在意地挑挑拣拣,目光扫过一圈,最后一个通体漆黑,不过手掌大小的黑色人偶上。 陆平仔细感受了片刻,最终确定,那股莫名的牵引,便是来自于这人偶之上。 而陆平正对面,是个一身白衣的男子,看着二十岁上下,神色漫不经心,却也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那黑色人偶。 陆平虽然不长于商贾之道,但也明白一个欲扬先抑的道理,先是随手从摊位上拿起几样物件,问过价格,再轻飘飘地蹦出一句太贵,一边摇头,一边将东西放回原位。 磨蹭了半天,陆平刚要出手,却慢了对面的白衣男子一步,已经被他先行一步将人偶攥到手里,一边询问摊主:“不知道这件东西,要价几何?” 陆平一阵懊恼,但也只好不动声色,继续等待。 摊主上下审视一眼白衣男子,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意味,晃着三根手指道:“三百。” 白衣男子微微挑眉,疑惑道:“三百两银子?” “大兄弟,想啥呢。”摊主换了个双手拢袖的姿势,没好气道:“我说的是灵晶。” 三百枚,灵晶?! 陆平咽了口唾沫,得亏自己没有先一步开口,有钱也不是让自己这么花的。 白衣男子也果断得很,听到这个价格,一言不发地放下人偶,直接就要起身离开。 摊主也有些急了,毕竟从围观的人群里一眼看过去,只有这白衣男子一身贵气,像是个冤大头的模样。慌忙起身喊道:“诶,朋友!别着急呀,你好歹还个价试试?” 白衣男子不为所动,头也不回。 “朋友!你试一试呢,说不定我就同意了呢!”摊主已经近乎咆哮了。 陆平伸出一根手指,在一旁试探着问道:“一枚?” “成交!” 摊主不由分说地抓起人偶,一把塞到了陆平手里。 陆平恍惚还是有种上当的错觉,但已经下意思将人偶揣进怀里,而后心念一转,放入了空明戒中,再顺手取出一枚灵晶,交给摊主。 这时才闻言转过身来的白衣男子,表情崩溃,似乎不敢相信人心如此险恶,又狠狠锤了自己胸口两拳,才自怨自艾道:“罢了罢了,与我无缘。” 一边懊恼,一边远去。 陆平悻悻然地挠着头站起来,有些觉得占了那白衣男子的便宜。 只是陆平仔细去看着那人背影,却又奇怪得很,明明走得并不快,可不过几次眨眼间,已然不见了踪影。 第六章 深入 回到陆府,陆平紧闭房门,这才取出黑色人偶,仔细端详起来。 这人偶作盘腿状,双手垂于膝上,各捏一道印诀,材质非石非木,却坚硬无比,陆平尝试以灵力度入其中,也是毫无反应。 而且人偶通体黑色,也并非颜料浸染,从背部裂开的一道裂纹中,能够窥见人偶内部,也是一抹漆黑。 陆平研究了一阵,不得其解,又沉浸心神看过气府当中,翎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也不便询问,只能作罢。 接下来几日时间,陆平则是忙着打点从三房转回陆平手中的各处生意。 大大小小各处商铺,足有十余家。 即使陆正雄特意抽调了十几个原本就是陆正南手下的伙计过来帮手,陆平仍是忙得晕头转向,每日都得花费七八个时辰,在各处店铺间周旋。 好在陆平如今对朔气纲要已经烂熟于心,行气一周天,不过数十息的功夫,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修行,也不会觉得如何疲惫。 陆平大概清算过所有店铺的账目,每月除去所有开销,余下的利润,大概在十万两银子,折算成灵晶,也就是十枚上下。 大轩王朝的银钱制度,世俗交易,仍是以真金白银为主,一万两白银,方能兑换一枚灵晶,可以在大轩王朝各处统一设立的御宝斋,存取交易,自由兑换。 而范围若是扩大至整个东域,亦或是所有修士之间,便只认可灵晶,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将一切安排妥当,陆平这才准备出发,前往清源山矿脉。 如今苍月城三大世家,立足的根本之一,便是各个家族所掌握的矿脉大小,以及矿脉多少。 陆家与萧家,皆各自握有两条小型灵晶矿脉,至于莫家虽然只有一条小型矿脉,却掌控着苍月城唯一对外的一处渡口,两相比较之下,也就大差不差了。 临行前,陆府门口,陆平正和一个紫衣汉子细细交待。 苍月城距离清源山不过一百多里,只是陆平此去,少说也得耽误两三天时间,城中各处生意,大大小小的事务,总得有人处理。 汉子三十来岁上下,一脸虬髯,名叫王栋,本就是当初陆正南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只不过后来二房没落,各处生意又尽归他人,才不得已去了陆正雄的手下。 这次陆平重新夺回二房产业,王栋更是第一个便向陆正雄请命,要重回二房手下,态度坚决。 初见陆平的第一面,王栋就哭得稀里哗啦。发誓要为陆平鞠躬尽瘁,不死不休。 对于王栋的忠心,陆平并无怀疑。更重要的原因,是王栋身具三品正财格,即便不依附于陆家,以他的命格资质,哪怕自立门户,也至少是富甲一方的豪强。 放着现成的人才不用,陆平还不至于如此暴殄天物。 对于陆平的絮叨,王栋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毕竟陆平如今的身份,是代表着二房的主事人,该有的尊重,一点也不能少。 一切确认无误,陆平这才翻身上马,一骑出城。不过一个多时辰,已经是到了清源山脚下。 继续向前,就有设立的岗哨盘查,接连三道关卡,毕竟灵晶事关家族命脉,不容许出现任何闪失,再谨慎也不为过。 陆平出示过信物玉坠,又自报身份,这才得以顺利放行。 还未到矿场,陆平远远便看见前方空地上,聚集着人群,一个黑衣蓄须的中年男人,站在众人面前,正在大声解释着什么,只是显然不能服众,反而让一群旷工愈发激动。 “罢工!”人群的最前方,一个穿着开襟汗衫的壮汉,将手上镐头一丢,大声喊起口号。 一见有人带头,人群也瞬时响应起来,纷纷振臂高呼。 “事情不解决,我们绝不下矿!” “就是,难道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一时间,众说纷纭,高台上的中年男人眼见群情激愤,只得妥协道:“放工,今日所有人全部放工!” 陆平见着人群散去,这才靠上前来,询问道:“发生何事,怎的闹成这种局面?” “可是陆平少爷?”中年男人先是疑惑问道,见陆平点了点头,这才长叹一声,“我是此处的管事,徐有奇,此事说来话长,平少爷还请这边细说。” 说罢,徐有奇领着陆平在一旁粗糙搭建的临时窝棚内坐下,一脸愁容,缓缓道:“四天前,矿洞里出了一起事故,两个挖矿的伙计被埋在了矿洞里,我虽然抓紧派人去救援,但等到把塌陷的山石清理出来,找到那两个伙计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然后呢””陆平微微皱眉,出了人命的确是大事,可这也不至于闹到所有人罢工,只要按照正常的处置方法,重新做好矿洞支撑,再安排好两个伙计的抚恤发放,完全可以重新正常开工。 徐有奇脸上愁容更深,接着道:“那片坍塌被完全清理后,出现了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山洞,似乎早就存在于山体内部,而且当中异常灼热,我派人进去查探,别说深入洞中,只洞口处的温度,连灵动境的修士,都无法承受。” “接连几日下来,整个矿洞都受到影响,温度也随之暴涨,这些工人只是普通人,下一次矿洞,就得丢了半条命。就在昨天,又有三个工人出来不及时,生生热死在了里面,才导致他们吵着不肯下矿,纷纷罢工。” 又是三条人命! “徐有奇!”陆平拍案而起,心内愤怒直接压抑不住,质问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瞒而不报!” 徐有奇也未曾料到,陆平看着年纪轻轻,火气却如此之大,竟然丝毫不留情面,当即吓得躬身告罪:“还请平少爷息怒,实在是三长老前些日子掌管矿场时,让属下我无论如何要在三个月内采出一千枚灵晶,为了进度,属下才不得不冒险采矿。” 陆正川? 陆平稍作思索,一下便想通了其中关键,定又是为了他那宝贝儿子陆冲破境之事。 一方面想办法谋夺陆正南留下的遗产,即便此事不成,还有这边矿场的灵晶作为备用,真是打得极好的一手算盘。 陆平心内计较一番,当务之急,还是抓紧恢复矿场的正常运转,至于陆正川暗中克扣矿场灵晶开采之事,等回了陆家,再如实禀报陆正雄就是。 陆平当即决定道:“先带我去矿洞看看情况。” 一行四人,陆平,徐有奇,还有两个护卫,也是整个矿场仅有的四名修士,其余不曾突破的筑基境,去了反倒是给几人徒增负担。 而在四人身影进入矿洞之后,矿场一处角落,一个护卫悄悄放飞一只传信灵鸳,向着苍月城方向飞去。 此处矿脉,从陆家发现至今,已经开采十余年,矿洞深入地下也有数百米。 随着陆平四人渐渐深入,及至百米左右,两名不过灵动境初期的护卫,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又深入百米,两人已是举步维艰,硬着头皮跟在陆平身后。 至于徐有奇,虽是灵动境中期的修为,此刻体内灵力躁动,也是有苦难言。 碍于陆平一举挫败灵动境圆满的陆冲的事迹,早已传遍陆家上下,徐有奇也根本不敢发作,身份不如人,打又打不过,还能怎么办? 陆平回头看上一眼,知道两名护卫到了极限,便让两人先行退去,只让徐有奇跟随。 直至到了矿洞与那洞穴的分隔处,灵气浑厚如陆平,也顿觉压力倍增,此处的温度,较之矿洞入口,上升了十倍不止。 陆平本就存着惩戒徐有奇一番的心思,见他在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一身汗如雨下,颤抖不止,也只佯装着视而不见。 晾了徐有奇半晌,陆平这才幽幽开口道:“徐管事,感觉如何?” 徐有奇努力想挤出一点笑脸,却连笑也笑不出来,颤声回道:“回平少爷,属下……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 “哼!”陆平冷哼一声,“你坚持不住,那些旷工便坚持得住了?!” 徐有奇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哀求道:“属下知错,属下再也不敢了。” 陆平到底心软,看着徐有奇的可怜摸样,摆手道:“行了,滚出去吧!要是再敢做出有违族规之事,我决不轻饶!” “多谢平少爷。” 徐有奇又哐哐磕了两个响头,一刻也不敢再留,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陆平这才细细观察起眼前两处洞穴的差异。 那新露出的洞口,深不见底,墙壁光滑,明显是有修士以灵器开凿,而非人力可为。 陆平犹豫了一番,抵御眼前程度的高温,大概要耗费自己体内半数灵力,即便有着朔气纲要能够时时补充,凭自己目前的境界,最多也只能再深入五百米的距离。 陆平打定主意,五百米,无论能否查明这件事情的缘由,都要退出来,决不能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旋即,陆平每迈出一步,便在心中记一次数,走到第一百三十步时,眼前洞穴豁然开朗,宽度足足变宽了一倍有余。 又一百五十步,陆平忽然停住脚步。 眼前洞穴的一侧,突兀从山体中汇入一道红色‘河流’,各自占据着洞穴一半,安静流淌。 那条河流,熠熠生辉,因高温升腾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分明是世间火属中最为纯粹的地火之浆! 第七章 玄甲火蟒 如此纯粹的地火,向来都是可遇不可求,无论用来炼制灵器亦或是丹药,都会毫无疑问的让成品品质,直接拔高一个档次。 只可惜陆平并无正御命格,也对炼器丹药之道一窍不通,否则这洞中经久不灭的地火,完全就是一处天然的熔炉,只要能够加以利用,就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但眼下因为这条地火汇聚的河流,洞中温度节节攀升,陆平只前进不过数十步,额头已经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 陆平平静了片刻心神,一咬牙,身体紧贴着不被地火侵蚀的另一侧洞穴岩壁,决定继续前进。 再度前进百步距离,陆平浑身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体内灵力,也一度陷入供不应求的境地。对于先前徐有奇受过的罪,陆平此时也是感同身受了一把。 陆平只得暂时停下脚步,前方洞穴一眼望去,仍是深不见底,虽然心中不甘,但少年也知道,只能走到这里了。 然而下一瞬,一股清凉气息,忽然自陆平胸口处开始向外迸发,呼吸之间,已经将陆平整个身子完全包覆其中,彻底隔绝了洞内的高温。 “继续往前吧,放心,我会护住你。”一道声音在陆平脑海响起,听着便让人骤然心安。 陆平一阵惊喜,沉浸心神,果然看见气府之中,翎一手掐着印诀,已然苏醒。 只是陆平又不免疑惑道:“你怎么突然醒过来了?” 翎顿时没好气道:“这么危险的地方,随随便便就敢闯进来,我要是还不醒,恐怕就只能替某人收尸,另寻下家了。” 虽是责备,只是话语中,仍能感觉到翎流露出的关切,让陆平心中一暖。 陆平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旋即好奇道:“你既然说此处危险,为何还要我继续深入。” 翎稍作犹豫道:“我如今虽然修为千不存一,但我能隐隐感觉到,这洞中,蕴有对你修行大有裨益的天材地宝。” 领顿了顿,生怕陆平理解的不够清晰,重复道:“我的意思是说,真正大有裨益的那种。” 陆平虽然从未问过翎的身份来历,但是两人之间,如今已是唇齿相依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何况,陆平的命本就是翎救回来的,少年自然对他有着无条件的信任。 此刻不再受洞中灼热影响,陆平得以放开速度,即便被地火占去了一半位置,洞中依然足够宽阔,可以让少年全速奔跑前进。 一刻钟后,陆平少说也已经往前又深入了几里,眼前场景,才终于再度有了变化。 流淌蔓延至此处的地火,开始逐渐收束,像是归入瓷器瓶口,到最后只剩陆平手腕大小的一股细流,自前方突兀出现的断崖处向下跌落。 陆平顺着望过去,断崖下方地势开阔,底部最深处,有红色的地火翻涌,宛如一片火海。 抬眼望去,火海上方约莫着四五丈高度的位置,从岩壁上延伸出一块巨石,以人力开凿,雕琢出一方高台。 那高台长宽能有二十丈,台面平整如镜,居中的位置,摆放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大漏斗,通体鎏金,周身密布着奇异符文,细看之下,还有一道道光华,在符文间流转不息。 从高处坠落的地火,不偏不倚,便恰好落入其中。 陆平纵身从断崖上跃至高台,缓步靠近漏斗面前,才发现那漏斗之下,放置着一只青玉雕琢的玉杯,自高处落下,经过收束之后的地火,又似乎经过漏斗凝练浓缩,才最后滴落玉杯当中。 杯中的液体,金红相间,璀璨如日光,陆平仅仅注视一眼,双目便有一股如同灼伤的刺痛感。 这方高台上灰尘堆积,台面上也不见一个脚印,也不知已经多久无人踏足,而那漏斗下的玉杯,当中却只堪堪半杯金红色液体,如此算来,说是万淬其一的大造化,也丝毫不为过。 翎虽然此前早已有所感应,但眼前所见,也不免小小吃了一惊,诧异道:“以这般缜密布局的淬元之阵,用来凝练这地火精髓,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陆平四下打量过,并未见有任何异常,却也不敢贸然有所动作,谨慎问道:“既是阵法,为何反而不见那布阵之人的踪影?还有这地火精髓,又要作何使用?” 翎略作沉吟道:“看这洞中情形,只怕那人布阵之后,便再也不曾来过,至于用法,倒也简单得很,直接喝下去便是。” 话音未落,陆平胸口飘荡出一缕缕金色灵气,转瞬凝聚成一道灵动虚影。 那虚影一手掐诀抵御着洞中酷热,另一只手指点向青玉杯,指尖一道金光乍现,玉杯旋即缓缓飘起,直至陆平面前三寸,而后悬停不动。 翎又道:“我会暂时压制这地火精髓中的火性,你放心饮下,将其炼化至丹田,便可促成第二气府的开辟。” 陆平这才将玉杯握在手中,再无顾虑的一饮而尽,入口清凉,竟还带着一丝甘甜。 “轰隆!” 整个山洞,忽然莫名震颤了一下。 翎的身影在这动静出现的同时,瞬间消散,重新回归到陆平的膻中气府,只有一个字在陆平脑海响起:“跑!” 陆平尚有几分错愕,身体却已经做出反应,直接拔地而起,想要返回来时的洞口处。 只是陆平身子刚跃至半空,高台下方翻涌的地火之中,一道巨大黑影陡然袭来,逼迫着陆平只能无奈调转方向,一脚踩踏着岩壁,整个人向后翻转腾挪,惊险落在高台另一侧的边缘上。 那巨大黑影一击不中,整个身子却径直撞向陆平来时的洞口,一阵地动山摇过后,整个入口已是轰然坍塌,将陆平退路彻底封死。 烟尘散尽,陆平这才看清袭击自己的巨大黑影,赫然是一条身长十余丈的赤色巨蟒,水缸粗的身躯覆盖着赤红鳞甲,头顶上一只独角寒芒闪烁,正不断吞吐猩红蛇信,死死盯住下方的陆平。 翎小声呢喃道:“我就说怎么这一路如此顺利,连个阻拦禁制也没碰上,原来是养着这么大一条玄甲火蟒,来做这淬元之阵的护卫。” 陆平一阵腹诽,您老人家还敢再不靠谱一点吗? 陆平颇有些无奈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翎稍稍犹豫了片刻道:“你先顶住,我需要准备一下,自然有方法能够带你出去。” “我?”陆平不敢相信这么冰冷的话会从翎的口中说出来,一手指了指那玄甲火蟒,“我顶住他,怎么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都别想,我不是不想出手,而是不能出手。”不等陆平再开口,翎已经抢先一步,将陆平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陆平小声嘟囔了几句,却也瞒不过翎的感知,呵声笑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如果跟这畜生交手,会有什么后果?” 陆平扑棱棱眨了眨眼,静待下文。 翎接着一字一顿道:“你跟我,眼下本就是这方天地规则之外的游离者。若是被天道洞察,唯一的下场,就是会引动九天劫雷瞬息降临,直到将你我二人……轰杀至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尤其最后几个字,翎话音咬得极重。 陆平喉结微动,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这玄甲火蟒好像也没那么恐怖了,挺了挺胸膛,毅然道:“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 第八章 困兽 时间紧迫,翎也不再废话,叮嘱道:“这玄甲火蟒,生来就是灵动境的修为,眼前这条,仅从大小判断,少说也已经存活了百年,又日日浸染在这地火之中修炼,恐怕不比合气境的修士弱上多少。” “所以,你万万不可硬碰硬地与其地交手,只消拖住一刻钟的时间,我便能做好准备,带你离开。” 说罢,翎便不再开口,沉浸入一种奇妙的状态,双臂不停在空中点指挥舞,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虚空描绘着什么。 一刻钟…… 还是面对一只修为能够匹敌合气境的妖物。 陆平微微皱眉,翎还真是看得起他。 只是场面虽然毫无胜算,陆平还是长舒一口气,将整个人调整为半蹲的姿势,蓄势待发,以应对玄甲火蟒随时可能发动的攻击。 眼下去路已经被截断,陆平唯一能够活动的范围,就只剩这一方高台,俨然一副困兽之斗的局面。 四周的岩壁,虽然也遍布向外突出的尖刺,能够用以借力,但也容不得一点失误,陆平一旦失手,就必然跌进下方火海,或是沦为这玄甲火蟒的口腹之物。 不到万不得已的局面,陆平不会如此冒险。 玄甲火蟒虽然体型巨大,行动却丝毫不显笨拙,刚才的一番突然袭击,若非有翎的提醒,陆平必然躲闪不及。 实战经验上,陆平本就有所欠缺,除了与陆冲一战,几乎从未与人有过涉及生死的争斗。 陆平唯一的倚仗,就是两者对比之下,自己身形娇小,足够灵活。 思忖间,上方的玄甲火蟒开始绕着岩壁迅速游走,蛇类的天性使然,面对猎物,必然会先寻找其弱点,徐徐图之,然后抓住其松懈的时机,再一击毙命。 陆平目光,亦随之而动,将自身大半灵气,倾注在双腿之上,以追求极致的速度。 一声尖啸,玄甲火蟒随之俯冲而下,迅若奔雷,张开一张血盆大口,想要将下方陆平,一口吞入腹中。 陆平见状,一个矮身向右侧方向滑出数米,足尖用力一蹬,又顺势向后避开,与玄甲火蟒顿时拉开到一个安全距离。 玄甲火蟒这一击,将高台砸出一道巨大缺口,整个身躯落地之后,又蓦地蛇尾卷曲,从上而下,再度砸向陆平。 一时间,高台上响声不绝,却都被陆平惊险化解,只每一次,都在高台上留下一道裂痕,原本宽达二十丈的台面,七零八落,留给陆平活动的范围,也越发狭窄。 接二连三的攻击落空,让玄甲火蟒也变得更加暴躁,又是一击不中之后,整个蛇身忽然蜷缩成一团,却是向着头顶的岩壁笔直撞去。 刹时间,整座洞穴随这一撞,开始剧烈震颤,上方无数嶙峋尖刺应声剥落,如陨石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石雨,将下方的陆平笼罩其中。 玄甲火蟒动作不停,不断在岩壁间横冲直撞,直至将陆平逼至方台角落,才蓦然尖啸,再度俯冲过来。 巨大的身躯,裹挟着十几道坠落的尖刺,玄甲火蟒这一击,酝酿已久,根本不给陆平任何闪避的空间。 陆平目光如炬,既然退无可退,便无需再退,整个人一跃而起,反倒借着那一道道坠落的尖刺,如脚踏天梯,主动迎了上去。 二者相接之际,陆平双掌如刀,竟生生破开玄甲火蟒坚硬无比的鳞甲,划开一道缺口。 陆平继而翻身骑上蛇头,双腿死死夹住,不管不顾,只朝着那道伤口处,疯狂出拳。 陆家百裂拳,本就以刚猛无敌的拳意为精要,此刻生死一线间,陆平心神与拳意浑然契合,每一拳都好似惊雷炸响,力道层层叠加,竟将那原本不过寸许的微小创口,硬生生轰开一道深逾手肘的血洞,每拳落下,必是血肉横飞! 自身要害猛然遭受重创,一声声凄厉啸声,骤然响彻此间。 玄甲火蟒开始疯狂在这方密闭空间内上下翻滚,想要摆脱陆平,用自身身躯不断冲撞岩壁,只是头顶处原本作为杀伤利器的尖角,此刻反倒成了累赘,恰好将陆平的身躯遮挡在后面。 两者僵持不下,那玄甲火蟒又忽然调转方向,蓦地向下俯冲,竟是想要一头撞进下方火海之中。 陆平心头一紧,正是进退两难之间,头顶蓦然浮现一道金色的法阵图案,篆刻有无数符文,仿若游鱼,在当中自发环绕流转。 翎的声音终于在陆平脑海中响起:“快!速速以灵力激活法阵!” 陆平当即将一身灵力运转至极限,一个纵身,从玄甲火蟒身躯上脱离。 那金色法阵感应到灵力波动,一道光柱拔地而起,将陆平挟带其中,竟直接穿破层层地壳,只一瞬间,便重新回到地面之上。 一场鏖战,陆平此刻已是筋疲力尽,若非最后关头拼死一搏,恐怕已然葬身那片地底火海。 眼下终于脱离险境,陆平再也坚持不住,脚下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不远处,有个身影畏畏缩缩,从一堆乱石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正是听见动静赶过来的徐有奇,小心问道:“可是陆平少爷回来了。” 也怪不得徐有奇不敢贸然靠近,陆平这番从天而降的登场方式,属实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再加上陆平与玄甲火蟒缠斗一番,浑身上下,尽是飞溅的血肉残渣,活生生一副杀神降临的模样。 陆平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回应道:“是我。” 徐有奇这才敢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眼,不禁咋舌道:“您这一身,可像是刚刚经过一场血战啊,难不成这洞里,还有什么了不得怪物,连您也不是对手?” “确实有些棘手。”陆平比画了一个向前的手势,示意徐有奇边走边说,“这几天,先暂时停工,所有人未经允许,绝不准进入矿洞之中。” 陆平说得虽然不尽详细,徐有奇也多少能看出事情的严重性,招呼过来两个候在一旁的护卫,便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陆平行走间,也已经仔细查探过身体情况,一身灵力,此刻几近枯竭,但好在并未伤及经脉,调养几个时辰,也就能够恢复如初,至于身上的一点皮外伤,倒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气府之中,半杯地火精髓,被一圈金色灵气包裹住,悬在那道火种下方。 翎似乎因为书写法阵,又耗费了不少修为,而再度陷入了沉睡之中。 至于那玄甲火蟒,看似被自己伤得狼狈,其实也根本不曾触及本源,唯一幸运的是,入口已经被那畜生自己毁掉,那洞穴又深入地底数十里,短时间内,想必也无法逃窜上来。 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将此间情况回禀陆正雄,派遣家族长老前来,才有可能将玄甲火蟒彻底击杀,若是能更进一步,将那地火为之所用,于整个陆家实力,也将是莫大的提升。 与此同时,矿场进山的山道上。三个黑衣蒙面的身影,正将几个关卡处负责盘查的护卫清理干净。 蓦然看见那道将陆平送出地底洞穴的光柱,眼神中皆流露出一抹明显的震惊,旋即加快速度,朝着矿场赶去。 第九章 黄雀与蝉 陆平与徐有奇走到矿场正门处。 自山下而来的三个黑衣人,也恰巧出现在视线当中。 彼此双方,都很有默契地停下了脚步,遥遥对视。 徐有奇身为矿场管事,看见三人的一瞬间,就已经比陆平先一步明白发生了什么。 从山脚到矿场正门,足足三道关卡。 必然只有所有护卫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才会任由三个陌生人出现在这里。 徐有奇刚要回头呼叫援手,下一瞬,忽然自眉心处炸开一个血洞,一句话也喊不出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陆平既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冷冷注视着三人。 两个玉骨境的高手,中间那个领头者,更是实实在在的合气境,这三人的境界,陆平早已看得清清楚楚,跑与不跑,其实没什么差别。 中间的黑衣人率先开口问道:“你就是陆平?” 见陆平点了点头,那人摘下面罩,看着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继续道:“我叫莫三,不过这苍月城里,大家都给我几分面子,叫我一声莫三爷。” 莫三上下打量了陆平一眼,又问道:“你既然能活着从那洞中出来,看样子,那矿洞中的秘密,你也已经知晓了?” 陆平未置可否,尽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面对眼前这样的敌人,若是保持理智,还能有一丝机会。 否则,对面的这三人只会比起自己在洞中面对赤甲火蟒时的局面更加凶险,心慌意乱,那就必死无疑。 陆平强作镇定的挤出一丝笑容,转而道:“原来是莫家的前辈,不知道各位今日到此,是路过,还是决定和我陆家,宣战呢?” 莫三既然敢取下面罩,还自报家门,必然已对陆平存了必杀之心,迟迟还未动手,想必也是想从他口中,获取一些尚未知晓的情报。 似乎对陆平的表现十分欣赏,莫三毫不避讳地夸赞道:“处事冷静,临危不乱,都说你陆平是陆家的废物。依我看来,你比起陆老三那个视若珍宝的宝贝儿子,可要强得多了。” 陆平心头一震,陆正川居然和眼前这三人也有联系! 陆平原以为陆正川不过是想贪墨二房家产,才处处针对自己,眼下看来,勾结莫家,残害同族,陆正川所谋,恐怕是想将陆家的整个家业,尽握手中。 “前辈这样的高手,竟然也会为陆正川所用,倒是有些让人出乎意料了。”陆平一边虚与委蛇,一边观察四周情况,想要从三人的封锁中寻求一线生机。 矿场两侧,都是深山密林,陆平若是能趁机遁入其中,凭借高低错落的地势,也许还能有一丝逃离的可能。 同样是三境,陆平故意将陆正川的身份抬高一些,就是希望能引起面前三人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好让自己能够趁机逃跑。 只是莫三却不怒反笑,惋惜道:“你不仅能够不依靠命格突破到灵动境,还这么聪明,要不是合作需要,我还真舍不得杀了你。” 莫三接着道:“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条清源山矿脉,就是陆正川送给我莫家的投名状,至于你,不过是个顺便的附带条件而已。你要是识相,将那洞中你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我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莫三这番话说完,陆平心里仅有的一点疑惑也豁然开朗。 若是正常情况下,每个家族的每条矿脉,都至少会有一个三境高手常驻其中。清源山这处矿脉,陆平刚刚接手,按着陆正雄的安排,原本是让四长老陆正海兼顾,恰巧这几日陆正海外出未归,如果不是有内鬼通报了情况,莫家又怎么会如此凑巧地打上门来。 陆平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敷衍道:“这么说来,前辈还真是宽宏大量,晚辈肯定知无不言。” 说话间,陆平蓦然转身,身形迅若闪电,向着右侧山林疾驰。 然而陆平刚刚有所动作,莫三的身影却比他更快,眨眼间已经出现在少年身前,堵住了去路。 陆平一时间心如死灰,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花招,都不过是徒劳。 陆平能够拼命伤到那玄甲火蟒,因为那终究只是一头畜生,与真正的合气境高手,还有着一定差距,心智更是无法与人类相比,但面对莫三这样的人精,陆平这点小心思,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莫三看也不看陆平一眼,倚着身边一块石头就地坐下,一手拨了拨额前刘海,淡然道:“既然冥顽不灵,那就杀了吧。” 区区一个灵动镜的陆平,还用不着莫三亲自出手,对面两个玉骨境的黑衣人闻言,同时有所动作,向着少年缓步逼近。 “阿嚏!” “阿嚏……” 两声喷嚏,有些不合时宜地响起。 两个黑衣人,却顿时如遭重创,口吐鲜血,向后飞了出去。 紧接着,一个白色身影,从矿场那扇足有四五米高的大门上,失足一般摔落下来,却是在前几日在苍月城中和陆平同时看中了黑色人偶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有些许狼狈地站起身来,连连告罪:“打扰了,打扰了,在下唐风,并非有意惊动诸位,实在是看得太入迷,才一时脚滑,不小心摔了下来。” 莫三脸色微变,能够一击打退两个玉骨境的修士,于他也不算什么难事,但真正让他心生忌惮的,却是从始至终,也未曾发觉这个唐风,究竟是何时出现在那个位置。 莫三也不敢托大,站起身,冷冷道:“即无心打扰,这位道友,我看还是速速离去的好。毕竟出门在外,有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会很麻烦。” “哦?”唐风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头上有些凌乱的发髻,“实不相瞒,我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找麻烦。” 唐风想了想,似乎觉得说得不太准确,又补充:“是总有人,喜欢找我的麻烦。” 唐风这才转过身,同陆平打了个招呼道:“小兄弟,你我还真是有缘,这么快又见面了。” 陆平此刻,也是说不出的震惊,毕竟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场景,唐风举手投足之间,哪里有半点修行之人的样子,但从眼下的情况,唐风至少也该是个合气境的高手,才能让莫三如此忌惮。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陆平开口犹豫了半天,虽然唐风面相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但是这么年轻的合气境,显然不大可能,思来想去,还是叫一声前辈更合适。 唐风微微撇眉,没好气道:“我看着有这么老吗?一回生二回熟,咱俩也算是熟人了,叫前辈显得多生分,叫声唐兄就行了。” 两人说话的间隙,唐风一直背对着莫三,一身破绽暴露无余,竟是全无临敌之际的紧张感。 忽然间,背后的莫三,周身灵力翻涌,凝聚出十余柄薄如蝉翼的青色长剑,带着一阵阵破空声,驱使着袭向二人。 唐风却好似毫无察觉,眼见就要被斩于剑下,那一波青色剑雨,却蓦然在唐风身后一寸位置,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断裂,然后重新化为灵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唐风眼神骤然冷冽,看向莫三,悠悠道:“你刚才明明也说过,打扰人办事不好,为什么明明看见我在跟陆兄弟说话,你却要来打扰我们?” 莫三心头,顿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这是自从他突破到合气境之后,再也未有过的感觉,当即掌心翻转,祭出一口青色小鼎,悬于头顶上方,垂落下一道道青色光辉,将自身护在其中。 莫三动作不停,有了这件灵器护住自身,旋即双手合十,口中大喝一声:“惊涛手! 一瞬间,莫三面前仿佛有灵气汇聚成一道道浪花,一双足有数十米高的巨大手掌,气势恢宏,自浪花中缓缓抬起,而后猛然拍下。 如此庞大的气机压迫之下,陆平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修行前三境,灵动境,凝练气府。 玉骨境,淬炼筋骨。 合气境,方可灵气化形,御气为物。 莫三眼下使出的这一式惊涛手,便是只有到达合气境,才能使用的灵诀,或攻或守,威力无穷,传闻世间最为强大的灵诀,甚至有改写生死的莫大威力! 眼看着那双巨大手掌袭来,唐风却是面无表情,好似全不放在眼里,随意地向前拍出一掌,眼前一切,轰然破碎。 “明明犯了错,既不道歉,那就只有受罚了。”唐风似有几分无奈,一边说话,迈步朝着莫三靠近。 莫三的眼神终于不能平静,满是惊慌:“你……你不是……” 只是话未说完,唐风已经一个箭步上前,那青色小鼎垂下的防护屏障,犹如纸糊般一碰就碎,一手掐住莫三脖颈,轻轻一拧,那具身体便彻底断绝了生息。 抬手之间,便可锤杀三境强者! 陆平十分确定,莫三的确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因为在他眼中,那具身体内的三处气府,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彻底碎裂。 陆平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暗自庆幸着唐风与自己是敌非友。 “前…额,唐兄,今日大恩,陆平必当永远铭记,我陆家,也必将永远将唐兄奉为座上宾,无论日后有任何需要,我陆平绝不推辞。”陆平极为诚挚地向着唐风鞠了一躬,忽然想起空明戒中的黑色人偶,心念一动,便将其握在手中,递到唐风面前,“我记得当日唐兄似乎也钟情此物,还请唐兄收下,也让我聊表感激之心。” 唐风笑着挥了挥手道:“路见不平,理当如此,何况君子不夺人所好,此物与你有缘,本就应当是你的。” 陆平见唐风态度坚决,也就不在坚持。 只是陆平心中不禁泛起几分好奇,问道:“不知唐兄今日为何会在此处现身?” “原是因为一些私事路过,意外撞见山下这几人行凶留下的尸体,也算是好奇心太重,反而做了件好事。”唐风又看了看陆平身后,忽然冷哼道:“那边两个装死的,要是不想一辈子躺那儿,就赶紧给我滚过来。” 那两个被唐风一击击倒后便如死尸般瘫倒在地的黑衣人,听见唐风声音,顿时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般连滚带爬地窜了过来,只不住地磕头,大声哀求着唐风饶过二人性命。 唐风却是置若罔闻,冷冷道:“杀不杀你们,自有陆小兄弟做决定,但是身为修行中人,恃武杀人,留着你们的修为,却只会成为祸害!” 唐风右手抬起,指尖蔓延出一条条细若发丝的灵气丝线,缠绕向地上二人,缓缓做出一个虚空拧转的动作,两人随即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脸色苍白如纸,已是气府尽毁,即便不死,也注定是两个废人了。 唐风废去二人修为,转而向着陆平拱手道:“我还有要事处理,此间事情,就由你自行处置,我就先行告辞了。” 陆平亦还礼道:“后会有期。” 眨眼间,唐风人如其名,果然来去如风,在山道间几个闪身,已然不见踪影。 矿场之中,早有人发现门口处的动静,此刻见着一切尘埃落定,只剩陆平一人,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 陆平扫过一眼地上狼藉,向着人群问道:“此处可还有运送货物的马车?” 有护卫当即回道:“有的,这两日没采出多少灵晶,因此还没凑够数量运回库房,还有好几辆空车呢。” 陆平点了点头,随手指点了两人道:“既如此,你二人去取过一辆空车来,将这四人都装上车,随我一同回一趟陆府。” 趁着二人取车的时间,陆平又仔细叮嘱了一番余下护卫,以免再有混乱发生。 徐有奇是被莫三所杀,必然要带回去,也好之后去向莫家兴师问罪。 至于莫三的尸体,和两个黑衣人,是陆平专门为陆正川准备的惊喜。 先是害得陆正南惨死敌手,现在还敢勾结外人,三房这颗毒瘤,陆平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要将其彻底从陆家清理出去! 第十章 清算 入夜,陆府正厅,一片灯火通明。 偌大的厅中,此刻只有陆正川一人,门口杵着几个陆府下人,也只埋头看地,除此之外,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陆正川不耐烦地问道:“大长老到底何时过来?” 有人回道:“小的不知,大长老只吩咐请您老过来,其他的并无交代。” “一群废物!”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是人也会有三分火气,何况他陆正川的身份,就比陆正雄要低上一等不成? 陆正川端起身边的一杯茶水,甫一低头,整个房间忽然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不仅如此,连候在门口的几个下人,也只一瞬间,竟同时不见了踪影。 “什么人,敢在我陆府装神弄鬼!” 陆正川也不愧是合气境的强者,丝毫不见慌乱,一个纵身,人已经跃至院中,借着月光,目光如鹰隼一般,仔细地扫视过每一个角落。 院中,同样没有人,反而突兀刮起一阵大风,卷起无数的落叶漫天飞舞。 是寻仇? 还是妖物作怪? 如果是人为,那此人的身法境界,也委实恐怖,竟连他也寻不到一点踪迹。 陆正川心中的不安一闪即逝,很快便冷静下来。 毕竟陆家如今的地位,就是从他们这一代兄弟五人手上确立,这几十年间,大大小小的风浪,什么不曾见过。 陆正川站定身形,大声喝道:“哪来的宵小鼠辈,连露面也不敢吗?” “陆长老,好大的脾气……”一个略带阴鸷的声音,蓦然从右侧偏门处响起,只是身影背着月光,让人看不清模样。 陆正川目光如电,不等那人说完,便直接出手,握指如钩,指尖闪烁着青辉,抓向那人胸口。 待到近前,陆正川却又突然停手,神色惊恐。 因为,院中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陆正川终于看清楚那人的面孔,莫家,莫三! 只是陆正川眼前的莫三,面色如纸,七窍流血,一对眼珠几乎要鼓了出来,分明就是个死人。 陆正川后退几步:“你到底是人是鬼!” “你在怕我,你为什么要怕?难道不是你请我来的吗?”莫三的尸体,竟然也迈开脚步,紧跟着陆正川 “我何时请过你来我陆府!” “难道不是你派人传信,让我去杀了陆平?” “是陆平,是他杀了你?” 莫三的眼中,忽然血泪流淌,哀声道:“我好痛,好惨,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死在他手里!” 陆正川被这么一吓,面无血色,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颤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既是他杀的你,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他觉得下面太寂寞,想要你陪他一程。”陆平略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传来。 院中的火光,随之逐一亮起,正厅的门廊上,赫然站着两道身影,却是陆平与陆正雄并肩而立。 陆正川再看眼前,莫三的尸体,分明躺在地上,整个院中,有符文闪烁的光芒,顿时明白过来,恶狠狠盯着陆平道:“你这个小杂种,竟敢用迷魂之法害我!” 陆平此刻也再不顾忌,怒道:“陆正川,十二年前,你先是伙同莫家设局围杀,害我父亲惨死,如今,又意图谋夺家族产业,害我性命,纵是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赎你罪!” 陆正雄按住陆平肩头,示意他退下,往前走出两步,看向陆正川,脸上的痛苦之色如何也藏不住,轻声问道:“老三,你告诉我,老二之死,到底是否与你有关?” 陆正川连忙否认道:“我们兄弟五人,情同手足,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完全是陆平空口诬陷,大哥,你一定要信我啊!” 陆正雄缓缓站直了身子,闭上眼,却什么也没说。 另一侧,陆正海一手提着一个已经半死不活的黑衣人,用力一掷,扔到了院中。 这两个黑衣人,先是在矿场被唐风废去修为,又在陆府经历了陆正海一番严刑拷打,还能活着,就已是万幸了。 陆正川脸色大变,因为他也认得,除了与莫三一同袭击清源山矿场,当年那场围杀陆正南的战斗,这两人,亦在其中。 陆正南目眦欲裂,厉声质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错了,大哥,你动手吧。” 陆正川一脸颓然,好似认命了一般。 只是话音未落,一道青芒陡然炸开,陆正川手中祭出一柄六棱尖刺,袭向陆正雄咽喉,整个人拔地而起,想要向外逃窜。 陆正雄衣袍鼓动,并未动作,那尖刺已然被一股猛烈气机震开,轨迹偏移,撞上一旁的假山,溅起一片碎石。 陆正川逃遁的速度极快,却是向着三房的别院而去,看来就算这样的危急关头,也没忘了陆冲这个宝贝儿子。 陆正海脾气火爆,第一时间追了上去。 陆正雄似乎心中仍有所纠结,却也紧随其后,一手揽着陆平,速度也丝毫不慢二人。 两人还未落地,下方的陆正川与陆正海已然交上了手,狭窄的院落中,一时间气机鼓荡,灵气闪烁,打碎了一地的砖石。 而相距不远处的一间屋顶上,陆冲一脸惊愕,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两个三境强者,显然各自有所顾忌,一个害怕波及府中其余族人,一个害怕伤到一旁的爱子,都未尽全力。 但即便如此,两人灵气碰撞间产生的气机,仍是威力无穷,时而辅助以灵器掩护,一手以灵诀制敌,令人眼花缭乱。 当时唐风杀莫三,朴实无华,仅仅只用了一击,根本谈不上什么修士对决。 但眼下不同,陆正海与陆正川,本就实力相近,又有着极为丰富的对敌经验,陆平此时仅是在一旁观摩,便受益匪浅。 譬如当下陆正海祭起一串金色念珠,刚一脱手,立即四散开来,封住陆正川去路,旋即一式烈焰指,身后有巨大身影显化,凌空一指,一道足有一丈宽的赤色烈焰喷薄而出,将陆正川笼罩。 “碧海滔滔!”烈焰之中,陆正川猛然大喝,身前竖起一道蓝色屏障,尽数将烈焰隔绝身前。 然而下一瞬,从屏障右侧,一条金色绳索,迅如闪电,周身闪烁土黄色光辉,向着陆正川缠绕过去。 攻守之势,瞬息万变,每一件灵器和灵诀的使用,都被两人发挥到极限,亦是修士之间斗法的精髓所在。 陆平看在眼里,一时只觉心驰神往,心中变强的信念,愈发坚定。 “陆正川,还不束手!”始终作壁上观的陆正雄,见两人迟迟不能分出胜负,此刻突然出手。 陆正雄一掌拍出,巨大金色手印浮现,只是一握,陆正川便避无可避地被攥在掌中。 那道护住陆正川的蓝色屏障,坚持了不到一秒,已是猝然碎裂。 当中的陆正川,奋力挣扎,陆正雄旋即高举手掌,用力一掷,一道人影径直砸向地面,轰出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巨大深坑。 陆正海立即跃入其间,不多时,便一手拎着已然陷入昏迷的陆正川,纵身落在陆正雄与陆平两人面前。 陆正雄并不低头去看,抬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的屋顶,黑暗中,便有两道身影出手,不由分说地将陆冲也压了过来。 陆正雄紧接着掌心凝聚一道灵力,朝着陆正川胸口处打出,即使陷入昏迷,仍是因为疼痛,表情出现了扭曲。 陆平凝神看去,陆正川已是被这一击毁去了一处气府,但也同时明白,陆正雄并不会杀了他。 果不其然,陆正雄声音裹挟着灵力,足以穿透陆府上下,朗声道:“陆氏三房,惘逆族规。勾结外敌,残害同族。念其既往功劳,免其死罪。父子二人,即日,逐出陆氏一族!” 第十一章 炼化 陆冲陡然遭受变故,此刻脸上满是惊慌。待到陆正雄一番话说完,又蓦地变成了惶恐。 只是不等他开口做出任何辩解,两个玉骨境的陆氏族人,已经押解着他父子二人,往府外去了。 陆平冷眼旁观,克制着情绪,并未开口阻拦。 陆正雄不忍杀了陆正川,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若是能够做出这种手足相残的事,陆正雄就不会是那个替自己父亲坚守了十二年承诺的男人。 更何况,陆正川虽然参与其中,真正杀死陆正南的主谋,却是莫家的人。 这个仇,用不了多久,陆平一定会让莫家血债血偿! 而在陆正川父子被押走的同时,一道珊珊来迟的身影,一路靠近,一边哀嚎。 却是五长老陆正远,到了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大哥,三哥所作所为,我全不知情啊,我陆正远,绝无半点背叛家族之心!” “你若是敢和当年老二之死有牵连,我会放过你吗?”陆正雄低头看过一眼,大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意味。 陆家五兄弟,只有陆正远最不成器,若非顾念兄弟之情,又和当年陆正南之死确无关联,仅是他和陆正川勾结犯下的诸多罪行,早已被逐出陆家。 “即日起,罚你在陆府后山面壁三年,不得外出一步!” 陆正雄说完,一挥衣袖,旋即带着众人离开了此处。 陆府门口,两个陆氏族人将陆冲父子押解至此。 看了看已经陷入昏迷的陆正川,先是狠狠啐上一口,再才像垃圾一般随手一扔,将其扔到了大路上。 另一人则是朝着陆冲背后狠狠一脚,直接踹了出去。 一人满脸嫌恶道:“你们这两个败类,赶紧给我滚,要是天亮之前还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里,别怪老子不客气!” 平日里,陆冲父子本就专横跋扈,哪怕对族人,也多有欺压。眼下失势被逐出陆家,这两人能够忍着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心地良善了。 陆冲匍匐着爬到陆正川身边,听着身后两人脚步远去,这才眼神充满怨毒地回头望了一眼,咬牙切齿道:“陆平,终有一天,我会将你挫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 陆冲这才背起陆正川,身影一瘸一拐,消失在夜幕之中。 …… 三房诸多善后事宜,陆平并未参与,一应产业的分配,也只是让王栋去做交接。 陆正雄知道陆平心中肯定有所不忿,对此也就不做强求。 倒是陆芳云,接连几日,没事就缠着陆平不放,非要陆平传授她陆家的百裂拳。 小丫头两岁时便测出来二品正灵格,只是对修行并不上心,如今已是八岁,却才堪堪突破筑基五品。 陆平心知肚明,陆芳云也定是受了陆正海的嘱咐才会如此,好让他能够分心别处,不至于钻了牛角尖。 对于陆正海的好意,陆平也是欣然接受,陪着陆芳云胡闹一番,心情也大有好转。 这日将陆芳云送回家中之后,陆平独自去到陆府的修炼静室,打算炼化自清源山洞穴中得来的那半杯地火精髓。 毕竟翎当时说得信誓旦旦,这是一桩莫大的机缘,陆平也想看看,到底会给自己带来怎样惊人的变化。 静室门口,有两名族人看守,见到陆平,都是客气地打招呼称一声平少爷,能够将三房这颗毒瘤从陆家清除,陆平是首功,也算是为平日里早就看不惯三房做派的族人,出了一口恶气。 修行静室,足有十多间,毕竟陆家这等大家族,仅是灵动境之上的修士,就有接近百人,而这修行静室的妙用,就是在房间中布置有一种名为夕心草的灵药,能令人在入定之间,心神更加安宁,大大减少坠入心魔的可能。 陆平随意挑选了一间无人的房间,关上房门,再按下门上一颗镶嵌其中的石球,整个房间的防御法阵瞬间被激活,能够杜绝被外人打扰。 房中,有一股莫名清香,便是夕心草的香味,陆平顿觉心神宁静,旋即在房中蒲团盘腿坐下,沉浸心神进入气府之中。 经过这几日的修养,陆平与玄甲火蟒一战的灵气消耗,早已恢复如初,甚至还有小小的精进,而丹田处的气府,轮廓也愈加清晰可见,似乎还传来一阵潺潺流水声响。 陆平心神在体内经脉顺着行气路线游走一圈,确定了并无其他异样,这才再度回归到膻中气府。 当中的灵气旋涡,比起最初凝聚时,壮大了不止一倍,而且旋涡正中心,偶尔还有一道道雷电般的弧光闪烁,让陆平大为震惊。 只是眼下的重点并不在此,陆平小心翼翼分出一股灵力,将那层包裹住地火精髓屏障刺穿。 一股极为精纯狂暴的气息,瞬间随着陆平刺破的缺口涌出,好在他早有准备,在刺穿屏障的同时,凝聚出一条灵力牵引的管道,顺着气府旋涡的运转轨迹,缓缓将这股气息引入其中。 二者甫一接触,陆平便能清楚感觉到,旋涡的流转速度,开始陡然加快,自身的灵力,也在随着旋涡运转之间,不断增加。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那半杯地火精髓,才消耗了不到三分之一,但体内灵气的充盈程度,让陆平十分确定,已经足以让自己开辟第二气府。 念及至此,这一部分游离于全身经脉各处的灵气,被陆平有意地朝着丹田处气府汇集,一点一点,极为谨慎。 这个过程中,那些原本呈现雾气状包裹住丹田气府的灵气,开始从无形转变为有形,逐渐勾勒出一幅场景。 自膻中气府汇聚而来的灵气,与丹田之间,仿佛汇成一条自高处奔流至此的河流,又在汇入丹田后,猛然下坠,成了一挂气势磅礴的水瀑。 蓦然间,陆平丹田中的所有灵气开始急剧收缩,直至凝聚成一点,然后轰然散开,那道瀑布周围,开始出现花草,树木,宛如一幅真实呈现在眼前的风景画卷! 陆平,正是破入灵动境中期! 忽然间,不等陆平细细打量,变故突生。 原本安静悬于膻中气府的金色火种,在第二气府凝聚的瞬间,开始明灭闪烁,还剩下三分之二的地火精髓,竟瞬间脱离陆平了掌控,向着金色火种汇聚而去。 陆平顿时犹如被烈火炙烤一般,痛不欲生,而翎的神识,在金色火种上方安然入定,竟好像全然未觉。 那火种吸收的速度极快,与陆平的谨慎截然相反,就像是饿极了的一头猛兽,在贪婪吞噬。 陆平的神志,经受着极度的煎熬,就连想要将翎唤醒也无能无力。 在将所有的地火精髓完全吸收之后,金色火种终于有了片刻沉静。变得更为耀眼,体型也从原先不过拇指般大小的纤细,变成了鸡蛋大小的圆润饱满。 而后,金色火种竟是突然从膻中气府中脱离,带着一股难以驯服的野性,顺着经脉,开始一路向上冲撞! 第十二章 灵动境圆满 金色火种上升速度极快,犹如脱缰野马,不受陆平的控制。 在尝试了几次以灵力封堵金色火种前行路线无果之后,陆平也只能紧紧关注着金色火种位置,听天由命。 毕竟陆平突破灵动境时,翎就早有过交代,不能惊扰触碰这道火种。 只是眼下的情况,这火种却直接脱离气府,顺着经脉上蹿下跳,让陆平如何能不提心吊胆。 好在很快,陆平悬着的心便落了下去。 那金色火种看似莽撞,所过之处,却是在帮着开拓经脉,让自身的灵力运行更为顺畅。 一圈接着一圈,金色火种仿佛全然不知疲倦,约莫着足有半个时辰过去,速度才渐渐有所缓和。 如果说此前陆平体内灵力的流转,是一条山间细流,蜿蜒曲折,经过金色火种的一番折腾下来,已然变成一条宽阔大河,奔流不息,连绵不断。 这样的转变,最直接影响的,就是陆平出手的速度,原本灵力从气府中调用,也许会有片刻的迟滞,但随着经脉所能承载的极限增加,这种出手之时的凝滞感,就会越来越小,真正做到心之所至,身随意动。 最终,金色火种的行进完全停止,却并未回归到膻中气府,而是悬停在额头印堂穴的位置。 陆平先是疑惑,而后心中凛然。 印堂穴,乃是修行第三处气府所在的位置。 莫非这金色火种,竟要自行开辟陆平体内的第三气府? 果然,下一刻,那枚金色火种骤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辉,陆平仅以神识远观,竟也隐隐感到一阵刺痛。 那光辉经久不散,如潮水般充盈整片空间,将一切浸染得璀璨夺目。 转瞬之间,所有光芒又尽数收敛,唯有那枚金色火种,静静漂浮在虚空之中,宛如天幕中唯一闪烁的太阳。 紧接着,火种四周的黑暗里,亮起点点微光,如繁星般,拱卫着中心处的金色火种,画面虔诚而肃穆。 那些繁星般的光点,又垂落无数道灵气,似有若无,忽明忽暗,与金色火种交织相连。而后又从火种之中汇聚而出,如同化作一条流淌的银河,蜿蜒而下,与体内另外两处气府遥相呼应,彼此贯通。 眼下陆平体内,三处气府,呈现着截然不同的三种景象。 印堂之下,如星河璀璨; 膻中气府,有风卷残云; 丹田深处,若碧涛翻卷。 三种明明截然不同的灵气,却在交汇之际,如此浑然天成,融洽和谐。 陆平从入定中收回心神,右手放在身前,心念一动,浮现出一束灵气汇成的火苗,一如体内气府运转的灵气一般,三色融汇,密不可分。 而随着第三处气府的稳固成型,陆平此刻,三处气府相辅相成,体内灵力浑厚,较之先前,至少增加了五倍以上,已然是灵动境圆满的境界! 陆平甚至能够清楚感知到,突破玉骨境,也必然全无阻碍,只待灵气充沛,便能水到渠成,一举破境! 一道金色虚影,在陆平沉浸观察手中灵气变换的同时,悄然浮现,在看见那道三种颜色交织的火苗之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却只是轻声开口道:“你这家伙,我不过睡一觉的功夫,怎么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陆平这才回过神,看向面前的翎,一手挠头道:“什么叫我惹出这么大的动静,明明是那道火种,我也不曾招惹他,却像发了疯一样……” 想着一时也说不清楚,陆平将右手那道三色火苗举高了些,与翎的位置齐平,转而问道:“为何我体内的灵气,会突然变成这样?” 在陆平的修行认知里,修士修行的灵力,与自身的命格有一定关联,但最为关键的影响因素,则在于修士自身,能够与那种天地灵气更为亲和,灵力也就会对应的呈现相应属性的颜色。 ‘金木水火风雷土’,这七种最为常见的属性,则对应‘金绿蓝红青紫黄’七种不同的颜色。 当然,也有天赋异禀之人,会出现同时与多种灵力亲和的特例,譬如亲和木水两种属性,灵力会呈现为墨绿,又譬如亲和风火,灵力则呈现为白色,诸如种种。 陆家这样的世家,藏书本就丰富,陆平尚未突破灵动境之前,就已经对修行相关的一应常识了解颇多,但眼前自己身上这种情况,却是所有书中,都不曾提到过的。 灵力彼此交融,却混而不乱。水火之间,还夹杂这一抹更为奇异的银色,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翎的身影一手托腮,沉吟了许久,才轻轻蹦出一个词:“不够。” 陆平一头雾水:“什么不够?” “你拥有的,还不够。”翎已然明白了陆平身上这股特异灵气的缘由,只是有些话,却不能说。 像是如今处在陆平印堂气府之中的金色火种,牵扯甚多,过早知道一切,对陆平百害而无一利。 眼下这三色灵气,同样也只是在等待,当数量汇集到一定的程度,自然也会从本质上,带来一些惊天动地的改变。 归根结底,是现在的陆平,太弱。 哪怕一座小小的苍月城,都足以束缚住陆平的脚步。 所以翎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先试一试,能否只单独调用一处气府中的灵气。” 陆平虽然还有疑惑,但见翎主动岔开话题,也就不在追问,旋即开始尝试。 三股灵力不用陆平刻意引导,就已经是自发汇聚在一起的状态,想要分开,反而颇为不易。 陆平尝试了几次,可以做到,但却不够稳定,往往稍一分神,好不容易分开的几股灵力,便重新混杂在一起。 翎也并不着急,耐心地等待着,等陆平渐渐熟练之后,这才叮嘱道:“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习惯这种分别运用不同属性的灵气来对敌的方式,就如同勤练朔气纲要的行气之法,必须要做到如臂使指。你如今丹田为水,膻中为火,相信七种属性之间的生克关系,你应该也很清楚。” 陆平点了点头以示肯定,并未打断翎的说话。 翎这才接着道:“临阵对敌,若能以克制对方的属性迎战,事半功倍,反之,也是亦然。即便不能做到克制,也最好能够使用毫不相干的两种属性,至少也可以让自己不落于下风,这一点,你务必要注意。但是唯独印堂气府中的银色灵力,不到生死关头,决不能动用。” 陆平不解道:“这又是为何,如果次次只能调动一处气府中的灵力,岂不是等同于以自己三分之一的力量,去应对别人的全力出手?还有印堂气府的灵气,又为什么不能动用?” 翎的眉头,随着陆平的问题,渐渐皱成一团,然后终于忍不住的出手,狠狠赏了陆平三颗板栗,没好气道:“叫你做就做,哪来那么多问题!” 即便没有实体,领这几下敲在陆平额头,却也疼得他龇牙咧嘴,悻然笑了笑,不敢再问。 陆平旋即全神贯注,继续熟悉着如何分别运用各处气府间的灵力。 一时间,小小的修行静室,色彩不断转换,如烟花璀璨。 翎看着陆平的眼神,也逐渐涣散,似乎陷入某些思索。 原以为,选择陆平作为寄身之所,只是无奈之举。 但也许,眼前的少年,会给他一个未曾预料到的惊喜。 第十三章 暗涌 陆平走出修行静室,已是将近傍晚。 有早就等候在门口的二房下人,行了一礼道:“平少爷,大长老让我在此等候,请您正厅一聚。” “知道了。”陆平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问道:“可有说是什么事?” 那下人稍作回忆了片刻,不确定道:“好像是萧家大爷和萧家小姐登门拜访,吩咐您也去见一见……” 话音未落,那下人忽然只见一道残影从眼前划过,已是不见了陆平人影。 陆府正厅中,陆正雄坐在主位,萧云澈父女则是在右侧落座。 两位世家家主,本就是故交,见面便聊得火热。 只是一旁萧玉如,明显心不在焉,一会低头玩弄手指,一会望一望门口,脸上表情,也有几分失落。 陆平赶到时,第一眼便看向萧玉如,秀眉微蹙,眼若春水,加上今日穿着一身紫色长裙,一眼,便叫他心生怜惜。 只是出于礼数,陆平进门仍是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恭声道:“陆平见过大伯,见过萧世叔。” 陆正南的年纪,要略长萧云澈几岁,而且陆平与萧玉如的婚约,便是两人当初定下,自然是该称一声世叔而非家主。 萧云澈一身青灰色长衫,并未蓄须,看着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只是而今不过四十岁的年纪,便能执掌萧家,手段心计,也自然不会似表面这般和善可亲。 萧云澈见着陆平,微微颔首,问道:“听玉如说,你已突破灵动境了?” 陆平恭敬回道:“确是前些日子刚刚突破,有劳世叔挂念。” “你这小子。”萧云澈笑着摇了摇头,“早跟你说过,与我不必如此拘谨,你和玉如有婚约在身,日后早晚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干嘛。” 陆正雄打趣道:“还不是怕得罪了你这个老丈人,万一把玉如丫头藏起来,可不得急死陆平这个傻小子。” 说罢摆了摆手,示意陆平一旁入座。 陆平坐定之际,又悄悄打量对面的萧玉如,已是脸颊绯红,头埋得更低,透着一股可爱。 之后,萧云澈又问了些陆平近况,便和陆正雄商议起正事:“我听说,陆正川父子被你赶出了陆家?” 这种事,本就瞒不住,而且对于萧云澈,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陆正雄也就大方道:“家门不幸,让云澈兄见笑了。” 萧云澈摆手道:“人心一事,最是难以预测,既然难以避免,早一日发现,总好过酿成大祸之后,再来追悔莫及。” “只是。”萧云澈稍作停顿,看了看陆平,“那父子二人,似乎已经被莫家收留,如果放任不管,只怕会对陆家不利。” 陆平原本平放在膝盖的双手,不觉间,已握得很紧。 陆正川未做表态,只是缓缓道:“莫家在桃花渡那边,最近和一些外人来往密切,我想云澈兄,主要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吧?” 桃花渡,便是苍月城外唯一能够停泊大型商船的商家渡口,已被莫家掌控近二十年,其中通商停泊的诸多利润加起来,比起一条小型灵脉的产出,只多不少。 也因为桃花渡的便利,让莫家在这二十年间,积累了不少外界的人脉。 萧云澈也是坦率之人,见陆正雄说得直白,也直接道:“不错,若论实力,你我两家谁也不输莫家,但若是被他联合外人,再逐一击破,恐怕谁也抵挡不住。” 陆正雄神色不变,指尖轻敲着身侧茶几:“云澈兄的意思呢?” 两人对望一眼,已是彼此心领神会,无需多言。 萧云澈旋即起身告辞道:“那么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你我两家,自此结为同盟。” 陆正雄与陆平一路送至陆府府门,两位家主在前,刻意将身后位置,留给少年少女,说一些悄悄话。 直至两人上了马车远去,陆平才询问道:“莫家难道是想主动与我们两家宣战,未免也太狂妄了一点吧?” 陆正雄震袖负手而立,不屑道:“不过是搭上了从镜州来的一家山上宗门,鱼小浪大,不足挂齿。” 陆平心头微动,按照大轩王朝的郡县划分,苍月城,不过是镜州境内数十座微不足道的小城之一。 从镜州而来的山上势力,陆家,真的扛过这片风浪吗? …… 桃花渡,莫家别馆。 一行四人,身着统一的黑色长袍,在一个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胖子带领下,依次进入馆中。 若是有人看见,必然会惊讶得合不拢嘴,因为这个看似其貌不扬的胖子,竟然是苍月城三大世家之一的莫家家主,莫金发。 只是作为客人的四人,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而面露不满。 走在最后的一个妙龄女子,看着二十四五的年纪,更是毫不避讳地大声抱怨道:“这种地方,竟然也能住人?连我碧落宗的杂役房也比不上,还好意思招待客人。” 莫金发被人如此寒酸,竟也不见生气,反而赔笑道:“苏仙子还请多多包涵,苍月城是小地方,自然比不得镜州,比起贵宗门,更是不及万一了。” 本名苏艳青的女子,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四人为首的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回头看了一眼,冷冷道:“此处出行,是带着宗门任务,不是让你过来游山玩水,不得胡闹!” 苏艳青撇了撇嘴,似乎不甚服气,却也没有再出言顶撞。 老者又看向莫金发,似笑非笑:“小孩子不懂事,莫家主切勿放在心上。” 莫金发对老者更是谦卑,竟是慌张鞠了一躬道:“不敢不敢,秦长老严重了。” 身为碧落宗外门长老的秦仲,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过身去,不再搭理莫金发。 几人又往前走出几步,莫金发却是主动上前,贴着秦仲小声耳语道:“秦长老让我打听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 秦仲顿足,语气柔和了几分:“倒是办事还有些效率,且说来听听。” 莫金发接着道:“按照消息,那人百年前逃窜至此,最后出现过的地方,似乎就是清源山,如今,此处开发了一条矿脉,为陆家所有。” “陆家?”秦仲微微挑眉,不屑道:“一个只有合气境坐镇的家族,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第十四章 御宝斋 莫家的威胁,并不在明面,却足以让陆平如鲠在喉。 毕竟陆正南的大仇未报,还有陆家上下数百口的安危,这两件事,让陆平对于变强的渴望,愈发强烈。 次日一早,陆平便主动找到陆正雄,要求安排一位玉骨境的族人,来作为自己的陪练。 一方面,能够磨炼实战技巧,另一方面,陆平感觉距离突破灵动境,只差了临门一脚。 借着交手,也许能够找到破境的契机。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陆平的活动轨迹,变得十分规律。 每日雷打不动的在修行静室待上五个时辰,熟练如何分别调用不同气府之间的灵力,并且追求能够随时转换。 又两个时辰,则是在演武场中与陆正雄安排的陪练切磋。 只是原本安排的一个玉骨境修士,显然不太足够,不过一天时间下来,便忍不住的向陆正雄诉苦,一边哭,一边展示着自己身上因为两人切磋留下的一片淤青。 不得已,陆正雄才又增加了两名玉骨境修士。 陪练增加为三人的第一天,陆平应付颇为困难,三人分别占据三个方位,伺机出手。 陆平经验不足的劣势顿时显露无余,往往首尾难顾,坚持不到一刻钟便败下阵来。 第二天,陆平却已经能够熟练在两人同时出手的情况下,游刃有余。 而从第三天开始,陆平与两人缠斗的同时,即便再加上第三人偶尔在一旁周旋干扰,也能坚持一个时辰不落下风,若非只能动用一处气府灵气,少年甚至有绝对的信心能够取胜。 对于陆平的战斗天赋和进步速度,三个陪练从一开始的惊讶,震撼,到后来直接就只剩下崇拜了。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即便三人同时围攻少年,稍不注意,都可能吃上当头一拳,给揍个鼻青脸肿。 若非三个玉骨境已经是陆正雄眼下能够抽调出来的人手极限,而陆正海又被派往清源山矿脉驻守,陆平只怕还会继续要人,硬生生地磨出一个玉骨境来。 …… 几人切磋休息的空档,陆平走下演武台。 远远看见入口处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的王栋,便直接走了过去。 汉子正在愣愣出神,被陆平拍了拍肩膀,才慌张道:“见过平少爷。” 陆平指了指一旁的看台,示意两人过去说话,一边问道:“这次过来,是生意上出了什么事?” 陆平随意在第一排寻了个位置坐下,王栋倒是有些拘谨,侧身站在一旁,缓缓道:“也没什么大事,这是最近一段时间各家商铺的账目,您过目一下。” 王栋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叠账本,递给陆平。 陆平接过手里,只随意瞟过一眼,便一手硬拉着王栋在身边坐下,将账本还了过去,“我早就说过了,只要不是涉及开业关张的事情,你直接拿主意就行,这些生意交给你打理,我放心得很。” 王栋本就是憨厚的性子,听着陆平这一番话,顿时热泪盈眶,眼巴巴地看着陆平,很想来上一个大大的拥抱。 “打住!”陆平一眼看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王栋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开口道:“其实,倒也不是一点麻烦没有。最近一段时间,很多老主顾,因为莫家那边的货价更低,都被拉拢过去了。但是我清算过咱们的利润,刨去一切成本,只有不到一成,所以想同样以降价来应对并不现实,要是再找不到价格更低的供货商,可能会对生意有很大影响。” 陆家如今的收入来源,大致只有两个部分,每月两处灵脉产出的灵晶,大概占据六成,其余四成,便是靠着经商所得了。 苍月城是个人口不过二十万的小城,三大世家的生意,已经涵盖了衣食住行各个方面,各家的生意份额,也是此消彼长的局面,想要开辟新的商路,几乎不大可能,否则以王栋的三品正财格,也不至于如此发愁。 陆平双眼微眯,眼下莫家的手越伸越长,先是乘着矿脉空虚派人偷袭,又靠着占据渡口的便利,利用差价挤兑陆家城内的生意,如果继续按兵不动,保不准还会使出什么下作的手段。 心中有了计较,陆平也不犹豫,当下宽慰了王栋几句,说会尽快解决此事,便让王栋先行回去,打算先去见一见陆正雄。 临走前,王栋又取出一张鎏金拜帖递给陆平,说道:“明日便是御宝斋每个季度才会举行一次的拍卖会,到时除了城中各大世家,还有许多外地行商,周边的一些修行门派,您不妨也去看一看,说不定对此事有些帮助。” 御宝斋是由大轩王朝管官家设立,除了有银钱兑换灵晶的业务,也兼顾着商行的职责,只是御宝斋针对的,是修行中人罢了,诸如灵器丹药,各种天材地宝,从品质和数量上,都要胜过民间私营许多。 虽说通过御宝斋成交的商品,会被抽取一部分佣金,但御宝斋也会对买卖双方的信息绝对保密,所以对于一些毫无背景的散修,亦或担心被杀人越货的行商,却是最为安全的选择。 收下拜帖,陆平又和演武台上候着的三个陪练招呼一声,便径直往着陆正雄平日里处理家族事务的书房去了。 书房门口,陆平刚到,却被门口的护卫告知,陆正雄应了苍月城的城主邀约,此刻并不在府中。 陆平也只好暂时放下此事,过后再来商议。 习惯了这几日修行的连轴转,此时突然空出一个下午,陆平反倒有些无聊,回到院中和林伯聊了些家常,便又闲不住地去到修行静室。 如今陆平的对战经验已经足够,明日御宝斋的拍卖会上,倒是也可以趁机拍上几件灵器,毕竟修士斗法,境界越是高深,便和拳拳到肉的近身肉搏相去越远。 更何况眼下的局势,和莫家随时可能大打出手,免不了会再次对上合气境的强者,陆平可不想重新体会一次在矿场遇上莫三时的无力感。 想到此处,陆平对明日的拍卖会,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第十五章 争锋相对 御宝斋的位置,在苍月城中心,紧邻着城主府衙。 既是一种对心怀不轨之人的震慑,也因为御宝斋的阁主,需要由大轩王朝户部指派。 除了并无实权,与所设之地的城主,其实是同一官阶。 陆平到得很早,但是御宝斋门口,已经是人头攒动的景象。 一座六层的阁楼,雕梁画栋,陆平上下打量了一圈,亦是不免感慨。 不愧是大轩官家产业,如此恢宏的建筑,连三大世家,都要自愧不如。 进门处,有两个身着官服的护卫,有序地将进入阁中的人群分为两拨,一边是为了在一楼兑换灵晶的普通客人,另一侧,则被引导着前往三楼,参加此次的拍卖。 陆平上前出示过拜帖,便有一旁的阁中侍女上前带路。 这种鎏金拜帖,只会发放给特定的几家贵客,都有各自不同的标记,一眼便能够认出来。 整个三楼的布局,从中间位置,分隔出来上下两层。 一层大厅,是散客区域,已经有不少人落座。 二层环绕整个楼层一圈,都是单独的隔间,门口覆有纱帘,倒也看不清楚当中的情况。。 那侍女领着陆平直接去到二层,停在一间挂着一块刻有一个陆字玉牌的隔间门口,便先行告退了。 隔间中视野开阔,能够清楚看见厅中景象,正中心位置,搭建着一座能够旋转的方台,只是距离拍卖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上面也空无一物。 陆平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本印着名录二字的册子,上面详细记载了此次拍卖的物品,做好了分类。 陆平翻阅的速度极快,一直翻到灵器的目录,才停了下来,开始仔细观看。 世间灵器的等级,有天地人三等,每个等级也如同命格一般分为九品,一品最次,九品最优。 人阶灵器,五品之下,几乎没有特殊威能,而且大多灵性微弱,威力有限,需要使用者持续注入灵力,才能驱使发挥作用。五品之上,灵器才勉强具有一定的自主灵性,一旦被灵力激发,便能自发御敌。 地阶灵器,不仅威力强大,炼制困难,往往还拥有多种神通妙用,内部甚至可能孕育出器灵,能与使用者产生一定程度的共鸣,发挥出远超其本身材质的威力。众多传承数百年的修行宗门,其镇派灵器,也多为地阶。 至于天阶灵器,世上凤毛麟角,每一件都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其中器灵,往往与活人无异,存在漫长岁月,拥有极高的智慧,甚至能自主择主,自行修炼,威力足以影响一方天地的格局。 传闻大轩王朝的立国根本,便是一件天阶至宝,跟随大轩开国君主征伐近百年,才创下如今大轩王朝的偌大基业。 至于诸多武技灵决,灵符丹药,亦或是天材地宝,也如灵器一般,有三阶九品,珍稀程度,亦随着品阶越高,越显珍贵。 陆平逐一看过,此次拍卖的灵器,只有寥寥几件,最好的也不过是一件人阶四品的玄光镜,也就兴趣斐然,靠着椅背双眼微闭,等着拍卖开始。 “诸位!”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大厅正中的拍卖台上,一名身着黄色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立其间。 老者环顾一圈,原本的窃窃私语顿时收敛,这才接着道:“老朽沈默言,忝为此间御宝斋的阁主,这次拍卖大会,也由我主持!” “拍卖的规矩,一如既往,价高者得,不问来路,不问去向!” “本次拍卖,共有七十二件拍品,越靠后出场的拍品,自然也会越珍稀,价格越贵。而且,老朽可以保证,最后一件拍品,一定会让诸位不虚此行!” 沈默言埋了个悬念,也不啰嗦,旋即朗声道:“我宣布,此次拍卖大会,正式开始!” “今日第一件拍品,人阶三品灵药,娑香草,用于炼制安神丹药的绝佳材料,共十株,起拍价三十枚灵晶!” 沈默言说话间,大袖一挥,面前浮现一株泛着白色微光的草药,作为展示的样品。 一层的散座,稀稀拉拉响起几声竞价的声音,毕竟只有丹师才能将其用作炼丹材料,若非急需或者有转手的渠道,根本不会出手。 最终,十株娑香草,以六十五枚灵晶的价格成交。 “第二件拍品,人阶三品灵器,青峰剑……” …… 不多时,场上已经拍出三十多件拍品,价格最高的,是一张人阶五品的傀儡符,能够召唤出等同于玉骨境初期的灵傀协助战斗,拍出了二百八十枚灵晶。 “各位,今日拍卖的中场好戏!”场中,沈默言的声音陡然拔高,“新鲜出炉的一炉人阶九品造化丹,整整十二枚,不仅能够瞬间补充气府灵力,还有疗伤续命之效,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能凭借此丹吊住性命,起拍价,五百枚灵晶!”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哗然,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大部分人所能承受的极限,是为二楼的贵宾们所准备的拍品。 果然,二楼隔间中,第一次传来了竞价的声音:“五百五十枚灵晶。” 陆平本来已经昏昏欲睡,此刻才终于提起精神,目光看向出价的那处隔间,是个须发灰白的黑袍老者,身后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还有两个容貌相似的青年男子,皆是一身黑袍,赫然是受莫家邀请的碧落宗秦仲一行。 “我出……五百五十一枚灵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陆平右侧的隔间响起。 陆平蓦地一惊,这个声音,分明就是在矿场救过自己性命的唐风。 秦仲目光森冷,再次报价道:“八百枚灵晶!” 唐风的声音也紧接着响起:“那我就出八百……零一枚。” 秦仲又接连加价几次,但唐风次次都是不痛不痒的比秦仲多出一枚。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此时也已经察觉到了氛围有些不太对劲,这两人哪里是在竞价,分明就是后者,在故意找茬。 秦仲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但是此刻身在御宝斋,即便他碧落宗在镜州是数一数二的宗门,也得顾忌大轩王朝的脸面,不敢随便挑事。 “一千五百枚灵晶!” 秦仲一咬牙,直接报出一个对方绝不可能再跟的价格。 第十六章 好戏压轴 一炉人阶九品丹药,的确珍贵无比,但是一千五百枚灵晶的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物品本身的价值。 秦仲此刻的行为,无疑是在和对面的唐风争一口气。 御宝斋的拍卖会,虽然无需缴纳定金,但是一旦出现出价无法支付的情况,就会由大轩王朝出面,代为追缴,也会从此被御宝斋拉入黑名单,断绝一切交易往来。 隔间中,秦仲信誓旦旦,笃定唐风不会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再度加价叫板。 “我出一千六百枚灵晶!” 厅内众人,都在屏息凝神,期待着两人是否会继续争夺下去,这道声音骤然响起,却让人大为意外,因为这次出价的人,变成了陆平。 有唐风突然插手在前,此时又突然沉默,陆平只以为他应该囊中羞涩,便想着先将其拍下,再转赠对方。 毕竟一千六百枚灵晶,也不同于唐风的故意羞辱,是实打实地竞价拍卖。有着空明戒里陆正南留下的一笔灵晶,陆平也多少有些与之竞价的底气。 秦仲双眉微蹙,远远看向陆平,身后,有随行的莫家族人,低声道:“似乎是陆家的人。” 苏艳青也好奇上前打量了一眼,疑惑道:“这陆家就这么财大气粗,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大一笔灵晶?难怪你们这群废物,不是人家的对手。” 那莫家族人,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出言反驳。 秦仲一手抚须,阴恻恻笑道:“只要不落在唐风那个小王八蛋手里,他陆家想要就拿去好了,反正,也不过是让他先保管一阵罢了。” 隔间中众人,都是一脸了然表情,旋即附和着笑出声来。 显然秦仲一行,和唐风早就相识,而且积怨颇深。 场下,沈默言忽然开口道:“三位贵客,不如听我一言?” 场面发展成眼下这样的局面,身为举办者的御宝斋,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毕竟每件拍品出手,并非就是价格越高越好。 此次拍卖会,能够去到二楼隔间的客人,要么和御宝斋有着千丝万缕的生意往来,要么就是身份不凡,即便御宝斋身后站着的是大轩王朝,也不会轻易得罪。 毕竟,生意二字,靠的是人情世故,而不是打打杀杀。 沈默言见厅中尽数安静下来,这才缓缓道:“既然三位都对这造化丹情有独钟,不如也卖老夫一个面子,将这炉丹药一分为三,每份只需三百枚灵晶即可,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如此处置的办法,既能够让背后炼制这炉丹药的丹师小赚一笔,也能让三方势力各有所获,倒也不失公平。 又沉默了片刻。 秦仲率先表态道:“既然沈阁主发话,老夫自然愿意退让一步。” 唐风本就只是为了让秦仲难堪,目的已经达到,也就无所谓道:“听你的,我没意见。” 陆平自然更没有继续为难沈默言的理由,也接着道:“如此,便由沈阁主决定好了。” 一场风波,至此算是过去,场上开始继续拍卖的进程。 陆平的隔间,有人掀开纱帘,径直走了进来,果然是一旁的唐风。 唐风依旧是一身白衣,丝毫不觉生分,大大咧咧地靠着陆平身边坐下,竖起右手大拇指,笑道:“陆平兄弟,果然够义气。” 唐风自然不是傻子,先前陆平为何会突然出价,稍作思索,便想清了其中的缘由。 陆平赧然道:“唐兄的救命之恩,不敢相忘,我做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的。” 唐风一手揽着陆平肩膀,指着对面的隔间问道:“你知道跟我叫价的那个老乌龟是谁?” 陆平茫然摇了摇头。 “那我告诉你,他叫秦仲,来自镜州碧落宗,也就是莫家请来的帮手,即便不谈背后的宗门,这老乌龟也是个实打实的洞玄境修士。” 唐风说完,目光紧紧盯住陆平,似乎想从少年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修行六境,灵动,玉骨,合气,被称作下三境,洞玄,空明,问心,则被称作上三境。 也因此修行界中,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 一日不入洞玄,一日不见长生。 这话,虽然有些夸张,却也说明合气境与洞玄境之间的差距,实在有如横隔天堑,难以跨越。 最为重要的一点,却是如今这座苍月城,其中最强者,也不过合气境而已。 如果愿意,哪怕是过江蛟龙,秦仲也能压得陆家这条地头蛇,喘不过气来。 只是陆平微微皱眉,却又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觉得只把价格抬到一千六百枚灵晶,实在有些太少了。” 唐风先是诧异,而后突然捂着肚子笑个不停,一边摇头道:“你这家伙,说你一板一眼吧,有时还偏偏能给人一点惊喜,就冲你这句话,这个忙,我也帮定你了!” 陆平却反倒有些疑惑了,问道:“唐兄所说的帮忙,是指什么?” 唐风停下笑声,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正式跟你介绍一些,在下唐风,镜州雁荡山弟子,而我雁荡山,和那老乌龟所在的碧落宗,是世仇,可以直接往上追溯好几代人的那种。” “所以,不管碧落宗是出于什么原因决定出手帮助莫家,我既然知道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要是看着这老乌龟舒服自在,可比我自己被人折磨还难受一百倍。” 唐风故意说得轻松,陆平却不能同样视若等闲,不禁郑重道:“唐兄的侠义之心,陆平……” “行了行了。”唐风没好气地打断陆平,“你能不能别这么正经,我看着头疼。” 陆平脸上一红,却也点了点头道:“那就……多谢唐兄了,等处理完莫家这件事,再和唐兄不醉不归。” 而此时秦仲几人的隔间中,老人身后相貌神似的两个青年男子,高成高铭,乃是一对亲生兄弟。 见着唐风进了陆平隔间之后,高铭明显有些紧张,低声与秦仲说道:“那个唐风,似乎和陆家走得很近,我们此时对陆家出手,会不会有些麻烦。” 高成也道:“我听说唐风走的本就不是传统修士的路子,如果还有其他帮手,我们只有四人,恐怕……不是对手啊。” 两人虽然压着声音,却也难得瞒过一旁的苏艳青,闻言顿时讥讽道:“怎么,你兄弟两个怂包,难不成害怕了?” 高明脸色微变,瞪了苏艳青一眼,怒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难道你听不清吗?”苏艳青轻哼了一声,“三年前被人以一敌二,打成重伤的人,可不是我。” 三人都是合气境,自然不存在谁会怕谁的情况,只是几句话便呛出火来,这碧落宗平日间的同门相处氛围,也可见一斑。 “都给我闭嘴!” 秦仲无需回头,只是一声怒喝,三人顿时噤若寒蝉。 秦仲正欲出言教训三人一顿,整个三楼的灯火,忽然一齐向着中心处的拍卖台集中过去。 拍卖台上,沈默言表情肃穆,手中握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看不出质地,却在盒子外围,便有一圈金色的环状符文,绕着盒子自发流转。 “各位,今日最后一件拍品,乃是一处神秘大阵的阵法枢纽,只要凭借此物,便有极大可能破解此阵。” “一个破阵枢纽能有什么用,难不成我还能把这阵法搬回家去?” “就是,沈阁主有话快说,莫要再卖关子了。” 沈默言目光环视一圈,见着已经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缓缓道:“此阵,乃是百年之前,曾经为祸镜州的邪修,孟千川所留!” 话音未落,二层隔间中的唐风与秦仲,却是同时脸色大变,齐齐望向了沈默言。 第十七章 财大气粗 沈默言口中的名字,让场上响起一阵惊呼,连唐风也是收起了玩闹,一脸认真。 陆平不免好奇道:“唐兄听说过这个孟千川?” 唐风也自觉失态,颇有几分尴尬的一手轻揉着鼻尖,缓缓道:“何止是听过,我这次之所以会来苍月城,便是为了此人而来。” 拍卖台上,沈默言继续道:“一百年前,这孟千川,不仅在镜州搅动腥风血雨,还盗走了一家山上宗门的一件镇派灵器,有传言,乃是一件地阶六品的至宝!” 陆平心头一震,看向唐风,小心问道:“难道说那个被盗宗门……” “你猜得没错,就是雁荡山。” 此事若在镜州,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唐风自然也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当初那孟千川,乔装成门中弟子,虽然被宗主识破,两人交手一番,却还是被他带着宗门至宝逃了出去,此后便销声匿迹,我雁荡山苦寻百年,才终于在前些日子得到线索,那人最后露面的地方,便是这苍月城。” 地阶灵宝,还是六品,沈默言这番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无数道目光,望着沈默言手中光华流转的方盒,眼神贪婪,即便明知此物与自己无缘,也足以成为日后吹嘘的谈资。 不过也有人质疑道:“沈阁主,你凭什么就能确定这盒中之物与孟千川有关?” 沈默言望向那人,面带微笑:“凭我御宝斋的口碑,不知道够不够呢?” “够了,当然够了。”那人悻然坐下,一身冷汗。 御宝斋的规矩,历来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刚才的问题,已然是犯了御宝斋的大忌。 作为此次拍卖的压轴重宝,沈默言自然要把悬念拉到最高,由着众人各自议论了一番,才陡然拔高声音,大声道:“此物,起拍价,两千枚灵晶!” 沈默言话音落下,整个会场内却蓦然陷入一阵寂静。 两千枚灵晶的天价,如一记重锤,将此刻三楼中超过九成的竞拍者,拦在了门槛之外。 先前响彻整个大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沉默。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依旧灼热地停留在那方盒之上,却无人敢轻易出声。 “两千一百枚。”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二层一处隔间中响起,打破了僵局。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底气。 “有贵客出价,两千一百枚!”沈默言立刻扬声呼应,脸上笑容不减。 陆平看向那处隔间,有厚重的幕帘遮挡,若是客人不想露脸,御宝斋便会在隔间悬挂幕帘,防止被人窥视。 “两千五百枚。”几乎没有任何间隔,秦仲等人所处的隔间,旋即报出了价格。 “三千枚灵晶。”第一个出价的低沉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 陆平暗自咋舌,侧头看向唐风,即便早已预料到这阵法枢纽的竞争会尤为激烈,却不想一开始便将价格抬到了如此高度。 只见唐风眉头紧锁,似乎在小心掂量着什么,并未着急加入出价者的行列。 短暂的沉默。 沈默言环视二楼,微笑着问道:“三千枚灵晶,可还有贵客加价?” “三千枚灵晶一次!” “三千枚灵晶两次!” “……” “五千枚灵晶!”唐风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这个数量,已经是唐风深思熟虑之后,眼下所能拿出来的极限。 这个价格,连沈默言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超乎预料的震惊。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瞬间聚集过来,看向唐风两人所处的隔间。 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半晌,却是秦仲的声音悠悠响起:“五千五百枚。” 秦仲声音不高,却让人听着极不舒服,说完之后,更是挑衅般地望向唐风,带着一股耀武扬威的意味。 沈默言目光游走在三个参与过出价的隔间,隐隐有些期盼地问道:“五千五百枚!还有没有更高的?” “五千五百枚灵晶,第一次!” 沈默言开始倒数,准备敲定最终的价格。 ………… 陆平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旋即一步跨出,震声道:“一万枚灵晶!” 轰! 整个拍卖场,顿时响起一阵不敢相信的惊呼声。 这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天价,甚至于在整个苍月城御宝斋的竞拍历史,也是绝无仅有的新记录。 唐风看向陆平,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陆平兄弟!你……” 陆平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递给唐风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目光转向拍卖台,再次重复道:“沈阁主,我出价,一万枚灵晶!” 沈默言显然也经历了短暂的失神,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一……一万枚灵晶!这位公子出价,一万枚灵晶!” 沈默言连续高喊了三遍。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一万枚灵晶,这个价格已经彻底超出了在场所有人所能承受或愿意承受的范畴。 秦仲望向陆平的眼神,已经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若非此刻身处聚宝斋内,只怕已经忍不住要出手。 “一万枚灵晶,一次!” “一万枚灵晶,两次!” “一万枚灵晶,三次!” “成交!” 沈默言的声音,彻底宣告着一切尘埃落定。 秦仲几人所在的隔间,有杯盏碎裂的声音传出,却是等不及拍卖会结束,便已经愤然离场。 唐风神色复杂,看向陆平背影,半晌不知从何开口。 一万枚灵晶,这是几乎能够掏空一座小型宗门世家底蕴的天文数字。 陆平却忽然回身笑问道:“怎么样唐兄,我刚才出价的样子,帅不帅?” 唐风仍是沉默不语。 “唐兄,此物与你宗门至宝相关是其一,即便不为了报恩,我也不能仍由此物落入与莫家相关的秦仲手里,是其二。”陆平一手搭上唐风肩头,“所以,这笔钱我花得心甘情愿,唐兄你完全不必介怀。” 说话间,沈默言已经领着三名阁中侍女,站定陆平两人隔间门口,低声道:“两位公子,这阵法枢纽,以及八枚造化丹,老朽便转交二位了,只是临走前,莫要忘了在一楼交付此次拍卖所花费的灵晶。” 说罢,三名阁中侍女,分别将两个装着丹药的木箱,以及那方盒放在茶案之上,便欠身告辞。 陆平也没有片刻犹豫,拿起方盒和其中一份丹药,径直交到了唐风手中。 第十八章 三山 御宝斋一楼客厅,交付的一万多枚灵晶堆成一座小山。 灵气氤氲,光华流转,陆平只看了一眼,很快别过头去。 看得久了,会觉得心痛。 此刻空明戒中,偌大的空间显得空空荡荡,满打满算,估计还能有个两千枚灵晶,陆平想了想,倒也还行。 如果按照陆家发放的月俸,灵动境,只能每月领到三枚灵晶。 唐风虽然收下了方盒,却还是想着把身上的五千灵晶交给陆平,至于剩下的,等他回了雁荡山,再差人送过来。 陆平自然是说什么也不肯收下,被逼无奈只能威胁要是唐风坚持要给,这盒子,他就自己留着了。 唐风也只得作罢。 两人推推搡搡,出了御宝斋。 虽说唐风已经答应要帮着陆平解决莫家和碧落宗的麻烦,只是眼下毫无头绪,也只能先回了陆府,再商议后续。 大概两人离开一刻钟后,一个浑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之下的黑衣人出现在御宝斋门口,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却是极为诡异的异色双瞳,一蓝一红。 见着这人,原本在厅中和伙计交待着什么的沈默言立刻迎了上来,热络道:“您来得正好,这批灵晶还未来得及清点入库,你看需不需要我现在安排人为你过过数?” “不必了。”那黑衣人开口,声音就像是猫爪在挠蹭地面一般的动静,尖锐刺耳。 黑衣人说罢,一挥袖袍,那地上一堆灵晶便只剩下约莫十分之一的数量,显然就是提供那件阵法枢纽的货主。 黑衣人又道:“按着你们的规矩,可是佣金十取其一?” 沈默言恭敬道:“没错,承蒙您老照顾,若是还有什么想要出手的珍惜物件,也尽可以委托咱们出面,绝对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一件事关地阶灵宝的关键之物,却能毫不犹豫的随便出手,这种客人,沈默言自然愿意巴结几分。 只是那黑衣人,不过讷讷点了点头,便就此离去,让沈默言有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尴尬。 …… 陆府之中,陆平刚给唐风安排好了下榻的客房。 位于陆府东侧,是一处清幽的小院,名为听竹苑。 陆平亲自将唐风送至此处,又仔细叮嘱了一旁伺候的陆府下人几句,便拱手道:“唐兄今日还请暂时歇息,待我见过家族长老,再共同商议如何应对莫家之事。” 唐风却摆了摆手,一手拉住陆平,在进门的台阶上坐下,缓缓道:“陆平兄弟,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你拍下这阵法枢纽,与我是莫大恩情,一码归一码,唐风若是如此受之坦然,也着实有些良心不安。” “所以你既不肯收下灵晶作为补偿,我就只好从其他地方入手了。” 陆平闻言微微一怔。 唐风继续道:“我看你气府流转,虽然仅是灵动境后期,但灵力凝练,根基颇为扎实,所修功法想必也应该不凡。” 陆平心中一动,自己所修炼的涅火之法,的确如唐风所言,与寻常命格修士相比,最大的优势,便是灵力浑厚,再辅以朔气纲要的吐纳之法,临敌之际,更是能用之不竭。 “唐兄果然慧眼如炬。”陆平也坦然承认,旋即问道:“不知唐兄可是有何指教?” 唐风微微一笑:“指教谈不上,只是我早年游历时,曾偶然习得一套拳法,名为《三山拳》,乃是一套地阶二品的武技。此拳法并非我雁荡山本门绝学,来历虽有些奇特,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三招,威力也颇为不俗,而且此拳法重意不重形,只对灵力多寡要求极高,正合你如今的情况。你若愿意,我现在便可传你。” 陆平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感激与惊喜。 虽说陆家自有家学,府中也有不少藏书,但即便是陆家赖以成名的百裂拳与幻蝶步,也不过是人阶八品的武技。 当时陆平与三位玉骨境族人切磋,便早有发觉,自己空有灵力却苦于没有一击制敌的攻伐手段,因此才处处受制,如幼童手执千金,却无处可用。 如今唐风此举,对陆平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陆平也不故作推脱,当即拱手致谢道:“既如此,便多谢唐兄,陆平也就却之不恭了” “哈哈,好!那我便打一遍,你看仔细了!” 唐风也不拖沓,起身几步走到院中的空地上,摆开一副架势,一股厚重如山岳般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仿佛他脚下立足之地,并非一块普通的青石地板,而是身处万仞山峦,独立山巅。 “第一式,名为崩山!” 唐风低喝一声,双拳开始以一种异常沉稳缓慢的速度在身前交错横移,带出无数残影。 唐风的动作看似笨拙迟缓,但举手投足之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周身灵力随之鼓荡,在身体周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厚重气墙。 伴随着身上动作,唐风的呼吸吐纳之间,都从脚下蔓延开一圈灵气波浪,有一种如同山岳扎根大地,我自岿然不动的磅礴意境。 这股气势,随着唐风的动作,越来越强,陆平仿佛面前有一座无形大山,拔地而起,下一瞬,就会随着唐风的双拳出手,向着自己镇压而来。 “第二式,名为撼岳!” 唐风眼中精光一闪,一身灵力蓄势瞬间攀升到顶点,那原本极慢的拳势,也骤然爆发! 唐风爆喝一声,右拳自腰间猛地向前推出,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直来直去的一拳,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仿佛被强行挤压,而后轰然爆开。 拳势未尽,唐风又骤然前踏一步,左拳向天轰出,一股磅礴气浪,旋即脱手而出,一道凝聚成实质般的巨大拳印,穿透云层,势若奔雷,拳风所过之处,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真空轨迹。 “第三式,名为镇海!” 唐风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那向天轰出的左拳并未收回,而是就势划出一个浑圆的弧线,带动整个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右拳借著旋转之力,自下而上,卷动院中无数落叶,如狂风过境! 这一拳,有别于崩山式的沉稳厚重,与撼岳式的刚猛爆发也截然相反。 唐风的拳速看似不快,却牵引着周遭所有的气流与逸散的灵力,仿佛面前是一汪浩瀚无垠的汪洋深海。 “轰隆!” 一股远比撼岳式更为磅礴,却更加凝练的拳意霎时涌出,仿佛唐风身侧的一切,都被这股拳意所牵动。 树木山川,河流大地,都如同被一股大势裹挟,要将胆敢阻拦在面前的万物生灵,彻底碾碎,镇压! 拳意笼罩之下,院中原本只是被搅动着四面摇晃的修竹,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压弯了腰,竹叶死死贴服在一起,连一丝声响都无法发出。 唐风身侧,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式打完,唐风收拳而立,周身那令人心悸的磅礴气势如潮水般退去,旋即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气息很快便恢复平稳。 唐风这才看向身旁早已目瞪口呆的陆平,问道:“看明白了几分?” 陆平强压下心中震撼,沉吟片刻,不甚确定的回道:“这套三山拳,似乎首尾相通,拳势相连,以崩山式为起始,蓄力如山,同时自身灵力汇聚如城墙,避免被外力打断自身蓄势,而后以撼岳式为爆发,刚猛无俦,哪怕深陷重围,也能以此破开一条生路,只这镇海式,似乎有种无我无敌之意,即便以撼岳式突出重围,却不退反进,反而以裹挟万物的无边大势,摧毁一切。” “这三式拳招,由极静到极动,再由极动归于一种破灭的极静之中,循环往复,着实奥妙无穷!” 陆平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由撼岳式转变为镇海式的过程,如何引动天地,化力为势的无我拳意,却非日积月累的勤练,不能掌握了。” 唐风眼中不禁浮现一抹欣赏之意,笑道:“想不到你不仅能一眼看透这三山拳的表象,竟连三式之间的意境转换与内在联系,都体悟得如此透彻。” 陆平赧然道:“唐兄谬赞了,我不过悟出些皮毛,要想真正将这拳法运用的如唐兄一般收发自如,不知要何年何月。” 武技修行,尤其是拳法一途,向来重意轻型,只拿百裂拳为例,陆平十二年日日苦练所累积的浑厚拳意,对上陆冲之时,即便二人招式相同,却能以碾压之势将其击败。 个中缘由,便是意胜于形。 陆平刚要再请教唐风诸多拳法细节,却有陆府下人一脸慌张,闯入听竹苑内,着急道:“平少爷,大长老请您去书房一叙,刚刚有莫家的人送来拜帖,似乎是要请您和大长老,去莫府赴宴!” 陆平唐风对视一眼,都颇有几分意外。 唐风略作思索:“八成是秦仲那只老乌龟,在御宝斋被你驳了面子,恼羞成怒,想要先下手为强了。” 陆平亦有几分担忧道:“唐兄若是对上那秦仲,可有获胜的把握?” “放心。”唐风脸上浮现一抹自信笑容,“老乌龟不经打,只要他敢动手,保管变成一只死乌龟。” 第十九章 赴宴 陆正雄的书房之中。 此刻除了陆正雄自己,还有当日陆平比武之时,为二人压阵的陆家执事,田放。 只是相较于陆正雄端坐书桌后的沉稳,田放便显得心浮气躁了许多,坐立不安,不时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 “这莫家此番肯定不安好心,决不能去赴宴!”田放思索了半天,作出定论。 陆正雄未置可否,只是一手抚须,看向屋外。 不多时,便有陆平和唐风的身影联袂而来。 陆正雄见着唐风的瞬间,脸色微变,很快又掩盖下去,望向陆平询问道:“这位是?” 陆平旋即介绍道:“这位就是当日在清源山救过我的唐风少侠,乃是镜州雁荡山的弟子,当日若不是唐兄相救,恐怕我早已经死于莫三之手。” “雁荡山?”陆正雄心中暗念了一遍,顿时了然,旋即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唐公子仗义出手。” 唐风回了一礼:“路见不平,举手之劳,陆长老客气了。” 陆正雄又道:“唐公子倒也不必谦虚,雁荡山的威名,陆某也有所耳闻,公子既出身于此,想必也是非凡之辈。” 镜州辖境数千里,名山无数,宗门万千,但论实力,雁荡山却是绝对能够排上前十的存在。 唐风随着陆平在一旁坐定,上下打量过陆正雄一眼,笑道:“陆长老又何尝不是深藏不露呢。” 两人目光对视一眼,陆正雄亦是微微一笑,却并未再问。 陆平于是乘着空档,将莫家和碧落宗合作,以及唐风决意出手相助之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陆正雄这才将面前那份烫金的拜帖推到书桌中央,面色沉静,缓缓道:“莫家这个时候送来拜帖,指名道姓要我与平儿赴宴,恐怕……” 田放不待陆正雄说完,便急切道:“那莫家和陆正川勾结,偷袭我清源山矿场才过了多久,我们若是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依我看,干脆称病推脱,同时加强府中戒备,看他莫家能奈我何。” 陆平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唐风。 毕竟秦仲才是此次赴宴的最大威胁,而唐风显然要比陆平几人更了解秦仲。 唐风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沉吟片刻道:“田执事所言,是稳妥之策。但避而不见,或许能暂保一时平安,却也显露出我等的怯懦。莫家与碧落宗联手,势大压人,我们一旦示弱,他们后续的手段只会更加咄咄逼人,甚至会认为陆家外强中干,届时,可能就不是一场鸿门宴,而是直接打上门来了。” 唐风顿了顿,看向陆正雄:“陆长老,我以为,这宴,恐怕还得去。” 陆正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唐公子所言,与陆某不谋而合,躲必然是躲不过去的。莫家此举,既是挑衅,也是一种试探,试探我们是否真有与他们对峙的胆量。若我们不敢去,他们便再无顾忌。” 田放闻言更急:“大长老!那秦仲可是洞玄境的强者,他若在宴会上突然发难,您和平少爷如何抵挡?这太冒险了!” 一旁陆平却是摇了摇头道:“田叔,您的担心我都明白,但这一关,我们必须过。至于秦仲……” 陆平说话间看向唐风,眼中带着信任,“我相信唐兄。” 唐风微微一笑:“田执事放心,雁荡山弟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秦仲那只老乌龟,若是守规矩便罢了,大家虚与委蛇,互相试探一番也无妨。他若是想掀了桌子大打出手,我唐风也奉陪到底!” 唐风笑容一冷,一股磅礴气势稍纵即逝,虽然瞬间收敛,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都为之瞬间一滞,如此惊人的气机压迫,竟是让田放几乎站立不稳,呼吸困难。 田放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嘴边话咽了下去,只是目露担忧地看向陆正雄。 陆正雄沉吟片刻,最终拍板:“既然如此,那便去会一会他莫家!” 陆正雄随即开始安排道:“田放,你留守府中,我与平儿、唐公子前去赴宴。你留守之际务必万分警惕,以防莫家明面上邀请我们,却暗地里却派人来袭扰府邸,调虎离山。” 田放深知责任重大,立刻抱拳郑重道:“大长老放心,田放在,陆府便在!” 陆正雄点点头,又对陆平道:“平儿,去让门房准备马车,我倒要看看他莫家的鸿门宴,能不能留住我们! “是!”陆平拱手应下,旋即出了书房。 陆正雄又看向唐风,拱手道:“此番,便有劳唐公子了。” 唐风回礼:“陆长老客气了,那碧落宗本就与我雁荡山有旧怨,此事,自然义不容辞。” …… 莫府,灯火通明。 厅中已经设好酒宴,只是无人落座。 秦仲独自立于厅前。 身后,依次排开莫金发与苏艳青,以及莫家的两个三境强者。 “秦长老。”莫金发小心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陆家若是不敢来怎么办?” 秦仲冷笑一声:“若不敢赴宴,便是那陆正雄心虚气短,不足为虑,明日我等便可直取陆府,将其连根拔起!” “他若是来了,那就自然无暇顾及别处,到时高成兄弟二人那边,也就……”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声通报:“陆家大长老到!” 莫金发与秦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陆正雄竟然真的来了? 三道身影,陆正雄一马当先,身后则是陆平与唐风左右排开。 看见唐风的一瞬,秦仲与苏艳青皆是心下一惊,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陪着陆正雄两人前来。 莫金发率先迎上前去,假意热情道:“陆长老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莫家蓬荜生辉!” 陆正雄淡然道:“莫家主盛情相邀,陆某岂敢不来。” 唐风看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却在与秦仲视线相接的刹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主动靠了上去:“秦长老你还在呢?我当你在御宝斋气急攻心,不得连夜赶回碧落宗去养伤?” 秦仲甩动衣袍,撇过头去,冷冷道:“老夫还不至于气量如此狭小!” “那是那是,您可是碧落宗的外门长老,谁能比得了你。” 唐风刻意在外门两字上,加重了音调,说罢径直越过莫家众人,自顾地落坐席间,丝毫没有客人的自觉。 莫金发是初见唐风,莫三被杀之事,自然也想不到他的头上。 只是见秦仲被如此奚落,却还能隐忍不发,料想唐风也是身份不凡,当即招呼着众人,纷纷落座。 第二十章 翻脸 席间的氛围,一时间有些过分诡异。 唐风不管不顾,只在埋头用膳。 其余七人,面面相觑,都在互相打量着彼此。 唐风一边吃着,还抽空拿手肘碰了碰一旁陆平,嘟囔道:“陆平兄弟,你难道不饿吗?还是看着这些家伙没什么胃口?” 莫家众人,都是脸色一沉,只有莫金发依旧满脸堆笑:“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从何处来?” 唐风置若罔闻,说话间又清空了面前的几碟菜碗,这才放下手中筷子,打了个饱隔,缓缓道:“我是谁不重要,有事说事,要是没事儿,我们可就要告辞了,你说呢,陆长老?” 陆正雄双眼微眯,淡然回道:“理应如此,若是无事,我们两家的交情,也还到不了同席而坐,把酒言欢的地步。” 莫金发愣了愣,没想到这两人会如此不给面子。 是不知道秦仲的来历身份有恃无恐? 还是因为有眼前这个少年的存在,有了足以抗衡的底气? 莫金发悄悄看了一眼秦仲,见老人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愈发拿不定主意。 莫金发脸上的笑容渐渐尴尬,生硬道:“陆兄如此不近人情,莫非还在对十几年前的旧事耿耿于怀?” 陆平闻言顿时心中一紧,要是莫金发不提起此事便罢了,此时新仇旧恨一起用上来,瞬间不能自制。 不等陆正雄说话,陆平已经拍案而起,怒道:“难道按着你的意思,我们还应该不计前嫌,和你莫家相敬如宾吗?” 莫金发故作糊涂道:“陆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似乎没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吧。” “十二年前,设局围杀我父亲一事,难道不是你莫家所为?” “这话却又是从何说起,当年我不过邀请正南兄前来商议要事,谁能料到,正南兄竟在途中遭遇不测,这件事,令我现在想起来,还是颇为痛心啊。” 莫金发睁着眼一通胡说,却是脸不红也气不喘,甚至还假惺惺做了个抹泪的动作,让人几乎就要信以为真。 秦仲这时才幽幽看了一眼陆平,冷冷道:“年纪轻轻,没大没小,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如此色厉内荏,是年少早夭之相吗!” 唐风立即接过话头道:“秦长老,我看你今日印堂发黑,如此出言不逊,可千万要小心血光之灾!” “黄口小儿,牙尖嘴利。””秦仲神色一冷:“你真当老夫怕你了不成!” 话音未落,秦仲周身气势陡然暴涨,合气境强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整个厅中的空气瞬间凝固,桌椅杯盘,在这股威压下吱呀作响,修为稍弱的莫家仆从更是脸色惨白,嘴角承受不住地渗出一丝鲜血。 陆平只觉一股如山岳般的压力迎面扑来,体内三处气府本能的急速运转,几乎就要被这股庞大气机压垮,然而只下一瞬,唐风一手抓住陆平肩头,飘然向后,落在院落当中,压力也顿时消失。 陆正雄紧随其后,护在陆平身侧,冷眼道:“怎么,这是决定撕破脸皮了?” “秦长老息怒!”莫金发慌忙上前打着圆场,眼中却闪过一丝期待,巴不得秦仲出手试探唐风深浅,甚至借此机会重创陆家几人。 唐风嗤笑一声,懒洋洋道:“老乌龟,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要打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秦仲勃然大怒,即便他只是个外门长老,碧落宗上上下下,除了宗主之外,谁又能不给他几分薄面,何曾被人如此羞辱。 秦仲当即一跃而出,右手一翻,掌心浮现一枚古朴玉印,玉印上刻有山河纹路,散发出厚重如山的气息。 “山河印!镇!”秦仲低喝一声,玉印迎风而长,化作丈许大小,带着万钧之势朝唐风当头压下。 印未至,劲风却已压得地面石板寸寸开裂。 唐风眼神微凝,却丝毫不见慌乱。 “破!”唐风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一道竖直轨迹,一道凌厉剑气便凭空而生。 色如青玉的凌厉剑气,精准点在山河印底部,轰然巨响中,剑气与玉印同时剧震。 令人惊讶的是,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山河印,竟被这道纤细剑气抵在半空,不得下落分毫。 秦仲脸色微变,他这山河印是人阶九品的灵器,只差时日温养,甚至有望破入地阶灵器,足以镇压任何洞玄境之下的修士,没想到被唐风如此轻易接下。 “倒还有点本事,难怪敢如此嚣张。”秦仲冷笑,双手结印,山河印光芒大盛,印身山河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传出一阵江河奔流之声。 一瞬间,山河印威势倍增,剑气被压得节节后退。 唐风挑眉道:“哟,老乌龟还有点力气。” 唐风手腕一抖,掌心多出一柄尺余长的黑色短剑。 那柄剑样式古朴,看似平平无奇,但出现瞬间,整个宴厅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老乌龟,此剑名为‘裂空’,你且与我试一试威力!”唐风轻笑一声,黑色短剑轻描淡写地向上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 那威势滔天的山河印竟被黑色短剑从中刺穿,印身灵光瞬间黯淡,哀鸣着倒飞回秦仲手中。 秦仲接住山河印,只见印底多了一个通透的窟窿,这件陪伴他多年的灵器竟是被一击损毁,即便能够修复,也不知要耗费多少天材地宝了。 秦仲此刻,是又惊又怒,脸色铁青道:“你…你竟敢毁我灵器!” 唐风漫不经心笑道:“你要是心疼,不如就此罢手,我也省点力气。” “竖子狂妄!”秦仲彻底暴怒,一头灰发无风自动,旋即双手虚抱胸前,一颗拳头大小的赤色宝珠凭空浮现,宝珠内仿佛有岩浆流动,散发出恐怖的高温。 “赤阳珠!摄!”秦仲全力催动宝珠,赤红光芒如一轮烈日闪烁,甚至于秦仲整个人发须末端,都有一抹火光闪动,显然这赤阳珠,乃是契合他本命属性的压轴灵器。 一时间,院内空气也因为高温而扭曲,四周树木无火自燃。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色烈焰,宽逾数丈,从赤阳珠中喷涌而出,所过之处,甚至将地面融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洞玄境强者的近乎全力的一击,足以将整个莫府夷为平地! 陆正雄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想出手相助,却被唐风用眼神制止。 秦仲这一击,仿佛有焚天煮海之威,唐风终于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深吸一口气,手中黑色短剑竖于胸前,左手并指抹过剑身。 随着唐风的动作,裂空剑发出一阵阵悠长剑鸣,剑身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 “裂!” 唐风一剑斩出,没有任何华丽的动作,只有一道细微的黑线,无声无息,迎向赤红烈焰。 下一刻,那道威力无穷的赤红火线在接触到黑线的瞬间,竟如长鲸吸水般被黑线吞噬,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旋即黑线去势不减,继续悄无声息地斩向赤阳珠。 秦仲脸色剧变,急忙催动赤阳珠抵挡,但黑线掠过,避无可避,赤阳珠猛地一颤,表面出现一道发丝般的裂纹。接着“咔嚓”声不绝于耳,裂纹迅速蔓延整个珠身。 “不!”秦仲惊呼一声,拼命想要收回灵器,却为时已晚。 赤阳珠轰然炸裂,狂暴的火元之力反噬而来,竟是将秦仲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本命灵器被毁,秦仲瞬间伤及本源,已是全无再战之力。 院中,一片死寂。 莫金发等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碧落宗外门长老,洞玄境强者,竟然一个照面,便落得灵器被毁,身受重伤的下场! “法则之力……想不到,竟是一把地阶灵器!”秦仲擦去嘴角血迹,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唐风手中的黑色短剑。 唐风轻抚剑身,笑而不答。 秦仲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雁荡山果然人才辈出!今日之事,秦某记下了!” “随时恭候。”唐风微微耸肩,转而看向陆正雄和陆平,“陆长老,陆平兄弟,这里酒菜不怎么样,人也没什么礼貌,咱们还是回去的好。” 陆正雄稍感意外,不明白唐风为何大胜之下却要主动离开,稍作犹豫,深深看了莫金发和秦仲一眼:“今日之事,陆某记下了,改日定当奉还!” 莫金发脸色难看,却不敢出声阻拦。 连秦仲都吃了亏,他哪里还敢强留? 秦仲气得浑身发抖,却是要强压住体内动荡的气机,根本无力阻拦。 走出莫府大门,陆平才长舒一口气,背后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湿。 两个洞玄境强者交手所带来威压,让陆平无比真切感受到境界差距,是何等的令人窒息。 唐风拍拍陆平的肩膀,笑道:“怎么,吓到了?” 陆平轻轻摇头,眼神坚定:“只是更清楚了自己有多弱小。终有一日,我会靠着自己的实力,让莫家付出代价!” 第二十一章 再生枝节 三人的马车刚刚临近陆府大门,田放便慌张迎了上来。 见三人都是平安无事,田放才长舒了一口气,问道:“大长老,怎么样,那莫家可有为难你们?” 陆正雄率先下了马车,笑着回应道:“无妨,此次多亏了唐公子出手相助,要不然……” 话未说完,紧随其后下车的唐风,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也变得苍白如纸,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陆平慌忙扶住唐风,着急道:“唐兄,你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我不碍事,只是那把裂空剑,与我尚未契合,强行动用之下遭受反噬,因此才导致经脉受损。”唐风勉力想挤出一丝微笑,却又是一口鲜血喷涌,显然受伤不轻。 陆正雄度入一丝灵力在唐风身上,小心查探,不禁眉头紧锁,唐风此刻体内经脉,近乎千疮百孔,绝非他口中所说的那么轻松。 陆平忽然记起一物,掌心翻转,浮现一枚流光溢彩的丹丸,喂着唐风服下,又稍待片刻,果然脸色好转许多。 一枚人阶九品的造化丹,果然于疗伤有莫大奇效。 陆正雄神色凝重道:"唐公子伤势不轻,需要静养调理。平儿,先送唐公子回听竹苑,好生休养。"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满身血污的陆家护卫踉跄着从马背上跌落,嘶声喊道:"大长老,清源山矿场遇袭!是那莫家的帮手,自称高成高铭,四长老他...他快撑不住了!" 陆平心头一震,记起那日御宝斋站在秦仲身后的二人,皆是合气境中期的修为。 四长老陆正海虽然也是合气境,但以一敌二,恐怕凶多吉少。 陆平没有片刻迟疑,当即道:"大伯,我去支援四叔!“ 陆正雄沉吟片刻,看了看重伤的唐风,又看向陆平,最终重重点头:”好!你即刻带人前往支援。田放,你随平儿同去,务必小心!" 陆平转身就要离去,却感觉衣袖被拉住。 唐风虚弱地递过一枚玉符:"陆兄弟,这枚‘剑罡符’你带着,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陆平郑重接过,随即翻身上马,带着田放与十余名陆家护卫,疾驰而去。 …… …… 清源山矿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陆正海浑身是血,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手中握紧住一柄长刀拄地,勉强支撑着身体。 在陆正海身侧,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生机断绝的尸体,大多都是陆家的矿场守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与矿场特有的尘土气息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高成高铭两兄弟并肩而立,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高成把玩着手中滴血的长剑,嗤笑道:"陆长老,何必苦苦支撑?你若是肯跪地求饶,我兴许还能大发慈悲,饶你一条性命。" 陆正海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带着一丝不屑道:“我陆家儿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就凭你们两个废物,还不够资格让我陆正海求饶!” 高铭阴冷一笑:“既然如此,那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兄弟二人同时出手。 高成长剑一抖,剑尖凝聚一点寒芒,如毒蛇吐信般直刺陆正海心口。 高铭则双手结印,地面骤然裂开,数道土刺破土而出,封死陆正海所有退路。 陆正海怒吼一声,体内残存灵力疯狂运转,手中长刀瞬时红光璀璨。 “百裂无我!” 陆正海大喝一声,竟然以刀代拳,将陆家绝学百裂拳的拳意融入刀法之中。 长刀挥出,瞬间化作数十道刀影,每一道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意。 “垂死挣扎!”高成冷笑一声,手中剑势丝毫不变。 刀影与剑光相交,顿时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一时间,陆正海凭借燃烧生命的最后一击,竟然暂时挡住了兄弟二人的联手进攻。 只是,这也耗尽了陆正海仅有的一丝力量。 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陆正海的身形已是摇摇欲坠。 “四长老!” 不远处,有一阵阵悲痛呼喊响起。 陆正海回头望了一眼,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然。 “以我之血,燃我之魂!” 陆正海突然暴喝一声,竟是整个人融入手中长刀,化作一道血色刀光,直奔高成而去。 这是燃尽生命本源的一击,威力惊人! 高成脸色骤变,急忙后退,却发现已经被一股强大气机锁定,任其如何闪躲,也不能脱身。 “大哥小心!”高铭惊呼,急忙施展灵诀想要救援。 血色刀光与高成的护体灵气猛烈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高成闷哼一声,被震飞数丈,腹间,一道几乎将其洞穿的刀口,却终究难以取他性命。 “大哥!”高铭目眦欲裂,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高成。 陆正海的身影,也重新显现,却已是油尽灯枯的颓势。 “可惜了...没能带走一个...” 话音未落,陆正海竟是气绝身亡,身躯却依然挺立,不曾倒下。 “老匹夫!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高铭暴怒之下,正要出手毁尸泄愤,却被忽然传来的一阵凌乱马蹄声打断。 “四叔!” 陆平一马当先,田放紧随其后,十余名陆家护卫,则是牢牢守住了矿场出口。 两兄弟的身后,是陆正海挺立不倒的身躯,以及胸前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陆平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涌上心头。 “高成!高铭!”陆平双目赤红,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名字,带着冰冷的杀意。 高铭冷笑一声:“又来一群送死的,倒是正好杀了你们以泄我心头之愤!” 陆平却置若罔闻,在田放的护卫下,一步步走向陆正海的遗体。 每向前迈出一步,陆平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体内三处气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着。 “四叔,平儿来晚了...”陆平跪在陆正海身前,声音哽咽,“但平儿向您发誓,今日必以仇人之血,祭您在天之灵!” 高铭嗤笑道:“就凭你一个灵动境的废物?真是大言不惭!” 田放踏前一步,合气境初期的修为全力爆发:“你这卑鄙小人,今日就让我来会会你!” 陆平缓缓起身,眼中寒光一闪:“田叔,你专心对付高铭,高成,就交给我了。” 田放一愣:“平少爷,这...” 即便此刻高成已是被陆正海的垂死一击重伤,但终归还是合气境。 陆平所展露的气势,也的确不凡,却绝不会是高成的对手。 “按我说的做。”陆平语气坚决,“护卫队听令,结阵拦住出口,防止他二人逃脱!” 陆家护卫立即变换阵型,将战场包围起来,防止高成高铭趁机逃走。 高成虽然重伤,但仍有一战之力,闻言狞笑道:“小子,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以一对一,四人几乎同时出手,向着对方奔袭而去。 田放与高铭之间,两人都是合气境修为,灵力碰撞间,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即便田放修为略逊一筹,凭借丰富的对战经验,却也能与高铭战成平手。 另一边,陆平与高成的战斗却显得格外凶险。 高成虽然重伤,但毕竟是合气境中期的修士,每一剑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百裂拳!” 陆平含恨之下,每一拳打出,都是拳影重重,与高成的剑锋硬碰硬,竟是丝毫不避。 只是境界的差距,始终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几次交锋下来,陆平已是伤痕累累,若非高成重伤在身,早已落败。 “平少爷!”田放见状,顿时心急如焚。 高铭狞笑道:“先顾好你自己吧!” 忽然间。 高成虚晃一剑,逼退陆平,转身与高铭形成合击之势! 高成手中剑光,与高铭的土系灵诀完美融合,化作一道毁灭性的黄色气浪,直扑田放! 田放脸色巨变,一身灵力催发到极致,化作一道护体灵光挡在身前。 但只是一瞬间,那灵光便轰然破碎,田放整个人被震飞数丈,重重摔在地上,浑身上下,无数道伤口,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田叔!” 陆平惊呼一声,却被回过身来的高成封住去路,根本无法腾出手来救援田放。 高铭得势不饶人,又是接连打出两道土系灵决,直取田放要害! 田放勉强提振一丝精气,翻身躲闪,左肩仍是闪避不及,被洞穿一道伤口,血流如注! “小子,下一个就是你!” 高成狞笑着,与高铭再度形成夹击之势,将陆平逼入绝境。 陆平一时间心急如焚,狼狈躲闪,若是再无破局之法,他与田放,今日都将命丧于此! 高成又是一剑刺出,陆平后仰躲过,足尖点地,向后滑出四五长的距离。 就是现在! 陆平手心翻转,浮现唐风所赠的剑罡符,猛地拍向胸口处,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融入体内,与陆平自身的三色灵力,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三山拳意,融汇贯通!” 一瞬间,陆平福至心灵,三山拳意与陆家百裂拳的精髓融合,再借助剑罡符的力量,竟创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一击! 崩山式的沉稳厚重! 撼岳式的刚猛爆发! 镇海式的无边大势! 三种意境,在这一刻完美融合,再加上剑罡符的锐利剑意,势必摧枯拉朽! 陆平这一拳的目标,正是得意忘形的高成! “不好!” 高成脸色大变,急忙回剑防御。 但这一拳的威力,远超想象,拳劲撕裂剑气,直接轰向高成胸膛! 轰隆! 高成被这一拳直接击飞,重重撞在背后的石碓上,整个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已是气若游丝。 “大哥!”高铭惊呼,舍下田放,急忙冲向高成。 陆平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那道剑罡符的力量正在消退,只够支撑着陆平发出这一击。 但陆平眼中的杀意,却越发凌厉,纯粹。 第二十二章 玉骨之威 陆平方才的一击,已经几乎耗尽体内的灵力。 但在出拳的一瞬间,陆平也隐约感觉到,体内的某种桎梏被打开。 此刻,朔气纲要被陆平运转到极限,磅礴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竟是以陆平为中心,生出了一道灵力汇集的漩涡。 陆平面色沉静,仔细体悟,被吸纳在体内的灵气,并非尽数流转在三处气府之间。 有很小的一部分,在顺着经脉流动之际,渗入骨髓,然后逐渐浸染,使得全身的骨骼,在向着如玉石般的通透质感渐渐转变。 这是即将破入玉骨境的征兆。 陆平心中涌上一丝悲意,在陆府中,与三名玉骨境族人每日切磋,却始终无法触摸到突破的门槛。 而眼下陆正海惨死,陆平在大悲痛之下,拼死一搏,竟是有了破境的契机。 这境界,陆平宁可不要! 一旁的田放,挣扎着起身,靠近陆平身边,担忧道:“平少爷,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田叔,我没事。”陆平旋即掌心浮现一枚造化丹,递与田放,“你且先服下丹药疗伤,我来挡住高铭。” 田放见状也不推脱,接过丹药服下,后退两步,沉入冥想之中,开始炼化药力。 另一侧,高成面色如纸,在陆平眼中,已是气府黯淡,显然活不成了。 但高铭除了灵力有所损耗,战力根本未受影响,田放若是不能及时回复,两人也未必能够幸免。 高铭轻轻将奄奄一息的高成平放在地,眼中满是悲痛与愤怒,声音也因为愤怒微微发颤:"小杂种!我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高铭双手结印,地面忽然开始剧烈震动。 数十道锋锐无匹的尖刺,破土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袭向陆平。 此刻生死关头,陆平也顾不上隐藏,体内三处气府同时运转,三色灵气顿时环绕周身,化作一道护体灵光。 "百裂拳!" 陆平大喝一声,弓步蹲身,双拳不断挥出,精准地打碎每一道临近身前的土刺。 只是每打出一拳,陆平体内气血翻涌便加剧一分,一双拳头,更是血肉模糊,一道道伤口,深可见骨。 高铭冷笑一声,印诀再变。 数量胜过先前一倍的土刺,再度从地底涌出,却不是笔直向着陆平袭来,而是在空中诡异地交织成一张巨网,笼罩而下。 与此同时,地面隆隆作响,升起三尊土石凝聚的巨人,挥舞着硕大双拳,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陆平咬紧牙关,将朔气纲要运转到极致,在灵力得到补充的一瞬,暴喝出声:"撼岳式!" 这一拳,带着崩山裂石之势,拳风过处,土石巨人的拳头竟被硬生生震碎。 但那张土刺化作的巨网,却已经避无可避,尖锐的刺尖,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高铭眼中闪过残忍的笑意,双手结印加快:"给我死!" "轰!" 一股磅礴的能量,忽然从陆平体内爆发开来,土刺巨网在这股力量面前,瞬间化为齑粉。 陆平周身,散发出一股温润的光芒,皮肤下的血肉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 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一瞬间暴涨了数倍! 陆平微微凝神,感受着体内发生的变化,每一根骨骼都仿佛被重新锻造,变得更加坚韧而富有灵性。骨髓之中仿佛有暖流淌过,带来一种奇妙的充实感。 生死之间的紧张压迫,竟是让陆平成功突破,正式踏入玉骨境! 高铭脸色微变,谨慎地后退半步,惊疑道:"玉骨境?这怎么可能!" 但也只是一瞬,高铭很快镇定下来,狞笑道:“就算突破又如何?刚入玉骨境,也改变不了什么!" 高铭双手在面前交织出一道弧线,黄色的灵气光芒顿时暴涨,浮现一面古朴的青铜盾牌,盾面之上,刻着玄奥的符文,散发出一股厚重气息。 "地裂山崩!” 高铭全力催动盾牌,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一道巨大的裂缝,从高铭脚下蔓延开来,强大的土系灵力,汇聚成一座小山般的巨石,朝着陆平碾压而来。 面对这致命一击,陆平却忽然闭上了双眼,不闪不避,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气流转。 近在咫尺,陆平摆开一副架势,双拳缓缓推出,震声道:"崩山式!" 厚重磅礴的拳意,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拳与山的碰撞,一声巨响,炸开无数烟尘,那座来势汹汹的巨石,在拳劲面前竟连一秒也坚持不住,轰然炸裂。 高铭瞳孔收缩,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双手结印翻飞,带出一道道残影。 无数尖刺,一道道土墙,向着陆平如雨落一般,疯狂袭来。 “聒噪!” 陆平随意挥出一拳,包裹着三色灵力的手臂,如琉璃般闪耀。 只一拳,面前的一切,顿时破碎无踪! "该结束了。"陆平声音平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四叔,平儿马上就能为你报仇了!" “镇海式!” 陆平双拳齐出,这一拳,蕴含着无边大势,意图镇压万物。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凝滞,高铭的所有防御在这一击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 高铭此刻的表情,也终于变成了惶恐,拼命催动着青铜盾牌抵挡,但这一拳的无敌拳意,已经贯穿盾牌,重重轰在高铭胸膛。 "噗!" 高铭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胸前出现一个凹陷的拳印,肋骨也不知断了多少。 "平少爷,我来助你!" 忽然间,田放的声音响起,一道身影掠过,出现在高铭身后,封堵住了去路。 却是田放已然炼化造化丹的药力,伤势好了大半,肩头的血洞,也愈合如初。 “好,好得很,想不到你这小杂种,竟然能在如此关头成功破境。” 高铭突出一口鲜血,一手支撑着身体,靠近一旁高成所在的位置。 “此仇,来日必报。” 话音未落,高铭一手搭上高成脚踝,一道白光陡然拔地而起,竟是被高铭用出了一道遁身符,想要借此逃遁。 “不好!” 陆平与田放,几乎同时打出一拳,两道拳印,在空中碰撞,却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看着那道白光远去。 然而下一瞬,整个矿场四周,不,应该是整座清源山的上空,突然亮起一道道符文,形成一个巨大的透明光罩,将整座山峰笼罩其中。 那道白光,与光罩接触,荡漾开一圈波纹,远远传来一声惨叫,那两人,就如同断线风筝,坠落在清源山间。 脚下的土地,在这光罩出现同时,也涌出一缕缕白色的雾气,一瞬间弥漫了整个矿场。 陆平心头一紧,不等他做出反应,忽然被一股极强的吸力,拉扯着,开始不断下坠。 第二十三章 雾海迷途 陆平四周的景象,随着下坠,开始忽明忽暗,光线也随之扭曲,仿佛被卷入一个巨大漩涡之中。 陆平尝试着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却发现体内的三处气府,似乎被某种力量所压制,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之势才蓦然停止。 陆平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虽未受伤,但也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雾,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米。 陆平慌忙起身,警惕地环顾过四周,心中不由一沉。 这处空间中的雾气,湿冷粘稠,缠绕在周身,不仅隔绝了视线,就连灵力也收到了极大限制,只能覆盖住周身不过寸许,难以外放。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带着一缕淡淡的腐坏味道,吸入肺中,竟让人心生烦躁,思绪渐渐紊乱。 “是幻境吗?”陆平略作思索,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如同当日对付陆正川一般,此刻必然是身陷幻境之中。 陆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朔气纲要缓缓运转,一股清凉之意流转全身,顿时将那莫名的烦躁感稍稍压下。 陆平并不急着前进探索此处,而是沉浸心神,开始仔细查探自身的变化。 内视之下,陆平如今一身骨骼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莹光,坚硬无比。 心念微动,灵力自三处气府奔涌而出,比之灵动境时雄浑了何止数倍。 灵力流转之间,更是毫无阻碍,如臂使指。 但更让陆平心惊的,却是眼下肉身的蜕变。 陆平尝试着并指如刀,在另一只手臂上轻轻一划,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转瞬间便消失无踪。 当时高铭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土系灵决,陆平此刻想来,若非尚未完全突破,仅凭那等程度的攻击,恐怕连他的表皮都无法刺破。 “这就是玉骨境么…”陆平喃喃自语。 但陆平隐约感觉,自己的玉骨境,似乎与族中典籍记载的又有所不同。 寻常修士破入玉骨境,多是骨骼强度大增,肉身力量暴涨,灵力更为浑厚。但陆平此刻,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血肉筋膜在灵力的灌注下,隐隐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通透而坚韧,仿佛每一寸血肉都蕴含着强大的生机与防御力。 陆平尝试将灵力汇聚于掌心,只见手掌皮肤下的血肉果然泛起琉璃般的晶莹光泽,一股强大的力量感蕴含其中。 一番查探下来,陆平稍稍心安,眼下自身的状态,已经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巅峰。 旋即,陆平开始思索出路,环顾一圈,认准了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向迷雾深处走去。 …… 雾气,似乎永无尽头,脚下的地面坚硬而平坦,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一步,一步…… 陆平已经不能确定走出了多远,只是不断地在向前。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陆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个时辰? 还是一天? 仿佛又只是在原地踏步,陆平的四周,永远是一片死寂的白色。 唯一的声响,便是自己脚步和心跳。 陆平的心中,那股烦躁的感觉再次升起,越来越难以压制。 那种迷失方向的慌乱,孤立无援的恐惧,被一点点逐渐放大,如同一道无形枷锁,一点点缠绕上心头。 各种杂念纷至沓来,内心的负面情绪,因为雾气的影响,不断扩散,几乎要将陆平吞噬。 “冷静!必须冷静!”陆平猛地停下脚步,再次全力运转朔气纲要,清凉之意流转,勉强守住意识的一丝清明。 这迷雾,不仅能令人迷失方向,更能惑乱心神。 就在陆平心神稍定的刹那,左侧迷雾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像极了田放的声音。 “田叔?” 陆平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想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 只是刚刚迈开脚步,陆平立刻强行停下步伐,“不对,田叔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陆平念及至此,那声音忽然便消失了,四周重归死寂。 然而,只是片刻的宁静。 前方的雾气中,又隐约传来一阵打斗声和陆正雄焦急的呼喊:“平儿!小心身后!” 陆平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 “陆平兄弟…快走…别管我…”这次,又变换成了唐风虚弱不堪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陆家的杂碎,受死吧!”秦仲的声音,又紧接着响起。 各种声音,开始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 亲人,挚友,仇敌。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让人根本难以分辨。 陆平用力捂住耳朵,但这声音,却像是径直在往脑子里钻,疯狂地冲击着陆平的理智。 陆平紧守心神,朔气纲要运转到极致,咬牙继续前行,对周遭的一切声音,充耳不闻。 但那些幻听,无孔不入,越来越逼真,极大地消耗着陆平的心神之力。 就在陆平心神几近崩溃之际,前方雾气一阵波动,一个矮小黑影悄无声息地窜出,直扑陆平的面门! 那黑影速度极快,形似猿猴,通体灰黑,一双眼睛却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陆平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拳轰出。 玉骨境的力量瞬间爆发,带起凌厉的拳风。 似乎想不到陆平在心神动荡之下,动作还能如此迅捷,那形似猿猴的黑影尖叫一声,却也不闪不避,双眼红光大盛! 陆平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拳势不由自主地一滞。 下一瞬,陆平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迷雾,而是变成了陆家宗祠,被陆平拳势锁定的,赫然变成了面色惊恐的陆芳云! “平哥哥!不要!”小丫头凄厉的哭喊声,让陆平心神瞬间不稳。 纵然心知眼前只是幻想,陆平的拳速仍是难以抑制地顿了一顿。 就在陆平稍稍停顿的一瞬间,猿猴利爪一扬,带起数道凌厉的风刃,划向陆平咽喉! 只是陆平的体表,有琉璃般的光泽闪烁,轻易挡下了这足以斩杀普通灵动境修士的一击。 “唧……!” 一击不中,那猿猴根本不给陆平反应的时间,紧接着从口中发出的一声直透神魂的尖啸! 这尖啸声,穿透耳膜,直接钻入陆平识海。 陆平顿时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刚刚稳住的心神瞬间溃散,种种幻象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忽然。 一股炽盛的金色光芒,自陆平眉心印堂穴中亮起。 那道一直安静燃烧的金色火种,被这猿猴的尖啸声所惊醒,骤然光芒大放! 一股灼热却并不伤及陆平分毫的暖流,自印堂穴中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他的识海。 所有幻象,在这股暖流面前,如同冰雪曝晒在烈日之下,顷刻间消融殆尽,被涤荡一空。 金色火种,至阳至刚,将陆平带回现实的瞬间,顺势冲出气府,隔空轰击在魔猿身上。 “噗!” 魔猿身体剧烈一颤,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仿佛连魂魄都被直接点燃,一声未吭,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生机断绝。 陆平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喘息,额间已布满冷汗。 方才那一刻,险之又险! 陆平看着地上那猿猴的尸体,矮小枯瘦,约莫半人高,通体覆盖着灰黑相间的短毛,与周遭迷雾几乎融为一体。 在那猿猴被金色火种击杀的同时,前方原本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忽然自发地向两侧翻涌退散,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陆平感受着眉心渐渐平复下去的温热,心有余悸。 而那显露的道路尽头,不再是苍白一片,而是隐隐透出炽热的红色光芒,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第二十四章 再战 陆平踏上那条迷雾背后的小径,顿时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与陆平预想中大为不同。 这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地下洞窟,四周的岩壁上,呈现出被长期灼烧的暗红色,地面沟壑纵横,赤红色的地火,如溪流般在沟壑中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高温。 陆平隐隐感觉,这里的景象,竟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有地火流淌,有灼人高温。 “这里……是清源山矿洞深处?”陆平很快辨认出来,此地竟与当初发现地火精髓和玄甲火蟒的矿洞区域极为相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此处的空间,明显更为宽广,地火也更加汹涌,空气中弥漫的灼热气息中,还夹杂着一丝令人心神不宁的奇异波动。 唯一幸运的是,陆平身处此间,灵力依然运转如常,再没有先前迷雾中的阻塞感。 陆平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通向深处的地火沟壑,开始向前探索,周身三色灵气充盈,将外界的高温隔绝大半,但那股灼烧心神的感觉却始终无法减轻。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一声熟悉的怒吼,紧接着便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田叔?!” 这一次,陆平十分肯定,并非幻觉, 陆平脸色一变,旋即立刻加快脚步。 绕过一处巨大的灼热岩柱,眼前的景象,顿时让陆平瞪大双眼。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田放浑身焦黑,衣袍多处破损,嘴角溢血,正艰难地挥舞双拳,躲避着一头庞然大物的攻击。 那巨大黑影,赫然是当初陆平在矿洞中遇见的玄甲火蟒! 但眼前的玄甲火蟒,与陆平初见之时,却大为不同。 那玄甲火蟒的庞大身躯,盘踞成一团,原本暗红色的鳞甲,此刻却变得鲜艳如血,仿佛由凝固的岩浆铸就,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冰冷光泽,边缘锐利,似乎更为坚韧。 头顶那根独角,更是变化明显,不仅更加粗壮尖锐,顶端还不断吞吐着凝实的赤红色火焰,那火焰的中心,还泛着一抹令人心悸的白色。 田放此刻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纵是一拳接着一拳打在玄甲火蟒的身上,却是无法留下半点印记。 而田放的举动,似乎令那玄甲火蟒颇为愤怒,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巨大的蛇尾带着万钧之力猛然横扫! 田放本就气府空虚,眼见着蛇尾袭来,却根本无法闪避,只得将双臂横在身前,勉力激发一道灵力护盾格挡。 “轰!” 蛇尾重重砸在田放身上,后者顿时口吐鲜血,整个人被狠狠抽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岩壁上,生死不知。 “田叔!”陆平目眦欲裂,惊呼出声。 陆平的一声惊呼,立刻吸引了玄甲火蟒的注意。 巨大的蛇头猛然调转,那双冰冷的竖瞳瞬间锁定了陆平。 似乎是认出了陆平的模样,灰色的竖瞳中,竟然闪过一丝极其拟人化的暴怒,仿佛记起了曾经因为陆平所受到的伤害。 “嘶!” 玄甲火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完全舍弃了生死不明的田放。 庞大的身躯,用着跟其体型极为不符的速度,猛地朝陆平冲撞而来,所过之处,地火翻涌,一片片岩石崩裂。 陆平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旋即深吸一口气,体内三处气府轰然运转,三色灵力奔涌而出,周身亦是光泽大盛。 “来得好!”陆平低喝一声,竟是不闪不避,脚踏陆家家传幻蝶步,正面迎击! 陆平深知这玄甲火蟒力量恐怖,但此刻怒火攻心,加上存了试验自身肉体强度的心思,决定先硬撼一记,试探深浅。 “轰!” 一声巨响。 覆盖着琉璃般光华的拳头,与玄甲火蟒碾压而来的头颅骤然相撞!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将地面流淌的地火都逼退数尺。 陆平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拳头上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气血翻腾,脚下地面寸寸龟裂,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十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那玄甲火蟒也不好受,它冲势被硬生生阻断,硕大的头颅被一拳砸得向后一仰,头顶鳞甲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发出痛苦的嘶鸣。 初次交锋,竟是势均力敌! 陆平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眼神更加凝重。 这畜生的力量,比之前遭遇时强了太多,而且鳞甲的防御也变得更加变态。若非自己突破玉骨境,肉身发生蜕变,刚才那一拳对撞,恐怕整条手臂都要废掉。 玄甲火蟒吃痛,顿时更加暴怒。 不待陆平少歇,玄甲火蟒又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股炽热无比的的地火,如同洪流般喷吐而出,铺天盖地般射向陆平。 陆平不敢怠慢,身形闪烁,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谨慎地躲避着岩浆洪流的冲击。 那喷吐出的地火落空,砸在四周的岩壁和地面上,顿时腐蚀出一个个巨大的坑洞,冒起滚滚黑烟。 躲闪之间,陆平看准机会,猛地向前跨步,贴近火蟒身躯,双拳如雨点般轰击在其赤红的鳞甲之上。 砰!砰! 拳拳到肉,发出金石交击般的爆鸣声。 相较于田放不痛不痒的攻击,陆平显然让这火蟒疼痛不堪,蛇尾如同巨大的钢鞭,不断抽打横扫,试图将陆平这只烦人的“虫子”砸碎。 陆平将幻蝶步施展到极致,在火蟒周身腾挪闪避,每一次惊险地避开蛇尾抽击的同时,都会抓住间隙给予火蟒沉重的打击。 百裂拳的精纯拳意,混合着陆平自身奇异的三色灵力,每一击,都让玄甲火蟒那赤红鳞甲黯淡几分,趋于碎裂的边缘。 相较于初次交手的狼狈,陆平如今肉身强横,力量惊人,速度更为敏捷,而火蟒防御变态,力量巨大,攻击范围广,体力更仿佛无穷无尽。 一时间,洞窟内轰鸣不断,地火翻腾,碎石四溅。 一人一蟒,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陆平越打越是心惊,这畜生的难缠程度,已经大大超出预料,而玄甲火蟒头顶处,那根吞吐着苍白火焰的独角,更是让陆平有些束手束脚,不得不随时提防。 眼见久久僵持不下,陆平心中那股焦躁不安的情绪愈发强烈,尤其是看到远处田放依旧毫无声息,更是让他心急如焚。 陆平又一次闪避蛇尾抽击后,忽然脚下不稳,整个人的动作,也出现一丝细微停滞。 同一时间,玄甲火蟒独角顶端那缕苍白火焰,骤然暴涨,并非喷出,而是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苍白火线,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瞬间射向陆平! 突然的变故,太快,也太过突然! 陆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那道苍白火线临近之际,陆平唯一能做出的反应,便是将覆盖着琉璃光泽的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下一刻,那道苍白火线,无声无息地没入陆平的手臂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陆平只觉得双臂微微一麻,仿佛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痛楚,并非来自血肉,而是直接源自灵魂深处,猛然爆发开来! 陆平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不过一瞬间,陆平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整个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交叉在前的双臂上,那琉璃般的光泽也迅速黯淡下去。 那玄甲火蟒一击得手,像是洋洋得意般,不停吞吐着蛇信,开始向着陆平缓缓靠近。 第二十五章 斩杀 那道苍白火线所带来的极致痛楚,让陆平根本动弹不得。 玄甲火蟒的灰色竖瞳中,凶光毕露,覆盖着赤红鳞甲的巨大蛇尾,带起一阵破空之声,狠狠抽向下方的陆平。 “嘭!” 陆平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拍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在一侧的沟壑中。 即便陆平如今突破玉骨境之后的体魄足够强悍,这一击也让他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只是不等喘息,那玄甲火蟒又是张开血盆大口,并非喷吐岩浆,而是直接向着陆平身躯噬咬而来,若是被咬上一口,即便肉身再强,也必死无疑。 陆平强忍神魂灼烧般的剧痛,拼命催动灵力,但身体却如同被无形锁链紧紧束缚,反应慢了何止一拍,只堪堪挪动尺余,便被玄甲火蟒结实撞了个满怀。 “轰!” 陆平再次被撞飞,身上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如同散架了一般。 火蟒得势不饶人,攻势如狂风暴雨,或撕咬,或拍打,或冲撞,让陆平完全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只能凭借远超寻常玉骨境的体魄硬抗,一次次重复着被拍飞的过程。 陆平心中,焦急万分,只是源自神魂深处的痛苦,严重干扰着陆平的反应和判断,根本不能自主的做出反击。 “静水流深,意守灵台!”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直接在陆平脑海响起。 是翎! 陆平精神大振,来不及多想,身子尽力避开眼下玄甲火蟒这一击下的要害,立刻便沉浸心神,引导着体内三色灵力,汇聚于眉心印堂。 霎时间,那苍白火焰带来的痛苦虽未完全消除,却已被极大缓解。 至少,陆平已经能够重新主导对身体的控制。 “接下来呢,我要怎么做?” 陆平顿时安心不少,身形狼狈地翻滚,躲避着玄甲火蟒并不间断的攻击,却已经不再慌乱。 “听着!”时间紧迫,翎的声音语速极快,“此处阵法,名为蜃影迷心阵,若是我猜的不错,应该有三处幻境,各有一头灵兽守护,不宰了它们,便不能突出此阵!” 话音刚落,玄甲火蟒的独角再次亮起苍白光芒,又是一道苍白火线袭来! 陆平此刻早有防备,一边运转着翎所授的凝神之法,同时脚踏幻蝶步,身形诡异地向左一扭。 苍白火线擦着陆平肩头掠过,虽未命中,却也让陆平感受到一阵莫名刺痛,身形微滞。 “砰!” 玄甲火蟒抓住机会,又是高高扬起,巨大的头颅猛地撞了过来。 陆平双臂交叉格挡,再次被撞得气血翻腾,却也借力向后滑退数十丈,暂时脱出玄甲火蟒的攻击范围。 陆平气喘如牛,体力消耗极大,沉声道:“这火焰,似乎是专门针对着灵识发动的攻击,若是躲闪不及,便会处处陷入被动。” 陆平平静心神,灵气汇聚双眼,果然在那玄甲火蟒的独角出,有一团刺眼的光芒闪烁,旋即目光下移,一团更为夺目的光团,似乎在不住跳动。 两处光团,便是两处致命的弱点,头顶的独角,以及汇聚着火蟒精元的心脏。 陆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再度主动向前贴近,利用幻蝶步的灵活身法,与玄甲火蟒周旋,同时双拳不停,以连绵不断地百裂拳意,不断轰击在同一片区域的鳞甲上。 连续的重击之下,那一大片赤红鳞甲,终于不堪重负,裂纹蔓延,隐隐有碎裂之势。 火蟒吃痛暴怒,独角苍白火焰再次凝聚。 “等的就是现在。” 陆平大喝一声,不退反进,右腿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火蟒头颅,竟是恰好避开了那道喷射而出的苍白火线。 玄甲火蟒的竖瞳中,涌现一抹惊惧的情绪,独角之上,顿时光芒大盛。 半空之中,陆平双手猛地合十,体内三色灵力,开始疯狂挤压凝练,汇聚于掌心。 “断!” 陆平一声暴喝,合十的双掌一分为二,呈十字状,两道雪白如一线浪潮的线条,径直斩向那根吞吐着苍白火焰的独角根部!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根坚硬无比的独角,竟是在陆平这一击之下,被齐根斩断! 独角断裂的瞬间,玄甲火蟒的口中,发出一阵凄厉到极点的哀嚎。 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独角断裂之处,喷涌出大量苍白火焰,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 剧痛之下的玄甲火蟒,如同陷入疯狂,不顾一切地翻滚抽打,整个洞窟,顿时一阵地动山摇。 陆平一击得手,早已借力后翻,落地的瞬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着玄甲火蟒腰身处气血更为浓郁的心脏。 陆平深吸一口气,一身灵力催发到极致,周身光华璀璨,如佛陀般宝相庄严,所有的力量,被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上。 “撼岳式!破!” 陆平一拳,精准无误的,击中了早已被击打得脆弱不堪的那片鳞甲,也是眼前最为明亮的那处光点。 “轰!” 撼岳式的拳劲,毫无保留地透体而入,如摧枯拉朽一般,那团仅剩白色光点,也轰然破碎! 疯狂扭动的火蟒身躯猛地一僵,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震起漫天烟尘,再无声息。 陆平落在地上,剧烈喘息着,脸色苍白,若是这一拳落空,他也再无再战之力。 稍作歇息了片刻,陆平旋即纵身跃向先前田放落下的位置。 废墟之中,田放已然陷入昏迷,好在落下的碎石,并未砸到田放身上。 陆平又是取出一枚造化丹,喂着田放服下,度入一道灵力,帮着田放炼化药性。 半晌,田放才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平…平少爷…”看到陆平无恙,又瞥见不远处火蟒巨大的尸体,田放眼中满是震惊。 “田叔,感觉如何?”陆平将田放扶起,“你先暂时恢复一下,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田放无力开口,只是点了点头,旋即盘坐下来,沉浸心神。 陆平的目光,则是越过了玄甲火蟒的尸身,看向更远处。 前方洞窟的尽头,岩壁正如同幕布般向两侧缓缓拉开,露出一条幽深晦暗的通道,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弥漫而出。 第二十六章 问心 自岩壁背后显露的通道,晦暗幽深,一眼望不见底。 当中流露的丝丝寒气,似乎直透骨髓,让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恐惧。 陆平与田放对视一眼,皆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田放伤势好转许多,但接连两次重伤,即便有造化丹能够用以恢复,却也无比虚弱,后续的第三层幻境,还是得靠陆平自己来应对。 陆平深吸一口气,灵气在体表微微流转,驱散了些许寒意。 甫一进入,光线便骤然暗淡,陆平若是不将灵力也同时汇聚双目,竟是难以看清洞中景象。 这处通道,并非天然形成,四壁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粘稠物质,似乎是某种生物的分泌物,触手滑腻,似乎还在微微跳动,仿佛整条通道都是具有生命的活物。 陆平想起此前翎的叮嘱,这分泌物,应当就是此间幻境的守护灵兽留下。 整个通道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恶臭难闻,竟是到了足以影响心神的地步。 “果然邪门的很。”陆平低声自语,一边运转着朔气纲要,守住自身灵识清明。 陆平膻中气府内,翎的声音传来,似乎极为疲惫:“你要小心,这气息,恐怕能侵蚀神魂,我如今太过虚弱,力量耗尽,帮不到你了……” 声音逐渐减弱,最终彻底沉寂,陆平心中一紧,沉入心神,翎果然已经再度沉睡。 两人小心翼翼前行,脚下踩踏的质感,湿软滑腻,似乎还在微微起伏,令人毛骨悚然。 通道之内,寂静得可怕。 除了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一阵细微如蛛丝断裂般的“噼啪”声,再无其他。 前行百余丈后,通道才骤然开阔。 眼前景象,让陆平即便有所准备,也不禁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处更为巨大的地下腔室,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半透明丝线,还伴着幽蓝色微光闪烁。 更为诡异的,却是这些丝线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蠕动编织,构成一座不断变化的立体迷宫。 丝线之间,隐约可见一些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虫茧般的物体,垂挂其中。 而在那腔室的中央,蠕动频率最为剧烈的位置,如同“心脏”区域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两具扭曲的尸体。 那两人死状极惨,全身干瘪,仿佛被吸干了所有水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为恐惧的状态,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上方交织的幽蓝蛛网。 “是碧落宗那两人…”田放声音仍有些虚弱,却难掩其中快意,更多的则是警惕,“他们竟死在了这里…” 陆平眉头紧锁,缓步上前,想查看得更仔细些。 临时面前不到一丈距离,陆平心头突兀涌上一丝不安,当即后退几步。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忽然从暗处一跃而出,直扑陆平面门! 那东西速度之快,即便陆平以灵气汇聚双眼,也只依稀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和数点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 下一瞬,陆平便近乎本能地一记百裂拳轰出! 拳锋所至,却仿佛打中了一团滑不留手的粘稠液体,大半力道被诡异卸去。 那黑影一击不中,借力反弹,瞬间没入上方密集的蛛网结构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无数道同样的黑影在幽蓝蛛网间飞速窜行,让人难以捕捉那东西的本体所在,只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幽蓝色轨迹,令人心中不安。 “平少爷,小心!”田放低喝一声,迅速靠拢过来,与陆平背对而立,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不断闪烁移动的黑影。 一道道破空声响,不时响起,紧随其后的便是好几股拧在一起的蛛丝,如箭矢般从暗处射出。 陆平拳意凝聚,三色灵力暴涨,将田放也护住其中。 但那蛛丝箭矢与陆平灵力接触的一瞬,即便被阻挡在外,却仿佛有种奇异能力,让陆平灵识顿觉一阵刺痛。 陆平不断挥拳,将那袭来的箭矢打落,随之而来,却是那种刺痛感愈发强烈。 忽然间,两人周围的幽蓝蛛网,如同活过来一般,速度快得惊人,向着中心处缠绕而来。 “崩山式!” 陆平眼中精光暴涨,灵力汇成一道墙壁,坚不可摧,将无数蛛网隔绝在外。 陆平眼神四下环顾一圈,落在那处如同心脏的区域,旋即道:“田叔,跟紧我,破阵的关键,可能就在那片跳动最为强烈的中心位置!” 陆平迈开步伐,缓缓移动,刚走出几步,却发觉背后的田放突然脚步迟滞。 回头望去,田放眼神迷茫,空洞无神,竟和那死去的高成高铭兄弟一般,似乎陷入了某种幻境,不能自拔。 陆平当即声音灌注灵力,震声道:“醒来!” 田放被陆平声音一惊,猛地回神,额头已是一片冷汗,不仅后怕道:“平少爷小心,这蛛丝,似乎能将人带入幻象!” 两人且战且进,朝着搏动最剧烈的腔室中心处艰难前行,每踏出一步,都是险象环生。 越靠近中心,那蛛丝箭矢便发射的越密集,包裹而来的蛛网,也缠绕得愈发用力。 终于,在不知斩段多少箭矢,打碎多少蛛网之后,两人一同迈步,踏入了此间腔室最核心区域。 眼前,是一个由无数幽蓝色蛛网汇聚,编织而成的“心脏”状物体,散发这强烈波动,仿佛是整个幻境的力量源泉。 而就在两人踏入此地的瞬间,那“心脏”却骤然亮起。 陆平只觉得眼前景象轰然破碎,意识被强行拉扯,不能自制的坠入一片黑暗当中。 …… 寒风凛冽的冬日,一间破旧小院。 只有八岁的陆平,穿着一身单薄旧衣,正在一遍遍练习者百裂拳,小脸冻得通红,拳架却一丝不苟。 林伯颤巍巍地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略厚的棉衣:“平少爷,天冷,快穿上吧,别冻坏了身子。” 陆平摇头,眼神倔强:“林伯,我不冷。他们说我是废物,我偏要练出个样子!爹留下的东西,谁也别想轻易拿走!” 陆平目光望向院外,几个陆家旁系的少年正嬉笑着指指点点,言语间满是嘲讽。 画面一转,家族库房外。 管事的一脸鄙夷地推开少年陆平:“去去去!灵晶也是你能领的?三长老说了,你们二房的用度,以后一应减半!” 林伯在一旁苦苦哀求:“管事行行好,平少爷正在打根基的时候…” “老东西,滚开!” 管事的一把推开林伯,老人跌坐在地,半晌也没能站起来。 陆平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眼中是屈辱和不甘,却最终低下头,默默扶起林伯。 …… “你们,凭什么欺负我!我是二房的长子,是你们的少爷,你们凭什么。” 黑暗中,骤然响起此刻陆平的声音,充满怨毒,与平日间的性格大相径庭。 …… 冰冷的矿洞,血腥味刺鼻。 陆正海浑身浴血,胸口那道狰狞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将他脚下的土地染成暗红。 “四叔!”陆平失声喊道,想要冲过去。 陆正海猛地转过头,忽然大声嘶吼:“平儿,别过来!走!快走啊!!” “不!四叔,我帮你!” 陆平想要运转灵力,却发现气府空空如也。 “走!”陆正海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长刀掷出,落在陆平脚下,“活下去…替四叔…报仇!!” 话音未落,高成那张狞笑的脸在陆正海身后放大,剑光一闪,陆正海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 细雨蒙蒙,打湿了青石板路。 萧玉如一袭紫衣,站在即将启程的马车旁,泪眼婆娑,一步三回头。 “玉如!”陆平心中一惊,快步上前。 萧玉如看这陆平,眼泪落得更急,声音哽咽:“陆平…先生要我即刻前往神都,师命难违…我…” “怎么会这么突然?”陆平心中一沉,伸手想去拉她,指尖却穿透了她的衣袖,仿佛触摸到的只是一片虚影。 “你会来找我的,对吗?”萧玉如眼中满是期盼与不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陆平心上,“一定…一定要来天都城找我…别让我等一辈子…” 车夫催促声响起,萧玉如被侍女轻轻推上马车。 萧玉如掀开车帘,最后望了陆平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深情,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玉如,不要,不要走,别离开我!” 陆平声嘶力竭的呼喊,那马车却依然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幕和街道的拐角。 …… 陆府之中,喊杀震天。 陆平眼前画面再度转换,耳中充斥着一阵阵凄惨的哀嚎声。 数十个黑衣人,正从大门口,不断地涌入陆府。 陆平想要出手,却发现根本无法调用灵力,自己竟仍是灵动初期的修为! 陆平的身上,浑身浴血,却大多是族人的鲜血。 “平少爷,快走……”田放浑身是伤,嘶吼着扑了上来,自己却被数名黑衣人乱刀砍倒,鲜血溅了陆平一脸。 “田叔!!”陆平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巨力掀飞。 不远处,陆正雄正被莫金发和秦仲联手围攻,已是强弩之末。 陆平嘶声喊道:“大伯!” 陆正雄转头看了过来,眼中没有责怪,只有一丝无奈的悲凉:“平儿…快逃!为陆家…留下血脉!” 话音刚落,秦仲一掌拍在陆正雄后心,老人脸上表情凝滞,便这么直挺挺倒了下去。 整个陆家府邸,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陆平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熟悉的族人倒下,而面前,还有仇人在放肆狞笑。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太弱了…是我害了大家…” 一瞬间,陆平整个人都沉入近乎癫狂的自我否定当中,如同陷入最深的沼泽,要将他彻底吞噬。 “不!!!” 陆平仰天长啸一声,周身灵力开始紊乱暴走。 “我陆平,不是废物!四叔的仇,由我来报!玉如的约,由我去守!陆家的天,也由我一人来扛!” 不住的喃喃自语,又不断地自我怀疑,就在陆平几近迷失的一刻。 一道温润嗓音,忽然在陆平脑海响起:“陆平,醒过来!” “陆平,醒过来!” …… 现实世界中,随着这道声音,陆平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暴涨。 时间,似乎只过了一瞬,身旁的田放,仍然深陷幻境之中,表情痛苦挣扎。 而就在陆平对面,那巨大的“心脏”之上,幽蓝光芒剧烈闪烁,最终凝聚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通体呈现半透明状态的蓝色蜘蛛。 那蜘蛛的身体,仿佛由最纯净的水晶和精神能量凝聚而成,八只尖爪深深插入下方的“心脏”,与其连为一体,数对复眼,正死死地盯着已然脱困的陆平! 陆平眼神冰冷,一步步向前靠近,寒声道:“终于找到你了!” 第二十七章 尽头 陆平眼神冰冷,死死锁定着那“心脏”上凝聚成形的幽蓝蜘蛛。 没有丝毫犹豫,陆平体内三处气府轰然运转,三色灵力瞬时奔涌而出,将周身度上一层琉璃光泽。 陆平脚踏幻蝶步,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主动欺近身前,大喝一声:“崩山式!” 拳意沉重,如山岳崩塌,势不可挡,径直撞向那幽蓝蜘蛛。 那蜘蛛反应也同样惊人,并不硬接,八足尖爪猛地一蹬“心脏”表面,整个半透明的身躯竟如同融入水中般,瞬间变得模糊。 下一刻,便出现在数丈之外的另一处蛛网上,轻松避开了陆平的雷霆一击。 陆平一拳落空,拳劲砸在搏动的“心脏”上,只激起一阵剧烈的能量涟漪,坚硬程度竟是不能留下丝毫损伤。 “唧……!”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直透神魂的嘶鸣声,从蜘蛛口中响起。 随着这一声嘶鸣,整个腔室的幽蓝蛛网都剧烈地波动起来! 咻!咻!咻! 无数道蛛丝凝结而成的箭矢,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散射,而是从四面八方集火陆平,即便被抬手格挡,仍是觉得头脑刺痛,思维都变得迟滞起来。 地腔室中无数蛛丝,也瞬间如同活物,像是无数条狰狞毒蛇,迅若闪电,向着陆平的四肢躯干缠绕过来。 陆平表情凝重,深知一旦沾染这些蛛丝,便会疯狂汲取自身灵力,堕入幻象。 陆平怒吼一声,再度使出崩山式,却是用于防守,将自身护在凝练的拳意之中,蓄势待发。 幽蓝蜘蛛似乎看穿陆平意图,始终只游离在攻击范围边缘,数十对复眼,闪烁着蓝光,时不时发出干扰神魂的嘶鸣,或是喷吐出一团粘稠液体,逼迫着陆平不断改变位置。 陆平长时间维持崩山式的运转,对灵气的消耗也极为巨大,在不知震碎多少缠绕而来蛛丝后,陆平的动作,也不可避免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停顿。 然而哪怕一瞬间的凝滞,也是足以致命的破绽。 一道几乎透明的蛛丝,从陆平背后悄然而至,无声地缠绕在脚踝之上。 更多的蛛丝,如同被血腥味吸引的鲨鱼,蜂拥而至! 眨眼间,陆平浑身上下,无数蛛丝无孔不入,将陆平整个身体层层缠绕,然后不断地勒紧! “平少爷!” 田放不知何时也从幻境中挣扎醒来,见状刚要冲上来救援,却又被暗处激射而来的蛛丝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陆平被彻底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幽蓝蜘蛛这才停止移动,缓缓从蛛网上降下,靠近面前已经无法反抗的猎物,腹部末端抬起,一根纤细锐利的螫针缓缓伸出,对准了陆平的眉心。 螫针尖端,幽光凝聚,带着一股极强的吸引力。 陆平眼中闪过一抹不甘,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螫针越靠越近! “轰隆!” 整个空间,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在外界狠狠撕扯着这处幻境! 如同瓷器龟裂般,在陆平的上方,一道裂缝突然出现。 那幽蓝蜘蛛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收回螫针,竟是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融入“心脏”。 然而,一道身影比它的动作更快! “畜生,吃我一剑!” 一声带着些许笑意的喝声,如同惊雷炸响。 一道并不璀璨的黑色剑锋,自裂缝中悍然斩落! 这一剑,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阻拦层层蛛网,击中了那幽蓝蜘蛛与下方“心脏”的连接点上! “唧……!” 一声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尖啸声,响彻整个腔室,那幽蓝蜘蛛的身躯,被黑色剑锋中蕴含的恐怖力量瞬间撕裂,化为飞灰! 缠绕着陆平和田放的蛛丝,随着这怪物的消失,瞬间失去了所有活力,变得枯槁脆弱,轻轻一挣便脱出束缚。 空间震动缓缓平息,那道金色裂缝也逐渐闭合。 一道身影从裂缝处飘然落下,身姿挺拔,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黑色短剑,不是唐风又是谁? 唐风脸色仍有一丝苍白,眼神却明亮锐利,只是站在远处,便散发一股浑厚的灵气波动,显然伤势已恢复大半。 陆平骤然脱困,又惊又喜:“唐兄!” 唐风快步上前,笑问道:“陆兄弟,田执事,没事吧?” 陆平摇了摇头,亦是心情愉悦许多,笑道:“这可是唐兄你第二次救我一命了。” 唐风目光扫过二人,见都无大碍,才松了口气,随即道“也幸亏你当时拍下这阵法枢纽,我才能强行将这阵法撕开一道口子,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进来。” 唐风摊开手掌,那枚得自御宝斋的方盒正静静躺在掌心,表面符文流转,散发出一阵奇异波动。 陆平心思流转,又问道:“唐风莫非知道这阵法的来由?” 唐风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地看向那仍在搏动却暗淡了许多的“心脏”,沉声道:“此处噬魂灵蛛的巢穴,也称‘无间心魔境’,能够伤人灵识,使人堕入幻境,最终迷失心智。而这整个‘蜃影迷心阵’,三处幻境,实则是为了温养和守护一件宝物而设。” 唐风略作停顿,目光投向腔室更深处:“走吧,答案就在前面。破了这三境,护阵灵兽也已伏诛,这阵法的真正核心,也该为我们敞开了。” 果然,随着噬魂灵蛛死亡,腔室尽头,露出一条向下倾斜,散发着柔和七彩光晕的通道。 三人对视一眼,由唐风开路,陆平搀扶着伤势未愈的田放,谨慎地步入其中。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并不宽敞,却异常精致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凸起一座天然形成的白玉石台,静静地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色泽不断流转变化的宝珠。 那宝珠表面,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雾气,时而显现山河万里,时而化作瀚海波涛,时而又变作市井繁华,世间万象,光怪陆离,皆在其中生灭演变。 一股柔和却浩瀚无边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石室,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陆平目光环顾,落在宝珠下方,石台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约莫孩童大小,通体由朦胧光晕凝聚而成的身影。 似乎感受到了外来者的气息,那身影微微动了动,抬起头来,一双清澈却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静静地望向闯入此地的三人,带着一丝好奇和恐惧。 第二十八章 蜃楼珠 石室内一片寂静,唯有悬浮在玉石台上的宝珠静静流转。 不时变换的七彩光晕,便是随之映衬出的千百幅幻想。 下方,那朦胧的小人蜷缩着,一双清澈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三位不速之客。 而在看见那枚宝珠之时,唐风的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眼中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唐风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蜃楼珠!” 一时间,唐风心绪万千,失窃百年的宗门至宝失而复得,自然难掩心中喜悦。 尽管早有猜测,但此刻从唐风口中亲口证实此事,也不免让陆平一阵心悸。 雁荡山镇派之宝,一件地阶六品灵器,真的就在这苍月城地底,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存在着,陆家矿场兴建在上方十几年间,竟是毫无察觉。 “可是…”唐风激动之余,又不免生出一丝困惑,“若按雁荡山的卷宗记载,蜃楼珠虽玄妙非凡,能演化万象,但其被盗之时,并未孕育器灵,更无自主灵智……” 唐风的目光转向石台下那小小的光晕身影,疑惑道:“这小家伙,与蜃楼珠明显同源同生,又是从何而来?” 陆平目光也投向那小小身影,似乎因被关注而蜷缩成一团,心中忽然一动,自然便联想到了此刻正沉睡于膻中气府的翎,缓缓道:“唐兄,有没有可能,这器灵是在这百年之间,由孟千川在此地,借助这特殊阵法,强行孕育而出?” 唐风微微蹙眉,看向石室入口已经趋于暗淡的阵法脉络,又看向那与整个大阵都气息相连的蜃楼珠,明悟道:“是了,唯有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邪异大阵,经百年孕育,方有可能为一件地阶灵器催生出懵懂器灵。” 唐风愤然啐了一口:“孟千川这老贼,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想借此阵法培养一个完全听命于他的器灵,从而便能够彻底的掌控蜃楼珠。” “可既然如此……”唐风顿了顿,表情又变得极为疑惑,“为何器灵诞生,反倒不见孟千川那老贼在此守候?费劲千辛万苦才终于到手的重宝,他岂会放任不管?” 这一次,没等陆平回答,那石台下的光晕小人,似乎听懂了“孟千川”这个名字,小小的身躯猛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恐惧和厌恶,甚至发出一阵细微的呜咽声,拼命地向石台的阴影深处缩去,仿佛要躲藏起来。 看到这一幕,陆平和唐风瞬间明白了。 陆平轻声道:“看来,恐怕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这器灵虽因孟千川才得以诞生,但其生来的天性,便与孟千川的邪修身份格格不入,甚至产生由衷的抗拒。 孟千川或许根本无法靠近这完全体的蜃楼珠,更别提收取了。 所以,便只能不断加固外围阵法,将此地彻底隐藏,等待时日,或是寻到解决之法后,再将其驯服。 唐风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中激动的情绪,眼神坚定道:“无论如何,蜃楼珠乃我雁荡山之物,今日既然重见,我必须将其带回宗门。” 唐风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肃穆,双手开始不断结印,指尖流淌出纯净的青色灵力,缓缓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玄妙的符文。 而随着唐风的动作,他整个人身上,也开始涌现一股古朴悠远的沧桑气息,施展出雁荡山专门用以驱使灵器的御物法诀。 “莫怕,我乃雁荡山弟子,今日是来带你回家的。”唐风的声音温和,安抚着那微微颤抖的小小身影。 青色符文,如同一尾温顺的游鱼,缓缓飞向蜃楼珠,试图与之建立联系。 “嗡!” 就在符文即将触及珠体的瞬间,蜃楼珠猛地一颤,流转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那原本柔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充满警惕。 一股无形的气机,随之扩散开来,竟是直接将唐风打出的青色符文震得粉碎。 “呃……!”唐风受到气机反噬,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惊讶道:“为什么会这样?” 唐风尝试着再次结印,但那股抗拒的意味,却愈发明显,光芒剧烈闪烁,连带着整个石室都微微震动起来。 下方的器灵小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把整个身子都埋进了阴影里。 唐风僵在原地,脸色变幻,这道驱使蜃楼珠的法诀,是唐风临行之际,宗主亲自传授,此刻被本门至宝如此抗拒,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一旁的陆平,眉头微皱。 在唐风被器灵所抗拒时,陆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印堂气府中的金色火种,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微乎其微,让陆平也几乎将这波动忽略掉。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带着些许好奇和亲近的灵识,如同初生婴儿的小手,怯生生地触碰了一下他的心神。 这意念的来源,正是那石台之下。 陆平心中微动,下意识地向前稍稍迈了一小步。 就在陆平脚步落下的瞬间,原本充满抗拒的蜃楼珠,光芒竟缓缓平和下来。 石台阴影深处,那原本吓得蜷缩成一团的光晕小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探出了小脑袋。 一双清澈眼睛,越过了面色错愕的唐风,一眨不眨地望向了陆平。 那目光中,先前对唐风的恐惧和排斥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渴望。 仿佛漂泊已久的幼兽,终于嗅到了母亲的气息。 那小小的器灵,竟然摇晃着迈开步伐,从石台阴影中走了出来。 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唐风,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径直地朝着陆平走去。 小小的身影,最终停在了陆平身前尺许的地方,微微仰着模糊的小脸,散发出的意念纯粹而温暖。 “抱,要抱抱……” 石室之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唐风险些被自己给一口气呛着,整个人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平低头,看着面前蜃楼珠的小小器灵,而印堂之下的金色火种,此刻忽然便活跃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灵器认主 石室之中,此刻的气氛有些许尴尬。 唐风怔在原地,看着那无视了自己的器灵小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陆平犹豫不决,但也没有贸然伸手回应。 器灵小人的声音,稚嫩天真,依然在朝着陆平张开怀抱,喃喃道:“抱,要抱抱……” 与此同时,陆平愈发清晰地感觉到,印堂气府之中,那枚沉寂的金色火种,仿佛被唤醒过来,骤然活跃,火光不断闪烁。 那股原本静静流淌其间的银色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出,轻柔地向着器灵小人萦绕而去。 银色的的光辉,如一条丝带,将小人托举到半空,流转飞舞,像是在与之玩耍嬉戏。 器灵小人发出一阵阵咯咯的欢笑声,不仅没有丝毫抗拒,反而主动迎合,任由那银辉般的灵力将其轻轻包裹。 陆平试探性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食指,递向那被银辉包裹的小小器灵。 器灵小人欢喜地轻轻一跃,模糊的小手竟是主动抱住了陆平的指尖。 就在两者接触的一刹那,器灵小人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无比纯净的白色流光,顺着陆平指尖,没入体内。 陆平身躯微微一震,只觉得一股清凉气息,顺着经脉,缓缓向着印堂处气府涌去。 陆平当即趁机心神,只见印堂气府那片浩瀚的星空之中,原本静静悬浮的金色火种旁,多了一道小小身影,正是那器灵小人。 一双眼睛,扑棱棱眨个不停,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空间,在看到金色火种之后,顿时显得无比雀跃,绕着火种欢快的旋转奔跑起来。 金色火种的光芒温暖静谧,与那器灵小人,竟有一种水乳交融,浑然一体融洽感。 而就在器灵小人融入陆平印堂穴的同一刻。 石室中央,白玉石台上,原本静静悬浮的蜃楼珠,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奔涌沸腾,无数光影在其中生灭变换,仿佛在欢呼雀跃,在庆祝着真正主人的归来。 旋即,蜃楼珠缓缓自石台上浮起,微微震颤,发出一阵阵愉悦的鸣响。 一道道如梦似幻的七彩光带,自蜃楼珠上舒展开来,如同拥有生命般,绕着陆平盘旋飞舞,最终缓缓收敛,落在陆平尚未收回的掌心之中。 光芒渐歇,蜃楼珠恢复如常。 唐风目睹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脸上的错愕,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 唐风深吸一口气,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灵器有灵,自择其主。看来,这是蜃楼珠已是做出了选择,认你为主。” 他看向陆平,又接着道:“陆平兄弟,蜃楼珠乃我雁荡山至宝,宗门为此已追寻百年。所以此事,我需如实回禀宗主。待此间事了,碧落宗与莫家的麻烦解决之后,可否请你随我一同返回雁荡山,毕竟此事关乎重大,需由宗主亲自定夺。” 陆平此刻才回过神来,手中的蜃楼珠,似乎与自己有了某种奇妙的联系,诸多运用之法,更是如同当初翎传授朔气纲要一般,化作一篇篇文字,刻印在脑海之中。 闻言,陆平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蜃楼珠本就是雁荡山之物,陆平绝不会据为己有,待陆家安危无虞之后,我自然会与唐兄同行,说明缘由,将此宝归还雁荡山。” 得到陆平的承诺,唐风才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笑容:“有你这句话,我也便放心了。那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抓紧解决掉碧落宗和莫家这两张狗皮膏药了。” 话音未落,整个石室,忽然开始摇晃崩碎。 失去了蜃楼珠作为大阵核心的维系,眼前场景,开始急速崩塌,四周的岩壁,脚下的地面,顿时裂开无数缝隙。 唐风当即喝道:“这阵法快要崩溃了,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处!” 一道柔和白光,忽然自蜃楼珠涌出,将陆平三人笼罩其中。 三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纯白,身体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瞬息之后,脚下再度踩踏上坚实的地面。 白光散去,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充盈鼻息,竟是已然回到了清源山矿场之上。 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矿场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而眼前,却是七零八落,一具具了无生机的尸体。 陆平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心中顿时一痛,缓步上前,小心翼翼陆正海的遗体平放在地,仔细整理好其染血的衣袍。 “四叔,你可以安心了,高家兄弟已死,平儿,替您报仇了。”陆平声音低落,说话间,已是双目通红,眼含热泪。 一旁的田放,则是在安抚受惊的矿工,清点伤亡,又吩咐幸存的陆家守卫加固防御,同时派人先行一步返回陆家,抽调更多人手前来。 陆平将陆正海那柄长刀收纳进空明戒中,着人拉过来一辆运送灵晶的空车,将陆正海的遗体挪到车上。 又将一切安排妥当后,三人这才趁着夜色,以最快速度返回苍月城陆家。 …… 随着马蹄声渐远,矿场边缘,一处远离灯火的山坡阴影下。 空间忽然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 一道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下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那黑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邃,遥望着陆平三人远去的方向,正是之前在御宝斋中出现过的那位神秘货主。 夜风卷动那人的衣帽,隐约露出一双异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映衬的更加诡异。 沉默许久,黑衣人忽然伸出右手,那是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五指微张,对准了下方的矿场大地。 无声无息间,丝丝缕缕的纯粹灵气,从大地之下被强行抽取出来,汇聚于黑衣人的掌心。 那灵气绕着黑衣人掌心旋转,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三道半透明的虚影。 雾海中的魔猿,溶洞中的火蟒,巢穴中的灵蛛。 黑袍人眼神漠然,旋即轻轻一握。 三道虚影,便化作最精纯的本源能量,如百川归海,向着黑衣人的胸口汇聚。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三十章 谋事在人 冷雨,凄风。 陆府门前白色灯笼高悬,在风中不断摇曳。 昏黄的光晕,浸染着整个陆府,透着一股极致的悲凉。 府内往来之人皆是缄默垂首,步履沉重,压抑的啜泣声与檐角滴落的雨水交织,仿佛一曲哀悼的挽歌。 灵堂设在陆府正厅的院中,素幡垂落,烛火昏沉。 陆正海的灵柩,停在中央位置,为家族奋战到了最后一刻,眼下,终于得以安息。 族中子弟披麻戴孝,依次上前叩首祭奠。 角落处,陆芳云穿着并不合身的孝服,与她瘦弱的身躯相比,更衬得身形单薄。 小丫头跪在蒲团上,肩膀不住地微微颤抖,一双大眼睛早已哭到红肿,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又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正海的骤然离世,让陆芳云此刻显得手足无措,只茫然地望着那具冰冷的棺椁。 陆芳云仿佛无法理解,平日里虽然严肃,却总会陪着自己一起玩闹的父亲,为何突然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只同样微微颤抖着的右手,轻轻按在了陆芳云微微发抖的肩上。 陆芳云茫然抬头,泪眼模糊中,映入眼中的是陆平一张沉静却又悲伤的面容。 陆平亦是一身孝服,眼底带着血丝与疲惫,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平哥哥…”小丫头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为什么他们要伤害爹爹,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人,从来不会对外人很凶……” 陆平缓缓蹲下身,对上陆芳云含着热泪的双眼,取下腰间手帕,温柔地擦去小丫头脸上的泪痕。 “芳云,别怕。”陆平的声音听来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四叔走了,但他是为了守护我们,为了守护陆家而战死的,他是陆家的英雄。” 陆平顿了顿,目光望向灵柩,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斩钉截铁道:“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我向你保证,平哥哥一定会将莫家连根拔起,用仇人的血,祭奠四叔在天之灵!” 陆芳云的眼中一片懵懂,大概还不能完全弄明白陆平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陆芳云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抓住了陆平的衣角,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不远处,静静伫立一旁的唐风,目光原本落在陆平身上,带着几分感慨,视线不经意扫过陆芳云时,眉头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唐风悄然运转灵力,注入腰间一枚看似寻常的环形玉佩之中,旋即亮起一道极其浅淡的青色光辉。 这件玉佩,乃是雁荡山下山游历的弟子必配之物,名为灵心鉴,能够查探他人的命格资质,辩明灵气属性与大致品阶。 然而,灵心鉴所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唐风目光大为疑惑。 陆芳云的命格,竟是有些出奇平凡,仅仅只是二品正灵格而已。 这在雁荡山这种镜州大宗眼里,几乎是与凡俗无异的资质,连外门弟子的门槛都远远够不上。 可既然如此,为何陆芳云又能够让灵心鉴本能的产生反应? 要知道,唯有五品之上的命格,才会让灵心鉴主动对唐风发出预警,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巧妙地掩盖,只留下了这层看似合理的平凡。 事出反常,便必不寻常! 唐风眼底精光一闪而逝,瞬间恢复了平静,眼下的场合,实在不适合突然提出此事。 …… 葬礼结束后,众人经过数日修整,伤势皆已恢复大半。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陆正雄坐于主位,面色冰冷。 下方的位置,依次坐着陆平唐风,以及两位家族执事。 一位执事咬牙切齿,此前一直在负责守护陆家的另一处矿脉,名为郑玄,收到陆正雄讯息,昨日才赶回陆府。 郑玄此刻双目通红,平日便与陆正海关系极为亲密,有着生死相托的交情,恨声道:“莫家勾结碧落宗,杀害四长老,此仇不共戴天!” “仇自然要报,但如何行动,还需从长计议。”陆正雄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眼前碧落宗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虽然秦仲被唐公子所伤,高成高铭亦已身死,但莫家本身的实力并未伤及太多,也难保碧落宗不会有其他后手,硬拼,绝非上策。” 田放点头附和:“那莫金发老奸巨猾,族中也还有数位合气境长老,莫家若是据守不出,再借助地利,我们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到时双方空虚,若被他人坐收渔翁之利,便得不偿失了。”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陆莫两家,如今已是必不可能化解的死仇,但如何出手,却也不能太过莽撞。 唐风一手托腮,思忖片刻,缓缓道:“硬拼肯定不是良策,但却有一句话,叫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强攻不能全胜,为何不断其根基,再待其自乱阵脚?”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唐风身上。 陆正雄拱手问道:“唐公子有何高见?” 唐风指尖轻点桌面,目光锐利:“据我所知,莫家虽盘踞苍月城百年,但其家族命脉,并非完全系于苍月城内。城外三十里的桃花渡,应该才是莫家真正的命门所在。” 陆平眼中精光一闪,接过话头道:“不错!桃花渡是澜沧江下游百里内最大的码头与货栈,更是连通镜州水陆商贸的枢纽之一。莫家每年近七成的收益,皆依赖于此渡口。若我们能率先拿下桃花渡,无异于斩断莫家一臂,断其粮草,更能逼迫莫金发不得不走出龟壳,与我们正面决战!” “正是这个道理。”唐风微笑颔首,“只要我们能拿下桃花渡,再控制其往来商路,便是蛇打七寸,到时莫家资源断绝,人心自乱。” 陆正雄沉吟片刻,当即拍板道:“好!便依平儿所言。桃花渡守备虽严,但主力必不及莫府,我们乘夜袭击,必能毕其功于一役!” 计划既定,众人精神一振,旋即开始详细谋划,以及夺取渡口之后,如何应对莫家的反扑。 第三十一章 夜袭 子时。 澜沧江奔流不息,流经人声如沸的桃花渡。 百丈之外的一处山坡上,两个身影,静静隐藏在夜色之中。 陆平指尖捻过面前的一片草叶,触手冰凉,恰如今晚月色黯淡的天象,注定是个肃杀之夜。 陆平目光如鹰隼,一寸寸掠过下方。 以那栋三层别馆为中心,四面皆有莫家护卫队交叉巡逻,东西两侧,各有一处哨塔居高临下,时刻保持着警戒。 陆平缓缓道:“巡逻队每队二十人,各队交叉间隙,大概在十五息之间,两处哨塔,轮换时间大概是一个时辰。” 唐风亦收回视线,低声道:“这渡口防守,倒是比想象中的要松懈了许多,事不宜迟,抓紧动手吧。” 陆平深吸一口气,新仇旧恨,就从今夜开始,就从这桃花渡,用莫家的血,来一一洗刷。 出发之前,众人便早已确定好今日的行动计划。 陆平再不犹豫,从怀中取出用以传信的烟花,指尖红色灵力闪烁,点燃烟花引信。 “咻……嘭!” 一道刺眼的红光撕裂夜幕,在桃花渡上空轰然炸响,经久不息的绚烂火光,瞬间将大半渡口照得亮如白昼! “敌袭!”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响,随即在渡口四处炸开,人群顿时如同被捅开的马蜂窝,乱作一团。 西侧的方向,十数道身影自高向下,俯冲而来。 “陆家儿郎,随我杀!”田放的吼声瞬时穿破夜幕。 田放身先士卒,手中紧握一柄长刀,不追求任何招式或动作,只追求极致的破坏。 入眼之处,不论是仓皇迎敌的莫家护卫,还是沿途路上的一切建筑货物,都是毫不犹豫的一刀挥出。 田放身后,数十名陆家护卫,红着眼眶,同样见人便砍,遇物即焚。 同一时刻,东侧的江岸边,一艘停靠的商船,覆盖的雨布被忽然掀开。 十余个陆家护卫,在郑玄的带领下,如鬼魅般突然出现。 郑玄一马当先,落在栈桥上的同时,手中浮现一柄厚重阔剑,一剑横扫而过,顿时将面前错愕的十几个莫家护卫打落江中。 “烧!”郑玄声音沙哑,下达着命令。 身后的陆家护卫,手中皆是提着一颗浸满火油的链球,闻言同时出手,精准抛向那一艘艘满载莫家财货的船只。 木质的船身,遇火即燃,整个沧澜江面,顿时串起一片连绵的火海,火舌舔舐着夜空,映照出漫天的火红,彻底断绝了水路逃窜与支援的任何可能。 陆平与唐风,也在烟花炸响的同时,向着山坡下俯冲。 目标,便是最中心处的莫家别馆。 擒贼先擒王! 两人身影如离弦之箭,借着阴影与混乱的掩护,如同在贴地飞翔一般,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残影。 “快,快来人拦住他们!” 别馆前的护卫头领,直至二人几乎接近身前,才终于察觉踪迹,惊慌失措地呼叫援手。 “滚开!”陆平低喝,心中杀意决绝,双拳齐出,崩山式的沉重拳意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拳意极度凝练的两拳,如同重锤,悍然砸向迎上来的人群! 挡在最前方的七八名护卫,只觉得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胸口塌陷,鲜血狂喷着倒飞出去。 唐风紧随其后,并指如剑,只是随意点戳,青色的锋锐剑芒,精准地洞穿两侧试图合围过来护卫的手足或是肩胛, 两人脚步不停,瞬间冲破别馆大门。 大厅中央,一个身着绿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相阴柔,便是莫家此间渡口的看守者,二长老莫槐,合气境中期的修为。 见着二人身影,原本端坐着的莫槐旋即起身,怒喝道:“陆家的小杂种,安敢如此胆大包天,偷袭我桃花渡!” 唐风撇了一眼,没好气道:“你到底是打架还是想吵架,打架就找他,吵架让我来。” “牙尖嘴利!”莫槐双目赤红,合气境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尤其一双手掌,竟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腐骨毒掌!” 莫槐大喝一声,跃至空中,双掌挥舞间带起一阵腥风,直扑陆平面门! 陆平瞳孔微缩,同样踏步前冲,膻中气府运转,周身上下,顿时覆上一层红色光泽,百裂拳意展开,拳影如山,正面硬撼的攻击。 拳掌交击,气爆之声连绵不绝,整个大厅都在剧烈震颤,厅中桌椅,也是被四溢的劲力轻易撕碎。 莫槐越打越是心惊,自己引以为傲的毒掌劲力,竟是难以穿透陆平的护体灵光,反而每一次对拼,都被那股浑厚拳劲,震得气血翻腾,手臂发麻! “玉骨境?怎么可能有如此战力!”莫槐骇然失声,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陆平战意愈盛,拳势陡然一变,崩山式的厚重与撼岳式的爆发合二为一,双拳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逼得莫槐连连后退,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久战不下,莫槐已是心浮气躁,惊惧交加,猛地虚晃一招,却忽然抽身急退,右手翻转,亮起一道璀璨绿芒。 “休想!”陆平双目如电,早已看穿莫槐心思,又岂会给他机会祭出灵器。 一瞬间,陆平体内三处气府全力运转,三色灵力如江河奔涌,尽数汇集于右拳! “撼岳式!破!” 一声暴喝,没有风声呼啸,所有的力量极度内敛,凝聚于拳锋一点,笔直地灌向莫槐胸口。 这一拳,速度迅如闪电,避无可避。 莫槐眼中,映出陆平的表情,决然,不带着一丝怜悯。 “不……!” 绝望的嘶吼,戛然而止。 先是一声清晰刺耳的骨裂声,紧接着是沉闷的爆响! 莫槐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被撕裂,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背后衣衫轰然炸开!整个人如同一块破布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眼中生机也迅速消散,死不瞑目。 陆平缓缓收拳,胸膛微微起伏。 亲手斩杀一名合气境修士,并未给陆平带来太多惊喜。 如今突破到玉骨境,陆平有绝对的信心,洞玄境之下的修士,皆可一战。 此时,外面的喊杀声已渐渐平息。 田放与郑玄浑身浴血,已经开始指挥着人手清剿残局,控制渡口各处要害。 一名莫家,护卫连滚带爬地逃出行馆,向着苍月城方向亡命奔去。 田放看了一眼陆平,陆平眼神冰冷,微微颔首。 陆平冷冷道:“让他去,这里的事情,总要有人传回莫家。” 第三十二章 伏击 桃花渡中的喊杀声彻底平息。 空气之中,血腥味和大火燃烧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格外难闻。 田放与郑玄正在指挥着陆家护卫清理战场,收缴物资。 渡口灯火通明,已经换上了陆家的旗帜。 郑玄带着两名护卫,开始仔细搜查那栋三层别馆。 郑玄本就心思缜密,行走间灵力外放,果然在一处偏厅的地毯下,发现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地道入口。 “守住出口。”郑玄沉声道,率先提剑跃入。 地道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 郑玄速度不慢,前行不过百余丈,便听到前方一阵急促而脚步声,顿时加快速度,抓紧追了上去。 面前的身影,隐约让郑玄觉得熟悉,因此只是以剑身横扫,同时大喝道:“站住,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惊呼一声,被郑玄这一剑扫中,顿时栽倒在地,火光之下,映照出一张苍白而惊惶的面孔,却是早已被赶出陆家的陆冲。 郑玄一把将他提起,如同拎起一只鸡仔,转身出了地道。 “平少爷。”郑玄一把将陆冲仍在陆平面前,“看看我逮到了谁。” 陆冲此刻满身污秽,衣衫破损,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陆家第一天才的跋扈。 看见陆平,陆冲忽然浑身一颤,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 陆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面上古井无波,但这份蔑视,却比任何动作更让陆冲觉得恐惧。 陆冲投靠莫家,原本是为了求活,更存了借助莫家之手,向陆平报仇的心思。 但今日见面,陆平亲眼见着陆平雷霆之间便捶杀了一位合气境强者,而他却还是在灵动境圆满,始终不能突破,这期间的落差,相隔才不过一月有余,哪里还能生得出半点其他想法。 “陆平…不,平少爷…饶命!”陆冲嗓音嘶哑,涕泪横流,“都是我爹逼我的!都是他的主意!与我无关啊!” “陆正川呢,为何没跟你一起。” 陆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眼神躲闪,半晌才颤声回到:“我爹…我爹他…伤势过重,半月前便死了。” 田放与郑玄闻言对视一眼,眉头微皱。 陆平背负着的双手,也不自觉紧握了一下。 陆正川死了? 害得陆正南惨死,又密谋伤害陆平性命的幕后黑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陆平心头,一时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想要复仇,却又忽然失去了的目标,只觉得空落落的,却又没有半点释然的感觉。 陆平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既然陆正川已死,那么自己杀了陆冲是否也是一样,反正在场的两位家族执事,绝不会阻拦。 陆冲似乎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气,吓得几乎瘫软,语无伦次地哀求:“别杀我…求求你…我已是个废人…我爹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求你看在…看在我们曾是同族的份上…” 片刻后,陆平缓缓吐出一口气。 “滚吧。” 陆冲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趁我改变主意之前,立刻消失。”陆平转过身,不再看他。 陆冲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头,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田放略有迟疑:“平少爷,放虎归山…” “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陆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又转而问道:“清理渡口需多少时间?” 郑玄立刻回答:“主要通道和仓库已控制,彻底清点的话,大概还要两个时辰左右。” “不行,太慢了。” 陆平目光扫过狼藉的渡口,旋即安排道:“田叔,你带大部分人留下收尾,控制渡口,清点物资。郑执事,你挑三名最快最机警的好手,随我立刻出发。” 一旁,唐风慢悠悠靠了过来,接口道:“你这是想要半路收网,截杀莫家的援兵?” 陆平微微点头,眼中寒光一闪,说道:“只要莫家派人支援,赶往桃花渡的必经之路只有一条,是设伏的最好地点。” …… 一处狭窄山道,两侧皆是陡峭山崖,山风穿过,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领头一人,正是碧落宗的苏艳青,以及身后跟着的两名莫家高手。 就在三人身影进入山道的瞬间,左右两侧,顿时一阵符文的光华闪烁,将前后去路,都给彻底封堵。 苏艳青勒马停步,目光谨慎地扫视着两侧的高处,大声道:“什么人,偷偷摸摸,赶紧给姑奶奶我滚出来。” 陆平的身影,自崖壁阴影中缓步走出,立于山道中央。 唐风则是懒洋洋地靠在一侧岩壁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石子。 郑玄居高临下,手按剑柄,俯视着下方。 三人呈品字形,恰好封死了所有进退路线。 “是你?!”苏艳青看清来人,美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浓浓的讥讽取代,“陆平?你竟敢主动送上门来,也好,省得姑奶奶再多跑一趟。” 她身后的两名莫家高手也立刻戒备,灵力运转,兵刃出鞘,紧张地注视着突然出现的三人。 陆平目光平静地扫过苏艳青,语气淡漠:“三对三,倒是公平得很。” “哼!”苏艳青扬起下巴,不屑地嗤笑一声,“就凭你一个刚刚突破玉骨境的废物,凭什么?” 唐风在一旁嗤笑出声,指尖的石子弹起又落下:“哎哟,好大的口气。碧落宗的人是不是都跟你一样,本事不大,架子倒是不小?” 苏艳青视线猛地转向唐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唐风,此事与你无关,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巧了,”唐风咧嘴一笑,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爱管闲事,特别是看你们碧落宗不顺眼的闲事。” 陆平踏前一步,直接无视了那两名莫家高手,目光锁死在苏艳青身上,冷冷道:“废话少说,要么滚,要么打,你们碧落宗要是铁了心的要淌莫家这摊浑水,我陆平也不介意辣手摧花!” “狂妄!” 苏艳青神色一冷,此次跟着秦仲出来的三个弟子,本就数她修为最高,已是合气境圆满的境界,若是能够顺利突破,更是可以直接晋升长老,与秦仲平起平坐。 眼下被陆平一个玉骨境的小子羞辱,苏艳青哪里还能忍得下,顿时一身强横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紫色光华冲天而起,试图强行破开困住三人的封禁阵法。 山道两侧,一道道符文光幕剧烈闪烁,看似即将崩溃,却顽强地抵御住了苏艳青的灵力冲击,佁然不动。 唐风抿嘴微笑:“别试了,我布下的阵法要是能被你轻松破开,那我还不如就在这儿找块石头,一头撞死算了。” 苏艳青眼神阴晴不定,若是只有陆平和郑玄,她压根不放在眼里,但一旁的唐风,却是连洞玄境的秦仲也不是对手,更何况她眼下尚未突破。 “放心,我和你一对一,对付你,根本不用唐兄出手。” 陆平看出苏艳青此刻顾虑,直接摆开一副架势,丹田气府的蓝色灵力瞬间充盈周身。 陆平勾了勾手,说道:“来。” 第三十三章 辣手摧花 “就凭你一个刚刚破入玉骨境的废物,也敢大言不惭!” 苏艳青怒声大喝,紫色灵力汹涌而出,合气境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向陆平,试图以境界之差,直接碾碎对手的心神。 然而,那足以让寻常玉骨境修士心神崩溃的庞大威压落在陆平身上,却是毫无作用。 陆平体表蓝光闪动,肉身顿时如琉璃般纯粹,朔气纲要自行运转,将外界压迫化解于无形。 陆平目光沉静,缓缓摆开了百裂拳的起手式,一股锋锐如破竹般的气势油然而生。 “找死!”苏艳青被陆平这无声的蔑视彻底激怒,娇叱一声,身形如一道紫色电光,直射陆平。 苏艳青五指成爪,指尖有紫色电芒跳跃,笔直掏向陆平心口。 “紫电穿心爪!” 苏艳青大喝一声,爪风凌厉,带着洞穿金石之力。 陆平不闪不避,瞬间将丹田处水属灵力调动到极致,右拳湛蓝光华凝聚,一记崩山式沉稳推出。 拳爪相交,竟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气浪翻滚,两人身形同时一晃。 苏艳青只觉一股磅礴厚重的劲力从对方拳上传来,震得她手臂微微发麻,心中不禁骇然:“这小子灵力怎会如此浑厚凝练?竟能硬接我全力一爪!” 苏艳青自然不知,陆平以涅火之法修炼,三处气府本就有别于常人,再加之朔气纲要,灵力雄浑程度更是远超同阶,虽然境界不如她,但在灵力根基上,反而隐隐胜她一筹。 一击试探,陆平心中已有计较。 苏艳青灵力属性偏于雷属,迅疾狂暴,但却缺少变化,也许是因为破镜太快,连根基也略有虚浮。 “倒是有点蛮力。”苏艳青面露冷笑,攻势再变。 一手掐诀,周身紫电汇聚,化作数十道凌厉的闪电箭矢,铺天盖地般射向陆平。 陆平神色不变,灵力瞬间转换为膻中气府的火属灵力,周身红光暴涨,一式撼岳式轰出! 拳势刚猛暴烈,如火山喷发,赤红的拳风席卷而出,将袭来的闪电箭矢尽数蒸发,炸开漫天细碎的电光。 “什么?!”苏艳青脸色再变,对方灵力属性竟能瞬间转换,正好克制他的雷属灵力,毫无悬念的破解了她这一记灵诀。 苏艳青娇躯一旋,侧身避过陆平这一拳余波,右手一翻,浮现一柄流淌着紫色光华的细长软剑,剑身震颤,发出清越鸣响,乃是一件人阶八品的灵器。 “臭小子,能逼我动用紫霓剑,你就是死也瞑目了。”苏艳清灵力蔓延,覆盖整个剑身,软剑瞬间如毒蛇出洞,剑光缥缈不定,化作数十道紫色幻影,从各种诡异角度刺向陆平。 陆平不敢怠慢,幻蝶步施展到极致,在场中留下道道残影,将百裂拳意发挥到极限,拳风呼啸,精准地挡下每一道致命剑影。 一时间,场中紫影翻飞,赤芒闪烁,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旁观的郑玄看得心惊肉跳,有了紫霓剑加持的苏艳青,不仅身影更加飘忽灵动,一招一式之间,更是变化莫测,威力倍增,他自忖若是自己上场,恐怕支撑不过十息。 而陆平以玉骨境修为竟然能够与之正面抗衡,甚至隐隐占据一丝上风,实在匪夷所思。 唐风则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岩壁,看似随意,实则灵识早已笼罩全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陆平的表现颇为满意。 久战不下,苏艳青心中愈发焦躁不安。 她苏艳青堂堂碧落宗的内门弟子,合气境圆满,手持灵器,竟迟迟无法胜过一个玉骨境的小子,此事若传回宗门,颜面何存? 苏艳青怒斥一声:“是你逼我的!” 话音未落,苏艳青虚晃一剑,抽身后退半步,左手迅速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印诀。 刹那间,苏艳青周身气势再度暴涨,头顶隐隐有氤氲紫气汇聚,一股远超之前的威压顿时弥漫开来。 “六品正灵格?”唐风微微挑眉,露出一丝了然之色,“难怪能在这个年纪修炼到合气圆满,碧落宗倒是舍得下本钱培养。可惜,心性差了些,根基未至完美无瑕。” 陆平也感受到了压力,对方显然动用了命格本源之力,灵力强度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紫霄雷狱!镇!”苏艳青尖声喝道,紫霓剑遥指陆平,剑尖处一颗拳头大小的深紫色雷球骤然凝聚,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在那雷球周围,空间都仿佛微微扭曲,旋即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恐怖雷柱,咆哮着轰向陆平! 这一击,已是她倾尽全力的杀招,威力甚至堪比洞玄境修士一击! 陆平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深吸了一口气,体内三处气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三色灵力奔涌而出,在身前迅速的交织融合。 陆平双拳齐出,不再是单一的崩山或撼岳,而是将两种拳意初步融合,尝试着复原出唐风施展镇海式之时的那股无边大势。 一拳出,仿佛牵引周身天地灵气,三色灵力缠绕旋转,化作一道螺旋拳罡,正面硬撼那道毁灭雷柱!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霎时间响彻山间,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两人身影,一股狂暴波动向四周扩散,甚至刮地三尺,连两侧山壁,都承受不住的向内凹陷。 郑玄被气浪逼得连连后退,神情骇然。 唐风目光沉静,却没有出手。 光芒散去,场上只剩陆平屹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双臂衣袖尽碎,露出泛着琉璃光泽的皮肤,上面有细微的电弧跳跃,但身形却依旧挺立。 而苏艳青则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数步,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倾尽全力的一击,竟然被对方硬生生接下了! 苏艳青近乎失神地喃喃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然而下一瞬,陆平又动了。 陆平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将最后的力量凝聚于一点,身形如电,瞬间欺近苏艳青身前,覆盖着琉璃光泽的右掌,已然按在了她膻中气府之上! “嘭!” 一股凝练到极点的三色灵力轰然爆发,瞬间冲入苏艳清气府,将其彻底摧毁! 苏艳青如遭重锤轰击,鲜血狂喷,身子软软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修为尽废,已是奄奄一息。 陆平缓缓收掌,气息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冰冷,一步步向着失去反抗之力的苏艳青靠近。 苏艳青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苏艳青奋力挣扎着喊道:“我师尊是碧落宗内门长老!你若杀我……” 话音未落,陆平并指如刀,径直斩向苏艳青脖颈之间! 苏艳青胸前,一枚贴身佩戴的紫色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形成一个蛋壳般的紫色光罩,将她残破的身躯笼罩。 “咔嚓!” 陆平的指刀斩在光罩上,光罩剧烈震颤,裂开无数缝隙,但并未立刻破碎。 光罩中的苏艳青,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最终化为飞灰。 但一道极其黯淡的紫色虚影,却借着玉佩最后的力量,瞬间挣脱光罩,如一道青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遁入地下,那玉佩也随之“啪”一声,碎裂成粉。 “替身傀玉?这碧落宗倒是真舍得。”唐风微微皱眉,却并未出手拦截那遁走的灵识,“罢了,一道重创的灵识,没有肉身依托,即便有秘法温养,没有几十年的功夫,也不可能恢复了。” 陆平看着地上那摊人形灰烬和玉佩粉末,微微皱眉。 另一侧,那两名早已被唐风气机锁定,吓得魂飞魄散的莫家合气境高手,见苏艳青都落得个败亡的下场,更是心胆俱裂,转身就想逃跑。 “来都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唐风淡淡开口,屈指轻弹。 两道无形剑气顺势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那两人后心,身形一僵,竟是生机瞬间断绝。 郑玄看得头皮发麻,洞玄境强者,杀合气境竟如碾死蝼蚁一般轻松! 陆平强压下体内伤势,即便看着是他胜了,但也远没有看着那么轻松,接着吩咐道:“郑执事,清理一下,我们尽快返回家族。” 郑玄连忙应声,迅速开始处理现场。 …… 陆府,议事厅中。 陆正雄坐在主位,面色沉静。 陆平与唐风坐在下首,两人的对面,则还有一人,正是萧家家主萧云澈。 萧云澈接到陆正雄的紧急传讯,深夜赶来,此刻正凝神听着郑玄复述桃花渡与伏击之战的结果。 “好,好,好!干得漂亮!”当听到陆平亲手废了苏艳青,唐风瞬杀两名莫家高手时,萧云澈不禁拍手称快道:“如此一来,莫家顶尖战力已经折损过半,碧落宗短期内,也不会有援手赶来,正是我等一举铲除莫家的天赐良机!” 陆正雄点了点头,缓缓道:“云澈兄所言不错,但倘若莫金发那老贼龟缩不出,凭借其府邸经营百年的阵法负隅顽抗,我等即便强攻,也未必能够短时间内将其拿下……” 陆正雄话锋一转:“莫家如今最大的倚仗,除了府邸大阵,便是城外那处仅存的小型灵晶矿脉。那是莫家如今仅有的资源来源,也是其恢复元气的希望所在。” 萧云澈立刻明白了陆正雄的意思,接口道:“陆兄是想,由我萧家出手,以迅雷之势拿下那处矿脉,彻底断绝莫家的资源供给?” “不错!”陆正雄抚须笑道:“此刻那边矿脉守备,必然因为桃花渡之事而空虚。云澈兄想必只用出动两名合气境长老,便可一战而下。而我陆家,则集结全部力量,正面围攻莫家府邸,牵制其主力,使其无法分出人手支援。” 萧云澈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好,就依陆兄之计,我这就回去召集人手,拂晓之前,必拿下莫家矿脉!” 第三十四章 决胜(上) 莫家府邸深处,一间灯火摇曳的密室中。 气氛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莫金发肥胖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也顾不上去擦,只是紧张地搓着手,目光不时瞟向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秦仲。 “秦长老,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苏仙子她们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莫金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无往日一家之主的从容,“派去桃花渡查探的人也没回来,我怕…” “怕什么!”秦仲猛地睁开双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艳青是合气境圆满,身怀紫霓剑,更有宗门赐下的护身灵符,她即便不敌,脱身也绝非难事。” 秦仲嘴上虽如此说,但搭在膝上的右手,微微颤抖的指尖,却也暴露着他内心的不安。 毕竟苏艳青在整个碧落宗年轻一代,也称得上是最为出色的弟子,若真折损在此处,等回到宗门,连他也难以交代。 莫金发察言观色,心中更是凉了半截,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更加恭顺的笑容:“是是是,秦长老说的是,是在下太过杞人忧天了。有苏仙子出马,定然万无一失…” “哼!”秦仲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眼神瞪了莫金发一眼,“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立刻清点你莫家府内还能动用的所有战力,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莫金发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回秦长老,府内如今除了您跟我,还有两位合气境初期的客卿长老,灵动境护卫三十余人,筑基境子弟百余人…至于府库的灵晶、丹药,尚足够支撑护府大阵全力运转半月之久…” 莫金发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这股力量,看似不少,但真正能左右战局的,只有合气境之上的四人,对上陆家,尤其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唐风,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秦仲听完,脸色更加难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马上开启护府大阵,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部安排到阵法节点之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是!我这就去安排!”莫金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了密室,脚步匆匆地离去。 眼下,莫金发已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座耗费莫家百年心血,不断加固完善的护府大阵,以及身边这位碧落宗的长老身上。 莫金发原以为只要搭上了碧落宗,就能随随便便侵吞其余两大世家,独霸这苍月城,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唐风,不仅连秦仲也被打伤,还折损了自家四个合气境高手,真正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有苦难言。 看着莫金发离去的背影,秦仲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和不易察觉的鄙夷,在他指间一枚古朴的戒指微光一闪,一枚刻有奇异云纹的玉符出现在他掌心。 秦仲一手摩挲着玉符,眼神闪烁不定。 “唐风…雁荡山…还有陆家那个诡异的小子…”秦仲低声自语,“但愿不要逼老夫走到那一步…” 与此同时,莫家府邸之外。 黑压压的人群,与莫府已经相距不足百米,一股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陆正雄立在人群最前方,陆平与唐风则分列两侧,此次陆家精锐尽出,这段数十年的恩怨,也必将做出个了断。 “莫金发!老匹夫!滚出来受死!” 得到陆正雄眼神示意,田放随即走上前来,运足灵力,声如洪钟:“你莫家勾结外敌,残害同族,屠戮我陆家子弟时,就早该想到会有今日!” 墙头上,浮现出莫家护卫紧张的身影,眼神闪烁,甚至不敢出言搭话。 片刻沉寂后,莫金发的声音才从府内传来,透过阵法光幕,显得有些扭曲:“陆正雄!田放!你们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陆家觊觎我莫家产业,偷袭桃花渡,如今还敢打上门来!真当我莫家是泥捏的不成!” 莫金发绝口不提此前自己率先派人袭击陆家矿场之事,更遑论十二年前,勾结陆正川,暗中围杀陆正南的腌臜手段。 一旁郑玄怒极反笑:“放你娘的狗屁!莫金发,敢做不敢当吗?你与那碧落宗狼狈为奸,苍月城谁人不知!今日,便是你莫家覆灭之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莫金发强自镇定道:“你们若真有本事,便破了我这护府大阵再说!想让我出去?做梦!” 话音落下,一层流转着土黄色光晕的阵法光幕骤然亮起,将整个莫府笼罩得严严实实,光幕之上符文闪烁,隐隐浮现出一道遮蔽天幕的龟甲符文。 “缩头乌龟!”田放啐了一口,却也没有贸然上前攻击。 这莫家的护府大阵,名为厚土坤元阵,攻防一体,田放自然也知晓其厉害,若是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陆正雄微微抬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目光沉静地看向那固若金汤的光幕,缓缓道:“不必着急,我们等着便是。” 田放疑惑道:“等?这却是为何。” 眼下莫家,已是穷途末路,田放此前两次被重伤的怨气郁积,本就憋着一把火,哪里还忍得下去。 陆正雄目光转向城西的方向,语气淡然道:“等云澈兄的消息,若是那出矿场有人前来求援,我们便截杀援兵,若是莫金发执意要当这缩头乌龟,我们便等着萧家高手汇合,一同出击。” 陆平与唐风对视一眼,皆是微微点头。 唐风更是懒散地靠在一旁的断墙上,闭目养神起来,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带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莫府内的人神经紧绷,府外的陆家众人则耐心等待着。 及至天边鱼肚泛白,一阵马嘶骤然响起。 众人豁然抬头,眼前萧云澈一马当先,身后赫然跟着十余名萧家精锐,风尘仆仆。 萧云澈衣衫之上,沾着些许血迹,神色却冷淡如冰霜,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吁!” 萧云澈勒马在陆正雄面前停住,将手中那颗头颅重重抛向莫府大门。 那头颅双目圆睁,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片惊恐之上,正是莫家驻扎在那处灵晶矿脉的合气境长老! 第三十五章 决胜(中) 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正好对准了莫家府邸的方向。 龟缩在大阵之后的莫家众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有护卫认出了那颗头颅,失声惊呼道:“是莫…莫岩长老!” 莫金发站在阵内,肥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萧云澈!我必杀你!”莫金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中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绝望要更深。 就连一直闭目调息的秦仲,此刻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阵外萧云澈的眼神,充满了杀意。 若是只有陆家,也许还能有些许胜算,但若连萧云澈也掺进来一脚,莫家覆灭,不过是时间的长短罢了。 “云澈兄,辛苦了。” 陆正雄朗声大笑,旋即转身看向众多陆家子弟,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莫家作恶多端,天怒人怨!今日,便是其覆灭之时!众子弟听令!” “在!”陆正雄身后众人齐声怒吼,声音响彻云霄。 “随我破阵!” “破阵!破阵!破阵!” 一时间,人群士气高涨,呼声震天。 “守住!给我守住阵法节点!”莫金发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将已经士气涣散的莫家护卫拉回现实,试图稳定军心。 陆正雄与萧云澈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陆正雄高呼:“陆家子弟,攻打莫府正门!” 萧云澈亦传达下指令:“萧家众人,随我进攻侧翼!” 两大家主,同时下令,身形亦率先而动。 陆正雄单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的金色剑罡迸射而出,斩落在土黄色的光幕之上。 剑罡与光幕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光幕剧烈荡漾,泛起一片密集的涟漪,却并未破裂。 与此同时,萧云澈一掌拍出,青色掌印如裹挟着风雷,轰击在光幕的另一侧。 紧接着,田放、郑玄以及两家诸多合气境、灵动境的修士,各施手段,无数道颜色各异的灵力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从两个方向猛烈地倾泻在笼罩着莫府的光幕之上! 轰!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连绵不绝,整个莫府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光幕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上面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黯淡。 阵中的莫家修士,拼命运转着灵力,再通过阵法节点,注入大阵,一个个脸色发白,汗如雨下,修为稍弱者更是嘴角溢血,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 “秦长老!还请出手相助!” 莫金发焦急地看向秦仲,眼下唯一的倚仗,就只有府中这位洞玄境强者了。 秦仲面色阴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旋即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如蝴蝶穿花,在半空中急速舞动,结出一道道复杂印诀。 “坤元逆转,地煞吞灵!” 秦仲低喝一声,一口精血喷在掌心,随即猛地按向脚下的主阵基! 嗡……! 整个厚土坤元阵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原本土黄色的光幕骤然变得漆黑如墨,一股阴冷如冰,仿佛吞噬一切的阴森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紧接着,无数道漆黑如墨的地煞之气,形如鬼爪,猛地从光幕内部爆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漫天绽放开来,抓向正在全力攻击大阵的陆、萧两家修士!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过诡异! “小心!” “快退!” 陆正雄和萧云澈同时提醒,但已然晚了半步。 噗!噗!噗!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十余名冲在最前面的灵动境修士,被那地煞鬼爪触及,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被吸干了浑身精气,惨叫着化作一具具干尸栽倒在地。 就连田放和郑玄,也被两三只鬼爪同时缠上,虽然不至于被鬼爪所伤,但也被那阴煞之气侵入体内,脸色一白,闷哼着倒退数步,急忙运转灵气,奋力将煞气逼出体外。 只此一击,两家联军攻势顿挫,瞬间伤亡了十数人! “秦仲老狗!你找死!” 唐风一直微阖的双目猛然睁开,眼中寒芒暴涨。 显然连唐风也想不到秦仲狗急跳墙之下,竟会如此歹毒,不惜损耗大阵本源,逆转阵法,化为这等阴邪的攻击手段! 唐风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出现在阵法光幕之前,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剑气撕裂空气,无声无息地斩向那不断喷吐地煞之气的漆黑光幕! 嗤啦! 黑色剑气过处,大片的阴煞之气,如同夏日冰霜一般瞬间消融,斩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但眨眼间,又有更多的黑气涌来,试图修复大阵。 “唐风!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碧落宗秘法的厉害!”秦仲见状,狞笑一声,竟主动从阵眼处跃出,穿过光幕,双手一推,一颗凝聚了磅礴地煞之力的黑色光球砸向唐风! 此刻凭借阵法之力,秦仲竟是有了与唐风正面一战的勇气! “老乌龟,我怕你不成!”唐风毫无惧色,裂空短剑跃入手中,剑身黑芒流转,一剑点出,精准地刺中黑色光球。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气纵横,煞气滔天,洞玄境强者交手的余波,让周围众人根本无法靠近。 秦仲背靠大阵,能够源源不断地汲取阵法中的地煞之力,一时间竟与唐风斗得难分难解,甚至隐隐占据地利优势。 萧云澈逼退一道袭来的地煞之气,焦急道:“陆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阵法每拖延一刻,两家子弟的伤亡,就在不断增加。 陆正雄看着与秦仲激战的唐风,又看了看那不断喷吐煞气的诡异大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旋即,陆正雄深吸一口气,一直刻意收敛的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一股远比合气境磅礴浩瀚的威压冲天而起,搅动整片莫府上空的云层。 陆正雄周身,金光大放,宛如神人临凡! “洞…洞玄境?”萧云澈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所有感受到这股气息的人,无论是阵内阵外,全都惊呆了! 陆正雄,一直以合气境巅峰示人,竟不知在何时,悄然突破了那层屏障,成为了这座苍月城,唯一的洞玄境强者! 陆平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但随即化为释然和振奋。 “秦仲!你的对手,还有我!” 陆正雄声若雷霆,一步踏出,身形已加入战团,一道刚猛无俦的金色掌印,直取秦仲后心! 第三十六章 决胜(下) 整个战场局势,因为陆正雄突然展露的洞玄境实力,瞬间逆转! 陆正雄此刻浑身金光浩瀚,刚正不阿,恰好是秦仲所倚仗的这股阴邪之气的天然克星。 “洞玄境!大长老突破了!” “天佑我陆家!” 原本因为这阵法伤亡惨重,而士气受挫的陆家子弟,此刻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战意重新高涨至顶点。 反观莫家那边,则是一片死寂,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一个唐风就已经让他们倚仗的秦秦仲疲于应付,如今再加上一个同样深藏不露的陆正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陆!正!雄!”秦仲惊怒交加,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 秦仲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一个小小的苍月城,竟然也能诞生出一位洞玄境的强者,即便放眼整个镜州,那也是能够成为任何宗门长老的绝对战力。 此刻前有唐风裂空剑锋锐无匹,招招致命,后有陆正雄掌力刚猛浩大,撼山动岳。 秦仲腹背受敌,顿时险象环生。 “呀!给我破!” 秦仲疯狂催动阵法,抽取地煞之力护身反击,但那厚土坤元阵经过方才的逆转爆发,本源已消耗大半,补给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阵法的消耗。 “秦长老!”莫金发在阵内看得肝胆俱裂,嘶声大喊,却无能为力。 站在莫金发身边那两位合气境的客卿长老,更是面如土色,眼神闪烁,已然生出了别样心思。 战场中心,陆正雄与唐风虽无言语交流,却配合得默契无间。 陆正雄主守,一身精纯无比的金色灵力化作重重叠叠的厚重掌印,如铜墙铁壁般,将秦仲的攻击尽数挡下,金光过处,煞气纷纷溃散。 唐风则主攻,裂空剑在他手中翻飞婉转,一道道黑色剑芒神出鬼没,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每一次闪烁,都在秦仲周身护体煞气上留下深深的痕迹,逼得他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一攻一守,相得益彰! “该死的!该死的!”秦仲气得几乎吐血,三人同为洞玄境,即便单对单,他也未必能够取胜,尤其对手的两人,都各有倚仗,唐风那柄诡异的黑剑,让他忌惮无比,陆正雄的凛然正气,又处处克制他的阴邪煞气。 “不能再拖下去了!”秦仲脸上一阵肉疼的表情,但是和自身性命对比之下,已经必须做出抉择。 秦仲厉啸一声,不顾唐风刺向肋下的一剑,双手猛地合十,将体内近乎大半的灵力连同吸纳来的地煞之气疯狂压缩。 一颗漆黑如墨,散发着毁灭波动的灵力球体骤然出现在秦仲双掌之间! “都给老子滚开!” 秦仲怒吼一声,将那颗凝练的灵力球体砸向脚下地面,目标并非陆唐二人,而是向着阵法核心与大地的连接之处。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激烈的巨响,大地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以秦仲为中心,一股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骤然扩散! 陆正雄脸色一变,金光暴涨,双掌猛地向前推出,化作一面巨大的金色光盾,将陆家子弟最多的方向护住。 唐风也是眉头一皱,裂空剑划出一道圆弧,黑色剑幕护住另一侧。 阵法自毁所产生的冲击波,狠狠撞在两人的防御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人身形皆是一晃,但终究是将这自爆式的冲击挡了下来。 尘埃落地,场中秦仲原先所在的位置,此刻却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以及变得残破不堪的阵法基座。 借着这爆炸的冲击力和烟雾遮掩,秦仲悄然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烟,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天际遁去! 远处,只有一句充满怨毒的嘶吼,遥遥传来:“陆家!雁荡山,此事秦仲记下了,碧落宗绝不会放过你们!” 唐风亦是一阵错愕,想不到秦仲竟如此果决,不惜自损修为,引爆阵法之力来制造混乱,然后直接舍弃了莫家,独自逃走。 阵内的莫金发,目眦欲裂:“秦仲!你这个老匹夫!” 整个莫家最后的救命稻草,就这样无情地抛弃了他们。 大阵的核心被毁,本就摇摇欲坠的厚土坤元阵,笼罩着府邸的光幕剧烈闪烁了几下,符文瞬间消逝,终于“咔嚓”一声,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彻底崩碎瓦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莫家众人,再没了任何可以负隅顽抗的倚靠! “杀!”陆正雄毫不犹豫,一声令下。 “为四长老报仇!” “杀光莫家狗!”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杀意彻底爆发,两家修士如同决堤洪流,怒吼着冲入了毫无遮拦的莫府之中,抵抗微弱而零散,眨眼间就被愤怒的洪峰所淹没。 陆平的目标无比明确,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早已死死锁定了远处试图在几名心腹护卫掩护下向后堂逃窜的肥胖身影。 “莫金发!哪里走!”陆平一声冷喝,身形如电,幻蝶步施展到极致,几个起落间便掠过数人群,拦在了莫金发身前 陆平杀意高昂,一身灵力释放到极致,璀璨如琉璃,向着莫金发步步紧逼。 那几名护卫还想上前,却被随后赶来的田放郑玄,瞬间斩杀。 莫金发一张脸上肥肉颤抖,此刻满是恐惧和绝望,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陆…陆平贤侄…不,陆平少爷,误会,都是误会啊!”莫金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再无半点一家之主的尊严,“是那秦仲!都是碧落宗逼我的!是他们逼我对付你们陆家的!我…我是被逼无奈啊!求求你饶我一条狗命吧!莫家的所有产业,我都可以给你!全都给你!” 陆平目光冷冽,杀意更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你是无辜的?围杀我父亲,偷袭我矿脉,又害死我四叔,还有我陆家众多无辜惨死的弟子,数十条人命,你也敢说你是无辜的!” 陆平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一般,狠狠剐在莫金发的心上,也勾动陆平自己压抑了十二年之久的怒火。 陆平右手翻转,握住一柄染着血迹的长刀,刀身沉重,寒意逼人,正是陆正海留下的遗物! 刀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陆正海不惜与高家兄弟同归于尽,也不愿屈服的坚强意志。 陆平双手握紧刀柄,将冰冷的刀锋指向瘫软在地的莫金发,声音也因为愤怒微微颤抖着说道:“莫金发,今日,我便用四叔的刀,替我父亲,替四叔,替所有被你莫家残害的陆家子弟讨还这笔血债!” “不!不要……”莫金发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浑然忘了即便落败,自己依然还是合气境的高手,而眼前的陆平,不过是个刚刚突破到玉骨境的后辈。 莫金发连滚带爬,不断嚎叫着后退。 但陆平的刀锋,直来直往,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凝聚着最强的力量,径直斩下! 刀光一闪而过,凄厉的嚎叫声也戛然而止。 莫金发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脖颈处一道红线,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莫金发眼睛瞪得溜圆,至死都凝固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情绪。 陆平持刀而立,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莫金发的尸体,眼中沸腾的杀意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陆平双目有些失神的抬头望向天空,喃喃道:“爹,四叔,平儿做到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第三十七章 世间事 天光破晓,将整个苍月城镀上了一层温和的柔光。 只是此刻的莫府,空气之中依然飘荡着一股挥之不散的血腥气。 随着莫金发身死,莫家最后一点抵抗的力量也彻底崩溃,残余的莫家子弟,或是跪地求饶,或是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并未花费两家弟子多少时间,便被逐一控制。 战斗的喧嚣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喘息,以及大仇得报后的喜悦。 那两名仅存的莫家客卿长老,眼见大势已去,互相对视一眼,竟扑通一声跪倒在陆正雄面前,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哀求:“陆大长老!饶命!饶命啊!” “我等皆是受那莫金发胁迫,不得已才为莫家效力,绝非有意与陆家为敌啊!” “从今往后,我二人愿奉陆家为主,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两人言辞卑微,姿态低到了泥泞里,毕竟此刻站在眼前的陆正雄,可是整个苍月城唯一的洞玄境强者。 然而,陆正雄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们,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陆家,不需要临阵倒戈的墙头草,更何况你二人手上,还沾染着我陆家儿郎的鲜血。” 陆正雄缓缓抬起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音未落,两道凝练的金光已然点出,迅如闪电,没入那二人眉心。 那两名客卿长老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光彩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生机断绝。 场中一片寂静。 陆正雄此举,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与莫家的这段血仇,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唯有彻底的清算。 至此,盘踞苍月城百余年的莫家,已经彻底宣告覆灭。 陆正雄与萧云澈,皆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当即下令清理战场,同时清点各自族人的伤亡,迅速接管了莫家的一切。 …… 两日之后,莫府议事厅内。 府上早已没有一个莫家族人,但先前的大战之中,府邸基本完好,无需修缮,便可直接使用。 选在此处商议事后的分配,再合适不过。 此时的厅内,只有陆正雄和萧云澈两位家主,以及陆平和几位两家核心人物。 萧云澈率先开口,语气平和道:“陆兄,此间事了,莫家产业如何处置,恐怕还需你我两家共同议定个章程才是。” 陆正雄微微颔首:“此番能毕其功于一役,萧家鼎力相助,功不可没,陆某,也绝非过河拆桥之人。” 两位家主都是明白人,深知利益分配才是联盟能否稳固的关键。 但也只是简单商议了一番,两家便很快达成了共识。 苍月城内,原本属于莫家的所有商铺地产等等,由陆、萧两家各取五成,具体的划分,则由下面的人详细清点过后,再行分配。 城外的两处资源,那处小型灵晶矿脉,本就由萧家攻下,而且后续开采,仍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便依旧交由萧家全权掌管。 而桃花渡码头,作为连通外界的商贸枢纽,则由两家共同派人管理,所得收益,同样五五均分,渡口使用,也是不分你我,两家的商船可以自由停泊。 这个方案,可谓同时兼顾了双方的贡献与利益,公平至极。 萧云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拱手道:“陆兄处事公允,萧某佩服。如此,我两家便可永结同盟,共执这苍月城之牛耳。” 陆正雄亦是笑着回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云澈兄客气了。” 大局已定,众人旋即各自离去。 陆平也并未参与后续的琐事,悄然出了议事厅。 府门外,一抹熟悉的紫色倩影早已静静等候在一旁。 萧玉如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淡紫长裙,脂粉未施,却另有一种清丽脱俗的韵味。 见陆平出来,萧玉如快步迎了上来,轻声问道:“都处理好了?” 陆平点了点头,目光游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玉如,陪我去陆家后山一趟吧。” “好。”萧玉如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回应,默默地跟在陆平身侧。 两人并肩,悄然离开了依旧喧闹的莫府区域,向着陆家宗祠所在的后山走去。 清晨的山间,雾气氤氲,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声不时响起,与方才莫府中的喧嚣琐碎相比,此地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后山处,一方僻静的平台,并排立着几座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坟墓。 居中的位置,是陆平父母的合葬墓,旁边较新的那座,则是前些日子才刚刚下葬的陆正海之墓。 墓碑无言,人亦无声。 陆平从空明戒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香烛祭品,萧玉如默默上前,帮他一起摆放整齐,点燃香烛。 随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升起,一股淡淡的清香,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平撩起衣袍,郑重地跪在父母墓前,深深叩首。 萧玉如也在陆平身后,盈盈跪拜,执的是晚辈之礼。 “爹,娘,四叔…”陆平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因为连日的战斗才显得疲惫,“平儿…来看你们了。” 陆平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莫家的威胁,已经彻底没了,莫金发,也已伏诛。你们的仇…孩儿报了。” 说完,陆平又是一个头深深磕下,额头抵在冰凉的土地上,肩膀微微的颤抖,久久不曾抬头起身。 萧玉如跪在一旁,没有出言打扰,只是用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陆平背影,隐隐心疼。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略显得苍白,唯有陪伴,才是最好的安慰。 过了许久,陆平才缓缓直起身,但依旧跪坐着,目光失神地望着那三块墓碑,仿佛在与逝去的亲人无声地对话。 “玉如。”陆平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世间世事,为何总是这般无常?” “几年前,我还以为我注定会是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守着二房的一点产业,庸碌一生。那时,四叔还在,还会经常带着芳云来串门,虽然修行无望,但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谁能想到…”陆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切,“短短数月之间,我竟能突破灵动,乃至玉骨境,可随之换来的,却是四叔的离世。” 陆平转过头,看向萧玉如,眼中充满了迷茫:“如果平凡是一种罪过,却为什么反而能够享受到世间的亲情美好,力量越强,却反而随之失去的便越多,既如此,我倒更宁愿此生庸庸碌碌,倒也无忧无虑了。” 萧玉如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疼惜。 待着陆平说完,萧玉如才轻轻伸出手,覆盖在陆平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柔声道:“世事本就如此,就像这山间流云,聚散无常。我们所能做的,并非预知一切,而是在变故来临之时,尽力去抓住自己能抓住的,守护自己想守护的。” 萧玉如声音更加温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伯父伯母和四叔的在天之灵,看到你如今的成长,看到你为陆家所做的一切,一定会倍感欣慰。而且,你并非孤身一人,你还有大伯,还有整个陆家作为后盾,你……也还有我。” “前方的路或许会很艰难……”萧玉如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神都的方向,也是她即将前往的地方,“但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便无惧世间任何的风浪。” 陆平反手握住萧玉如微凉的手,目光亦是温柔似水:“玉如,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便是与你为伴。” 第三十八章 有客天外来 转眼之间,距离莫家覆灭,已是半月有余。 陆家府邸,演武场内。 春夏之交的时节,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凉意,场中却已是人声鼎沸,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陆平此刻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线条分明,隐隐有着光华流动的肌肉,汗水沿着脊背滑落,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陆平并未动用丝毫灵力,仅仅凭着肉身力量,与一套陆家的百裂拳法,同时与三名玉骨境的陆家护卫缠斗。 场上人影绰绰,陆平动作时而快如鬼魅,又忽然不动如山。每一次的闪避,都恰到好处,将体力的消耗降到最低。每一次的出拳,都能精准地落在对手攻势的薄弱之处。 那三名护卫已是全力出手,拳风腿影,密不透风,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陆平要害,反而被他看似随意的格挡,震得气血翻腾,手臂发麻。 “砰!” 一声闷响,陆平抓住一个空隙,右臂如蟒蛇出洞,一记简洁无比的崩拳递出,正中右侧一名护卫交叉格挡的双臂之间。 那护卫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涌来,脚下踉跄,接连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脸上满是敬佩。 “平少爷,您这肉身强度……实在太变态了!”那护卫甩着发麻的胳膊,苦笑道,“就算是对上那些以血肉强悍著称的灵兽,只怕也能稳胜一筹。” 另外两人也趁机收手,喘着粗气,心悦诚服地拱手认输。 陆平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体表蒸腾起淡淡的白色雾气。 “是你们未尽全力,怕伤到我罢了。”陆平笑了笑,随手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汗巾擦去身上汗水。 “平少爷您就别取笑我们了。”另一名护卫无奈道,“谁不知道您以玉骨境初期的实力,就能完胜碧落宗的合气境高手,我们这点力气,给您挠痒痒还差不多。” 陆平笑而不答,当时与苏艳青一战,还有三名陆家的护卫随行,此事在陆家传得极快,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似这般状态的晨练,已是陆府每日的常态。 陆平如今体魄强横,还有多次以玉骨境诛杀合气境的战绩,已经成为了陆家年轻一代最好的试金石。 与陆平切磋,虽然备受打击,但对自身修为和实战能力的提升,却是实实在在,因此每日争抢与陆平对练的名额,已是成了陆家护卫队最为热衷之事。 “今日就到这里吧。” 陆平披上衣衫,已是打算离开。 如今家族事务逐渐步入正轨,许多事情,也需要他这位二房主事人亲自过问。 府门外,王栋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忠心耿耿的汉子,如今愈发显得精明干练,一身锦袍,脸上带着一丝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显然将二房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平少爷。”见陆平出来,王栋立刻躬身行礼,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陆平摆手,无奈摇头道:“王叔,说过许多次,与我不必多礼。今日,先带我去各处店铺转转。” “好勒,您这边请。” 王栋侧身引路,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道:“正好也让您瞧瞧,如今咱们的生意,也是真正红火起来了!” 出了陆府,两人并肩走在苍月城的街道上。 如今城中陆萧两家的生意一团和气,少了许多明争暗斗之后,城内的秩序空前良好。加之两家有意放宽了些许商铺抽成,让利于民,使得不少周边百姓亦或是行商,都更愿意来此交易,繁华程度,更胜往昔许多。 一边走着,王栋一边如数家珍地为陆平介绍。 “少爷您看,这家‘百草阁’,是咱们接手莫家产业后新开的丹药铺,请了两位散修炼丹师坐镇,虽然只能炼制一些人阶下品的丹药,但价格实惠,销量极好,每月稳赚三枚灵晶不成问题。” “前面那间‘符箓斋’,专卖各种低阶灵符,尤其辟尘符与御火符最是畅销,附近进山狩猎的猎户,几乎人手都会备上几张,每月下来,也能有两枚灵晶的进账。” “不过利润最高的,还是原来莫家那几间绸缎庄和粮行,如今都并入了咱们名下,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加上桃花渡那边咱们自家的商船往来,利润丰厚,这几项加起来,每月至少能固定有十枚灵晶以上的收益!” 王栋越说越兴奋,压低声音道:“平少爷,不瞒您说,如今刨去所有开销成本,咱们二房名下这些产业,即便不算家族每月分配下来的那份配额,每月净收益,都能稳定在二十枚灵晶以上!” 二十枚灵晶,对于诸多世间散修甚至一般的小型家族而言,已是一笔极其可观的财富,足以支撑数名修士的日常用度。 如此之短的时间,将店铺的营业额翻了整整一番,可见王栋的经营之才,确实非凡。 陆平脸上,忍不住的噙着一抹笑意,愈发觉得将二房生意交给王栋打理,实在是个明智之举。 两人一路行去,每家店铺的掌柜伙计见到陆平,无不恭敬行礼,口称“平少爷”,眼神中多带着几分感激,毕竟所有陆家产业中,二房伙计的薪水,从陆平掌管之后,便是家族最高的。 陆平微微颔首回应,看着店内熙熙攘攘的客人,亦是心有凄然。 谁又能想到,不过数月之前,陆平还是个被家族所唾弃的废物呢? 思忖间,店外的人群忽然响起一阵惊呼。 陆平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北面天际,极远之处,骤然亮起一抹绚烂的霞光。 那霞光初时细微,但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跨越遥远距离,变得清晰起来。 一股极为庞大的威压,瞬时如同潮水般席卷蔓延,覆盖了整个苍月城。 城中所有的喧嚣声,在那霞光临近之时,诡异地静止下来。 所有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动作,骇然抬头望向北方天空。 那道霞光之中,赫然是一只神骏非凡的灵禽,其形似鹤,翼展足有数丈之长,通体羽毛呈现出一种纯净无瑕的玉白色,长长的尾羽拖在身后,拖拽出一道炫目的七彩霞光。 而在那灵禽宽阔的背上,依稀可见一身影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宛如天上仙人,骤然降临凡尘。 “那是…什么?”有人近乎梦呓,不自觉双腿发软,忍不住要跪拜下去。 “好…好强大的气息!”有低阶修士脸色发白,声音颤抖。 那玉白色灵禽,并未在苍月城上空过多停留,而是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宛如仙乐自九天传来,旋即收敛周身霞光,向着萧家府邸的方向,优雅而精准地滑翔而下。 陆平瞳孔微缩,目光紧紧望着那灵禽落下的方位,心中忽然一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十九章 神都使者 萧府正厅内,灯火通明。 萧云澈端坐主位,神色间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 下方的客座上,端坐着一名青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气质出尘,腰间佩着一枚白玉令牌,铁画银钩着国师府三字。 萧云澈举杯示意同饮,客套道:“许先生远道而来,萧某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青衣男子微微颔首,亦是举杯回礼道:“萧家主客气了。” “家主,陆家陆平少爷求见。” 二人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萧府管家的通报声。 萧云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是很快恢复如常,平静道:“请进来吧。” 陆平迈步厅中,视线自然落在青衣男子身上,却仿佛一汪深潭,气息内敛,与他初见唐风时一般无二,显然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见过世叔。”陆平心中焦急,却也耐着性子先行了礼。 萧云澈起身介绍道:“平儿,这位是来自天都城的许青岩许先生,乃是大轩国师座下高徒。” 又转向许青岩道:“这位是我苍月城陆家的公子,陆平,也是……” 萧云澈欲言又止,踌躇片刻,却还是言尽于此。 许青岩打量陆平片刻,面色古井无波,只是礼貌拱手道:“想不到陆公子年纪轻轻,便已是玉骨境,似苍月城这般偏隅小城,陆公子之才,实属难得了。” 陆平扯了扯嘴角:“许先生过奖了,陆平突破不过侥幸而已,自然比不得神都人杰地灵,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许先生是来接玉如前往神都的。”却是萧云澈接过话锋,轻咳一声,又缓缓道:“国师大人亲自下令,要玉如提前入天都修行。” 陆平心中一紧,坐实了早先的猜测,侧目看向萧云澈,却隐隐觉着对方在有意无意的回避着自己目光。 许青岩温和笑道:“陆公子不必多虑,萧师妹天资卓绝,能被被师尊收为关门弟子,进入神都之后,也能得到更多的修行助力,还有机会接触王朝核心功法,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若是表现优异,甚至能够入朝为官,或是成为皇室供奉,是许多人都求之不得的大机缘。” 陆平听得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陆平强压下心头情绪,平静问道:“不知许先生和玉如,打算何时出发。” “师尊命我尽快带萧师妹返回神都,明日清晨,便要抓紧出发。” 陆平沉默片刻,转向萧云澈:“我能见见玉如吗?” 萧云澈面露难色,许青岩却先开口道:“抱歉了陆公子,师尊有命,萧师妹出发前需静心准备,不便见客。不过陆公子若是有心,待萧师妹在神都安定下来,日后自能在神都一叙。” 话已至此,陆平心知再多言也是无益。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打扰了。”陆平拱手,“预祝玉如一路顺风,在神都修行顺利。” 许青岩微笑回礼:“如此,便多谢陆公子体谅了。” 陆平点头,又向萧云澈行礼告辞。 神都国师府的意志,放眼整个大轩王朝,也是最为顶尖的核心势力,远不是苍月城一个小家族能够左右变更的。 陆平一路走回陆府,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刚转进二房的小院,便看见一道白色身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自斟自饮。 “唐兄倒是好雅兴。”陆平走上前,与唐风对面而坐。 唐风推过一杯酒,问道:“见过那个许青岩了?” 陆平微微点头,旋即诧异道:“唐兄见过此人?” 唐风又饮尽一杯,缓缓道:“此前有过一面之缘,当朝国师的弟子。” “不过,萧家又是怎么惹上国师府的人?” 陆平微微皱眉,也不隐瞒,直接道:“玉如是那位国师选中的关门弟子,至于缘由,我也不甚清楚。” 唐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道:“这群人眼中,王朝疆域内的一切人和事物,皆可为之所用,你那个小未婚妻被看中,恐怕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唐兄此话何意?”今日在萧府中匆匆一别,陆平也早已发现萧云澈的态度莫名奇怪。 唐风摇了摇头:“此事也不是几句话便能说清楚,等你日后有机会去神都,自然明白。不过我今日前来,是有另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唐风略作停顿,旋即认真道:“是关于你那个妹妹,陆芳云,她的命格似乎有些特殊,并非只是表面的二品正灵格那么简单。” 陆平一怔:“芳云的命格乃是由命格石测定,难道唐兄的意思,是说命格测验也会有失误?” “我也不能确定,不过当日四长老的葬礼上,我所配的灵心鉴自然对那小丫头生出反应,若按常理,灵心鉴本应只会对五品之上的命格有所感应。” “唐兄的意思是?” 唐风又解释道:“既然你我不日就要起程前往雁荡山,不如也让她随行,我雁荡山有一面照天境,能够洞悉命格本源。若她命格当真特殊,只要愿意,我可保证让她拜入雁荡山门下,至少在修行一途,总比留在苍月城埋没了天赋要好。” 陆平沉思片刻,从陆正海去世之后,小丫头就一直沉默寡言,整日闭门不出,而他忙着清点各处产业,也一时疏于照顾,此刻想来,不免心生一阵愧疚。 唐风此刻提出此事,即便不成,让陆芳云能够出门游历一段世间,排遣一下伤心也未尝不可。 陆平当即做了决定,感激道:“那我就先谢唐兄了,待我与大伯辞行,咱们明日便出发。” 唐风摆手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倘若她真是什么特殊命格,到时候,我也能乘机敲诈那几个老家伙一把。” 唐风说完笑意流淌,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 二人又饮了几杯,唐风便起身告辞。 陆平又独自坐了片刻,也起身往陆正雄的书房去了。 此时入夜已深,陆正雄仍在案前翻阅账本,显然是在处理莫家产业并入后的诸多事务。 见着陆平,陆正雄这才放下手中卷宗,揉了揉眉心,略有疲惫道:“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陆平于是将萧玉如即将远赴神都,以及陆芳云命格特异之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陆正雄听罢,长叹一声:“既是神都来人,此事无论于我陆家或是萧家,都已注定不能改变了。” 陆平神色复杂,沉默良久,却还是选择打住这个话题。 陆正雄也转而道:“至于芳云那孩子,唐公子既然这么说,想必有他的道理,让她随你们去雁荡山见见世面也好。陆家经历此番大变,也需要与外界建立更多联系。有你和唐公子照应,我也放心。” 陆平仍是有些担忧道:“那族中事务...” “无妨。”陆正雄摆了摆手打断陆平,“经过这些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你们年轻人,正当出去闯荡。只是切记,江湖险恶,凡事多留个心眼。” 陆正雄又交代了些家族事务的安排,最后才道:“去吧,只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我和整个陆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陆平郑重行礼告退,临出院门,又回头望上一眼,只见陆正雄仍站在窗前,须发雪白,老态龙钟,身姿,却站得格外挺拔。 第四十章 离别 晨光渐起,透过静室的窗棂,洒落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陆平缓缓睁开双眼,并未立即起身,而是保持着盘坐的姿态,灵识沉入体内,仔细审视着自身状况。 如今自己体内的三处气府,比之突破玉骨境之初,凝练了许多,浩瀚精纯的灵力在其中循环往复,如同三条奔涌不息的大江。 陆平意念微动,转至印堂穴内。 那簇来历不明的金色火种,依旧在静静燃烧,一道朦胧的小巧身影,时而绕着金色火种盘旋追逐,时而又靠着火种脚下,酣然入睡。 陆平尝试凝聚意念与其沟通,得到的反馈,却是些模糊不清的情绪状态,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能表达喜恶,却难通言语。 这器灵终究是新生未久,灵智尚在孕育与成长之中。 陆平又将灵识回转膻中气府,灵力旋涡中的中心处,电光闪烁的次数也愈加频繁。 而旋涡上方的翎,依旧还在沉睡之中,自那日将陆平从噬魂灵蛛的幻境中唤醒,一直沉睡到了现在。 陆平心中微叹,收敛灵识,回到现实之中。 陆平起身下榻,换上一身青色长袍,随后灵识微动,空明戒便浮现在指尖。 戒内空间宽逾十张,各类物品分门别类,堆放得整齐有序。 右侧的角落里,光华流转,灵晶已经再度堆成了一座小山,陆平心念微动,数目便瞬间了然于胸。 “八千三百枚灵晶。”陆平轻声自语,亦是有几分惊讶。 当初陆正南遗留下的遗产,在拍卖会上为了拍下与蜃楼珠所关联的阵法枢纽,陆平一掷万金,几乎耗尽所有积蓄,但前些日子剿灭莫家,家族按功分红,加上在桃花渡诛杀莫槐之后搜刮而来诸多财富,竟是又不知不觉积累了如此数量。 而且各处店铺每月的利润,王栋也会通过御宝斋将之兑换为灵晶,存入陆平的名下,只需凭借一枚御宝斋特制的玉符,便可在大轩王朝任何一座设有御宝斋分号的城市,随时支取相应额度的灵晶。 除了此之外,戒内空间还存放着不少杂物,一些疗伤辟毒的常用丹药,皆是从御宝斋采购的上等货色。 几十张功能各异的符箓,最少都是人阶五品之上的品质,自从上次尝到了以剑罡符重创高成的甜头,陆平便让王栋帮自己留意收购,都是这段时间里积攒下来的。 几本从家族书房得来的修炼心得与随笔手札,记载着家族前辈修行路上的感悟与经验,对陆平而言也珍贵无比。 那枚得自苍月城街头摊贩的黑色人偶,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上面刻满了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陆平多次尝试过以灵力探察,却都是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此外,还有数套换洗衣物,大量极耐储存的干粮肉脯,以及数个装满清水的皮囊,都是些野外露宿的必备之物。 仔细清点完毕,陆平心中对自身家底,也算是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 八千多灵晶,已经是一笔足以令许多修士眼红的巨款,足以支撑许久的高强度修炼与各类花销。 只是修行之路,“财侣法地”四个字,财字当头,处处都需耗费灵晶,再多也未必经得起挥霍。 幸而陆平如今有王栋那边每月稳定的进账作为后盾,只要不再像拍卖会那般一掷千金,支撑未来一段时日的修行与日常开销应当无虞,足够他和陆芳云在外安心在外闯荡,无需时刻为钱财发愁。 一切准备停当,陆平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清新空气。 独自一人,身影如鬼魅般几个起落,悄然出了陆府,朝着苍月城北门方向疾行而去。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稀疏,陆平步履如风,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北门高耸的城楼。 远处渐渐亮起的晨曦,为苍月城斑驳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衫,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其间,与之辉映出一幅绝美的风景。 陆平静坐在城楼之上,远眺着城南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约莫一炷香后,一声清越的鸣叫骤然响起,一只神骏非凡,通体羽毛如纯净白玉般的巨大仙鹤,展开宽达数丈的双翼,自城内萧家府邸之中翩然升起,背上依稀可见两道身影。 仙鹤在空中优雅地盘旋半圈,似在最后辨认离去的方向,随即引颈长鸣,双翅猛地一振,搅动气流,化作一道醒目的白色流光,径直朝着北方天际飞掠而去。 就在仙鹤掠过北门城楼上空的刹那,陆平目光骤然一凝,望向天空之中。 那仙禽背上,一抹熟悉的紫色倩影,也蓦然回首。 两两相望。 萧玉如一袭淡雅紫裙,裙摆飞舞,青丝如瀑,被疾风吹拂着向后猎猎飘扬,勾勒出一道纤细,却又看着无比坚强的身影。 似乎两者间早就心有灵犀,萧玉如的淡然回眸,只在一瞬间便迎上了陆平的炙热眼光。 萧玉如眼眸深处,满是不舍与眷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以及深深藏起的倔强。 陆平的眼神,亦是一股难以撼动的坚定,无需任何言语,便已重逾千钧的无声承诺。 匆匆一眼,至此一别。 下一刻,仙鹤速度陡然加快,化作远处天空背景下,一个迅速缩小黯淡的光点,旋即彻底消失在北方辽阔无垠的山峦之间,再无丝毫痕迹可循。 城楼之上,陆平依旧如标枪般伫立,望着萧玉如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任凭晨风吹拂着衣角与发梢。 “天都城,国师府。”陆平低声自语,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很快便消散在风里,只是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炽热,“玉如,等着我,用不了多久。不论是谁,都不能阻拦我们的相见。” 半晌,陆平平静心神,不允许自己沉溺于这种离别的感伤之中。 唯有不断变强,更快地变强,强到足以坦然踏足那座王朝权力与力量的中心,强到足以无惧任何风雨挑战,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守护所有想要守护的一切。 少年心意,此刻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玄铁,无比坚定。 第四十一章 万里遥 陆府门前。 用以出行的马车早已准备停当。 陆正雄负手立于门前石阶之上,身形挺拔,只是眉宇之间挂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老仆林伯站在陆正雄身侧稍后的位置,双眼泛红,不住地用袖子擦拭眼角,嘴唇微颤,也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家族的几位执事,静立一旁,皆神色肃穆。 此前陆平先是夺回矿场,又一番奇袭拿下桃花渡,再加上一场覆灭莫家的大战,众人早已对陆平是心服口服。 马车并不刻意奢华,不过却结实宽敞,以硬木打造,关键部位包裹着磨得发亮的铁皮,一眼看去,便是经得起长途跋涉的。 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亮,蹄甲坚实,毛色却是略显奇异的藏青色,乃是一种自北域疆界传来的灵兽,名为青麟驹,耐力极佳,能日行数百里,最是适合长途远行。 唐风依旧是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靠在车辕上,见陆平回来,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却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陆芳云也早已等在车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利落衣裙,秀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只是神情流转,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惆怅。 小丫头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双手紧紧抱着,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似乎手里握着的,就是她仅有的东西了。 见到陆平,陆芳云才小声唤道:“平哥哥。” 陆平走上前,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在陆芳云身上,伸手如往常般轻轻揉了揉头发,温柔问道:“都准备好了?” “嗯。”陆芳云用力点头,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 陆平转向陆正雄,深深一揖:“大伯,族中事务,日后便只能劳您多多费心了。陆平此行,归期未定,万望您保重身体。” 陆正雄上前一步,凝视着陆平,喉结滚动,却终究只是简单嘱咐道:“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中,凡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遇事也不必强出头,但若有人敢欺负到头上,也无需忍让。” 林伯也再忍不住,双手握住陆平,带着哭腔道:“少爷,你一定要好好的,定要平安回来,老奴…老奴在陆府等着你。” “放心吧林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也要千万保重身体。” 陆平又后退两步,对着几位管事拱手致意,“家族各处产业,也有劳诸位叔伯费心了。” 众人纷纷还礼:“平少爷放心!” 陆平旋即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唐风。 唐风心领神会,笑道:“芳云妹妹,上车吧,我们也该动身了。” 陆平一手搀扶着陆芳云,待她钻进车厢,又回头望了一眼陆府的门楣,朝着众人郑重深鞠了一躬。 余下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同时跃起,飘落地落在车辕之上,一左一右地坐下。 陆平执起缰绳,轻轻一抖。 “驾!” 马车随之缓缓而行,碾过下方的青石板路,发出一阵阵碌碌声响。 陆府门前的众人,亦只是无声地目送着马车远去,直至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也久久不曾散去。 …… 马车出了苍月城,便是官道,开阔平坦,一路畅行无阻。 两侧风景入眼,皆是田野广袤,远山如黛,与城内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陆平手中缰绳甩动之间稍稍用力,马车速度也随之加快,耳畔伴着风声呼啸。 唐风不知从哪摸出来个朱红色的酒葫芦,醇厚的酒香顿时随风飘散,先是惬意地饮下一口,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感慨道:“总算是出来了,苍月城虽然舒服,到底还是不如外面的世界,天地广阔,来去自由。” 陆平笑着侧目看过去一眼,打趣道:“怎么听着唐兄这话,让人觉得我陆家的生活,还不如在外面当个乞丐来得自在?” 唐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实在不会聊,可以不用硬聊。” 听着两人对话,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陆芳云谨慎地探出半个身子,轻声问道:“平哥哥,我们要去的地方,会很远吗?” “嗯。”陆平轻轻点头,声音平稳,“我们要去镜州,雁荡山,那里是唐风哥哥的宗门。” “要是没什么意外的话,也有可能会是你的。”唐风回头看了一眼陆芳云,语气轻松:“到时你如果愿意,我就给你介绍一个很厉害的师父,比我还厉害的那种。” 随后,唐风又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三人沿途可能会经过的风物名胜,有意间淡化着陆芳云的离别愁绪。 陆芳云听得入神,眼中的不安渐渐被好奇取代,惊异道:“唐风哥哥你没骗我吧,真的会经过那么多地方?我还从没出过远门呢。” “岂止这些。”唐风笑容和熙道,“沿途路上,还会有数不尽的好吃好玩的东西,说不定还不等到了雁荡山,你就吃成个大胖子了。而且等到了雁荡山之后,还会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有能御剑飞行,日行千里的师兄,有炼丹能引来彩霞的师姐,还有豢养着许多珍奇灵兽的宗门长老,总之就是说也说不完,比你整天闷在府里,可有意思太多了。” 陆平听着唐风一番天上地下的胡侃,嘴角也微微上扬,却又接着叮嘱道:“不过这一路,万里之遥,确是要经历些风餐露宿,不比在家里舒适。芳云,你若觉得辛苦,一定要说出来。” “我明白的,平哥哥。”陆芳云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我不怕辛苦。” 唐风也宽慰道:“放心吧,有我和你平哥哥在,能有什么麻烦,你只管安心看风景就是。” 陆芳云初时的拘谨和感伤,随着你一言我一语,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真正对前方的旅程生出了一些期待。 两侧的林荫,洒落一道道细碎的阳光,将马车倒影也渐渐拉长,三人一路向西而行,渐行渐远。 正是少年自有胆气壮,何惧前路万里遥。 第四十二章 荒村 马车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一阵阵单调的吱呀声响。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不觉已是离开苍月城十几日的光景,官道渐远,人烟愈稀。 陆平目光随意的打量着周遭环境,眉头微蹙。 这段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道路两旁也是野草丛生,枯黄一片。 远处有一片片山峦起伏,却不是一片苍翠的青绿,而是一种如同蒙尘般的灰褐色,山脊嶙峋,如病兽枯骨。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泥土与腐败混杂的气味,竟是连此处的灵气,都隐隐稀薄了许多,气息运转之间,仿佛都带着一种凝滞的不适感。 “这地方,还真是有够荒凉的,咱们这一路过来别说人影了,连个鸟叫声也没有。”唐风斜倚在另一侧车辕,嘴里叼着根枯草,神情散漫,眼神漫不经心扫视着四周,“我要是记得不错,此处应该有个人烟聚集的村落,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陆芳云探出小脸,望着外面荒芜的景象,不免有些胆怯,小声问道:“平哥哥,这里感觉好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陆平未答,只是轻轻“吁”了一声,两匹青麟驹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前方道路的拐弯处,渐渐浮现出一片低矮的屋舍轮廓。 那的确是一片村落,但却死寂的可怕。 眼下已是正午,村中却是看不见一点炊烟升起,土坯垒砌的房屋大多低矮破败,墙皮剥落,露出内里枯黄的草秸。 仔细打量一眼,许多窗户更是用木板钉死,或是窗纸破烂,如同目盲老人的眼窝一般,漆黑深邃,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宁静。 村口处,立着一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挂着的一块木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百草集”三字。 马车缓缓驶入村中。 土路两旁,院落荒芜,篱笆倾倒,随着不断深入,还有一股刺鼻的药草气味,说不清是什么混杂在了一起,味道愈发浓烈,甚至令人腹中翻涌。 陆芳云猛地捂住了口鼻,小脸皱成一团,连拉车的青麟驹也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马蹄轻轻刨搓着地面。 陆平与唐风对视一眼,神色都不禁凝重起来。 唐风吐出嘴里的草根,声音低沉了下去,“这村子,恐怕遇上了大问题。” 越往村子的中心处靠近,味道便越发清晰,偶尔还有一道道略显胆怯的目光,从门缝后面窥探这三人,一旦视线接触,便如同受惊的兔子,倏地一声缩回屋内。 那目光中,充满了恐惧,麻木,还有一丝似乎极其无奈的绝望。 及至村子中央,眼前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 黑压压的或坐或躺,足有数十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许多人更是在不住地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得浑身颤抖,嘴角溢出一丝带着血丝的粘稠唾液。 空地最中心的位置,三口大锅呈“品”字形架烤在火堆上,火光闪烁,锅中熬煮的药汁浓稠如墨,正是三人进村时闻到的那股气味的源头。 一个身着月白素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马车,忙碌地往来在人群和火堆之间。 白衣女子身形高挑,体态却又略有单薄,裙摆和袖口已被药汁和灰烬染上斑斑点点的污渍,一头青丝简单挽起,不少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或是脖颈之间。 陆平三人的马车靠近时,碾过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那些病人大多已无力关心外界之事,几个病情稍轻的,或是照看亲人的,不过麻木地抬眼看了看几个不速之客,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又很快黯淡下去,重新陷入自身的痛苦与绝望中。 那白衣女子听见声响,才终于有些慌张地回过头来。 陆平也终于得以看清这白衣女子的模样,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丽,本应是极秀气的眉眼,此刻却因连日的操劳而布满了血丝,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脸颊上还沾着几道烟灰和汗渍。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来这里干嘛?”白衣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又显得有些急促,几乎是吼着喊道,“赶紧离开这里,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白衣女子一边喝斥,一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挡那几口药锅,仿佛那里面是极其危险的东西,生怕被外人沾染。 陆平跃下马车,拱手行礼,语气平和道:“这位姑娘,我等不过是途经此处,想讨碗水喝,顺便问个路。不知此地发生了何事,可是有瘟疫蔓延,才导致村民尽皆染病?” 白衣女子也不知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手中木勺指着另一侧村口的方向,只一个劲地催促三人离开,着急道:“水在那边井里,想喝水就自己打,若是要赶路,往西再走三十里,便是栖霞城!” “赶紧走,赶紧走,这瘟疫传人得很,再不走,连你们也得沾染上。”白衣女子见三人不为所动,竟是直接上前来开始赶人。 正说着,左侧一个老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蜷缩成一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迅速由黄转青,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白衣女子也再顾不上驱赶陆平,脸色一白,急忙扔下木勺奔过去,半跪在地,从怀中迅速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展开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指尖白衣女子指尖捻动,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几下便精准地将银针刺入老妪胸前几处大穴,指尖隐隐有极淡的青色流光一闪而逝。 老妪的喘息声,很快就渐渐平复下来,面色虽仍难看,却总算缓过一口气,瘫软在地,不住地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白衣女子这才松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这才重新看向陆平三人,脸上浮现一丝怒色:“你们怎么还不走!非要染上这要命的瘟病才甘心吗?我已是自身难保,顾不得你们了!” 陆平将她方才施针的手法看在眼里,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一股细微灵气流转,虽然因为疲惫而略显得虚浮,却精准老道,显然是身负正宗的杏林传承。 陆平旋即诚恳道:“姑娘还请息怒,在下只是看姑娘一人支撑这许多病患,实在辛苦,我略通修行,身子也还算强健,或许能帮上些忙,也不知有什么在下能效劳的地方?” 白衣女子闻言一怔,重新仔细打量了陆平一番,见他目光清澈,气息又沉凝内敛,的确是有修为在身之人,又瞥了一眼始终抱臂靠坐在车辕上的唐风,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挣扎情绪。 “罢了,你们若是当真不怕,执意想要留下……或许……也是天意吧。” 白衣女子略作停顿,又道:“我乃是此处不远的丹霞谷弟子,柳清漪,本是奉命去栖霞城采购物资,途经此地,偶然发现村中的瘟疫蔓延,便以师门所传的‘清瘟化毒汤’勉强吊住村名性命,但眼下我已在此盘亘七日,其中几味主药也已用尽。” 柳清漪指了指那三口翻滚的大锅,苦涩道:“这锅中所熬,已是我身上最后一份药材,效力大减。若再无新药补给,只怕他们许多人,撑不过明日傍晚。” “丹霞谷?”陆平看向唐风。 唐风微微颔首,示意知晓这个宗门,以丹医之道立派,在镜州名声尚可。 陆平于是直接利落地问道:“需要什么药材?何处可以购得?” 柳清漪似乎不甚相信陆平会如此果断,却也很快说道:“眼下我急需百年份以上的地胆草和紫须参,还有一味玉髓花,这三味最为紧缺,其他辅药我还尚有一些储备。此去沿着官道直行三十里,便是栖霞城,城中最大的百草堂,应有都有储备。” 柳清漪面露难色,看向身侧奄奄一息的众多村民,缓缓道:“我有心去城中采购,但这些人都病得太重,需要时时照看,煎药施针,片刻也离不得人。” 柳清漪目光最终落在陆平身上,言下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 “既如此,我去为姑娘跑这一趟。”陆平毫不犹豫应承下来,“若是还有其他需要的事物,也无需觉得麻烦,一并告诉我便是。” 柳清漪大喜过望,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笺,上面墨迹犹新,详细列明了药方与所需分量,感激道:“多谢二位少侠,此情此恩,丹霞谷与百草集村民必不敢忘!” 说话间,柳清漪又解下腰间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过来:“这些灵晶还请少侠收下,采买纸上这些药材应该是足够的。” 陆平只接过药方,将布袋推回:“灵晶就不必了,姑娘坚守此地,救治百姓,才是大义。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 柳清漪感激不尽,连连道谢,又叮嘱道:“有一事还请少侠切记,药材购回后,万不可直接带入村中,需在村口外寻一个空旷位置,生起篝火,将药材置于上风处略加熏烤,以药烟驱散可能沾染的污秽之气,回来时,在村外长啸三声为号,我自会出来接应。” 陆平仔细记下,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马车。 唐风一抖缰绳,骏马嘶鸣,顿时驱使着马车快速驶出了百草集。 直至离开村子约莫二三里地,一直沉默的唐风忽然“啧”了一声,缓缓开口道:“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陆平正在心中默记药方细节,闻言抬头,不假思索道:“柳姑娘?医者仁心,以一己之力拯救村民于水火,着实令人敬佩得很。” “医者仁心倒是不假。”唐风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她施针熬药的手法,的确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毛病,也确实是我所知的丹霞谷的做派。就是……这事儿整体透着股说不出的奇怪。” 陆芳云扒着车厢,表情困惑地问道“唐风哥哥,你是说柳姐姐她有问题?” “说不上来。”唐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百草集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雾气看到那边景象,“丹霞谷弟子下山行医是常事。村里的瘟疫也不似作假。但你们没觉出些别的东西?” 唐风又质疑道:“她初见时急着驱赶我们,是真心怕我们染病。后来我们愿去栖霞城买药,所流露的感激之情也应该发自内心。但综合着想一想,就像是生怕我们多留片刻,多看几眼。” “再者,她所求的那几味药材,百年地胆草,药性猛烈霸道,通常用于化解毒性猛烈致命的奇毒。那玉髓花,却又是驱邪镇魂,安神宁心的药性。” 陆平神色微微一凛:“唐兄的意思是,她的药方另有用途,还是她所言不尽不实?” “谁知道呢。”唐风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或许是她丹霞谷有什么独门秘方,针对此次恶疫特性。或许是我这人天生多疑,看谁都像憋着坏水。只是这荒村野地,突遭恶疫,又恰好冒出这么个医术不凡,心底善良的女菩萨,这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唐风一手将马鞭抛给陆平,说道:“你带着芳云和柳清漪给的药方,先继续赶路去栖霞城,无论虚实,先按着方子把药材采买齐全。” “那你呢?” “我?”唐风咧嘴一笑,“我回去瞧瞧,若真是我想多了,不过是耽误些时间,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唐风行事看似跳脱不羁,直觉却很少出错,负责也不会阴差阳错的接连救下陆平几次。 陆平深知以唐风的修为,定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略作沉吟,便点头道:“那唐兄你一切小心,切勿贸然行事。” “放心,躲起来看戏八卦这种事,我可是行家。” 唐风身形一晃,飘然向后掠出飞驰的马车,落地无声,再一点地,便已如鬼魅般跃上道旁枝叶繁茂的树林中,身影几次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陆平坐到车辕中心位置,握紧缰绳,回头望了一眼百草集那模糊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挥动马鞭。 “驾!” 第四十三章 疑云 陆平心中焦急,马车也因此一路疾驰,只是越是靠近栖霞城,入眼所见的景象,便越是荒凉。 两侧的田地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偶有几块地被精心打理着,却也显得有气无力,作物枯黄,不见多少生机。 途经的几个小小村落,亦是十室九空,残破的屋舍,在暮色中的映衬中透着一种被遗弃的荒凉。 陆平心中的那份不安,也愈发凝重,看来这百草集的瘟疫,恐怕并非只是表面上的这么简单。 三十里路程,对于脚力健硕的青麟驹而言,并不算遥远,不过大半个时辰,已经能够窥见前方一片连绵的轮廓。 栖霞城城墙高耸,比之苍月城也并不小了多少,只是目之所及,城头巡逻的兵士身影稀疏,巨大的城门虽未完全关闭,却也只留了可供一车通行的缝隙,数名全副武装的兵丁,戴着遮蔽口鼻的面巾,正严格盘查着稀稀拉拉进出的人流。 见着陆平驾车缓缓靠近,为首一名队长模样的汉子抬手拦住,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沉闷,盘问道:“从哪里来?入城所为何事?车内还有什么人?” “自东面苍月城而来,只是途经此地,歇息一晚。”陆平说话间,稍稍掀开车帘,露出车内乖巧坐着的陆芳云。 那兵丁仔细打量了陆平二人,见他们面色红润,眼神清明,并无病态,又检查了车厢并无他人,这才稍稍放松,告诫道:“城内近来不太平,多有疫病发生,你们入城之后,莫要随意走动,尤其不得靠近城西区域。” “多谢军爷提醒,我们记下了。”陆平拱手致谢,旋即驱车缓缓通过城门。 城内的景象,比之城外所见,要稍好一些,但也依旧冷清。 街道上行人寥寥,多是行色匆匆,面带忧色。 沿街的商铺,大多都关门歇业,空气之中,也隐约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药石味道。 陆平无心细看,驾车沿着主街前行,好容易才拦下一个愿意停留片刻的路人,问清了此地客栈的位置。 客栈名为‘悦来居’,两层的小楼,许是受了疫病的影响,一楼空空落落,生意着实冷清。 陆平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打算先将陆芳云安置在此处。 小丫头这一路所见,皆是荒凉破败,陆平既担心她沾染疫病,又觉着百草集之事可能确有隐情,留在这客栈里,反倒最为安全。 临走之前,陆平又从空明戒中取出一叠符箓,度入一丝灵气,递给陆芳云手中,仔细叮嘱道:“这是‘金刚符’,只需贴在胸口便可激活。这是‘御火符’,扔出去能产生小范围火焰冲击。还有这两张‘遁身符’,若是遇到无法抵御的危险,立刻将其贴在身上,心中默念一个遁字,就能瞬息远遁至十里之外。” 陆芳云认真记下,小脸紧绷,将符箓贴身收好,也不免担忧道:“平哥哥,你出去要小心些,早点回来。” 陆平点头应下,旋即下到一楼,向客栈伙计打听过百草堂的方位,便快步出门。 百草堂位于城东主街,门面开阔,陆平脚力飞快,离着老远便一眼能看见一道黑底金字的鎏金招牌。 虽然城内冷清,药铺里却似乎有些忙碌,几个伙计正在柜台后抓着药秤,不时有面带愁容的市民进来买药。 陆平扣了扣柜台,这才将柳清漪的药方递了上去:“掌柜的,劳烦按着方子,配上十份药材。” 老掌柜接过药方,从头看去,眉头也不知觉地微微皱起,还不时地抬头打量陆平两眼。 “这位公子,恕老朽多嘴一问。”老掌柜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不知您这方子是谁人谁开,所治何症?” 陆平心中一凛,回忆起城中此时的戒严氛围,若是如实相告百草集的情况,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便随口敷衍道:“有劳掌柜挂心,是家中一位长辈,旧疾复发,症状古怪,这方子也是一位游方郎中留下,说是或可一试。具体缘由,在下也不甚明了,只管按方抓药。” 老掌柜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却也不再多问,转身吩咐着伙计去按方取药。 待着陆平付钱离去,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老掌柜这才交代了伙计一句,矮身穿过门帘,去往百草堂的后院。 与前堂的喧闹不同,后院显得格外清静,角落里堆放着晾晒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更纯粹的草木清香。 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分拣着桌上的一堆晒干的根茎。 老掌柜快步走到那人身后,恭敬地躬身,从怀中取出药方递了过去:“先生,您看看这个。” “这方子……是她的手笔。”那人视线扫过一眼,背影微颤,语气也显得极为激动,“方才来抓药之人,你此前可曾见过?” 老掌柜低声道:“是一位面生的年轻公子,气度不凡,只是说家中长辈旧疾。先生,您看……” 灰衣人轻轻摇头,表情复杂,带着几分无奈道:“她果然还是不肯听我的,这般大规模地用药,她所在之处,疫情定然极其凶险。” “唉……”灰衣人又是长叹一声,“痴儿,又是何苦如此,这般行事,终究是杯水车薪,只怕最终徒劳无功,反而害了自己性命” 灰衣人将药方轻轻放回石桌,手指在那“玉髓花”三字上重重一点。 “老陈,下次若再见那年轻人来,不必多问,他所需之药,尽数给他就是。” 掌柜的微微皱眉,质疑道:“先生,这……” “照做便是。”灰衣人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说完,灰衣人便不再言语,重新专注于手中的药材。 老掌柜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前堂。 半晌,灰衣人才起身望向天空,喃喃自语道:“你为何总是如此,心存妄念,以为人力可胜天心。殊不知,天道无常,自有因果。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了。” 第四十四章 红妆 百草集外。 唐风辞别陆平之后,并不直接回到村中,而是寻了离着那块空地最近的一棵高大树木,纵身隐匿在树冠之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当中情况。 柳清漪依旧在忙碌,熬药施针片刻不停,额上的汗珠从未干过,一身穿着也显得愈发狼狈。 只是唐风观察得越久,心里便越发觉出一丝奇怪。 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中年汉子,在柳清漪端着药碗靠近时,猛地别开头,瓮声瓮气地低吼:“拿走,我不喝你这劳什子汤药。” 柳清漪却只是耐心劝道:“李叔,这药能缓解你的咳嗽,你咳得都快喘不过气了,多少喝一点……” “缓解?我看是催命还差不多!”那汉子情绪激动,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却仍用力推开柳清漪的手,药汁溅起,将柳清漪手上也烫出一片红点。 “谁知道你这药里加了什么,走开!我不需要你假好心!”汉子至此仍不罢休,忽然用力一推,将柳清漪整个人推得跌坐在地。 旁边一个老妇人连忙拉住汉子,低声劝道:“老李头,你少说两句!柳姑娘是好人,这些天要不是她,我们早就没命了,人家一个姑娘家,没日没夜地照料我们,你何必为难她……” “为难她?”那李姓汉子冷笑,眼神里却不仅仅是针对瘟疫的痛苦,更掺杂着一种厌恶的情绪,指着柳清漪骂道:“分明是她这个扫把星,是她招来了……” 话未说完,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却也别过头去不再看柳清漪,仿佛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类似的情景,唐风在暗中又看到了两三处。 并非所有病患都如此,但总有那么几个,对柳清漪的照顾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和莫名的怨愤,而周围劝阻的人,言语间也透着一种“何必与她计较”的古怪宽容,仿佛柳清漪做了什么亏欠整个村子的事。 “倒是真叫人大开眼界了。”唐风摩挲着下巴,心中疑惑丛生,“这姑娘拼死救人,反倒救出仇来了?看那汉子的眼神,恨意不似作假,绝非是寻常的心情烦闷。” 若只是个别现象,还可解释为病人情绪失常,但接连几人都是类似态度,这百草集的瘟疫,怕是真不如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眼看柳清漪那边暂时看不出更多线索,唐风身形一荡,又如夜鹰般悄无声息地掠入村庄深处,避开人群,在一间间破败的屋舍间穿梭。 经过一处半塌的灶房时,唐风耳中听到一阵极其微弱的窸窣声,旋即脚步一顿,隐在墙后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面黄肌瘦,正踮着脚,努力想够到灶台上一个破碗里几块干硬的饼子。 男孩动作急切,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声响,眼中的情绪,也在恐惧和慌张之间,来回闪烁。 唐风心下暗叹,随之现出身形,开口道:“小家伙,是饿了吗?” 那男孩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回头,见是一张陌生面孔,眼中恐惧更甚,转身就想逃走。 唐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同时亮出手中的一块肉脯,诱惑道:“别怕,我不是坏人。这个给你,比那冷饼子好吃。” 男孩这才终于停下挣扎,眼睛直勾勾盯着唐风右手,咽了口口水。 唐风将肉脯塞进他手里,柔声问道:“慢慢吃。告诉我,村里的人,是怎么生病的?” 男孩狼吞虎咽地吃着肉脯,含糊道:“我也不知道,先是王叔进山打猎,回来就病倒了,咳得厉害,然后,然后好多人就都病了,我们就只好躲起来。” “进山打猎?”唐风追问道,“什么时候?进的哪座山?” 男孩一边吞咽着,一边努力回想道:“大概半个月前的样子,就是村子北边那座山,爹娘平日都不让我们去的,说那里不干净……” 小男孩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小脸上顿时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不干净?怎么个不干净法?”唐风心中一动。 男孩却猛地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再多说。 唐风不再逼问,等他吃完,才又问道:“村里像你这样没生病的孩子,还有吗?你们都躲在哪里?” 一番观察下,唐风早已注意到,这男孩虽然面有菜色,但眼神清亮,并未沾染瘟疫。 男孩犹豫了一下,或许是那包肉脯起了作用,小声道:“还有几个,阿爷带我们住在村北外面的山洞里,不让我们回村。” 山洞?未染病的人聚集在外? 唐风心念微动,旋即道:“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这里还有好吃的。” 说着,唐风手中又拿出一包蜜饯,轻轻晃了晃。 …… 与此同时,陆平心中记挂着百草集疫情,不敢耽搁,将药材收归空明戒中,又从客栈停着的马车取下一匹青麟驹,独自一人出了城门。 此时已是日暮西斜,官道上依旧人迹罕至,昏黄的阳光将荒野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更添几分凄凉。 行了不到十里,陆平前方的路上,忽然出现一队颇为惹眼的队伍。 一支送亲的队伍。 只是唢呐呜咽,锣鼓也敲得有气无力,曲调全然不似喜庆,反倒透着一种沉沉的悲凉。 整个队伍约莫二三十人,都穿着一身红衫,但无论是抬轿的轿夫,还是前后随行之人,个个面色低沉,不见丝毫喜色,眉眼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愁容。 一顶还算崭新的红花轿,由四个汉子扛着,晃晃悠悠,在那哀乐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陆平放缓了速度,眉头微蹙。 这送亲的氛围,实在太不寻常,死气沉沉,不像婚嫁,倒像是送葬了一般。 那花轿的轿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新娘,凤冠霞帔,穿戴整齐,看上去却只有十四五岁,脸上毫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就像一尊精心打扮的木偶,对于轿外一切,没有丝毫反应。 陆平缓缓策马接近队伍尾部,向一个落在后面的老人拱手问道:“老丈,请问这是何处娶亲?为何……” 那老人吓了一跳,见陆平衣着气度不凡,忙摆手低声道:“公子,莫问,莫问,快走吧,赶你的路要紧!” 越是如此,陆平却越是觉得蹊跷。 轿旁一个像是媒婆模样的妇人,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老人一眼,老人立刻噤声,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那媒婆转而看向陆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公子,我们不过就是个寻常喜事,您请自便。” 语气急促,似乎在驱赶着陆平赶紧离开。 陆平点头应下,渐渐落后整个队伍一截。 一切,都太不对劲了,这新娘的状态,送亲队伍的氛围,还有几人言语间的闪烁其词,不禁让陆平想起此前柳清漪的态度,栖霞城的戒严。 这里的人,到底都在害怕什么? 陆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估算了一下去百草集的路程。 略作沉吟,陆平旋即做出了决定,轻轻一抖缰绳,驱使着青麟驹隐入路旁的密林中,随手系在一棵粗壮树干上。 随后,陆平身形一掠,借着路旁行道树林的隐蔽,悄然跟在了送亲队伍身后。 第四十五章 狐嫁 暮色渐浓,荒野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最终汇集成了一片模糊的黑暗。 那支诡异的送亲队伍,就这么一路前行,沉闷的唢呐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慌。 陆平收敛周身气息,始终间隔着十丈左右距离。 起初队伍行进的的方向,正是向着通往百草集的那条大路,在间隔着约莫还有十里左右的位置,大路出现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路口,送亲队伍也猛地一转,拐上一条更为狭窄颠簸的小径,蜿蜒通向一片地势略高的山坳。 陆平紧随其后,愈发谨慎,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掠上道旁一棵枝叶虬结的老树,借由高处视野,继续远远跟随。 越往山坳深处,空气中渐渐生成一片厚重的雾气,与之伴随的,还有一股如同烛火燃烧过后的香烛味道,又夹杂着一丝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压抑感。 及至山坳深处,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地面似乎被粗略地平整过,中央的位置,用山石垒成了一座石台,约半人高,上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就像是经年累月被鲜血浸染,所留下的污渍。 石台周围,散乱地插着一些早已腐朽残破的木质图腾,形状古怪,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原貌,只依稀能看出雕刻着一些类似狐狸形状的兽形。 这里,像是一处被遗忘已久的古老祭坛。 送亲的队伍,便在这片开阔地的边缘停了下来。 呜咽的唢呐和锣鼓声,也忽然整齐地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荒草和那些腐朽木桩时,发出的阵阵“呜呜”声响,如同鬼泣。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暗中观察的陆平瞳孔骤然收缩。 那名神色凶恶的媒婆,几名抬轿的轿夫,以及随行的十几人,竟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僵硬却又异常整齐地转向中央那座泛着暗红色血渍的石台,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众人的动作之间,也并非简单的跪拜,而是整个身体都几乎匍匐了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也不知为何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这些人口中开始响起一阵细微且密集,又充满着恐惧地念念有词声,在寂静的山坳中不住回荡。 陆平凝神细听,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请…恕罪…” “我等善男信女…供奉…” “莫怪…莫怪…” “……狐君……息怒……” 这群人的声调扭曲,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 “狐君……息怒……” 又是一轮祷告过后,众人随即开始重重地磕头。 不止一次地磕头。 额头上沾染了泥土,甚至隐隐渗出血迹,也无人敢停。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压抑得令人窒息。 突然,所有人像是约好了一般,猛地从地上爬起,脸上已无人色,只剩下一种害怕到极致的恐惧,甚至不敢再多看那顶被停放在石台一侧的花轿一眼,如同身后有厉鬼索命般,慌不择路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脚步踉跄,互相推搡,有人摔倒又连滚带爬地站起,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一道道狼狈奔逃的背影,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比来时快了何止数倍。 这片如同祭坛的空地上,瞬间只留下那顶孤零零的大红花轿,轿帘低垂,里面是那个穿着凤冠霞帔,眼神空洞如同人偶一般的新娘。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大地,一弯残月爬上枝头,洒落遍地清冷的光辉,将那顶花轿映照得愈发诡异刺眼。 陆平屏住呼吸,身体如同磐石般隐在暗处,目光锐利,仔细感知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方才所见的场景,就像是目睹了一场以活人为祭品的献祭仪式,让陆平只觉得头皮发麻。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野间吹荡的风也越来越冷。 陆平右侧的草丛,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荒山野岭,再加上这古怪的气氛,让陆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一身灵力运转,蓄势待发。 然而,下一瞬,一个带着几分戏谑调侃的声音,几乎贴着陆平的耳边响了起来:“啧啧啧,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荒山野岭来看人嫁闺女?陆平兄弟,你这爱好挺别致啊。” 陆平心中猛地一惊,但旋即放松下来。 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陆平缓缓转过头,果然一眼看到唐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蹲在了他身旁另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唐风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中却毫无笑意,显得十分沉重。 “唐兄?”陆平压低声音,难掩语气中的惊讶,“你不是应该在村里盯着柳姑娘吗?怎么会突然到此?” “没看出啥大毛病,就在村里转了转,听了些有意思的闲话,又在村外的山洞里见到了几个没病的小家伙。” 唐风耸了耸肩,目光也投向下方那顶孤零零的花轿,低声道:“那洞里有个管事的老头,神神叨叨地说了些什么‘时辰将至,须行旧礼,安抚山灵’的鬼话,又刚好见这边方向有下山的火光,心里好奇,就过来瞧瞧热闹,没想到,你倒比我先到了。” 唐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这热闹比我想的还要大了那么一点,下面那顶轿子里装的,怕不是什么新娘子,而是送给所谓‘山灵’的贡品吧?” 陆平沉声道:“八九不离十,那些送亲的人,像是都害怕得紧,行过祭祀的礼节,就仓皇逃下山去了。” 唐风眼神微动,轻轻嗅了嗅空气,道:“难怪这地方的味道这么冲,陈年的香火渣滓味,还有一股子臊入骨髓的狐臭味,看来这‘山灵’的路子,不是有点野,是邪得很啊。” 两人说话间,下方却异变陡生。 那顶一直静悄悄的花轿,轿帘猛地被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 那个一直如同木偶般的新娘,此刻脸上充满了恐惧,猛地扯掉头上的红盖头,似乎用尽了仅有的勇气,手脚并用地从花轿里爬了出来。 落地时,那新娘脚下一阵踉跄,差点就撞上一侧的石台,只是在求生欲望的支撑下,却头也不回,就跌跌撞撞地朝着与送亲队伍下山时相反的方向逃跑,想要冲进黑暗的山林里。 几乎就在新娘冲出花轿的同一瞬间。 四周的黑暗中,草丛里,石台后,甚至那些腐朽的图腾柱阴影下方,突然无声无息地亮起了一对对碧绿光点。 一双连着一双,密密麻麻,顷刻间出现了数十对。 两人凝神望去,竟是一只只体型大得如同苍狼一般的狐狸! 这群狐狸的毛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唯有一双双眼睛,碧绿幽深,如同鬼火一般,死死锁定住了那个逃跑的新娘。 这些狐狸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却极为默契,瞬息间便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封堵了新娘所有可能的去路。 只是,这些狐狸却并未立刻扑上去撕咬,而是迈着一种古怪步伐,将新娘缓缓向着中心的石台逼近。 一双双碧眼之中,闪烁着凶光。 新娘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只能被逼着不断地后退,脚下被乱石一绊,整个人也随之重重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为首的那只体型最为健硕,额间生有一缕奇异白毛的碧眼狐,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嗷……!” 其余的碧眼狐如同得到指令,同时停下逼近的脚步,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树上两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所有狐狸竟是齐刷刷的人立而起,前爪如同人手般在胸前抱拢,对着那中央的古老石台,以及石台前摔倒在地的新娘,如同人类祭拜一般,躬身行礼。 一次,两次,三次…… 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妈的!”唐风低骂一声,脸上的懒散笑容彻底消失,“原来是这群邪门的玩意儿在作祟!” 陆平也只觉得的心内一阵不适,看来百草集瘟疫的源头,恐怕就是这群透着一股邪性的碧眼狐狸。 随着那只为首碧眼狐行完第三次礼,狐群眼中顿时凶光大盛,张口露出獠牙,扑向地上已然绝望的新娘。 “动手!” 陆平与唐风几乎是同时低喝出声,身形瞬间从藏身的树冠中暴射而出! 咻! 陆平双拳挥舞,一红一蓝两道拳罡,瞬间脱手而出,如同离弦之箭,撕裂空气,发出一阵尖锐啸声,轰向那只为首的碧眼狐狸。 与此同时。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夜空,唐风并指如剑,随手一划,带起一道匹练般的苍白剑光,剑气凌厉无匹,向着新娘前方的空地横扫过去。 轰! 陆平的拳罡落空,将地面轰出一个数丈的深坑。 但唐风的一指之下,十几只躲闪不及的碧眼狐狸,瞬间被拦腰斩断,血溅当场 “呜!” 为首碧眼狐惊疑不定地尖叫一声,死死盯住高处那棵大树上的两道身影。 出于野兽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下一刻,数十只碧眼狐整齐划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转身投入黑暗,几个起落间,那密密麻麻的碧绿光点便彻底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腥臊气息。 从两人出手,到狐群退散,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陆平从树上一跃而下,快步冲到那摔倒在地的新娘身边。 那女孩早已吓得浑身瘫软,涕泪横流,见有人过来,更是惊恐地想要向后缩去。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来救你的。”陆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他快速脱下外袍,罩在女孩几乎被撕破的嫁衣上,“放心,现在不会有人来伤害你了,你已经安全了。” 女孩似乎听懂了“安全了”这三个字,极度紧张的精神骤然放松,眼睛一翻,竟是直接晕厥了过去。 陆平探了探她的鼻息,只是惊吓过度导致的暂时昏厥,这才略松了口气,小心地将之抱起。 唐风也飘然落下,走到那顶花轿旁,挑开轿帘看了看,只有一些散落的干果之类的象征吉利的物件,此情此景之下,显得尤为讽刺。 “碧眼幽狐……”唐风眉头紧锁,面色也是少有的凝重,“这种东西最为记仇,它们今日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唐风看了一眼陆平怀中保住的新娘,随即望向百草集的方向:“先离开这鬼地方吧,你那边药材都购齐了?” 陆平点头道:“都在我这儿,数量只多不少。” “行,先回村子附近,我知道有个地方应该安全。”唐风一边说着,率先朝着一个方向掠去,“村北有个山洞,里面藏着些还没染病的村民,把这小姑娘先安置那儿再说。” 两人旋即不再耽搁,陆平抱着昏迷的新娘,唐风在前引路,身形展开,如同两道青烟,向着百草集村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两人离开的同时。 百草集东侧的村口,一道绿色身影,负手而立。 那是个生得极为好看的男人,一双丹凤眼,柳叶眉,俊秀得甚至连女人都要自愧不如几分。 绿衣男子凝神驻足,几次想要迈步踏进村中,却又蓦地缩了回来,目光似乎穿透过层层阻隔的屋舍,望向了村子深处。 原本正在熬煮着汤药的柳清漪,好像有所感知,身子忽然变得飘忽虚幻,几次闪烁间,竟然出现在了绿衣男子面前。 见着柳清漪,绿衣男子顿时喜笑颜开,想要上前寒暄,一股灼人的白色气浪,忽然以柳清漪为中心爆发开来。 绿衣男子的周身,也随之撑开一道黄色的护体灵光,将柳清漪的庞大气机阻隔在外,却并不生气,只是面露微笑,柔声道:“清漪,好久不见了。” 第四十六章 山君 柳清漪爆发的白色气浪与对面绿衣男子的黄色灵光轰然对撞,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卷动身侧一阵哗啦的树叶声响。 柳清漪身形稳稳站定,一身月白色素裙在气劲余波中微微飘动,看着眼前的绿衣男子,脸上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丝从心底深处涌上的疲惫。 “清漪,好久不见了。”绿衣男子笑容和熙,刚才那股足以震伤寻常洞玄境修士的气劲冲击,仿佛只是情人间的打闹而已。 见柳清漪还是不做反应,绿衣男子又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何必如此大动肝火?我只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看我?”柳清漪的声音冷得像冬日寒风一般,跌到谷底,冷笑道:“是叫我看你如何用这满城百姓的性命逼我出来?看你如何导演这场生祭的闹剧?山君大人,你的想念,我柳清漪承受不起。” 被称作“山君”的绿衣男子脸上笑容不变,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霾:“清漪,你总是这般误会我。这瘟疫是天灾,是这些凡人自己闯进北茫山的禁地,触怒了山灵,又与我何干?我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至于那用活人祭祀的手段,不过是愚民们自己想出来的求生之法,我虽觉无趣,却也不好拂了他们的诚意。” 山君稍作停顿,语气愈发亲昵,却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而我,只是想我的清漪了。你躲了我这么久,躲在丹霞谷闭门不出,以为就能避开我吗?你看,我不过稍稍施展手段,你不就不得不现身,留在这是非之地了?” “住口!”柳清漪厉声打断他,胸脯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你我之间,早在十年前就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你纵容麾下散布瘟疫,戕害生灵,此等行径,人神共愤!我留在此地,只是为了救人,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恩断义绝?”山君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俊美的面容渐渐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你说断就断?清漪,你还是这般天真,这般……狠心。” 随着话音,山君周身那股温和的气息骤然变得尖锐而压抑,空气中一道道黄色灵气如电光一般不时闪动,旋即狰狞道:“整整十年,我看着你躲,看着你逃,看着你试图用这些蝼蚁的性命来缝补你那所谓的道心,我给你的耐心已经够多了。” “但我已经厌倦了。”山君往前又逼近一步,黄色的灵光再次涌现,比之前更加厚重,压得柳清漪周身的白色光芒像是承受不住一般,缓缓向后收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像以前一样回到我身边,我可以立刻让瘟疫消退,让这栖霞城恢复原状,这些蝼蚁,我也可以饶他们不死。” 柳清漪咬紧牙关,嘴唇泛白,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一言不发。 山君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恨声道:“若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为了你这可笑的坚持,那我就让整个栖霞城,来为你陪葬。” 山君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隔空点向柳清漪的心口,虽然隔着那层白色光辉,却仍是让柳清漪心口一阵微微刺痛。 “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考虑。”山君的笑容重新浮现,却已冰冷刺骨,毫无任何感情色彩,冷冷道,“三天之后,若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栖霞城内,瘟疫横行,十室九空,我说到做到。” 只是话音未落,柳清漪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之色。 柳清漪并指如剑,周身原本用于防御的白色光辉骤然坍缩,旋即化为一道凝练到的纯白流光,撕裂空气,直刺山君心口。 这一击,含怒而发,毫无保留,带着一股有死无生的惨烈气势。 柳清漪对面的山君,却只是嗤笑一声,竟然不闪不避,任由那道纯白流光,擦着胸膛掠过。 “嗤……!” 山君绿色衣襟被灼热的气息烫出一道焦痕,但脸上带着一丝讥讽意味的笑容却愈发放肆。 白光消散,柳清漪的手指微微颤抖,停在半空,终究未能再前进一分。 “哈哈哈哈哈……”山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焦痕,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柳清漪啊柳清漪,就算过去了这么久,你还是这般心软,还是狠不下心杀了我对不对?” 山君右手一挥,轻轻拂过衣襟之间的焦痕,那点细微的伤口瞬间愈合,旋即看向脸色苍白的柳清漪,眼神复杂难明,有嘲讽,有痛苦,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我等你三天。记住,是整整一城人的性命。” 绿衣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去,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只有一阵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幽幽传来:“别忘了,你救不了他们,能救他们的,只有我……也只有你。”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柳清漪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颤,踉跄半步,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从唇角溢出,染红了月白的衣襟。 柳清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夜幕深处,怅然若失。 …… 百草集村北。 一处山洞之中。 洞口用藤蔓和枯枝遮掩,外人难以察觉,内部空间却整洁宽阔,显然有人将洞内精心收拾过一番。 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蜷缩在角落,身旁则是站着一个面色惊慌的老者。 见到唐风带着陆平以及他怀中昏迷的红衣少女进来,老人连忙起身,一群孩子也怯生生地望了过来。 “大叔,没事,是我回来了。”唐风简单解释一句,示意陆平将少女放下。 陆平小心翼翼地将少女安置在铺着干草的地面,渡过去一丝温和的水属灵气,小心查验治疗着少女体内伤势。 片刻后,少女睫毛颤动,悠悠转醒。 甫一睁眼,便尖叫一声,猛地向后缩去,直到脊背抵上身后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陆平放缓声音,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柔声道:“别怕,姑娘,那些妖物已经被我们打跑了,我们是路过此地的修士,并非恶人。” “我们要真想害你,还用得着把你从那群狐狸嘴里抢下来?”唐风抱臂靠在一旁的石壁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说说吧,你叫什么名字?哪的人?怎么就被塞进那花轿里了?” 少女惊魂未定,目光在陆平和唐风脸上来回扫视,或许是两人目光清澈,语气平和,又或许是感受到陆平那丝水属灵气传达的善意,剧烈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泪水却愈发汹涌,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我叫小芽,是栖霞城里的孤女。” “他们…抓了刘爷爷…”小芽说到此处,双手死死攥着身上那件属于陆平的衣袍,显然回忆到了令她害怕的场景,“那群人说,是山灵发怒才降下了瘟疫,必须要送一个新娘子上去,才能平息山灵的怒火,要是我不答应,他们就要把刘爷爷和其他被收养的孩子扔出城去,让他自生自灭……” 小芽抬起头,泪眼婆娑:“刘爷爷已经快七十岁了,又病得那么重,被扔出去一定会死的,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洞内一片沉寂,只有小芽压抑的哭声和孩子们害怕的喘息声。 陆平眉头紧锁,眼中已有怒意。 唐风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好一个平息山灵怒火,不敢去寻正主的麻烦,倒会拿老弱妇孺的性命做要挟,逼一个小姑娘去送死,真是好大的出息!” 那看顾孩子的老人闻言,也是深深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满脸羞愧却又无可奈何。 “小芽姑娘,你先在此好生歇着,不会再有人逼你做任何事。”陆平安抚道,随即看向唐风,“唐兄,柳姑娘那边恐怕也等得心急,我们还是先尽快将药材送过去的好。” 唐风点头,对那老人叮嘱道:“大叔,看好他们,我们去去就回。” 两人又留下些干粮清水,便出了山洞,朝着村中那片空地赶去。 还未靠近,陆平和唐风几乎同时放缓了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强大的妖气,以及一种灵气对撞后逸散的灵力波动。 “看来,我们离开这会儿,错过了不少好戏啊。”唐风眯起眼,嗅了嗅空气,旋即皱眉道:“这股味道,骚里骚气的,倒是跟山里那窝狐狸同根同源。” 两人旋即加快脚步,那处空地上的场景也清晰映入眼中。 三口药锅下的火焰明灭不定,锅中的药汁也近乎凝结。 柳清漪独自一人站在空地上,背对着两人,身影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陆平出声唤道:“柳姑娘,我们回来了。” 柳清漪背影猛地一颤,迅速抬手,用袖子极快地在脸上擦拭了一下,这才转过身来。 尽管柳清漪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落在两人眼中,却瞬间变察觉到了异常,不仅脸色苍白得吓人,唇间淡无血色,眼角也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痕迹。 柳清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道,轻声问道:“辛苦两位少侠了,可有顺利购得所需的药材?” 陆平微微点头,从空明戒中取出大批药材,依着柳清漪之前的吩咐,置于上风处,缓缓道:“姑娘所需之药尽在此处了,分量只多不少。” 看到如此多的药材,柳清漪眼中终于焕发出一丝神采,感激道:“竟有如此之多,清漪多谢二位!快,还请少侠帮我生火添水,必须尽快将新药熬煮出来,许多村民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当下也无人多言,陆平立刻动手帮忙架锅生火,唐风则去一旁井中打来清水。 柳清漪强撑着精神,仔细检查过每一味药材,然后才依序投入锅中。 一股略带着清香的药味,很快便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浓郁,显然是新药的加入,让这锅汤药焕发了应有的活力。 唐风侧坐在一旁,双眼微眯,却是始终落在柳清漪身上,等着她终于停下手上的活计,由陆平去为村民送服汤药的间隙,才缓缓开口道:“柳姑娘,我看你气机紊乱,脏腑受创,可是方才我们离去之后,有人来找过你麻烦?” 柳清漪搅拌药汁的动作猛地一顿,勺柄磕在锅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却并未回头,只是低声答道:“一点小伤而已,就不劳少侠费心了。” “小伤?” 唐风嗤笑一声,走上前来,逼视着柳清漪闪躲的目光,质问道:“方才在村里,我就觉着有些不对,那些村民看你的眼神,不只是感激,还有怨愤。村外那祭坛,那群狐狸,还有刚才残留的那股子……骚狐狸味儿!” 唐风语气陡然加重:“方才来的,是不是那群狐狸的正主?这百草集的瘟疫,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灾,对不对?!” 柳清漪猛地闭上眼,握着药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陆平也停下动作,沉声道:“柳姑娘,我们方才从狐口救下一名栖霞城送来的少女。此事关乎无数性命,若姑娘知晓内情,还请明言,这样我们才能知道应该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你。” 柳清漪撇过头去,蓦然沉默不语。 一时间,就只有药汁在锅中翻滚的声响,和病人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良久,柳清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哀声道:“是…我都知道…” 柳清漪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满是泪痕,眼中充满了痛苦:“他便是百草集外那座北茫山的山君,那群碧眼幽狐的首领,一尊……早已能化形的洞玄境大妖。这场瘟疫,也是他为了逼我妥协,逼我现身,逼我回到他身边……才刻意散布。” “他还说,若我三日之内不肯屈服,便要让整个栖霞城来为我陪葬……” 第四十七章 旧事 三日…屠城… 山君的威胁,让场上听见柳清漪话语的众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平双拳紧握,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爆响,眼中的怒火,几乎就要喷薄而出。 为了一己私欲,视满城生灵为草芥,此等行径,何以配得上这一山之君的名号。 唐风冷哼一声,声音也带上了一股寒意:“好一个北茫山君,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陆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沉声道:“这山君虽然狂妄,但实力恐怕也的确深不可测。柳姑娘,你与他相识日久,可否将其过往仔细告知,唯有知己知彼,我等才不至于处处陷于被动。 柳清漪脸色苍白如纸,娇躯微颤,听到陆平的问话,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良久,才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道:“我与他相识,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与北茫山前一任山主,为了一株即将成熟的千年赤阳朱果,爆发死战。那一战打得山崩地裂,他虽然最终惨胜,绞杀了对手,自身也受伤极重,遁回巢穴时,已是奄奄一息。” “我那日奉了师门之命,进山采集几味稀有药引,便是在一处隐匿的山洞之中,发现已然现出本体的山君。” 柳清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一时心软,当时也并未多想,只是念其修行不易,便以师门秘传的岐黄之术,辅以丹药,耗费七日七夜,才将他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救了回来。” “此后,我便常常与之相见,他伤愈后,重新化为人形,又言辞风趣,见多识广,对我……更是体贴入微。”柳清漪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悔恨,“我自幼是在谷中长大,少不经事,竟是不知不觉间对他心生好感,以为人妖之别,并非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我频繁出入北茫山,到底被同门师弟察觉异常,上报师门。师尊听闻此事之后,勃然大怒,当即亲自出山,将我强行带回谷中囚禁,并严令我再不得与他相见。” 说到此处,柳清漪眼中涌出泪水,声音也微微颤抖:“他得知我被囚禁,不顾伤势未愈,竟直接杀到丹霞谷,想要强闯山门将我带走。师尊与诸位师叔伯联手启动护山大阵,他虽道行高深,但旧伤未愈,终究寡不敌众,被师尊重创,最后凭借一门损耗本元的遁术,才侥幸逃脱。” “我忧心他的伤势,更因师门伤他而心存愧疚,数月后,终于寻得一个机会,偷偷溜出丹霞谷,去北茫山寻他。” “我找到他时,他并未在洞府中养伤,而是在一处阴森山谷内,堆满了数十具干瘪的尸骸,皆是附近山村的樵夫与猎户,我如何也想不到,他竟是在抽取生人精血,用以疗伤续命。” 柳清漪猛地干呕起来,身体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站稳,陆平下意识渡过去一道温和的水属灵气,助她稳住心神。 “他见到我,非但不觉有愧,反而欣喜若狂,说他很快便能恢复,甚至能更上一层楼,届时便可再无惧丹霞谷,带我离开……”柳清漪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直到那时,我方才知道,我救下的,根本就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 “于是,我与他自此决裂,愤然离去。此后十年,我也再未踏足北茫山半步,他也因忌惮我师尊,未曾再来丹霞谷寻衅。我本以为此生此世再不会与他有所瓜葛,未曾想,他竟会用如此毒辣的手段,逼我现身……” 好容易将事情的始末叙述完毕,柳清漪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一下,竟是险些摔倒在地。 唐风听完,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好一段人妖纠葛的风流往事,照此说来,这山君修为虽然深厚,但性子却偏执疯狂,其弱点所在,也许就是对柳姑娘你,执念太深。” 陆平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他既然为了逼迫柳姑娘现身不惜散布瘟疫,若见柳姑娘回心转意,必会心神激荡,或许便会露出破绽。” 陆平顿了顿,看向柳清漪,诚挚道:“柳姑娘,我等绝非让你以身饲魔,但若有一法,只需假意迎合,便可将其引入一处绝杀之境,你可愿意?” 柳清漪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抗拒,渐渐又生出一丝决然:“若能救下满城百姓,清漪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只是,他生性多疑,寻常圈套,恐难也难以令他上当” “若是寻常幻阵,自然骗不过他。”陆平手腕一翻,掌心之中,一枚流光溢彩的宝珠悄然浮现,散发出迷离变幻的光晕,“但若有此物,或可一试。” “这是……蜃楼珠?”柳清漪微微一怔,“雁荡山失落百年的镇派之宝,为何会你手中?”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陆平并不过多解释,旋即道:“此珠能演化万象,所构筑的幻境,也足以假乱真。届时,柳姑娘只用在幻境中与之周旋,我和唐兄再伺机出手将其诛杀!” 唐风抚掌笑道:“这骚狐狸定然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旧情人会给他备下这么一份大礼。不过,布阵的地点,又该选在何处?” 陆平略一思索,道:“便定在栖霞城外东侧那片乱石坡,那里地势开阔,略高于城垣,若动起手来,也不至于波及城中百姓,更方便我们布置。” 计议已定,三人也不再耽搁。 柳清漪强打精神,将汤药熬煮之事交代给几位神智尚清的村民,随后便与二人离开百草集,趁着夜色,直奔栖霞城外东侧的乱石坡。 三人都是全速奔走,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已然抵达了目的地。 陆平将蜃楼珠自发铭刻在脑海中的布置之法口述给给两人,旋即便自发分散开来,有条不紊地将阵法布置完全。 片刻之后,处在中心的蜃楼珠骤然光华大盛,一道道迷离氤氲的流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方圆百丈的区域。 流光过处,一种极其细微,仿佛空间扭曲的波动悄然弥漫,如同将此地从现实世界中暂时剥离了出去。 陆平脸色微微发白,维持蜃楼珠的幻境对灵力消耗极大,幸亏有着朔气纲要的及时补充,才不至于让他陷入灵气枯竭的窘境。 陆平又长长呼出一口气,旋即向柳清漪微微颔首,全神贯注的维持着阵法。 柳清漪会意,独自一人走到幻境中央。 另一角的唐风身形起落,随后无声无息地隐没在远处一块巨石后面,气息彻底收敛,仿佛融为一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约莫着一个时辰过去,一股强大灵气波动自远方骤然爆发,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乱石坡靠近。 一道绿色身影,如鬼魅般飘然而至,落在幻境边缘,依旧是那副妖艳俊美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远远注视着独立于月光下的柳清漪。 山君缓步前行,似乎并未发觉身处幻境,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清漪,你主动在此等候,莫非……是想通了?” 柳清漪脸上浮现一丝挣扎,声音哽咽道:“你当真要为了我而迁怒满城无辜的百姓,造下如此滔天杀孽?” 山君轻笑一声,步伐未停,缓缓靠近:“无辜?清漪,你还是这般天真,这世间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循环,何来无辜,不过,你若肯点头,他们自然就能活下去。” “可我若说不呢?”柳清漪咬牙道,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那你便是亲手为他们选了一条死路。”山君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渐冷,“清漪,十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每个人的耐心,可都是有限的。” 山君缓缓伸出右手,似乎想要抚摸柳清漪的脸颊,柔声道:“我保证,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来,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然而下一瞬。 就在山君全然沉浸在与柳清漪重复的喜悦中的瞬间。 陆平双拳齐出,左手崩山,右手撼岳,三处气府运转到极限,毫无保留的选择出手。 两股拳意截然不同,却同样刚猛无俦的拳罡,撕裂空气,如同咆哮的巨龙,一左一右,挟着崩山碎岳之势,直轰山君的双肋。 与此同时,唐风身影掠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君身后上空,并指如剑,指尖凝聚出一道极度凝练的苍白剑芒,无声无息的点出,直刺山君后心要害! 两人的攻击默契无比,前后夹击之下,几乎封死了山君所有的退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围攻,山君脸上那丝玩味与温柔顿时收敛,瞬间化为愤怒。 “吼!” 山君口中爆发一声非人的尖啸,磅礴浩瀚的黄色灵气,如同山洪决堤,自他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厚实凝练护体灵光。 轰隆! 陆平的双拳狠狠砸在灵光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三色灵力与黄色灵气疯狂碰撞,又互相侵蚀,那层灵气光罩剧烈震荡,泛起无数涟漪,竟轻轻松松就挡住了陆平这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 唐风剑指划出的剑气,紧随其后,落在陆平拳风击中的同一位置,噗嗤一声,竟只能勉强刺入那道灵光半寸,随即便被山君体内源源不断涌出的雄浑妖力死死抵住,再难寸进分毫。 山君怒极反笑,双臂猛地一振,嗤笑道:“就凭你们两只蝼蚁,也敢暗算本君?!” 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巨力骤然爆发。 陆平只觉得双拳如同砸中了一面千锤百炼的玄铁盾牌,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臂骨汹涌袭来,胸中气血翻腾,竟是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狠狠震开,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十几丈开外。 唐风亦是脸色微变,山君那股灵力吸纳他挥出的剑气之后,旋即反向碾压过来,逼得唐风只能身形借势向后飘退,卸去力道。 两人于暗处突然发起的合击,竟寸功未建。 这山君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二人的预料。 “清漪!你竟敢如此算计于我!”山君猛地转头,一对瞳孔死死盯住柳清漪,狰狞道:“既然如此,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在你面前被一点点撕成碎片!” 狂暴的灵力冲天而起,杀意弥漫。 山君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率先扑向气息稍弱的陆平,利爪挥出,五道凌厉无比的黄色爪芒,笔直抓向陆平肩头。 陆平凝神静气,将幻蝶步施展到极致,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但臂膀依旧被一道爪芒擦过,护体灵气被瞬间撕裂,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唐风疾攻而至,指掌间剑气纵横,试图牵制,但山君反手一拍,一道凝实的巨大掌印便逼迫着他不得不后退数步,暂避锋芒。 唐风狠狠啐了一口,眼神凝重:“这骚狐狸,居然已经是洞玄境圆满,难怪如此有恃无恐。” 境界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尤其以灵兽突破洞玄境之后,一身灵气本就胜过人类修士许多。 两人即便拼尽全力,左右夹攻,却依然被山君完全压制,一时间竟是险象环生。 陆平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唐风的衣袍也被割裂,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蜃楼珠的幻境在双方磅礴的灵气碰撞下,开始不断颤动,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柳清漪看得心急如焚,却被山君刻意分割出的一道灵力困住,根本无力插手三人间的战斗。 又是一瞬,山君一记狠辣的爪击挥向陆平头颅,唐风奋力想要上前救援,却被另一手挥出的一道灵力尖刺逼开,眼看着,已是避无可避。 “孽畜,休得伤人。” 一声悠长叹息,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 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竟让山君那必杀的一爪微微一顿。 下一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灰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幻境之中,恰好挡在陆平与山君之间。 那灰衣人眼神淡漠,只是随意地抬起枯瘦的手掌,向前轻轻一按。 山君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爪击,竟被这轻飘飘的一掌稳稳抵住,狂暴的妖力如同撞上了一道无形壁垒,瞬间消弭于无形! 狂风骤歇,能量溃散。 灰衣人缓缓放下手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目光环顾场间,最后落在一侧一脸惊讶的柳清漪身上。 柳清漪愣愣看着眼前的熟悉身影,忽然便泪如泉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呜咽道:“不肖弟子柳清漪,见过宗主。” 第四十八章 宗主 灰衣人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柳清漪,眼中终究是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起来吧。”灰衣人缓缓俯身,搀扶着柳清漪。 柳清漪借力站起,泪眼婆娑,不敢直视面前的老人,只是哽咽道:“宗主……弟子惹下大祸,连累宗门,更是连累这满城百姓,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灰衣人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你这痴儿,总是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若论根源,当年若不是为师执意阻拦,或许也不至于让这孽障积怨至此,酿成今日之局。” 老者说话间缓缓转过身,对着陆平和唐风微微颔首,“老夫丹霞谷,木松,先前多谢二位小友,出手护持我这不成器的弟子。” 唐风抹去嘴角血渍,咧嘴一笑:“木宗主客气了,路见不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骚狐狸恃强凌弱,不过,您老要是再晚来一步,我俩怕是真要变成这狐狸的点心了。” 陆平也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拱手行礼:“晚辈陆平,多谢木宗主救命之恩。” 木松微微摆手,目光转向山君,平静道:“山君,一别十年,看来当年之伤,已是恢复无恙了?” 山君眼神如刀,声音似乎也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老匹夫,你终于肯从你那乌龟壳里钻出来了,十年前要不是你仗着人多势众,倚仗阵法之利,怎能伤我,这笔账,今日正好与你清算!” 山君猛地伸手指向木松,又一一划过陆平和唐风,最后落在柳清漪身上,厉声道:“还有你们,今日一个都别想跑,尤其是你,清漪,待我杀了这老匹夫,定要让你亲眼看着,这栖霞城内,是如何鸡犬不留,血流成河,我要让你知道,背叛我,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疯狂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陆平不仅呼吸都为之一窒,柳清漪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靠近了木松一步。 唐风表情微变,到底是洞玄境的修为,硬撑着一步未退,嗤笑道:“你这骚狐狸,失心疯了不成,尽管放马过来,小爷就在这儿等着你来杀。” 面对山君歇斯底里的威胁,木松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仿佛承载着如岁月般的厚重力量。 木松缓缓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笼罩众人的恐怖气机,竟一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让陆平三人顿感周身一轻。 “山君,你修行至今,悠悠数百年,却奈何执念太深,嗔心过重,终究是落了下乘。”木松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十年前,我阻你,是为人伦正道,亦是不愿见清漪误入歧途。今日,我阻你,是为苍生免遭涂炭。你口口声声说清算旧账,却不知,这十年来,你固步自封,沉溺私情,修为虽至圆满,心境却无半分寸进。而我……” 木松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之中,蓦地闪过一道精光,周身气机骤然变化,如同天空一般缥缈而高远,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山君脸上的疯狂和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不可能,你竟然已经突破到了空明境!” 木松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山君:“现在收手,并且永世不得再踏足北茫山之外,老夫或可念你修行不易,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哈哈哈哈哈!”山君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屈辱和暴戾,“老匹夫,就算你就算你是空明境又如何,想让我屈服,做梦!” 山君仰天发出一声刺破云霄的尖啸,周身妖力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浓烈如实质的黄色妖气冲天而起,将他整个人包裹,竟是显现出部分碧眼幽狐的本体特征,利爪森寒,眼中的幽光,如同两点夜空中星火,骇人心魄。 “本君今日便与你拼个鱼死网破,看看你这空明境,能否挡得住我千年的修为!” 话音未落,山君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黄色闪电,所过之处,地面被逸散的妖力犁出深深的沟壑,连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冥顽不灵。”木松轻轻摇头,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再次抬起了那只枯瘦的手掌。 木松五指微张,掌心之中,竟有点点如同萤火般翠绿欲滴的光晕浮现,那光晕迅速蔓延,仿佛引动了四周天地间最本源的生机之力。 “镇。” 木松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就在山君所化的黄色闪电即将与之碰撞的刹那,无数翠绿光点后发先至,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交织成一张看似柔弱无比、却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空间的绿色光网,轻飘飘地迎向了山君。 山君那足以崩山裂石的恐怖冲击,仿佛泥牛入海,撞入绿色光网的瞬间,速度骤减,充满着毁灭气息的磅礴妖力,与那蕴含着无尽生机的翠绿光网相互侵蚀,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山君又是一声咆哮,疯狂催动着体内灵力,试图挣脱这诡异的束缚。 然而,木青松的手掌,此刻才不紧不慢地向前轻轻一推。 “破。” 木松口中话语如同法旨天宪,翠绿光网骤然收缩,仿佛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掌,盈盈一握。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猛然爆发,向着中心处坍缩挤压,所有的能量,都在那翠绿光网之中,瞬间湮灭。 “噗……!” 山君如遭重击,护体灵光瞬间破碎,显露出人形本体,脸色惨白如金纸,一口蕴含着本源精血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地从空中拍落,重重砸在下方的乱石坡上,溅起漫天尘土。 仅仅一招,便让不可一世的山君陷入重伤。 整个乱石坡,一片死寂。 陆平看得心神震撼,久久无言,虽然早已猜到木松实力强大,却没想到竟强大到如此地步。 空明境出手之威,已然近乎于道,言出法随。 木青松缓缓收回手掌,周身气息也随之收敛,重新变回那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灰衣老人。 木松步履从容,走向深坑边缘,俯瞰着坑底狼狈不堪的山君,目光平静无波。 “现在,你可服气?” 第四十九章 缘灭缘起 烟尘,尚未散去。 一片碎石之中,山君一身华丽的绿袍破损不堪,眼神之中,也只剩下如同野兽般的怨毒。 木松站在坑边目光平静地俯瞰而下,淡然开口道:“现在,你可服气?” “服气?哈哈哈哈……” 山君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笑声嘶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笑得浑身颤抖,一身的伤口,也因为这笑声渗出更多鲜血,看上去狰狞无比,“老匹夫!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 “山君!”柳清漪忍不住上前一步,来到坑边,看着下方那个曾经让她倾心不已,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的身影,哀声恳求道:“收手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若肯立下誓言,永不再出北茫山,师尊必不会痛下杀手,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生机?”山君的目光转向柳清漪,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爱恋,有怨恨,苦笑道:“清漪,到了此刻,你还在替他们说话?还是说,你在可怜我?” 柳清漪缄默不语,眼中却已满含热泪。 “本君不需要你这假惺惺的怜悯,既然得不到你,那便一起毁灭好了,你们,还有这栖霞城,都给本君陪葬吧!” 话音未落,山君周身原本略显萎靡气机,骤然开始疯狂地凝聚,仿佛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能量,连光线都似乎为之扭曲。 “不好!”木松脸色微变,一眼便看穿了山君的意图,“他要自爆气府,以自身千年的道行,拉我们同归于尽!” 洞玄境圆满大妖不顾一切地自爆,其威力足以将身后整个栖霞城笼罩! 下一刻,木松双袖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瀚缥缈的气息冲天而起缓缓抬起了双手,十指张开,仿佛要拥抱这片天地。 “枯木逢春!” 一声低吟,如同春风吹过寂静的山谷,悄无声息,却瞬间改天换地。 以木松为中心,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波纹,如同水银泻地般,极速蔓延开来,眨眼间便笼罩了方圆数里的范围。 陆平只觉得周身一轻,仿佛瞬间从肃杀的秋夜踏入了温暖的春日园林,空气之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耳边似乎有溪流潺潺,草木生长般的细微声响。 众人脚下龟裂的土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嫩绿的草芽,周围那些被战斗余波震碎的顽石表面,也悄然覆盖上了一层湿润的青苔。 洞玄境能够感知世间万物玄妙,而空明境便已然能够沟通天地本元,诞生独属于自身的特有领域。 木松此刻所展露的气机,生机勃勃,如万物竞发,正是独属于他这个丹霞谷主的领域之力! 几乎也是同一时间,山君身后的北茫山深处,突然亮起了无数点碧绿色的幽光,如同盛夏夜的萤火虫,又像是无数双饿狼的眼睛,瞬间点亮了整片山峦。 那是数以千计的碧眼幽狐! 整个族群,感受到了来自王的召唤,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微薄的妖力,一道道碧绿色的光丝,如同百川归海,从山林间呼啸而出,跨越空间,疯狂地涌入山君那正在急剧坍缩的气府之中,为他这最后的疯狂注入更强大的力量! “感觉到了吗?老匹夫,这是我的子民,是整个北茫山赋予我的力量!”山君的气息在融合了群狐之力后,疯狂暴涨,达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顶点,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一个即将爆裂的瓷器。 山君口中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挣扎着爬起身,怒吼道:“都给我死!” “冥顽不灵。” 木松眼中最后一丝怜悯散去,双手合拢,整个生机盎然的领域,也随之震动。 那股仿佛无穷的生机之力,化作了一道最坚固的壁垒,深坑周围,无数粗壮的绿色藤蔓破土而出,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将山君连同那股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层层包裹。空气中浓郁的生命气息形成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去,试图将那毁灭的源头强行湮灭在萌芽的状态。 “镇!” 木松须发飞舞,低喝一声,空明境的修为全力催动。 领域之中,浓郁的生机达到了极致,甚至凝结成了淡绿色的液滴,如同甘霖般洒落,不断修复着领域的裂痕,加固着藤蔓的封锁。 轰隆!!! 一声仿佛天地为之震颤的巨响,在领域核心爆发,旋即便是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即便有领域隔绝,陆平等人也感觉双目刺痛,耳中嗡鸣,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毁灭。 恐怖的冲击波在木松的领域内疯狂肆虐,那层层叠叠的藤蔓囚笼在第一时间就化为了齑粉,毁灭性的能量如同怒海狂涛,狠狠撞击在领域的壁垒之上。 木松身形微微一晃,脸色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脚下依然如同生根,领域壁垒虽然剧烈扭曲,荡漾起无数涟漪,却终究没有破碎,牢牢地将那足以毁城灭地的爆炸封锁在了藤蔓之中。 爆炸的强光,持续了足有数十息,才渐渐散去。 而在坑洞的最中心,木松依然站立着,在他面前,悬浮着一团微弱无比的黄色光晕。 而那团光晕之中,赫然包裹着一只袖珍小兽。 一只仅有巴掌大小的狐狸,蜷缩成一团,木松竟是在自爆的最后关头,以领域之力,强行护住了一丝山君的本源妖魂。 木松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那团黄色光晕,便缓缓向着跌坐在地柳清漪飘落过去。 柳清漪猛地抬起头,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那只小狐狸,又看向木松,一副不敢相信的震惊表情。 木松疲惫地摆了摆手,低声道:“他自爆气府,本是必死之局,老夫强行逆转生机,护住他一点真灵不灭,已是极限。” “清漪,此事皆因你与他一段孽缘而起,如今他修为尽废,因果已了。是杀是放,还是带着他远离这是非之地,你……自行决断吧。” 柳清漪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昏迷的小狐狸捧在掌心。 一股微弱的脉搏跳动,让柳清漪一瞬间想起十年前初遇之时,想起十年间的爱恨纠葛,泪水顿时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柳清漪抬头望向木松,又看了看一旁的陆平和唐风,良久,才对着木松深深叩拜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哽咽道:“多谢宗主不杀之恩,一切罪孽,皆由清漪而起,也当由清漪而终,弟子愿带他离开,寻一处僻静之地,了此残生,绝不会再让他为祸世间。” 木松静静地看着她,终究不忍地背过身去,缓缓道:“缘起缘灭,皆是定数。你既心意已决,便去吧。自此之后,你好自为之。” 第五十章 相赠 栖霞城内,悦来居。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房中,带着几分久违的暖意。 陆平盘膝坐在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 与山君一战,陆平虽然只是从旁协助,但此前与唐风的一番拖延,也是让他受伤颇为严重。 洞玄境圆满的大妖之威,与现在的陆平而言,终究还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外间,则要热闹得多。 陆芳云托着腮帮子,坐在桌边,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翘着二郎腿,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唐风。 唐风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话说那时,月黑风高,那顶大红花轿就这么孤零零地摆在荒山野岭的祭坛边上,阴风那个吹啊……” 陆芳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问:“然后呢?那个小芽姐姐,真的在里面吗?” “那还有假?”唐风一拍大腿,“当时那几十只眼睛冒着绿光,比狼还大的狐狸,眼看着就要扑上来,你平哥哥唰唰两拳,就是砸向那狐狸头子!至于你唐风哥哥我,剑指一出,剑气纵横,一挥之下,就让十几只狐子狐孙血溅当场。” 唐风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力求将当时的场景动作,还原得真实仔细。 陆芳云听得小脸通红,又是害怕又是崇拜:“唐风哥哥和平哥哥好厉害!那……那个很厉害的柳姐姐,她后来怎么样了?” 提到柳清漪,唐风脸上的夸张神色收敛了些,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叹道:“她啊……带着那只变小了的狐狸,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天大地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应该也不难。”唐风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些许感慨,“那山君虽然可恶,但到底是为了逼她出来才弄出这么多事。柳姑娘心里,恐怕也未必好受。这个结果,不论对她还是那个山君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偿还吧。” 陆芳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姑娘心思单纯,觉得坏人被打败了,好人也有了归宿,便算是好结局了,只是脸上的表情,似乎仍有些难过。 唐风伸手揉了揉小丫头脑袋,安慰道:“别多想了,以后只要你好好修炼,就能凭着自己的心意,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到时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令人不甘的遗憾了。” 陆芳云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唐风起身开门,只见客栈掌柜恭敬地引着两人站在门外,正是丹霞谷宗主木松,而他身边,还跟着换过一身崭新衣裙的小芽。 此刻的小芽,与之前花轿中那个形如木偶的新娘判若两人,虽然身形依旧瘦小,脸颊已经有了些血色,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小芽原本紧紧牵着木松的衣角,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看到屋内的唐风和闻声从里间走出的陆平,小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由衷的笑容。 “木宗主,小芽姑娘,请进。”陆平拱手行礼,侧身将两人让进房间。 陆芳云也赶紧站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经历坎坷的小姐姐。 “陆小友伤势如何?”木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陆平,便知他伤势未愈,但根基无碍,只需调养。 陆平引着木松在客座落座,笑道:“有劳前辈挂心,在下已无大碍,再静养几日便能痊愈了。” 小芽却是径直走到陆平和唐风面前,就要跪下磕头。 唐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免了免了,我可受不了这一套。” 小芽抬起头,眼圈微红,哽咽道:“小芽谢过唐大哥陆大哥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们……小芽早就……” 说着,眼泪已经是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陆芳云赶紧拿出自己的小手帕递过去,小声安慰道:“小芽姐姐别哭,坏狐狸已经被打跑了,没事了。” 陆平温和道:“路见不平,不过是举手之劳,小芽姑娘你不必如此,看到你眼下安然无恙,我们也就放心了。” 木松看着眼前一幕,面露欣慰,开口道:“老夫探查过,这小姑娘身具三品正御格,于丹道一途,或许有些天赋,如今她在这世上已无亲无故,老夫已将她收入门下,日后随我返回丹霞谷,也算全了一段因果。” 唐风笑道:“小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以后跟着木大宗主,可要刻苦修行,将来成了名震一方的大丹师,可别忘了请我们喝酒!” 小芽破涕为笑,认真点头道:“嗯,小芽一定会努力的,以后也要像唐大哥和陆大哥一样,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木松抚须微笑,随即从袖中取出两个玉瓶,递给陆平:“这是本谷秘制的百草回元丹,对外伤内损,温养经脉颇有奇效,陆小友此番仗义出手,损耗不小,有此丹助益,也能早些时日康复。” 陆平连忙接过,只觉玉瓶触手温润,药香飘散,便知丹药品阶不凡,拱手谢道:“多谢前辈赠药。” 木松又取出一个长约尺许,上刻云纹的木匣,甫一打开匣盖,顿时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木匣之中,铺着明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截约莫婴儿手臂粗细,半尺来长的树枝。看似枯槁,表皮皲裂,但在枝梢处,却隐隐有一点嫩绿欲滴的芽苞,蕴含着惊人的生机。 木松缓缓道:“此乃生于我丹霞谷秘境深处的‘圻灵木’的一段枝芽,百年方得萌芽,有凝神静心,加速周天灵气吸纳之效,虽只是枝芽,长期佩戴在身,于修行也大有裨益。此番能化解这场劫难,二位小友功不可没,此物,便聊表谢意,赠予二位。” 陆平和唐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唐风收敛了嬉笑,这份礼物可就太重了些,能加速灵气吸纳的宝物,对任何修士都是可遇不可求,当即正色道:“木宗主,我二人出手,本就是出于本心,并非挟恩图报,这太贵重了,还请前辈收回。” 木松摆了摆手,将木匣合上,放到桌上:“宝物赠英雄,此物在二位手中,也是物尽其用,何况,若非二位牵制那孽障,老夫亦不能及时赶到,此间因果,二位当之无愧。” 见木松态度坚决,陆平也不再矫情,再次拱手谢道:“既然如此,晚辈便却之不恭了,多谢前辈厚赠!” 木松颔首,又道:“至于此番事件的后续,二位也可放心,北茫山残余的碧眼幽狐,经此一役已是群狐无首,不成气候,本谷已派出弟子,协同城主府派人进山清剿,以绝后患。城中染疫的百姓,也由本谷弟子全力救治,所需药材皆由城主府与本谷共同承担。想必不久之后,栖霞城与周边村落便可恢复生机。” 木松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小芽,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道:“至于城中那些因瘟疫失去亲人的孤儿,城主府也已承诺,会设立善堂,妥善照料他们长大成人,授以技艺,不会让他们流离失所。” 听到这个消息,陆唐二人,以及小芽,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这与那些孤儿而言,或许是最好的安排了。 几人又是闲谈了几句,木松便带着小芽起身告辞。 小芽依依不舍地跟陆平和唐风道别,又跟新认识的陆芳云说了几句话,约定以后有机会再见,这才跟着木松离去。 送走木松和小芽,陆平看着桌上的神木枝芽和丹药,心中亦不禁感慨,这番栖霞城的变故,虽然险象环生,但也结识了木松这般前辈高人,更得了如此珍贵的宝物,收获可谓巨大。 陆平小心地将“圻灵木”的枝芽拿起,那股异香和隐隐的灵气波动,顿时让他精神一振,连体内灵力的运转似乎都顺畅了一丝。 陆平将枝芽递至唐风面前,“唐兄,此物就由你……” “行了,这东西对我用处没那么大。”唐风看也没看,直接摆手打断:“我修炼的路子,与寻常修士有所不同,这圻灵木枝芽加速吸纳灵气的效果,对你这种需要夯实基础,拓宽气府的更有用处,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正好疗伤时也用得上。” 陆平知他性情,也不推辞,便将神木枝芽小心收进空明戒中,准备回头再细细研究。 那两瓶丹药,则是分了一瓶给唐风,以备不时之需。 之后,陆平继续回到榻上运转灵气疗伤,陆芳云则是熬不住地去睡了会儿午觉。 直到夕阳西斜,唐风才伸着懒腰从房间里出来,对着正在调息的陆平交托道:“我出去转转,顺便买点酒菜回来。” 陆平也并不多问,轻轻点了点头。 唐风溜溜达达地出了悦来居,却没有往热闹的市集方向走,而是辨了辨方向,朝着城南而去。 栖霞城南城,多是低矮的平房巷弄,与城东的整洁不可同日而语 唐风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污水横流胡同尽头,面前不远,有一处看着还算齐整,门楣低矮的院落。 唐风此行的目标,便是当初逼迫着小芽去当那活祭新娘的几个城中地痞。 唐风脸上笑容收敛,眼神冰冷,只是轻轻一跃,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 院子里,几个打着赤膊的刺青汉子,正围着一张破桌子赌钱,呼喝叫骂声不绝于耳。 突然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白衣青年,几人都是一愣。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站起,骂道:“你他妈谁啊?怎么进来的?给老子滚出去!” 唐风目光扫过几人,语气极为平静的问道:“前几日,可是你们这几个家伙,逼迫着一个小姑娘去给那群狐狸当祭品?” 那几人脸色顿时一变,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抓起身边的棍棒砍刀,将唐风围在中间。那横肉汉子狞笑道:“原来是为那个小贱人出头的?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赶紧滚蛋,不然……” 话没说完,几人忽然感觉眼前一花。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接连响起。 围住唐风的几个汉子,甚至没看清唐风是怎么动的,就只觉得一股巨力抽在脸上,眼前金星乱冒,口鼻喷血,手中的棍棒砍刀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人更是如同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口中哀嚎不止。 只剩下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还站在原地,吓得浑身发抖,裤裆早已不自觉的湿了一片。 唐风慢慢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冷冷道:“用孤寡老人的命,逼一个小姑娘去送死。你们,很好。” “大…大侠…饶命啊,不关我的事,是…是上面…” “上面是谁,我没兴趣知道。”唐风不耐烦地直接打断了瘦子的狡辩,“我只知道,做错了事,就应该受罚。” 唐风并指如剑,在那瘦子惊恐的目光中,快速在他双臂和丹田处点了几下。 瘦子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只觉双臂软软垂下,再也提不起丝毫力气,更感觉小腹处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气府溃散,再无修复的可能了。 “你们几个。”唐风看向地上那些还在呻吟的汉子,寒声道:“自断一臂,然后滚去城主府衙门口跪着,把你们怎么逼迫孤女,为虎作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若是胆敢逃跑,或者交代得不清楚……” 唐风脚尖轻轻一跺地面,院中一块结实的青石板,应声裂成数块。 “这就是下场!” 那几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忍着剧痛,有的捡起地上的刀,有的咬牙对着墙角猛撞,伴随着一阵渗人的惨叫声,已是纷纷自断手臂,再无作恶的可能了。 唐风不再看他们,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院墙之外。 片刻后,唐风已经一手提着酒菜回到悦来居,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城南小院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唐风一屁股靠着桌边坐下,掀开酒封,一边招呼道:“来来来,陆平,芳云丫头,今天咱们得好好喝一杯,庆祝一下……” 第五十一章 镜州 三日光阴,弹指而过 有木松所赠的百草回元丹,加之陆平自身朔气纲要的玄妙,体内伤势已经稳固如初,甚至因祸得福,灵力运转较之以往更为凝练圆融。 那截圻灵木枝芽,被陆平贴身收藏,不仅带着一股淡淡异香,也能令人心神清明,吐纳灵气的效率隐隐提升,的确是件修行至宝。 及至次日天明,悦来居门前。 三人早已收拾停当,与陆平来时不同,此刻城中虽然仍显得有些冷清,但因瘟疫所弥漫的负面情绪却已然消散,街道上多了几分忙碌重建的人气,偶有丹霞谷弟子身着月白服饰匆匆而过,预示着这座城池正从创伤中缓慢复苏。 唐风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拍了拍拉车的青麟驹,率先跃上车辕,催促道:“走吧,此地事了,也耽误得够久了,咱们早点出发。” “出发!” 陆平回望一眼身后的栖霞城,心中倒是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劫后新生的放松。 扶着陆芳云坐上马车,陆平也靠着另一侧车辕坐定,轻轻一抖缰绳,青麟驹嘶鸣一声,拉着马车辘辘驶出城门,再次踏上了通往镜州的官道。 离开栖霞城地界,沿途的景致也开始悄然变化。 与苍月城周边多是寻常的山野农田不同,越靠近镜州,陆平也能清晰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便愈发浓郁活跃。 沿途官道,也变得更为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能够容纳数驾马车并行。道路两旁也不再是单调的杂草灌木,而是多了许多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与清香。 最令人惊异的,是路上不时可见的各种温顺灵兽。 有皮毛如雪,额生独角的小鹿在,林边溪涧饮水,见车马行过,并不惊逃,只是抬起清澈的眼眸好奇张望这路人。 有色彩斑斓,形如锦鸡的灵禽在枝头梳理羽毛,发出悦耳鸣叫,偶尔还能看见几只圆滚滚,形似松鼠一般,身后拖着一条蓬松泛光的长尾,抱着不知名的灵果在路旁啃食,憨态可掬。 “平哥哥,快看!那只小鹿好漂亮!” “哇,还有那边,好大的仙鹤……” 陆芳云自幼在苍月城长大,何曾见过这般宛如仙境的景象,甚至陆平心中,亦是倍感惊奇。 不仅如此,放眼官道之上,往来之间的行人,也大有不同。除却寻常商旅,更多的是身负刀剑,身着各异服饰的修士,或三五成群,策马疾驰,或独自跋涉,埋头赶路。 更令人侧目的是,天际之上,时常可见一道道剑光或各色遁光划过,毫不掩饰其修为,御空而行,迅疾如电,奔向镜州的各个方向。 陆平一时间只觉心潮澎湃,这才是真正修行之风鼎盛之地的气象,与镜州相比,苍月城确实偏安一隅,如同乡野小镇。 “镜州不愧是一州之府,比苍月城可真要热闹太多了。”陆平倚在车辕上,望着天边一道刚刚掠过的青色剑光,低声腹诽道:“不过这些家伙,一个个恨不得把‘我是高手’四个字刻在脸上,也不怕灵力不济从天上栽下来。” 唐风闻言失笑,显然想不到陆平口中,也能说出这种调侃的玩笑,不免打趣道:“我说你这家伙,这一路走过来,修为是一点不长,光琢磨着怎么练嘴皮子了不成。” 陆平颇有几分难为情的挠了挠头,没有反驳,但心中也明白,此地修士的张扬,恰恰说明了镜州修行界的繁荣与竞争激烈,在这里,实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马车一路前行,随着愈发接近镜州核心地域,周围的灵气几乎浓郁得化不开,官道两旁,甚至偶尔有灵气浓郁之处,有修士设下法阵,在其中打坐修炼。沿途也开始出现许多规模不小的坊市集镇,修士往来如织,喧闹非凡。 及至日头偏西,一座恢宏巨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耸数十丈的镜州城墙,给陆平的第一感觉,便是磅礴与繁华,墙体并非普通砖石,而是隐隐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青罡岩,其上符文隐现,显然布有极强的防御法阵。 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守城的兵士个个精气饱满,修为竟都是至少在灵动境中期,审视着往来行人,目光锐利。 三人被守卫一番检查盘问,直至唐风提及雁荡山,那人才悻悻然的放行,断了敲上一笔油水的念头。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楼阁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空气之中,还弥漫着各种丹药清香,以及往来修士身上不加掩饰,所散发出的灵力波动。 唐风驾着马车,在如织人流中灵活穿行,又走出一段距离,才缓缓道:“今日天色已晚,从此处到雁荡山山门,即便乘坐青麟驹,也还需大半日路程。我看芳云丫头也累了,就先去雁荡山设在城中的据点歇脚,等明日一早再上山。” 陆平自然毫无异议,连日的赶路,陆芳云毕竟才不过八岁,修为尚浅,脸上也是挂上了一副疲惫表情,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否则单单只有他和唐风同行,顶多十日的功夫,就能一路直达雁荡山下。 唐风轻车熟路,驾驭马车穿过几条繁华的主街,拐入一条相对清静,但依旧宽阔的青石街道。 街道尽头,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府邸,门楣之上,悬挂着一面玄色匾额,以遒劲的笔法镌刻着雁荡两个大字,门前也并无喧闹,只有两名身着淡青色劲装的雁荡山弟子肃立门前,目光炯炯,气息沉稳。 镜州的各大宗门,基本都在城中设有临时的落脚点,兼具着接待、情报、物资采办等等职能,而每年城中的幼子,也有机会通过各大宗门的弟子选拔,成为一名命格修士。 唐风将马车停在门前不远处,刚跳下车辕,那两名守门弟子目光扫过,其中一人似乎认出了唐风,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惊愕,竟顾不上礼节,快步迎了上来。 那弟子一手搭上唐风,语气急促道:“唐师兄,你可总算回来了,金桁师叔前几日被人打伤,恐怕快要不行了!” 第五十二章 挑衅 那守门弟子话音未落,唐风脸上已是笑容收敛,沉声问道:“金桁师叔怎么了,人在哪里?” “在…在内堂静室。”那弟子一时被唐风的紧张感染,连忙答道,“几日前师叔外出归来便重伤昏迷,我们用了不少丹药,都效果甚微。” “带路。”唐风不等那弟子再多说,已经一把将其攥住,往府邸内堂冲去。 陆平也是心头一凛,立刻将马车缰绳交给另一名守门弟子,牵起陆芳云,快步跟上唐风。 三人随着引路弟子匆匆穿过前院,很快赶至一处僻静的院落,顿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唐风推门而入,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眼前的床榻上,躺着一位气息奄奄的老者,双目紧闭,周身灵气紊乱不堪,床边还守着两名年轻弟子,正一脸焦急地替老者擦拭额头的虚汗。 唐风一个箭步冲到床前,俯身度入一道灵气,开始探查老人的情况,不过片刻,脸色便渐渐凝重起来。 “好阴毒的手段,不仅伤及气府,更有一股诡异气息盘踞在师叔经脉之中,不断侵蚀生机。” 陆平也上前仔细观察,略一沉吟,想起木松所赠的丹药,立刻从空明戒中取出那个玉瓶,低声道:“唐兄,木宗主所赠的百草回元丹,药性温和醇厚,兼具疗伤与滋养之效,或可一试。” “丹霞谷的疗伤圣药,应该能有奇效。”唐风眼睛一亮,接过玉瓶,小心地将丹药送入金桁口中,一边以自身灵力,帮助着化开丹药的药力。 丹药入腹,床榻上金桁原本苍白的脸色,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红润,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止住了伤势继续恶化的趋势。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金桁眼皮颤动,已是缓缓恢复了灵智清明。 唐风慌忙一手扶着金桁,着急问道:“师叔,你感觉如何?” 金桁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待看清床边的唐风后,才低声应道:“唐风师侄…你回来了…” “师叔,先别说话,稳固体内药力要紧。” 金桁缓了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温和药力正在修复伤势,精神似乎好了一些,目光扫过屋内的陆平和门口的陆芳云,眼中露出一丝询问。 唐风便简单介绍道:“这这两位都是我在苍月城结识的好友,也是多亏了这位陆平兄弟的丹药,才能稳住师叔伤势。” 金桁看向陆平,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微微颔首示意。 唐风见金桁情况趋于稳定,才接着追问道:“师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您伤成这样?” 金桁闻言,深吸一口气,脸上表情也带着一丝愤怒,颤声道:“是飞羽楼的人,那日我去城东御宝斋,原本是想为宗门采购一批炼制法阵的材料…” 陆平嘀咕道:“飞羽楼?” 唐风在一旁低声解释道:“飞羽楼也算得师镜州数一数二的宗门,比雁荡山或有不足,但比之碧落宗,实力却要强上不少。” 金桁也继续道:“我那时刚要返回据点,恰好遇到了飞羽楼这一代的核心弟子,名叫林傲,此人年纪轻轻,却早已是洞玄境修为,他见我只身一人,便主动上前挑衅,言语间多番辱及我们雁荡山…” “我本不欲与他一个小辈计较,谁知他竟不依不饶,说我雁荡山弟子都是缩头乌龟,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我一时气不过,便与他理论了几句…” 金桁说到此处,情绪激动,又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谁知那林傲,竟是不顾脸面,突然出手偷袭,我一时不察,才被他所伤。” “林傲,飞羽楼!”唐风眼中寒光闪烁,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好,很好,这笔账,我记下了!” 陆平也是眉头紧锁,这才刚到镜州,就已经卷入了本地势力之间的纷争,而且听着金桁言谈之间,飞羽楼弟子行事如此狠毒,仅仅因为口角之争就下此重手,看来这镜州各大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积怨之深,远比他想象中要严重。 众人正在沉思之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前那名引路的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唐师兄,门外有个自称飞羽楼林傲的人,说要见您!” “什么?”唐风猛地站起身,脸上怒极反笑,“我没去找他算账,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真当我雁荡山是好欺负的不成!” 陆平也立刻起身,沉声道:“唐兄,对方此时前来,恐怕是得知了你回来的消息,有意挑衅,万不可冲动行事。” 唐风深吸一口气,转而对床榻上的金桁叮嘱道:“师叔,您安心养伤,外面的事交给我。” 说罢,与陆平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去出门而去,一旁的陆芳云虽然心内害怕,却也紧紧跟在陆平身后。 此刻的据点大门前,几名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正与那名留下的雁荡山弟子对峙。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见着从府内走出唐风和陆平,嘴角带起一抹讥笑:“哟,我当是谁回来了,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我们雁荡山鼎鼎大名大师兄唐风,怎么,这是知道马上就要宗门大比,赶着回来丢脸来了?” 唐风眼神冰冷,嘴上也是一点不饶人:“脸是肯定要丢的,不过丢的是谁,怕是有人已经有了先见之明?到时候要是想不开跳了护城河,可别忘了通知你爷爷一声。” 林傲冷笑一声,目光忽然瞥见唐风身旁的陆平,当即轻蔑道:“啧啧啧,还带了帮手?唐风,你们雁荡山是实在没人了吗?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 陆平眉头微皱,但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身后的陆芳云,则气鼓鼓地瞪了林傲一眼。 唐风踏前一步,周身青色灵气翻涌,如剑锋一般凌厉,一身气机直接锁定着林傲,冷冷道:“少废话,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小爷现在就和你走一趟城外决斗场,生死自负!” 面对唐风毫不掩饰杀意,林傲却是视若无睹,反而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急什么?唐风,打打杀杀多没意思,更何况,对付你,还用不着本少爷亲自下场。” 林傲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目光转向他身旁另一人,对唐风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碧落宗的赵溟兄弟,他对你,可是仰慕已久了。” 碧落宗? 陆平心中一动,当日秦仲被陆正雄与唐风联手击败,狼狈遁走,想不到竟会这么快就又遇上碧落宗的人,而且看起来,似乎还和飞羽楼搅和在了一起。 那名叫赵溟的碧落宗弟子上前一步,眼神阴冷地盯着唐风,声音沙哑道:“唐风,你杀我伤我秦仲师叔,杀我门中弟子,这笔血债,我碧落宗上下时刻铭记,今日若非镜州城内禁止私斗,我必取你性命!” 唐风冷哼一声:“碧落宗的废物,来多少我揍多少,想报仇,尽管放马过来!” 赵溟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忍怒气,阴恻恻地道:“唐风,十日后,便是由镜州府君牵头,各大势力共同举办的‘宗门大比’。届时,年轻一辈弟子皆可登台较量,你若有种,便与我在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决胜负。” 林傲也在一旁帮腔,得意洋洋地道:“别说我们不给雁荡山机会,十日后的大比,我们飞羽楼和碧落宗的弟子,都会好好照顾你们雁荡山,你们可别第一轮就全军覆没,那可就太无趣了。” 说罢,林傲发出一阵嚣张笑声,带着赵溟几人,转身扬长而去,竟是丝毫不把面前同样身处洞玄境的唐风放在眼里。 第五十三章 追踪 原本雁荡山与碧落宗之间的恩怨,就已经延续了百年之久,迟迟未能决出个结果,眼下又插进来一个飞羽楼,雁荡山以一敌二,形势已然是非常严峻。 唐风站在原地,眼神望着林傲一行离开的方向,周身凌厉的气机尚未完全平息,刮得地面石子微微滚动。 “飞羽楼,碧落宗。”唐风低声自语,眼中寒光慑人,“好,很好,这笔账,咱们十日后慢慢算!” 陆平上前一步,拍了拍唐风肩膀,宽慰道:“唐兄,这林傲几人的目的,显然是故意在激怒你,千万不可冲动行事,否则就是正中他们下怀了。” “我明白,只是这口气咽不下去,实在令人心中不顺。”唐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神色稍有缓和,“今日多谢你了,若不是你的丹药,师叔恐怕……” 陆平摇了摇头道:“当务之急,还是让金桁前辈好生休养,至于十日后的宗门大比,还是慢慢从长计议为好。” 唐风嗯了一声,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有的明朗笑容,“这几个来挑衅的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真正让人忌惮的是那飞羽楼,还有个活了五百多年的老妖怪,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雁荡山还没怕过谁就是了。” 三人重新回到府内,唐风先去查看了一番金桁的情况,丹药效果显著,老人呼吸趋于平稳,已然沉沉睡去,又吩咐过两名弟子小心照料,这才稍稍安心。 陆平和陆芳云则是被安排在了据点内两间相邻的清净客房,小丫头经历了这一连串事情,已是疲惫不堪,回到房间,便早早歇息了。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银般洒落庭院。 陆平在房中静坐,尝试运转朔气纲要,却出奇地只觉心中烦躁不安,竟是心绪难以完全平静,灵气运转的效率也大打折扣。 镜州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宗门间的明争暗斗,尤其今日唐风提及的那个飞羽楼老祖,这类宗门真正的实力底蕴所在,更是让陆平心中不安,自身的实力,在即将到来的冲突之中,实在不够看。 陆平轻叹一声,索性起身走到院中。 夜晚的镜州城,依旧喧嚣,远处还能依稀听见坊市传来的叫卖声,更远处还偶尔有各色遁光,突兀地划破夜空。 陆平信步走出雁荡山据点的大门,有些漫无目的沿着街道闲逛,任由清风拂面,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小心,身后有条尾巴跟着。” 陆平走出大概一刻钟的时间,脑中突兀响起一道声音,只是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很强,隐藏得极好,千万不要和那人直接冲突。” 是翎! 陆平脚步猛地一顿,自从清源山在阵法中将陆平唤醒,翎便一直陷入沉睡,无论他如何尝试呼唤都未有回应,没想到竟会在此刻突然苏醒。 陆平心头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灵力悄然流转,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仿佛只是偶然驻足打量了一下巷子环境,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但每一步都暗合幻蝶步的精要,灵力如同蛛网般蔓延开去,仔细查探着周围环境。 果然在陆平灵识感知的边缘,一道几乎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模糊虚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速度之快,若非翎的提前预警,根本不可能发现。 陆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飞羽楼? 还是碧落宗? 这是将他当做了下手的目标,想要当做向雁荡山开战的下马威? 陆平不敢有丝毫怠慢,脚步不停,身形在巷道间变得飘忽不定,时而急转,时而骤然折返,将自身速度拉到了极致,意图摆脱追踪。 幻蝶步的诡异身法,被施展到了极致,陆平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只是无论如何变换方向,加速迂回,那种被牢牢锁定的感觉,却始终萦绕不去,而且越来越清晰。 又是接近一刻钟的时间,陆平身形一转,面前骤然现出一条被高墙封堵的死胡同,而身后巷口唯一的出路,已被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堵住。 月光从那人身后照来,勾勒出一个瘦削修长的轮廓,面容隐在斗篷的阴影之下,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异色的双瞳,让人看着心头一悸。 陆平强迫着平静下心绪,体内三处气府同时缓缓运转,三色灵力蓄势待发,沉声问道:“前辈一路追踪至此,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黑衣人发出一阵低哑的轻笑,带着一丝玩味,“不过是看着蜃楼珠在你手上浪费,让我太失望罢了。” 陆平瞳孔骤然收缩,脑中顿时浮现一个名字,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笑而不答,转而道:“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道行,加上雁荡山那小子,就能那么容易穿过蜃影迷心阵,若非我暗中引导,削弱了阵法反应,你以为你们能够活着走出来?” 陆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得到蜃楼珠就不是巧合,而是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局,他和唐风,竟然一直都是在别人的操控之下而不自知! “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何目的?!”陆平厉声问道,空明戒微光一闪,那截圻灵木枝芽已悄然握在手中,丝丝清凉气息汇入经脉,让他灵台保持清明。 黑衣人对于他的小动作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斗篷阴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陆平的身体,直接看向他印堂气府深处。 “目的?”黑衣人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掌控感,“大概是觉得你足够特殊?不过直到今天,你竟然还只是个玉骨境的蝼蚁,着实可惜了寄居在你印堂气府的那个小家伙的潜力,与其被你白白浪费,不如交给我保管更好。” 话音未落,黑衣人忽然抬起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陆平所在的方向虚空一握。 没有任何灵力爆发的迹象,但陆平却骤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陆平只觉得印堂穴中猛地一痛,那枚一直安静燃烧的金色火种骤然明灭不定,变得躁动不安,而更让他惊骇的是,那蜃楼珠所化的器灵小人,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攫住,发出一阵充满恐惧的哀鸣,形体都开始微微扭曲,变得模糊起来。 陆平心中惊骇不已,这人竟然能隔空直接影响他气府内的本源之物! 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就连空明境的木松宗主,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做到这一点。 陆平怒吼一声,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朔气纲要疯狂运转,三色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水蓝、火红、银白三色光华交织,化作一道凝实的护体灵光,同时双拳齐出,崩山式与撼岳式的拳意融合,悍然轰向黑衣人! 然而,面对这足以重创普通合气境修士的全力一击,黑衣人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拂袖。 一股无形无质,却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晦涩气机悄然荡开。 陆平轰出的狂暴拳罡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瞬间消弭于无形,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而他周身爆发的三色灵光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回体内,整个人如遭重击,脚下接连退了七八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被他又死死咽了回去。 绝对的实力碾压! 对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可见的灵诀或法宝,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陆平的全力攻击。 黑衣人收回手,似乎对陆平的反应略感失望,沙哑道:“何必做这徒劳的挣扎,我对你并无恶意,至少……现在还没有,只是那蜃楼珠的器灵,于我还有些用处。” 黑衣人说着,再次抬起手,似乎打算继续刚才未完的动作。 陆平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对方的目标竟然是蜃楼珠器灵,为何明明器灵小人是寄居在印堂气府,依然还能被眼前的黑衣人所洞察? 陆平心中一沉,一身灵力运转到极致,三色光芒顿时冲天而起,但只是一瞬,便又被黑衣人挥手镇压,将所有灵气重新挤压回了体内气府之中。 “何人胆敢在镜州城内动用灵力,私斗扰民!”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如同雷霆般从远处街巷炸响,迅速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道炽烈的赤红色遁光划破夜空,轰然落在小巷入口处,光芒散去,现出一名身着镜州城防务司制式赤焰铠的中年修士。 那人腰佩长刀,双目如电,冷冷注视着巷内的二人,一身气机毫不收敛地外放,所展露出的实力,至少也是洞玄境的修为。 黑衣人动作微微一滞,侧头瞥了一眼突如其来的城防司修士,斗篷阴影下似乎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哼声。 “防务司的苍蝇,还真是扫兴。” 那名中年修士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气息明显不对的黑衣人身上,手按刀柄,厉声道:“我乃镜州防务司第七巡守队训长杜元平,尔等何人,为何在此动用灵力?速速报上身份!” 黑衣人缓缓放下手,周身那诡异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变得平凡无奇,看也没看杜元平,只是最后深深凝视了陆平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抵灵魂深处。 “小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好好养着那个小东西…” 沙哑的声音渐渐远去,黑衣人的身影随着话音如同鬼魅般向后一飘,瞬间融入墙角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是灵力波动。 杜元平训长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前,灵识扫过黑衣人消失的地方,却一无所获,不由眉头紧锁,面色凝重道:“好诡异的身法…” 杜元平这才转身,看向另一侧气息紊乱,脸色苍白的陆平,语气稍缓,只是依旧严肃地问道:“你又是何人?方才那人是谁?为何与你在此冲突?” 陆平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在下陆平,乃是雁荡山客卿,方才那人…我也不知是何人,是突然在暗处袭击在下,多亏了杜训长及时赶到,才惊走了歹人。” 陆平一番思索,还是暂时隐瞒了黑衣人的部分信息,此事牵扯太大,还是等到之后与唐风商议一番,再决定是否让镜州官方介入此事。 “雁荡山客卿?”杜元平打量了陆平几眼,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年轻,但感受到他体内那迥异于寻常修士的精纯灵力,倒是信了几分,点了点头道:“既是雁荡山的人,此事我防务司会记录在案,这几日镜州鱼龙混杂,小友还需多加小心,夜间切莫要独自在僻静处行走,以免发生意外。” “多谢训长提醒,在下铭记。”陆平再次拱手致谢。 杜元平又询问了几句细节,见陆平确实不知黑衣人来历,便也不再深究,嘱咐他尽快返回住处疗伤,随后便化作一道赤红遁光,继续巡城去了。 小巷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陆平一人,月光照在脸上,表情也一时晦暗不定。 那黑衣人实力恐怖,只怕不在木松之下,而且从他言词之间,很快还会回来找自己的麻烦。 以那人手段之诡异,又从苍月城开始布局的心思之深,只怕最终的目的,也并非是简单的为了夺取蜃楼珠这个目的。 陆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又内视着气府中渐渐恢复平静器灵小人,只觉心头压抑,如同托着一块巨石般沉重。 前有飞羽楼和碧落宗虎视眈眈,十日后的宗门大比也迫在眉睫,而陆平尚不自知的暗处,又有这神秘莫测的黑衣人如同阴影般笼罩。 陆平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陆平短暂平复过体内气息,旋即不再停留,向着雁荡山据点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五十四章 雁荡山 次日清晨。 整个镜州城尚且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之中。 唐风已早早将青麟驹套好,陆平也带着睡眼惺忪的陆芳云走出了雁荡山据点。 待着唐风与守门弟子交代过诸多事宜,陆平才缓缓驱使马车,朝着城外雁荡山的方向行去,渐行渐远,官道两侧所见的景象,也越发清奇秀丽。 极目远眺之下,山势逐渐起伏,林木苍翠,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比之在镜州城内更是有增无减,只是呼吸之间,便令人觉得神清气爽。 陆芳云趴在车窗边,小脸满是兴奋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奇景,时而能看到远处山巅有亭台楼阁隐现,偶有剑光或是飞行法器划破天际,没入群山深处,一派仙家气象,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 陆平表情深沉,无心观赏风景,昨夜与那神秘黑衣人的突然遭遇,已是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陆平又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缓缓开口道:“唐兄,有件事,昨夜还未来得及同你细说。” 唐风正懒洋洋地靠着车辕,闻言稍稍坐正了些,瞥了陆平一眼:“看你从昨晚回来就心神不宁的,可是在城中遇上了什么事情?” 陆平神色凝重,低声道:“昨夜我外出,本来只是闲逛排遣心烦,却是在半途上,不得已被人引到了僻静处,遇见了一个黑衣人,而且实力深不可测。” 唐风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眼神锐利起来:“黑衣人?是飞羽楼还是碧落宗的家伙?” “不像。”陆平摇头,“那人的目标,似乎是我身上的蜃楼珠,更准确地说,是为了其中的器灵而来。” 陆平又详细描述将事情经过描述了一遍,尤其是那人对蜃楼珠似乎极为了解,此前也似乎早已布局,就是为了让陆平能够顺利将蜃楼珠从清源山下带出来。 尤其陆平与之交手时的压迫感,甚至更甚于空明境的木松。 唐风越听,脸色越是凝重,眉头也不知觉地紧锁起来。 “想不到竟有人能直接撼动气府中的本源之物。”唐风一手摩挲着下巴,缓缓道,“这种手段,闻所未闻,别说洞玄境,就算是空明境的大修士,也极少有人能做到如此精准地干涉他人气府本源而不伤其根本。除非……” 陆平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他对蜃楼珠的了解极深,或者其功法与蜃楼珠同源。”唐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猜测,“甚至有可能就是他在清源山布下那座‘蜃影迷心阵’,以及当日在御宝斋兜售那件阵法枢纽的货主。” 陆平心头一震,唐风的猜测,与他心中所想简直不谋而合。 陆平沉声道:“我也这般想过,从那人的言辞之中,以他对蜃楼珠的理解,只可能是一个人。” 唐风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陆平:“你的意思是,那黑衣人可能和孟千川有莫大关联,或者……” 陆平接过话头,凝重道:“或者根本就是孟千川本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寂,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一阵辘辘声。 若那黑衣人真是孟千川,那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是为了向雁荡山报复当年被重伤之仇,还是因为蜃楼珠隐藏着更大的秘密已经被他所洞悉,才需要重回镜州? 无论是哪种猜测,对雁荡山而言都绝不是个好消息,当年在雁荡山众多高手重重围攻下,孟千川尚且能够逃走,如今有恃无恐地再度现身镜州,必然所图甚多,也有了一定手段应对雁荡山的追杀。 良久,唐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此事干系太大,若他真是孟千川,可就有些棘手了。” 唐风看向陆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道:“此事已非你我二人能处理,等回到宗门,我需立即将此事禀明宗主,由他老人家定夺,在此之前,你务必万事小心,那黑衣人若真是孟千川,即便在雁荡山,恐怕也未必能护你周全。” 陆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两人谈话间,马车已驶入一片崇山峻岭之中。 周围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形成淡淡的雾气萦绕在山间,一路蔓延的官道,至此也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直通山巅的青石阶梯,宛如通天之径。 在那阶梯尽头,云雾缭绕,一片巍峨磅礴的建筑群若隐若现,楼阁殿宇依山而建,鳞次栉比,一道道强大的气息隐伏于群山之间,令人心生敬畏。 “我们到了。” 唐风一拉缰绳,青麟驹稳稳停在山门之前。 陆平抬头望去,只见一座高达数十丈的巨型白玉石门矗立眼前,上书龙飞凤舞着雁荡山三个大字,隐隐透着一股凌厉气势。 石门两旁,分别站立着八名雁荡山弟子,皆身着淡青色劲装,修为赫然都在合气境以上。 见到唐风马车,为首一名弟子立刻上前,恭敬行礼道:“大师兄,你回来了!” 唐风跳下马车,将代表身份的令牌一晃:“这两位是我带来的贵客,无需盘查。” “是!”一众弟子也不敢怠慢,手中法诀引动,那巨大的白玉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云雾铺就的道路。 马车旋即再次启动,缓缓驶入山门。 陆平只觉周身一轻,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外界的声音被瞬间隔绝,内部灵气之浓郁,更是外界的数倍之多。 陆平放眼望去,群山之间,无数殿宇亭台,洞府错落有致,一座座巨大的浮空岛屿被粗壮的铁链与山峰相连,瀑布从岛上垂落,如银河倒挂。 诸多雁荡山弟子,或御剑飞行,或乘坐仙鹤,往来穿梭,一派繁忙而有序的仙家大宗景象。 气象之恢宏,远非镜州城所能比拟。 陆芳云早已是看呆了,小嘴微张,眼中满是震撼,陆平亦是心潮澎湃,与此地相比,苍月城陆家确实如同井底之蛙一般了。 唐风驾着马车,并未在外部区域停留,而是沿着主道一路向最高最深处的那片巍峨宫殿群驶去。 沿途有不少步行的弟子,见到马车,纷纷驻足行礼,口称“大师兄”,可见唐风在宗门内地位极高。 最终,马车在一座直插云端的巨峰脚下停下。 此峰灵气最为浓郁,威压最盛,一条仿佛由星光铺就的长阶自下而上,通往峰顶那座散发着浩瀚气息的主殿。 唐风神色也肃穆了几分,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走吧,宗主应在凌霄殿等候了。” 唐风又回头吩咐身旁一名弟子安置好青麟驹和马车,随后便带着陆平与陆芳云,踏上了那星光长阶。 长阶看似无尽,但三人始一踏足,周围景物便飞速流转,仿佛缩地成寸,不过片刻,便已抵达峰顶,立身在一座宏伟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大殿宇门前。 那巨大的殿门,雕刻着日月星辰,以及山川河流的图案,古朴而威严,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凌霄”二字,笔力虬劲,仿佛蕴含着无上剑意,令人难以直视。 三人刚刚站定片刻,殿门便无声无息地开启,一名道童模样的弟子走出,对唐风躬身道:“大师兄,宗主已在殿内等候。” 唐风点了点头,旋即深吸一口气,领着略显紧张的陆平和陆芳云步入大殿。 大殿内部的空间极为空旷,穹顶高远,仿佛自成一片天地,有数根盘龙玉柱支撑,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流转的符文光晕。 大殿尽头,一名身着朴素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背对着三人,仰头望着大殿穹顶之上演化的一片星空图。 听到脚步声,中年道人才缓缓转过身来,面相看着普通,并无任何出奇之处,唯有一双眼睛,深邃仿佛星空一般,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洞悉人心所有秘密,即便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这便是雁荡山当代宗主,云宸真人。 唐风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师尊,弟子唐风归来复命。” 陆平也连忙拉着陆芳云躬身行礼:“见过云宸宗主。” 云宸真人先是看向唐风,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此行辛苦了。” 旋即云宸真人的目光在陆芳云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定在陆平身上,才稍稍停顿了片刻。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不必多礼。”云宸真人微微抬手,陆平两人便被一股微风托起,旋即缓缓道:“唐风已在传讯中提及二位,小友不惜跋涉万里,归还蜃楼珠之心,至性至真,无论成与不成,雁荡山皆感念小友此番情义。” 陆平微微笑道:“前辈言重了,实是唐兄救助晚辈在先,我二人相交从心,再者蜃楼珠本就是雁荡山之物,我也不过是物归原主,实是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云宸真人微微点头,似乎对陆平的回答颇为满意,目光再次细细打量了陆平一番,缓缓开口道:“陆小友年纪轻轻,修为扎实,灵力之精纯凝练,远超同境修士,更是身负不凡机缘,实属难得。” 陆平心中微微一凛,连忙道:“宗主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云宸真人意味深长地看着陆平,轻声道:“机缘虽好,但也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与人交手之际,须知藏锋守拙,某些过于独特之处,非生死关头,轻易不可显露于人前,以免引来无端窥探。” 陆平闻言不免心中升起一丝慌乱,云宸真人所言,似乎不单单只是看出他体内三处气府的异常,竟像是连膻中气府中翎的存在,也未能瞒过他。 陆平立刻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提点,晚辈谨记教诲!” “嗯。”云宸真人也不再多言,转而对唐风道,“风儿,你先带两位小友去‘客云峰’安顿歇息。蜃楼珠归属之事,干系重大,宗门需谨慎商议后再行决断如何处置,至于这位小姑娘的命格测验,待安顿好后,自会有人安排。” 唐风恭敬应下:“是,师尊。” 云宸真人又对陆平二人道:“二位小友暂且安心在客云峰住下,视我雁荡山如自家便可,无需拘束。” 说罢,云宸真人对着三人微微颔首,身形便渐渐模糊,如同融入周围的空间一般,已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大殿之中。 那股原本弥漫在殿中的浩瀚威压,也随之散去,陆平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后背竟已微微沁出冷汗。 唐风拍了拍陆平的肩膀,将他从沉思中惊醒,笑着道:“走吧,我带你们去客云峰,那里是专门接待贵客的地方,环境清幽,保管比你给我安排的听竹苑要强得多。” 三人离开凌霄殿,唐风祭出一件叶片状的飞行法器,载着三人朝主峰东北一侧一座略矮一些的山峰飞去。 “你们先休息,我去向师尊详细禀报昨夜之事。”唐风安置好两人,神色郑重地说道,“若有任何需要,只需摇动房内的铃铛,自有执事弟子前来。” “正事要紧,唐兄尽管去吧。” 陆平送走唐风,却是无心歇息,独自站定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云海,一时间只觉得心中思绪万千。 雁荡山的强大超乎想象,宗主云宸真人的深不可测更是让陆平心生敬畏。 但雁荡山如此,与之实力相差不远的碧落宗或是飞羽楼又会是怎么样,还有那可能是孟千川的黑衣人,更是让陆平如鲠在喉,压力倍增。 陆平的境界,困在玉骨境初期已经时日不短,但破境的契机却迟迟为至,眼下的重中之重,便是尽快弄清楚自己境界停滞的原因。 念及至此,陆平当即沉浸心神,灵识凝聚于膻中气府,那处灵气旋涡,当中的电光闪烁,已经趋于实质,甚至将整个气府之中流转的灵力,都染上了一丝奇异的紫色。 第五十五章 御雷 雁荡山,客云峰上。 陆平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已是全然沉浸在气府的内视之中。 那庞大的灵力旋涡依旧在缓缓转动,精纯的火属灵力散发着刺目的红色光辉,远比普通玉骨境修士的灵力要浑厚数倍。 而在这旋涡的中心,那一点自陆平突破玉骨境后便悄然诞生的紫色电光,此刻却异常活跃。 仿佛一尾灵动的紫色游鱼,不再如以往那般只是静静蛰伏,开始在灵力旋涡中不安分地游弋。 “这雷芒……似乎比前几日更活跃了。” 陆平心中微动,可惜翎此刻依旧还在沉睡,也无人可以请教,一切只能靠他自己摸索。 “既然这一丝雷属之力本就诞生于气府,是我的灵力的一部分,能否尝试将其彻底融入这灵力旋涡之中?” 不同属性的能量,尤其是像火与雷这般皆具狂暴特性的力量,强行融合,稍有不慎,便是气府受损,修为倒退的下场。 但念及至此,陆平依然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为细微的灵力,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游弋的紫色。 “噼啪!” 就在灵力即将触碰到电光的刹那,一声爆鸣在气府内骤然响起。 陆平分出的那缕灵力,竟是被紫色电光瞬间弹开,甚至隐隐有被击散的迹象,就连灵力旋涡本身也产生了一股明显的排斥之力,仿佛在抗拒这并不同源的异种能量。 第一次尝试,无疑以失败告终,灵力旋涡与雷芒之间,完全泾渭分明,互不相容。 陆平并未气馁,早就料到不会如此简单,旋即开始继续试探起来。 这一次,陆平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控制着更多的灵力,如同编织一张蛛网一般,缓缓地向那紫色电光包裹而去。 过程,依旧艰难。 那紫色电光极具攻击性,每一次与灵力蛛网的碰撞,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感,虽然细微,却连绵不绝,考验着陆平的忍耐力和掌控力。 而灵力旋涡的排斥感,也依然存在,仿佛两个天生的对头被硬凑在一起,在互相发着脾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平的已然将全部心神沉浸在这场气府内两种属性灵力的博弈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平感到心神消耗巨大,准备暂歇之时,一直静静悬浮在印堂气府深处,也是涅火之法本源所在的那枚金色火种,似乎对陆平的行为有所感应,轻轻摇曳了一下,缓缓分化出了一股细微的金色暖流。 这股气息柔和而温暖,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调和之力,并未直接介入这场火与雷的对抗,而是悄然渗入到了陆平编者的灵力蛛网与那紫色电光之间。 原本狂暴排斥朔气灵力的紫色电光,在接触到这股金色气息后,竟奇异地缓和了一丝抗拒的势头。 火属的灵气旋涡,在这股金色气息的加持下,也仿佛变得更加包容,对雷芒的排斥力大减。 机不可失。 陆平立刻全力催动膻中气府的所有灵气,如同温暖的潮水,带着那缕金色气息的调和之力,一点点将那道紫色电光彻底地拉入了灵力旋涡的核心。 “嗡……!” 陆平的体内,骤然响起一阵金铁交鸣般的嗡鸣声。 那一点紫色电光,终于不再是旋涡中格格不入的异类,而是完美地融入了进去,整个灵力旋涡也在同一时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缓缓流转的旋涡,速度陡然加快,在旋涡的上空,竟是渐渐升起一片朦胧的白色云层,伴随着一道道暗紫色的电光明灭闪烁,发出低沉的轰隆之声, 也就在这一瞬间,陆平浑身筋骨发出一连串密集如爆豆般的清脆鸣响。 “咔嚓!咔嚓!” 澎湃的力量感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涌遍全身,陆平体内原本就已经远超同阶的灵力,在这一刻,再度疯狂地膨胀,如果说突破前的灵力是一条汹涌的大河,那么此刻,便是一片浩瀚的湖泊,深不见底,波澜壮阔。 陆平停滞许久的境界,竟是在这一刻直接突破到了玉骨境中期! 这种力量的突兀提升,以至于陆平都不禁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若是单论灵力的“量”与“质”,自己此刻,恐怕已经丝毫不逊色于普通的洞玄境初期修士。 陆平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隐隐有紫色电弧掠过,整个房间内的空气都似乎随之微微一凝。 陆平又缓缓抬起右手,感受着体内那奔腾不息的灵力运转,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想法,突然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 陆平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五指微微弯曲,呢喃道:“合气境,方能灵力外放,御气化形,这是修行界的常识,可我如今这身灵力,论浑厚凝练,恐怕已不输寻常洞玄,为何还不能提前做到?” 这个想法,让陆平心跳都不禁微微加速,境界的壁垒,又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但自从修炼涅火诀开始,自己的修行,又何尝不是一直在打破常理? “试一试!” 陆平心念一动,不再将灵力局限于体内运转,而是尝试着将其引导出体外,膻中气府内,那雷云翻滚的灵气旋涡微微一颤,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暗紫色灵力。 这个过程,远比在体内运转灵力要艰涩困难,仿佛有无形的壁垒在阻碍灵力的离体,整个手臂的经脉,也在不断的传来一阵明显的刺痛感,这是玉骨境的肉身和经脉在承受本着不属于这个境界的压力。 陆平屏住呼吸,全部精神锁定着那缕即将离体的雷属灵力,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其强度与形态。 嗤啦! 一道细如发丝,长约半尺的紫色电弧,猛地自陆平食指指尖迸射而出! 这道电弧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已跨越了数丈的距离,精准地击中了陆平瞄准的面前那张石凳之上。 一声脆响,石屑纷飞! 坚硬无比的青岗石表面,瞬间被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坑洞,坑洞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唯有那残留的丝丝电芒,还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陆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受损的石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竟然成功了! 他一个玉骨境中期的修士,竟然真的做到了御气化形! 虽然只是一道细微的电弧,距离合气境修士那种挥洒自如化形攻击还相去甚远,但这已然打破了修行界难以逾越的一道天堑! 第五十六章 照天镜 一夜入定,陆平精神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因为突破的缘故,愈发清明。 陆平缓缓平息体内略有躁动的气息,不禁感叹道:“想不到玉骨境中期,竟也能如此强大。” 陆平掌心向上,一缕暗紫色电弧随之浮现在指尖,散发着一股危险气息,但比之真正合气境的手段,还有不少差距。 陆平再度沉入内视,仔细审视着自己体内错综复杂的三处气府。 膻中气府内,雷火交织的灵力旋涡正缓缓转动,上方汇聚的那片雷云不时有电光闪烁,如今已是融汇了火与雷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属性。 丹田气府中,则是相对温和却深不见底的水属灵力,如一片宁静湖泊,与膻中气府的狂暴形成鲜明对比。 印堂气府则最为神秘,银色灵力依旧安静流淌,属性未知,却隐隐散发着一股超脱于外的神秘气息,还有那金色火种静静悬浮,是涅火诀的本源所在。 “水火雷三属性,外加这神秘的银色灵力……难道我后续的突破,都需要领悟全新的灵力属性才能促成?” 这个想法让陆平不免心头一沉,修行之路本就艰难,若每次突破都需要融合一种全新属性,修行速度势必会被极大拖延。 但反观此次突破后实力的暴涨,又让陆平觉得这条路或许值得一试。 思忖间,门外传来陆芳云清脆的喊声,打断了陆平的思绪,“平哥哥,唐风大哥来啦。” 陆平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已是天光大亮,旋即推开房门,只见唐风正懒洋洋地倚在院中的一棵古树下,而陆芳云则乖巧地站在一旁。 唐风挑眉打量着陆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问道:“看你气色,可是修为又有所精进?” 陆平微微一笑:“倒是瞒不过你,唐兄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唐风直起身子,也不多问,转而正经道:“其实也就两件事,第一,关于蜃楼珠,师尊与几位长老商议后,认为此宝既已认你为主,强行取回不仅困难,更有损器灵灵性,还需要商议一个万全之法才可执行。” “第二件事,”唐风看向一旁的陆芳云,脸上露出笑容,“芳云丫头的命格测验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就可以前往‘天鉴峰’进行检测。” “现在就去?”陆平倒有些惊讶于雁荡山的执行效率了。 唐风点头道:“宗门大比在即,各峰各殿都忙得很,能抽空安排已是不易,而且,师尊似乎对这小丫头也颇为关注。” 陆平心中一动,云宸真人初见之时,就似乎看出他体内的不凡之处,莫非也是看出了陆芳云有什么特殊? 不待陆平细问,唐风已经祭出那叶片状的飞行法器,载着三人往西北方向的一座山峰飞去。 飞行途中,陆平忍不住问道:“唐兄,这命格测验可什么风险,芳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唐风操控着法器,头也不回地答道:“放心,只要小丫头站在照天镜前,让镜光笼罩全身,照天镜自会显化她的命格潜质。不过,命格测验结果关乎一个修士的未来道路,若是结果不凡,自是好事,若是平庸,也未必不是一种福气。” 陆平听出他话中有话,正待追问,却见前方景象已然不同。 越是靠近天鉴峰,陆平越是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仿佛穿行在一条时光长河,一股厚重的岁月气息扑面而来,如同穿越了万载时光。 又行出一段距离,三人前方陡然出现一座并不算高,却通体如青玉堆砌的山峰。 唐风一手指向面前,轻声道:“那就是天鉴峰。” 陆平顺着望去,只见整座山峰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晕,山顶之上,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即使是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陆平忍不住惊叹道:“好强大的灵力波动。” 唐风笑道:“天鉴峰上的照天镜可是我雁荡山镇派之宝之一,据说传承自上古时期,能照见修士本源,显化命格潜能。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多少天才弟子在这面镜子前显露出了惊人的天赋。” 说话间,飞行法器缓缓降落在天鉴峰顶的一片广阔平台上,通体白玉铺就,光滑如镜,隐隐映照着天空流云。 平台的边缘,则立着几根石柱,遍布符文,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三人到时,已经有不少雁荡山弟子在忙碌着,见到唐风都恭敬地行礼称“大师兄”,但目光中都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着陆平和陆芳云。 平台中央,一座高达十余丈的青铜古镜巍然矗立,镜框上雕刻着繁复无比的古老符文,似乎在缓缓流动,散发着淡淡微光。 最令人震撼的,却是照天镜的镜面,并非寻常的青铜或水晶,而是一片不断流转的混沌光芒,仿佛将整片天空都收纳其中,偶尔有星河流转,又或是日月交替的异象在镜面上一闪而过,站在镜前,不免让人生出如尘埃般渺小的错觉。 “这就是照天镜?” 陆平望着那巨大的古镜,只觉得自己的灵识仿佛都要被吸入那片混沌之中,连忙收敛心神。镜面周围,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显然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能量。 唐风神色也肃穆了几分:“不错,此镜据说能照见前世今生,显化命格本质,宗门弟子入门前,皆需经由此镜检测资质与潜能,再行分配之事。” 唐风又转向陆芳云,语气温和了许多,柔声道:“芳云丫头,待会你只需站在镜前即可,放空心神,不要抵抗。” 陆芳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仰头望着那巨大的古镜,小脸带着一丝细微的不安。 陆平轻轻揉了揉陆芳云头发,宽慰道:“别怕,哥哥就在旁边。” “不怕不怕,芳云不怕。” 陆芳云一边壮胆,一边往前迈出了一步。 镜面之上,原本缓慢流转的混沌光芒,忽然对陆芳云的动作,生出感应,一道柔和的光晕自镜面扩散开来,将整个平台笼罩其中。 第五十七章 双生 照天镜散发出的柔和光晕,如同春水一般,细润万物。 三人此前因为这古镜威严带来的些许压抑,在这光晕的映照下,也是悄然消散,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宁静。 陆平站在平台边缘,目光紧紧锁定在镜前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陆芳云已经走到照天镜前不足十步的位置,有一块略微凸起的玉砖,正乖巧地站立着,小脸在镜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白皙。 陆芳云深呼出一口气,依循唐风的嘱咐,努力放空自己,紧闭着双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显露出内心的忐忑。 照天镜镜面上的那片混沌光芒,因为陆芳云的临近,流转的速度似乎也渐渐加快了一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虚无中被牵引,慢慢的显露出来。 镜面后的世界虚无一片,但却隐隐飘荡出一丝古朴苍凉的气息,这股古老韵味,却并非来自雁荡山本身,更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时空彼岸渗透而来,带着洪荒初开时的苍茫与质朴,让人心生敬畏。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过十数息的时间,照天镜的镜面中心,那不断流转的混沌光芒忽然微微一顿,随即,一点朦胧的雾气自镜面深处涌出,雾气之中,缓缓亮起了两团清晰的光点。 待到光点稳定下来,散发出一抹温和却并不刺眼的光芒,清晰地昭示着其所代表的含义。 “二品……正灵格。” 平台上有负责记录的低阶弟子下意识地念出了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平淡,似乎对此等结果早已司空见惯。 二品正灵格,于寻常人家或许算是踏入了修行门槛,有望突破筑基,但在雁荡山这等东域顶尖宗门之内,只能算是下等之资,勉强够到外门弟子的标准,未来若无特殊机缘,成就终究有限。 陆平心中微微一沉,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倒并非是嫌弃陆芳云资质平庸,只是经历过世间冷暖,才更清楚在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天赋意味着什么。 若是可以,陆平自然期望陆芳云能有一个更高的起点,未来能走得更顺遂些,至少,不必再像他曾经那样,受尽冷眼与欺凌。 唐风也是轻轻“咦”了一声,剑眉微蹙,脸上的表情也是疑惑不已,转头看向陆平,两人眼神交流间,都看到了彼此的不解。 以云宸真人的洞察力,既然特意关注,陆芳云绝不该只是二品正灵格这般简单才对。 难道师尊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陆平压下心中的杂念,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快步走到陆芳云身边,轻轻拍了拍肩膀,安慰道:“芳云,没事的,二品正灵格已经很好了,以后等你正式修行,可比我当年要强得多了。” 陆芳云转过头,小脸上并没有太多失望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眨了眨大眼睛,拉着陆平的衣袖,低声问道:“平哥哥,芳云是不是很笨?以后还能跟着你和唐风大哥修行吗?” 唐风也收敛了疑惑,朗声笑道:“你这傻丫头,只要你想,就可以一直留在雁荡山,正好可以跟着哥哥我在雁荡山好好修炼。而且修行一事,起步高低不算什么,关键还是得看后天的努力和机缘,你平哥哥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唐风这话说得豪气干云,既是安慰陆芳云,也是说给周围那些或许会因此看轻陆芳云的弟子听的。 与此同时。 在距离天鉴峰极为遥远的凌霄峰主峰之巅,一座云雾缭绕的静室内。 房间中央的位置,一面由纯粹水汽凝聚而成的镜花水月悬浮在半空,清晰地映照出天鉴峰顶平台上的景象,连陆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和唐风眼中的疑惑都分毫毕现。 而在水镜之下,坐着两人。 主位自然是雁荡山宗主云宸真人,依旧是一袭朴素道袍,神色平静。 而在云宸下首,则坐着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年纪的中年妇人,身着绛紫色宫装,发髻高挽,眉宇间带着一丝长期居于高位的严肃。 这妇人,便是雁荡山八峰之一的“百炼峰”峰主,林芷芸。 百炼峰专精炼器与符箓,林芷芸本人更是东域有名的炼器大宗师,性格也向来直爽泼辣。 此刻,林芷芸正微微蹙眉,看着镜花水月中显现的“二品正灵格”结果。 “师兄,你急匆匆把我从炼器房里拉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林芷芸指着水镜中那已经稳定下来的“二品正灵格”光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个二品正灵格的小丫头,虽说心性看起来不错,但也值得你这位大宗主如此关注,你知不知道我那炉‘千缠丝’正到关键处,火候差上一分都是前功尽弃。” “芷芸师妹,你这急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师父当年就跟你说过,炼器如修行,欲速则不达,你要不是这个脾气,炼器一途也许还能再精进不少。” 云宸真人不仅不恼,反而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等等,再等等。” 林芷芸没好气地白了云宸一眼,“等这二品正灵格突然变成三品?还是等着这照天镜万年难得一见的抽一次风?我说师兄,你什么时候也学着邱老三那套打哑谜的本事了。 “快说,到底卖的什么关子?这女娃娃除了是唐风那小子带回来的,还有何特殊之处?莫非跟她身边那个小子有关?”林芷芸目光扫过镜花水月中的陆平,“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气血充盈,灵力……嗯?似乎有些古怪,但根基的确扎实得不像话。” 云宸真人却好似充耳不闻,只是伸手指了指镜花水月:“耐心些,好戏才刚刚开始。” 林芷芸见云宸如此,只得按捺住性子,重新将目光投向镜花水月,嘴里却是小声嘀咕着:“整天神神叨叨,要不是打不过你……” 云宸真人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镜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师妹啊,你看那丫头,站在照天镜前,以及她周身气息,与这照天镜引动的洪荒古意,可隐隐然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共鸣?” “共鸣?”林芷芸蹙眉仔细看了看水镜中的陆芳云,依旧没发现什么特别,没好气道:“师兄,你是不是闭关太久,眼神不太好使了,要不让我百炼峰给你打造一副明目玄镜?” 云宸真人到底是被林芷芸的阴阳怪气逗得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道:“你这张嘴啊,罢了,罢了,我们拭目以待便是。” 林芷芸见云宸说得笃定,虽然心里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继续质疑,只是抱着胳膊,气鼓鼓地瞪着水镜,打定主意要是最后没什么惊喜,定要好好说道说道这位故弄玄虚的宗主师兄。 …… 天鉴峰顶,就在众人以为测验已然结束,连负责记录的弟子都准备上前之时。 “嗡!” 一声低沉厚重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从照天镜内部传来。 整个巨大的镜身,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镜框上那些原本缓缓流动的古老符文,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开始绕着镜框急速游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镜面上,那原本已经稳定显示二品正灵格的光点骤然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整片混沌镜面如同沸水般在剧烈翻滚。 一道道七彩霞光,从镜面深处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浩瀚如海的灵力威压,以照天镜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比之前强大了何止十倍! 平台上一些修为稍低的弟子,直接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眼中布满了惊慌。 “怎么回事?” “照天镜这是怎么了?” “七彩霞光,我入门测验时曾听长老说过,这是测验出极高品级命格的征兆!” 唐风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了陆平和陆芳云身前,周身灵力流转,凝神戒备。 陆平也是心中巨震,紧紧拉住有些被吓到的陆芳云,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仿佛要毁天灭地的古镜。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镜面中心,一幅全新的图案,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并非先前二品正灵格时简单的光点显现,而是化作了一尊古朴的鼎炉虚影,鼎身之上,刻画着无数难以言喻的图案,仿佛承载着天地造化之理。 那鼎炉虚影逐渐凝实,散发出磅礴浩瀚的气息,在那鼎炉虚影的周围,竟环绕着整整八道凝练如实质的光环! “八……八品,是八品命格!”有见识广博的内门弟子失声惊呼。 “鼎炉,代表着正御格,是八品正御格!”另一位弟子声音颤抖地补充道。 然而,照天镜的变化却还未结束。 鼎炉虚影在八道光环的环绕下,竟然开始进一步蜕变,鼎身之上的日月星辰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星辰闪烁,日月交替,一股创造与毁灭交织的古老韵味弥漫开来。 鼎炉的形态,也变得更加复杂,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凡俗,执掌造化的无上意境! 一位负责镇守天鉴峰的雁荡山长老激动的胡须都在颤抖,死死盯着那异变的鼎炉虚影,声音嘶哑地吼道:“是命格变异,八品正御格的异变之一,乾坤造化格!” “乾坤造化格?”许多年轻弟子一脸茫然,但光是“八品命格”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刻,不仅仅是天鉴峰,雁荡山其余七峰之上,无论是正在讲法的长老,还是闭关潜修的弟子,亦或是处理事务的执事,都被这冲霄而起的七彩霞光和那浩瀚的灵力波动所惊动。 灵药峰上,正在照料灵草的弟子们纷纷抬头,望向天鉴峰方向那冲天的七彩霞光。 藏剑峰中,剑气呼啸之声为之一滞,数十道锐利的目光穿透云层,投向那鼎炉虚影。 流云峰、镇岳峰、听涛峰、幻月峰…… 各峰弟子无论在做何事,都被这突然产生的异象所惊动,纷纷走出洞府或殿宇,遥望天际,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羡慕。 “是天鉴峰的方向,是谁在测验?” “八峰共鸣,多少年未曾有过了!” “是哪一峰的弟子,竟能引发照天镜这般反应?” “我雁荡山,又要出一位绝世天才了吗?” 人群中,有入门较早的弟子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追忆与感慨:“自从上一次唐师兄的命格测验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引发照天镜这等规模的天地异象了……” 凌霄峰静室内。 林芷芸“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之前那点不耐烦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美眸圆睁,紧紧盯着镜花水月中那尊由命格之光凝聚成的鼎炉图腾,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林芷芸转头看向身旁依旧稳坐钓鱼台的云宸真人,指着水镜画面中那尊散发着造化气息的鼎炉虚影,手指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云宸真人依旧端坐着,但嘴角那抹笑意已然扩大,眼中闪烁着了然与欣慰的光芒。他轻轻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悠然道:“如何,这下不怪我耽误你炼那千缠丝了吧?” “师兄!你……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八品变异,乾坤造化格!”林芷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陡然亮起一道精光,呢喃道,“若真是如此,那丫头在丹器之上的天赋……师兄,难道说宗门筹划多年的‘那件事’,真的可能出现转机了?” 云宸真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起身,袖袍一挥:“走吧,师妹,你我亲自去一趟天鉴峰。”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已自凌霄峰主殿内消失不见。 天鉴峰顶,七彩霞光渐敛,但那尊蕴含造化之理的鼎炉虚影,却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陆平看着身旁依旧有些懵懂的妹妹,又望向那威严的古镜,心中波澜起伏。 第五十八章 争抢 天鉴峰顶,一片寂静。 唯有那照天镜镜面上,八道光环环绕的鼎炉虚影依旧缓缓旋转,证明着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并非幻觉。 七彩霞光已然内敛,那股浩瀚的灵力威压却依旧弥漫在平台之上,让许多低阶弟子心有余悸,不敢靠近镜台中心。 陆平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依旧站在镜前的陆芳云身边,关切问道:“芳云,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芳云眨了眨大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声道:“平哥哥,我没事。” 陆平又度入一丝灵气,仔细探查了一番,发现陆芳云除了受惊之外,血气平稳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唐风,沉声问道:“唐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芳云的命格,不是二品正灵格吗?怎么突然……” 唐风面色凝重,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缓缓解释道:“命格一事,向来玄奥异常,寻常人所知,不过有四类之别,九品之分,但在七品之上的高品命格中,其实还有万中无一的异变的可能。” “异变?” 陆平眉头微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不错。”唐风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道,“七品之上的命格,因其天赋过于出众,已经能够触及天地之间某些规则的深层脉络,故而有极小的概率,会发生本质上的升华和异变,诞生出远超同品普通命格的特殊命格。” 唐风说着一手指向照天镜的方向,又道:“方才那尊鼎炉虚影,便是八品命格变异的显化,名为乾坤造化格,这倒也解释了为何此前我所配的灵心鉴,会对芳云丫头产生特殊的反应。” 陆平想起最初那两道平淡的光点,不禁疑惑道:“那最初显示的二品正灵格,又是怎么回事?” 唐风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或许是命格的一种保护机制,又或者其真正的命格需要更强的外力引动,才能彻底显现。我雁荡山的古籍中亦有记载,某些极其特殊的命格,在未完全激发前,会以平庸之姿示人,以免木秀于林,遭天所妒。看来,芳云丫头的命格,便是此类。” 陆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身旁依旧懵懂,只是紧紧抓着他衣角的陆芳云。 “唐兄。”陆平忽然心念一动,看向唐风,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相识这么久,我好像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命格?” 唐风闻言,打了个哈哈,眼神有些飘忽,摆摆手道:“我也就是运气好,比普通人强上那么一点点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唐风显然不愿多谈自己的命格,只是望向远处,转而到:“眼下还是先关心芳云丫头吧,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很快就有人要找上门了。” 果然下一瞬,远处的天边,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灵气波动。 首先是联袂而至的两道身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落在了平台中央。 正是自凌霄峰而来的云宸真人与百炼峰主林芷芸。 “参见宗主!参见林峰主!” 平台上所有弟子,包括那位镇守长老,见到二人,立刻躬身行礼。 唐风和陆平也连忙拉着陆芳云上前见礼。 云宸真人微微颔首,目光首先落在那尊尚未完全消散的鼎炉虚影上,随即才看向有些紧张的陆芳云,温和笑道:“小丫头,不必紧张,这是你的造化。” 林芷芸却是没那么多客套,一双美眸直勾勾地盯着陆芳云,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瑰宝,那目光中的炽热,让陆芳云下意识地往陆平身后缩了缩。 “好好好,果然是乾坤造化格!”林芷芸语气激动,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 话音未落,天际又接连传来破空之声。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撕裂长空,化作一名身着青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乃是藏剑峰峰主邱横,因其性格孤僻古怪,又在众长老中排行第三,林芷芸与其斗嘴之时,都会不客气地叫一声邱老三。 紧接着,平台之上忽然药香弥漫,一位身着淡绿色长裙妙龄女子,乘着一片巨大的绿叶法器飘然而至,是灵药峰峰主苏婉。 另一侧,空间微微波动,一位身着星辰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悄然现身,是幻月峰峰主玄玑真人。 几乎是前后脚,一位身材魁梧,如同山岳般的壮汉轰然落地,震得平台微微一颤,是镇岳峰峰主石破天。 转眼之间,除了常年闭关或云游在外的峰主,雁荡山八峰之主,竟一下子到齐了六位! 各峰弟子何时见过这等阵仗,纷纷再次恭敬行礼,声音洪亮,“见过诸位峰主!” 云宸真人看着陆续赶到的几位师弟师妹,含笑道:“诸位师弟师妹倒是来得快。” 邱横目光如电,直接看向陆芳云,却是冷冷开口道:“如此异象,想不来看看都不行。八品变异,乾坤造化格……确是炼器炼丹的绝顶苗子。” 话虽如此,只是邱横望向陆芳云的目光依旧是微微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苏婉声音柔和,如同春风拂面:“林师姐,恭喜了,百炼峰得此佳徒,未来可期。” 灵药峰虽主修丹道,与陆芳云的命格极为契合,但见着林芷芸在此,加上苏婉一向淡泊的性子,已是全无相争的意图。 玄玑真人拂尘一甩,笑道:“此等天赋,实乃宗门之幸。” 幻月峰主修法阵一途,整个雁荡山如今的护山大阵,便是出自玄玑之手,与陆芳云的正御格关联稍远,此番前来,纯粹是为了见证一番宗门大事罢了。 其余几位峰主,也大都是一个念头,并非想要将陆芳云收入自己门下。 邱横沉寂半晌,此刻目光转向云宸真人,又瞥了一眼林芷芸,忽然开口道:“宗主,此女身负变异命格,天赋异禀,我观其心性纯净,若修习无上剑道,或许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不若,让她入我藏剑峰,由我亲自教导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林芷芸顿时柳眉倒竖,怒道:“邱老三,你什么意思?乾坤造化格,不修器道丹道,难道天天跟着你拿把剑去捅人玩儿?简直是暴殄天物,我不同意,此女必须入我百炼峰!” 邱横丝毫不让,语气依旧平淡道:“林师姐此言差矣,须知天赋并非枷锁,我藏剑峰修习,亦有炼剑与养剑之事,与器道相通,况且,剑心通明,亦可印证造化之理,如何就是暴殄天物?反倒是林师姐你执着于此,未免才是落了下乘。” “你!”林芷芸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邱横,“好你个邱老三,平日里闷不吭声,抢起徒弟来倒是牙尖嘴利,我百炼峰再不济,有种你藏剑峰以后别开口找我索要灵器配额,总之这丫头,我今日要定了!” 邱横依旧是寸步不让坚定道:“师姐何必动怒,择优而教,也是为了宗门,为了这孩子的前途着想。” 两位峰主剑拔弩张,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其几位峰主面面相觑,苏婉轻轻摇头,哭笑不得,玄玑真人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至于性子一向大大咧咧的镇岳峰主石破天,干脆盘腿而坐,看起了热闹。 几人都是相识上百年的老熟人,这二人一个性子火爆直爽,一个顽固不化,一旦杠上,旁人难以插嘴,而且这陆芳云最终归属的悬念,也的确只能落在这两峰之间。 百炼峰,绝对是最符合陆芳云命格的去处,但藏剑峰实力强劲,若真是日后修出一个六境剑修,必能无敌于东域,而邱横又亲自开口,分量极重。 云宸真人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他们到来后,就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陆平,温和开口道:“陆平小友,你以为如何?”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平身上。 几位峰主的视线,即便毫无敌意,也让陆平一时间压力陡增,深吸了一口气,才强自镇定下来。 陆平先是对云宸真人和各位峰主躬身一礼,却不直接回答云宸的问题,而是蹲下身,平视着陆芳云的眼睛,柔声问道:“芳云,刚才各位前辈的话,你都听到了吗?他们……都希望你能去他们那里修行。” 陆芳云点了点头,小声道:“听到了。” 陆平轻轻抚摸过陆芳云头顶,小声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是想去这位林前辈那里,学习打造很厉害的宝贝和炼制丹药?还是去那位邱前辈那里,学习很厉害的剑法?” 这个选择,对陆芳云的未来至关重要,陆平不能,也不愿替她做决定,尽管在他心中已经有所倾向。 陆芳云抬起头,目光游走在两位峰主之间,小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似乎也挣扎不已。 “两位前辈,如果芳云跟你们修行,以后能不能变得很厉害很厉害,比那些以前欺负平哥哥的人还要厉害?”陆芳云看了一眼陆平,又问道,“若是我学成之后,能不能帮到平哥哥?” 最后,陆芳云忽然脸上一红,怯生生地问道:“还有就是……修行的地方,有没有好吃的点心呀?芳云有点饿了……” 即便是测验出了惊世骇俗的八品命格,陆芳云终究还是孩子心性,话一出口,让原本紧张的气氛也为之一缓,几位峰主脸上都露出了莞尔的神色。 邱横闻言,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剑道至极,自可斩破万法,无惧一切,你若入我门下,我必倾囊相授,让你拥有守护想守护之人的力量。至于丹药武器,藏剑峰亦有库藏,不会短了你和你兄长的用度。不过点心一事……” 邱横话语稍有停顿,似乎有些为难,毕竟剑道一途,需要恒心向道,杜绝口腹之欲,总不能让他为了收徒,去蒙骗一个孩子。 不待邱横说完,林芷芸已经迫不及待地抢着开口,与刚才和邱横争执时的泼辣判若两人,信誓旦旦道:“当然能,只要你来百炼峰,林姨跟你保证,一定把你教得比所有人都厉害,以后谁再敢欺负你平哥哥,你不用动手,随便扔几个灵器,丢几张符箓,就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至于能不能帮到你平哥哥,那更是当然了,咱们百炼峰别的不多,就是灵器符箓和丹药,以后你平哥哥想要什么,林姨的宝库随你挑,随你用,你自己亲手给他炼制都没问题,林姨亲自教你!” 说话间,陆芳云的表情也不觉渐渐动容,林芷芸笑容更盛,右手一翻,浮现一个灵气盎然的玉盒,打开后却是几枚做成小动物模样,散发着诱人甜香,又柔声道:“你看,这是林姨用灵蜜和百果做的‘百灵糕’,可好吃了,还对身体有好处,以后你想吃多少有多少,林姨还会让膳房天天变着花样给你做,咱们百炼峰后山还种了好多灵果树,果子又甜又水灵。” 陆芳云看着林芷芸手中的点心,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温和鼓励望着她的陆平,再看了看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中似乎也带着一丝笑意的唐风。 最后,陆芳云目光定格在满脸期盼的林芷芸身上,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松开陆平的手,上前一步,小声道:“那芳云想去林姨那里,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林芷芸的亲传弟子了!”林芷芸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比得意的笑容,一把将陆芳云搂在怀里,还不忘了瞥上一眼旁边的邱横。 邱横见状,脸上倒也并无太多失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缘分如此,强求不得。” 说完,竟也不再停留,对着云宸真人微一颔首,身形便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去,其他几位峰主,也纷纷上前道贺。 云宸真人面露微笑,看着被林芷芸紧紧抱在怀里,还有些不知所措的陆芳云,缓缓道:“既然如此,你便拜入百炼峰,由芷芸师妹亲自教导,此后,便是我雁荡山的弟子了。” 第五十九章 邀约 光阴流转,天鉴峰那场测验之后,转眼已是两日光景。 客云峰上,依旧雾气萦绕,只是少了陆芳云的身影,已是随着林芷芸前往百炼峰正式开始修行。 陆平此刻正独坐于院中,心神沉浸,仔细体悟着破入玉骨境中期之后带来的变化。 膻中气府内,那雷火交织的灵力旋涡愈发凝实,上方雷云隐现,电蛇游走,蕴藏着磅礴的力量。 至于另外两处气府中,虽然灵力增长明显,但是却无太多形态流转的变化。 “呼……” 陆平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稳步增长,对那缕雷属灵力的掌控,也愈发精熟。 而关于蜃楼珠的处置,雁荡山依旧没能给出明确的处置,陆平也只能耐心等待。 “来来来,活动活动筋骨!” 一声呼喝自院外传来,陆平不用去看,便知是唐风到了。 这两日,陆平除了自行修炼,便是与唐风切磋练习,这位雁荡山的大师兄虽说有些懒散,但在指点修行上,却毫不藏私,每次交手都能让陆平获益良多。 陆平睁开眼,眼中一点紫芒悄然隐没,起身笑道:“唐兄今日又想如何指点?” 唐风一身青衫,懒洋洋地倚在院门框上,嘴角噙着熟悉的戏谑笑容:“少来这套,难道不是你自己手痒,才拖着我每天陪你?走,去试炼场,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客云峰的试炼场,位于后山一处僻静山谷,地面以特制青罡石铺就,四周还有阵法守护,足以承受洞玄境以下的较量。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隔十丈。 唐风随意一站,看似处处是破绽,却又仿佛无懈可击,摆了摆手道:“老规矩,你只管全力攻过来便是,若有不对之处我自会指出来。” “那唐兄小心了” 陆平也不客气,低喝一声,体内灵力轰然运转,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唐风。 一时间,场上人影翻飞,各色灵力流转,陆平如今战斗临敌之际,早已将各种招式融会贯通,百裂拳,幻蝶步与三山拳交替来回,与当初在陆家之时,进步显著。 唐风身形飘忽,如同风中柳絮,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陆平的猛攻,仅以一双肉掌或拨或引,或拍或挡,便将陆平的攻势一一化解。 “力量够了,速度也尚可,但招式转换间的衔接还欠些火候。” 唐风身为洞玄境修士,眼光自然独到,一边轻松应对,一边出声点评,语气从容,仿佛闲庭信步。 陆平闻言也不反驳,自知唐风所说的火候是以他的标准在评判,只是将朔气纲要催动到极致,一身灵力毫无保留,攻势也越发凌厉,拳脚动作间,隐含着阵阵风雷之声,将玉骨境中期肉身的力量结合,逼得唐风也不得不稍认真了几分,掌指间蕴含的力道悄然加重。 “不错,有进步!”唐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喝道,“仅凭拳脚,你还破不开我的防御,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看看!” 陆平闻言,心念一动,旋即借势后撤数步,与唐风拉开距离,体内膻中气府雷火旋涡急速旋转,那缕暗紫色的雷属灵力被迅速凝聚。 刹那间,陆平并指如剑,指尖一缕长约尺许的暗紫色电弧骤然迸发。 “嗤啦!” 电弧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带着一股毁灭性的气息,直刺唐风胸前。 这一击,已然超出了寻常玉骨境修士的范畴,触摸到了合气境御气化形的门槛。 唐风眼中精光暴涨,露出了明显的惊异之色,并未硬接,而是身形如鬼魅般微微一晃,那缕致命的电弧便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击打在后方守护光幕之上,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唐风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喜,夸赞道:“好小子,你这玉骨境中期,竟然就能将灵力掌控到如此地步,虽然凝练程度与真正的合气境御气化形尚不能相比,但若只论破敌出奇,已是颇具威胁。” 陆平心中亦是一喜,散去指尖凝聚的灵气,谦逊道:“不过是取巧罢了,若非你让我,恐怕连你的衣角都沾不到。” 唐风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切不可妄自菲薄,修行一事,本就是不断打破世事常理,你能在玉骨境做到这一步,便是你的本事,不过……” 唐风话锋一转,提醒道,“此招对灵力消耗颇大,且准备时间稍长,与人交手时,还是得找准时机,作为奇兵突袭尚可,若想凭借此招作为常规手段,还为时过早了些。” 陆平深知唐风所言在理,可谓一语中的,眼下自己每次用出此招,都对气府灵力损耗极多,若非出奇制胜,绝难有所建树,也是郑重颔首道:“多谢唐兄提醒,我记下了。” 两人交谈之际,一道流光忽然自天际射来,落在试炼场边缘。 待到光芒散去,现出一名身着雁荡山弟子服饰的少女,衣角绣着一座小小的鼎炉纹饰,正是百炼峰弟子的标志。 那弟子对唐风恭敬行礼:“见过大师兄。” 随后才转向陆平问道:“这位可是陆平陆公子,奉峰主之命,请公子往百炼峰一叙。” 陆平与唐风对视一眼,心知是林芷芸相召,想必与陆芳云有关,旋即点头道:“有劳姑娘带路。” “平哥哥……你先去忙,我再琢磨琢磨你刚才那手还有没有精进的空间。”唐风笑着打趣一番,便自顾自地负手离去了。 陆平则跟随那名百炼峰弟子,驱使着飞行灵器,不多时便以抵达百炼峰地界。 整个百炼峰的氛围,与客云峰的清幽截然不同,甫一落地,一股灼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股炉鼎燃烧时的复杂气味。 放眼望去,百炼峰上并非只有一座主殿,而是遍布着大大小小数百座形状各异的建筑。 有的形如高塔,顶端喷吐着炽热火焰,有的则深入地底,引动地火之力,更有甚者,整个建筑本身就像一尊巨大的鼎炉,表面符文流转,灵光四射。 领路弟子一路将陆平引至百炼峰主殿,这才侧身道:“陆公子,峰主就在里面,您自行进去便可。” 第六十章 止水 大殿的中央,林芷芸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玉案后,研究着案台上铺着的一张炼器图谱。 陆芳云则穿着一身明显改小了的百炼峰弟子服,正乖巧地坐在右侧,捧着一本厚厚的古书,皱着眉头,似懂非懂地看着。 见到陆平进来,陆芳云立刻顾不上手上的功课,蹦跳着扑了过来,紧紧抱住陆平的腿,撒娇道:“平哥哥,你怎么来了。” 林芷芸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比起两日前在天鉴峰上的强势,此刻也多了几分身为师长的温和:“来了,先坐吧。” “多谢前辈。” 陆平行了一礼,这才在一旁坐下,看着陆芳云问道:“在这里可还习惯?” 陆芳云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兴奋道:“习惯,林姨对我可好了,给我做了新衣服,还吃了好多从来没吃过的点心。” “不过……”陆芳云小脸一沉,指了指那本古书,抱怨道“这本书好难懂,根本就看不懂。” 林芷芸一时失笑,将陆芳云揽到身边,宠溺地点了点小丫头鼻尖,没好气道:“傻丫头,修行哪有光吃点心的,基础不打牢,以后怎么成为炼器大师,还怎么帮你的陆平哥哥。” 话语之中毫无责怪,显然林芷芸对这个弟子也是极为满意,又看向陆平,语气带着几分欣慰道:“芳云这孩子,心性纯良,于灵气感知上确有非凡天赋,这两日我先让她认些基础灵材,熟悉百炼峰的环境,进度很快。” 陆平亦是由衷感激道:“有劳前辈悉心教导,芳云能拜入门下,也是她的福气。” “既是我的弟子,我自当尽心。”林芷芸摆了摆手,随即对陆芳云柔声道,“芳云,你先去找你刘师姐,书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先请教她,我与你陆平哥哥有些话说。” “哦,知道了。”陆芳云虽然有些不舍,还是乖巧地应下,又对陆平道,“平哥哥,你等我回来,刘师姐说后山的金鳞果快熟了,我摘回来给你吃!” 陆平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陆芳云出了殿门。 支开了陆芳云,林芷芸这才缓缓道:“陆平,今日找你来,一是让你看看芳云在此一切安好,免得你挂念。这二来……” 林芷芸略一沉吟,起身道:“你随我来。” 陆平心中虽然疑惑,也只得依言跟上。 林芷芸带着陆平穿过几道回廊,沿途皆有弟子守卫,最后站定在一扇厚重的石门面前,随即打出一道法诀,石门也随之洞开。 室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座寒玉打造的剑台,剑台之上,则横陈着一柄泛着蓝光的三尺长剑。 林芷芸看着那柄剑,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神色,沉声道:“此剑,名为止水,乃是一件人阶九品灵器。” 人阶九品? 陆平心中疑惑愈深,以林芷芸百炼峰主的身份,人阶九品灵器虽然不算太低,但似乎也用不着如此郑重其事地将其收藏在这密室之中。 林芷芸仿佛看穿了陆平的心思,微微一笑:“品阶虽只是人阶九品,但此剑有一特异之处,它并非死器,而是可以成长的活器。” 陆平讶然道:“成长?” “不错。”林芷芸微微颔首,“炼制此剑的核心材料是一块罕见的先天水魄寒铁,内蕴一丝先天水性的本源之力,故而可通过持有者以自身水属灵力长期温养淬炼,逐步提升其品质与灵性。理论上,若有足够机缘与温养,它甚至有望晋升地阶,乃至天阶!” 陆平不禁心中一惊,可成长的灵器,其价值远非寻常固定品阶的灵器可比,就如同雁荡山的至宝蜃楼珠,被盗时尚无器灵,但经由孟千川孕育之后,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林芷芸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追忆,缓缓道:“而且,此剑与唐风那小子手中的裂空剑,乃是一炉所炼的双生之剑。裂空主风,追求破坏与锋锐,而这止水主水,寓意沉静与包容。” “陆平。”林芷芸转过身看着陆平,目光灼灼,“芳云能入我门下,于我,于百炼峰,都是莫大的好事,但我林芷芸不喜欢欠人人情,此剑,今日便赠予你,一则聊表谢意,二则,也希望你持此剑,未来能多护持那丫头一二。” 陆平闻言微微一愣,连忙推辞道:“此剑如此珍贵,晚辈何德何能,实在是受之有愧。芳云能得您教诲,已是莫大机缘,晚辈断不敢再收如此重礼。” 林芷芸眉头一挑,那股泼辣的劲头又涌了上来,不耐烦道:“给你便拿着就是,我百炼峰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莫非你是嫌它只是人阶九品,品阶太低?” 陆平无奈苦笑道:“晚辈绝无此意,只是……” “没有只是!”林芷芸右手一挥,竟是直接将“止水”剑从剑台上摄取过来,塞到陆平手中。 陆平早已见识过这位峰主的性子,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只得双手捧剑,躬身郑重一礼:“既然如此,晚辈多谢林峰主厚赐,陆平定当善用此剑,不负峰主所赠,亦会竭尽全力,护芳云周全。” “这还差不多。”林芷芸脸上也重新现出一抹笑容,“你自去吧,芳云这边你大可放心,在百炼峰,没人能委屈了她。” 陆平再次道谢,这才与林芷芸重新回到百炼峰的主殿之中,又与恰好赶回来的陆芳云又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离开了百炼峰。 回到客云峰住处,已是傍晚。 陆平将“止水”剑置于桌上,深蓝色的剑身触手生凉,上面一道道云水纹路皆是自然天成,浓郁的水属灵气,仿佛要冲破剑身的桎梏,直接涌现出来。 陆平轻轻握住剑柄,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其中。 “嗡……” 止水剑身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仿佛沉眠的器物被骤然唤醒,一股比之前更清晰的清凉气息反馈回来,与陆平的灵力有着水乳交融般的融洽感。 “果然灵性十足。” 陆平心念一动,既然此剑亲和水性灵气,而自己丹田气府正是水属灵力的汇聚之所,为何不尝试将之收入丹田,须知世间有专修剑道一途的修士,便是以气府温养飞剑,使之不断成长。 想到此处,陆平不再犹豫,凝神静气,尝试以神识沟通“止水”剑,同时运转丹田气府,引动当中那股精纯的水属灵力。 下一刻,桌上的“止水”剑,骤然化作一道柔和的蓝色流光,嗖的一声,竟是直接没入了陆平的丹田气府之中。 陆平惊喜交加,当即沉浸心神,只见那柄小剑虚影,正静静悬浮于丹田气府中央,被精纯的水属灵力包裹。 气府中原本游荡着的水属灵气,仿佛找到了核心,围绕着“止水剑”缓缓流转,每一次循环,似乎剑身光泽,也愈发温润内敛。 第六十一章 举荐 晨光微亮,客云峰后山的试炼场上,已经有一道身影在闪转腾挪,开始每日的晨练。 陆平赤着上身,周身气血蒸腾,露出的皮肤下,光华流转,乃是玉骨境中期肉身力量凝练到极致的体现。 一时间,陆平双拳交替挥出,时而如狂风骤雨,带起道道残影,正是已将拳法精髓完全吃透的百裂拳,时而又凝重如山,拳势沉猛,隐含风雷之声,乃是三山拳的撼岳式与镇海式。 同时陆平脚下步生残影,将幻蝶步施展到极致,寻常玉骨境修士,恐怕连他的衣角都难以触及。 这是从苍月城一路走来,陆平最为依仗的近身搏杀手段,简单,直接,却有效,当初与玄甲火蟒的一战,若非有幻蝶步作支撑,只怕早就倒在了那火蟒灼伤神魂的白焰之下。 然而今日,除了演练这些早已融会贯通的武技,陆平的手中还多出了一柄湛蓝色的长剑。 一道冷冽的蓝色剑光,骤然划破空气,仿佛带着若有若无的潮汐之声,止水剑在陆平手中,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剑身那些天然生成的云水纹路,在灵力灌注下微微发亮,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 陆平手腕一抖,剑尖处三道剑气旋即脱手而出,分刺前方三个用于练功的玄铁木桩。 伴随着三声清脆声响,玄铁木桩上便多了三个对穿的窟窿,断面光滑如镜,隐隐还有一丝寒意弥漫。 “呼……” 陆平收剑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这剑气是借由止水剑才能发出,但是因为自身丹田气府灵力契合的缘故,已是有了非凡的破坏力。 陆平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止水剑,不禁涌上一丝惊喜,自己得到此剑不过数日,带来的变化却是显而易见。 最为直接的,便是攻击手段的丰富。 以往对敌,陆平必须欺近身前,凭借朔气纲要带来的浑厚灵力和强横肉身,以拳脚硬撼,虽刚猛无俦,却也风险极大。一旦遇到身法更诡异,或者拥有远程攻击手段的强敌,便会陷入被动,如今有了止水剑,便可在中距离上发挥出强大的杀伤力,攻守之间,多了无数种选择和变化。 而这几日下来,止水剑与自身丹田气府互相滋养,剑身原本略显内敛的蓝色光华,此刻已变得更为凝练纯粹,握在手中,便能清晰感受到剑锋已经变得愈发凌厉,甚至剑身深处那一丝先天水魄寒铁的灵性,似乎也在缓缓汲取着水灵之力,渐渐壮大。 此刻丹田气府内,那柄缩小版的止水剑虚影静静悬浮在灵力湖泊中央,如气府世界的核心,引导着原本略显平和的水属灵力加速流转。陆平甚至感觉连往日修炼雷火灵力时对经脉造成的些微暗伤,都在那股温润的水汽滋养下,飞速愈合,肉身状态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如今攻伐有膻中气府的雷火灵力威势惊人,守备则有丹田气府中的水属灵力绵延悠长,再辅以止水剑做缠斗,此后临阵交手,总算不再是单一的近身搏命了。” 陆平心中明悟,亦有欣喜,打算先去见一见唐风。 此前林芷芸就提到过,止水剑与裂空剑既为双生之剑,如何更好温养此剑,或是于剑道一途,总能给出一些宝贵的建议。 唐风的日常居所,在凌霄峰山腰处,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小院。 陆平这些时日也是因为陆芳云的缘故,已经在雁荡山混了个熟脸,来往通行,也不会引起寻山弟子的盘查。 陆平到时,唐风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竹椅上晒太阳,见着他便挑眉笑道:“哟,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串门了。” 陆平微微一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应道:“难道非得有事才能来找你不成,咱俩的关系就只到这个地步而已?” “得得得,我的不是了,等我给你取一壶好酒去。” 唐风翻了个白眼,就要起身,又忽然顿住,目光凝在陆平身上,仔细感应了一下,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惊讶。 “你身上这股水属剑意,清澈沉静,这感觉……难道林师叔将止水剑赠与你了?!” 陆平见唐风反应如此之大,也不啰嗦,当即手心翻转,止水剑浮现,缓缓道:“推辞不过,就只能收下了,林前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风怔怔地看了陆平好几息,才缓缓坐回竹椅,脸上表情复杂,感慨道:“啧啧啧,陆平啊陆平,你现在知道你那妹妹,在林师叔心目中分量有多重了吧?” 陆平亦是默然,林芷芸赠剑,首要原因自然是因为陆芳云,这份人情,确实太过沉重了一些。 唐风摇了摇头,笑道:“看来芳云丫头的乾坤造化格,可能已经让林师叔看到了百炼峰未来的希望,她这是要将你们兄妹,都牢牢绑在雁荡山这条船上啊,不过能够让她直接送出止水剑这份大礼,也是你自身的机缘。” 感慨过后,唐风收敛玩闹表情,又缓缓道:“既然你得了止水剑,有些关于剑道的基础,倒是可以与你分说一二,剑之一道,有形、气、意、神四境。你如今执剑攻伐,招式纯熟,算是初窥‘形’之一境,而要更进一步,则需明悟剑道之‘气’,便是要让止水剑与自身灵力达到完美结合的状态。” “止水主水,水无常形,看似至柔,实则至刚,其剑意不在猛冲猛打,你运剑时,可尝试将灵力并非一味刚猛灌注,而是如潮汐般起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剑招连接间,讲究圆转如意,似断非断,看似守势,实则暗藏杀机于绵绵不绝之中……” 唐风也不愧是年纪轻轻就突破洞玄境的剑道天才,寥寥数语,便直指要害,将水性剑意的精髓娓娓道来,又结合止水剑的特性,让陆平只听得如痴如醉,往日许多晦涩之处茅塞顿开,只觉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两人探讨了足有一个时辰,唐风见陆平感悟已深,忽然话锋一转,问道:“还有三日,就是镜州十年一次的宗门大比,你可有兴趣参加?” 陆平目光一闪,先前林傲上门挑衅,便提及过此事,只是也不免疑惑道:“若是能够参加自然最好,可我并非雁荡山的正式弟子,也有资格参与吗?” 唐风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次大比虽然名义上局限于各大宗门的弟子,但也常有交好的宗门或世家推荐外援参与其中,只要身份清楚,再与镜州府衙做好报备,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讲究,你若想去磨炼自身,我可以去向师尊要一个名额,以我雁荡山客卿或者就挂个记名弟子的名头就行。这种与东域同辈天才较量的好机会,对你巩固修为,积累实战经验,都大有裨益。” 陆平心中一动,如今刚刚突破玉骨境中期,正是需实战来检验自身实力的时候,与东域各派天才交手,无疑是极好的机会,当即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唐兄了。” 第六十二章 筹备 见陆平应承下来,唐风也不啰嗦,挥手便召出那件叶片状的飞行灵器,载着二人径直往凌霄峰峰顶而去。 沿途上,云雾翻涌,空中来往的人影也越发密集,显然都是为了此次点选而来。 “今日点选,主要是确定各峰参赛弟子名单,按照惯例,每峰会派出两到三名核心弟子,从灵动境到洞玄境都会有。” 两人一边说着,已是在殿前广场的边缘处落下,不远处,已经有不少弟子聚集,三五成群,最低也是灵动境后期的修为。 靠近广场东侧的一群弟子,人人背负长剑,站姿如松,周身隐隐有剑气流转,为首一人,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已是合气境巅峰的修为,眼神锐利,目光偶尔扫过其他各峰弟子,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与之对立的另一侧,则是一群衣着相对朴素的弟子,或是腰间悬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罗盘,或脚下踩着一看便知不凡的机关傀儡。 而在广场中央靠后的一群弟子,则在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药葫,又或者手上戴着符文流转的玄铁手套,正是百炼峰与灵药峰的弟子。 这两峰本就道途相近,相谈甚欢,不时还拿出些小物件互相品评,陆平甚至看到有弟子掏出一枚丹药,有光华冲天而起,引得周围几人啧啧称奇。 唐风带着陆平穿过人群,走向人群最为集中的一片区域,那里已经站了约莫二十余人,见到唐风到来,不少弟子都主动拱手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旁的陆平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陆平面色平静,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同时灵力运转双目之间,也打量着这些参赛弟子,其中合气境占了多数,洞玄境的气息也有几人,个个精气神饱满,显然是雁荡山这一代真正的精英。 “平哥哥!”就在陆平暗自打量之际,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忽然从百炼峰弟子的人群中钻了出来,飞快地跑到陆平身边。 陆芳云仰着小脸,脸上挂着一抹红晕,笑道,“林姨说要带我去看宗门大比,可以见识好多好多厉害的人交手呢!” 陆平倒是有些意外,陆芳云如今不过是筑基期,林芷芸竟然舍得放她下山玩闹,不过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柔声道:“嗯,哥哥也要去参加大比,到时候你可要好好看着。” 陆芳云眼睛一亮:“真的吗?平哥哥一定要拿第一!” 说话间,林芷芸也缓步走了过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怎么,你也对这次大比有兴趣?” 陆平恭敬行了一礼,应道:“机会难道,晚辈确实也想借此机会磨砺一番。” 林芷芸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是将陆芳云拉回身边,“好了,别打扰你陆平哥哥准备,待会儿跟紧我。” 又过了片刻,广场上空的空间微微波动,一股浩瀚的气机顿时笼罩而下,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无论是否参赛,皆收敛神色,目光崇敬地望向登临主殿的那处台阶尽头。 云宸真人的身影,已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高台之上,依旧是一袭朴素道袍,面容平和。 “参见宗主!”广场上所有弟子齐声问礼,声震云霄。 云宸真人微微抬手,将众人齐齐托起,只这一手对灵力登峰造极的掌控力,就足以令人折服。 云宸真人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二十余名参赛的雁荡山弟子,朗声道:“十年一度的镜州宗门大比,三日后便将开启,此乃东域盛事,亦是尔等检验自身,扬我雁荡山威名的大好机会。”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与同辈天才争锋,于实战中印证所学,方能明悟己身不足,窥见更高境界。” 云宸真人的目光在各峰弟子身上略作停留,其中包括唐风,也包括藏剑峰那位冷峻青年,还有另外几位洞玄境的弟子。 “参加此次大比的弟子,皆是我雁荡山年轻一代的翘楚,都是被宗门寄予厚望天之骄子,但大比之中,胜负固然重要,更重要的,却是展现出我雁荡山弟子的正气风骨,切磋较量,点到即止,不可恃强凌弱,亦不可堕了我宗门声威。” …… “师尊,弟子有一事禀报。”待到云宸真人训话结束,唐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陆平此番亦有心参与此次大比,磨砺己身,弟子恳请师尊准许,以我雁荡山客卿或记名弟子之名,为其报备参赛。” 云宸真人的目光散落下来,依旧平和,但却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片刻后,云宸真人才微微颔首,淡然道:“既是你亲自举荐,便以客卿之名参与此次大比就是。” 陆平和唐风同时拱手道谢:“多谢宗主!” 云宸与其余峰主,旋即化作道道流光遁走,人群也逐渐各自散去。 唐风却并不急着离开,而是与陆平解释道:“此次的宗门大比,是由大轩王朝官方主持,设在镜州城中的天衍台。除了我们雁荡山,飞羽楼和碧落宗也在其列,另外还有四家宗门,分别是妙音阁,万兽山,金刚门以及玄阴教。” 陆平仔细听着,记着这些宗门名字的同时,也不免心惊,想不到竟会有如此之多的势力参与其中。 “至于赛制方面,为了公平起见,所有参赛者会按照修为境界,从灵动境至洞玄境分为四组,每个境界的参赛者一一对决,直至决出该境界的最强者。” “一一淘汰制?” 陆平眉头微皱,这意味着比赛将会没有任何侥幸,每一场比赛的败者,都将会直接出局。 唐风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此次大比,对修士的灵力续航将会是最大的考验。而且,为了防止有人故意隐藏修为,大轩王朝对此设有极为严苛的修为检测机制。” “不过,若是获胜的话……”唐风说着,眼中忽然亮起一道热切的光芒,“每个境界的最终优胜者,都将获得大轩王朝的奖赏,符箓丹药,甚至是量身定制的灵器,据说此次洞玄境胜者的奖励,可能涉及一部地阶灵决!” 第六十三章 争锋相对 雁荡山山门前。 一夜的准备过后,参与此次宗门大比的二十余名弟子,皆已到齐,个个神采奕奕,散发着一道道强横的灵力波动。 陆平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身青衫,并不想过多的引起注意。 唐风则是站在陆平身侧,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低声嘱咐道:“待会儿带队的是邱师叔,林师叔和苏师叔也会同去,邱师叔性子冷,但极重规矩,可别被他抓了什么把柄去。” 陆平点头记下,对这位和林芷芸争抢过陆芳云的藏剑峰峰主印象颇深。 不多时,三道强横的气息自高处山巅,落在山门面前。 为首一人,正是藏剑峰峰主邱横,背负剑匣,面容冷峻,目光扫过一众弟子,如同剑锋刮过。 一旁的林芷芸与苏婉,则是挽手同行,小声的说着些悄悄话,全然不似邱横的沉重。 邱横环顾一圈后收回视线,沉声问道:“人都到齐了?” “回禀邱师叔,雁荡山参与此次镜州宗门大比弟子,共二十四人,已全部到齐!” “嗯。”邱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旋即,邱横袖袍轻拂,一道璀璨的流光突然自袖中飞出,眨眼间便化作一柄长达数十丈的暗金色巨剑,悬浮于众人头顶。 “准备出发,登剑!” 邱横言简意赅,率先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巨剑的剑格处,负手而立。 林芷芸和苏婉,亦是紧随其后。 一众弟子也不敢怠慢,纷纷施展身法,落在宽阔的剑身之上,毕竟藏剑峰除了是门中剑修汇聚之地,邱横也身兼着雁荡山执刑长老一职,门中弟子,无不心存敬畏。 “起!” 邱横低喝一声,巨剑也随之微微一震,下一刻,便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长虹,朝着镜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剑身周围,有三位峰主以灵气护持,也不必担心有人坠落,因此飞行速度极快,下方的山川河流,都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缩影。 陆平站在剑身边缘,俯瞰着脚下,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豪情,这还是他第一次乘坐如此高阶的飞行灵器,速度远超唐风那件叶状零,甚至还能感受到脚下巨剑蕴含的恐怖力量,以及邱横那深不可测的修为。 洞玄境巅峰? 亦或是……还要更高? 当初陆平三人从镜州出发,足足半日的行程,眼下不过半个时辰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够清晰看见镜州城无比雄伟的城池轮廓。 从陆平此刻的视角望去,镜州城城墙高耸,蔓延不知几百里,城内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无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在其中涌动,不免令人一阵心神激荡。 巨剑临近镜州城上空时,才略微减速,按照特定的路线,朝着城中心一片早已有着身着大轩王朝制式铠甲的军士等候的一处广场落去。 一名镜州将领模样的修士迎上前来,对邱横等人抱拳道:“可是雁荡山诸位真人?在下镜州城防司都尉赵乾,奉府君之命,在此迎候各位,贵宗的落脚之处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邱横只是淡淡点头,并无过多反应,毕竟大轩王朝与各大宗门之间,并无臣属关系,反而因为宗门修士超然世外,往往王朝各地,还对各大宗门多有敬畏。 众人在赵乾引领下,穿过戒备森严的广场区域,来到了一片专为雁荡山安排的院落群中。 “诸位,大比期间,还请暂时屈居此处,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赵乾又是在门口叮嘱了一番,这才欠身告辞离去。 随后,便是邱横为一众弟子安排房间,陆平与唐风共用一间客房,陆芳云自是不必多说,早早就与林芷芸一起,优先挑选了一件心仪的房间。 正在安排的间隙,院外却忽然传来一个略带几分讥讽的声音,由远及近。 “呵呵,我道是谁弄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雁荡山的贵客到了,当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随着话音,一行人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入院落,为首两名老者,一人身着羽衣,面容阴鸷,另一人,陆平和唐风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曾在苍月城和陆家有过冲突的碧落宗长老,秦仲。 只是秦仲此刻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显然上次的伤势尚未完全复原,看向雁荡山众人的目光,尤其是扫过唐风和陆平时,充满了怨毒。 两人身后,跟着一群年轻弟子,个个气息不凡,尤其站在众弟子面前的林傲,身穿锦袍,面容倨傲,正死死盯着唐风,眼神充满了挑衅。 而另一侧的碧落宗弟子中,一名面色阴沉的青年,也死死盯住了陆平,正是扬言要报仇的赵溟。 邱横眉头微皱,林芷芸已是冷哼一声:“我当是哪里来的狗叫,原来是飞羽楼的赤羽长老和碧落宗的秦长老。怎么,这旧伤未愈,就又敢出来走动了?” 秦仲脸色一沉,赤羽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林峰主还是这般牙尖嘴利,我等不过是听闻贵宗抵达,特来打个招呼,毕竟大比在即,也好让门下弟子们提前认认人,免得台上台下,有所‘误伤’就不好了。” 林傲也上前一步,对着唐风拱了拱手,语气却充满挑衅道:“上次匆匆一别,实在是遗憾未能交手。此次大比,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能在我手中多走上几招。” 唐风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道:“好说好说,我也希望你们飞羽楼这次能有点真本事,别老是光打雷不下雨,多没意思。” 林傲脸色一寒:“放心,保证让你满意。” 另一边,赵溟也厉声喝道:“陆平,你杀我师弟,辱我宗门之仇,此次大比,我必会让你血债血偿!” “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倘若技不如人,被打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陆平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你抗不抗揍?要是不小心被我打死就不好了。” 三方针锋相对,竟是不等大比正式开始,已是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邱横也终于冷冷开口道:“招呼打过了,可以走了,结果如何,等到了天衍台上,自有分晓。” 赤羽和秦仲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道:“邱峰主说的是,那我们便天衍台上见真章吧。” 第六十四章 一语惊人 即便眼下大比在即,镜州城内也依旧严禁私斗。 飞羽楼和碧落宗的众人,哪怕没讨到便宜,也只能悻然离去。 苏婉微微蹙眉道:“每次大比前,总要来这么一出,真是扰人清静。” 林芷芸不屑道:“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 邱横倒是全然不受影响,又继续将房间分配妥当之后,才缓缓道:“一刻钟之后,在院中汇合,需要在今日前往天衍台,完成境界检测一事。” 天衍台,并非寻常擂台,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圆形广场。 广场边缘,矗立着九根高达百丈的巨型石柱,又构成一个笼罩住整个广场的庞大阵法,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比。 此刻,广场周围已是人山人海,不仅有七大宗的弟子,更有无数前来观礼的镜州乃至东域其他势力的修士,喧闹声震耳欲聋。 广场中央位置,设有不同的区域以及看台,分别对应着此次大比不同的境界。 而眼下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广场正北方的一座高台,摆放着数件样式各异的灵器,用于境界检测和骨龄核查,有身穿大轩官服的修士坐镇,维持着秩序。 参与此次大比的七大宗门的弟子,在各自主事者的带领下,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气氛也是一样的剑拔弩张。 陆平跟随雁荡山众人站定,目光扫过其他六宗的队伍。 飞羽楼与碧落宗的弟子,此前早已见过,其中修为最高的,便是态度自始至终便极为嚣张的林傲,至少也在洞玄境中期。 而妙音阁的弟子,几乎全是女子,个个身姿曼妙,轻纱遮面,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股空灵出尘的气质,已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万兽山的弟子则最为奇特,不少人身边都跟着形态各异的妖兽,人与灵兽之间,气息相连,显得格外狂野。 至于在雁荡山众人对面的金刚门与玄阴教弟子,则是截然对立的两种情况。 金刚门的弟子清一色光头短发,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如同磐石一般,隐隐散发着一股凛然正气,不动如山。 而玄阴教的弟子则通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中,气息阴冷,让人望着便生出一种无端的厌恶感。 唐风站在陆平身边,低声介绍着各个宗门值得注意的人物:“看到那个穿白衣服,抱着古琴的妙音阁女子没,她叫洛音音,是妙音阁这一代的大师姐,最善用音律摄人心神,使人丧失抵抗能力。万兽山那个肩膀上站着只金色小猴的,叫熊烈,据说能和灵兽心神合一,战力叠加。金刚门那个最高的光头,叫石勇,据说曾硬抗过空明境修士的一击活了下来。玄阴教那边,气息最隐晦的那个黑袍人,叫幽泉,手段诡异,极善用毒,而且宗门灵诀也极为诡异,最是麻烦。” 这些,才是镜州真正的顶尖天才。 与此同时。 高台上,一名大轩官员运足灵力,声音传遍整个天衍台:“所有参赛弟子,依序上前,进行境界与骨龄检测!” 各宗弟子,旋即按照一定的顺序,逐一走上高台,检测的方式也并不复杂,只需将手掌按住一块特质晶石,便会根据骨龄亮起不同数量的光圈,超过三十岁者,便不得参赛。 随后,便是通过一件名为鉴境碑的灵器,来核定参与者是否隐藏了境界修为。 “飞羽楼,张淼,骨龄二十二,合气境初期!” “碧落宗,王海,骨龄十五,灵动境圆满!” “妙音阁,李芸,骨龄十九,合气境中期!” …… 一个个名字和境界被报出,台下也随之响起阵阵议论声,能被宗门派来参加大比,自然无一不是精英。 很快,就轮到了雁荡山众人。 唐风作为大师兄,率先上台,用作测验的晶石随即缓缓亮起二十二道光圈。 “雁荡山,唐风,骨龄二十二,洞玄境中期!”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二十二岁的洞玄境中期,不愧是雁荡山的大弟子。” “这等天赋,恐怕在此次洞玄境组中,也能排进前三了!” 唐风面色平静地走下台,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雁荡山其他弟子也陆续上台检测,基本都是合气境和灵动境,偶有洞玄境初期,也引起场下许多人的关注。 “下一位,雁荡山,陆平!” 陆平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高台。 远处几道目光,也瞬间看了过来,飞羽楼林傲的不屑,碧落宗赵溟的怨毒,也有雁荡山的几位峰主。 “骨龄十七。” 这个年纪,在参赛者中算是比较年轻的。 陆平又走到鉴境碑前,略一沉吟,将手掌按了上去,并未全力催动灵力,只是控制着膻中气府内一丝精纯的雷火灵力,缓缓注入碑中。 然而,下一瞬,原本平静的鉴境碑,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目强光,竟是微微摇晃起来。 “玉骨境中期,灵力强度……异常!” 一旁,负责读数的镜州官员脸色微变,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数息的时间,鉴境碑上的异象,才最终稳定下来。 “雁荡山,陆平,骨龄十八,玉骨境中期,灵力强度,合气境巅峰!” 台下顿时一阵哗然。 “玉骨境中期,灵力强度达到合气境?” “这怎么可能,难道鉴境碑出错了?” 高台上的大轩官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后看向陆平,朗声道:“陆平,根据鉴境碑检测,你实际修为为玉骨境中期,但灵力强度经判定,已达到参加合气境组别的标准,按照大比规则,你可以自行选择参加玉骨境组别,或者,越级挑战合气境组别。” 最终的选择权,交到了陆平自己手中。 如果参加玉骨境组,以他如今的实力,夺冠的希望极大,可以稳稳获得玉骨境组的丰厚奖励,但相应的,挑战性会小很多,难以达到自身所需求的磨砺的效果。 台下,三位峰主目光都落在陆平身上,并未出言干涉。 唐风则是对着陆平,微微一笑,嘴唇微动:“相信自己的本心就行,若是单纯为了赢而去战斗,也就失去本身的意义了。” 陆平心中瞬间有了决断,缓缓抬起头,一字字地郑重道: “我,选择参加合气境组别的比试!” 第六十五章 夜访 陆平声音坚定,响彻了整个天衍台广场。 “我,选择参加合气境组别的比试!” 话音落下,整个喧闹的天衍台竟出现了一刹那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或惊诧,或质疑,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站在鉴境碑前的青衫少年身上。 一个十七岁的玉骨境中期的修士,竟然要放弃在玉骨境组别几乎唾手可得的优胜机会,主动跳入修为普遍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的合气境战场? 这不是自信,而是狂妄,是彻头彻尾的愚蠢。 “他疯了不成?既然妄想以玉骨境对战合气境。” “哗众取宠罢了,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届时雁荡山的脸都要被他丢尽。” “哼,实战可不是光看灵力强弱,单单御气化形这一条,就足以让合气境碾压玉骨境。” “这下碧落宗的人怕是要乐开花了,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他。” 质疑和嘲讽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清晰地传入雁荡山众人的耳中,一些雁荡山弟子也面露担忧,觉得陆平此举太过冒险。 三位峰主的表情,也各不相同,邱横平静,林芷芸赞赏,苏婉则是带着一丝忧色。 陆平却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平静地走下高台,这些声音,比起当年在陆家宗祠内所受的屈辱和轻视,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旁的唐风迎了上来,夸赞道:“好样的,这才是我认识的陆平,合气境又如何?打的就是合气境!” 陆平心中一暖,对唐风点了点头。 随着陆平测验结束,雁荡山今日的任务也已经圆满结束,只是返回雁荡山小院的路上,气氛略显沉闷,不少弟子还沉浸在震撼当中,时不时的回头打量一眼走在队伍最后的少年。 是夜,镜州府君设宴,邀请七大宗门的主事者前往府衙一叙,既是尽地主之谊,也是在大比前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交流。 雁荡山三位峰主联袂赴宴,院落里便只剩下一众年轻弟子。 月色如水,静谧无声。 大部分弟子或在房中打坐调息,养精蓄锐,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白日里的见闻和明日的对手。 陆平婉拒了唐风小酌的提议,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静静梳理着自身所学,思考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陆平灵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紧接着,便是一股淡雅如空谷幽兰的清香,随风悄然拂来。 陆平心中一动,收敛思绪,抬眼望去。 一道曼妙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院门外,一身月白纱裙,随风摇曳,面上虽然覆着一层轻纱,但那双露出的眸子,却如秋水般清澈而深邃,怀中抱着一把造型古朴的木琴,整个人宛如从月宫中走出的仙子,与这喧嚣的镜州城格格不入。 却是妙音阁的大师姐,洛音音。 “可否借一步说话?” 洛音音并未直接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径直落在陆平身上,微微颔首,以灵力传递着声音,并未惊扰到他人。 陆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略一沉吟,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对方礼数周到,总不好直接拒人于千里之外。 两人走到院落一角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下,陆平也开门见山道:“我与妙音阁似乎并无交集,不知洛仙子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洛音音眸光流转,仔细打量着陆平,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轻笑一声,声音如弦乐入耳一般,柔声道:“只是白日里见过陆道友的风采,心生好奇,才特来一见。” “若我所料不差,陆道友,应该并非雁荡山的正式弟子吧?” 陆平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淡然道:“仙子好眼光,我此次的确只是以雁荡山客卿身份参赛。” 洛音音见他避重就轻,也不深究,转而道:“陆道友不必紧张,音音此来,并非打探隐私,而是真心希望能与道友相识,毕竟整个镜州年轻一辈中,如道友这般的人物,并不多见。” “仙子过誉了。”陆平心绪飞速转动,却也猜不透洛音音的真实目的,也就打定主意,敌不动,我不动。 果然,洛音音话锋一转,缓缓道:“我妙音阁虽以音律入道,却也海纳百川,阁中收藏有诸多上古秘法,以道友之天资,若入我妙音阁,必能得到最好的培养,远非一个‘客卿’身份可比。 “而且,我妙音阁弟子多为女子,皆是世间美人,若是道友愿意,亦可在阁中寻一道侣,二人共赴大道,琴瑟和鸣,岂不是一桩美事,不知陆道友……可愿考虑?” 陆平顿时恍然,这洛音音竟是来招揽自己的。 看来陆平白日里的表现,已经引起了其他宗门的注意,妙音阁这是想趁他尚未完全与雁荡山绑定,抢先抛出橄榄枝。 平心而论,妙音阁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上古秘法,双修道侣,这实在是一个让男人很难拒绝的条件。 洛音音也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平,一双眼眸中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 陆平咧嘴一笑,旋即拱手道:“倒是多谢洛仙子厚爱了,只是,我虽非雁荡山正式弟子,但也受雁荡山照拂良多,又岂能见利忘义,中途改换门庭,此事,请恕陆平不能答应。”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洛音音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似乎没料到陆平会拒绝得如此果断,对于自己开出的筹码,她一向很有信心,但很快,那抹惊讶便化作更浓厚的兴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阁下如此重情重义,倒是音音有些唐突了。”洛音音并不恼怒,反而嫣然一笑,虽隔着面纱,亦是美得动人心魄。 洛音音怀抱古琴,微微欠身,“既如此,音音便不再强求。只是……” 话锋一顿,洛音音眸光流转,在陆平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地道:“来日方长,若是阁下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音音也随时恭候。” 洛音音又是欠身一笑,随即转身翩然离去,月白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第六十六章 大比开幕 天光破晓,整个镜州城,似乎还未从夜色中醒过神来。 雁荡山落脚的小院,空气中却仿佛弥漫起一股蓬勃待发的躁动。 参与此次宗门大比的二十四名雁荡山弟子,已然齐聚院中,个个神情肃穆,经过一夜的休整调息,众人的状态皆已调整至巅峰,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比也是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人群背后,陆平正倚着回廊的立柱,眼神空洞,似乎已经神游天外,另有所思。 一只手掌轻轻拍在陆平肩头,却是唐风不知何时凑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陆平,轻声笑道:“想什么呢,一大早的就开始发呆。怎么,这是太紧张了?” 陆平回过神来,嘴角挤出一抹弧度,摇了摇头道:“紧张倒不至于,只是一想到会和镜州年轻一辈的合气境天才交手,难免有些期待。” 有关洛音音昨夜来访之事,陆平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暂时隐瞒下来。 并非不信任唐风,而是此事涉及其他宗门,此刻贸然将雁荡山牵扯进去,难免平添枝节,也可能让唐风为难,有些事,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唐风闻言用力搂了搂陆平的肩膀,挑眉道:“期待就对了,身为修行中人,最重要的便是心气,哪有未战先怯的道理,要是真打不过,大不了跑路就是。” 说话间,院门处光影闪动,却是昨晚赴宴未归的三位峰主也在此时返回。 邱横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目光如电,扫过院中众弟子,见无人缺席,才微微点了点头以示满意。 林芷芸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陆平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几分期许。 苏婉则神情温和,看向众弟子的眼神如同看着自家晚辈,目光中传达着一丝鼓励的意味。 “时辰已到,出发。” 邱横雷厉风行,说完便率先转身向外走去,一众弟子也瞬间收敛思绪,整齐划一地跟上步伐,乘着那柄暗金色巨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直飞镜州城中心的天衍台。 与昨日检测时的景象截然不同,仅仅一夜之间,整个天衍台广场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空旷的广场边缘,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数十座看台,层层叠叠,将中央巨大的比赛场地包围。 看台之上,也早已是人山人海,来自镜州乃至东域各地的修士,几乎座无虚席,翘首以盼着这场十年一度的盛事。 镜州本就修行之风胜过大轩王朝其余州城,也只有在镜州,才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宗门大比。 一时间,各种议论呼喊之声,响彻云霄,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广场中央,被清晰地划分出数个区域,分别对应灵动境、玉骨境、合气境、洞玄境四个不同境界的比试场地。 每个区域间隔将近百丈距离,都布置有强大的守护阵法光幕,流光溢彩,确保比试的余波不会波及到高处的看台。 而昨日用于检测骨龄和境界的那座高台,此刻已然有数人端坐其上,皆是身穿大轩王朝官服,显然身份不凡,还有十余把椅子无人落座,想来便是等着开幕之后,留给各个宗门长老的位置。 邱横御使着暗金巨剑,缓缓降落在专属于雁荡山的区域,一众弟子也依次跃下剑身,在指定位置上站定。 陆平目光扫过全场,其他六大宗门的弟子也已悉数到场,各自占据着一方区域。 飞羽楼那边,林傲负手而立,眼神睥睨,望着雁荡山方向,挑衅意味十足。 而紧邻着飞羽楼的碧落宗弟子,则以赵溟为首,个个面色阴沉,看向陆平的眼神,只有无尽的怨毒和纯粹的杀意。 妙音阁的一众女弟子,依旧是轻纱遮面,气质空灵,在一众喧嚣中显得格格不入。 洛音音似乎感应到陆平的目光,面纱之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对着陆平轻轻颔首,态度友善。 “看见台上中间那人没有。”唐风的声音在陆平耳边响起,指着高台正中端坐的一名身着紫色官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那位便是镜州府君,皇甫敬,别看一脸文质彬彬的模样,修为据说早已踏入空明境多年,是真正执掌一州之地的大人物,连各宗宗主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陆平凝神望去,果然感觉到那位皇甫府君周身气息如渊似海,即便是刻意收敛之下,那股不自觉间便隐隐与天地相合的磅礴气机,也远非洞玄境修士可比。 空明境,便能沟通天地本元,形成自身领域,乃是真正意义上强者的分水岭,由这等人物亲自主持大比,足见大轩王朝对此事的重视。 雁荡山众人的到来,自然也引来了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带着一丝好奇的审视,至于所有目光的聚集点,自然便是昨日检测时,以玉骨境挑战合气境组别而引起众人轰动的陆平。 陆平却只是视若无睹,随着雁荡山众人缓缓落座。 “诸位。” 正北的高台上,一道平和的声音响起,场上随之默契地收敛了喧闹。 一身紫色官袍的皇甫敬缓缓起身,走到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全场,随即朗声道:“在下镜州府君皇甫敬,我代表大轩王朝,感谢各位能够前来参与此次的宗门大比。” “我大轩立国,历来尚武,而我镜州每十年举行一次此会的目的,其一,自是为了推动我大轩的修行风气,其二,亦是为了彰显大轩王朝与境内各大宗门永修同好的态度。” “所以,按照一贯的惯例,每个境界的获胜者,都将会获得一份用大轩王朝提供的丰厚奖励,而此次大比,在下也可以向诸位保证,奖励也将会空前丰厚,绝对让诸位不虚此行!” 皇甫敬话锋一顿,忽然右手向前推出,一道金光随即跃向场地中央的一面铜锣,顿时锣声震天。 待到锣声渐息,皇甫敬这才震声道:“我宣布,此次宗门大比,正式开始!” 第六十七章 第一战 皇甫敬话音落下的同时,那面被金光敲响的巨大铜锣,再度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波如同实质的浪潮,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撞击在四周的防护光幕上,荡漾开一圈圈如同水波的涟漪。 短暂的沉寂之后,人群中,也旋即响起愈发猛烈的欢呼喝彩之声。 高台上,以皇甫敬为首的一众大轩官员,皆是微笑注视着下方,各宗门的随行长老,也纷纷起身,在一行城中护卫的引导下,走向那些空置的席位落座。 接下来,便是此次大比的抽签仪式。 一名镜州官员,从坐席后方捧出一方古朴的玉盘,符文流转,篆刻有此次大比所有选手的名字。 七大宗门,也各自派出一人,在玉盘中注入一丝灵力,用以完成灵器的激活。 短暂的等待,却仿佛格外漫长,所有参赛弟子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各自境界对战区域上空,那尚未有字迹浮现的光幕。 终于,玉盘光华敛去,那名官员手掐法诀,朝着四处阵法光幕依次指点。 四处阵法的巨大光幕,依次亮起,最终凝聚出一个个选手名字及其所属的宗门。 代表着合气境区域的光幕上,第一轮对决的名单也终于清晰呈现。 “快看,第一场就有藏剑峰的刘师兄!” “他的对手是……玄阴教的弟子?” “洞玄境的第一场,居然是万兽山对金刚门,这可是硬碰硬的好戏啊!” 纷杂的议论声,不仅来自场外,各大宗门的弟子亦是紧张不已,毕竟每多撑过一轮场次,即便不能最终取胜,回到宗门后,也必然能够得到更多的宗门资源倾斜,毕竟,谁也不想在第一轮就遇上一个妖孽,诸如唐风、林傲、洛音音之流,以至于陆平,也成了一些弟子的忌惮,不想过早与之交手。 那名官员静待片刻,直至所有名字完全显现,才接着朗声道:“肃静,此次大比,现在正式开始,” “今日的赛程,将决出每个境界的前十六强,所有比试,只要有一方认输、跌落擂台,或是失去反抗能力,即为结束。” “现在,请念到名字的各宗弟子,即刻入场!” “灵动境第一场……” “玉骨境第一场……” “合气境第一场,雁荡山刘铮,对战,玄阴教薛彤明。” “……” 话音落下,八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休息区掠出,眨眼之间,已经稳稳落在各自对战区域的广阔擂台之上。 合气境的擂台处,刘铮一身雁荡山弟子制式的青色劲装,身姿挺拔,背后的长剑虽未出鞘,整个人却已然仿若一道凌厉无匹的剑锋,目光死死锁定着眼前的对手。 玄阴教薛彤明,则是一身宽大的黑袍,连头部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散发着一股阴冷气息,让人极不舒服。 两人相对而立,彼此宗门之间,也几乎从未有过旧怨,双方都是微微颔首,以示友好。 “比试……开始!” 一名镜州将领模样的修士,担任着此次比试的裁判,身形后撤的同时,顺势激发了一层更强的防护光幕,将整个擂台笼罩。 “锵!” 几乎在开始声落下的瞬间,刘铮便动了,身后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骤然出鞘,却并未急于猛攻,而是脚踏玄奥步法,身形如风般绕着薛彤明游走,手中长剑不时挥出一道道凌厉剑气,从四面八方,试探着刺向那团黑雾。 薛彤明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根,周身黑雾微微扩张,剑气没入黑雾,竟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只激起些许涟漪,便消散无踪,连一丝声响也不曾发出。 观众看台上,有见识广博者低声道:“这玄阴教的蚀骨雾障果然诡异,竟能消融灵力。” 刘铮眉头微皱,但并未慌乱。 下一刻,刘铮剑势陡然一变,从初时轻灵的试探,陡然变得厚重起来。 “剑开苍山!” 刘铮低喝一声,长剑高举过头,磅礴的土黄色灵力疯狂涌入剑身,那柄长剑瞬间仿佛重若千钧,带着一股压倒众生的磅礴气势,如同山岳倾倒,朝着薛彤明当头劈下。 薛彤明一直未曾移动的身形,终于开始有所动作,黑雾翻滚,紧接着便是一只苍白手掌从黑袍中探出,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令人心悸的黑色灵气,直接抓向那势大力沉的一剑。 “玄阴鬼爪!” 剑爪相交,土黄色的厚重剑光,与阴邪的黑色气流剧烈碰撞,刘铮的剑势被那鬼爪死死抵住,难以寸进,而那黑色气流也试图沿着剑身向上蔓延,却又被刘铮精纯的剑气逼退。 僵持的瞬间,薛彤明藏在袍袖之下的另一只手,忽然无声无息地轻轻一抖。 一道细不可查的乌光,快如闪电,直奔刘铮小腹而去。 “小心!”雁荡山这边有弟子忍不住出言提醒。 刘铮战斗经验亦是丰富,千钧一发之际,腰腹猛地向后一缩,同时脚下步法急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那乌光还是擦着他腰侧飞过,衣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破洞,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 薛彤明却毫无偷袭之后的愧色,一击不成,身形借势向后飘退,再次隐入愈发浓郁的黑雾之中,发出沙哑的低笑。 刘铮看了一眼腰侧的伤势,虽不严重,但那附着的阴毒灵力却在不断试图侵入经脉,必须要速战速决了。 局势刻不容缓,刘铮剑势也再度生变,身形与剑光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青色长虹,速度暴涨,直接冲入那团黑雾。 灵气与剑相合,如臂使指,刘铮竟是已然完全掌握剑道第二重的‘气’之一境。 一时间,场上剑光纵横,凌厉无匹的剑气,疯狂绞杀着薛彤明周身的阴冷黑雾。 整个黑雾的形态,亦随之剧烈翻腾,隐隐响彻着阵阵金铁交鸣之声 “噗!” 一道黑影,忽然从黑雾中倒飞而出,踉跄落地,身上的黑袍破碎不堪,隐约渗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血渍。 几乎同时,剑光也随之敛去,刘铮持剑而立,呼吸急促,剑尖之上,正有几滴暗红色的血液滑落。 刘铮方才一轮强攻之下,显然也消耗不小,但终究是成功破开了对方防御,击伤了对手。 薛彤明站稳身形,黑袍下的目光阴晴不定,似乎在权衡是否还要继续拼命。 沉默片刻,薛彤明目光扫过刘铮手上剑锋,缓缓开口道:“不必打了,我认输。” 薛彤明虽然还有手段未曾使出,但刘铮显然也未尽全力,继续死斗下去,无非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而他,显然是会伤得更重的那一个。 一旁观战的将领,旋即上前一步,高声宣布道:“第一场,雁荡山刘铮,胜!” 第六十八章 火花 “刘师兄,好样的!” 雁荡山弟子所在的区域,当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首战告捷,无疑对众人的士气有着极大地提振。 刘铮向裁判和对手微微拱手,转身便服下一枚疗伤丹药,这才缓步走下擂台。 即便是胜了,但对刘铮而言,也并不轻松,薛彤明那道乌光偷袭所造成的伤口,必须要尽快调养,否则很可能侵入经脉,直接伤及气府根基。 合气境的第二场比试,是由妙音阁对阵金刚门。 妙音阁弟子手中琴音袅袅,音波无形,直接攻人神魂,根本防不胜防。 而那金刚门弟子,则是怒吼连连,以抵消音波冲击,浑身肌肤泛起古铜色光泽,如同金铁铸就,硬顶着音波冲击,一步步逼近,最终一拳震散音波,逼得对方主动认输。 场面虽然看似激烈,但双方都保持着克制,点到即止,也是无人受伤。 而场上另一侧,玉骨境的战场上,一名飞羽楼弟子与万兽山弟子的交手,却是情况截然不同。 那飞羽楼弟子身法如鬼魅,攻击更是凌厉狠辣,以玉骨境巅峰的修为,完全将对手压制。 万兽山弟子苦苦支撑过数个回合,已然是无力抵挡,直接开口认输,但那飞羽楼弟子却仿佛置若罔闻,冷笑一声,一道青色风刃脱手而出,直接在那万兽山弟子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那万兽山弟子又惊又怒,却是已然站立不稳,颓然摔倒在地。 飞羽楼弟子轻蔑一笑,毫无诚意道:“哎呀,一时失手,莫怪莫怪。” 旋即,竟是不管不顾,直接转身下场而去。 四周看台,顿时一片哗然,这般动作,显然就是明摆着要重伤对方,比起薛彤明的偷袭,反倒更加令人不齿,毫无竞技风度可言。 万兽山的带队长老,是个身材好似铁塔一般的壮汉,顿时脸色铁青,目光狠狠盯着一旁老神在的飞羽楼长老赤羽,却终究忍住了没有选在此刻发难。 一旁的皇甫敬,亦是微微蹙眉,但也并未多言。 历来宗门大比,虽然在规则上禁止故意致死致残,但这种所谓的“失手”重伤,也很难严格界定一个尺度。 有了飞羽楼的先例,余下比试,也仿佛被这股戾气沾染,交手的双方,火药味也是越来越浓。 洞玄境战场上,一名碧落宗弟子对上雁荡山幻月峰弟子,两方本就有着百年宿怨,交手之间,更是毫不留情。 碧落宗功法诡异,身化幽影,攻伐之间,竟是仿佛能够侵蚀对手灵气,凶险至极。 那幻月峰弟子,以傀儡周旋,招式大开大合,加之傀儡坚不可摧,却也全然不落下风。 两方相持许久,那碧落宗弟子久攻不下,竟是突然喷出一口精血,化作一道血色虚影,瞬间将傀儡防御撕开一道缺口,一掌印在那幻月峰弟子胸口。 “噗!” 幻月峰弟子口吐鲜血,倒飞出数十丈,脸上也蒙上一层淡淡黑气,显然不仅是肉身受创,连神魂也受到侵蚀。 “碧落宗,胜!” 一旁的裁判面色凝重,宣布着此番比试的结果,显然也不喜碧落宗弟子如此重手伤人。 高台之上的苏婉身形起落,已然落在那弟子身旁,喂着服下一枚丹药,脸色才稍有好。 未有动作的邱横与林芷芸,皆是面有怒色,看向碧落宗方向的目光也是充满杀气。 秦仲对此视若无睹,只是阴恻恻的一笑,反而场下的林傲,竟是直接起身鼓掌,旋即冲着对面的唐风,做出一个手掌抹过脖颈的挑衅动作。 整个场上的气氛,也被随之推到了一个难以控制的局面,各大宗门之间的新仇旧恨,开始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随后上场的一些其他宗门弟子,出手之间,也是全无切磋之意,纷纷痛下杀手,甚至以伤换伤的打法,也屡见不鲜。 唐风此刻与陆平并肩而立,脸色平静,只是眼神已经冰冷:“看到了吧,这场宗门大比,远不仅仅是普通的胜负之争,也是恩怨的延伸,就像飞羽楼和碧落宗,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对我雁荡山的弟子痛下杀手。” 陆平默默点头,将台上的一切看在眼里。 终于,在又经过了两场颇为激烈的对决后,合气境区域上空的光幕再次亮起,浮现出下一对即将登场者的名字。 当看清那两个名字时,原本就喧闹的广场,声浪陡然又拔高了一个层级。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雁荡山区域,那个一直静立一旁的青衫少年身上 裁判的声音,也适时地响起:“下一场!雁荡山陆平,对战,万兽山罗勇!” 来了! 陆平的眼眸深处,有紫色电光一闪而逝,瞬间平静下心神,只剩下纯粹的战意,昂扬待发。 唐风轻轻拍了拍陆平的肩膀,低声道:“小心些,万兽山弟子所修功法,以灵力浑厚著称,力量惊人,而且往往有本命灵兽助战,千万不可大意。 陆平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旋即迈步走出雁荡山弟子之列。 每走出一步,陆平脚下亦随之荡漾开一圈波纹,青衫随风微动,逐渐调整着自己体内的灵力分布,让临敌的状态达到最佳。 与此同时,万兽山阵营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一个身材极其魁梧,几乎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肌肉虬结如同岩石般的青年,咧开大嘴,露出一个充满野性的笑容,大步踏出。 青年的步伐,让地面都似乎微微震动,周身散发出的气血之力,狂野而炙热,如同一头人形凶兽一般。 两人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步入擂台当中,相对而立。 全场的目光,瞬间尽数聚焦于此,就连洞玄境战场的关注度,也因此减少了许多。 所有人都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不过玉骨境中期修为,却胆敢越级挑战合气境的少年,究竟是真的实力足够强劲,还是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很快就会在残酷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的笑话。 裁判看了看两人,尤其是深深看了陆平一眼,沉声问道:“双方,是否准备就绪?” 陆平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那如同人形凶兽般的对手,缓缓抱拳道:“雁荡山陆平,请指教。” “万兽山,罗勇。” 罗勇轻轻活动着粗壮如同大腿的脖颈,发出咔咔声响,声如闷雷:“小子,我会让你后悔踏上这个擂台!” 第六十九章 力破千钧 陆平面色平静,面对罗勇的威胁,心中并无半点波澜,旋即对着裁判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就绪 远处的高台上,一直默默关注着场中的雁荡山三位峰主,眼中皆是闪过一丝赞许。 裁判的目光,左右环顾过双方,这才大声喝道:“比试开始!” 罗勇周身,磅礴的气血之力瞬间爆发,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双足猛地蹬地,设有防护法阵的擂台地面,竟发出一阵细微的龟裂声,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迅若闪电,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扑陆平面门。 陆平灵力汇聚双目,罗勇体内的灵力运转,已是瞬间了然于心,合气境中期的境界,但此刻爆发出的力量,浑厚程度,甚至还要超过当初苍月城与之一战的合气境巅峰的碧落宗苏艳青。 只是两相比较之下,苏艳青更擅长远距离以灵诀狙杀对手,而眼前的罗勇,却是将这份浑厚的灵力完美融入强横肉身之中,走的是纯粹的力量碾压路线。 电光火石间,陆平心中已有计较,并未选择以幻蝶步的灵动来避其锋芒,而是意沉丹田,体内宁静如湖泊般的丹田气府,瞬间沸腾,精纯的水属灵力如同决堤江河,奔涌而出,迅速充盈四肢百骸。 “来得好!” 陆平低喝一声,周身泛起一层淡蓝色的水润光华,青衫无风自动,一股连绵浩瀚的力量透体而出,迎着罗勇冲来的方向,一步踏出。 “轰!” 两人的身影,如同陨星坠地,悍然对撞在一起。 拳与拳的交锋,爆发出一阵沉闷如雷的巨响,以两人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猛地扩散开来,撞击在四周的防护光幕上,激起剧烈的涟漪。 硬碰硬! 纯粹靠着肉身与灵力结合的力量硬撼! 高处的看台,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修为低了罗勇整整一个大境界的陆平,竟敢选择与以力量著称的万兽山弟子正面硬撼! 而且从眼前的情况看来,陆平似乎也并未吃亏? 罗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感觉自己这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湖泊之上,那股汹涌的力量被一层层柔韧的水波不断包裹缠绕,直至吸收,竟未能如预期般将对手轰飞,反而从对方拳头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凝练而厚重,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有点意思!”罗勇不惊反喜,战意更盛,“我看你能接几拳!” 怒吼声中,罗勇双拳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拳,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巨力,拳风呼啸,裹挟着以锋锐杀力著称的金属灵力,将陆平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陆平波澜不惊,此刻才将将幻蝶步的精妙身法,融入方寸之间的闪转腾挪,同时将早已如同本能的百裂拳施展到极致,并非一味的硬抗,而是充分运用着水属灵力的包容,在承受罗勇攻击的同时,化去力道,再以百裂拳迅捷连绵的特性,见缝插针地反击。 拳影交错,轰鸣声不断。 擂台上,两道身影动作越来越快,以强制强,上演着一场令人血脉偾张的贴身肉搏战。 陆平的百裂拳,时而如疾风骤雨,密集泼洒,时而如惊涛骇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本以刚猛为要义的百裂拳,此刻愈发与水属灵力相和,竟是生出一股奇特的韵味。 而作为对手的罗勇,却是越打越心惊,原本以为只要凭借境界和肉身的绝对优势,就能够迅速碾压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直到真正交手时,罗勇才发现,对方无论是力量还是肉身强度,竟是丝毫不逊色自己。 一番对比之下,陆平不仅占了灵力精纯的优势,甚至堪比合气境圆满,更可怕的,却是陆平对于战斗技巧的领悟以及力量的运用,已然妙至巅峰,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他最凶猛的攻击。 “这家伙,真的是玉骨境中期?” 罗勇心中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轻视,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砰!” 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拳罡对撞,两人身形同时向后滑出数步,脚下在擂台地面犁出浅浅的痕迹。 罗勇站稳身形,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澎湃的气血与灵力疯狂涌动,甚至发出了如同蛮兽低吼般的喘息声。 下一瞬,罗勇忽然双手猛地伏向地面,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那股狂野的气息变得更加原始,更加暴戾。 “百兽奔腾!” 随着罗勇一声低吼,体内璀璨的金色灵力开始疯狂涌出,竟在其身后凝聚成一道道模糊却散发着凶戾气息的兽影! 有仰天咆哮的巨熊,有利齿森然的猛虎,有疾驰如风的狼群,那股汇聚在一起的蛮荒气势,如同真正的兽潮降临,压得擂台周围的防护光幕都明灭不定,让靠近擂台的观众感到一阵心悸。 “是万兽山的兽影化形!” “罗师兄竟然动真格的了,这陆平怕是挡不住了!” “能以玉骨境修为逼得罗勇使出这招,他已经虽败犹荣了!” 台下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在如此威势之下,陆平败局已定。 雁荡山区域,唐风微微蹙眉,林芷芸和苏婉也面露关切。 而飞羽楼与碧落宗那边,则不少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尤其以秦仲表情最为快意,似乎已经看到了陆平被轰出场外的画面。 陆平双眼微眯,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庞大气机,眼神愈发锐利,体内丹田气府的水属灵力,在朔气纲要的催动下,开始以最快的速度运转。 膻中气府内,那股雷火交织的灵力旋涡也微微震颤,蓄势待发,但最终,陆平还是按捺住了动用雷火灵力的冲动,决定以最扎实的方式,印证自身所学。 陆平双脚摆开一道躬步,周身那层水蓝色光华骤然内敛,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到了右拳之上,拳头表面,甚至隐隐泛起如同深海般的幽蓝光泽。 与此同时,百兽凝聚的虚影,伴随着罗勇的怒吼,亦是如同洪流倾泻一般,冲击而至。 第七十章 扬名 陆平怒喝一声,身影亦随之而动。 “崩山式!” 这一拳,毫无花哨,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轰出,却仿佛抽干了周围空气的所有声音,拳锋所过之处,空间都似乎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轰隆……!” 陆平的拳头,与面前奔腾的兽影洪流,以及最前端的那道巨熊虚影,悍然相撞! 没有想象中的僵持,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道凝聚了罗勇最强气势的巨熊虚影,竟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般,从拳锋接触之处,寸寸碎裂,崩散开无数的灵力碎片,四射飞溅。 崩山拳意,在于崩解,以点破面,以绝对的凝聚力,彻底破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罗勇瞳孔骤然收缩,自己最强的攻势之一,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破去核心。但他毕竟也是身经百战之辈,怒吼一声,旋即催动剩余兽影,继续扑了上去。 而陆平的攻势此刻也骤然展开,三山拳意,转换自如,一拳崩碎巨熊虚影后,陆平身形微旋,左拳紧随其后,一股更加磅礴浩瀚的意境弥漫开来。 “撼岳式!” 这一拳,不再是崩解,而是碾压! 撼岳式的拳意,如山岳倾倒,带着无与伦比的沉重气机,直接将面前所有虚影,如风卷残云一般,瓦解殆尽。 两拳之下,罗勇苦心营造的百兽奔腾之势,已然土崩瓦解,更是受到逆转的气机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充满了骇然。 陆平深吸一口气,情绪古井无波,体内丹田气府积蓄的水属灵力,却如同海啸般彻底爆发。 这一击,陆平双拳齐出,在纯粹的水属灵力加持下,更添了几分有若汪洋一般的浩瀚与绵长! “镇海式!” 一道肉眼可见的浩瀚波涛,如同海啸掀起的巨浪,又似携带着万钧之力的水龙,咆哮着冲向身形踉跄的罗勇。 罗勇面色大变,仓促间举起双臂交叉格挡,疯狂催动着体内的剩余灵力,意图挡下陆平这最后一击的杀招。 “嘭!” 巨响声中,罗勇的魁梧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被这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直接轰得拔地而起,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狠狠地撞在了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之上。 光幕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罗勇整个人重重摔落在擂台之外的地面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挣扎了两下,终究没能再站起来,彻底的昏死过去。 整个天衍台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那个缓缓收拳而立的青衫少年,又看了看擂台外昏迷不醒的万兽山罗勇。 赢了? 一个十七岁的玉骨境中期,正面击溃了合气境中期的修士,而且还是以灵力和肉身著称与镜州的万兽山弟子! 整个过程,没有取巧,没有闪避,完全是硬碰硬的实力碾压,尤其是最后那连续三拳,一拳崩碎兽影,一拳撼动敌势,最后一拳直接定鼎乾坤,将对手轰出场外, 这种视觉冲击力,简直如爱酒之人终于尝到一壶百年佳酿,大饱眼福,酣畅淋漓! “嘶……”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紧接着,便如同潮水般的惊呼和议论声爆发开来。 “赢了,既然真的赢了!” “玉骨境中期,正面击败合气境中期?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拳法?竟然如此刚猛霸道,最后那一拳,简直像海啸一样!” “他的灵力太精纯了,绝对不止是玉骨境那么简单,鉴境碑果然没出错!” “雁荡山……这是又出了一个怪物啊。” 雁荡山弟子所在的区域,也在短暂的震惊过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尤其是还未参与比试的那几名弟子,看向陆平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激动,陆平这一战的大胜,可谓雪中送炭,一扫之前雁荡山弟子被重伤的阴霾。 唐风脸上也露出一抹灿烂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拳头。 林芷芸和苏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和欣慰,就连一向冷漠的邱横,嘴角也似乎轻轻扯动了一下。 位于高台正中位置的皇甫敬,也微微颔首,对身旁的官员低声道:“此子倒果然有些不凡,灵力之精纯,根基之扎实,雁荡山这次,的确是捡到宝了。” 而其余宗门的反应,则有些截然不同了。 妙音阁区域,面纱下的洛音音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低声自语:“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金刚门那位身材最为高大的领军弟子石惊龙,原本半闭的眼睛彻底睁开,目光锁定陆平,脸上也展露出了浓厚的兴趣:“好强的肉身力量,若有机会,定要与他碰上一碰!” 玄阴教那边的幽泉,笼罩在阴影中的脸庞上看不出表情,但周身缭绕的黑雾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显然内心也并不平静。 万兽山带队的那名壮硕长老,脸色铁青,看着被抬下去的罗勇,又狠狠瞪了陆平一眼,这样的失败,简直是生生将罗勇当做了垫脚石,远比先前败给飞羽楼的弟子更让他难受。 飞羽楼的林傲,脸上倒是并无太多波动,只是眼神已然变得凝重起来,陆平所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足够引起他的重视,至于碧落宗的赵溟,则更是咬牙切齿,陆平越强,他心中的杀意,便只会越盛。 陆平对场外的喧嚣置若罔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略有消耗但依旧充盈的灵力,尤其是丹田水属气府经过这番酣畅淋漓的运用,似乎变得更加凝练活泼。 这个结果,陆平很是满意,仅仅动用一处气府灵力,完胜合气境中期,比起当初全力出击才能惨胜苏艳青的狼狈,已然进步了太多。 “胜者……雁荡山,陆平!” 擂台边缘,愣神许久的裁判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着这场比试的结果。 声音落下,再次引来看台上一片哗然与热议。 陆平这个名字,经过这一战,悠悠众口,注定将会很快传遍整个镜州了。 第七十一章 曼舞 擂台之上,四周防护光幕的涟漪渐渐平复。 看台处震天的欢呼与议论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 陆平缓缓收势,丹田气府内,如湖泊般深邃浩瀚的水属灵力,虽然经历一场激战,却依旧充盈活泼,甚至隐隐有些更加凝练的趋势。 而正处于灵气湖泊中心的那柄止水剑,蓝光莹莹,无需陆平时刻温养,也在一日日不断凝实,越发坚硬。 陆平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观众,最终落在雁荡山区域,唐风正用力挥着拳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待着陆平迈步走下擂台,刚踏入雁荡山弟子所在区域,唐风便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搂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小子,干得漂亮!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看见没,那群家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唐风说话间,故意冲着飞羽楼与碧落宗众人挤眉弄眼,洋洋得意,一副气人不偿命的模样。 陆平微微一笑,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摇头道:“不过是侥幸罢了,没什么可炫耀的。” 相较于陆平早已审视过的其他对手,罗勇的实力,在合气境中并非顶尖,真正的挑战,也还远未到来。 “侥幸?”唐风翻了个白眼,挑眉道,“以玉骨境中期,纯靠肉身和拳法正面击溃万兽山的合气境中期,这要算是侥幸,那镜州的天才怕是十有八九都得羞愤自尽。你这一拳,可是结结实实打出了我雁荡山的威风!” …… 两人的交谈的声音,渐渐被场上的喧闹声掩盖。 各个场地间的对决,也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当中,众人的注意力,也重新从陆平身上,投向了擂台。 接下来的几场较量,虽也激烈,但有了陆平那石破天惊的一战珠玉在前,就多少显得有些平淡。 各宗弟子间互有胜负,出手也依旧狠辣,直至合气境又进行了两轮比试后,高悬于洞玄境区域上方的光幕,再次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在那两个名字清晰浮现之后,瞬间响起一片更大的哗然。 裁判的声音,也随之响彻全场:“洞玄境第五场,妙音阁洛音音,对战,玄阴教幽泉!” “洛音音对幽泉?这么快就碰上了?” “这两人可都是有望争夺洞玄境前四甚至决赛席位的天之骄子啊!” “真是冤家路窄,妙音阁的音律正道最克玄阴教的鬼蜮伎俩,这下有看头了!” “可惜了,无论谁输,都意味着一位顶尖天才要提前止步。” 就连高台之上的皇甫敬和各宗长老,也纷纷投去关注的目光。 这场对决的含金量,远非之前可比。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几乎同时飘落至洞玄境的宽阔擂台。 洛音音依旧是一袭月白纱裙,怀抱古朴木琴,轻纱遮面,仅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气质空灵,宛如仙子一般出尘绝世。 而与之相对的幽泉,则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黑雾缭绕,连面容都模糊不清,令人极不舒服。 两人间对峙的氛围,竟是意外的有些和谐,既不像其他对手那般放出狠话,也唯有任何肢体动作,只是相互颔首示意。 “比试开始!” 裁判身影随着话音,已是整个退出光幕之外,洞玄境修士交手,威势远超其他境界,尤其这两人皆是宗门的天之骄子,留在场内,难免会被两人交手的余波殃及池鱼。 幽泉的身影,也骤然模糊,瞬间化作数道虚实难辨的黑色残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不同方向袭向洛音音。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阴冷寒气,也迅速在场中扩散开来,身处其中,会不断侵蚀闯入者的灵力。 洛音音的眼中,波澜不惊,仿佛未曾察觉幽泉已然近身,忽然莲步轻移,竟是在原地缓缓旋转起来,月白裙摆如莲花般绽放,一双纤纤玉指,也同时轻抚过琴弦。 “叮咚……”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玉石交击般清脆,并不响亮,却径直穿透了那层阴冷力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道道凝若实质的音波扩散开来,那几道扑来的黑色残影,动作一滞,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沼泽泥泞一般,速度骤减。 幽泉真身隐藏在残影之中,黑袍下的目光凝重,旋即低喝一声,周身黑雾暴涨,化作数只狰狞的鬼手,撕裂音波阻滞,带着凄厉的尖啸,抓向洛音音。 这恐怖啸声,被幽泉以灵力加持,足以让寻常洞玄境修士心神失守,但洛音音却只是动作却愈发曼妙,也不再局限于原地,而是抱着古琴,在方寸擂台之上翩然起舞。 洛音音的舞姿,并非单纯的优美,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踏步,都仿佛暗和着某种玄妙的韵律,与指尖流淌出的琴音完美契合。 琴音时而如春风拂柳,轻柔婉转,时而又如金戈铁马,杀伐铮铮,不断随着洛音音的舞动和琴音变化,整个擂台上的景象,竟也开始不断地扭曲变幻。 落在场外众人的眼中,洛音音的身影迷蒙,如九天之上的仙子,尽显曼妙舞姿,全然不能领会身处其中的幽泉的痛苦与感受。 一只只狰狞鬼手,贸然闯入这音律与舞姿交融的世界,如同撞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无形壁垒,力量被不断削弱、那凄厉的尖啸也被洛音音手中木琴所演奏的各种美妙琴声所淹没,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幽泉闷哼一声,嘴角沁出一丝鲜血,显然受到了音波的反噬。 而洛音音的舞步越来越快,琴音也越来越急,如同疾风骤雨,整个人仿佛借着琴音与舞姿,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忽然,洛音音一个急速的旋转,青葱玉指在琴弦上重重划过。 “铮……!” 一道肉眼可见的七彩音刃,随着洛音音舞姿的定格,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曼妙的轨迹,瞬间穿透了层层黑雾的防御,直击雾气中幽泉的本体。 幽泉如遭重击,黑袍鼓荡,露出一张苍白面孔,鲜血狂喷,不住地踉跄后退,直到撞上擂台边缘的光幕才勉强停下,已然失去了再战之力。 整个广场,一片寂静。 这场众人预期中的龙争虎斗,竟以这样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结束。 洛音音自始至终,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进行一场绝美的演出。 “胜者……妙音阁,洛音音。”连裁判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洛音音微微喘息,收起古琴,对着裁判和勉强站立的幽泉盈盈一礼,随即飘然下场,对场外无数道痴迷的目光,也只是视若无睹。 陆平远远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 虽然此前唐风早已提到过洛音音修为不凡,却未曾想实力竟强悍至此,若是将场上的幽泉换做自己,恐怕瞬间就会落败,又或者昨夜相见之时,洛音音对自己的拒绝恼羞成怒,又会是什么结果? 念及此处,陆平心中竟是生出一阵后怕,自己的实力,与这等真正的天之骄子,还是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第七十二章 来势汹汹 一场大战,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结果戛然而止。 比之先前陆平一战的酣畅淋漓,洛音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胸口憋了一口闷气,却又无处发泄的憋屈。 好在洛音音的舞姿,足够动人,才让场上的气氛,不至于跌到谷底。 随后,场上又进行了数场比试,直至太阳已然西斜,一名镜州官员才登上高台,朗声宣布:“今日的初选赛程,已全部结束,灵动、玉骨、合气、洞玄四境,十六强选手也均已决出,明日辰时,将于此地进行下一轮抽签与比试,望各宗弟子好生准备!” 众人闻言,这才意犹未尽地开始陆续退场。 雁荡山一众弟子,也在三位峰主的带领下,返回城中落脚的小院。 值得一提的是,唐风因为抽签轮空,今日并未出战,已经直接晋级下一轮比试,倒是养精蓄锐了一整天。 一众弟子回到院中,虽然略显疲惫,却难掩神情间的兴奋,尤其是陆平今日的表现,让雁荡山士气高昂,纷纷凑了上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芳云今日并未前往观赛,而是在院中歇息,此刻听闻陆平获胜的消息,正缠着唐风,要他将比试的经过,完完整整的复述出来。 唐风本就闲得发慌,顿时兴致盎然,一边手舞足蹈,将小丫头唬得一愣一愣。 正在喧闹间,紧闭的院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竟是被人一脚踹开,却是万兽山那名身材魁梧的弟子熊烈,带着几名同门,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瞬间锁定了人群中的陆平。 “陆平,赶紧给老子滚过来!”熊烈一脸暴戾之色,声如炸雷,“你今日胆敢伤我罗勇师弟,必然要你付出代价!” 院内的一众雁荡山弟子顿时色变,纷纷站起身来,怒目而视。 至于三位峰主,却并未立刻现身,此番熊列前来寻仇,所带的都是弟子一辈人物,他们若是贸然出手,便是以大欺小了。 唐风眉头一皱,正要上前,陆平已然越过众人,面色平静地看着熊烈:“擂台比试,胜负各凭本事,罗勇既是输了,我又何时用过什么阴毒手段,难不成还有什么不服气?” “放你娘的屁!”熊烈怒极反笑,“你少给老子拽文,擂台上的事我不管,但是伤了我万兽山的人,就要有被报复的觉悟,别说你只是个玉骨境,就算你是洞玄境,今天也休想善了!” 话音落下,熊烈周身气血翻腾,洞玄境的强大气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站在他肩头那只金色小猴也龇牙咧嘴,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嘶叫声。 “啧啧啧,熊烈,洞玄境欺负玉骨境?你万兽山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一道浑厚的嗓音,忽然从院外响起,紧接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踏入院中,正是金刚门的石惊龙,光头锃亮,肌肉虬结,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巍然气势。 石惊龙看了一眼陆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目光如电般射向熊烈,战意盎然。 熊烈脸色微变,显然对其颇为忌惮,只是语气依旧强硬道:“石惊龙,这是我万兽山与雁荡山的私怨,你金刚门少管闲事!” “闲事?”石惊龙声若洪钟,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擂台之上,公平较量,败了便是败了。你一个洞玄境的,跑来欺负玉骨境,算什么本事?” 石惊龙说话间又向前踏出一步,一股丝毫不逊于熊烈的磅礴气机压迫过去,“你要是手痒,不如先跟我较量较量,让我看看你这几年,到底长进了多少!” 一侧的唐风,也懒洋洋地走到陆平身边,看似随意地站着,洞玄境中期的气势却隐隐与石惊龙形成夹击之势,锁定了熊烈,嘴角带着一丝戏谑道:“怎么,你万兽山这是输不起了?要不然,让小爷我先陪你玩玩也行。” 熊烈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唐风与石惊龙,皆是当之无愧的宗门年轻一代第一高手,即便单对单的实力,他也未必能够稳稳取胜。 上门寻仇,是熊列性急如火,却不代表他是个傻子,深知自己绝非这两人联手的对手,更何况一旁,还有雁荡山其他弟子虎视眈眈。 “好,好得很!”熊烈咬牙切齿,目光冷冷扫过三人,“今日之事,我万兽山记下了,大比之上,你陆平最好别再碰上我万兽山的弟子!我们走!” 撂下狠话,熊烈旋即带着身后万兽山弟子悻然离去。 一场风波,也暂时平息下来。 石惊龙这才转向陆平,抱拳道:“陆平兄弟,在下金刚门石惊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令人佩服。” 陆平连忙还礼:“石兄过奖了,在下才要多谢方才石兄出言相助才是。” 石惊龙豪爽地摆了摆手道:“路见不平罢了,我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之辈,陆平兄弟,我这人说话直来直去,今日登门拜访,只为一事,待大比之后,若有空暇,可否与我来上一场纯粹比拼肉身的切磋?” 石惊龙目光灼灼,眼中闪烁着见猎心喜的光彩,显然是个修行入迷的战斗狂人,即便提出比试邀请,也只在纯粹的肉身力量上分出高低,而不是以境界压人。 陆平对这位性情直爽的金刚门天才,也颇有好感,亦是点头道:“石兄即有此意,届时定向石兄多多请教。” “好,一言为定!” 石惊龙大笑一声,又对唐风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离去,来去如风,果然直来直往。 经此插曲,院中也重归平静,众人又闲聊了一阵,也就各自回房休息。 陆平适才迈步走进房中,忽然心中一凛,不待他做出任何反应,忽然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拉扯着向前踉跄走出一步。 身侧的景象,也随着这一步落定,骤然变换,待到陆平稳住身形,竟是已然身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 第七十三章 孟千川 陆平此刻身处的空间,是一种极致的黑暗,隔绝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甚至于时间流逝的界限,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陆平就已经尝试激发体内灵力,但是三处气府中的磅礴气息,如同被冻结凝固了一般,竟是全然没有半点反应。 不仅如此,陆平的整个身体,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禁锢,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头的动作,此刻也难以做到。 短暂的惊慌过后,陆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知着周遭这股无形束缚的力量来源。 这方空间,似乎并非以灵力强行构筑,当中的气息流转如常,更像是对某种天地规则的直接掌控,四周的黑暗,也仿佛具有生命,缓缓流动,将陆平与外界天地彻底隔绝开来。 “这是……空明境强者的领域!” 陆平心头巨震,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唯有沟通天地本元,形成自身领域的空明境修士,才能这方由其绝对主宰的空间内,剥夺闯入者的一切反抗之力。 背后的黑手,似乎早已在房中做好了守株待兔的准备,只等着陆平自己自投罗网。 只是,到底是谁? 这等境界的高手,即便在镜州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是飞羽楼还是碧落宗? 亦或者,是那个一直窥伺在侧的神秘黑衣人? 陆平思忖的间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仿佛带着独特的韵律,让陆平胸腔的跳动,也随着这脚步声的节奏变化起伏。 陆平印堂气府深处,一直安静待在金色火种旁的蜃楼珠器灵,在这脚步声不断靠近的同时,也忽然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呜呜呜…” 一阵充满恐惧的呜咽声,直接在陆平的心神中响起。 器灵小人蜷缩成一团,身侧的氤氲光华,也不觉间黯淡了许多。 陆平心中一沉,来人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再猜测了。 前方的黑暗中,一点微光亮起,逐渐勾勒出一个笼罩在淡淡白色光晕中的身影。 依旧是那身熟悉的黑衣,只是与那日镜州城内相见不同,黑衣人的脸上,此刻并未戴着兜帽。 与陆平想象中老态龙钟的阴鸷形象截然相反,这人竟是个不过三十岁上下面容的年轻男子,模样甚至还有几分俊朗,只是一双瞳孔,左眼墨绿,右眼赤红,全然没有半点应该属于人类的情绪流转转,无比漠然地与陆平冷冷对视着。 黑衣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脸上却毫无笑意,就像是脸上被人强行被挤出了一副表情,显得无比诡异,冷冷道:“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陆平强忍着心头不受控制的悸动,咬牙问道:“你到底是谁,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意欲何为?!” “其实,我一般很少回答别人的问题,不过,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告诉你也无反顾。”黑衣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夫……孟千川。” 果然是他! 尽管陆平早有猜测,但此刻亲耳听到孟千川自己说出来,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瞬间直冲头顶。 百年前,假扮雁荡山弟子,盗走蜃楼珠,从云宸真人手上逃脱,搅动镜州风云的传奇邪修,竟然真的还活着,而且一直就潜伏在镜州城内! 孟千川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陆平的血肉,直接看见印堂气府中的器灵小人,低声追忆道:“当年我带走蜃楼珠时,尚且灵性蒙昧,不过是一枚死物而已,这百年来,我不惜以自身神魂温养,又借着蜃影迷心阵,才终于助它诞生灵智,只可惜,这器灵天性纯良,始终无法与我真正契合。” “那日你阴差阳错之下,惊扰了地火中的玄甲火蟒,我本意是想让你死在那洞中,不过见你也是心智纯净之人,才临时又转了念头,又是一番布局,终于让它认你为主,带出了清远山下。” 孟千川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像是对自己花费百年,与人空做嫁衣之事,极为恼怒。 “其实,今日你在天衍台上的表现,我很满意,以玉骨境便能够大胜合气境,可见你根基之扎实,心性之坚韧,确实远超同侪,若时日足够,未必不能让那蜃楼珠器灵真正成长起来。” 话锋随即一转,孟千川的声音骤然冰冷下来:“只可惜,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了。” 孟千川缓缓抬手,五指微张,对着陆平虚空一抓,一边缓缓道:“这器灵,我温养了百年,如今,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陆平神智,尤其是印堂穴处,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直接捅了进去,在疯狂地用力搅动起来。 …… 与此同时,雁荡山落脚的小院内。 陆平回房之际,唐风尚且在和陆芳云闲聊,此刻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陆平所在的房间。 那间客房的门窗缝隙之中,不知何时开始,已然弥漫开一丝丝浓郁如墨色的雾气,凝而不散,将整个房间包裹得严严实实。 “不好!” 唐风脸色骤变,身形一闪,便已冲到房门面前,然而那黑雾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壁,竟是将他狠狠弹开。 林芷芸和苏婉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询问道:“怎么回事?” 邱横也从屋内闪身而出,面色凝重。 唐风连忙应道:“是陆平,他还在这房中。” 邱横眼神锐利如刀,当即一步踏出,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的璀璨剑罡迸发,直刺黑雾。 剑罡与黑雾接触,却只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如同泥牛入海,仅仅让黑雾荡漾起一圈涟漪,便消散无踪。 “好强的领域之力!”邱横眉头紧锁,脸上首次露出极为凝重的神色,“出手之人,修为远在我之上!” 邱横反手拔出背后剑匣中的暗金巨剑,剑身嗡鸣,磅礴的剑意顿时冲霄而起,“林师姐,苏师妹,助我一臂之力!” 林芷芸旋即双手结印,一道道灵光打入邱横体内,苏婉则是双手合十,整个人飘散出一缕缕蕴含着浓郁生机的绿色光点,试图净化黑雾。 邱横暴喝一声,双手持剑,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百丈剑芒,狠狠劈向那团黑雾领域。 “轰!” 小院的地面,寸寸龟裂,但那团包裹房间的黑雾,被剑光击中之后,开始剧烈的扭曲震荡,却依旧顽强地没有破碎。 “何人敢在我镜州城内撒野!” 一声威严的喝声传来,数道强横的气息瞬息而至,为首一人,正是空明境的镜州府君,皇甫敬。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镜州官服的随行官员,至少也是洞玄境的高手,显然是小院中所激发的灵力波动和领域气息,已然惊动了官府。 皇甫敬目光扫过那团黑雾领域,面色微变,当即下令道:“一齐出手,合力破开此域!” 随之而来的一众官府高手,皆是训练有素,立刻各占方位,彼此间灵力贯通,结成一座玄妙阵法。 皇甫敬则是亲自坐镇中枢,汇聚着众人之力,一道炽烈如大日的光芒瞬间凝聚,配合邱横再次斩出的至强一剑,同时轰击在黑雾之上! 第七十四章 破障 一片黑暗的领域空间内。 因为外力的不断冲击,已经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来得倒挺快。” 孟千川眉头微皱,手中抽取器灵的力度,隐隐又加大了几分。 而身处这种极致的黑暗中,痛苦已不再是某种可以清晰描述的感官体验,而是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陆平的意识。 印堂穴处,那种痛楚,源于神识与肉体的双重折磨,已经远远超过能能承受的极限。 陆平的气府之内,原本奔腾的三色灵力,此刻如寒冰冻结,唯有印堂深处的金色火种,依旧顽强地摇曳,却也被无形的领域之力死死压制,光芒黯淡。 孟千川眼神漠然,注视着在虚空中因痛苦而蜷缩成一团的陆平,虚抓的五指间,蔓延出一道道灵气连接的细微丝线,直接穿透进气府之中,缠绕在器灵小人身上,一点点的将向外拖拽。 灵智尚且懵懂的器灵小人,散发出的情绪波动,已然恐惧到了极点,原本笼罩在身侧的氤氲光华,也开始不断闪烁,明灭不定。 “何必徒劳挣扎?你本就是我一手造就,回归于我,方是宿命。” 孟千川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感,但眼下的局面,的确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料,这器灵抗拒的程度,以及与陆平之间越来越深的无形联结,都让器灵的抽取,不得不放缓下来,否则便极有可能伤及器灵根源,百年之功,也就彻底毁于一旦。 时间流逝,外界的冲击强度,也让整个领域的震颤愈发明显,甚至出现一道道细微的龟裂细纹,但距离真正破碎,显然还需要更多的力量。 而此刻的陆平,在极致痛处的折磨下,连意识都已经开始模糊,濒临崩溃。 气府中,原本只会不住呜咽的器灵小人,仿佛也察觉到陆平的境况,如同被逼到了绝境的幼兽,眼中骤然亮起一道炽热的金色光芒。 陆平一直隐于气府中的空名戒,忽然自主浮现在指尖,光华一闪,现出一颗通体弥漫着七色霞光的宝珠,当中有星辰幻灭,日月流转,一股磅礴气机,轰然爆发,顿时让缠绕着器灵小人的灵力丝线,寸寸断裂! “嗯?” 孟千川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略显震惊的表情,他温养此蜃楼珠百年,才助其诞生器灵,而且深知这器灵天性纯良甚至于是懦弱。 也正因如此,才使得蜃楼珠器灵始终无法与孟千川这个名义上的创造者完美契合,也对他的灵气产生天然抗拒。 可眼下的情况,这器灵不过与陆平相处短短时日,竟能为了护主,生出违背本性的反抗之心! 下一刻,不待孟千川细想,以蜃楼珠为中心,七色霞光,瞬间如同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即便是在这以孟千川为绝对掌控的领域之中,一瞬间所爆发的强大力量,已是让他不得不暂避锋芒。 “孽障!” 孟千川眼神冷峻,左眼墨绿光芒大盛,试图强行压制住蜃楼珠的异象。 “轰隆!!!” 整个黑暗空间,忽然爆发出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蜃楼珠的光华,如同指引,与外界冲击着此间领域的力量里应外合,一道道早已蔓延开的裂纹,瞬间遍布如蛛网,孟千川的领域空间,也终于再也无法维持稳固的形态。 “嘭!”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久违的光线,喧闹的人声,终于再度充盈此间。 陆平只觉得周身一轻,那股剧痛骤然消失,接着便是眼前一黑,踉跄着就要向后倒去。 “陆平!”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稳稳地扶住了陆平身躯。 唐风此刻的脸上,全无平日的懒散轻松,表情凝重,右手扶住陆平,左手向上翻转,裂空剑已然握在手中,一身洞玄境中期的强横气机,也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警惕地扫视着前方。 随着孟千川的领域破碎,此刻的小院之中,一侧以皇甫敬为首,身后则是数名随行的镜州官员,另一侧,则是雁荡山的三位峰主,强大的气机如同无形罗网,已是封锁了孟千川所有可能逃遁的路线。 邱横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孟千川,忽然心头一震,百年之前的记忆,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孟千川!”邱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当初蜃楼珠被盗,他不过是个合气境修士,完全无力参与拦截的战斗,此刻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林芷芸和苏婉亦是脸色剧变,百年前蜃楼珠被盗之时,两人并未在场,但孟千川之名,却已是雁荡山宗门历史上,一日不曾将其诛杀,便一日挥之不去的耻辱。 “什么?他就是孟千川?!” “百年前那个盗走我雁荡山宗至宝的那个邪修?” 在场的雁荡山弟子,顿时哗然一片,看向孟千川的目光,也是震惊之中,夹杂着浓烈的敌意。 皇甫敬原本儒雅平和的脸上,此刻也凝重许多,沉声喝道:“孟千川,百年前你盗宝潜逃,搅乱镜州,今日又公然在城中行凶伤人,当真视我大轩王朝的法度如无物吗?” 皇甫敬的声音,如天雷炸响,两人中心位置的空间,竟是突然扭曲,两位空明境强者的领域碰撞,伴随着一阵阵噼啪声响,火光飞溅。 孟千川这个名字,在镜州府衙的卷宗中,亦是重重地记着一笔,百年之前,便能从云宸真人手下逃脱,搅动镜州风云,如今百年过去,孟千川修为已然臻至空明境,而这等境界的强者,都会严格受到大轩王朝的管控,也就意味着此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宗门恩怨,而是关乎着整个大轩王朝的脸面! “呵呵,法度?”孟千川面对重重包围,脸上竟也毫无惧色,冷冷笑道:“本座今日不过取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何须在意他人眼光?”。 话音未落,孟千川周身气机流转,一双异色瞳孔中,瞬间爆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炽盛光芒。 第七十五章 围杀 此刻场上的情况,于孟千川而言,已然是近乎绝境的劣势。 修为浸淫空明境多年的皇甫敬,自然是首当其冲,而与之随行的赵乾以及一位众人未曾见过的镜州官员,同样散发着惊人气息,至少也是洞玄境中期的强者。 而三位雁荡山峰主,都处在洞玄境巅峰,距离破入空明镜,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其中以邱横最强,林芷芸与苏婉稍弱,但这也只是三人间攻伐手段的差异,并非谁修为弱于对方。 甚至于外围的一众雁荡山弟子中,也有着洞玄境中期的唐风和三位洞玄境初期的别峰弟子,在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加入战局。 只是即便强敌环绕,孟千川却丝毫不显怯色,异色双瞳中,光芒骤然暴起,反而选择了主动出击。 孟千川那双异色瞳孔中爆发的光芒,并无实质的攻击性,却似乎是某种诡异灵决的起手式。 墨绿与赤红两色光华,在涌出瞳孔的瞬间,便开始如同活物般交织缠绕,瞬间在孟千川身前形成一道旋转不休的灵力风暴。 “小心,此人的瞳术极为诡异,千万不要给他施展的机会!” 邱横暴喝一声,反应最为迅捷,背后剑匣嗡鸣,那柄暗金色巨剑骤然出鞘,剑身凝聚的剑罡,瞬间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暗金巨蟒,直刺孟千川眉心。 百年之前,孟千川盗宝脱离之时,便是以瞳术干扰云宸的判断,随后伺机将雁荡山护山大阵破开一道缺口,才得以逃出生天, 跨越百年的熟悉画面,此时再度在邱横面前重演,自是不会再给孟千川喘息的机会。 几乎在邱横出剑的同时,林芷芸与苏婉也动了。 林芷芸双手翻飞,瞬息间打出数十道灵诀,并非攻击孟千川,而是没入邱横手中的暗金巨剑,以及皇甫敬周身护体灵光充盈的虚空中。 一道道细微的符文在剑罡边缘和皇甫敬的护身灵气上一闪而逝,皆是出自百炼峰各种增益符箓,品阶极高,能够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攻防的强度。 一旁的苏婉,则是素手轻扬,无数淡绿色的光点,如天降甘霖,精准洒落在场中己方众人的身上,顿时令人精神一振,体内灵力的恢复速度,也明显加快,正是灵药峰独有的“回春灵雨”。 林芷芸双掌翻飞不停,一道道攻击符箓又随之袭向孟千川周身,同时不忘厉声叮嘱道:“唐风,护住其余师弟,结阵自守,不可妄动!” 场上的搏杀,涉及两位空明境的大修士,凶险异常,即便只是交手的余波,也绝非寻常弟子能够承受。 唐风脸色凝重,重重点头,裂空剑横于身前,与其他三名洞玄初期的雁荡山精英弟子迅速靠拢,剑光连成一片,结成一座简易的四象剑阵,同时将昏迷中的陆平以及身后更远处的一众雁荡山弟子,牢牢护在身后。 至于与皇甫敬随行而来的赵乾以及另一位官员,根本无需皇甫敬下令,彼此早已配合娴熟,各自站定方位,气机与皇甫敬隐隐相连,形成策应之势,没有贸然出手进攻。 面对眼前气势仿佛天崩地裂的一剑,孟千川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身前的灵力风暴骤然加速,暴涨至数十丈高,将邱横手中的暗金巨剑裹挟,磅礴剑气,竟是一瞬间便被消磨殆尽。 “呃!” 邱横闷哼一声,掌心传来的,不仅是反震之力,那股红绿色的风暴之间,竟是夹杂着一股阴冷粘稠的诡异气机,在不断蚕食着邱横体内的灵气。 与此同时,皇甫敬也动了。 既是不能坐视邱横被孟千川所伤,他身为镜州府君,维护镜州安定,擒拿孟千川此等要犯,亦是首要职责。 皇甫敬一步踏出,周身气势陡然一变,自有一股高高在上,俯视生民的威严。 “金科玉律!” 皇甫敬言出法随,一道淡金色的光圈瞬间扩张开来,扩散的范围内,连空气都为之凝结,仿佛化为了实质的金铁。 同样身为空明境强者,皇甫敬也终于在此刻展现出了自己的领域之力。 光幕之中,有书声琅琅,正气凛然,无数文字在其间流淌,瞬间将场上的局势扭转。 璀璨无比的金光,与孟千川周身趋于凝实的雾气产生着剧烈冲突。 两股庞大的力量,在空中交锋,发出沉闷如雷声的轰鸣爆响,即便皇甫敬有意的控制着灵力的波动,以免殃及镜州城内的民居,小院四周的墙壁,依然在冲击下布满裂纹,两人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如蛛网蔓延。 孟千川的领域之力,在皇甫敬这股纯粹由浩然正气凝聚的金科玉律的领域压制下,扩张之势顿时受阻,邱横也终于趁势挣脱,剑罡爆发,虽未能伤及孟千川本体,却也将之逼退了数步。 “皇甫敬,看来你这一肚子所谓的圣贤书,倒是没有白读。”孟千川声音依旧冰冷,“只是可惜,以法度困顿众生,终究胜不过人心黑暗!” 话音未落,孟千川周身黑雾再次暴涨,隐隐传出一阵凄厉嚎哭之声,双手结出一个古怪印诀,猛地向前一推! “万魂噬心!” 无数道扭曲的黑色鬼影,随着孟千川手上印诀,瞬间自黑雾中涌出,张牙舞爪,伴着刺耳尖啸,竟是无视了皇甫敬金科玉律的领域阻隔,直接冲击着场上所有人的心智神魂! 苏婉面色微变,旋即双手合十,腰间一枚花草形状的玉佩,顿时绽放出一道柔和白光,化作一道光幕护住了自身以及雁荡山弟子所在的一方。 林芷芸也瞬间祭出一面小巧铜镜,镜光扫过,那些扑向她和邱横的鬼影,瞬间便蒸发无形。 皇甫敬冷哼一声,领域金光大盛,将身后的赵乾与另一名官员护住。 邱横有林芷芸为其抵挡攻势,手中剑势一转,由刺转扫,剑罡化作一道圆弧,再度向着孟千川斩去。 孟千川手段变化莫测,随手一挥,一道黑气迎向剑光,顿时两两消散于无形。 电光火石之间,皇甫敬面色也带上了几分凝重,众人合围之下,竟是迟迟不能取胜。 皇甫敬深知久战必失,瞬间体内灵力如同江河奔涌,双手虚抱,握住一柄完全由精纯至极的金色灵力所凝聚的长剑,剑身符文流转,整个人也散发出一股堂皇正大的无上威严。 第七十六章 千魂伞 “天日惶惶,斩!” 金色长剑,气势如开天,轰然斩落! 剑光所过之处,鬼影消散,黑雾湮灭,孟千川领域撑开,如纸糊一般,也被瞬间破碎。 面对着皇甫敬的全力一击,孟千川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破!” 孟千川猛地喷出一口精血,混杂在周身黑雾之中,原本已经有些萎靡的黑雾猛然膨胀,竟在金色长剑即将洞穿的瞬间,再次撑开了领域,虽然远不如之前稳固,终究是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孟千川乘着间隙,右手扬起,顿时多出了一物,却是一把通体漆黑的纸伞,伞骨雪白,似乎以某种生灵的骨骼炼制,伞面之上,流淌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阴森死气顿时弥漫开来,让整个小院的温度骤降,甚至连光线都随之黯淡了几分。 皇甫敬在看清那纸伞的一刻,忽然忍不住失声惊呼道:“孟千川!你竟敢炼制天魂伞这等有伤天和的灵器!” 这天魂伞,乃是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抽取大量生灵魂魄,以秘法祭炼,囚于伞中,使得伞中怨气日积月累,方能达成,早已是修行界公认的禁忌之物,无论炼制和使用者,皆会受到修行界的共同讨伐。 孟千川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笑意,狰狞道:“能助本座脱困,是这些蝼蚁的造化!” 话音未落,孟千川猛地将天魂伞撑开。 一瞬间,仿佛地狱之门洞开,亿万冤魂的嚎哭声,汇聚成实质的音波,冲击四周。 伞面之上,浮现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疯狂地蠕动,喷吐着黑色瘴气,在疯狂挤压着皇甫敬金科玉律的领域范围。 “轰隆!” 两者间骤然爆发出的碰撞余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若非皇甫敬一直分心约束领域之力,加上雁荡山三位峰主也在全力出手,只怕小院连同着方圆数里的周边街道,都要被夷为平地! “砰!” 又是一次剧烈碰撞,迸发出一阵灼人眼目的强光,待到光芒稍稍散去,只见皇甫敬已是脸色微微发白,头顶金色长剑,几近消失。 而对面的孟千川,则更显狼狈,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迹,周身血气混乱不堪,显然催动这天魂伞,也是对他的一种极大负担。 “哈哈哈!”孟千川状若癫狂地大笑,“皇甫敬,今日之赐,日后本座必定百倍奉还,待到这天魂伞彻底炼成之日,就是本座与你这座镜州城清算之时!” 孟千川说话间,猛地一指点在伞骨之上,伞面的黑色瘴气,也再次喷吐,将孟千川周身彻底包裹其中。 “快,他想逃走!” 邱横目眦欲裂,不顾消耗,手中巨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刺那团浓郁瘴气。 林芷芸和苏婉也同时出手,加持着那道长虹的强度。 皇甫敬眼神锐利,若是此时全力出手,或许能留下孟千川,但必然要冒着天魂伞彻底爆发,波及全城的风险。 身为镜州府君,皇甫敬不能用这满城生灵去冒险。 片刻的晃神,包裹住孟千川的黑色瘴气骤然收缩,只一瞬间,便从小院中彻底消失,无影无踪,只残留着空气中一丝阴冷的寒气,以及空间波动的细微波动。 皇甫敬脸色难看,挥手打出一道金光,净化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防止其扩散到镜州城中。 邱横挥出的长虹落空,狠狠斩在孟千川先前站立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深深沟壑。 远处维持着四象剑阵的唐风等人,见威胁解除,这才撤去剑阵,纷纷靠拢过来。 赵乾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脸色凝重,上前请示道:“府君,是否立刻全城戒严,搜捕孟千川?” 孟千川手中持有天魂伞此等邪物,事关重大,若是被其寻到机会,难保不会让整个镜州城陷入血流成河的境地。 皇甫敬望着孟千川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道:“不可,更不宜大张旗鼓搜捕。” 众人皆是一愣。 皇甫敬又道:“以孟千川此人的狡诈性格,既已遁走,绝不会冒险在城内停留,此刻戒严搜捕,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打草惊蛇。传我命令下去,暗中加派巡城人手,务必做到不漏一处,今日发生之事,对外也只需称是阵法演练,不得外泄。” 沉吟片刻,皇甫敬又看向赵乾,语气斩钉截铁道:“至于宗门大比,也不可中断,照常举行。” “照常举行?”赵乾有些迟疑,“府君,孟千川方才现身,此时继续大比,是否……” 皇甫敬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大轩王朝万载基业,生民亿万,镜州既是大轩国土之下,又岂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孟千川,便示弱于人。你留下,协助雁荡山诸位处理此地的善后事宜,安抚好周边百姓。” 赵乾躬身领命,应道:“下官遵命。” 皇甫敬又看雁荡山众人所在,语气缓和了些许:“三位峰主,孟千川重现,兹事重大,本府需立刻赶回府衙做好防务布置,贵宗弟子陆平,此次立功不小,若有任何需要,也只管与赵乾交待,整个镜州府定当全力协助。” 邱横压下心中怒火,抱拳道:“有劳府君关照。” 皇甫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带着另一名官员化作流光远去。 赵乾随即向着天空发出一道令符,很快便有周遭各处的城防司士兵赶来,开始处理现场,一边安抚着被惊动的四周住户。 林芷芸和苏婉,也快步走到唐风身边,检查起陆平的状况。 苏婉指尖泛着绿光,轻轻点在陆平额头,细细感知后,松了口气道:“并无大碍,神识虽然有所损伤,但并未伤及根基,他体内……似乎有股力量在保护并滋养他的神魂和经脉,应是蜃楼珠发力,将其保了下来。” 今日一战,陆平以玉骨境修为,竟能在孟千川手下支撑到救援到来,简直不可思议。 邱横收剑入匣,走到近前,沉声道:“先将陆平带回房内静养,孟千川之事,也需要立刻禀报宗主。” 第七十七章 真灵 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侵袭,包裹着陆平的意识。 没有痛楚,没有声音,仿佛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星空,仅存的一点清明,也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主人。” 黑暗中,骤然响起一道呼唤,带着孩童般的稚嫩,直接响彻在陆平的灵魂深处。 是……蜃楼珠的器灵? 陆平残存的意念微微一动,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循着那丝呼唤的源头,奋力向着感知中的方向靠近。 又一瞬,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周遭的景象骤然变幻。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场景,灵气如银河垂落,金色火种依旧安静摇曳,却是将陆平的灵识牵引到了印堂气府之中。 只是与往日相比,灵气星河的流转速度,明显有所减慢,光泽也黯淡了几分,那枚涅火诀本源所在的金色火种,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炽烈燃烧,火苗微弱,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而在这两者之间,一道身影,安静站立,陆平的意识与之对上的一瞬,不禁让他心神为之一震。 却是蜃楼珠的器灵小人,虽然依旧保持着人形,但在形态上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器灵小人身形,不过如同初生婴孩一般,此刻已然成长到了约莫六七岁孩童的大小,身形凝实,不再是之前那种氤氲不明,略显虚幻的模样。 环绕着周身的那层朦胧的光晕,也内敛收缩,仿佛化作实质的肌肤,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整张脸上的五官,也变得清晰起来,带着几分稚气,眉宇间却已经能够表达出情绪的流转,一双大眼睛,带着紧张和关切的意味,正直直望向陆平意识所在的方向。 “主人,您终于醒了?”器灵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手上笨拙地模仿着人类的礼仪,试图拱手,动作却有些滑稽,看起来不伦不类。 陆平心中波澜起伏,疑惑道:“是你将我唤醒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器灵脸上表情有转为困惑,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那个坏人,想把我和主人分开,我很害怕,也不知道怎么了,身体里就涌出了一股力量。” 器灵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凝实的手掌,缓缓道:“我好像,能想起一些以前模模糊糊的事情了,虽然还是不清楚,但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以前的事情?”陆平心中一动,器灵的诞生,是在清源山底的蜃影迷心阵中,他所能关联的记忆,自然也和孟千川有关,当即追问道:“是和那个坏人有关吗?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听他说过些什么?” 器灵闻言,不自觉皱着小小的眉头,陷入了沉思,一双小手胡乱地在空中比画着,似乎在捕捉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 “那个地方……很黑,很冷,那个人,经常对着我自言自语,他好像说……我是‘钥匙’。” 陆平的意识陡然一紧,疑惑道:“钥匙?” “嗯,就是钥匙。”器灵点了点头,紧接着小脸露出一抹痛苦神色,“不行,我想不起来了,后面的事情,都很模糊,一想那些东西,就会头疼。” 陆平见状,也连忙安抚道:“好了,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这些信息已经很重要了。” 从器灵的只言片语,陆平隐约有种预感,孟千川盗取蜃楼珠的目的,远远不只是因为觊觎重宝,自己不知不觉,可能已经卷入了一个远超宗门恩怨,甚至超越镜州范畴的巨大漩涡之中。 孟千川的疯狂,雁荡山对蜃楼珠的重视,或许都与此有关。 “主人。”器灵的情绪平稳了一些,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着陆平,低声道:“我……害怕那个坏人,他还会来吗?” 陆平的意识传递出一股坚定而温暖的情绪,柔声道:“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器灵闻言,小脸上顿时挂上一抹没心没肺的笑容,散发出一股由内而外的喜悦。 片刻后,器灵有些好奇地靠近那簇略显萎靡的金色火种,伸出小手,似乎想触摸,又有些畏惧。 器灵歪着头问道:”“它看上去,好像很累的样子?” 陆平也耐心解释道:“大概为了保护我们,消耗了太多力量吧。” 陆平能清晰感觉到,涅火诀的本源火种,正在缓慢地汲取各处气府中残存的灵力,虽然进度略显缓慢,但的确实在不停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器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犹豫了一瞬,忽然小心翼翼地从自己体内引导出一丝极其精纯氤氲白气,轻轻渡向那簇金色火种。 那缕气息触碰到火种的瞬间,原本微弱的火苗,陡然明亮了一丝,虽然变化细微,但火种恢复的速度,却明显加快了许多。 器灵旋即惊喜道:“主人,你看,我好像可以帮到它!” 陆平心中一震,却也不免担忧道:“你自己不要紧吗,会不会消耗太大?” “没事的。”器灵雀跃地绕着金色火种转了一圈,“我在这里很舒服,我帮它,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我和主人。” 陆平能隐约感受到,在这印堂气府之内,涅火诀的金色火种,神秘的银色灵力,以及变化巨大的蜃楼珠器灵,三者之间,似乎正在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联系。 随着器灵与金色火种的互动,整个印堂气府也开始重新焕发生机,那些黯淡的银色灵力,也如同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一场甘霖。 陆平的意识沉浸在这种奇妙的变化中,仔细感悟着气府内这因祸得福,喜迎新生的“器灵”,以及它带来的种种异象。 虽然这次与孟千川的一番遭遇,凶险万分,却也因此让陆平与蜃楼珠器灵间的联系愈发紧密。 不知过了多久,器灵似乎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身形似乎缩小了一些,依偎在金色火种旁边,呼吸绵长,仿佛陷入了沉睡。 第七十八章 玄玑真人 陆平的意识,又仔细检查过体内三处气府,确认并无大碍之后,才收敛心神,缓缓苏醒过来,此番除了神魂受损较为严重,身体倒是全无半点损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刻所处的位置,依旧是镜州城落脚小院的那间客房,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一段斑驳的光影。 目光环顾一圈,落在床榻边上,陆芳云正趴着床沿,小脑袋枕着手臂,呼吸轻浅,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咂嘴,让人心生怜爱,即便在睡梦中,一对细长的眉毛也微微蹙着,显然心存忧虑。 陆平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又夹杂着些许心疼,尝试着微微撑起身子,动作也尽量轻柔,以免惊扰到陆芳云。 只是陆芳云本就睡得不沉,感受到陆平动作,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坐起身的陆平时,顿时喜笑颜开,一下子扑到陆平怀里,声音里哽咽道:“平哥哥,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都快吓死芳云了。” 陆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揉了揉陆芳云的头发,安慰道:“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放心吧,平哥哥不会有事的。” 陆芳云仰起小脸,仔细打量着陆平的脸庞,却是比之昏迷时恢复了几分血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接着道:“林姨和苏姨都说你伤了神识,需要静养,可你都昏迷了快两天了,你要是还不醒,芳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昏迷两天了?”陆平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竟然昏迷了如此之久, 陆芳云缓缓点头道:“那天唐风大哥把你抱回来之后,你就一直睡着,这几天,都是大家轮流在这儿守着。” 陆芳云絮絮叨叨,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陆平。 “陆平小友,可是醒来了?” 兄妹二人交谈间,一道温润嗓音从门外响起。 陆平心中一动,这个声音并不陌生,当日陆芳云测验命格时,也曾出现在天鉴峰,正是幻月峰峰主玄玑真人,按唐风所说,更是云宸真人的师兄,修为也是早已步入空明境多年。 陆平连忙整理了一番衣冠,应道:“前辈还请进来说话吧,晚辈已醒了。” 一位身着月白色道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的道人,这才缓步走进房中, 玄玑道人目光落在陆平身上,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醒来便好,宗主接到邱师弟传信,知晓镜州有变,便命贫道火速前来接应,听闻小友受伤昏迷,方才感知到你气机复苏,故来一看。” 陆平心中感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玄玑真人拂尘轻拂,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轻轻按回床上,“小友有伤在身,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陆芳云见到玄玑真人,也乖巧地站到一旁,恭敬地行礼:“见过玄玑师伯。” 玄玑真人看了陆芳云一眼,点了点头,随即目光重新回到陆平身上,“小友,那孟千川手段诡谲,不知是否在你体内留下手段,贫道还需为你探查一番,切莫见怪。” 陆平微微点头,放松下心神。 玄玑真人闻言才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向陆平的眉心印堂穴,灵力中正平和,如同月华流水,缓缓流淌过陆平的四肢百骸,经脉窍穴。 片刻后,玄玑真人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 玄玑真人轻捋长须,赞叹道,“孟千川的领域之力,阴毒霸道,专伤神魂本源,小友强撑许久,神识虽然有些许震荡损耗,但根基之稳固,着实远超贫道预料。尤其印堂气府之中,似有一股勃勃生机护持,滋养神魂,修复损伤,看来小友自有福缘,只需静养数日,当可无恙。” 陆平心中凛然,空明境修士的感知,果然敏锐,也就毫不扭捏,拱手谢道:“有劳前辈了。” 玄玑真人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既然你已无大碍,有件事也需告知于你,明日,便是此次镜州宗门大比的最终决赛之日了。” “按大比规程,选手因故无法按时参赛,便视为弃权,你昏迷这两日,已错过了数轮比试,宗门与皇甫府君商议后,为稳妥起见,已替你做了退赛处理……” 陆平从陆芳云口中得知自己已然昏迷两日,早已预料到此事,只是亲耳听到这个结果,心中仍是不免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陆平沉默了片刻,眼帘低垂,看着自己放在锦被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玄玑真人目光深邃,审视着陆平,将这一点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只是也并未多言。 陆芳云在一旁也不禁屏住呼吸,眼神担忧。 好在这个状态,也只持续了片刻,陆平便深吸了一口气,坦然笑道:“我明白的,我眼下的状态,即便参赛,也大概没办法取得更好的名次。更何况,此次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相比起在孟千川手下死里逃生,以及印堂气府中蜃楼珠器灵此番的成长,一场大比的胜负,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更何况,陆平之前越级击败罗勇,已然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继续参赛,固然能积累经验,但若伤势未愈而强行出战,导致根基受损,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这个决定,反倒是雁荡山对他的一种保护。 玄玑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此子心性之沉稳豁达,确实远超同龄人,手中拂尘一摆,温声道:“你能如此想便最好不过,修行之路漫长,一时之胜负得失,不过云烟过眼,不足计较。” “多谢前辈教诲。”陆平恭敬应下。 玄玑真人又嘱咐了几句安心静养的话,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陆平兄妹二人。 陆芳云凑上前来,小声安慰道:“平哥哥,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的,等你伤好了,肯定比他们都厉害!” “嗯。”陆平点了点头,笑道:“这两天守着我,也辛苦你了,快去休息一会儿吧” 这两日,陆芳云显然因为守着自己的缘故,根本没怎么睡觉,顶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见陆平如此说,顿时睡意涌了上来,也就不再坚持,回房休息去了。 送走了陆芳云,陆平也在床上盘腿而坐,再度沉浸心神,运转起朔气纲要,主动介入印堂气府中金色火种的修复进程。 第七十九章 龙争 翌日天明,晨光穿透薄雾。 一夜的休养生息,再加上苏婉留下的宁神丹药,陆平所受的神魂伤势,虽未完全复原,行动却已无大碍。 体内三处气府,尤其是印堂穴内,金色火种在器灵那道氤氲白气的滋养下,恢复速度远超预期,缓缓旋转,吞吐着精纯的灵力,连带着周身经脉都充盈着一股暖意。 门外的院中,雁荡山众人已是整装待发,见着陆平,唐风第一个迎了上来,关切道:“怎么样,能顶得住吗,实在不行,就在院里歇着,等着我夺冠的好消息。” 陆平笑了笑,活动了一番筋骨,“无妨,只是观战而已,还不至于撑不住,错过了比赛就够让人遗憾的,总不能连最后的热闹也错过。” 昨夜唐风前来看望时,就已经将在两日的对战情况告知了陆平。 洞玄境的四强战,是由唐风对阵金刚门的石惊龙,妙音阁的洛音音,则是对上了飞羽楼的林傲,令陆平颇感惊讶的却是,一直叫嚣着要替高氏兄弟报仇的赵溟,却是在八强赛上,就败给了石惊龙,连对上唐风的资格也没有。 而合气境那边,刘铮闯进了四强,余下三人,两个飞羽楼和一个碧落宗的弟子,不论最终决战对上哪一方,都必然是一场清算宗门间恩怨的大战。 至于玉骨和灵动境,雁荡山的弟子早就已经尽数淘汰,唐风也就并无过多关注。 一众弟子身前的林芷芸和苏婉,见状也走了过来。 苏婉柔声道:“感觉如何了,若是仍有不适,切不可强撑。” 陆平恭敬回道:“多谢苏峰主关心,晚辈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林芷芸目光扫过陆平,只是不冷不热道:“你这小子,倒也是命硬,居然在孟千川手下也能捡回一条命,不过也幸好,你要是真死了,我还不知道怎么跟芳云那个丫头交代。” 陆平羞赧地挠了挠头,知道林芷芸也是好意,也不过多争辩。 …… 相较于两日前,今日的天衍台,气氛显然更为热烈,足以容纳数万人的看台上,早已人山人海,声浪冲天。 雁荡山一行人的抵达,自然吸引过来无数道目光的窥探。 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更有不少是直接落在陆平身上。 孟千川袭击一事,于镜州百姓是秘而不宣的处置方式,但在诸多宗门间,即便不知事情全貌,仅仅那日雁荡山小院中动荡的灵气风暴,就足以让人猜测到事情的严重性。 此刻见着陆平出现,自然早已将其退赛的缘由,与之关联起来,一时间场上议论纷纭,猜疑不断。 “快看,那不是宣布退赛陆平吗?” “不是说伤重昏迷了吗?看样子恢复得挺快啊。” “啧啧,真是可惜了,若不是遇上那档子事,以他玉骨境硬撼合气境的实力,合气境组的决赛说不定有他一席之地。” “哼,谁知道是不是浪得虚名,侥幸赢了一场就躲起来了?” “嘘!小声点,雁荡山的人看过来了……” 各种猜测,质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清晰地传入雁荡山众人耳中。 唐风眉头一挑,就要出言反驳,却被陆平轻轻拉住,自顾自地在安排好的位置坐下,对那些议论声只是置若罔闻。 高台之上,皇甫敬已然端坐,其身旁除了赵乾等官员,玄玑真人也受邀落座,两人皆是空明境强者,只要现身此地,就是对暗中觊觎的黑手的一种威慑,根本无须出手。 皇甫敬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雁荡山区域微微停顿,与玄玑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朗声宣布决赛的开始,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喧嚣。 与前几日也有所不同,今日的广场上,只余下两座擂台,最先开始的,则是灵动境与玉骨境组别的对战。 陆平在一旁观看的间隙,心中却在不断推演着,若是自己站在台上,会如何应对。 这种旁观,亦是一种修行。 时间流逝,及至正午时分,两个低境界组别才终于决出胜者,玉骨境第一,是一名金刚门弟子,灵动境第一,则是一个妙音阁的少女,不过才十四岁的年纪,音律修行,却已经显露出不凡的天赋。 裁判的声音,也随即响彻全场,将今日的氛围推向高潮:“洞玄境四强战,第一场!雁荡山唐风,对阵,金刚门石惊龙!” “轰!”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一边是雁荡山年轻一代的领袖,剑道天才,另一位是金刚门不世出的炼体奇才,肉身无敌,这无疑是今日最受关注的一场对决。 唐风脸上懒散的神色收敛,眼中闪烁着精光,拍了拍陆平肩头,身形一晃,飘然落在巨大的擂台中心,青衫随风微动,气质超然。 另一边,如同巨石坠地,发出一声闷响,石惊龙铁塔一般的身影,也重重砸在擂台上,光头锃亮,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下,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石惊龙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唐兄,久仰了!” 唐风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还礼道:“石兄,请了。” “比试开始!” 待到两人落位,裁判一声令下,整个人也随之落在场外。 石惊龙旋即一步踏出,震得擂台地面微微一颤,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唐风。 一拳轰出,空气发出一阵刺耳的音爆声,拳罡过处,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威势惊人。 唐风清喝一声,并指如剑,指尖青色剑罡吞吐,也是不闪不避,硬撼石惊龙的攻击。 “叮!” 一声清脆如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剑罡与拳意的碰撞处,气浪呈环形猛然扩散,两人脚下的地面,也瞬间出现一个半尺深的凹陷。 唐风身形微晃,向后飘退半步,化解掉指尖那股磅礴巨力。 石惊龙前冲之势,也顿时受阻,右拳之上,隐隐作痛,竟是被剑气直接划开数道细微的伤口。 “好强的剑气。”石惊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是战意更强,旋即大喝一声:“金刚伏魔!” 石惊龙周身,泛起一阵炽盛金光,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金漆,气势再度暴涨,双拳连连轰出,拳影如山,笼罩唐风周身要害。 唐风的身形,面对石惊龙连绵不断的攻击,也如风中之柳,变得飘忽不定,游走于宽阔的擂台之上,不时借势挥点出一道锋锐剑气,如同灵蛇出洞,从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石惊龙周身窍穴。 嗤!嗤!嗤! 剑气划过石惊龙金身,爆起点点火星,却难以真正破开防御,石惊龙如同人形暴龙,拳风所至,擂台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深沟壑,逼得唐风不得不继续拉开距离缠斗。 “唐兄,一味躲闪,可胜不了我!” 石惊龙久攻不下,有些焦躁,双拳猛地对撞,一股更加强悍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试图限制唐风的灵动身法。 唐风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在相距十丈的距离骤然停滞,体内灵力奔腾如江河,尽数灌注于右掌之中。 “碎星掌!” 一掌拍出,并非直接攻向石惊龙,而是轰向两人间隔的虚空处,刹那间,掌力接触的那片空间,仿佛被撕裂,生出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让石惊龙脚下步伐,也随之出现了一瞬间的迟钝。 唐风再度并指如剑,一道凝练至极的青色剑罡,如同划破空间,直刺石惊龙胸口膻中。 石惊龙瞳孔骤缩,双臂交叉护于胸前,金光大盛,试图硬抗这道强横剑气。 “噗!” 石惊龙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交叉的双臂上,赫然出现一道深刻见骨的伤口! 传言石惊龙曾经倚仗硬抗过空明境一击的金刚不坏体,竟是首次被同境修士击破! 第八十章 虎斗 短暂的沉寂,场上随之一片哗然。 “唐风竟然破了石惊龙的防御!” “好可怕的剑气,这就是雁荡山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实力吗!” …… 石惊龙稳住身形,非但没有沮丧,眼中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热的光芒,仰天笑道:“痛快!唐风,你的确值得我动用全力!” 话音落下,石惊龙周身金光忽然内敛,但一身虬结肌肉却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蠕动,一股更加霸道的气机瞬间弥漫开来,身后竟是随之浮现一道数丈高的金色虚影,佛音袅袅,如同降世金刚。 “金刚怒目!” 石惊龙怒喝一声,如同疯魔,双拳化作两道金色流星,不顾一切地砸向唐风,拳势之猛,仿佛要将整个擂台都轰碎. 唐风面色凝重,也再不保留,掌心翻转,浮现一柄通体漆黑,长约尺许的短剑,剑身周围,一道道诡异的黑色电弧流转,卷动着空间发出阵阵噼啪声。 “风卷残云!” 唐风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青色旋风,主动迎向石惊龙。 裂空剑挥洒间,无数道细密如发丝的剑气交织,如同庖丁解牛,将石惊龙那股刚至猛的拳势缠绕,逐一消解。 下一瞬,唐风剑势又忽然一变,至柔化作至刚,口中轻喝:“破! 一道青色长虹,瞬发而至,直接穿透了石惊龙最后的防御,悍然斩落在胸口之上。 “砰!” 石惊龙庞大的身躯倒飞而出,重重撞在防护光幕上,又滑落在地,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已是内腑受受创。 “我输了。”石惊龙略一沉吟,倒也洒脱,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唐风收剑而立,微微喘息,拱手道:“石兄承让了” 场下的裁判,也高声宣布道:“胜者,雁荡山,唐风!” 雁荡山区域,随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唐风,顺利挺进决赛! 场上的擂台,在两人下场后,便立即有镜州府衙的官兵,上台修整,并且补充防护法阵的灵晶消耗。 等待了片刻后,才有裁判重新登台,朗声道:“洞玄境四强战,第二场,妙音阁洛音音,对阵,飞羽楼林傲!”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闻声同时跃出,落在擂台之上。 洛音音依旧是白纱遮面,一袭雪白纱裙,怀抱着木琴,空灵出尘。 林傲则是一身锦袍,眼神阴鸷,锐利如鹰隼,周身隐约有一道道凌厉的风旋浮现。 “洛仙子,得罪了。”林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洛音音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飞羽楼的名声,在镜州一众宗门间,本就不算太好,虽然与妙音阁并无太多实质冲突,但仅仅是这几日比试间的狠辣做派,就已经令洛音音心生不喜。 比试,也随之开始。 洛音音莲步轻移,素手抚琴,清越琴声与那玄奥的舞步再次展现,整个人仿佛与天地韵律相合,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林傲的反应,却与幽泉那般被动的防御不同,而是冷哼一声,周身萦绕的青色风旋,骤然暴涨。 尖锐的风啸声,并非杂乱无章,同样暗合着一种震荡频率,竟是将洛音音攻过来的音波抵消大半,与风旋同化。 与此同时,林傲的身影也开始向前挺近,速度极快,身化残影,试图贴近洛音音身侧,彻底打断洛音音的琴声节奏。 林傲双手握爪,指尖凝聚着精纯的风属灵力,如同利刃一般,招招狠辣,全无半点怜香惜玉之心,直取洛音音周身要害。 两人风格迥异的对决,也是引起场外的一阵热议。 “林傲竟能抵抗洛仙子的音律攻击?” “这人的身法,竟如此诡异,飞羽楼不亏是专精风属灵力修行的宗门!” “看来洛仙子这次,是遇到克星了!” 擂台之上,形势却逐渐对洛音音越发不利。 洛音音赖以御敌的音波攻击,被风旋呼啸之声干扰,根本难以奏效,而林傲近身搏杀的能力却又极为强横,几个回合下来,舞步和琴音,都不免露出一丝明显的空档。 林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攻势愈发凌厉,避开一道凝实的音刃后,身形骤然飘忽,瞬间突入洛音音身前不过一尺间隔的距离。 “风神爪!” 林傲一爪探出,直取洛音音怀中古琴,竟是想毁掉对方作为攻伐核心的武器。 洛音音眼中首次闪过一丝凝重,急速后退,同时指尖重重扫过琴弦。 一道几乎化为实质的七彩音刃,迎风便长,如在场上拉开一道彩虹,迎向林傲袭来的利爪。 “轰!” 二者相交,迸发出一阵剧烈冲击,洛音音借力向后飘飞,面纱微微起伏,林傲也被震退数步,手掌微微发麻,却是不怒反笑:“黔驴技穷了吗?” 话音未落,林傲身形再动,速度比之前更快,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风中,无处不在,难以捕捉。 “狂风骤雨!” 无数道风刃,如同风雨袭来,避无可避,从四面八方射向洛音音,封住了所有退路! 洛音音古琴横于身前,十指连弹,音波荡漾,化作一层层向外扩散的弧形护盾,护住周身。 嘭嘭嘭!!! 每一道风刃与音波化作护盾碰撞,就爆发出一阵轰鸣声,也随之消散。 林傲的攻势连绵不绝,在承受了数十道风刃后,随着最后一层的音波护盾破碎,洛音音娇躯一颤,琴音也戛然而止。 林傲身影如鬼魅,瞬间出现在洛音音身后,指尖灵力喷吐如一把锋锐利刃,抵在洛音音后心要害,冷冷道:“你输了。” 洛音音沉默片刻,缓缓收起古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林道友修为精深,音音佩服。” 说完,便飘然下场,似乎并无太多失落,胜负也只是寻常。 “洛音音输了?” “林傲竟然就这么赢了!” “飞羽楼,这么强吗?” 这个结果,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一直表现强势,且被视为夺冠热门的洛音音,竟败在了林傲手下! 林傲收回手,傲立擂台中央,目光直接投向雁荡山区域,与刚刚调息完毕的唐风视线碰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充满挑衅意味。 裁判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高声宣布道:“胜者,飞羽楼,林傲!” 第八十一章 担当 洞玄境四强之战的结果落定,也意味着最终的决赛人选,确定在了唐风与林傲身上 一场宿敌的对决,面对林傲的挑衅目光,唐风面无反应,但是此前的诸多画面,与眼前的结果映照之下。 至少,也证明了林傲并非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能够如此轻易的战胜洛音音,在年轻一辈的洞玄境弟子当中,的确有嚣张的底气。 与此同时,合气境区域的进展,却要快于洞玄境许多,已然进入了决赛的阶段。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一道身影,如同破布口袋般从合气境的擂台上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雁荡山众人面前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刘铮胸前衣襟尽碎,露出一个清晰的暗紫色掌印,嘴角不断溢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面如金纸,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刘师兄!”一众雁荡山弟子,惊呼着围了上去。 苏婉身影一闪,已然落在刘铮身旁,以灵力护住心脉的同时,脸色凝重地取出一枚丹药为其服下。 擂台上,名为章啼明的碧落宗弟子,正负手而立,身形高瘦,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俯瞰着台下重伤的刘铮,阴恻恻道:“我还以为,能出一个以玉骨境中期就越级挑战的怪胎,这废物怎么也该有些能耐,没想到,依旧是这般不堪一击,看来,雁荡山也不过如此。” 这番话恶毒至极,不仅羞辱了刘铮,连带整个雁荡山,都被贬低到了极点。 两方宗门的宿怨,早已是人尽皆知,章啼明此举,分明是杀人诛心,要在镜州所有宗门的见证下,狠狠羞辱雁荡山一番。 “混账!” 有雁荡山弟子怒不可遏,就要冲上前去,却被唐风厉声喝止。 章啼明冷哼一声,视若无睹,却并未就此下场,反而转向高台主位,对着端坐的皇甫敬躬身一礼,缓缓道:“府君大人,合气境决赛,已是在下取胜,可此次大比,雁荡山弟子陆平,曾以玉骨境中期修为报名合气境组别,虽因故退赛,但若就此摆手,未免心有不甘。在下不才,若不能与这位‘越级天才’真正交手一场,这合气境第一的头名,终究有些名不副实,难以服众!” “所以,在下恳请府君准许,与雁荡山陆平,再进行一场附加之战,此举,既是为了了解我碧落宗与雁荡山的私怨,也好让镜州诸位同道都看看,谁才是合气境真正的第一人。” “若他不敢应战,那这越级而战一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雁荡山……也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 此言一出,瞬间引爆了整个天衍台。 “什么?章啼明要挑战陆平?” “碧落宗这是要往死里得罪雁荡山啊!” “可他说的也有点道理,陆平退赛,未必就不是怕了……” “应战就是送死,不应战,雁荡山这脸……可就丢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雁荡山区域,期待着陆平到底会不会接受章啼明的挑战。 陆平只是瞬间疑惑,就明白了章啼明的意图,这突然的发难,不仅仅是私怨,更是碧落宗精心策划的一次羞辱。 章啼明以合气境巅峰,又刚刚击败了刘铮的强势姿态,逼迫着陆平出战。 若是胜了,碧落宗不仅能够一举挽回赵溟提前止步洞玄境八强的颜面,还能将陆平彻底踩入泥泞,若是陆平避战,那他之前所有胜利,都将沦为笑话,连带雁荡山,也会声誉受损。 于公,陆平此刻是以雁荡山客卿的身份参赛,即便只是陆芳云的知遇之恩,也不容章啼明如此践踏雁荡山名誉。 于私,当初碧落宗伙同莫家处处针对陆家产业,高氏兄弟还害得陆正海惨死。 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陆平都没有退缩的理由。 “陆平,不可冲动!”唐风一把按住陆平的肩膀,认真道,“章啼明是合气境巅峰,手段阴毒,你神魂之伤未愈,若是强行与之一战,后果不堪设想,不必理会这等龌龊小人!” 林芷芸也冷声道:“小子,别中了这等拙劣的激将法,你的命,可比一时意气重要得多。” 苏婉一边救治刘铮,一边投来担忧的目光。 高台之上,皇甫敬眉头微蹙,与身旁的玄玑真人对视一眼,后者也是微微摇头,示意陆平状态确实不佳。 皇甫敬沉吟片刻,朗声道:“章啼明,你既已获胜,合气境组别的比试便是尘埃落定,所谓附加之战,也从未有过先例,无需再多言。” “府君!”章啼明面露癫狂,咬牙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下愿以此次合气境所有奖励为注,赌这一战!若是陆平获胜,奖励尽数归他所有。若他不敢,或是败于我手,只需当众承认徒有虚名,雁荡山也要当众向我碧落宗致歉!” “如此公平的约战,莫非府君还觉得不妥?还是雁荡山,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了?!” 章啼明目光死死盯在陆平身上,这一番话说完,所有的压力,反倒瞬间给到了陆平和雁荡山身上。 陆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唐风说得很对,避而不战,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修行之路,逆水行舟,有些东西,比一时的安危更重要。 尊严,担当,还有那股一往无前的心气,都是决不能随便放弃的东西! 如果今日退缩,此事难保不会成为陆平日后破镜的心魔。 更何况,雁荡山因他而受辱,同门因他而重伤,这口气,陆平咽不下。 神魂深处,那沉睡的器灵似乎感应到自己主人激荡的心绪,微微颤动。 印堂穴内,金色火种虽未完全恢复,却忽然火光暴涨。 陆平闭上眼,瞬息之间,思绪百转。 …… “皇甫府君,玄玑前辈。” 陆平拱手一礼,身姿挺拔如松。 “既然碧落宗有此一说,晚辈陆平,愿意接受挑战。”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青衫少年。 陆平竟然真的应战了! 在自己重伤未愈,对手不仅胜出他一个境界,而且状态处在巅峰的情况下,应战了! 唐风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声长叹了一口气,眼中多了些难言的情绪。 林芷芸和苏婉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邱横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赞许。 玄玑真人抚须不语,望着台下,目光深邃。 皇甫敬看着台下眼神坚定的少年,缓缓颔首道:“既是双方自愿,此战……本府准了。” 第八十二章 试探 合气境战场的防护光幕,再次缓缓升起,将战场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章啼明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冷笑,目光阴鸷,锁定着眼前的陆平。 “小子,算你还有点胆量,没当缩头乌龟。”章啼明声音沙哑,带着浓烈的杀意,“不过,这只会让你死得更难看,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碧落宗,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章啼明周身随着话音,一股透着些许阴冷的灵力开始涌动,这种感觉,陆平再熟悉不过,当初与苏艳青一战,画面仿佛犹在眼前,也如眼前的章啼明一般,试图以合气境巅峰的强大气机,直接碾压陆平神智。 陆平此刻,仿佛置身于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随波起伏,却并未倾覆。 章啼明的叫嚣,根本不能在陆平心中掀起丝毫波澜,反而微微闭上双眼,心神沉浸,仔细审视着自身此刻的状态。 膻中气府,雷火灵力旋涡运转略显晦涩,如同蒙尘的明珠,虽力量犹存,却难以瞬间爆发出全盛时期的威力。 丹田气府,水属灵力湖泊波澜不惊,止水剑静静悬浮,浑厚绵长,但攻击性却有所欠缺。 至于印堂穴内,金色火种依旧在缓慢自我修复,银色灵力也恢复了许多,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不会轻易动用。 一番审视过后,陆平心中已然有了计较,神魂受损所带来影响确实不小,灵力运转的速度,至少比平时慢了三成,想要与章啼明硬拼临战之际的反应,显然不太现实。 陆平唯一的倚仗,就是涅火诀玉骨境带来的强横肉身,再辅以幻蝶步的灵动,出其不意,才有可能重伤章啼明。 陆平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抛开诸多杂念,眼中只剩下面前的对手,气势决然,反而让章啼明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台下,林芷芸柳眉微蹙,对着身旁的唐风低声问道:“你与这小子相处时日不短,以你对他的了解,此战……他可有几分胜算?” 先不论陆平是为了雁荡山的名誉才强出头迎战章啼明,单单陆平是她弟子陆芳云兄长这一层关系,林芷芸也不希望见到陆平折损在此的场景。 唐风目光紧紧盯着台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林师叔,若论纸面实力,神魂未愈的玉骨境中期,对上状态巅峰的合气境巅峰,胜算……微乎其微。” 林芷芸脸色不禁沉了下去,只是不待她开口,唐风忽然话锋一转,继续道:“但陆平这家伙,绝不能以常理度之。您可知,当初在苍月城外的桃花渡,他不过刚刚突破玉骨境,就越境斩杀过莫家一名合气境中期的长老?” 林芷芸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唐风接着道:“其后不久,陆平又在伏击莫家来援的半途上,再度大败碧落宗的弟子苏艳青,那苏艳青虽然不如章啼明,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合气境巅峰,以陆平对战斗时机的把握,对自身力量的运用,以及那股越是绝境越能爆发的狠劲,都远超他表面上的修为境界。” 唐风又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我其实不确定陆平到底有几分胜算,但是我相信,他绝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任人宰割,章啼明若以为能吃定他,绝对会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林芷芸和苏婉,因为唐风的一番话,竟是对台上的青衫少年,不觉间多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期待。 或许,他真的能再次创造奇迹? “装神弄鬼,给我跪下!” 台上的章啼明,仍是喋喋不休,只是看着陆平的反应,却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恼怒更甚,当即厉喝一声,掌间泛起一圈紫黑色光芒,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直扑陆平。 陆平收敛心神,脚下幻蝶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同风中柳絮,看似惊险,却又无一失误地躲过章啼明的所有攻势。 一时间,场上人影翻飞,却只是徒劳无功,从始至终,连陆平衣角也未能碰到。 “你就只会躲吗?!” 章啼明脸上涌现几分怒色,掌势一变,如影随形,双掌翻飞,瞬间拍出数十道掌影,将陆平周身要害尽数笼罩,紫黑色的掌力弥漫开来,同时封堵了陆平左右腾挪的空间。 陆平眼神一凝,体内丹田气府的水属灵力轰然运转,尽数倾注双拳之中。 “百裂拳!” 陆平双拳齐出,拳影密集,如同疾风骤雨一般,每一拳都蕴含着精纯的水属灵力,看似柔和,实则后劲绵长,如同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迎向章啼明的掌影。 “嘭!嘭!嘭!” 拳掌相交,轰鸣声骤响。 陆平的百裂拳意,缓而不断,竟是暂时抵住了章啼明如潮的攻势,总能找到对方掌力相对薄弱之处,一击而溃。 章啼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毕竟是合气境巅峰,交手越久,修为上的巨大优势,也很快显现。 “螳臂当车!” 章啼明周身灵力暴涨,掌力陡然加重,紫黑色光芒大盛,那股侵蚀之力也愈发恐怖,瞬间将大片拳影碾碎。 陆平只觉一股阴寒巨力顺着指尖传来,体内一阵气血翻涌,不得已只能借势向后飘退十余丈距离。 “撼岳式!” 陆平摆开架势,右拳紧握,一股厚重如山岳般的气势升起,仿佛握住了千钧之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猛然轰出。 章啼明脸色微变,不敢再托大只用掌力,化掌为爪,五指曲张,指尖幽光闪烁,如同鬼爪,直接抓向陆平的右拳。 “轰!” 撼岳式拳意磅礴,但章啼明毕竟境界摆在明处,爪风凌厉,那股阴毒的侵蚀之力,更是无孔不入,包覆着陆平拳头表面的水蓝色光华,虽未立刻破碎,却也黯淡了不少。 章啼明眼中精光一闪,等待的就是陆平露出破绽的瞬间。 陆平右手灵力黯淡的同时,章啼明左手忽然悄无声息地自肋下穿出,掌心凝聚着一团紫黑色光团,快如闪电,直拍陆平毫无防备的丹田气府! “小心!”台下的唐风等人,皆是惊呼出声。 陆平幻蝶步急转,尽量向后闪躲,同时迅速撤回右拳格挡。 只是章啼明这一掌,蓄谋已久,角度刁钻,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噗!” 陆平避无可避,那一团紫黑色光团,结结实实拍在了陆平腰腹之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传来,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刺入经脉,疯狂侵蚀着体内的灵力。 陆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 第八十三章 反哺 章啼明一击得手,脸上顿时浮现一副嚣张得意的表情,眼见陆平重伤伏地,却并不急着追击,而是站在原地,享受着隐隐从场外传来的呼声,以及碾压对手的快感 “废物就是废物,以为凭着几分运气,真就能越级挑战?在我碧落宗的玄功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章啼明缓缓抬起刚才击中陆平的左手,掌心那团紫黑色光晕尚未完全散去,一脸狰狞道:“感觉到了吗?这股侵蚀之力,会一点点蚕食你的灵力,直至气府彻底崩溃,这就是胆敢挑衅我碧落宗的下场!” 章啼明一边说话,脚下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步向陆平逼近,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得罪碧落宗,究竟会落得一个何等凄惨的结局。 不远处,陆平单膝跪地,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有殷红的鲜血渗出,正全力运转着朔气纲要,试图驱散那股侵入经脉的阴寒煞气。 若非陆平玉骨境中期的肉身本就异于寻常修士,足够强韧,加上水属灵力天生具有一定的包容特性,恐怕这一掌之力,就足以让他彻底失去战斗力。 台下,唐风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死死盯着章啼明,恨不得立刻冲上台去。 林芷芸和苏婉也是面色凝重,周身灵力隐而不发,显然也已做好了随时干预的准备,就连一向冷漠的邱横,眉头也紧紧锁起。 高台之上,玄玑真人拂尘搭在臂弯,看似平静,但却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擂台上的一举一动,确保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破开场上的防护光幕,救下陆平。 所有人都看得出,陆平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章啼明的下一次攻击,大概率就会直接决出此番比试的胜负。 场上的章啼明,越靠越近,眼看着与陆平不过间隔四五丈的距离,却突兀的脚步为之一顿。 章啼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的凶狠之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举起的右手也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定在了原地。 “嗯?”玄玑真人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以他的修为,自然能感觉到擂台上的气息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如同水纹荡漾,扰乱了那一小片区域的空间感知。 玄玑真人的目光,瞬间从章啼明身上,聚焦在了单膝跪地的陆平,在少年的周身,不知何时,竟悄然弥漫开一圈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 “这是……蜃楼珠之力?”玄玑真人心中恍然,不免感慨,“此子在如此重伤之下,居然还能强行催动蜃楼珠的幻境之力,引导对手深陷心神漏洞,使其坠入自身心魔的幻境之中。” 玄玑真人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暗中将准备干预的灵力稍稍收敛,以陆平此刻的状态,维持这种程度的幻境必然消耗巨大,且持续时间不会太长,连他也想看看,陆平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到底能否找到破局之法? 而此刻的陆平,的确如玄玑真人所料,是在抵御体内侵蚀之力的间隙,强行分出一缕心神,来引动蜃楼珠构建幻境,这对他本就受损的神魂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脑海深处,不断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意识一阵阵眩晕,而幻境维持的灵力消耗,也让陆平几乎难以负担。 陆平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利用这争取来的宝贵时间,不顾一切地催动膻中气府的雷属灵力,哪怕因此根基受损,也绝不能让章啼明好过。 只是陆平心神流转间,尚未将那股暗紫电弧凝聚成形,一直静静悬浮于丹田气府中央的止水剑,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起来。 一股精纯沛然的水属灵气,如同初春暖阳一般,自止水剑身缓缓弥漫而出,引动陆平体内的冰雪消融,开始飞速修复着受损最为严重的丹田气府。 陆平心中剧震,瞬间放弃了调动雷属灵力的念头,全部心神沉浸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变化之中。 这股源自止水剑的反哺之力,异常温和,所过之处,那股肆虐的阴寒气息,竟是瞬间消融,沿途流淌而过的经脉,在这股精纯水汽的滋养下,也传来阵阵酥麻的刺痒,同样开始迅速复原。 丹田气府中,原本就已经十分精纯的水属灵力,在与这股剑中反馈的力量交融后,仿佛经历新生,更加凝练,整体的颜色,也由之前的淡蓝,逐渐向止水剑那种深邃的湛蓝色靠拢,隐隐散发出一股滋养万物的磅礴生机。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陆平福至心灵,瞬间明悟,林芷芸赠剑之时就早有提及,止水剑并非死物,又在丹田气府中浸润日久,早已与他同源共生。 此刻陆平受伤颇深,体内水属灵力紊乱,竟是自然激发了止水剑内所蕴藏的那一丝先天水性本源,开始自发修复陆平的躯体。 念及至此,陆平瞬间彻底放开心神,不再去强行控制这股气息的流转,而是引导着体内残存的水属灵力,开始主动迎合这份来自止水剑的馈赠。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擂台之上,那层朦胧的白雾越发浅淡,似乎随时可能内敛消失,章啼明眼中的迷茫,也开始渐渐褪去,挣扎的情绪愈发明显,显然也即将挣脱幻境。 刹那间,陆平也猛然从内视中清醒,睁开了双眼,一双眸子,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陆平缓缓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苍白之色尽去,周身蒸腾开一片厚重的水汽,一股浩瀚的灵力威压,瞬时弥漫开来。 陆平体内的筋骨,发出一阵愉悦的‘噼啪’声响,似乎是某种桎梏,在一瞬间被冲开,暗伤也尽数痊愈。 朔气纲要疯狂运转之下,不过数息之间,陆平体内的灵气,已是充盈到玉骨境中期的巅峰状态,却还远未停止,瞬间在场上生成一个吸纳灵气的漩涡力场。 湛蓝如海的止水剑,也悄然浮现陆平掌中,寒光森森,剑气凛然,一挥之下,三道弯月剑气,向着尚未清醒的章啼明,飞掠而去。 第八十四章 血祭 擂台之上,风云突变。 陆平周身蒸腾的湛蓝色水汽,愈发浓郁,原本因重伤而萎靡的气息,如同冷水炸开油锅,轰然爆发,节节攀升。 看台上,无数道震惊目光,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太恐怖了,居然在这种关头破境?” “不愧是越级而战的天才,绝境方能展现实力!” “玉骨境后期?竟能有如此庞大的气机?” 前一刻还气息奄奄,濒临绝境的少年,眨眼之间,不仅伤势尽复,更是一举突破瓶颈,迈入了玉骨境后期! 雁荡山区域,唐风猛地攥紧拳头,欣喜若狂,“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林芷芸与苏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欣慰。 高台之上,玄玑真人一手抚须,眼中精光闪烁,低声自语:“破而后立,愈战弥坚,此子福缘深厚,心性,倒更是难得。” 一切。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陆平睁开双眼的刹那,三道由精纯水属灵力凝聚的弯月剑气,已是撕裂空气,袭至章啼明身前。 章啼明眼神中的茫然,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然挣脱幻境,但那三股剑气临近,来势惊人,根本无从闪躲。 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加之章啼明终究是合气境巅峰的修士,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陆平身上发生了什么,当即怒吼一声,体内灵力狂涌,瞬间在身前凝聚成一道紫黑色的护体灵光。 三道弯月剑气,首尾相连,接连斩击在护体灵光之上 第一剑,灵光震颤,紫黑色光芒明灭不定。 第二剑,护体灵光裂纹陡生,如同蛛网蔓延。 第三剑,灵光应声而碎,轰然碎作漫天光点,残余的水属之力,挟着莫大余威,冲击在章啼明交叉的双臂上! 章啼明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向后滑出十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擂台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好不容易止住后退之势,章啼明已是衣衫破碎,双臂间血流如注,尤其是左手,呈现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弯曲,显然臂骨已被折断。 双手间传来的剧痛,终于让章啼明彻底清醒,抬头看向陆平,眼中复杂,惊骇中又夹杂着深深的怨毒,嘶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只是,陆平根本不会给章啼明任何喘息的机会,突破至玉骨境后期,不仅灵力暴涨,运转速度远胜之前,那股与止水剑交融后的水属灵力,更是威力大增。 陆平脚踩幻蝶步,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蓝色残影,瞬间欺近章啼明身前。 “百裂拳!” 陆平低喝,右拳挥出,与手中剑锋配合,攻势连绵不断地施展开来。 章啼明脸色剧变,强忍双臂剧痛,疯狂催动灵力,身形急退,同时双掌连连拍出,一道道紫黑色的掌影,试图打断陆平进攻的节奏。 嘭嘭嘭!! 空气中,拳罡,剑气,掌影,不断碰撞,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 “为何只是突破至玉骨境后期,他的力量竟会强了这么多?” 章啼明越打越是心惊,每一次碰撞,陆平的灵力迸发,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深渊,不仅刚猛无俦,更带着一股诡异的缠绕之力,似断不断,不断侵入体内,消耗着他所剩不多的灵力。 “破!” 陆平又是一剑挥出,剑气如浪潮拍岸,轰击在章啼明胸膛之上。 章啼明再也压制不住翻腾的气血,“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死死地盯着陆平,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绝望的疯狂。 “陆平!是你逼我的,我要你死无全尸!” 章啼明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话音未落,猛地伸出仅能活动的右手,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穴处。 刹那间,章啼明身上所有伤口,无论是被剑气所伤,还是被拳劲震裂,都疯狂地向外喷射出殷红的血液,诡异地悬浮在他周身,迅速化作一片浓郁的血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血雾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一股令人神魂战栗的暴戾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充盈了整个擂台。 “这是……血祭之法?”高台上,玄玑真人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显然认出了这门歹毒的功法,两家宗门争斗数百年,丧身在这秘术之下的雁荡山弟子,并不在少数。 台下的众人,更是尽皆哗然,谁都看得出,章啼明这是被逼到了绝路,不惜损耗生命本源,施展出了同归于尽的禁忌手段! 陆平眼神凝重,感受到那血雾中传来的危险气息,当即横剑于胸前,灵力运转周身,血肉也散发出一阵琉璃微光,严阵以待。 血雾之中,一阵阵‘咔嚓’声响,仿佛骨骼在强行生长,两道形如弯月的骨刃,竟然硬生生从章啼明的肘关节处延伸而出,刺破皮肉,闪烁着摄人的寒光,显得诡异无比。 章啼明的一张脸在血雾中若隐若现,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双眼赤红,嘶吼道:“能逼我动用此术,你已经足以自傲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笼罩着章啼明周身的血雾,随着话音骤然扩散,而且愈发厚重,竟是遮蔽了视线,下一刻,那团难以目视的血雾之中,瞬间爆发一股恐怖气机,已是无限接近于洞玄境的威压! “嗖!” 血雾中,响彻破空之声,速度之快,在陆平感知的瞬间,已是欺近了身前。 陆平瞳孔骤缩,幻蝶步施展,身形向后急退,一道血光,几乎是贴着他的脖颈掠过。 “嗤啦!” 陆平左肩处的衣衫,被骨刃划破,延伸出的锋锐气息,直接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若非陆平刚刚突破,肉身强度得到极大提升,恐怕这一击就能削掉他半个肩膀! 章啼明一击不中,身形也再次化作朦胧血影,围绕着陆平高速移动,两柄诡异骨刃带起道道血色寒光,从四面八方袭向陆平要害。 幻蝶步的灵动,被陆平运用到极致,止水剑的湛蓝剑光,也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艰难地抵挡着那无处不在的血色攻击。 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火星四溅。 每一次碰撞,都让陆平双臂发麻,骨刃上附着的血煞之气,也在不断试图侵蚀他的剑气和护体灵光,透过剑身传递过来的一股阴寒气息,更是让他气血翻腾,极为难受。 场面瞬间逆转,陆平从刚才的绝对优势,变成了在对方疯狂攻势下苦苦支撑的局面。 高台上的玄玑真人和皇甫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两人若是此刻出手,可以随时终止这场比赛,但这也同样意味着陆平的落败。 于两人内心深处,也许都在期待,这个一次次创造奇迹的少年,是否还能再次带来惊喜,只要陆平的生命没有受到真正致命的威胁,两人也愿意再多给陆平一些时间。 第八十五章 大浪淘沙 章啼明此刻的动作,仿佛一道血色魅影,身影难以捕捉,骨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也如同厉鬼索命,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陆平彻底笼罩。 “嗤啦!” 一道血光闪过,陆平左肋之下,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鲜血瞬间浸透青衫,脚步一阵踉跄,剑势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血雾之中,章啼明笑声癫狂,如同猫戏老鼠,骨刃故意划过陆平的脸颊,留下一条血痕,享受着虐杀的快感。 章啼明舔舐着骨刃上沾染的血珠,配上扭曲的面容,状若疯魔,“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到几时,等着我一寸寸剜下你身上的血肉之后,我看你到底会不会像条死狗一样在我面前求饶!” 所有人擂台之外的观众,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一些女修甚至已经别过头去,不忍再看眼前这等残忍的画面。 陆平的气息,在一次次冲击下,逐渐低落,只是一双眸子,依旧深邃如古井无波,不见丝毫慌乱,即便身处极致的压力下,也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陆平心神急转,一边艰难抵挡,一边悄然引导着体内灵力,膻中气府中,蕴含着雷与火这两种主导极致攻伐的灵力属性,此刻在陆平的主动干预下,灵力漩涡开始极速旋转,呈现一片火光炽盛,雷云翻滚的活跃景象。 一直萦绕在陆平周身,那道纯净温和的湛蓝色水属灵力光华,突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浅淡的紫红之色,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虽只是一闪而逝,却让章啼明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察觉到危险。 章啼明脸色大变,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近乎本能地向后退出数丈,惊疑不定地看向陆平。 那一闪而逝的紫红光芒,让章啼明心生忌惮,一个主修水属灵力的人,身上为何会突然爆发出如此精纯可怕的雷火气息? 片刻的迟疑,却已然给了陆平等待已久的进攻契机。 陆平眼中精光暴涨,不再刻意压制灵力的使用,膻中与丹田的三色灵力融汇,脚下躬步半蹲,摆开一副拳架。 “镇海式!” 以陆平为中心,整个擂台范围内的天地灵气骤然沸腾,湛蓝的水属灵力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化作了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浪涛之中,紫色的电弧如同雷蛇在水中窜动,炸开细密的噼啪声响;赤红的烈火如同暗流在海底涌动,蒸腾起灼热的白汽! 水之浩瀚,雷之暴烈,火之灼热! 三种原本应该相互冲突灵力属性,以陆平强横的肉身为容器,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灵力的质变! “轰!” 这一击,没有特定的目标,整个擂台,都在一瞬间被这股浩瀚磅礴的拳意笼罩。 拳意如海,包容万物,亦可镇压万物,以陆平为原点,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席卷而去! 既然以速度无法取胜,陆平的选择,便是让章啼明无处可躲,在绝对的范围覆盖之下,任何腾挪闪避,都毫无意义! 章啼明脸上的疯狂,也终于被恐惧所取代,“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同时驾驭三种灵力?!” 章啼明尖叫着,周身血雾浓缩如实质,一跃而起,肘尖两柄骨刃,延展出数十丈的紫黑刀影,试图斩开面前这片浩瀚汪洋。 “嘭!!!” 擂台之上,炸开一声仿佛空间都被打穿的巨响。 三色交织的磅礴拳罡,摧枯拉朽,势不可当,刀影瞬间破碎,笼罩着章啼明周身的血雾,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开,结结实实地轰在胸膛之上。 章啼明的身体如同被巨锤砸飞,整个人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口中喷出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碎片,化作一道血色流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章擂台边缘那座足以抵御洞玄境交锋的防护法阵,光幕扭曲,明灭不定,瞬间布满裂纹,在场外无数道骇然目光的注视下,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流光消散! 章啼明后坠的去势不减,直接飞越了数十丈的距离,重重砸落在碧落宗弟子所在的区域前方,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烟尘弥漫,生死不知。 整个天衍台广场,时间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陆平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但即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如同战神矗立,浴血新生! 擂台上,磅礴的拳意缓缓消散,砖石破碎,只留下一个凹陷的深坑,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场上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之久,才终于有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陆平……居然赢了?” “只用了一拳,竟然连防护大阵都打碎了!” “刚才那是什么力量,我是不是眼花了,居然看到了三种灵力的融合??” “怪物!这才是真正的怪物!玉骨境后期,碾压了合气境巅峰!” 雁荡山区域,短暂的死寂后,也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唐风根本等不及陆平下场,第一个冲了上去,激动的一把将陆平抱住,语无伦次道:“你这家伙,真是吓死人,还好还好,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容易被干掉!” 林芷芸和苏婉也长舒一口气,相视一笑,眼中充满了欣慰。 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碧落宗一侧的死寂,秦仲脸色铁青,飞快地掠到深坑旁,检查着章啼明的情况,已是胸口凹陷,面如金纸,一身血气之力消耗殆尽,即便能够勉强以丹药续命,也绝活不过今天了。 秦仲骤然抬头,目光死死盯住擂台上的陆平,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忽然向着高处的皇甫敬朗声道:“皇甫府君,我记得宗门大比的规矩,似乎明令禁止恶意伤人,陆平方才刻意重伤我门下弟子,难道不该给老夫一个说法吗?” “老乌龟,你这是真的连脸都不要了是吧。”唐风怒极反笑,反身指着秦仲直接开骂,“你要是不服,小爷我再陪你打上一场就是!” 皇甫敬面沉如水,沉吟片刻,也缓缓道:“秦长老,擂台比试,胜败转眼,何来刻意之说?若是真要计较,你碧落宗弟子先行动用禁忌秘术,按照规定,早该直接判负。” 镜州所代表的立场,乃是整个大轩王朝的颜面,自是不会因为一个碧落宗长老的威胁,有所顾忌。 皇甫敬目光递向场下等候的裁判,后者立即会意,高声宣布道:“此次比试的胜者是,雁荡山,陆平!” 第八十六章 洞玄境开战 秦仲被皇甫敬当众驳斥,脸色青红交接,却也不敢真的直接翻脸,不仅讨不到半分好处,反而会因此彻底得罪镜州官府。 “哼!”秦仲冷哼一声,咬牙道:“府君既如此决断,老夫无话可说,但此事,我碧落宗绝不会就此罢休!” 说罢,秦仲猛地一挥袖袍,卷起地上奄奄一息的章啼明,悻然回到碧落宗所在区域。 唐风见状,也懒得再做口舌之争,小心地搀扶住陆平,感受到身侧少年微微颤抖的身躯,低声道:“撑住,我们回去。” 陆平点了点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明亮,方才的一拳,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量,但却并未有实质的损伤,反而对灵力操控有所明悟,只待恢复之后,修为也必能有所精进。 场下的苏婉,也立刻迎了上来,素手轻拂,一股温和绿色灵光笼罩了陆平全身,柔声道:“不必紧张,放松心神。” 绿色灵光缓缓渗入陆平体内,所过之处,被血煞之气侵蚀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仍是不放心地喂着陆平服下一颗龙眼大小的碧绿丹药,滋养心神,迅速补充着陆平体内枯竭的灵力。 林芷芸也走了过来,目光复杂地看了陆平一眼,难得没有出言嘲讽,只是屈指一弹,一道淡红符文随之没入陆平体内,帮助这修补体内伤势。 陆平强忍着剧痛,颤声道:“多谢两位峰主……” “闭嘴,好生调息。”林芷芸没好气地打断陆平,却掩饰不住眼神中的关切之色。 飞羽楼区域,一直冷眼旁观的林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忽然朗声道:“这闹剧看了这么久,着实无趣,依我看,也该让真正的好戏登场了。” 说罢,林傲身形一晃,落在了仅存的那一座擂台中心,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雁荡山区域,语气轻蔑道:“唐风,你还要磨蹭到几时,要是怕了,就当众磕头认输,我倒是不介意饶你一命。” 一众雁荡山弟子,顿时群情激愤,怒目而视。 “你既然急着找死,小爷就成你。” 唐风缓缓站起身,目光冰冷,旋即一步踏出,身影模糊一瞬,下一刻便已出现在擂台之上,与林傲相隔百丈,遥遥相对。 两位洞玄境中期巅峰的天才,两大宗门的当代翘楚,积怨已久的宿敌,终于在此刻正面交锋。 无形的气机在两人之间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整个天衍台广场,数万观众,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 这两人间的对决,才是本届宗门大比真正意义上的巅峰对决,也是两大宗门间,彼此恩怨的最终清算。 “洞玄境决赛,雁荡山唐风,对阵,飞羽楼林傲!”裁判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高声宣布道:“比试……开始!” “锵!” 一声清越剑鸣骤响。 唐风此刻早已是怒火中烧,全无试探之心,右手翻转,裂空剑已然浮现掌中,旋即一剑挥出,剑气如潮,向着林傲碾压而去。 林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唐风怒火如此之盛,冷笑一声,周身青色灵力迸发,双手虚抱于胸前,瞬间凝聚出一道告诉旋转的狂暴风旋。 “风卷青萍!” 林傲低喝一声,手中风旋脱手而出,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卷风暴,横亘在擂台之上。 风暴的中心,自然生成一股极强的吸力,那道如青虹一般的磅礴剑气,与之碰撞,竟是被直接吞入其中,消磨殆尽。 唐风面色如常,手中剑诀一变。 “凝!” 风暴中逸散的灵力,原本如碎片飘落,随着唐风剑诀驱使,再度凝结,化作一柄数十丈的青色巨剑,以开天辟地之势,朝着风暴后方的林傲悍然斩落。 林傲瞳孔微缩,惊讶于唐风对灵力的掌控,竟到了如此精妙入微的地步,脚下一点,身形如同风中柳絮,虚幻不定,瞬间远遁至擂台的另一侧。 “轰隆!” 巨剑斩落,整个擂台剧烈震颤,被劈开一道蔓延至擂台边缘的巨大沟壑,防护法阵明灭不定,竟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冲击力。 “雕虫小技!” 林傲虽惊不乱,避开唐风一击的同时,十指连弹,一道道凝如实质的青色风针激射而出,细密如牛毛,无声无息地穿透空气,从各种诡异的角度罩向唐风周身窍穴。 唐风身形晃动,见招拆招,裂空剑环绕周身,瞬间舞成一团黑色的光幕,剑身之上,不断传来一阵仿佛雨打芭蕉的叮当声。 两人不过短暂的交手,却已是杀招频出,险象环生,攻防转换之快,灵力碰撞之猛烈,远超之前所有的比赛。 唐风攻势大开大合,配合着裂空剑的锋锐剑气,仿佛能撕裂一切。 林傲则更显诡变,身形飘忽,灵动异常,往往于空隙间施展杀招,威力惊人。 场上局势,瞬息万变。 林傲又是躲过一道剑气斩击,突然单手朝唐风所在虚空一抓,一只青色巨手化形,试图将唐风一把攥住。 “裂!” 唐风裂空剑一震,黑色电弧爆发,巨手随之崩碎,剑锋一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长虹,速度之快,仿佛跨越了空间距离,瞬间出现在林傲面前。 林傲脸色微变,双手合十,猛地向前一推,口中大喝:“风叠千浪!” 一堵堵凝实无比的青色风墙,刹那间凝聚在林傲身前,极速流动之间,向着袭来的唐风裹挟而去。 “嘭嘭嘭!!” 黑色长虹,势若惊雷,接连洞穿一堵又一堵风墙,爆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气流轰鸣之声,整个擂台,也在瞬间被狂风和剑气充盈。 “砰!” 随着最后一堵风墙破碎,林傲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被那股剑气余波,震得倒飞出去。 唐风的身形,也再度显现,微微喘息,执剑的右手,也有些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两人相隔数十丈,目光交接,皆是一言不发,眼中杀意,却愈发浓烈。 第八十七章 裂空 擂台之上,唐风执剑而立。 漆黑的裂空剑剑身,发出一阵低沉嗡鸣,似乎战意高昂,迫不及待地想要饱饮敌血。 另一侧,林傲踉跄稳住身形,淬出一口血沫,目光死死盯着唐风,眼中杀意如沸,咬牙道:“好……好得很,唐风,倒是我有些小瞧你了。” 林傲的声音低沉,完全无法接受方才自己竟在交手中处于下风:“今日,能见识到我飞羽楼真正的真传所在,你便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话音未落,林傲周身气息陡然暴起,原本逸散在外的青色灵力,如同被一双无形大手强行拘束,疯狂倒卷回体内,旋即又以更狂暴的姿态迸发出来,一点点覆盖全身,最终化作一副流光溢彩的半透明的青色铠甲。 林傲方圆数十丈的空气,也在一瞬间被高度压缩,化作无数肉眼难以察觉的无形风刃,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高台之上,一直静观其变的玄玑真人,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低声自语道:“玄灵甲?飞羽楼竟将此术也传给了他,风儿此番……怕是有些棘手了。” 玄玑真人拂尘搭在臂弯,指尖轻轻捻动,一眼辨认出林傲此刻施展的,乃是飞羽楼镇派秘术之一,以自身本源灵力为引,融合天地间的风属灵力,凝聚成甲,不仅防御力惊人,更能极大增幅施术者对风属灵力的掌控。 林傲在完全被玄灵甲包裹的一瞬,整个人与周身沸腾的风属灵力,也已经彻底融为一体,身影在众人视野中猛地一阵模糊,如同水滴入海,竟是凭空消失不见。 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消失,并非依靠速度让人无法捕捉,唯有场上无处不在的风刃卷击,证明着他依然存在,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在虚空之中,伺机而动。 “消失了?” “是风隐术!配合玄灵甲,林傲已立于不败之地!” “这怎么打?根本找不到人!” 看台上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不仅唐风捏了一把冷汗,这种诡异的攻击方式,足以让绝大多数同阶修士束手无策。 “嗤!” 一道无形风刃,毫无征兆地从唐风左侧虚空斩出,快逾闪电。 唐风身形微侧,裂空剑看似随意地向左一划,黑色电弧一闪而逝,那道风刃便如泡沫般湮灭。 “嗤!嗤!嗤!” 紧接着,无数风刃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迸发袭来,密集如雨,防不胜防。 唐风的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闪动,裂空剑化作一道黑色的守护屏障,剑随身走,步伐腾挪间,仿佛有种独特韵律,如同在演绎一出绝世的剑舞。 忽然间,唐风脚步蓦然停滞,眸中精光暴涨,竟是对周身袭来的几道风刃视若无睹,带起一溜血花,双手却稳稳握住裂空剑剑柄,将其高高举起,竖立胸前。 裂空剑顿时发出一阵清越剑鸣,剑身之上,那些原本只是细密流转的黑色电弧,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狂暴,化作一道道粗壮的黑色电蟒,绕着唐风周身开始奔腾游走 唐风低喝一声,裂空剑随之出手,却是出人意料地向着头顶上方的防护大阵,笔直刺出。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清脆巨响,震彻整个天衍台,擂台法阵的防护光幕,瞬间被漆黑电芒洞穿一道巨大缺口。 电芒去势不止,如同逆冲云霄的黑龙,直贯天穹,仿佛连空间都无法承受这股撕裂之力,荡漾起剧烈的涟漪,在那电芒顶端,升空数百丈的高处,电芒忽然再度震颤,连带着天衍台都随之剧烈摇晃,将天空劈开一道不知通往何处的漆黑洞口。 那道漆黑缺口的背后,有无数道粗如儿臂的暗紫色雷霆,疯狂闪烁,如巨龙咆哮,传递出一股磅礴浩瀚的恐怖气机,仿佛从异世骤然降临,牢牢锁定了整片擂台区域。 隐匿与虚空中的林傲,脸色忽然剧变,借玄灵甲与风隐术,他几乎已是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无迹可寻。然而在那道天际缺口出现的瞬间,无论他如何催动遁术,如何变换方位,无论他如何催动玄灵甲,如何变幻方位,如何融入风势,那股毁灭性的气机都如影随形,如同附骨之蛆,牢牢将其锁定。 这种感觉,就像是林傲忽然被整个天地所遗弃,在独自面对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审判! 那道天际缺口中,雷霆愈发活跃沸腾,积蓄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唐风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施展的这一招剑式,对他也损耗极大,但眼神却依然锐利,根本无须顾忌林傲究竟隐于何处,手捏剑诀,毫不犹豫地向着面前一剑斩下。 “斩!” 唐风一声令下,洞口内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道粗如水缸漆黑电芒,如同天罚之剑,瞬间从那道漆黑的缺口中俯冲而下! 所过之处,一切皆若无物,无论是场上肆虐的灵气,还是林傲垂死一搏袭来的无数风刃,甚至连光线与空间,都被瞬间湮灭,化为虚无! 林傲的身影,在黑色电芒降临的前一瞬,便被硬生生从隐匿状态中轰击出来,体表那副灵气流转的玄灵甲,在接触到黑色电芒的刹那,便寸寸碎裂,轰然化作漫天的青色光点。 “轰隆!!!” 黑色雷霆带起的炽盛光芒,充斥了整个擂台,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又一瞬间戛然而止。 雷光缓缓散去。 一击之下,坚固无比的擂台,中心区域已经直接汽化消失,出现一个数十丈宽的巨大坑洞,边缘处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那层早已破碎的防护光幕更是连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彻底崩碎成漫天流光,消散无踪。 唐风以剑拄地,单膝跪在坑洞边缘,剧烈地喘息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刚才那一击,也几乎抽空了他体内的全部的力量。 裂空剑上的黑色电弧渐渐隐去,恢复成古朴的黑色短剑模样。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裁判才缓缓回过神来,颤声宣布道: “胜……胜者是,雁荡山,唐风!” 第八十八章 暗流汹涌 洞玄境一战的结果,终于尘埃落定,唐风一击制敌,毫无疑问地问鼎第一 而此刻的擂台中央,那个被黑色雷霆所轰出的巨大坑洞边缘,却只剩一堆破碎砖石,林傲连同那身防御力惊人的玄灵甲,在这股恍若天威的雷霆之力下,已然彻底化为飞灰,尸骨无存。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聚焦在了唐风身上,震惊,骇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林傲……死了?” “唐风这一剑……太可怕了!”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竟然能撕裂防护大阵,引动天外雷霆?” “洞玄境……怎么可能拥有这等手段?” 唐风展现出的力量,已然超出了寻常洞玄境修士的能力范畴,那是一种已然触及规则之力,堪比空明境修士的恐怖伟力。 苏婉和林芷芸第一时间飞身掠上擂台,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唐风,同时度入一丝精纯灵力,帮助其稳固伤势。 苏婉秀眉微蹙,细声道:“风儿,感觉如何?” 唐风艰难地摇了摇头,想开口,却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只能以眼神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不待三人走下擂台,飞羽楼区域,却是忽然响彻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哗。 此番飞羽楼随行的长老赤月,脸色铁青,须发皆张,周身赤红色的灵力如同烈焰升腾,洞玄境巅峰的气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将身旁的几名弟子都逼得连连后退。 “唐风!你好大的胆子!” 赤羽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另一侧擂台边缘,死死盯着被两位峰主护住的唐风,声音也因为愤怒带上了一丝颤抖:“好一个雁荡山,先有陆平心狠手辣,重创碧落宗弟子在先,如今你唐风更是无法无天,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下此毒手,致林傲于死地!!!” 赤羽猛地转向高台之上的皇甫敬,厉声质问道:“皇甫府君,历来镜州宗门大比,从来只是切磋为主,点到即止,如今雁荡山弟子接连行凶,视规矩如无物,敢问府君,镜州官府的态度,难道是想要公然袒护雁荡山,纵容其行凶杀人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赤羽的一番质问,不仅是在向雁荡山发难,更是将镜州官府也架在了刀尖,若处理不当,不仅会让人质疑宗门大比的公平性,更可能会让一众原本与官府亲近的方外宗门,从此离心离德。 “赤羽道友,依在下拙见,此言可谓差矣。” 高台之上,皇甫敬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尚未开口,一旁却响起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循声望去,竟是金刚门的带队长老庞镇岳。 庞镇岳声若洪钟,目光坦荡,徐徐开口道:“擂台比试,本就刀剑无眼,贵宗弟子最后所施展的宗门秘术,诡异莫测,杀机四伏。唐风若非施展绝技,岂不自身性命难保?依在下看来,唐风此举只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何来公然行凶一说?更何况,大比规则,可曾明言禁止不准施展何种功法?” 庞镇岳一番话,有理有据,顿时让赤羽脸色更加难看。 妙音阁区域,也紧接着有一个中年美妇上前几步,乃是妙音阁的带队长老许青,轻抚怀中玉箫,缓缓道:“庞长老所言却有道理,况且,若论行凶,碧落宗章啼明在合气境决赛中,对已无还手之力的雁荡山刘铮痛下杀手,又强行挑战重伤未愈的陆平师侄,所作所为,似乎也并非全然光明磊落,赤羽道友又何必双标至此,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赤羽被两人连番挤兑,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一时语塞,只是飞羽楼行事向来霸道,又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北面主位的高台之上,皇甫敬也终于缓缓开口,“诸位,还请肃静片刻。” 皇甫敬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赤羽身上,缓声道:“赤羽,你的心情,本府能够理解。林傲师侄陨落,也是镜州修行界的一大损失,本府亦深感痛心。” “只是……”皇甫敬话锋一转,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庞长老与许仙子所言,却也不无道理,擂台之争,本非儿戏,林傲师侄动用宗门秘术,既然未留余地,唐风师侄施展剑诀,亦是自保无暇他顾,裁判未曾中止比赛,便意味着此战合乎规则,虽然结果出乎预料,却也并无违规之处。” 皇甫敬身为镜州府君,这番盖棺定论,便是代表了大轩王朝的意志,这个结果,自然也再无更改的可能。 赤羽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颤,似乎还想再做争辩。 皇甫敬却又继续道:“不过,林傲师侄之死,镜州官府也确有失察之责,为表抚慰,本府愿以个人名义,补偿飞羽楼三万灵晶,地阶一品的灵丹‘返魂续命丹’三枚,并特许飞羽楼下届大比可增补三个参赛名额,以示公允。” 这个补偿,不可谓不丰厚,也给足了飞羽楼该有的面子。 场下的赤羽,却仿佛被愤怒冲昏头脑,猛地抬头,眼神怨毒,一字一顿道:“府君厚赐,我飞羽楼……承受不起!” 赤羽目光再度扫向雁荡山众人,咬牙道:“今日之辱,我飞羽楼记下了,山水有相逢,他日再来算这笔账的,就不是我赤羽一个洞玄境的长老了!” 说罢,赤羽袖袍狠狠一甩,卷起一阵狂风,带着余下的飞羽楼弟子,竟是头也不回的愤然离场。 眼见飞羽楼含怒离场,碧落宗那边秦仲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也是冷哼一声,阴恻恻地扫了雁荡山一眼,带着门下弟子,紧随飞羽楼之后离去。 皇甫敬望着两大宗门离去的方向,眼神凝重,眉头也微微皱了一皱,却并未多言,只是示意场中的裁判,继续大比余下的流程。 与此同时,天衍台东北的一处看台角落,一个面容呆滞的男子,自始至终都如同木雕泥塑般站着,对场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视若无睹,毫无反应。 男人的双眼,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眼白,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两大宗门离场,全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男人脚下,一道极其浅淡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如同流水般滑行,速度极快,瞬间越过数百丈距离,融入了一名碧落宗弟子的影子之中。 那名碧落宗弟子身形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便很快恢复正常,继续低头前行,仿佛毫无察觉。 高台之上,正与玄玑真人低声交谈的皇甫敬,目光如电,猛地扫向那片看台角落,但入目所及,却又并无可疑之处。 皇甫敬眉头微皱,神识细细扫过,也是毫无所获,只得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归咎于方才紧张局势带来的错觉。 玄玑真人拂尘轻摆,看似无意地问道:“府君,可是察觉了什么?” 皇甫敬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或许是本府多心了,只是觉得,镜州经此一事,怕是要有些不太平了。” 第八十九章 灵虚剑诀 飞羽楼与碧落宗的相继离去,不可避免地引起天衍台内的一阵议论与骚动,但在镜州府衙的干预之下,也很快平息下来 数名精通土系灵诀的官府修士上前,灵力流转间,将场中被一场洞玄境大战打到几乎破碎的擂台迅速修复,那被唐风一剑撕裂的防护法阵,也被重新注入灵晶,再度焕发光泽。 短暂的修整过后,一名紫袍官员重新登上擂台中兴,朗声宣布道:“诸位,接下来,便是此次宗门大比的最终环节,有请各个境界的优胜者,登台领取奖赏!” 首先颁发的,便是灵动境与玉骨境的奖励,虽然也引来不少羡慕目光,但奖励也确实如众人所料,主要以灵晶为主,辅以一件人阶五品的灵器。 对于大宗门的弟子而言,只能算得是锦上添花,妙音阁那位年仅十四岁的灵动境少女,获得了一千枚灵晶,以及一串能够宁心静神的铃铛,恰好贴合妙音阁所修功法。 而金刚门那名夺得玉骨境第一的壮硕弟子,则是获得了两千枚灵晶,一边喜滋滋地接过一柄金光流转的巨斧,引得同门一阵叫好。 紧接着,便轮到了合气境。 当那名紫袍官员念到“合气境魁首,雁荡山陆平”时,全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过来。 尽管陆平因退赛并未真正夺得魁首之名,但章啼明已死,陆平与之一战的结果,也是场上人人心服口服,已让官方默认了陆平合气境第一的名次。 一名官员手托玉盘上前,光晕流转,呈现出数件宝物的虚影,缓缓道:“合气境优胜者,赏灵晶三千枚,并可于此番备选奖励中,任择其一,人阶八品灵诀,流云掌,人阶七品灵器,赤炎刀,人阶七品丹药汇灵丹十二枚,稀有锻造材料,雷鸣紫金一块。” 众人的目光,在几样奖励上扫过,流云掌功法扎实,赤炎刀威力不俗,汇灵丹更是能够快速提升灵力的佳品,都是合气境修士梦寐以求之物。 唯独那块雷鸣紫金,虽是用来炼制雷属性灵器的顶级材料,价值不菲,但对于并不具备正御格的陆平而言,着实显得有些鸡肋了。 只是陆平的目光一一掠过前几样奖励,几乎未有停留,反而最终定格在那块雷鸣紫金之上。并非为了自己,而是脑海中一瞬间便闪过了陆芳云的身影。 陆芳云身具乾坤造化格,即便还未真正踏入炼器之道,但对于炼器的天赋,根本毋庸置疑,雷鸣紫金天然蕴含一丝天雷之力,性质狂暴,若能妥善处理,无疑是炼制攻伐灵器的绝佳材料。 虽说陆芳云现在已经是林芷芸的亲传弟子,必然不会缺少炼器的诸多材料,但陆平亲自送出,意义也大不相同,这雷鸣紫金用来给小丫头日后练手,实在太合适不过。 陆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拱手道:“晚辈想要选择雷鸣紫金。” 此言一出,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议论之声。 “竟然选一块石头?脑子没坏吧?” “有灵诀不要,选个材料?莫非他还是个炼器师不成?” “怕是伤势未愈,神志不清了……” 就连那名负责颁奖的官员也愣了一下,提醒道道:“陆平,你确定要选择此物?须知灵诀丹药,能够立即提升修士实力,价值应该要远胜此物。” 陆平神色平静,颔首笑道:“多谢大人提醒,晚辈十分确定。” 那名官员也不再多言,将一枚三千灵晶的御宝斋兑票,和那块拳头大小的雷鸣紫金,一并交到陆平手中。 唐风在台下看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低声对着身旁的林芷芸道:“林师叔,看来您这百炼峰,将来怕是要被人踩破门槛咯。” 林芷芸轻哼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没忘了自家妹妹。” 合气境的奖励颁发完毕,全场气氛也随之高涨,所有人都在隐隐期待,此前皇甫敬许信誓旦旦保证的洞玄境奖励,究竟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皇甫敬缓缓从主位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调息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唐风身上,缓缓道:“本届镜州宗门大比,洞玄境魁首,雁荡山,唐风。” “魁首奖励,灵晶五千枚,以及……”皇甫敬故意拉长声音,停顿了片刻,才朗声宣布,“地阶灵诀,凌虚剑诀一部!”” 话音落下,皇甫敬掌心向上,一团蕴含着一股玄妙气息的白色光晕浮现,隐约可见无数道细小的剑气符文,流转生灭,但那股隐隐流散的锋锐之气,已是让在场所有洞玄境以下的修士不禁气息凝滞,目光炙热。 “灵虚剑诀,乃是地阶三品灵诀,修炼至大成,剑气无形无质,可斩碎虚空,且不限修行者自身灵力属性,会因修行者的属性不同,展现不同威能。唐风,本府望你日后修行,勤勉克己,莫要辜负此番了机缘,也不可恃强凌弱,须牢守初心,匡扶正道。” 唐风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团蕴含着灵虚剑诀的白色光晕,入手之后,瞬间化作一道清凉之气,融入眉心深处。 “晚辈唐风,谨记府君教诲!” 这一刻,场上望向唐风的目光,羡慕,嫉妒,敬佩,种种皆有,不一而足。 地阶灵诀,已经足以作为一个大型宗门的底蕴所在,价值也难以估量,唐风本就天资卓绝,主修剑道,灵虚剑诀与他而言,更是如虎添翼,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身后的雁荡山众人,一个个也是与有荣焉,纷纷挺直了腰板,坦然接受着场上诸多目光的打量。 玄玑真人抚须微笑,暗自点头。 皇甫敬此举,不仅是兑现奖励,亦是大轩官方对雁荡山的一种认可与支持。 颁奖典礼至此,已近尾声,余下各个境界的二三甲,依旧又那名紫袍官员分发奖励,但是大同小异,与魁首也相去甚远,并未引起多少关注。 看台上的人潮,也开始缓缓退去,宣告着此次宗门大比,正式落幕。 第九十章 归途 天衍台上接连几日的热闹喧嚣,随着宗门大比落幕,也渐渐沉寂下来。 雁荡山众人,倒也并未急于返程,接连几场恶战,都与雁荡山有关,唐风力斩林傲,消耗甚巨,虽然伤势并不严重,却也急需调息稳固。陆平与章啼明一战,即便因祸得福临阵突破至玉骨境后期,但神魂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也非一时能够痊愈。 回到小院当中,苏婉便立刻再度为唐风和陆平仔细查验了一边伤势,确认了并无大碍,又喂着两人分别服下一枚养气丹药,才柔声对着唐风叮嘱道:“切记,近日不可再妄动灵力,尤其是裂空剑今日所展露的剑诀,未达空明境前,绝不可轻易再现。” 唐风接过丹药,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郑重颔首:“多谢苏师叔,弟子明白。” 一旁的石凳上,陆芳云今日被林芷芸严令不许外出小院,只能听着归来的师兄师姐们描述今日天衍台上的战况,心中又是担忧又是遗憾,此刻见陆平和唐风安然归来,正晃荡着双腿,小嘴撅得老高,兀自生着闷气。 唐风瞥了陆芳云一眼,笑着打趣道:“云丫头,撅着嘴都能挂个油瓶在上面了。” 陆平瞧见妹妹模样,心中莞尔,走过去轻轻揉了揉陆芳云的脑袋,温声道:“怎么了,谁惹我们芳云不高兴了?” “平哥哥坏,唐风大哥也坏!”陆芳云扭过头,气鼓鼓道:“居然都不带芳云去看你们的比赛,刘师兄他们说,平哥哥你一拳就把那个坏蛋打飞了,唐风大哥更是一剑就把对手打败了,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 众人见她这般孩子气,都不禁哑然失笑。 陆平从空明戒中取出那块拳头大小的雷鸣紫金,表面不时有一道雷弧闪过,举到陆芳云面前,笑问道:“喏,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陆芳云原本还有些许生气,转头看见陆平手中的玩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把抢在怀里,顿时爱不释手,仰头问道:“好漂亮的石头,平哥哥,这是送给我的吗?” 陆平点了点头:“当然了,可是我特意带给你的,此物名为雷鸣紫金,是极好的炼器材料。你既拜入百炼峰门下,日后学习炼器,或许用得上。” “算你小子有心,这雷鸣紫金属性狂暴,正好日后用来磨砺她对炼器材料的掌控力。”林芷芸在一旁哼了一声,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又转而向着陆芳云柔声道:丫头,好生收着这东西,待你突破灵动境,为师便教你如何初步淬炼此金。” “谢谢平哥哥!谢谢林姨!” 陆芳云宝贝似的将雷鸣紫金抱在怀里,小脸通红,早已将未能观战的遗憾抛到了九霄云外。 众人又休整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唐风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陆平气息也彻底平稳下来,玄玑真人当即拂尘一摆,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此地也不宜久留,尽快起程吧。” 依旧是邱横祭出那柄暗金色巨剑,载着众人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金虹,离了镜州城,朝着雁荡山方向疾驰而去。 离城百里,繁华渐远。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山峦,郁郁葱葱,偶有一声声清越的鸟兽嘶鸣声传来,更显得山野幽深,让众人连日来紧绷的情绪,也得以稍稍放松。 玄玑真人立于剑首,月白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神识早已悄然笼罩方圆数十里范围,三位峰主亦是各守一方,神情警惕。 巨剑飞掠,转瞬已至半途。 众人脚下景象,也已然换作一片山水相间的湖泽景象,夕阳西斜,将天边云彩染成一片橘红,也给下方的山峦拉开一道长长的拖影。 立于最前方的玄玑真人,忽然眉头微皱,一直半闭着的双目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沉声道:“好浓的血腥气!” 几乎同时,一旁的邱横也感应到了异常,操控巨剑的速度陡然减缓。 林芷芸和苏婉亦是扫视周遭,灵力悄然运转,蓄势待发。 无需多言,邱横心念一动,暗金巨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锋调转,朝着左前方一处山谷隘口俯冲而下。 随着高度降低,那股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令人闻之作呕。 山谷隘口处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 平整的山道上,此刻已是狼藉一片,树木断折,岩石崩碎,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洞,两侧还有树木燃烧过后的枯枝,烟尘弥漫,显然经历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 而在这片乱象之下,是一道道了无生机,已然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 大约有十余人,身着统一的土黄色长衫,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浑身焦黑,个个死状凄惨。 “是金刚门的庞长老他们!”有弟子认出其中一人,忍不住的失声惊呼。 邱横操控巨剑,缓缓降落在山隘入口,面色阴沉。 余下三位峰主,已是率先跃下剑身,神情凝重地扫视着这片修罗场。 惨烈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陆平一手捂住陆芳云眼睛,只是在剑身上凝神戒备,不少年轻弟子,更是脸色发白,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才不至于当场吐了出来。 玄玑真人蹲下身,仔细检查过庞镇岳的伤势,金刚门素来以肉身强横著称,而眼前的这具尸体,胸膛竟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完全贯穿,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 苏林二人,则是快速检查着其他弟子的情况,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凝重道:“全都死了……无一活口。” 林芷芸指尖拂过一截断裂的兵刃,似乎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而整个山道间,残留的灵力属性,却又极为驳杂,完全无法分辨出究竟出自哪家宗门。 玄玑真人缓缓站起身,目光掠过惨死的庞镇岳,又望向雁荡山方向,袖中的手指微微掐动,似乎在推算着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清理现场,让金刚门的道友,入土为安吧。” 卷二青山远 第九十一章 活口 隘口处风声呼啸,却吹不散弥漫的血腥气,氛围一时间压抑到了极点。 毕竟眼前躺着的每一个金刚门弟子,都是不久前众人才见过的一副副活生生的面孔。 一众雁荡山弟子皆是表情凝重,沉默地收敛着金刚门道友的遗骸,一具具残缺的尸身,被小心抬起,安置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覆盖上干净的棉帛。 唐风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排开的十数具尸体,又再次环顾四周狼藉的战场,忽然疑惑道道:“不对……” “玄玑师伯,诸位师叔,”唐风目光一遍遍确认过后,才缓缓道,“金刚门此次前来参赛的弟子,连同庞长老在内,应该是十五人才对,可此地即便算上庞长老,却只有十四具尸身。” “这里……少了石惊龙!”陆平记性并不算差,此刻唐风提醒过后,也环顾一圈,当即确定下来。 “难道说,他还未遭毒手?” 苏婉面露希冀,但眼前这片惨状,这种规模的屠杀下,石惊龙独自生还的可能性,实在太过渺茫。 即便从实力上洞玄境中期的石惊龙,并不弱于庞镇岳多少,但从现场尸体上的伤痕看来,庞镇岳显然是被人一击必杀,石惊龙在那凶手手上,又能撑过多久? 林芷芸叹息一声:“或许是被轰得尸骨无存了。” 玄玑真人却忽然手中拂尘轻摆,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与空间的阻隔,直射向山谷深处。 “三位师弟师妹,小心戒备此处!” 话音未落,玄玑真人的身影已然模糊,下一刹那,仿佛融入了四周的虚空之中,蓦地消失在了原地。 “轰!!!” 玄玑真人身影消失的同一时间,距离众人所在隘口约莫十余里之外,山谷的更深邃处,一股仿佛天崩地裂的恐怖气机,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那两道气机肆虐冲击,彼此碰撞的余波,让远在十余里之外的众人都能够清晰感知。 如同黑夜中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 前后不过一息时间,那股滔天气息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掐断,天地间也再次恢复宁静,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空间波动,证明着方才所见,并非只是幻觉。 三位峰主瞬间呈品字散开,唐风裂空剑浮现手中,陆平亦是将陆芳云护在身后,不敢有丝毫松懈。 仅仅过了片刻,众人前方的空间微微波动,玄玑真人的身影再度浮现,月白道袍的袖口处,竟有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边缘焦黑,显然刚刚与人经历了一场惊险至极的交手。 而在玄玑道人的怀中,赫然多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那人身躯魁梧,浑身衣衫尽碎,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伤痕,许多地方深可见骨,尤其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已是奄奄一息,如同风中残烛,被玄玑真人以一道灵气护住,才勉强吊住一点生机不灭。 “石惊龙!”唐风等人惊呼出声,立刻围了上去。 玄玑真人将其放平在地,苏婉双手也当即挥出一道碧绿光辉,萦绕在石惊龙胸口处最为严重的那道伤口上,却只坚持了片刻,便被石惊龙体内溢出的一道道黑气蚕食,消弭无踪。 苏婉秀眉微蹙,沉声道:“好阴毒的力量,竟是在吞噬生机的同时,也在阻隔外来力量的救援。” 林芷芸也俯身查探了一番石惊龙的伤势,眉头紧锁。 “师兄,刚才……”邱横看向玄玑真人袖口处的焦痕,能够做到这种地步,那对手至少也是同为空明境的修士才能做到。 玄玑道人沉吟片刻,微微摇头道:“我赶到时,只见到那人背影,远远与之对了一招,但那人以极为谨慎,一击即退,并不与我多做纠缠,我又担心那人会有援手,可能会对你们不利,也不敢深追,只得带着石惊龙先也你们汇合了。” 林芷芸缓缓起身,咋舌道:“空明境的高手吗,竟是连师兄你都留不下他……” 玄玑真人微微颔首道:“此事蹊跷确实甚多,金刚门遇袭,石惊龙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十里之外?那凶手明明可以轻易杀他,又为何偏要等到我们临近才动手?” 邱横略作思索,皱眉道:“师兄你的意思是,石惊龙是凶手故意留给我们的活口?” “未必不是如此,否则以那人的实力,即便是你三人对上,也绝不是其对手。” 林芷芸又道:“可是空明境的高手,应该都会被大轩王朝登记在案,师兄你可曾认出那人的出身来历?” 玄玑真人摇头道:“那人应该是在刻意隐藏来历,我与其交手的一招,并未显露任何宗门秘术。” “不管怎么样,也得等到石惊龙醒过来才能知道答案了。”玄玑真人目光扫过依然深陷昏迷之中的石惊龙,转而问道:“苏师妹,眼下可有办法稳住石惊龙伤势?” 苏婉额头已经带上一片细密汗珠,缓缓点头道:“性命应是暂时无碍,但他体内有一股诡异力量会持续侵蚀生机,想要彻底根除,只能等回到宗门之后,借由化毒泉之力来为他疗伤了。” 一众雁荡山弟子,旋即各自忙碌,将收殓完毕的金刚门弟子尸身,草草安葬。 眼见一切事毕,玄玑道人与邱横相视一眼,不再有片刻耽搁,暗金色巨剑承载着众人,再次腾空而起,远处的夕阳,也终于彻底沉入山脊,暮色如墨般迅速渲染开来,吞没了连绵的山峦。 苏婉和林芷芸,则是一左一右守在平躺在剑身中央的石惊龙身旁,灵力源源不断度入体内,维持着石惊龙生机不断。 陆芳云也被陆平揽在怀里,站在队伍相对靠中的位置,小姑娘何时见过这等惨烈的景象,早已是吓得脸色煞白,双手牢牢攥着陆平衣角,一刻也不敢松开。 邱横全力驱使之下,暗金色巨剑宛如一道划破暮色的流星,速度比来时更快,向着雁荡山方向而去。 卷二青山远 第九十二章 返程 第九十二章返程 夜色渐浓,金光划破天穹。 众人一路疾驰,风声鹤唳,好在归途路上,再无其他变故,远处一道雄壮山峦映入眼帘,已是临近雁荡山山门之前。 邱横御使巨剑,缓缓落地,这才发现除了四位看守山门的雁荡山弟子,还有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一身朴素青色道袍,浑身气息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赫然是雁荡山宗主云宸真人。 唐风一跃而下,拱手执礼:“弟子见过师尊。” 待到余下众人落地,邱横收剑入匣,也靠了过去,就要将此行诸多变故,一一禀告。 不待邱横开口,云宸真人却是微微抬袖,做了个下压手势,示意无需多言,缓缓道:“途中之事,我以知晓其中大概,稍后随我前往凌霄殿再做商议。” 邱横也只好按下话头,拱手称是。 云宸真人目光又扫向身后一众弟子,宽慰道:“你们参与这次大比,也颇为辛苦,既已经平安归来,便早早歇息去吧。” “谨遵宗主谕令。”一众弟子躬身行礼过后,也就不在逗留,旋即各自散去。 陆芳云与陆平依依不舍的告别过后,也是跟着一位百炼峰师姐,直接返回百炼峰。 陆平本是打算直接返回客云峰休息,却是身后独自照看着石惊龙的苏婉突然开口道:“陆平,你且陪我先去一趟灵药峰,你神魂之伤未愈,恰好可以乘着石惊龙借用化毒泉疗伤之际,稳固一番自身的伤势。” 陆平本就没什么要事,当下也就随着苏婉登上飞行法器,径直往灵药峰而去。 余下几位峰主,则是与云宸真人身形一晃,化作几道流光,直奔凌霄峰顶。 …… 灵药峰内。 所谓化毒泉,乃是灵药峰天然孕育的一处药池,经由数代灵药峰主不断以灵药投入其中,滋养加深其中药性,及至苏婉这一代,逾今已是千年之久。 陆平随着苏婉步入其间,即便未曾沐浴药池之中,那股浓郁已然趋于化形的纯粹药力,也顿时让人浑身传来一阵酥麻快感,心神提振。 “你且将石惊龙除去衣衫,浸泡在化毒泉中,至于你的伤势并不太过严重,只需在池边盘腿入定即可。”苏婉为了避嫌,也是随着转过身去。 陆平按着苏婉交代,做完一切,这才轻声道:“苏前辈,已准备妥当了。” “好,你也开始入定吧。” 苏婉回身的同时,掌心涌出两道精纯的碧绿光辉,如潺潺溪流,缓缓汇入了化毒泉中。 原本萦绕在药池上空一尺高度的一层浓郁雾气,顿时像被赋予了心智一般,如遇天敌,自发向着中心处的石惊龙缠绕过去,与其体内那道阻碍外在救援的顽固黑气,一时间此消彼长,打得有来有回。 陆平静立一旁,凝神屏息,这种疗伤之事,也的确帮不上忙,便随之沉浸心神,借着从那团白雾中分出的丝丝缕缕零散药性,体内三处气府融会贯通,一股温暖气息也迅速充盈四肢百骸,连这几日间为了协助金色火种恢复的蜃楼珠器灵,也在感受到这股气息涌入的瞬间,突然活跃起来。 时间流逝,陆平全然忘我,不知过去了多久,但只觉得在这股雾气的协助之下,神魂暗伤,已是如同抽丝剥茧,十去七八,就连刚刚突破至玉骨境后期尚未完全稳固的境界,也隐隐稳固了许多,三处气府中灵气愈发凝实,尤其印堂气府,那股银色灵力,也再度如同银河奔腾,声势浩大。 陆平这才缓缓睁眼,环顾一圈,只见药池中的石惊龙,身上外伤尽去,只是依旧双目紧闭,但有了化毒泉的不断疗愈,彻底恢复醒来,也不过是这两三天的事情。 陆平一时也不免感叹,雁荡山不亏为镜州数一数二的顶级宗门,只论陆平知道的,就有蜃楼珠,照天境,以及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化毒泉,这些顶级至宝和资源,都是一个势力长久传承的绝对保障,更何况还有八峰峰主这样的顶尖修士,能够坐镇中枢,震慑外敌。 苏婉见陆平醒转,也投来关切目光,询问道:“如何,可有觉得恢复了一些?” 陆平微微颔首道:“多谢前辈关心,得益化毒泉神异功效,眼下已是彻底无碍了。” “何须谢我,你此番受伤,皆因雁荡山而起,而且大比之上,不仅夺得合气境魁首,也为我雁荡山保全了颜面。”苏婉一手拨弄开眼前垂下的鬓角,笑容和熙,“即便真要言谢,也是我雁荡山多谢你陆平才对。” 陆平一时赧然,也只好一手挠头,笑而不答。 苏婉又道:“石惊龙眼下苏醒仍需时日,你既然已经无恙,便回去歇着吧,只消与门口守山弟子表明身份,自会有人送你返回客云峰。” 陆平点头应下,行了一礼,也就告辞离去。 …… 凌霄峰顶,主殿之内。 云宸真人仰头望着穹顶之上,一幅幅不断流转的星河图,却是久久一言不发。 玄玑真人与邱横,一个怀抱拂尘,老神在在,一个站立如松,不动如山。 只有林芷芸一人,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在殿中不断来回踱步,终于是按捺不住,没好气道:“我说你们三个,都变哑巴了不成,从进门就一句话没有,想要憋死我是不是?” 玄玑真人嘴角勾起:“林师妹,稍安勿躁,宗主定然自有决断。” 林芷芸又转而看向云宸真人,翻了个白眼,颇有几分无奈道:“我的宗主大人,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快说行不行,别卖关子了。” 云宸真人这才收回视线,沉吟片刻,幽幽道:“诸位觉得,守株待兔,瓮中捉鳖如何?” 玄玑真人拂尘轻摆,颔首道:“可。” 邱横也接着道:“只是地点应该选在何处才最合适?以这幕后之人的谨慎,若无绝对把握,恐怕不会轻易动手。” “无妨。”云宸真人一手掐诀,穹顶的星河图也忽然随之生出诸多变换,“蜃楼珠剥离之事,我已有把握,就有劳玄玑师兄,陪同陆平走一趟风回秘境了。” “分内之事。”玄玑真人说话间,身形忽然模糊,下一瞬,竟是从殿中消失,已然离去。 “什么兔啊鳖的,怎么又忽然扯到蜃楼珠去了?”林芷芸巴巴望着云宸,一头雾水,着实摸不着头绪。 邱横一手拍了拍林芷芸肩头,低声道:“师妹,早些歇息去吧。” 不等林芷芸爆发,邱横与云宸真人,也同时身化流光,扬长而去。 “气死我了!”林芷芸捶胸顿足,声音骤然响彻整座凌霄峰顶,“你们几个老浑蛋,有本事就打一辈子哑谜,一辈子别说人话!” 殿外一众守备的雁荡山弟子,不明所以,却是纷纷把头埋了下去,生怕自己触了这个霉头。 卷二青山远 第九十三章 苏醒 时间转眼,陆平等人自镜州归来,已是三日过去。 这几日间,陆平除了偶尔前往化毒泉探望石惊龙,并借助化毒泉药性修复神魂之外,便是在客云峰内独自修行。 如今陆平不仅全然痊愈,玉骨境后期的修为也彻底稳固,三处气府灵力充盈活泼,尤其是印堂穴内,银色灵力奔流不息,蜃楼珠器灵亦安静栖息其间,光华内敛,与金色火种遥相呼应,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日天光微亮,陆平刚刚醒转,门外便有凌霄峰的执事弟子前来通传,石惊龙已然苏醒,今日便将起程返回宗门,云宸真人特请陆平前往凌霄殿内一叙,权当送行。 陆平整理过一番仪表,便随着那名执事弟子,一同乘着飞行灵器,前往凌霄峰顶。 偌大的殿外广场,人影稀疏,雁荡山的一众高层与唐风早已站定,众人对面,则是背对着陆平的两道魁梧身影。 石惊龙重伤初愈,脸上还挂着一丝略显虚弱的苍白,胸口处那道伤口虽已愈合,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气息也比在镜州初见时萎靡不少,显然元气大伤。 而站在石惊龙身前半步的,是一位身着暗金色劲装的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挺拔如岳,哪怕并未刻意威慑,一身磅礴的血气,却宛如一同蛰伏的洪荒凶兽,磅礴浩瀚,令人望而生畏。 陆平到来时,正见着那老者向云宸真人拱手致意,声如洪钟,朗声道:“云宸宗主,此番雁荡山援手之恩,保全了石惊龙性命,无异保全了我宗门未来薪火,我金刚门上下,必铭感五内,牢记于心,岳守正在此,代表宗主谢过雁荡山诸位道友了。” 唐风与陆平并肩而立,小声介绍道:“这位是金刚门的太上长老,也是身故的庞长老的师叔,同样也是一位空明境的大修士。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护持石惊龙返回宗门。” 陆平微微颔首,顿时了然,一位专修肉身的空明境强者,难怪会在无形之中,便给人莫大的压迫感,相较于玄玑真人这类寻常相处间并不显山露水的空明境,倚仗肉身强横的岳守正,显然要更为棘手。 云宸真人淡然还礼道:“岳长老言重了,金刚门与我雁荡山历来交好,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贵宗庞长老不幸罹难,我等亦深感痛心。” “此事,我金刚门必会追查到底,无论是谁犯下此事,都必然要做好承受我金刚门怒火的准备。”岳守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又转而道:“日后我两宗之间,也更当同心协力,永结同好,共御外敌。” 云宸真人一手抚须,微微笑道:“理应如此。” 岳守正目光环顾场上一圈,示意一旁石惊龙上前一步,缓缓道:“惊龙,你的命是雁荡山救下,也多亏苏峰主及时救助,才保住了你日后能够继续修行的根基,这件事,你要永远记住。” 石惊龙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师叔祖教诲,雁荡山之恩,没齿难忘!” 苏婉微微欠身,并未挟恩自重。 石惊龙又看向一旁陆平,笑道:“陆平兄弟,这些时日,也有劳你费心了,看来你我切磋一事,恐怕只得暂时延后了。” 陆平连忙应道:“石兄客气了,陆平自然也万分期待与石兄一较高下之日。” 一番寒暄,云宸真人看向石惊龙,低声问道:“惊龙师侄,关于那日遇袭之事,你可还记得任何有关凶手的细节?” 石惊龙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脸上浮现一阵痛苦神色,“那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空明境的修士,我虽然认不出那人的招式,但从穿着看来,倒是与碧落宗的服饰有几分相似之处。” 无论石惊龙是否是被故意留下的活口,他的所见所闻,对此事的真相,都有决定性的参考意义。 “碧落宗?”林芷芸柳眉一竖,“果然是他们搞的鬼!” 只是,石惊龙又很快摇了摇头,补充道:“应该只是相似而已,我不敢完全确定,当时虽然一切发生得太快,但那人交手间所展露的灵力气息,并非与碧落宗同源,即便是刻意做了伪装,但也有些照猫画虎的嫌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愁眉紧锁。 碧落宗的确有出手的动机,但若真是碧落宗所谓,既然已经派出空明境的高手,又为何要留下可能暴露身份的活口? 但若是旁人嫁祸,幕后黑手的动机,却反而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岳守正沉声道:“此事扑朔迷离,但碧落宗也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这笔血债,我金刚门绝不会善罢甘休,云宸宗主,此事也有劳贵宗多多留意,时刻互通消息。” “自然。”云宸真人微微颔首。 岳守正这才拱手告辞,带着石惊龙告辞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金光,眨眼消失在南方天际。 送走金刚门两人,云宸真人转而向看陆平,缓缓道:“蜃楼珠之事,因为孟千川的再度现身,眼下已是不能再拖,即便于你个人而言,安危也难以保障。” 云宸真人微微一顿,继续道:“我与诸位峰主商议过后,决定另辟蹊径,镜州境内,有一处风回秘境,秘境深处,有一奇异山谷,名为坐忘谷。那坐忘谷中,有一股天然的奇异力场,能够涤荡神魂,抚平杂念,甚至能让一些已认主的灵物,暂时回归至未染尘埃的初始状态。唯有借助坐忘谷之力,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剥离蜃楼珠时对你和器灵的反噬,使其安然回归未曾认主的姿态,此法,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稳妥之策。” 陆平心中一震,虽然此行前往镜州,便是为了归还蜃楼珠一事,但相处日久,陆平与如今灵智愈发成熟的蜃楼珠器灵,早已羁绊日深,如今骤然听到即将分离的消息,也难免生成一丝不舍的情绪。 陆平深吸一口气,平静下心绪,躬身道:“晚辈明白了,一切听从宗主与诸位前辈安排。” 云宸真人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下去做好准备,即日起程。” 卷二青山远 第九十四章 风回秘境 一个时辰后,雁荡山山门。 陆平得到凌霄峰执事弟子通传后,才自客云峰动身,等他抵达时,玄玑真人与唐风也早已等候多时。 唐风一袭青衫,嘴角噙着一丝懒散笑容,近日间并无需要外出远行的任务,此番自然是毫无疑问地陪着陆平一同前往风回秘境。 玄玑真人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拂尘轻搭臂弯,神色平和,仿佛此行只是一番再普通不过的宗门远游。 有了先前金刚门在归途遭遇空明境强者袭击的事件在前,孟千川又适才现身不久,陆平对于由玄玑真人这位空明境大修士亲自护送,心中并无意外,反而多了几分踏实。 三人并无多言,相互颔首示意后,玄玑真人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灵力便裹挟住陆平与唐风,下一刻,一道白色遁光冲天而起,离了雁荡山群峰,向着西南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玄玑真人身为空明境修士,早已无需借助灵器之力,带着陆唐二人一路御风而行,脚下山河飞速后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虚影。 沿途上,有着唐风的一番介绍,也让陆平对着风回秘境,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按唐风所说,风回秘境位于镜州西南边陲,乃是一处上古遗迹,历经数十万年岁月冲刷,才终于重新显露一处与外界相连的入口,又经过数百年演化,才逐渐稳固下来,形成了一处可供修士往来的秘境入口。 秘境之中,蕴藏着极为丰富的灵晶矿脉,无数早已外界难寻的珍稀灵药,但也伴随着无数强横至极的灵兽,可谓危险与机遇并存,就连这些灵兽的筋骨血肉,也是用以淬炼灵器丹药的绝佳材料。 这片秘境自被发现之日起,便成为了镜州修行界必争之地,因此爆发过无数次惨烈的宗门战争,血流成河,最终才由掌控镜州的大轩王朝出面调停,联合当时镜州最强的七大修仙宗门,共同订立了秘境盟约。 盟约规定,秘境为镜州修行界共有之资源,由七宗与镜州府共同管理,任何宗门不得独占。入口处,由官方派遣精锐军士常年驻守,维持基本秩序,严禁各宗修士在入口区域及周边安全区内私斗厮杀,但若是深入秘境之中,便只能各凭本事与机缘,生死勿论。 历经数百年经营,昔日荒凉的入口处,如今已俨然形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修士集镇。七大宗门乃至一些镜州排名前列的世家豪门,皆在此处建立了各自的前哨据点,但不同于世俗的是,这座城镇,仅对修行中人开放。既是各大宗门世家弟子进入秘境历练的补给休整之所,也肩负着收集资源,探查情报的重任。 秘境之内,可谓一方独立的小天地,疆域广阔,这几百年间,从未有人真正探寻到秘境边界,除了丰富的灵药矿藏,许多面临瓶颈的修士,也会选择深入秘境进行一场历练,其中不乏洞玄境乃至空明境的强大存在,甚至传言在秘境最深处,还有真正从上古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实力堪比问心境修士,而每年因此陨落在秘境中的各宗弟子,亦不在少数。 约莫半日之后,前方视野尽头,一片被朦胧霞光笼罩的山脉轮廓浮现,依着山势高低所建的无数建筑鳞次栉比,不时一道道御空而过的遁光闪烁,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三人在临近这座山中之城十里之外的一处平台落下,平台边缘,立着代表大轩王朝的玄鸟旌旗,一队队身披制式灵甲的军士往来巡逻,维持着此地秩序。 雁荡山的据点,坐落于一座相对独立的矮山之上,一片青瓦白墙的建筑群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清雅中又不失仙家气派。 山门处,一座巨大牌楼,镌刻着雁荡二字,整片建筑群被一层淡青色的流光护罩笼罩,显然布有极强的防护阵法。 玄玑真人似乎对此地极为熟悉,甫一靠近,便径直带着二人往山顶而去,直至山门前,那层流光护罩便悄然开启一道门户,一位身着流云纹饰道袍的中年道人已是静候多时,气息沉稳,步履生风,赫然也是一位洞玄境巅峰的修士。 中年道人拱手笑道:“玄玑师兄,唐师侄,一路辛苦。” 玄玑真人颔首道:“有劳师弟久等。” 唐风也恭敬行礼:“弟子见过柳师叔。” 中年道人目光随即落在陆平身上,好奇道:“这位想必便是近日名动镜州的陆平小友了吧?老夫流云峰主,柳云踪,虽然常年驻守于此,却也是早有听闻你在此次宗门大比上亮眼表现。” 陆平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晚辈陆平,见过柳峰主。” 说话间,柳云踪已是引着三人在主厅落座,有弟子奉上灵茶,皆是采自秘境中的珍稀茶种,水汽蒸腾间,飘散开一股沁人香气。 众人适才落座,柳云踪便关切问道:“师兄此行,可是为了蜃楼珠一事,想要借助秘境中坐忘谷之力?” 玄玑真人拂尘轻摆,饮下一口茗茶,“正是,此事关乎宗门要务,何况孟千川那贼子也再度现身,已是再拖延不得了。” 柳云踪微微蹙眉,缓缓道:“近日秘境深处似有些不太平,灵力波动时有异常,恐怕……” 话音未落,厅外的院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浑身血迹斑斑的雁荡山弟子,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见着柳云踪,便嘶声喊道:“师尊,不好了,出大事了!” 柳云踪脸色微变,一个闪身来到那弟子面前,缓缓度入一丝灵力帮助那名弟子稳住心神,沉声喝道:“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弟子一边剧烈喘息着,表情惶恐,带着哭腔道:“是前些日子赵师兄带队前往秘境历练的那一队人,按照日程,本该在今日返回,弟子在入口处奉命接引,等至午时还不见他们归来,便前往他们历练之处查看,只见到一片战斗过后的狼藉,弟子也被一头洞玄境灵兽追击,好不容易才活着回来。” “王师兄他们,全部失踪了!” 卷二青山远 第九十五章 兽踪 风回秘境中历练活动,雁荡山一向是以十二人为一队,并且根据修为高低,严格界定过历练的活动范围。 既是为了保障历练弟子安全,也是为了应对突发事件时,成建制的小队规模,能够互相策应,即便再不济,也应该能够向宗门发送求援的灵符告知危险。 待着那名弟子一番叙述,唐风也不禁眉头紧锁,追问道:“你是说,王茗一队十二人,全部失踪,没有一个活口?” “我也不确定,当时我正想仔细探查,一头洞玄境幽影豹忽然现身,我拼死抵抗,才捡回一条性命侥幸逃脱,但王师兄他们,踪迹全无,连…连尸首也不见一具。”那名弟子显然对遇袭一事心有余悸,说话间也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唐风一手摩挲着下巴,不免疑惑道:“王茗是合气境巅峰的修为,此番历练的区域,应该只是在沉骨林区域边缘,虽不算秘境深处,但其中出现洞玄境灵兽,也并不稀奇,可此行队伍中,还有三位合气境后期的师弟,纵使不敌,凭借宗门赐下的护身灵器和合击阵法,支撑到发出求救信号理应不难,怎会如此悄无声息的全员失踪?” 玄玑真人拂尘轻摆,眼中也闪过一丝凝重:“先前柳师弟你提及近日秘境中并不太平,不知是何缘由?” 柳云踪叹了口气,缓缓道:“不瞒师兄,近几日间,不止是我雁荡山,常驻于此的七大宗门,乃至诸多世家,都有弟子在秘境中失联的消息传出,但多是一两人执行采集任务时未能按时返回,像此次这般整队历练弟子集体失踪,却是从未有过的重大事件。” 唐风在一旁接口道:“难道对此事镜州官方就坐视不理,未曾对失踪区域展开过调查?” 柳云踪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道:“因为此前宗门大比,驻防此地的守军被抽调了一部分去往镜州城,眼下根本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分心去调查此事。” 整队弟子失踪,且都是备受青睐的年前一代,这对于任何宗门,都是难以承受的损失和打击。 玄玑真人沉吟片刻,决断道:“蜃楼珠剥离之事,关乎宗门根本,而且还有孟千川虎视眈眈,不容再拖,必须尽快进行。但弟子失踪之事亦不能置之不理,柳师弟,你即刻前往镜州府衙的驻点所在,将此事禀明驻守此地的官员,提请官方介入调查,至少,要让其他宗门知晓此事,看看是否有所关联。” “是,师兄。”柳云踪应下,此事涉及宗门弟子安危和秘境秩序,通知镜州官方也是必不可少的流程。 玄玑真人目光转向陆平和唐风:“至于现场查探……风儿,你是洞玄境中期,即便遭遇那头幽影豹,应该也无大碍,便由你和陆平去沉骨林走上一遭了。” 唐风旋即躬身应道:“弟子领命。” 陆平也上前一步,“陆平自然也义不容辞。” “好,那边如此决定了。”玄玑真人微微颔首,又叮嘱道,“不过你二人也要切记,此行只为查探,查明失踪原因以及是否又留有线索即可,无需刻意去追查那头畜生的踪迹,若事不可为,便立刻撤回。” 玄玑真人又看向柳云踪,“柳师弟,你再派遣两名熟悉沉骨林环境的得力弟子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本该如此。”柳云踪立刻招手唤来两人,一人叫张岳,一人叫李焕,合气境中期的修为,与王茗一般,皆是经常带队前往沉骨林历练的老手。 一切已定,柳云踪匆匆赶往府衙据点,陆平唐风则在张李二人的引领下,在秘境入口处查验过弟子身份,一经放行,便径直往沉骨林方向而去。 四人皆是全力赶路,脚程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已然远离入口数十里之外,周遭环境也随之变换。 入眼古木参天,遮光蔽日,奇花异草遍布,更深处还不时传来一声声不知名灵兽的嘶吼声,令人不自觉间心神也随之紧绷起来。 张岳一边前行,一边低声向陆平介绍道:“沉骨林的名字由来,是因为林中多有灵兽骸骨,其中一些强大灵兽的骨骼经久不腐,而且蕴含着一股奇异能量,对灵气淬炼有着天然增益的功效。寻常即便有灵兽出没,也多是些性情温顺的草食灵兽,王师兄他们选在边缘历练,本是稳妥之举,谁知道竟会……” 两人表情,皆是痛心不已,无法接受熟悉的同门师兄骤然遭难。 约莫一炷香后,一阵淡淡的血腥气穿透鼻尖,花草渐渐稀疏,一片狼藉的景象也清晰映入四人眼帘。 方圆数十丈内,树木东倒西歪,断口处灵力残留尚未完全消散,地面坑洼不平,布满爪痕与灵力冲击后的坑洞,几处暗红色的血迹洒落在泥土和树干之上,显得格外刺眼。 “就是这里了。”李焕蹲下身,仔细检查着一处深深的爪痕,面色凝重,“看这痕迹和残留的妖力,确实是幽影豹无疑,而且必然已经成年,实力堪比洞玄境中期修士。” 唐风眼神扫过全场,灵力悄然间外放,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种种讯息,缓缓道:“此地灵力混乱不堪,但除了我雁荡山功法的灵力波动外,便只剩下与人类修士截然不同的灵兽妖力了。” 陆平灵力汇聚双眼,查探之下,与唐风所言也基本无二,随即缓步走到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旁,取下枝芽间残留的一缕青色布条,正是出自雁荡山的弟子服饰。 陆平沉吟道:“看来,袭击王茗的凶手,应该就只有那头洞玄境畜生,但整整十二名弟子,连求救信号都未能发出,也太不合常理了一些。” 张岳和李焕也在四处仔细搜寻,希只是零星血迹与衣物碎片之外,再无其他发现,那十二名弟子,仿佛真的被那幽影豹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骸都未曾留下。 “莫非那幽影豹有何特异神通,能瞬间制住所有人?”李焕小声说出心中猜测,但很快连自己也觉得难以信服。 灵兽与人族修士,本就大不相同,对敌厮杀,大多都是依赖本命神通,只有极少数洞玄境之上的化形大妖,才会舍本逐末,放弃精修自己的天然优势,去转而修行人族修士的灵决。 说话间,陆平忽然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陆平想也不想,当即厉声喝道:“小心,有东西过来了!” 四人右侧一片茂密的阴影之中,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道庞大的黑影,身长近三丈,一身金黄的毛色如钢针竖立,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出,袭向首当其冲的张岳和李焕。 卷二青山远 第九十六章 救援 “畜生,还敢伤人!” 陆平话音未落,唐风便已然做出反应,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黑色剑罡瞬间脱手而出,与袭来的幽影豹一双尖爪在半空中碰撞,骤然绽开一道向外扩散的灵力波纹。 “轰!” 唐风身形微晃,脚下地面寸寸龟裂,而那幽影豹前冲之势也为之一滞,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赤红的兽瞳死死锁定唐风,显然意识到这个人类才是最大的威胁。 陆平抓住机会,脚下幻蝶步展开,一手搭住一人肩头,带着张李二人向后滑退数十丈距离,将中心的战场,留给了唐风。 幽影豹一击未能得手,也身形一扭,融入周遭树木的阴影之下,气息也瞬间变得飘忽不定,难以捕捉踪迹。 “陆平,小心护住他们二人。” 唐风低喝一声,裂空剑已然悄然握于手中,剑身微颤,发出细微嗡鸣,灵识全力展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陆平也是应声而动,朔气纲要运转,丹田气府中的水属灵力瞬间透体而出,凝聚出一层柔韧的蓝色光幕,将连同自己在内的三人牢牢笼罩其中。 “小心左边!” 陆平灵力灌注双目,感官敏锐甚至更甚唐风一层,率先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妖力波动自左侧阴影中传来,一道黑影也如同箭射而出,一双尖爪上似乎隐隐覆上了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唐风闻声后撤一步,裂空剑也瞬时划出一道斜斩而下的剑气,后发先至,却是不偏不倚斩落在幽影豹的腰腹之间。 “叮!” 一阵不合预期的金铁交鸣声传来,火星四溅,那道剑气竟是未能穿透皮毛,对幽影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与此同时,双方这次交锋所迸发的余波和声响,却如同在寂静的湖面投下的一粒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密林中短暂的平衡。 “吼!” “嗷呜!” 四周林中,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兽吼声,以道道强弱不一的气息开始迅速向靠近,显然是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了林中其他灵兽的注意。 虽然沉骨林地处边缘,那些围拢而来的兽群中,也并无洞玄境灵兽的气息,但其中玉骨境乃至合气境的灵识,也同样数量庞大,一旦形成合围,亦是极大的麻烦。 张岳李焕脸色发白,背靠着背紧挨在一起,各自祭出灵器,紧张地望向周围晃动的树影。 唐风眉头紧锁,眼中寒光一闪,也深知继续拖延下去必然酿成大祸,原本收敛的气息陡然暴涨,洞玄境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手中裂空剑上那些细密的黑色电弧,也骤然活跃,发出阵阵噼啪爆响。 “风卷浪涌!” 唐风手中剑影翻飞,裂空剑挥洒出无数道细密剑气,如同掀起一场黑色的剑刃风暴,将方圆数十丈范围彻底笼罩,带着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将试图隐匿的幽影豹硬生生从阴影中逼了出来。 “斩!” 唐风目光如电,体内灵力如大海倾覆一般,在目光锁定幽影豹的瞬间,尽数倾注于裂空剑之中,剑身之上,黑色电弧凝聚,化作一道足有数十丈长度的漆黑剑芒,悍然斩落。 仿佛一道黑色的浪潮拍打虚空,剑芒所过之处,光线扭曲,连空间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留下短暂的真空轨迹。 幽影豹扑在半空的身影骤然僵住,兽瞳中的暴戾瞬间被恐惧所取代,一道细长的黑线自其额头蔓延至尾部,庞大的身躯直接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连一丝鲜血也未能滴下,被那道剑芒一瞬间斩灭了一切生机! “嘭!” 两半尸身重重砸落在地,只有黑色电弧在尸体断口处跳跃的细微声响。 那些正从四周围拢过来的低阶灵兽,被这恐怖的一剑彻底震慑,呜咽着纷纷退后,不敢再靠近分毫。 张岳和李焕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唐风的目光也充满了敬畏,不愧雁荡山年轻一代的第一人,果然当之无愧。 唐风微微喘息,裂空剑收入气府之中,沉声道:“两位师弟,抓紧收拾这头畜生的遗骸,洞玄境灵兽浑身是宝,价值不菲,可千万别浪费了。” 张李二人也连忙上前,小心处理幽影豹的尸体,从皮毛利爪到筋骨血肉,不放过一切有用的材料。 陆平依旧是眉头紧锁,几乎在唐风交代完的同时,两人同时转头,望向沉骨林西南边的一片密林。 那片密林中,隐约传递开一阵细微却稍显急促的灵力波动,显然是有人在以音律抵御着攻击。 唐风眉头一挑,“竟然还有人在这块区域发生战斗?” 陆平凝神感知片刻,断言道:“似乎是妙音阁的功法,而且气息紊乱,怕是有些坚持不住了。” 唐风与陆平对视一眼,雁荡山与妙音阁虽说算不上世交,但既然已经发现此事,也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 “张岳、李焕,你二人留在此地小心戒备,我与陆平前去查探!” 唐风叮嘱一声,与陆平同时展开脚下步伐,化作两道流光,朝着那阵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数里的间隔,转瞬即至。 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木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两道身影正深陷苦战之中。 其中一人,白衣胜雪,面覆轻纱,怀抱一张古琴,素手急拨,道道音刃如涟漪般扩散,护住周身,正是此前招揽过陆平的妙音阁大师姐洛音音。 场上的洛音音,面色绯红,气息急促,纱裙之上已然沾染了点点血迹,而在她身后,则是一名伤势更重的妙音阁女弟子,左肩一片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全靠洛音音的音波护持,才能勉强保持着站立。 围攻她们的,竟是一群足有数十只的“嗜血狂猪”,堪比合气境巅峰的人族修士,这种灵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洛音音的音攻之术虽强,但对上这种灵智不高,主要凭着本能冲撞的对手,反倒难以奏效,一时间被逼得险象环生。 一头体型尤为壮硕的嗜血狂猪,看准洛音音琴声转换的间隙,低头嘶吼一声,猛地加速冲撞了上去。 “小心!” 陆平赶到的瞬间,想也不想,脚下幻蝶步展开,一记“崩山式”随之轰出,将那狂猪的冲撞方向带得一偏,擦着洛音音的身侧轰然撞断了一棵大树。 唐风剑指一划,一道凌厉剑气后发先至,斩在另一头试图偷袭的狂猪身上,那狂猪吃痛发出一声哀嚎,攻势也顿然止住。 洛音音压力骤减,得以喘息片刻,看向突然出现的陆平和唐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来不及多言,琴音再起,配合着唐风的凌厉剑气与陆平的刚猛拳法,场上的紧张局势,也被瞬间逆转。 卷二青山远 第九十七章 合击 秘境历练,往往最为棘手的局面,便是遭遇眼下如同嗜血狂猪一般有着群居习性的灵兽。不仅肉身强横,而且习惯了群体协作,无关灵智的高低,一进一退之间,都是近乎本能的协作。 那名受伤的妙音阁弟子被护在中间,余下三人各自应对着一个方向,起初还能占据一定优势,一波波打退零星冲撞过来的嗜血狂猪。但随着时间流逝,兽群从最初的慌张中缓过神来,进攻与防守,也愈发难以捕捉到破绽。 数十头嗜血狂猪,已经被彻底激怒,双眼赤红,喘息之间喷吐着丝丝缕缕的白雾,,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已是对三人形成了合围之势。 洛音音琴音再起,一道道音刃如狂风卷击,却只能堪堪在嗜血狂猪坚逾金铁的外皮上留下浅浅的划痕,反而激发着这群嗜血狂猪的凶性,攻击频率也越来越快。 唐风挥剑斩退一头试图冲撞的狂猪,沉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畜生皮糙肉厚,寻常攻击,根本破不开防御,一旦被彻底合围,耗也被耗死!” “陆平,三山拳你还没忘吧?”唐风心思百转,忽然目光灼灼地看向陆平,“你我二人合力以镇海式出击,应该能暂时重创这群畜生。” 陆平闻言顿时会意,三山拳本就是由唐风传授于他,早已练至大成,其中撼岳式的拳意,便是最大限度的将灵力迸发,化为至强一击。 “洛仙子!”唐风又看向洛音音,“待我与陆平拳势爆发,破开这群畜生防御的瞬间,必然能够震荡其心神肺腑,使得其气息紊乱,届时便有劳仙子以琴声相助,一击决胜!” 洛音音虽与二人初次配合,但身为妙音阁大师姐,战斗素养极高,立刻领会意图,强提一口气,指尖按于琴弦之上,凝神蓄势,郑重应道:“音音明白,两位道友尽可放心出手。” “动手!” 唐风与陆平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摆开一副拳架,身随意动,顿时以两人为中心爆开一圈层叠气浪,两人拳意同根同源,相互叠加之下,威力也瞬间成倍增长,声势惊人。 “镇海式!” 两人同时出手,笔直向前轰出一拳,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拳罡波纹,如同平静海面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向着前方扇形区域席卷而去,空气也仿佛被这股纯粹拳意压缩,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拳罡所过之处,地面龟裂,草木也在瞬间化为齑粉。 首当其冲的七八头嗜血狂猪,眼见拳罡临近,却是忽然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愈盛,不闪不避地主动冲撞上去。 “砰!” 两者相撞,嗜血狂猪那身引以为傲坚硬外皮,如同纸糊一般,直接变得血肉模糊,被割裂开无数道伤口,被震飞出去,直接跌落在兽群之中,胡乱抽搐几下过后,便再也动弹不得。 两人携手轰出的这记镇海式,一击建功,余威却更为猛烈,那些位于后方的嗜血狂猪,亦被紧随其后的拳罡击中,一时间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惊弦绝音!” 洛音音指尖猛地划过琴弦,一道无形音波,如同遍布在三人身前的无数细密蜂针,如雨落而下,飞射向那些倒地挣扎的嗜血狂猪,直灌头颅。 “嗷——!” 凄厉的哀嚎声瞬间响成一片,那些尚存一息的嗜血狂猪,如同被抽去筋骨,纷纷瘫软在地,七窍流血,显然已被这音波的冲击彻底震碎了大脑。 转眼之间,方才还意图将几人围而杀之的兽群,已是尽数伏诛,只剩下场中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入目一片狼藉。 唐风一阵微微喘息,陆平亦是胸腔内气血翻腾,方才镇海式施展的瞬间,几乎直接掏空了陆平体内三处气府的所有灵气,暗自运转了片刻朔气纲要,才缓缓恢复过来。 一旁的洛音音,更是脸色煞白,以强弩之末强行施展损耗巨大的攻伐灵决,整个人已是近乎虚脱。 陆平迅速上前,取出一枚苏婉所赠的疗伤灵丹,递予洛音音:“洛仙子,先服下此丹,稳定伤势要紧。” 洛音音看了陆平一眼,并未推辞,接过丹药服下,一股温和药力化开,苍白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些许红润。 兀自入定了一会儿,洛音音才缓缓站起身来,盈盈一礼,轻声道:“多谢两位道友出手相救,音音感激不尽。”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唐风摆了摆手,追问道:“你二人又是怎么独自深入至此,还被这群畜生给围住了?” 洛音音眼神扫过一眼身旁那位伤势不轻的妙音阁弟子,陆平此前也喂其服下一枚丹药,眼下也多少恢复了一些。 洛音音这才缓缓道:“不瞒二位,也是因为妙音阁亦有三名弟子在此区域历练时失踪,我才奉命前来查探几位门中弟子的踪迹,这位云师妹,便是其中一人,她侥幸逃脱,向我求救,不料途中便被这群灵兽盯上,若非二位相助,音音此番怕是也难以安然回返了。” 那位受伤的云师妹此刻也缓过气来,带着哭腔道:“我们…我们原本在西南方的一处山谷采集灵草,突然就被一群发狂的灵兽围攻,黄师姐和齐师妹为了保护我逃走,已经被……” 又是失踪?而且同样是被忽然出现的妖兽围攻,陆平与唐风心中俱是一沉这样的巧合,凑在一起,便显得有些太不正常了。 说话间,本就间隔不远的张岳和李焕处理完幽影豹的尸体,听闻这边动静平息,也赶了过来,见到满地狂猪尸体和受伤的妙音阁弟子,亦是吃惊不小。 唐风略一思忖,果断道:“张师弟,李师弟,你二人即刻护送这位云师妹返回秘境入口据点,将此地情况详细禀报柳师叔,最好能够让镜州官府加派人手前来此地。” “明白,唐师兄,我们这就出发。”张岳李焕深知事关重大,不敢怠慢,立刻扶起那妙音阁的云师妹,身形起落,毫不犹豫的往秘境出口方向赶去。 卷二青山远 第九十八章 谷中 空气中的血腥气凝而不散,陆平有着朔气纲要辅助,气府中灵气早已恢复至鼎盛状态,开始在一旁小心警戒起来。 洛音音伤势未复,已经盘坐入定,开始炼化方才服下的一枚丹药的药性,气息也渐渐趋于平稳。 唐风则是眼神凝重,一手摩挲着下巴,思索着眼前的局势。 约莫着一炷香时间,洛音音长吁一口气,缓缓醒转过来,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虽未完全复原,但行动已无大碍。 见二人皆已经回复状态,唐风才缓缓道:“此次的弟子失踪事件,先是我雁荡山整队的历练弟子下落不明,紧接着便是你妙音阁弟子,而且相隔时间如此之短,距离如此之近,两者之间,只怕绝非偶然。” 唐风顿了顿,转而看向西南方向,接着道,“根据那位云师妹所言,她们遇袭之地,乃是在西南方向的一处山谷,已是沉骨林相对深处,若是那些弟子真被困在其中,情况想必已是相当危急。” 陆平微微点头,附和道:“若真是有人在幕后主导这一切,我们在此等待柳前辈或者镜州官方援手,恐怖不仅浪费了时间,也耽误了那些弟子最佳的救援时机。” 洛音音轻抚怀中古琴,略有些担忧道:“两位所言,却是句句在理,但若是只有我三人贸然深入,是否也太过冒险了一些?” 唐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风险自然难以避免,但是按兵不动却也对事情毫无帮助,以我们三人的实力,便是真个遇上变故,哪怕是面对空明境的大修士,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事不宜迟,若是洛仙子也无异议,我们便尽快出发。” 洛音音秀眉微蹙,但很快便眼神坚毅地点头道:“好,我们便同行前往那山谷中查探一番。” 既已决定,三人也不再耽搁。 洛音音此前已经问清那位云师妹逃出的山谷位置,率先在前领路,三人展开身法,化作三道轻烟,向着沉骨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越是深入,林木愈发高大茂密,前行不过半个时辰,地势也开始缓缓上升,出现一道两山夹峙的隘口,谷中草木葱茏,奇花异草遍布,俨然一处天然的修炼福地。 唐风主动换下洛音音的位置,在前开路,陆平与洛音音则是一左一右,相互策应,缓步踏入山谷之中。 三人前行不过数十米,忽然齐齐的脚步一顿,同时感觉单一股仿佛涉水而过的凝滞感,皆是脸色一变,瞬间聚拢,一身灵力外放,开始仔细查探变故的来由。 陆平回望一眼,发现适才进入山谷的狭窄入口,已然浮起一层近乎透明的光幕,显然此处已被人布下了防御的法阵,只许进不许出。 洛音音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琴声,音波荡漾开来,稍稍驱散了四周雾气,沉声道:“看来果然已经有人在此处经营,务必要万分小心了。” “好高明的手段!”唐风面色凝重,仔细感知着周遭灵力流动,却是毫无头绪。 既然已入虎穴,退路又已经被隔断,三人只得向前继续探索,这山谷内的灵气虽然浓郁,却给人一种死寂之感,仿佛生机被某种力量强行凝聚于此,谷中静得出奇,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与谷外的沉骨林形成鲜明对比,透着十足的诡异。 洛音音略一沉吟,掌中浮现一枚鸽卵大小,通体雪白的玉蝉,一丝灵力注入其中,玉蝉顿时发出微弱的嗡鸣,表面浮现出几道细微的红色丝线,指向山谷深处的一个方向。 洛音音解释道:“这是我妙音阁特制的引路蝉,我阁中弟子外出历练,都会携带与之感应的子蝉,我能寻到云师妹,亦是靠这此物,这红丝所指,应是另一位失踪师妹身上子蝉的方位,看来,我们的确找对地方了。” 三人皆是眉头紧锁,却也精神一振,顺着引路蝉指引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山谷深处潜行,这篇山谷内地势复杂,怪石嶙峋,古木盘根错节,甚至有些限制灵识探测的范围,不由得他们不愈发谨慎。 沿途上,甚至有不少战斗遗留的痕迹,折断的树木,焦黑的地面,以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却依旧不见任何尸体,仿佛被彻底清理过一般,让三人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深入大约十里左右,引路蝉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红色丝线蔓延的方向,指向了前方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了近半的山洞,隐约有火光闪烁不定。 洞中有人! 三人立刻收敛全身气息,借助岩石和树木的阴影悄然靠近。 唐风打了个手势,三人默契地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最佳的观察位置,屏息凝神,将听觉提升到极致。 “妈的,这鬼地方憋屈死了,还得守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一个抱怨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随即大声呵斥道:“少废话,宗门的大事要紧,绝不能出岔子,等这件事情办完,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陆平与唐风望向彼此,眼神交接的片刻,都印证了彼此心中的猜测。 万兽山弟子,熊烈! “嘿,说起来,那几个小娘皮,还是不错,又滑又嫩,啧啧……” 又一个猥琐的声音加入,顿时让洛音音面露不快,恨不得当即冲将进去,将这个登徒子打杀当场。 熊列却是颇令人意外的警告道:“管好你这张破嘴,别破了规矩,这几个娘们,一个都不能动,否则……” 声音渐息,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响起,几道身影从昏暗的洞口中相继走出,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肌肉虬结,穿着一身粗犷的兽皮短褂,正是当日在镜州找茬过陆平的熊烈,在其身后,还跟着三四名同样身着万兽山服饰的弟子,个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 熊列站在洞口,环顾了一下山谷,粗声粗气地对着身后一人道:“今日谷中的巡查都安排下去了没有,此处的大事,涉及宗门未来数百年兴盛,决不能出一点偏差。” 一名精瘦弟子连忙答道:“熊师兄放心,按照您的吩咐,谷中法阵都已经补充过灵晶,兽栏那边也派人查探了,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有新鲜的‘猎物’进来了。” 卷二青山远 第九十九章 遇袭真相 熊烈又吩咐过几名弟子,仔细巡查了一遍洞口四周,只留下两人看守着洞口,便带着其余人朝着山谷北方的一处密林远去,渐行渐远。 两名留守万兽山弟子,一胖一瘦,懒散地靠坐在洞口外的岩石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显然并未察觉到暗中早已窥视多时的三人。 唐风与陆平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意已然相通,必须赶在熊烈返回或是引起其他人注意之前,尽快控制住洞口,查明洞内情况。 洛音音琴声骤起,刻意约束着琴声范围,确保着只有那两名看守弟子能够听见,下一瞬,那两人便眼神迷蒙,有些摇摇欲坠地站立不稳。 唐风身形如鬼魅般自藏身的巨石后飘出,脚下未发出一丝声响,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黑色剑罡直刺那瘦高弟子的后颈,快如闪电,只求瞬间制敌,令其失去反抗能力。 那瘦高弟子似乎察觉到身后气流有异,还未来得及转身,剑罡已至面前,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瞬间黯淡,软软地瘫倒下去。 陆平也瞬间将幻蝶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带起一串淡淡的残影,直扑那名矮胖弟子,双掌如穿花蝴蝶般拍出,拳如雨落,一股绵密的水属灵力瞬间透体而入,封死了气府灵力运转。 那名矮胖弟子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圆瞪的双眼中充满恐惧,肥胖的身躯晃了晃,也被陆平顺势扶住,轻轻放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干净利落。 “跟紧我!”唐风低声示意两人跟上,随后一马当先,闪身向着洞中查探。 洞内的空间,比三人想象中要宽敞许多,墙壁上镶嵌着几枚散发着昏黄光亮的萤石,照亮了前方的路径,只是越往里走,便愈发清晰地听见洞中传来的一阵阵压抑的啜泣声。 转过一处直弯,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瞳孔骤然收缩。 山洞深处,数十名衣衫褴褛,神色萎靡的各宗弟子,被闪烁着符文的粗重铁链锁住了手脚,或靠墙而坐,或瘫倒在地。有身穿雁荡山青衫的弟子,有身着妙音阁白衣的女修,有体格魁梧、身着土黄色劲装的金刚门门人,甚至还有几名穿着镜州府衙制式软甲的巡查队员。 这些被囚禁的修士,大多身上带伤,气息衰弱,显然经历过苦战并被封禁了修为,看到唐风三人闯入,先是惊恐地向后蜷缩着身体,待看清唐风等人的服饰和面容后,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唐师兄!” “音音师姐,是音音师姐来救我们了!” 激动的欢呼声在石窟中响起,甚至有人已经喜极而泣。 “王茗!”唐风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最里面的一名面如金纸的青年,正是那支失踪小队的领队,旋即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着王茗的伤势。 洛音音直奔几位受伤最重的妙音阁女弟子身旁,而陆平则是查探着一旁几名金刚门弟子和官方巡查队员的情况。 “唐师兄,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王茗声音嘶哑,抓住唐风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小心万兽山那些杂碎,还有,这山谷古怪得很,一旦进来就出不去了。” “放心,先冷静下来。”唐风沉声安抚,“你们是怎么被俘的?先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另一位伤势稍轻的雁荡山弟子抢着答道:“我们本来是在沉骨林边缘历练,突然就闻到一股很奇怪的香味,有点像檀香,又带着点腥气,然后,周围的所有灵兽,就像疯了一样朝我们冲过来,根本抵挡不住,而我们的灵力也好像被人为干扰,连传讯符也用不出来。” “对,就是那股香味,我们也是闻到香味后就被兽群围攻了,黄师姐她……为了掩护我……”一名妙音阁的女弟子带着哭腔附和,说着说着,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一名手臂受伤的金刚门弟子咬牙切齿地吼道:“他娘的,肯定是万兽山那帮玩畜生的龟孙子搞的鬼,只有他们才有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名伤势不轻的镜州府巡查队队长,也接口道:“本官带队例行巡查秘境安全,途径沉骨林外缘,所遭遇之事,与他们也相差不多,皆是先闻到一股异香,接着便被兽群围攻。” 众人七嘴八舌,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点,那股异香,便是兽群发狂袭击的前兆。 唐风缓缓站起身,思忖片刻,寒声道:“那股香味,应该就是万兽山独门炼制的引兽香了,对灵兽有极强的刺激和引导作用,无论是否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万兽山绝对脱不了干系。” “眼下最紧要的事,还是要想办法将此地的情况传递出去,否则只会有更多人遇害。”陆平眉头紧锁,沉声道:“熊烈等人方才离去,提及要兽栏一事,恐怕就和袭击有关,这山谷阵法诡异,能进不能出,阵法的控制核心,必然也掌握在熊烈手中。” “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指望援军能及时找到这被阵法隐藏的山谷。”唐风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做出了决断,“洛仙子,劳烦留守洞中,他们伤势未愈,难保不会有其他万兽山弟子前来。至于我和陆平,则去截杀熊烈,力求在他与其他人汇合前,将其擒下,逼问出阵法的破解之法。” 说罢,唐风仍觉得不放心对洛音音叮嘱道:“洛仙子,你精通音律,可布下音障,暂作防护,我们一旦得手,会立刻返回接应。” 洛音音已深知此刻形势危急,绝非犹豫之时,坚定道:“你们放心前去,此地尽管交给我便是,只是你们也要务必小心,熊烈实力不弱,且其身边可能还有帮手。” 唐风点了点头,随即又取出一些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交给洛音音分发给伤势最重的几人。 事不宜迟,两人旋即不再多言,对洛音音和众被囚者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如两道轻烟般掠出山洞,沿着熊烈等人离去的方向,几个起落之间,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洞窟内,洛音音指尖轻抚琴弦,一道无形的音波涟漪缓缓扩散开来,将洞口区域笼罩在一片起伏的水状波纹中。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章 兽栏 暮色微醺,离着风回秘境出口不过十余里的一条崎岖山道上。 三道身影起落穿梭,正是奉命返回求援的张岳以及背负着那位受伤妙音阁女弟子的李焕,原本正在全力疾驰的两人,忽然脚步一顿,全神戒备起来。 一道漆黑的人影,随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道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连面容也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逸散,却让两人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莫大的危机感。 张岳将那位云师妹护在身后,强自镇定地喝道,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沉声质问道:“阁下何人,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黑衣人声音沙哑低沉,头颅微动,似乎在审视着三人,随即缓缓道:“雁荡山妙音阁……看来,谷里的小老鼠,倒是溜出来了几只。” 张岳脸色一变,对方竟然知晓自己来自何处,不免紧张道:“我等乃雁荡山弟子,有紧急军情需即刻面禀镜州府君,阁下在此阻拦,难道是想与镜州官府以及我雁荡山为敌不成?!” “官府?”黑衣人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低笑,讥讽道,“将死之人,话倒是还不少。” 话音未落,眼前黑衣人的身影骤然模糊。 张岳和李焕瞳孔几乎同时出剑,可那黑衣人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两人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随即脖颈间鲜血喷涌,身躯也随着瘫软倒地。 黑衣人看也未看倒下的两人,一步便跨到云师妹面前,一指轻点在其眉心,云师妹也瞬间眼神黯淡,生机断绝。 黑衣人随即微微俯身,似乎在确认三人是否死透山风吹过,掀起宽大兜帽的一角,隐约露出半张脸,以及一双红绿相间的异色瞳孔。 黑衣人缓缓直起身,望向风回秘境中那处山谷的方向,低声自语:“这玄阴老鬼,倒是还有些先见之明,若是过早泄露此间情况,确实有些麻烦。” 说罢,黑衣人身影再晃,已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山道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 镜州府衙据点,议事厅内。 主位端坐的,一身戎装,面容肃杀的中年汉子,乃是专门负责秘境事务的镇守使,有着洞玄境后期的强横修为。 余下排开数人,气息皆是不凡,雁荡山柳云踪,妙音阁许青长老以及金刚门一位身材壮硕如铁塔的光头大汉,几乎镜州排得上号的势力负责人,此刻竟然尽数齐聚于此。 “诸位。”名为陈涵的镇守使开门见山,“近日,秘境之内,接连发生门下弟子失踪之事,且情况愈发严重,据各方汇总,已非零星个案,今日邀请诸位前来,已是希望能够商议出一个解决之法。” 柳云踪立即接口,语气沉重:“赵将军,我雁荡山已有一整队十二名弟子在沉骨林区域失踪,今日更有弟子回报,疑似发现重要线索,但传讯至此便中断联系,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那妙音阁的许青长老也秀眉紧蹙:“我阁中亦有数名弟子失联,洛师侄亲自前往查探,也是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金刚门的光头大汉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怒道:“俺们庞长老和弟子们的血债还没算清,现在又出这档子事!陈将军,必须立刻派人进去,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陈涵将军抬手压下议论,目光锐利扫过众人:“无论缘由为何,秘境动荡已危及各方,我提议,此事即刻由镜州府衙牵头,请各位立即从宗门据点内,抽调一名至少洞玄境修为的高手,半个时辰后在此集合,深入事发区域,由本将亲自带队进入秘境!” …… 沉骨林深处,山谷腹地。 唐风与陆平沿着熊烈等人离去的痕迹,一路追踪,两人身法迅捷,只是谷中地势复杂,灵气也十分紊乱,极为严重的干扰着感知,追踪的过程,也并不顺利。 又是追出十余里,两人身影自暗处浮现,皆是面色凝重,冷眼打量着眼前突然中断的追踪痕迹。 唐风蹲下身,查看着地面几乎难以辨认的足迹,眉头紧锁,“脚印到这里就忽然变淡了,如果不是发现我们的追踪使用了某种隐匿身法的符箓,唯一的可能……就是有通往兽栏捷径了。” 陆平目光扫视四周,忽然指向左前方一片弥漫着淡淡腥臊气息的茂密丛林,沉声道:“这个方向,有很强的灵力波动,很杂乱,但为何会有如此庞杂的数量?”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潜行过去,及至穿过这片密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让两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那片密林后所展露的空间,是一片被人工开辟出的巨大洼地,四周竖立着数十根高度足有十几丈的黑色木桩,镌刻着无数符文,隐隐流转,围拢成了一个简陋的栅栏。 洼地之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数十道庞大的身影,在其中躁动不安地徘徊,出一声声令人心神发颤的低吼。 那些身影,有的形如巨狮却背生骨刺,有的似猛虎而额现独角,更有一些奇形怪状,难以名状,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极其强横的气息波动! “洞玄境……全都是洞玄境的灵兽!”陆平声音颤抖,眼中充满了震惊。 这洼地中的灵兽,数量竟有数十头之多,而且气息狂暴,双眼赤红,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了神智。 唐风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缓缓吐出两个字:“麻烦了,看来,这就是那些万兽山弟子口中所说的兽栏了……” 两人此前的理解,出现了重大的偏差,所谓兽栏,并非是关押那些宗门世家俘虏的地方,而是囚禁,或者说是聚集了数十头被万兽山以秘法操控,已经陷入狂暴的洞玄境灵兽的恐怖之地! 如此庞大的力量,若是一股脑释放出去,足以在秘境中掀起一场毁灭性的兽潮,万兽山此举,究竟想干什么?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零一章 危局 兽栏边缘,茂密的树冠阴影下,唐风与陆平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过下方那片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洼地。 数十头洞玄境灵兽散发出的狂暴妖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即便有着那片符文木桩的阻挡,已然减弱了许多,也依旧让人心神不宁。 唐风压低声音,以灵力将声音凝成一线,传入陆平耳中,“万兽山定然有特殊法门或枢纽,能激发或安抚这群凶物,想要破局,关键必然还是得在万兽山身上。” 陆平微微颔首,视线掠过那些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木桩,最终停留在兽栏边缘几处零散的简易哨岗上,那里各有两三名身着万兽山服饰的弟子在值守,修为多在合气境,看似警惕,但在这兽群躁动低吼的背景下,他们的存在显得微不足道。 陆平也收回窥视着周围的灵识,回应道:“还是先清理掉外围的看守,从这些值守弟子口中,也许还能撬出点东西。” 唐风略一沉吟,微微点头道:“好,分头行动,务必一击制敌,千万不能惊动兽栏深处的存在。” 旋即唐风一手分别指点了左右两个方向,接着道:“我负责东侧那两处,你解决西侧这一处,得手后,在此地汇合。”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融入阴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 陆平施展幻蝶步,气息收敛到极致,借着怪石与古木的掩护,迅速接近西侧的那处哨岗。 三名万兽山弟子,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隐隐提及着谷中的“大事”和即将到手的“功劳”,语气中也带着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平看准三人松懈的刹那,身形如电射出,丹田气府中水属灵力奔涌,三记手刀出手如风,切在三名弟子的后颈要穴上,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闷哼,便软软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陆平动作不停,迅速将三人拖入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并以灵力暂时封住他们的气府。 另一边,唐风的处理更为干脆利落,仅以剑指迸发的凌厉剑气,隔着数丈距离便被剑气穿透眉心,生机断绝。唐风身影闪烁,也是如法炮制地将四具尸体隐藏起来。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兽栏外围的明哨已被两人悄然拔除,各自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活口,重新汇合于最初的藏身点。 唐风眉头微蹙,缓缓道:“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这些底层弟子只知奉命看守,具体计划一概不知,熊烈确实来过,但匆匆取了什么东西便往更深处去了。” 陆平心中不安愈盛:“更深之处?这山谷到底还藏着什么?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必须什么?必须赶在我们将这秘境搅个天翻地覆之前,阻止我们吗?” 唐风与陆平浑身剧震,猛地转身! 不远处的空地上,空间一阵扭曲,两道人影缓缓浮现,为首者身材魁梧如山,正是两人追踪无果,音讯全无的熊烈,而在他身旁,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灰黑色气息,赫然是在宗门大比上败给洛音音的玄阴教弟子幽泉。 熊烈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目光如同看待猎物般扫过唐风,最终死死锁定在陆平身上:“臭小子,镜州一别让你捡到一条命却不知道珍惜,竟然还敢追到这里来,正好,新账旧账,今日一并清算。” 幽泉则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灰白的眼珠看向唐风,周身灰黑色气息骤然浓郁,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也随之悄然弥漫开来。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是故意引他们前来,二对二,但熊烈洞玄境中期巅峰的强横肉身与御兽之术,幽泉诡异莫测的玄阴教功法,皆是棘手无比。 熊烈狂笑一声,双脚猛踏地面,身形如炮弹般冲向陆平,右拳挥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拳风凝如实质,化作一头咆哮的巨熊虚影!万兽山绝学——狂熊裂地拳! 陆平瞳孔收缩,深知力量差距巨大,幻蝶步瞬间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蓝影,间不容发的侧滑避开,那道拳罡擦身而过,将后方一块巨岩轰得粉碎。 “只会躲吗?”熊烈怒吼,攻势如潮,双拳连环轰出,拳影漫天,封堵着陆平所有可能退路。 强烈的压迫感,让陆平呼吸都为之一窒,只得将水属灵力遍布周身,配合幻蝶步的极致灵动,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险象环生,以玉骨境对阵洞玄境,终究是天差地别,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逃窜。 另一边,唐风与幽泉的战斗也凶险万分。 幽泉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双手挥动间,一道道灰黑色的灵力如同毒蛇般缠绕向唐风。不仅侵蚀灵力,更能直接攻击神魂,令唐风识海也传来一阵阵莫名的刺痛。 “裂!” 唐风强忍不适,都黑医生,一道黑色剑芒撕裂空气,试图逼退幽泉。 幽泉身形也骤然模糊,剑芒穿透虚影而过,不仅未能伤及分毫,反而被幽泉趁机侵近,逼得唐风不得不连连后退,一时间竟被完全缠住,根本无法分身援助陆平。 陆平这边压力越来越大,万兽山的修行也是以肉身为主,熊烈每一拳轰出,都重若山岳,便是被拳风边缘扫中,也让陆平感到一阵气血翻腾,被划过的那篇肌肉疼痛不止。 “不行,不能硬拼!” 陆平咬牙又硬撑过几招,脑中急转,试图寻找熊烈攻势中的破绽,然而熊烈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攻势绵密,几乎丝毫不留余地,只求一击制敌。 …… 与此同时,那条通往秘境出口的崎岖山道上,由镇守使陈涵带领的联合调查队正在快速行进。 妙音阁长老许青素手轻扬,示意队伍停下,旋即蹲下身来,指尖拂过地面一片不易察觉的暗褐色痕迹,又轻轻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细嗅。 “有血腥气,虽然很淡,而且被人刻意处理过。”许青脸色凝重,“此地应该刚刚发生过战斗,而且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陈涵眼神一凛:“可能找到更多线索?” 许青闭目凝神,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的音波涟漪,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四周扩散,“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残留,应该是我妙音阁的引路蝉,但是似乎被某种禁制隔绝,无法准确感知,应该就在那片西南山谷之中。” 陈涵略有迟疑,旋即安排道:“既如此,便分作两队,我与许青长老和柳长老前往那片山谷查探,其余诸位,便分散查探各处,若有任何发现,还请迅速以传讯符联络。” 计议已定,众人随即各自散开,陈涵一行三位洞玄境高手,以及几位镜州兵丁,则是全力向着那片山谷赶路。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零二章 绝境与转机 风回秘境西南山谷,洞穴之中。 此前被救出的各宗弟子,虽然有着唐风之前留下的丹药用以调息,仍是大多气息萎靡,或靠墙调息,或昏沉睡去,气氛亦是分外沉重。 洛音音盘膝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身前古琴横膝,双手虚按琴弦,维持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音波屏障,将整个洞口笼罩。 “嗡……!” 笼罩洞口的音波屏障,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洛音音娇躯一颤,猛地睁开双眸,一丝鲜血自唇角溢出。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豁然起身,目光锐利地望向洞外,厉声喝道:“什么人?!” 洞外,十余名身着碧落宗服饰的弟子,正在施展修为,轰击着那层本就略有脆弱的防护音障,为首一人,面色阴鸷,目光冷冽,赫然是碧落宗弟子赵溟,周身散发出的,俨然已经是洞玄境中期的强横气机,显然在大比之后另有际遇,已然突破。 眼见这层音障已经是摇摇欲坠,却又始终游离在破碎的边缘屹立不倒,赵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寒声道:“洛音音,我给你三息时间,撤去屏障,束手就擒,否则,就休怪我辣手摧花!” 洞内的一众伤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所惊醒,聚集在洞口处,顿时一片恐慌。 “碧落宗!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赵溟,他想干什么?” “难道说这件事的背后,碧落宗也参与其中?” 洛音音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强自镇静道:“赵溟,你碧落宗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是想与镜州所有宗门为敌不成?” 赵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狞笑一声,“将死之人,也敢威胁我!既然冥顽不灵,等我们杀将进去,必然一个活口不留!” 赵溟说话间一掌推出,一道紫黑色掌印脱手而出,暴涨到笼罩住整个洞口大小,狠狠轰击在音障之上。 “噗!” 洞玄境中期修士的全力攻击下,音障随之剧烈扭曲起来,洛音音本就伤势未愈,顿时如遭重击,连退两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师姐!”一旁的妙音阁弟子,慌忙扶住脚步不稳的洛音音,面色惊恐。 洞内几名伤势稍轻的雁荡山弟子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起身,悲愤道:“跟他们拼了,死也不能做个窝囊鬼!” “退后,不可冲动!”洛音音厉声喝止,咬牙提振着体内仅存的灵力,十指疯狂拨动琴弦,那层本已经趋于消失的音障,在这股激昂琴音的加持之下,瞬间凝实了几分,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垂死挣扎罢了,给我破!”赵溟眼中凶光毕露,双掌齐出,磅礴的紫黑色灵力化作一只狰狞鬼首,咆哮着撞向音障。 “轰隆隆!” 巨响在山洞内回荡,音障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洛音音手中的古琴琴弦瞬间崩断数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软软向后倒去。 “给我杀,一个不留!” 赵溟一挥手,身后十余名碧落宗弟子面露狞笑,蜂拥而入,洞内众人的情绪,也瞬间跌落至谷底,面露绝望。 “住手!” 一声威严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下一刻,剑气如长虹贯日,拳罡似山岳倾塌,音刃若疾风骤雨,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碧落宗弟子轰飞出去,已是筋断骨折,只剩下半条命不断哀嚎。 光芒散去,露出三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横亘在双方之间。 陈涵面色铁青,目光如电锁定赵溟,柳云踪手持一把青灰色长剑,杀气腾腾,许青扶住摇摇欲坠的洛音音,迅速渡入一股精纯灵力,稳固住洛音音体内翻涌的气息。 许青脸色阴沉至极,咬牙切齿道:“好一个碧落宗,赵溟,你好大的狗胆!” 赵溟脸色剧变,下意识踉跄后退了几步,颤声道:“陈…陈将军,你们怎么会,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听我……” “拿下!”陈涵根本不给其辩解的机会,一声令下。 柳云踪与许青同时出手,赵溟即便已是洞玄境中期,面对两位洞玄境巅峰的高手含怒合击,不过片刻,便被柳云踪一剑拍散护体灵光,许青的音波紧随而至,直接封禁其周身气府,将其牢牢制住,余下的碧落宗弟子,更是早已被随行的镜州府兵丁尽数擒拿。 许青旋即抽身,快步走到一旁洛音音身边,关切地问道。“怎么样音音,没事吧?” 洛音音缓过一口气,摇摇头,转而道:“许师叔,唐师兄和陆平他们去追击万兽山熊烈,至今未归,恐怕也是遭遇了不测。” 陈涵面色一凝:“许长老,此地便交由你来善后了,本将与柳峰主先去接应他们。” 说罢,两人身形一晃,循着山谷深处那股隐约遗留下的灵力轨迹,疾驰而去。 …… 兽栏边缘,战况已至白热化。 陆平浑身衣衫破碎,遍布着无数伤痕已经肉眼可见的青紫,幻蝶步虽然精妙,但在熊烈狂暴连绵的攻势下,终究是修为差距太大,数次被拳风扫中,已然是肺腑受创,动作也随之迟缓下来。 “小杂种,看你这回往哪躲!” 熊烈放声狂笑,抓住陆平身法一滞的瞬间,身后一尊巨熊虚影浮现,一拳轰向陆平胸膛,声势浩大,誓要将眼前的少年一击毙命。 另一侧,唐风眼见陆平遇险,心神剧震,竟是不顾幽泉缠斗,一剑拍散面前的黑雾,硬生生想要抽身回援。 幽泉阴笑一声,“与我交手,也敢分心?” “阴魂噬骨!” 一道灰黑色的诡异暗影,游走于黑雾之中,迅若惊雷,直取唐风后心要害。 唐风瞬间感知到身后那股强大的威胁,若是被击中,必然重伤,但若回身抵挡,陆平也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之间,唐风眼中闪过决然之色,竟是不管不顾,将大半灵力灌注于裂空剑中,向着熊烈后背斩出一道璀璨剑罡,周身灵力疯狂涌动,决定硬生生以护体灵光硬抗幽泉一击。 “噗嗤!” 幽泉的阴魂噬骨诀结结实实打在唐风后心,唐风闷哼一声,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殷红血,但那道璀璨剑罡,却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熊烈身后。 熊烈所有注意力都在必杀陆平这一拳上,根本没料到唐风会采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救援,直到察觉身后那道撕裂空间的恐怖剑意时,已然晚了半分。 “混蛋!”熊烈惊怒交加,强行扭转身形,轰向陆平的拳势不得不回撤,仓促迎向那道裂空剑罡。 轰! 剑罡与拳影碰撞,熊烈虽挡下大部分威力,但仓促之下,仍被那凌厉的剑气侵入体内,经脉如割,一口鲜血喷出,魁梧的身躯踉跄倒退,显然受伤不轻。 陆平得以死里逃生,趁机倒掠飞退而出,与身后摇摇欲坠的唐风汇合在一起。 陆平扶住唐风,心急如焚道:“唐兄,你怎么样了,为何要这样救我!” 唐风以剑拄地,强行压下伤势,龇牙道:“少啰嗦,现在可不是给你感动的时间,好歹也等着先解决了这两只臭虫再说。” 幽泉身影飘忽,落在熊烈身旁,看着受伤的两人,发出一阵沙哑笑声:“唐风,好魄力,不过可惜了,终究是垂死挣扎!” “妈的!”熊烈抹去嘴角血迹,面目狰狞如野兽:“老子要撕碎了你们!”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零三章 剑鸣止水 风过山林,卷动着树叶唰唰作响,平添了几分场上双方对峙的肃杀氛围。 唐风以剑拄地,硬抗下幽泉一击让他也受伤不轻,身形微微晃动,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月白道袍的前襟,每一次呼吸剑都牵扯着钻心的剧痛。 一旁的陆平,小心搀扶着唐风,自己亦是伤痕累累,玉骨境后期的肉身虽强,体内气府灵力虽然如今已经能够及时补充,但面对两个洞玄境中期的对手,此刻的局面已是岌岌可危,如同强弩之末。 陆平目光迫切,一边低声询问道:“唐兄,你的伤……” “无妨,还死不了。”唐风强行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对面两人,“熊烈受了我一剑,也不会好过到哪去,但是幽泉这厮,功法诡异,尤其擅长袭扰心神,不能让他们缓过气来逐个击破。” 唐风呼吸间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低声道:“眼下的局面,单打独斗,必然毫无胜算,记住,待会动起手来,我主攻,负责牵制幽泉,你身法灵动,只需尽力与之拖延,为我创造出手的机会,只要能将其一击重伤,局面才有可能好转,负责今日你我二人,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陆平郑重应下,旋即止水剑浮现掌中,唐风虽然受伤,但身为剑修,攻伐之间,仍是能够对幽泉产生不小的威胁,而朔气纲要绵长坚韧,幻蝶步灵动异常,正是对付熊烈这种力量型对手的最佳选择。 “动手!”陆平手中止水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旋即一剑挥出,全力施展之下,数十道锋锐剑气连绵不绝,一股脑涌向面前的两人。 “哼!”熊烈抹去嘴角血迹,望着面前剑光袭来,只觉怒火更盛,“既然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熊烈狂吼一声,周身肌肉贲张,土黄色的灵力如同实质般覆盖全身,再次化作一头人形暴熊,猛地踏碎地面,率先冲向看起来伤势更重的唐风。 幽泉身影,也如鬼魅般瞬间消散在原地,化作数道飘忽不定的灰黑雾气,从不同角度包裹而来。 “来得好!”唐风眼中厉色一闪,裂空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音,黑色电弧再次跳跃,划出一道圆弧,剑势如潮,在自己身前布下一片密不透风的黑色剑幕。 “砰!” 双方的碰撞,顿时在光幕外围炸开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黑色剑幕眼见着黯淡了许多,唐风的脸色也隐隐变得愈发苍白。 而另一边的陆平,将幻蝶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道难以捕捉的蓝色残影,围绕着边缘处穿梭不定,剑气与拳印交错出手,干扰着两人无法全力对付唐风。 陆平的攻击力道,虽然不足以重伤熊烈,却胜在连绵不绝,如同附骨之蛆,不断拍打在熊烈的护身灵光上。 水属灵力的特性,此刻也被陆平发挥到极限,时而柔韧,将熊烈的拳势牵引,被动地打在空气中,时而沉重,拖拽着两人脚下步伐,不断消耗对方的体力。 熊烈怒吼连连,每一拳都足以开山裂石,却总像是打在棉花上,空有蛮力,却难以尽情施展,暴躁之下,攻势反而出现了些许紊乱。 “好个烦人的苍蝇,老子就先宰了你!” 熊烈被陆平骚扰得不胜其烦,猛地改变目标,舍弃唐风,一拳裹挟着恐怖罡风,轰向一道蓝色残影。 陆平早有预料,身形如柳絮般随风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拳锋,同时一道湛蓝剑气射向熊烈面门,逼得他回手格挡。 “裂!” 机会稍纵即逝,唐风趁着熊烈被陆平引开,幽泉一击刚过的瞬间,剑幕骤然收敛,裂空剑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直刺幽泉真身所在的区域。 这一剑,凝聚了唐风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灵力,剑芒过处,空间都泛起一阵剧烈涟漪! 幽泉显然惊讶于唐风在如此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这等威势的反击,仓促间身形急退,双掌连拍,将周身雾气化作数道灰黑盾牌,瞬间凝聚身前。 “嗤啦!” 黑色剑芒势如破竹,接连洞穿数面灵力盾牌,即便威力大减,仍是直接斩击在幽泉右肩之上,带起一溜血花,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幽泉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数十丈,气息也出现一阵紊乱,不仅唐风的悍勇出乎意料,更没想到他与陆平之间的配合,竟能默契至此。 只是唐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强行施展剑诀,牵动了内伤,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裂空剑上的黑色电弧,也黯淡下去。 陆平见状,心中一紧,急忙摆脱熊烈的纠缠,闪身回到唐风身边,急切道:“唐兄,怎么样了!” 熊烈见幽泉受伤,唐风更是伤上加伤,不由狂笑道:“哈哈,看你们还能撑到几时!” 说话间,熊烈与幽泉再度汇合,一身气机运转,强横无比,再次向着两人步步逼近。 唐风与陆平,两人都已是接近油尽灯枯的状态,而对手虽然伤势不同,却仍有一战之力,场上的局面,几乎已是陷入了绝境。 而且,是真正的山穷水尽。 唐风喘息急促,目光扫过步步紧逼的熊烈和幽泉,又看向陆平掌中的止水剑,忽然低声道:“陆平,信我吗?” “自然相信。”陆平虽然不明所以,却也下意识地重重点头。 “好,接下来,我要你将水属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在止水剑中,无需出手,只是感应即可。” 说话间,唐风亦将自身残存的灵力,缓缓渡入手中的裂空剑。 陆平亦是深吸一口气,将丹田气府中所有残存的水属灵力,如同洪水倒灌般注入止水剑中。 “锃!” 一直沉寂的止水剑,在接触到陆平精纯水灵力的瞬间,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剑身湛蓝光华大盛,如同深海之眼,荡漾开一圈圈柔和却磅礴的水波涟漪。 唐风手中的裂空剑,在一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那些黯淡的黑色电弧骤然重新活跃起来,发出噼啪爆响,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止水剑的清音隐隐呼应。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裂空剑的锋锐与一往无前,止水剑的沉静与包容万物,竟在这一刻,非但没有相互排斥,反而产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一道难以言喻的灵气波动,以两人手中的剑身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陆平只觉得手中的止水剑仿佛活了过来,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在剑身内苏醒,而这股力量,竟与唐风手中的裂空剑产生着奇妙的交融。 陆平体内的水属灵力,不再仅仅是自己的力量,仿佛通过止水剑,与唐风那锐利无匹的剑意连接在了一起! 唐风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感受到裂空剑传递出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情绪,一种与同源之力交融共鸣的渴望。 唐风强忍着剧痛,心神也随之融入裂空剑中,大喝一声:“陆平,随我剑意,斩!” 陆平福至心灵,不再刻意控制灵力,而是彻底放开身心,将自己的意志与唐风的剑意融合,遵循着那种妙的感应,双手握紧止水剑,向着前方虚空,与唐风几乎同步,向前一剑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止水剑的剑气,是一片看似平静,却深邃如渊的湛蓝剑幕,如同万里无波的海洋,而与之并行的裂空剑气,是一道细微如发丝,却扭曲撕裂空间的漆黑细线,如同宇宙初开的一道裂隙。 一蓝一黑,两道看似截然不同的剑气,在离剑而出的瞬间,竟如同水乳交融般,瞬间融为一体。 一股如同开天辟地般的恐怖气息,霎时弥漫开来,两者相加,既有水的至柔,又有空间的撕裂与湮灭,并非简单的力量叠加,而是一种质变,一种超越了裂空与止水本身属性的全新力量! 熊烈和幽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两人都在那道交融的剑气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是足以威胁到他们生命的恐怖力量。 “狂熊霸体!” 熊烈狂吼,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在身侧凝聚出一副厚重的土黄色灵铠。 “玄阴鬼壁!” 幽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身形暴退的同时,不惜耗费本源,召唤出层层叠叠的鬼影壁垒护在身前。 交融的蓝黑剑气,无声无息地掠过虚空。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熊烈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灵铠,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胸口随之出现一道恐怖的透明窟窿,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数十丈外,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已是气若游丝。 幽泉的鬼影壁垒更是如同纸糊一般,接连破碎,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压,半边身子都变得血肉模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重伤垂死的熊烈都顾不上,借着剑气冲击之力,化作一道黑烟,头也不回地向着山谷深处亡命遁逃。 一剑之威,竟然恐怖如此! 剑气消散的瞬间,唐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陆平亦是浑身脱力,单膝跪地,止水剑插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喘息,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两人瘫倒在地,虽然重创了强敌,但自己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偌大的山谷中,只剩下熊烈微弱的呻吟声,和远处兽栏当中一群灵兽不安的低吼。 不远处,本已重伤垂死的熊烈,或许是在疼痛和被同伴抛弃的双重刺激之下,望着身前同样倒地不起的唐风与陆平,眼中爆发出一种彻底癫狂的怨毒神色。 “哈哈,哈哈哈哈!” 熊烈一边咳血,一边发出疯狂的笑声,狰狞道:“想杀我,你们……也别想活,都给我陪葬吧!” “万兽…狂潮!” 话音未落,熊烈的眉心,忽然涌出一道奇异符文,被他攥在掌心,轻轻一握,顿时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随着令牌破碎,一股奇异的波动,也瞬间在整个兽栏区域蔓延。 数十根矗立在兽栏周围的黑色符文木桩,上面刻画着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道刺目的红光,紧接着,开始剧烈震颤起来,纷纷断裂崩碎! “吼……!” “嗷呜……!” “嘶……!” 兽栏中外围法阵散去的瞬间,当中数十头早已是双眼赤红,狂暴不安的洞玄境灵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出了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两人身下的大地,同样开始剧烈震动,烟尘弥漫间,一双双赤红的兽瞳亮起,充满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陆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一旁的唐风昏迷不醒,而自己也动弹不得,简直是必死之局。 “孽畜!安敢逞凶!”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忽然自兽栏右侧的上方炸响,蕴含着磅礴的灵力威压,竟让兽潮都仿佛为之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两道璀璨夺目的流光撕裂空气,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悍然拦截在兽群面前。 一道青色剑芒,如同初春柳絮,却蕴含着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意,所过之处,百兽回避,冲在最前面的一头洞玄境初期灵兽,瞬间被绞杀成漫天血雾。 一道拳罡,凝练如山岳,带着无匹的厚重,轰然砸落,直接将一头试图扑向唐风陆平的独角猛虎砸得筋骨尽碎,深深嵌入地面。 光芒散去,一人身着戎装,一人一身青色雁荡山长袍,却是镜州府镇守使陈涵,与雁荡山流云峰主柳云踪,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救下了两人。 陈涵目光如电,匆匆环顾一圈,陆平与唐风,以及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兽群,顿时尽收眼底,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对着柳云踪沉声道:“柳峰主,你先救人要紧,我来挡住这些畜生!”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零四章 进退 山顶之上,狂风呼啸。 卷起漫天的碎石,以及弥漫在空气的血腥气,都无不彰显着此刻的情况紧急。 陈涵与柳云踪一左一右,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将昏迷的唐风和勉力支撑的陆平护在身后。 两人的前方,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狂暴兽群,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震天的咆哮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柳峰主,千万要小心,这些畜生虽然灵智已失,但本能犹在,会专挑薄弱处发起冲击!”陈涵声如洪钟,一拳轰出,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拳罡化作一头咆哮的巨熊虚影,将三四头试图扑上的狼形灵兽碾成肉泥。 只是尽管如此,陈涵依旧是眉头紧锁,毫无喜色,只因为面前兽群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完全不顾生死,如此攻伐之下,灵力亦是消耗巨大,久守必失。 柳云踪青衫猎猎,剑指划过长空,一道道青色剑丝如同拥有生命般穿梭交织,形成一张绵密凌厉的剑网,将右侧试图迂回包抄的几只敏捷豹兽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又抽空打量了一眼气息萎靡的陆平和依旧处在昏迷中的唐风,沉声道:“陈镇守,此地不可久留!兽群越聚越多,一旦被彻底合围,你我或可脱身,但他们二人……” 陆平以止水剑拄地,艰难地吞下一枚疗伤丹药,药力化开,稍稍抚平了体内火烧火燎的痛楚,看着陈涵和柳云踪纵横捭阖的背影,又望向山下那仿佛无边无际的兽潮,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两位前辈是为了保护他们,才被迫困守这孤峰,否则以他们的修为,早可脱身。 “陈前辈,柳前辈……”陆平声音沙哑,“不必管我们,你们……” “闭嘴!”陈涵头也不回地喝道,语气不容置疑,“镜州府没有抛弃同袍的习惯!雁荡山也没有舍弃弟子的传统!” 陈涵反手又是一拳轰出,震退一头试图喷吐毒液的巨蟒,脚下山石崩裂,显是承受了巨力,接着道“先尽力恢复些力气,待会儿突围,还需要你照顾唐风!” 说话间,柳云踪目光一凝,望向兽潮后方:“陈兄,你看!” 只见兽潮后方,隐约传来一阵骚动,数道强横的灵力波动爆发开来,如同利刃般在兽群中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正迅速向山顶方向推进。 “是许青长老和洛姑娘他们!”陆平眼尖,看到了那熟悉倩影闪动和一群穿着镜州官府制式服装的身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 陈涵也是精神一振,朗声道:“好,有她们来了,我们必可突围,准备接应!” 来人正是许青以及洛音音,以及数名镜州府的好手。 他们志群人本来留守山洞,远远便察觉到山谷方向地动山摇,兽吼震天,心知不妙。许青与洛音音稍作商量,便当即决定,由部分府兵保护各宗门弟子固守山洞,两人则是带领几名好手,前来探查接应。 一路行来,所遇情况,让他们心惊肉跳,狂暴的灵兽,几乎充斥了每一寸土地,众人亦是历经苦战,才勉强杀到山脚。 “陈镇守!柳峰主!”许青身影翩然落在山顶,素手连弹,几道清心音波荡开,将几只趁机扑上的飞行灵兽震得晕头转向,被紧随身后的几名府兵迅速斩杀。 许青眼光看过两人身后一样,秀眉紧蹙,沉声道:“这两位弟子情况如何?” 柳云踪微微摇头,言简意赅,“相当棘手,唐风与陆平奋战万兽山弟子,已是力竭重伤,兽潮又是无穷无尽,我们被拖在这里了。” 许青快速扫视战场,目光最终落在山下那疯狂涌动的兽潮上,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决然之色:“不能硬拼,必须退回山洞,那里地势易守难攻,尚有阵法残余,能支撑更久!” 陈涵一拳逼退兽潮,换了口全新气机,补充了些许灵气:“谈何容易,带着两个重伤员,如何突破这重重围困?” 许青眼神明亮,看向柳云踪和陈涵,缓缓道,“办法不是没有,但还需要二位助我一臂之力,我妙音阁有一曲安魂引,或可暂时安抚这些灵兽狂躁的心神,但此曲消耗极大,且需要较长的时间准备,玩玩不能被打断。” 柳云踪与陈涵对视一眼,郑重道,“许长老尽管施展,我二人为你全力护法!” 许青也不拖沓,语速极快,“那就请二位在我身前布下防御,为我争取半刻钟时间聚气凝神,届时安魂引音波所及,低阶灵兽会陷入短暂迷茫,中阶灵兽行动也会迟滞,但高阶灵兽效果有限,且持续时间不会太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好!”陈涵暴喝一声,周身土黄色灵光暴涨,如同一尊巨灵神挡在许青前方,“柳峰主,护住侧翼和后方!” 柳云踪不言,剑势一变,从之前的凌厉攻杀转为绵密防守,青色剑光化作一道环形屏障,将山顶核心区域笼罩。 “诸位府兵兄弟,结阵,死守!”许青对跟随而来的镜州府兵下令。 刹那间,山顶防御力量大增。 陈涵主守正面,拳罡如山,硬撼兽潮冲击,数名府兵则是结成小型战阵,填补空隙,死死顶住灵兽一波波的疯狂进攻,柳云踪剑网护持四周,负责查漏补缺,剑气所向,皆是意图钻空冲进人群的灵兽。 许青也当即盘膝坐下,一把古琴横于膝上,双手虚按琴弦,周身随之散发出一种空灵缥缈的气息,与对敌时的杀伐之音不同,此刻的许青,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显得气息悠长而宁静,浑然如入无人之境。 陆平强撑着身体,将唐风护在身边,紧张地看着许青,这半刻钟时间,很可能决定着所有人的生死。 兽群的咆哮,似乎变得更加疯狂,像是感受到了山顶处抵挡力量的增强,冲击也越发猛烈。 半刻钟的时间,在眼下显得无比漫长。 陈涵的拳罡不断与冲在前方的洞玄境妖兽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岩石不断碎裂,嘴角挂着一丝鲜血,却半步未退。 另一侧的柳云踪,手中挥出的剑网也被冲击得明灭不定,脸色微微发白。 终于。 许青缓缓睁开双眼,眼眸清澈,如秋水一般,指尖也轻轻落在了琴弦之上。 “嗡……” 第一个音符响起,并非杀伐之音,也非激昂之调,而是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能直接渗入灵魂深处的轻吟。 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如同细雨滴落在干涸的心田。 山脚下,先是拿下双目赤红,口中涎水横流的玉骨境左右的低阶灵兽,动作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狂暴的咆哮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冲击的势头明显减缓了下来。就连一些处在合气境的中阶灵兽,也出现了瞬间的迟疑,甩动着脑袋,似乎有些困惑。 音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轻柔之间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安抚力量。 许青的指尖在琴弦上轻盈舞动,一道道音符流淌而出,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与兽群的狂暴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魂曲,本就是妙音阁不传之秘,旨在安抚心神,净化戾气,对心智迷失,处在狂暴混乱之中的生物有克制奇效。 只是施展此曲,对施术者的心神和灵力消耗极大,许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果然有效!”有府兵惊喜地喊道。 “不愧是妙音阁。” 只见山下的兽潮,前端已经陷入了混乱,低阶灵兽互相碰撞,甚至有些开始原地打转,中阶灵兽也变得躁动不安,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序冲击,整个兽潮的攻势,竟是已然近乎停滞下来。 “就是现在!”陈涵看得分明,低吼一声,“柳峰主,你在前面开路,我来断后,许长老,早坚持片刻,我们冲出去!” 柳云踪剑光一引,身随剑走,如同一道青色闪电,向着下山的方向冲去,剑锋所向,那些被音律影响,行动变得迟缓的灵兽纷纷被斩开。 陈涵一把抓起昏迷的唐风,对一旁陆平喝道:“快跟上!” 陆平强提一口气,止水剑挥出几道剑气护住身侧,紧随柳云踪之后。许青在两名府兵的护卫下,一边维持着安魂引的弹奏,一边快速移动。 一行人如同利箭,射向暂时平静下来的兽潮外围。 琴音所过之处,挡在面前的灵兽纷纷避让,或是陷入迷茫,为众人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但许青的压力,也越来越大,高阶灵兽虽然也受到些许影响,但很快恢复凶性,开始试图冲击队伍。尤其是几头洞玄境中期的强大存在,抵抗音律的能力更强,赤红的眼中凶光闪烁,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从侧翼逼近。 “保护好许大家!”陈涵将唐风交给一名府兵,返身一拳,与一头试图扑上来的犀牛状灵兽硬撼一记,将其震退,但自己也被反震之力推得气血翻涌。 柳云踪在前方剑出如龙,每一剑都精准地撕开缺口,但他的速度也不敢太快,必须确保队伍整体能够跟上。 许青的琴音开始出现了一丝颤抖,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同时维持如此大范围的安魂引,还要抵御高阶灵兽的戾气反噬,已是让她的心神损耗,到达了极限。 “快到了!”洛音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已经看见不远处有府兵在山洞入口处接应。 眼见山洞在望,希望就在眼前,一头隐藏在兽群深处的洞玄境后期境界的巨猿,似乎被持续的音律彻底激怒,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音波中蕴含的狂暴力量,竟然短暂地冲散了安魂引的效果! “噗!” 许青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琴音戛然而止! 琴音一断,那些被安抚的灵兽瞬间恢复了狂暴,赤红的眼睛再次锁定众人,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那头巨猿,更是直接人立而起,挥舞着磨盘大的拳头,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朝着队伍核心处气息萎靡的许青砸来! “小心!” 柳云踪和陈涵同时色变,想要回援已然不及。 转瞬间,一道湛蓝色的剑光亮起,却是一旁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陆平,在巨猿发难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水属灵力,止水剑划出一道柔软的圆弧,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荡起的涟漪,迎向了那道恐怖的拳锋。 “嘭!” 陆平连人带剑被砸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止水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鸣响,这拼尽全力的一挡,终究是迟滞了巨猿片刻,也为许青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许青险之又险地避过巨猿袭击,转头惊呼道:“陆平!” “走!”陈涵目眦欲裂,趁机一把抓起许青,柳云踪也剑气暴涨,暂时逼退周围灵兽,一行人终于冲到了山洞入口。 “快进来!”洛音音早已开启山洞残余的防御阵法,一道微弱的光幕升起。 众人鱼贯而入,陈涵和柳云踪最后退入,以灵力稳固主阵法运转,暂时堵住了入口。 “吼!” “嗷呜!” 洞外,兽群疯狂地冲击着坍塌的洞口和残存的光幕,咆哮声不绝于耳,但一时半刻之间,显然难以突破。 山洞内,惊魂甫定的众人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眼前绝境的压力交织在一起,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许青顾不上调息,急忙来到陆平身边,小心查探起来,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意识尚存,看着许青焦急的面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许长老,放心吧,我没什么大碍。” 许青心中一紧,连忙取出丹药为他服下。 另一边,柳云踪也在紧急为唐风疗伤,他若能恢复,也是一个极强的战力,能够有限缓解眼前的局势。 陈涵抹去脸上的血污和汗水,环顾四周,除了他们这几人,还有洛音音和数十名伤势各异的各宗门弟子以及镜州府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恐惧和疲惫。 陈涵走到洞口,依稀还能看见一双双赤红兽瞳,沉声道:“必须尽快想办法……否则,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零五章 困局 山洞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残存的防御阵法光幕在洞口微微闪烁,将洞外震耳欲聋的兽吼与狂暴的妖力波动隔绝了大半,但那持续不断的冲击声,依旧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光线昏暗,仅靠几块镶嵌在石壁上的萤石和伤员们兵器上散发的微弱灵光照明,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焦虑的面孔。 各宗门弟子大多蜷缩在洞穴深处,运气调息,试图尽快恢复一丝力量,先前获救的喜悦早已被眼下这近乎绝境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十几名镜州府兵,则在几位队长的指挥下,在洞口内侧结成简易阵型,轮番注入灵力稳固光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层薄薄的光幕,是此刻唯一的生命屏障。 陈涵与柳云踪,以及许青、洛音音几人,围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中间是依旧昏迷不醒的唐风和勉强能够盘膝而坐的陆平。 “当务之急,还是要让唐风和陆平尽快恢复一些战力。”陈涵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唐风毫无血色的脸,“唐风是剑修,攻伐之力对我们突围至关重要,而陆平小友身法奇特,亦能有不少助力。” 陆平与镜州宗门大比力挫章啼明夺取合气境第一之事,陈涵自然是知晓得清清楚楚,更不会因为陆平眼下只是玉骨境后期的修为,便心生轻视。 许青点了点头,右手已经搭在了唐风的手腕上,精纯柔和的灵力缓缓探入,秀眉随即紧紧蹙起:“唐师侄伤势极重,玄阴教功法歹毒异常,不仅震伤肺腑,更侵蚀了他的神魂识海,若非他剑心坚定,换作常人,恐怕早已神魂溃散。” 她又转向陆平,仔细探查后,神色稍缓:“陆平小友主要是肉身损耗,身体负荷过重,内伤虽也不轻,但根基未损,调息得当,恢复起来会快许多。” 说罢,许青不再犹豫,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绿色的柔和光华,她先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一股沁人清香的丹药,小心喂入唐风口中,并以自身灵力助其化开。随后指尖轻点唐风眉心,一缕更为精纯的生命气息缓缓渡入,安抚唐风体内躁动灵气以及那股游离的阴寒之力。 “我先以蕴神丹护住他的识海根本,再辅以长春诀灵力,希望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唤醒他的意识。” 许青额角已然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此举,对她亦是消耗不小。 另一边,柳云踪也取出雁荡山秘制的云霞丹,递给陆平,说道:“你且服下此丹,静心运转功法,我助你导引药力。” 陆平感激地接过,丹药入腹,顿时化作一股温润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痛楚大为缓解。他不敢怠慢,连忙运转朔气纲要,引导药力修复伤体,补充枯竭的丹田气府。柳云踪的手掌按在他后心,一股中正平和的灵力涌入,助他更快地吸收药力,效率倍增。 陈涵见两人疗伤事宜安排妥当,目光转而锐利起来,他站起身,走向洞穴一角。那里,赵溟被特制的灵力锁链捆得结结实实,丢在地上,由两名镜州府校尉看守,脸色灰败,眼神中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桀骜与阴狠,其余被擒的碧落宗弟子则被集中看押在另一侧,个个面如死灰。 “赵溟。”陈涵声音冰冷,如同寒冬刮过的风,“本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们碧落宗与万兽山、玄阴教勾结,在此秘境意欲何为?山谷深处的秘密是什么?还有多少同党?” 赵溟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要杀便杀,何必废话?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还有这洞里所有的人,都注定要给我陪葬!哈哈,能拉着镜州府镇守使和几位宗门长老一起上路,我赵溟也不亏!” “冥顽不灵!”陈涵眼中寒光一闪,强压下立刻斩杀了此人的冲动。毕竟赵溟是眼下唯一可能撬开的口子,直接杀了太过可惜。 思忖片刻,陈涵换了一种语气,沉声道:“你若老实交代,本将必会从轻处罚,留你一条生路,否则,到时气府尽碎,搜魂炼魄之苦,你想尝尝吗?” 听到“搜魂”二字,赵溟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呵……你们尽管试试看!” 陈涵眉头紧锁,又连续逼问了几次,甚至让柳云踪以剑气刺激其痛穴,赵溟虽惨叫连连,却始终咬紧牙关,除了污言秽语的咒骂,没有吐露半点有价值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口的防御光幕在兽潮不间断的冲击下,颤动得越来越剧烈,光芒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丝,负责维持阵法的镜州府兵,面色苍白,显然已经支撑得颇为吃力。 许青暂时稳定住了唐风的伤势,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地对陈涵摇了摇头:“唐师侄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何时能醒过来,能否恢复战力,还是未知之数。陆平那边还需要一些时间。陈镇守,审问可有进展?” 陈涵面色阴沉,摇了摇头:“油盐不进,看来寻常手段是问不出什么了。” 许青美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厉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陈镇守,让我来试试吧。” 陈涵一怔:“许长老,你要……用搜魂之法?须知此法凶险,不仅对被施术者伤害极大,极易致其神魂崩溃,对施术者而言,若遭遇反噬或对方神魂中设有禁制,同样危险。” 许青深吸一口气,看着洞口摇曳的光幕,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充满期盼与恐惧的脸,坚定道:“我明白风险。但眼下我们如同盲人困于危局,不知敌之深浅,不知出路何在,每多耽搁一刻,危险便加重一分。唐风和陆平拼死换来的线索,不能断在这里,必须冒险一试。” 柳云踪也结束了为陆平疗伤,走了过来,沉声道:“许长老既有此决心,我与陈兄为你护法。” 陈涵见许青意已决,也不再劝阻,重重点头:“好,那就有劳许长老了,我等定会护持你周全。” 许青走到瘫软在地的赵溟面前,三人的对话,也终于让赵溟眼中露出了的恐惧之色,挣扎起来:“你……你想干什么?许青!你敢对我搜魂,碧落宗绝不会放过你!我师尊……” 许青不再听他废话,素手轻抬,指尖灵力汇聚,化作数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丝线,如同琴弦一般,轻轻颤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正是妙音阁的秘术“问心弦”。 “去!” 许青低喝一声,数道“问心弦”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刺入赵溟的眉心窍穴! 丝线牵引,赵溟口中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眼球凸出,血丝遍布,显然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许青闭上双眼,全神贯注,神识顺着“问心弦”小心翼翼地探入赵溟混乱的意识之海,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凌乱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也同样夹杂着一丝赵溟疯狂的抵抗意志。 许青屏息凝神,妙音阁功法运转到极致,努力在那片混沌中寻找着与秘境相关的关键信息。 这些闪过的画面中,许青看到了赵溟修为突破至洞玄境中期的狂喜,看到了他对洛音音的嫉恨,林林总总,难以分辨出有效的信息。 搜寻的过程,艰难地进行着,许青的额头渗出冷汗,这问心弦本就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搜魂之术,对心神的消耗,尤为极大。 突然,画面一转,许青恍惚身处一间昏暗的密室内,烛火摇曳,赵溟正恭敬地垂首站立,他的面前,有一名身穿碧落宗服饰的老者,以及一个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皆是背对着许青神识探查的方向。 尤其那黑衣人的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消瘦,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与威严,仿佛与周围的光线都格格不入。 许青努力想要“看”清那黑袍人的面容,或者听到他们的对话,但画面模糊不清,声音也如同隔了层层水幕,只能隐约听到赵溟谦卑的应答声:“是……弟子明白,定然不负重托。” 就在许青试图凝聚神识,突破那层模糊阻隔,窥探更多细节的瞬间。赵溟意识海深处,一道隐藏极深的诡异符文骤然亮起,形状扭曲,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散发出摄人的气息。 “不好!是神魂禁制!”许青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就要切断“问心弦”撤回神识。 不待许青完全脱离,那毒蛇符文猛地爆开,一股狂暴阴毒的冲击,顺着“问心弦”反向袭来, “噗!” 许青如遭重击击,娇躯剧颤,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 几乎在同一时间,地上的赵溟身体猛地一僵,双眼中的神采彻底涣散,瞳孔放大,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全无。 那道神魂禁制。不仅摧毁了关键记忆,更要了他的命! “许长老!”陈涵和柳云踪大惊,连忙上前扶住许青。 许青又咳出几口鲜血,气息萎靡,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后怕,虚弱地道:“好狠毒的手段,那人……黑袍……” …… 与此同时。 山谷入口处的山隘前。 此前分头查探秘境各处的几位宗门与各大世家的长老,共计七八人,查探无果之下,也尽数汇集了过来。 他们这一路行来,也遇到了不少因秘境异动而躁乱的灵兽,但凭借深厚的修为,都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只是越靠近这片山谷,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狂暴的妖力就越发浓郁,让他们心中不安。 一位白须老者望着山谷内隐隐传来的兽吼和灵力波动,忧心忡忡地道:“陈镇守和许长老、柳峰主他们进去已有一段时间,里面动静如此之大,怕是遇到了大麻烦。” “不错,我等既然汇合,当立即入内接应!”一位世家的长老性格刚直,说着便要迈步进入山谷。 “且慢!”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疾不徐,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生生阻止了那位长老迈步的动作。 只见一道白色流光,自不远处天际落下,现出一位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老者。 正是此前独自去准备蜃楼珠剥离之事的玄玑真人,此刻得知事情进展,竟是也赶了过来。 “玄玑长老?”白发老者认出来人,拱手道,“想不到您竟然也到了此处。” 即便不论雁荡山峰主的身份,玄玑真人也是一位实打实的空明境强者,自然值得几人尊重。 玄玑真人面色凝重,拂尘一挥,指向山谷入口看似寻常的云雾和山石,沉声道:“这山谷入口,看似无异,实则已被一座极其高明的大阵笼罩,有进无出,万不可贸然闯入。”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忙凝神感应,仔细探查之下,果然发现入口处的空间存在极其细微的灵力扭曲,若非玄玑真人点破,他们几乎难以察觉。 玄玑真人继续道:“此阵颇为古怪,老夫若未看错,乃是一座‘锁灵绝阵’。” 那位世家长老微微皱眉,不解道:“锁灵绝阵?真人可否详细告知,这阵法到底有何玄机?” 玄玑真人解释道:“此阵诡谲之处,就在于它对外界的进入几乎不设防,灵力波动也被巧妙地掩饰和吸收,故而我等先前未能立刻察觉。但一旦踏入阵中,再想出来,便难如登天。阵法会彻底锁死内部生灵的出路,形成一处绝地,布阵之人,其心可诛,这是要将进入山谷之人,尽数困死在其中!”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剧变。 “好毒辣的计策!难怪陈镇守他们进去后便再无音讯传出。”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不能强行破阵吗?” 玄玑真人摇头,眉头紧锁:“此阵与山谷地势乃至地脉隐隐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强行破阵,不仅极难成功,反而可能引发阵法反噬,甚至波及阵内之人,导致山崩地裂,后果不堪设想。” “诸位。”玄玑真人略作沉吟,“老夫且先入谷查探一番,劳烦你等在外等候接引,到时破阵之际,还需有劳诸位出手。” 众人齐齐拱手道:“真人尽管放心,必不负所托。” 说罢,玄玑真人一步迈出,果然如穿透水幕,泛起一层涟漪,已然身处阵法之中。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零六章 绝境突围 山洞中,火光昏暗,外围阵法的光幕,也在明灭不定的闪烁。 随着许青陷入昏迷,处在后方的一群获救弟子,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每一次呼吸间,都能闻到仿佛带着绝望的尘土与浓重的血腥气息。 兽潮的不断冲击,让这护住他们的阵法,此刻已如风中残烛一般,肉眼可见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在其上飞速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光幕之外,是无数双猩红的兽瞳,吼叫声此起彼伏,每一次撞击,都让光幕剧烈颤抖,飞溅开无数细碎如萤火的光屑。 陈涵持刀而立,站在最前方,他的甲胄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爪痕,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摇摇欲坠的阵法,以及阵法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兽潮。 “阵法撑不过三十息了!”陈涵的声音已经带着一丝沙哑,“必须立刻突围才行,柳峰主,唐师侄和陆小友情况如何?” 柳云踪刚刚将一股精纯灵力从唐风背后收回,脸色凝重道:“唐风内腑伤势极重,神魂受蚀,我虽以剑气暂时护住其心脉,但眼下他最多能发挥出全盛时期三四成的实力,且不可久战。” 柳云踪又看向一旁盘膝调息的陆平,缓缓道:“陆平小友肉身根基之厚实远超同侪,云霞丹药力已化开,灵力恢复约六七成,有一战之力。” 陆平适时睁开双眼,眸中虽仍有疲惫,但体内三处气府已经运转如常,在缓缓旋转,尤其是丹田气府中的自止水剑本源的那股水性灵力,温润绵长,不断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陆平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止水剑,冰凉的剑柄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触感,沉声道:“陈镇守,柳峰主,我已准备妥当。” 唐风脸上毫无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闻言也将腰杆挺得笔直,挤出一丝笑意,“还死不了,斩杀几头畜生还不在话下。” 陈涵重重点头:“好,没时间犹豫了,待会儿阵法一破,我与柳峰主开路,唐师侄、陆小友还有洛师侄,你几人护住左右两翼,尤其是保护好伤员。其余尚有战力者,结圆阵防御后方,我们的目标是山谷出口,不计代价,冲出去!” “陈镇守,”洛音音突然开口,她因灵力消耗过度而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阵法由我布下,我最了解其核心节点。由我来主动撤去阵法,可在瞬间造成灵能扰荡,可为突围赢得先机。” “不可!”柳云踪立即反对,“主动撤阵,你将首当其冲,承受兽潮第一波冲击,太危险了!” 洛音音摇头,语气决然:“这是唯一能最大化提升突围成功率的方法,否则阵法被动破碎的反噬,同样会重创于我,且毫无益处。” 陈涵深深看了洛音音一眼,知道这是最优解,也是无奈之举,只得点头道:“那就有劳洛师侄了,所有人,做好准备!” 命令迅速传下,队伍中还有一定战力的二十余人,无论伤势轻重,无不紧握兵刃,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灵力,迅速按照陈涵的指示站好位置,将重伤昏迷的许青以及另外几名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弟子护在中心。 陆平与唐风,则是一左一右,站在锋矢阵型的侧后方。他能感觉到唐风的气息依旧紊乱,默默运转涅火诀,雷火灵力在经脉中奔腾,同时引动止水剑的水属灵力,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淡的三色光晕,准备应对接下来的血战。 洛音音深吸一口气,双手如抚琴般在身前虚按,指尖流淌出细微的音符,与即将崩溃的阵法光幕产生共鸣,随即看准光幕上裂痕最密集的一点,清叱一声:“散!” 嗡!!! 笼罩山洞入口的光幕应声而碎,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漫天的破碎光点,向四周扩散。这股突如其来的纯净灵气,与兽潮狂暴混乱的气息形成了剧烈冲突,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头嗜血狂猪、幽影豹等灵兽,动作果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猩红的兽瞳中也闪过一丝迷茫。 “就是现在,冲!” 陈涵怒吼一声,身形如电,手中长刀爆发出数丈长的璀璨刀罡,将前方陷入僵直的几头灵兽瞬间斩为两段。 柳云踪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的白色剑气后发先至,在空中不断分化,化作数十道细碎剑气,精准地没入侧面扑来的灵兽眉心。 “杀!” 陆平厉喝一声,止水剑划出一道湛蓝色的弧形剑幕,剑意绵密悠长,将一侧扑来的三头狼形灵兽卷入其中,剑气如水波般荡漾,瞬间绞碎了头颅。 另一边,唐风虽未挥剑,但裂空剑自行震颤,道道黑色剑气,以唐风为中心蔓延开来,将靠近的灵兽无声无息地切割开来。 只是外围的兽潮,数量实在太多,惨叫声瞬间响起。 “啊!” “救我!” 队伍末尾,一名镜州府兵被一头从地下钻出的土蝼刺穿了大腿,还不等他挣扎,就被旁边扑上的幽影豹咬断了喉咙。 一名雁荡山弟子,挥剑挡住一道袭来的风刃,却被另一头灵兽喷出的毒液溅中面门,顿时捂着脸惨嚎着倒下,瞬间被兽群淹没。 鲜血染红了地面,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陆平手臂上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体内三处气府全力运转,强行忍着疼痛,止水剑挥舞得密不透风。 唐风嘴角又开始不住溢血,强行运转灵力让他内伤加重,但裂空剑的锋芒却越发凌厉,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将成片的灵兽清空。 洛音音处在队伍相对安全的位置,取出了一支碧玉短笛,放在唇边,吹奏出奇异的音律。这笛声并不具备直接的杀伤力,却仿佛能干扰灵兽的心神,让它们扑击的动作出现细微的偏差和迟疑,极大地减轻了前方陈涵和柳云踪的压力。 陈涵和柳云踪如同两尊杀神,刀罡剑气纵横交错,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兽潮中劈开了一条血路。 陈涵的刀法大开大合,充满沙场铁血之气,每一刀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力量。 柳云踪的剑法则灵动缥缈,剑丝如雨,无孔不入,专攻灵兽要害。 两位洞玄境巅峰的强者联手,威力惊人,但他们的气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落,面对仿佛无穷无尽的兽潮,个人的力量,实在有些太过渺小。 “不要停,跟紧我!”陈涵咆哮着,刀罡再次暴涨,将一头试图从正面冲撞的洞玄境铁甲犀牛劈得踉跄后退。 队伍疯狂向前冲刺,每个人都在透支着自己的生命和潜能,距离山谷出口,也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够透过稀疏的林木,隐约看到谷口那片不同的天光。 但就在距离谷口大约十余里的位置,地形骤然开阔,众人的心却忽然齐齐沉到了谷底。 前方,不再是先前一片混乱的兽潮,而是一片黑压压,整齐如同军队般的兽群,数以千计的灵兽,种类各异,却诡异地排列成阵,堵死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是几头气息格外强悍,明显已达洞玄境后期的灵兽。 一头浑身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巨狮,一只翼展遮天的雷翼雕,还有一条水桶粗细,头顶肉冠的独角蟒! 几只领头灵兽,一双双冰冷的瞳孔注视着这支疲惫不堪,已经伤亡近半的突围队伍,如同在看一顿送到嘴边的美餐,身后的兽潮,也随着追了上来,与前方兽群,形成了合围之势。 陈涵和柳云踪背靠背站定,看着眼前这令人绝望的一幕,脸上都露出了苦涩。连续的高强度厮杀,他们的灵力已消耗大半,身上也带了不轻的伤。 唐风以剑拄地,剧烈地咳嗽着,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陆平喘着粗气,三色灵力光晕已黯淡无光,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此刻的队伍,还能站着的,已经不到十人,而且个个带伤。 “看来,今天要埋骨于此了。”柳云踪轻叹一声,但手中的剑却握得更紧。 陈涵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狠声道:“那就多拉几个垫背的!” 话音未落,陈涵手中刀光暴涨,正欲劈出,却忽然愣住,目光不敢相信的抬头望向山谷出口的方向。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如同九天银河倾泻,骤然笼罩了整个山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下来,喧嚣震天的兽吼声戛然而止,那些张牙舞爪的灵兽,无论境界高低,动作全都僵住,猩红的兽瞳中第一次露出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迷茫。 天空,不知何时浮现出无数纵横交错,细密繁复的淡金色光线,在不断地流动,衍化,构成了一座庞大无比,将整个山谷核心区域都笼罩在内的阵法虚影。 阵法之中,隐约可见日月星辰流转,山川河岳虚影沉浮,更有时而凝聚又消散的各种兵刃雏形。 一道青袍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突围队伍的正前方,背对众人,面向那无边兽潮,竟是独自入阵的玄玑真人! 玄玑真人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辛苦诸位了,接下来,交给老夫吧。” 说话间,玄玑真人随着向前踏出一步。 “嗡!” 这一步踏出,天空中那巨大的淡金色阵法虚影骤然凝实了数分,一股更加磅礴精纯的力场,以玄玑真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万阵衍天!” 这不是简单的灵力压迫,而是一种规则的改变,正是玄玑真人身为雁荡山主管宗门大阵的幻月峰主的领域之力! 此刻这方空间之中,玄玑真人便是绝对的主宰。 陆平惊讶地发现,就连周围天地灵气的流动,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完全遵循着领域中那些淡金色光线的轨迹。而反之,那些灵兽身上的灵气,却开始变得紊乱、迟滞,甚至隐隐有被领域之力剥离的迹象。 那头冲在最前面的幽蓝火焰狮,其身上熊熊燃烧的幽蓝火焰,竟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束缚,火焰规模肉眼可见的缩小,扑击的动作也变得慢如蜗牛。 雷翼雕汇聚的雷霆,尚未发出便在周身炸开,反而将自己电得羽毛焦黑。 独角蟒喷出的毒雾,更是被领域之力轻易蒸腾化作一片氤氲雾气。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压制,更是阵法规则对混乱兽性的绝对支配! 玄玑真人并未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攻击法术,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单手虚引,领域之中那些流转的兵刃雏形便瞬间亮起,化作无数道凝练的金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径直射向那些试图反抗的强大灵兽。 “嗤……!” 金光过处,即便是洞玄境的灵兽,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头颅,或是直接拦腰斩断,灵兽赖以逞凶的强悍肉身和天赋神通,在这蕴含了阵法至理的领域攻击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随着几只领头洞玄境灵兽的殒命,兽潮,已是彻底崩溃。 尤其一些低阶灵兽,在本能的驱使下,已经开始哀嚎着向四面八方逃窜,互相践踏。 转眼之间,方才还岌岌可危,已然陷入绝境的突围队伍周围,已是为之一空,只留下满地的灵兽尸体,证明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玄玑真人再一挥手,领域之力并未散去,淡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幸存的十余人,将外界的一切危险隔绝。 在这片领域内,众人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紊乱的灵力开始平复,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陈涵以及其余未曾领教过空明境领域之威的一些别宗弟子,看着玄玑真人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这就是空明境大能的手段,一人之力,便足以扭转乾坤! 玄玑真人灵识扫过方圆数里,确认过已是安全无虞,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狼狈不堪但眼神倔强的幸存者们,温声道:“眼下暂且安全了,诸位可以抓紧时间疗伤恢复,这‘锁灵绝阵’与地脉相连,颇为麻烦,老道需费些手脚才能将其彻底瓦解,在此期间,你等切勿离开老夫的领域范围。”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零七章 三才 玄玑真人话音落下,淡金色的“万阵衍天”领域,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残余的十几人牢牢护在其中。 领域之内,规则井然,先前那令人窒息的狂暴妖力和血腥气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温润灵气。 劫后余生的众人,面露轻松,却也丝毫不管耽误,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全力运转功法,吞服丹药。 一时间,场上充斥着一阵阵厚重的喘息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衣袍破碎,血迹斑斑,但眼神深处,却都燃烧着一丝顽强的求生欲望。 陆平盘膝而坐,朔气纲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膻中气府内,那雷火交织的旋涡缓缓旋转,汲取着领域内精纯的天地灵气,修复着受损的经脉,补充消耗。 丹田气府中,止水剑静静悬浮,湛蓝色的水属灵力如同甘霖,流淌过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的肉身,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酥麻的痒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印堂穴内,金色火种稳定燃烧,银色灵力奔腾不息,蜃楼珠器灵似乎也感受到了陆平已然脱离险境,传递出一丝安心的意念。 陆平看了一眼身旁的唐风,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比起之前的死寂,总算有了一丝生气。已然取出一枚雁荡山秘制的丹药服下,闭目调息。裂空剑横于膝上,剑身微颤,仿佛也在自我修复。柳云踪则一手按在唐风后心,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度入,帮助其化解药力,稳定伤势。 陈涵则强撑着巡视了一圈,清点人数,安排尚有行动能力的府兵警戒领域边缘,尽管在玄玑真人的领域内,这更像是一种自我的心理安慰。 洛音音服下许青先前给的丹药,脸色稍缓,但魂力损耗非一时可复,她抱着古琴,静静调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玄玑真人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袖袍一拂,领域的光晕也微微波动。 “此地不宜久留,锁灵绝阵与地脉相连,久则生变。诸位若已恢复几分力气,我们便动身前往谷口。”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虽然远未恢复至巅峰,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 玄玑真人的领域笼罩众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向着山谷出口方向缓缓推进。 沿途所见,一片触目惊心。 先前被玄玑真人领域之力诛杀的灵兽尸体堆积如山,血腥之气冲天,好在其余狂暴的灵兽,似乎被领域余威所慑,早已逃窜无踪,使得路途异常顺利。 不多时,前方已是谷口在望。 那层阻碍内外联系的透明光幕依旧存在,但在光幕之外,但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各宗门世家留守的长老们焦急等待的身影。 “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是陈镇守!柳峰主!” “天啊,怎么只剩这么点人……” “音音!许师叔呢?”这是妙音阁弟子担忧的呼喊。 “唐师兄!陆平兄弟!”雁荡山留守的弟子也看到了队伍中的熟人,激动不已。 玄玑真人领域触及光幕,那“锁灵绝阵”的光幕泛起剧烈的涟漪,显然在抗拒着外来力量的介入,阻挡众人的离去。 “陈兄,柳兄,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那位白须老者率先迎上,却不敢真正踏入谷中,看到众人惨状,又是庆幸又是心痛。 “师兄!”一名金刚门壮硕弟子看到被人搀扶着的仅存的一名金刚门伤员,站在光幕前,已是虎目含泪,恨不得将其接过怀里。 “洛师姐,许长老她……”几名妙音阁女弟子,看到洛音音怀中昏迷的许青,顿时花容失色。 一时间,谷口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痛失同门的悲愤情绪。 玄玑真人则走到一旁,陈涵与柳云踪也快步跟上,与等候在外的诸位长老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那层若隐若现的“锁灵绝阵”光幕,面色凝重。 陆平扶着唐风,靠着一旁的山壁歇息,几名雁荡山弟子眼见唐风重伤至此,又是愧疚又是愤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山岩上。 短暂的喧闹过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玄玑真人身上,他是此地修为最高者,也是破阵的唯一希望。 玄玑真人缓步走到光幕前,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光幕。顿时,光幕上亮起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但又被玄玑真人指尖流转的金色阵纹悄然化解。 他闭目感应良久,方才收回手指,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诸位,此阵名为‘锁灵绝阵’,乃上古奇阵的一种,以三才之数为根基,其核心所在并非强攻,而在‘困’之一字。阵法与此地山脉地脉紧密勾连,强行从外部攻击,不仅难以撼动,反而会引动地脉反噬,导致山崩地裂,阵内之人,更是首当其冲。” 众人闻言,心都沉了下去。 “只是,天地万物,皆有一线生机。此阵既名‘三才’,便有三大阵眼,暗合天、地、人三才之势。谷口此处,乃‘人’字阵眼,亦是阵法门户,由老夫亲自出手,结合外部诸位道友合力,可从此处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玄玑真人目光扫过场上众人,继续道:“但仅破一门,阵法根基犹在,很快就会自行修复。必须同时击毁位于西南‘地’字阵眼和东北‘天’字阵眼的另外两处核心,方能彻底瓦解此阵!” “时间紧迫,必须在阵法开始自我修复前,完成三处的同时破坏。否则,阵法反扑,威力更胜从前。” 玄玑真人话语不停,显然早已仔细推演过破阵之法,当即分配下任务,“谷口‘人’字阵眼,由老夫主导,皆是外围所有道友听我号令,将灵力汇于一点,方可助我破阵。” “柳峰主,陆平小友。”玄玑真人看向柳云踪和陆平,“你二人伤势相对较轻,且一攻一守,配合默契。西南‘地’字阵眼,便交由你二人负责。” 柳云踪抱拳,肃然道:“谨遵师兄之命!” 陆平也深吸一口气,握紧止水剑:“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玄玑真人目光又转向陈涵、洛音音和又恢复了些许的唐风:“陈镇守,你经验丰富,洛师侄音律可扰敌助阵,唐师侄虽伤,但裂空剑意锋锐无匹,关键时刻也能帮上些忙,东北‘天’字阵眼,位置特殊,可能遇到的阻力也最大,便由你三人前往。切记,以破坏阵眼为首要,不可恋战。” 陈涵沉声道:“陈某明白!” 洛音音盈盈一礼:“音音必当尽力。” 唐风以剑拄地,重重咳了一声,眼神却锐利如初,点头应承下来。 “记住!”玄玑真人声音陡然拔高,“待你等就位后,静心凝神,感应老夫传递的灵讯。届时,老夫会号令外界同时发力冲击谷口阵眼,你等在感应到阵法波动与地脉连接出现刹那间断的瞬间,便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柳云踪对陆平一点头,裹挟着陆平化作一道青色剑光,率先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陈涵三人,身形也化作流光,直奔向东北方向。 …… 西南阵眼,山势崎岖,林木也愈发茂密。 柳云踪与陆平,速度极快,仔细感应着空气中灵力的细微流向,一路追寻。 约莫一炷香后,翻过一座山岭,两人前方陡然出现一座孤峭的山峰,犹如一柄利剑直插大地,峰顶之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些微隐晦的灵力波动。 “就是那里了。” 柳云踪传音道,身形放缓,与陆平悄然潜行至山峰脚下的一片密林中。 两人收敛气息,向上望去。 只见峰顶处早已被削平如镜面一般,开辟出一片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根高达三丈的暗黄色石柱,石柱上刻满了与谷口光幕上类似的符文,正散发着幽绿光芒,与脚下大地产生着某种共鸣。 陆平视线环顾一圈,只见平台之上,赫然站着五道身影,其中四人,身着统一的土黄色劲装,修为皆在合气境中期到后期不等,神色警惕地守卫在石柱四周。 至于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容阴鸷,眼角一道疤痕更添几分狠厉,竟是碧落宗长老秦仲! 陆平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杀意自心底涌起,陆家过往的恩怨,瞬间涌上心头,没想到,守护这处阵眼的,竟然是这个老匹夫! 柳云踪也认出了秦仲,眉头紧皱,“麻烦大了,秦仲在此,看来碧落宗在此事中,必然参与极深。” 陆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道:“柳峰主,玄玑前辈要求我们同时破阵,时机转瞬即逝,还是先制住几人重要。” 柳云踪眼中寒光一闪:“不错,事不宜迟,秦仲就交给我来对付,你务必以最快速度,斩杀其余四人,然后再与我合力破坏阵眼!” 陆平重重点头道:“晚辈明白!” 柳云踪随即并指如剑,周身剑气开始隐而不发,如同即将出鞘的绝世宝剑。 陆平体内,三处气府同时加速运转,雷火灵力开始在膻中气府奔腾咆哮。 “动手!” 柳云踪一声清喝,身形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青色惊鸿,骤然从林中射出,身影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意,已笼罩整个峰顶。 “流云万化!” 刹那间,千百道凝练如丝的白色剑气凭空出现,如同狂风暴雨般射向秦仲及其身后的四名弟子,剑势飘忽莫测,竟是一出手便笼罩了所有人! 秦仲脸色剧变,万万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发难,而且来者实力如此强横,一出手就是杀招! 秦仲怒吼一声,双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带起重重掌影,硬撼向那漫天剑气! “嘭嘭嘭!” 剑气与掌影疯狂碰撞,发出连绵爆响。 那四名合气境弟子,更是狼狈不堪,仓皇间祭出灵器格挡,被剑气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大乱。 一道淡蓝色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平台边缘,正是将幻蝶步施展到极致的陆平! 陆平眼神冰冷,止水剑挥洒而出,带起一片浩瀚澎湃的湛蓝色剑光,如同海潮涨落,带着绵绵不绝的后劲,瞬间将距离最近的两名合气境中期弟子卷入其中! 那两名弟子刚挡开柳云踪的剑气,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周身被一股粘稠沉重的剑意包裹,动作瞬间迟滞,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 “噗!” 剑光掠过,血光迸现! 两名碧落宗弟子来不及反应,喉间已是泛起一道细线,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仰天倒下。 另外两名合气境后期的弟子,反应过来,顿时惊怒交加,一人持刀狂劈,一人施展掌法,向着陆平左右夹攻而来。 陆平却身形毫不迟疑,冷哼一声,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避开刀锋,左拳猛然轰出,拳头上雷光闪烁,火劲暗藏,蕴含着百裂拳刚猛至极的拳意,直接与那毒掌悍然对撞! “轰!” 雷火之力爆发,至刚至阳,正是阴毒功法的克星,那名弟子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焦黑,吐血倒飞出数十丈,直接跌落下平台。 与此同时,陆平右手止水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点向那名持刀弟子的手腕。 那名弟子只觉手腕一麻,长刀险些脱手,心中大骇,就欲抽身急退,但陆平得势不饶人,幻蝶步再度施展,如影随形,止水剑化作一道蓝色闪电,速度之快,简直已经堪比洞玄境修士! “小畜生,竟敢如此!”正在与柳云踪剑气纠缠的秦仲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柳云踪那如同流云般无孔不入的剑丝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噗嗤!” 止水剑毫无悬念地刺穿那名弟子的心脏,陆平手腕一抖,剑气爆发,瞬间断绝了那名弟子生机。 陆平持剑而立,微微喘息,连杀三人,虽看似轻松,实则对灵力掌控和时机把握要求极高,消耗亦是不小。 但眼下情势危机,由不得陆平歇息,已是再度转身,与柳云踪成犄角之势,隐隐锁定住了又惊又怒的秦仲。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零八章 破阵 秦仲被柳云踪与陆平一左一右合围,已是全无退路,眼角那道疤痕因愤怒而扭曲,更显得狰狞。 四名碧落宗弟子转眼毙命,让秦仲此刻是又惊又怒,更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秦仲死死盯着面前的柳云踪,声音嘶哑:“柳云踪,你们雁荡山真要与我碧落宗不死不休吗?!” 柳云踪面色平静,手中剑指虚引,周身流转的白色剑气如烟似雾,冷冷回应道:“秦仲,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废话有何意义?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放屁!”秦仲怒吼一声,深知已无转圜的余地,周身骤然黑气暴涨,双手猛地拍向地面,口中大喝道:“玄阴地煞,起!” “轰隆隆!” 整座平台随之震动,浓郁如墨的黑气,自秦仲脚下汹涌而出,化作数条狰狞的鬼手,带着凄厉的尖啸,分别抓向柳云踪和陆平! 与此同时,秦仲身形急退,想要趁机脱离柳云踪的奇迹锁定,遁入下方密林! 柳云踪冷哼一声,自然看穿秦仲得动机所在,双手同时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划。 “流云丝雨!” 原本萦绕场中飘忽不定的无数白色剑气,骤然一变,化作亿万道比牛毛还要纤细的剑雨,瞬间弥漫开来。 雨滴落下之处,秦仲引导黑气所化的凶戾的鬼手,烟雾蒸腾,竟是瞬间被消磨殆尽。 柳云踪真正的目的,却远非如此,无数剑雨后发先至,在秦仲即将触碰到平台边缘的刹那,交织成了一张绵密无比的剑网,再度将其退路封死! 秦仲整个人径直撞在剑网之上,护体灵光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身上瞬间添了数十道细密的血痕,惨叫着倒飞回来。 “柳前辈,攻击这老匹夫腋下!”陆平目光锐利,在秦仲运转功法的瞬间,凭借其对灵力流转的超凡感知,瞬间捕捉到了其功法运转的一处滞涩之处,正是朔气纲要赋予他的独特优势。 柳云踪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毫不迟疑,剑指一变,那漫天剑雨骤然汇聚,凝成一道几乎透明的纤细剑罡,如同毒蛇出洞,直刺秦仲左肋之下! 秦仲气血尚未平复,却见柳云踪又是一击直奔自身名门所在,顿时魂飞魄散,想要拼命扭身闪避,却终究慢了一步。 ‘噗嗤’一声,透明剑罡毫无阻隔般地穿透了秦仲的护体灵光,带出一溜乌黑色的血花。 秦仲口中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周身澎湃的黑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溃散,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重重摔落在平台中央那根暗黄色的阵眼石柱下方。 柳云踪身形一闪,已至秦仲身前,剑指虚点,直接在秦仲气府处布下禁制,断绝了最后反抗的可能。 陆平也紧跟着逼近面前,止水剑遥指秦仲咽喉,只要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疑地取了秦仲性命。 “咳……”秦仲瘫倒在地,咳出一口鲜血,目光怨毒地看着两人,“柳云踪……陆平……你们不得好死!” 忽然,秦仲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残存的右手猛地一拍胸口,一口本命精血喷在身旁的阵眼石柱上,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股愈发显得诡异的漆黑雾气。 “一起死吧!”秦仲面容扭曲如鬼,整个身体如同充气般鼓胀起来,一股毁灭性的气息骤然爆发,他竟是要自爆气府,拉上近在咫尺的两人同归于尽! 洞玄境修士的临死反扑,自爆之威,足以将整个峰顶夷为平地! “小心!”柳云踪脸色剧变,没想到秦仲如此果决狠辣,他自然来得及闪避,凭借深厚修为爆炸硬抗余波,但陆平却绝无幸免的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柳云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将陆平完全挡在身后。同时,他弃剑用掌,双掌瞬间变得晶莹如玉,带起一片浩瀚柔和的白光,猛地向前一按! “云海无量!” 磅礴的灵气爆发,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洋,瞬间将秦仲连同那股即将爆发的狂暴气息层层缠绕、包裹。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光团团内部炸开,整个孤峰剧烈摇晃,平台地面龟裂。柳云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晃了晃,但终究是稳稳站住。 烟尘散去,爆炸的核心处,秦仲已是尸骨无存,神魂俱灭,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和一缕青烟。 那根阵眼石柱,也受到了波及,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好在还并未彻底损坏,不会影响到破开锁灵绝阵的计划。 “柳峰主!”陆平急忙上前扶住柳云踪。 “无妨,气血有些震荡,调息片刻便好。”柳云踪摆摆手,擦去嘴角血迹,看向陆平的目光带着一丝后怕和赞赏,“幸好你无恙。这秦仲,想不到竟然也有同归于尽的勇气。” 陆平心中感动,深知刚才何其凶险,若非柳云踪舍身相护,后果不堪设想,当即郑重拱手道:“多谢柳峰主救命之恩!” 柳云踪盘膝坐下,取出一枚丹药服下:“你于我雁荡山本就有大恩在,何须言谢,抓紧时间调息,等待玄玑师兄的信号。” 陆平点头,也在一旁坐下,运转朔气纲要,抓紧修补本就还未痊愈的体内伤势。 “嗡……” 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狂暴的灵力波动,从东北方向隐隐传来,瞬间将两人从调息中惊醒。 “是陈镇守他们!”陆平霍然起身,望向东北方,眼神凝重,“难道他们那边遇到麻烦了?” 柳云踪也眉头紧锁:“天字阵眼本就重要,恐怕守卫力量只会更强,唐师侄重伤,陈镇守和洛师侄怕是有些独木难支。” 陆平稍作沉吟,果断道:“柳峰主,此地阵眼已无守护,您伤势初愈,在此调息并看守阵眼最为稳妥,我身法尚可,现在就去支援他们,否则耽误了破阵时机,恐怕还有更麻烦的事在等在我们。” 柳云踪深知这是当前最优选择,陆平虽境界不如他,但身法诡异,战力不俗。而自己留守此地,既能防止阵眼有变,也能以最佳状态响应玄玑真人的信号。 “好,陆平,你速去支援,切记一切以安全为重,若事不可为,以自保为先,我们会再想办法!”柳云踪郑重嘱咐。 “我明白。”陆平不再犹豫,体内灵力爆发,幻蝶步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如疾风般掠向东北阵眼的方向。 山林在脚下飞速倒退,陆平将速度提升至极限,越是靠近,那股混乱的灵力波动,便越发明显,也让他心中愈发焦急。 东北阵眼所在,是一座地势极高的山峰之巅,平台也显得更为广阔。 陆平赶到之时,平台上已是狼藉一片,场中的人影混做一团,但陆平一眼便认出来,围攻陈涵的一行人穿着,赫然是玄阴教的制式服装。 陈涵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垂下,正挥舞长刀,与两名身着玄阴教服饰、修为皆在洞玄境中期的长老苦苦周旋。 洛音音脸色苍白如纸,盘坐于地,古琴横于膝上,十指隐隐带着血祭,却仍在疯狂拨动琴弦,音波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竭力干扰着另外三名不断试图靠近阵眼石柱的玄阴教弟子,但那三名弟子修为亦是不弱,且擅长合击之术,让洛音音疲于应对。 唐风的处境,则更为危险,正半跪在地,裂空剑插在身前支撑着身体,胸口剧烈起伏,一名身形瘦小,玄阴教洞玄境中期高手,正如同鬼魅般围绕他游走,道道阴毒的黑色劲气不断袭向唐风要害。 “必须打破僵局!” 陆平心绪转动,瞬间已有了决断,隐匿着气机,悄然潜行至平台边缘。 陆平灵力运转,意识沉入空明戒中,蜃楼珠静静悬浮,感受到陆平的心意,珠身微微震颤,氤氲光华流转。 下一刻,蜃楼珠悄然浮现,随着陆平飞快注入灵力,一股无形无质的波动,以陆平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平台。 正在激战中的玄阴教六人,身形齐齐一滞,在几人的感知之中,周围的景象也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清晰可见的对手,身影变得有些模糊,耳边传来的琴声,似乎多了几分诡异的回响,扰乱心神,甚至连脚下踩踏的实地,都传来一种不真实的虚浮感。 更可怕的是,就连自身的灵力运转,都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 陆平当即大声喝道:“陈镇守,就是现在!” 陈涵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又岂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战机,暴喝一声,不顾左臂伤势,长刀绽放出璀璨光芒,一刀劈出,刀罡如匹练,直接将一名因幻觉而动作慢了半拍的玄阴教长老连人带着兵器劈飞出去! 洛音音也当即强提着仅剩的灵力,琴音陡然变得高亢尖锐,化作数道凝实的音刃,趁隙射向另一名长老的咽喉! 而压力最大的唐风那边,那名手持双刺的玄阴教高手,在幻觉影响的瞬间,刺向唐风咽喉的一击,也出现了细微偏差。 唐风眼中厉色一闪,奋力一剑划出,裂空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剑气后发先至,直接洞穿了那名高手的肩胛! 战局,竟是瞬间逆转! 陆平的身影,也如鬼魅般出现在一名正被幻觉所惑的玄阴教弟子身后,止水剑无声无息地抹过其脖颈,鲜血溅射,直接殒命当场! 紧接着,陆平好不停息,第二人,第三人…… 不过瞬息之间,场上分散的几名合气境玄阴教弟子被陆平如同砍瓜切菜般解决,而那名被唐风所伤的高手,也被缓过气来的陈涵和洛音音联手击杀,余下最后一名洞玄境长老,眼见大势已去,肝胆俱裂,转身欲逃,却被陆平拦截,竟是不敢出手,随后便与陈涵将其合力斩于刀下。 峰顶的平台,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陆平,多亏你赶到了……”唐风以剑拄地,看着陆平,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陈涵和洛音音也看向陆平,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感激,他们虽不知陆平用了何种手段,但方才那诡异的战局逆转,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大家没事就好。” 陆平刚松了口气,正准备解释,一道清晰的灵识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同时在三处阵眼所在的所有人心中泛起涟漪。 是玄玑真人传来的信号! “快,抓紧破阵。” 陈涵怒吼一声,不顾伤势,凝聚残存灵力,一刀狠狠斩向那根光芒闪烁的阵眼石柱! 与此同时。 西南方地字阵眼所在的位置,一道璀璨如流星般的剑气冲天而起。 谷口方向,更是传来一股浩瀚如海的恐怖波动。 三股力量,虽相隔甚远,却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同步 “咔嚓!!!” 三根阵眼石柱,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上面刻画的符文,也开始寸寸断裂,光芒瞬间黯淡,而后趋于熄灭。 “锁灵绝阵”原本笼罩住整个山谷的光幕,也开始剧烈地扭曲,如同破碎的琉璃般,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迅速消散在天地间。 与谷中截然不同的温暖的阳光,随着大阵破碎,终于再次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山谷之中。 谷口方向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感染了每一个人。 天字阵眼这边,四人相顾一眼,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陆平刚要上前搀扶着唐风返回山谷出口,脚步却忽然顶住,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下来。 一股源自陆平灵魂深处的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从印堂穴中的蜃楼珠器灵处传来,瞬间席卷了陆平的全身,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那是一种遇到了天敌,出乎本能的战栗! 蜃楼珠器灵,竟然在害怕?!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零九章 空明境汇聚 “噔、噔、噔……” 一阵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平台上响起。 这脚步声并不沉重,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踩在碎石和血泊中,溅起细微的水声,在这刚刚脱离狂躁兽吼与厮杀呐喊的短暂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涵与洛音音,顾不上调息,同时霍然转头。 陆平也猛地从蜃楼珠器灵传递来的那股极致恐惧中挣脱,一手搀扶着唐风,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脚踏虚空,如履平地般,一步步从平台外侧,缓缓向着平台靠近。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中,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行走的姿态也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几人刚刚破阵成功的喜悦,如同被人淋下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下来。 一股更加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这脚步声,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平台。 陈涵仅存的右手死死握住了刀柄,洛音音指尖按上了短笛,唐风深吸一口气,强行提聚体内残存不多的剑气,裂空剑也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终于,那黑袍人终于完全踏上了平台,站定了脚步,却似乎对严阵以待的四人视若无睹,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些玄阴教长老和弟子的尸体,又瞥了一眼那已经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阵眼石柱,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一群废物,连这点时间都撑不住。”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颗粒感,让人听着便极为难受。 黑衣人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兜帽的阴影,落在了紧绷着神经的四人身上,最终,目光定格在了脸色苍白的陆平脸上。 黑袍人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轻声道:“小家伙,我们又见面了。” 陆平心脏狂跳,体内的三处气府在这一刻仿佛都出现了凝滞,尤其是印堂穴中的蜃楼珠器灵,传递来的恐惧感几乎已经化为实质。 在几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黑袍人缓缓抬起手,抓住了兜帽的边缘,然后,轻轻向后掀去。兜帽滑落,露出了一张除了稍显年轻之外,几乎可以说得上平凡无奇的脸庞,身上穿着的,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碧落宗内门弟子的服饰。 “碧落宗弟子?”陈涵眉头紧锁,眼中疑惑更深。 一个碧落宗弟子,怎么可能给他如此巨大的压力?又怎么可能如此闲庭信步般地脚踏虚空? 众人惊疑之际,那碧落宗“弟子”脸上原本平凡的表情,突然如同水面投入石子般,荡漾起一层诡异的涟漪,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与此同时,一双瞳孔,竟是缓缓开始变化。 右眼瞳孔,瞬间变得如同燃烧的烙铁,赤红如火,左眼瞳孔,则化作幽深如潭的碧绿,散发着仿佛能够勾魂夺魄的邪异。 一红一绿,明明既然不同却又同样邪恶的颜色,出现在一双眼睛里,使得这张平凡的脸庞,瞬间变得妖异无比,令人心头一颤。 “双瞳异色,你是……孟千川!”陆平下意识脱口惊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这双眼睛,陆平绝不会忘记,正是在镜州城中,自己被他强行拉入领域空间,想要抽取蜃楼珠器灵,只是当时孟千川笼罩在黑袍中,未见真容,唯有这双诡异的异色瞳孔,如同梦魇般,印在了陆平脑海深处! “孟千川?”陈涵和洛音音闻言,脸色骤变。 两人虽未见过孟千川,但这个名字,身为镜州修行之人,却不可能不知道,百年前搅动镜州风云,更是在不久前现身,已然突破空明境的镜州头号邪修! “小家伙的记性倒是还不错。”孟千川,或者说,是占据着这具碧落宗弟子躯壳的孟千川,用那双妖异的瞳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平,“上次匆匆一别,这次,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孟千川说话间并无动作,仅仅是目光注视,陆平便感觉周身空气瞬间凝固,一股无形的恐怖灵压,如同大山一般笼罩四周。 陆平体内三处气府,自发地疯狂运转,雷火灵力翻腾,水属灵力护住周身,却依旧被压得骨骼咯吱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碎。 “放肆!”陈涵暴喝一声,尽管左臂重伤,依旧强提灵力,一刀璀璨刀罡斩落,试图干扰孟千川的气机,为陆平解围。 洛音音也毫不犹豫,碧玉短笛置于唇边,一声尖锐刺耳的音波骤然响起,向着孟千川的位置蔓延。 唐风闷哼一声,也顾不得内腑撕裂般的剧痛,裂空剑发出一声剑啸,一道凌厉无比的剑芒,如黑色浪潮般斩向孟千川的脖颈! “呵!” 三位洞玄境高手的联手一击,孟千川却只是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动作,只是那双异色瞳孔微微一闪。 轰!!! 陈涵劈出的刀罡在距离孟千川尚有丈许距离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轰然炸碎,反震之力让他踉跄后退,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洛音音发出的音波,在触及孟千川周身三尺之地时,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她自身娇躯一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受到了反噬。 而唐风拼尽全力斩出的那道剑气,在靠近孟千川时,直被一股更加强大力量强行抚平,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掀起。 空明境! 这便是境界上绝对无法逾越的鸿沟! 三人联手,在真正的空明境修士面前,犹如蚍蜉撼树,不堪一击! “过来吧。” 孟千川的目光甚至没有看陈涵三人一眼,依旧牢牢锁定在陆平身上,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对着陆平虚虚一抓。 …… 西南阵眼,孤峰之上。 柳云踪盘膝坐于阵眼石柱旁,正在抓紧每分每秒调息,压制体内因硬抗秦仲自爆而翻腾的气血。 下一瞬,柳云踪刚刚睁开双眼,身形还未站起,整个人的动作便彻底僵住。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恐怖气息,如同玄冰凝结的无形枷锁,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将他周身方圆十丈的空间彻底冻结! 空气不再流动,弥漫的尘埃凝固在半空,甚至连他体内原本奔腾流转的灵气,都在这一刻变得迟滞无比,仿佛被冻僵的河流。 这股气息,充满了死亡的阴冷,以及一种忽视众生的漠然,比之前面对的兽潮,比秦仲的临死反扑,都要可怕千百倍! 这是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柳云踪心头剧震,空明境的修士! 柳云踪目光勉强环顾着,只见平台边缘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形异常魁梧高大的黑衣人。 与东北处现身的孟千川一般,这人同样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但这人身上的黑袍,却勾勒出衣袍下一身贲张欲裂的肌肉轮廓,仅仅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如山如岳般的沉重压迫感。 那人的脸上,带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睛,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柳云踪感到灵魂都在战栗。 若是许青在此,定然能一眼认出,此人无论是身形,还是那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都与她在赵溟意识碎片中看到的那个令赵溟恭敬畏惧的黑袍人一模一样! 黑袍人并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着柳云踪,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柳云踪强忍着灵魂层面的不适与身体的僵直,竭尽全力,以神识细细感知着这股笼罩自身的阴冷领域之力。 柳云踪嘴唇微动,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声音,吞吐道:“幽魂鬼蜮!你……你是碧落宗宗主……厉天行!” 那魁梧黑衣人,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似乎是默认了一般,却依旧没有动手,只是在等待,像是时机未到。 …… 山谷出口处。 劫后余生的喜悦气氛达到了顶点。 一众宗门的长老和弟子们,看着彻底消散的阵法光幕,不少人相拥而泣,或是放声欢呼,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生还。 玄玑真人凌空而立,青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激动的人群,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意。 这“锁灵绝阵”破得,也未免太过顺利了一些。 忽然,玄玑真人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山谷正上方,那片在阵法破碎后缓缓飘了过来,看似再寻常不过的洁白云层。 那云层静止不动,在湛蓝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玄玑真人瞳孔微微一缩,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谷口:“两位道友,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不妨现身一见。” 谷口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顺着玄玑真人的目光望向那片云彩。 “嘿嘿嘿……” 片刻的寂静后,一道如同夜枭般嘶哑难听的笑声,从云层中传了出来:“玄玑老道,灵觉倒是敏锐得紧。” 话音落下,那片洁白的云层,如同被泼了浓墨一般,迅速变得漆黑如夜,阴风怒号,鬼哭狼嚎之音隐隐从其中传出,紧接着,黑云向两侧分开,缓缓浮现出两道身影。 左边一人,身形佝偻,瘦小干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披着一件极其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下露出一张布满褶皱如同老树树皮般的脸,眼眶深陷,手中拄着一根扭曲的蛇头拐杖,那手杖上的蛇眼,也闪烁着渗人的幽光。 右边一人,却身高超过九尺,壮硕如山,穿着一件由不知名兽皮粗糙缝制的坎肩,露出泛着古铜色光泽的胸膛和臂膀,面容粗犷,头发如同狮鬃般披散,一双铜铃大眼中闪烁着野性难驯的光芒,仿佛一头人形凶兽。 这两人甫一现身,两股浩瀚如海,却又充满暴戾的恐怖威压,如同决堤洪流,轰然向下方倾泻。 刚刚脱困的众人,还没来得及享受喜悦,被这股更胜之前兽潮的恐怖压力笼罩,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更是直接双腿一软便瘫倒在地,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绝望。 玄玑真人面色凝重到了极点,他周身淡金色的领域光晕自动浮现,将雁荡山弟子和附近众人护住,抵挡着这山崩海啸般威压。 “玄阴教祖师,玄阴老祖!” “万兽山山主,岳游!” 玄玑真人目光扫过空中二人,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了两个足以让镜州修真界震动的名号。 “嘿嘿……没想到你这小辈,还认得老祖我。”那干枯如鬼的玄阴老祖发出刺耳的笑声,绿色的瞳孔盯着玄玑真人,目光玩味。 体魄壮硕如山岳的岳游,声如闷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目光扫过下方众人,舔了舔嘴唇,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冷冷道:“认得我又如何,今日你必死无疑!” 玄阴老祖轻咳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却又更多的是一种残忍的兴奋:“可惜了啊……这‘三才锁灵’的大阵,原本能还需吸纳更多生灵血气才能为我等所用,却被你这老道给破了,着实可惜。” 玄阴老祖话锋一转,幽幽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能困死那些小虾米虽然遗憾,但有了你玄玑……一个完整的空明境修士的神魂与毕生修为作为祭品。嘿嘿嘿……那可是比成千上万的普通修士都要滋补得多!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玄玑真人心中巨震,而且在两人说话的同时,他还敏锐地感知到,在山谷的另外两个方向,正是先前两处阵眼所在的位置,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升腾起了两股毫不掩饰,同样强大无比的空明境气息! 这处看似已经破局的山谷,竟然在转眼之间,同时汇聚了五位站在镜州巅峰的空明境强者!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章 阵中之阵 谷口处。 两位空明境强者的现身,瞬间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除了玄玑真人还能保持着镇静,其余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绝望。 若是让他们知道此刻在山谷之内,还有另外两名空明境在严阵以待,只怕会立刻就要吓得昏死过去。 玄玑真人一身宽大的袖袍随着风势不断摆动,面色平静,目光淡然地扫过前方一左一右将他隐隐夹在中间的玄阴老祖与岳游,老人看似单薄的身影,却如同定海神针般,将身后那片区域与前方滔天的凶戾气息,几乎彻底隔绝开来。 玄玑真人“万阵衍天”的领域边缘,淡金色的光晕,如同最温柔的纱幔,悄无声息地将方才从山谷中逃出的各宗门长老和弟子笼罩其中。 磅礴的领域之力不仅隔绝了外部恐怖的灵压,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众人体内躁动紊乱的灵力渐渐平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望着对峙的三位空明境大能,心知自己的生死,全系于玄玑真人一身。 “玄玑小儿。”玄阴老祖那如同猫爪挠地般嘶哑的声音响起,“镜州诸多空明境之中,你这‘万阵衍天’的领域,倒的确称得上独树一帜,可惜了,今日格局已定,你又何必徒劳挣扎,枉送性命?” 玄玑真人微微一笑,情绪也并无变化,平静答道:“天地造化,生生不息,何来定数一说?倒是二位联手布下此局,屠戮各宗弟子,就不怕引来镜州共愤,乃至王朝神都降下的雷霆之怒吗?” “哈哈哈,王朝震怒?你这牛鼻子,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一旁的岳游嗤笑一声,声若洪钟,“今日只要我将你等尽数斩杀于此,这件事又如何能够穿得出去,难不成,你还真当会有冤魂去为你通风报信?” 岳游身材魁梧,肌肉虬结,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头人形凶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野蛮气息,已然极不耐烦这种言语上的机锋,铜铃般的眼睛瞪着玄玑真人,战意昂扬。 玄玑真人并未动怒,目光依旧平静地转向玄阴老祖,语气依旧不疾不徐道:“玄阴老前辈,岳山主性情直率,贫道可以理解,只是,你等如此作为,逆天而行,纵然一时得逞,也必有报应不爽,不若听我一言,就此罢手,贫道可作保,请府君大人从轻发落,必然不会追究两家宗门后事。” 眼下局面,玄玑真人只能以言语拖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暗中调整领域,将更多的幸存者更稳妥地护持在内,同时也在飞速地推算着眼前这几乎必死之局的每一丝变数。 可惜得出的结论,便是眼前玄阴老祖与岳游的气息已然连为一体,凶戾霸道,对玄玑真人所有可能的反抗早有准备,硬拼之下,他绝无胜算。 玄阴老祖黑洞洞的眼眶中幽光闪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玄玑小儿,休要再巧言令色,今日你这身空明境的道果,老夫要定了!” 岳游早已按捺不住,暴喝一声:“跟他废什么话,让我先会会他!” 话音未落,岳游猛地踏前一步! “轰隆!!!” 整片大地,都在这一脚之下剧烈一颤,以其落脚点为中心,地面如同波浪般翻滚碎裂,一道混合着土石与刚猛至极灵力的冲击波,如同一条怒吼的土龙,朝着玄玑真人咆哮袭来。 玄玑真人面色微变,心中亦是凛然,这岳游看似粗豪,动手却毫不含糊,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杀招。 眼见着那道土龙临近,玄玑真人却无可后退,身后便是一众各大宗门的幸存者,只得袖袍轻轻一拂。 霎时间,玄玑真人身前那片空间中,无数淡金色光线急速流转,瞬间化作一面巨大的菱形光盾,又山川河岳的虚影飞速流转,仿佛蕴含着一方小小的世界。 “嘭!” 土龙般的冲击波,狠狠撞在菱形光盾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四散,将周围的山石林木尽数碾为齑粉,那看似纤薄的光盾,却岿然不动,只是表面流光急速闪烁,将那股恐怖的巨力缓缓消弭于无形。 岳游一击无果,眼中却战意更盛,狂吼一声,身形暴涨,体表浮现出如同钢针般的黑褐色毛发,整个人仿佛化身为半人半熊的巨兽,就要倚仗这万兽山的强横肉身,扑上前与玄玑贴身肉搏。 一直冷眼旁观的玄阴老祖,宽大黑袍下的身躯微微一动,却不是看向战场中的二人,而是以灵识铺开脉络,似乎在暗暗感应着什么。 半晌。 两道缥缈的浅淡黑光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同时向着西南与东北两处原先锁灵绝阵阵眼所在的位置而去。 …… 东北阵眼,孤峰之上。 凝重的气氛,远比谷口还要更加令人绝望。 陈涵单膝跪地,以长刀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一只左臂软软垂下,伤口处缭绕着诡异的黑气,不断侵蚀着生机。 洛音音的情况稍好,却也极为有限,此刻连站立都需勉强依靠着身旁一块焦黑的岩石倚仗那绝美的脸庞上毫无血色,原本灵动如秋水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只能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担忧地望着前方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 伤势最重的唐风,以裂空剑深深插入地面,才能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胸口处的衣襟,已被不断溢出的鲜血彻底染红,全靠着一丝顽强的意志,才没有昏死过去。 空明境的威压,如同一座横亘在三人面前的大山,镇压在这方寸之地,绝对的境界差距下,三人别说反抗,就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孟千川看都未看这失去威胁的三人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以无形之力拘禁到身前的陆平身上。 陆平此刻,被孟千川以灵力拘禁在身前一丈的距离,已然如同一只任人摆弄的玩偶,浑身僵硬,连周身空间都凝固了一般,强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而来,仿佛要将他碾碎。 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即便陆平拼了命的催动三处气府运转灵力,三色光晕疯狂闪烁,这点力量,在空明境的领域面前,却如同蚍蜉撼树,微不足道。 孟千川那双诡异的红绿相间的异色瞳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平挣扎的模样,仿佛在欣赏着自己爱不释手的一件玩具,并未急着对陆平痛下杀手。 “啧啧啧。”打量片刻,孟千川忽然轻轻摇头,像是欣赏,又充满了戏谑,“玉骨境后期,三处气府,竟然有三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却又能在你体内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隐隐有相辅相成之势,更是身负某种连老夫都一时难以看透的古老炼体秘法,你这造化,当真令人惊叹。” 孟千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陆平耳中,每一句话,都让陆平一阵心悸,惊讶不已。 “若非时机不对,老夫还真想将你收入门下,好生打磨一番。”孟千川唇角微动,语气中竟真的流露出一丝惋惜,“可惜啊可惜………你偏偏就成了那蜃楼珠的宿主。” 说话间,孟千川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向陆平的眉心印堂穴。 这一指看似缓慢,却蕴含着某种玄奥的力量,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直指心神。 陆平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想要躲避,却连声音都无法发出,身体已经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 陆平能够清楚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灵力,如同最纤细的针尖,透过孟千川的指端,试图刺入他的印堂气府。 孟千川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蛰伏在他印堂穴深处的蜃楼珠器灵! “嗡……!” 就在孟千川那缕试探的灵力即将触及陆平印堂气府壁垒的瞬间,整个气府,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直沉寂的银色灵力如同被激怒的星河,骤然奔腾,那簇涅火诀本源所在的金色火种,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盘坐在火种面前的蜃楼珠器灵,银光大作,竟是生生将这股灵力挡在了气府之外! “咦?”孟千川轻咦一声,红绿异瞳中闪过一丝讶异。 短暂的试探,孟千川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竟好似泥牛入海,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挡在外,甚至隐隐传来一股反震之力。 这绝非一个玉骨境修士所能拥有的力量。 “果然神异………看来,那小家伙与你的融合,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孟千川不惊反喜,眼中贪婪之色更浓,“如此也好,也只有成长到如此地步的岂能,方能成为钥匙,真正开启那扇门……” 孟千川说话间,微微侧目,捕捉到玄阴老祖传讯而来的那道黑色光点,脸上的玩味和欣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漠和果决的表情。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孟千川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话音未落,孟千川周身萦绕着的属于空明境的磅礴灵力,不再刻意压制,瞬间化作一道粗壮如水缸的暗灰色光柱,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 西南阵眼处,一直被厉天行“幽魂鬼域”镇压冻结的柳云踪,也在看见那道光柱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如同万年玄冰般的身影,忽然有了动作。一股远比之前更加阴冷的恐怖灵力,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厉天行所在的位置冲天而起! 谷口处,岳游原本正准备继续扑向玄玑真人,身形却猛地一顿,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身灵力也再无保留,彻底释放,化作一道粗大的暗红色光柱,直冲云霄! 站在岳游身后的玄阴老祖,黑袍鼓荡,干枯的双手结出一个诡异复杂的法印,遮天蔽日的玄阴死气瞬间弥漫开来,仿佛打开了通往九幽的通道,一道灰黑色的邪异光柱,也紧随其后,向着天际而去。 西南。 东北。 谷口。 四股属性迥异却同样浩瀚无匹的空明境力量,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无形牵引,跨越空间,骤然射向山谷的正中心核心区域! “轰隆隆!!!” 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似乎整个风回秘境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有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巨兽正在地底苏醒。 山谷中心的地面,在四股力量汇聚的那一点,猛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中,庞杂无比的灵力,生灵血气,乃至当中积聚的残魂怨念,都被强行抽取,凝聚成一座朦胧的大殿虚影! 一个比之“锁灵绝阵”还要更加庞大、复杂的阵法纹路,如同活物般从地底浮现出来,覆盖了整个山谷! 这座全新浮现的法阵,散发着摄人暗红色的光芒,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能量,同时伴随着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将一切活物,向着旋涡中心开始拉扯! 而在那座旋涡上空,几个诡异的符文闪烁,玄玑真人目光与之碰撞的瞬间,心头巨震,浸淫阵法之道数百年,自是让他一眼就认出了这阵法的来历。 “万灵……淬魂阵!”玄玑真人一字一顿,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这才是隐藏在“锁灵绝阵”之下,真正的杀招与核心! 以万灵之气血魂魄为祭品,进行淬炼,而淬炼的目标,似乎正是那山谷中心,漩涡深处,自然而然散发着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古老气息! 地底深处,又尘封了无尽岁月的东西,正要破开地底,重现世间! 玄玑真人再顾不得小心试探,全力催动这“万阵衍天”的领域之力,璀璨的金光,如一轮大日般闪耀,试图护住身后的所有人。 但那万灵淬魂阵所产生的巨大吸引力,却依然在一步步拖拽着众人,向着中心处不断靠近,玄玑真人的领域,仿佛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东北阵眼出,首当其冲的陆平几人,根本无人护持,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脚下的阵法传来之时,不仅要吞噬他的灵力气血,更几乎将他整个人直接拉扯进山谷中心那个恐怖的灵力漩涡!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遗迹现世 山谷中心万灵淬魂阵所形成的漩涡,如同一只洪荒巨兽张开的贪婪巨口,疯狂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东北阵眼处,首当其冲,陆平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攫住了全身,孟千川那原本牢牢禁锢他的灵力,在这天地之威面前,竟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在巨力的牵引下,陆平整个人已是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猛地扯离地面,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抛飞而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视野天旋地转,只能看到下方那不断扩大,旋转着无数尘埃的死亡涡流。 “不好!” 陈涵怒吼一声,强提一口残存灵力,长刀猛地插入地面,试图稳住身形,刀锋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整个人却依旧被拖着向后滑去。 洛音音脸色煞白,奋力提振精神,短笛声响,吹奏出一个尖锐至极的音节,无形的音波,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试图对抗吸力,却也仅仅是延缓了刹那便被撕碎。 唐风更是闷哼一声,本就靠着裂空剑支撑的身体直接被掀飞,如同一道流星坠向漩涡。 四人如同被无形巨手抛出的石子,划过混乱的天空,重重地摔落在漩涡边缘那剧烈翻腾的能量乱流之中。甫一落地,更强烈的撕扯感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无数只手要将他们扯碎,再投入那漩涡核心,深藏于气府中的灵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 相比之下,西南阵眼的柳云踪,处境倒要好上许多。 并非柳云踪实力更强,而是厉天行的“幽魂鬼域”本就侧重于镇压与控制,在那股吸力传来时,幽魂鬼域的力量如同一副沉重枷锁,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定”住了柳云踪周遭的空间,使得他未被第一时间扯走。 只是柳云踪的脸色,却比方才更加难看,这无非是厉天行根本未将他放在眼里,其全部注意力,早已投向了山谷中心那即将显现的密辛。 这种无视,简直比历天行直接对他痛下杀手,还要更令人感到屈辱和无力。 三方之中,压力最大的,莫过于谷口的玄玑真人。 “万阵衍天”领域的金光,摇曳不定,却始终将一众残存的各宗长老弟子护在其中。领域光壁之上,淡金色的阵法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不仅要防备身前虎视眈眈的玄阴老祖与岳游,后方漩涡传来的巨大吸力,也令玄玑真人倍感吃力。 玄玑真人此刻已是须发皆张,一身青袍无风自动,浑厚的灵力如同江河奔涌,注入领域之中。若只是面对玄阴老祖二人,他尚有周旋甚至脱身的把握,但如今要护住后这几十人,领域的力量被大大分散,真真是难受到了极点。 那漩涡的吸力诡异无比,像是能穿透领域屏障,直接作用于内部生灵的气血魂魄,玄玑真人不得不分出大半心力稳固内部,抵消这股侵蚀,使得他对外部的防御不可避免出现了些许疏漏,领域光壁在岳游试探性的气机碰撞下,不住荡漾开一圈圈波纹。 “玄玑老儿,看来你这龟壳,也护不住这些小崽子多久了!”岳游狞笑一声,拳头之上暗红色的气血之力再次凝聚,似乎随时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玄阴老祖则发出夜枭般的怪笑,声音穿透领域,直接响在众人心底:“呵呵呵……垂死挣扎罢了,玄玑,你若是识相,放开领域,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否则,必然叫你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玄玑真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只是将领域收缩了少许,金光更加凝练。 此时此刻,玄玑真人深知自己绝不能退,一旦领域被破,身后这些人,将瞬间被漩涡吞噬,万劫不复。 时间流逝,玄玑真人已是额头密布汗珠,却陡然间感觉压力一清,举目望去,却是山谷中心,情势已然大不一样。 那吞噬一切的旋涡,速度竟然开始减缓下来,中心处,不再是一片深邃不明的黑暗,有一点璀璨的光芒突兀的迸发,越来越盛,竟是逐渐勾勒出一副宏伟的轮廓。 那光芒中的虚影,仿佛一幢幢海市蜃楼,又似从漫长的时空沉睡中苏醒,一片连绵起伏的殿宇虚影,缓缓地从漩涡底部升腾而起。 “轰!” 一声巨响,一切尘埃落定,旋涡停转,那片楼阁的虚影,也终于彻底凝实。 不知由何种材质建成,非金非玉,却流淌着一道道暗金色的古朴光泽,无论房梁墙壁之上,皆雕刻着早已不知来历的古老纹路,有飞禽走兽,有日月星辰,更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异符号。 这些殿宇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虽大部分掩映在朦胧的光辉中,看不清具体细节,但那磅礴、威严的气息,已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而整片地下宫殿的外围,都被一层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光幕所笼罩,看似脆弱,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但其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让四位空明境强者都为之色变。那是一种超越了空明境所能承受的防护力量,蕴含着某种古老的规则。 “出现了,终于出现了!”玄阴老祖干瘪的脸上涌现出病态的潮红,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贪婪光芒。 岳游舔了舔嘴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盯着那蓝色光幕,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破坏欲。 一直沉默冰冷的厉天行,面具下死水般的目光也骤然锐利起来,周身幽魂鬼域的气息,也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孟千川看着那显现的遗迹,红绿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不再理会脚下挣扎的陆平等人,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向遗迹入口处的淡蓝色光幕之前。 玄阴老祖、厉天行、岳游三人,也几乎同时动身,舍弃了各自的对手,汇聚到光幕前。 四大空明境强者,悬浮于光幕之外,目光灼灼地盯着这片上古遗留之地,那层淡蓝色光幕上,清晰映照着四人形态各异,却同样充满贪婪的表情。 漩涡的吸力,随着遗迹的彻底显现已经近乎停滞,似乎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到了维持这遗迹入口和光幕之上,但整座山谷中的肃杀之气,却好似比之前还要浓郁了百倍。 陆平几人只觉得身上一轻,那可怕的撕扯感消退大半,但依旧被遗迹散发的威压镇得难以动弹,远处的孟千川与三人汇合后,又忽然右手虚握,再度将陆平拘禁到了身前。 柳云踪趁着厉天行撤去大部分领域之力时,终于强行挣脱了束缚,与玄玑真人汇合,两人并肩而立,神情凝重地望向遗迹入口,却不敢轻举妄动。 谷口的弟子们劫后余生,纷纷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脸上满是恐惧与茫然。 光幕前,玄阴老祖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激动:“没错,就是这里,按古卷记载,这便是‘沧溟水府’,乃是上古水元宗的核心遗迹之一。这层光幕,不过是上古水元宗的护宗大阵残余,历经万载岁月,竟还有如此威能!” 岳游不耐烦地打断道:“老鬼,少说这些没用的。管它什么水府火府,赶紧打开这龟壳就是!” 厉天行冰冷的目光扫过淡蓝色光幕,沉声道:“此罩蕴含一丝水之法则真意,若无钥匙开启,任你修为通天,也绝不能破。” 话音未落,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刚刚被孟千川拘禁过来的陆平身上。 陆平只觉得仿佛被四座大山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印堂穴内的蜃楼珠器灵,也在这遗迹出现的同时,便开始伏地哀鸣,恐惧到了极点。 玄阴老祖讪讪笑道:“孟道友,时机已到,迟则生变。这蜃楼珠,乃当年水元宗炼制的洞天之宝核心碎片所化,正是最佳的‘钥匙’,还请速速抽取器灵,打开入口!” 孟千川站在最前方,背对着众人,面朝那荡漾的淡蓝色光幕,看不清表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红绿异色的瞳孔扫过玄阴老祖、厉天行和岳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诡异弧度。 “玄阴道友所言极是。”孟千川的声音平静无波,“这器灵,确是钥匙无疑,为了今日,老夫苦心布局百年,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孟千川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准了被无形力量束缚在半空的陆平。 “啊!” 从孟千川指尖传来的拉扯感,直透神魂,让陆平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印堂穴内,银色灵力疯狂奔涌,涅火诀的金色火种剧烈摇曳,试图抵抗,但此刻在绝对力量的差距面前,一切的抵抗都显得徒劳。 玄阴老祖三人,紧紧盯着孟千川的动作,眼神中也充满了期待与警惕。 眼看着孟千川指尖即将出击陆平额头,却猛地向左生生扭转,原本笼罩着陆平的磅礴气机,骤然化作一道幽暗阴沉的乌光,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直射站在稍左侧的岳游胸口。 孟千川这一击,毫无征兆,狠辣至极,几乎凝聚了孟千川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目标明确,就是要一击重创甚至毙杀岳游! “孟千川,你敢!” 岳游所修万兽山功法的敏锐直觉,让他提前了一丝察觉,但终究晚了一步,仓促间只来得及爆发全身血气,在体表形成一层厚重的血铠,同时怒吼着挥拳迎击。 “轰!” 凌厉的乌光,与岳游仓促间轰出的拳罡狠狠撞在一起,恐怖的灵力风暴瞬间炸开,将地面掀起层层波浪,轰出一道数丈深坑 岳游纵然肉身强横无比,但在同等境界对手的蓄意偷袭下,也吃了大亏。喷出一大口鲜血,那层血铠瞬间破碎,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被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山壁之上,嵌入其中,不知死活。 厉天行反应极快,在孟千川向着岳游动手的瞬间,周身黑气暴涨,“幽魂鬼域”瞬间展开,无数怨魂厉啸着,扑向他身旁的玄阴老祖! 然而玄阴老祖的动作,却比历天行更快! 玄阴老祖那看似枯槁的身躯,一瞬间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厉天行的身后,一只缠绕着浓郁死气,干瘦如鸡爪一般的手掌,印向厉天行的后心。 “玄阴老鬼,你竟敢于孟千川合谋害我二人!”厉天行惊怒交加,他万万没想到,拉他入伙的玄阴老祖,竟然和孟千川早有勾结、 “砰!” 历天行仓促间转身挥出一掌,双掌交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在玄阴老祖的死气侵蚀下,历天行整个手掌瞬间变得乌黑,如同附骨之疽般沿着他的手臂急速蔓延。 孟千川与玄阴老祖的联手,以雷霆万钧之势,竟是瞬间改变了场上的局势。 远处的玄玑真人瞳孔骤缩,眼前这一幕,同样超出了他的预料,却并未贸然上前参与,只是小心收缩领域,将己方所有人护得更紧,凝重地关注着这突如其来的内讧,对他们这一方而言,这种变故,既是危机,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孟千川一招得手,看也不看被击飞的岳游,与玄阴老祖一左一右,隐隐成夹击之势,面对着又惊又怒的厉天行。 玄阴老祖发出沙哑的怪笑:“厉宗主,岳山主头脑简单,你为何也不明白?与你合作,不过是借你二人之力开启这遗迹罢了,如今遗迹已现,你们……自然也就没用了。” 孟千川也淡淡开口:“问心境契机,何等珍贵,岂是人人有份?厉宗主,怪只怪,你们太贪心,也太天真了。” 厉天行脸色铁青,小心压制着体内肆虐的死气,看着眼前狼狈为奸的两人,又瞥了一眼远处山壁中生死不知的岳游,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两人的气机,已经完全锁定了负伤的历天行,让他避无可避。 “动手!” 孟千川大喝一声,领域瞬间展开,向着面前碾压。另一侧,玄阴老祖笑容阴恻恻,张开漫天的死气,同时向着历天行笼罩而去!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二章 螳螂捕蝉 孟千川与玄阴老祖的联手偷袭,狠辣至极,皆是全力出手,丝毫不留余地,分明是存了要将历天行立毙当场的心思。 面前两人的攻势袭来,厉天行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更是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自从突破空明境,他何曾感受过如此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岳游吃了性子莽撞的大亏,结结实实挨了孟千川蓄谋已久的一击,此刻生死不知,坠入下方山林,气息瞬间萎靡,近乎消散。 历天行虽然凭借着“幽魂鬼域”的特性,以及对玄阴老祖的些许提防,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气府要害,但左肩依旧被先前那股裹挟着阴毒的死气爪风洞穿,整条左臂几乎失去知觉,经脉中灵力流转,也变得滞涩无比。 “好!好!好!”厉天行面具下的脸孔扭曲成一团,连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也因为愤怒带上以丝嘶哑的震颤。 历天行一身灵力爆发至巅峰,左右分别打出两道数十丈高的浑厚掌影,身形同时暴退数百丈,与孟千川和玄阴老祖拉开距离。 一时间,历天行心中又惊又怒,想不打这二人竟如此果决狠辣,遗迹才刚刚现世,便迫不及待地清洗盟友,显然那沧溟水府中突破“问心境”的契机,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一点想要分享的打算! 孟千川抚掌轻笑,红绿异瞳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神色,“厉宗主,何必如此动怒?大道争锋,本就是各凭手段,要怪,只怪你与那岳游太过贪心,又不够谨慎。” 玄阴老祖也是阴恻恻笑道:“厉天行,乖乖受死,老祖我或可留你一个全尸,也算全了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 厉天行表情拧作一团,一对一,他或许不惧孟千川或玄阴老祖中任何一人,但此刻他已是受伤不轻,又要面对两个同阶高手的围攻,几乎是十死无生之局!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厉天行的脑海。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厉天行怒吼一声,却不是冲向孟千川二人,竟是身形猛地一转,化作一道凄厉的黑色流光,以搏命般的姿态,直扑远处的陆平! 这变故太过突然,谁也没料到厉天行在重伤之下,不思逃跑或防御,反而会去攻击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玉骨境小辈。 “尔敢!” 孟千川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厉天行竟要毁掉开启遗迹的钥匙,红绿异瞳中厉色一闪,身形模糊,想要追上去阻拦。 玄阴老祖也是怪叫一声,死气翻涌,意图截击。 但厉天行毕竟是空明境强者,纵然受伤,这含怒一击,速度也快得超乎想象,更是抱了同归于尽的狠辣。 这一击,历天行已然舍弃了所有防御,将全部力量凝聚于右掌之上,掌风过处,空间都泛起涟漪,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掌印,翻滚着浓郁成液体般的幽魂鬼气,瞬间便到了陆平头顶。 “不好!” 陈涵目眦欲裂,想要挺身阻挡,但动作已然慢了一瞬。 得以喘息片刻的唐风,也恢复了些许,挣扎着想挥剑,却引得伤势爆发,喷出一口鲜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掌印落下。 处在历天行攻势笼罩之下的陆平,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将自己完全禁锢,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连思维都几乎冻结。 面对空明境强者的必杀一击,陆平玉骨境后期的修为,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陆平体内的三处气府,开始疯狂运转,雷火灵力奔腾,水性灵力试图形成护罩,印堂穴中的蜃楼珠器灵发出绝望的悲鸣,但这一切,在空明境的含怒一击下,都显得如此徒劳。 “嗡!” 一声清脆的嗡鸣,忽然从陆平胸前响起,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瞬间将陆平整个人笼罩在内。 光芒流转,化作一道凝实的护盾,厉天行那凝聚了全力的漆黑掌印,结结实实地轰击在这道突然出现的光盾之上。 “轰!!!” 一声巨响爆开,狂暴的灵力风旋,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瞬间将地面刮低三尺。 就连想要赶来救援的陈涵等人,也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出去。 唯独处于风暴中心的陆平,却出乎预料地安然无恙,那道光盾,只是剧烈地荡漾了一下,光芒黯淡了几分,丝毫没有破碎的迹象! “什么?!” 厉天行瞳孔骤缩,面具下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远处孟千川和玄阴老祖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脸上同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孟千川的红绿异瞳,死死盯着陆平身前那逐渐消散的光盾,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喃喃道:“云宸老儿……是他的手段!” 玄阴老祖尖声道:“他竟然在此子身上留下了如此强力的保命禁制!” 与此同时。 天际尽头,三道恢弘浩瀚,毫不掩饰自身存在的强大气息,如同三轮烈日,由远及近,破空而来,几乎是眨眼间,便已抵达山谷上空,与玄玑真人汇合一处。 待到光芒散去,现出三道身影。 居中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却自带一股执掌一方的威严气度,正是雁荡山宗主,云宸真人! 云宸真人左侧,是一位身着官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周身散发着与天地律动相合的磅礴气息,正是镜州之主,镜州府君皇甫敬。 余下一位,则是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老者,皮肤呈现出古铜之色,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 此刻,这双眼睛正喷涌着滔天的怒火,死死地钉在刚刚出手袭击陆平未果的厉天行身上。 “厉!天!行!”魁梧老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如同闷雷滚动,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果然是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敢杀我金刚门人,今日老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魁梧老者的身份,正是金刚门的太上长老,岳守正,一位以炼体功法称雄,脾气火爆著称的空明境大能。 历天行面露狐疑,显然不明白岳守正这滔天怒火从何而来,但眼下偷袭无果,又眼见三位空明境强者驾临,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当即向后推出数百丈,谨慎戒备起来。 场上的局面,已然超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预料,算上刚刚到来的三人,此刻这小小的山谷,竟是汇聚足足八个空明境强者,若是在此开战,怕是要直接打得整个风回秘境都支离破碎。 而原本看似占尽优势的孟千川和玄阴老祖,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他们二人对付一个受伤的厉天行自然手到擒来,但若要对上以逸待劳,同仇敌忾的四位空明境,胜算瞬间变得渺茫。 下方山林中,也突然传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却是先前岳游坠落之处,乱石崩飞,一道略显狼狈,气息却依旧暴戾强横的身影冲天而起。 此刻的岳游,胸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掌印凹陷,嘴角溢血,显然受伤不轻,但远未到失去战斗力的地步,正死死盯着孟千川,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杀意:“孟千川,老子要生撕了你个王八蛋!” 而厉天行,虽然受伤,又被岳守正盯上,但他毕竟是碧落宗宗主,手段诡谲,此刻目光闪烁,显然也在急速思考对策。 一时间,天空之中,局势再变,已然形成了一副三方鼎足之势。 云宸真人与玄玑真人,以及皇甫敬和岳守正组成的正道联盟,人数最多,气势最盛,单冲战力上而论,也是最为强势的一方。 至于孟千川与玄阴老祖,虽然实力强横,手段诡异,但此刻已然变成了众矢之的,无论是哪一方,一旦动手,必然都会率先针对这两人。 反观厉天行和岳游这边,虽然两人都有伤在身,但却因为孟千川和玄阴老祖这两个共同的敌人,反倒暂时的同仇敌忾起来,目标明确。 三方势力,共计八位空明境大能,悬浮于沧溟水府的光幕之上,彼此气机牵引,相互锁定,庞大的威压,使得这片天地的灵气都几乎凝固,下方各宗幸存的弟子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任何一点细微的火花,都可能引爆这场足以毁灭整个风回秘境的惊天大战! 投鼠忌器,根本没有人敢率先出手。 正派一方,虽占人数优势,但孟千川与玄阴老祖绝非善茬,若是逼急了,很可能拉人垫背,更何况孟千川还有千魂伞这等有伤天和的强大底牌。 孟千川一方,更是不愿同时面对多方围攻。 厉天行和岳游,随是最弱的一方,稍有不慎便是覆灭之局,更不会选择率先出手,也不甘愿就此放弃遗迹中可能得破境契机。 诡异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山谷,只有不断刮过的风声呜咽,一旁受伤的陆平众人,也被柳云踪趁机接纳了过来,开始抓紧调养。 半晌,云宸真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和:“玄阴道友,孟道友,多年不见,二位倒是演了一出好戏,只是,为了一己私利,却要以我镜州万千修士的性命为代价,是否太大了些?” 玄阴老祖桀桀怪笑:“云宸老儿,少在这里假仁假义,大道之争,何惜蝼蚁性命?你们今日齐聚于此,不也是为了这沧溟水府中的问心境契机吗?” 云宸真人微微摇头,目光扫过下方伤亡惨重的各宗弟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看向皇甫敬。 皇甫敬会意,上前一步,身为镜州府君,也代表大轩王朝官方,他此刻开口,自然最具分量。 皇甫敬目光环顾一圈,在远处四人身上都只是稍作停留,缓缓开口道:“厉宗主,岳山主,你二人遭人背叛,心中愤懑,本府可以理解。孟道友,玄阴道友,你二人处心积虑,开启遗迹,所求为何,我等亦心知肚明。” 皇甫敬顿了顿,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此地乃是镜州境内,是我大轩国土,风回秘境更是由镜州府与七宗共管,你等在此犯下如此杀孽,已是犯了王朝与各宗共立之规,罪不容赦!” 岳游眼睛瞪得如铜铃,怒吼道:“皇甫敬,少说废话,老子今天被这两个杂碎坑了,说什么也要出了这口气,但这遗迹,谁也别想独吞!” 厉天行沉默不语,面具下的目光闪烁不定,似乎也在权衡利弊。 孟千川轻笑一声:“府君大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遗迹已现,说这些场面话,有何意义?莫非府君还想主持公道,将这遗迹平分不成?” 皇甫敬并未动怒,神色依旧平静:“本府并非欲主持所谓公道,只是却不得不提醒诸位,眼下局势,八位空明境齐聚,一旦我等爆发混战,后果……不堪设想。” 皇甫敬目光深邃,斟字酌句道:“诸如的真正目的,必然只是这遗迹中的珍藏,但若要开启,却也有必不可少的前提,如若我等不管不顾就此离去,诸位岂不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番话点到为止,但皇甫敬的目光,却有意的落在陆平身上,言下之意,若是谈不拢,打不了就带着陆平一走了之。 若是几人真打起来,胜负尚未可知,但若正道一方执意要走,却是孟千川等人如何也不可能留下他们。 云宸真人也接口道:“不瞒诸位,此番秘境异动,我与皇甫府君早有察觉,之所以隐而不发,一方面是为引出幕后之人,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这沉寂万年的沧溟水府,是否真有重现天日的时机。” 此言一出,孟千川、玄阴老祖、厉天行、岳游四人,皆是心中一凛。 云宸和皇甫敬,竟然早就知道这风回秘境中的遗迹存在? 皇甫敬再次上前一步,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全场每一位空明境强者,沉声道:“诸位,不如听我一句。”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三章 脆弱同盟 八位空明境强者的气息,各不相同,或是磅礴浩瀚,或是阴冷暴戾,彼此间交织碰撞,使得这片刚刚经历阵法摧残的土地,空间都仿佛微微扭曲起来。 此刻随着云宸等人到来,即便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先前众人间你死我活的杀意,也并未完全消散。 皇甫敬的声音,带着身为镜州府君的威严,清晰地回荡在这片诡异寂静的战场上:“本府深知诸位皆是修行数百上千载的人物,想必如何权衡利弊,也无须本府多言。” “眼下遗迹既然已经现世,其内机缘为何,尚是未知之数,但若我等在此地再做一场生死搏杀……” 皇甫敬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孟千川与玄阴老祖,又看向另一侧脸色铁青,皆有伤在身的厉天行与岳游,最后与身旁的云宸真人对视一眼,继续道:“如此先不说胜负如何,即便一方惨胜,这如此苦心筹备,不惜以生灵气血强行冲开的遗迹入口,还是否能够稳固?若因此导致入口就此损毁隐匿,甚至引发秘境动荡,波及镜州生灵,本府是如何也不希望看见这种最坏的结果。” 这一番话,可谓在情在理,也如同当头一棒,让已是怒火攻心的厉天行和岳游,也稍稍冷静下来。 孟千川与玄阴老祖眼中闪烁的凶光微微收敛,虽未置可否,但显然也被皇甫敬这番话说动,不愿在这种节骨眼拼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皇甫敬见众人沉默,也当即顺水推舟,缓缓道:“既然诸位都明白此理,本府也就有话直说了,我早与云宸宗主有过商议,愿做此次事件的中间人。” “眼前第一要务,自然是开启遗迹,探索其中机缘。所以,诸位必须立下誓约,暂时放下仇怨,到时由云宸宗主自会相助陆平,以其体内蜃楼珠器灵,尝试开启这沧溟水府禁制。待到禁制开启之后,在场诸位,皆可入内探寻。” “不过……”皇甫敬话锋一转,陡然严峻起来,“若是进入遗迹之后,在离开遗迹之前,任何胆敢对其他人出手暗算者,所有人必将群起而攻之!” 眼下的局面,这的确是唯一能暂时束缚这些老怪物的方法,利用这几人对彼此的忌惮,才能勉强制造一个脆弱的平衡。 云宸真人紧接着缓缓道:“皇甫府君所言,亦是贫道之意,蜃楼珠虽是我雁荡山至宝,但孟道友当年能将其取走,亦是自有定数。所谓机缘天定,强求反易招祸,到时不若诸位各凭气运与手段探索,总好过在此地拼个鱼死网破,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孟千川猩红的异色瞳孔微微眯起,看向被云宸真人隐隐护在身后的陆平,又瞥了一眼云宸一方早已蓄势待发的四位空明境强者,心中迅速权衡着利弊。 若是强行动手,孟千川这边二人,面对四位同境高手,胜算微乎其微,更何况玄阴老祖这个所谓的盟友,关键时刻,也未必真的可靠。 只要能打开遗迹,孟千川有自信凭借对蜃楼珠的了解,以及对水元宗的隐秘知晓程度,必然能够占得先机。 “嘿嘿……”孟千川阴恻恻一笑,“府君与宗主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盘,不过,眼下之势,似乎也由不得老夫不答应,便依二位所言,先打开遗迹再说。” 玄阴老祖沉默片刻,也只得点头应道:“只要那便岳山主与历宗主同意,老朽自然无话可说。” 厉天行捂着还在不断被死气侵蚀的左臂的伤口,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下来。 他如今伤势最重,急需喘息之机,若此时不答应,立刻就要面对金刚门岳守正的疯狂报复和正道联盟的压力,必死无疑。 岳游虽然暴怒之下,但也不是完全无脑的蠢货,见状也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瓮声道:“就依你说的算!”。 反倒云宸身侧,岳守正怒目圆睁,恨不得立刻将厉天行毙于掌下,但云宸真人一道灵识传来,略作安抚,他也明白大局为重,强行压下了杀意,只是目光依旧如同利剑一般,死死盯在厉天行身上。 至此,一个临时盟约,算是勉强达成了一致。各方人马,旋即各自散开,分别占据着一角地盘,开始抓紧时间疗伤调息,为即将到来的遗迹探索做准备。 云宸真人这边,四位空明境围坐一圈,同时出手,开始为伤势最为严重的唐风疗伤恢复。 洛音音服下丹药,开始默默调息,此番妙音阁并未空明境强者到场,除她之外,就只有一个伤势更重的许青,她必须要抓紧恢复,才可能在后续的遗迹探寻中,为宗门争取到一份机缘。 至于陆平,则被小心保护在人群中心,他受伤并不严重,脱离孟千川掌控之后,体内三大气府辅佐着朔气纲要,反倒恢复得最快。 但即便是陆平入定之时,依旧有数道若有若无的强大灵识,始终在绕着他试探打量,尤其是孟千川那股如同毒蛇般冰冷黏腻的感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 玄玑真人此刻收起了自身的领域之力,察觉到异常的同时,便转而在人群外围布下一座小型防护阵法,隔绝了大部分窥探。 皇甫敬与云宸真人,则是开始低声交谈,显然在筹划后续的事宜。 另一边,孟千川与玄阴老祖相隔一段距离盘坐,看似互不干扰,但暗中也在灵识交流着情况。 厉天行则远远躲开,竭力逼出体内的玄阴死气,脸色苍白中带着一股黑气。 岳游先前吃了大亏,也不敢再大大咧咧,同样祭出一件灵器防护后,才盘膝坐地,周身气血如同烘炉般轰鸣,开始运转某种秘法疗伤。 时间,转瞬流逝。 及至次日天明,一缕天光刺破黎明的黑暗,洒在那淡蓝色的遗迹光幕上,荡漾起一层梦幻般的涟漪。 各方人马经过一夜调息,虽然远未恢复巅峰,但至少压制住了伤势,恢复了一定的战力。 皇甫敬长身而起,声音打破了沉寂:“时候差不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云过来,最后落在一旁的陆平身上。 云宸真人看向陆平,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轻声道:“陆平,随我来。” 陆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激动,重重点头:“是,宗主。” 两人缓缓走向散发着一股古老气息的沧溟水府,越是靠近,那股源自上古的水之法则威压便越是强烈,仿佛面对的不是一道简单的守护禁制,而是在面前横亘着一片浩瀚无垠的海洋。 离着光幕还有十丈左右距离,云宸真人停下脚步,对陆平道:“就在此处吧。” “陆平,平心静气,引导着蜃楼珠之力,尝试与这禁制沟通,不必强行冲击,让蜃楼珠的力量与之感应即可,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陆平依言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意识沉入体内,一颗通体萦绕着朦胧雾气的珠子,也随之出现在陆平头顶上方,静静悬浮。 而在蜃楼珠出现的瞬间,淡蓝色的光幕,竟是自发地微微震颤了一霎。 陆平的印堂气府中,此刻银色灵力如星河奔涌,涅火诀的金色火种熠熠生辉,自清源山矿脉深处开始,便几乎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蜃楼珠器灵,身影似乎比以往清晰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一种对外界的恐惧与警惕,尤其是对不远处那道淡蓝色光幕,恐惧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 “不要怕,”陆平以心神小心与器灵开始沟通,“我需要你的帮助,来打开这扇门,放心,宗主会保护我们。” 似乎是感受到陆平的靠近,器灵稚嫩的小脸上,恐惧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与想要向外窥探的探索欲望。 一股浩瀚如海,精纯平和的灵力,也在这时自背后涌入陆平体内,是云宸真人传递而来的力量,这股灵力,并未参与陆平体内的气息运转,而是如同温和的向导,包裹着陆平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汇向印堂气府,最终被陆平驱使着,一点点诸注入悬在头顶的蜃楼珠之中。 “嗡……” 蜃楼珠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珠体光芒大盛,在云宸真人的灵力加持下,顿时生机勃勃,开始自发地演化着一幅幅奇异画面,包裹着蜃楼珠的雾气,也变得愈发浓郁。 云宸真人的声音,直接在陆平心间响起,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接下来,凝神静气,引导它,将你的感知与器灵合一,向那道禁制延伸即可。” 陆平微微点头,心神沉浸,已然摒除脑海中的杂念,将自身感知提升到了极致。 下一刻,陆平眼中“看”到的世界,竟是瞬间变得大不一样了。 处在这种状态下,陆平仿佛汇入了蜃楼珠器灵一体,和小家伙共享着视角,他能感觉到,那层淡蓝色的光幕,是由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链条交织而成,这些符文链条缓缓流动,构成一个完美而庞大的整体,生生不息,蕴含着浩瀚无边的力量。 蜃楼珠器灵身上,也渐渐开始响应出一种独特的波动,这种细微的波动与那光幕上的水属法则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器灵的情绪,终于不再又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游子归家般的欣喜。 “就是现在!” 云宸真人低喝一声,加持在陆平身上的灵力骤然加强。 陆平福至心灵,引导着器灵,将那股共鸣的波动,如同水银泻地般,向着前方的光幕延伸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爆炸。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一幕奇景缓缓展开。 以陆平为中心,一片朦胧而真实的幻境弥漫开来,像是一幅展开的古老画卷,在画卷之中,有碧波万顷的大泽,有云雾缭绕的仙山,有无数身着上古服饰的身影在水边修行、论道,赫然是上古水元宗鼎盛时期的零散画面! 这幻境画面,也并非只是虚影,竟是直接与沧溟水府的禁制光幕接触,水乳交融。 “嗡……” 两者交汇间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淡蓝色的防护光幕开始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当中所蕴含着的那些原本抗拒一切的法则符文,在接触到蜃楼珠器灵散发出的独特气息后,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纷纷亮起柔和的光芒。 器灵的身影,在陆平的头顶缓缓凝聚浮现,它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光幕,然后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投向了那荡漾的蓝色光幕。 如同河水归于洋流,器灵直接毫无阻碍地融入了光幕之中,紧接着,以它融入的那一点为中心,一圈圈柔和的蓝色涟漪荡漾开来,所过之处,蕴含这法则之力的光幕,如同春日化雪一般,开始缓缓变得透明、淡化。 禁制的力量,在主动的收敛、消散,整个过程的进展,似乎十分缓慢,但却稳定而不可逆转,那层隔绝了万古的屏障,正在众人面前,缓缓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云宸真人收回了按在陆平背后的手,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皇甫敬微微颔首,却也表情中带着些许凝重。 柳云踪以及其余的那些宗门幸存者,则是面露惊叹,感叹着不愧是上古大宗的天地造化。 孟千川与玄阴老祖,眼中则是爆发出无比灼热的光芒,死死盯着那不断变淡的光幕,以及光幕后方逐渐显露出的一片朦胧而陌生的天地景象。 厉天行与岳游,也似乎暂时忘却了仇怨,心神被这上古遗迹的开启所吸引。 陆平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方才的过程,对他心神消耗极大,尤其是器灵自发脱离出他印堂气府,汇入水府禁制之时,竟是让他瞬间感觉一阵失神心慌,像是已经彻底与他断开了联系。 而当最后一缕淡蓝色的光幕如同轻烟般彻底消散在空中时,一片与风回秘境截然不同的景象,也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幽深水色,隐隐有宫殿楼阁的轮廓,在水色深处沉浮,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四径通幽 远处天际的晨光,撒落在山谷之中,视线所及,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外衣。随着那层蕴含着精纯水元的淡蓝色光幕彻底散去,这座上古水元宗的遗迹“沧溟水府”的真正面貌,终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刹那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浓郁,仿佛来自洪荒太古的苍茫气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弥漫在整个山谷之中。 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即便是在场的诸多空明境修士,也感到一阵心神微震。而那些修为稍低的洞玄境长老或是弟子,更是心生敬畏,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放眼望去,只见原本光幕所在之处,并非想象中的宫殿大门,而是一片无比开阔,由某种青玉铺就的广场。 广场的尽头,一座巍峨耸立的巨大牌楼,牌楼之后,景象豁然开朗,却并非只是坦途一条。 一条足有百丈之宽的主路,从牌楼下延伸向内,道路两旁,矗立着种种奇异的珊瑚状石雕与残破的巨柱,隐约可见昔日宗门的宏伟气象。 这条主路,却仅仅只向前延伸了数里,便如同大树枝杈般,分化出四条截然不同的路径,通向迷雾笼罩的遗迹深处。 这四条路径,气息迥异,光怪陆离。 最左侧一条,竟是向上蜿蜒,由无数悬浮的闪烁着莹白微光的玉石阶梯构成,层层叠叠,直通高处那隐于氤氲灵气与破碎浮空山峦之间的殿宇楼阁,霞光缭绕,恍如仙境,却隐隐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令人心生仰望,又感步履维艰。 紧挨着它的第二条路,则截然相反,是通往地下深处,一个幽暗深邃的洞口出现在山壁之上,其中寒气森森,隐约有地下暗河奔涌的轰鸣之声传来,洞口边缘凝结着幽蓝色的冰晶,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仿佛直通九幽。 第三条路,最为奇特,路径本身似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水光潋滟,看不清具体景象,只能感觉到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水灵之力在其中流转不息,道路两旁的景物都在水波中微微扭曲,充满了不可预知的神秘感。 而最右侧的一条,就显得破败了许多,通向一片广袤的残破宫殿群,以及一片倒塌的巨石构成的废墟区域,那当中断壁残垣,道路在其中蜿蜒曲折,如同迷宫,给人一种混乱且不安的感觉。 八位空明境强者,立在最前方,几人身后,则是余下各宗门的弟子,此刻都汇聚于这遗迹入口之前,望着这四条通往未知的道路,人人脸色凝重,心思各异。 眼前水元宗的机缘固然诱人,但其中的凶险,只是通过灵觉稍稍感知,便令人心悸。 短暂的沉默过后。 孟千川口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双红绿异色的瞳孔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玄阴老祖身上说道:“玄阴道友,高处不胜寒,却也视野开阔,便于掌控全局,你我二人,便去那高处看上一看,如何?” “正合我意。”玄阴老祖那干瘪如骷髅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站在外围的厉天行和岳游,杀意一闪而逝,但眼下显然并非继续纠缠的时机。 两人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两道流光,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条通往高处的悬浮天阶,身影迅速消失在缭绕的云霞之中。 厉天行脸色阴沉,左臂的伤口依旧缭绕着淡淡的死气,极难祛除。 沉吟片刻,历天行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气息不稳的岳游,冷声道:“岳山主,地下虽暗,却也易于藏身疗伤,更不乏幽暗中的机缘,你我可愿同行?” 岳游重重哼了一声,他虽对历天行颇有微词,但更恨孟千川与玄阴老祖的背叛,眼下伤势未愈,单独行动危险太大,与厉天行这个暂时的“盟友”一起,至少能相互戒备,也好过被那两人逐个击破。 “走!”岳游低吼一声,两人身形同时展开,冲入了那通往地下的幽深洞口。 转眼之间,入口处便只剩下雁荡山为主的四位空明境修士,以及陆平、唐风、洛音音等一众小辈。 至于那些来自镜州其他宗门世家的一行人,大多带伤,修为最高也不过洞玄境,此刻面对四条未知的道路,脸上都带着一丝茫然与恐惧之色。 皇甫敬与云宸真人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考量。 云宸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传遍全场:“皇甫府君,依你之见,如何选择为好?” 皇甫敬目光扫过那三条路,最终落在那片最为广阔,也看似最易通过的东侧废墟之上,沉声道:“东侧废墟,地域最广,地形复杂,易于藏匿,对于需要谨慎探索,避免正面冲突的队伍而言,或许是最佳选择。” 这番话,显然是故意说给那些并无空明境强者带领的余下宗门世家。 那些弟子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他们岂能不明白,跟着空明境大能,固然安全些,但真遇到机缘,哪里轮得到他们? 反而是这废墟,虽然危险,但说不定能捡到些前辈遗漏的宝物,至少性命之忧稍小。 当下便有领头之人躬身道:“多谢府君与云宗主指点,我等愿往东侧废墟探索!” 很快,这十余人便结伴,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片断壁残垣之中,身影也很快被错综复杂的废墟所吞没。 转瞬之间,场中便只剩下云宸、玄玑、皇甫敬、岳守正四位空明境,以及陆平、唐风、洛音音三人。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条水汽朦胧,却波光流转,一眼便令人察觉不凡的路径。 岳守正性子最急,声如洪钟:“这水路气息最为浓郁,想必与这水府核心关联最深,不如就走这条!” 玄玑真人微微颔首,抚须道:“岳长老所言,不无道理,此路水灵之力精纯磅礴,确有可能直指水元宗传承核心。” “陆平,你觉得如何?”云宸真人也将目光投向陆平,带着询问之意。 陆平在光幕散去时,便感觉到丹田的水属性灵力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异样,说不清是好是坏,但很显然,这水府中,一定有着与水属相关的莫大造化。 而这种异样的感觉,正是源自那条水汽之路。 陆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弟子觉得,这条路径……对我等而言,或许最为适宜。” 唐风虽脸色依旧苍白,但有着昨夜四位空明境为之疗伤,早已恢复了大半,淡然道:“我反正跟着你走就是了,门是你开的,总不会出错。” 洛音音轻轻擦拭着手中的碧玉短笛,声音清澈:“音音对水元妙法亦心存向往,愿随诸位前辈与陆道友一同探索此路。” 云宸真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与皇甫敬交换了一个眼神,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玄玑师弟,岳长老,便有劳二位,带领几位小辈探索此路。我与皇甫府君,便在此入口处留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岳守正更是直接问道:“云宸宗主,这又是为何?上古大宗的机缘,你二人竟不随我等同去?” 云宸真人神色不变,却耐心地解释道:“眼下遗迹初开,这四条路径也吉凶未卜,那孟千川与玄阴老祖心思诡谲,厉天行与岳游亦是睚眦必报之辈,若是我等全部进入,这几人在其他路径有所得后,去而复返,或在外布下陷阱,封死入口,届时我等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还是需得有人在外策应,一则监视动向,二则接应各方,以防不测。” 皇甫敬点头附和:“不错,此地乃必经之出口,我等留守于此,可保退路无忧,亦可应对突发之变。况且,遗迹之内,或许另有玄机,人多也未必力强,有时反而不便。” 这番考量合情合理,众人皆无异议,有两位最强的空明境在外留守,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吧。” 玄玑真人袖袍一拂,一道柔和的灵力将陆平、唐风、洛音音三人护住,率先迈步,踏入了那条水汽朦胧的道路,岳守也正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随着岳守正也踏入那片朦胧水光的瞬间,众人只觉周身景象骤然一变,入口处的广场与牌楼,竟然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踏入了一个完全由水构成的世界。 众人周围的环境,不再是坚实的道路,而是一道道流动的碧蓝色水光,脚下踏足之处,传来厚重的触感,却明明是无形的水体,抬头望去,上方有荡漾的水波,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让人仿佛置身于深海之底一般。 通道两侧,也并非实体的墙壁,而是由流动的水幕构成的廊道,水幕之上,隐约可见巨浪滔天,仿佛还有先民祭祀等古老壁画流转,气息厚重无比。 仅仅是处在入口,便有浓郁到极致的水灵之气扑面而来,让人浑身舒泰,但凡是身具水属性灵根的修士,在此地修炼,恐怕能事半十倍还不止。 陆平丹田气府中的止水剑,竟也发出一阵欢快的低吟,在自行吸纳着周围精纯的水灵之力。 表面之下,实在是一片祥和,让人不禁就要心生懈怠,几人携伴前行,适才走出几步,便立时间察觉到异常。 几人的灵识,在这通道之中,竟然受到极大的压制,只能探测到周身数丈范围,目光所及,不过二三十丈,再远处的地方,便只能看见一片朦胧水色。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通道内的水流,也并非始终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时而形成不易察觉的暗流,试图将人带向未知的分岔歧路。 若是心志放松,或是对水属灵力缺乏洞知,很容易便会在这通道中迷失方向。 玄玑真人身为空明境修士,且精通阵法之道,也不禁感叹道,“好精妙的水相幻阵与空间折叠之术。” 说话间,玄玑真人指尖绽放出一道白色光华,如同灯塔,为众人指引着正确的方向,抵御着暗流的牵引。 玄玑道人神色凝重,一边大声叮嘱道,“紧跟我的步伐,切勿分神,此地看似平和,若是不小心迷失,恐怕就会失陷其中。” 岳守正浑身肌肉紧绷,淡金色的光芒在体表隐隐流转,将靠近的暗流尽数震开,瓮声道:“他奶奶的,这地方邪门得很,似乎有东西在暗处盯着咱们。” 唐风不言不语,但裂空剑已然出鞘握在手中,凝练的剑气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试图靠近的水属灵气切割开来。 洛音音则将碧玉短笛置于唇边,并未吹奏,但周身自然流淌出一圈圈柔和的音波涟漪,这涟漪与周围的水波产生奇妙的共鸣,似乎能抚平那些躁动的暗流,竟是让众人的前行的速度顺畅了不少。 陆平更是全神贯注,仔细辨析着水中每一丝灵力的细微变化与流向,居然惊讶地发现,那些看似杂乱的暗流,实则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若能把握这种韵律,不仅不会被带偏,反而能借力前行。 “左前方三丈,似乎有些异常,不要踏足。”陆平忽然出声提醒。 玄玑真人依言引导队伍偏转方向,果然避开了一处看似平静、实则蕴含吸力的漩涡陷阱。 岳守正惊讶地看了陆平一眼,暗暗咋舌,却并未多言。 一行五人,有着阵法造诣极高的玄玑真人在前引领,以及陆平惊人感知不时加以辅助下,越发娴熟地向前进发着。 与此同时。 那条通往高处的云海天阶之上,孟千川与玄阴老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越是向上攀登,周遭的灵压便越是恐怖,仿佛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玉石阶梯上,还不时浮现出奇异幻象,扰人心神,即便全力运转修为,也步步艰难。 而那条深入地下的幽暗地道中,厉天行与岳游,适才前行不过几里路,便遭遇了强大的地底灵傀袭击,战斗的轰鸣声,不时在狭窄的洞窟中回荡。 东侧的残垣幻巷内,那些侥幸存活的各宗弟子,则已然陷入了迷阵之中,惊恐地发现来路已变,进退维谷。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五章 水径问心 碧波廊道深处,水光潋滟。 玄玑真人走在最前,宽大的道袍袖口无风自动,道道淡金色灵力丝线从袖中蔓延而出,如蛛网般探向前方的水流甬道。 这位幻月峰主,此刻神情凝重,每踏出一步都极为谨慎,他能感知到,这条看似平静的水之路径深处,似乎还有这莫名的巨大变数。 “前方三丈,左侧水流有异。”陆平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 岳守正闻言,右拳已裹挟着暗金色罡气轰然击出,拳风所过之处,左侧看似平静的水墙骤然扭曲,数十道隐匿其中的水刃,在罡气冲击下顿时破碎成漫天水花。 玄玑真人回头看了陆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想不到你这感知之力,倒是比老夫的领域感知还要敏锐许多。” 陆平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此刻他丹田气府中的水属灵力,正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微微震颤,与整条廊道中流淌的水之法则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唐风走在陆平身侧,裂空剑虽未出鞘,但剑意已隐隐笼罩周身三尺,随手又指尖划过一侧的水墙,忽然低声开口:“你们觉不觉得,这廊道,好像是在呼吸一样?” 陆平闻言一怔,随即凝神细感。 果然那些看似无序的水流,实则暗合某种韵律,涨、落、舒、卷,循环往复,若不是刻意去体悟,可能就将其忽略成了普通的水流波动。 洛音音也以指尖小心触碰,点头轻声道,“却是有些相似。” 岳守正听得直皱眉头:“你们这些小娃娃,尽说些玄乎的,管它活物死物,一拳轰开便是!” “岳长老不可。”玄玑真人连忙制止,“此地阵法暗合天地水势,蛮力硬闯,恐怕只会引动更大的反噬。” 玄玑真人如此着急阻拦,实在是岳守正的急躁已经有目共睹,这位金刚门太上长老,修的是至刚至猛的炼体功法,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等需要细磨慢探的境况。 一行人在廊道中已行进了至少十数里,四下景致却依然毫无变化,始终是那一片幽幽水光,仿佛永无尽头。 岳守正终于忍不住骂道,“他娘的,这鬼地方到底有多长?” 话音未落,廊道前后两端,忽然同时弥漫开一层厚重如实质的水雾,其中隐约可见细密的水纹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向着众人所在的位置合拢。 “小心!” 玄玑真人暴喝一声,袖中涌出一片细密的金色丝线,化作一道网状屏障,挡在众人身前。 岳守正向前大踏一步,双拳轰出,暗金色罡气如怒龙般撞向迎面涌来的雾墙。然而那道雾墙却诡异至极,雄浑的罡气撞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层层涟漪,速度却丝毫不减。 唐风手中裂空剑挥出,一道漆黑剑光斩向前方,剑光没入雾中,也同样无声无息。 陆平反应极快,三处气府灵力瞬间运转,向后急退,可那雾墙来得太快,不过眨眼之间,前后雾墙已合拢一处,将五人彻底吞没。 “固守心神!” 玄玑真人的声音在雾气中传来,却仿佛隔着重重水幕,模糊不清。 陆平只觉周身一凉,旋即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五感被剥夺了大半,体内三处气府虽然运转如常,可灵力离体之后,便如石沉大海,感知被压缩到不足身周一尺。 不,不是压缩。 陆平心中凛然,这种感觉,他曾经经历过,在清源山矿脉深处,孟千川布下的那片依托蜃楼珠而设迷阵之中,便是这般隔绝感知,混乱方向的诡异境况。 但显而易见的不同,便是那处迷阵给人的感觉,诡谲中却很明白一切只是虚幻,而此刻陆平身侧的这水雾,却是实实在在,每一缕水汽中,都蕴含着精纯磅礴的水灵之力。 “玄玑前辈?唐兄?洛师姐?”陆平连唤数声,无人应答。 陆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还是应该辨明处境为先。 陆平心念微动,尝试驱动丹田气府中的水属灵气,来感知这片空间中的异常,可神识方才离开印堂,便被周遭水雾层层削弱,窥探不过数尺,便再难寸进。 初次失利,陆平也并不气馁,转而将心神沉入丹田,全力运转那汪与此地明显亲和的水属灵力。 若这廊道的水雾皆是水之法则所化,那么同源之水,或许能带来一丝转机也未尝可知。 陆平正欲尝试,雾气深处,却忽然有声音响起。 缥缈不定,似远似近。 陆平凝神去听,那声音竟是在唤他的名字。 “平儿……平儿……”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温婉中带着一丝伤感。 陆平听清着声音的一瞬,浑身一震,眼眶也不禁噙了一缕泪痕。 这声音,是他早已故去多年的母亲! “平儿,你在哪儿?娘找得你好苦……” 那声音近了,雾气中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纤弱,单薄,正踉跄着在雾中摸索。 陆平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断告诫着自己,眼前一切只是幻象,是心魔,是这水雾窥探他记忆过后所显化出的幻想! 可那声音,又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个颤音,都与他记忆深处一般无二。 “平儿,你怎么不理娘?娘冷,这里好冷……” 那身影越发清晰,甚至能看清衣角的绣纹,那是母亲最常穿的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雅的玉兰。 陆平闭上眼,可声音依旧往耳中钻。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嘶哑中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陆平,你这废物!天生无命格的废物!也配活在世上?” 陆家三长老,陆正川! “你爹是我杀的,二房的资源也本该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本该是我陆正川的,你这废物,凭什么能够翻身?凭什么!” 雾气翻涌,幻化出陆正川狰狞的面孔,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平,恨意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平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起来。 纵然知道只是幻觉,可这些声音,这些面孔,皆是他心中最深最痛的疤,膻中气府,雷火灵力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隐隐有透体而出的迹象。 “冷静……千万要冷静……”陆平疯狂运转着朔气纲要,试图平复心绪。 眼见陆平不受侵扰,氤氲的雾气,也开始再度生变。 这一次出现的,是萧玉如的身影。 少女一袭鹅黄长裙,立在朦胧雾中,眉眼如画,却泪光盈盈:“陆平哥哥,国师大人说我天赋异禀,要带我去神都修行。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你……你会来寻我吗?” “我会。”陆平下意识地回答道。 “可神都好远,路好长。”萧玉如的身影开始淡去,声音也飘忽起来,“我怕你找不到,怕你忘了玉如……” “不会,我绝不会忘!”陆平踏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萧玉如伸向自己的右手,却只抓到一手的湿润水汽。 幻象破碎,又不断重组。 “哥哥……救我……芳云好怕……” 这一次,是陆芳云。 小姑娘蜷缩在角落里,满脸泪痕,周遭是熊熊大火,火中有人影狞笑,是那些曾欺辱过他们的面孔。 陆芳云向着陆平伸出小手,眼中满是绝望。 轰! 陆平膻中气府的雷火灵力再也压制不住,透体而出,在身周燃起红紫纠缠的火焰,灼烧着雾气,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些幻象,在火焰中扭曲、尖叫,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疯狂地涌来。 父亲、母亲、三长老、萧玉如、陆芳云……一张张面孔,一幕幕往事,好的坏的,喜的悲的,全部混杂在一起,疯狂冲击着陆平的心神。 这水雾,仿佛有灵一般,专挑着陆平心中最柔软、最脆弱、最不愿触及的地方下手。 “啊!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陆平抱头低吼,双目赤红。 印堂穴中,那缕银色灵力忽然轻轻一震。 这一震很轻微,却如暮鼓晨钟,在陆平混乱的识海中荡开一圈清明涟漪。 紧接着,一道熟悉却久违的声音,忽然在陆平心底响起:“不过水月镜花,也能乱你道心?” 七个字,字字如剑,斩碎迷障。 陆平浑身一颤,眼中赤红迅速褪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周身躁动的雷火灵力,也重归平静。 陆平再看向那些幻象,虽然依旧栩栩如生,却已掀不起他心中的波澜。 “散去吧。” 陆平轻轻挥手拂过。 话音未落,幻象应声而碎,化作缕缕青烟重归雾气,那些嘈杂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四周也在一瞬间重归寂静。 陆平闭上眼,心神彻底沉入体内。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水雾,反而主动放开身心,尝试去感知、沟通这片水雾的本质。 丹田处,水属灵泉荡漾开来,与周遭水雾产生微妙的共鸣。 陆平恍惚之间,仿佛听见了这水中传来的声音,不是幻象中的那些私语,而是一种倾向于本源本质的古老的声音, 如同春雨润物的淅沥,夏潮奔涌的轰鸣,秋潭映月的静谧,冬冰封河的肃杀,水之百态,尽在其中。 这雾气,是水之法则的显化。 陆平心中瞬间达到一种清明无我的状态,不再试图以力破之,而是将自身水属灵力缓缓外放,以同样的频率,尝试着与这片雾气与这条廊道共鸣。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渐渐地,共鸣也越来越强,雾气深处,陆平能够清晰看见一条淡蓝色的脉络,如人体经络般贯穿整条廊道。 这条脉络,就是水之法则的流动轨迹,是这条“碧波廊道”真正的路径。 而他们五人,此刻正站在廊道中段,寸步未移。 方才所经历的一切挣扎、前行、倒退,皆是幻象。他们的身体,始终停留在被雾气笼罩的那一瞬间。 “原来如此……”陆平睁开眼,眼眸中有湛蓝的水光一闪而逝。 陆平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调动着丹田中水属灵力汩汩涌出,在掌心凝成一团剔透水球,缓缓旋转,映照出周遭雾气的流动轨迹。 下一刻,陆平心念微动,水球忽地散开,化作千丝万缕,没入雾气之中,整片雾气也随着沸腾起来。 “醒来。” 陆平轻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廊道间荡开一圈圈涟漪。 所过之处,雾气退散。 最先显露身形,是玄玑真人,正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角有细密汗珠,周身金色灵力结成茧状,显然在幻境中也经历着煎熬。随着陆平那声“醒来”,玄玑真人身躯一震,缓缓睁眼,眼中闪过片刻迷茫,旋即恢复清明。 紧接着是岳守正,原本双拳紧握,浑身筋肉贲张,暗金色罡气在体表流转不息,仿佛在与无形之敌搏杀,猛然喘出一口粗气,罡气也开始缓缓收敛。 唐风和洛音音,也相继苏醒。 五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心有余悸。 “我们……竟一直在此处?”岳守正环顾四周,廊道景致与入雾前一模一样,连壁上一处水纹裂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玄玑真人长身而起,神色复杂地看向陆平:“方才多亏你了。” 陆平赧然一笑,简单将方才经历说了一遍,并未提及关键时刻翎的提醒,只说是自己对水之法则的感知,寻到了雾障本源,从而唤醒众人。 “好,好!”玄玑真人连道两声好,眼中赞赏愈浓,“这碧波廊道果然如老夫所料,重在叩问道心,磨砺神魂,你能如此快堪破虚妄,也足见道心之坚,远超同侪。” 唐风抹去唇角血迹,苦笑道:“我未剑修,所修之道便是一往无前,方才幻境中,我见到此生所遇之敌皆汇聚一堂,便忍不住出剑,却忘了是幻非真,白白损耗心神。” 洛音音轻抚笛身裂痕,低声道:“我见到了师尊,她说我音律已入歧途,愧对妙音阁栽培……我竟真信了此话,险些自毁道基。” 岳守正冷哼一声:“老子见到当年那几个围攻我师弟的杂碎,一拳一个轰杀了干净,管他是真是假,先杀了再说!” 众人闻言皆笑,气氛也稍有缓和。 “继续前行吧。”玄玑真人望向廊道深处,“经此心魔试炼,前方之路,或许会顺畅些。” 五人重整旗鼓,再度出发。 这一次,陆平走在了最前带路,眼下他心神与廊道中流淌的水之法则相连,每一步踏出,都精准踩在廊道的脉络节点之上,身后四人紧随其后,果然再未触发任何机关幻阵。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歧路殊途 通往沧溟水府最高处的天阶之上。 率先选择这条路的孟千川与玄阴老祖,脚步已然愈发沉重。 每踏出一步,脚下看似虚幻的玉石阶梯便会泛起一阵涟漪般的霞光,有种层层叠加的法则之力,巨大的威压,如潮水般永无止境,几乎要将两人压垮。 “六百二十七阶。” 孟千川的声音已然显得有些飘忽,在他抬脚踏上第六百二十八级玉阶的同时,右腿也随着发出一阵仿佛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玄阴老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孟千川身后一步之隔,这位活了近千年的老怪物,此刻形象颇为狼狈,原本笼罩周身的灰黑色死气已被压缩到体表三寸之内,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那张枯槁如树皮的脸上,细密的汗珠沿着皱纹沟壑流淌,同样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两人选择的攀登方式,与这条天阶设计之初用以“问心悟道”本意,本就背道而驰。若是按照正常途径,攀登者当以自身心神,来呼应这阶梯中蕴含的天地法则,在压力中明悟,在幻象中勘破,如此方能步步登高,如鱼得水。 可孟千川与玄阴老祖,却硬生生以修为硬抗,如同背负山岳逆流而上,消耗之大,自然远超寻常。 “还有多远?”玄阴老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这条天阶蜿蜒向上,没入云海深处,根本看不见尽头。 孟千川瞳孔微微收缩,神识如蛛网般向上蔓延探去,却在触及第七百阶附近时,被一股屏障般的阻隔力量给拦了下来。 “探不到头。”孟千川语气平静,但袖中双手已悄然握紧。 “哼,水元宗这些酸儒,就喜欢搞这些弯弯绕绕。”玄阴老祖啐了一口,“依着当年的性子,老夫一掌便拍碎这劳什子天阶。” “当年?”孟千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若是当年,你我两个区区空明境,有资格登上这天阶?” 玄阴老祖面红耳赤,却也没有再出言争辩。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埋头继续向上。 直至第六百四十级阶梯。 孟千川踏上台阶的瞬间,周遭景象骤变。 云海翻腾,霞光敛去,孟千川赫然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天空是一片血红,远处有城池在燃烧,哭喊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孟千川瞳孔微缩。 好逼真的幻象! 焦土之上,无数残缺的尸体堆积如山,有老人,有妇孺,都瞪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也望着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的孟千川。 孟千川冷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尸山血海,瞬间如镜子般破碎,再度浮现出天阶上的景象。 孟千川身后,玄阴老祖慢了半拍才跟上来,这位老怪物的状态明显更差,周身死气剧烈波动,眼眶中有黑色血液渗出,显然在幻象中经历了不小的冲击。 “你看到了什么?”孟千川忽然问。 玄阴老祖抹去眼角黑血,枯槁的脸上挤出狰狞的笑:“孟道友还是少些好奇的好。” 孟千川深深看了玄阴老祖一眼,没再说话 开始继续攀登。 六百五十阶、六百六十阶…… 直到第六百八十阶时,那压力已经实质化,化作淡金色的锁链虚影缠绕在两人身上,每上一阶,锁链便凝实一分,重量递增一截。 “不行,不能再这样硬抗了。”玄阴老祖咬牙道,“必须找到破绽,这阵法,定有生门。” 孟千川也早就在观察,可这云海天阶的阵法浑然一体,以他不输玄玑真人的阵法造诣,竟找不到任何可供取巧的漏洞。 每一步踏出,承受的压力都完美递增,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仿佛量身定制。 孟千川心中忽然闪过明悟。 这云海天阶的考验,本就是“因人而异”。 若是以力破巧,便还你以力,若是以巧破力,便还你以巧。 “好一个水元宗……”孟千川低语,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不愧是上古时期强横一时的水元宗,竟能布下这等阵法,那沧溟水府中可能存在的“问心境契机”,又愈发变得可信了几分。 这个念头,顿时让孟千川精神一振。 第六百九十阶。 玄阴老祖咳出一口黑血,血渍尚未落地,便被霞光蒸腾无踪。 “再这样下去……老夫,怕是撑不到顶了……”玄阴老祖的声音,已然近乎扭曲。 孟千川没有回头,一双红绿异色的瞳孔微微闪烁,也在权衡这利弊。若玄阴老祖在此倒下,他独自面对后续未知的危险,风险实在太大。 “轰隆隆!!!” 孟千川正在思索间,整条云海天阶,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仿佛山崩地裂般,玉石阶梯上,霞光四射,那些缠绕在两人身上的金色锁链,居然寸寸崩裂,化作光点消散。 “轰!!!” 上方云雾之中,传来一声沉闷仿佛洪荒巨兽苏醒般的低吼。 前方的朦胧雾气中,忽然出现一对巨大的瞳孔,射出两道金光,如旭日初升,穿透层层云雾,照落在天阶之上。 “这……难道天阶的守护禁制?”玄阴老祖惊疑不定。 孟千川没有回答,死死盯着那两道金光,在那金光深处,他感受到了一道古老、恐怖的气息,能够直接威胁到两人的性命! “退!” 孟千川暴喝一声,毫不迟疑地向后疾退。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那两道金光骤然凝聚,化作一柄横亘天际的巨剑虚影。 剑长千丈,通体由金色霞光构成,剑身之上,有日月星辰流转的异象,高悬于云海之上。 剑尖缓缓下指,目标,正是强行登阶的两人。 …… “轰!!!” 地底通道中,突然爆发一声撼动洞穴通道的巨响。 厉天行一拳轰出,拳锋之上黑气缭绕,隐约有万鬼哭嚎之音,砸在一具青铜色的灵傀胸膛, 这只足以媲美洞玄境巅峰命格修士的灵傀,在历天行这一拳之下,胸膛竟如朽木般凹陷下去,裂纹如蛛网蔓延。 “咔嚓!” 灵傀动作僵住,眼眶中跳动的幽蓝色火焰骤然熄灭,化作一具真正的死物,轰然倒地。 “第七具。” 厉天行甩了甩手,语气平淡。 而在历天行身侧三十丈外,岳游的战斗方式则更显得粗暴许多。 这位万兽山山主,此刻已是半人半兽的状态,—双手臂上覆盖暗金色鳞片,十指化作利爪,额生独角。直接抓住一具狼形灵傀的前肢,怒吼一声,生生将其撕成两半,灵傀内部的精密构件和用以驱动的本源灵晶,顿时洒落一地。 “呸!”岳游啐了一口,将手中残骸扔开,愤愤道:“哪来的这么多鬼东西!” 两人周遭,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灵傀残骸,这些灵傀形态各异,且都以极为珍贵的天材地宝炼制,构造精妙,虽然实力只相当于洞玄境初期,却架不住数量实在太多多,且配合默契,方才的一战,让两人身上都添了几道新伤。 厉天行左肩衣袍破碎,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岳游恢复成人形,看着却更凄惨,右腹被洞穿了一个血洞,虽然及时止血,但动作间仍受到影响。 “这些鬼东西……嗯?”岳游一边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满地残骸,忽然一顿。 岳游弯腰从一具人形灵傀的残骸中抠出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石,触手温润,内部有乳白色流光缓缓旋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这是……千年温玉芯?”岳游瞪大眼睛。 厉天行闻言,也快步走来,从岳游接过玉石仔细感应,枯槁的脸上也露出动容之色:“怕是远不止千年,看这玉髓流转的灵性,至少三千年火候,这么大一块,若是拿去炼制护身法宝,足以挡下空明境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灼热,而后迅速分散开来,在满地灵傀残骸中翻找起来。 一番寻找,却让两人更是心惊。 “玄铁精粹!这么多?” “这是……星辰砂?传闻中早已绝迹的炼器圣品!” “血纹钢!哈哈,老子正缺这个淬炼妖身!” 岳游越找越兴奋,几乎忘了伤痛。 这些灵傀的材质,无一不是当世难寻的炼器珍宝,尤其那星辰砂,指甲盖大小就足以让顶级炼器师打破头,而这里,随手就能从一具灵傀关节处抠出鸽卵大的一捧! 厉天行相对冷静,但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他修的是鬼道,这些炼器材料对他直接用处不大,可若是拿去交换,足以换来海量的修炼资源,甚至……某些禁忌秘术。 “看来,这地底通道的连接处,很可能和水元宗当年的炼器室相通。”厉天行环顾四周深邃黑暗的通道,眼中光彩闪烁,“这些灵傀,应当是用炼制法宝剩余的边角料,随手拼凑而成的守墓傀儡。” “边角料?”岳游声音拔高,“这种品级的材料当边角料?上古宗门都这么阔绰?” “对于可能炼制过天阶灵器的宗门而言,这些确实只能称得上是边角料了。” 厉天行弯腰从一具蜘蛛形灵傀腹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紫色晶石,淡淡道:“比如这枚‘雷罡石’,放在今日足以作为地阶雷属性法宝的核心,可你看……” 历天行指向蜘蛛灵傀的腹部结构。那里有八个镶嵌槽,如今只有三个还嵌着雷罡石,其余五个空空如也。 “这灵傀原本该有八枚雷罡石驱动,构成‘八方雷煞阵’,可现在只剩三枚,威力十不存一,否则方才那一战,你我至少要留下一人。” 岳游倒吸一口凉气。 八枚雷罡石,驱动一个洞玄境灵傀?这手笔,简直骇人听闻。 “先继续走吧。”厉天行将雷罡石收起,目光投向通道深处,“这些灵傀守卫在此,前方定然有更珍贵之物。说不定……是水元宗真正的藏宝地。” “可你的伤……”岳游瞥了眼厉天行肩头的伤势,显然担心若是遭遇更强的对手,他自己一人独木难支。 “无妨。”厉天行撕下衣摆,将伤口死死扎紧,黑气涌动间暂时压制着死气,“比起可能到手的机缘,这点伤算什么。” 岳游咧嘴笑了,竟觉得有些欣赏厉天行这股狠劲。 两人简单处理伤口,将地上能带走的珍贵材料搜刮一空,这才继续向深处行去,通道蜿蜒向下,温度越来越低,但两人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沿途上,两人又遇到几具零星的灵傀。 这些灵傀的实力比之前那批更强,战斗也更加惨烈,可收获也同样惊人。 一具蛇形灵傀的脊椎,竟是一整条“寒髓玉”雕琢而成,寒髓玉有滋养神魂,镇压心魔之效,这么大一条,价值无可估量。 另一具巨熊灵傀的驱动核心,是七枚“戊土精粹”构成的阵法,能用以炼制土属性的防御灵器,一枚就足以让空明境修士动心,这里却有七枚。 “发了……这次真发了……” 岳游喘着粗气,将戊土精粹小心翼翼收入储物法宝,眼中满是血丝,“厉老鬼,等出去之后,这些材料,你我四六分!我四你六!” 这是主动让利了,毕竟方才几场恶战,厉天行出力更多,且眼光毒辣,总能找到灵傀最珍贵的部件。 厉天行却摇头:“五五分就是,没有你,我也独木难支。” 岳游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好!从今往后,你厉天行就是我岳游的兄弟!等出了这遗迹,我万兽山与你碧落宗,便是生死同盟!” 厉天行扯了扯嘴角,未做多言。 两人继续前行,通道逐渐开阔,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在那空洞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冒着森森寒气。 而在寒潭四周,竟是散落着至少二十具完整无缺的全新灵傀! 将近二十具灵傀形态各异,安静地立在潭边,如同忠诚的卫兵,眼眶中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齐齐“看”向闯入的两人。 而在寒潭正中央,有一方石台。 石台上,悬着一柄长剑。 剑长四尺,通体雪白,剑身有雪花纹路自然生成,即便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散发出的寒气,已然让整个洞窟的温度又下降了一大截 岳游的呼吸停滞了。 厉天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两人都是识货之人,一眼就看出那柄剑,至少是地阶五品之上的灵器! “咕咚。” 岳游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二十具灵傀,忽然齐齐转头望了过来,眼眶中的幽蓝火焰,骤然大盛。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古殿浮雕 废墟通道中段。 一名身穿青云袍的中年修士,正在嘶声吼道:“快!向左三步,抓紧动作!”。 在中年修士面前,有七八个各派弟子,闻言狼狈向前扑去,就在几人向前扑出的瞬间,原本的位置,地面无声裂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有暗红色的火焰一闪而逝。 “又……又躲过了一劫……”一个年轻女修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这处通道中,建筑大多倒塌,只余一片断壁残垣。 这些残破的建筑之间,却依然隐藏着无数致命的阵法残迹,灵气暴乱、幻象叠生,每一步走错,都可能踏进死地。 进入此地的二十三名各派弟子,短短半个时辰,已经折损了八人。 “王师兄还有李师姐,都……都死了……”一个年轻的世家弟子抱着头,瑟瑟发抖。 “闭嘴!”领头的中年修士,只是镜州一家二流宗门“青岚宗”的长老,名叫赵暮云,听着那弟子声音,不耐烦地喝道:“想活命,就给我打起精神,这里的阵法残迹虽然危险,但并非无迹可寻,仔细观察地面砖石纹路,避开那些残阵轨迹,就能找到生路!” 话虽如此,赵暮云自己的后背也已被冷汗浸透,他不过是洞玄境初期,放在镜州虽然也算一方高手,可在这上古宗门的废墟里,简直如蝼蚁般脆弱。 “赵长老,那边……那边好像有东西在发光……”一个眼尖的弟子指着左前方。 众人望去,只见三十丈外,一截断裂的石柱下,压着半截木架,虽已腐朽,但其中一格中,却有几张泛黄的符纸,正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是灵符!”有人惊呼。 赵暮云眼神一凝,仔细打量着周围,“我去看看。” 赵暮云咬牙,小心翼翼迈出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无事发生,赵暮云松了口气,加快速度来到石柱前。 木架上的灵符,共有五张,三张已彻底失效,灵光黯淡,但余下的两张,一张呈淡金色,表面有雷纹流转,一张呈水蓝色,隐有波涛之声。 “这是……‘金罡雷符’和‘碧波护身符’?”赵暮云呼吸急促,这两种灵符,在如今修行界都早已近乎失传。 金罡雷符激发后,堪比洞玄境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碧波护身符,则能抵挡合气境巅峰修士的连续攻击半柱香时间。 两件都是能够保命的宝贝! “嗡!” 赵暮云小心翼翼伸手,指尖刚触到灵符,木架下方,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忽然亮起,光芒呈网状瞬间扩散,将赵暮云笼罩在内。 “不好!”赵暮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抽身急退。 那光芒却如活物般缠绕上来,触及皮肤的瞬间,赵暮云只觉周身灵力如潮水般退去,双腿一软,便无力地跪倒在地。 “不好,赵长老触发残阵了!”远处弟子惊呼。 “救、救我……”赵暮云勉强抬起右手,眼神已然涣散。 一群弟子面面相觑,却根本无人敢上前,方才那地裂火涌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谁知道这座残阵有没有杀招后手? 众人犹豫间,赵暮云的身体,已经开始慢慢透明化,仿佛融入空气,一点点变得浅淡,虚幻。 “阵法在把他传送到别处!”有懂阵法的弟子惊呼。 三息之后,赵暮云整个人居然彻底消失不见,只余下那半截木架,和木架上的五张灵符。 人群,一片死寂。 许久,一个胆大的弟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靠近。 那弟子仔细观察地面,确认那青砖的光芒已彻底熄灭,这才快步上前,一把抓过五张灵符,转身就跑。 “拿到了!我拿到了!” 那名弟子面露狂喜,还没跑出十步,脚下忽然一空,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露出一个深坑,坑底插满倒立的锈蚀铁矛,那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瞬间穿成筛子,生机断绝。 剩下的十几个幸存者,无人再敢动作,近乎呆滞地看着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废墟,眼中只剩下绝望。 “出不去了……我们出不去了……”一个女修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闭嘴!”另一个年长修士红着眼吼道,“想活命,就自己找出路,谁也别信,谁也靠不住!” 半个时辰前,他们二十三人,有说有笑,心里还怀着寻宝的梦想。 半个时辰后,就只剩下堪堪十四人,而且人人带伤,退路断绝。 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在废墟最深处,那座半塌的主殿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接连触动的阵法给唤醒。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闭合了不知多久岁月,此刻缓缓睁开的,一双金色的眼睛。 …… 陆平几人所在的水径通道中。 与一群宗门世家弟子的绝望截然不同,这里的水光柔和灵动,一片安静平和。 淡蓝色的光晕,流转在由精纯水灵气构成的廊壁之上,倒映出正稳步前进的几人面孔。在陆平的带领下,五人小队的行进,出乎意料的顺畅。 陆平此刻微闭着双眼,并非依靠着视线引领,而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与水之法则的共鸣之中。 廊道中的水流,于陆平而言,已经不再是障碍,而是有了脉搏与呼吸,哪里是平稳能够踏足的安全地,哪里又有着暗藏的漩涡或礁石,哪里又是通往更深处核心的主道,都一一清晰可辨。 陆平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落在水之法则流淌最平稳的节点上,身后的玄玑真人、岳守正、唐风、洛音音四人,只需紧跟陆平的脚步,便能避开所有潜在的暗流与陷阱。 “啧啧,这小子…”岳守背负着双手,眼中里满是惊奇,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玄玑真人道,“老牛鼻子,你们雁荡山从哪儿挖来这么个宝贝?这哪是玉骨境,怕是比很多专门精修水法的老家伙还要敏锐!” 玄玑真人抚须微笑,眼中亦有欣慰与探究:“陆平小友确非常人,世间万物皆有缘法,他能得此机缘,亦是其心性资质所致。” 唐风沉默地跟在陆平侧后方一步之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洛音音则微微垂眸,似乎在感受着廊道中那随着水流韵律隐隐波动的灵气,这对她的音修之道亦颇有启发。 约莫又前行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直闭目引路的陆平,才终于停步下来。 陆平缓缓睁开眼,轻声道:“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廊道在前方豁然开朗,是一面巨大无比,光滑如镜的水壁,拦住了所有去路,呈现处深蓝色,内部光影流转,仿佛封存着一片无垠的深海。 水壁之上,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门户的特征。 玄玑真人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打量着水壁,“此处应当就是通往下一处的入口了,这水壁并非实体,亦非幻象,而是法则的显化。若是强行攻击,只怕会引发整个廊道水灵之力的反噬。” 岳守正皱眉,试着将一丝灵力探向水壁,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怪哉,竟然还能吸收外来灵力,那该如何进去?总不能到这就算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陆平身上。 这一路行来,实在是陆平的表现,让几人有着太多惊喜。 陆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几步,在离着水壁约莫三尺之遥的距离停下,然后缓缓伸出了右手,将掌心轻轻虚按向那光滑如镜的深蓝水面。 掌心的触感,温润冰凉,陆平小心调动着丹田气府中的灵力,缓缓向着水壁输送,仔细体悟,那感觉,就像是在叩问一扇沉睡万古的大门。 时间,仿佛也随着变得缓慢起来。 一息,两息,三息…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忽然自水壁深处传来。 紧接着,以陆平掌心触碰之处为中心,一圈圈柔和的湛蓝色涟漪,缓缓荡漾开来,这圈涟漪所过之处,面前仿佛如亘古存在的玄冰一般的水壁,竟然开始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那一圈泛开的涟漪,如春雨落地,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温暖,仿佛一股足以冰雪消融,万物初生的自然韵律。 又是十几息时间,阻隔众人前路的巨大水壁,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终于在这道涟漪的带动下,如同帷幕般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其后方的景象。 一股浩瀚、精纯到无法言喻的水灵之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人仿佛置身在水中一般。 五人顿时精神一振,齐齐向着门内望去。 水壁之后,并非众人想象中的狭窄通道或另一段廊道,而是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型殿堂。 高不见顶,大体隐没在一团氤氲的淡蓝色雾气之中,整个大殿的地面,则是由一种非金非玉深蓝色石材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朦胧的光。 一根根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柱,矗立其间,在那些石柱上,雕刻着种种上古水族的图腾,有翻江倒海的巨蛟,御水而行的仙兽,林林总总,皆是栩栩如生,散发出摄人的威压,仿佛随时可能会活过来一般。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大殿的穹顶。 与其说是穹顶,不如说是一片以无上伟力凝聚而成的,一片缓缓流动的“水之天幕”。 在笼盖了整座大殿的天幕之中,并非星辰日月,而是一尊巨大无比的黑色的浮雕。那浮雕造型奇异,似乎并非死物,随着水幕的流动,在当中不断沉浮起落。 几人的目光,自然被那浮雕所吸引,却在触及那浮雕的全貌时,即便是阅历最丰的玄玑真人和性子最烈的岳守正,也在瞬间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好像体内的灵气流转都在瞬间为之一窒! 那浮雕的主体,赫然是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蛇的躯干,盘旋虬结,占满了穹顶的大部分区域,而在这巨蛇的躯干之上,竟生长着九颗狰狞无比,形态各异的头颅! 九颗头颅,有的怒目圆睁,赤瞳如血,口中利齿参差,作吞噬天地状。有的紧闭双目,蛇信微吐,却给人一种极致的阴冷与狡诈之感。有的仰望“天空”,头顶有角质凸起,似要化龙一般。有的俯视“大地”,颈部长有鱼鳍般的鳞甲,如同海底凶兽。 这九颗头颅,或昂或垂,或张或阖,每一颗都迥然不同,却同样散发着令人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气息。 而且,这些头颅还并非静止,而是在那流动的“水之天幕”中缓缓摆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顶而出,将下方渺小的生灵吞噬殆尽。 在五人传入这座大殿的同时,九颗头颅,也忽然同时摆动,九双深邃的竖瞳,即便只是浮雕,也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正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注视着下方闯入殿堂的五个不速之客。 九首蛇身!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弥漫在整座空旷的大殿之中,那不仅仅是力量上的威压,更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凌驾,一种源自上古蛮荒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恐怖气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岳守正喉咙有些发干,肌肉不自觉紧绷起来,眼神也凝重无比。 玄玑真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沉声道:“上古有异兽,名为‘九婴’,乃九首蛇身,凶威滔天,可控天下万水,这浮雕所刻,从形态来看,即便非其本体,也必是水元宗供奉祭祀的图腾圣兽!” 唐风瞳孔收缩,裂空剑在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是遇到极致危险时的自发预警。 洛音音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浮雕中所蕴含的精气神,对她这种主修精神之力的修士,冲击尤为明显。 陆平也感到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印堂穴中的银色灵力,以及涅火诀本源的那枚金色火种,都在微微躁动,并非恐惧,反倒像是一种遇到同等层次的存在,所爆发的一种天然的警觉与对抗。 陆平抬头死死盯着那穹顶之上,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九首蛇身的浮雕,一股莫名熟悉感,忽然涌上心头。 九双蛇瞳,亦是冷漠地凝视着下方。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八章 查探 整座古殿带给几人的感觉,不止是简单的威压,而是一种仿佛来自生命本源层次的压制。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深海中跋涉,阻力无处不在。 “这感觉……”玄玑真人眉头紧锁,率先停步。 这位雁荡山的阵法宗师,空明境的强者,此刻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周身淡金色的灵力光晕明灭不定,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之力。 岳守正的情况更为明显,一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每一步踏在青玉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背负山岳行走。 “他娘的!”岳守正啐了一口,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老子修炼三百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竟能有如此诡异的阵法,能够直接影响到空明境修士的气息运转!” 陆平心中一动,也仔细凝神感知着自身状况。膻中气府中,雷火灵力运转如常。丹田气府内,水属灵力温润流转。印堂气府中,银色灵力与金色火种静静悬浮,未有波澜。 三处气府,均未受到明显影响,反倒是周遭环境中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水属灵气,正源源不断地主动涌入陆平周身的经脉,充盈着丹田气府。 玄玑真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陆平的异常,低声问道,“陆平,你感觉如何?” “晚辈……似乎并未感到太多压制。”陆平如实说道,“反倒觉得此地的水灵之气,与晚辈颇为亲和。” 玄玑真人与岳守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看来这遗迹,果然与你缘分不浅。”玄玑真人沉声道,目光扫向大殿深处,“小心行事,此地处处透着古怪。”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嗡”的一声轻响。 众人回头,只见那道让行众人进入古殿的水之屏障,此刻竟如同镜面般凝固,再度化作一面光滑如镜的蓝色晶壁,将退路彻底封死。 “入口封闭了。” 唐风上前一步,剑气在指尖吞吐,试探性地刺向晶壁。 “锵……!” 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唐风指尖的剑气在触及晶壁的瞬间便崩碎无形,却连一丝划痕都未留下。 “不必试了。” 玄玑真人摇头道:“这晶壁中蕴含着法则之力,强行破开,只怕会引动整座大殿生变。” 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众人也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头顶是那片流动的“水之天幕”,其中那尊九首蛇身的浮雕依旧冷漠地俯视着下方,九双蛇瞳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众人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既然退不得,那便前进。”岳守正咧嘴一笑,眼中战意升腾,“老子倒要看看,这劳什子水元宗,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玄玑真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坐以待毙也非良策,既如此,我们便兵分两路。岳长老、唐风、洛师侄,你们三人探查大殿左侧区域,老夫与陆小友右侧查探。半个时辰后,无论有无发现,在此处汇合。” 玄玑真人又补充道,语气凝重,“千万要小心行事,此地一切皆不可常理论之,切莫贸然触碰任何事物,以免带来危险。” 众人点头应下,分作两队,向着大殿两侧行去。 这座大殿的广阔,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从外部看,这殿堂虽宏伟,肉眼看见,也不过百丈见方,可等到几人真正踏入其中,才会发现空间竟然在此地被扭曲折叠了一般。 陆平与玄玑真人向右侧行出百余步,竟还未触及殿墙,前方依旧是茫茫一片淡蓝色的雾气,地面上铺陈的青玉石板仿佛无穷无尽。 玄玑真人眯起眼睛,指尖在空中虚划,淡金色的阵纹一闪而逝,“整座大殿都被某种高明的空间阵法笼罩,看似百丈,真实大小,恐怕难以估量。” 陆平灵气汇聚双眼,指向右前方提醒道,“前辈,那边的雾气似乎在流动。” 三十丈外,一片淡蓝色的雾气正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在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有一道微光闪烁。 两人随着距离拉近,陆平体内的水属灵力,竟自行加速运转,丹田气府中的止水剑也发出轻微的嗡鸣。 直至穿过雾气漩涡,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息,震惊到无以复加。 那是一座小小的“池塘”,不过三丈见方,池水呈现深邃的湛蓝色,水面波光粼粼,竟是由最精纯的水属灵力凝聚而成。 三株通体晶莹的莲花,在水池中央静静绽放,每片花瓣都如最上等的蓝玉雕琢,莲心处有一点金光闪烁,散发出的灵气让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 玄玑真人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九窍蕴神莲?传说中只在极阴寒泉深处,孕育万年方能诞生一株的天地奇珍!” 陆平虽不识此物,但也能感受到那莲花中蕴含的磅礴水灵之力,若是修炼水属功法的修士得此一株,恐怕能省去百年苦修,直接借此冲击更高境界。 玄玑真人目光扫过池塘边缘,那里散落着几块不起眼的石头。旋即蹲下身来,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这是‘天河星砂’的原矿。”玄玑真人深吸一口气,“炼制水属灵器的顶级辅材,只需加入一丝,便能大幅提升灵器与水之法则的亲和。” 陆平心中震动不已,这还只是大殿的一角,便有如此重宝,那整座大殿中,又该藏有多少机缘? 玄玑真人沉声道,“陆小友,你去收取那三株莲花,我为你护法。务必小心些,这等天地奇珍,通常都有禁制守护。” 陆平心中忐忑,却也点头应下,缓步走向池塘,体内的水属灵力,也越发活跃起来。 “哗……” 池塘中的灵液,突然翻滚起来,一道水幕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条湛蓝色的水龙,张牙舞爪地向着陆平扑来! “小心!”玄玑真人低喝,手中阵盘已然亮起。 陆平本就全身戒备,也瞬间做出反应,丹田气府中的水属灵力自行涌出,在身前化作一面湛蓝色的水盾。 那水龙,本就是最精纯的水灵之力所化,此刻遇到陆平体内同样精纯的水属灵力,竟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共鸣,并未对陆平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被轻易吸收了个干净。 陆平愣了愣,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水龙的出现,本就并非攻击,反倒更像是一种试探。 在试探着陆平是否有资格,取走池中之物。 玄玑真人若有所思道,“看来此地的禁制,对水属修士格外宽容。” 陆平不再犹豫,伸手轻轻折下第一株莲花。 莲花离水的瞬间,整株化作一道湛蓝色的流光,没入陆平掌心,磅礴而温润的水灵之力顺着经脉涌入,最终汇入丹田气府,被止水剑缓缓吸收。剑身嗡鸣,剑身也顿时变得湛蓝了许多。 陆平如法炮制,将三株莲花尽数收取,每一株莲花蕴含的灵力都磅礴如海,若非他有意将止水剑作为容器,把大多数能量引导至剑身中,恐怕当场就要被撑爆经脉。 “这三株莲花,对你而言是莫大机缘。”玄玑真人感叹,“但对旁人,恐怕是剧毒。非水属修士强行炼化,必遭反噬。这遗迹的设计,当真玄妙。” 两人又将水池边一些珍稀材料收取后,继续开始探索。 之后的路上,两人又发现了三处类似的“灵池”,每一处,都蕴藏着不同的水属珍宝。 比如用以炼制水属灵剑的极品材料“玄阴寒铁”。以及封存着一道完整的水之法则碎片的“水韵珠”,这对任何修行水属功法的修士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第四处最为奇特,是一座小小的祭坛,供奉着一柄断剑,剑身已断去三分之一,残存部分锈迹斑斑,但隐约能看出原本湛蓝的色泽,在剑柄处雕刻着细腻的浪花纹路。 “这是……一把地阶灵器?”玄玑真人仔细端详着断剑,眼中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惜了,剑中剑灵已散,灵性尽失,只剩下一副躯壳了。” 陆平上前收取时,掌心尚未触碰剑身,那断剑竟自主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轻鸣。 仿佛在诉说着万古的孤寂,诉说着主人战死,自身断裂的悲怆。 陆平心中莫名一痛,这柄剑,曾随主人征战四方,饮尽敌血,最终却落得灵散身断的下场,在这幽寂大殿中沉寂万载。 “前辈,此剑……晚辈想留下。” 玄玑真人看了陆平一眼,抚须道:“灵器择主,此剑与你有缘,不过它灵性已失,若要重炼,需得有炼器宗师出手,方有可能恢复昔日一二风采。” “晚辈明白。”陆平郑重地将断剑收起。 …… 另一边,唐风三人的收获,也同样惊人。 岳守正在大殿左侧发现了一处储物台的遗迹,虽然大部分器物已在岁月中腐朽,但仍有一些残存的炼器材料留存,其中最珍贵的,是一块足有半张桌面大小的“万年玄冰”,通体湛蓝,寒气逼人,是炼制冰属灵器的绝佳材料。 岳守正修炼的虽是金刚门炼体功法,但对这等顶级材料也识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以蛮力将那玄冰从“抠”了出来,整条手臂都覆上了一层寒霜。 “好东西!”岳守正哈哈大笑,“回去让炼器堂那群老小子开开眼!” 唐风发现了三枚被封存在玉匣中的“剑符”,不过巴掌大小,但是岳守正断言,当中蕴含着恐怖的力量,一旦激发,足以媲美空明境初期的全力一击,这等保命之物,在关键时刻能扭转战局。 洛音音则在一处看似琴台的位置,找到了一卷残破的玉简,以未曾见过的古文篆刻,但玉简本身散发出的厚重韵律,竟与她修行的音律之道隐隐呼应。 三人汇合时,各自脸上都带着收获的喜悦,却也隐隐感受到一丝沉重。 这大殿中的珍宝越多,说明水元宗昔日越强盛,而如此强盛的宗门,竟也会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岳守正看了眼来路。 一路上,唐风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淡蓝色的雾气,似乎更浓郁了些,空气中的威压,也隐隐有所增强。 三人回到汇合点时,陆平与玄玑真人尚未归来。 一刻钟后,远处的雾气中,才终于出现了两道身影。 陆平与玄玑真人姗姗来迟,但两人的状态,却让唐风三人都是一惊。 玄玑真人脸色苍白,气息萎靡,周身灵力紊乱无比,显然消耗极大。 陆平更是嘴角溢血,胸前衣襟被染红了一片,走路时脚步虚浮,需要玄玑真人搀扶。 岳守正霍然起身,惊呼道:“你们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玄玑真人苦笑道:“是老夫一时不察,误触了一道禁制,引动了七道杀力极强的弱水剑气。” “多亏了陆平对水属灵气的亲和,引动其中几道剑气偏移,否则,老夫今日怕是就交代于此了。”玄玑真人看向陆平的眼神,也是复杂中带着感激。 陆平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也牵动了内伤,咳出一口瘀血。 洛音音连忙取出丹药喂着陆平服下,又以度入灵力帮着调理内息,陆平才终于缓过气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陆平这才低声应道,“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若非前辈一路护持,晚辈恐怕也早已命丧黄泉。” “不说这些。”玄玑真人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可有发现什么情况?” 岳守正三人,将各自所见所得,都简略讲述了一遍,除了皆有珍宝收获,对如何离开此间古殿,却依然是毫无头绪。 玄玑真人微微点头,总结道:“倒也是收获颇丰了,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出路,方才我与陆平……。” 话音未落,大殿中央那片原本一直平静的区域,此刻突然亮起了淡蓝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在空中交织盘旋,最终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直冲穹顶。 光柱中,隐约有无数上古文字流转,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气息。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九婴之灵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 那道光柱散发的光芒,柔和却并显得不刺眼,有无数古老的文字,如游鱼一般,在其间缓缓流转。 玄玑真人眯起眼睛,试图辨认“这文字……我曾在一本上古典籍中见过,似乎是上古水元宗特有的‘水文’。” 岳守正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震惊道:“水文?传说中直指水之大道本源的文字?” “不错。”玄玑真人点头,“据说每一个水文,都蕴含着一丝水之法则的真意,能书写水文者,至少也要达到空明境巅峰,甚至是问心境的强者。” 众人闻言,无不觉得骇然。 问心境修士,那是如今整个大轩王朝都未必存在的人物。 上古水元宗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陆平此刻站在最前方,目光紧紧盯着光柱中的文字,与其他人的震撼不同,他在这些文字中感受到的,竟是一种莫名的熟悉,在隐隐与他丹田气府中的水性灵力,发生着共鸣。 洛音音敏锐地察觉到陆平气息的细异常,担忧道:“陆平,你怎么了?” 陆平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悸动:“我没事,只是这些文字……让我有些感应。” 玄玑真人深深看了陆平一眼,没有多言,这一路上,陆平展现出的与遗迹的契合度,早已超出常理,若说在场有谁能真正理解这光柱与水文的意义,恐怕非陆平莫属。 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光柱中文字的流转速度开始渐渐变慢,似乎从杂乱无章的状态渐渐成形,组合成了某种特定的篇章。 最终,光柱中的文字定格在三行九列的排列形式上,共记二十七个上古水文,每一个文字,都散发着淡淡的蓝光,而在这些文字的正中央,一张陈旧的几乎碎裂的皮卷,缓缓从光柱深处浮现。 整张皮卷呈暗黄色,边缘已有破损,表面也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突然,只有某种深蓝色字迹书写出的与周围水文同源的文字。 “古卷……”岳守正喃喃道,“这恐怕才是此处真正的传承之物。” 玄玑真人缓缓点头,附和道:“水文为引,古卷为承,这张古卷上记载的,极有可能就是水元宗的核心传承” 唐风与洛音音,望向古卷的眼光,也不免带上了一丝激动。 而就在众人心潮澎湃之际,陆平却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恍惚。 他的视线,根本无法从那张古卷上移开,如同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玄玑真人察觉到陆平状态不对,出声唤醒道:“陆平?” 可陆平眼中,只剩下那张古卷。 古卷上的文字,在他视线中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至柔至刚,可化万形,可纳百川,可穿金石,既是生命之源,亦是毁灭之终。 这,便是古卷中蕴藏着的水之真意。 陆平丹田中的水性灵力,也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下一刻,陆平竟是下意识的,忽然向前迈出了一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张承载着上古水元宗核心传承的陈旧皮卷,竟缓缓的,朝着陆平伸出的右手飘来。 岳守正瞪大眼睛,“这是……古卷选择了陆平?” 玄玑真人面色凝重,却没有阻止,上古传承有灵,自会选择最适合的传承者,陆平这一路来的表现,早已证明他与此的缘分匪浅。 光柱与陆平之间,不过十丈距离。 古卷飘得很慢,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从上古缓缓行至现世。每前进一点,古卷表面的蓝光,就变得明亮一分。 古卷上的文字,也在陆平眼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二十七个水文,竟是让他空明戒中已然失去器灵的蜃楼珠,开始自发震颤起来。 这张古卷,与蜃楼珠同源! 终于,古卷已近在眼前,与陆平相隔不过一丈,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等待着古卷落下。 然而,就在古卷即将脱离光柱范围的那一刹那。 整个大殿的气息,忽然瞬间凝固。 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凝固。 空气中的水灵之气,不再流动,光柱的光芒,定格在了半空,甚至众人呼吸间所带起的气流,都在一瞬间停滞了。 整座大殿中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回事?!” 岳守正惊怒交加,试图运转灵力,却发现周身如同陷入泥沼,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玄玑真人面色剧变,空明境的修为全力爆发,却也是和岳守正同样的处境。 大殿穹顶,那片诡异的“水之天幕”,在众人未曾关注到的世间,正悄然发生着恐怖的变化。 天幕中,原本有着一道道漆黑的光点,一颗接着一颗,仿佛染上了鲜血般的红色。 血海翻腾,腥气弥漫。 即便身体无法动弹,众人仍能感受到天幕中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仿佛是身处更高层次的存在,对低层次生命的天然压制。 如同蝼蚁面对苍龙。 “呜……” 一阵仿佛自九幽深处传来的呜咽声,突兀在大殿中回荡。 洛音音闷哼一声,最先承受不住,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余下的三人,脸色也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在所有人中,唯有陆平,还能勉强有所行动,与修为无关,而是那张与他已经相距不远的古卷所弥漫的湛蓝光华,将他周身覆盖,勉强抵住了这股恐怖的威压。 但也仅此而已。 陆平抬头,看向大殿中央。 那道光柱面前,空间扭曲,有一道朦胧身影,正在由虚化实,缓缓显现。 那是一名男子的身形,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身着一件样式古朴的深蓝长袍,刺绣着繁复的波纹图样,在缓缓流动,仿佛活水。 最令五人心悸的,却是男子的身后。 那里,偶尔会闪过一道巨大的虚影,九首蛇身,浑身包覆着漆黑的鳞甲,正是大殿穹顶上雕刻着的上古凶兽,九婴。 只是视线与之交汇的一瞥,那虚影便足以让空明境强者心神俱颤。 男子身形完全凝实的刹那,凝固的空间,也终于再度恢复了流动。 但没有人敢动。 因为比空间凝固更恐怖的,是男子身上散发出的,那仿佛源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古老威压。 全场,唯有陆平还能站立,因为那张古卷,已飘至他身前三尺的位置,形成了一张淡淡的光幕,替他分担了绝大部分压力。 终于,那道悬空在光柱前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或者说,根本没有眼睛,那张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汪旋转的漩涡,呈猩红色,如血海翻波。 “……” 男子沉默了足足三息。 三息时间,对在场众人而言,却仿佛三年那般漫长。 “吾沉眠……多少岁月了?” 无人回答,男子也不在意,只是缓缓招手,那张即将飘入陆平手中的古卷,猛然一颤,竟要倒飞而回。 陆平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像是出乎本能的选择,这一抓,竟真的抓住了古卷边缘。 “嗯?” 男子发出了一声轻咦,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在他威压下本该如蝼蚁般趴伏的少年,竟还有余力反抗。 而且,竟真的碰到了古卷。 那双漩涡之眼,第一次真正“看”向了陆平。 这一看,陆平如遭雷击,仿佛在男子的凝视下,看到了无尽血海翻滚,亿万生灵哀嚎,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噗……” 陆平喷出一口鲜血,抓住古卷的手却未曾松开。 殷红的鲜血,溅落在古卷上,没有滑落,反而被迅速吸收,古卷表面的湛蓝光华,在这一刻,骤然明亮了三分。 男子眼中的漩涡,旋转速度微微一滞。 “血脉共鸣?” “不对。” “不是血脉,你身上,有水元宗至宝的气息。” “……” 男子顿了顿,又很快自我否定了自己,目光落在陆平膻中气府,似乎望见了当中的空名戒,藏于其中的蜃楼珠,正在疯狂颤动。 “原来如此,蜃楼珠已认你为主,难难怪能触动‘水文真解’,引动吾之苏醒。” 男子说话间,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是招回古卷,而是对着陆平,虚空一按。 “轰!” 比之前还要恐怖十倍的威压,轰然降临。 玄玑真人与岳守正,同时口中喷血,再也支撑不住站立,只能单膝跪地,奋力抵挡。 唐风更是七窍溢血,几欲昏死。 陆平周身的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蔓延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而古卷,在男子这一按之下,挣脱了陆平的手,倒飞而回,悬浮在男子身前。 “水文真解……” 男子伸手轻轻抚过古卷表面,仿佛追忆着一些陈旧的往事,下一刻,再度抬起头,一双漩涡之眼,也重新看向众人。 “那么,告诉吾,尔等蝼蚁,何人给你们的胆子……” “胆敢闯入水府禁地,惊扰吾之长眠?!” 整座大殿,轰然震动。 穹顶血海翻腾,当中那尊九婴浮雕若隐若现,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下方每一个人,带着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是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对脚下蝼蚁的俯视。 “噗通!” 这一次,连玄玑真人和岳守正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地,体表崩裂出无数血痕,不是他们想跪,而是骨子里的本能,在命令他们跪下。 跪拜这位,哪怕只是一缕残灵,也依旧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 唯有陆平。 他还在站着。 不是他比空明境更强,而是蜃楼珠居然自发浮现于外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华。那光华与古卷残留的气息交融,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依然坚不可摧的屏障。 屏障之外,威压如狱。 屏障之内,陆平佝偻着腰,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间,都喷出一口血沫。 陆平浑身的骨骼都仿佛在哀鸣,经脉在崩裂,体内三处气府疯狂旋转,却依旧杯水车薪。 但陆平依然没有跪。 不能跪。 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跪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咦?” 男子再次轻咦,竟是能看出他脸上表情的惊讶,开始仔细打量着陆平,目光仿佛穿透了血肉,穿透了骨骼,直抵神魂深处。 “玉骨境……蝼蚁中的蝼蚁。”男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着他所认知的事实,“但能以此承受吾万分之一的威压而不跪,倒也有几分骨气。” 男子顿了顿,又道:“更难得的是,你身上的水灵之气……” 话未说完,男子忽然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尤为漫长。 十息。 二十息。 …… 陆平几乎就要支撑不住时,眼看着屏障即将破碎的刹那,男子忽然收回了威压。 “轰……” 陆平压力骤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艰难稳住了身形,抬起头,看向那道模糊的身影。 四目相对。 陆平在其中,看到了疑惑,看到了审视,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 期待? 这个念头,让陆平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男子声音依旧漠然,却少了几分杀意,“为何会身负如此纯粹的水灵之气?” 男子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瞬间出现在陆平身前三尺。 这个距离,陆平已经能清晰看到男子衣袍上流动的波纹,能看到他眼中漩涡旋转的轨迹,能感受到那即便收敛了绝大部分,依旧令人窒息的气息。 男子俯视着陆平,冷冷质问着,“告诉吾,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陆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是陆平,苍月城陆家子弟,一个曾经的无命格废物,一个侥幸得到机缘踏上修行路的少年。 可这些答案,显然不是男子想听的。 男子微微挑眉,似乎对陆平的沉默略显不满,“无妨,你不说也罢,吾自有办法知晓。” 他伸出手,食指指尖,一点蓝光开始凝聚,深邃、浩瀚,仿佛浓缩了一片海洋,整座大殿的水灵之气都开始沸腾,疯狂地向着那点蓝光汇聚。 男子屈指,就要点向陆平眉心。 这一指若点实,陆平毫不怀疑,自己的神魂都会被彻底洞穿。 躲不开。 挡不住。 会死。 生死一瞬,陆平脑海中一片空白。 …… “陆平!汇聚全部灵力于双眼” “直视那张古卷!” 脑海中,翎的声音突然响起,陆平已经来不及再做思考,生死关头,由不得他还有丝毫犹豫。 一瞬间,陆平体内,三处气府,所有灵力的运转,被拉到了极限,三种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灌注双眼。 陆平的双眸,竟随之亮起了一道璀璨无比的光芒。 左眼雷火交织,右眼水波隐现,眉心之处,还有一点金光一闪而过。 陆平抬起头,视线已然越过男子模糊的身影,落在那张悬浮着的名为“水文真解”的古卷之上。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章 水文真解 男子的指尖,眼看着距离陆平眉心不过三寸之隔。 手指修长,略显苍白,可其中蕴含的威能,足以在触及的瞬间,将陆平的神魂乃至肉身,都彻底从这个世界抹去。 陆平的眼中,左眸雷火奔涌,右眼水波流转,眉心处那一点金色的光芒,更是前所未有的璀璨。 四色光华,在陆平瞳孔深处交织、碰撞,最终和谐地融为一体。 在陆平的视线尽头,“水文真解”上,一片古朴的水文,正缓缓浮现。 这一刻,陆平终于再次看清那二十七个蕴涵着水之真意的文字了。 或者说,是“看懂”了。 每一个文字,都不在是简单的符号,而是如同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水之法则在世间的具象,是大道本源在时光长河中留下的烙印。 陆平的目光与这些文字接触的刹那,仿佛看见了一幅难以形容的壮阔场面。 无尽星空中,世间第一滴水,正在缓缓凝结。 洪荒大地之上,江河奔涌,湖海成泽。 无数的生命在水中孕育,世间的文明,在其间扩散繁衍。 …… “咦?” 一切的变故,不过转瞬之间,却让男子点向陆平眉心的手指,在空中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男子脸上的情绪,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不是因为陆平眼中那三色交融的异象,让他停下的,是随着那异象一同从陆平身上散发出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上古气息。 仿佛是穿越了万古时光,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飘荡而来。 “这是……” 男子指尖那股毁灭性的力量稍稍收敛,想要仔细去感知那股气息的来源,为何这个区区玉骨境的小修士身上,会有这种层次的气息痕迹。 “嗡!” 就在男子迟疑之际,那二十七枚水文,骤然光芒大放! 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竟然挣脱了陈旧皮卷的束缚,化作二十七道湛蓝色的流光,从悬浮在半空的“水文真解”上脱离,如乳燕投林一般,朝着陆平飞射而来! 这二十七个文字,化作了最纯粹的水之精华,流淌过虚空,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在男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然悉数没入了陆平的眉心。 “不要慌,引导感悟这些水文中的力量,对你会有莫大的好处!”翎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早已料到了会出现眼前这样的变故, 二十七枚水文,二十七道水之法则的本源烙印,在这一刻,顺着陆平的经脉,一股脑涌入了印堂气府之中,在那条银色灵力所化的河流中沉浮。 陆平原本平静的识海,也忽然间掀起了一道道滔天巨浪,每一滴“海水”的翻涌,都是陆平精神力的具现。 而那二十七枚水文,像是二十七颗坠入海中的星辰,每一颗都沉重无比,每一颗都散发着足以照亮整个识海的湛蓝光辉。 这些水文不断起落,又彼此连接,最终在陆平的识海中央,凝聚成一篇完整的,仿佛带着自主生命的“文章”。 一篇直指水之大道的本源,蕴藏着“水”之真意的无上法门! 而在着水文汇入识海的同一时间,陆平原本因为男子所散发出的威压而僵硬的身体,骤然一松,竟是压力全无,已然恢复了活动的能力。 “唰!” 陆平脚下幻蝶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虚影,向后急退,脚尖每一次触碰地面,都有一圈淡淡的水纹漾开,与大殿地面那蓝色的石材产生奇异的共鸣,让他的速度竟比平时快了近倍! 陆平一口气退出近三十丈距离,这才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已是额头上冷汗如雨,后背也早已湿透。 刚才那一瞬间,陆平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过死亡的恐惧,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会被彻底从这个世上被抹去所有的痕迹。 男子缓缓收回点出的手指,竟像是兴趣愈发浓郁,细细打量着不远处那个狼狈不已,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的少年。 “有点意思。”男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区区玉骨境的小蝼蚁,竟然能够完全引动‘水文真解’产生回应,更能在本尊威压下活动毫不受阻,看来你身上,秘密不少。” 说话间,男子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整个大殿的空气再次凝固,。 刚刚因为男子对陆平出手,而稍稍减缓了些许压力玄玑真人与岳守正几人,瞬间再度感受到那如山如岳,如渊如海的恐怖威压,脸色惨白,几欲吐血。 “不过,秘密太多了,本尊就会觉得有点你有些令人讨厌了。” 话音未落,男子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陆平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握。 “轰!!!” 陆平周身十丈范围内的空间,骤然扭曲、坍塌! 这一击,像是直接对眼前这一小片区域中天地规则的更改,是这小片天地本身,在男子的意志下,对陆平这个“异物”发起的排斥与抹杀! “陆平!!” “陆小友!!” 唐风目眦欲裂,玄玑真人怒吼挣扎想要起身,可在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他们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平所在的那片空间,如同被无形大手揉捏的纸张,开始不断扭曲,布满褶皱,处于褶皱中央的陆平,身体表面,已经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呃!” 陆平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鲜血。 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是比先前更无解,更强烈的绝望。 而在陆平识海中央,那二十七枚水文凝聚而成的“文章”,在生死危机刺激下,也开始自发推演,不断重组,似乎要演化出一篇截然不同的玄妙文章! 水柔克刚,滴水穿石。 水纳百川,有容乃大。 水润万物,生生不息。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奥义,所有的水文真意,最终在陆平意识中汇聚成了十六个字。 陆平福至心灵,双手在胸前开始结印。 十指翻飞,如莲花绽放,如潮汐起落。 每一道轨迹划过虚空,都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水痕,水痕交织,隐隐构成一个个古朴的符文。 与此同时,陆平下意识地发出一段音节。 声音不高,甚至已经带着一丝沙哑。 可那十六个字,却如同黄钟大吕,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万川归流,一念生波,天地为证,御水长生。” 十六字真言,字字如珠,掷地有声。 “嗡!!!” 当最后一个字音节飘散的同时,陆平结印的双手之间,那个由水痕交织而成的古朴符号,骤然光华大放! 湛蓝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带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柔和,可其中蕴含的法则真意,却让男子正要握拳彻底碾碎陆平的动作猛然一顿。 男子那双旋涡凝成的眼眸,极速流转,竟是传递出了一丝惊骇不已的清晰。 “这是……‘御水真言’?!”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话音未落。 陆平猛地抬头,染血的双眸,死死盯住二十丈外的男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喝:“相柳!还不速速退避!!!” 两个字。 只是一个名字。 可当这个名字从陆平口中喊出的刹那,整座沧溟水府核心大殿,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穹顶之上,那片“水之天幕”疯狂翻涌,血海退散,重新化作一片澄澈的湛蓝。 而在天幕中央,那尊巨大的九首蛇身浮雕,此刻仿佛活过来一般,每一片鳞甲都绽放出夺目的幽蓝色光芒! 光芒如锁链,如枷锁,如天规,如地律。 从浮雕的九双蛇瞳中迸射而出,跨越虚空,瞬间将大殿中央真名相柳的男子,牢牢锁定! “不,不可能!”相柳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环绕着相柳周身的血色气息,疯狂暴涨,试图挣脱那光芒的束缚。 可在那光芒映照之下,相柳的挣扎抵抗,徒劳无功,那光芒的力量,并非攻击,而是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天地“规则”。 征是当初水元宗大能以无上神通雕刻这尊“九婴浮雕”时,融入其中,用以针对克制“九婴之灵”本源的法则之力! 镇守此殿,护持真解,遇持真言、唤真名者,退避三舍,不得加害! 这是烙印在浮雕深处,镌刻在九婴之灵本源中的“契约”,是水元宗留给后人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水元宗……你们……好算计……!” 相柳的怒吼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可任凭他如何挣扎,在那源自本源的规则之力下,本就只是一缕残灵的他,根本无力反抗。 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退去般,将相柳彻底包裹,拉扯着,朝着穹顶深处的浮雕飞速倒卷而去。 相柳声音冰冷,死死盯着下方的陆平,咬牙切齿道:“小子,你很好……本尊记住你了……” “待本尊真身脱困之日……” “嗖!” 不待相柳说完,穹顶天幕,已是声音淡去,光华尽敛。 相柳的身影,连同那滔天的血色气息,以及恐怖的威压,悉数没入穹顶浮雕之中,消失不见。原本已然趋于血红色的浮雕,光芒渐黯,重新恢复了漆黑如石质般的古朴。唯有那九双蛇瞳,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了几分,遥遥“注视”着下方大殿中,依然单膝跪地,还在喘息不止的少年。 “呼……呼……” 陆平撑着地面的手在微微颤抖,既是后怕,也是整个人依然近乎力竭,刚才那十六字真言,那一声大喝,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本就所剩不多的灵力,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陆平强撑着,缓缓抬起头,望向穹顶那尊浮雕。 寂静无声,浮雕也终于再无反应。 又过了数息。 “咳……咳咳……” 玄玑真人第一个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陆平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沙哑:“你怎么样,没事吧?” 陆平摇摇头,想说话,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岳守正、唐风、洛音音也相继起身,围拢过来。 几人看着陆平的目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关切,有庆幸,更有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实在是刚才那一幕,太过惊人。 面对那疑似上古凶兽残灵的恐怖存在,陆平不仅躲过了必杀一击,更不知用什么方法,竟一声喝退了对方!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刚才那十六个字……”洛音音美眸中异彩连连,轻声问道,“还有你喊出的那个名字……相柳?那是?” 陆平喘息稍定,勉强开口,声音嘶哑:“是那浮雕之灵的真名,我从‘水文真解’中所感知到的。” 陆平并没有细说过程,实际上,连他也不甚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只有等到此间事了,回头再向翎去追问了。 方才的瞬间,在十六字真言脱口而出之时,陆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识海中那篇“水文真解”,与穹顶浮雕之间,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共鸣。 而陆平在其中所传递的信息里,此刻唯一能够理解的,便是那浮雕的真名,乃是“相柳”,除此之外,一知半解。 “先别问这些了。”玄玑真人打断了几人的询问,目光扫过陆平惨白的脸色和浑身的血迹,沉声道:“陆平伤势不轻,急需调息,方才动静太大,此地也不宜久留,岳长老,有劳你与我一同护持陆平,再以灵识探寻此间出路。” 此刻浮雕隐去,玄玑真人发觉方才桎梏住二人的那股力量已然消散,已经能够完全施展修为,再无阻隔。 “好。” 岳守正重重点头,尽管他也内腑受创,但此刻强提精神,与玄玑真人一左一右,将陆平护在中间,同时灵识发散,不放过殿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 唐风与洛音音则是一前一后,警惕地注视着大殿四周。 而那卷此前悬在半空中的皮卷,也缓缓飘落,最终,轻轻落在了陆平身前的地面上。 “嗡!” 陆平伸出手,指尖触及皮卷的刹那,皮卷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眉心,与识海中那二十七枚水文彻底融合。 一篇真正完整的水之真解,在陆平心间徐徐展开。 不是功法,也并非任何秘术。 而是有关于“道”。 陆平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中那浩瀚如星海的奥义,轻声喃喃:“水文真解……”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主殿 悟道殿内,时间缓缓流逝。 当中那道巨大的淡蓝色光柱,依旧矗立在殿宇中央,一片流转的古老水文,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通明。 陆平盘膝坐在光柱不远处,双目紧闭,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但呼吸已然变得平稳悠长。 此刻陆平的全部心神,已经完全沉浸于刚刚获得的水文真解之中,在迅速消化中其中所暗藏的诸多信息。 水文的奥妙之处,就在于其并非只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一种烙印着撰写者落笔时所寄托情绪的刻印。 二十七个上古水文,如同二十七颗璀璨的星辰,在陆平的识海中缓缓旋转,不断衍化,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一片无垠的汪洋,阐述着水之法则的无穷奥妙。 整个过程中,陆平不仅对“水”之真意的认知在飞速提升,一些关于这座“沧溟水府”的零碎记忆碎片,也变成可见的画面,逐渐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这座沧溟“沧溟水府”,乃是上古水元宗用以培养核心真传的三大秘境之一,地位超然。而众人此刻所在的这座宏伟殿宇,名为“悟道殿”,并非水府真正的核心枢纽,而是水元宗先贤以大神通开辟,专供门下杰出弟子感悟水之大道,磨砺道心的神圣之地。 那篇水文真解,便是水元宗水法传承的总纲与基石,矗立于此,受万载供奉,等待有缘之人。 然而,关于水府真正的核心传承所在,信息却显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只隐约指向水府更深处,似乎与某种更强大的守护力量或未开启的禁制有关。 但陆平因为此时完全吸纳了水文真解的缘故,自身的生命气息与神魂波动,已经与这座水府,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联系。 陆平举手投足间的感觉,就是仿佛已然成了这殿宇的一部分,能够大致地感知到殿中任何角落正在发生事情。 其中最为清晰的,便是眼前这道通往穹顶的光柱。 这光柱,并非单纯的光影异象,而是一座极为高明的传送法阵! 其核心能量流转的轨迹,与水文真解中某个代表“流通”之意的水文隐隐契合,陆平心中明悟,只要以自身灵力,模拟勾勒出那个特定的水文,便可初步激发这座法阵,引领者众人踏入这座水府的真正核心! 不知过了多久,陆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深处似有清波流转,又迅速归于平静。 一直守在一旁的玄玑真人立刻关切地问道:“陆平,感觉如何?” 先前的变故中,玄玑真人虽也受伤不轻,但毕竟是空明境强者,经过一番调息,气息已稳定不少,眸中神采奕奕,已然恢复了大半。 岳守正、唐风、洛音音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中充满了关切与担忧。 陆平站起身,粗略活动了一番筋骨,感受着体内三处气府的气息流转,虽然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运转间更加圆融顺畅,尤其是丹田水府,与止水剑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那柄灵剑传来的雀跃与温顺之意清晰可辨。 陆平隐约感觉,这把止水剑,经过如此精纯的水属之气灌溉,已然临近品阶突破的边缘,距离成长为地阶灵器,已然是水到渠成。 “多谢前辈挂念,晚辈已无大碍。”陆平向着众人点头致意,随即目光投向中央光柱,沉声道:“我方才在水文真解中,得知了一些信息,眼下我们所在的位置,便是水府中的悟道殿,眼前这道光柱,也实则是一座传送法阵,只要以外力激发引导,应该可以带着我们通往这沧溟水府的真正核心。” 岳守正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如洪钟,“你是说,这水府中还有别的核心区域,那才是水元宗藏宝贝的地方?俺老岳就说嘛,这大殿虽然气派,除了这所谓的水文真解,也的确没见着什么实在货!” 玄玑真人摇头轻笑,看向陆平,眼中精带着些疑惑问道:“陆平,你的意思是,你能操控这座传送阵?” 陆平思索了片刻,谨慎地回答道:“不敢说完全操控,但凭借着水文真解,初步激发,将我们定向传送至主殿,应当可以做到。” 此言一出,众人精神皆是一振。 这一路历经艰险,终于要触及这上古遗迹最核心的秘密了,就连一向清冷的洛音音,美眸中也掠过一丝光彩。 玄玑真人当机立断“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迟,我等伤势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行动。此地虽暂时安全,也难保没有其他变故。” 众人对此皆无异议,陆平旋即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心神沉入识海,锁定那个代表“流通”之意的古老水文。 陆平保持着正对那道光柱的站姿,抬起右手,指尖灵力吞吐,愈发精纯的水属灵力缓慢凝聚,化作一道蕴含着一丝水之真意的奇异光泽,在虚空中缓慢勾勒起来。 随着陆平指尖的移动,一个由纯粹灵力构成的淡蓝色符文逐渐成型,与光柱四周流转的任何水文都不完全相同,却与整个光柱散发的能量波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嗡……” 当陆平落下最后一笔,那个灵力符文骤然亮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引动了整座光柱。 光柱上的二十七个上古水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流转速度陡然加快,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连光柱本身也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紧接着,光柱底部,以陆平所绘符文为中心,一个覆盖了众人脚下地面的巨大阵法图案亮了起来,无数细密的阵纹,如同藤蔓般蔓延、交织,蕴含着一道道强烈的空间波动。 玄玑真人见状大声喝道:“阵法马上就要启动了,所有人,靠近光柱!”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向着光柱底部汇聚,陆平则站在阵法最中心,立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脚下传来,四周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除了几人站定的区域,仿佛生出了一层流动的水幕。 “诸位,稳住心神!”陆平低喝一声,全力维持着与阵法的联系。 一道耀眼的白光猛然爆发,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身影,下一瞬,悟道殿内,便只留下那座渐渐恢复平静的光柱,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 …… 几乎只是不过一息之间的眩晕感过后,脚踏实地的感觉边再度传来,笼罩着众人周身的光芒散去,已然置身于一个全新的环境之中。 这是一座比悟道殿更加宏伟,更加古老,也更加森严的大殿。 这座大殿,竟是看不见穹顶,仿佛直通九霄,但给人的感觉,并非悟道殿那种水之柔和的浩瀚,而是带着一种统御万水,君临天下的威严。 四周的墙壁并非光洁的石材,以一种蓝色的晶石垒砌而成,晶石内部,仿佛有液体在缓缓流动,折射出幽深的光芒。 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柱矗立,雕刻巨浪滔天、水龙翻腾、神人驭水的征伐景象,更添了几分大殿带来的压迫感。 整座大殿显得极为空旷,除了这些支撑结构的巨柱,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或设施,竟是异常简洁,空气中弥漫的水灵之气,在此处浓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甚至凝结成了淡淡的灵雾,仿佛呼吸之间,都能让人修为隐隐增长。 但与先前悟道殿中一致的一点,便是这股灵气之中,带着一股沉重的威压,让刚刚涉足此地的众人顿时感到一阵心悸,连玄玑真人和岳守正这样的空明境强者,面色都变得更加凝重。 “这里……便是此间水府的主殿所在?”岳守正环顾四周,瓮声瓮气地说道,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般,“这鬼地方给人的感觉,比刚才那悟道殿还吓人。” 玄玑真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大殿,灵识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谨慎到了极点,沉声道:“此地应是水府中枢无疑,大家小心些,此处威压极重,恐怕另有玄机,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陆平亦是心中凛然,凭借这与水文真解的共鸣,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这座主殿,仿佛一个沉睡中的巨人,虽然寂静,但内部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陆平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一些极其微弱却遍布大殿各处的能量节点,似乎是维持水府运转的某种基础阵法,但以他目前对水文真解的掌握,还无法清晰感知,更别谈触动激活这些阵法。 玄玑真人灵识只探查过方圆数十丈距离便收了回来,开始安排众人接下来的行动,“大家先在此处略作调息,适应一下此地的环境,然后……”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地从大殿之外传来! 这声音,像是巨物撞击在某种巨大的屏障上所产生的恐怖波动,透过厚重的大殿墙壁和地面,直接传递到了殿内。 整个主殿,也随着这道波动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大殿顶端,有细微的灰尘簌簌落下,四周的晶石墙壁上,安静流动这的光晕也出现了一阵紊乱的涟漪,就连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威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搅动,变得有些躁动不安。 “怎么回事?!” “外面打起来了?!” “好恐怖的气息,究竟是什么人!” 众人瞬间色变,刚刚放松的神经,也立刻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巨响传来的方向。 那是主殿正门处,一扇巨大无比,紧紧闭合着大门,随着接二连三传来的波动,整个大门也在微微的颤抖。 唐风剑眉紧锁,侧耳倾听,沉声道:“应该是有人在店外交手,非常激烈,仅凭灵力碰撞的余波就能有这边剧烈的动静,交手之人的实力,恐怕至少是空明境高手之间的生死搏杀!” 岳守正浑身肌肉贲张,一身修为运转之下,体表也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不耐烦地吼道:“他娘的,是孟千川那两个老杂毛,还是厉天行和岳游?怎么这几个老东西也找到了这里,还打起来了?!” 洛音音纤手已经按在了碧玉短笛之上,脸色凝重:“听这动静,晚辈觉得恐怕交手的双方,未必只是人。” 玄玑真人脸色也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便是与其他路径的探索者碰上引发冲突,到时但凡有一番为了机缘不顾盟约,爆发激战,他未必能够安然照看到陆平三人的安慰。 “所有人,收敛气息,隐蔽身形,先弄清外面的情况再说。”玄玑真人又转而问到,“陆平,你能否感知到门外大致情形?” 陆平闻言,立刻闭目凝神,尝试将自身灵识向着大殿之外扩散,得益于水文真解赋予他对水府初步的掌控,灵识虽然无法穿透那扇厚重的大门,却能更加清晰地“听”到门外的动静。 “轰!” “嘭……!” …… 激烈的碰撞声,如同狂风暴雨般,不断冲击着众人的听觉和心神,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怒喝与闷哼。 “至少有三股强大的气息在碰撞,而且……”陆平睁开眼,语气沉重道“我可以肯定,其中一股气息,的确不是人” 唐风一手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最麻烦的还是不知道这殿外通向何处,但那股非人气息,只怕也如同我们在那悟道殿中的遭遇一般,这条路径上的人马,也必然遭遇了极强的守护力量。” 陆平点头肯定道:“大概就是如此了,战场的中心,似乎就在门外不远的地方。而且应该是大门本身,也蕴含着一股强大的禁制力量,正是这股禁制,抵挡着外面战斗的余波,否则,绝不会只有这种程度的震荡。” “咚!!!” 几人说话间,又是一声更加猛烈的巨响传来,仿佛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狠狠,砸在了大门之上!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二章 对峙 “轰隆!” 又是一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裹挟着恐怖的灵力波动,从主扇厚重无比的大门外部传来。那些雕刻在巨柱上的征伐画面,仿佛活过来一般,隐隐伴随着一阵阵喊杀声在殿内回荡。 陆平盘膝而坐,距离大门约三十丈处,双眸紧闭,眉心处有一抹淡蓝色的水文,正在若隐若现。 水文真解中蕴藏的二十七个上古“水文”,缓缓流转,通过这些水文,陆平能够模糊感知到整座主殿的结构,就像在观看一幅残缺的地图,有些区域清晰,有些则笼罩在迷雾中。 而此刻陆平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着前方那扇大门后的动向。 “如何?”玄玑真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凝重。 陆平沉声道:“至少有三股气息在碰撞,其中两股气息,充满阴寒气息,大概率会是孟千川二人,另一股……并非人族,但强得可怕。” 玄玑真人又追问道:“可能预料出双方的胜负走向?” 陆平摇了摇头,“那非人之物的气息如渊如海,给我的感觉,甚至和先前的相柳都有几分相似,恐怕都是上古水元宗用以守护此间的强大灵兽。”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方才众人遇见的相柳,即便只是上古凶兽的一缕残灵,仅仅施展威压,就能让空明境强者跪地重伤的存在,门外那东西,又会有什么样的强大力量? 陆平话锋一转,抬手指向青铜大门,“不过可以放心的事,这主殿的禁制比我们想象中稳固的多,那三股气息碰撞的余波,虽然能撼动殿体,但想要真正破开这扇门,却远远不够” “而且……”陆平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通过水文真解模糊感应到,这扇门上的禁制主要针对的是‘从外向内’的闯入者,若是从内向外……” 唐风结过话头,“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主动开门?” “陆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但大门一旦打开,外面的战火就可能烧进来,牵连到我们。” 岳守正冷哼一声:“要我说,等着他们打完就是,孟千川和玄阴老祖那两个王八蛋,死一个少一个!” 这位金刚门的太上长老,性格刚烈,对邪道修士深恶痛绝,此刻说出这话倒是不出所料。 玄玑真人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岳长老所言固然有理,但别忘了,门外那‘非人’之物,也是这沧溟水府的守护灵,它若赢了,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我们。” “陆平,依你之见,这主殿禁制,从内开启需要多久?”玄玑真人顿了顿,看向陆平问道。 “应该不会很难。”陆平又凝神仔细感悟了片刻,“我已经得到水文真解的认可,相当于得到了水元宗的部分传承的权限,从内部开启大门,只需以水文共鸣,引导禁制暂时开启一道缝隙即可。” “不过……”陆平欲言又止,看向那扇依旧在不断震颤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洛音音轻声问道:“陆道友还有别的顾虑?” “那扇门外,除了战斗的三方,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靠近,很模糊,我也不敢确定,但这股气息给我的感觉,很糟糕。” 众人闻言,脸色都凝重起来。 还有第四方?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等了。”玄玑真人当机立断,“陆平,先开启殿门,大家再随机应变,不得擅自出手。” 陆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高达十丈,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门上流散开的一股古老威严,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在门上流动,是禁制显化的结果。 陆平在门前三丈处停下,缓缓抬起右手。 “嗡……” 陆平的右手掌心,浮现出三个淡蓝色的古朴文字虚影,与大门上的暗金纹路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整扇大门开始微微震颤。 陆平心念微动,掌心三个文字虚影旋即脱离掌心,缓缓飞向大门,融入禁制的纹路之中。紧接着,门上的暗金纹路逐一亮起,从底部开始向上蔓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一道缝隙出现,起初只有一指宽,逐渐扩大,门外的景象,透过缝隙,也一点点映入众人眼帘。 狂暴的罡风,裹挟着浓郁的死气,还有某种蛮荒凶兽的暴戾气机,从缝隙中疯狂涌入,主殿内浓郁的水灵之气被这股乱流冲击,顿时开始翻腾不休。 陆平首当其冲,但他周身自动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水幕,将绝大多数冲击化解,身后,玄玑真人踏前一步,袖袍一拂,一道金色屏障展开,将后续涌入的乱流尽数斩碎。 眼前的场景,是一片被战斗彻底夷为平地的广场。 白玉碎裂,沟壑纵横,一道道深达数丈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 而在广场中央,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战斗正在进行。 一头通体覆盖着暗蓝色鳞片,头生独角,四足如柱的庞然大物,正背对着殿门方向,呼吸间吞吐着两道白色的气流。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灵兽头顶那根独角,呈螺旋状向上蜿蜒,尖端闪烁着幽蓝色的雷光。 此刻,这头巨兽正人立而起,两只前爪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拍向前方。 它的对手,是两个身形狼狈,浑身浴血的身影。 左边一人,周身笼罩在一柄巨大的黑色骨伞之下,那骨伞撑开足有三丈方圆,伞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不断张合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 千魂伞! 当初在镜州遭遇玄玑真人与皇甫敬联手围堵,孟千川便是凭借此物才得以逃出生天。 但此刻,这柄千魂伞,伞面上已经出现了数道裂痕,伞下那些扭曲的人脸,也大多黯淡无光,濒临消散的边缘。 另一侧的玄阴老祖,整个人几乎化作了一团翻滚的黑色雾气,隐约可见当中一张枯槁的鬼脸,不断伸缩变幻,与巨兽拍下的利爪周旋。 但场上的局面,已经可以用被碾压来形容。 而且是彻头彻尾的碾压。 两个在镜州凶名赫赫邪道巨擘,在这头独角巨兽面前,竟如同孩童般被随意揉捏,两人所谓的底牌,杀招,在这头蛮荒凶兽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那是……‘雷狰’?”玄玑真人望向那灵兽的双眼震惊不已,低呼出声。 岳守正也是脸色剧变:“上古异兽雷狰?这东西不是早就绝迹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传说中此兽乃雷泽异种,头生独角,可御天雷,力大无穷,鳞甲坚硬堪比地阶上品的防御灵器,成年的雷狰,实力堪比空明境巅峰,甚至还要更强。 而眼前这头,显然已经成年,而且从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蛮荒气息来看,恐怕血脉极为纯正。 而主殿大门在陆平的操控下,此刻已经打开了一条足够三人并肩通过的缝隙,首先察觉到的,是孟千川。 这位邪道巨擘虽然在苦苦支撑,但灵识依旧覆盖全场,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门内,是完好无损的主殿,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水灵之气翻涌,伫立其间的五道身影,显得是如此的刺眼。 而为首的那个青袍少年……竟是陆平!!! 他怎么会在里面? 他怎么可能在里面?! 孟千川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和玄阴老祖攀登时遭遇这只灵兽,且战且退,底牌尽出,才好不容易抵达天阶尽头,陆平不过一个玉骨境的蝼蚁,凭什么能先他们一步入主其中?! “怎么会是你们……!”玄阴老祖也随之察觉到了异常,当看到门内的陆平等人时,眼中同样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情绪。 “吼!” 不待他说完,那只雷狰忽然仰天咆哮,头顶独角雷光暴涨。 下一刻,一道水桶粗细的深蓝色雷霆,骤然从天而降。 “轰!” 雷霆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雷蛇,以雷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这些雷蛇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噼啪爆响,地面广场铺就的白玉也瞬间蒸腾,化为齑粉。 孟千川脸色剧变,千魂伞疯狂旋转,伞面上那些人脸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凝聚成一面厚重的鬼脸盾牌,挡在身前。 玄阴老祖更是毫不犹豫,周身幽冥死气疯狂收缩,在体表凝聚成一套墨绿色的狰狞骨甲。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孟千川喷出一口黑血,玄阴老祖惨叫一声,同时倒飞除去,重重摔落在场中。 只用了一击,便让两个空明境强者重伤溃败,但却出人预料没有乘势追击,那对铜铃大小的猩红兽瞳,竟是缓缓转向广场东侧,一片被云雾笼罩的深处。 雷狰停止了咆哮,甚至微微伏低了身躯,四足抓地,暗蓝色的鳞片片片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露出一种如临大敌的姿态。 门内的几人,也察觉到了雷狰的异常。 “它……在看什么?” 玄玑真人顺着望去,眉头紧锁,那片区域被浓郁的云雾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形,但从地势判断,是先前那条废墟通道所通往的地方。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的咆哮,从那片云雾深处轰然炸响,仿佛万千山峦同时崩塌,又仿佛无尽大地在愤怒嘶吼。 广场边缘,那片本就被战斗余波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废墟,此刻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一片残垣断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一只巨爪,忽然刺破远处的云海,从翻腾的废墟中探了出来,通体布满了如同岩石般的厚重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小,边缘嶙峋如刀,轻轻一划,就在地面犁出五道深达数丈的沟壑。 然后是第二只爪子。 第三只。 第四只。 …… 大地彻底炸开,一头庞然大物,从下方的云雾中一跃而起,重重砸落在广场之上。 那是一只形似乌龟,却生有龙首的恐怖生物,体长超过百丈,背甲如同连绵的山峦,上面布满了奇异的天然纹路,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凹陷下去数尺。 岳守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出声:“那是……地龙鳌!!!” 玄玑真人面色也凝重到了极点,沉声道:“据说此兽身具玄龟血脉,力大无穷,防御惊人,生来便能操控大地之力,甚至能以肉身硬抗天阶法宝轰击,是上古修行界也不愿意招惹的最为棘手的凶兽之一。 而众人眼前这头地龙鳌,从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仿佛能压塌万古的恐怖威压来看,其实力恐怕还在雷狰之上,甚至足以匹敌几人在悟道殿中遇上的九婴残灵! “吼!” 地龙鳌仰天咆哮,声浪化作实质的土黄色波纹,向四周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地面如同海浪般起伏,无数碎石被震成齑粉。 而一直蓄势待发的雷狰,也在地龙鳌出现的一刻,彻底进入了战斗状态,不再理会重伤倒地的孟千川和玄阴老祖,而是缓缓转身,正面朝向地龙鳌,一身暗蓝色的鳞片开合,头顶独角顿时雷光暴涨,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化作雷狱。 两只上古凶兽,隔空对峙,恐怖的威压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狠狠撞在一起。 “轰!!!” 空气炸开肉眼可见的涟漪,地面以两者为中心,向下凹陷出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坑。 孟千川和玄阴老祖原本就重伤倒飞,此刻更是被这两股威压对撞的余波狠狠掀飞,如同破布娃娃般砸在远处的废墟中,生死不知。 主殿之中,陆平等人也是脸色发白,即使隔着禁制,即使距离超过千丈,那两股威压对撞的余波,依旧让他们呼吸一滞,仿佛胸口压上了万钧巨石。 唐风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本能地应对致命威胁,颤声道:“它们……这是要打起来了?” 无人回答,但答案却已经显而易见。 雷狰与地龙鳌,两头上古时期便以凶悍著称的异兽,此刻隔着千丈距离,死死盯着对方, 双方的战意,也在疯狂飙升。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死斗 主殿下方的广场,瞬间化作了两只上古凶兽的战场。 气机对撞,云雾鼓荡,即便是相隔如此之远的陆平几人,也觉得一阵脚步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吼!” 雷狰仰天一阵长啸,率先发动攻击,头顶独角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色雷光,无数道雷霆如同天罚般倾泻而下,将整片广场笼罩在毁灭性的雷暴之中。 “退后!” 玄玑真人厉喝一声,袖袍拂动,同时在身前落下一道道金色的灵力屏障,即便大殿本身的阻挡禁制存在,雷霆的余波,仍是将众人向后逼退了十几丈。 地龙鳌也随着仰天长吼,声音沉闷,如地脉崩裂,厚重的背甲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土黄色符文,脚下广场的地面骤然隆起,形成一道高达数十丈的土石屏障,将漫天雷霆挡下。 雷光与土石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广场上那些残存的玉柱石雕,在这等恍若天威的强大力量下,纷纷崩碎。 岳守正脸色发白,感慨道:“上古凶兽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陆平站在玄玑真人身侧,三处气府运转飞速,双目死死盯着战场之中,努力想要洞察两只凶兽力量运转的轨迹。 “不对……”陆平突然开口,“这两只灵兽的战斗方式,根本不像是在厮杀,更像是在……” 陆平一阵语塞,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是发泄。” 玄玑真人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两只上古凶兽,是在发泄被囚禁万古的怒火。” 战场中,雷狰一击未果,四足踏地,身形化作一道银色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扑向地龙鳌。它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雷光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 地龙鳌不闪不避,龙首抬起,口中喷出浑浊的黄色吐息,直奔雷狰双眼袭来。 雷狰虽然在最后一刻猛地转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依然被这道吐息击中,擦身而过,那片区域的银色鳞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石化、剥落。 “石化之力……”玄玑真人喃喃道,“地龙鳌果然继承了玄龟血脉的部分天赋,这雷狰随强,但两兽相争,怕是短时间内也难分胜负。” 陆平回头问道:“前辈知道这两只凶兽的来历?” 玄玑真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扫过战场中疯狂厮杀的两兽,继续道:“按古籍所述,这两种凶兽本是生活在同一片名为‘雷泽大荒’的上古地域。雷狰居于大荒东部的雷霆山脉,地龙鳌则栖于西部的玄冥地窟,两兽领地相邻,又属性相克,故而是天生的死敌,一旦见面,也必然会分出生死。” 洛音音也面露不解地问道:“那为何如此水火不容的两只灵兽,会同时出现在此地?” “这便是水元宗的可怕之处了。”玄玑真人叹息,“上古水元宗鼎盛时期,门中空明境多如牛毛,更是不乏问心境强者,能够收服这等存在的灵兽,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玄玑真人顿了顿,“水元宗以‘水’为尊,宗门内却囚禁着这两者掌控雷霆与大地的凶兽,也着实有些蹊跷,除非这两兽并非单纯用来守护,而是另有用途。” 唐风也在仔细凝神观望,小心问道:“师伯的意思,这两支两兽被囚于此,可能与水元宗的某种秘法或大阵有关?” “极有可能。”玄玑真人点头,“你们看它们战斗时的灵力流转。” 众人依言望去,只见雷狰每次引动雷霆,雷霆并非完全轰向地龙鳌,有相当一部分被主殿广场地面那些残存的符文吸收,地龙鳌操控大地之力时,亦是如此,土石翻涌间隐约有暗蓝色的水灵纹路一闪而逝。 “!!!” 战场中央,雷狰突然人立而起,前爪重重拍在地面。以此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雷纹,无数雷霆从地底喷涌而出,化作一片覆盖整个广场的雷狱。 地龙鳌背甲上的土黄符文疯狂闪烁,四肢深深插入地面,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揉捏大地,周身有无数石柱拔地而起,与席卷而来的雷霆对撞。 灵力的乱流,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周扩散,主殿大门上的禁制自发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才勉强挡住了这波冲击。 玄玑真人当机立断,“这两兽的死斗一时半刻不会结束,但余波越来越强,我们必须趁现在深入主殿,找到控制水府的核心或者离开的方法。” 岳守正也附和道:“不错,这两只凶兽一旦分出胜负,胜者也必然不会放过我们,倒是胜者吞食败者尸身后,实力会暴涨一截,即便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恐怕也挡不住它一击。” 陆平深吸一口气:“所以必须在它们分出胜负前,获得水府传承,只有这样,我们才有生路。” “走!” 玄玑真人不再犹豫,转身带头向主殿深处走去,众人也紧随其后地跟上脚步。 …… 陆平等人深入主殿约半炷香后。 广场边缘的废墟中,两道身影艰难地爬了出来。 孟千川浑身浴血,那袭华贵的黑袍破烂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手中握着的千魂伞已经破损大半,伞骨断裂,这件吞噬不知多少生灵的大杀器,算是彻底报废了。 玄阴老祖更是整个人仿佛一具干尸一般,状态更差,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眶深陷。当时为了抵挡雷狰一击,他不惜燃烧本命精血,此刻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咳咳,该死,该死啊……”玄阴老祖每说一个字,口中就溢出黑血,“那畜生的手段,竟如此可怕……” 孟千川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主殿那扇重新闭合的大门,眼中闪过浓烈的不甘情绪。 原本他二人选择云海天阶,就是想抢占先机,哪知这天阶上考验恐怖如斯,两人硬抗到八百阶时,又触发了上古禁制,引来守护灵雷狰的追杀。 接着两人一路逃窜至主殿广场,又遇上从另一条路杀出的地龙鳌,两只凶兽见面就爆发大战,他们反倒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若非两者并非大战双方的目标,此刻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想不到,竟会被那小子抢先一步进入主殿!”玄阴老祖嘶声道,“孟兄,我们谋划百年,难道要为人作嫁衣裳?” 孟千川沉默良久,突然放肆笑了起来,那笑容配上他此刻凄惨的模样,显得格外狰狞。 “玄阴道友,你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孟千川缓缓道,“沧溟水府的传承,不是谁先到谁就能得的,还需要极高的水属天赋与悟性,陆平那小子虽有蜃楼珠,但修为不过玉骨,悟性再高,想要在短时间内参透上古水元宗的核心传承,无异于痴人说梦。” 玄阴老祖一怔:“你的意思是……” 孟千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们现在进去,不过是探路罢了,主殿深处,必有还有重重考验,甚至可能有比雷狰和地龙鳌更可怕的守护,不然让他们先去闯一闯,等到他们精疲力尽,甚至死伤惨重之时……” 孟千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牙齿:“我们这时再去收拾残局,水府传承,岂不是手到擒来!” 玄阴老祖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但随即暗淡:“可我二人现在的状态,未必是那玄玑两人的对手……” “那又如何!”孟千川冷冷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二人再怎么也都是空明境修士,况且进入主殿之后,我们在暗,他们在明,只需伺机而动,必然能找到出手的机会。” 孟千川掌心翻转,浮现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通体漆黑,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 “这是……”玄阴老祖瞳孔一缩。 “万灵血魄丹。”孟千川淡淡道,“以生魂精血炼制,服之可瞬间恢复增进百年修为,虽然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但用来对付他们,完全够了。” 玄阴老祖倒吸一口凉气:“你竟有这等至宝!” 孟千川摩挲着玉瓶,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被决绝取代,“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丹药虽然宝贵,但为了沧溟水府的传承,值得一搏。” “走。”孟千川起身,千魂伞虽破,仍散发幽幽黑光,“趁那两兽还在厮杀,我们也抓紧跟上,记住,千万要隐匿行踪,不可露了马脚。” 两人化作两道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广场边缘,来到主殿大门前,孟千川伸手按在门上,仔细感应片刻,眉头微皱:“门上有禁制,恐怕难以从外部破开。” 孟千川尝试将灵力注入大门之中,依旧是纹丝不动,不禁摇头道,“不行,禁制极强,也极为完整。而且我们若是强行破门,必定会引起里面的人注意。” “何必非要破门?”玄阴老祖阴笑道:“孟兄莫非忘了,我玄阴教的‘玄阴化影术’,最擅长的就是钻这些禁制漏洞。” 玄阴老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缕黑烟,顺着门缝缓缓渗入,那黑烟如有生命,在禁制的缝隙中扭曲穿梭,竟真的钻了进去。 孟千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感应到已经进入其中的玄阴老祖灵力牵引,身体也随之化作一团阴影,紧随其后。 主殿大门依然紧闭,仿佛从未有人进入,而门外的广场上,雷狰与地龙鳌的死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此刻广场上雷霆隐去,地龙鳌已然化解了雷狰的杀招,稳稳占据了上风,开始迈步向着雷狰的方向缓缓逼近。 眼见双方间隔不过十余丈,雷狰腰腹间伤口的银色血液忽然不再流淌,开始极速内敛凝聚,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雷珠。表面电弧跳跃,内部隐约可见一条迷你雷龙游走。 这雷珠,是雷狰本命精血所化,一旦爆开,威力足以毁灭百里山川。 地龙鳌察觉致命威胁,骤然停步,四肢深深插入地面,背甲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张开巨口,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大地之力。 广场的地面以,地龙鳌为中心开始塌陷,无数土石精华被抽离,在那颗头颅前方凝成了一颗蕴含无穷大地之力的土黄色珠体。 两股仿佛将要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快速凝聚。 雷狰独目猩红,地龙鳌独眼狰狞。 忽然间,雷珠与土球同时射出,在半空中对撞。 一点极致的白光膨胀开来,仿佛吞噬了所有颜色,然后才扩散开一拳摧枯拉朽的爆炸余波,呈球形扩散,所过之处,将触及的一切都瞬间化为齑粉。 主殿大门上的禁制,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爆发出恍若烈日般的光芒,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水文流转,摇晃不已,但终究没有破碎。 白光,持续了足足十息,才缓缓散去,广场,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达数十丈,直径超过三百丈的巨坑。 两只上古凶兽,都倒在坑底的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雷狰的胸口被洞穿一个大洞,银色心脏裸露在外,每次跳动都喷出大量鲜血 地龙鳌的背甲彻底碎裂,龙首歪在一旁,脖颈处一个直接被洞穿的血洞,狰狞无比。 两只上古凶兽都还活着,但都已到了强弩之末。 雷狰挣扎着抬起头,独目死死盯着地龙鳌,口中发出嗬嗬的嘶鸣,地龙鳌头颅随着微微转动,与之对视起来。 两只从上古囚禁至今的凶兽,在这一刻,竟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竟是同时转头,看向主殿那扇紧闭的大门。 “吼!” “昂!” 两声咆哮,不再是针对彼此,而是针对着那些冒昧的闯入者! 雷狰的断角处,地龙鳌的背甲裂缝中,都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终将两只灵兽的巨大身躯完全笼罩。 …… 主殿深处,陆平突然一阵莫名心悸,猛地回头看向来路。 “那两只灵兽间的战斗,好像还没有结束。” 陆平一手按着胸口,感应着从水文真解传递而来的一丝异动,颤声道,“而且……好像还有一些别的变化。” 玄玑真人脸色一变,神识全力展开,但主殿的墙壁似乎有隔绝探测的功效,神识根本延伸不出百丈。 老道人当机立断,“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先找到水府的真正核心要紧!” 而在众人身后百丈,两缕阴影贴着墙壁缓缓蠕动,孟千川与玄阴老祖,如同暗中择人而噬的两条毒蛇,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四章 殊途同归 水府入口处,天色渐暗。 云宸真人与皇甫敬并肩而立,两人身形挺拔,站姿如松。 自陆平一行各自前往不同路径,已过去近五个时辰。 入目所见,一片寂静,唯有四条截然不同的路径入口,流淌着一道道不同的法则气息,如四缕呼吸,昭示着遗迹仍在不停运转。 皇甫敬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云宸道兄,你可察觉到了?” 云宸真人双目微闭,灵识如蛛网般铺开,覆盖着整个入口区域及四条路径所在的区域。 话音未落,整座广场猛然一震。 仿佛有庞然巨物在地下翻身,两人脚下青玉铺就的地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紧接着,从那片废墟通道的方向,突兀传来一阵沉闷的咆哮声。 皇甫敬脸色骤变:“这是……” 云宸真人沉声道,袖袍无风自动,身周浮现出层层叠叠的金色阵纹,那些阵纹如莲花般绽放,将他和皇甫敬护在中心,沉声道:“恐怕是水府中隐藏着的上古生灵,被人惊醒了。” 那片区域的上空,有土黄色的光芒在涌动,厚重如山岳,所过之处,通道岩壁也被无声湮灭成齑粉,与之伴随着的,还有一股极强的奇迹压迫,仿佛来自更高位的生灵一般。 如蝼蚁仰望山岳,蜉蝣面对汪洋。 “地龙鳌!” 云宸真人一字一顿,他博览群书,对上古奇闻异志了如指掌,缓缓道:“荒古异兽录中有过记载,地龙鳌,玄龟之属,龙首鳌身,负大地之精,成年者可驭山岳,力能填海。” 皇甫敬倒吸一口凉气:“这等凶物,竟被囚于此地?” 云宸真人表情凝重,“水元宗的手段,恐怕远超你我想象。” 说话间,那条云海天阶顶端,也忽然爆发出一阵眩目的雷光,雷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头狰狞巨兽的虚影,头生独角,身披鳞甲,四爪仿佛能够撕裂虚空。 暗紫色的雷霆,与地龙鳌迸发的土黄色光芒,在天阶尽头处发生碰撞。 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但两人却能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有两颗星辰在狭小的空间中对撞,余波足以湮灭一切。 青玉广场的裂纹迅速蔓延,四道路径入口的光幕剧烈摇曳。 皇甫敬猛的一跺脚,金科玉律的领域之力展开,又稳定空间的奇异能力,一道道灵力波纹如锁链般扣入地面,强行稳住方圆百丈。 “天阶尽头……”云宸真人望向云海天阶,眼中金芒闪烁,试图看穿那重重霞光,“居然还有另一头上古凶兽,能与地龙鳌分庭抗礼!?” 话音未落,更恐怖的碰撞余波传来。 大地之力的厚重与雷霆之力的暴烈,即使隔着数十里距离,那余波仍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噗!” 皇甫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周的灵力光芒明灭不定,几乎崩碎。 云宸真人双手结印,又一道道繁复的阵纹如潮水般涌出,在两人身前布下层层防护,每一重阵纹,都足以抵挡空明境巅峰的全力一击。然而在那余波冲击下,九重阵纹,直到第七重阵纹破碎,才终于堪堪抵消了这股余波的去势。 广场上一片死寂。 青玉地面已布满裂痕,甚至四条路径入口处的光幕,都仿佛暗淡了几分。那是内部战斗太过激烈,导致阵法根基受损的征兆。 皇甫敬擦去嘴角血迹,脸色发白:“这等威势,便是你我联手,恐怕也……” “恐怕撑不过十息。”云宸真人接过话道,“此刻无论是孟千川与玄阴老祖还是什么人在天阶之上,怕是都已经凶多吉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两头上古凶兽苏醒,并展开死斗,这背后的寓意,只能是沧溟水府的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废墟通道那边……”皇甫敬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废墟通道入口,那里依然平静,扭曲的空间波动缓缓流转,没有任何异常气息透出,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地龙鳌从此处现身,深入此地的各宗弟子……估计也已经全军覆没了。” 在那种层次的上古凶兽面前,一群最高不过洞玄境的修士,连蝼蚁都算不上,地龙鳌甚至无需针对他们,只是经过时散发的威压,就足以碾碎这群人的神魂。 皇甫敬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是本府失职,若早知此地凶险至此……” 云宸真却是目光重新投向天阶尽头,打断皇甫敬,“现在还不是为此伤感的时候,天阶尽头的战斗似乎已经停了,皇甫府君,你我二人,到底是否该进去一探?” 这无疑是个进退两难的决定,不管怎么选,都难以追求一个尽善尽美的结果。 皇甫敬沉吟良久,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通往地底深处的路径入口,有一道狼狈至极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那人浑身是血,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覆盖着雪白的冰霜,在不断蔓延,吞噬着伤者生机。 “岳游?!”皇甫敬不敢相信的惊呼道。 来人正是万兽山山主,一位空明境的体修强者,岳游! 此刻的岳游,哪里还有看得出半点一宗之主的威严,每一步都在青玉地面留下一道血脚印,看到云宸和皇甫敬的瞬间,眼中顿时爆发出求生的欲望,嘶声吼道:“救……救我!” 话音未落,深涧入口处,第二道身影掠出。 那是一个黑袍人,手持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剑脊处有一条蜿蜒的冰纹,缓缓流转,剑柄处则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深蓝宝石,仿佛封冻着无尽冰雪。 碧落宗宗主,厉天行! 但此刻的厉天行,状态看来却诡异至极。 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眼白完全被冰蓝色覆盖,瞳孔涣散,动作也显得莫名的僵硬,持剑的右手皮肤,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能看到皮肤下有冰蓝色的脉络在跳动。 “厉天行?”皇甫敬厉喝一声,“你想做什么,难道想破坏进入遗迹之前的盟约吗?!” 面对质问,厉天行却是毫无反应,空洞的双眼看向岳游,手中冰蓝长剑抬起,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一记直刺,剑尖所过之处,空间竟凝结出实质的冰痕,那些冰痕如镜面般折射光线,顿时将整个广场映照得光怪陆离。 “小心他手中的剑!”岳游嘶声大吼,同时拼命向云宸真人的方向扑来,“那剑古怪得紧,他被剑灵控制了!” 云宸真人瞳孔微缩,不用岳游提醒,他已经看出了问题。 厉天行此刻的状态,分明是神魂被异物侵占,身体成了傀儡,而那股冰冷古老的气息源头,正是那柄冰蓝长剑! “镇!” 皇甫敬率先出手,右手虚按,一面古朴铜镜自浮现,镜面爆发一道璀璨金光,径直向着历天行映照而去。 这面镜州府的镇府之宝之一的定魂镜,专克神魂法术,便是空明境修士被照中,神魂也会出现短暂凝滞。 然而厉天行即便被镜光正中眉心,动作依然不见丝毫停顿。冰蓝长剑波纹流转,那道能定住神魂的金光,竟也如实物般被冻结,轰然粉碎成漫天金屑,接着长剑去势不减,直刺岳游。 “九宫移形!” 云宸真人右手在身前虚划九道符文,九道金色阵纹瞬间成型,在岳游身前构成一个旋转的九宫图。 厉天行的一剑,笔直刺入九宫图中心,剑尖处的空间诡异扭曲,剑锋明明刺向岳游,却莫名偏移,从岳游身侧划过。 但即便如此,冰蓝剑气掠过,岳游右肩瞬间爆开一团血花,整条右臂也是齐根而断。 “啊!” 岳游哀嚎一声,扑倒在地,竟是动弹不得。 而厉天行一剑刺空,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身,那双冰蓝空洞的“眼睛”,“看向”云宸真人和皇甫敬,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两件死物。 “阻……我……者……死!” 历天行的声音,根本不像是从喉咙发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 每一个字吐出,广场上的温度就下降一分,连空气中的灵气都被冻结,化作蓝色的冰尘缓缓飘落。 云宸真人和皇甫敬的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两人也终于明白岳游的意思,不是厉天行控制了剑,而是剑中的“东西”,控制了厉天行! 云宸真人双手在袖中飞速结印,同时传音道:“这剑中剑灵……恐怕至少是空明境巅峰层次。” 皇甫敬点头,定魂镜悬浮在头顶,镜面光芒流转:“厉天行本身是空明境中期,被剑灵操控后,实力恐怕已接近空明境后期。再加上这柄剑,若是我没看错,即便剑身有所缺损,也依然是至少地阶五品以上的灵剑。” 云宸真人接话,“就怕这剑灵也是从上古存活至今的存在,想来岳游二人在地底发现此物,但却没料到剑灵如此凶厉,会反噬其主。” 两人交谈间,厉天行也再度有所动作。 只见历天行缓缓抬起冰蓝长剑,剑尖遥指天空,随着这个动作,剑身那枚深蓝宝石涌出一股至寒之气,整个广场上空,凭空凝结出漫天冰晶,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锋利无匹,在光芒映照下折射着摄人的寒光。 “冰狱,凌迟!”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秒,漫天冰晶如暴雨倾盆,朝着云宸、皇甫敬以及重伤的岳游笼罩而下。每一片冰晶的威力,都堪比洞玄境巅峰的全力一击,而落下的冰晶,又何止万千! “九阙天罗!” 云宸真人终于完成结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身前的阵纹之中,顿时金光大盛。 九道金色的法阵虚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张覆盖方圆百丈的金色屏障。 冰晶凝结的暴雨,撞击在金色屏障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撞击声,每一片冰晶炸裂,都让屏障随之颤抖一下,无数符文也明灭不定。 云宸紧咬着牙关,低声喝道:“皇甫府君,助我一臂之力!” 皇甫敬也毫不犹豫,一掌按在云宸真人后心,磅礴灵力如江河倒灌,涌入云宸真人体内,有了这股灵力支持,金色屏障总算稳定下来,将漫天冰晶尽数挡下。 历天行也转换成双手握住剑柄的姿势,将冰蓝长剑高举过头,剑身震颤,竟是发出龙吟一般的剑鸣,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已不是人耳能承受的频率。 “咔!” 金色屏障被这剑鸣声影响,再度出现了裂痕。 皇甫敬脸色一变,“这剑灵竟精通音律法则?!” 云宸真人死死盯着厉天行手中的剑,眼看金色巨网即将崩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要不惜代价施展秘术。 忽然之间。 “嗡……” 整个水府遗迹,开始一阵颤动。 与先前两只上古凶兽的战斗余波不同,而是更深层次,仿佛从遗迹最核心处传来的震动。如心跳呼吸一般,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四道路径入口的光幕,也在同一时间亮起,在广场上空交织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四色漩涡。 厉天行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用那双冰蓝空洞的眼睛看向四色漩涡,漫天的冰晶,突兀停滞在半空,然后如雨落下,在青玉地面摔得粉碎。 “核……心,开启了。”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急切的情绪。 厉天行收回冰蓝长剑,看也不看后方三人一眼,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那四色漩涡之中,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云宸真人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皇甫敬连忙上前问道:“云宸宗主,怎样了,可有受伤。” “无妨,灵力反噬而已。”云宸真人摆了摆手,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四色漩涡,“核心开启,难道说……是陆平他们?” 话音未落,重伤倒地的岳游忽然开口:“是水元宗的终极传承被触发了,那四色漩涡,就是通往传承之地的通道……” 说完这句,岳游头一歪,就此昏死过去。 云宸真人和皇甫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终极传承,被触发了。 云宸真人沉声道:“无论是否是陆平一行将其触发,我们必须进去。陆平他们虽有玄玑师弟和岳守正同行,但厉天行被剑灵控制,实力暴涨,还有孟千川与玄阴老祖下落不明,他们恐怕有危险。” “轰隆!” 天阶接头深处,也忽然传来两声愤怒的咆哮,竟是已然沉寂许久的两只上古凶兽的气息再度爆发,席卷而来。 两道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身形遮天蔽日,竟也毫不迟疑,直接跃入了那道漩涡之中。 皇甫敬失声道:“两只凶兽……也被惊动了!” 云宸真人脸色铁青,一手扶起昏迷的岳游,看向皇甫敬:“走,必须赶在这凶兽之前,找到陆平他们!” 两人再不犹豫,带着岳游,纵身没入漩涡。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五章 汇聚 主殿深处,远比陆平想象中更加广阔。 他们一行人深入其中,沿着一条由幽蓝色晶石铺就的通道疾行,已经行进了数十里,却依然不见前方有任何场景的变化。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上古水族朝拜神灵的图案,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壁中跃出。 玄玑真人面前,漂浮着一只金色的光影小鸟,不断振翅,指向通道深处。 “加快速度。”玄玑真人沉声道:“我能感觉到,前方有强烈的空间波动,那里很可能就是主殿的核心。” 岳守正紧随其后,体表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小心警惕着四周。 唐风与洛音音分列左右,也在全神戒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陆平则走在队伍中央,微皱着眉头,从踏入这条通道起,他便有着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大殿深处窥探,与他体内的水文真解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玄玑真人敏锐地察觉到陆平的异样,放缓脚步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发现?” 陆平闭目凝神片刻,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条路,有些不对劲。” 陆平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淡蓝色的水属灵力自丹田气府涌出,在陆平掌心旋转,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水球,隐约可见当中二十七枚古老的“水文”虚影,在缓缓流转。 陆平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它似乎……想为我指引方向。” 玄玑真人看了那水球一眼,缓缓点头:“上古传承,自有灵性,你既然能够获得真解认可,便循着这份感应前行,我来为你护法。” “多谢前辈。” 陆平抱拳谢过,也不再犹豫,迈步向前。 随着众人深入,通道内的景象,也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最初,只是普通的石壁雕刻,渐渐开始出现一些悬浮在半空中的水珠,大小不一,小的如米粒,大的如拳头,内部封印着各式各样的光影,有游鱼摆尾,有海草摇曳,甚至还有模糊的人形虚影在演练某种水系功法。 “这是……水元宗历代强者的修炼感悟烙印。”玄玑真人眼观八方,作出定论,“若能参悟一二,对水属功法的修行者大有裨益。” 只是此刻殿外那两头凶兽的死斗波,即便隔着重重殿墙与禁制,仍能感受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颤,几人根本无暇停步。 前行约莫一炷香后,通道到了尽头。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约百丈方圆的圆形广场,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流动的幽光,而在广场中央,矗立着九根高达十丈的湛蓝色晶柱,呈九宫格排列。 “停。” 玄玑真人抬手,神色凝重。 唐风眯起眼,仔细打量那九根晶柱:“师伯,这是……” “你们看。”玄玑真人环顾一圈,沉声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殿中还有隐匿如此之深的迷阵。” 陆平顺着玄玑真人指引的方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广场深蓝色的地面上,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色纹路,纵横交错,构成一幅复杂的图案,连接的中心,正是那九根巨大的晶柱。 玄玑真人脸色难看,缓缓道:“这应是九宫迷天阵的简化,常用作宗门的守护大阵,此阵不伤人,不杀生,只困敌,一旦踏入,便会陷入无尽循环,除非找到阵眼破绽,否则便会永远困在其中。” 岳守正皱眉:“你既然知道此阵来历,可有破解之法。” “很难。”玄玑真人摇头,“此阵借地脉水灵之力运转,生生不息。而且,若是有人强行破阵,很可能会触发隐藏的杀招,水元宗身为上古宗门,可不会只设困阵不设杀阵。” 众人不禁沉默,殿外两只上古凶兽随时可能分出胜负,他们却被困在此处,进退两难。 玄玑真人思索半晌,忽然指向九根晶柱中位于东北角的一根:“九宫迷天阵,以九为基,暗合天地至理,但天道有缺,阵法亦不完美。那根晶柱顶端的缺损,应该便是此阵唯一的‘生门’了。” 众人凝目望去,果然发现那根晶柱虽然看着与其他八根无异,通体湛蓝,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顶端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缺口,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玄玑真人又道:“若是有人能以同源之力将其暂时阻隔,便能暂时打断阵法运转,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 “同源之力?”唐风看向陆平,“那这么说,陆平先前所得的水文真解不就是与水元宗同根同源。” 陆平会意,上前一步:“让我来试试。” “小心。”玄玑真人叮嘱,“阵法玄奥,一旦有误,可能会引发反噬。” 陆平点了点头,迈步踏入广场,地面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九根晶柱同时震颤,柱身光华大盛,整个广场的空间仿佛扭曲了一瞬,陆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景象层层叠叠,几乎要迷失方向。 那枚由水文真解凝聚的淡蓝色水球,再度显现,悬浮在陆平头顶,二十七枚水文虚影,洒下一圈柔和光辉,将陆平周身三丈笼罩,果然不再受阵法的影响。 洛音音喜道:“果然有效!” 玄玑真人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随即面露欣慰,水文真解乃水元宗核心传承,对此阵有压制之效,也在情理之中。 陆平一步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银色纹路便亮起一片,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抚平。他走得并不快,九根晶柱的光华,随着他的靠近而逐渐增强,仿佛在抗拒,又如同在迎接。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陆平能清晰感受到,随着不断靠近,四周空气中的水灵之气变得粘稠如胶,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灵力,头顶的水文真解的光华也开始有些飘忽,显然承受着巨大地压力。 “去。” 陆平轻喝一声,精纯的水属灵力穿透那颗悬浮在面前的水球,精准地没入面前晶柱顶端的缺口。 “嗡……!” 九根晶柱,在沉寂了片刻后,忽然剧烈震颤起来,柱身弥漫着的光芒疯狂闪烁,整个广场也开始摇晃,穹顶有碎石不断地落下。 “稳住!”玄玑真人大喝,双手结印,一道淡金色光幕将众人笼罩。 与此同时,那根有着缺口的晶柱顶端,从缺口处骤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湛蓝光华,如水流倾泻,顺着柱身流淌而下,而后去势不减,继续向着外围流淌。 一条宽约三尺,笔直通往广场对面的“溪流”’,在地上的银色纹路中浮现,静静流淌。 “快,这通道不会维持太久时间!” 玄玑真人当机立断,率先踏入那条通道,岳守正、唐风、洛音音三人也紧随其后。 陆平收回头顶水文真解,最后一个迈步,就在他踏出广场范围的瞬间,身后九根晶柱光华骤然熄灭,地面的银色纹路也重新隐没,一切恢复如常。 “呼……”岳守正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上古宗门,果然手段通天。” 玄玑真人却神色凝重:“前路也未必一帆风顺,诸位还是小心为上。” 众人这才继续前行。 广场后方,又是一条笔直通道却与先前截然不同,两侧不再是石壁雕刻,而是……一片深邃的星空。 除了几人脚下地面,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深邃幽暗的虚空,有万千星辰闪烁,行走其中,仿佛漫步于宇宙深处,那种浩瀚与渺小之感,令人心神震撼。 玄玑真人声音有些颤抖,“竟是空间转换之法,这是有人以无上神通,截取了一片星空,再投影于此。水元宗当年,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所有人都不觉呼吸加重,被这幅瑰丽却诡异的景象所震慑了,在这片“星空通道”中行进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前方才终于出现了光亮。 起初,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点,随着众人靠近,才逐渐扩大,最终显露出一闪高达十丈门“大门” 一扇,完全由流动的“水”构成的门。 水门波光粼粼,内部有无数景象流转,巨浪滔天,蛟龙翻腾…… 每一幅画面,都栩栩如生,仿佛门后便是另一个世界。 “到了。”玄玑真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扇门后,应该就是主殿真正的核心所在了。” 陆平走上前,伸出右手,轻轻触碰那流动的水门。 “嗡……” 掌心接触的瞬间,陆平体内水文真解中的二十七枚水文虚影自发浮现,环绕旋转,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水门之中。 门内的景象,开始加速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幅画面上。 一汪无垠大海,海面翻涌,而在那大海中央,却只是矗立着一块残碑。 “轰!” 一声巨响,画面骤然破碎,水门向这两侧分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比广阔的空间,高不知几千丈,目之所及,也看不到边际,只有一片朦胧的虚空。 而在一切的中央,矗立着一物,正是画面中的那块石碑 一块残缺,高达数百丈的巨碑。 碑体上有无数细密的裂痕,尤其在顶端,有一个巨大的的缺口,参差不齐,仿佛被人生生掰断,隐约可见石碑内部有一缕光华流转。 这块巨碑,就这么静静矗立在虚空中央,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已存在,又将存续到时间尽头。 凝望着这块巨碑,唐风瞳孔收缩。 洛音音捂住了嘴。 岳守正握紧了拳头。 玄玑真人也只觉得呼吸急促。 而陆平,在看见石碑的瞬间,整个人便僵住了。 二十七枚水文虚影,光芒大放,与巨碑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呼应。 陆平眼神有些迷离,喃喃道:“它……好像在呼唤我。” 完全出于本能的意识,陆平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着巨碑走去。 岳守正想要阻止,却被玄玑真人拦住,“让他去吧,有水文真解的认可,这石碑对他应该不会有危险。” 距离越近,这种共鸣感便越发强烈,陆平抬起头,仰望着这块高达数十丈的残破巨碑,仿佛在看一位沉睡万古的巨人。 陆平抬起右手,轻轻按在了碑身之上。 “轰!!!” 巨碑开始震颤。 二十七枚水文虚影,化作二十七道流光,瞬间没入巨碑之中! 石碑表面,那些岁月侵蚀的痕迹开始脱落,有文字浮现,露出下方原本的模样。 陆平闭上了眼,恍惚“看”到了许多画面。 看到了一片汪洋,海中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这块碑,便矗立在宫殿的正前方,有无数人影,在碑前朝拜。 看到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巨碑被一道巨手攥住,顶端崩碎,接着便是宫殿崩塌,大海干涸,唯余这块残碑,在时光中沉浮。 …… “唔!”陆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石碑中传来信息太多了,以陆平不过玉骨境的修为,强行接收这些上古记忆碎片,对他的神魂造成了极大负担。 但陆平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左手也按了上去。 “轰隆!” 巨碑震颤到了一个极点,骤然爆发出一团直径超过十丈的璀璨光华,冲天而起,撞入上方朦胧一片的虚空。 天幕被搅动,日月星辰的虚影开始疯狂旋转。 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就在漩涡出现的瞬间,整个空间开始震荡,虚空泛起涟漪,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玄玑真人死死盯着漩涡,脸色骤变,“不好,是空间通道!” 果然随着玄玑真人的话语,在漩涡中央,浮现出一道身影,笔直坠落。 “嘭!” 那人重重砸在巨碑前的空地上,单膝跪地,缓缓起身。 一袭破烂黑袍,浑身浴血,而在那人手中,握着一柄冰蓝长剑,此刻正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岳守正瞬间瞪大双眼,惊呼道:“厉天行!” 但下一刻,岳守正便很快意识到不对,眼前的“厉天行”,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更强,更阴寒,甚至,已经不像是个人。 厉天行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陆平头顶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文真解虚影上。 “水……元……宗!”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厉天行喉中挤出,“擅入者,死!” “吼!” “昂!” 两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几乎同时从漩涡中传出,两道庞然大物,一先一后,紧随其后地从漩涡中坠落! 大地震颤,正是先前分明斗得两败俱伤的两只凶兽,此刻竟然摒弃仇恨,一致针对起传入其中的陆平等人。 而且两只凶兽的状态,也明显变得大不一样。 雷狰原本紫黑色的鳞甲,此刻有大半染上了诡异的血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眼中的暴戾与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周身跳跃的雷光中也掺杂着一丝血色。 地龙鳌那身土黄色的龟甲,此刻也有大片区域化作了暗红色,仿佛有岩浆在甲壳下流动。金色的瞳孔化作赤红,鼻息间也不断吞吐着灼热的血色雾气。 玄玑真人脸色难看,“这两只凶兽,似乎被某种力量所侵蚀了。” 话音未落,漩涡再次出现波动。 这一次,是三道身影并肩落下。 当中那人一袭青袍,面容儒雅,正是云宸真人,而皇甫敬一手搀扶着岳游,立在云宸真人身后,神色警惕。 唐风顿时惊喜道:“师尊!” 玄玑真人也松了口气:“云宸师兄,皇甫府君。” 云宸真人目光扫过全场,在看到那两只状态诡异的凶兽时,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冲着玄玑真人微微点头,随即目光落在陆平身上,尤其是在陆平头顶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文真解虚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 云宸真人身形一转,出现在陆平等人身侧,“不过,似乎也不算太晚。”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触即发 虚空无垠,唯有中央那座残缺石碑静静矗立,散发着一股仿佛跨越万古的荒凉气息。 陆平在历天行出现之际,便退回了队伍之中,此刻被玄玑真人与岳守正护在背后,谨慎地观察着场上的动向。 而在队伍的面前,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危险的气息,伺机环绕,已然形成了三角之势,隐隐包围住了众人。 陆平目光在厉天行与两只凶兽间来回移动,压低声音道:“有些不对劲。” 玄玑真人没有回头,追问道:“你也感觉什么了?” 陆平嗯了一声,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若非陆平身负水文真解,对水元宗遗迹内的灵力流动有着天然亲和,根本无从察觉,两兽一人身上,都有着一股隐晦的混乱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很显然是出自同一处,仿佛还有幕后之人与其形成了暗中的连接。 陆平咬牙道,“不论是历天行还是这两只凶兽,都不像是单纯的狂暴或者迷失心智,很可能是受到外来的力量控制,至少,也是这股力量在暗中引导。” 云宸真人闻言,袖中手指微微掐动,面色也渐渐变得愈发沉重。 “嗡。” 厉天行手中的冰蓝长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尖锐剑鸣,随着剑鸣响起,厉天行一双空洞的双眼之中,也骤然亮起一抹血色的光芒。 “擅入者,死!” 话音落下,厉天行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蓝色残影,人已出现在众人正前方十丈处,手中长剑高举过头,剑身那条纹路仿佛游龙盘旋,轰然爆发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成千上万道细如发丝的冰蓝丝线,从剑身迸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每一根都蕴含着极致寒意与凌厉无匹的剑意,蔓延所至,都在背后留下一条条细密的白色霜痕。 遮天蔽日,根本退无可退! 云宸真人一声厉喝,率先踏前一步,双手合十,随即向外一分,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以他为中心展开,将所有人笼罩在其中。 几乎同时,玄玑真人、皇甫敬、岳守正三人,各据一方,也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这道金色光幕。 玄玑真人手中印诀变换不停,每一次变换,都有数十道符文融入光幕,眨眼之间,便造就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防御法阵。 “嗤嗤嗤!” 无数冰丝般的剑气撞击在光幕上,竟是不断拉扯,想要将这光幕切割开来。 光幕最外层的符文,最先湮灭,但很快又在玄玑真人及时补充下重新生成,彼此消耗,竟是完全将这攻击挡在了光幕之外。 这种境界的战斗,便是唐风也难以插手,更遑论陆平,此刻只能将灵力汇聚双眼,仔细观察,忽然惊呼道:“前辈小心,他们还有后手!” 果然,一旁绕着场中踱步的雷狰与地龙鳌,也忽然动了。 “吼!” 雷狰仰天咆哮,头顶血色独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雷光,紫、红、黑三色交织,扭曲成一团,汇聚成一颗直径超过三丈的恐怖雷球。 地龙鳌的动作看似缓慢,以四足重踏虚空,明明脚下空无一物,却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大量的土属灵气从虚空深处被强行抽取,在地龙鳌身前凝聚成三根长达十丈岩石长枪。 下一瞬,两只凶兽同时出手,三色雷球在前,岩石长枪在后。 但那雷球却突然在飞射途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雷光,仿佛在为了后方的三根岩石长枪开辟道路。那些被光幕阻挡冰丝剑气,也突然有意识般向两侧分开,为两只凶兽的攻击让出通道。 如此娴熟的配合,仿佛合作多年,天衣无缝。 “云宸真人脸色剧变,双手猛地向上一托,淡金光幕随之向上隆起,厚度横向拉开到十丈有余,试图将雷光与岩枪一同挡下。 “轰隆隆……!” 第一波雷矢撞上光幕,爆炸声连绵不绝。 三根岩石长枪,也接踵而至。 第一根,撞击在光幕正中央。 第二根岩枪,几乎在同一位置再度撞击。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传入每个人耳中,光幕表面,以撞击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主持阵法的云宸真人浑身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砰!” 仅是两次撞击,光幕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破碎,四位空明境强者齐齐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修为最弱的岳守正更是直接喷出一口鲜血,胸前衣衫被残余的雷霆撕开数道伤口。 而第三根岩枪,已近在咫尺,它的目标,赫然是站在众人中心的陆平。 “小心!” 唐风的嘶吼与剑鸣同时响起,瞬间就已出剑,裂空剑划过,试图从侧面斩断岩枪。 “铛!” 裂空剑斩在岩枪之上,溅起一溜火星,甚至没有半点倾斜,依旧去势不减,唐风却如遭重击,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掀飞,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那股仿佛足以刺破虚空的锋锐感,距离陆平已不足三丈,凝练到极致的土行之力与当中附着的那股诡异力量,已经让陆平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要死了吗? 绝望的念头在陆平脑中一闪而过。 不,绝不能死。 陆芳云还在百炼峰,萧玉如也还在神都等着自己,还有和翎的百年之约未竟,自己怎么能死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陆平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与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直觉,让体内三处气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 “喝啊!给我开!” 四色灵力在经脉中奔流,最终全部汇聚向右拳,陆平一拳轰出,拳锋所过,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二十七个上古水文,也尽数环绕在右拳之上。 拳头与枪尖,悍然对撞。 “轰隆!!!” 一圈气浪炸开,陆平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手臂传来,整条右臂的骨骼都一瞬间被粉碎了,皮肤表面,也瞬间炸开无数细密血口。 但岩枪的枪尖,竟真的在距离陆平胸口不过一尺距离处,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得停滞下来。 “噗!” 陆平喷出一口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右臂无力地垂下,五脏六腑也同时受到重创。 但,陆平依然活着。 玄玑真人目眦欲裂,并指如剑,对着岩枪隔空一划,一道白色剑气瞬发而至,斩击在岩枪之上。 “断!” 剑气过处,岩枪应声而断,余下的半截,也被及时赶到的云宸真人一掌拍成齑粉。 不远处,两兽一人,却没有丝毫停顿,第二轮攻击,已然在酝酿之中。 厉天行手中长剑再举,剑身已经完全亮起,剑尖处一点蓝芒急剧收缩,仿佛在积聚着一座万年冰川的重量。 雷狰头顶的独角,已经被血色侵蚀过半,张开着一张血盆大口,口中雷光与血雾交织。 地龙鳌则四足重踏,空间开始震动,一根又一根岩刺从虚空各处刺出,从四面八方向着众人合围过来。 反观四位空明境强者,状态已然不容乐观。 云宸真人嘴角血迹未干。 玄玑真人脸色苍白。 皇甫敬眸光黯淡。 岳守正受伤最重,胸前的伤口深可见骨。 此消彼长,落败根本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能这样下去。”云宸真人提振一口精气,看了一眼身后众人,“他们的攻击配合有序,一定有暗中的指使者,不找出那个东西,我们必定会被耗死在这里。” 玄玑真人咬牙,挥袖震荡一片金光,当下数根岩刺,摇头道:“根本找不到,我早已经以灵识扫遍整个空间,除了石碑,什么都没有。” 陆平强忍着脏腑剧痛,喘息着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虚空中央那座残缺巨碑。 玄玑真人查探的结果,整片空间只有这座石碑。 从进入核心区域开始,石碑就一直安静矗立,对周围的战斗毫无反应。甚至有冲击波蔓延到石碑面前,却连一丝划痕都不曾留下。 陆平回想起触摸石碑时的感受。 无数的记忆碎片,刻画着独属于水元宗的辉煌与悲壮,以及二十七枚水文虚影融入石碑之时,石碑深处传来的,似乎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碑内部沉睡。 这个念头一出现,顿时如野草般在陆平心中疯长,难以抑制。 陆平忽然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唐风也受伤不轻,转头急切地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陆平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死死锁定着石碑。 石碑表面,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裂痕与残缺,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符文法阵。核心所在,就在石碑正中央,那个被自己触摸过,二十七枚水文虚影融入的位置。 此刻,那个位置正散发着一股极其细微的波动,只有身负水文真解才能感知的波动。 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等待被唤醒。 “诸位前辈。”陆平深吸一口气,眼神却亮得吓人,“请你们,再给我争取十息时间。” 云宸真人斩碎一道雷矢,关切问道:“陆平,不管你要做什么,千万不可冲动行事!” 陆平扯动嘴角,有鲜血从齿缝渗出,笑容也显得有些疯狂,“我要赌一把,赌这石碑,才是破局的关键。” 不等众人回应,陆平已经动了,迈开脚步,向着战场最危险的方向冲了过去。 正前方,两只上古灵兽,以及已经迷失心智的历天行,组成的一道死亡防线。 “陆平,回来!”唐风的嘶吼声,被冲击的爆炸淹没。 岳守正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云宸真人瞳孔骤缩,看着陆平决绝的背影,看着那少年哪怕右臂尽碎,浑身浴血,也要向前冲的姿态,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管他想做什么,尽力护住他。”云宸真人已然做出了决定。 话音未落,云宸真人竟是舍弃了防守,身形一闪,出现在厉天行正前方。 云宸真人一掌拍出,掌风过处,虚空扭曲,磅礴灵力化作一只金色巨掌,径直拍向那柄冰蓝长剑。 “铛!” 剑掌相交,爆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厉天行被震退三步,云宸真人却连退七步,每退一步,都在虚空踩出一个涟漪,嘴角再度溢血。 但却因此,为陆平将这条坚不可摧的防线,打开了一丝缝隙。 玄玑真人、皇甫敬、岳守正三人,也不顾自身伤势,同时爆发出最强攻击,四位空明境,拼着不惜重伤,为陆平创造着可能的机会。 而陆平,已经冲过一半距离。 “吼!” 雷狰长啸一声,头顶血色独角光芒大盛,一道水桶粗的混合雷柱喷吐而出,直射陆平后背。 陆平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躲避,只是将幻蝶步催动到极致,在虚空中留下数十道真假难辨的残影,险之又险地擦着雷柱边缘掠过。 还有二十丈。 地龙鳌猛地抬头,巨口一张一股粘稠的土黄色气流喷出,袭向陆平后背。 岳守正忽然大喝一声,身形瞬间出现在陆平与这股浊气之间,领域之力爆发,竟是在身后浮现一尊巨大的罗汉虚影,替陆平挡下了这道攻击。 而陆平与石碑的距离,只剩十丈。 厉天行又是一件隔开云宸与玄玑的攻势,空洞的双眼转向陆平,手中长剑举起,剑尖那点压缩到极致的冰蓝光芒,终于到了临界点。 “冰狱……葬灭!” 剑尖,一点蓝光绽放。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极致的寒冷,以光点为中心扩散开来,寒气过处,虚空都为之冻结,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下来。 陆平冲势骤停,体表也挂上了一层冰霜,不仅经脉中的灵力近乎被冻住,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滞。 一步。 两步。 …… 陆平此刻,已经全凭着脑海中的执念和本能,在艰难前进,二十七个上古水文,环绕着陆平,才维持着他一点生机不灭。 石碑,是唯一的生路,无论那存在于石碑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陆平的脑子里已经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唤醒它!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七章 水府的意志 寒冷,凛冽到极致的寒冷。 历天行的一剑,刺破空间,伴随着已经超出人体所能承载的极致严寒,从陆平身后席卷而来。 甚至不需要这一剑的威慑,也许下一息的时间,那股仿佛能够冻结灵魂的寒意,就会彻底夺走陆平最后的意识。 但,石碑已经尽在眼前。 此刻陆平的视野中,只剩下那面残缺的巨大石碑,二十七枚水文虚影,在识海中明灭不定,与石碑产生着共鸣。 一股炽热的灼烧感,忽然从陆平丹田气府中升腾而起。 膻中气府中,雷火灵力像是被某种东西点燃,开始疯狂燃烧,印堂气府中的金色火种在自发地剧烈跳动,与银色灵力交织成一团混沌的光。 “呃……啊!” 陆平口中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已然被冰封的身体表面,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缝隙中渗出,又在瞬间被冻结成血色的冰晶。 但这一点点的变动,却让陆平终于得以做出动作,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向着面前触手可及的石碑,一头撞了过去。 “给我……醒过来!” 陆平下意识闭上双眼,却没有等到预想中撞得头破血流的剧痛,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极为奇异的触感,就像是整个人撞进了一潭深水之中。 光洁的碑面,在于陆平接触的刹那,忽然泛起了层层涟漪,迅速向整个碑面扩散,陆平整个人,就这样不可思议地融入了进去。 而在陆平彻底融入石碑的一瞬,石碑之外的世界。 时间,也忽然停滞了下来。 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冻结,定格在了陆平融入石碑的一刹那。 …… 石碑内部,宛如一汪澄澈的湖面。 而陆平此刻,立身在湖面之上,四周,是一汪流动着的半透明的蓝色光晕,像是水,又像是光。 入目可见的,只有一片寂静流动的蓝色。 “这里……是石碑内部的空间?” 陆平喃喃自语,一边感受着身上的伤势,右臂骨骼粉碎带来的剧痛,五脏六腑也传来一股剧烈的灼烧感,所有的痛楚,都真实存在。 但在这片空间中,这些伤势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虽然疼痛,却不影响陆平的行动和思考。 陆平尝试调动灵力,三处气府已然如同干涸的池塘,只有水文真解凝聚的二十七枚水文虚影,静静悬浮在识海中,散发出柔和的蓝光,与周围的环境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陆平深吸一口气,在这片没有参照物的蓝色空间中,他只能凭直觉选择方向,小心地向着前方移动。 终于,漫无目的地前进了一刻钟后,陆平的眼中,在远处水域的深处,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缥缈得如同雾气,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人形,时而凝实,时而溃散,在这片寂静的水域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陆平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这道身影的每一次形态变化,都伴随着某种情绪的剧烈波动,沉寂时的哀伤,疯狂时的暴戾,冷漠时的疏离,能够被他清楚的感知。 陆平尝试着开口问道:“你是谁?” 并不响亮的声音,却在水域中激起一圈涟漪,向着那道身影扩散而去。 没有任何回应。 那道身影依旧自顾自地飘荡着,对陆平的闯入置若罔闻。 那种混乱无序的情绪流转,那种对自身存在全然不顾的漠然,更像是一缕残存的执念,而不是完整的意识体。 陆平壮着胆子,缓缓向那道身影靠近。 每靠近一分,陆平体内水文真解的共鸣竟也随之强烈,尤其是识海中那二十七枚上古水文,竟自主浮现,绕着他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周围的水域,也开始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无序涌动的幽蓝光线,开始向着水文旋转的方向流动,在水文周围凝聚,渐渐显露出某种一片古老的符文。 而那道缥缈身影,也终于有了反应,停止了漫无目的的飘荡,缓缓转过身来。 陆平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是一个身着深蓝古袍的男子模样,面容被一层流动的水光遮掩,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时而空洞无神,时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时而流淌着无尽的悲伤。 陆平没有再选择直接开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以意念引动识海中的水文真解,将那二十七枚上古水文的气息释放出来。 一圈柔和的水蓝色光晕,缓缓自陆平周身荡漾开来。 男子的身影,也终于在被这圈光晕触及的瞬间,剧烈震颤起来,继而抬起右手,向着陆平的方向虚握。 无数的幽蓝色光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男子的掌心凝聚成一枚巴掌大小的符文。 “水…文…” 一个断断续续声音响起,似乎充满了困惑、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陆平心中一震,他认得男子掌心那枚水文的意思,也是水文真解中的二十七个水文之一,代表着“源”,意指万水之源,生生不息。 陆平再次借着水文真解作为沟通的媒介,传递着意念,“你……能听懂水文?” “认识,这……本就是我所创的东西。”男子的声音依然断断续续,但情绪明显稳定了下来,“你,从哪里得来?” 这一次,男子回应清晰了许多。 陆平精神一振,有沟通的可能,旋即继续道:“晚辈是在悟道殿中机缘巧合得到水文真解的认可,敢问前辈是何人?” “悟…道…殿?水文…真解?” “不可能!”男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一双幽蓝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怒色,“水文真解,从来只传水元宗核心弟子,你一个外人,气机驳杂,并无水元宗功法的气息,怎配水文真解的认可!” 原本平静的水域,也随着男子情绪的激动开始极速震荡。 陆平首当其冲,也瞬间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袭来。 “前辈息怒!”陆平急忙传递意念,“晚辈虽然不知何故,但的的确确是得到了水文真解认可,才能深入此处。” 陆平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着进入遗迹后的经历,尤其是获得水文真解时的每一个细节,生怕再次触怒了男子。 “水文真解,乃是我水元宗核心传承。”随着陆平的解释,男子声音终于再度响起,像是在回忆久远的事情,“你既然能够得到认可,且与我说一说,水之一道,于你,作何理解? 理解? 陆平微微一怔,却也没有过多犹豫,尤其是这一趟水府之行,的确让他对水属之力的理解深刻许多,旋即开始向男子缓缓阐述着自己对于水之法则的感悟。 陆平周身,原本环绕着的二十七个水文,竟是随着他的讲述,原本浮于表面的湛蓝光晕也开始生出变化,竟是化作一幅幅实质的意象,显露在陆平与男子的身影之间。 有涓涓细流汇聚成江河,有雨滴落入湖面荡开涟漪,有惊涛拍岸却终归平静…… 男子的目光,定格在那些显化的意象之上,仿佛也随之陷入了深刻的回忆之中。 沉寂半晌,男子才再度开口,缓缓道:“确实有水文真解的真意所在,虽然理解尚浅,但方向没错,没想到,在宗门覆灭万载之后,还能再次见到有人唤醒水文真解,让其重现于世。” 陆平心中一动,男子的情绪流转,明显与水元宗有着极深的渊源,旋即试探问道:“前辈可是水元宗之人?” 又是一阵沉默。 但在这次的沉默之下,陆平却能明显感受到一种落寞的情绪波动,仿佛带着一段深埋在岁月尘埃下的痛苦记忆。 男子的声音低沉下去,“水元宗,早已不在了,而我……不过是被遗落在此处的囚徒罢了。” “当年那场浩劫,水元宗上下,无一幸免,当代宗主在最后时刻,将宗门核心传承封入碑中,我也被他从水府剥离,封存在了这石碑之中。” “剥离?”陆平不解。 “没错,剥离。”男子脸上的表情带上了一丝沉重,“整座沧溟水府,本身就是一件强大的灵器,当代宗主为了避免传承落入仇敌之手,也在封印水元宗传承之时,将我这个水府器灵同时封存于此。” 陆平默然,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折磨,万载岁月,不死不灭,却只能被困在这片空间,永远无法脱离。 陆平有些难以直视男子此刻无意流淌着的低沉情绪,仿佛看上一眼,就会被这股情绪感染,堕入绝望的深渊。 “前辈。”陆平强提起心气,将话题拉回自己来到此处的本意上,试探问道:“能否请前辈答应晚辈一个请求。” “说。” “能否恳请前辈,放过外面的人。” 陆平小心组织着语言,缓缓道:“这些人,都是无辜之人,并非觊觎水元宗的传承,而是无意闯入此地,请前辈能够网开一面,放他们离开。”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离开?”男子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古怪,“然后呢?让你带着水文真解,就此离开这里?” 陆平依稀擦察觉到男子的情绪异常,却还是点了点头。 “呵呵……”男子低沉的笑声回荡在空间中,又渐渐增添了一丝扭曲的疯狂执念,“你得到了传承…你得到了水文真解…” 四周环绕着的湛蓝光辉,原本一片纯净的蓝色中,竟是渐渐渗入一丝丝诡异的暗红色,如同鲜血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 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道水文真解意味着什么?!” 不等陆平回答,男子的声音已经咆哮着继续说道:“水文真解,是水元宗的命脉!是数代宗主耗尽心血所创的无上大道总纲!” “它本应传给宗门最杰出的真传弟子!本应在下一代宗主手中发扬光大!”男子的情绪,已然彻底失控,陷入了狂暴的愤怒状态,“而你,不过是一个外人,一个冒昧的闯入者,凭什么得到它?!” 所有的蓝色,眨眼间被红色吞没,整个空间,瞬间化为一片血海般的景象,男子的身影在血海中开始不断膨胀,化作一尊高达千丈的巨人虚影,散发着几乎凝为实质的滔天杀意。 万载的囚禁,早已让男子意识处于崩溃的边缘,而现在,陆平带着水文真解出现,也终于彻底压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凭什么水元宗覆灭了,传承却要交给外人? 凭什么他要在这片空间承受万载折磨,而陆平却可以安然离去? 这分执念,混杂着对当年水元宗覆灭的偏执,带着自己被无妄囚禁于此的愤怒,终于在此刻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把水文真解……还给我!” 血色的巨人虚影,伸出一只仿佛遮天蔽日的手掌,向着下方的陆平抓来,蕴含着足以碾碎空明境修士的恐怖力量。 更令人绝望的事,身处这片空间之中,陆平根本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死亡的压迫,已经无关修为境界的差距,而是本质层次的碾压,男子的存在,本就是曾经沧溟水府的器灵,哪怕如今被剥离万载岁月,只要身处这座水府之中,其所能够调动的力量,也绝对无可匹敌。 陆平甚至能看见掌心中那些蠕动着红色纹路,仿佛有着生命,正向他发出贪婪的嘶鸣。 血色手掌,越来越近,陆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身体正在消散。 一瞬间,陆平只觉得不甘心。 石碑外面的世界,唐风他们还在等着他的消息,只怕也会因为自己的没用,死在两只上古灵兽和历天行的围杀之下。 环绕着陆平周身的二十七个上古水文,也已然变得黯淡无光,眼见就要彻底消弭。 一股凭空出现的清凉气息,洁白如玉,忽然将陆平整个包裹,向后拉扯,竟是将他生生拉扯出了血色手掌覆盖的范围。 那股气息之中,蕴含着一股让陆平感到无比熟悉的意念,仿佛与他同生同源一般。 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令人无比安心的温暖,忽然在陆平脑海中响起。 “主人,别怕。”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八章 轮转 “主人,别怕。” 那声音温暖亲近,在此刻这片已然化作一片血海的碑中世界,宛如天籁般动听。 陆平艰难地睁开眼,血红浪潮中,一抹光芒缓缓凝聚,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个少年的虚影。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身材,身着淡蓝色长袍,面容清秀俊逸,眉宇间透着一股灵动之气,双目清澈,虽然体态比当初在陆平印堂气府中时要成熟了许多,但那熟悉的轮廓,陆平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蜃楼珠的器灵! 陆平艰难开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应该已经融入水府禁制之中,成为开启遗迹的钥匙?” 少年器灵微微一笑,一边转过身,面向那尊身高千丈的血色巨人,即便是陆平此刻身处少年器灵的庇护之下,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恐怖气息。 “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说。” 少年器灵说话间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便有一股温和纯净的水属灵气,从他掌中流淌而出。 “安静下来吧,你已累了。” 那道水属灵气一点点向着血色巨人缠绕过去,当中蕴含着无比纯净的水之真意,慢慢抚慰着巨人的情绪,竟然真的开始平静下来,一双血红的双目中,疯狂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我……到底是谁?”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那是血色巨人发出的疑问。 少年器灵轻声应道:“你是沧溟水府的器灵,至少,曾经是。” 血色巨人的身躯,也开始缓缓缩小,从千丈之高,最终化作一个身着蓝袍,面容枯槁的老者。 陆平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只觉震撼无比,尤其是如今身负水文真解,他能感觉到,少年器灵所驱使的那股水属灵气,纯粹无比,已然近乎大道真意。 而在陆平眼前,此刻两尊器灵正相对而立,一个年轻,一个苍老,宛如生命轮转。 少年器灵微微一笑,这才转身看向陆平:“主人,现在就让我来为你解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少年器灵轻轻挥手,三人周围的空间旋即变幻,一圈淡蓝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化作一面面水镜,映照着一幅幅过去的画面。 “所有事情的起点,其实还要从蜃楼珠说起。” “当初主人你在清源山矿脉中获得蜃楼珠时,我还只是一个初生的灵体,后来经历了孟千川那次的强行抽取,才让我被动成长了许多。” 水镜中映出了当时,孟千川强行抽取器灵,陆平濒死,最终在各派高手的干预下,才得以脱险的场景。 “后来在水府入口,主人你开启禁制时,我感应到水府与蜃楼珠同源的一丝本源气息,才选择主动融入了水府的防护阵法之中。” 少年器灵眼中闪过一丝灵动之色,挑眉道:“但主动融入,也并不代表着消失,恰恰相反,由于蜃楼珠是由上古水元宗‘洞天之宝’的核心碎片所化,所以沧溟水府与我,本就是同根同源的。” “当时我融入禁制,游离于水府各处,几乎毫无障碍,而最关键的是由于曾经的器灵被剥离并囚禁于此,水府的本体实际上处于一种‘无主’状态,虽然依旧能够依靠阵法自行运转,但已经没有了真正的核心意志。” “于是,我便自然而然的成功入主其中。”少年器灵的语气平静,但却让陆平一阵心神震动,“现在的我,已经成为了这座沧溟水府的全新器灵。” 少年器灵微微一笑,带着一丝狡黠:“而且由于我是主动融入,并且本源与水府同源,我对这座沧溟水府的掌控程度,甚至比老前辈当初还要深入几分。” 老者闻言苦笑一声:“确实如此,当初水府在我掌控时,虽是一件天阶灵器,但我终究只是被创造出来的器灵,某些本源层面的契合,始终差了一线。而他,因为本就是水元宗至宝所化的缘故,与水府同出一源,这种契合自然更为圆润如意。” 陆平总算明白了一切缘由,却也不免疑惑道:“既然你已经完全掌控了水府,为何这时才选择现身?” 少年器灵赧然道,“沧溟水府虽然如今破损严重,但作为一件曾经的天阶灵器,自然不是如此轻松便能完全参透,而且水府的状态变化,自然也与器灵的意志息息相关,这数万年间,因为石碑内老前辈的怨念,给水府带来了许多负面影响,我一直在忙于消解,若非感应到主人你危在旦夕,我此刻还未必会出现呢。” 陆平恍然大悟道:“所以外界的那些上古凶兽之所以会如此狂暴,甚至出现异变,并非本性如此,而是受到了老前辈怨念的侵蚀。” “不错。”少年器灵点头道,“这个消解的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小心谨慎,毕竟当时我还不能完全掌控水府,自然不能让老前辈提前察觉。” “而现在,这个交替过程终于可以完成了。” 少年器灵看向老者,伸出手,流淌出的光华也开始温柔地包裹住老者虚影,缓缓净化那些缠绕了万年的怨念。 老者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些怨念如同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被剥离出来,而后缓缓消散。 “这是,新生吗?” “是解脱。”少年器灵轻声回答,“前辈,你守护水元宗传承万年,已经尽责了,如今,是时候放下执念,回归本源了。” 老者似乎还未从这种舒缓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将信将疑道:“真的……可以放下了吗?” 少年器灵点头:“水元宗已成过往,但水之大道永存,这份传承,会在新的有缘人手中,继续传承下去。” 老者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谢谢你。”老者的声音越来越轻,“沧溟水府,就托付给你了。” 话音落下,老者虚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淡蓝色的光粒,融入这片石碑空间之中。 陆平静静看着这一幕,一位守护了宗门传承万年的器灵,最终在疯狂与解脱之间,选择了后者,这其中有多少无奈,多少痛苦,恐怕只有当事者自己才能体会了。 “主人,我们该离开了。”少年器灵的声音将陆平从思绪中拉回。 少年器灵右手一抹,两人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下一刻,便已然重现出现在外界石碑矗立着的虚空之中。 外界原本冻结的时间,也随着两人的出现,重新开始运转。 “陆平,你怎么样了?”唐风第一眼发觉陆平与器灵的现身,最先反应过来,看向器灵之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惊呼道:“你是蜃楼珠器灵?” 少年器灵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是轻轻抬起手,对着那两只上古凶兽轻轻一点。 原本狂暴无比,浑身弥漫着血色雾气的雷狰与地龙鳌,突然同时静止下来,眼中的疯狂之色也迅速褪去,在少年器灵淡蓝色光华的照耀下,开始慢慢消散。 “吼……” 雷狰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却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丝迷茫与疲惫。 地龙鳌则是缓缓伏下身子,那如山岳般的巨大身躯微微颤抖着,似乎正在经历某种痛苦又解脱的过程。 少年器灵轻声说道:“万年怨念的侵蚀,已经深入它们本源。不过现在他们也可以解脱了。” 说话间,两只回归正常的上古灵兽,也缓缓转身,对着少年器灵伏下了头颅。 那姿态,意味着认可,以及臣服。 而在另一侧,历天行手中那柄冰蓝色的长剑,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剑身上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寒光。 少年器灵轻轻招手,那柄剑便脱离厉天行的掌心,缓缓飞入他手中。 “这柄云霜剑,本就是水府之物,现在,也该回归了。”少年器灵轻抚剑身,那剑仿佛有生命般,也发出一阵欢快的鸣颤。 “厉宗主。”少年器灵又看向历天行,缓缓道:“你被云霜剑控制期间所作所为,并非你本意。不过你与岳山主之间的恩怨,还需你们自行了结。” 已然恢复正常的厉天行沉默片刻,苦笑道:“多谢相救,至于与岳山主的恩怨,待离开此处后,厉某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少年器灵微微点头,随后看向整个主殿,双手缓缓张开,一股浩瀚入海的意志,顿时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弥漫到主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整座沧溟水府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原本狂暴紊乱的阵法波动,开始缓缓平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禁制,被无声的化解,就连这座主殿本身的建筑结构,都仿佛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少年器灵收回双手,转身看向陆平,身形也逐渐凝实,最终化作一个几乎与真人无异的少年形象,冲着陆平微微躬身,:“主人,现在整个沧溟水府,已经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陆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安全了?” “不仅安全,”少年器灵眼中闪过一丝灵动,“主人,你现在已经是沧溟水府的实际掌控者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陆平,神色各异,只是除了历天行之外,都是带着一股发自心底的感慨与欣慰。 少年器灵又以灵识在陆平识海中传递道,“主人,你早已获得水文真解,这意味着你早已获得水元宗的本源传承,而我又成功掌控了整个水府,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座沧溟水府,已经是你的了。” 陆平怔住了。 “不过……”少年器灵话锋一转,“眼下水府本体受损严重,目前还无法移动,更无法发挥出天阶灵器的真正威力。” 少年器灵轻轻挥手,陆平识海中旋即浮现出一幅画面,当中仔细标注沧溟水府的各个区域,其中许多地方都闪烁着警示的红光。 少年器灵解释道,“这就是水府的现状图,红色区域表示严重损坏,黄色区域表示部分损坏,绿色区域则是完好的。” 陆平仔细看去,发现整个水府几乎三分之二都是红色,剩下的也大多是黄色。绿色的完好区域,竟然只占不到十分之一。 少年器灵继续道,“想要真正修复水府,不仅需要数不清的天材地宝来温养,更重要的,还是需要有通晓水文真解的强者,以无比精纯的水属灵器加以祭炼。所以,现在水府虽然以归主人所有,却还是只能暂时保持现状,作为一处固定的秘境存在。主人可以随时进入其中修炼,但想要真正掌控这件天阶灵器,还需要等到水府被完全修复之后。” 陆平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豪情。 这趟秘境之行,陆平几番处在生死边缘,虽然过程惊险,但从结果来看,完全是值得的。 当时陆平便知道获得水文真解意义非凡,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水元宗的这份传承居然如此惊人,居然是一整座上古宗门的核心遗迹,一件曾经的天阶灵器! 即便如今强横如大轩王朝,国境不知几千万里,当初倚仗立国的根本,便是一件天阶灵器,再加上这座沧溟水府中的各种资源,让陆平心中对与翎之间的那场百年之约,也越发信心十足。 而且在得到水文真解之时,陆平便隐约感觉到已经触碰到突破的边缘,待到离开此地,只需稍加感悟,就能水到渠成的突破至合气境! 一旁,少年器灵双掌间荡漾开一圈柔和的光团,蕴含着浓郁的生机,轻轻一推,便充盈扩散到整座大殿之中,随即朗声道:“眼下风波已定,诸位可以放心在此修养,待到恢复之后,再行离开。” 玄玑真人又分发下一些疗伤丹药,尤其受伤最为严重的岳守正,当即便盘腿入定,开始修养调息,毕竟历天行此刻就在一旁,按着石惊龙的说辞,金刚门遇袭一事,无论是否是碧落宗所为,他也要向历天行讨要一个说法。 陆平看着众人各自入定调息,这才把少年器灵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你方才说这座沧溟水府还无法移动,那你如今已是这座水府的器灵,岂不是也不能离开此地?” 少年器灵却是狡黠一笑,“若是按照常理,的确如此,可我要是没看错的话,主人,你身上的方寸至宝中,可是有着一尊‘寄魂偶’?” 陆平微微愣住,接着猛然想起来,掌心翻转,浮现一尊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人偶。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寄魂偶 陆平从空明戒中取出那尊通体漆黑的木质人偶,触感冰冷。 这人偶不过巴掌大小,五官模糊不清,背后还有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痕。是当初在苍月城从一枚游商手中购得,不过花费了一枚灵晶,还因此才与唐风相识。 之后陆平虽然尝试过诸多方法,不论灵力温养,甚至滴血认主,这人偶始终毫无反应,渐渐便被他收在空明戒角落,几乎遗忘。 “不错,就是此物!” 少年器灵阳光炙热,伸手从陆平手中接过人偶,仔细端详起来。 众人此刻聚集在主殿虚空边缘地带,先前的连番恶战,让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灵力消耗巨大,此刻才终于得到喘息之机。 云宸真人、皇甫敬正在闭目调息,玄玑真人则在一旁协助伤势最重的岳守正疏导淤积的经脉,唐风和洛音音也各自盘膝而坐,服过疗伤丹药,气息也逐渐趋于平稳。 而厉天行早已在半炷香前悄然离去,虽说被云霜剑控制非他本意,但终究造成了诸多麻烦,尤其是岳游首当其冲,几乎命丧历天行之手。 至于岳守正与历天行之间,恩怨未明,厉天行只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碧落宗与金刚门的恩怨,厉某着实不知从何而来,但若岳长老有心讨教,厉某也随时恭候。” 随即便化作一道幽光,出了水府。 陆平知道,这是厉天行刻意避开可能爆发的冲突,万兽山主岳游本就是火爆性子,醒来若见仇人在侧,哪怕重伤在身,也定与其拼个你死我活。 少年器灵端详人偶片刻,忽然指尖轻轻抚过人偶表面,一缕淡蓝色的水属灵力如丝线般渗入其中,人偶表面那些粗糙的刻痕,竟随之泛起微光,仿佛被唤醒的脉络。 “果真是寄魂偶,虽然有缺,但也勉强够用了。”少年器灵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少年器灵这才与陆平解释道:“此物名唤‘寄魂偶’乃是上古时期,诸多炼器宗师所创,其作用一是在高阶灵器受损,器灵濒临溃散时,用以暂时安置器灵,维持其灵性不灭。二则可容纳修士濒临消散的残魂,为其提供温养之所。” “不过主人你手上这尊寄魂偶,内部几处核心符文已经有所残缺,若不修补,最多只能容纳残魂三月,便会自行崩解。” 陆平闻言,心中微动,问道:“你既然识得此物,可有办法修补?” “自然。” 少年器灵微微一笑,指尖泛起一抹淡蓝色的水光,缓渗入黑色人偶体内。 下一刻,人偶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错综复杂,彼此勾连,组成一座精妙繁复的微型阵法。 少年器灵一只手凌空虚划,殿中本就浓郁无比的水灵之气飞速汇聚而来,在他指尖凝成三枚米粒大小的湛蓝符文。 “去。” 少年器灵屈指一弹,三枚符文精准落入那人偶显现的阵法之中,明显有些黯淡的三处节点。 “嗡……” 黑色人偶轻颤,表面银色纹路骤然亮起,背后的那条裂纹竟也开始自行修补起来,法阵运转,缓缓吸收着周遭的天地灵气,化作缕缕白色雾气,在人偶内部循环流转。 “好了。”少年器灵收回手,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虽然不及上古时的完好状态,而且有损寄居者的原本实力,但暂时寄身个数百年还是不成问题。” “主人,此后我便以此寄魂偶为暂居之所,随你行走世间,可好?” 陆平毫不犹豫,连连点头,“你若是愿意,我自然求之不得。” 少年器灵展颜一笑,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径直没入黑色人偶之中。 下一刻,黑色寄魂偶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透出一股柔和的蓝色光华,越来越亮,直至将整个人偶完全笼罩。 蓝光之中,人偶的形体开始生长变化,四肢在拉长,躯干在舒展,黑色的材质逐渐转变,化作细腻的肌肤,乌黑的长发从头顶垂下,五官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直至蓝光散尽,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袭简单的淡蓝色长袍,肤色白皙,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澄澈纯净的湖水,整体身形大小,与之前的灵体状态一般无二,但此刻有了真实的肉体,气息也更加凝实。 少年活动了一下手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脸上露出新奇而又满意的神色。 陆平问道:“感觉如何?” 少年笑着点头道:“寄魂偶果然玄妙,内部养魂阵纹完整后,不仅能够完美容纳我的灵体,更能模拟人体该有的呼吸心跳,甚至五感六识,已经与真人无异。”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此物最大的好处在于,器灵寄居其中,修为亦可随着时间自然增长,不受载体限制。若有机缘,未来甚至能突破极限,达到更高的境界。” 话音落下,少年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气息。 那气息并不张扬,但少年明明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周身隐隐有水波荡漾的虚影,那是水之法则自然汇聚的异象。 无需刻意释放威压,仅仅是自然流露的气息,就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陆平凝神细看,有些不确定道:“洞玄境……巅峰?” 少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我的实力与沧溟水府的完整程度相关,如今水府破损严重,我的力量也受限许多。不过……” 他看向陆平,语气轻松:“护得主人周全,应当绰绰有余了。” 陆平心中震撼。 他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感受到少年器灵如今的气息,还是难免心潮起伏。洞玄境巅峰,甚至可能触及空明境门槛,这样的实力,在镜州已是足以开宗立派,成为一方巨擘。 少年摩挲着下巴,忽然问道:‘主人,我如今已是人类的形态,是不是也得有个名字才是?’ 陆平稍作思索,“我叫陆平,你既认我为主,便叫你陆安如何?” “陆安……”少年口中咂摸着这个名字,满意笑道,“我因主人而获新生,自当随主人之姓。‘安’之一字,平安顺遂,甚好。” “好,陆安。”陆平心头一暖,转而道“此后你我相伴同行,你还是别叫主人了,你我一兄弟相称便是。” 陆安微微一笑,冲着陆平一拱手,“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咯,陆大哥。” …… 寄魂偶事毕,接下来便是沧溟水府的收尾工作。 陆安作为新任器灵,对水府的状况了如指掌心念一动,便带着众人出现在主殿入口前的那片巨大广场。 经过先前两只上古凶兽的一番大战,广场已是一片狼藉,但此时众人眼中下,破损不堪的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自行修复,碎裂的晶石重新凝聚,倒塌的玉柱缓缓立起。 这便是天阶灵器本身的修复能力,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自我恢复。 陆安与陆平并肩而立,小声道:“关于水府后续的事宜,还有几点得向你说清楚。” “其一,便是那两只上古灵兽——雷狰与地龙鳌。”陆安说话间指向广场边缘,两只巨兽正安静地趴伏着,已然恢复本来面貌,只是伤势未愈,气息有些萎靡。 “它们自上古时期便被囚于水府,早已与水府共生,其生命本源有一半与水府相连,若强行离开,不出三月便会本源枯竭而亡。” 这意味着,这两只实力堪比空明境巅峰的上古凶兽,注定无法离开水府,成为陆平身边的助力,不过有它们留守此处,无疑是沧溟水府最强大的防御力量。 陆平问道:“它们会听从你的命令?” 陆安点了点头:“我既为水府器灵,对府中一切皆有掌控之权,它们受我节制,自然也会听从陆大哥你的命令。不过……” “灵兽桀骜,尤其是这等上古异种。要它们真心臣服,还得要陆大哥你自己日后以实力折服,以诚心相待。” “其二,便是水府中遗留的各种天材地宝。” 陆安指尖微动,在陆平脑海中展开一张水府画卷,同样是标注详细,以红黄绿三色作为区分。 “红色光点依然代表严重破损的区域,其中的宝物或已损毁,或是难以取出。黄色是部分破损区,可尝试收取,但有风险。” 陆安有点亮其中几处密集的绿色区域,缓缓道:“这些地方,存放着水元宗积累万载的珍宝,其中功法灵诀,丹药珍藏,皆不在少数,甚至可能有一两件残存的天阶之物。” 陆平不禁呼吸急促,上古水元宗的库藏,哪怕只是残存的部分,也足以让任何宗门疯狂。 “不过……”陆安话锋一转,“我建议若非急需之物,还是不要轻易动用水府中的顶级资源。” 陆平有些不解道:“这又是为何?” 陆安解释道:“第一,陆大哥你如今实力尚浅,若身怀重宝的消息泄露,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第二,水府本身破损严重,需要大量资源修复,这些库存中的许多材料,正是修复水府所需,若现在取用,无异于杀鸡取卵。” “第三,沧溟水府乃天阶灵器,内部自成空间,有禁制守护,将这些宝物留在府中,反而比带在身上更安全……” 未尽之言,便是陆平如今不过玉骨境,哪怕有实力堪比洞玄境的陆安保护,也不可能时刻警惕,一旦被人盯上,杀人夺宝,总是防不胜防。 “我明白了。”陆平沉声道,“这些资源,暂时不动,待我日后实力足够,或水府修复需要时,再行取用。” 陆安欣慰一笑:“陆大哥能理解就好。” “还有一点,便是关于水府的之事。” 这句话,陆安并未以神识交流,而是直接开口,场上众人闻言,也尽数看了过来。 陆安这才继续道:“诸位离开后,我会彻底封闭沧溟水府。入口禁制也会重新开启,与地脉彻底相连,除非有问心境强者不惜代价强行破开,否则,外界之人决计无法再找到,更无法进入水府。” 唐风眉头微皱:“如果这样,陆平日后又如何进入其中?” “陆大哥自然不同,他早已获得水文真解传承,与我心意相通,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念一动,我便可感应到,并为主人开启临时通道。” 言下之意,陆平这个主人,拥有随时可以返回沧溟水府的“钥匙”。 云宸真人抚须笑道,“如此甚好。既能保证陆平小友的安危,又能防止水府被他人染指。” 玄玑真人也笑道:“既如此,我们也该离开了。” 陆安点了点头,双手掐着一道印诀,广场上空,那汪四色漩涡旋即重新浮现,缓缓旋转。 云宸真人当先踏入,皇甫敬紧随其后。岳守正一手提溜着仍在昏迷的岳游,朝陆平点了点头,也迈入漩涡。 …… 最后,只剩下陆平与陆安两人。 陆平回头,身后的水府主殿,巨大的石碑静静矗立在虚空深处,广场边缘两只上古凶兽默默注视,更远处,是连绵的殿宇,皆是过往水元宗万载辉煌的残影。 这一行,险死还生,但收获之大,远超想象。 陆安轻声道:“陆大哥,我们也走吧。” 陆平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踏入四色漩涡。 随着两人离去,整个沧溟水府的禁制层层亮起,无数符文浮现,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入口在闭合,空间在折叠,这座上古遗迹,也重新隐没于虚无之中。 再睁眼时,已是身处风回秘境的山谷之中。 适才经历过水府中的连番大战,如今险死还生,再回到真实世界,众人都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总算……出来了。”唐风长舒一口气,不顾形象地坐倒在地。 他本就伤势不轻,全凭一口气撑着,此刻松懈下来,顿时感到身上一阵剧痛。 洛音音则默默取出丹药,分与众人。 “此地不宜久留。”云宸真人果断道,“先离开秘境再说。” 旋即,元辰真人袖袍一盏,将众人裹挟在一道流光之中,直奔风回秘境的出口而去。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三十章 守株待兔 风回秘境出口。 云宸真人率先出现在视线之中,一群等候在外的各宗子弟,先是爆发出一阵喧嚣,但随着走在最后的陆平与陆安出现,人群很快便从兴奋的情绪中低落下去。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更多的则是死一般的寂静。 皇甫敬的声音骤然响起,“诸位,风回秘境突发异变,凶险倍增,为确保镜州修行界安定,自今日起,秘境暂时封闭,待查明异变根源后,再行开启。” “音音!” 一袭青衫的许青从人群中快步走出,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当时遗迹开启,有一批伤重之人并未选择进入其中,许青亦是如此,已早早返回秘境之外,等候洛音音的消息。 “师叔。”洛音音迎上前,被许青紧紧握住双手。 许青的目光在洛音音身上仔细打量,见她并无重伤之象,这才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青随即扫过洛音音身后的众人,见着陆平身旁未曾谋面的陆安,心中莫名一悸,有些迟疑道,“这位是……” 陆平一时语塞,不知要作何解释。 一旁的陆安已经朝许青礼貌地点了点头,“在下陆安,久仰许青长老大名。” 许青怔了怔,见两人皆是不愿多说,当下也再问问,只回了一礼,便带着洛音音告辞离去了。 余下等候着的人群,场面便要显得凄惨了许多。 “我徒儿呢?陈长老,我天刀门的弟子怎么一个都没出来?” “青岚宗的赵暮云长老何在?” “还有我金阳谷……” 一众镜州小宗门以及各大世家的带队者,皆是焦急地在幸存者中寻找,可越找心越凉。从秘境中走出的,除了雁荡山与镜州府这几大势力的核心队伍外,竟只有寥寥七八名散修,个个重伤濒死。 “死了……都死了……”一名断臂的散修瘫坐在地,双目无神。 “赵长老触发了一个传送阵,我们想救,可……” 残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幅幅恐怖的画面,那些选择遗迹废墟通道的修士,几乎全军覆没。 一时间,悲哭声在场上此起彼伏,哀伤不已。 云宸真人见状朗声道:“诸位还请节哀,秘境突发异变,实非人力所能预料。我雁荡山愿开放宗门丹房,为所有幸存者及伤亡者所属宗门,提供三个月的疗伤丹药供给,以示抚慰。” 此话一出,让不少中小宗门的代表总算神色稍缓,雁荡山作为镜州正道魁首,能做出如此表态,已算是仁至义尽。 皇甫敬也顺势道:“三日后,镜州府将在州城设宴,邀请各宗代表,共商秘境善后及抚恤事宜。现在,还请各宗带领门人,返回各自据点休整疗伤。” 事已至此,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云宸与岳守正等人,寒暄了一阵,旋即也各自告别。 陆平与陆安,则被柳云踪安置在雁荡山据点的一处别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环境清幽雅致,与外面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 月色初上,清辉洒满小院。 陆安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月,眼神中流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他虽然继承了水府,以同样继承了水府的过往,但从诞生之始,大半时间都是在清源山地底的洞窟中度过,自然少见这般人间的景色。 “我居然从不知道月亮也这么好看。”陆安看得出神,喃喃自语。 陆平走到他身边,拍了拍陆安的肩膀:“怎么,觉得新鲜?” “嗯。”陆安用力点头,转头看向陆平,忽然道:“陆大哥,我想出去走走。” 陆平挑眉道:“现在?” “嗯,就现在。”陆安笑容灿烂,“我想看看人类世界的夜晚是什么样子。” 陆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去吧,不过一切要小心。” “我明白。”陆安抢道,“不会走远,就在附近转转,子时前一定回来。” 陆安朝着陆平眨了眨眼,身影一晃,已如清风般掠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平望着陆安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便转身回到屋内。他适才得到水文真解,正需要许多时间感悟,这也是为何柳云踪会安排一处单独的僻静小院给他。 床榻上,陆平盘腿而坐,二十七枚淡蓝色的上古水文自他眉心缓缓浮现,如星辰般环绕周身,缓缓旋转。 每一枚水文,都散发着古老的气息,直指水之大道本源,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清晰的轨迹,彼此共鸣,发出低沉如潮汐般的嗡鸣。 浓郁的水灵之气,无需陆平刻意汇聚,从四面八方而来,在屋内升起一片肉眼可见的淡氤氲雾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内的水灵之气越来越浓郁,那二十七枚水文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渐渐化作一片淡蓝色的光晕,将陆平的身影笼罩其中,若隐若现。 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冷气息,如毒蛇一般,忽然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屋内。 “你终于肯现身了。” 陆平睁开双眼,周身环绕的水文骤然一滞,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股冷冽的寒意。 无人回答,但下一刻屋内却温度骤降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黑色冰霜,隐约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哀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阴邪死气。 “想不到,你竟然能感知到老夫的存在。” 沙哑的声音从屋内的一片阴影处响起,一道人影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那人一身黑袍,面容被兜帽遮掩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苍白的脸,以及一双妖异的一红一绿的瞳孔,周身缭绕着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不时浮现出一张张狰狞的鬼面。 正是孟千川。 孟千川缓步向前,低声笑着,“看来获得水元宗的传承,倒是让你长进了不少。” 陆平依旧盘坐蒲团,二十七枚水文在周身沉浮,将蔓延而来的黑色冰霜隔绝在三尺之外,抬眼看向孟千川,语气平淡:“倒也未必长进了多少,但是抓一抓老鼠什么,还是不在话下。” 孟千川眼中寒光一闪,脚步一顿,他不明白,陆平哪来的底气,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即便水元宗传承真的惊天动地,但此刻在他面前的,依然还只是一个玉骨境的蝼蚁而已。 “你早就知道本座会来?” 陆平未置可否,只是缓缓道:“其实也不那么肯定,不过你要是舍得就这么让我白白得了这份水元宗传承,也就不是那个会冒险潜入雁荡山盗取蜃楼珠的孟千川了。” 孟千川瞳孔微缩,寒声笑道:“倒是老夫小看你了。” “只是……” 孟千川的笑声戛然而止,“此刻这院中只有你一人,老夫虽然伤势未愈,可要捏死一个玉骨境的小辈,依旧不费吹灰之力。” 话音未落,孟千川猛地踏前一步。 “万魂噬心!” 无数的狰狞鬼面,瞬间从阴影中挣脱而出,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洪流,尖啸着扑向陆平。, 眼见着陆平就要命丧当场,孟千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下一刻,这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陆平的身影,竟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打散一般,二十七枚水文,也随之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黑色洪流直接穿过了那道逐渐淡去的光影,轰击在了后方的床榻上。 孟千川转头四顾,屋内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陆平的影子? “幻象?!” 孟千川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玄玑老儿,你敢算计老夫!” 无人回答,但孟千川身处的整座小院,忽然有无数道璀璨的光芒拔地而起,在空中勾勒、交织,阵纹如龙蛇游走,节点如星辰闪耀。 最终,凝聚成了一座将方圆百丈完全笼盖的阵法。 金、青、蓝、红、黄,五色灵光交相辉映,演化出地火水风与日月星辰的虚影,在这阵法笼罩之下,空间被彻底封锁,连天地灵气的流动都被强行同化,融入阵法的运转轨迹中。 “五行封元阵!” 孟千川一瞬间感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这座小院,竟早已被暗中布下了如此恐怖的阵法,成了一座足以猎杀空明境的死亡囚笼! “孟千川,恭候多时了。” 平静的声音从阵外传来。 孟千川猛地转头,看向小院门口。 月色下,有四道身影并肩而立,云宸与玄玑两位空明境强者站在当间,以及陆平与陆安,则分立在两人左右。 孟千川的声音嘶哑,疑惑道:“你们……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钻进来?” “从你跟踪我们离开秘境时,这个局,就已经开始了。”陆平面上古井无波,“无论是特别将我安排这小院,还是陆安的离开,我回屋参悟水文真解,也不过是以此为饵,引你现身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孟千川那双妖异的瞳孔:“为了杀你,我们动用了两位空明境真人、一件天阶灵器的器灵,以及整座据点的阵法储备。孟千川,你该感到荣幸。” “哈哈……哈哈哈……” 孟千川忽然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与怨毒,“好一个雁荡山,好深的算计,老夫纵横世间数百载,想不到今日竟会上了你们的当。” 孟千川眼神变得无比阴毒,如毒蛇般扫过阵外四人:“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留下本座?!” “千魂归一!” 孟千川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却是粘稠如墨的漆黑颜色,化作无数扭曲的符文,爬满他的全身。 与此同时,孟千川的气息开始疯狂暴涨,原本在秘境中受伤的萎靡气息也一扫而空,在这一刻被强行稳固,拔高,甚至隐隐达到了空明境巅峰的门槛! 但随之而来的单价,便是孟千川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肉身枯萎,满头黑发转瞬间化作灰白,脸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皱纹。 这是不惜燃烧寿元,强行换取来的短暂的力量提升! “本座便是死,也要拉你们陪葬!” 孟千川嘶吼着,双手猛地向两侧一撕,那足以困杀空明境的复合大阵,竟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身形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朝着那道裂缝冲去。 “镇。” 云宸真人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一道纯白如玉的剑光,后发先至,瞬间跨越空间,洞穿了那道流光的中断,带出一溜漆黑的血光。 孟千川身形随之显现,张口喷出一股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那剑光看似轻柔,却蕴含着云宸真人苦修数百年的精纯剑意,直接重创了他的丹田气府。 “锁。” 玄玑真人作为阵法的主导者,手掐印诀,漫天弥漫开来的阵纹骤然收缩,如无数道锁链,层层叠叠缠绕在孟千川身上,将他死死禁锢在半空。 陆平与陆安对视一眼,也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陆安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小院下方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磅礴如海的水灵之气,自地脉深处被引动,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汇聚成一条蔚蓝色的浩荡长河。 陆平饿眉心处,二十七枚上古水文也再次浮现,但这一次,没有环绕周身,而是尽数没入天空中那天河流之中。 “孟千川,这份因果,今日,我便还给你!” 陆平怒喝一声,与陆安同时一掌推出,一道淡蓝色的水线,随之划过夜空。 原本缠绕着孟千川的阵法锁链,在那道水线临近之际,也骤然光华大盛,彻底断绝了孟千川躲避的可能。 孟千川瞪大双眼,看着那道水线朝自己眉心而来。 他能做的,只整下眼睁睁地看着。 “不!不可能……!” 孟千川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那双妖异的红绿瞳孔,神采黯淡,渐渐熄灭,周身那股暴涨的混乱气机,也如潮水般退去。 孟千川眉心,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痕,“咔嚓”一声,开始向下蔓延,裂痕蔓延经过之处,孟千川的身体也开始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波定 雁荡山群山,终年云雾缭绕。 一道金光划破天际,速度飞快,转眼间已然掠过数十里间隔,平缓降落在雁荡山山门前。 几名守山弟子先是紧张不已,待到看清来人的身份,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宗主回来了!” “玄玑师伯和大师兄也安然无恙!” 众人平安归来的消息很快如野火蔓延般在宗门内传开。 不多时,便有各峰长老以及执事纷纷赶来,汇聚在凌霄峰广场之上,人声鼎沸。 陆平跟在云宸真人身后,看着眼前熟悉的山门景致,想起秘境中经历的生死搏杀,几次险死还生,还有水府老器灵的悲伤落幕,竟让陆平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云宸真人转过身,对身后众人温声道,“此番秘境之行,诸位都心力俱疲,便各自回峰休养吧。三日后,在来凌霄殿共商后续事宜。” 随即又看向陆平,微微颔首:“陆小友这次居功至伟,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客云峰执事开口便是。” 陆平恭敬行礼道:“多谢宗主。” 玄玑真人亦是将目光投了过来,抚须微笑,脸上表情带着一丝欣慰。 唐风此番算是受伤最重,与陆平交代了一声,两人的关系也无需多言,便自行回去了凌霄峰下的居所调养。 陆安站在陆平身侧,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对诸多所见之事,都充满了新鲜感。 诸多雁荡山弟子也向陆平投来探寻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讶,这个突然出现的清秀少年,竟然让人看不透修为,气息也渊深难测。 “走吧。”陆平轻声对陆安说,“先回客云峰。” 两人也不在逗留,陆安一手拖住陆平后背,化作一道流光拔地而起。 客云峰上,依旧清幽。 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陆平推开自己那间小院的门时,竟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院中依然是纤尘不染,显然有雁荡山弟子时常打扫,陆平离开前晾晒的几件衣物,还挂在绳上,在风里轻轻摆动。 陆安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新奇,指尖引动流经小院的一条潺潺溪流,泉水在他掌心打了个旋儿,竟化作一条透明的小鱼,游了两圈才重新散开。 陆安在一旁石桌边坐下,好奇问道:“是所有的宗门都这样吗?这雁荡山灵气之浓郁,竟然不比水府中稀薄多少。” 陆平笑了笑:“其实我也没去过其他宗门,想来应该也不会相差太多。” 陆平也依着陆安对面坐下,从空明戒中取出一副茶具,在石桌上泡了一壶清茶。 茶香袅袅。 陆平也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暂时安全了。 陆安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好喝!” “这叫茶。”陆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人间有很多这样的东西,以后慢慢带你去尝尝。”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山风穿林而过,偶尔有三两声鸟鸣,彼此都在静静享受着这份惬意。 陆平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三处气府的运转。 膻中气府中,雷火灵力如熔岩般奔腾不息,比进入秘境前凝实了不止一倍,丹田气府内,那片水蓝色的灵湖如今浩瀚如海,止水剑悬于湖心,剑身已然呈现一种深邃的湛蓝色。而印堂气府中,二十七枚水文虚影静静悬浮,与金色火种交相辉映,自成一方天地。 陆平隐隐感觉到,玉骨境到合气境的那层屏障,已是薄如蝉翼,一触可破。 “哥。” 陆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个人……我是说孟千川。”陆安放下茶杯,目光望向远山,“他最后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陆平沉默片刻:“怎么说?” “不完全是恨,也不完全是不甘。”陆安蹙眉思索着,那神态竟真有几分少年人的苦恼,“更像……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的东西。” 陆平心中微动。 孟千川觊觎蜃楼珠百年,布局深远,在最后关头认出陆安是水府器灵并不奇怪。 可这困惑? 难道是他看穿了自己身上的其他秘密? 比如,翎的存在? 陆平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孟千川已死,再纠结这些也毫无意义。 “对了。”陆安忽然想到什么,小声问道:“芳云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程的路上,陆平便已经与陆安提及过,陆芳云也在雁荡山修行亦是。 听见提及陆芳云,陆平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容:“她啊,是个很特别的姑娘。” 正要细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院门被猛地推开。 陆芳云站在门口,一身鹅黄衣裙,发髻因为跑得太急有些松散,眨眼间已是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怔怔地看着院中的陆平。 四目相对。 陆平站起身,张开手臂。 陆芳云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一头扑进陆平怀里。 “平哥哥你吓死我了!”陆芳云哭得抽抽搭搭,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陆平背上,“我听人说你们回来了,就拼命往这儿跑,生怕你出了什么事。” 陆平脸上笑容温和,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哪里好了!”陆芳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上下打量一圈,“明明瘦了好多,脸上还有伤,这衣服又是怎么回事?袖口都破了……” 絮絮叨叨,却让陆平心里愈发觉得温暖。 陆芳云数落过后,又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往桌上掏着东西,一瓶疗伤丹药,一包山果蜜饯,还有件崭新的青色外衫。 陆平哭笑不得:“我没事,真的,这些都是小伤,早好了。” “小伤也是伤!”陆芳云把丹药塞进他手里,又拿起那件外衫比画,“这是我前些日子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陆芳云一边说着,忽然后退两步,双手叉腰,身上有一缕青色的木属灵气透体而出,皮肤表面也隐隐闪烁着光泽,洋洋得意道:“平哥哥,你看!” 陆平眼睛一亮,“你已是玉骨境了?” 陆芳云用力点头,脸上泪痕还没干,“昨天刚刚破境,林师父亲自为我护法,说我根基扎实得很,一次就成功了!” “平哥哥,我现在也是玉骨境的修士了,以后再有什么危险,我也能帮上忙了,不用总让你护着我……”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芳云终于注意到,石桌边还坐着个人。 陆安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安静地看着这边,眼中带着好奇,还有一丝陆芳云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平哥哥,这是谁呀”陆芳云愣了愣,下意识往陆平身边靠了靠。 陆平笑着拉过陆芳云在面前,温声道:“来,我给你介绍,他叫陆安,以后会跟我们一起,你也后也要把他当成平哥哥一样来看待,知道了吗?” 陆安也适时起身,朝陆芳云认真地拱手行礼:“芳云妹妹,你好。” 陆安的相貌俊秀清逸,配上那股谦谦君子般的气质,竟有种说不出的乖巧感。 陆芳云眨眨眼,看看陆安,又看看陆平,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平哥哥,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俊俏的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陆平轻咳一声:“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慢慢与你细说,总之,陆安是自己人,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人了。” “家人”二字,陆平说得极重。不管陆安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从他选择附身在寄魂偶跟随自己开始,陆平就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自然也不希望陆芳云对他抱着异样的眼光。 陆安眼中情绪流转,竟是微微泛红,再次躬身道:“芳云妹妹今后有任何需要,陆安定当尽力。” 陆芳云虽还有些疑惑,但她能感觉到陆安身上那股纯净的气息,当下也不再纠结,大大方方回了一礼:“那看在你这么好的份上,以后在雁荡山,我罩着你!” 这番小孩言语,陆安却像是当真了一般,认真点头:“那就谢谢芳云妹妹了。” 陆平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对了平哥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陆芳云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拉着陆平在石桌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长条状的玉盒。 玉盒之中,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刺,通体呈现深邃的紫金色,表面有细密的银色雷纹如水波般流淌,偶尔有细小的电火花在尖端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是……”陆平接过短刺,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但内里却隐隐有股暴烈的雷属灵气在流转。 “雷鸣紫金啊!”陆芳云得意地扬起下巴,“就是你之前在宗门大比赢来送我的那块,我求了林师父好久,她才答应亲自指点我,我又花了半个月时间,失败了好几次,才终于炼成这件‘惊雷刺’!” 接着,陆芳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炼制经过,如何引动百炼峰的地火淬炼金石,如何以自身灵力引导雷纹成形,如何在最后关头差点功亏一篑,又是如何咬牙坚持,完成这件灵器的塑形。 陆平安静听着,手指轻抚过短刺上那些流畅的雷纹,这柄惊雷刺,虽然只是人阶六品左右的灵器,但其中蕴含的雷属灵力极为精纯,威势也自然更强,更重要的是,这件灵器是小丫头第一次亲手炼制,每一道纹路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陆芳云眼睛亮得像星星,“林师父说,我第一次炼器就能达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陆平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心中感慨万千,恍惚间回忆起四叔离世之时,那个独自蜷缩在墙角抽泣的小女孩。 如今,已然能够独当一面了。 陆平将惊雷刺递还给陆芳云,认真说道,“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芳云,你真的长大了。” 陆芳云鼻子一酸,又想哭,又忍不住笑:“那当然,我可是你妹妹。” 一直安静旁观的陆安忽然开口:“芳云妹妹,这柄短刺的炼制手法,似乎暗合‘九转雷纹’的古法?” 陆芳云一愣:“你也懂炼器?” 陆安摇头:“我不懂炼制,但我见过很多。水府……我从前住的地方,有很多炼器的典籍,如果妹妹不嫌弃,我可以把记得的一些古法说与你听。” 陆芳云眼睛更亮了:“真的?” “自然。”陆安说着,看向陆平,低声问道,“哥,可以吗?” 陆平笑着点头:“你们聊就是。” 陆安便当真与陆芳云说起许多古法炼器的窍门,语速不快,而且条理清晰,偶尔还会用手指在石桌上勾勒出简单的符文。 陆芳云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提出疑问,两人一来一往,竟颇为投缘。 说到兴起处,陆安掌心翻转,浮现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石,表面有云纹般的天然纹路,内里却隐隐有光华流转。 陆安将玉石递给陆芳云,“这块‘云魄暖玉’,只生于地心万丈深处,受地脉温养千年方能成形,用它作为器胚或辅材,炼制出的灵器会自带温养神魂之效,尤其适合长期温养本命灵器。” 陆芳云却不敢接过玉石,她虽不知此物具体价值,但也看出绝非凡品,连忙推辞:“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陆平见状才开口道,“既是陆安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陆芳云这才小心收起,郑重向陆安道谢:“谢谢陆安哥哥,日后芳云一定会用它炼制一件了不起的灵器!” 三人又聊了许久。 陆芳云开始说起这段时间宗门里的趣事,诸如哪个师兄修炼出了岔子,哪位师姐新炼的丹药效果惊人却味道古怪…… 陆平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陆安则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眼中带着笑意。 直至夕阳西下时,陆芳云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我得回去了,林师父晚上还要考校我功课呢。”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道:“平哥哥,你好好休息,还有陆安哥哥,要是有空就来百炼峰玩,我带你去看我们峰最好的炼器炉!” 陆安点头应下,挥挥手告别。 送走陆芳云,院子里也重归宁静。 陆平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陆安也坐下,双手托腮,望着天边渐沉的晚霞,忽然道:“有个妹妹……好像挺好的。” 陆平转头看他。 少年器灵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份沉重,是他在继承了水府器灵的身份之时,水府也随之附加给他的沉重。 万载兴衰,岁月更迭,想要时刻保持本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否则水府的老器灵,又怎会落得被怨气侵蚀的下场。 陆平伸手揉了揉陆安的头发,笑道:“以后你有我,有芳云,有唐兄,还会遇到很多很多在乎你和你在乎的人,一切都会变好的。”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三十二章 归还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陆平初时除了在房中感悟修行,便是陪着陆安在院中发呆,派遣时光。 直至第二日,才去探望了仍在凌霄峰养伤的唐风。 唐风的伤势,比预想的要重,先是被玄阴教功法侵蚀肺腑,后来又在水府中强行动用修为,伤上加伤,几乎伤及修行根本,虽然有着苏婉帮着调养,却也非是一朝一夕能够恢复。 见到陆平时,唐风倒也还颇有兴致地打趣道:“哟,怎么有空来看我,那么大座水府,不得先好好消化一下?” “好好养你的伤吧。” 陆平没好气地在榻前坐下,从空明戒中取出一只玉瓶,是临行时陆安交付与他,“这瓶‘九窍蕴神丹’,是水元宗的库藏,对修复神魂损伤有奇效。” 唐风接过玉瓶,打开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好浓郁的药性,怕是炼制所用的灵药,都至少得以千年记了。” “你我之间,难道还要在乎这些?”陆平诚恳道,“此物能助你早日恢复,便是它最大的价值。” 唐风于是也不再推诿,两人又闲谈了片刻,陆平叮嘱过唐风好生养伤,也就告辞离去。 之后,陆平又去了一趟百炼峰。 林芷芸见到他时,却是有些神色复杂。 这位以泼辣直率著称的炼器大师,难得地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道:“芳云那丫头,这三日抱着你给的材料不撒手,连饭都顾不上吃。” 陆平有些不解道:“芳云如此痴迷炼器一道,难道前辈不该高兴才对吗?” 林芷芸深深看了陆平一眼,“她从你带回来的那少年身上,得了不少上古炼器法门的指点,有些手法,连我都闻所未闻。” 陆平心中一动,陆安身为水府器灵,记忆中存有上古水元宗的炼器传承,指点陆芳云自是轻而易举。 “那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林芷芸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他能随手拿出云魄暖玉这等珍材,对炼器之道的见解更是精深,我问过云宸师兄,他只说那少年是你故交之后,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前辈。”陆平恭敬一礼,“陆安的来历,请恕弟子暂时不便明言,但弟子可以保证,他绝无害人之心,对雁荡山也只有善意。” 林芷芸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摆摆手:“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强求。” “多谢前辈体谅。” 陆平原本还准备了一份谢礼来感谢林芷芸对于陆芳云的悉心栽培,见着她如此情绪,也只好再寻机会。 从百炼峰出来时,陆平远远看见广场上围着一群弟子,人群中央,却是陆安正在手把手教一名年轻弟子操控炼器之火。 “火候不是越旺越好,须知炼器如烹小鲜,需文火慢炖。你看这‘离火晶’,性烈而暴,若直接以猛火灼烧,必然经受不住高温而碎裂。但若先以文火气浸润,再徐徐加热,不仅能保全其性,还能激发其中蕴藏的离火之精。” 陆安一边说着,掌心腾起一团湛蓝色的火焰,那火焰温顺如水,包裹着一块赤红色的晶石,缓缓煅烧,不过片刻,晶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散发出浓郁的火灵气息。 周围弟子发出阵阵惊叹。 “陆安公子当真了得,我炼器三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离火晶处理得如此完美!” 陆安被众人围着,脸上带着干净的笑容,耐心回答者每一个问题。不过两日的功夫,他已和雁荡山年轻一代弟子打成一片。性子好,见识广,又不藏私,自然很快便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陆平没有打扰,悄然离开。 陆安能以这样的方式融入宗门,是件好事。 …… 及至第三日天明。 陆平适才从入定中醒转过来,便听见院外有人扣门。 一个清亮声音问道:“陆公子在吗?凌霄峰弟子周明,奉宗主之命,请公子前往凌霄殿议事。” 门外,一个比陆平年长些许的青衣少年,正在耐心等候。 陆平于是颔首道:“有劳周师兄了。” 两人御剑而起,朝着凌霄峰主殿飞去。 陆平踏入大殿时,殿内已坐了不少人。 宗主云宸真人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玄玑真人与邱横,往下便是各峰峰主依次排开,就连流云峰主柳云踪,也赫然在列,如今风回秘境暂时关闭,倒是的确无需他时刻坐镇了。 云宸真人冲着陆平微笑颔首,示意陆平在玄玑真人身侧的空位坐下。 尚未落座,陆平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关切,有审视,也有好奇。 “人已到齐,便开始吧。”云宸真人环视众人,缓缓开口,“此次风回秘境之行,凶险异常,我雁荡山能全身而退,陆平居功至伟。” “我与诸位峰主商议过后,决定将陆平客卿身份,擢升为客卿长老。”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客卿长老,地位与内门长老相当,有参与宗门决策之权,可调动部分宗门资源,月例供奉更是远超普通客卿,雁荡山立宗千年,获此殊荣的散修,不超过五指之数。 云宸真人看向陆平问道:“陆平,你可愿意?” 陆平连忙起身,郑重一礼:“承蒙前辈厚爱,但秘境之中,若无诸位前辈庇佑,晚辈只怕早已身死道消。此等殊荣,我实在受之有愧。” 云宸真人摆手,“倒也不必如此谦虚,你既入我雁荡山,便是宗门一份子。今日起,你便是雁荡山第七位客卿长老,享内门长老待遇。稍后自有弟子将令牌已经长老服饰等物送至客云峰。” 陆平也不好再推辞,再次郑重谢道:“多谢宗主。” “如此甚好。” 云宸真人颔首,取出一枚紫金令牌,凌空送至陆平面前,“此乃客卿长老令,凭此令可自由出入宗门各处,调用相应资源,每月供奉也与内门长老等同,具体细则,稍后自有执事弟子与你详说。” 陆平双手接过,见那令牌之上,正面刻“雁荡”二字,背面是“客卿长老陆平”六个小字,隐隐间还有淡淡的光华流转。 “坐下吧。”云宸真人示意陆平落座,神色转为凝重,“接下来要说的是第二件事,也是今日议事的重中之重。” 云宸真人目光扫过场中,一字一句道:“沧溟水府,已归于陆平长老掌控之事,在座诸位都已知晓。此事关系重大,所以,几人出得此殿,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叛宗论处。” 邱横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宗主,此事……怕是瞒不住。当日秘境中除了我雁荡山之人,还有厉天行、岳游,以及那个始终未曾现身的玄阴老祖,这些人,都有可能将消息泄露出去。” “不错。”玄玑真人接口道,“尤其是那玄阴老祖,此人行踪诡秘,心性狠辣。他与孟千川同为秘境阴谋的幕后黑手,如今孟千川伏诛,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平心中亦然,这也是他这三日一直在担忧的问题。 沧溟水府乃上古天阶灵器,哪怕如今破损严重,其价值也足以让空明境强者疯狂,消息一旦走漏,必然引来无数觊觎。 “所以陆平务必要谨慎万分。”云宸真人看向陆平,语气严肃,“本座建议,若无必要,你近期不要离开宗门。另外,水府之事,除了在座诸位,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 “包括你的妹妹陆芳云。” 陆平心头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这并非不信任,而是保护,陆芳云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当然。”云宸真人话锋一转,“你也无需太过担心,宗门也会全力护你周全。本座已与玄玑师弟商议过,从今日起,雁荡山的护山大阵将提升至最高等级,便是问心境强者,一时也难以攻破。” “多谢宗主。”陆平郑重道。 云宸真人摆摆手,转而说起第三件事,“最后一件事,便是镜州眼下局势,此次秘境之行,各宗弟子伤亡惨重,虽是各宗自行选择,怨不得旁人,但丧徒之痛,难免会有人迁怒。我听闻已有几家宗门,在暗中串联,意图向我雁荡山讨个说法。” “他们敢!”邱横冷哼道:“秘境凶险,各安天命,自己实力不济折在里面,还想怪到我们头上?” 苏婉轻声道:“话虽如此,但人心难测。况且此次我雁荡山几乎全身而退,难免招人嫉恨。” “苏师妹说的是。”云宸真人点头,“所以本座已与镜州府君皇甫敬商议过,由镜州府出面,对各宗进行安抚补偿。我雁荡山也会拿出部分资源,协助镜州府做好善后事宜。” “此事,便交由邱师弟负责,你性子刚直,正好去与那些宗门周旋。记住,以安抚为主,但也不必过分退让。” “谨遵宗主之命。”邱横抱拳应下。 三件事议毕,殿中气氛稍稍缓和。 陆平这才起身,在众人注视下,从空名戒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宝珠,珠内似有云雾流转,隐约可见一幢幢亭台楼阁的幻影。 正是雁荡山至宝,蜃楼珠。 众人皆是眼神凝重,不明白陆平此时取出蜃楼珠是何意味。 陆平双手托珠,环顾一圈,朗声道:“宗主,此物本为雁荡山宗门至宝,陆平此番前来雁荡山的初衷,也本是为了归还此物,如今诸事已了,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殿中几人虽然知晓蜃楼珠的器灵已去,成为新任水府之灵,此刻陆平手中的,只是蜃楼珠的本体,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地阶灵器,价值连城。 此事,陆平本可以不说,即便说了,以他如今的功劳和地位,雁荡山也未必会强求,却依然主动提出归还。 “陆平,你……”玄玑真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前辈放心,此事弟子已与陆安商议过。蜃楼珠器灵已与水府融合,本体对陆安再无影响,此珠本就是雁荡山之物,理当归还。” “既如此,蜃楼珠我便收下了,失落百年,如今失而复得,也是雁荡山之幸。”云宸真人深深看了陆平一眼,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云宸真人将蜃楼珠郑重收起,沉吟片刻,缓缓道:“虽说蜃楼珠本就是雁荡山之物,但宗门也该当对你有所补偿,具体事宜,待确定之后,本座再差人送至客云峰。” “多谢宗主。”陆平再次行礼。 云宸真人将蜃楼珠收起,转而道:“诸位可还有补充?” 众人皆摇头。 云宸真人也起身,“那便散了吧,陆平你且留下,本座还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 待众人走尽,殿内只剩下云宸真人与陆平。 云宸真人走下主位,来到陆平面前,忽然伸手拍了拍陆平肩膀:“好孩子,此次秘境,辛苦你了。” 陆平心中一暖,“弟子不敢当。” 云宸真人温声道:“客卿长老之位,你当之无愧,但你也要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风头太盛,又身怀重宝,日后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 “弟子谨记。” “另外……”云宸真人顿了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宗门不会强求,也不会多问。但你可以记住,雁荡山会永远是你的后盾。” 陆平浑身一震,抬头看向云宸真人。 “去吧。”云宸真人笑了笑,“好生准备突破,需要什么,尽管去与客云峰执事索要,你如今是我雁荡山长老,不必事事客气。” 陆平深深一礼,“多谢宗主。” …… 待到陆平与陆安返回客云峰,已是几近日暮。 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处群山绵延,灵鹤成群飞过,发出一阵悦耳的鹤鸣。 陆安忽然问道:“哥,你说云宸宗主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陆平望着天际流云,轻声道:“以宗主的修为,自然能看出端倪,想来初见时就已经发觉异常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平目光坚定,“先突破合气境再说。” “至于之后……需要寻找修复水府的材料,另外,也该去神都看看了。” 那里,还有萧玉如在等他。 “神都?”陆安眼睛一亮:“听说那里是大轩王朝最繁华的地方,有九百丈高的通天塔,有汇聚天下珍馐的八大街市,还有……” 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从这几日从雁荡山弟子那里听来的传闻,眼中满是憧憬。 陆平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三十三章 突破合气境 凌霄峰议事结束后,陆平并未急于求成,没有选择立刻闭关突破合气境。 毕竟修行一事,如登高山,每一步都要走得脚踏实地,尤其突破合气境乃是从“淬炼肉身”到“沟通天地”的重要关口,稍有不慎,便会根基动摇。 回到客云峰后,陆平又用了整整三日时间,将心境沉淀下来,以求达到最完美的突破状态。 这三日里,陆平每日清晨便在峰顶观云海翻涌,午后则在静室中独自揣摩水文真解中的二十七枚上古水文。 每一枚水文,都蕴含着水之大道的一缕真意,或柔或刚,或静或动,随着感悟渐深,陆平对于水之一道的理解,已不再局限于属性灵力,而是上升到了一种追寻本质的层面。 第四日,陆平开始整理此行所得。 沧溟水府之行,陆平最大的收获并非那些天材地宝,而是水文真解这部直指大道的无上总纲。如今静下心来细细体悟,只觉往日修行中诸多疑惑,竟也豁然开朗。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静室中,陆平盘膝而坐,低声诵念着水文真解中的开篇之言,体内三处气府也似有所感应,缓缓运转起来。 三者各行其道,却又隐隐呼应。 陆平闭目内视,能清晰感知到玉骨境巅峰的那层屏障,将自身与天地间更精纯灵气隔绝开来,寻常修士突破此境,需以自身灵力反复冲击,直至屏障破碎,引天地灵气入体,与自身灵力交融,这个过程,便称之为“合气”。 但水文真解中,则记载着一种更为玄妙的破境之法。 “水无常形,因势而变;道无常法,顺势而为。” 陆平心中明悟渐生将心神完全沉浸在对水之真意的感悟中。 时间一日日过去。 直至第六日黄昏,陆平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湛蓝流光。 陆平旋即起身走到院中,陆安坐在桌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水珠,那水珠在他指尖流转,时而化作游鱼,时而凝成莲花,变化万千,灵动非常。 陆平轻声唤道:“陆安。” 少年转头看来,眼中带着笑意,问道:“准备好了?” 陆平点头应道:“明日便闭关,到时突破合气境需引动许多天地灵气,动静不会小,还需你为我护法。” 陆安收起水珠,神色认真起来:“兄长放心,有我在,便是空明境来了,也休想打扰你分毫。” 陆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必太过紧张,宗门之内,安全自然无虞,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陆安一手挠头,赧然道:“我知道的。” 第七日清晨。 旭日初升。 客云峰顶的静室外,陆安静静立于一棵古松下,看似站姿随意,实则周身气息已与整座客云峰的地脉水气隐隐相连。 若有空明境强者在此,便能感知到以静室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天地灵气,都变得异常温顺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抚平了所有波动。 屋内的陆平,也已然进入深层次的入定状态,将心神沉入丹田气府。 当中磅礴的水属灵气,正在缓缓旋转,每行过一次周天,都牵引着周遭灵力如潮汐般起伏。 “水利万物而不争……” 陆平心中默念水文真解要义,随着二十七枚上古水文在他的引导下加入其中,原本温润平和的灵力,渐渐生出两种截然不同阶段情景。 一侧如春水融融,蕴含着勃勃生机,仿佛能滋养万物,催发生机。 另一侧,却如寒泉冰池,透着一股刺骨寒意,仿佛能够冻结神魂一般。 这两种特性本应相斥,但在水文真解的统御下,竟如水乳交融般和谐共存,形成一种奇妙平衡。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上三竿时,陆平周身开始散发出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柔和如月华,将整个静室映照得一片通透。 蓝光之中,隐约可见细密的水流虚影环绕,时而化作游鱼嬉戏,时而凝成莲花绽放,时而如瀑布奔流…… 水之百态,尽在其中。 院外的陆安感知到这股气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居然这么快就引动了水源异象,看来兄长对于水文真解的感悟,比我预想中还要深刻许多。” 静室内,陆平对外界变化浑然不觉,心神已完全沉浸在一种玄妙状态中。 三处气府中的灵力同时交汇,膻中气府的雷火,印堂气府的银河,与丹田气府中的湖泊,三相轮转,生生不息。 如此,转瞬间过了三个时辰。 陆平周身蓝光骤然一敛,全部收入体内。 “啵。” 一声极轻的响声,如水珠破裂一般,从陆平体内传出。 那声音若有若无,却听来清脆悦耳,直透神魂。 几乎在同一时间,客云峰上空,风云骤变。 方圆十里内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无形拘束,疯狂向这峰顶汇聚而来。 起初,只是微风拂动,转眼之间,便化作灵气漩涡,呼啸盘旋,正对着陆平所在的静室,磅礴灵气如天河倒灌,一股脑的涌入其中。 “开始了。” 陆安抬头望天,双手在身前结印,一道淡蓝色光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整个客云峰笼罩其中。 静室内,陆平此刻也正经历着脱胎换骨的变化。 如此浑厚磅礴的天地灵气涌入体内,过程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会灵力暴走,经脉尽毁。 陆平宁心静气,二十七枚水文旋即环绕周身流转,引导着涌入丹田气府的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 原先如同一汪深潭般的灵力核心,此刻开始向着“湖泊”演化,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灵气融入丹田时,陆平整个人的气息也陡然一变。 静室内,仿佛有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开来,墙壁、床榻之上,都凝结出一层细密水珠,晶莹剔透,在透过窗棂的夕阳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陆平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这道气息离体之初,便化作一圈白雾,有细碎的冰晶闪烁,落地时却又化作点点水珠,浸润下方的青石板,似有生机勃发。 一生一死,一枯一荣,一息之间。 “合气境……果然玄妙” 陆平低声自语,细细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玉骨境时,陆平三处气府的灵力虽然也远超同境修士,但却如溪流湖泊,虽有声势,终有穷尽。 而随着破入合气境,修士体内的灵力已经能能与天地灵气自然交融,每一次呼吸之间,都在吐纳天地精华,尤其是陆平还有着朔气纲要的辅助,可谓达到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地步。 若说玉骨境的灵力是“一”,那此刻便是“十”。 甚至远远不止十倍! 陆平心念微动,丹田气府中的水属灵力缓缓流转,一缕淡蓝色灵力旋即自指尖涌出。 初时柔和平静,如春日溪流,散发出勃勃生机,院中那棵古树感应到这股气息,枝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了几分,仿佛久旱逢甘霖。 下一刻,陆平心念再转。 那一缕灵力有散发出刺骨寒意,静室内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蔓延之处,青石板都发出“咔咔”的开裂声响。 陆平收起灵力,心中明悟更深,“生机与死意,滋养与侵蚀,水之两极皆可随心转换。” 而除了灵力蜕变,陆平的肉身也得到进一步淬炼。 陆平本就修炼涅火诀,肉身强横远超同境,而合气境修士引天地灵气入体,灵气在洗筋伐髓的同时,也会反哺肉身,此刻更是如同精钢百淬,肉身愈发强横。 陆平轻轻握拳,空气中竟传出细微的音爆声,无需动用灵力,单凭肉身力量便已经能够撼动空气,这是玉骨境时绝难做到的。 陆平这才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已是暮色四合,陆安依旧守在古松下,见这陆平出来,脸上露出笑容:“恭喜兄长,破境成功。” 陆平颔首道,“辛苦你了。” 下一刻,陆平心中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陆安,陪我去后山教武场走走?” 陆安眼睛一亮,也是跃跃欲试道:“哥是想试一下破境之后的战力如何?” 陆平点头道:“刚破境,得熟悉一下力量变化。而且,我也想看看,如今的我,与洞玄境之间,还有多大差距。” 寻常玉骨境修士破入合气境,实力提升三五倍就已经是极限,但陆平根基深厚,又得水天真解的无上传承,蜕变程度自然远非常人可比。 此刻陆平虽然只是合气境初期,但真实战力,连自己都难以估量。 两人相视一笑,身形跃起,向着客云峰后山掠去。 客云峰虽常驻弟子不多,但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后山教武场纵横数百丈,宽阔无比,地面以黑曜石铺就,四周也设有防护法阵,足以承受洞玄境以下的全力交手。 陆平与陆安相对而立,相隔十丈。 陆安笑容温和,“哥,你尽管全力出手,不用担心会伤到我。” 这倒并非陆安狂妄,身为沧溟水府器灵,哪怕受水府破损所限,只能发挥洞玄境巅峰的实力,也绝非合气境的陆平可以比拟。 陆平也不客套,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平和温润的气质荡然无存,三处气府同时运转,雷、火、水、银,四色灵力交织流转,生出一圈璀璨如彩虹般的护体灵光。 “灵力外放?”陆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震惊道:“不对,这是……灵力场域!” 合气境修士以灵力外放御敌,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但如陆平这般,灵力自然散逸,形成影响周遭环境的“场域”,则需要对自身灵力掌控到极致,且灵力品质极高才能做到。 便是洞玄境修士,也难有几人能够有此手段。 “小心,我来了!” 陆平提醒一声,接着一掌平推,化作一道四色掌印,破空而去! 所过之处,连坚硬无比的黑曜石地面都被犁出一道浅浅沟壑。 陆安笑容不变,抬手轻点。 “嗡!” 指尖与掌印相接的刹那,一声闷响炸开,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向四周扩散,撞在教武场边缘的防护阵法上。 陆安身形纹丝未动,指尖那缕水蓝色灵光却微微荡漾了一下,旋即点评道:“这一掌的力道,已堪比合气境后期全力一击。而且,暗含两种截然不同的水意,一刚一柔,一寒一暖,彼此纠缠撕扯,若是对手稍有不察,怕是要吃大亏。” 陆平收掌,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方才那一掌,他只动用了丹田气府五成水灵之力,且未动用水文真解中的杀招,便已经有如此威势。 “再来!” 陆平低喝一声,这次不再试探,身形一晃,幻蝶步全力施展,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陆平已出现在陆安左侧三尺,右拳裹挟着浑厚的水属灵力,直击陆安肋下,连空气都被压缩,发出一阵刺耳尖啸。 陆安也不得不后撤半步,右手如拂柳般轻飘飘抬起,掌心泛起一道柔和蓝光,迎向陆平拳头。 “轰!!” 一声巨响爆发,整个教武场也随之剧震,防护阵法疯狂闪烁,几乎要被这次冲击的余波打破。 陆平只觉一拳打在无边汪洋之中,磅礴拳劲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而陆安掌中那股柔和力道却陡然转为排山倒海般的反击,震得他连退三步。 陆平不怒反喜,“再来!” 他长啸一声,周身灵力全面爆发,四色灵光冲天而起,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 陆安见状,双手在身前虚划,一道水蓝色光幕凭空浮现,当中有符文流转,显然也认真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战意。 教武场内空气凝固,落叶悬停在半空。 两人周身十丈距离,仿佛成为风暴的中心,强大的气机压迫,竟是将空气压缩出一片真空区域。 下一刻,就在两人即将全力出手的刹那,远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由远及近,转瞬即至。 一道身影踏剑而来,缓缓落在教武场边缘。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三十四章 酣畅 那道剑光来得极快,前一刻还远在天边,下一瞬便已到了教武场上空。 陆平与陆安同时收手,抬眼望去。 剑光悬停,一道青衫身影飘然而下。 来人体态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笑意,正是伤势初愈的唐风。 陆平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唐兄,你怎会到此,莫非已经痊愈了?” 唐风一跃落在地上,上下打量陆平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得恭喜你突破合气境了。” “你我岁数本就相仿,我不过才刚刚突破合气境,你却已经是洞玄境中期,哪里有什么好恭喜的。” 陆平又问道:“倒是你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唐风舒展了一番双臂,“托你的福,九窍蕴神丹果然神效,虽未痊愈,已恢复七八成了。” “不过……”唐风目光落在陆平身上,带着审视,“你才刚突破合气境就能跟陆安小友打得有来有回,才真是令我有些吃惊了。” 陆安在一旁微笑不语。 唐风又看向教武场边缘那些被余波震出的裂痕,摇了摇头:“这要是让执事堂的长老看见,少不得要啰嗦你几句,抱怨修缮的困难。” 陆平挠头笑道:“放心,稍后我自行处理就是。” “那倒不必。”唐风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我此番前来,是奉宗主之命,给你送这个。” 陆平接过玉简,灵识探入,顿时一震。 玉简中记载的,赫然是一式地阶灵诀,唤作“碧海潮生”。 “这是……” 唐风笑道:“师尊说你归还蜃楼珠,于宗门有大功,这道剑诀虽然只是地阶三品,却难得与你修炼的水属灵力极为契合,便作为补偿赐予你。而且还特别让我转告,莫要推辞,这是你应得的。” 陆平握紧玉简,心中涌起暖意。 云宸真人果然考虑得周全,这招碧海潮生不仅是地阶灵诀,更难得的是完全契合他的水属根基,有此剑诀,陆平的战力也能够再上一个台阶。 陆平郑重道:“替我谢过宗主。” “你自己去谢便是。”唐风说着,目光却又在陆平和陆安之间转了转,“其实,我方才远远瞧见你们交手,倒是手痒得很。” 陆平一怔。 唐风咧嘴笑道:“你刚刚突破,想必也需要实战来稳固境界,至于陆安的实力,我亦想领教。不如……我们三人切磋一番,如何?” “三人切磋?” 陆安微微一笑:“唐大哥有此雅兴,陆安自当奉陪。” 唐风抚掌笑道:“好,那便说定了,不过既是切磋,点到为止即可。我们三人混战,各自为战,最后谁人被击中的次数最少,便为获胜如何?” 陆平心中也涌起战意。 突破合气境后,他确实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熟悉自身的力量,而与唐风、陆安这样的高手交手,正是最好的磨炼。 陆平点头应下,“好,就依唐兄所言。” “那就……开始吧!” 唐风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只见唐风并指如剑,一指点出,刹那间,便有数十道细密的剑气如雨落一般,洒向陆平与陆安,将两人同时笼罩。 一手“剑气化雨”,施展得举重若轻,显是剑道已臻化境。 陆平不闪不避,周身水汽升腾,在身前凝成一面水镜,剑气射入水镜,竟如泥牛入海,只荡开圈圈涟漪。 陆安则更简单,抬手虚按,那些剑气在靠近他身前三尺时便自行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接的好!” 唐风长笑一声,裂空剑已然浮现在手中。 “锵!” 裂空剑剑身轻颤,唐风一步踏出,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陆平。 这一剑快得惊人,剑未至,剑气已割裂空气,发出尖啸。 陆平瞳孔微缩,足下幻蝶步展开,身形如蝶舞般向后飘退,同时双手结印,周身水汽迅速凝结,化作数十枚晶莹水箭,迎向剑光。 “叮叮叮!” 水箭与剑气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每一枚水箭中,都蕴含着陆平对水之法则的全新感悟,柔中带刚,竟将唐风这一剑的势头轻易拦下。 趁着两人交手的间隙,陆安也忽然动了。 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拍出,却让方寸间的天地灵气仿佛都随之涌动,化作一只半透明的巨大手掌,朝着唐风当头压下。 掌未至,威压已让教武场的地面寸寸开裂。 唐风脸色微变,剑势一转,由刺化挑,一道弧形剑罡冲天而起,斩向巨掌。 “轰!” 剑掌相交,爆发出恐怖的气浪。 唐风身形剧震,连退三步,每退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 而陆安那一掌也被剑罡斩碎,消散于无形。 “好好好!”唐风眼中战意更盛,“果然没让我失望,再来!” 唐风不再留手,裂空剑挥洒,一道道黑色剑气纵横交错,将陆平与陆安同时卷入剑网之中。这些剑气每一道都蕴含着撕裂空间的锋锐之意,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微微扭曲。 陆平深吸一口气,三处气府同时运转。 膻中气府雷火灵力奔涌,在体表形成一层红蓝交织的光晕,丹田气府水灵之力绵绵不绝,与周遭天地水汽共鸣,印堂气府中,水文真解的二十七枚古字也在微微发光 “镇岳式!” 陆平低喝一声,双手虚引,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水汽疯狂汇聚,化作重重波涛,层层叠叠涌向剑网,发出连绵不绝的爆响,每一重波涛被剑气撕裂,便有新的一重涌上,仿佛无穷无尽。 唐风的剑招,竟被这重重波涛硬生生阻住,不得寸进。 “这样可还不够!” 说话间,唐风剑势再变,向着面前一剑斩出。 下一刻,一道漆黑细线出现在陆平身前,无声无息,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这一剑太过诡异,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 陆平寒毛倒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双手在胸前合十。 “凝。” 陆平大喝一声,瞬间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寸许厚的冰晶盾牌。 漆黑细线划过冰盾,同样无声无息,冰盾顿时碎裂,但那一剑的势头也被减缓下来。 陆平趁势向后飘退,胸前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浮现一道浅浅血痕。 陆平心有余悸,叹了一声,“好险,好险。” “这下不错,反应还算不慢。” 唐风面带微笑,手中剑势却丝毫不缓,又是一剑斩向从侧方攻来的陆安。 陆安依旧从容,抬手间便是一道道水龙卷凭空生出,与剑气缠斗在一起。 三人一时间你来我往,战作一团。 唐风剑法凌厉,裂空剑更是与他契合无比,如臂使指,每一剑都妙到毫巅,攻守兼备。 陆安实力也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之力,水系术法信手拈来,威力也同样惊人。 至于陆平,面对两位足以匹敌洞玄境巅峰的对手,已经是全力施为,将这段时间的感悟尽数融入战斗,时而以柔克刚,时而刚猛无俦,对水属灵气的运用也越来越纯熟。 转眼间,百招已过。 唐风忽然长啸一声,裂空剑高举过顶。 “两位,准备接我这一剑!” 剑气冲霄,唐风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柄出鞘利剑,裂空剑上,黑色剑罡不断凝聚,最终化作一道长达十丈的巨剑虚影。 巨剑虚影出现的刹那,整片天地的灵气都躁动起来。 “破!” 唐风一剑斩下,巨剑虚影随之斩落,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涟漪,仿佛承受不住这一剑之威。 陆平脸色凝重。 这一剑,明显显唐风为了检验陆平的最强实力,使出的杀招。 绝不能退! 这一剑,既是唐风的试炼,也是陆平最好的磨刀石。 陆平闭上眼,心神沉入三处气府。 膻中气府,雷火灵力咆哮,化作红蓝双龙盘旋。 丹田气府,水灵之力如海潮涌动,与外界水汽共鸣。 印堂气府,二十七枚水文古字光芒大放。 三者交汇,融会贯通。 陆平睁开眼,眸中似有江河奔流。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虚抱成球。 “万川……归流。” 一字一顿,如口含天宪。 话音落下,以陆平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水气疯狂汇聚,化作一条条水龙,每一道都栩栩如生,鳞爪分明,眼中甚至闪烁着灵性光辉。 转眼间,数十道水龙盘旋飞舞,将陆平拱卫在中央,每一条水龙,都蕴含一丝上二十七个上古水文中感悟到的一丝真意。 水润万物,万物生发! “去。” 陆平双手推出,数十道水龙齐声长吟,冲天而起,迎向那道斩落的巨剑虚影。 “轰隆!” 水龙与巨剑碰撞的刹那,天地失色。 恐怖的能量爆发,几乎瞬间撕裂了教武场的防护法阵,若非有陆安早早提防,挡下了震荡余波,怕是半个山头都会被这一击抹平。 不少在附近修炼的弟子都被惊动,纷纷望来。 “那是……客云峰方向?” “好恐怖的灵力波动!” “是哪位长老在切磋?” “……”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靠近。 教武场内,爆炸的中心,水汽与剑气交织,化作一片混沌。 唐风持剑而立,呼吸微促,眼中却满是赞叹。 陆平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脚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眼神明亮如星。 陆安不知何时已退到战场边缘,负手而立,衣衫飘荡,纤尘未染。 唐风收起裂空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笑道:“痛快!当真痛快!” 陆平也笑了,擦去嘴角血迹:“虽然不想承认,不过差一点就招架不住了。” 唐风摇头道:“我这一剑,便是寻常洞玄境初期修士,也未必全身而退,但终究是接下了,单凭这一点,你的实力已足以稳胜大多数洞玄境初期修士。” 陆平心中了然。 唐风却是话锋一转,看向陆安,“陆安,你方才似乎还未尽兴?” 陆安微笑摆手道:“唐大哥剑法卓绝,方才那一剑,若是全力施为,陆安也需认真应对。” 唐风深深看了陆安一眼,没有追问。 只凭直觉,唐风也能感觉到,陆安的实力深不可测,方才的切磋,陆安始终游刃有余,只是在见招拆招,根本不曾真正出手。 唐风旋即说道:“今日切磋,到此为止吧。再打下去,这怕是整座客云峰都得重修了。” 陆平点头,散去周身的护体灵光。 三人都收了手,这才回到陆平歇息的小院中,相对而坐,开始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唐风忽然正色道:“陆平,你刚突破合气境,便有如此战力,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但一定要切记,修行之路,越是往后,越是少见坦途,洞玄境与合气境之间,还有着本质的区别,你如今虽然能胜过寻常洞玄初期的高手,但仍需谨慎,万不可鲁莽行事。” 陆平躬身谢过:“多谢唐兄提点。” 两人一路行来,亦师亦友,若无当时唐风在清源山矿场出手相救,也不会有陆平今日坐在此处,这一礼,唐风完全受的理所应当。 唐风摆摆手,又笑道:“不过以你的成长速度,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能真正与洞玄境修士比肩了,届时咱们再好好切磋一番。” 陆平笑道:“但愿那一天不会太久。” 三人相视而笑。 唐风又想起一事,说道:“师尊还让我转告你,他正在与镜州府君商议,处理沧溟水府现世的后患,皇甫府君已同意联合发布公告,将此次秘境异变归咎于上古阵法紊乱,水府遗迹已自行崩塌沉入地脉,不复存在。” 陆平心中一动:“那各宗门的损失……” “镜州府会出面安抚,我雁荡山也会拿出部分资源补偿。”唐风道,“此事由宗主与皇甫府君操持,你不必担心。只是近日莫要离宗,待风波平息再说。” “我明白。”陆平点头。 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将沧溟水府说成已崩塌消失,即便有人怀疑,没有证据,又有皇甫敬发布的官方证明,也掀不起多少风浪。 唐风伸了个懒腰,“行了,话已带到,我也该回去了。” 两人起身送别,“唐兄慢走。” 唐风挥了挥手,踏剑而起,瞬间化作一道剑光远去。 卷二青山远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启程 时间如流水,转眼间,已是半年光景过去。 雁荡山客云峰上,枯叶迸发新绿,直至枝头新发的嫩叶又转为深绿,在夏末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半年时间,足以让许多事尘埃落定。 沧溟水府现世引发的波澜,在镜州府与雁荡山联手的刻意压制下,终于渐渐平息。 整个镜州修行界中,虽然偶有人还会提及那风回秘境中的天地异象,却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真正知晓内情者,本就寥寥无几,而这些人,要么三缄其口,要么便是与陆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彼此间自然默契不语。 整座镜州修真界的格局,也在这半年间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玄阴教因祖师玄阴老祖自秘境一战后便下落不明,教中几位长老为争权夺利内斗不休,原本稳坐邪道第一把交椅的庞然大物,竟在短短数月间显出颓势。 飞羽楼见状,自是不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频频出手侵夺玄阴教在镜州各地的产业与地盘,双方冲突愈演愈烈,直至三个月前,在镜州城外的一处山谷,爆发了一场涉及数百名修士的混战,死伤惨重。 最终,还是镜州府君皇甫敬亲自出面调停,以铁腕手段,强行划定双方势力范围,勒令即刻停战。 飞羽楼与玄阴教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真与代表大轩王朝的镜州府撕破脸皮,只得暂时偃旗息鼓,只是经此一役,玄阴教元气大伤,声势一落千丈,再不复往日嚣张。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万兽山与碧落宗的态度。 岳游返回万兽山后,便宣布封山三年,门下弟子非经允许,不得随意离山。这位向来以霸道闻名的山主,竟主动收敛锋芒,甚至派出弟子前往雁荡山,送上三头驯化好的洞玄境灵兽作为“赔礼”,言辞间颇有缓和之意。 碧落宗那边,厉天行自秘境脱身后,似乎也变了许多,亲自登门金刚门,与岳守正密谈了整整一日。没人知道两人谈了什么,只是自那之后,碧落宗一改往日处处与雁荡山作对的作风,不仅停止了所有小动作,还在几桩涉及镜州各派利益的事务上,公开支持雁荡山的提议。 至于金刚门与妙音阁自不必说,本就与雁荡山交好,如今更是在许多领域展开合作,两派弟子时常一同历练,关系融洽。 一时间,镜州修真界呈现出多年来罕见的景象:正道诸派团结一致,邪道势力或衰落或隐退。至少在明面上,已经是正道独大的一派清明气象。 …… 客云峰的小院。 陆平从入定中醒转,缓缓突出一口浊气,在空中隐约化作一条细小的水龙模样,蜿蜒游动数息,才渐渐消散于天地灵气之中。 这是“水文真解”修至小成的显化,对水之灵气的掌控,已臻入微之境。 半年光阴,陆平也并未虚度。 不仅稳固了破入合气境之后的境界,甚至已经隐隐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 丹田、膻中、印堂三处气府中的灵力,比之初入合气时又浑厚三成有余,尤其是印堂气府中那缕源自“水文真解”的银色灵力,如今已能与涅火诀的金色火种和谐共处,两者间有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持续滋养着陆平的神魂与肉身。 云宸真人所赠的碧海潮生剑诀,陆平也已经熟练融汇,甚至能够以止水剑直接施展,剑出之时,确有一幅碧海潮生,绵绵不绝的气象。 唐风的评价更是深刻,说陆平如今的剑道境界,已然跨过形、气、意、神中的形之一境,达到第二层的气之境界。 而除了修行,这半年的日子,竟是陆平自离开苍月城后,难得的一段轻松时光。 每日清晨与陆安在院中对练,午后去百炼峰探望陆芳云,偶尔与唐风相约论剑,或是听玄玑真人讲解阵法精要。 每月之中还会有那么一两天,陆平会易容成普通内门弟子的模样,随手接个宗门任务,与一众雁荡山弟子下山历练。 这期间,陆平扮过采药的杂役,在深山老林中与守护灵草的妖兽周旋,也扮过押镖的护卫,护送商队穿越匪患频发的险地…… 最长的一次,陆平接了个追缉邪修的任务,在一处山林中潜伏了整整七日,最终与三名同为合气境的邪修战于荒山,那一战苦战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三人尽数斩于剑下。 回归雁荡山时,陆平衣衫染血,身上添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眼中光芒却愈发沉静锐利。 唐风见了,只拍拍他的肩,说了一句:“剑是杀人器,道是护生心,无论如何,要学会分清其中的差异,不要被杀心所主导。” 陆平也确实在试着分清。 修行路上,杀伐不可避免,每一次易容下山,每一次与同门并肩,每一次在任务中见到寻常百姓的悲欢,都让陆平的道心更加通透。 …… 这日午后。 陆平从入定中醒来,推开房门。 院中那株老槐树下,陆安正捧着一卷古旧的兽皮图谱看得入神。 这半年来陆安已经愈发像个人类,此刻歪靠在树根处,一腿曲起,姿态随意,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身上,泛起淡淡的光晕。 陆平走上前去,轻声问道:“看什么呢?” “百炼峰林长老前日送来的上古灵材汇编,反正闲着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陆平在他身旁坐下,接过图谱细看,当中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珍稀材料的产地、特性、以及炼制之法,偶尔某些材料的注释下,还有几行娟秀的字迹,似是后人添注的笔记。 “这是?”陆平双眼微眯,认了出来,“是芳云的字?” “嗯。”陆安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林长老让她帮着整理修补这批古籍,她便把自己的一些心得也记上了。” “不过芳云妹妹在炼器一道上的天赋,确实惊为天人,前几日,她拿着我给的那块‘云魄暖玉’,竟真炼出了一枚‘护神佩’,品相虽只是人阶九品,但其温养神魂之效,已隐隐触及地阶门槛,林长老更是高兴得差点把百炼峰的屋顶掀了。” 陆平闻言,也笑了。 他能想象出林芷芸定是又笑又骂,一边当着陆芳云数落她一定不可懈怠,一边又忍不住对外人炫耀自己收了这么个好徒弟。 陆平问道:“她这些天可好?” “好得很,就是听说你要去神都,这几日就泡在炼器房里,说是要给你准备些用得上的东西。”陆安顿了顿,看向陆平,“你决定了没有,打算何时动身?” 院中忽然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陆平望向西北方向,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明日就出发。” …… 百炼峰,地火室。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各种金属熔炼的刺鼻气味。 陆平穿过外间收纳室,径直走向最里侧那间陆芳云专用的炼器室,毕竟小丫头身具八品乾坤造化格,怎么也得有点特殊的对待。 还未走近,便听见室内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节奏稳定而迅疾,夹杂着火焰吞吐的呼啸声。 陆平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门。 敲击声戛然而止,石门被从内拉开,陆芳云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几点黑灰,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见到陆平,她眼睛一亮:“平哥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边热。” 其实室内比外间更热,只是陆芳云太过专注,反而忽略了这些。 房间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正喷吐着赤红火焰,炉前铁砧上,一柄尺许长的短刃已初具雏形,通体泛着幽蓝色的寒光。一旁的工具架上,各式锤、钳、凿排列整齐,地上散落着不少边角料。 “在炼什么?”陆平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到铁砧旁细看。 陆芳云用袖子抹了把脸,却把黑灰抹得更开,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打算给你打一把短剑,主材就是平哥哥你上次任务带回来的‘寒铁精髓’,我又添了点‘玄阴砂’和‘柔水晶’,想炼成一柄能藏于袖中的防身利器,只可惜‘柔水晶’的融合一直不太稳定,已经失败三次了……” 说到后面,陆芳云声音也低了下去,有些懊恼。 陆平却伸手轻轻拂开陆芳云颊边汗湿的发丝,温声道:“不急,慢慢来就是,炼器也如修行,欲速则不达。” 陆芳云“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墙角一个木箱旁,翻找片刻,捧出个巴掌大的锦囊:“对了,这个先给你!” 锦囊入手颇沉,以某种银灰色的细密丝线织就,表面绣着繁复的云纹。陆平解开系绳,向内看去,只见囊中整齐叠放着十余个玉瓶、五六枚符箓,以及三枚拳头大小、色泽不一的金属块。 “白玉瓶里是‘回春丹’,疗伤用的。青玉瓶是‘蕴灵散’,能够快速恢复灵力,至于那三个黑玉瓶……。” 陆芳云絮絮叨叨,明明不过才十岁的年纪,却像个老人一样说个不停。 陆平默默听着,一件件看过锦囊中的器物,丹药是灵药峰秘制,想必是陆芳云麻烦了苏婉炼制,那些符箓笔法工整,灵光内蕴,显然是玄玑真人的手笔。 林林总总,陆平不禁有些眼眶湿润,“这些……你准备了多久?” 陆芳云眨眨眼:“没多久,就这半年陆续攒的,有些是师父赏的,有些是我用炼制的灵器跟玄玑师伯和苏师叔换的,怎么样,我很聪明吧。” 说着,陆芳云双手叉腰,似乎也觉得骄傲不已, 只是下一刻,陆芳云忽然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平哥哥,神都……很远吧?” “嗯,很远。” 陆平将锦囊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处,“镜州地处大轩东境,要横跨三州之地,即便日夜兼程,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 “这么远啊……”陆芳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玉如姐姐一个人,一定也在很辛苦地等着你,平哥哥,你找到她之后,会带她回来看我吗?” 陆平心中一酸,伸手将陆芳云轻轻揽在怀中,“放心吧,找到玉如之后,我们很快就回来看你。” 陆芳云在陆平怀里用力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却强笑着推开他:“行了行了,平哥哥你快走吧,我这儿还炼着器呢,火候快过了。” 陆平松开手,深深看了陆芳云一眼,这才不舍地转身离开,推门而出。 …… 翌日,天还未亮。 雁荡山山门处,有三道身影,已经在早早等候。 云宸真人依旧一袭青袍,负手立于阵前。 玄玑真人站在身侧,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莹玉珠,正是操控雁荡山护山大阵的核心法器之一。 唐风双手环抱,靠在一旁的石碑上,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陆平与陆安的身影才出现在山道尽头,三人也同时看了过来。 见着三人,陆平顿时有些惶恐地上前见礼:“弟子陆平,拜见宗主,玄玑师伯。” 陆安也跟着拱手,微微躬身。 云宸真人颔首抚须,目光在陆平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不错,合气境已彻底巩固,灵力圆融,气息沉凝,这半年时间,你也没有懈怠。” 陆平恭声道:“多谢宗主。” 玄玑真人也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嘱咐道:“这青云佩中,有我刻下的一道防御法阵,危急时刻触发,能够抵挡空明境强者轰击,你带在身上,也算是以备不时之需了。” 陆平双手接过,郑重收起,“多谢师伯馈赠。” 唐风这才走过来,没有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剑形玉符,拍在陆平掌心。 “此去神都,路远万里,若是遇上强敌,不要逞能,只要捏碎玉符,我可凭剑意感应,三日内必至。” 陆平握紧玉符,喉头有些发哽,最终只深深一揖:“唐兄保重。” 云宸真人侧身让开,指向身后已微微亮起的传送阵,“去吧,从此阵出山,可直抵镜州边境的‘望北驿’,之后的路,便要你们自己走了。” 陆平与陆安对视一眼,并肩走向阵中。 只见一阵光华大盛,陆平再睁眼时,已然置身于一座简陋的石亭之中。 亭外天色微明,远山如黛,近处荒野茫茫,一条夯土官道蜿蜒向北,消失在视野尽头。道旁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刻着望北驿三字。 这里,已是镜州最西的边境,再往前,便是“幽州”地界。 陆安从他身侧走出,伸了个懒腰,少年清秀的脸上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终于出来了,这半年在山上,虽然舒坦,可也憋得慌。主人,咱们这就往神都去?” “叫哥。”陆平没好气纠正陆安,“记住,你我还是以兄弟相称即可。” “知道了,哥!”陆安从善如流,顿了顿,又问道,“咱们是沿着官道走,还是直接御风赶路?” 陆平望向北方,目光似要穿透千里山河,抵达那座传说中的巍巍雄城。 “就走官道。”陆平迈步走出石亭,“此去神都,路还很长,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看,一边修行。” “那就……出发咯!” 陆安朗声一笑,飞快跟上前方陆平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