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骨头》
1. 第 1 章
第1章
“叮叮叮——叮叮叮——”
床头的手机连响带震,连木质床头柜都跟着嗡嗡。
夏稚鱼脆弱的神经瞬间惊醒,几乎是电话响起第三声时,她光速从床上弹起身子。
眼睛还没睁开,电话先拿在手上——清嗓子,接电话,语气温和声调恭敬,
“您好,这里是华万律师事务所的夏稚鱼,请问您是?”
华万律师事务所作为国内顶尖的公司制律所之一,涉及的业务领域包括但不限于房地产、公司并购、国际贸易、投资等等,是法学从业人士削尖了头想挤进的红圈所。
这里几乎凝聚了北城最精英的一批律师,每个人的履历单拿出来都可谓是精彩纷呈。
除了夏稚鱼。
她能进华万只是因为她走大运跟江知砚谈上了恋爱。
但截止到今天,也就是2025年6月16日,夏稚鱼今年只见过江知砚十五天。
其中有三天还是团队出差。
下一秒,闹钟叮叮咚咚的响起。
夏稚鱼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做梦。
最近挨骂挨太多了,连做梦都在挨骂。
夏稚鱼倒在床上,举高手机,习惯性的依次点开邮箱、微信、企业微信,逐个检查有没有紧急到让她现在就得下床的任务。
翻了一圈,没有紧急消息。
夏稚鱼脸上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当即立断瘫回床上。
五分钟过去了,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夏稚鱼应激了似的睁开眼,神色怨怼。
手机屏幕晦气地弹出两条消息——
“八点半开组会。”
江知砚发的。
一条是对团队里通知,一条是私发给她的。
转发过来的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电话铃声忽然彻响,江知砚几个字在屏幕上亮起,夏稚鱼心头一跳,缓了片刻才接起电话,
“你出门了吗?”
微弱的电流声使得江知砚的声音听起来越发冷淡,隐约还能听到敲键盘的声音。
“没有。”
夏稚鱼有些紧张,握着电话的掌心变得黏腻。
“那我回来接你,十五分钟就到。”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江知砚作为华万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合伙人,他从伦敦政经毕业后,仅用三年时间带领团队处理超过数个涉案金额超百亿的跨国公司并购项目。
只要是他经手的案例无一败绩,并且成功将华万的业务从亚太圈拓展到欧美,促使华万一跃而成全国乃至亚洲最出名的律所。
简洁、高效、冷漠,是江知砚一贯的作派,无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
不,夏稚鱼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笑容苦涩。
现在的江知砚,生活和工作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
十五分钟,她准时下楼,低调奢华的银灰色雷克萨斯停在最靠近电梯的车位,一尘不染的车标闪闪发光。
车亮起双闪,司机小张探出头来跟她招手。
夏稚鱼绕到江知砚不常坐的右侧,拉开后座门。
男人西装笔挺,剪裁利落,精美的袖口和领带夹闪烁着资本家的冷光,头发整齐的用发蜡抓在脑后。
车里开了阅读灯,冷光斜斜映在江知砚脸上,显得他五官越发锋锐立体,神色冷峻,标准的业界精英模样。
也是她学不来的模样。
夏稚鱼动作很轻的合上车门。
江知砚在笔记本上敲完了整句话,他合上电脑,偏头看向她,声音听起来好似比刚在电话里温和了些,
“吃早饭了吗?”
家里有阿姨,每天早晚做两餐,夏稚鱼之前总赶时间工作不吃早饭,后来身体出了问题,才开始按时认真吃饭。
“没来得及吃,等会去律所楼下买个早饭。”
江知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外面的饭不干净。”
“又吃不死,你不也天天在外面吃饭。”
夏稚鱼不咸不淡的怼了回去。
她当然是对江知砚有怨言的,哪有人出差三个月,微信除了用来给她发跟工作有关的事情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这还叫谈恋爱吗?
江知砚脸色变得难看,放着家里好好的饭不吃,非要给自己找病生,他扯扯唇角,不悦地偏过头。
电脑屏幕的冷光重新亮起,耳畔时不时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除此之外,车内一片死寂。
还吃早饭,夏稚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头像是破了个洞似的呼呼灌着冷风。
十五分钟就下楼她哪有时间化妆吃早饭。
迟到是女朋友的特权,而非下属。
这是江知砚当着项目组所有人的面,皱着眉头警告她的。
夏稚鱼至今都记得臊气轰的一下袭上脸颊的感觉。
同事们窃窃私语时不自觉瞟向她的眼神简直像针尖刺进她的心底。
自那之后,夏稚鱼牢牢记着这一点。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工作期间的江知砚只是她的老板。
不管这个工作期间到底有多漫长。
“这次星原和云程的并购项目,你材料审查做的怎么样了?”
江知砚头也不抬的问道。
“草稿和问题清单已经交给宋钰了,股权转让协议和投资协议还在整理。”
“怎么是交给宋钰?”江知砚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电脑,
“他最近不是在跟吉源的案子吗?云程的并购项目负责人不是我吗?”
反问的语气说出了质问的腔调。
夏稚鱼懂了,他是在怪她草稿交错了人。
“稍等,我核实一下。”
夏稚鱼从包里取出电脑,打开工作记录核对。
江知砚眼神落在了她背的包上,Dior的托特包,不是他买的。
但很眼熟,每次在律所或者朋友圈聚会中看到夏稚鱼时,她总背着这个包。
他买了那么多给她撑场面的包,生怕她在参加会议或者带案子时被瞧不起。
可那些跟他从全国各地一起飞回来的昂贵奢侈品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躺在架子上吃灰。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律师这一行有多重视行头她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虽然穿着打扮不会影响律师的工作能力,但却会影响客户对你的看法,继而影响律师在案件中的话语权。
可夏稚鱼在这些事情上异常固执的不接受他的好意,天天守着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小自尊负隅顽抗。
典型的穷人思维,固执到愚蠢。
就算是金子也要光照下才能发光,她连灯都不愿意打开,怎么发光?
夏稚鱼这种人生态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改变。
江知砚心头不快,脸上自然而然带上了点情绪,压迫感十足。
夏稚鱼点开电脑上的工作记录,里面清清楚楚的记着宋钰说让她把草稿整理好之后先发给他。
“这个宋钰又在搞什么名堂”,江知砚一目十行看完,皱着眉头吩咐道:“下次这种已经组建好团队的工作你直接交给主办律师就好。”
“好的。”
气氛沉寂下来。
车停下,江知砚刚想开口跟夏稚鱼说下午一起吃饭,还没来得及开口,夏稚鱼已经下了车,礼貌的跟他点点头,然后迅速的合上车门。
纤细的身影淹没在斑马线上的人群里。
车子重新发动。
江知砚语气重了几分,
“怎么不直接开到律所楼下?”
司机少见一向冷静自持的老板这副模样,他迟疑片刻后回复道:
“您之前强调过,如果送夏小姐一起的话先停在路对面,为了避嫌。”
司机说的委婉,太久没回国,江知砚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是夏稚鱼刚参加工作,他要确保夏稚鱼在办公室不会因为他的关系而获得什么特殊对待,所以刻意在所里跟夏稚鱼保持了距离。
江知砚透过茶色车窗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过了好半响才道:
“以后不用了。”
--
夏稚鱼把包放在工位上,这个点还早,大部分到的都是实习律师和实习生,执业律师一般没有事情不会来律所。
律所有钱,开水间很大,咖啡茶水在外侧,零食果汁热水在里侧,中间隔了道门槛。
打工人的早晨需要一杯咖啡来激活,但夏稚鱼刚做完手术不久,医生叮嘱她少喝咖啡茶叶这种提神醒脑的东西,要保持良好充足的睡眠。
夏稚鱼咽下医生开的保健品,垂眼看着杯子里的水一点点填满。
外间传来兴奋的讨论声。
“你早上也看到了?”
“那肯定的,我对天发誓她绝对是从老板车上下来的。”
“赵律说的是真的啊。”
“那你以为呢,要不然凭她一个非法本的双非研究生怎么能进到咱们所。”
“所以她是老板娘?老板娘还只背个Dior的托特?穿899的职业套装?她那身衣服我在淘宝看过,618打折下来899。”
“什么老板娘,要真是老板娘她能到现在还只是个律师助理?我觉得顶多是个小蜜。”
“确实,我上次还看到她被杨律狠狠训了一顿,头都不敢抬,连着几天加班到十二点才把问题解决了。”
“这个我知道,好像不是她的问题,她替人背锅了,替那个空降的大小姐实习生背的锅,据说大小姐是某个大佬的独生女,和咱们老板家里有联姻意向呢。”
“强强联合啊,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赵律上次喝多了说的,他不让我说出去,感觉应该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听我爸说过这件事,那位大小姐她爹据说看上咱老板很久了。”
几道心照不宣的哄笑声响起。
……
夏稚鱼等着外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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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静下来许久后才端着水杯回到了自己的办工作。
她僵着后背的坐在凳子上,耳畔响起刺耳嗡鸣,仿佛有无数道看笑话的视线落在她后背,烫的夏稚鱼大脑一片空白。
她打开word文档,可浑身无力,手指发软到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八点半,会议室。
高大的落地窗外可见层层叠叠的云彩,远处的电视塔清晰可见。
夏稚鱼抱着电脑敲敲打打,手机放在一侧,屏幕漆黑,没有一条消息。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律师们手机从不静音,故而整个会议室里都回荡着打字和来消息的声音。
叮叮咚咚的响着,唯独她的手机静悄悄。
想都不用想这些人又在拉小群讨论些什么。
夏稚鱼本来以为自己进办公室后会尴尬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但目前来看,她的抗压能力在江知砚的锻炼下的确是有显著的进步了,至少她现在还能岿然不动的坐在凳子上,假装自己只是有钱人爱情play中的一环。
会议如期开始,江知砚点开PPT,
“目前,我们已初步完成了公司治理结构、重要合同、员工情况、税务及知识产权模块的文件审阅。数据合规方面,根据我们与目标公司法务的沟通,云程涉及大量欧洲用户数据,适用GDPR,从DD来看,云程的数据处理流程存在一定的披露瑕疵,后续应列入SPA的陈述与保证条款中。”
“此外,云程与一家法国供应商签署有战略合同,存在变更控制限制,需提前取得该方同意,可能影响交割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江知砚的身上,他在这一众律师里工作年限不算长,但经他手的案件可不算少,得益于常年不回家的好处,江知砚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
夏稚鱼头也不抬的认真记笔记,这次DD是她做的,江知砚说的好几个点她当时都没有注意到,律师这个职业主要凭借经验,实务工作可以获得经验,深入学习也能,她现在没有单独带团队处理案件的能力,学习就显得格外重要。
……
“OK,散会。”
夏稚鱼看了眼表,九点零八,运气好的话她还能赶上楼下食堂里的包子店。
“夏律,你留一下。”
整个项目组只有夏稚鱼一人姓夏。
江知砚这话一出,众人的眼神不自觉的又飘到了夏稚鱼身上。
好奇的、打量的、鄙夷的、厌恶的……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欣赏。
夏稚鱼僵在原地,用力攥了攥手里捏着的中性笔,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用力抗拒留下。
但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夏稚鱼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
会议室里很快就剩下了她和江知砚,最后一个人走时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江知砚单手扯松领带,眉头压低,蕴着浓郁的不悦之色。
“我闹什么了?”
夏稚鱼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静静的盯着江知砚。
“不就因为辞职这件事。”
江知砚扯起唇角,笑容不见眼底,
“你既然想辞职,那你说说你辞职后打算干什么,法务?考公?你有职业规划吗?你考虑过你的未来吗?”
“你从华万离职找好下家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是尖刀刺进夏稚鱼心里,如鲠在噎。
想解释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江知砚乘胜追击,冷声道:“你要是真不想做律师,我给你安排了两个企业合规的工作,还有法务,具体内容我发给你邮箱,你挑两个走个流程就好。”
“这都是很适合你的工作。”
强势、冷漠、要把所有的不可控因素牢牢掌握在手心里,江知砚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想辞职,他只会一意孤行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强势安排她的生活。
他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她到底在因为什么生气。
夏稚鱼感到浓重的窒息。
“啪——”
又一只笨鸟撞在了58楼的玻璃上。
蠢透了。
夏稚鱼面无表情的看了眼窗外,像是看到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撞在江知砚这张南墙上,直到磕的自己头破血流,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疼。
“适合你大爷的。”
突兀的脏话在空气中响起,冷飕飕地扎进江知砚耳畔,他诧异地挑高眉头,刚想说些什么。
夏稚鱼冷静的可怕,她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转手拎起包,劈头盖脸地砸在江知砚身上,
“你自以为是的做这些事情之前有没有一秒想起来要问一下我,我才是当事人。”
“你是嘴瘸了不会打电话,还是手断了打不了字。”
“你以为你是谁,封建大爹吗。”
会议室门啪的一声合上。
空调吹出的冷气从脸上淌过,江知砚碰了碰泛起刺痛的皮肤。
低头,瞳孔里映出指尖上的血迹。
2. 第 2 章
第2章
“不好意思小姐,您这边没刷上,请重新刷一下。”
“……”
夏稚鱼低头看了眼微信余额,“刷支付宝可以吗?”
“可以的。”
一声叮过后,屏幕上出现支付成功几个字。
支付方式——妈妈的亲情卡。
亲情卡是大学的时候妈妈给她弄的,妈妈怕夏稚鱼有临时要花大钱又联系不上她,就开了张亲情卡,作为生活费的补充,直到现在也没取消,消费上限还是五千块。
十、九、八……
还没等夏稚鱼倒数完十个数,手机屏幕弹出来夏妈妈的视频邀请。
夏稚鱼抿了抿干涩的唇瓣,点下接听键。
“幺儿,没钱了嘛,妈妈给你银行卡转了一万块,不够花跟妈妈讲哦。”
“妈你转这么多干嘛,我马上就发工资了”,夏稚鱼转身坐在了便利店门口的遮阳伞下。
“你那点工资在北城哪里够花的噻,你爸这个月学校发了奖金,你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啊。”
夏稚鱼爸爸是高中数学老师,工资每个月五千左右,去年是高三班主任,高考出了个全省前一百,她爸能拿到一万二的奖金,学校发钱磨蹭,奖金刚拿到手还没捂热,就让妈妈转给了夏稚鱼。
妈妈是开早餐店的,每天三点不到就要起床,和面拌馅蒸小笼包,一笼包子五块钱,妈妈勤勤恳恳干一天挣不到一千块,刨掉水电、房租、燃气、人工、材料成本,净利润不到四百,一万块妈妈得不停不歇的挣一个月。
聊了没两句,屏幕里挤进来了张消瘦带笑的脸。
两个月没回家,她爸看起来又瘦了,下巴冒出来的胡茬和鬓角都是白的。
酸胀感从夏稚鱼胸口逐渐往上溢,挤压着心脏,呼吸都显得艰涩。
爸爸马上52岁了,妈妈已经51岁,已经是快退休的年纪,还要给她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托底。
要是没有她爸爸妈妈现在过得肯定很好。
夏稚鱼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多没出息啊,夏稚鱼喉间哽的厉害,二十五岁的人了还要靠爸妈给钱。
“好嘛,我幺儿又要掉珠珠喽,想妈妈啦?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吃香肠,新灌的腊肠晒好了,要不要妈妈给你寄过去点。”
才刚十点,太阳已经晒的人睁不开眼,夏稚鱼背对律所的位置,握着手机,抿着嘴,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淌。
狼狈极了。
“幺儿不哭噻,啷个欺负我幺儿嘞?”
老夏急的方言都飙出来了,恨不得当即飞到北城。
*
“711门口坐着的那个是小夏吗?”
陈越捣了把身旁的江知砚。
“不可能”,江知砚头都没回,“她现在在跟项目组其他人开会,刚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我们组会议室灯亮了。”
陈越又回头望了两眼,越看越觉得像夏稚鱼,但江知砚语气信誓旦旦,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
“……他们都特别讨厌,组长还给我穿小鞋,刚刚本来要开会,他们说会议室满了让我先处理其他的工作,但那个会议室明明挺大的,他们就是故意不想让我参加会议。”
“他们把不想做的杂事推给我,我又不能拒绝,要不然就会被组长告状,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我跟老板解释过两次,可他说这种办公室内部的纠纷我就该自己尽力去解决,而不是出问题就去找他。”
夏稚鱼用纸巾沾掉眼角的泪,她不敢撕心裂肺的哭,也不敢用力擦掉眼角的泪。
她皮肤薄,用力擦脸和擤鼻涕毛细血管容易裂开,如果脸颊上全是细细密密的红点,那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哭过了。
要是被同事发现她因为职场上的矛盾和排挤在办公室楼下哭的稀里哗啦,夏稚鱼都不敢想他们会怎么嘲笑她。
而江知砚呢,江知砚只会让她调整好状态去解决矛盾。
江知砚从未遇到过这些毫无意义的办公室纠纷,所以他根本不能理解夏稚鱼为什么会因为昨天还在跟她一起吃午饭聊八卦的同事今天忽然阴阳怪气了她几句而纠结一整天。
‘为什么要在乎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想法,你不能一个人吃午饭吗?’
江知砚诧异的眼神浮现在夏稚鱼眼前,她嘴一瘪,
“我特别特别特别讨厌这里,我讨厌律所里的所有人。”
还没等到宋娟说话,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绿色来电。
备注是行政赵姐。
夏稚鱼心头一惊,匆匆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初。
打工牛马是这样,就算有天大的情绪,在发工资前几天都得忍下来。
“喂,小夏,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夏稚鱼心头一慌,连忙打听到:“好我马上,什么事啊赵姐。”
上过班的都知道,职场上最恶心的人一般都是急事,尤其是跨部门急事,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什么大事,你过来我们再说。”
夏稚鱼抿紧嘴唇,迅速掏出镜子补了补憔悴的脸色,期间还不忘给爸爸妈妈发消息解释了两句。
52楼,行政秘书办公室。
夏稚鱼有些紧张,她理了理衬衫领子,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声线利落陌生,夏稚鱼心头浮现不妙,一抬头,眼神就对上了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江镜。
五十出头的江镜保养的极好,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踩着双红底Prada缎面高跟鞋,她礼貌地朝着夏稚鱼扯扯唇角,神色看不出喜怒。
在气场这方面,江镜和江知砚母子两人出奇一致,他俩单单只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心头升起强烈的被压迫感。
夏稚鱼阖上门,紧张到口舌发干,嗓音也是干巴巴的,
“早上好,江总。”
“早,你先坐。”
江镜头也不抬,只不咸不淡的应了句,她端起桌上的咖啡,眼神落在手里的文件上。
夏稚鱼有些紧张的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直到文件看完,江镜才慢悠悠的看向夏稚鱼,眼神里满是审视,
“你在网上经营了与法律无关的自媒体账号?”
夏稚鱼连忙解释道:“对,主要是一些旅游vlog,跟工作没关系的。”
只要不回忆她和江镜之前那次不算太愉快的谈话,夏稚鱼对江镜印象还是很好的。
华万目前持股最多的股东,北城大学刑法硕士,业内知名律师,主要从事家暴受害人案件,北城妇女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北城律协婚姻家庭专业委员会……
百度百科检索江镜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后缀数也数不清,强大的让夏稚鱼根本升不起一点对她不满的心思。
“听说你本科专业就是影视传媒相关?”
“是的,北传大的网络与新媒体专业。”
“挺不错的学校和专业,怎么会想着来考法硕?”
夏稚鱼脑海中浮现出她第一次见江知砚时的场景,男人长身鹤立,站在演讲席前,慢斯条理的讲述着一个又一个他经手过的案件,像非自然死亡里的法医们一样,竭尽全力的追寻着他认知中的正义。
就那短短的两个小时,夏稚鱼只觉得自己被一只名为理想的利箭狠狠击中,穿透肺腑,扎在公义二字上。
况且江知砚西装革履,一派精英模样,在当时处于毕业迷茫期的夏稚鱼来讲,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样子。
她也想那么运筹帷幄的实现自己对公平正义的梦想,也想事业人生双双获得成就,既然记者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
夏稚鱼顿觉豁然开朗,于是毫不犹疑地跳进名叫江知砚的小鱼诱捕器,直至今天。
但这些话在江镜面前是很难说出口的。
夏稚鱼犹豫片刻后道:“法硕好就业,而且这两年出现了很多交叉学科的案子,很多律所都愿意吸纳具有其他专业知识的法律硕士,我有本科专业背景在,不愁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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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但我看你拍视频拍的很开心,分镜设计和拍摄运镜都很专业。”
江镜点开平板,首页上赫然是夏稚鱼上次跟朋友去西城度假的旅游vlog,这个视频在d站上火了,播放量已经超过八百万。
夏稚鱼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精心设计的小鱼进度条已经过了大半,看着屏幕上自己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夏稚鱼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可是发个朋友圈都会屏蔽领导,拍的旅游vlog被领导刷到跟不穿衣服裸奔有什么区别……
心头一千只尖叫的土拨鼠狂奔而过,夏稚鱼强作镇定,
“我本科选修过相关课程,有一点相关经验。”
“只是一点吗?”江镜点开她的主页,“我看你视频热度都不算太低,你这是打算发展副业吗?”
这时候的回答当然该是否定,没有哪个领导愿意听到自己员工还身兼数职,尤其是江镜本来就因为她和江知砚的事情不喜欢她。
夏稚鱼舔舔嘴皮,声音微哑,
“对,我很喜欢拍视频记录生活,打算作为兼职长期干下去。”
江镜诧异地挑挑眉,她举了举手里的平板,
“你这是打算当个小网红?当律师做不出成绩就开始发展网红事业?这么三心二意吗?”
说完,她像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似的笑出声。
笑声刺耳,狠狠扎进夏稚鱼耳膜,刺的她神经疼的厉害。
“这个账号注销了吧,如果你觉得自己工作量不饱和,我可以给你多排几个案子。”
“你们年轻人做事情就是容易好高骛远,总喜欢做些容易取的成就的事情,你在自媒体行业确实有几分运气,但别忘了,律师才是你的主业,你在其他杂事上花的心思越多,在主业上越不容易取得成就。”
“你今年好歹也二十五了,孰轻孰重总是能分的清吧。”
“你再这么下去,怎么配的上知砚。”
‘好高骛远’
‘运气’
‘杂事’
‘配得上’
一个个满是贬低的尖锐词汇像回旋镖一样扎在夏稚鱼这个靶子上,扎的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夏稚鱼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现在居然都没有胆量站起身来反驳江镜。
运气?有本事你凭运气给我变成十五万粉丝的网红。
这么会当爹怎么不去你儿子面前当爹,这么随便教训别人你觉得你礼貌吗?
我是你员工不是你孙子,刚喝咖啡那会的礼貌呢?跟着咖啡一起被你咽下去了吗?
呛人的话一次又一次涌上喉间又被咽下。
夏稚鱼沉默着聆听江镜的教诲。
窝囊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夏稚鱼工作之后在江知砚面前窝囊了无数次,也不缺在他妈面前的这一次。
江镜又抿了口咖啡,
“有空跟人家妙琪好好学学,看看人家积极工作的态度,我记得你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还是有挺不错的热情的,怎么现在一点不剩了?”
热情?热情那都是资本家奴隶主们才有的,像她这种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万把块的社畜打工人还能有什么热情可言。
更别说江知砚有时候还要因为她工作失误扣她的工资,起扣二百,上不封顶。
她实习期最惨的一个月工资被扣到只剩下两千五,在北城这种物价奇高的城市,要不是爸妈的援助,她差点就要活不下去了。
每天背着电脑挤进早上八点塞满人的地铁罐头,睡眼惺忪的啃着楼下三块一个的茄子包。
中午点份二十块的双拼袁记云饺,都不舍得加八块换成蟹籽的,吃饱争分夺秒往凳子上一躺,生怕一会鼾声四起吵的自己睡不着觉。
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丧眉搭眼的挤上末班地铁,争分夺秒刷几个短视频,回家倒头就睡。
月底一看工资条只想吐血。
这种时候跟她谈工作热情和理想?
她现在看到工作这两个字就只想作呕。
3. 第 3 章
第3章
“夏律,这是刚整理出的材料,赵律说让您补充完善DD。”
夏稚鱼刚回到自己工位上,组里新来的实习生抱过来了一沓证据和卷宗。
她大概翻了几页材料,内容都是环绕着江知砚刚才提出的几个重点问题,这些处理完之后她这一阶段的工作基本上就结束了。
这个国际并购的案子她跟进了快一年,都没休过长假。
结束之后就可以休息了吧,夏稚鱼心头浮现出些许期待。
期待感驱散心头阴霾,她笑吟吟的对实习生道:
“辛苦你了,你是昨天才刚来实习的小王吧。”
“对。”
“刚好你过来了,喏,这是请你的咖啡”,夏稚鱼拆开外卖包装,“卡布奇诺和拿铁你更喜欢喝哪个?”
“我吗?我都可以,谢谢夏律!”
实习生惊喜地接过了咖啡,单纯青涩的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最近太忙了,等忙完这几天赵律应该就会安排带你出去吃饭的事情了,你的带教是赵律吧?”
“对,老师对我特别好。”
可能是刚毕业,学生思维还没转换过来,大部分实习生都习惯叫自己的带教律师为老师,夏稚鱼当时也跟着别的实习生这么叫过江知砚几次。
后来江知砚非让她在床上这么叫之后,她就再也不叫江知砚老师了。
夏稚鱼不敢想象自己白天叫江知砚老师时,这人脑子里面都是什么黄色废料。
可能是早上见过两次江知砚的原因,夏稚鱼今天总在想起江知砚。
她的带教是江知砚,江知砚会在她独立完成的每一份案卷上签名,细细批注她不确定的每一个点,龙飞凤舞的字迹伴随了她整个实习期。
直到现在。
夏稚鱼办公桌一角贴着好几张便签,是她刚开始工作时江知砚给她写的详尽版分析案件思路,重点步骤还用红笔勾了出来。
每次和朋友们聚餐时,江知砚几个发小就要取笑他带老婆就跟教学生似的,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经验和知识掰开揉碎塞进夏稚鱼脑子。
当时可能是刚毕业,年纪小,也不知道累,她每天精力旺盛到可以做完所有的工作后晚上缠着江知砚给她讲案例。
夏稚鱼很清楚,她能在律师行业取得一定成就,绝大部分都是因为江知砚的耐心教导。
江知砚给她案源,一字一句教她如何跟客户交流,怎么收集证据、整理文书,她是江知砚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她总会不由自主的试图依赖江知砚,就像是一株攀在江知砚身上的菟丝子。
之前每次加班到深夜身心俱疲时,夏稚鱼总骗自己说,江知砚愿意手把手教他肯定是因为爱她。
骗着骗着,她好像就真的这么相信了。
可这一年多来日复一日的冷遇终于让夏稚鱼明白。
像江知砚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公子,他可能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爱。
可夏稚鱼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她爸爸妈妈就是最好的例子。
爱情是陪伴和互相依赖,而不是银行卡里飞涨的余额和昂贵首饰。
钱是补偿、是施舍,唯独不是爱。
浅浅伤感在心头蔓开,夏稚鱼敛下眉眼,微笑道:“好好珍惜实习期哦,等实习结束可有的忙了。”
她长得漂亮,杏眼桃腮,笑起来更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实习生呆滞片刻,难以把眼前温和的大美女跟别人嘴里靠美色上位的小蜜联系在一起。
还不到五点夏稚鱼就处理完了自己今天的所有工作,走出电梯看到玻璃幕窗外白而亮的太阳光。
夏稚鱼忽然想起了自己刚进职场时总会被别人推过来的临时工作弄的头昏脑胀。
那段时间她不仅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还要帮别的执业律师整理文书,忙的像个陀螺。
她不是没想过拒绝,但拒绝的话每每到了嘴边,总会被打断。
在这种事情上,江知砚从不帮她。
直到她因为帮别人做事情导致自己本职工作出了明显问题后被江知砚亲手扣了工资。
实习律师工资本来就不多,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一个月最后只到手不足三千块。
夏稚鱼吧哒吧哒的掉着眼泪。
江知砚把工资条推到她眼前,漆黑眼眸冷酷无情,
“你现在学会怎么拒绝别人了吗?”
在职场上充当老好人的代价就是背最多的锅,拿最少的工资。
当天晚上夏稚鱼就拒绝让江知砚上床。
认识江知砚的这几年里,夏稚鱼学会了很多为人处世的技巧,从笨拙到游刃有余,托举她的一直都是江知砚。
可被江知砚爱的感觉太累了。
得不到正向反馈的工作,不能公开的恋情,永远冷淡的回复。
还有她不被尊重的选择。
江知砚总是强势的安排夏稚鱼的生活。
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天空碧蓝,翻着几朵大团云彩。
靠近办公楼这边的马路上停下辆熟悉的车子,是江知砚在北城专用的迈凯伦。
夏稚鱼忽然想起,说来可笑,其实在她的人生中,最先用优越感使得她意识到自己穷但漂亮的不是江镜,也不是刘妙琪或者同事,而是江知砚。
大概在两年前,江知砚还没决定去美国出差前的某个晚上,夏稚鱼问江知砚,他为什么喜欢自己?
江知砚散漫的偏过头,他看着夏稚鱼,琥珀色的瞳孔盛着醉人的柔情蜜意,专注的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夏稚鱼一人似的。
他说:“因为鱼鱼很漂亮,漂亮的鱼鱼配得上最豪华的鱼缸。”
语气含着笑意,像是在开玩笑。
当时的夏稚鱼只注意到了江知砚夸她漂亮,甚至暗自窃喜了一段时间自己的美貌。
可江知砚选择出长差之后,夏稚鱼总在每一个江知砚不在的夜晚、总在父母询问自己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家时想起这句话。
她只是漂亮吗?
他只是因为她漂亮的足以装点他的鱼缸吗?
她没有别的优点了吗?
哪怕说她一句性格好呢。
热恋期还能问的出口的问题,夏稚鱼现在已经说不出口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或许是因为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灰姑娘的童话不会在现实上演,她跟这些有钱人天生就有壁。
就连夏稚鱼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一边觉得自己和江知砚这种顶级有钱人不会有未来,一边仍抱着微末幻想竭尽全力想留在江知砚身边。
为了什么?
为了现在眼睁睁看着刘妙棋从江知砚车上下来吗?
江知砚车停在路边时的幻想像是猝不及防的一巴掌,狠狠抽在夏稚鱼脸上,抽的她仓促转身,直奔地铁站。
夏稚鱼要脸,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继续去想江知砚到底在和刘妙琪说些什么。
她已经够狼狈了,夏稚鱼不想让自己在爱情里原本就不平等的位置越发低。
只能像缩头乌龟似的遁入自己的躯壳内。
不去看,不去想,假装不知道,骗自己江知砚肯定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跟刘妙琪沟通。
可刘妙琪不自觉往主驾车窗那边倾斜的身影像是浓硫酸一样腐蚀着夏稚鱼的心。
六月的北城街道闷热的堪比蒸笼,黏腻的热气裹着皮肤,呼吸都是潮热的湿气。
手机铃声催命似的响起,是江知砚。
喉咙口忽然干涩发疼,被夏稚鱼强行遗忘到脑后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她不自觉攥进扶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地铁里很吵,信号时有时无,江知砚的声音在此刻显得越发冷漠,隐约还夹杂着不悦,
“不是跟你发了消息说让你等我?怎么走的这么早。”
夏稚鱼翻出微信,这才看到江知砚中午的时候给她发消息说晚上等他一起回家,他订了一家很难约的餐厅。
她当时忙着处理工作,一看是江知砚的消息她就懒得回,也没仔细看是什么内容,随手就划掉了。
但江知砚意念回复她的次数还少吗?
夏稚鱼有模有样地学着江知砚的语气淡淡回复道:“中午忙着工作,看到忘回了。”
她正等着江知砚不高兴的切掉电话,江知砚的臭脾气她可太了解了,一有不顺心的就挂她电话,等着她去哄他。
夏稚鱼追他的时候没少哄着江知砚。
但现在她可不会哄着他了,最好这狗男人今天连家都别回,继续住他的酒店去,让她一人独享两米五的大床。
“那你现在在哪?我开车去接你。”
江知砚难得放低了声调。
大夏天,有豪车不坐王八蛋,夏稚鱼看了眼地铁上的标识,毫不犹豫报出下一站名字。
“你那边太吵了听不清,你微信发我位置,天气太热别出站,我快到了给你发消息。”
江知砚语气里的关怀之意清晰,夏稚鱼有些怔忪的挂了电话,心底情愫像是气泡水似的咕噜咕噜冒起泡泡。
最近这一年里,她和江知砚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打视频更是没有。
江知砚永远在忙着工作,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无法接通。
再深刻的感情还是没敌过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夏稚鱼发过脾气,几千字的小作文、十七八个未接的视频电话……无数次的崩溃大哭都淹没于江知砚隔了很久的回复里。
后来夏稚鱼懒得联系江知砚时,远在美国的江知砚倒是开始主动给她发消息了。
还是一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裂隙的模样。
在第二次淋雨跑回家后收到江知砚转发过来的暴雨提醒时,夏稚鱼真心实意的觉得江知砚脑子绝对被驴踢了。
为什么要在她以为自己已经丧偶时又诈尸。
简直像个神经病。
她自己也是。
每天反复回忆以前那点过期糖,费尽心力论证江知砚现在其实还是有点爱自己。
自己给自己面前吊着根腐烂胡萝卜,还骗自己说这就是豪华大餐,从细枝末节里翻找出来一点爱来哄骗自己。
活像一头蠢驴。
迈凯伦停在路边,夏稚鱼习惯性的就想去拉副驾的门,还没摸上把手,她顿了顿,转身坐进后座。
车里空调温度开的很低,开门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舒适的凉意。
不知道是不是有心理作用,夏稚鱼总觉得车里有一股刘妙琪身上的香水味,甜腻的花香调令人作呕。
她懒得说话,跟江知砚打了个招呼后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厢里静的出奇,简直像是网约车司机跟乘客。
没想到闭了一会眼睛,她居然睡着了,等夏稚鱼有些懵的挣开眼时,车子停在地下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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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砚坐在她旁边,一手环着她的腰,眼镜片倒映出ipad上拉长变形的字体。
而她正窝在江知砚肩头,睡得天昏地暗,甚至还稍微出了些汗。
空调冷气呼呼地吹,几乎是睁眼的一瞬间夏稚鱼就感觉到了冷,还有些头昏脑涨。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
“这是哪儿啊,我睡了多久了?”
“金城国际,六点多一点,我看你睡的舒服就没叫你。”
江知砚合上平板,搂在夏稚鱼腰上的手臂却没松开,他摘下眼镜,偏头定定的看向夏稚鱼。
车内昏暗的灯光打在夏稚鱼脸上,显出几分暧昧的若即若离,江知砚眸色略沉了沉。
“你早上为什么不高兴?”
“你订的那家餐厅在几楼来着?”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夏稚鱼怔了一瞬,白天工作太忙了,她都忘了自己早上跟江知砚发过脾气这件事。
至于发脾气的理由,她当时都已经说清楚了,江知砚现在还想听到她解释什么?
夏稚鱼皱了皱眉头,她试图往后挪挪,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过近的距离会弱化语言攻击的效力,对律师来说是大忌。
这也是江知砚教她的。
江知砚的手却牢牢扣在她后腰,夏稚鱼有些不高兴,她撩起脸侧碍事的长发拨到耳后,正准备用力推开江知砚放在她腰上的手。
一回头,夏稚鱼眼神正对上江知砚嘴唇,男人薄唇抿起,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看起来冷若冰霜。
颧骨上一道显眼的血痕,衬的他平白多出几分凶厉匪气。
是她包上的拉链划出来的。
夏稚鱼短暂怔住。
在一起这几年里,她只见过江知砚脸上受过两次伤,这次算一次,上一次还得追溯到她大学毕业时。
眼前人的侧脸跟四年前为了她跟几个小混混打架的24岁江知砚重合起来。
那是夏稚鱼第一次意识到她男朋友的肱二头肌居然不是样子货。
一打五不在话下,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江知砚还是不可避免的挨了几下。
也是在靠近眼睛附近差不多的位置,江知砚被对方手上的戒指棱角挂出一道较深血痕,血呼了满眼,一眨眼,滴下来的都是血滴子。
夏稚鱼小心翼翼给他处理着伤口,眼泪不要钱似得吧嗒吧嗒往下掉,鼻尖红的跟个兔子似的。
江知砚舌尖抵了抵上颚,齿尖发痒,闷笑声带起胸膛振动,
“哭的跟个猫儿似的,挨打的又不是你。”
“笨的,都不知道躲远点。”
当时的江知砚一定是爱她的。
可现在呢。
江知砚对她那点浅薄爱意大概早都散在自由美利坚的空气里了,只剩下骨子里对自己所有物的控制欲。
夏稚鱼失神地看着江知砚脸上的红痕,心头莫名泛上些钝钝的酸涩感。
指尖蠢蠢欲动的想摸摸江知砚脸上的伤口。
浅色阅读灯忽然亮起,照亮江知砚看向她的沉静眼神。
记忆里江知砚已经很久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问她为什么生气,她现在翻翻回忆,脑子里充斥的只有吵架的片段。
不,哪能算是吵架,那只是她在单方面宣泄情绪。
江知砚这种人只会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然后冷冷甩下一句她能不能不这么情绪化的对待问题。
柔和光芒灼的夏稚鱼双眼酸涩,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她狼狈地偏过头,随口扯了个理由,
“你爹味太重熏的我头晕,而且早上那会我状态也不太好,不全是你的问题。”
“可能是生理期快到了”,夏稚鱼下意识地找了个理由。
江知砚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找借口,他轻嗤一声,
“你生理期还早着呢,今天才十五号,按照惯例至少还有十天。”
语气刺耳,居高临下的质问,江知砚总是有本事唰的一下轻易点起夏稚鱼的怒火。
“惯例?”
她手臂抱起在胸前,呈现防御的姿态,冷笑道:
“你指的是一年之前的惯例吗?不好意思,女人的生理期是会变的,我现在就是每个月十五号左右。”
像是个蜷缩起来的刺猬,毫不客气的把所有尖锐对准江知砚。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风的声音。
江知砚眉头皱起,莫名其妙道:
“那你直说不就完了,有什么好闹别扭的,你今天吃炸药了?”
还真吃了炸药了。
刘妙琪几个字在夏稚鱼嘴边打着转。
可这句质问却像是钓鱼浮漂似的在水面上沉沉浮浮,难以说出口。
夏稚鱼问自己,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想要的真的是江知砚的解释吗?
即便这件事真的只是个误会,她当时那一瞬感受到的屈辱和伤心就能被抚平吗?
她在乎的是刘妙琪这个人吗?
一年前感情稳定期的她就算看到刘妙琪坐在江知砚车上,也不会生出怀疑江知砚出轨的心思。
她现在就是长期处在工作和爱情上的低位而导致缺乏安全感和疑神疑鬼,她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江知砚解释或不解释,这还重要吗?
这场爱情游戏里迷失方向的人只有她夏稚鱼。
4. 第 4 章
第4章
餐桌上。
夏稚鱼瞥了眼黑着张脸的江知砚,视线又兴致缺缺挪回了菜单上。
不能再看了。
老看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容易消化不了,今天这个网红餐厅贵的出名,有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先生?先生?”
服务员连叫了两声江知砚才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头,语气中的不悦之感清晰,“怎么了?”
夏稚鱼终于抬起了头,她诧异的看了眼江知砚,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江知砚几乎从不跟其他人生气,即便是神经兮兮的甲方,他只会在出现问题后迅速想解决办法。
对于江知砚来说,发脾气这件事毫无意义。
除了对夏稚鱼。
如果夏稚鱼参与的项目中工作出了失误,想都不用想,夏稚鱼一定是首先被江知砚问责的,就算问题不是出在她的身上。
因为江知砚眼里她跟别人不一样,用江知砚的原话说就是——
“他们只是打工族,做错了事情自然有公司或者所里给他们托底,可你不一样,你要对自己有更严苛的要求,要用管理层的要求来衡量自己。”
这种话听第一遍是感动,听第五遍是麻木,听到第十遍的时候夏稚鱼开始反思自己的什么行为让江知砚产生了她适合当老板这种错误观点。
在给团队背了无数次锅之后,夏稚鱼顿悟了,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板想让她做什么。
江知砚带了那么多实习律师,在工作里接触过那么多的普通人,可他依旧口口声声说觉得她夏稚鱼不普通,这是为什么?
这当然是因为他在pua她这个打工牛马啊!
小红书上那么多老板pua行为,江知砚这不正是其中的典型,指不定他在每个人面前都这么说,这样子才能让大部分员工都对打工产生热爱。
侦破这一点后,夏稚鱼彻底坚定自己要做咸鱼的决心,绝不给黑心资本家浪费一点工作之外的生活。
但偶尔——不算很偶然的情况下——夏稚鱼也会被江知砚尖锐的话语或者视线刺痛。
比如现在。
江知砚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一句话没说,只是淡淡的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解释什么一样。
屏幕上是一条彩信,图片内容是她的volg视频截图,三角静止符卡在夏稚鱼脸上,和早上平板上的截图一模一样。
虽然她没背过江镜的电话号码,但看到这个联系途径,用脚趾都能猜出来是谁。
毕竟现在所里应该只有江镜没有江知砚的微信。
夏稚鱼忽然发现江镜其实根本就没有看她的视频,她只是随便拖了几下进度条,找到她在视频里面露脸的一瞬间,截图,发给她的宝贝儿子。
发送时间五分钟前,就在他俩刚刚在餐厅坐下的瞬间。
也不知道江镜哪来这么灵通的消息,难不成她在自己儿子身上装了定位?
这家店上菜很快,食物香气勾的夏稚鱼食指大动,饿了一天的五脏六腑咕咕作响,酸水在胃里翻涌叫嚣,渴望食物。
饿但不敢动筷子。
夏稚鱼坐在沙发椅上,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半响,江知砚的眼神如芒在背,刺的她莫名心虚。
她舔了舔嘴唇,略微僵硬的抬起了头,对上江知砚在室内显得越发幽深的深棕色瞳孔,他半靠在沙发椅上,扬着下巴,眼睫微垂地看着她,唇角笑意蕴着几分嘲讽似的冷意。
不屑、冷淡、厌倦、傲慢……他现在在夏稚鱼面前流露出的神情和早上的江镜几乎如出一辙,用脚趾都能想明白江知砚对她的态度也不会比江镜好多少。
不愧是母子俩。
空气凝滞住,夏稚鱼用力闭了闭眼,连呼吸都显得艰涩。
江知砚的眼神越来越冷,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
他现在有种被夏稚鱼背叛了的感觉。
要不是江镜发给了他,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女朋友居然还经营着一个十五万粉丝的视频账号。
他刚才跳着看了几个视频,在江知砚自己也参与过的旅行中,完全没看到他的身影。
账号第一个视频是夏稚鱼两年前去的玉龙雪山,可就在半年前他和夏稚鱼还一起在西班牙出差。
那几天很忙,但他还是挤出了时间和夏稚鱼在威尼斯玩了两天,他看到了威尼斯的视频,但视频标题是《出差之余的一人出游volg》。
江知砚看到视频标题的时候心脏像是被放在冷库里冻了三天三夜,疼到浑身发冷。
一人出游?
那他做的旅游攻略算什么?
算他是笑话吗?
把夏稚鱼的视频主页从头翻到尾,里面和别人一起出游的视频不算少数,连同事和她的高中同学都有出境。
可他连这个账号的存在都不知道。
不是ntr,胜似ntr。
而夏稚鱼对他发现这件事情的唯一回应就是沉默。
无尽的沉默。
像个吵架后试图用冷暴力解决一切问题的渣女。
自小养成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或是质问,哪怕对象是夏稚鱼。
江知砚心头翻涌的怒火中夹杂着委屈,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结成尖锐冰棱,悬在头顶。
不知僵持了多久,白切鸡都不再冒热气,夏稚鱼听到江知砚声音低沉的质问她,
“你什么都不解释吗?”
夏稚鱼以为自己竖起的铜墙铁壁足够结实,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江知砚而伤心了。
可江知砚只说了这一句话,夏稚鱼的心口血肉就像是被腐蚀了似的留下窟窿,污血所到之处滋滋作响,冒出腐臭白烟,熏的她眼角发酸。
“你想听我解释什么?我以为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不都放在你眼前了吗?”
感恩多年挨骂练出来的本领,夏稚鱼现在就算再伤心也能忍住眼泪,语气平和的回答甲方的问题。
江知砚笑了,可眼角眉梢都挂着冷意,说出口的话如同结了冰碴,
“我就说你的业绩怎么越来越差,甚至还比不上刚来的刘妙琪,原来你的心思全放在了这种事情上面。怎么,涨几个粉丝,别人吹捧你视频拍的好,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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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到连本职工作都可以不认真对待。”
“你这个散漫的态度不管是做什么都成不了大事的。”
江知砚的语气甚至都算不上冷酷,他只是缓慢而残忍的给夏稚鱼下了定义——他们这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对loser的蔑视。
武断且专横,否定一个人最有利的武器就是傲慢的指责她花费无数时间和心力做成的时间就是一坨。
而现代人耗掉最多时间的就是工作。
老板们永远善于用这种姿态来pua下属。
夏稚鱼缓慢的抬起头,肠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用力揉搓,绞在一起,疼的她想龇牙咧嘴大哭一场。
不能哭。
夏稚鱼咬紧后槽牙,用力过猛使得她脖子侧面绷出条清晰的筋脉。
她现在不能流露出脆弱,现在的江知砚是她的老板,老板不需要脆弱的员工。
不可以红眼眶,不可以流眼泪。
夏稚鱼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
老板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会轻易被问题解决掉的人。
巨大的悲哀一点点从心头浮起。
夏稚鱼盯着白色蕾丝桌布,酸涩感却在嗓子眼里翻涌。
可是,江知砚在成为她的老板之前,不就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了。
他为什么还对她这么刻薄?
心脏像是被撕扯成两半。
左心房叫嚣着江知砚是夏稚鱼男朋友,现在是下班时间,她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在他面前大哭大闹。
她得让江知砚知道她的不满和痛苦,姓江的凭什么都逮着她一个人欺负。
而右心房冷冷凝视着把衬衫一角攥到皱巴巴的夏稚鱼,只一句话就打消掉了她所有委屈和愤怒的情绪——
‘你还想不想要工资了。’
‘你还想让爸爸妈妈在老家工作之余还要操心你吗?’
下一秒,
江镜和眼前的江知砚重叠在一起——
“你不清楚你为什么能进华万吗?”
血淋淋的现实被撕开,腐烂生蛆的血肉抽搐着暴露在二人的视线之下。
夏稚鱼缓慢的眨了眨眼,脑海中响起尖锐耳鸣,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要不然她怎么会从江知砚的嘴里听到江镜才会说的话。
饭桌上的菜彻底凉透了,鸭子腥气刺鼻,夏稚鱼嗓子眼酸水直涌,她眼睛看着江知砚,眼神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表情也是一片空白。
江知砚居高临下的瞧着她,他在回程的飞机上翻看了夏稚鱼这半年来处理的工作,她这段时间做的所有业务加起来甚至还不如去年两个月的工作量,跟实习生比都差了个档次。
他不明白夏稚鱼怎么连最基本的努力都做不到呢?
不思进取,提前下班,对工作不上心,有空剪视频研究分镜都不知道跟着学学怎么样才能做出让甲方满意的DD。
“老实说,鱼鱼,我对你很失望。”
夏稚鱼眼里浮出层水雾,她看着江知砚,男人的五官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毛玻璃,只剩下耳边响起的一声怒其不争的叹息。
5. 第 5 章
第5章
她在发抖。
江知砚下意识地就想起身坐到夏稚鱼身边,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再松松环上她的腰。
如同他俩刚在一起时的每个周末一样——依偎在沙发上看着夏稚鱼喜欢的日剧,像世界尽头浮冰上抱在一起取暖的两只海豹。
后来江知砚爬上了坚硬的冰层,夏稚鱼却还是惴惴不安地趴在狭小浮冰上。
她又胆小又瘦弱,即便明知虎鲸随时可能出现掀翻脆弱浮冰,可夏稚鱼还是不敢下来。
江知砚明白夏稚鱼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从没经历过风雨。
读书时她有爸爸妈妈,工作后又有了他,夏稚鱼的每一段人生都有人为她探路,那她自然会变得怠惰。
可人生在世怎么能一直当别人身上的菟丝子。
父母子女爱人都有可能会先行离去。
江知砚很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唯一能全身心依赖的人只有自己。
江知砚坚信工作促使人成长,而自立的前提恰恰就是拥有独立稳定的事业。
尤其是对于女性而言,学会享受独处的空间和晋升的快乐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人生。
可夏稚鱼不是这样。
江知砚看的很清楚,虽然夏稚鱼刚参与工作时候的热情很高,但她从没把工作放在首位。
旅游比工作重要,赏花比工作重要,就连炖汤吃饭都比工作重要。
夏稚鱼的人生里处处都是风景,以至于她忘记了要自己砌坚实地基。
他得逼她一把,以前是,现在也是。
一年前他选择独自出国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锻炼夏稚鱼的自主性吗?
江知砚强迫自己坐回凳子上,放在桌上的双手紧扣在一起,左手大拇指抵着右手腱鞘挤压、婆娑,焦灼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再给她点时间,江知砚喉结滚了滚,眉头因紧张不自觉压低,显得越发冷肃。
江知砚祖父是西班牙人,到他这一代混血的基因已经不太明显,只剩下深邃的眼窝和高挑健硕的身躯仍凸显出些混血感。
而当他生气后,眉骨不经意压低,眼皮褶子冷而斜的向太阳穴扬时,西方骨相越发立体,显得倨傲冷漠。
这种近乎挑剔刻薄的神情就跟碎纸机似的,将夏稚鱼为数不多的自尊心碾成了碎渣。
好冷……
高级餐厅的冷气是不要钱的吗?怎么比律所还冷的多。
夏稚鱼冷都发抖,她指尖绞作一团,青白手背上指骨形状清晰可见,仿佛要刺破血肉而出。
羞愧感使得她试图蜷缩成一团,可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跟这种愧疚抗争。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像江知砚一样既有天分还努力,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抵抗不了所谓的惰性。
攥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寒意刺骨,冻到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精美的蕾丝桌布。
视线由清晰变得模糊,桌上的木质条纹也变得扭曲。
夏稚鱼不敢抬头,她用力一眨眼,两滴泪水沾湿了西装裤,水迹在丝绸布料上逐渐扩大,如同一大团污渍在人生中蔓延。
夏稚鱼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个念头——
或许,不管对华万还是对江知砚和江镜,她的存在就像是污渍。
碍眼且不合适,想除掉却没有合适的时机,于是只好一次又一次的用高温杀毒机熏烤蒸煮她。
胃里又跟翻江倒海似的哭嚎着,抽搐、扭曲、坠痛。
身体叫嚣着不合适,可她却因为割舍不掉的爱意而固执地留在江知砚身边。
可现在连江知砚都开始像对付污渍一样对付她了。
夏稚鱼后背微拱,肩膀内扣,痛苦到恨不得掀翻眼前的桌子,歇斯底里的跟江知砚绝望大吼着说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和他妈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可她用什么立场来说这句话呢?
员工吗?还是江知砚的女朋友。
江知砚又会怎么看她呢?
他的眼神是不是会从冷漠变得错愕,随后又变成像他母亲一样遮掩不住的嫌弃。
嫌弃她懒,嫌弃她笨,嫌弃她和北城这个精英城市格格不入。
心脏揪着发疼,汹涌的情绪决堤而下。
来不及说话,夏稚鱼竭尽全力克制住呕吐的欲望,踉跄起身,捂着嘴急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空气中响起“砰”的一下身体和木质桌角碰撞的沉闷声响。
蕾丝桌布被滑落的泪水洇湿了一块,格格不入地沾在桌子上。
等江知砚焦急地问服务员要了湿毛巾赶过来时,夏稚鱼正扶着洗手台,吐的腰都直不起来。
她的嘴唇和脸色一个比一个白,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冷汗濡湿鬓角几绺发丝,紧紧贴在泛白的脸颊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江知砚僵在原地,莫名的巨大惶恐感席卷身体,心头像是有把刀在磨,泛起细密的钝痛。
“鱼鱼!”
他试图扶住夏稚鱼肩膀,刚伸出去的手却被一巴掌拍开。
“你别碰我。”
夏稚鱼的声音沙哑刺耳,胃酸腐蚀了口腔黏膜,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格外费力,她看都不看江知砚一眼,精致漂亮的脸和肢体动作上都写满了抗拒。
——对江知砚触碰她的抗拒。
她甚至倒退开两步。
江知砚被推开的手臂一僵,垂下时指尖攥在一起,落在身侧,他声音发紧,递出毛巾,
“你擦一下脸,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凝视着夏稚鱼细而白的后颈,视线一寸寸滑落至夏稚鱼瘦到清晰可见的锁骨时,江知砚顿了顿,眸色沉沉。
“嗯。”
夏稚鱼扶着洗手台,身体发软到几乎站不住,她偏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苍白、脆弱、陌生,完全看不出来她在大学的时候能独立走三天四夜的雅安徒步线。
她到底怎么了?夏稚鱼茫然的问自己,她为什么会狼狈成这个模样?
“她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江知砚的眉头越皱越深。
“好,辛苦了,尽快再安排一次体检,我会带着她去的。”
他挂了电话,夏稚鱼正好脚步虚浮的从卫生间里出来,一抬头,她正对上江知砚略带不满的眼神。
“宋医生说你上半年没去体检?”
江知砚习惯性的拉着夏稚鱼左手,五指强势扣紧她指尖,不给她挣脱的机会,张嘴就是斥责,
“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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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什么状况你不清楚吗?为什么每次体检都推三阻四?”
“我身体没问题”,夏稚鱼轻声道。
江知砚气笑了,“没问题你今天吐什么?”
“着凉了吧,空调温度太低了。”
“那你不知道穿厚一点吗?你这么大的人连照顾好自己都不会吗?”
语气里的埋怨和不满清晰可见。
深深的疲惫感倾泻而来,夏稚鱼不明白,为什么不管她说什么江知砚都有话能怼上来,这就是行业尖端的律师吗?
谈判过程中遇到问题时要抢先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地指责相方准备不充分,在心理上占据优势地位有利于己方需求的输出。
江知砚已经把这一套贯穿到和她的日常沟通里面了。
工作生活二元化一。
夏稚鱼自嘲地扯扯唇角。
江知砚对夏稚鱼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她吐成这个样子,多半是肠胃炎,网红餐厅的饭肯定是不能吃了。
车窗外的北城傍晚处处动人,橙红夕阳染红天幕,霞光万丈。
车厢内温度适宜,夏稚鱼裹在江知砚的外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
“你先把药吃了,我跟宋医生预约了明天早上的胃镜,我陪你一起去。”
“嗯。”
房间里静了下来,夏稚鱼背对江知砚缩在被子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刷着手机,被窝里传出吱哇乱叫的小狗声。
夏稚鱼脸上也不自觉露出几分笑容。
江知砚把热水放到床头柜,瞧了眼夏稚鱼露在被子外面的乌黑发旋,有些不满。
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夏稚鱼宁可刷短视频都不愿意跟他说几句话,也不问问他之前的出差顺不顺利。
他俩现在哪还有个谈恋爱的样子。
只要一联系,除了吵架还是吵架,电话里吵,家里吵,所里吵。
这恋爱还有什么意思。
江知砚眉梢挂上冷意,居高临下的盯着夏稚鱼,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像胶水似的沉沉灌进夏稚鱼被窝。
但男人总是擅长于说服自己,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现在,江知砚想当然的以为夏稚鱼还在因为工作生气。
这恰恰也是江知砚最不能忍受她的一点。
江知砚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对待工作的态度会如此懈怠,不仅如此,夏稚鱼还会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到家里,这已经不是江知砚第一次因为工作上的小事被夏稚鱼摆脸色了。
说实在的,他还是挺佩服这样子的夏稚鱼——拒绝沟通、愚钝的沉浸在短视频带来的暂时快乐,笨的不像是个能顺利考上北城大学法硕的人。
他心里带着想法,脸上不自觉就带出些傲慢和冷漠之色。
带着轻慢的打量之意沉重的压在了夏稚鱼身上。
夏稚鱼心底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一点小小的快乐泡沫像是遇到水气似的逐渐消失,她嘴角一点点抻平,屏幕里神采飞扬的快乐小狗都不能唤醒她的快乐。
所以,到底谁才是狗啊。
怎么会有像她这么倒霉的人连生病都要承受老板的冷脸。
夏稚鱼看着屏幕上比她吃的好、比她开心、还比她幸福一百倍的蓬松小狗,难过的泪水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涌出来。
6. 第 6 章
第6章
终于,如江知砚所愿,夏稚鱼终于放下手机,缩进被子,黑漆漆的长发揉成一团背对着他。
“我想睡一会。”
夏稚鱼闷闷的语气从被窝里传出来。
睡觉总比她玩手机好,江知砚脸色和缓,他单手松了松领带,
“好好休息,你工作上的剩余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这语气落在夏稚鱼耳朵里简直像是老板对她高高在上的恩赐。
下一秒,夏稚鱼手里一空,江知砚俯身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在了衣柜上面。
夏稚鱼自制力极差,当初考研的时候总是管不住自己想玩手机,江知砚发现这一点后毫不犹豫的接替对夏稚鱼手机的控制权,这个习惯延续到了现在。
只要江知砚在的地方,夏稚鱼就别想好好玩手机。
方新乐戏称夏稚鱼不是在谈恋爱,而是给自己找了个新爹,还是控制欲特别强的那种。
夏稚鱼无意识攥了攥空无一物的掌心,被江知砚拿走的好像不止是手机,夏稚鱼模模糊糊的感觉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仿佛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她茫然的看着窗帘上随风飘起的浅色流苏,视线散碎失去焦点。
睡觉吧,睡着了就不会想起来这些烦心事了。
梦里不会有江知砚和讨厌的工作。
夏稚鱼打了个哈欠,生理性泪水浸湿睫毛,真丝枕巾柔软舒适,药物的催眠作用在身体里发酵……
“叮咚咚咚——”
空气中猛然响起刺耳的电话铃声,夏稚鱼吓得猛然惊醒,刚松弛下去的神经瞬间紧绷,心跳激烈撞击着胸腔,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怒火唰的一下席卷上胸口。
她跟江知砚说过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回到家之后能不能把手机铃声调小,她都不要求他静音了,手机声音调小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夏稚鱼偏头狠狠瞪了江知砚一眼,火气在心头酝酿。
“我出去接个电话。”
江知砚永远都在工作,连她不舒服想好好休息的时候都要被他的工作电话吵醒。
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永远都比不上工作吗?
冷意攀上心尖,夏稚鱼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可她甚至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她和江知砚本来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而她正是因为拥有江知砚女朋友这个身份,她才能进到华万最好的团队,住进北城最高端的小区之一,享受最好的医疗和服务,阿姨每天做的便当都不重样。
夏稚鱼,你已经过得很好了,不是吗?
在同龄人还在挣扎于三个小时通勤的痛苦时,在同事们焦虑于没有案源时,在top学校的应届生都在因为进不去华万而垂头丧气时,你因为江知砚女朋友的身份已经享受了无数的便利,不是吗?
你已经过的很好了。
夏稚鱼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
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工作说出来会让父母骄傲,老家人谈论起你的时候只会说那个在大城市打拼的小囡多有出息。
还有一个异常出色的男朋友。
可是鱼鱼,既然你已经过的这么好了,那为什么会感到耻辱,又为什么还要流泪?
“怎么又哭了?”
江知砚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一样遥远而模糊,夏稚鱼感觉到江知砚擦掉自己脸上的泪。
她隔着朦胧的泪水仔细地瞧着江知砚,水液模糊了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江知砚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刚认识时一样英俊温柔,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取每一个女人的芳心。
可是知砚。
我该如何告诉你我的痛苦——注定不会被你所理解的、难以启齿的痛苦。
夏稚鱼拽着江知砚的衣领,闭着眼,哭的像个挨骂了的狼狈小孩。
一边哭一边磕磕绊绊的埋怨江知砚。
“你好吵,我刚睡着你就开始打电话。”
“你总不回家,邻居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有钱人的小三。”
或许是生病的原因,她现在格外脆弱。
夏稚鱼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脚无力,浑身发软,疲惫而绝望的得出结论
“江知砚,你从来都没有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过。”
“你心里没有我,只有你自己。”
“你根本不爱我。”
她声音很轻,像是被无数层看不见的薄幔层层压下后无力的微弱呻吟。
江知砚缓慢拍着夏稚鱼后心,听到夏稚鱼的结论后,他原本含笑的唇角拉平,眼神黑沉,可语调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别乱说话,鱼鱼,我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你。”
他记得自己之前确实和夏稚鱼有过几次争吵,但不凑巧,几次争执都撞在了工作会议上。
等江知砚带着国外团队忙完,又轮到夏稚鱼他们国内团队忙了,两个人时间总是对不上,所有的争执最后都不了了之。
而且本来也不算是什么严重的原则性问题,江知砚也就没放在心上。
他吻了吻夏稚鱼的额头,带着安抚的含义,
“这些都是小事而已,我能解决。”
“好了,别闹了,我前段时间太忙了没能好好陪你,但我现在工作重心已经挪回国内了,答应我别再多想,好吗?”
“别再惹我不高兴。”
两句话避重就轻的松松揭过这一年,顺带再警告一下夏稚鱼。
空气越发稀薄,房子墙壁仿佛在无限压缩,浓郁的窒息感锁住喉咙。
江知砚只是沉着的看着她,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冷静且平和。
夏稚鱼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了名为江知砚的监狱里,她拼命想要得到江知砚的认可,却又怕江知砚轻蔑不屑的眼神。
她用力推开江知砚,额头青筋蹦起,碎发黏在皮肤上,刺挠的发着痒。
夏稚鱼想象过很多次江知砚回来之后他俩会怎么样吵架,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她想理智的跟江知砚说清楚自己的感受,让江知砚明白他去美国出差这一年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先哽咽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江知砚,你告诉我你和你妈为什么要针对我,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
“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去美国!”
愤怒、焦灼、疲惫,以及浓到化不开的后悔之意。
江知砚看着夏稚鱼剧烈抽搐着的手指和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在夏稚鱼看不到的角度,江知砚的眼神冷到几乎能结上冰碴。
他用力把夏稚鱼揽进怀里,沉声道:
“有什么事情等你睡醒我们再说好吗?这些都是小事,你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需要休息。”
好个屁。
夏稚鱼脑袋晕的厉害,打着哆嗦,止不住的啜泣着。
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被江知砚气的发晕还是因为发烧。
但夏稚鱼清楚一件事情——江知砚又在逃避吵架,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每当夏稚鱼愤怒的输出时,江知砚只会冷冷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江知砚他清楚只要他哄哄,夏稚鱼一定会原谅他。
但江知砚从不哄她,因为他发自本心的坚定认为夏稚鱼错了,夏稚鱼就该听从他的话做出改变。
可夏稚鱼的改变永远都得不到他的满意,他永远都是在居高临下的傲慢俯瞰夏稚鱼,这让夏稚鱼窒息。
在这场爱情里,被困住的仿佛只有夏稚鱼一个人。
等她绝望的冷静下来后,吵架的原因又会被轻飘飘的略过。
□□、昂贵的包和首饰、一大捧昂贵的鲜花,江知砚只会这样掩盖问题。
一次、两次……无数次之后,夏稚鱼已经麻木了。
工作太吸人精气了,她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跟江知砚再吵第二次架,也不愿意在冷静时跟江知砚沟通。
可笑,他俩之间的谈话叫什么沟通,不过是江知砚披上老板的外皮跟她讲大道理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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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
江知砚这种对付她操控她的办法跟那些冷暴力有什么区别。
可她又没法不在意江知砚对她的态度。
疲倦像是深深涌上来的海水一样淹没了夏稚鱼,迫人的窒息感压迫神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恨不得现在就从十楼跳下去,好让江知砚切身体会在这场爱情中她受到的折磨。
“滚啊!”
夏稚鱼掀起抱枕用力砸在江知砚身上,“你给我出去啊。”
“你不是有很多工作吗?你不是有很多的会要开吗?你去跟你的工作锁死一辈子吧。!”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分给我十分钟回个消息很难吗?工作群消息你能秒回,我的消息你就装死看不见。”
“而且我不要求你在家里不工作,但你能不能别在我睡觉的时候一个接着一个电话的讲。”
“啪——”
米奇水杯被盛怒下的夏稚鱼带倒,咕噜咕噜滚到江知砚脚下。
弯起来作为把手的手臂断成两截。
这是热恋期夏稚鱼送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江知砚手背青筋微鼓,他接住抱枕,放在床尾,语调压抑着怒火,一字一顿,
“夏稚鱼,你闹够了没。”
带着警告的含义,只言片语间尽是有钱人高高在上的冷漠。
夏稚鱼眼尾还泛着红,眼睫水淋淋的成了一绺一绺,一眨眼,眼泪珠子悄无声息的划过脸颊,瞧着可怜,又倔又委屈。
江知砚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再大的火气也得被这两滴眼泪浇灭了,他叹了口气,连放低姿态都显得像是对夏稚鱼的施舍。
不道歉,不承诺,只是一味地敷衍,
“好了,真别闹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直说不行吗,我们非要吵架吗?我很累了。”
就连递台阶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
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吵架拌嘴是常有的事,之前只要江知砚低头说两句软话,夏稚鱼也就顺驴下坡。
要不然怎么办,日子总不能不过了,就算她在家里能忽视江知砚的存在,上班之后她照样还得跟他汇报工作,冷战对夏稚鱼来说毫无意义。
尽管江知言每次吵架时都会说第二天再聊聊,可吵完之后他们从来都没有就问题谈论过。
失望了无数次后夏稚鱼已经麻木了。
江知砚每次都有借口,要不然是出差,要不然是工作会议,总之一定有事情比跟夏稚鱼交谈重要,夏稚鱼永远不会是他的第一选择。
总是这个样子,又是这个话术。
骗子都知道换个花样。
日子过的真是没劲透了。
无力感像倾盆而下的大雨,铺天盖地淹没了夏稚鱼。
她明明清楚江知砚会这么说,可总是愚蠢的抱着一丝希望。
被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夏稚鱼又像个乌龟似的把自己缩进了重重的壳里。
过了好半响,江知砚只等到夏稚鱼一句丧气话。
“算了,就这样吧。”
夏稚鱼看也不看江知砚,背对着他往被子一缩,只剩个毛茸茸的头顶。
态度消极的像是动物园里拒绝营业的海豚。
要是她现在站起身来跟江知砚大吵一架,江知砚反而会觉得夏稚鱼是真的在生气。
可她一萎靡下去,江知砚只会觉得她是意识到自己在无理取闹。
说实在的,夏稚鱼老这样作挺没劲的。
江知砚脸色微沉,他淡淡地撇了眼夏稚鱼,满脸厌倦。
没两秒,皮鞋底接触木地板的声音轻轻响起,门被轻轻拽开又合上。
过了一会,房间里响起夏稚鱼微不可闻的啜泣声。
全自动窗帘不知道从哪里接受到指令迅速合上,屋子里漆黑一片,如同夏稚鱼的心境映射到现实。
屋子里里响起一声自嘲的冷笑。
看吧,她就知道江知砚除了冷暴力之外什么都不会做。
屋内屋外,一墙之隔,都静的出奇。
7. 第 7 章
第7章
餐桌保温垫上整整齐齐放了几个被盖着的盘子,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在空气中弥散。
夏稚鱼撕下桌面上江知砚留的便条扫了一眼,精致漂亮的脸蛋上毫无表情。
“汤和米饭都在锅里,吃完饭之后记得吃药,药就在五斗柜上,我用蓝色分装袋装好了,所里有点事情,我去处理一下。”
字迹恢弘大气,夏稚鱼扯扯唇角,便条揉成一团抛进垃圾桶。
心情再不好,饭也是要好好吃的,尤其她现在还在生病。
不提别的,江知砚这个人饭做的其实挺不错。
夏稚鱼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她从小胃口就好,今天又没怎么吃东西,眯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饿醒了。
三个清淡小菜,菌菇鸡肉汤,饭香汤鲜,很合夏稚鱼的胃口。
江知砚出国这么久倒是没丢掉厨艺。
开动之前夏稚鱼还不忘拍了张食物照片发给了爸妈,她爸妈心小,总是记挂着她能不能吃好喝好。
她刚把照片发过去,老妈秒回消息回复了个大拇指,紧接着又拍了张她爸正在灌香肠的照片。
老夏还笑呵呵地跟她比了个耶。
照片右上角花成一片,夏稚鱼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妈手机摄像头被射灯弄坏了,一直舍不得换,总说什么还能打电话,等实在用不了了再换。
夏稚鱼爸妈在老家那个三线小城市里其实挣得不算少。按道理说,老夏和宋娟两口子的日子没必要过的这么勤俭。
夏稚鱼心里清楚,他们就是为了给她攒一套北城的房子。
可普通人再不错的收入跟北城这边的房价一比,都显得微薄。
还没等夏稚鱼开始伤感,宋娟女士发过来一长串语音,主要话题是控诉老夏一把年纪了还偷偷吃糖,她刚整理衣架时在老夏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把糖。
老夏年纪大了,上次体检医生说要注意血糖血脂问题,自此宋娟女士明令禁止他吃糖。
但老夏不抽烟不喝酒,从小到大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糖和巧克力,连喝水都要放点白砂糖,断糖对他来说比断碳水还痛苦。
背景音是老夏竭力为自己争辩——糖是怕学生低血糖,高三压力大,有学生为了保持清醒的头脑常常少吃东西,坐久了容易低血糖,他可不是为了自己吃。
两个人吵吵闹闹的拌着嘴,夏稚鱼一条语音接着一条语音听。
空旷寂静的房子里充斥着熟悉的声音,夏稚鱼松弛的泡在这份幸福里,像是刚被松完土的种子,用力汲取着大自然的养分壮大自己。
这场争论毫不意外的由老夏认输作为结局。
小夏法官一锤定音,判决以剥夺老夏甜食采购权为最终判决。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夏稚鱼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今天遇到的所有糟心事像是被爸爸妈妈整合好后塞进了垃圾袋里,跟着厨余垃圾一起被丢弃在门口,等待它的最终归宿只剩下垃圾站。
幸福对于夏稚鱼来说很简单。
睡一觉、跟爸妈聊天、和朋友出门、一个人去爬山、吃到格外美味的冰淇淋……
生活里每一件微小而有趣的事情都可以带给她安全感,治愈她的不快乐。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夏稚鱼永远坚信这一点。
“兄弟,听哥一句话,你把心放宽,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陈越摇头晃脑的装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朝着正一边打点滴一边单手举着文件的江知砚道:
“你想开点,就把你妈当成一个坎,每次见到她之后你就在心里默念五四三二一,倒计时结束你就开跳。”
“蹦过去了就算结束了,你也知道你妈的性格就是那个样子,她看不上小夏——”
“说完了吗?”江知砚头也不抬的翻了页文件,语气冷淡,“说完了去找护士,这瓶药快打完了。”
“你摁个铃不就完了,还非要指挥一下我。”
陈越嗤笑一声又道:
“不想让我提小夏你就自己跟她讲清楚呗,你家那点破事,你一字不落的跟她说清楚,我就不在你面前同时提起你妈和小夏。”
“她没必要知道这些恶心事。”
江知砚快速处理着手上的文件,工作微信一下紧接着一下响起,跟连环枪似得劈里啪啦。
一句话怼的陈越直翻白眼,恨不得提起江知砚的脚后跟狠狠抖几下,看看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哪来的水。
“不是,你都打算跟她求婚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结婚前不说难道等问题爆发之后离婚吗?”
江知砚把一次性水杯推到陈越面前,深色瞳孔沉沉的盯着陈越,
“说完了吗?喝口水润润嗓子送我回家。”
只差把嫌陈越烦几个字刻在脸上。
-
“你俩离结婚就只差个领证这个仪式了,这些话有什么不能说的?”
方新乐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夏稚鱼的声音明显很淡,像是完全没有期待过结婚一样,“再亲密的关系都要有边界的。”
“那是相处空间问题,你这又不是,情侣之间有问题憋着不说迟早要酿出大祸。”
夏稚鱼顿觉一阵头疼,她往后倒在凳子上,椅子前面两个腿高高翘起,在空气里晃啊晃,她苦笑道:
“乐乐,你真的觉得他想跟我结婚吗?他妈妈知道我们的事情至少两年了,可江知砚从来没提起过见家长这件事。”
夏稚鱼又补充道:“不论是见我家长还是他家长。”
方新乐还是难以理解夏稚鱼的担忧,她印象中的江知砚方方面面都还不错,他包揽了夏稚鱼衣食住行上的全部问题,细致到无可挑剔。
“这有什么难开口的,江知砚一个大少爷为了你的脆弱玻璃胃又是找合适的阿姨,又是自学厨艺,你现在吃的饭还是他做的吧。”
方新乐电话夹在颈窝里,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隐约还能听到她敲键盘的声音,
“还有你之前刚工作的那段时间,江知砚一边在国外工作,一边还要帮你解决问题。你摸着良心说江原那个案子不是江知砚帮你解决了客户?”
“还有你俩的猫,这不也是江知砚为了讨你欢心买的。见家长的事情你有什么难开口的?他不说你就直接问啊。”
椅子腿砸落在地上的声响清脆,夏稚鱼轻轻在心头叹了口气。
这就是别人眼里的江知砚吗?
江知砚自己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为她扫平了人生路上的一切障碍。
夏稚鱼唇边浮现苦涩笑意,落地窗外景色正好,北城最出名的古迹一览无余,甚至是最好的观景位。
想买到这栋房子,财力都不是最重要的。
钱财之上还有权势。
工作几年后夏稚鱼越发理解门当户对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拢起手臂,静静看着窗外恢弘大气的建筑,语气很淡,像是在自嘲,
“哪有那么容易问出口呀,我和江知砚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我连工作都是他施舍来的,我还有什么资格问出口。”
电话另一端的方新乐蓦然静了下来。
夏稚鱼一顿,声音轻了许多,
“以前我以为只要我自己不看低自己,我和江知砚在爱情里就是平等的,所以我竭尽全力的想做到最好,想堂堂正正的站在他身边。”
“可我最近忽然觉得其实江知砚他没有那么爱我,至少没我想的那么爱我,说实在的,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连最基础的尊重都做不到?”
“我觉得我像个宠物。”
方新乐忍不住道:“这倒也不至于,鱼鱼,这些话你跟江知砚说过吗?我觉得你得跟他好好谈谈。”
“要是能谈我早谈了”,夏稚鱼轻轻在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哈了口气,借着雾气把古迹中心的高塔圈起来,“江知砚每次只会让我不要闹。”
玻璃上的图案消散的极快,夏稚鱼后退一步,有些冷似的环住手臂,声线发紧,像绷着的琴弦,
“我俩像是在背道而驰,明明都在努力奔走,但只会离对方越来越远。”
“别说见家长的事情了,我现在连工作上的事情都不敢跟他说。”
“我甚至想分手。”
话题蓦然沉重下来,夏稚鱼故作轻松道:“分手之后我就回老家考公务员,我看法硕可以考不少岗位。”
“还是得谢谢江知砚,我要是读新传硕士可选不了这么多岗位。”
方新乐了解夏稚鱼是什么样的性格,夏稚鱼一向是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她轻易不会做出放弃的决定的。
她能说出这种话,足以说明夏稚鱼在这段关系中已经看不到未来了,她甚至都开始规划离开江知砚和北城之后自己要做什么。
但江知砚那种人真的会和鱼鱼和平分手吗?
方新乐挂断电话,作为夏稚鱼和江知砚恋爱全过程的旁观者,她可能比夏稚鱼这个当事人还清楚江知砚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夏稚鱼没谈过几次恋爱,原生家庭幸福,经历的糟心事也少,所以她看谁都觉得是好人。
方新乐不一样,她的原生家庭有钱但恶劣,作为同类人,她比夏稚鱼更看得清江知砚。
夏稚鱼和江知砚恋爱后,她衣食住行几乎所有事都被江知砚包揽了下来,他像藤蔓似的无声无息的侵占了夏稚鱼的全部社交关系,沉默但强势的宣告自己的存在。
等夏稚鱼工作后,江知砚甚至都没有假借他人之手,夏稚鱼完全是江知砚手把手带出来的。
天知道方新乐得知江知砚居然一字一句修改夏稚鱼的工作文件长达两年时有多震惊,更别说江知砚还承包了所有的家务和杂事,用自己的人情给夏稚鱼工作铺路。
明明是用钱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但因为对象是夏稚鱼,江知砚心甘情愿为夏稚鱼耗心耗力付出。
这对一个从小接受顶尖精英教育的人来说绝对是不正常的。
他对夏稚鱼的占有欲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围。
夏稚鱼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天真的以为分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幸运的是江知砚对夏稚鱼的爱意就跟他手腕上象征着财富意义的劳力士一样清晰可见。
如果鱼鱼真的打算分手了,江知砚真的会放她走吗?
方新乐放下手机,点开还没做完的数据表格,无奈叹息。
夏稚鱼半倚在落地窗前,百无聊赖的翻看手机,翻着翻着就忍不住点进微信里和江知砚的聊天框。
‘你几点回来?’
大拇指点在蓝色的发送键上迟疑许久。
她这次才不要哄着江知砚了,夏稚鱼嘴唇不高兴的抿成条直线,当即按下删除。
随手往上一划,界面里她和江知砚的聊天内容少的可怜。
除了工作消息外,他俩最近的聊天记录时间是2025年6月7日20:42分。
是江知砚发给她了一条黄色大风预警,提醒她早早回家,记得关窗。
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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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夏稚鱼跟团队出去聚餐了,吃完饭又在KTV狼哭鬼嚎了老半天。
等她顶着不太清醒的脑袋站在KTV门口看着被狂风吹到东倒西歪的高大树木时,远在美国的江知砚给她给她发来了这条消息。
如果他早发两个小时,夏稚鱼会婉拒同事们唱歌的邀请,趁着大风还没到,早早打车回家。
如果他晚发两个小时,夏稚鱼会觉得正常,毕竟他在美国,和北城有12个小时的时差,他没注意北城会刮大风也是正常。
可偏偏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八点四十二分,如果她在家,这场大风就影响不到她,可如果她不在家,这条消息也不会起到任何有用的作用。
就跟江知砚对她来说一样。
黄色暴风已经来了。
手机屏幕上燃起小小的火苗,周围排队108人。
她叫不到回家的滴滴。
夏稚鱼在大厅里等了二十分钟,玻璃幕门外的卷着尘土的疾风越来越大,塑料袋呼的鼓起,一下窜上七八米高,又猛然被摁在地面。
风不见要停的趋势,手机上的排队界面缓慢的挪动到了86。
和江知砚的聊天页面也没有弹出新的消息。
最后还是酒店安排了车送她回家。
踏进毫无人气的大平层里,这是夏稚鱼头一次萌生出了分手念头。
异国恋再加上永远忙着工作的江知砚,夏稚鱼觉得自己跟丧偶没什么区别。
-
和方新乐说出来自己的心里话后,夏稚鱼难得轻松一些,她歪在沙发上,嘎嘣嘎嘣的咬着冰棍刷手机。
江知砚进家门后一眼就看到了扔在茶几上的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冰棍棒棒。
沙发上的夏稚鱼嘴边还沾着黑乎乎的巧克力脆皮融化后的痕迹,她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看向他,手里举着第三根刚突破塑料包装袋防线的冒气巧乐兹。
客厅里回荡着夏稚鱼手机里滋儿哇啦的狗叫声。
江知砚扫了眼夏稚鱼大咧咧翘着腿躺在沙发上的懒样子,心头冒火。
听这个叫声多半是夏稚鱼关注列表置顶的那个宠物博主,江知砚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博主的每一个视频夏稚鱼都会发长评,博主也会回复,两个人经常在评论区里聊得不亦乐乎。
也不知道一条狗有什么好看的。
夏小江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端坐在夏稚鱼旁边,两双同样又大又圆的猫眼紧盯着江知砚。
只不过夏小江的眼神像是在看偷闯进家里的贼。
夏稚鱼则是做贼心虚。
江知砚眉头狠狠跳了一下,神色越发冷淡。
江知砚没出声,他把包放在玄关上,抬手抽松领带。
他连外套都没脱,衬衫下摆皱巴巴的。
对别人来说可能是正常的,但对于江知砚来说这就很奇怪,江大律师可不会让自己这么狼狈。
夏稚鱼没多想,她现在满心满意都是怎么混过吃冰淇淋这件事,哪还有功夫注意别的事情。
“你要吃吗?”
夏稚鱼脑子一抽,朝着江知砚举起巧乐兹。
她有些懊恼,刚才一聊开心就大意了,她竟然把江知砚已经回国这件事给忘了。
趁着江知砚换拖鞋,夏稚鱼眼疾手快的把茶几上的冰棍棒棒迅速塞进垃圾桶。
她平常身体好的时候江知砚都不让她吃冰淇淋这种东西,更何况她今天都吐了,要是让江知砚看到她吃了这么多冰淇淋,死的肯定是她。
夏稚鱼小心观察着江知砚的反应,又详装镇定,窸窸窣窣地扯开塑料包装,自顾自道,
“前几天买东西凑单买的冰棍,浪费了多不好,你不吃的话我帮你解决。”
冰棍腾空而起,夏稚鱼一口还没咬下去,腮帮子就先被江知砚控制住。
江知砚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两根指头嫌弃的捏着冰淇淋的塑料包装,像是在捏着什么有害物质似的。
嗖的一下,夏稚鱼眼睁睁看着冰淇淋被扔进垃圾桶,投射相当精准。
江知砚简直要被夏稚鱼蠢笑了,
“夏稚鱼你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孩吗?”
江知砚抽出茶几上的湿巾,抬起夏稚鱼下颌,手上稍微使了点劲擦拭。
疼的夏稚鱼以为江知砚用的是砂纸在打磨。
“你轻点……”
夏稚鱼含糊不清的嘟囔道。
“这么大个人了吃个东西还能糊一嘴,胃不舒服还吃冰的,你是被江镜骂成傻子了吗?”
空气刹那间静了下来。
夏稚鱼呼吸滞住,身子后倾,躲开江知砚的动作,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够了够了,擦干净了,我嘴皮子都开始疼了。”
江知砚丢掉手上的纸团,垂眼。
夏稚鱼黑亮的瞳孔湿漉漉的,嘴唇也是,唇边肌肤如她所说微微泛红,饱满的唇珠被抿的鼓起,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只会在我面前耍脾气吗?”
江知砚忽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夏稚鱼,冷笑一声,
“江镜质问你的时候你的嘴是上封条了吗,怎么乖的跟孙子一样挨骂?”
“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怎么不在江镜面前也使出来?”
夏稚鱼无意识攥进沙发套,嘴唇嗫嚅着,
“可她好歹也是你妈妈……”
江知砚嗤笑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手揣在兜里,垂下眼帘,重复道:
“她是我妈,跟你有什么关系。”
8. 第 8 章
第8章
“喵——”
夏小江像是英雄似的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利爪出鞘,照着江知砚手臂猛猛挠了一爪,留下三道缓慢溢出血滴子的红痕。
江知砚眼疾手快掐住夏小江后颈,面色黑沉。
一落进江知砚掌心,夏小江四肢耷拉下来,又跟被虐待了似的呜咪呜咪直叫。
闻者皆心酸。
“江知砚你用那么大力气干什么!”
夏稚鱼反应大到吓了江知砚一跳。
她迅速把夏小江从江知砚手里抢过来抱在怀里。
夏小江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夏稚鱼怀里,背毛炸起,大脑袋一个劲的往夏稚鱼怀里缩。
堪称猫界奥斯卡影帝。
“好了好了乖宝宝不闹啊”,夏稚鱼心疼的顺着夏小江毛捋。
把猫哄的差不多后她又埋怨江知砚,
“你别吓它啊,小江应激了怎么办,它上次吓到后尿闭了好几天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吓它?”
江知砚简直要气笑了,手臂上的伤口又热又疼,
“夏稚鱼你要不要回忆一下刚才是谁先动手的。”
而且夏小江上次是因为它打针的时候不老实,非要去招惹阿拉斯加,被人家呲牙吼了一嗓子吓到尿闭。
难不成他还能比阿拉斯加凶了?
它夏小江吃的每一口猫粮和罐头可都是他买的。
小没良心的。
跟它妈一个样。
江知砚恨得牙痒痒。
“那你不回家小江肯定不记得你了啊,你刚才一凶它挠你两下怎么了。”
夏稚鱼没好气的反驳,低头哄夏小江的声音又夹了起来,
“妈妈给我们宝宝开罐头好不好呀。”
声音软的跟能掐的出来水一样。
江知砚冷着脸抽了张纸,踢里哐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的伤口。
夏稚鱼心里有气,这会也不愿意搭理他。
换做以前她早都翻出来医药箱给江知砚消毒了。
为了防止夏小江偷吃,罐头放在了橱柜最上层,夏稚鱼自己也够不到,每次都要搬凳子。
江知砚特意在橱柜里挑了盒夏小江最不喜欢吃的兔肉罐头。
撕开铁盖,勺子把罐头挖一半出来放在丰荣玩具里抹平,防水垫铺在地上。
即便很久不做家里的杂事,江知砚的动作还是很熟练。
在江知砚出国之前家务都由他包揽。
从小没干过活的大少爷变得从做饭到收拾夏小江的猫砂盆样样精通。
就因为夏稚鱼一句——她不喜欢家里有外人的身影。
江知砚还专门去学了夏稚鱼爱吃的家乡菜,煎炸烹炒样样拿得出手。
其实,如果不看两个人之间的阶级差异,江知砚的确算是二十四孝好男友了。
夏稚鱼想的出了神,心头隐隐发酸。
江知砚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做的这么好,要是他在生活上也对她苛刻,她肯定早都跟他分手了。
他为什么爱她,却又不够爱她。
酸意在心头蔓延开。
夏小江嗷的一声从她怀里扑下来,兴奋的边玩变舔,舌头甩的跟上了发动机似的。
“我看它所有的盘子都换成漏食球算了,你看它都胖成什么了。”
江知砚抱着手臂,语气嫌弃。
夏稚鱼强词夺理,像个纵容孩子的家长,“哪里胖了,它就只是毛厚而已,长毛猫看起来都这样。”
“你就惯着它算了”,江知砚声音轻了些。
他眉眼微垂,语气里带着些抱怨的腔调,“也不见你对我有对它一半好。”
空气静了一瞬,江知砚抱起手臂,静静的瞧着夏小江连吃带玩。
落地窗外,天色正好,夕阳边缘嵌着层金光。
北城的夜景总是很美。
夏稚鱼撇了眼江知砚手臂上引人注目的红色,再看着夏小江玩的不亦乐乎的样子,认命地叹口气,低声道:
“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
……
江知砚抬起胳膊,刚换上的睡衣还带着夏稚鱼喜欢的樱花香气,再垂眼,夏稚鱼毛茸茸的头顶就在身前,搭在她肩头上的长发被素粉色大肠发圈松松拢住。
这个发圈他记得还是他俩刚在一起时逛夜市买的,很便宜,五块钱两个。
江知砚给她买过三四个七八千的真丝发圈,夏稚鱼知道价格时当场就要气昏过去。
夏稚鱼三令五申强调发圈发夹这种都是容易丢的消耗品,严禁江知砚再给她买这么贵的。
她当时趴在江知砚胸前,一脸严肃的告诉江知砚钱不能乱花,
“北城房子很贵的,我们不可以大手大脚乱花钱,要不然以后买不起房子的。”
当时的夏稚鱼不知道江知砚的家世,但她想和江知砚在北城有个家这个想法还是极大地取悦了江知砚。
于是,夏稚鱼法硕毕业后,江知砚在北城买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房产证上他和夏稚鱼的名字并列一行。
沾着碘伏的棉棒仔细擦过伤口,泛起轻微刺痛,他背上被江镜打出来的伤口更是一跳一跳的灼疼。
江知砚感觉自己的感知像是被切割成了两个部分,一半嘶吼着精神和□□上的双重疼痛,每次见江镜后的阴影总是这样挥之不去,另一半却沉浸在夏稚鱼发梢的洗发水香气。
他已经习惯了在夏稚鱼面前只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江知砚希望夏稚鱼心中的他是踏着七色祥云来娶她的盖世英雄,而不是永远无法挣脱原生家庭的loser。
江知砚想在夏稚鱼面前无所不能。
夏稚鱼撩起碎发掖在耳后,从医药箱拿出创可贴撕开,她在江知砚脸上已经结痂的三道划痕上比划了几下。
感觉好像不是很需要贴创可贴诶。
“要不然算了吧,贴创可贴反而会捂到伤口吧,要不然把你脸上那个口子贴上防水创口贴好了。”
她半蹲着拿出药箱后顺势就给江知砚上药,也没坐沙发。
问话时自然而然地仰起脸,巴掌大的素白脸蛋,鬓边发丝微乱,嘴唇却湿漉漉的红润,眼里也荡着水光,专注的看着他。
仿佛夏稚鱼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江知砚呼吸一滞,忽然提了个跟创可贴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他说:“你胃还疼吗?”
嗓音微哑。
“吃完药就不疼了,你下次吃饭的时候不要提工作了,很倒人胃口,今天肯定是因为饿久了我才胃疼。”
趁着江知砚自己提起了这件事,夏稚鱼顺势抱怨了两句。
脸上的创可贴夏稚鱼没贴好,边缘粘在了一起,翘起边来。
江知砚从出生开始就享受着最顶级的生活条件,脸上的皮肤更是毫无瑕疵,夏稚鱼就连撕个创可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给这张顶级帅脸留下点红印。
她晚上还指望着这张帅脸下饭呢,江知砚这种脸蛋她看多少年都不会厌倦的。
那个女人不颜控,夏稚鱼对江知砚的脸感情极深。
夏稚鱼呼出的热气搔着皮肤,痒意一路传到心底。
被拉扯的感觉很轻,江知砚清楚夏稚鱼对他的脸一向没有抵抗力。
江知砚瞳孔黑到幽深,他偏过头,直勾勾盯着夏稚鱼,声音里的沙哑清晰可见,
“鱼鱼,我想亲你。”
夏稚鱼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怎么这么突然……”
江知砚没耐心听她说完,他使了点劲压住夏稚鱼的后颈,急切的抬起下颌叼住夏稚鱼下唇,舌尖长驱直入。
夏稚鱼被江知砚压住手臂束缚在沙发上的小小角落。
接吻的时候江知砚总是很用力,绞着舌尖逼着她流出更多水液,再贪婪的吞食掉。
夏稚鱼觉得自己像是熟过头的水蜜桃,江知砚在她身上撕开个豁口,吮吸、吞咽,带起淋漓水声。
“不要了……”
江知砚的领口被她拽的皱巴巴,夏稚鱼偏过头,额发濡湿后贴在脸上,声音湿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明天还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呢,嘴巴肿了不好看。”
“肿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们都知道你有男朋友”,江知砚含着唇珠舔吮,声调有些模糊,“而且鱼鱼也舒服的,不是吗?”
他抬头看向夏稚鱼,深邃眼窝情意绵绵,红润唇瓣沾着水渍,像露水滚在鲜艳花瓣上,诱人心魄。
被江知砚这张脸用这种眼神看着谁能受得了啊!
夏稚鱼欲哭无泪,到底是没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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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拒绝。
江知砚满足的用鼻尖蹭了蹭夏稚鱼。
他喜欢做这种事情时夏稚鱼看向他懵懂无措的湿润眼神,没有争执,没有怒火,猫儿似的圆眼里盛满他的身影。
这种仿佛占据了夏稚鱼全部身心的感觉让江知砚上瘾。
“回卧室好不好。”
江知砚呢喃着吻上夏稚鱼耳垂,叼住软肉,力道极轻地拉扯、研磨。
他擅长用这种打着商量旗号的语调跟夏稚鱼讨要。
这是江知砚在夏稚鱼这堂课里学到的第一个本领。
这时候的夏稚鱼总是格外好说话,毕竟谁不享受在外说一不二的冷脸帅哥趴在你耳边撒娇。
“那只能一次。”
夏稚鱼拽着自己衣领,退而求其次强调道,“明天我要去参加同学聚会的,不许在我身上留印子。”
……
“嘶——你轻点!!!”
夏稚鱼咬上江知砚肩头,眼尾不受控制的冒出生理性泪水。
呜呜呜太久不做差点忘掉江知砚某些地方也很符合她对东欧人种的刻板印象!
江知砚扯过夏稚鱼砸他用的靠垫,语调压抑而简短,“抬腰。”
夏稚鱼拱起身体,微张的唇齿间溢出脆弱低音。
江知砚眉头皱起,他默不作声的撑在夏稚鱼身侧,黝黑瞳孔仔细分辨着夏稚鱼神情。
卧室门被空调冷气吹的左右摇晃。
夏稚鱼难耐地扫了眼江知砚,细薄的眼下肌肤都泛着红意,她没说什么,可仿佛连呼吸都催促着江知砚。
眉头微蹙,眼角溢出水花,鱼鱼眼神依旧是湿漉漉的,动作和回应也足够热情,可她眼神空洞,眼底没有温度,视线的焦点始终不在他身上。
即便他们此刻亲密无间。
从不太顺利的第一次到现在,江知砚忽然觉得这会是他们之间最糟糕的一场欢愉。
焦灼感在此时此刻被无限放大,江知砚喉结滚了滚,低头咬上夏稚鱼颈侧,热气呼在耳畔,声音低沉,
“在想什么?”
夏稚鱼环着江知砚脖颈,鼻尖忽然在江知砚耳后嗅到一股陌生的甜香。
炙热的身体蓦然冷却下来,呼吸都变得困难。
窗外风声忽然变大,疯了似的咆哮着卷起树木枝叶砸向玻璃。
门外响起夏小江固执的挠门声。
疑窦像是长着尖刺的藤蔓一寸寸攀上她的心脏,扭曲、缩紧,挤出酸涩汁水。
又来了,又是这种疑神疑鬼的感觉。
夏稚鱼痛苦的闭了闭眼,她的安全感呢?
她为什么会涌起江知砚出轨了这种猜测。
没人比夏稚鱼更了解江知砚,她清楚按照江知砚的性格,他不可能出轨,但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夏稚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患得患失到这种地步。
周遭变得寂寥,夏稚鱼松开环着江知砚脖颈的手腕,她听到自己冷静沉着的声音,
“没什么,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不想做了。”
说完,夏稚鱼推开江知砚,滚到自己那一边背过身去,被子压的严严实实,从后面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片刻,江知砚伸出手臂松松搭在夏稚鱼侧腰,他清楚地感知到夏稚鱼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没一会,夏稚鱼借着翻身的空挡甩开他的手臂。
她没睡,但拒绝和他□□,也拒绝他的拥抱。
江知砚沉默的注视着夏稚鱼的背影。
床的另一侧震了震,拖鞋沙沙的声音轻轻响起,越来越远。
夏稚鱼双眼紧闭,脸侧挨着的真丝枕巾一片冰凉濡湿。
浴室里,冷水兜头淋下,江知砚用力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刀削斧砍似的硬挺轮廓滑下。
披上浴巾,熟悉的眩晕感猛的席卷而来,江知砚手撑在洗脸台上,夏稚鱼精心挑选的铜雕花镜面上映出他剧烈喘息后涨红的脸,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
江知砚抬眼,冷冷注视着镜子里近乎狼狈的自己。
额头溢出的冷汗混着水珠砸在洗脸台上。
他不在国内的这一年里,鱼鱼为什么变了这么多。
是谁使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只是江镜吗?
9. 第 9 章
“你俩是从昨晚做到了今早吗?,还是加班了?你怎么精神状态这么差?”
方新乐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在斑马线前。
他们本科是小班教学,而且大部分都是女生,大家关系还不错,加之北城是国内新闻业和娱乐业最繁华的地方,留在北城的同学也多,稳定的同学聚会也有利于大家交流相关行业信息。
虽然夏稚鱼和方新乐已经不从事传媒行业了,但是从事的毕竟还是跟人打交道的行业,这种有利于发展客户的场合她俩从不错过。
夏稚鱼没接话,她懒懒靠在车窗上,红润唇角破皮的痕迹清晰可见。
三两行人顶着烈日匆匆从车前走过,红灯倒计时只剩下十秒不到。
车窗玻璃折射出的光芒刺眼极了。
夏稚鱼手掌松松搭在眼前,指尖下的睫毛颤的厉害,
“我们昨晚提到他妈妈了。”
她声音很轻,语调却像是根紧绷琴弦,随时有可能支离破碎。
方新乐握着方向盘的手蓦然收紧。
“知砚说‘她是我妈,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说完之后又跟没事人一样跟我接吻撒娇,乐乐,你说这是他们有钱人的手段吗?”
“他是不是默认和我不会有未来,所以在说完那么绝情的话之后还能做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样子。”
“而且……”
方新乐清楚的听到夏稚鱼声音哽住了。
“我昨晚在他身上闻到了刘妙琪身上的香水味,就是那个最近在跟他传联姻绯闻的女孩身上。”
“我之前是信他的,我觉得知砚那种会出轨的人,但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
“我已经快一年多没跟他好好说过一次话了,或许他在我不在的时间里变了,或许我已经不信任我们的关系了。”
“我感觉我其实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我爱的只是我以为的江知砚。”
方新乐没办法否认这句话。
她的阶层和江知砚相差无几,她认识的富家子弟里玩的花的数不胜数。
那些纨绔子弟就不说了,他们至少表面上就没打算当好人,坏也是明着坏。
可怕的就是江知砚这种不允许有污点的家族精英。
他们是家族培养下最杰出的子弟,他们的婚姻和生活必然会被家族延伸的触角管控。
在读书的时候谈个恋爱不算什么,但这种精英教育下的胜利者怎么可能会为了爱情牺牲婚姻。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结婚后把象征着爱情的情人圈养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他们的婚姻是家族之间互相协助发展的保护符。
公司股价会因联姻对象出身优越而变得稳定,董事会的信赖度会变高,就连风投机构的投资都会变得大胆。
方新乐很少见到不用自己婚姻换取利益的富家子弟,即便有那么零星两个人,也不会是像江知砚这种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更何况江知砚为了继承家业付出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会为了爱情舍弃有家族支撑的事业。
再加上夏稚鱼昨天跟她说的那些话,一向自诩自己看人很准的方新乐都开始怀疑她对江知砚的认知是不是出现偏差。
“鱼鱼”,方新乐声音严肃,“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你要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你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其实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江知砚会怎么样,而是你自己的人生和江知砚深度绑定了,事业、生活,你完全顺应了他的需求,这才是最可怕的。”
“还有你的身体问题,鱼鱼你别忘了,梁医生当时是怎么建议你的。”
“你胃病和乳腺结节百分之八十都是工作引起的,律师这份工作它根本就不适合你的,你会有更好的选择,前提是你得从江知砚这里重新找回自己。”
车窗缓缓落下,热风扑面而来,烘的夏稚鱼眼角发烫,她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汽车和高低错落的高楼,感觉自己像是在游戏里捏着鼠标切换视角。
明明这一切就在眼前,她却有一种极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读了法律硕士,又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年实习期,我才刚刚执业。”
风呼呼刮进车窗,夏稚鱼的声音被吹到七零八落,很轻的飘进方新乐耳边,
“我不甘心。”
“我明明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北城的夏天很长,从五月到九十月都热的惊人,不算是个宜居城市,但每年涌入的人口不计其数。
夏稚鱼上次还听到同事抱怨说自己好不容易社保交够年限了,从打算生孩子开始摇车牌号,现在孩子会爬了,车牌号还没摇到。
几辆地盘极低的豪车从她眼前一溜烟驶过,喷出的车尾气都带着人民币的芬芳。
恍惚之间,夏稚鱼觉得自己像是这场北城游戏里的npc之一。
江知砚这种当之无愧的主角肆意在城市里享受着他们的人生,而他们这种负责打酱油的npc终将一批一批下线。
她不是北城的主角,也不会是江知砚人生中的主角。
夏稚鱼合上车窗,钢铁丛林被茶色玻璃隔离在外。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声音破碎在空调冷气里,
“在北城活着好累,像是抓了把沙子,越用力去攥紧,越是什么都留不住。”
“甚至我手心里攥着的都不是我想要的沙子。”
挣扎到现在,夏稚鱼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平凡。
吊着的一口心气忽然松了。
像是被扎破的皮球,气泄出来后橡胶皮囊晃晃悠悠的坠在了地上。
蓝天白云自此遥不可及。
在北城这种地方,普通人即便是拼劲全力,可能也无法保证自己有尊严的活着。
清醒时的每一次喘息都显得异常艰难。
-
“新乐、稚鱼,这里!”
大学时期的班长宋冉站在酒店门口朝她俩举起手,
“就差你俩了,快点快点,马上就到约好的合照时间了。”
他们这次定的是个草坪酒店,是自助餐的形式,同学里有人跟这家酒店老板关系不错,用了个比较低的价格就定到了小厅。
红砖白墙的小庄园前是精心打理过的草坪上零零散散站着不少人,个个打扮精致,
服务员穿梭在人群中,忙忙碌碌的准备餐食,空气中弥漫着浅浅酒香。
去年的同学聚会夏稚鱼在出差,没赶上。
有的人还能一眼认出来,有的还得仔细分辨才能认出来。上了几年班之后,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了些变化。
别的不说,至少班长宋冉就胖了不少,他拍着自己肚子哀叹自己是过劳肥。
另外几个眼熟的同学也围了上了,打工人围在一起永恒的话题就是抱怨工作和老板,这么寒暄几句后明显亲近多了。
被欺压的无产阶级永远都是最坚实的盟友。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是除了咱们班之外还有别的班吗?”
夏稚鱼有些意外的打量着会场。
“你又屏蔽了群消息是吧”,宋冉笑着解释道:“通知完聚会时间后,琼文提议这次让大家有家属的都带上认识认识。”
“难怪这么多人呢,不过我记得琼文不是还没——”
“是啊,所以我带过来的是我弟弟。”
一个清爽的女声在她俩身后响起,打断了方新乐还没说完的话。
夏稚鱼闻声回头。
香奈儿小黑裙,金棕色大波浪,细跟恨天高蹬蹬作响,扑面而来的是馥郁花果香。
高琼文自来熟的挽住方新乐手臂,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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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兮,
“我差点都以为你俩今天不来了。”
她身后跟着个高大男生,白体恤牛仔裤,学生气浓重,短发蓬松柔软,眼睛又圆又大,眼尾垂下。
很可爱的狗狗眼,看着还有点眼熟。
自从大学毕业后她就很少接触过这么清爽的男孩子了,夏稚鱼不自觉多瞧了他几眼。
高琼文笑着介绍道:
“这是我表弟边霖,还在上学,现在在做自媒体,我记得稚鱼大学的时候自媒体做的蛮好的,所以我今天特意把他带过来了,让他来跟稚鱼取取经。”
“自媒体!”夏稚鱼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身影,她有些惊讶的打量着边霖,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你是‘闻风是小猪’呀,我看了你好多视频诶。”
“对”,边霖耳朵尖眨眼的功夫就全红了,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但看向夏稚鱼的眼神却亮晶晶的。
任谁在公众场合被叫出网名的那一瞬间都会有些尴尬。
尤其还是个一米八多的大男孩。
夏稚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
感觉自己嘎巴一下又死掉了.jpg
她怎么说话又不过脑子啊!
尴尬的热气涌上脸颊,夏稚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边霖还是没放过夏稚鱼,“既然喜欢看我的视频,那小鱼姐怎么不关注我?”
他略微低头,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害得我每次都要特意去关注列表里点开小鱼姐的私信夸你的视频。”
“每次我都用心的写一长串,写完才想起来小鱼姐置顶里面说不看私信。”
“但写都写了,总不能烂在word里面吧。”
“我很想让小鱼姐知道我的心意。”
一语双关,夹带私货。
少年目光灼灼,笑容干净青涩,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夏稚鱼呼吸滞了一瞬。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当时也是这么跟江知砚表白的。
莽撞到恨不得昭告天下,爱意无法克制,只能任由它倾斜而出。
五月的川西,山风萧瑟,江知砚身上的冲锋衣猎猎作响。
夏稚鱼快走两步,拽住他衣角,风吹的她喉间发干,声音像绷紧的琴弦。
江知砚被拽着回了头,夏稚鱼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要不然怎么会从江知砚眼里看到了带着某种暗示意味的鼓励之色。
她咽了咽口水,紧张到头昏脑涨,原本只是想提醒他风太大,别走枯树下,容易被砸,话到嘴边却成了,
“江知砚。”
“我喜欢你。”
这是她第三次跟江知砚表白。
山风忽而寂静下来,群山颔首。
夏稚鱼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越发剧烈,泵入肺部的氧气却越来越少,呼吸变得困难,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
剖开自己的心意赤裸裸呈现在对方眼里,丝毫不在乎所谓‘先表白的人就输了’,少年人的心思很简单。
只是想让她知道而已。
只是想让他知道而已。
知道我喜欢上了他。
回忆里自己紧张的样子和边霖重合,推脱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
夏稚鱼摸出手机,像是投降似的,“师父别念了,我之前没关注是因为总是用小号刷你的视频,我现在就用大号关注你,今晚回去逐条拜读师父的私信。”
闻风是小猪头像后面出现了“互相关注”四个字。
夏稚鱼脸上笑容不变,假装自己没看到边霖的关注列表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件事。
小孩嘛,总是三分钟热度,上头的快下头的也快。
江知砚当初就是这么觉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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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不爱了就不爱了,谁稀罕……
“知砚, 听说你这段时间已经接手华万在亚太的业务,感觉怎么样,工作很累吗?”
年轻柔软的女声腔调跟他搭话。
江知砚回头,一身高定礼服的刘妙琪笑容有些无奈的看向他, 摊摊手声音压低,
“我也不想来的,我爸非要我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你忍忍, 随便说两句我就撤了。”
无论是江知砚本身还是江家,财富权势在国内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刘妙琪家里的确有让她联姻的心思。
但刘妙琪可不会对别人的男朋友感兴趣。
拜托, 有钱有权还没对象的人多了去了,她又不是谈不到更好的。
糊弄糊弄爸妈得了,还能真敲别人墙角了不成。
刘妙琪微笑着递给了江知砚一杯酒。
伸手不打笑脸人, 江知砚接过她手里的香槟,礼貌地点点头,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不远处的江镜笑着跟身旁的助理说:
“你看, 他俩是不是很配,门当户对,长得也都好, 站在一块多合适, 妙琪不比那个野丫头强多了。”
说着江镜脸上的笑容隐隐透露出扭曲,“爱情不过就是激素分泌的产物而已, 我自己吃过这个苦, 我就不会让我儿子也吃这个苦。”
“我们是亲母子,当妈都没有的东西,他也不需要。”
“你说对吗?小王。”
王助理应和了几声, 额上溢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谁敢惹江镜这种疯子,不怕精神病,就怕有钱有权的精神病。
正常来说谁会嫉妒自己孩子感情生活顺利。
王助理擦了擦额上冷汗,发自内心的祝福夏稚鱼离这一家远远的。
要不是这年头工作难找,当精神病人的助理工资又高,他才不会来干这工作-
“来,跟你们大哥打招呼。”
赵骞身旁跟着一对龙凤胎,其中女孩赵臻园笑容灿烂,特别欢快的跟江知砚打了声招呼。
赵方继眼神躲闪,只看了一眼江知砚,就低头盯着脚尖。
江知砚凉薄的扫了一眼他俩,连抬抬眼皮都欠奉,他冷眼瞧着赵骞,语气寒凉,
“谁让你带他俩来的,你又想逼我妈发疯?”
赵骞笑呵呵着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主要是你弟弟妹妹现在年纪都大了,也该见见人了,总不能因为你妈的病情害的他俩一直被关在屋子里。”
“你们可是身上流着同宗同族血脉的至亲。”
“至亲?”
江知砚笑了,“那他俩怎么不姓江。”
江知砚姥爷有三个孩子,他年轻的时候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得罪了人,老大死于心脏病,老三在澳洲旅游的时候死于车祸,最后顺顺利利活到大的只剩下老二江镜。
江老爷子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江镜,以至于江镜从小到大过的顺风顺水,最后狠狠在爱情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赵骞是福省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母亲早逝,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倒是也争气,不仅长得好,而且还成了全村唯一一个考上顶尖大学的学生,后来还拿到了全奖出国留学的机会。
他在英国认识了江镜。
等江老爷子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江镜已经和赵骞同居半年,肚子里怀着江知砚。
赵骞当场被学校开除,要不是江镜寻死觅活,闹着绝食自杀,江老爷子指定要把赵骞送进监狱。
可惜爱孩子的父母永远压不过孩子。
江老爷子屈服了。
为了安抚江镜,赵骞在江氏起步就是经理,一路高歌猛进,他又善于伪装,面子上的功夫极好,江氏上下对他评价都很好。
说来也好笑,江知砚随母姓这件事是赵骞主动提出来的,就是为了让江老爷子对他放心,以后把产业安安心心留给江镜,江知砚出生后赵骞甚至还去做了结扎手术。
可江老爷子在江知砚五岁那年得了癌症,不得已开始休息,企业管理权大部分都放到了江镜手里。权利给了江镜就跟给赵骞没什么区别,没江老爷子压得住他之后,赵骞迅速找小三做了试管。
他在结扎前留了冷冻精子,结扎后不久就去偷偷做了复通。所有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江家的财产弄到姓赵的手里,无论是不是他。
这两个孩子甚至只比江知砚小五岁。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也没想到江老爷子直接越过了江镜,把家族产业和信托全交给了江知砚,在他成年之前由董事会掌控,尽管当时的江知砚只有十二岁。
老爷子只给江镜留了点不动产和股权,这股权甚至要等到江知砚二十岁时江镜才能拿到,狠狠背刺了一把赵骞。
江知砚至今都清楚的记得十二岁的自己站在江老爷子病床前时,老爷子干瘦的指骨狠狠抵在他前额骨头上。
告诫江知砚他在世界上最不能信的人就是他父母,他妈蠢,他爸坏,他要是想活,就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则小心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老爷子眼里的绝望痛苦和滔天怒火,他至今都历历在目。
事情跟江老爷子想的没差,下毒、改刹车……江知砚什么都经历过一遍,靠着命硬活到了现在,活到了赵骞不得不装孙子扮乖,为了自己两个孩子有前途,不惜扯下张老脸来求江知砚。
真是能屈能伸。
不愧是爱姓如命的角色,挣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修赵家宗祠,为了能和自己姓的儿子不惜想害死另一个儿子。
血亲?宗族?姓氏?
真是可笑。
江知砚目露讥讽。
赵骞脸上的笑意像是挂了张面具似的恶心,
“之前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爸爸以前年轻气盛,做的错事你别放在眼里,至于你妈妈那边,爸爸去跟她道歉,她一定会原谅爸爸的。”
“孩子是无罪的,看在你们都流着相同血脉这件事上,只要能让臻园和方继有个工作就行。”
“这样子对我们都好,而且你也不想刺激到你妈妈的吧。”
“她毕竟还是华万最大的股东,也拿着江氏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如果出了点什么丑闻,这股价怎么办呢?”
狐狸尾巴清清楚楚的暴露在江知砚面前。
宴会快要结束了,各大媒体已经蜂拥进了展厅,试图抓住一切他们能采访的信息第一时间报道出去,要是能再拿到某些顶流世家的桃色新闻或丑闻,首页新闻就跑不了了。
赵骞要是在这种场合刺激了江镜,照江镜现在脆弱的神经和病情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知砚这么多年煞费苦心挽回江氏名誉就会一落千丈,更何况华万现在面临着国际融资的重要阶段。
在国际市场上,投资人看重的不只是企业的财报和市场份额,更在意江氏背后的家族稳定性和股东声誉,如果江镜卷入丑闻,无论是精神疾病还是其他方面,哪怕江氏基本面没有立即受损,投资方也会怀疑管理层是否稳健,进而收紧资金。
江知砚已经在这件事上吃过一次亏了。
赵骞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凯歌香槟滑入喉间,触感冰凉辛辣,江知砚忽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个观点,为什么有钱人喜欢香槟?
因为香槟的泡沫轻盈,哪怕摇晃后喷出,也只会在空中化作白色雾气,即便沾到头发或衣服上,干了后也不会留下刺鼻的酒味,不像红酒、啤酒会留下颜色和气味。
这样很体面。
可笑的、苍白的、冷清的体面。
在没遇到夏稚鱼之前,他的人生恶心到只剩□□面。
爱是顾不上体面的,可没人爱江知砚。
直到夏稚鱼一次又一次的坚定选择了他,江知砚才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爱着的滋味。
那天风很大,夏稚鱼穿着粉色连帽卫衣,扎了个高马尾,从跟他打招呼就开始紧张到结巴。
江知砚也很紧张,他怕夏稚鱼张嘴又是问他下一次法律援助是什么时候。
最近这几次都这样,他每次都觉得夏稚鱼下一秒就要跟他表白了。她涂了亮晶晶的唇膏,是不是想表完白之后亲他一下,可结果呢?
每次不是工作就是问问题。
apple watch都因为他忽高忽低的心率报过两次警。
江知砚静静的看着夏稚鱼,语气状似温和的问她怎么了。
夏稚鱼脸蛋红彤彤的,欲言又止。
这次肯定是表白了吧,江知砚心脏砰砰直跳,心率直逼二百,脚底像是踩着棉花般飘在空中。
他看着夏稚鱼手指紧张的绞成一团,跟打结麻花似的,可爱到让他想把这几根手指攥在手心里好好的亲一亲揉一揉。
快表白吧,算是我求你了,就算是神仙的心脏也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运作,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江知砚近乎痛苦的撬开夏稚鱼紧紧抿着的嘴唇,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这几个字很难吗?
让我们两个都解脱不好吗?
心脏剧烈撞击这胸腔,回声震颤鼓膜,掌心满是湿漉漉的冷汗,江知砚喉结微滚,只觉得自己像是下一秒要被送到绞刑架上死刑犯,煎熬到恨不得自己把自己斩立决。
他看着夏稚鱼紧张的舔了舔嘴皮,原本就红润的唇瓣显得越发亮晶晶,像是盛夏时节树梢上挂着薄皮樱桃,指腹稍微碾碾就会破皮,继而淌下甜蜜的汁水。
女孩的声线紧绷,脚尖翘起抵在地面上,手背在身后,
“我爸妈想请您吃饭。”
江知砚:这么快就见家长?
……
夏稚鱼爸妈是特地来感谢江知砚把他们唯一的孩子从泥潭里救出这件事,两人大手笔的订了人均一千的餐厅,这一顿饭搭上了夏稚鱼爸爸一个月的工资。
他们家不富裕,这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无论是夏妈粗糙干裂的手掌还是夏爸进到餐厅后明显局促起来的笑容,都在很清楚的告诉江知砚,他和他们一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穷但幸福和富裕但家庭不幸,如果可以选择,这两个你会选哪个?
江知砚看着夏稚鱼爸爸小心剃掉白鱼肚子上的软刺,碟子里堆着许多白白软软的鱼肉后放在了夏稚鱼妈妈前面。
他听着夏稚鱼嘟嘟囔囔的跟爸妈抱怨学校秋招时有多离谱,哪家企业的老板特别特别黑心,只想花两千八雇个二十四小时拉磨的核动力驴,张口闭口就是现在这种市场环境下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别挑挑拣拣的。
夏稚鱼妈妈很应景的陪着自家姑娘一起骂,“哎呀这种黑心老板,囡囡咱可不挣这种辛苦钱,工作嘛慢慢找就行,不急的,大不了继续读书嘛,你这么小嘞,爸爸妈妈养你噻。”
夏爸爸插嘴,“生活费还够花吗?爸爸给你银行卡又转了两千,写毕业论文辛苦,要好好吃饭。”
说着又给夏稚鱼碗里添了口汤,“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最近是不是在学校又不好好吃饭。”
江知砚发现爸妈面前的夏稚鱼跟在他面前是不一样的。
他面前的夏稚鱼总是想迅速的让自己成为像他一样的大人,说话的时候会可以放缓语速,拉平声调,试图显得成熟。
爸妈面前的夏稚鱼像个高中生,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吐着苦水,眼角眉梢挂着点被人心疼后自然而然的娇气。
这就是正常人的家庭吗?
江知砚笑着接过话茬。
……
爱顾不上体面,但拥有爱的人本身就很体面,所以他们自然不需要香槟作为体面装点生活。
那夏稚鱼呢?她那么坚决的想跟他分手,也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想要这种徒有其表的体面了吗?
她不爱他了吗?
江知砚放下香槟,铺天盖地的疲倦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撕裂了般难受。
宴会厅大门外忽然涌进来七八个警察,媒体被清出场地,其中两个警察干脆利落的拷起了赵骞。
“你们干什么!”
赵骞脸上的表情被惊恐所取代,他奋力挣扎了两下,语气张皇,“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你涉嫌收受贿赂,职务犯罪。”
江知砚抬起眼皮冷冷的看了眼他,“你真以为你动的那些小手段我没发现?”
赵骞疯了似的大吼大叫,“你就是个疯子江知砚,我他妈是你爸,你居然报警抓我,你们姓江的全都是养不熟的畜生,白眼狼!”
“你妈也是,你也是,都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江知砚笑了,“我姓江,又不姓赵,当然跟你没关系。”
“这话可是你说的,你忘了吗?”
——
第二天,等任钰和夏稚鱼收拾东西准备寄快递时,只有阿姨在,江知砚不在。
没在房子里见到江知砚时,夏稚鱼莫名有种解脱感。
她不想在和江知砚纠缠下去了,不管是吵架还是什么,她已经被掏空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阿姨已经把大部分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只剩下一些不确定夏稚鱼还要不要的零碎。
等夏稚鱼再拿出来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后,行李就更少了,算上防撞的充气条也才七个箱子而已,快递费都比夏稚鱼想的便宜。
房子一瞬间空了许多,看起来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陌生感。
棕色皮质沙发对面是投影幕布,她和江知砚在这里看完了周星驰所有的喜剧电影,置物架上放着桌游、拼图、乐高玩具,拼好的放在展示柜里,没拼好的还在下面两层放着。
江知砚特别喜欢买乐高和拼图,但两个人都忙,能挤出来拼的时间不多。
常常是一次案件结束后的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四散的拼图零件撒了一地,拼好的音乐盒上好发条,梦中的婚礼缓缓淌在鎏金的日光里,夏稚鱼接过江知砚拼好的最后一个小人,用镊子放进三层小屋里。
忙完之后江知砚去煎牛排榨果汁,夏稚鱼提防着蠢蠢欲动着想把拼好的房子从桌子上推下去的夏小江,小心翼翼的放进玻璃展示柜里。
江知砚问她今晚想吃几分熟牛排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客厅、卧室、书房、衣帽间,一间一间走过去,到处都是她和江知砚的回忆。
“夏女士,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名,清点一下东西我这边就拉走了。”
快递小哥提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夏稚鱼猛然从回忆中抽身出来,习惯性的露出个职业笑容,仿佛这样就能隐住她心底的怅然若失。
“好,辛苦您了。”
顺丰小哥从机器里打出来一溜子纸条,阿姨帮着小哥贴在了箱子上。
屋子空了,行李满了。
踏出房门再回首的那一刻,夏稚鱼视线还是模糊了。
任钰揽住她肩头拍了拍,低声道:“不哭,没事的鱼鱼,一段感情而已,散了就散了,下一个更乖。”
夏稚鱼低低“嗯”了一声,她提着包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眼尾红的厉害,鼻音浓重。
下楼不用刷电梯卡,夏稚鱼把门禁从自己钥匙串上摘下来,放在门口柜子抽屉里。
金属磁卡坠在原木柜子里,啪嗒一声。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远去,电梯门合上。
楼梯间昏暗,烟雾模糊了眉眼,江知砚低头半靠在楼梯扶手,血液如同凝固成冰晶,一寸寸割裂皮肉,痛彻心扉。
过了好半响,他猛地弯下身体,大口大口喘息着,极剧烈的窒息痛在神经中流窜,冷汗浸透衬衫,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透白瓷砖上,留下道蜿蜒的水痕。
她竟然真的走了,还是任钰陪着的。
咸涩血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江知砚却跟感觉不到疼似的自虐般咬着嘴唇内侧。
为什么又跟任钰联系上了,不是彻底闹翻了吗?
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在我们分手之前还是之后?
任钰在你面前说过那么过分的话,为什么还会原谅他?
既然可以原谅他,那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既然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凭什么不给我。
不爱我了吗?
鱼鱼。
换鞋进门,房子里冷的像下了一夜的雪,冰寒刺骨,每一次呼吸中都充斥着血气,原本温暖的家此刻如同地狱一般没了生机。
不爱了就不爱了。
谁稀罕她的爱。
他又不是她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狗。
江知砚眉眼透着冷肃,眼底却是结了寒冰般冷寂。
“先生?江先生?”
保姆被他狼狈的模样吓了一大跳,“需要我帮您叫医生过来吗?”
“……”
“不用。”
江知砚声音哑的厉害,“展示柜和衣帽间里的东西她都没拿吗?”
“对,夏小姐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我本来装好的首饰都被她拿出来放回去了。”
放回去?
他送的礼物像他一样被丢掉了吗?
心脏剧烈收缩着,江知砚压着胸口,试图将叫嚣着冲到楼下把夏稚鱼强行绑回来的欲望压下去。
“辛苦你联系一下宋医生,他之前开给我母亲缓解焦虑的药效果很好,让他再开一些,送到这里就好。”
客厅空了、卧室空了、书房也空了。
寂寥张开了它的深渊大口,干脆利落的吞噬掉江知砚。
第22章 第 22 章 白色药片
第22章
“你们吃什么, 藏面肉饼行不,我现在出去买。”
夏稚鱼笑着问餐厅里两个年轻人,他俩上周到的旺错,现在正摊在凳子上举着氧气瓶狂吸氧。
这俩高反比夏稚鱼严重多了, 这都第四天了, 还得随身带着氧气瓶时不时吸一口,爬个坡都费劲, 前两天饭都是任钰给他们送进屋, 昨天才能下楼自己吃饭。
民宿里原本还有个厨子,但最近家里办喜事, 厨子回老家吃席了, 他们最近都在附近的藏餐馆买着吃。
“谢谢姐”,留着寸头的肖晨猛吸一口氧,“我想要两个肉饼。”
“得, 源儿呢,你吃几个”, 夏稚鱼笑着拍了把他旁边少年的肩膀。
高源被她拍了个倒仰, 一米八几的大小伙愣是翻了个白眼,虚弱不堪的举手抗议,“姐你轻点, 一巴掌差点给我命送走了。”
“害呀害呀, 多大点事。”
夏稚鱼推开门,藏区天黑的晚, 即便到了现在这个点, 天还是蓝的像鲜艳的水彩画,纯净剔透,云彩压得很低, 仿佛抬手就能拽下一块云角。
任钰打着哈欠下楼,一屁股坐在店门口嘎吱嘎吱响的摇摇椅上,语气无奈,“鱼鱼,你这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大的劲,都这个点了哪有餐馆还开门,晚上煮点泡面吃得了。”
“马上就有了。”
夏稚鱼收下自家店面招牌,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今天晚上镇上要办一场篝火晚会,店铺都早早地落了锁,年轻的姑娘们忙着穿红戴绿,好在宴会上大大出一次风头。
他们民宿对面是这边特色的二层小楼,白墙红门大窗户,门窗上挂着白色的装饰彩巾,二楼是藏餐馆,一楼是商店,夏稚鱼最近的日用品都是在这里买的。
老板娘的两个女孩正在门口玩玩具,披着头发,看到夏稚鱼出门就欢呼一声,跟两个小炮弹似的弹射出来。
“晚上呀,卓玛央金”,夏稚鱼蹲下身子,抱了个满怀,说话声音显得格外温柔,“你们妈妈过来了吗?”
稍大一点的央金快言快语道:“妈妈在梳头,她让我们先出来玩。”
夏稚鱼在旺错呆了快半个月了,除了最开始几天因为高反必须躺在床上之外,后来的几天里都在镇子上跟会说普通话的藏民聊聊天喝喝茶。
可能因为任钰之前在这里当老师,本地人对他感官还不错,对夏稚鱼也格外照顾。
旺错的海拔有四千三百米,镇子就三条主干道,人不太多,主要是老人和小孩,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挣钱了。
这段时间和夏稚鱼接触最多的就是卓玛和央金的妈妈桑珠,夏稚鱼刚来的时候发高烧加高反,还是桑珠帮她找了靠谱藏医开了药。
桑珠有一种小红书上很火的地母系女性气质,皮肤微黑,眼神温和笑容舒展,看到她时只会觉得安心,是藏风和岁月沉淀出的温柔力量。
也是在桑珠嘴里,夏稚鱼认识到了个跟她印象中完全不同的任钰——认真负责,为了给学生开一节趣味阅读的课不惜天天去教育局跟领导沟通,又自己去拉经费拿赞助,还会找退学小孩的家长聊天。
简直像是任钰初高中时最不屑的那一类天天苦口婆心的教务主任形象。
夏稚鱼印象里的任钰还停留在初中翻墙回学校帮她偷教务处灭绝师太收走的言情小说,然后被保安追着跑了大半个校园的野小子。
平常跟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个没完没了,巴掌还没落在他背上,嚎叫声先传出八里外。
“说实在的”,夏稚鱼很诚恳的看着桑珠眼睛,“您说的真的是那个窝在店门口躺椅上晒一下午太阳的懒鬼吗?”
桑珠哈哈大笑,“任老师可不是懒鬼,他要是懒鬼能一年学会藏语?我们这能有那么多好姑娘们都喜欢他?”
“上次篝火晚会,想跟他跳舞的姑娘从这头排到那头。”
桑珠比了个很夸张的距离。
当时的夏稚鱼还以为桑珠在夸张,直到第七个穿着藏族传统服饰的小姑娘红着脸想来和任钰跳舞时,夏稚鱼目瞪口呆的瞧了眼正笑着用藏语回绝邀请的任钰,惊叹道:
“小任子,出息了呀,还真是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你现在这么受欢迎呢。”
说着她举起酒杯和任钰碰了一下,“敬我们伟大的人民教师一杯。”
天色渐晚,篝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哔剥声带着暖意,大家伙围着篝火跳舞,自由且热情,旺错一直是这样,永远激情永远热烈永远生机勃勃,好像这样就能抵御着高原的贫困和寒冷一样。
“那可不,今日不同往昔,我现在可是有追求有理想有目标的人,等今年这个暑假过完了,开学我就要给那群小屁孩们开趣味阅读课了。”
提到教书这件事后,任钰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明亮起来,眼神熠熠生辉。
看着就让夏稚鱼这种对未来尚且还处于迷茫阶段的人隐约有些羡慕。
“真好呀”,她语气里淌出艳羡,“有目标有想法真好。”
任钰偏头看向她,“那你要不要来支教半年,福利好学生乖,国家支持还有利于民族团结,怎么样,开学后来试个课?”
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我?我当老师,别开玩笑了,我哪能当老师呢。”
夏稚鱼连忙摆手拒绝,“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整不明白呢,更别说带小孩了。”
任钰忽然又问道:“你还记得我们高中那会填的未来目标院校吗?就是写在教室后黑板上的那个,你还记得你写的什么吗?”
夏稚鱼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川师大教育系吧。”
“我当时都是乱写的,十七八岁哪懂什么理想和目标,每天都淹没在卷子和练习册里了。”
任钰:……
“那你一直跟我说你想当老师!”
夏稚鱼条件反射的接话,“那不是我爸妈一直说女孩当老师稳定,我小时候又不懂……”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空气蓦然静了下来,夏稚鱼猫儿似的杏眼忽然睁的圆大,掌心蓦然攥紧了。
任钰表情僵住,忽而又变的无奈,“我还以为我能帮你圆个心愿呢,小臭骗子。”
他语调依旧轻松亲昵,却隐上淡淡的惆怅。
愿意当支教老师的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远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后,想从另一个层面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如果可以实现夏稚鱼的梦想,那她会不会在知道的那一瞬间时,顺理成章的想到高中后黑板上——
龙飞凤舞的任钰两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同夏稚鱼。
任钰笑容越发无奈。
小骗子-
篝火点燃后气氛瞬间热烈起来,眨眼的功夫任钰又变得散漫起来,嘻嘻哈哈的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不是他似的。
夏稚鱼难得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乱寻摸了个理由钻到了人群里。
这时节正是旺错的旅游旺季,镇子上大大小小的民宿都住满了来爬雪山或旅游的年轻人,包括刚才还在吸氧的高源和肖晨,两个年轻小伙一把烤肉几瓶啤酒,坐在人群外围,高源还正抹眼泪。
一问,好家伙,这两个原来都是情场事业双双失意,还是同一批被裁掉的员工。
高源想去新疆,肖晨憧憬西藏,哥俩一合计,反正也被裁员了,不如趁着这个空档期好好出门玩一段时间,反正他俩也不算穷,旅游的钱还是有的。
西藏!新疆!沙漠!草原!雪山——
然后第一站就倒在了旺错的高反上,躺了四五天,假期忽然没了小半。
高源可能是喝多了,举着酒杯哭的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夏姐,你说到底什么才算爱,她怎么能分手后那么快就无缝衔接了同事。在一起时我们明明很相爱的,她心疼我上班辛苦,天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
高源的经历夏稚鱼有所耳闻,大概就是因为和前女友因为婚姻观念不同而大吵一架后被分手,那女孩觉得谈了五年了该结婚了,高源觉得自己没车没房工资就那么点怎么结的起婚。
两个人因此大吵一架分手,就在高源半夜睡不着偷偷视奸人家小姑娘微博时,从评论区和关注列表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了那女孩有了新暧昧对象。
高源天都要塌了。
他以为他俩只是暂时分开彼此冷静一下。
没想到人家直接把他踢出对局了。
一米八几的二十七岁男人哭的像被大人丢在路上的八岁小孩。
肖晨嗤笑一声,“你惨?你哪还叫惨?还有谁能比我准备好二十万彩礼后发现自己头顶一片青青草原惨。”
“她出轨了自己她初恋,我俩一分手人家俩就结婚了,我是什么很垃圾的人吗?她愿意跟那个没钱没房全靠啃老活着的老鼠人结婚,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我都他妈能原谅她出轨。”
说到这里肖晨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红的像兔子,他拿起瓶啤酒仰头灌了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眼泪哗哗淌下来的样子似的。
破防当事人+1,震惊吃瓜群众+2
他俩这样子属实是有点借酒浇愁的感觉了,几句话下来,夏稚鱼心头也泛上酸涩,忍不住想起她和江知砚不欢而散的最后一次见面。
五年的感情结束时甚至连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
好心酸。
夏稚鱼呼了口气,告诫自己不许想江知砚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她得向前看。
她一口气闷掉大半杯酒,热气涌上心口翻涌,再抬头看看高源和肖晨,三个如出一辙的情场失意人,像是在照镜子。
竟有些好笑。
幸好人绝不会始终驻足在过去的记忆中。
“靠,别喝了,借酒消愁有什么意思”,夏稚鱼嚯的从凳子上站起身,“过去的前任就让他们死在过去,骨灰烧烧冲进下水道得了,谁会在篝火晚会上回忆前任啊。”
“都给我跳舞去!”
漂亮的藏族小姑娘扭动着柔韧的腰肢,脸上洋溢着快乐而单纯的笑容,腰间裹着条纹装饰的男人们迈着有力的粗犷舞步,甩动着手臂和大腿。
气氛越跳越热烈,曲子越发缠绵,就连听不懂藏语的夏稚鱼都能体会到歌词里的绵绵情意。
原本还在她身旁的藏族小女孩已经欢快的甩着辫子去找自己的情郎。
爱情的因子在空气中涌动。
“鱼,跳舞吗,我教你。”
任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笑容里不见散漫,眉眼灼灼。
夏稚鱼有些出神。
虽然任钰很克制的保持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两人相处也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自然。
但夏稚鱼刚刚结束了一段五年的感情,自从来到旺错之后,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任钰偶尔投向她的眼神里带着轻微但不容忽视的情愫。
最近越来越明显,她又不是木头,自然能感知到。
要跳吗?
要开始尝试着接触别人吗?
酒意在身体里发酵,夏稚鱼微笑着搭上任钰手腕。
任钰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
“知砚……”
轻而浅的湿润呼吸声淹没在水汽里,夏稚鱼绞着他后颈,又跟猫儿似的哀求着,喉间溢出水淋淋的泣音。
柔软的真丝床单上攥的满是褶皱。
似哭非哭,溢出表皮的桃汁带着馥郁糜烂的暖香,轻轻一吮,浓郁甜水涌进口腔。
“唔!”
发根传来的拉扯感清晰,混着在身体里四散奔驰的胀痛,叫嚣着入侵,叫嚣着占有。
手腕交叠陷进枕头,蜜桃的香气在呼吸间传递。
泣音短促甜蜜,像堆堆叠叠的冰淇淋一般融化在唇齿间。
柔软、绵密、馥郁芬芳。
“知砚……”
“江知砚——”
刺骨冷意兜头淋下,江知砚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泛着白光的暗沉,陈越又惊又怒的斥责声像机关枪一样对着他扫射,
“你不要命了,医生给你妈开的药是这么让你乱吃的?”
馥郁香气和暖热骤然而逝,脑海里像是被钢针自颅顶凿进似的剧痛,血气在胸前翻涌,视线模糊。
没了。
只是梦而已。
现在的他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夏稚鱼。
真是可笑。
陈越站在他床边,脸色差的出奇,“你知不知道我早上起来看到你手表发的一连串求救信息时差点给我吓死了。”
“焦虑指数和抑郁全都拉爆了,心率逼近二百二,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我火急火燎和医生赶过来,结果呢!”
他拿起床头柜上明显少了许多的药瓶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白色药片散乱。
“你自己不要命似的在这里加大服药剂量。”
陈越是看着江知砚一路到现在的,有那样子的爸妈,江知砚能活到现在纯属运气好加上他自己命硬。
他到现在都记得江知砚小学有一次学科竞赛由于身体不舒服成绩落后了几年,他妈居然把才八岁的江知砚开车扔到了郊外,最后还是老爷子查了行车记录仪,才把江知砚找了回来。
这是正常母亲能干出来的事情吗?更别说他那个滥交出轨的凤凰爹,江知砚能活成现在这个样子属实不容易,陈越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
像个苦行僧似的,为了活下来拼了命的往上爬,江老爷子给他的那些遗产,更是彻底让他陷进水深火热里,不止他爸妈,他身边所有人都虎视眈眈江知砚。
一想到这些,陈越忽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叹了口气,
“能不能去看医生,能不能对自己命好一点,这么多年你都熬过来了,你爹也送进去了,现在股东大会近在眼前,你马上就能彻底拿到江家的所有产业了。”
“难不成你还想再去一次美国?”
江氏并不是江老爷子的一言堂。为了让其他股东认可江知砚的接班资格,老爷子设立了一个家族信托,跟其他大股东们签下了附条件的对赌协议。
条件只有一个——在江知砚二十五岁之前,必须带领华万完成转型并成功上市,成为国内唯一的公司制律所。
赢了信托和江氏都是他的,输了江知砚就一毛钱都剩不下。
可直到24年华万还是达不到转型的标准,当时江知砚堂叔操纵了股东会议,目的就是为了彻底将江知砚踢出核心领导层。
当时江知砚去美国开拓市场,就是抱着不成功则成仁的心态,要不然一事无成他狼狈的被逐出江氏,要不然江氏的江变成江知砚的江。
机会只有一次,他就算是拼了命也要爬上去,资本市场血雨腥风,明枪暗箭刀刀见血,尤其在自由美利坚这地方,江知砚睡觉都不踏实,做梦都是子弹穿透玻璃直冲他眼。
可对于江知砚来说,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要么赢,要么滚。
每天都是无穷无尽的决策,每一个决策都要慎之又慎。
高强度的工作之后他也没办法像夏稚鱼倾诉。
江知砚比夏稚鱼还要了解她自己。
他知道夏稚鱼为什么喜欢他,夏稚鱼喜欢他强大,喜欢他无所不能,喜欢他在所有事情面前都运筹帷幄。
从第一次见到夏稚鱼时,江知砚就清楚他的女孩喜欢他强大的样子。
所以他不能、也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脆弱的模样。
说实在的,其实还是害怕,他害怕夏稚鱼看到他其实没有她认为的那么厉害时会对他幻灭,怕夏稚鱼看向他的眼神里不再闪闪发光。
高压工作再加上休息不足和焦虑,江知砚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往前是对江氏虎视眈眈的亲戚,往后是藏在阴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背刺他的亲生父母。
他只能咬着牙往前走,连医生都不敢看,生怕丑闻从哪个没被注意到的隐秘渠道透露出。
未来不可控,他自己的情绪也逐渐开始失控。
所以当夏稚鱼试探性的告诉他自己想离职做自媒体的时候,江知砚情绪崩盘了。
在夏稚鱼不知道的角落里,江知砚给她铺好了一条安安稳稳的未来道路,哪怕他自己死在家族内斗里,夏稚鱼都会被好好的照看着。
可夏稚鱼不想要他费尽心思给她准备的东西。
江知砚忽然不明白自己努力这么多年的意义是什么,如果连夏稚鱼都不需要他拼尽全力谋来的这些东西。
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那些可怕的极端情绪最终全变成尖锐的语言刺向他最亲近的爱人。
可夏稚鱼也是真的被他伤到了心,那些从她眼底留下的咸涩泪水,午夜梦回间如同深渊般淹没了江知砚。
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一滴滴淌下。
江知砚疲倦的闭了闭眼,“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没了她我睡不着。”
“可只有梦里我才能看到她。”
陈越简直有些匪夷所思,“你真是疯了,为了个女人你真是疯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夏稚鱼都在认识新的人了,你还在发什么疯?”
他点开手机屏幕伸到江知砚面前。
十几个人的大合照里,夏稚鱼站在任钰旁,她看着镜头笑容灿烂,而任钰眼神温柔的在看她。
第23章 第 23 章 偏执的爱不是爱吗?……
第23章
进入深秋后, 来旺错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背包客和来朝圣的信徒。
浅蓝碧空下山风吹起陡坡上挂满五彩布带的经幡,飒飒作响,卷起诵经声直达天边, 宏大的自由气息吸引着每一个渴望生命气息的灵魂。
民宿的生意也忙了起来, 但再忙也比不过律所一半,夏稚鱼除了帮着任钰接待客人之外, 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视频拍摄和剪辑上, 不仅有她这段时间在旺错的生活,还有些她之前因为工作太忙没来得及剪的库存。
其中大部分都是江知砚在美国那一年抽空回国陪她出的几次远门,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夏稚鱼跟着旅游管家逛各种景点, 江知砚在酒店或者在车上办公。
可视频里还是会不经意间出现江知砚误闯进她镜头的身影或声音。
夏稚鱼总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听到江知砚温柔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的声音,大脑还来不及处理信息,眼眶就先蔓开酸意。
回忆像是雨后春笋, 不知道会忽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夏稚鱼记性很好, 不但能清楚记着每一次和江知砚争吵时他是怎么伤害她的, 同时也能清楚想起视频里的江知砚陪她旅游时她有多开心。
那些争吵是真的,伤害是真的,可甜蜜和幸福也是真的。
幸好民宿工作很忙, 和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客人聊天可以很好的帮助夏稚鱼短暂不去回忆她和江知砚制造的回忆。
得益于曾经的律师工作, 夏稚鱼很擅长倾听,脾气也好的出奇, 来民宿的客人几乎没人不喜欢她, 夏稚鱼朋友圈出现了很多张和新朋友的合照,男男女女都有。
她朋友圈仅三个月可见,这些崭新的回忆随着时间推移淹没了那些分手前的经历。
和江知砚去北海旅游时拍下的日落被旺错的雪山代替。
出差时和江知砚吃过的特色美食被新朋友做的当地特色菜取代。
就连相机存储里有关江知砚的影像声音都在被一点点的驱逐掉。
夏稚鱼干活的时候连哼歌都的都是“早就不该让我浪费时间找奇~迹~”
方新乐称赞她把自己缝缝补补修整的很好,
“你看吧,我就说江知砚不旺你,你俩分手之后你这都涨粉多少了,快十万了吧。”
“毕竟我现在总算有时间好好经营账号了。”
趁着店里早上这会活不太多,夏稚鱼跟方新乐聊了好一会,从她最近在旺错都去了那些地方一直聊到她朋友圈大合照里任钰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隔着电话夏稚鱼都能听出来方新乐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她倒是很坦然,坦然到如同以前跟方新乐讨论当事人为什么要像防贼一样放着律师,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完全没有当初和江知砚暧昧时的样子。
夏稚鱼当时每次见完江知砚回到宿舍后,都要跟方新乐头对头窝在床上,逐词逐句分析江知砚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表层意深层意隐含意,被方新乐戏称要是对高考语文她也能有这个劲头,那阅读题保准是满分。
或者这就是初恋和恋爱的区别。
头一次陷入爱河的人总是很容易沉底,但沉过一两次后就开始长记性了,爱河可以偶尔进,带进的时候必须带上游泳圈以防溺水。
方新乐在视频那头因为她这个理论嘎嘎大笑,活像个快断了气的大鹅。
“有那么好笑吗,你法令纹都快飞出屏幕了。”
夏稚鱼有些无奈,“我以为我这是个冷幽默呢。”
方新乐抹掉眼尾笑出来的泪水,“很幽默了宝贝,你这个比喻太绝了,不愧是咱们学传媒的,这联想能力绝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用来防止溺水的游泳圈在爱情里面是什么吗?”
……
电话挂断后夏稚鱼靠在躺椅上晃晃悠悠,瞧着像刚吹出炉子的棉花糖絮似的云彩一点点散开,又聚拢。
她最近总是这样子消磨时间,好像自己也是云中的一部分似的飘在空中,不去想理想和工作之间的矛盾。
“鱼鱼姐,帮我看看这个转场。”
躺了还没一会,最近常驻店里的年轻女孩忽然窜到她面前,兴高采烈的拜托她来看自己的视频,顺势一屁股挤走正准备来跟夏稚鱼搭话的任钰。
这女孩叫陈若雨,很漂亮单纯的小女孩,朋友圈全是她满世界飞的旅游照片,肩膀上挎着的包包得夏稚鱼半年工资,很标准的有钱人家小孩模样。
说话还带着abc口音,体现为少量汉语中夹杂着大量英语词汇,有时讲话的用词特别可爱,可爱到夏稚鱼恨不得把她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里。
幸好是夏稚鱼之前从事国际业务,熟练掌握英语,要不然陈若雨在旺错跟人交流都是个问题。
更巧的是陈若雨还是粉丝数五万的Youtuber,工作性质跟夏稚鱼差不多,都是vlog博主,只是夏稚鱼更偏向旅游日常,陈若雨拍视频完全是记录自己生活,从旅游到日常起居都记录。
可能是工作性质和语言问题,陈若雨格外粘着夏稚鱼,天天缠着夏稚鱼,出门扔个垃圾她都要跟着,跟小鸟粘着鸟妈妈一样,任钰都没机会来跟她说两句话。
而且目前看陈若雨天天花钱找人帮她取一大堆快递的样子,这姑娘多半要在这里常住一段时间。
任钰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尊敬富婆,到现在他只觉得陈若雨一定是老天爷派下来断他姻缘的。
当然这话他也只能在私下跟别的朋友抱怨抱怨。
夏稚鱼很早就跟他说了自己目前没有恋爱的想法。
“是不是很有趣!”
陈若雨眼神亮晶晶,眼里满是对自己艺术成果的满意,“我们明天去贡嘎雪山我就用这个转场怎么样!”
“可以呀,很可爱诶,特别符合你视频的风格”,夏稚鱼笑着夸赞,视频很短,节奏感又很强,夏稚鱼习惯性的顺手往下一划,屏幕上忽然蹦出来江知砚在财经新闻上的接受全英采访的视频。
男人梳着背头,细边镜框下的双眸锐利,神色冷淡,一口标准的伦敦腔低沉性感。
一个全英直播金融类节目弹幕热闹的堪比有明星上场。
夏稚鱼一眼望过去全是‘啊啊啊啊啊老公好帅!’
她的视线也不自觉短暂被江知砚这张脸吸引住,颜控是这样,更别说她以前恋爱时就格外吃江知砚的颜。
陈若雨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她,忽然道:“鱼鱼姐很喜欢这种吗?我认识几个这种类型的小明星哦,要不要让他们来陪你吃饭。”
富婆脑回路都与常人不同,一说话人民币的香气扑面而来。
夏稚鱼连忙摆摆手,把手机还给顾若雨,
“不是,这是我前男友,所以我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前男友?”
陈若雨眼神一下就亮了,语出惊人,“那他是不是很大,我最近看小红书上说鼻梁高手指长的男人都很大诶。”
一说完她又自我反驳道:“不对,要是长得这么帅又优秀的男人性功能还厉害的话,鱼鱼姐才不会跟他分手呢。”
“所以是大树挂辣椒对不对!”
夏稚鱼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组织了好半天语言才解释道:
“分手的原因有很多种,也不一定是这些因素啦,我和他不适合,各方面都不合适,尤其是家世和性格,所以分开是很自然的事情。”
她说话时脸上还挂着跟刚才一模一样的笑意,看起来丝毫不伤心,也不怀念,像是彻底放下了。
“家世?这不重要,重要的难道不该是你对他的感觉吗?”
陈若雨又问道:“你还喜欢他吗?”
这句话问住夏稚鱼了。
她还喜欢江知砚吗?
应该是不喜欢了吧,毕竟这种刻薄的前任就该被烧成灰送进骨灰盒里。
可脑海中忽然浮现早上和方新乐打视频时,方新乐评判她游泳圈观点时说过的话。
“爱情里面哪有游泳圈,那明明就是不在意好嘛!”
“不在意是因为你不喜欢他啊笨蛋。”
……
那江知砚呢?
她还在意江知砚吗?
夏稚鱼呼出口气,忽然坐直了身子,微笑着看着顾若雨道:“不喜欢了,也不在意了,如果喜欢的话我怎么会分手呢?”
语气很坚定。
“那好吧,这种精英男一看就很不好对付”,陈若雨点了两下手机揣进包里,声调又重新扬了起来,“他们说今晚要在店里聚餐吃火锅诶,鱼鱼姐你想吃什么呀,我们现在去买点呀!”
“好呀,买点牛肉卷什么的吧,好久没吃……”
……
不喜欢了。
也不在意了。
夏稚鱼提起他的语气像是在提陌生人。
烟灰缸里满是半根的烟蒂,办公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小山,江知砚最近几乎是住在公司里,全靠大量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神经,强迫自己按捺住飞到旺错去找夏稚鱼的欲望。
“人家都这么说了,你总该放下了吧。”
陈越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消瘦一大圈的江知砚,不禁有些头疼,“你还要折磨我和我妹多久。”
陈若雨是陈越小妹,之前一直在美国呆着,去年刚刚回国,江知砚用了几个商业合作换取她去旺错阻碍任钰和夏稚鱼。
陈越最近也很惨,江知砚处理工作的速度越快,他要接手的事情也就越多,简直是被迫加班,原本预计三个月的工作量被江知砚用半个月不到时间全解决了。
“可我还爱她,不,我一直都很爱她。”
暗红火星明明灭灭,江知砚静静看着电脑屏幕,语气冷淡,听不出半点爱意,“而且她需要我,只有我才能照顾的好她,那些人不会比我了解她。”
“我们只是短暂分开了,又不是没感情了。”
陈越恨不得找人看看江知砚被下了什么降头,“人家都说了她不喜欢你了,你就不能不去打扰人家了吗?当个陌生人祝福她幸福快乐不好吗?你那叫爱人吗?”
“不好。”
江知砚语调依旧平静,他甚至笑了一下,“你还没懂吗?就算她真的对我没感情又怎么样,我对她有就好了。”
“她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改就好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落地窗外,语气很淡,像是陈述,
“鱼鱼只能是我的。”
虽然他语气里不见半点偏执,但陈越只觉得毛骨悚然。
阿弥陀佛阿门哈利路亚无量天尊,不管是哪路神佛,随便来个人治治江知砚这个神经病行吗?
他不想和阴暗偏执男当朋友和合作伙伴!
陈越离开后,江知砚捻灭最后两根烟,眼神又落在自己电脑屏幕的夏稚鱼照片上。
是夏稚鱼大学刚毕业那会,笑容灿烂,紧紧抱着他手臂,眼底满是幸福。
他这怎么不叫爱?
偏执的爱不是爱吗?
江知砚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一到跟赵骞有关的事情,江镜就要开始发疯。
他们这种人的爱情就是这样,扭曲、偏执、疯狂,蕴着强烈的占有欲的感情。
所以他们的命运看起来也是相似的。
赵骞用出轨来逃避江镜可怕的占有欲,夏稚鱼用辞职和分手试图离开江知砚。
命运的时针和秒针在这一刻紧扣在一起。
真可笑。
最恨江镜的人是他,最像江镜的人居然也是他。
可他不是江镜,夏稚鱼也不是赵骞。
时针和秒针只会重叠片刻。
他会学着去理解夏稚鱼的想法,学着去扮演夏稚鱼喜欢的样子,只要夏稚鱼回到他身边,像以前一样继续用那种柔软湿润的眼神注视着他。
她想要的他都可以补给她。
世界上没人比他更爱她,这种孤注一掷的爱情只能他给她-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陈若雨给他发来消息:
【鱼鱼姐要和任钰回一趟老家,说是要弄什么结婚证件?】
【很快就要走了。】
第24章 第 24 章 相爱何尝不是一种同病相……
第23章
夏稚鱼在旺错已经呆了一个月左右, 通过拍旺错的风景和民宿的趣味生活出了四五个爆款视频,涨粉速度极快,也有几个广告找上了门。
但无论是商务对接还是按照甲方的要求在视频里插入广告,必然或多或少会对夏稚鱼目前视频内容和风格产生影响。
尤其是真正开始了解接广后夏稚鱼发现甲方还会具体规定他们的产品要在视频里出现多久, 持续多长时间, 该用什么样的介绍术语。
可能因为是没有公司的缘故,夏稚鱼被提出的要求格外多, 多到让她觉得这种程度的推广视频跟诈骗消费者没什么区别。
老天奶, 为什么一个蓝莓原浆能有延年益寿清除自由基以及预防心脏病的功能。
合着这其实不是蓝莓原浆,是仙丹是吧。
个人自媒体博主避不可免会遇到这些问题, 所以自边霖家的公司后, 夏稚鱼硬着头皮又接洽了几家mcm公司,看了不少合作方。
但签公司后必然会对账号的未来发展予以规划,甚至她的账号都得被公司管理, 每次一聊到这里她就头大。
夏稚鱼最近一直在因为这件事而苦恼,又因为苦恼导致她视频剪辑都开始变得卡顿, 灵感像是干涸的泉水, 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外冒两口,抓又抓不住,松又松不开, 这使得夏稚鱼越发焦虑, 陷入恶性循环。
但还没来得及苦恼几天,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夏稚鱼老爸为了还人情替他兄弟做担保, 现在他弟弟做生意资金链断了, 债务全落在了夏稚鱼老爸头上,连自住的房子现在都要面临着被收走拍卖的问题。
夏妈给夏稚鱼打来电话时,哭的都快要晕厥过去。
夏稚鱼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情案子, 只是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会发生在她家身上。
任钰迅速订了机票决定跟她一起回去看看,店里的事情先交给熟人帮着看顾。
回家的决定做的异常仓促,等陈若雨下楼时他俩已经准备搭顺风车去机场了。
陈若雨裹着lv围巾扑上来问夏稚鱼他们要去哪,甚至还想跟他们一起走。
夏稚鱼偏头仔仔细细瞧着她,看了有好一会,眼神很陌生。
长得真像呀,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长得这么像呢。
陈若雨被她看的极其不自然,眼神想躲闪,又强撑镇定。
夏稚鱼忽然笑了,笑容很浅但很漂亮。
她盯着陈若雨说:“我们准备回老家去领结婚证呀,既然打算在一起了,就没必要隐瞒了,你说对吗,小雨?”
“我之前在别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了,现在就得跟阿钰好好的。”
别人在这里指的是谁清晰可见。
说话间夏稚鱼顺势挽上了任钰手臂,亲昵的靠在他肩头。
那温柔语气中又夹杂着些许兴奋和憧憬,像极了刚陷入爱情的模样。
陈若雨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夏稚鱼就扬起手挥了挥,头也不回的拉着任钰上车。
任钰:???
懵住的不止陈若雨,任钰也有点懵,他脑瓜子嗡嗡作响,就连上车后司机跟他打招呼都跟卡壳了似的反应不过来。
怎么个事?
他怎么忽然被上位了?
环山路外是从雪山上蜿蜒淌下的溪流,现在是枯水期,河道裂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纹,夏稚鱼看了窗外好久才解释道:
“那小姑娘是江知砚朋友的妹妹。”
“我觉得是江知砚让她来的。”
“江知砚?”
任钰惊异道:“你俩不是分手了吗?”
“我俩甚至分开快两个多月了。”
说着说着夏稚鱼心头就窜上火气,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本来就觉得陈若雨有点不对劲,哪有人出来旅游不出去看风景,天天跟在店员屁股后面转。
直到今天陈若雨手机里刷到的江知砚视频很刻意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又不是没脑子,起了疑心后再去看陈若雨,夏稚鱼忽然觉得她的眉眼异常熟悉。
像极了江知砚的发小陈越。
她早就该意识到,哪有不擅长中文的有钱abc一个人出门旅游,住的还是他们这种小破民宿,每天嘻嘻哈哈的跟在她屁股后面问这问那,还老关心她的感情状况,给她送礼物也很合她的心意。
陈若雨刚来没几天的时候就给他们都准备了礼物,送给别人的都大同小异,但到了夏稚鱼这里,陈若雨送给了她一个便携的颈椎按摩仪。
夏稚鱼当时大受感动,她没想到陈若雨居然那么细心的观察到她颈椎不好。
至于这个颈椎仪为什么和江知砚之前给她买的是一个牌子,夏稚鱼天真的以为可能有钱人们信任的品牌都差不多。
还有那些生理期时的枸杞姜茶、她最喜欢的限量版漫画……
现在一想处处都是疑点,这些多半都是出自江知砚的手笔。
怎么会有人分手之后还要找人来监视前女友的生活,这还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一想到分手了那么久的江知砚一声不吭的在某个阴暗角落像毒蛇一样窥视着她的生活,鸡皮疙瘩控制不住的浮出夏稚鱼手臂。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夏稚鱼又惊又气,明明坐在暖和的车厢里,可她后背却一片冰凉,捏着手机的指尖都开始打颤。
所以才有了刚才她拉着任钰在陈若雨面前说的那句话。
陈若雨如果不是江知砚派过来的卧底,那她就不会对自己说的这句话有什么想法,如果她是的话……
夏稚鱼呼吸凝滞住,太阳穴处的青筋微鼓,她咬紧后槽牙,强行按耐住内心深处的不安。
明明都分手了。
为什么江知砚这个人还是阴魂不散的围在她身边!
——
起飞前她邻座的小姑娘正笑嘻嘻的跟爸妈打着电话,撒着娇跟妈妈讲自己下个月想要多一点生活费。
女孩的声调黏黏糊糊的,目的达成后特别开心的说她超爱爸爸妈妈。
爱意表达的流畅又自如。
夏稚鱼收回视线,喉间微哽,那种可以自然而然的表达出自己爱意的行为像是根小小的细针,尖锐的在她心头扎了一下。
她爸妈没有在她面前这样表达过爱意。
但她听到过无数次他们在弟弟面前很夸张的说爱他,还背着夏稚鱼跟爷爷奶奶说他们很后悔小时候没戒掉夏稚鱼喝夜奶的习惯,导致她小时候满嘴坏牙,换牙时疼的要死,所以老二他们从他长牙后就断了夜奶开始喂辅食。
妈妈说:“老大没有的,我们尽量都给老二补上,亏了一个了,不能再亏第二个。”
躺在床上装睡的夏稚鱼眼泪从紧闭着的眼角溢出来,沾湿了枕巾。
夏稚鱼想到了自己大学,她大三自己实习能挣到钱之后有一段时间没问老夏要补贴,她妈专门打电话过来问,语气里含着打趣,
“你爸爸让我问你这段时间怎么都不问他拿补贴了,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夏稚鱼读书时有两份生活费,一份是掌握家里财政大权的宋越按照每月两千的标准定时定点打给她,另一份是老夏生怕女孩家有什么额外的花销不好意思问家里要钱,故而私下给她的补贴,每个月还有个八百一千左右。
老夏工资是要上交的,但一些奖金和写论文的收入可以自己留着,平常给学生买个奖品,逢年过节给老婆孩子买点礼物之类的,夏稚鱼的补贴也出自这里。
亲人之间的思念大部分时间都很难以说出口,尤其在夏稚鱼大学和老夏步入中年这两个很尴尬的年纪时。
这份补贴本质上其实更像是夏稚鱼和老夏作为父女之间一种联系纽带。
老夏会觉得自己被需要,夏稚鱼会觉得自己被关注。
父女之间自夏稚鱼十岁之后停滞住的感情忽然再次焕发了生机,像腐烂的树干上生出的菌丝。
夏妈打电话的时候,江知砚就在她身边,那是夏稚鱼第一次在江知砚脸上看到茫然和尴尬。
和她听到自己父母准备把欠自己的补给老二时相似的表情。
她和江知砚在一起何尝又不是一种同病相怜,既缺爱又不懂爱的两个人拼命试图从对方身上榨取到真爱。
真可笑。
—
十一月,五点五十的闹钟催命似的响起,被窝里伸出只手摸索着关掉了闹钟。
六点,夏稚鱼素白着张小脸,打着哈欠裹上外套出门去她妈店帮忙。
川城是盆地,虽然才十一月,但已经又湿又冷。
夏稚鱼一回家就主动接替了她爸的工作,一大早去她妈店里帮忙卖包子,早上六七点这会都是去厂里上班的工人,人又多来的又快,她妈和店里那两个干活的阿姨忙不过来。
“哦呦,我们大律师回来帮忙了噻。”
正包包子、年龄稍长的阿姨笑着打趣夏稚鱼妈妈,“小宋你这姑娘真心疼你哦,一回家就来店里帮忙,我家那崽子,这会还在床上睡得跟猪似的。”
“女孩还是贴心。”
宋越眼底含笑瞧了眼夏稚鱼,“回来干干体力活也好,她一天天在律所里往那一坐就是一天,我上次跟她爸去北城看她,二十多岁的女娃娃才吃十二个饺子,胃也不好,瘦的跟麻杆一样。
“现在你看,昨天早上吃两个锅贴半碗凉面,中午我包饺子,她吃了十七八个,这胃口多好的。”
说完又唠叨夏稚鱼,“你看,你在家里多好,爸妈也能照顾你,给你做饭,你就考个公务员留在县里多好的,福利也好,待遇也好,工作又……”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妈,来客人了,我收拾桌子去。”
夏稚鱼一听这车轱辘话就开始脑壳疼,逃也似的溜出她妈的魔法伤害范围。
也不知道考公给她爸妈下了什么迷药,自从她昨晚到家开始,她爸妈轮番上阵给她讲考公的好处,从收入稳定福利好,说到婚后有时间照顾家庭,简直跟被下了降头似的。
唠叨考公也就算了,说完还要唠叨她怎么还不结婚生孩子。夏稚鱼只觉得自己刚出虎口又入狼窝,进退维谷。
别说跟爸妈提做自媒体了,她现在都不敢跟他俩说自己辞职了,生怕她爸妈天塌了。
老一辈的观念里自媒体这种自由行业简直是堪比街头流浪汉的存在,没有工资没有老板在他们心里约等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第二天就要横死街头。
在她爸妈心里,有个稳定的好工作,找个老实对象,就是夏稚鱼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
老实对象的标准是什么?
首先,必须是体制内公务员或者老师这一类的稳定工作;其次,长得也不能太好,长得好的男人在她爸妈心里就代表着滑头;第三,必须跟她家条件差不多,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太差的家庭夏稚鱼负担重,太好的家庭她爸妈担心自己闺女受委屈。
“就直说照着江知砚反面条件找呗。”
乐的视频里的方新乐面膜都要掉下来,她摁住嘴角,竭力让自己不要大笑出声,“你爸妈故意这么说的吧。”
夏稚鱼无奈,“我爸妈不知道我和江知砚谈恋爱分手的事,他俩一直以为我单身。”
“哇哦,五年诶,你这嘴也是够紧的。”
“那也没办法啊,要是让我爸妈知道我跟江知砚同居了五年,他俩能把我皮扒了再把江知砚扭送进警察局。”
即便还没回到家,夏稚鱼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地方就是这个样子,又封建又刻板,同居这都是重罪,我哪敢让我爸妈知道江知砚。”
“那倒也是,不过说起来你俩分了也有两个月了,江知砚找过你吗?”
夏稚鱼一本正经反问,“你觉得江知砚那种高贵的天龙人会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屈尊降贵找我吗?”
方新乐嘴角彻底压不住了,“笑死我了,你说得有道理,那边霖呢,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在跟你献殷勤。”
“他确实是,但怎么说呢”,夏稚鱼叹了口气,诚恳道:“太小了,又有点幼稚,还不如任钰呢。”
“哎呀,小孩子嘛都这样,那你现在怎么打算的,休息够了要不要回北城来。”
“不啊,我——”
夏稚鱼的声音忽然僵住,她看见不远处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两个月未见的熟悉身影。
江知砚沉默而冷静的看着她,瞳仁漆黑,看不出喜怒。
高大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目冷肃,但看起来似乎消瘦了些,苍白皮肤上隐约可见泛青的胡茬。
他站在哪,只是定定的瞧着她,夏稚鱼的呼吸滞住,发麻的冷意沿着脊椎骨一路上攀,直击后脑。
夏稚鱼用力闭了闭眼,强烈的不真实感萦绕在心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不是,江知砚居然真的找人盯着她一个多月!
他是神经病吗?!——
作者有话说:家里出了白事,刚从医院回来,不好意思更新晚了一点,明天不确定能不能正常更新,如果实在更不了会提前请假
第25章 第 25 章 资本家暴怒
第25章
夏稚鱼条件反射的就想转身往反方向走, 她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知砚,毕竟要接受自己被前男友派来的奸细视奸了一个月这件事情太难让人接受了。
身子刚转了一半,她又硬生生的转了回来。
不行,她要是先落荒而逃, 不就显得她其实也是在意江知砚的, 所以才会被他的小动作气到。
她现在就该堂堂正正的大步走进自家小区,看都不看江知砚一眼, 把他当成路边垃圾桶一样直接略过。
视线不能乱晃, 面色保持冷静,夏稚鱼不自觉紧了紧拎着的塑料袋, 早上没用完的韭菜沉甸甸的压着塑料袋, 手提袋拧在一起,膈着掌心。
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漠视江知砚。
夏稚鱼目不斜视的大步往前走,步频越来越快。
可江知砚比她更快, 下一秒, 熟悉木质调冷香扑进鼻尖,手臂用力握住往回轻轻一拽——
夏稚鱼脚底打了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江知砚揽着后腰圈进怀里, 额头不轻不重的磕到江知砚肩头,触到一片凉意。
他刚握住她手腕的掌心也是冰凉的。
“鱼鱼。”
江知砚的声音冰凉微僵, 带着寒气, 像是在冷风里等了她很久的样子。
“怎么都看到我了还要躲。”
他低头看着夏稚鱼,她裹了条很厚的彩条围巾,下颌尖尖缩在围巾里, 瞧着他的眼睛睁的圆大,和最近夏小江看到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满是戒备。
——对他的戒备。
江知砚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又是这种听起来很可怜的语气,还带着点埋怨,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怎么会有人一边监视着别人一边还装可怜,这算什么事!?
夏稚鱼神色蕴上薄怒,她用力甩了下手臂,没挣开,江知砚却趁机顺着她挣扎的动作握住她在口袋里捂到热乎乎的手掌。
十指强硬的扣进掌心,纠缠、交叠,冰的夏稚鱼打了个激灵,寒意顺着手臂上攀。
“谁躲你了”,夏稚鱼终于回头看他,可她的眼神和语气都是冷冰冰的,连眉梢都挂着寒意,“你搞清楚一点,我们分手很久了。”
连生气的样子都很可爱。
江知砚看着她,眼底荡出笑意,“对,很久了。”
“所以现在该复合了。”
夏稚鱼:???
“复你个大头鬼。”
她属实是不明白为什么江知砚总有着能把她气死的本事,这人是在某个缺德大学进修过吗?
夏稚鱼猛然回身,用力抽开被江知砚紧紧扣住的十指,漂亮眸子里燃着两团火,语气生硬,“我男朋友马上要过来找我了,你离我远点。”
直到此刻她都尚且对江知砚的良知抱有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江知砚今天过来只是个巧合呢?陈若雨也只是她想多了而已。
她之前跟江知砚说的那么清楚了,总不至于还被像对待个物件一样不被尊重。
江知砚多少还是能听进去一点人话的吧。
夏稚鱼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男朋友?”
江知砚上扬的尾音带着笑意,“任钰?就他也配跟我当竞争对手?”
夏稚鱼听到自己身体里汩汩流淌的鲜血随着江知砚的声音逐渐冻住的僵硬声响,冷意一点点蔓延,喉间微哽。
“在山沟里开着家破民宿,一年盈利比不上我一个小时的收入。而且旺错那么冷的地方,你身体又虚,还怕冷,天天晚上脚底冰凉冷的睡不着,他什么都不关心,只会叫你陪他一起吃苦打扫卫生收拾民宿。山上温度那么低,雪有两尺厚,他甚至还让你跟他一起带游客上山,害得你差点还滑了一跤。”
江知砚越说声音越冷,眉骨压低,“我当时真该立马就把你带回来。”
连演都不演,江知砚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找人监视夏稚鱼这件事有错一样,夏稚鱼近乎悚然的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了解过江知砚这个人一样,他做的事情完全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推理。
“你怎么知道的。”
夏稚鱼表情僵硬的看向江知砚,又重复道:“你怎么知道的。”
“陈若雨是我的眼线”,江知砚看着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的表情,眉眼又晕开笑意,“真聪明呀鱼鱼,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猜到。”
夏稚鱼仔细的观察着他每一帧表情,试图从某个微末瞬间中找到一丝丝对于侵犯她个人隐私权的愧疚。
但很可惜,江知砚这种权贵子弟可能都不知道愧疚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又自顾自说道:“你看,就算你不在我身边,我也可以把你照顾的很好,因为我爱你,我在乎你,所以我会想尽办法的对你好。”
“我会给你准备暖风机,你房间永远是暖和的,袜子、雪地靴,我尽心尽力的照顾着你的生活,任钰呢?他什么都做不到。”
“这才叫爱,你现在明白了吗?”
看着江知砚丝毫不觉得愧疚甚至隐约透着骄傲的表情,夏稚鱼真真切切的意识到江知砚为什么那么轻而易举的就松口分手了。
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他就是要让她感受一下没他的生活会有多辛苦。
他想让她后悔,想让她感到疲惫,想让她知道只有在他身边的日子才是舒适的。
这一手训狗的招式也是让江知砚用到她身上了。
莫大的悲哀在心头蔓延开。
夏稚鱼喉间哽住,她现在清楚的意识到和江知砚讨论个体尊重和价值是没意义的,他有一套他自己认定的固有逻辑,没人能改变得了江知砚。
这种逻辑是在他以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中训练出来的,像江知砚这样的阶层,他们从出生开始要面对的生活和她就是不一样的。
他们冷漠、疏离,习惯在面对一切事物时都用效益的眼光审判问题,无论是暂时的放手还是步步紧逼,都是他们权衡利弊后选择的最佳手段。
包括对感情问题也是这样,只用效益决定一切。
夏稚鱼不合时宜的想起之前江知砚告诉她效益和效率的区别,他说,‘效率只是快,但效益是又快又好,也就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到最大的利益的问题。’
‘所以为了追求效益最大化,有时候一些过激的手段是不可避免的。’
于是现在的江知砚就开始把效益最大化的过激手段用在她身上了吗?
“你错了”,夏稚鱼退后一步,拉开和江知砚之间的距离,“我是因为爱任钰才愿意去做这些事情,为了他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
“爱是我愿意为他做什么,不是他愿意为我做什么。”
江知砚眉眼染上厉色,张口刚想说什么,夏稚鱼打断他,双手插进大衣兜里,鼻尖微红,
“我之前爱你,我就可以为了你一个人到北城,努力工作想要得到你的认可,可我现在爱的人是任钰,我心甘情愿为他付出,甚至从这份付出中我都能尝到幸福的滋味。”
果然,她话音一落,江知砚表情就变了。
他眉梢挂满冷意,胸口肉眼可见的剧烈起伏了两下,呼吸变得急促。
早上还是太冷了,呼出的热气在空气里拧成白雾,又悄无声息的散开。
就跟他们的感情一样,曾经五年的浓情蜜意眨眼间的功夫就灰飞烟灭。
夏稚鱼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用这种言辞来刺痛江知砚的一天。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早都结束了。”
夏稚鱼视线落在江知砚大衣最上面敞开的那颗扣子,语调很轻,“没有你之后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好,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就当看在我们五年的情分上,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任钰比你更适合我。”
她现在连那些尊重主体性的话都不想说了,在江知砚面前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资本家的思维方式跟她们这种小民是不一样的。
她不能理解江知砚,江知砚也无法理解她。
风忽然变大了,吹动道路两旁的树梢,地上树影婆娑,像是张牙舞爪的伥鬼在作祟。
空气里静到只剩下风穿过枝叶带起的飒飒声,日光忽然从云缝中倾泻下来,洒在路面上。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总该结束了吧。
夏稚鱼呼了口气,紧了紧围巾,不再看江知砚,转身就走。
“任钰?更适合?”
江知砚嗤笑一声,语气里的鄙薄之意清晰,“他一个连自己学业和生活都没办法协调好的垃圾人?”
“你知道他去旺错支教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他申请考核的论文出——”
夏稚鱼出演打断他,“我相信我的判断和选择,你不要在我面前讲他的坏话。”
“我知道我现在该信谁。”
信谁?
她的选择和判断就是要维护任钰吗?
江知砚脸上的表情一寸寸敛下,像是凝固的塑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小鱼?”
身后忽然传来带着疑惑的男声。
江知砚清楚的看到庆幸从夏稚鱼脸上浮现,她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表情瞬间活泼起来,
“阿钰,这里!”
语调亲昵,像是融化了的蜜糖。
这是以前专属他的腔调。
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耳鸣声尖锐,刀子般割着鼓膜,世界和声音都失去了颜色,渡上层黑白电影似的滤镜,沙沙作响。
夏稚鱼披在肩头的长发甩起,像是她以前跑向他时一样,搂住他手臂时唇角还挂着兴奋热烈的笑容,撒娇似的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她想吃他煎的牛排,加番茄焖的那个。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夏稚鱼撒娇时拖长的尾音。
可现在呢?
夏稚鱼如同一阵风似的掠过了他,义无反顾的扑向了任钰这种垃圾人。
脸上洋溢着之前只属于他的明媚笑容,很惊喜的接过任钰手里的东西,眼底亮晶晶的,看起来高兴极了。
“这是你妈妈做的凉面吗?真是辛苦阿姨了,一大早就起来给我做好吃的。”
夏稚鱼惊喜的接过任钰提着的两个饭盒,“哇塞,还有菜豆腐,这也是阿姨自己做的吗?好麻烦阿姨呀。”
“跟我妈还说什么麻烦”,任钰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触手冰凉,“脸怎么这么凉啊,大早上去你妈店里帮忙也不知道戴个帽子,小心给你吹傻了。”
说着他把自己帽子摘下来扣在夏稚鱼头上。
“哎呀,我家到店里才两步路,店里开空调了又不冷,但最近真的好冷啊,我甚至觉得家里比旺错还冷。”
任钰笑着说:“你在旺错天天裹得跟狗熊一样能冷吗?明天多穿点你也就不觉得家里冷了。”
“对了”,夏稚鱼一拍脑门,“我妈让你中午来我家吃饭,她今天要炖酸菜腊肉,还煮了血肠,我妈的特色血肠,你懂的。”
说着还挤了挤眼睛。
任钰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排斥外人的默契感在他俩周身流淌,针扎般刺痛着江知砚心尖。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夏稚鱼脸蛋红彤彤的,戴着任钰的丑帽子仰头朝着他笑,眼底一闪一闪的,像流星划过天际,洋溢着幸福的暖光。
仿佛有粉红泡泡溢出两人身边,这份暧昧又像是炮弹一样直冲江知砚炸来,轰的他灵魂四分五裂,淌着鲜血。
江知砚听到自己的理智被轰的一声炸没了。
带给夏稚鱼的补剂掉在地上,玻璃器皿发出碎裂的声响,暗红液体沿着袋子被割破的痕迹缓慢淌在水泥地上,像蛇一样蜿蜒着爬行。
一阵风忽然从身边略过,夏稚鱼下意识的回头往后看。
向来冷静自持的江知砚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阴冷的盯着任钰,手握成拳,一下砸在任钰肚子上。
空气中响起声肉撞肉的沉闷声响,随后是任钰一声短暂痛呼。
第26章 第 26 章 他笑容不见眼底
江知砚这一下使了全力, 任钰的身体像是虾米一样弓了起来,踉跄着半跪在地上,疼的喘不上气来。
就这还没完,江知砚揪起他衣领, 昂贵大衣的下摆落在地上, 向来还有些洁癖的江知砚像是无知无觉似的扬起拳头,面无表情的就要往任钰脸上砸。
夏稚鱼吓蒙了, 脸上残留着的红晕下浮现出惨白, 身体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刚才刻意在江知砚面前显出和任钰的亲近, 的确存了些刺激江知砚的心思。
她想让江知砚知难而退, 最好再也别来打扰她的生活,可她没想到江知砚居然应激到这个程度,直接上手打了任钰。
这跟她印象中的江知砚完全不一样。
江知砚不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自岿然不动的冷静人吗?什么时候这么感情用事了。
眼看着江知砚拳头直冲着任钰脸上去。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先行一步,夏稚鱼慌乱无措的抱住江知砚手臂道:
“江知砚你又在发什么疯!”
柔软暖意攀上他手臂, 江知砚动作滞住, 夏稚鱼很久没这样抱着他了。
有多久了?江知砚在记忆里搜寻着,可他很快就悲哀的意识到,别说抱着他的手臂了, 自他从美国回来之后, 他们几乎连牵手都少的可怜。
他和夏稚鱼的关系就像是进入了冰河期。
趁着江知砚走神,任钰缓过来后一拳往他脸上砸去。
他虽然不像江知砚那样常年接受拳击和柔道等方面的训练, 可这两年在旺错的生活和作息极大的强化了任钰的身体素质。
江知砚被打的偏过头, 白皙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痕迹,被骨节擦过的眼尾更是红的快要滴下血来。
眼前浮现重影,他看到夏稚鱼急切地松开他手臂, 语气担忧的问着任钰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连一个眼神都没空分给他。
明明他才是看起来更严重的那个。
咸涩血腥气在唇角蔓延开,江知砚看着夏稚鱼对任钰关怀备至的样子,血气在胸口翻涌,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比任钰刚才一拳砸在他颧骨上还疼。
夏稚鱼忽然回头看向他,江知砚心底莫名燃起几分希望,甚至下意识的拍掉衣角上的灰尘。
“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上来打人,你还是学法的,你不知道什么叫故意伤害吗?你再这样子我就要报警了。”
她气的发抖,眼神里是为别人而生出的心疼和愤慨,曾经说着甜言蜜语的嘴唇里现在全是对他的抗拒。
塑料袋被风扬起,在空中画着之字飘荡着落在他旁边的地上,江知砚紧紧盯着夏稚鱼,脸色越发冷沉。
眼前这一切对于江知砚来说过于抽离,在和夏稚鱼这段感情里他一直处于高位,他习惯了夏稚鱼事事以他为先,也享受着夏稚鱼看向他时眼底的倾慕和深爱。
所以当他被断崖式分手后,这一切都显得格外吊诡,格外不真实,格外让他难以接受。
每次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房子和永远站在高处冷漠俯瞰他的夏小江时,江知砚只觉得自己为之奋斗的意义被残忍抹除。
他每天唯一期待的事情就是微信图标亮起,陈若雨发给他有关夏稚鱼的点点滴滴。
她收床单时没抓紧,白色床单被旺错大风吹到店门口的树上,夏稚鱼挽起袖子动作灵敏的爬上树,抓住床单时笑的得意又张扬。
五千米海拔处的贡嘎雪山,夏稚鱼戴着墨镜,笑容灿烂的在镜头前比着耶,笑容比身后的日照金山还明亮璀璨。
……
他把照片和视频按照日期存了下来,三个月存满了七八个t的硬盘。
这些视频不能让他感到快乐,甚至看的时候他会一遍又一遍的意识到夏稚鱼此时此刻的幸福来自于别的男人,但看不到夏稚鱼的身影和笑容只会让他日夜处在焦虑的漩涡里,且无法挣扎。
这些视频就像是濒死病人注射的过量吗啡,痛苦短暂缓解后留在躯壳里的是愈演愈烈的渴求。
她在做什么?
在高原上住的习惯吗?
桑珠说她高反很严重,他送过去的药起作用了吗?
想见到她。
想触摸她。
想亲吻她。
……
想进入她。
唇齿交缠,交换津液,十指相扣。
然后扼住她的脖颈胁迫她永远不许离开自己。
亲吻间交互着腥涩的血腥气。
如同鬣狗咬住来之不易的珍贵食物。
三个月前如果告诉江知砚他在未来会被夏稚鱼用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绝对会打电话把这招摇撞骗的混子送进神经病院。
笑话,这世界里谁都会恨他,唯独夏稚鱼不会,夏稚鱼多爱他。
可爱他的夏稚鱼在跟他分手后不久就和任钰这种垃圾人在一起,甚至还打算要和任钰结婚。
他和夏稚鱼在一起的五年里怎么没见她提过一次结婚。
两相比较下江知砚只觉得世态炎凉,冷意刺骨,连任钰这种傻逼都能踩在他脸上蹦迪了。
“没事,你别管,我当初在北城就该把他打一顿,欺负我家小孩是吧。”
任钰一把将夏稚鱼护在身后,冷冷盯着江知砚,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踩在江知砚的神经上蹦迪。
“你家小孩?”
江知砚眼神越来越冷,嗤笑一声,“你对你家小孩的态度就是把晕倒在医院的她弃之不顾?”
任钰脸色一僵,护着夏稚鱼的手臂也不自觉低了些。
当初在医院抛下夏稚鱼这件事是他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每每被提起都像是刀子一样割在他心头,而江知砚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
“可我原谅他了。”
夏稚鱼紧紧拽着任钰手臂,大半个身子都被任钰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语气很坚决,
“只要我原谅他那这件事就不算个什么,你不要用这种以前的事情刺伤我们的关系。”
江知砚逼近一步,高挑身躯咄咄逼人,“那我呢,你谁都能原谅,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我又不是不能改。”
他语调压抑,深色瞳孔紧盯着脸色苍白、眼底还藏着惊惧的夏稚鱼,恨不得把她从任钰背后拽出来,让她好好比较比较任钰和他有着多大差别。
夏稚鱼有些不安,眼前的江知砚完全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他看向她的视线里满是熊熊燃烧着的偏执和愤慨,目光灼人,她几乎不敢抬眼对上江知砚的视线。
恐慌在心头发酵,凉意蔓延至全身,夏稚鱼摸索手机的指尖都开始发抖,她拽着任钰袖口,语调压抑着惊惧,
“走吧,我们回家吧,不要再跟他纠缠了。”
任钰安抚的反握住她手臂,呈保护性的姿态护住她肩头,“别怕,没事的,有我在呢。”
这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像是在江知砚的怒火上浇了一桶油,愤怒和恶意瞬间被点燃,
“夏稚鱼你到底喜欢这种垃圾人什么?他除了会嘴上说点好话之外还给你付出过什么,你眼睛瞎了吗?”
任钰火了,
“我就算只会说点好听话我也比你强一百倍,你除了冷暴力她刻薄她之外你还会干什么,鱼鱼什么都告诉我了,要我说她这辈子最眼瞎的事情就是看上了你这个傻逼男。”
就这还没完,任钰扯起唇角冷笑,
“鱼鱼为什么不告诉你她做自媒体?你自己想想你这个男朋友当的多差劲,女朋友才会连自己经营自媒体账号这件事都不敢告诉你。作为女朋友,她居然怕被你训斥,怕被你觉得她不上进,好端端一个女孩都被你pua成什么样子了。”
“你不心疼她我还心疼她呢,江知砚你别以为你有点臭钱和权力你就能踩在别人脊梁骨上当爹,不是所有人都稀罕你,你休想再欺负鱼鱼。”
夏稚鱼没说话,只是默默拽住了任钰卫衣衣摆,避开江知砚的视线,她咬着下唇,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态度鲜明的站在任钰背后。
江知砚没分给任钰半个眼神,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夏稚鱼,黑色大衣衬的他脸色越发苍白,高大身躯僵直着,明明穿着昂贵得体,可表情里却流露出狼狈气息。
像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即便洗干净毛发也藏不掉它身上的绝望气息。
眼尾和鼻尖都是通红的,明明和江知砚对峙的是任钰,可江知砚的视线只绝望而偏执的死死盯着夏稚鱼,阴郁情绪浓郁到几乎要淌出来。
夏稚鱼始终避开他的视线,大半个身躯躲在任钰身后,他只能看到她被风扬起的长发。
像小鱼翘起的尾巴,甩了他一脸水后毫不留情的拍拍尾巴就走。
谁许她跑了。
谁许她不长心的抛下他。
江知砚垂下眼,额头前侧忽然疼了起来,神经抽搐着。
萧瑟秋风呼啸着吹过,卷来夏稚鱼断断续续的笑声,声音很小,微弱不闻,江知砚抬手撑住额头,痛感越演越烈,他眼前只剩下夏稚鱼背影。
她单薄肩头被任钰呈保护姿态揽在怀里,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怎么能忽然不要他了呢?
骗子-
事情解决的这么顺利吗?夏稚鱼悄悄回头看了眼驻足在原地的江知砚,心头隐约有些惴惴不安。
江知砚一向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次怎么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了她,难道人的良心真的会长出来?江知砚知道他错了?
她低声对任钰说,“我们走快点,江知砚没那么好的性格。”
任钰拍拍她后背安抚道:“没事,光天化日之下我还就不信他江知砚能有多大的狗胆,哥们这几年不是白练的。”
说着还让夏稚鱼摸了摸他隆起的肱二头肌。
眉梢间的得意之色清晰。
夏稚鱼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头开阔了许多,
“等会记得在楼下买瓶可乐,哦对,可别说漏嘴我会喝酒的事,要不然我爸又要训我了。”
“放心,哥们这嘴一流的紧。”
任钰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配上他那张还有点凶的脸可逗了,夏稚鱼笑的眉眼弯弯。
开心时连看路边被锯到光秃秃的树干都觉得可爱,裹着粉红色防冻膜的样子像是倒插在比奇堡沙滩里的派大星。
夏稚鱼掏出手机对准派大星四仰八叉的胖身子,正准备按下拍摄键那一刻,任钰的手机忽然跟催命似的响起,夏稚鱼刚才就听到任钰的手机一直响,眼瞅着任钰还是没接电话的意思,夏稚鱼眉头皱起。
“什么事啊,你接一下呀,现在又没事了。”
任钰肩膀一垮,电话那头用藏语语气急促的说了几句什么,任钰脸色变了,掐掉电话眉头染上懊悔道:
“学校那边有几个孩子学籍被卡住了,今天下午就是截止日期了,你自己能回家吗?我现在得去一趟教育局。”
“你赶快去吧,我这边没事的,江知砚刚才没追上来一会也不会的,马上就到家了。”
任钰又匆匆交代了她两句,他心里挂着事,没两下就转身朝着反方向的岔路急匆匆跑开。
任钰一走,夏稚鱼的第六感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妙,往后看,江知砚也不在原地,她心头一晃,脚下步频变快。
路边突然响起车门声,夏稚鱼条件反射似的闻声回头,江知砚从身后握住她手腕,墨黑瞳仁幽深,语调却温柔到异常,
“好鱼鱼,我们现在可以单独谈谈了,把任钰这小子支走可费了我不少功夫。”
“谁要跟你单独谈谈。”
夏稚鱼用力甩开他的手,脸色很差。
江知砚擒着她腕骨,语调发冷,
“你那么喜欢任钰的话,你就不想知道任钰他为什么忽然去了旺错吗?他为什么放弃自己大好的前程,转身去了个穷乡僻壤开民宿,你真以为就是他跟你说的那么简单吗?”
说到喜欢二字时隐约有些咬牙切齿的腔调。
“还有你爸爸的事情,法庭的电话你打通了吗?有书记员理你吗?”
抗拒的话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来,夏稚鱼受惊了似的缓缓睁圆眼睛,看向江知砚的眼神满是不敢置信。
“别那么看我,宝贝”,江知砚抬手覆住夏稚鱼眼眸,喟叹道:“我又不是坏人。”
浅浅湿意在掌心漫开,江知砚扯扯唇角,眼底漫开自嘲-
小县城里最好的酒店也不过是亚朵之流的连锁,换做以前,江知砚宁可飞到另一个城市都不会在这种酒店下榻,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多少都有些这种娇气毛病。
这毛病硬生生在他跟夏稚鱼旅游了几次后治好了,夏稚鱼很喜欢去古遗迹,很多古建筑都藏在深山老林里尚未开发,住过七八次帐篷后江知砚就老实了。
之前睁着眼睛躺在酒店床上一宿睡不着,被夏稚鱼遛了几天后次次累到极点瘫在床上睡得跟猪一样,从此之后再也没挑挑拣拣过酒店。
得益于夏稚鱼,江知砚不少老毛病都被根治了,尤其是失眠。
但如今看来——夏稚鱼眼神从床头柜上拆开的熟悉药瓶扫过——又复发了。
江知砚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啪嗒一声,防盗链扣上。
夏稚鱼心脏紧了一瞬,眼神略微紧张的看向江知砚,摁着手机侧面的音量键,随时准备连按三下拨打报警电话。
柜子上的香薰机散出淡雅的安抚香气,跟他们家的味道一模一样,夏稚鱼紧张的神经不自觉舒缓片刻。
“在害怕什么?”
江知砚低头,对上夏稚鱼略带惶恐的眼神,偏头微笑,“我吗?”
笑容不见眼底——
作者有话说:最近应该都是这个点更新,十点左右,大家这个点来就好啦![黄心]
第27章 第 27 章 可爱
第28章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吗?”
夏稚鱼仰头看着江知砚, 她没说话,可眉眼间的戒备之色清清楚楚表明了她的态度。
就像是她刚才站在任钰背后时望向他的神色一样。
酒店空间小层高低,又没开窗,香薰味道散不开, 使得原本就密不透风的空间显得更为压抑, 到处都是浓郁到刺鼻的气味。
虽然从华万离职了,但夏稚鱼昨天还在朋友圈看到了前同事转发的关于这两天要开股东会议的相关事宜。
可现在原本该在股东会议上的江知砚站在她眼前,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 她几乎能闻到江知砚大衣上熟悉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刚才只是匆匆几眼, 距离拉近后夏稚鱼忽然发现, 只是几个月没见而已,眼前人似乎和她记忆里一向矜贵傲慢的掌权人有些对不上。
江知砚瘦了很多,下颌线越发清晰立体, 雕塑般棱角分明,眼底满是蛛网似的红血丝, 脸色也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眼神阴霾,周身萦绕上几分病态的偏执气息。
“怎么不讲话。”
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夏稚鱼竭力保持镇静,“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江知砚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语调里满是压抑的酸气, “不想跟我讲话,那你想跟谁, 任钰吗?你跟他刚才聊的那么开心, 在我这里就无话可说?”
说着还朝夏稚鱼逼近半步,高大身躯几乎要把她逼到墙角,呼吸间满是江知砚身上的气息, 夏稚鱼忍无可忍的抵上江知砚胸口,脸色气到涨红,
“任钰是我男朋友,我爱跟他聊多久就聊多久,至于你?我们分手很久了,江知砚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男朋友?”
江知砚细细品味着三个字,眼底的冷意越发明显,嫉妒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蚕食着血肉,
“所以你跟他谈了几个月就开始要谈婚论嫁了吗?我们五年都比不上你和他的几个月吗?”
单单只是想到陈若雨给他发的那条微信,江知砚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手表滴滴滴的开始报警。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夏稚鱼奋力挣开江知砚的束缚,眼前人让她觉得陌生的厉害,语调里不自觉带上慌张,“你这是非法拘禁你知道吗?你再这样子我就要报警了。”
“我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没用的事情的!”
她色厉内荐的瞪着江知砚,语气又快又稳,可圆圆的眼里却隐着恐惧,嘴唇咬得发白。
这幅模样看的江知砚心脏一阵一阵钝痛,更别说这份痛苦还是他亲手带给夏稚鱼的,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忽然哽在喉口。
从早上见到他那一瞬间起,夏稚鱼看到他的眼神里就一直隐含着恐惧之色,江知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
他知道自己在夏稚鱼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夏稚鱼喜欢的一直是遇事从容不迫、无所不能,能带给她足够安全感的江知砚。
夏稚鱼喜欢那样的他。
江知砚沉默片刻后退开,转身去开了窗户,湿润的冷空气倾泻而入。
“叔叔和任钰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没你想的那么恶劣。”
说着还给夏稚鱼端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是夏稚鱼一贯爱喝的清茶,香气四溢,也不太烫。
夏稚鱼一口没喝。
“你……不爱喝了吗?”
江知砚语气有些艰涩。
“医生建议我尽量不要喝茶叶和咖啡这种。”
江知砚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了些,“那我倒杯水吧。”
“不用麻烦”,夏稚鱼握住茶杯,“有什么你直说就好,我不渴。”
手里茶杯很精致,不是酒店常用的那种,夏稚鱼眼尖的看出这茶杯是她之前和江知砚在景德镇旅行时买下的杯子。
她环顾四周,有发现了许多眼熟的东西,大到床上用品,小到床头柜上摆着的他俩合照和枕头一侧放着的娃娃,处处都是熟悉的痕迹。
之前医生告诉过夏稚鱼,除了吃药之外,要尽可能的保持江知砚在比较熟悉的环境下长期生活,这有助于缓解他的失眠和焦虑状况。
他俩刚在一起时,江知砚的焦虑状况很严重,听医生说连续一周无法进入深度睡眠都是常态,只要稍微有一点动静,江知砚就会惊醒。
可夏稚鱼又很喜欢旅游,旅游就必然要避开熟悉的环境,他俩折中想出来的办法就是两人出门时尽量多带点熟悉的用品,尤其是水杯、床品、枕头这些常用的,尽可能让江知砚能放松神经。
刚开始夏稚鱼严格遵照医嘱带东西,但后来江知砚的状况慢慢好转了,两个人出门带的行李越来越少,这两年已经不需要带着床品出门,只要有夏稚鱼在身边,江知砚很少失眠。
不过现在这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不管江知砚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夏稚鱼睫毛微垂,澄澈热茶映出她眼底淡淡的冷意。
江知砚很克制的跟坐在沙发上的夏稚鱼保持了一定距离,嗓音发紧,
“这边到底是小城市,司法环境不如北城,我之前来这边办过案子,听说这里还出过刑讯逼供一类的问题,你家又事发突然,我昨晚猜到你大概率联系不上书记员。”
“至于任钰学生的事情”,江知砚眼里划过一丝冷光,“他自己没注意到有两个学生的学籍有问题,要不是我提醒,这两个孩子今年就没学上了,藏区那种条件下,他们只要开始帮家里干活,基本上就没什么读书的希望了。”
江知砚难得一次解释了这么多。
空气静了下来。
捧在手心里的茶杯微烫,夏稚鱼偏头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才道:
“那你大费周折把我骗过来是想干什么?”
她眼神很冷,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藏了汪寒泉,仿佛对他真的没了半分感情一般。
巨大恐慌在心头一点点蔓延,江知砚喉头轻滚,亮若寒星的深邃眼眸望向她,眼底隐着清晰的伤痛,
“我从来都没想过分手,自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开始。”
……
夏稚鱼最后一次跟他表白是在他和夏稚鱼爸妈吃完饭那天下午。
那天是个周日,夏稚鱼爸爸第二天还有早自习,两人吃完中午饭就赶着去坐高铁,江知砚开车帮夏稚鱼把她爸妈送到了高铁站,临走前还给她爸妈准备了好几盒补品。
江知砚这个人一向是这样,做事情周全细致,自然而然的流淌出股值得依靠的感觉。
对于夏稚鱼来说,这是一种近乎蛊惑人心的魅力。
但自那天跟江知砚和爸妈一起吃完饭后,表白被拒两次但越挫越勇的夏稚鱼忽然像见了狼的兔子似的缩回了自己洞窟,告白的计划无限推后的同时,连见江知砚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觉得自己比起江知砚而言很差劲,就连还不错的学历跟江知砚比起来都有些拿不上台面。
“他又聪明又厉害,工作能力还很强,身边还有那么多优秀的人,人家凭什么喜欢我呢?”
夏稚鱼午休时拖着下巴语气闷闷的跟方新乐抱怨道,熟不知江知砚就在她斜前方的桌子坐着跟客户聊天。
幸好夏稚鱼虽然当局者迷,但方新乐可是旁观者门清,方新乐语重心长的劝说夏稚鱼,
“nonono,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不能总是用自己短处去跟他的长处比,你还没工作呢,跟他比什么工作能力。鱼鱼你要看清楚自己的长处呀,我就说一个点——”
夏稚鱼满眼期待的看向方新乐,只见她清了清嗓子,神色严肃道:“你一顿饭能吃二十个饺子并两张大饼,他江知砚能做到吗?”
江知砚对面的客户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方新乐!”
即便夏稚鱼努力压低声调,可语气里羞恼之意却清晰。
江知砚眉头微挑,眼尾蔓延开笑意。
“咳咳,说正经的”,方新乐笑嘻嘻揽过她肩膀,“首先,你比江知砚小四岁,那他不是纯纯老年吃嫩草,能啃到就偷着得意吧还说什么呢。”
江知砚脸色渐沉。
“其次,他身边优秀的女性多,你追求者就少了吗?前两天隔壁自动化那哥们还背了个吉他在宿舍楼下给你唱歌送花呢,你忘的这么快?”
“再者,单说工作,你都拿到海城最大电视台的offer了,这还不足以说明你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江知砚也就是占了比你老几岁的优势而已,以后指不定谁更厉害呢。”
“而且你还能徒步三天三夜呢,江知砚那种在办公室坐一天一夜的人哪能做到这一点。”
江知砚面色顿时黑如锅底。
坐他对面的客户本来专心看方案的眼神肉眼可见的飘忽不定了起来,嘴角一翘一翘的,像是在憋笑。
俩人又叽叽咕咕了几句什么,江知砚没听清,但估摸着不是什么好话,毕竟方新乐笑的像是被什么鸭子精夺舍了,嘎嘎乱叫。
坏心情一直持续到下午上班,开会前江知砚专门换了套浅色的西装。
网上说浅色衣服显年轻。
不过方新乐说的那些话好像确实给了夏稚鱼不少信心,几天后江知砚故意路过夏稚鱼办公桌时,清楚看到wps文档最中间两个小二号黑体的“情书”。
内容空白,落款没有,只有提头四号楷体的几个字——江律下午好!
据此江知砚合理推测夏稚鱼准备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向他表白,趁着午饭休息时间,江知砚专门去做了个头发。
可他等了一周又一周也没收到情书。
直到夏稚鱼实习都快要结束了,江知砚还没收到夏稚鱼电脑桌面那个名为‘未来计划’的文件夹里倒数第一个7KB大小的文档,这个文档前面分别是旅游规划、工作日记、拍摄脚本、论文修改格式要求、毕业设计……
反正只要是件事都比情书靠前。
7KB,不到四百个字,作为情书来说已经很长了,江知砚早在这个文档产出后的第三天中午就看到了全文,那天夏稚鱼赶着和方新乐去负一食堂抢锅包肉,情书大喇喇的小窗放在桌面。
江知砚不想看的,可他眼睛有自己的想法,最后只能一边忏悔一边通读无数遍,晚上躺床上都能一字不落的背诵下来。
但好歹是在未来计划这个文档里,他总是有希望的吧,江知砚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不过也幸好还没表白,所以在这段时间的工作里,江知砚对夏稚鱼的认识又多了些。
夏稚鱼懒懒的,不是那么上进,对于工作不算不用心,但也绝不努力,属于标准的零零后,干什么都是得过且过的态度。
和江知砚信奉的人生信条差距很大。
可夏稚鱼只是工作不努力,她生活很努力很积极,旅游更是争分夺秒做计划,生怕自己少去了一点地方,每个假期都排的满满当当,自媒体粉丝数量飞速的涨。
小红书旅游行程分享的帖子下面,评论区都说她活人味十足。
江知砚也这么觉得,他觉得夏稚鱼像是只生机勃勃的旅游青蛙,可可爱爱的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每到一个景点都会给他发好多好多照片。
他每一条都会回复,如果是他去过的城市还会给夏稚鱼说哪里有好吃的店铺。
其实都是江知砚自己去问了当地的客户,他一个工作狂哪里有时间探店,只是为了跟夏稚鱼有话聊而已。
两个人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在聊天,夏稚鱼出门两个人在手机上聊,夏稚鱼来工作两个人就吃饭时间聊,聊夏稚鱼旅行时遇到了什么新鲜事,聊夏稚鱼最近玩到了什么有意思的游戏……
聊着聊着夏稚鱼忽然表白了,她嘴里的蛋包饭刚刚咽下去,紧接着就是一句“江知砚我喜欢你。”
说完又若无其事的舀起一勺蛋包饭,还贴心的给自己浇上番茄酱,啊呜一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看着他。
嘴角还沾了点番茄酱汁。
特别可爱。
也特别能吃。
常言道不怕觉得女人漂亮,就怕觉得女人可爱。
漂亮是正常的人类审美,可爱是带上主观滤镜后的结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存在呢?
江知砚盯着夏稚鱼的时候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连吃饭都这么可爱,嘴角上的番茄酱好像都镀了一层柔光滤镜,看起来就要比同一盒的甜。
江知砚一直没想起来自己当时鬼使神差之下说了什么,他只记得夏稚鱼笑的特别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像她之前在西湖旅游时发给他的照片,一猫一人脸蛋凑在一起,两对眼睛又圆又亮。
那张照片是他的手机屏保,每每看到照片是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陈越评价江知砚栽的特别彻底。
江知砚也这么觉得。
他当时就想,这么可爱的夏稚鱼他一定要好好爱她。
可结果呢。
……
如今夏稚鱼眉眼冷冷的看着水杯,连瞧都不想瞧他一眼。
屋子里静的出奇,夏稚鱼把水杯放到桌面上,好似下一秒就要说自己打算离开。
“我之前去美国是因为华万出了问题,我爸联合我二叔想把我踢出江氏,那段时间我忙着参加各种会议就是在争取其他股东,但我还是落后一步……”
夏稚鱼听到了江知砚版本的经历,是之前江知砚避而不谈,不愿告诉她的事情。
尤其提到他父母和私生子的事情时,江知砚通身的气质忽而变得冷冽愤懑,那些大家族斗争的阴私赤裸裸暴露在夏稚鱼面前时,她只觉得胆战心惊。
江知砚口中的这一年和她印象里的这一年截然不同。
而现在她眼前的江知砚,和她印象里的江知砚,也是两模两样。
“我一直以为我父亲他不会爱人,可直到我看到他愿意为那对龙凤胎付出一切时,我才意识到他不爱的只是我和我母亲而已。”
“而我母亲呢?她只会帮我当做攻击父亲的道具。”
“他们都没爱过我,或者说,我从来都不是他们优先考虑的对象。”
江知砚又开始用那种迷惑人心的深情眼神注视着她。
第28章 第 28 章 好吧我错了
第29章
夏稚鱼睫毛微颤, 像蝴蝶扑朔的翅膀,脸色越发白,透出瓷器般脆弱的无机质感,就连偏头看向江知砚的视线也是脆弱的。
江知砚沉沉的叙述道:
“那些恶心的事情我又没办法在你面前说出口, 我不想让你觉我脆弱或无能, 我希望在你眼里的我永远值得依靠和信赖,是你一回头就能看到的港湾。”
“分手后这段时间我过的很不好, 没有你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渡劫, 可股东大会有迫在眉睫,我不仅要跟我二叔的人斗智斗勇, 还要提防着我亲生父母对我的陷害。”
“说来也好笑, 你看我头上的疤,还有这里。”
江知砚握住夏稚鱼指尖落在自己前额发根处的将近五六厘米的疤痕,
“这是我爸为了护住他刚怀孕的小三, 把四岁的我从楼梯上推下来撞到茶几后留下的伤疤,我当时太小了, 又伤在头上, 缝合时医生都没敢给我打麻药,说是再偏几公分我可能就傻了。”
“明明五岁前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可针从血肉穿过的疼痛我记到了现在。”
“后来我姥爷去世之后, 我爸对付我的手段更明目张胆了, 他买通过司机、保姆,让他们弄坏刹车, 食物投毒。那时我才十来岁, 现在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闻言,夏稚鱼被他语气里的脆弱吸引, 不自觉偏头看了眼江知砚,好像是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口,嘴唇只很轻的抿了一下,脸颊一侧陷下个小小梨涡。
这个很淡的眼神让江知砚误以为自己被减刑或者谅解了,他顺势握住夏稚鱼的手,语气越发的可怜,像是美剧里在竭力争取到陪审团同情的被告。
酒店很冷,可能是天气冷的太快,像是突然从酷暑跳到了严冬,中央空调还没反应过来,依旧还在呼呼吹着冷气,房间里温度很低,比室外还冷的多。
夏稚鱼冻的手脚冰凉,她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静静聆听着江知砚的叙述。
从父母关系到他一个人赴美求学,从他跟他二叔激烈的内斗到他姥爷签订的对赌协议。
尤其是前段时间她闹着要离职时,当时的江知砚手上好几个能对公司前途起决定性作用的大客户正在他和他二叔之间摇摆不定,那段时间他就像是走在钢丝桥上一样摇摇欲坠,所以脾气格外的坏。
她很仔细的听着江知砚的烦恼和痛苦,仿佛这样就可以替这几年被死死瞒着什么都不知道,继而在无数个深夜崩溃大哭的夏稚鱼得到了回复。
“原来是这样子,那前端时间属实是辛苦你了,家里那么多事情,还得分出心力操心我要离职这件事。”
夏稚鱼很有礼貌的道了谢,眼神静静的望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澄澈。
这份无动于衷的温和却像是有人捏着一把刀,刀柄抵着他胸腔皮肤,一寸寸深入,血珠子沿着刀身冒出来,越冒越多。
钝刀子磨人,见血又要命。
江知砚如坠冰窟。
夏稚鱼弯弯眉眼,又笑着道:“这几年辛苦你照顾我了,刚好现在我们都在川城,我和阿钰请你吃顿饭吧,附近有家川菜很出名,我很早之前就想带你来吃了。”
很早之前……江知砚对这件事有印象。
夏稚鱼只提过一次要不要来她老家,那会她刚硕士毕业,还没被社会毒打过,很天真的对她和江知砚的未来抱有希望。
在真爱面前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沟沟壑壑,夏稚鱼坚信这一点,所以她很勇敢的问江知砚要不要去她老家旅游,他们家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川菜馆。
中文博大精深,江知砚当然能听出来夏稚鱼的言外之意是什么,况且夏稚鱼当时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兴奋,表层的爱意下是想和他共度一生的勇敢。
可江知砚拒绝了这个提议。
当时的江知砚比谁都恐惧家庭,更何况他还见过夏稚鱼父母。
他见过她父母之间流淌这的那股温馨,他庆幸夏稚鱼是在一个有爱的环境下长大的,即便她爸爸妈妈或许没她以为的那么爱她,可有爱跟没爱的家庭是完全不同的。
当时的江知砚面临着重大的家庭危机,父亲的私生子接二连三的蹦出来,母亲精神状况极度不稳定,甚至在公众场合发过疯,导致公司股价一落千丈,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见证别人家的幸福。
在亲情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江知砚难以去面对一个正常的、幸福的家庭,更别提让他去言笑晏晏的面对这个家庭。
江知砚做不到。
可这种匮乏他又在夏稚鱼面前难以启齿。
男人在爱人面前总是有一点孔雀开屏的心理,他希望在夏稚鱼眼里,自己的每一根羽毛都是足够靓丽的。
于是,这点自尊心成了横亘在他和夏稚鱼面前最大的障碍。
夏稚鱼再也没提过去她家的事情。
——直到今天。
这份闪烁着自卑光泽的强自尊终于成了击垮他和夏稚鱼五年感情的最后一棒。
……
江知砚面色一瞬间变得灰败,他今天没有弄头发,柔软的短发搭在前额,眼神透过发丝,执拗的看向她时竟显得格外可怜。
“鱼鱼,别这么对我——”
声音很哑,蕴藏着无限情绪,像是在渴求,又像是在忏悔。
可笑。
夏稚鱼不再笑了,她表情变得冷漠又真实,眉眼间全是残忍的不在意,她偏头定定看向江知砚,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已经分手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笑了,“你该不会是想挽回我吧,多可笑呀江知砚,你凭什么觉得在你那样子伤害了我之后,我还会因为你可怜的几句话就贴上去,我很贱吗?”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当时是怎么攻击我的吗?”
看着江知砚眼尾越发红之后,夏稚鱼心头没有升起半分报复后的爽感,她只为自己感到不值。
“五年啊,在一起整整五年时间你都没告诉我的事情,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呢?难道你在别人那里受了气,碰的头破血流之后,你伤害我这件事就可以磨平了?”
“你的苦难不是你他大爷的用来伤害我的借口?我做错什么了?我多无辜啊?凭什么我要当你的出气筒?”
夏稚鱼越说越愤怒,越说越痛苦,过往几年她因为江知砚而大起大落的情绪此刻看来简直像是笑话,
“你妈说我配不上你我忍了,律所同事背地里说我是小三我也忍了,我甚至在你说要不要结婚那天晚上,还跟乐乐说打算再干一段时间律师,就因为那天你修我们的机械钟时,让我误以为你还爱我。”
“我一遍又一遍的劝自己,说服自己你是为了我好,你是为了让我进步才会那么过分的说我。我甚至一度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你那么厉害,我要很努力的才能配得上你,我都开始自己pua我自己了,我想尽办法给你找理由。”
“你在美国那半年里,你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分手前吵架那段时间,你每次都在说我自甘堕落,嘲讽我一事无成怎么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你说想跟你结婚的人一大堆,不缺我一个。”
“我作为一个有正常价值认同的成年人,工作和生活的意义全被你否认掉了。我发现我不管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了,我痛苦的整夜整夜睡不着,暴瘦七八斤,抑郁躯体化,胃病,吃的药越来越多,睡的觉越来越少。”
“结果呢,你现在告诉我你那些坏情绪来自于你的父母,来自于你勾心斗角的家族,那我呢?我这两年因为你受到的冷遇和侮辱算什么?我的感受就不重要吗?我夏稚鱼就可以被忽略吗?”
空气蓦然静了下来,江知砚颤抖的伸出手,用力把夏稚鱼圈进自己怀里,埋首在夏稚鱼肩头,似乎肢体距离能够拉进心的距离一样。
冰冷的湿意在肩头蔓延,夏稚鱼用力仰起头,冷气吹的她视线一阵模糊一阵清晰,凉意在颊侧蔓延。
过了良久,她声音很轻很低的发问道:
“我难道不是一个值得被尊重被考虑被在乎的个体吗?”
这话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江知砚。
如同是岩浆冲破火山口那一瞬间,顷刻间天昏地暗,视野前满是腾起的火山灰,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整个世界。
夏稚鱼绝望掀开自己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血淋淋的刀口不仅刺痛了江知砚,更刺痛了她。
她知道反复剖开的伤口最后就算愈合也会留下狰狞的增生,夏稚鱼不想要增生,她只想好好的把江知砚从自己的世界里排除出去。
在旺错那段时间就像是在湿性愈合,不会结痂,不会留疤,恢复的又快,好像江知砚给她造成的伤害会随着时间流逝,再被藏风吹远。
可现在呢,夏稚鱼清醒而绝望的意识到,她的伤口好像永远都不会愈合了。
不管再过多久,只要一想起来今天江知砚把自己的面子和尊严凌驾于她这一个体之上,她就永远无法和五年里为了这份爱情竭力苛求自己的夏稚鱼和解。
“江知砚,你告诉我,我到底怎样做才能拼好我自己?”
“又该怎么样才能彻底抹去你对我的伤害。”
江知砚以为他们只是因为信息差导致的错过,他因为高自尊错过了朝夏稚鱼袒露心声的机会,又因为骄傲错过了分手后的最佳挽回时间。
在来川城之前,他以为只需要重新对齐颗粒度,他和夏稚鱼之间的问题尚有可以解决的空间,而且不管是再严重的问题,本质上也只是感情问题而已,只要他们之间还有爱,那这些就都不是问题。
还是那句话,他又不是不能改。
现在回头想想,他这种想法何尝不是另一种层面的高高在上,像是甲方一样自顾自的提出所谓的解决方案,殊不知这种解决方案本质上就是在增加更多的矛盾。
只是因为他从未站在夏稚鱼的角度上考虑过。
“对不起,对不起,鱼鱼,之前那些事都是我的错,可你不能就这样丢弃我,至少这五年我对你的爱不是假的,我的真心也不是假的。”
江知砚固执的重复道歉,又抬手抹掉她脸上冰凉的泪水,声调里满是悲哀,一向仿佛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痕迹。
夏稚鱼定定的看向他,用力挣脱开他的束缚,眼底情绪翻涌,愤怒夹杂着痛苦。
她语调尖锐的嘲笑道:
“纸片撕碎后还能拼起来吗?镜子碎了还能复原吗?江知砚你自己不觉得你的话可笑吗?”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你难道以为你道歉了忏悔了我就要原谅你吗?你的尊严值钱,我的尊严、我的爱就不值钱?就不值得被重视,就该被忽略吗?”
“你毁了我五年里最珍视的爱情,难道你还想再毁掉我未来的全部人生?”
泪水倒灌到心底,咽喉阻塞,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呼吸变得越发困难,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
江知砚执拗的握住夏稚鱼掌心,为自己辩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有到了现在,只有在清楚地看到夏稚鱼的痛苦之际,他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为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多深刻的伤害了世界上唯一用真心爱着他的人。
他想弥补都无从下手,仿佛他现在出现在夏稚鱼身边时,只会带给她痛苦。
被爱人刺痛到心碎到无法呼吸竟然是这般感觉。
那他的小鱼,在那曾经每一个被他漠视的瞬间里,到底痛苦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他不敢想。
也无力想。
—
小鱼小江,江不能没有鱼,鱼也不能没有江,她和江知砚就是天生一对。
现在看来这是多可笑且愚蠢的想法。
电话铃声响起,夏稚鱼神色一点点冷却,平复了好一会才接起电话。
“喂,妈。”
“马上就回去,路上遇到了个朋友聊了两句而已。”
“生抽是吧,海天的可以吗?”
“好,妈妈拜拜。”
几句话异常简短,夏稚鱼竭力忍住声音里的哭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往常一样。
她妈妈身体不算特别好,今天早上她刚给妈妈量了血压,高压直逼一百四,很让人害怕的数值,夏稚鱼挂了下午的专家号,打算带妈妈去看病。
早餐店生意太忙了,她妈妈基本上一整天连轴转,从早上三点去店里拌陷揉面,下午还得去店里准备第二天要用的面和菜,年轻的时候这么熬还不显得什么,一上年纪各种基础病接踵而来。
夏稚鱼不想让妈妈为她担心。
“我送你吧”,江知砚低声道,说着就要去拿车钥匙和外套。
“不用。”
火山爆发完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哪哪都是空的,哪哪都是黑的。
夏稚鱼现在和江知砚就是这样,说尽说空之后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人。
“我朋友在楼下等我,不劳烦您了。”
她说的礼貌,走的也快,江知砚甚至连拦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从楼上眼睁睁的看着她下楼后坐上了任钰的电动车,一溜烟远离了他的视线。
—
夏稚鱼上车就开始悄悄流眼泪,任钰安慰她的声音被风声吹的七零八碎。
她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和江知砚之间的事情,任钰刚追问时,她只解释说江知砚找她是因为之前还有些话没说开,现在说开就好了。
任钰向来心大,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也没多想,更不会多问。
“江知砚这种王八羔子你就别理他,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就直接报警,别让这种烂人烂事再影响到你了。”
夏稚鱼抽噎着点点头,转开话题,“你学生学籍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手续上还有点小问题,我明天得去一趟市教育局,可能得个一两天,我一忙完就回来陪你弄你家里的事。”
“没事不急,你先忙你的,我爸的事我再看看能不能调解,我觉得我爸妈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们总觉得跟自家人打官司很丢人。”
说完夏稚鱼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还把那些骗我做担保的傻逼看做自家人。”
“我绝对赞同你的看法。”
任钰把她送到了楼下,两个人分头行动,任钰去买饮料和卤味,夏稚鱼先回家帮她妈把香肠煮上。
没了任钰打岔,江知砚的身影又不自觉的浮现在她脑海里,刚才那些哭诉和争执一帧帧出现在眼前,她眼眶又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鱼鱼(敲锣打鼓):蹲好心人给我投点营养液,一瓶营养液抽江总一巴掌!
江总(捂着被抽肿的脸痛不欲生.jpg)
第29章 第 29 章 爱情是一种会复苏的肢体……
第30章
北城, 江氏旗下最大的五星级酒店顶层宴会厅。
侍应生们端着昂贵的香槟红酒小心的穿梭在人群中,乐队演奏着舒缓古典的交响乐,空气中满是纸醉金迷的富裕气息。
明明已然是十一月初冬时节,偌大的宴会厅里却如同阳春四月般温暖。
华万习惯在召开涉及重要事项的股东会议前, 先把要来参加会议的股东和董事们都召集在一起, 表面上是开长会前的放松,实际上则是方便股东们交换彼此之间的消息, 更加深入的了解候选人的同时, 顺便了解一下其他股东之间的倾向。
股东们笑容可掬的碰了碰酒杯,交际的手段纯熟老练, 有时候只需一个眼神, 彼此就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就连最近因为赵骞入狱一事而在家里发了好几次疯的江镜此刻都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在人群中交际。
江镜只是蠢,但又不傻,如果江知砚二叔在这次股东大会中占据优势, 一举拿下华万,那她的现在奢侈糜烂的生活自然维系不住。
江知砚冷淡的看着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亲切温和的笑容, 如同戴上了张虚伪假面。
他静静垂下眼, 指尖摇晃的浅色酒液折射出水晶吊灯冷漠疏离的光斑,冷漠而刺眼。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陈越应酬完一圈后走到江知砚身边坐下,眉眼中隐着淡淡的忧心。
上周股东会议因为江知砚二叔出了车祸的原因推迟, 虽然人没事, 但到底不是年轻人了,还是受了不少惊吓, 卧床休息了两天才缓过来。
江知砚在他二叔车祸前一天直接去了川城, 这行程除了陈越之外没人知道,故而上周也是陈越亲自开车去北城机场接的江知砚。
那些股东一个个猴精猴精的,要是让他们知道江知砚在预计的股东会议前一天离开北城, 江知砚二叔又碰巧在开会路上出了车祸,用脚后跟都能猜出来是谁动的手脚。
所以当陈越收到江知砚让他帮忙支开任钰的消息时,嘴角直接吓的撩起了几个大泡,他家可是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江知砚身上,要是江知砚拿不到江氏给他家注资,他家资金链那可得说断就断。
幸好没过半个小时就传来了江知砚二叔出车祸的消息,陈越沉默着取消掉自己临时想出来的拖延会议方案,再次确信江知砚还是他从小认识的那个冷心冷肺大混球。
江知砚静静扫了眼他,头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如既往英俊潇洒,他只是漫不经心的站在原地笑一笑,仿佛就像是碎金日光透过玻璃窗射进屋子,熠熠生辉。
“挺好的。”
词句简练,惜字如金。
陈越翻了个白眼,好些没忍住想让江知砚自己看看他当时在北城机场接到他时某江姓男子的狼狈样。
当时在航站楼下见到江知砚时陈越吓了一大跳。
作为律师一向格外注重对外形象的江知砚衬衫皱起,没打领带,瞳仁里满是细而密的网络状红血丝,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神色间透露出股浓郁的倦怠颓废。
吓的陈越以为华万已经彻底易主,江知砚要被逐出江氏了。
结果只是被分手了没追回而已。
陈越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不敢松是他不确定江知砚还会不会再去一趟川城,比如在一周后的股东会会议期间。
江知砚失去的仅仅只是爱情,他失去的可是公司账面上飞速减少的人民币和美元,这能一样吗?
冷光映在江知砚皮肤上,仿佛给他渡上了一层无机质的金属色泽,社交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生机般冷漠。
陈越应付了几个来跟他俩搭话的股东后看向江知砚,见他脸色不见喜怒,心头还是有些打鼓,陈越忍不住半开玩笑道:
“那你应该不至于又往川城跑吧。”
陈越也有自己的私心,于公而言,江知砚如果以后成为了江氏的股东,那他要是能有一段稳定的商业联姻也有利于公司发展。
于私而言,陈越和江知砚有着二十年的发小情谊,他不想看到江知砚为感情所困憔悴疲倦的样子。
—
陈越至今还记得他上周因为担心江知砚的状态,在第二天开会前专门开车去沂水庭居接江知砚时的场景。
一推开门,沙发上的江知砚猛然转过头来,望向他的视线里满是激动,像是雕塑被施了化形术,一瞬间溢满生机和活力。
可这份生机仅仅持续了一瞬,在看清是他之后,江知砚迅速冷却下去,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灼热铁器上,滋啦滋啦响完之后,陈铁还是陈铁,僵硬冰冷的坐在哪里。
看着江知砚因为夏稚鱼变成了这副模样,陈越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忍不住劝说,
“分了就分了呗,你把小夏也当成一个坎跳过去就行,你爸你妈的事你都解决了,更别说这点感情上的起起伏伏了,你说是吧知砚,咱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谈这些情情爱爱多没意思。”
江知砚没接话,也没看他,陈越悻悻的住了嘴,但心底还是忍不住为了失魂落魄的好友感到伤心。
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没未过江知砚情绪因为一个人大起大落、伤心到彻夜难眠的模样,即便知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可陈越还是忍不住对夏稚鱼生出些成见。
既然觉得不合适,那当初为什么要强求呢,好不容易在一起熬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说放手就放手,说不爱就不爱,五年的感情是纸飞机吗?说扔就扔。
但这些话他也没胆子在江知砚面前说。
一直到车子启动开到小区门口的公园时,江知砚才语调冷清的回复他说:
“夏稚鱼不是我的坎。”
“跟她在一起的这五年我头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活着的滋味。”
“是她救了我。”
怎么能是坎呢,鱼无论到哪里的江河湖泊,甚至在个小水盆子里都能活。
可江呢,没有鱼的江跟一滩死水有什么区别。
夏稚鱼带着江知砚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温暖、幸福、明媚。
可他却因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把夏稚鱼弄丢了。
江知砚靠在车窗上,缓慢而剧烈的痛苦阵阵在心头涌动。
陈越从后视镜瞄了他一样,向来不喜形于色的男人眼尾红的要命,看起来憔悴又可怜。
“其实我有个妹妹,性格跟小夏特别——”
“别说了。”
江知砚声音很冷的打断他,“我和她只是暂时分开了,我又不是彻底没了希望,结了婚还能离婚了,更别说只是她只是恋爱了而已。”
陈越沉默了,他简直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你们学法的道德素质这么低?学到丧心病狂啦?
江知砚又自顾自说道:
“在一起五年,我陪她钻过山洞爬过断桥,周末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打游戏,点外卖时她不爱吃的菜就丢到我碗里,跟个豌豆射手一样投掷胡萝卜玉米小白菜。”
江知砚说着说着就笑了,眼底闪烁着暖意,“经历和回忆是没办法抹去的,这才是我们爱情产生的基础。”
在一起久了感情会平淡会疲惫,但只要那些过往的美好经历削微浮现在眼前,当时的感受就会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尖。
爱情是一种会复苏的感觉。
任钰和夏稚鱼认识那么多年都没能在一起,而他和夏稚鱼在见到彼此的第一秒就陷入爱河。
心跳会告诉你谁才是合适的人。
他和夏稚鱼才是真正的爱情。
—
宴会厅角落,陈越问完后江知砚敛下眉眼,沉默了好一会。
在陈越忍不住想要掏出速效救心丸咽两颗时,他才声音很轻的回复:
“暂时不会去了。”
眉宇间生出些阴霾。
见状,陈越忍不住想起江知砚和夏稚鱼刚在一起时的样子,那会他和江知砚在意大利跟进同一个国际并购案件,天天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全靠咖啡续命。
当时他还不知道江知砚恋爱了,还是组里几个年纪大点的律师聚餐时开玩笑问,这段时间忙完有没有假期,他们得去给老婆排队买包。
其中有个律师貌似丧气的晃晃头,手里却急匆匆的翻出来他老婆写的一整张采购清单,非常不经意之点开他老婆最后发的一句语音——
“爱你哦宝宝,kisskiss!”
众所周知,干律师这一行当,见多了形形色色的情人为了钱纠缠到面目可憎的地步之后,容易对爱情丧失信任,尤其年过三十还不恋爱的人,基本上就跟老婆孩子热炕头绝缘了。
这小子不是在炫耀,这简直妥妥的是在一群三十岁单身汉脸上狂舞蹦迪。
陈越先蹦跶起来了,说着还开玩笑教唆江知砚这个总负责人,说必须要在工作一结束的那天下午就订机票回国,不能给这些人买东西的机会。
谁知江知砚这死小子笑着推开他说,
“那可不行,我也得给我女朋友买东西,还得准备惊喜。”
说完又跟旁边那个小年轻取经问道:
“你之前都给女朋友买过什么礼物呀,我这几天挑了几个礼物,但拿不准她会不会喜欢,你有经验帮我看看呗。”
别的单身汉们喝着酒吹着牛,他俩盯着小红书里的“送老婆惊喜排行榜”研究,主要看评论区里那些女生晒出来的惊喜,态度认真到堪比钻研疑难案件。
笑容里还时不时透露出满满的人夫感,活像是被夺舍了,陈越不寒而栗。
并且这种情况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江知砚的所有行程里,爱情在他生活中的扩散的速度堪比流感病毒。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江知砚谈恋爱了,但没人知道是谁,就连陈越都不知道。
毕竟江氏这个复杂的状况,陈越觉得要不是那天江知砚喝多了酒,他压根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女朋友的事。
这人一向谨慎,尤其在跟夏稚鱼有关的所有事情中更为谨慎。
自个在美国开会呢,都不忘安排车去接大风里出去跟朋友玩的夏稚鱼。
嘴上说着什么这次必须得给她长点记性,实际上不仅安排了车还给她在酒店预留好了房间,要是真的风大雨大,夏稚鱼也不会无处可去。
尤其江知砚上次在车里跟他说的那些话,陈越很难想象在法庭上雷厉风行的冷漠男人居然会和女朋友窝在沙发里甜甜蜜蜜的打游戏看电视,还吃他女朋友不吃的剩菜。
要知道江知砚可是美式教育的产物,平常聚餐时连别人筷子翻过的菜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怎么到女朋友这里就秒变双标狗了。
后来等江氏争权的事情稳定下来,江知砚终于带着陈越见了夏稚鱼。
陈越第一眼看他俩手握手时只觉得震惊,眼珠子瞪的恨不得从眼眶里掉出来。
怎么毫不相干的两类人恋上爱了呢。
夏稚鱼这小姑娘一看就是个没心眼的,眼睛又圆又干净,澄澈的像雪山上刚化的雪水一样,有点事都写在脸上了。
江知砚呢?老谋深算心机叵测这种词语就是跟他量身定做的,别人浑身是肝,他浑身是心眼,要是能剖个横截面出来,那铁定堪比蜂巢。
但再一想,好像也挺合理,爱情这不就跟磁铁一样,总会吸引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存在,江知砚和夏稚鱼像是彼此人生拼图上缺了的一角,咔一下按上去,两个人都圆满了。
这是连看着就会觉得心头暖暖的幸福。
聚餐吃的火锅,据说是夏稚鱼读研时最喜欢吃的一家,店面不大,但很干净,看样子像是一家五口都在店里忙,小的那个看样子才十岁多,已经会给客人上菜调蘸水了。
夏稚鱼搅着五颜六色的冰粉,笑着跟他俩讲,
“我小时候也这样,我妈开包子店,我每次上学前就去给她帮一会忙,盛稀饭呀装包子呀,我都干的可熟练了。”
她说话时很自然,完全没有因为自家做小生意,江知砚则是金字塔顶尖那一层人而生出的不配得感。
江知砚正在给她调蘸水,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忙前忙后的给她烫碗涮菜夹肉,听到这话后随口接道:
“以前干的这么熟练怎么也不见你在家里干点活。”
“哎呀,那现在不是有我全天下最好的男朋友干活了嘛。”
夏稚鱼环上江知砚手臂,撒娇的语气很自然,眉眼间透着幸福的古灵精怪。
江知砚耳根子红完了,他没接话,只是一昧的下毛肚,七上八下夹进夏稚鱼碗里。
那盘毛肚还是陈越拿的,虽然毛肚全进了夏稚鱼碗里,但陈越莫名觉得自己饱了。
——吃狗粮吃的。
但陈越还是莫名觉得欣慰,毕竟看自己兄弟当别人的狗也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尤其这个兄弟时之前老压榨你的黑心资本家时。
但后来陈越发现江知砚对夏稚鱼的在意程度,似乎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傲到不行的大少爷为了夏稚鱼的前途跟伤害过自己无数次的亲妈低头了,江知砚明知把股权分出来一部分给江镜,跟给了赵骞这个老王八蛋没什么区别,必然会给他未来抢江氏增加困难。
夏稚鱼不知道这些勾心斗角的大宅阴私,她还在一门心思的寻求华万的面试机会,想拿到offer后给江知砚一个惊喜。
但华万当时还在江镜的手里,江镜很讨厌她儿子喜欢的夏稚鱼,并且没打算给夏稚鱼一点机会。
江镜在北城的话语权太大了,只要她想,夏稚鱼只会不断碰壁。
直到江知砚跟她低头,通过分给江镜一小部分股权,换来夏稚鱼能安安稳稳入行,并且拿到不错的资源。
这一切他都没告诉夏稚鱼,江知砚小心翼翼的为她的事业保驾护航。
说实在的,陈越扪心自问,他身边这群富家子弟利不可能出第二个江知砚。
可惜在他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居然分手了,并且看样子分手的时候闹的还挺难看。
“唉——”
陈越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江知砚冷静跟别人交涉的背影摇摇头。
如果江知砚和夏稚鱼都这样了的话,那他真的会对爱情失望的好吗。
—
宴会结束后不久,江镜笑容款款的走到江知砚面前,语气和蔼的问道:
“听说你最近和那个小姑娘彻底分手了,怎么样,妈妈以前是不是说的很对,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削足适履的爱情都不会是真爱。”
说完她洋洋得意的笑了,保养良好,和江知砚几乎如出一辙的眉眼秾丽的惊人,可落在江知砚眼里跟恶鬼也没两样。
“你猜她知道你最近在看精神科医生这件事吗?”——
作者有话说:甜甜的一章!
(混着玻璃渣的糖怎么不是糖!)
第30章 第 30 章 你这样的好女孩就该离他……
第30章
四天前, 夏稚鱼接了川城区检电话,那边问她愿不愿意接一个故意伤人的法律援助案子。
夏稚鱼这才想起来她之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老家这边的法律援助律师资源库提交了自己的资料。
她没想着真能接到法律援助的案子,毕竟她在北城一直做的是非诉业务,只有实习期时被江知砚带着做了几个刑辩案件。
听检察官描述案件经过时夏稚鱼困惑的厉害, 这案子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是夫妻, 11月7日当晚发生争执后,妻子一脚踢断了丈夫腿, 构成轻伤。
按夏稚鱼在北城的工作经验来说这案子公安一般就按照家庭纠纷调解处理, 但这次居然立案并且已经进入了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
“忙完了吗?”
敲门声忽然响起,老夏大着嗓门问道。
夏稚鱼条件反射的捂住手机话筒, 眉头紧紧皱起。
老师家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被过度管控的状况, 老夏当了二十年高中老师,年年带两三个班,少说一二百个学生, 早就养成了恨不得把所有人捏在自己手心里的习惯。
在学校里天天没课也要趴在后玻璃盯着学生,看谁上课不关心, 在家里他管不了宋越, 只能盯着夏稚鱼。
别的小孩天天盼望寒暑假,夏稚鱼天天盼着寒暑假快点结束,让她爸早日回学校上班, 别守在家里折磨她一个人了。
夏稚鱼从小到大在学校里被老师管, 回家之后还得被老师管,不管在哪儿都没有犯错的权利, 叛逆的心理越压越旺, 直到她高考完一股脑全爆发了出来。
按照她爸妈的想法,夏稚鱼选的文科,分数也不错, 读个免费师范生简直是完美,毕业就有编制,直接回老家的高中任教,多完美。
夏稚鱼明面上嗯嗯啊啊应了下来,实则在志愿截止的前半个小时所有的师范类专业都改成新传。
没别的想法,单纯不想听话。
任钰称之为是迟来的叛逆期。
没等夏稚鱼接话,夏方青推开她房间门和蔼道:“来尝尝你爹研究的新口味火锅,麻辣鲜香特别好吃,我还给你煸了肥肠,肠子是买回来我洗的,盐水面粉搓了好几遍,保准干干净净。”
老夏除了工作之外的另一大爱好就是做饭,她家一直是老夏做饭,这间接影响了夏稚鱼的择偶观。男人嘛,别的什么方面都先不说,至少得能做一桌子拿手好菜吧。
但要是她爸能不在她打电话的时候进来就更好了。
恰逢任钰拎着饮料上门了,夏稚鱼只得快速负责案件的检察官约好了阅卷时间,剩下的相关事宜阅卷时再仔细了解。
“爸,你下次能不能别突然进我房间,我正工作呢。”
“啥事还能比吃饭更重要啊。”
老夏扬起眉毛,面色有些不悦,夏稚鱼张口就怼了回去,“是是是工作没吃饭重要,等我丢了工作我就可以喝西北风了,每天出门一张嘴就是吃饭,你满意了吗?”
“死丫头片子翅膀硬了,连爹妈都管不住喽。”
“管不住就别硬管,一天天的别瞎操心,有时间管管你自己的血压不行吗?”
夏稚鱼可不惯着他,当律师当久了别的不说,怼人的本领她还是有点的。
尤其擅长怼封建大爹。
江知砚算一个,她爸也算一个。
夏方青嘟囔了两句,到底是没再说什么,一副老父亲被自家小崽子辜负好心的模样。
夏稚鱼才懒得理他,招呼任钰一起去冰箱拿昨天在市场上买的新鲜鱼丸。
方桌上红汤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提前下进锅里的丸子鸭血浮浮沉沉,诱人的晃。去了筋膜新鲜吊龙片成薄片,烫了七八秒蜷起,咬进嘴里又嫩又辣,香的恨不得连舌头都咽下去。
夏稚鱼被烫的呼哧呼哧的还要往嘴里塞嫩豆腐似的鸭血,裹上麻辣干碟,软嫩弹滑。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宋越嘴上念叨,手里给她姑娘捞肉的动作也不见停,看向夏稚鱼的眼神里满是温情。
当妈的是这样,又怕孩子吃太快烫到嘴,又怕孩子不够吃。天冷时怕冻到孩子手脚,天热时又怕这大太阳给自家姑娘晒化了。
夏稚鱼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刚上大学军训时,她妈妈在老家每天准时准点看着手机给她点水果和电解质水送到学校门口。
妈妈的爱永远拿得出手。
世上只有妈妈好!
至于爸爸。
夏稚鱼瞄了眼一大早起来就呆在闷热的厨房炒火锅底料、片牛肉、片鱼片、洗肠子……到这会还热到挂着一脑门汗的老夏,他这会还正在给她盛菌汤,一边盛汤一边还要絮絮叨叨说:
“囡囡你先喝口汤,这火锅又油又辣的,别吃得胃烧的慌。”
“这可都是好菌子哦,爸爸专门订了六点的闹钟去早市抢到的,可新鲜了。”
爸爸也挺好的,唠叨点就唠叨点吧。
夏稚鱼用力眨眨眼,鼻子酸酸的。
宋越笑道:“也就你回家你爸愿意下这样的功夫给你做饭,平常给我做饭可没见他费过这么大劲。”
老夏嘿嘿一笑,拿着漏勺给夏稚鱼捞虾滑,捞了好几下都扑了个空,夏方青感慨道:“真是老了,连个虾滑都逮捕不住了。”
“别找借口,明明是你自个手法的问题,还怪什么年龄,我怎么一捞就捞上来了。”
宋越白了他一眼,不由分说拿过老夏手里的漏勺,眯着眼睛给夏稚鱼捞虾滑。
鬓角白发和眼尾越发明显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时间的流逝感在爸妈身上就显得格外鲜明。
夏稚鱼感觉心头像是有蚂蚁悄悄咬了两口,泛起酸酸涩涩的麻痒。
任钰赞道:“火锅还是得在自个家这吃,其他地方的火锅都没这又麻又辣的味道,叔叔这料炒的真香。”
两句话捧夏方青乐的找不着北,又开始给他盛菌汤,一个劲的夸任钰比夏稚鱼会说话会来事,说什么夏稚鱼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遇到困难就要跟家里打电话哭。
这下一点就不感动了。
夏稚鱼面无表情的咬着脆菌子,发誓今天一天都不给老夏好脸色。
吃完饭要去丢厨余垃圾,任钰积极的帮她爸妈收拾碗筷,夏稚鱼提着垃圾慢吞吞下楼。
垃圾堆在小区门口,夏稚鱼缩着脖子穿着睡衣,打算丢完垃圾再去买两杯奶茶。
买两杯她爸最爱喝的去茶山,当着不能摄入太多甜食的老头面吨吨吨。
小区门口左拐就是奶茶店,小程序上显示前方还有七八个人排队,夏稚鱼拐到了保安亭旁边的树下,要了根淀粉肠边吃边等奶茶。
刚拿到奶茶,余光就瞄到一辆雷克萨斯缓缓停到了她身前,车窗摇下,露出半张保养良好的侧脸,江镜唇角挂着笑容,语气温和,
“上来坐坐?外面风很大。”
—
江知砚回北城开会时,江镜翻开了夏稚鱼入职时简历上的家庭住址。
她那段时间在川城有个国际会议要开,既然都要去川城了,那顺路见见夏稚鱼倒也不是坏事,抱着纯粹看笑话的恶意心态,江镜来了。
这小县城里连个能正经吃饭的好酒店都没有。
江镜靠在椅背上,懒散的托着下颌盯着满脸尴尬的夏稚鱼瞧。
夏稚鱼拎着刚扎开的第一杯奶茶,干酪普洱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她抬眼看向江镜,正对上江镜看向她时饶有趣味的眼神。
夏稚鱼头一次体会到在豪车里如坐针毡的感觉。
江知砚和江镜不仅长得像,现在看来连性格都挺像的,夏稚鱼暗暗腹诽道。
尤其是在开豪车来堵她这一方面。
夏稚鱼倒不觉得江镜会像江知砚那样对她做什么,但买完奶茶回家路上被前老板叫住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不适。
“听说江知砚前两天来找你复合被拒绝了?”
江镜唇角翘起,明明是问句却硬生生被她说出来了一股嘲讽腔调。
好像她儿子生活不顺对她来说是什么好事一样。
夏稚鱼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再一想到江知砚前两天跟她说的关于他家里的事情,夏稚鱼犹豫了片刻,最后只干巴巴的嗯了一声。
江镜又笑了,就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跟江知砚差不多,只是语气更加的刻薄,
“蛮好的,也是辛苦你忍了这么多年江知砚,跟他那种人相处很累吧,刻薄阴险、冷漠自负、还自私自利。”
这话夏稚鱼就有点难接,更何况她印象里的江知砚虽然恶劣,但也没到江镜说的这个地步。
她犹豫了一会到底接不接话,但还是忍不住道:“之前还好,他这两年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性格变差了些……”
还没等得及江镜说话,夏稚鱼连忙转移了话题,“所以您这次找我来还有什么事吗?是我之前的工作哪里出问题了吗?”
江镜尚未出口的话被截住,她红亮的细长指尖乱而无序的在座椅扶手上点了点,脸上笑容不变,
“当然不是你工作的问题,我来川城市是为了开会,顺便路过来看看你,跟你聊聊江知砚。”
“说起来,你知道江知砚因为嫉妒所以把自己的亲生父亲送进监狱了吗?”
江镜的语气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惊雷在夏稚鱼耳畔炸响。
她猛然抬起头,下意识握紧奶茶杯,嗓子眼干涩的厉害。
看到她这幅模样,江镜笑的更开心了,
“你居然不知道吗?江知砚把你瞒的这么好,那你知道他以前还把我这个亲生母亲关进过精神病院吗?就是为了拿到江氏的股权。”
“你看,江知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像你这样的好女孩就该离他远一点,不是吗?”
江镜笑容异常灿烂,目光灼灼的看向夏稚鱼。《 》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你在害怕什么?
第31章
江镜说的那些话在夏稚鱼心头萦绕了好几天, 这几天里夏稚鱼近乎自虐般剥丝抽茧的回忆了一遍往事,她这时才发现,之前那些被她无意间忽略过许多事情都显得吊诡。
从她跟江知砚在一起之后,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顺心遂意起来, 只要是她跟江知砚抱怨过或困扰她的事情, 过几天后总会以她满意的结果而告终。
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夏稚鱼以前总是认为这是她努力拼搏该得到的结果, 她有时偶尔还会在江知砚面前洋洋得意的夸耀自己的好运和努力。
江知砚总是笑着夸她厉害。
可现在呢, 江镜残忍的移除了她眼前遮挡视线的帷幕。
原来她的工作、她的生活、乃至她这几年尚且还算不错的人生,这些都是因为有江知砚的保驾护航才显得一帆风顺。
原来她以前所认为的那些污蔑她人格的事情——律所同事私下里的嘲讽、那些落在后背上如同针尖麦芒般的视线, 其实都不算是在污蔑她。
毕竟倘若是换成她自己, 夏稚鱼也会瞧不起那些所谓又当又立的人。
这可真是可笑。
夏稚鱼忽然觉得自己从没看懂过江知砚。在一起的五年简直像是笑话。
忧思在心再加上那天吃火锅出了点汗后吹风着凉,夏稚鱼病倒了,前一天睡觉前吃了家里备用的感冒药, 睡醒却更严重了。
之前还只是鼻塞头痛,今天连咽口水都开始疼了。
方新乐给她打过来视频时, 夏稚鱼刚吃完药窝在被窝里, 眼角还挂着湿意,嗓音哑的不像话,这架势给方新乐吓了一跳。
生病时的夏稚鱼格外脆弱, 尤其看到自己熟悉的朋友时, 一见到方新乐,夏稚鱼眼泪就涌了出来。
尤其在她给方新乐复述江镜在她面前都说了什么时, 鼻尖更是红的厉害, 眼泪说着说着就吧嗒吧嗒往下落。
电话另一头的方新乐语气困惑:“这些全是江知砚他亲妈告诉你的?她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我也想知道,我觉得江镜很奇怪,尤其是她对江知砚被分手这种事居然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说到这里时夏稚鱼还是难以相信这些话居然出自江知砚母亲之口, 要不是她跟江知砚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都要怀疑江知砚是不是捡来的了。
夏稚鱼连老夏削好切片的水果都不想吃了,窝在房间里跟方新乐打电话,细伶伶的下巴尖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
她说话语气也很闷,眼底像是坠了块沉沉的大石头,暮色一片,
“而且他妈妈还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江知砚不好的事情,包括我大学那会那个民商法的追求者,你还记得吗?那个用二胡拉千本樱的。”
“对,我还记得,就是那个放豪言说追不到你就退学的傻逼楠蛆,他怎么了?”
“他后来不是突然消失了,导员当时说是因为他家里出了点状况不得已退学。江镜告诉我这件事其实是江知砚做的,就因为那段时间我在律所里抱怨说那个男的老在学校里堵我,甚至还跟踪我,特别恐怖……”
说到这里时夏稚鱼头皮隐隐发麻,咽喉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似的,忽然说不出话来,她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又道:
“江知砚去查了那个男的,发现他以前就有过尾随□□女生的前科,他帮被□□女孩立案打官司,那男的直接入狱了,顶格判的。”
方新乐语气困惑,“这不是挺好的吗?有保护了你又帮别人伸张正义,你在害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夏稚鱼抿了抿唇,“可是江知砚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件事,包括我们前两天吵架,我以为我已经很了解他了。
可我现在才意识到,江知砚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只是他想让我知道的样子,比如我今天才知道江知砚把他亲爹送进监狱了,还有之前挺多事情,江镜递给我的那一沓子文件简直让我刷新了对江知砚的认知。”
电话另一头的方新乐沉默了。
“不是有句话是说,当你看到一只蟑螂时,屋子里其实已经蟑螂泛滥成灾了吗?”
夏稚鱼脸上浮现出苦笑,“我觉得以前的自己像只被捂住口鼻的鸟。”
“倒也没必要这么悲观吧”,方新乐小心斟酌着措辞,“我觉得或许是江知砚存了些保护你的心思,毕竟有些事情确实是不知道比较好,比如二胡男这件事,本质上来说除了增加烦恼之外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可我不想要这种保护。”
头疼的越发厉害,或许是感冒时人都会更脆弱一点,夏稚鱼忽然有些哽咽,“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他自始至终都是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哪怕直到前几天他来挽回我时,江知砚都没能做到对我坦诚。”
“我居然还要从别人嘴里了解到我在一起五年之久的男友。”
夏稚鱼吸了吸鼻子,酸涩之意直冲头顶,“我有点不太能接受这一点,我现在只觉得以前的我可笑到了极点,我的努力、我的奋斗都被江知砚抹去了,我的努力和付出变成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感动。”
“我算什么?被蒙在鼓里的金丝雀吗?可笑。”
悲凉夹杂着怒火在她心头发酵。
“好了好了乖,我们不说这些伤心事了”,方新乐赶紧转移话题,“你昨晚发消息找我是什么事来着,我昨天加班到两点多才看到消息,想着你应该睡了就没回。”
提到工作夏稚鱼神色认真起来,“我最近在跟进一个法律援助案子,昨天刚去看守所会见了当事人——”
“等等,说起来乐乐”,夏稚鱼眼神一亮,语调变得快速,“我记得你们公司去年是不是参与了川城的企业社会责任项目,就是那个反家暴宣传活动!”
“对。”
“你当时留没留这边妇联的联系方式?”
“应该是留了,但我不确定当时妇联那边的负责人是不是她们内部人员,你稍等,我找一下。”
方新乐在微信搜索框里翻了一会聊天记录,“杨亚芬?你看看是她吗?”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夏稚鱼一骨碌坐起身子,翻开前两天在检察院复印的案卷资料。
方新乐忽然搭话道:“不过你做法律援助要妇联联系方式干什么?”
“这是一个无罪辩护的切入点,我觉得蛮有希望的。”
具体案情涉及当事人隐私,夏稚鱼也不好说太多,只是略微提一提。
方新乐吃了一惊,“法律援助的案子你要做无罪辩护?”
她一个外行人都知道国内做无罪辩护是很困难的,更别说还是个法律援助的案子,这不是纯吃力不讨好?
一般来说大部分律师对于法律援助案件不会太上心,毕竟一个案子忙前忙后只有三千块的补贴。
有时候连来回路费都囊括不住,故而大部分律师对于法律援助案件的态度就是和当事人会一次面,再去检察院阅卷,最后出庭劝当事人认罪认罚。
“能做无罪辩护的肯定就做了呀”,夏稚鱼语气轻快,翻卷宗的沙沙声清晰,“法律援助的案子也是案子呀,我的一个月可是她们的一辈子。”
“既然我能做到,为什么不争取呢?”
熟悉的语句脱口而出,夏稚鱼翻看卷宗的指尖蓦然顿住-
这话是江知砚告诉她的,每当夏稚鱼畏惧退缩时这句话就会条件反射般出现在她脑海里。
当时夏稚鱼还在实习期,她前半年的实习期是在不同领域的团队里跟进案件,她经手了一个家暴案件,妻子躲避期间失手造成丈夫脾脏破裂。
主要负责这个案子的律师认为应该按照防卫过当去辩护。
夏稚鱼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该按照正当防卫辩护,但团队里大部分律师都认可按照防卫过当,夏稚鱼怂了,只敢在回家后跟江知砚絮絮叨叨的念叨。
当时的江知砚问她说:“你能找到关键性的证据吗?”
“当然可以,我之前见过有类似的案件,只要辩护方向没问题,我觉得检方会认可的。”
“不过”,夏稚鱼语气忽然低落了下来,像是在自我说服一样,“团队里那么多大律师都觉得只能按照防卫过当辩护,他们做过那么多案子还——”
“别管别人”,江知砚制止了她没说完的话,“别在意大部分人怎么觉得,你认为是对的,你就朝着对的方向走,不要被裹挟。”
江知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深色瞳孔像是有魔力一般,“而且既然你能做到,那为什么不争取呢?”
江知砚的支持陪着夏稚鱼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深夜,夏稚鱼逐渐开始一点点学着去争取机会,学着去向外界表达自己,读书时还显得腼腆的小姑娘变得在法庭上跟人唇枪舌剑,半步不让。
不过,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夏稚鱼自嘲似的敛下眼睫。
他们不还是以一地鸡毛收场。
回忆短暂的像是流星般逝去,夏稚鱼握着手中的签字笔无意识在稿纸上划拉了几道,方新乐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到。
方新乐问道:“是这个杨亚芬吗?我还找到了她的公众号,照片和简介都发给你了,你看看。”
夏稚鱼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应该是,等我确认一下。”
说着又迫使自己注意力集中在案卷里,尽可能的不去想江知砚。
夏稚鱼最近把这沓文件看了好几遍,没两下就找到了公安提交给检察院里的一份报警回执。
调解人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街道办事处杨亚芬。
“对!就是她”,夏稚鱼声调扬起,瞳孔熠熠生辉,“乐乐你要是有她电话的话就一并给我发过来。”
方新乐一口应了下来,“微信、邮箱、电话我都发给你了。”
“乐姐你就是我亲爹!我下次请你吃饭!”
两人又笑嘻嘻的聊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屋子里重归安宁。
泛黄的蓝白条纹稿纸最上方是情书二字,窗外风声潇潇,树叶飕飕作响,只闻嘶啦一声,纸团落进了垃圾桶。
……
北城。
“叮”的一声,视频挂了,方新乐瞄了眼坐在她旁边脸色越发冷沉的江知砚,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要不先解……额,先跟你亲妈聊聊吧,我觉得鱼鱼现在变成她用来攻击你的武器了。”
江知砚沉默了好半响,说话声音微哑,“我会的,今天麻烦你了。”
“你要是真觉得麻烦我了就别让我干这种事情。”
方新乐心有戚戚道:“我总觉得对不起鱼鱼。”
她今天正上着班呢,江知砚忽然过来问她,夏稚鱼最近有没有跟她说什么和他母亲有关的事情,他这么一提醒,方新乐才想起来自己昨晚看到后忘了回夏稚鱼的消息。
随后事情就演变成了这番模样——她不得不帮江知砚打探他妈到底跟夏稚鱼说了些什么。
毕竟这种大资本最好还是别得罪,而且方新乐觉得帮忙打听个消息倒也不算很过分,毕竟江知砚问的是他妈做了什么。
“抱歉”,即便听到了关于他母亲那样的消息,江知砚神色依旧冷静极了,长长的睫毛微颤,让人看不出喜怒。
冷光落在他眉眼间,显出几分浓郁的深邃淡漠气息,就连低头微微颔首的模样都显得异常矜贵冷傲。
也不知道鱼鱼是怎么舍得跟这幅人类顶尖皮相say goodbye的。
方新乐在心头轻啧一声,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江知砚礼貌地跟她点点头,起身离开了方新乐的办公室。
主要是眼前的江知砚看起来过于狼狈,再想起夏稚鱼刚才说的那些话,方新乐又觉得江知砚也怪可怜的,怎么会有人凄惨到被自己亲妈这么背刺呢?
现在好了,不仅夏稚鱼原谅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估计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之前那些行为是真的为夏稚鱼好。
下楼,回老宅,看到从红木楼梯上款款走下来的江镜时。
江知砚喉结微不可见的滚了滚,眼神很冷,“是我低估你了,我本来以为你没有那么恶毒。”
江镜唇角高高翘起,神色怨怼中透着痛快,
“你把你爸送进监狱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得不到爱情,你也休想好过,听说夏稚鱼谈了个新男朋友,你不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吗?像条哈巴狗似的。”
江知砚下颌微抬,江镜那双和他近乎一模一样漂亮眸子里满是肉眼可见的恨意。
第32章 第 32 章 困境
第32章
客厅沙发上, 夏稚鱼一边咬着面包一边翻卷宗,任钰又在她家混了顿饭,这会正借用她的笔记本和平板,坐在她旁边干活。
任钰忽然道:“要不然咱们也去隔壁羊城跨年, 那边说是要举办什么烟花晚会, 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他扭头笑吟吟的看向夏稚鱼,“忙了这么久也该放松放松了吧。”
夏稚鱼最近很忙, 法律援助案件的进展不如夏稚鱼想的顺利, 在川城这种小地方随便拉出来两个人往上数四代都能攀扯上亲戚关系,获取有效证据都很难。
幸好夏稚鱼爸爸的事情倒是不急, 原告债权人的态度很好, 最近还在帮他们一起找夏稚鱼二叔的踪迹,暂且让夏稚鱼放下心来。
任钰这段时间忙着教育局的事,本来回来前本来说好是要帮夏稚鱼的忙, 谁知他之前跟教育局申请针对藏族学生的文学阅读课通过审核了,教育局临时要求他上交课程讲义和PPT。
他没想到这个申请能这么快就批了下来, 回川城的时候连电脑都没拿, 最近都是借用夏稚鱼的电脑干活,别说给夏稚鱼帮忙了,有时候还得麻烦夏稚鱼帮他查资料。
“这么快就要跨年了?”夏稚鱼语气诧异, 条件反射道:“以往不都是下雪的时候跨年吗?”
“怎么, 在北方呆个几年给你呆傻了,咱们这这几年也就过年那会能下一丁点雪, 连路面的盖不住, 哪里有十二月下雪的道理。”
夏稚鱼手上的动作顿住,垂眼滞了良久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对哦, 我差点都忘了……”
——忘了今年不能再跟江知砚一起看雪了。
毕竟他们已经分开小半年了。
说话间手机日期提醒弹出条消息——“记得提醒知砚留好回国的票!”
提醒的标签是红色的,很显眼,只要看到了都一定不会忘掉。
字里行间流露出写下这条提醒讯息时夏稚鱼有多开心。
“其实北城这两年也不常见雪。”
夏稚鱼声音很轻,如烟如雾般淹没在川城湿冷的空气里。
作为南方人,夏稚鱼对雪有一种别样的憧憬,大学时还好,海城每年都会下大雪。
可工作之后,北成却不常见雪,夏稚鱼这几年里计划了好几次去东北的行程,但总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被耽误。
年初好不容易忙完了一阶段的工作,夏稚鱼晚上窝在江知砚怀里嘀嘀咕咕的抱怨,
“这段时间忙完,我一定要去冰雪大世界,我好几年都没有看到很厚很漂亮的雪天了。”
江知砚不能理解她对雪的执念,他从小就在欧洲滑雪山,早都对这些见怪不怪了。
他环着夏稚鱼肩头,随手捻起夏稚鱼一绺长而韧的发丝缠在指尖,语气很淡,
“看雪有什么意思,你大学看了四年还没看够吗?”
“当然不一样!你不觉得雪可以建造一个新世界吗,雪可以覆盖掉过去所有不堪的记忆。”
尤其是下完雪后的早晨,仿佛连世界都一键清空,夏稚鱼很喜欢这种感觉。
江知砚眉梢微挑,对她的态度不置可否,他没有那么多细腻心思去感受生活,也不能理解夏稚鱼为什么喜欢雪天。
只要不是将是股票飞降,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没什么差别,夏天不会热,冬天也不会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如春。
他只是随口应了句,“想去就去,我们可以再去一趟札幌或者北海道,那边温泉酒店还挺不错的。”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意犹未尽之意。
北海道温泉酒店……
几个字眼轻松勾起某些堪称热烈的回忆。
众所周知,北海道有露天私汤,第一次去北海道时,一向对旅游不算很感兴趣的江知砚难得异常主动的要他自己来订酒店。
既然有人主动想要操心,夏稚鱼当然乐意,直到她入住酒店看到竹编围栏挡着的一汪露天热汤时……
那是夏稚鱼人生第一次被抓着脚踝拖回温泉。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岸边石头陷下去的凹槽还有这样的用处。
热气一点点爬上夏稚鱼脸颊,她泄愤似的咬上江知砚喉结,“谁要跟你这种色胚去泡温泉!”
自从发现江知砚从不收力之后,夏稚鱼咬他时也格外用力,有时还会像小狗啃骨头似的叼着一块软肉用齿尖愤愤的去磨。
这会也是。
江知砚被咬的眉头微微皱起,捏着夏稚鱼后颈,语气里含着淡淡的警告,“还闹?再闹我就真订继续去北海道的机票了。”
……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夏稚鱼猛然惊醒,从回忆中抽身出来。
“小夏,你之前让我盯着的那个超市老板今天营业了,你啥时候过来啊?”
夏稚鱼语调扬起,“我现在就过去,这几天麻烦您了!”
法援的案子缺乏当天的关键性证据,夏稚鱼上次去实地考察时发现了这家小超市摄像头可以追踪人影,摄像头正对着小夫妻的房子。
根据不愿意出来作证的邻居说,妻子刺伤丈夫那天他俩一路从屋里打到了外面。夏稚鱼觉得这个摄像头应该能有所记录,但可惜前几天超市老板回老家奔丧了,即便她再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
夏稚鱼怕拖久了再生变,只匆匆跟任钰交代了两句就出了门,还不忘在楼下买了点水果啥的,求人办事不好空手,夏稚鱼现在深谙这个道理。
超市老板正好在门口卸货,夏稚鱼表明来意后,老板眉头像两根蜈蚣似的扭在一起,脸上油亮亮的肉褶子能夹死苍蝇。
他突兀问道:“你是律师?哪个学校毕业的律师。”
虽然不知道她学校跟案件有什么关系,但夏稚鱼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对,我是律师,这是我的执业证书,我研究生毕业于北城大学,已经工作两年了。”
说着还出示了法院开的调查取证准予书。
老板看也没看文件,只扫了一眼夏稚鱼的执业证,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吊梢眼三角眉嘀嘀咕咕一转,让夏稚鱼等他卸完这些货。
毕竟是有求于人,人家也没有帮忙的义务,肯定还是要优先把自己的工作干好,夏稚鱼好声好气的应了下来。
这老板看着长相不像是个爱说话的,可没想到事实恰好相反,这老板卸货期间不停地跟夏稚鱼聊着天,天南海北的聊,有一种恨不得把夏稚鱼祖宗十八代都问个遍的样子。
律师嘛,夏稚鱼别的不行,胡扯还是有一手的,十句话里八句都是假的,但又能经得起推敲,当她说到自己是本地人时,老板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就跟看到了肉骨头的鬣狗一样。
但这个老板手头的证据决定着这次无罪辩护能不能成功,夏稚鱼没办法,再怎么着也得硬着头皮讨好人家。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冬天日头落得快,来的时候天色还正亮,这才过了没多久,街道两旁路灯都亮了起来。
城中村街道泥巴路坑坑洼洼,夏稚鱼穿着四厘米的高跟鞋跟站桩似的等了好久,脚后跟被隔得疼。
昏黄路灯映着超市风吹日晒后显得破破烂烂的牌子,显得破败不堪。
超市老板卸完了一车矿泉水和饮料后紧跟着又来一车零食,夏稚鱼有点着急,问老板大概还需要多久,老板扫了她一眼,这次倒是没接话,反而递给了她一瓶矿泉水,语调温和,
“渴了吧,喝口水歇一会,你要的那个视频不好找,你再等等,我忙完一定给你找。”
说完就拿出一瓶水递给夏稚鱼。
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完全不想说,但又有点拿捏她的意思。
夏稚鱼以为自己懂了,她从包里摸出来提前准备好的红包,笑容可掬的往老板口袋里面塞。
老板眉头动了动,咧嘴笑了,呼出的热气混杂着烟酒发酵后的臭气,“帮助人民的事我怎么能要钱呢,瞧着你这孩子,当叔是什么人呢。”
两个人推搡间忽然又来了两个人,大的那个看起来智力有点问题,一米八多的个子还留着黄鼻涕,见到夏稚鱼就开始嘿嘿笑,笑容猥琐下流。
“大姐姐,漂亮的大姐姐。”
见夏稚鱼看他,笑着笑着就要开始脱裤子。
旁边看起来像他妈一样的沧桑女子连忙拦住,带着傻子就往超市里走。
老板解释道:“我大儿子,小时候烧坏脑子了,一直就这样。”
说完他拍拍手上的灰,“算了算了,不卸了,这些一时半会还卸不完,你这小姑娘也不容易,叔先帮你找监控视频吧,你跟我进来吧。”
监控视频在超市门口收钱柜上,位置小,进不去两个人,老板让夏稚鱼坐在凳子上喝口水歇一会,他慢慢找。
刚才进屋的那个女人这下又自个出来了,主动跟夏稚鱼攀谈,不过说的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没用话,眼神还一个劲的往夏稚鱼手上的水瓶瞄,催着她喝水。
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外面天色黑透了,路灯昏黄,街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周围都是静悄悄的,蝉鸣都不清晰。
夏稚鱼心头一惊,防备之心油然而起,她急急起身,“要不然您把那天的视频都拷给我吧,我自己回去找,我妈等我等的着急了,我得快点回去了。”
“急啥,等会叔开车送你回去”,超市老板三角眼冷冷扫了她一下,“你喝口水好好歇歇,都是自己人,有个啥的。”
那阴冷的眼神让夏稚鱼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曾经在法院里见到过的罪犯们,一模一样的凶狠冷冽。
证据大不了找法院检察院调,她爸妈就她一个孩子,她可不能把自己赔在这里,夏稚鱼一咬牙,脑海中又浮现出刚才那傻子一见到就开始拽裤子的动作。
夏稚鱼转身踹倒旁边摞起来的塑料纸箱就跑,那老板夫妇俩操着方言骂了两句,迅速追了上来,夏稚鱼穿着高跟鞋自然跑不过这种常年干体力活的,拐角就被女人追到。
老板稍微落后了几步,可那女人手就跟鹰爪一样拽住夏稚鱼头发,夏稚鱼仰头回身反手抽了她一耳光,人在恐惧的时候往往能爆发出极强的力量,这一巴掌抽的女人脑袋偏过去。
趁着女人吃痛放手期间,夏稚鱼掏出护身用的电击棒当即朝着她腰腹摁了上去。
女人抽搐了几下,当即瘫倒在地,刚追上来的老板见此目露凶光,“他妈的你个小娘皮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庞大的体型就跟座肉山似的扑上来。
夏稚鱼趁着自己瘦小,闪身拽掉鞋子,一高跟鞋朝着他眼睛抡过去,反手电击棒干到最大摁在老板后腰。
又电倒一个。
夏稚鱼转身提鞋就跑。
她这个电击棒功率不大,只能短暂起点作用,等他俩缓过来,遭殃的就得是她了。
幸好村子出口左拐就是警察局,夏稚鱼看到警局时,眼泪在眼眶里开始打转,发软的腿站也站不住,就跟刚死里逃生一样。
不过这件事确实跟死里逃生没什么两样。
警察按照她的说法去找老板夫妻,夏稚鱼以为事情就落定了,立马先给她爸妈回了个电话,交代完事情经过后让他们来接她。
夏稚鱼这会儿吓得连自己车都不敢打。
她从小就是在一个比较正常的环境下长大,读书工作都是在大城市,哪里见识过这种网络上的案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缓了好半天后说话都还在打颤。
谁知警察回来之后看向夏稚鱼的脸色就变了,说,“那夫妻俩控诉你想抢他们监控录像,没抢成之后抢了他俩给亲戚家孩子包的红包,他俩想把钱追回来,反倒被电击,他老婆现在醒都醒不过来,肯定是身体被你电出问题了。”
“人现在在医院做检查,你暂时不能走了,先做个口供吧。”
夏稚鱼气的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直接昏倒过去,怎么还倒打一耙栽赃人。
但这村子里除了那家超市之外,别的地方都没有监控,超市监控今天压根就没开,人家老板说他家明天才正式营业,今天为啥要白开监控。
事情陷入僵局,两方各有各的说辞,老板老婆还在医院躺着做检查,一会哀嚎说自己憋不住尿,一会说腰疼腿疼。
夏稚鱼想要的监控录像更是连影子都见不到,那老板现在看她的眼神跟看仇人一样,叫嚣着要让夏稚鱼被判刑蹲牢子。
又说她一个当律师的故意伤害别人,害的他老婆现在生死未卜躺在医院里,简直是书念到了狗肚子里面去。
说着说着声泪俱下,演技百分百——
作者有话说:换到了新的字榜,一收不涨,凉的我直哆嗦,迫不得已换了个新文名,希望能起点作用
第33章 第 33 章 你的自我保护意识?……
第34章
常年在老家当刑辩律师的朋友给夏稚鱼的建议是让她忍忍, 给点钱道个歉,早点和解了,没必要跟这种人纠缠,毕竟跟这种人纠缠跟踩了一脚屎没区别。
那超市老板名声特别差, 之前在扫黑除恶期间还因为参加过□□被抓起来了, 最近几年才刚刚放出来,放出来了也不老实, 经常因为打架斗殴蹲局子。
他的傻儿子更是离谱, 之前就因为□□未遂被警察抓起来过,但因为的的确确是精神病, 也没办法让他承担刑事责任, 只好放了,又教育惩罚了作为他监护人的父母。
毕竟老家这边强制医疗的措施也不够健全,遇到这种彻头彻尾的精神病警察和检察院也很难做。
“所以真没必要跟这种人较真, 那附近连个监控都没有,收集不到证据的话我们没有任何优势的”, 朋友叹了口气, “咱这小地方的法治环境不比北城,很多观念都是相当落后的。”
“而且那个老板,我听说他好像跟上面还有点姻亲关系, 得罪他真没必要, 道个歉而已,你就是看在他老婆躺在医院里嗷嗷叫的人道主义补偿。我找个人陪你一起去, 带点东西说点好话, 你想要的证据说不定也能拿到手,没必要挣这一口气。”
夏稚鱼听明白了朋友的意思,她沉默片刻, 微笑道:
“没事,这几天也麻烦你了,我再回去想想吧。”
她心头像是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卡在胸口,惹的夏稚鱼难堪又愤怒。
夏稚鱼明白朋友的难处和立场,可她心底这一口气却始终咽不下去,甚至越演越烈。
夏稚鱼告别朋友,离开事务所时正是日落,鎏金夕阳映在高耸的建筑物上,两侧树影婆娑,街道空旷,只有三两行人,显得寂寥。
律所隔壁就是她小时候就读的初中,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夏稚鱼沿着街道往前走,恍惚间却发现眼前本应该异常熟悉的地方却显得有几分陌生。
年少时在她眼里异常高大宏观的建筑,如今看来已经掩上了层灰暗的破败之色,角落隐着肉眼不可见的蛛网和厚厚的灰尘,轻轻踩一脚就起了满地烟尘,呛的人直咳嗽。
真奇怪,夏稚鱼苦笑,她竟然对自己生长的地方有了几分水土不服。
回到家里,父母若无其事的聊天做饭,可客厅一角里却摆着昂贵的酒水礼品,几个金红礼盒堆叠,刺眼的紧。
老夏给她夹菜时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想去的话,爸爸去帮你给人家回回话,这事情也不全是你的错,咱们两家一和解,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夏稚鱼一昧闷头吃着饭,味同嚼蜡。
什么叫不全是她的错,在这件事里她做错了什么?
夏稚鱼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如果她连自己的公平正义都保护不了的情况下,她该怎么去为别人伸张正义。
脚边的小太阳烤的皮肤有些灼痛发紧,捏着筷子的手却是冰冰凉凉,骨节发僵。
川城没有暖气,就算在家里也冷的人手脚发凉,妈妈前两天还取笑她在北城养的娇气的,现在还不算很冷的温度,就已经冻的夏稚鱼嘟嘟囔囔的说要开暖风机。
爸妈看她没有接话,只好重新挑起别的话题,说些有的没的,可夏稚鱼还是从父母对视时看到了他们眼里清晰的担忧之意。
夏稚鱼不是不能理解爸妈,他们一直处于老家这种人情社会中,自己就是这人情链中的一员,跟她朋友一样,早已经被同化。
可夏稚鱼还没来得被同化时,江知砚已经带着她见识过更大更包容的世界。
临近大学毕业时,夏稚鱼犹豫了一段时间要不要回老家考公。
劝自己回老家的原因有很多,她爸爸妈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特别好,她回去可以照顾他们,其次老家竞争小生活平和稳定,不会遇到太大的困难。
回老家的好处条条桩桩列出来,夏稚鱼能列出来一张表格。
毕竟自从她考上大学开始,她爸妈每次打电话都要提两嘴让她备考老家公务员,甚至从她大三就开始整理她能考的岗位资料,还想给她直接报班。
夏稚鱼那段时间很沉默,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江知砚见她像是丢了魂似的,专门找时间主动问她在因为什么而困扰。
夏稚鱼本来以为自己在暗恋的人面前提这些事会难以启齿,毕竟江知砚那么优秀,对自己的人生又有着清晰的目标和规划。夏稚鱼私心想在喜欢的人面前给自己也立一个很好的人设,让江知砚更欣赏自己一点。
可当江知砚静静的望向她时,那些纠结和担忧忽然一哄而散了。
源源不断的暖意自掌心握着的咖啡传递到心里,夏稚鱼每说出一点自己的担忧,心底那些沉甸甸的担子就轻了一点,所谓关乎自己未来人生道路这一问题似乎也显得不那么艰难。
听她说完后,江知砚手指并拢,轻轻在桌面上点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惯常动作,之前一般都是出现在重大案件的研讨会上。
夏稚鱼忽然有些后悔事无巨细的把自己的烦恼说出了口,江知砚这种天之骄子怎么会理解她的小小烦恼呢。
她正埋头盯着桌上的花纹,暗暗后悔自己怎么蠢到把烦恼一股脑全倒出来时。
微沉的男声响起,“你说了这么多条条框框,可这不都是别人的想法和建议吗?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呢?”
窗外行人匆匆,六月的海城被灼烤的连空气都是潮湿滚烫的,可江知砚却像是完全没有受到这份闷热的影响。
西装笔挺,神色冷静,细边镜框下的深色双眸静静望向她,深沉而包容。
夏稚鱼无意识的把大拇指攥进了掌心,喉间发紧,心脏在胸口越跳越激烈。
……
她想要什么呢?
所有人都在劝她能忍则忍,她又没真的吃亏,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没必要纠结这么久。
可她自己是怎么认为的呢?
难道因为困难或者没必要就可以不去争取了吗?如果她选择不去追究这件事情,那不就相当于帮着老板那一伙人欺负自己。
做错事情的又不是她,为什么要让她忍着这份委屈去道歉。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因为这份倔强而后悔,但夏稚鱼清楚,如果她选择道歉,那她当下即可就会后悔。
“不要去考虑未来,也不要考虑别人,父母和责任不该是你人生的拦路石,告诉我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每当在岔路前产生困惑时,夏稚鱼总会想起江知砚的这句话。
虽然江知砚后来也伤害了她很多,但不可置否的是,在她无数次陷入选择的困惑和迷乱时,是江知砚帮她从低落的状态里走了出来。
一周后,阳光明媚,日头灿烂,在川城的冬日里这种好天气可不多见。
夏稚鱼在警局门口,她刚会见完当事人,又开始跟进自己的案子,超市老板那边还在叫嚣着要告她。夏稚鱼申请了伤势鉴定,要求当局对老板妻子目前的伤势做出有效鉴定,到底是因为她的行为所导致的伤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见到老板老婆时,她脸上就有隐约可见的血点子,状态也很差劲,夏稚鱼对自己用的防身电击器有数,那玩意电压和电流都很低,主要就是短暂的让人浑身麻痹,也没有多大的攻击效果。
但众所周知,鉴定机构本来的效率就偏低,尤其是在这小县城里,夏稚鱼想要拿到结果至少得等半个月。
可她当事人的案子迫在眉睫,夏稚鱼申请了法院去调取监控视频,法院倒是批准了,可那黑心老板死活不交,夏稚鱼着急上火,眼皮子下面冒了两个麦粒肿。
检察官都觉得她辛苦,打过几次交道后忍不住劝她说没必要执拗于无罪辩护,又不是不能按照家庭纠纷辩护,又挣不到几个钱,何必为难自己呢?
夏稚鱼不愿意,每天忙忙碌碌的骑着电动车在村子里挨家挨户找证人问证据,只是累一点麻烦一点,她又不是做不到。
几天时间里夏稚鱼跑了大半个村子,还真让她找到了两位当时路过村口,正好目睹了男人正要抡起木棍往女人身上砸时的样子。
但这些还不够,夏稚鱼深知证据链互相映证的重要性。
江知砚以前之所以能在法庭上战无不胜,就是因为他在庭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的面面俱全,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用的证据,再小的案子他都会很用心。
他们以前开庭时经常拖着好几个行李箱的证据,每次出差都要给证据们单独购买行李额。
而她是江知砚带出来的得意门生,江知砚能做到的,她一定也可以。
困扰她的情绪问题解决后,一切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夏稚鱼甚至久违的在工作中找到了帮助别人的成就感。
“妈,我买了凉拌菜回来,晚上烧点稀饭呗?”
夏稚鱼在门口踢掉鞋子换上棉拖鞋,手里还提着在楼下买的水果,人还没进屋子里,声音先传了二里地。
一进屋,正对上任钰阴沉的脸色。
她前段时间跟超市老板纠缠的时候任钰有事回了一趟旺错,夏稚鱼想着他工作也忙的紧,就没跟任钰说这事,免得惹的他担心。
所以看到任钰拉着脸时,夏稚鱼条件反射的以为肯定是她爸妈把超市老板的事情告诉他了,张口就安慰道:
“嗨呀,没什么大事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当时去的时候怕出事,专门带了电击棒,这说明我的自我保护意识很不错嘛。”
“自我保护意识?”
沉沉的熟悉男声强隐着怒火,像是火山下一秒就要喷发似的。
夏稚鱼有些不敢置信的回过头,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黑色羊绒大衣下的合身西装勾勒出江知砚近乎完美的比例和身型,成熟性感,俊美之余还有着令人忍不住生出信服的强大气场。
有些人可能就是天生适合当律师,夏稚鱼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冒出这句话,但如果江知砚不用这种压迫感极强的眼神看着她就好了。
“你的自我保护意识就是独自一人晚上五点半时去城中村里的超市找证据?”
江知砚这话一出,沙发上的任钰脸色肉眼可见的更差了。
“五点半是下午,还没到晚上呢哈。”
怼江知砚的话脱口而出,说出口后夏稚鱼自己先愣了一下。
完蛋,怎么离职之后怼老板已经成了本能了啊!
第34章 第 34 章 黑心王八羔子
第35章
鱼鱼看起来气色很好, 状态也很稳定,就连看向他的眼神里都没有什么起伏。
即便遇到了不太好的事情,可从夏爸夏妈嘴里,江知砚拼凑出了夏稚鱼从犹豫要不要和解, 再到坚定要起诉的全部心理历程。
夏稚鱼是他的学生, 他比谁都要了解她。她只是看着温和,不代表谁都可以在她头上踩一脚。
江知砚发现自己最近阅读关于亲密关系的数据确确实实起了一些作用, 至少现在他虽然还是觉得生气和后怕, 心悸到指尖隐隐发麻。
但他已经开始学着克制,克制着自己不去质疑夏稚鱼的选择。
鱼鱼有一套自己对于世界的解释视角, 这是好事。
他感到的紧张和恐惧是因为他自己的缺乏安全感所导致, 他不能把自己的感受转嫁在夏稚鱼身上。
江知砚眉眼敛下,刚刚神色里还蕴着怒气的男人竭力平静了下来,忽然颔首问夏稚鱼,
“不说这些了,听说叔叔阿姨说你最近在忙法援的案子, 进展怎么样, 一切顺利吗?”
态度平和的样子简直不像是夏稚鱼认识的那个江知砚。
夏稚鱼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现在的江知砚比刚才还要恐怖。
—
股东会议成功举办之后大部分事情都确定了下来,江氏的交接显得格外顺利, 繁重的工作告一段落后, 江知砚的失眠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演越烈。
甚至只要他一闭上眼, 就会自动开始回忆夏稚鱼向他控诉的崩溃模样。
记忆总是越回忆越清晰, 他自虐式的回忆着每一帧细节,从夏稚鱼眼含恐惧的站在任钰身后望着他,再到她决绝的甩开他的手, 语气冷冰冰的说他们没可能了。
每当想到夏稚鱼冷若冰霜的侧脸时,心脏就像是被万箭穿心般灼痛。
他连家都不愿意回,哪怕股东会议结束了也依旧常住在酒店,因为家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勾起江知砚过往的美好回忆。
只能如同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
在陈越马上就要忍不住把江知砚强行带去见心理医生前,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江知砚主动选择了心理干预。
刘医生之前负责的是江镜的精神状况,也在江知砚年少时试图帮他调解过和父母的关系。
对于十六岁时的江知砚,医生提出了家庭疗法,被江知砚拒绝了。
当时的江知砚拒绝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诊疗室的环境很舒适,亚麻色墙纸和柔软的布艺沙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缝合治愈人类精神的地方,反而像是夏稚鱼喜欢去的那些城楼下的小咖啡店。
陪疗的还有只胖嘟嘟的大橘,见到江知砚就缓慢的爬到他膝上,熟练而稳重的翻身露出自己的肚皮,和家里那只见到他就哈气的夏小江截然不同。
夏稚鱼之前发给他的一个萌宠视频里面说胖橘是一种很有叔感的猫,仿佛可以包容人类所有的过错,随后那个博主一溜烟的把自家十七八只猫都从头到尾吸了一遍,果然只有胖橘到最后还一动不动像王八。
后续附了条夏稚鱼像那个博主一样抱着夏小江狂吸的视频,夏稚鱼夹着嗓子在哪里嘟嘟囔囔的说着——
“亲亲小猫头,亲亲小猫耳朵,亲亲小猫嘴,哎呀哎呀,我们小江怎么这么可爱捏!”
深夜,无数个短短的一分十五秒治愈了江知砚无数次的崩溃。
医生偏过头,只见高大的男人眼尾红成一片,只见颤抖着一下一下摸过猫后背。
豆大的水滴落在橘猫密密实实的短毛上。
大橘见怪不怪的扫了一眼江知砚,很有叔感的摊的更平了些。
别哭了,人,请来咪宽广大的胸膛躺一躺。
等江知砚情绪平复后,医生给他泡了杯茶,静静聆听着江知砚视角的故事。
医生凝视着他,眼神温和,“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但同时我也能理解她的行为。知砚,你说你爱她,那你能跟我描绘什么叫爱吗?”
什么叫爱?
江知砚沉默良久,接不上话来。
“那我换个问题”,医生又问:“你觉得你母亲是真的爱你父亲吗?”
“爱,只不过这份爱现在已经变成偏执了。”
“你为什么觉得你母亲的爱变成偏执了呢?”
江知砚垂下眼睑,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出在他年幼时,赵骞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士似的坐在沙发上,江镜冷冷的望着赵骞,脸上的笑容快意又扭曲。
赵骞的身影和夏稚鱼逐渐重合起来。
干涩的声音突兀响起,江知砚绝望的剖开自己,
“因为被爱的那个人很痛苦。”
赵骞很痛苦,夏稚鱼也很痛苦,痛苦到只有离开了江镜和他这个感染源才能活的下去。
房间里逐渐静了下来。
刘医生等他平复了一会,才有开始道:“这种偏执的爱,用一种更准确且简单的表述来说,叫做情感操纵。这是一种由于自我认知缺陷导致的性格问题。”
“而你的自我认知缺陷之中是有着家庭的烙印,所以你会觉得为什么你和你母亲这么像,其实不是你跟她像,是你同样是你母亲精神操纵的受害者之一。”
“这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那女孩的过错。”
“知砚,你可以试着把自己和别人的人生都想象成是独自航行在大海上的船舶,任何的相遇都是你们短暂的停留到了同一个码头上,但离开港口后,你有你的航向,她有她的目标。”
“最简单的办法是先学会屏蔽别人的雷达信号,但允许自己思念,在你自己这艘船上,你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但请别去望别人船舱里装了什么货物,远离不是逃避,而是在保护你的自我认知。”
江知砚听明白了医生给出的建议。
但从那天起,江知砚再没看过一次心理医生。
只让人给那只叔感很重的大橘送了两箱上好的猫罐头。
—
夏稚鱼挠挠头,忍不住瞄了好几眼江知砚,语气犹犹豫豫的请教道:“你这个变脸术在哪学的呀,我也想学学。”
宋越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语气嗔怪,“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人家小江操心你呢。”
一向在家里扮演严母形象的宋越脸上少见的喜气洋洋,
“小江帮忙找到你二叔了,哎呦这次可真是多亏小江了,找到人之后立刻马不停蹄报给了法院,现在你二叔已经被法院采取强制措施了。”
“这么快?”
夏稚鱼吃了一惊,“在哪找到的人呀?”
“港城”,江知砚眼神淡淡落在夏稚鱼身上,“我有一个客户也是被他骗了钱,我调档的时候发现他还有你家的案子,找到人之后就直接跟你们这边法院打招呼了。”
当然,客户是江知砚自己上门找的,案子是他费尽心思辗转几方接下的,就连夏稚鱼二叔都是江知砚的人找到的。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夏稚鱼不会问,江知砚也不会提。
“这么巧呀”,夏稚鱼尾指绕着一绺头发缠,语气轻巧,唇角挂着笑,眼神是跟他一样的平和。
这件事本来不需要江知砚跑来一趟的,但不知怎的,他最近几晚总是整夜整夜的梦到夏稚鱼刚开始工作被欺负,眼里包着两汪泪看向他的可怜模样。
江知砚见不得她掉眼泪。
鬼使神差之下就踏上了来川城的飞机。
老夏正在关着厨房门,劈里啪啦的炒菜切菜,夏稚鱼家油烟机高寿二十,即便关起门来,老玩意运转起来的声音也堪比楼下工地拖拉机。
夏稚鱼家的房子是夏稚鱼还没出生那会,老夏学校给分的,房子不大,八十多平的两室一厅,平常住一家三口就刚刚好,不显得拥挤,夏稚鱼大点之后爸妈还单独给她隔出来一间书房。
但江知砚坐在客厅里被她从小翘着脚躺到大的布艺沙发时,夏稚鱼忽然觉得自家客厅小的仿佛只有巴掌那么大。
“这种事情你在手机上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怎么还要辛苦你跑一趟?”
夏稚鱼说着给江知砚和任钰一人倒了一杯老夏秘制的树梨汁。
任钰的杯子有手柄,和桌子上那几个杯子看起来是一套的,江知砚垂眼看自己的杯子。
——招待客人用的一次性纸杯。
亲疏之意明显。
几人交谈间,宋越端过来几碟削皮切块的水果放在桌上,笑的见眉不见眼,招呼江知砚道:“小江啊,这些橙子都是你叔亲戚自家地里种的,虽然看着丑了点,但特别甜,你尝尝啊。”
江知砚又变的温和有礼了,他站起身,很自然的前倾,道完谢之后很给面子的尝了几口。
他一贯会做人,这会也是,连夸人都显得比其他人要真诚一百倍,惹的宋越笑的合不拢嘴,连称呼都从生疏的小江变成了知砚,又是直言夏稚鱼怎么不跟江知砚学着点这说话的本事。
“瞧瞧人家,再看看你,都是当律师,人家知砚也没比你大多少,怎么你干个什么都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这几年在北城都是怎么养自个的。”
说到这里宋越就来气,“知砚呀,你们在大城市工作的都要注意身体,鱼鱼前几天回家时都给我吓了一跳,胳膊就这么点。”
宋越夸张的比了个小圈,矛头对准夏稚鱼,“瘦的跟个麻杆似的,吃饭就吃一点点,一会说自己胃疼,一会说自己头晕想吐。要我说呀,别回北城了,那黑心王八羔子老板都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了,在家附近找个工作多好的,爸妈还能照顾你身体。知砚你看,她最近是不是看起来健康多了。”
江知砚偏头看了眼夏稚鱼,“确实,她回家之后看起来脸色好多了。”
任由宋越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夏稚鱼自岿然不动,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稳稳窝在沙发上搅宋越炖到软烂的银耳莲子羹。
殊不知,有的鱼在内心哀嚎了一万遍——
妈妈妈妈,我的亲妈,咱别说了行吗?那黑心王八羔子就在你眼前坐着呢。
第35章 第 35 章 沙发垫都浸湿了
第36章
老夏一个人在厨房忙不过来, 招呼着宋女士去帮打个鸡蛋,客厅里就剩下夏稚鱼三人,呈三足鼎力之态。
江知砚看不惯任钰有事没事就来夏稚鱼家里,一副这好像是他家似的不要脸样。
任钰也看不惯江知砚, 要不是夏稚鱼爸妈不知道夏稚鱼跟江知砚谈恋爱同居的事情, 他指定要把江知砚扒皮抽筋放进油锅里炸成人干,以报夏稚鱼被欺负这么久之仇。
川城没有暖气, 屋子里本来就冷, 江知砚和任钰面对面坐着,看向对方的眼神里都隐着不屑和冷意, 气氛显得越发压抑。
夏稚鱼有些无奈, 可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才打破此刻的死局,只好僵坐在沙发椅上装瞎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舀着银耳汤喝。
僵持了一会, 江知砚越发瞧不上任钰,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怎么跟个比格似的天天咋咋呼呼, 活该夏稚鱼这么多年都看不上他。
自动忽略夏稚鱼之前说要跟任钰结婚的瞎话。
要是他俩真打算结婚, 能不告诉夏稚鱼爸妈?江知砚心头暗恨自己当时情绪大于理智,夏稚鱼说什么瞎话都信了,现在想想, 这些谎言劣质到只需稍稍一想就能被拆穿。
况且就任钰这个吊儿郎当样子, 夏稚鱼怎么看得上他。江知砚面无表情的睨了眼任钰,眼神就跟像是看路边小瘪三似的。
他轻嗤一声, 目光自顾自挪开, 下一秒不由自主又被夏稚鱼加客厅橱窗上挂着的夏稚鱼黑白校服照片所吸引。
照片里的女孩面若桃花,眉眼灼灼,即便是穿着国内土到掉渣的校服, 都遮掩不住她的鲜活劲儿。
就跟清晨第一缕从沉沉云层里挤出来的阳光一样,干净又温暖。
那点因为任钰升起的不快眨眼间就被着澄澈的笑容抚平了。
江知砚忽然庆幸自己没信医生的话。
瞧着照片,他不自觉又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夏稚鱼时的场景,礼堂上的娇俏少女是专属于他的独家回忆。
大胆又羞怯,跟垫着脚的猫儿似的小心翼翼试探,任钰可没见过这样的夏稚鱼。
江知砚心情蓦然松快了,就连眉眼间浮现浅浅的笑意,“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跟你高中那会怎么都没什么区别。”
清清雅雅的低沉男声忽然在耳畔响起,夏稚鱼条件反射仰头看向江知砚。
眼神湿润,还有点懵懵的,再加上她身上裹着家里穿的浅色睡衣外套,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他俩之前感情很好时在家里的状态。
江知砚眼底暖色笑意越发深邃,刚还在跟任钰横眉冷对的人忽而间像初春化了的冰河。
夏稚鱼忽然发现江知砚哪里有些不一样,她跟江知砚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现在一眼就发现江知砚换了发型。
说来也有趣,江知砚这么冷硬的人头发却偏软,看起来多是全凭数量在拼。
头发软不容易塑型,垂下来时容易显得年纪小,五年前刚进入华万核心的江知砚当时每天早上最困扰的事情就是头发软不好塑型,容易显得自己年轻资历浅。
华万上了年纪的律师很多,江氏也是,这些所谓资历深的老人最擅长用所谓的资历来压人,更何况律师这个行业,谁做谁懂,秃头最值得当事人信赖。
原因无他,掉头发多说明从业时间长且经验丰富,客户找律师自然希望找经验丰富的老登。
当时的江知砚年轻且锋锐,夏稚鱼看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第二天还得一大早去开庭前会议,再心疼也没法子,这是江知砚的人生和选择。她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帮他处理更多的案例,以及教江知砚如何跟自己的头发搏斗。
至于为什么知道江知砚头发软……
夏稚鱼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某次在沙发上,江知砚被她揪痛头发后,先是一言不发的仰头睨了她一眼,眸色又黑又沉,隐藏着浓到化不开的欲色。
随后——像是惩罚似的——他又抬颌吻上去,这次重重的又吸又咬,还嘬了两口。
那天连沙发垫都浸湿了。
意识到自己在回忆些什么的夏稚鱼脑子里炸响轰的一声。
不是!她都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啊!
这就是单身单久了的代价吗!
得益于多年的律师工作,夏稚鱼别的不行,控制表情能力一流,好险没在江知砚面前忽然红个大脸。
夏稚鱼清清嗓子,竭力清朗脑子,顺着江知砚的视线望向照片——十年前的她脸上还透露着青涩气息,青苹果似的。
当时的她哪知道以后会发生那么多事情,夏稚鱼高中那会一直觉得自己真的会去学师范呢。
“还是有点变化的”,她语气里透着淡淡的怀念,“昨天见到高中同学时,她还说我社畜味好重,五米之外先闻到我身上的班味。”
江知砚挑挑眉,“哪里有社畜味了?我怎么看不出来,明明跟照片没两样。”
“不,你不懂”,夏稚鱼沉重摇摇头,“社畜味是一种只能被同类追踪到的气息,你不是社畜,你当然不懂,资本怎么会懂社畜的痛。”
她语气中莫名带上些许沉重,活像个忽然背上重壳的乌龟,装模做样的摇摇头,可眉宇间依旧隐着笑意,眼神也是亮晶晶的。
江知砚被她古灵精怪的模样逗乐了,唇角微微翘起。
他生的好,笑起来更是如同春风拂柳,高山融冰,俊美到不可方物,就连曾经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夏稚鱼都忍不住细细瞧了他两眼。
心头忍不住生出些感慨。
夏稚鱼吁了口气,没想到她和江知砚反倒是分手后居然能好声好气的聊起天了。
还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她居然有一天会跟前男友兼前上司坐在自己家里侃大山。
狗听了都要摇头的。
“你们聊什么呢?小鱼的高中照片?”
宋女士从厨房抽身出来,一打眼就看到江知砚言笑晏晏的瞧着夏稚鱼,跟迎春花开了似的竭力招蜂引蝶,可蝴蝶看也不看他,一心就知道喝她的银耳莲子羹。
天杀的废物闺女。
宋越用力闭了闭眼,强行摁住想把夏稚鱼挑起来挂在墙上的心思。
她也是过来人,自然看得懂江知砚看向夏稚鱼眼神里春情萌发的意味,要不然人家一个大老板千里迢迢从北城过来图什么,不但帮忙解决她家的案子,还拿了一整个后备箱的礼。
非年非节,夏稚鱼又只是个他的下属,人家图什么?
图她家这二两米?
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是在装傻还是真傻,脆生生的白萝卜不啃白不啃。
夏稚鱼一脸无辜的白挨了宋女士一记眼刀。
“对”,江知砚笑容不变,“在说她跟以前有什么变化。”
宋越眯着眼拿远照片看了看,“这都是她高中快毕业那会的照片了,你们等等,阿姨去给你们拿她以前的照片,我家囡小时候可漂亮了。”
“妈!”
夏稚鱼跟屁股着了火似得窜起来,脸颊迅速浮上红晕。
再不长眼的人这会也能看出来她爸妈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珠子,夏稚鱼恨不得当即告诉宋越江知砚到底是个什么狗东西。
“妈什么妈,妈在这呢。”
宋女士不为所动,转身就把夏稚鱼从小到大厚厚一本相册拿出来,眯着眼睛跟江知砚一点点介绍。
从扎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再到初中、高中,张张页页间记录下了夏稚鱼的成长轨迹。
不过——江知砚静默片刻——这里面不少照片都有着任钰的影子。
成长不仅仅是夏稚鱼的成长,还是她和任钰共同的成长。
夏稚鱼少女时代的每一次印记都藏着任钰苍蝇似的恶心触须。
江知砚鼻梁上架着的细边镜框遮住他眼底清晰可见的冷意。
相册最后一张高中毕业那会,任钰搂着夏稚鱼的肩膀,放肆的朝镜头比耶,夏稚鱼抱着两本书,唇角翘起,笑的又乖又甜。
这照片放出去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甜甜蜜蜜的小情侣。
看的江知砚心头无名升起一股不该有的火气。
尤其夏稚鱼还兴致勃勃的跟任钰聊起他俩高中时的事情,说了好半天,听得江知砚越来越烦躁,脸上强撑的笑意都有些维持不住。
“这张照片你还记得吗?当时咱俩坐了一夜火车硬座,坐咱俩对面那个大哥,坐着睡觉时呼噜声都震天响。”
任钰眉毛一扬,眼神挑衅似的扫了眼江知砚。
夏稚鱼兴高采烈道:“我当然记得,那可是我第一个爆款vlog,我也是从那天之后才坚定要兼职做自媒体博主。”
江知砚脸色越发难看,冷冷睨着相册,仿佛这些照片平等的踩在了他的每一个雷点上,轰隆隆炸响。
“还有这个”,夏稚鱼又翻了两页,语气惊喜,“当时咱们两家一块去的延吉。”
这是一张大合照,朝鲜族特色的餐厅里夏稚鱼一家和任钰母子俩高高兴兴的碰杯,夏稚鱼手臂紧挨着任钰,举起酒杯时眉眼弯弯,夏稚鱼和宋越两个人围绕着这张照片开始怀念往昔。
可江知砚只注意到任钰眼神落在照片上兴高采烈的夏稚鱼,眼底氤氲着绵绵情意。
这时恰好夏稚鱼茶杯空了,她先给自己续了水,又很自然的拿过任钰杯子,一边和宋越讲着话,一边给任钰续了茶,还不忘给里面加了点糖。
江知砚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的糖罐。
夏稚鱼和她爸妈茶水里都不加糖,这糖罐是给谁专门留的一目了然。
照片、糖罐、水杯……一眼望过去夏稚鱼家里处处都是任钰的影子。
那种青梅竹马间二十年的深厚情谊扑面而来。
像是厚实绵密的小分子水汽一样堵在江知砚口鼻。
江知砚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嫉妒。
深入骨髓腐蚀骨血的嫉妒。
“小江——”
宋越正笑着扭头跟江知砚搭话,一偏头,江知砚脸色沉沉的望着相册,严肃到像是在看什么重要文件。
还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就堵在了嘴边,宋越猛然意识到他们一家把任钰当自家孩子,可在江知砚眼里,任钰可实打实是个和夏稚鱼年纪相近、性格又相符的男人。
宋越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再一看夏稚鱼,还跟个缺心眼似的跟任钰笑嘻嘻的。
幸好这时老夏最后一个菜终于炒好了,他撩起厨房门帘,“来,都别聊了,过来端菜。”
“诶好,我来了爸。”
夏稚鱼接话起身就要往厨房走。
宋越摁着她肩膀坐下,不由分说指挥道:“你毛手毛脚的别去厨房碍事,坐着跟知砚说说话,人家知砚千里迢迢过来,还带那么多礼品,哪有冷落客人的道理。”
夏稚鱼循着宋越指的方向望去,首当其冲先看到两瓶茅台。
所有堆在角落的礼都是成双成对,这是夏稚鱼老家这边新女婿上门的习俗,烟酒茶点心鲍鱼人参……甚至还有两个腰颈按摩仪,在外面工作这么多年,夏稚鱼多少练出了点眼力,单单是这两瓶酒都得小十万。
夏稚鱼有些一言难尽。
这算什么,谈的时候不提上门见她爸妈,一分手反而带着节礼笑盈盈的上赶着来见她爸妈了。
江知砚有这么贱的吗?
夏稚鱼不理解也有点难以尊重。
江知砚目光一直落在夏稚鱼身上。
她偏头看向那些他做足了功课才带来的礼品,唇角平直,细密纤长的睫毛冷淡的垂下,像是厌倦。
第36章 第 36 章 资本家怒其不争
窗外天色微沉, 橘红色的夕阳只剩下远远在天边挂着的一点,暮色沉沉,压在窗边常绿松树上。
老夏乐呵呵的给江知砚夹菜,“尝尝叔叔炒的虾仁, 鱼鱼小时候特别喜欢吃, 天天缠着我给她做。”
江知砚笑着道谢,又开始跟老夏聊着天, 短短几句话捧的老夏心花怒放, 直夸江知砚这孩子太会为人处世。
只有夏稚鱼一眼看出来他嘴唇有些红肿,脸色也不太好, 她知道江知砚又开始胃疼了。
桌上八个菜, 爆炒虾仁,芹菜炒腊肉,辣椒炒酸笋, 豆角炖茄子,样样都是对江知砚脆弱肠胃的攻击。
夏稚鱼美滋滋的大嚼腊肉, 完全不想管江知砚死活。
江知砚胃不好是从小落下的毛病,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从小饮食用度样样精细,反而给他养的食材不新鲜或者重油重辣必定就要胃疼。
直到他后来跟夏稚鱼住在了一起,夏稚鱼吃不惯白人饭, 也不爱吃清淡的广式菜品, 独独好一口麻辣牛油火锅。川城人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是加麻加辣香菜油碟。
江知砚每次跟她吃饭都得给自己单独点一份扬州炒饭外卖。
那会夏稚鱼还不知道江知砚肠胃那么脆弱, 直到有一次半夜闹进了医院, 夏稚鱼才意识到江知砚的胃跟纸糊的没区别。
江知砚生病前那段时间他们因为任钰而大吵一架,冷战时间长达小半个月,甚至开始分房睡, 夏稚鱼睡主卧,江知砚睡书房。
那天晚上半夜两点,江知砚敲开夏稚鱼房门时已经发烧到39度,再晚一点送医人都要傻了。
吓的夏稚鱼哪里还顾得上跟他生气,一边给他降温一边打120,在救护车上看着江知砚因为疼痛而布满冷汗的前额时,夏稚鱼心都要碎掉了。
幸好只是胃溃疡,还没到穿孔哪一步。
江知砚躺在病床上挂水,药水里含有催眠成分,即便是睡着了江知砚眉头都因为疼痛而皱起。
滴滴答答的药水像夏稚鱼的眼泪一样嗖嗖的往他身体里流。
第二天江知砚醒来后,夏稚鱼坐在床边,眼睛红的像个兔子,特别可怜的跟江知砚讲他俩以后再也不要吵架冷战了。
当时的她喜欢江知砚,所以不忍心看到江知砚生病憔悴的样子。
不过好在后来即便他们还在一起,可江知砚出差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们能在一起吃饭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送江知砚去医院的换成了他助理。
夏稚鱼能做的只是问问江知砚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江知砚还不回她消息。
最难过的那段时间夏稚鱼甚至想去当江知砚助理,至少这样子能跟江知砚朝夕相处,能每天看看江知砚。
她只是想跟自己男朋友多呆一会,这点小小的愿望却永远得不到满足。
但现在呢,在她已经不想跟江知砚纠缠时,他却主动来她家,强行介入她的生活。
原来江知砚不是不知道怎么样去跟他人相处,只是在之前的他心里,夏稚鱼的重要度可以往后排,再往后排。
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比夏稚鱼重要。
只是这一点,就足够夏稚鱼对过去的自己感到不值和悲哀。
可江知砚居然在分手之后主动了起来。
多可笑。
辣椒煸的有点久,生出些焦了吧唧的苦气,夏稚鱼用力眨了下眼,逼退眼眶的酸涩之意。
她爸这一桌饭,江知砚轻则窜稀,重则肠胃炎。
夏稚鱼对此很有把握。
江知砚一眼就看到了夏稚鱼脸上的幸灾乐祸。
但就算是幸灾乐祸也比她跟任钰说说笑笑强。
刚吃完饭,夏稚鱼爸妈下楼去丢厨余垃圾,顺带拖走了原本想赖在她家的任钰,夏稚鱼则一人被安排在家陪江知砚喝茶。
两人前脚刚出门,夏稚鱼二姨后脚就来串门了,她家就在夏稚鱼隔壁楼,有事没有就爱往夏稚鱼家跑,没别的想法,单纯自己过得不爽没事就来恶心恶心别人。
夏稚鱼最近被她最为诟病的一点就是怎么非年非节能回家休息这快一个月了,字里行间都是觉得夏稚鱼被裁员,小姑娘家家好面子没脸说。
这倒是让她误打误撞猜对了。
她二姨又是个碎嘴子,天天凳子一搬坐在小区健身器材那儿,嘴一张就开始造谣,八十岁老头在她嘴里能杀人放火一条龙,小区里只要是她熟悉的人,必然都有点男女上的糟心事。
小区八卦界的扛把子式人物。
这会二姨一进门,张嘴就是,“小夏,我听说你把人打了?咱还是当律师的呢,这点事情都摆不平吗?人家都闹到警察局去了,这咋整啊?”
语调像是担忧,但只需细细琢磨,立刻就能品味出更深层的阴阳怪气。
二姨的眼神锁定在夏稚鱼身上,情绪克制又激动,鼻翼不住的翕动着,短而粗的两截眉毛在脸上乱飞,
“哎呦,小姑娘家家还敢打人了,不得了哦,不白在大城市工作这么多年哦,凶的嘞。”
说着还举起了两根大拇指,不过她也是机灵,还没等夏稚鱼说什么,先给自己铺好伏笔,
“但你别怕,你打的那个超市老板是我朋友,改明二姨带你去跟他坐坐,请人家吃顿饭,这事也就过去了,要不然咱大律师担上个打人的名头,多难听呀。”
夏稚鱼轻咳一声,江知砚还坐在她旁边,自家亲戚在前男友面前跟个蚂蚱似的蹦蹦跳跳还是有些丢人的。
“不麻烦二姨了,我自己有办法。”
说话间夏稚鱼面色不自觉带上些局促和尴尬,这落在她二姨眼里,就是夏稚鱼在嘴硬。
“办法,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办法?我那朋友关系可广着呢,人家连襟可是当大官的,得罪了人家你以后在咱这可混不下去。”
说完,二姨眼神跟探照灯似得上下打量夏稚鱼两眼,啧了一声,
“不过小夏,你也别怪二姨说你,那老板啥话都跟我说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大晚上穿的那么招摇去人家家里骚姿弄首作甚呢,要证据啥的不能第二天去要。小姑娘家家,要矜持,要自爱,懂吗?”
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现在这句话,此话一出,二姨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造谣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精神胜利,管他真不真呢,屎盆子扣在讨厌的人头上,自己爽了就行。
她看不惯夏稚鱼一家很久了。
原因倒是也简单,她二姨从小就爱抢宋越的风头,两个人从小咬到大,本来以为结婚之后就各过各的了,谁知两人还嫁到了同一个地方,这下能比的就多了。
房子车子老公孩子,样样都能拿出来攀比。
后来二姨生了两个儿子,宋越只有夏稚鱼这么一个姑娘,她本来自以为这就压了宋越一头。
谁知生这俩儿子还不如生俩叉烧,两个人成绩加起来还比不过夏稚鱼一个人,三个人年纪又差不多,每次期末考试完成绩一出,二姨就得绕着宋越走。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让她抓住了夏稚鱼把柄,那她二姨不得狠狠的跳起来蹦跶。
二姨眼珠子一转,笑着下定义道:“女娃娃到底是不行哦,看我那俩儿子,虽然念书比不过你,但听话又懂事,也从来没给我惹过什么麻烦,多乖哦。”
这么多年憋在心口的气终于发了出去,二姨爽的恨不得当场舞一曲。
江知砚忽然起身,侧身站起把夏稚鱼护在身后,眉眼冷冽
“确实,没出息的人想惹麻烦都惹不到呢,你要是觉得二三十岁还窝窝囊囊的缩在亲妈屁股后面当孙子是乖的话,那我祝福你子孙后代全是这种怂货。”
二姨两儿子确实是怂到人人皆知,属于那种在外面被人打了一巴掌,还会赔笑着伸出另一张脸来给人回话,一点血性都没有。
简简单单两句话全踩在二姨最恼火的事上,向来都是她踩别人的痛脚,哪里有人敢在她面前这么狂妄。
二姨嘴角一下子拉了下来,脸色又青又紫,闻言暴怒,“你胡咧咧什么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老房子层高低,江知砚站直身子显得跟个巨人似的,语气越发轻蔑,“我是个什么角色不重要,反倒是你,嫉妒心这么强,日子过的很可怜吧。日子过的好的人才不会逮着别人家的一点事情说三道四。”
“夏稚鱼家有个什么事,你倒是像个苍蝇一样嗡嗡嗡的围上来,说话的口气好像跟你亲眼见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似的,还给侄女儿造黄谣,一点口德都不积,难怪你孩子念书不行工作不行,就凭你这一张嘴,你孩子就行不起来,一辈子都比不过夏稚鱼,当一世的窝囊废。”
真正能伤到人的往往不是谣言,而是真相。
二姨的脸青转紫再转红,愣是上演了一出变脸好戏。
恰逢宋越开门回来,见二姨脸色差到了极点,奇怪问道:“怎么了老二,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手上还提着刚在楼下买的水果,说话间,江知砚特别有眼色的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哎呦,看我一着急都忘了介绍了”,还不等二姨开口,宋越先介绍道:“这是我们鱼鱼在北城的同事,可厉害了,人家自己开了个大律所,现在北城第一呢。”
老夏看着江知砚明贬暗褒,语气里隐着炫耀,“我刚在路上还跟你阿姨说呢,你下次来家里可不许带这么多东西了,那么生疏干嘛。”
二姨不自觉偏头看向客厅一脚,跟刚才的夏稚鱼一样,打眼就先看到两瓶茅台,堆成小山似的金红礼盒几乎都要闪瞎她的眼。
再没见识的人都得知道能拿出来这样礼的人,多半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二姨胸口剧烈起伏几下,鼻孔像驴子一样重重喷了口气,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的夺门而出。
搞得宋越还有些莫名其妙,“她这又是犯什么病了。”
“酸病吧”,夏稚鱼语气认真。
“臭丫头,怎么说你二姨呢”,宋越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眉眼间却流露出笑意。
二姨平常也不是第一次让老夏和宋越难堪,老夏和宋越又是体面人,也拉不下脸跟她犟嘴,这还是他俩头一回见到夏稚鱼二姨这么沮丧的样子,换谁谁不高兴。
喝完了茶又聊了一会,天色不早了,江知砚起身告辞,夏稚鱼爸妈挽留无果,派夏稚鱼去送江知砚一截。
出了家门江知砚忽然问,“刚才要是我不在,你是不是就要任由她欺负你了。”
夏稚鱼一愣,“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跟她起口角,我二姨就是那样的性格,跟她吵没意义,反正她说完也就完了,日子肯定是谁过谁知道,我们家比她们家过的好多了,她就是嫉妒,说点酸话也没什么。”
江知砚有些怒其不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大气,任由别人在你脸上踩都无所谓?她那是酸言酸语吗?她都开始造你黄谣了。”
“怎么这么久过去了,夏稚鱼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傍晚冷风瑟瑟,空气湿冷,像是干棉花一样塞在肺里,呼吸刺痛酸涩。
江知砚语气里的失望弥散在冷气里。
第37章 第 37 章 你这是性——
江知砚眉眼沉沉,
“还有去超市找证据这件事,我不反对你积极调查,但你为什么在去之前不找人跟你一起去呢?警方或者检察院,再不济你父母?任钰?这么多人站在你身后, 你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去?”
夏稚鱼眉头皱起, 语气自然而然的带上些不快,“当时事发突然, 况且你也是做律师的, 视频证据到底有多不好取得你自己没数吗?我们又不是没经历过只耽误了二十分钟就错过关键证据的情况。我不是在冒险,我只是在为了争取我当事人利益最大化。”
“就算事发突然, 就算时间紧张, 那你是不是也得以自身的安全为重,你以为这里是北城吗?我就不信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了,对这儿的法治环境能没数?要是真的出点什么事情, 你让我怎么办?”
一想到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超市老板案底,他傻儿子□□未遂的经历, 尤其是他们之前还有过收容育龄妇女的经历, 超市下面甚至还有个独立带锁的地下室,江知砚都不敢做假设联想。
呼吸越来越急促,江知砚声音紧绷, 后怕心悸的冷汗浸湿了衣服, 冷冰冰的贴在后心。
要不是警察局就在村子口,要不是夏稚鱼带了电击棍, 江知砚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夏稚鱼会不会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会不会被虐待?被欺负?
令人头晕目眩的焦虑又扑面而来,江知砚用力握住夏稚鱼手腕,眉头紧锁, 张口又想说什么。
夏稚鱼柔顺发丝在冷冽的空气中甩了一圈,她扭头看向江知砚的眼神冷且锋锐。
好像无论她解释多少遍,江知砚始终无法从她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他永远都站在他的视角,傲慢且居高临下的提出一个又一个不切实际的观点。
在事态紧急的情况下谁还能想到那么多,她当时能记得带上防身用的电击棍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人活在世上永远都会有意外,没人知道意外和未来哪个先来,难道她要为了这些不确定的意外放弃追求未来吗?
江知砚自己都不会这么做,可他却希望她这么做。江知砚非但不看一点她的优秀之处,反而满心满意都是她稍有不慎的地方。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江知砚永远做不到正视她的抉择,甚至就算她解释了,江知砚也只能听到他自己想听到的内容。
那沟通抑或者不沟通还有什么意义呢?跟江知砚解释除了白费口舌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江知砚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求助有用吗?我向你求助过那么多次起过什么作用?你是最没有立场说这些话的人,冷落我漠视我的事情谁做的最多?就是你,只有你。”
漂亮眸子水光闪闪,夏稚鱼心头生出火气。
谁都可以这么教训她,爸妈可以,任钰可以,就连不熟悉的同学都可以,可唯独他江知砚绝不行。
夏稚鱼步伐越迈越快,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江知砚那些混着关切的指责甩在身后。
街边巷尾的枯枝落叶被风卷着吹起,江知砚眼底闪过苦涩,心脏更是抽搐着发胀,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到头来你只能记住这些?夏稚鱼,你就为了跟我赌一口气,连自己的人生安全都不顾?”
“我就不信你当时没意识到自己在冒险。”
夏稚鱼声音忽然缓和下来,变得平静又冷漠,
“既然你都这么以为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沟通的呢?做不到互相理解,难道连远离彼此都做不到吗?”
“就像是你今天没通知我就来我家这件事,你以为我会很开心很激动吗?不,我只觉得尴尬,你为什么要跟前女友爸妈那么献殷勤呢?江知砚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别来找我了,我们不合适。”
江知砚目光幽沉的锁住夏稚鱼,看她素白小脸上满是疏离神色,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尖刀剐着他心窝。
他真是想不明白,夏稚鱼饱满红润的唇瓣里是怎么吐出来的这些绝情话。
难道他连关心她都是错的?
前男友的爱就不算是爱了吗?
江知砚面色越发沉默,眼底更是闪烁着夏稚鱼看不懂的深深暮色,像是隆冬映在他的眼底,他平复了好一会心情,可说话的声调依旧发紧,
“我不觉得自己可笑,之前的事情是我处理的不好,现在你对我冷漠也是应该的。但我想弥补你、挽回你,无论你对我有多大的怨怼,我从来都没想过真正松开你的手。”
“鱼鱼,你是我存在的意义。”
幽暗的深邃眼眸像是有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夏稚鱼心头一颤,刚想偏头躲开他的视线,江知砚强势抬手扣住她后颈,迫使夏稚鱼仰头直视他。
他指尖微凉,脸色苍白,眼底的温度也不甚明显,像是即将陷入冬眠的冷血动物,竭尽全力绞住自己最后的猎物,显得冷漠又阴暗。
陌生的神情出现在自己曾经最熟悉最了解的人身上时,难免会出现抽离感,夏稚鱼没忍住往后退开半步。
街道两侧路灯忽然亮起,暖黄色灯光倾泻而下,两人的影子交叠的那部分落在路沿上,浅灰色的影子叠在一起后变成了接近江知砚大衣颜色般的深黑,静静的蜷缩在夏稚鱼脚下。
夏稚鱼下巴尖尖缩在羊毛围巾里,看向他的漂亮瞳仁因惊惧而微微震颤。
像受惊了的小猫,圆溜溜的瞳仁蓦地晕大,稚鱼眸色偏暖棕,在灯光下月发显出鎏金般的光泽。
既可爱又可怜,纯净眼底又满是他的倒影,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他一人似的,这种认知很难不让江知砚的心情变好。
“鱼鱼——”
男人低沉的声音近乎喟叹,他强势的把夏稚鱼摁在自己怀里,掌心扣着她后脑,昂贵柔软的羊绒布料下是暖弹胸肌。
沉稳心跳一下下冲击着耳膜,夏稚鱼清楚感觉到江知砚说话时胸腔震动的幅度。
“你可以跟我生气,可以跟我发脾气抱怨,我甘之若饴。可你不能让我不见你,不重新挽回你,那有点太残忍了。”
江知砚很少有这种略显出脆弱的时刻,可他的一举一动中,扑面而来的却是浓郁的压迫感和强势,二者之间的反差感使得夏稚鱼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他们刚才不还是在争执吗?怎么争着争着忽然抱在一起了。
微凉唇瓣很轻的贴上她额间,如同蜻蜓点水般一落而过,一下,有一下,甚至还有逐渐往下的趋势。
热气涌上脸颊,夏稚鱼退开半步,条件反射就是一巴掌抽到江知砚脸上,眼睛睁的又圆又大,漂亮眸子里燃上怒火,
“你疯了,你现在这是在性骚扰你知不知道!”
还贴在江知砚脸上的手腕被握住,掌心先贴上柔软的暖湿意,随后掌侧软肉又被齿尖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
还没等夏稚鱼反应过来给他打个对称巴掌印,江知砚就先从善如流的松开她的手腕,
“好吧,那我错了,我道歉,出于补偿,我明天能不能得到一个跟你共进晚餐的机会。”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夏稚鱼舌尖,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时。
夏稚鱼听到江知砚慢悠悠的说完了下一句话,“当然不会让你白跑一趟,超市老板家的监控是村里统一安装的联网监控,除了老板那里有存档,村子里也有一份。”
“看在这条对你会很有用的消息上,别拒绝我,好吗?”
直到回家洗澡时夏稚鱼还是没能从和江知砚那段堪称离谱的对话中缓过神来。
宋女士还在嘟嘟囔囔的问她对江知砚有什么不满意的,那么年轻有为的大小伙子上赶着追到她家里来了,她还要拉着脸,一副不乐意的模样。
“我就是不乐意,我一百个不乐意,谁求着他来咱家了,而且来咱家之前都没跟我打一声招呼,没礼貌的狗东西。”
夏稚鱼从浴室里伸出大半张脸,骂完江知砚后又扯着嗓子,“妈,妈给我拿一下浴巾和干净睡衣,我放到床上忘拿了。”
“洗澡都记不住拿衣服,冻死你个死丫头得了”,宋越气咻咻的用力点了下夏稚鱼脑门,没好气道:“小江这种的你还不满意,我倒是要看看你是准备给我谈个多厉害的人物回来。”
夏稚鱼的声音透过浴室门穿出来后显得有几分模糊,“我才不结婚,谁爱结结去,我要在家里当一辈子大爷。”
“当当当,我看等我跟你爸死了谁伺候你这个大爷。”
夏稚鱼大叫一句,“呸呸呸怎么说话呢,快过年呢吉利点。”
宋越才不吃她这一套,“你要是想让我跟你爸好好过个年,你就尽早给我领个还行的女婿回来。”
闻言,正在拖地的老夏弱弱补了一句,“不想结就不结呗,我姑娘我……”
剩下半句话还没讲完,就淹死在了宋女士冷的跟冰碴子似的眼神里。
“我爸说啥?”
“你爸让你吹头吹快点,他等着打扫卫生间。”
……
收拾完躺在床上时夏稚鱼又收到了几条跟自媒体有关的简历,她既然想做工作室,那肯定不能自己单打独斗,招人是肯定的。
而且夏稚鱼最近对自媒体工作又有了新的理解,她觉得如果是诉讼律师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跟自媒体行业结合一下,现在蛮多网红律师一边普法一边给自己招揽客户,这条赛道也给了夏稚鱼一些想法。
不过她自己本来做的内容是旅游博主,从旅游博主跨度到律师行业就有点离谱了,必然会流失掉一大部分受众,夏稚鱼还没想好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北城传媒大学……”
夏稚鱼趴在床上翻看着简历,看了没一会,手机忽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一看ip属地——北城。
夏稚鱼瞬间就不想接了,但掐掉一个又来一个,就跟催命似的,迫于无奈,夏稚鱼只好接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却不是江知砚,熟悉的男声语气凝重,
“小夏,我是陈越,之前江知砚带你跟我吃过饭,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专栏预收《抢了弟弟的金丝雀》求个收藏~
第38章 第 38 章 替她出气
陈越给夏稚鱼打着一通电话, 主要是想问问夏稚鱼知不知道他妹妹陈若雨去哪了,但夏稚鱼自从离开旺错之后再没跟陈若雨联系过。
其次陈越也是顺便想借着这件事替江知砚说点好话。
不过对于江知砚的所作所为,陈越也知晓一二,所以求情时也显得没什么底气, 他踌躇片刻, 组织语言道:
“知砚他确实有时候表达问题的方式手段有些极端,但他对你的心都是好的。其实你带入他的角度想想, 一个从小被爸妈当作互相攻击彼此武器的人, 他能有多健全的人格,你别跟傻子一般见识。”
夏稚鱼神色微冷, 她不否认江知砚确实是有个较为凄惨的童年经历, 但全天下就他有悲惨的过去吗?别人没有吗?原生家庭的缺陷又不是他攻击别人的理由。
就像是刚才一样,她解释了那么多,江知砚不还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想法, 夏稚鱼冷笑一声,
“傻子?世界上再也没人比江知砚更有脑子了, 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和立场, 只会像个皇帝一样高高在上的指点江山。拜托,现在是21世纪,不流行皇帝人设了好吗。”
陈越立刻澄清道:“话可不能这么说, 江知砚虽然性格别扭了点, 但也不是那种彻底不在乎别人感受的人,那之前那次你被……”
话一出口陈越就意识到了不对, 立刻刹闸闭嘴, 急匆匆的就想开溜。
夏稚鱼声线一下扬了起来,她眉头挑起,故意咄咄逼人道:“我被怎么了, 你想替他狡辩什么你直说,别在这里藏来掩去的,这就没意思了。”
果然,陈越就吃这一招激将法,电话那头的语气立马就急了,
“什么叫狡辩,有些事情你们当局者迷看不清,我作为外人,反而比你们两个看的明白。”
“就上次北城大风你被困在酒店里,车是知砚叫的,他嘴上说什么要让你吃点教训,结果自个在美国着急上火,专门打电话找我,让我给你安排司机,连酒店房间都准备好了,就怕风太大你坐车危险。”
夏稚鱼这才明白为什么当时那么多人被困在酒店里,经理独独联系了她,说是酒店有备用车辆,她还以为是所里当天消费的多,所以才有的特殊待遇。合着是江知砚发动了友动力。
“那他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一个可怜的Steve,好不容易出完长差,准备好好睡一觉倒时差,结果刚闭上眼睛没两个小时,江知砚电话就跟催命一样打过来。”
说到这里时陈越语气里的怨气都快透过手机传过来了。
夏稚鱼又问,“那他还背着我做过什么?”
“我又不是江知砚肚子里的蛔虫,你想知道你问他呗。”
夏稚鱼立刻不说话了,看样子宁可这辈子不知道都不想主动去问江知砚。
陈越无奈,只好又道: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江知砚这个人吧,有些事情的的确确做的不好评价。你要不亲自跟他聊聊呢?”
“都分手了我俩还有什么好聊的”,夏稚鱼毫不客气道:“而且我现在开始怀疑你的意图了,你到底是来找你妹妹消息的,还是来给江知砚当说客。”
陈越疑似破防,迅速说了再见。
临挂断电话之前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小雨的事情麻烦你别跟她生气,她接下江知砚这桩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这是在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事。她和江知砚之前认识,天然站在了江知砚的立场上,后来跟你相处久了以后才意识到你有你的难处。我这个做哥哥的代她向你道歉。”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忽然冒出声不甚清晰的哽咽声,随之迅速隐匿。
夏稚鱼长而卷翘的眼睫微垂,在脆薄的眼下肌肤留下一道冷淡的弧度,声音也是冷的,
“告诉她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件事的。”
当然不在意,只是不甚熟悉的朋友而已,被背刺了夏稚鱼当然不会在意。
电话那头响起断断续续的熟悉哽咽,陈越快速掐掉了电话,用脚想都知道他去安慰谁了。
夏稚鱼看着手机屏幕闪烁两下,随机暗了下去。
窗外树影婆娑,大风卷起细砂敲打着窗面,夏稚鱼躺在冰凉被窝里,思绪万千。
假如刚才面临陈越求和场景的是五年前还没和江知砚在一起的她,那在听到偷听的陈若雨啜泣的那一瞬间,夏稚鱼一定会原谅她。
以前的夏稚鱼会想,这又不是什么让人压根无法接受的恶劣背叛,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可现在的夏稚鱼不一样了,她会想就算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那这件事对她造成的伤害也是实打实的,意识到陈若雨是江知砚奸细那一瞬间时自己的伤心也是实打实的。
那为什么要去隐忍?为什么要害的自己每天忧心忡忡内耗不断?就像是之前江知砚教她的那样,有些事情虽然忍忍就可以过去了,但一旦忍让,就意味着你的底线开始往后退。
当底线倒退成为了一种习惯时,无穷无尽的内耗就会随之而来,生活已经很苦了,她为什么还要接过别人犯错后的结果,甚至还要笑一笑,强忍着心底的痛苦说没关系。
拜托,她是人不是神,更不是情绪和工作的冤大头。
……
“江总,我们老板让我问你,之前跟他交接的那位女士现在是不负责这个案子了吗?他觉得现在这位接洽人工作能力有些欠缺。”
法国人向来挑剔,能从挑剔的法国人嘴里听到对夏稚鱼的认可,无疑说明了夏稚鱼在客户沟通方面和工作交接的优异之处。
江知砚站在顶层落地窗前,黑色西装裹着他高大健美的身躯,短发被撸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刚开完一场国际会议,正在和几个大客户私下沟通。
窗外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夏稚鱼家方向处有好几簇格外明亮的橙红色光团。
低沉优雅的法语如同大提琴音色般流淌而出,江知砚唇角微起,“夏小姐最近正在休假,我将会向她转告你们的观点,回来与否取决于她是不是还打算去一趟非洲大草原看动物迁徙。”
“你知道的,她一向是个积极大胆的女孩。”
对面的客户忍俊不禁,江知砚忽然理解到了夏稚鱼之前跟他说,这位法国客户笑起来就很有老钱感是什么意思。
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刚发过来的那条消息,他神色忽然冷了下来,没几分钟,门咔哒响起一声,保镖带着神色憔悴的超市老板走了进来。
超市老板本名刘涵,年轻的时候在道上混了几年,自以为混出了点名堂,自己妹夫在川城又有几分名气,就算进过局子蹲了几年,刘涵也只觉得是自己时运不济,赶上了上头抓典型,从来不反省自己的问题。
这几年他的傻儿子年岁逐渐也大了,刘涵和妻子越来越管不住他,这傻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一身腱子肉,打起人来倒是凶狠。
因此,刘涵起了给他找个老婆的歪心眼,可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没人愿意给傻子当老婆,刘涵开始寻摸着些歪路数。
那天夏稚鱼找上门,在他眼里,就是老天爷在给他儿子送媳妇。
夏稚鱼聪明漂亮,学历还高,还有份好工作,这样的女人根据刘涵的经验也好拿捏。
聪明说明基因好,想的多,做事也谨慎,反而容易因为高估自己所以放松对别人的警惕。
学历高工作好说明家里不算太差,有体面工作也好威胁,随便拍点照片视频什么的就能捏住她命脉。
可惜他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一点,夏稚鱼居然会随身带着电击棍,更没想到夏稚鱼背后居然有着江知砚这么厚的铁板,刘涵肠子都快悔青了。
一进屋子他脸上就立刻挂上殷勤讨好的笑容,卑躬屈膝的站在江知砚面前,不住的连声回话,还说什么夏小姐需要的证据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夏稚鱼一声令下,他当即就可以双手奉上。
江知砚靠坐在真皮沙发上,手肘松弛搭在沙发把手上,侧脸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有猩红一点明明灭灭。
他教过夏稚鱼很多,从如何处理工作上的人际关系,再到如何和不同类型的客户该相处。这么多事情里他唯独漏了一条——他没教过夏稚鱼如何和地痞流氓争斗。
就像是刘涵这种,仗着自己有点关系和势力就开始横行霸道,天天琢磨些欺负人的阴险手段,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狡猾又恶心。
和这种人打交道无异于摸了一手污糟,江知砚私心里不想夏稚鱼接触这些东西,反正有他在,他会为夏稚鱼的事业保驾护航。
可人算不如天算,江知砚万万没料到,怎么只是个错眼的功夫,就有不长眼的玩意开始在夏稚鱼面前张牙舞爪。
当他是死人吗?
映着暮色的落地窗映出江知砚线条锋锐的侧脸,浅色烟雾悄无声息的弥散开,他冷冷抬眼,大半只香烟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忘了,鱼鱼不喜欢他抽烟。
刘涵抖的跟筛子似的,连声回话道:“我当时真的什么都没做成,我没那么大的胆子,我就是吓吓她。”
说着就要砰砰朝着江知砚磕头,一米八九的大胖子活像一滩死肉。
空气忽尔静谧了下来,只余下刘涵紧张粗重的喘息,以及——
江知砚指尖松松并拢,有一搭没一搭的扣在木质把手上的清脆声响,无声无息的压迫感在空气中蔓延。
一下又一下,敲的刘涵毛骨悚然,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回话的声音越发抖的厉害,视线里只剩下江知砚薄底皮鞋上如同蛇鳞般整整齐齐的纹路。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到眼眶,蛰的眼睛都睁不开。
猛然一股巨力从头上传来,压着他脑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头皮疼的发麻,刘涵连争都不敢争执一下,几乎当场就要晕过去。
江知砚声调冷到刺骨,
“做成?要是真做成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跪着?”
刘涵脖子被压制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呜的摇着头,吓的满脸冷汗。
他昨晚刚从自己有点能力的妹夫嘴里知道眼前人的身份,故而此刻的恐惧更显得切实。
第39章 第 39 章 她满心失望的离开了他
第39章
江氏能成为今天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完完全全来自于历任掌权者的强势手段,为了筛选出最适合领导家族的继任者,江氏每一次的更新换代都是一场腥风血雨的交战。
北城诸多权贵提起江家时,总会多少给自己孩子告诫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 尽量不要跟江家人对上,所有的江家人骨子里就流着不甘于人下的争抢基因。
尤其是江氏的现任掌权人, 那更是以强势和隐忍而闻名。
单单是江知砚从他以狡诈机敏出名, 并且代管江氏五年之久的二叔手里抢到了江氏一把手这件事,便足以让人心惊。
要知道江知砚现在也不过将将29岁, 他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斗胜那么多老狐狸, 并且成功拿下江氏,完完全全可以说明他城府之深。
江知砚姥爷临终前留下的对赌协议,不过是逼江知砚二叔这一等人给江知砚留下足够的成长空间。江知砚输了就输了, 失败一次不要紧,江知砚还要他留下的信托基金, 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不仅是江氏那些人这么觉得, 北城绝大部分权贵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江氏股东大会之前,对于这场北城近十年来最有看头的权力斗争来说,看好江知砚的人并不多, 他过于年轻, 做事也隐隐锋锐,或许再被他二叔磨练上个几年才能更好的领导江氏。
但谁也没料到, 在最后那场回忆里, 支持江知砚二叔的股东里,过半数都倒戈了江知砚。
没人知道江知砚什么时候拿下了这些股东的支持,江知砚二叔连股东会议都没开完, 投票结束后就气急败坏的摔门而出。
由此可见,江知砚心思之深沉比起带领江氏走向鼎盛的他姥爷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也正是这份强势狠绝才能领导江氏走得更远,股东会议后江氏股票不掉反涨也表现了投资人们对江知砚的信任。
刘涵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得罪了江知砚这种层级的大佬。就算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被鞋底子踩着脸摁在地上,刘涵也完全不敢挣扎。
脖颈扭曲后的剧烈痛感再加上惊恐产生的心悸,刘涵肥厚的嘴唇像缺水的胖头鱼似的一张一合,哆嗦到连求饶都说不出口。
尤其是江知砚看起来比他想象的更生气些。
那女的明明只是个小律师而已,家境也一般,唯一出众点的就是那张脸!谁能想到她背后居然是江知砚这尊大佛。
刘涵后悔到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前几天鬼迷心窍的自己。
江知砚看刘涵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他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能力守住自己想要的生活,就是为了守住夏稚鱼,刘涵的行为无异于在老虎嘴上拔毛。
“你当时就是这么吓她的吗?追在她身后,骂着些下三滥的话,甚至还用你的脏手去拽她的头发,是吗。”
明明是问句,从江知砚嘴里出来却带上了几分冰凉的陈述腔调。
他神色越发的冷,眼底幽深到如同山间冷泉。
刘涵头皮上传来剧烈的拉扯痛感,拽着上眼皮酸痛吊起,一滴混着悔恨和痛苦的生理性泪水顺着他眼角滑落,刘涵呜呜的求着饶,肥大身躯抖得像即将被扔进油锅里煎炸的牲口。
江知砚面无表情的垂首盯着他,脚尖踩在刘涵脸上,一寸一寸、碾的越发用力。
“你在害怕吗?那你怎么没想过她也会害怕。原来只有刀子捅在自己身上才会疼吗?”
说话间他碾的越发用力,眼底却像是深海底岩浆爆发似的燃着冰冷的火气。
他捧在手心上当成眼珠子般呵护的夏稚鱼,怎么能被这种低劣恶俗的人欺负。
他刘涵怎么敢。
浅色地毯上晕开浅黄色的污渍,刘涵没出息到直接被吓尿了,他叽里咕噜的嘟囔着什么,瞳孔绝望放大。
江知砚眼神越发冷,他今天专门去看了一眼从超市到警察局的距离,两条街,足有一公里之远,步行都需要十五分钟。
夏稚鱼大学体测时跑个八百米都要四分多,每次跑完都累的气喘吁吁,浑身酸痛。
可这次一公里她只跑了三分半不到。
人到绝望的时候总会爆发出令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能力,恐惧致使肾上腺素分泌,方才突破自己的极限。
可想而知夏稚鱼当时被这种人追着跑了两条街时得有多害怕。
可是,夏稚鱼作为他的爱人,本来是不需要受这份惊吓的。
细细密密的刺痛混着烦躁在江知砚心头发酵,自责、懊恼、后怕、焦虑,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江知砚心头交织着。
他微敛下眉眼,声线透着股寒冬似的冷感,“别再去试图打扰她,要是让我知道你真的敢再去打探她家地址——”
江知砚顿了顿,狠意浮现在他英挺眉眼间,“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刘涵像是滩烂肉似的被保镖拎起来,被江知砚踩过的半张脸肿胀的不像样,他抖的越发厉害,连声回话道: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以后绝对离夏律师远远的,绝不会在她面前出现,我真不知道夏律师是您的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滚吧。”
江知砚看都没再看刘涵一眼,转身就往房间外走,这房间已经脏了,他今晚不会再住。
他的步伐越来越急,心头不自觉升起焦躁。
这次刘涵的事情还是因为夏稚鱼爸妈的缘故他才得知,夏稚鱼根本没想着找他帮忙。
那在过去几年他不慎略过的时间里,是不是有无数个类似于刘涵的存在欺负过夏稚鱼,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夏稚鱼今天才会说出她曾向他求助过无数次这句话。
江知砚脑海中闪烁着刚才争执时,夏稚鱼望向他的眼神里隐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脑海中涌现出许多曾经不被他在意的细节。
夏稚鱼刚开始工作时其实很爱跟他抱怨工作上的一些琐事,比如哪几个同事自发成立了小团体开始排挤她,吃饭的时候刻意避开她,客户在一些细节上咬住不放,故意为难她……
可当时的江知砚是怎么回复的呢?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高高在上的教训夏稚鱼,说她‘为什么要在意那些无关紧要人的想法’,‘既然能让客户找到漏洞,那你一定是有不足的,为什么不能做到尽善尽美?’
如今,曾经那些居高临下的俯瞰观点,全成了扎向江知砚的回旋镖,一个又一个的整整齐齐刺上他心头,鲜血哗啦啦的淌了下来。
是的,夏稚鱼向他求助过的,而且不止一次。
是江知砚自己傲慢的、冷漠且坚决的反复推开了她。
在夏稚鱼最需要帮助的人生阶段里,他非但没有陪伴着她小心翼翼的避开人生道路上的急流,甚至还要斥责她一句为什么做不到从桥上过。
他用自己的观点和人生经验去审视夏稚鱼,却独独忘掉了一件事——江知砚的人生本来就是一人过独木桥。
可夏稚鱼不是。
江知砚在夏稚鱼期待的眼神里挽上了她的手臂,可却又在她陷入困境时,毫不犹豫的松开她的手。
他竟是如此冷漠且傲慢的对待着自己深爱之人。
冬日里的冷风愈发寒凉,江知砚只穿了件单薄西装坐在没开暖风的保姆车上,强烈的失真感席卷而来。
浓到呛人的烟草气味弥漫在车厢里,他眼尾红的厉害,整个人像是雕塑般僵坐在沙发椅上。
直到烟蒂一直燃烧到了指尖,方才烫醒了他。
短短烟蒂碾灭在烟灰缸。
一向风流倜傥的天之骄子如今颓唐的仰头靠在椅子上,掌心松松遮在眉眼上。
原来被伤透心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夏稚鱼一人而已。
她决定离开北城和他,从来都只是因为她对他彻底失望了而已。
仅此而已。 ——
作者有话说:该死的江知砚,好想一刀子捅死他[小丑][小丑][小丑]
第40章 第 40 章 泡沫
深冬的清晨霜重风寒, 一下楼就透着刺骨的冷意,夏稚鱼裹紧围巾,双手合拢哈了口热气,内心默默盘算今天的行程。
先去店里帮忙, 忙完再去检察院申请调取村子里备案用的监控录像, 下午还得面试几个应聘的兼职大学生,晚上还得把之前在旺错的囤货都剪辑出来。
桩桩条条事件列出来, 又是要忙的脚不沾地的一天, 夏稚鱼浅浅叹了口气。
夏稚鱼踏出小区单元门时,余光无意间扫过楼下停车处, 她家小破车旁格格不入的停了辆陌生的库里南。
这车底盘高, 车身大,往她家车旁边一搁,活像是小孩旁边站了个巨人, 衬的她家小破车越发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气。
什么人这么没素质, 那么多空着的车位不停, 独独停在她家已经拉了十年磨的老驴面前。
不知道车也是有自尊的吗!
夏稚鱼脸一垮,当即打算今晚就给她家老破小做个全身保养。
保养车多少钱来着?夏稚鱼眉头一紧,善用搜索。
豆包默默弹出“一般在几百至几千块钱。”
这句话一出, 下面的话就不用看了。
夏稚鱼:……
一想到钱, 夏稚鱼忧愁的摸了把自己手机,陪了她三年的老将应声一震, 熟悉的频率熟悉的日期仿佛在隔空告诉夏稚鱼, 我社保医保扣款来也。
天杀的保险——夏稚鱼用力闭了闭眼——怎么扣款时间越来越早了,这个点银行还没上班呢就胆敢扣她的款!
夏稚鱼昨晚刚清点了自己名下三张卡的全部存款。
一张工资卡,夏稚鱼平常衣食住行吃喝用度全靠它, 昨晚点进余额一看,夏稚鱼两眼一黑差点撅过去。
这三瓜两枣不看也罢,有跟没有一样。
另外两张一个是爸妈给存的备用金,总共三万块钱,一个是她自己存的定期,从小时候的压岁钱加上工作后的强制储蓄,林林总总三万块钱。
这六万块是夏稚鱼的全部身家。
每个月社保一千五,马上又到年底,爸妈和她自己买的重疾险续费就得一万多。
更别提过年走亲戚给小辈们包红包,还有两三场她必须得随礼的朋友结婚,这又得三千,夏稚鱼好歹上班上两年了,她没脸拿爸妈的钱还人情。
保养车的话……
夏稚鱼默默扫了眼高端大气的库里南旁自家小车。
不是现在保养不起,还是彩票一夜暴富了再保养更有性价比。
等她有钱了,就先把轰隆隆的发动机换了,再把车衣换了,要是有条件的话再换个智能按摩座椅。
夏稚鱼美滋滋的给自己画着饼,转身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撅着屁股翻老夏昨晚忘记拿上楼的面包,打算垫垫肚子。
撕开包装,蓝莓乳酪冻的跟冰棍似的,咬起来一嘴冰碴子,还不如她刚才冲的中老年人燕麦片对胃呢。
夏稚鱼伸着脖子硬咽下干巴面包,敲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夏年近半百还买这么硬的面包,老头牙口这么好的吗?
主驾车窗“咚咚”轻响了两声,夏稚鱼闻声偏头望了过去。
江知砚垂眸静静望着她,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他大衣前襟扣子没系,西装下摆褶皱的痕迹清楚。
夏稚鱼莫名幻视邻居家偷溜出门走丢三天的长毛缅因,被找回来的时候身上的长毛都打绺了,眼巴巴的望着它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巴,据说是出去吃饭抢不过流浪猫,硬生生饿瘦了三斤,既可怜又可恨。
混着海盐香味的干燥烟草气扑面而来,夏稚鱼不着痕迹的瞄了眼他身后库里南烟灰缸,高高低低塞满了烟蒂。
啧,资本家的世界她不懂。
“你怎么在这?还这么——”
江知砚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怏怏耷拉下来,“昨晚订的酒店被狗尿了,我在车里坐了一宿,顺便处理了一下工作。”
难怪抽这么多烟呢,夏稚鱼恍然大悟,合着晚上点不到咖啡,用烟续命呢。
好惨哦,在车里坐着工作一晚上,夏稚鱼都要忍不住同情江知砚了。
不过如果是在千万库里南里坐了一宿……
夏稚鱼瞄了眼体积堪比她家车两倍的库里南。
好像也没那么痛苦。
夏稚鱼想起自己银行卡里不足六万的余额,决心收起自己过剩的同情心。
风声微冷,兜里手机震了震,夏稚鱼慢吞吞摸出手机,宋越发消息跟她说今天店里的包子全被厂子承包,散客的生意做不过来了,让夏稚鱼不用去店里,乖乖在家里睡觉。
她低头噼里啪啦的给亲妈回消息,下巴尖缩在围巾里。
江知砚垂眸静静瞧着她柔顺落下的长发,整宿未眠的疲倦感扑面而来。
他昨晚处理完刘涵的事情后,鬼使神差下驱车到了夏稚鱼家楼下,来了也不敢上去,上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坐在楼下长椅上,望了半晚夏稚鱼房间。
剩下半晚在处理股东大会的后续事物,宋秘书今早睁眼应该就能看到邮箱里二十多封工作邮件。
夏稚鱼慢吞吞的仰头跟他道别,“那你继续忙,我先回家补觉啦。”
“还有,少抽点烟哦。”
她不是资本家,她需要睡觉。
江知砚看着她捂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两滴水液,她眼神从他刻意放在外面的烟灰缸上一掠而过,劝说他少抽烟的语气像是念出街边随处可见的标语一样。
天然的带上了几分毫不在意的感觉。
江知砚从未像此刻般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事实——夏稚鱼不在意他了。
她看他的眼神跟略微熟悉一点的朋友没两样,曾经那些悸动和心跳再也不见踪影。
清晨疾风中寒意彻骨,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鸣叫。
夏稚鱼轻快的转身,头也不回的跟他招了招手,扎成高马尾的长发在空气里跟小鱼尾巴似得柔韧甩起。
红尾巴的小鲤鱼摇晃着选择了另一条江河,轻松且活泼的离他越来越远。
那些分手时被江知砚刻意忽略掉的酸涩和揪心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纷杂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海浪卷起的深海珍宝似的铺天盖地袭来。
19岁的夏稚鱼向他告白时,望向他的眼神湿润明亮,闪烁着羞涩情意。
22岁的夏稚鱼抱着文件跟在他身后,尾指在无人处悄悄勾上他的指尖。
……
回忆层层叠叠着定格在眼前,夏稚鱼头也不回离开他的背影如同海面上的泡沫,在阳光漫射那一刻起便要蒸腾着飘向云间。
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不能让她走,不管什么理由,他都要留下她。
电光火石间来不及思考,江知砚三两步拽住她手腕,“鱼鱼——”
她眼神带着困惑望向他。
江知砚尽可能的平缓语气,显得冷静,“你之前对接的客户还有点问题没解决,我来找你修改一下方案,顺便问问你要不要把这个案子跟完。”?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已经离职了。
夏稚鱼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按时薪三千给你算加班费。”
离职不离职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客户需要她!
夏稚鱼看向江知砚的眼神瞬间亮起,简直像在看散财童子。
“具体什么方案要求,你发给我,我这就去干!”
“上车说。”
可能是因为陈越的那一通电话,也可能是因为她正值排卵期,看路边的小流浪狗都觉得有几分可爱。
当然最重要还是因为夏稚鱼缺钱。
她心平气和的坐上了江知砚副驾,笑容可掬问道:“是之前那个迪拜客户吗?还是法国那个。”
在ipo这个行业里,一个案子就是成千上亿的标的,时薪三千不算什么,但对于夏稚鱼这种小啰啰来说还是很不错了。
迪拜和法国的客户都是夏稚鱼精心维护很久的,而且法国那个客户出了名的难伺候难沟通但钱多,夏稚鱼费在他身上的心力不亚于对待更年期的宋越女士。
不过当时的夏稚鱼就是为了图争一口气,好让江知砚别看低自己,谁知道气还没争完呢,她和江知砚的关系先断气了。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功夫也不算白费。这不,江知砚这不就来主动来找她了。
夏稚鱼笑眯眯的靠在真皮垫子上,长舒一口气,不枉她在客户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心思。
“法国奢牌那个客户”,江知砚从后座拿过来个礼盒递给夏稚鱼。
“这什么?”
“你之前落在家里的。”
江知砚手腕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车里空调吹出舒适的暖风,他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鼻尖充斥着夏稚鱼身上带着暖意的水玉暖香,久违的安定感短暂的包围上江知砚。
夏稚鱼嗷了一声拆盒子,她丢三落四都习惯了,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忘拿了什么东西。
礼盒里是一套极浓郁的翡翠,熟悉的款式和大到夸张的澄澈原石瞬间勾起夏稚鱼回忆。
夏稚鱼之前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这套,据说拍卖价格直飚千万,是某行业大佬拍来准备求婚用的。
评论区里一水的“老天奶下辈子让我过过这种好日子,小女开豪车住别墅也愿意。”
夏稚鱼默默点赞收藏复制了一条评论,以向老天奶明示自己也在排队。
原来这个行业大佬居然是江知砚。
求婚……
夏稚鱼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做贼心虚似的瞄了两圈周围,连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这怎么能是我的东西,你疯了吧江知砚。”
“可你不是想要。”
“那我还想要天降一千万人民币砸我头顶呢,这是我能想要就要的吗?”
江知砚淡淡睨了她一眼,眼神仿佛是在说这有什么不能的。
可恶。
夏稚鱼拳头紧了。
天杀的资本,天杀的有钱人,我胡汉三跟你们拼啦!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夏稚鱼不记得自己有跟江知砚讲过自己喜欢这套翡翠。
她脑海里灵光一闪,“你偷看我小红书收藏夹!”
“那是共享收藏夹。”
“那你也不能看!”
江知砚从顺如流道:“那下次不看了。”
一问一答异常流畅,车里的氛围莫名带上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暧昧。
夏稚鱼猛然刹住话茬,把礼盒整整齐齐的收好放回,脸色肃穆着胡说八道,
“我爸妈前段时间找人给我算了八字,我八字喜火,翡翠属水木,克我。”
江知砚也属水,也克她。《 》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再多依赖他一会
红绿灯交替, 江知砚一脚踩下油门,神色微冷,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不高兴。
从刚才她说出水克火那句话后,江知砚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 没接话。不过车里的气氛倒是回归正常了, 像是每一对有可能出现在同意场合的分手情侣一样,尴尬中透露着淡淡的疏离感。
夏稚鱼才懒得搭理他, 她正忙着批阅奏折, 小红书抖音b站微博,每个视频软件里都有千八百位爱妃等着她临幸呢, 其中哪个不是比江知砚的冷脸好看多了。
而且说实在的, 看到江知砚不爽,夏稚鱼心情就有点报复性的变好了,上班后遗症是这样。
夏稚鱼很满意这个气氛, 心情一好她就忍不住大发慈悲,转手就把拉链开到大腿根的擦边男视频转发给了方新乐。
虽然用脚后跟都知道方新乐肯定还没醒, 但夏稚鱼还是噼里啪里的给她发着一大串毫无营养的废话。
手和眼睛动起来, 脑子就不会动了,这样她也就不会再去反复品咂江知砚为什么在她家楼下等了她一晚上,也不会思考江知砚为什么半夜不睡觉给她小红书所有帖子点赞收藏一条龙服务。
从昨晚一点五十八到三点二十二, 江知砚从头到尾又看完了一遍她的所有视频。
他们曾经共享的手机备忘录里又弹出了一条更新自昨晚的最新消息。
夏稚鱼以前习惯在备忘录里记下未来她想去尝试的新店铺、想去玩的新游戏、想买的新乐高。
她玩心重, 想去的地方一抓一大把,常常是写完了就忘, 直到店铺倒闭了才开始哀叹为什么没能早点去。
江知砚偶尔会翻开看看夏稚鱼想去的地方, 在某个风和日丽、适合约会的好日子悄悄订好行程,给夏稚鱼一个惊喜。
她忘记的小小心愿,江知砚和共享备忘录会一直帮她记着。
多美好的感情。
可这份共享通讯录里的爱情故事彻底终结在了江知砚飞去美国那一刻。
备忘录里倒数第二行是夏稚鱼两年前的心愿。
2023年4月5日
委屈小夏:“给我订一张飞去纽约的机票我就原谅你(愤怒脸)。”
备忘录里最后一行是江知砚时隔两年半的回复。
2025年12月7日凌晨
江知砚:“对不起, 是我做的不好,我终于知道你当时有多伤心。”
……
夏稚鱼的确跟他提过想一起去美国,可当时的江知砚顾虑太多,他只想让夏稚鱼好好待在他布置好的温室内安安全全的生活,像是他办公桌上养着的小红鲤一样,每天只要安心的甩着尾巴吐泡泡就好。
他其实从没考虑过夏稚鱼想不想,只是一昧的按照自己的所思所虑,愚蠢傲慢的对夏稚鱼的人生指手画脚。
原来勇敢坚定、不畏困难的从来都是夏稚鱼,她有满腔勇气和魄力,愿意陪他去完全陌生的国家从头再来。胆小懦弱的人只有江知砚,他居然连在心爱的人面前坦诚真实自我的勇气都没有。
凌晨时分江知砚坐在满是烟味的库里南里,一字一句品咂着夏稚鱼曾经对他毫无保留的深爱。
直到这时他才格外清楚的意识到,分手前那段时间里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暴怒焦虑的他,本质上跟江镜没两样,固执的试图去拦截夏稚鱼的航线,仿佛这样就可以牢牢的把她抓在手心里一样。
分手后这几个月里,他睁眼闭眼全都是夏稚鱼的气息——她的夏小江,她忘记带走的围巾,她亲手编好的平安有余,摇摇晃晃的挂在卧室门把手上。
可悲的不是不被爱,而是在不被爱之后仍锲而不舍的寻求自己被爱的证据,这是一种甘之若饴的凌迟处死。
看着相册里两个人相拥的合照,看着曾经朋友圈聚餐合照里隐秘不宣的对视……
于是江知砚越发清醒的明白她现在是真的不愿意再爱他,痛彻心扉。
这段时间里江知砚读了很多关于深度剖析亲密关系的作品,谁掌控爱人的能力,谁才是爱情中的掌权者。
曾经的江知砚自以为是他托举夏稚鱼走上了最适合她的人生道路,他教会夏稚鱼诸多技能,带夏稚鱼去听歌剧、赏美景、打高尔夫、学小语种……
但这些其实换个有钱人都能做到。
可爱呢?
不是每个人都有爱人的本领,也不是谁都能像夏稚鱼一样拥有着最诚挚热烈着爱人的能力。
江知砚有幸被她选中,有幸体会过这种最为炽烈幸福的感情。
却不幸的没能守住她。
他坐在沙发上,点开夏稚鱼曾经最爱看的电影,一遍又一遍,从清晨看到黄昏,如同自虐般反复咀嚼着至尊宝的台词——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
夏稚鱼很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大话西游更是看了不下四五遍,江知砚不懂她为什么每每看到时总会感动落泪,抱着他的手臂哭的鼻头通红,眼尾红肿。
直到现在他亲身经历了何谓失去爱人,他才明白至尊宝的那一段台词中到底蕴含了多少后知后觉的绝望无助。
可惜他察觉到的太迟了。
夏稚鱼的手机铃声忽然叮铃铃的响起,店里阿姨语气焦灼说她妈妈在二楼取备用调料时不慎从台阶上滑倒摔下来,现在晕倒过去了。
挂掉电话时夏稚鱼整个人都懵了,大脑像是锈住了似的僵硬,她完全凭借着本能告诉店里的阿姨不要动她妈,她现在就赶到店里去。
闻言,江知砚调转车头直奔她家店铺,同时拨打了救护车电话。
夏稚鱼头一次觉得从她家到店里这短短十分钟的路程如此漫长,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一阵阵缩紧,她旁边的江知砚眼神焦急的扫了两眼她,飞速的说着什么,油门踩到底。
可夏稚鱼一句都听不进去,神经像是绷紧的琴弦,除了妈妈之外什么都处理不过来。
下车时夏稚鱼的腿都在发抖,江知砚扶住她的手臂,握着她的掌心平和有力,“别怕,有我在,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等待救护车的每一分钟都异常焦灼,宋越半躺在店里又高又陡的台阶上,温柔慈祥的双眼紧紧闭着,脸色苍白。
夏稚鱼听着自己语气异常冷静的询问阿姨她妈妈摔倒时的状况。
而江知砚一个接着一个打电话,联系院长找科室主治医生,询问注意事项,调动资源。
同时紧握住夏稚鱼冰冷僵硬的掌心。
救护车和医生都来的很快,护士娴熟的检查了她妈妈的状况,迅速抬上担架直奔医院。
上车后护士说她妈妈状态还算稳定,现在医生已经到了手术室,等他们到了就可以立马手术。
救护车滴滴作响,夏稚鱼眼神发直的盯着连接在妈妈身上的心电图仪器,紧绷的神经预告着不安,恐惧和焦躁在心头不断放大。
她早上为什么没跟妈妈一起去?为什么昨天没发现调料已经用完了?她为什么没意识到最近天寒下雨,台阶总是又湿又滑?
到底是没意识到还是她下意识的忽略过了这些?
浓郁的自责在心头翻涌,夏稚鱼眼眶干涩的厉害,悔恨交加。
焦虑和痛苦促使夏稚鱼不断地陷入自我谴责的困境,像是误入迷宫,寻不到出口,只能无措的在原地打着圈。
肩头忽然传来暖意,夏稚鱼回头看他,江知砚的五官像是被渡上了层朦胧滤镜,边缘显得异常模糊。
“别担心”,江知砚沉声握紧她的手,深色眼眸沉沉的看她,满是令人信服的安全感,
“刚才护士说的你也听到了,阿姨的情况不算太严重。我已经联系好了川城最好的骨科和神经外科医生,他们现在就在手术室等着,还有北城几位顶尖的领域专家共同会诊,有需要他们就立刻飞刀过来。”
“阿姨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人在异常脆弱时,最需要的就是切实有力的支撑,江知砚短短几句话像是给夏稚鱼打了一记强心针,迅速的缓解了她的焦虑。
江知砚黑眸沉静地看着她,他又抬手拨开垂落在她颈侧的碎发,微烫的掌心贴上脸颊,拇指轻柔拭去不知何时从她眼角溢出的泪花。
夏稚鱼这才发现自己眼泪淌了满脸,豆大的泪珠唰唰唰的砸在牛仔裤上,汇成一个又一个圆圆的水痕。
她忽然有些怔忪,她和江知砚在一起五年,夏稚鱼比谁都清楚江知砚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江知砚是绝对值得信赖的同事和爱人,只要是他说出的事情他就能做到。生活里也是如此,他总是默不作声的在背后布置好一切。
熟悉的安心感油然而上,夏稚鱼又不自觉想起陈越在电话里告诉她的那些事情。
的确很符合江知砚的性格,一边刻薄冷漠的训斥着你自己怎么不上心,一边悄无声息的在背后准备好备选方案。
所以当陈越说出那些事情时,夏稚鱼都没感觉到有多惊异,她比谁都清楚江知砚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也比谁都容易被江知砚刻薄傲慢且高高在上的态度刺伤到。
怎么会不伤心呢?她满心欢喜的捧出自己的真心,却被裹着蜂蜜的毒刺扎成了蜂窝,江知砚的好是真的,可他的坏也是真的。
夏稚鱼心头猛然泛上一阵酸涩,随即又迅速被对妈妈的担忧压下,她克制又礼貌的朝着江知砚点点头,哽咽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手术室门口的红灯转为绿,护士口罩下是压不住的喜悦神色,
“抢救成功了,后续只要慢慢修养,好好做康复就行,没什么大问题。”
像是被针扎破了的氢气球,夏稚鱼腿猛然软了下来,一时间连站都站不稳,满心的后怕和担忧一股脑的席卷而来。
江知砚双手用力撑住她肩头,嗓音微沉安慰她道:“没事了,别怕,阿姨没事了,我找了最好的康复团队直接来川城,不用担心。”
夏稚鱼哽咽着说了声谢谢,语气里是充斥着距离感的谢意。
还没等江知砚说什么,手术室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是主治医生,夏稚鱼立刻使了些劲,挣开江知砚双手,急匆匆的去跟医生问话。
掌心忽然落空了。
江知砚垂下眼,清楚地意识了夏稚鱼动作和语言里微不可见的那丁点排斥。
夏稚鱼疾步离开他身边的那一瞬,像是连同着江知砚的魂灵也一起抽走了似的,眼前的世界都变成了惨白。
从理智上江知砚清楚夏稚鱼已经不爱他这个事实,刚才那点温暖是他趁人之危偷来的归属感,可他还是忍不住渴望,渴望夏稚鱼能不能再多依赖他一会。
一会就好。
第42章 第 42 章 只有夏稚鱼开心幸福,他……
第41章
等跟医生交流完, 也才将将九点,夏稚鱼盘算着给她爸打个电话,让他下课直接来医院,免得回家跑空一趟。
江知砚拦住了她, “你这会跟叔叔说的话他肯定担心的厉害, 骑车都不安全,你有他课表吗?一会等他快下课了我开车去学校门口接他, 你再跟他说阿姨的事情。”
夏稚鱼觉得他说的在理, 赶忙收起了手机,她爸确实心小, 从学校到医院这一段又要经过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 确实不安全。
“还真是,我一着急都没意识到这点。”
话题结束,两个人坐在病房门口的长廊上, 四目相对间,夏稚鱼忽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反应了好一会才道:
“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要是我一个人的话肯定不行。”
江知砚之前的确做了很多伤害她的事情,可要不是他今天在,就算夏稚鱼也能及时把妈妈送到医院, 但真不一定就能立刻找到很厉害的医生, 她妈妈能得到这么及时有效的救助,绝大部分都是江知砚的关系。
对此夏稚鱼特别感谢他。
江知砚眉头微松, “小事而已, 我应该的。”
这时宋助理拎着个饭盒急匆匆的送了过来,夏稚鱼忙活了一早上也没吃东西,江知砚怕她低血糖又犯了, 趁她跟医生聊天那会让助理去买的。
拇指尖大点的蟹黄虾饺,小米粥熬得浓稠香甜,还配了两三个爽口的小菜。
夏稚鱼没跟他客气,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妈妈现在病倒了,她可不能再生病。
一碗粥下肚,胃里暖暖的,仿佛浑身都有了劲。
夏稚鱼咬了口虾饺,忽然道:“等我妈恢复好了,我打算继续找一份稳定工作了,我看我朋友他们在老家这里做诉讼律师的收入也不错,不是特别低,也蛮稳定的。”
她语调很轻快,可江知砚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深色眼眸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才道:
“怎么又想当律师了,我看你账号最近数据很不错,运营的也很好。”
“还是不能把爱好当做谋生的饭碗嘛。”
夏稚鱼把吃完的盘子放回到饭盒里收好,眉眼微垂,“我之前太自私了,只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明明都是25岁的人了,做事情前都不考虑父母家人。这次回家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爸爸妈妈已经不是我记忆里无所不能的大人了。”
老夏长期站立讲课,腰腿都落下了病症,宋越更是,一到下雨天手指骨节就跟无数只小蚂蚁在身上爬似的麻痒,她家的膏药和胖大海都是按箱买。
更别说今天早上忽然接到那么一通电话,赶到店里时看到妈妈昏迷着躺在台阶上,单薄消瘦的身躯蜷成小小一团,腿不正常的扭曲着,苍白羸弱。
在手术风险告知书上签字时夏稚鱼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变成了妈妈的监护人,曾经无所不能的妈妈老了,她需要她的照顾,这是她的责任。
可她浑身上下居然只有六万块钱。
幸好她爸爸妈妈还算是健康,假如今天医生检查出来了更严重的病情,她连等保险报销前需要提前垫付的钱都没有,这该怎么办呢?
夏稚鱼咀嚼着自己的恐慌,慢慢道:“现在想想你之前说的那些挺有道理的,谁工作不辛苦,谁工作不倦怠,大家都是在为了生活努力拼搏,是我太天真了,明明已经走出象牙塔了却还想着什么梦想啊追求啊。”
“在生存问题都没解决掉时想这些不是很蠢吗?”
人活在世上,总是要有很多的事情比虚无缥缈的梦想更重要,比如躺在病床上的妈妈。
她甚至还是笑着说出来这些话的。
江知砚深邃眼眸静静注视着夏稚鱼,看着她说出这些话时,神色里流露出的那种被磨平棱角后的清醒和疲倦。
心头顿时涌上难以言说的心疼感。
尤其是当这些生活的苦难,其实他曾经完全可以帮夏稚鱼屏蔽掉,可他没做到。
他的小鱼还是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被生活的苦难打磨到心力交瘁。
“我觉得你不该这么快就把家庭的压力转接到自己身上,也不该这么悲观,从你连接妈妈的脐带被剪短的那一刻,你过的就是自己的人生,假如连你都不对你自己的人生和梦想负责,还会有谁对你负责?”
“工作当然是为了谋生,但人活在世上又不是只为了生存,有追求有梦想才是人类得以发展的根本原因。”
夏稚鱼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江知砚又快又急的打断,“而且你问过爸爸妈妈吗?你觉得他们会想让你放弃掉梦想驻守在他们身边吗?”
中央空调吹出来的热风还带着酒精消毒水的味道,夏稚鱼用力吸了吸鼻子,眼角发酸。
江知砚语气哽住,凝滞了好一会才又张口,声调显得异常艰涩,
“你喜欢写脚本,喜欢记录美好,喜欢去旅游跟徒步,难道你真的舍得放弃掉让自己快乐的选择吗?”
这段时间里他把夏稚鱼账号里的每一个视频翻来覆去的都看了好几遍,他能清楚的听到夏稚鱼解说时有多开心,也能看出来那些剪辑有趣的视频耗费了夏稚鱼多少心力。
她从大学时就热爱自媒体的工作,当时每天只要多一个粉丝多一条评论夏稚鱼都会开心到恨不得第二天拍一百个视频,她费尽心思的研究新的徒步路线,研究新的剪辑技巧,省吃俭用买更好的拍摄装置。
这些事情江知砚都看在眼里。
即便夏稚鱼现在确实如他曾经所希望的一样想重新回到律师行业,可造成这个结果的过程却不是江知砚想看到的。
他想要夏稚鱼开心快乐的积极生活,哪怕不在他的身边,他也不舍得让夏稚鱼被生活磋磨到完全失了精气神。
“爸爸妈妈当然不会让我放弃掉我的梦想,可难道他们不舍得,我就可以装作看不到他们的难处吗?”
夏稚鱼咬着后槽牙,脖颈上青筋形状隐约可见。
梦想是她的,生活也是她的,如非万不得已她会舍得放弃掉自己梦想吗?她很努力的交涉了很多自媒体公司,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在通宵剪辑视频上传,每闲下来的一刻钟都在思考新的脚本。
可结果呢?
爸爸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可爸爸妈妈什么都懂,他们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忽然开始在川城从事法律援助工作。
爸爸只是悄悄的在周末里编试卷和资料,还申请明年要继续带班主任,就是为了多一点工资,妈妈呢?妈妈之前从来没有接过厂里的早餐活,厂里每次六点不到就要拿货,早上凌晨两点就得去店里干活,就为了多挣每个包子的一毛钱,她妈妈都摔倒进医院了。
“假如我梦想的实现前提是靠在爸妈身上吸血,那我宁可我从来都没有梦想。”
“难道你觉得你这样一厢情愿的付出他们就会快乐了吗?你都为什么不能去跟爸妈谈谈?”
“谈什么?道德绑架我爸妈吗?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所以我才不会去问。”
“那我呢?”江知砚嗓音里带上了丝喑哑,“如果你真的要放弃梦想,那鱼鱼你告诉我,我们分开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我在分开后每一个深夜里自我检讨、看心理医生、尝试从你的视角去看问题,这些现在还有什么意义?
“就像是你父母为了你所以努力工作的每一天一样,假如你放弃了,我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你不爱我了,你不在意了,我的情绪对你来说不重要,可我爱你是真的,我想让你好的心是真的,所以我完全可以体会到你父母的感受。”
“我们真的都只希望你健康快乐开心的过每一天,真的。”
夏稚鱼沉默下来,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别人这样推心置腹的说这些话。
就连关系再亲近的任钰和方新乐,她也没说过这些。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身处的环境和氛围都不同,她也不想去跟别人倒苦水。
但在今天,可能是因为妈妈摔倒了,也可能是因为聊天的对象是江知砚,那些最近压抑在心头,对父母浓郁的负罪感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斜而下。江知砚总是能勾出她心头那些最深的焦虑,然后逼着她去直面困境。
江知砚看着夏稚鱼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夏稚鱼曾经工作时跟他倾诉过的那些烦恼。
夏稚鱼性格温和坚韧,在人生里这是很好的美德,在工作里却不是,温和意味着不会争抢,坚韧意味着工作能力强。
所以夏稚鱼在工作里受了很多的苦楚,尽管她现在貌似变得争锋相对了些,可人的本质哪里又那么容易改变,而且这种改变就一定是好事情吗?
江知砚比谁都清楚,即便夏稚鱼的工资涨了,能力变强了,客户开始认同她了。
可夏稚鱼还是不快乐。
每天都是一副恹恹不乐的样子,疲倦的应付着生活。
再一想到她在自己创作性工作里欢天喜地的样子,半夜三四点都还在回复着评论区对于下一期视频的选题问题。
梦想对于人的滋养是清晰可见的。
人生短短百年,如今的江知砚发自内心的期望夏稚鱼能自由自在的遨游在自己选择的江河里,哪怕不是他。
只要她开心就好。
只有夏稚鱼开心幸福,他的人生才有意义。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挂在夏稚鱼眼尾翘起来的长睫上摇摇欲坠,她一眨眼,就落在了冰冷的铁制凳子上,激起小小的水花。
江知砚想抱抱她,手臂刚刚抬起,却又僵住,无力的垂在身侧,拳头几乎要攥碎了才能克制住自己想去紧紧抱住夏稚鱼的欲望。
第43章 第 43 章 母亲的姿态
第42章
“不说这些事情了, 我还没谢谢你陪我一起来医院呢,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夏稚鱼拭去眼角泪珠,鼻音略重,带着闷闷的哑意。
她想转移话题的意思很明显, 神色看起来也是怏怏的, 很可怜的。
江知砚满心的话都噎在了喉口,最后只变成一句,
“在我面前不用说谢谢。”
忽然, 医生疾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神色异常严肃的叫道:
“谁是宋越家属, 麻烦过来一趟。”
短短一句话像是炸弹在夏稚鱼耳畔炸响, 剧烈尖锐的耳鸣声响起,她心脏一下吊到了嗓子眼,夏稚鱼猛然站起身来, 由于用力过猛,眼前蒙上一层亮闪闪的星光, 头晕目眩的就要往后倒。
江知砚抬手用力撑住她肩头, 掌心满是温热暖意,他语调冷静道:
“别急,我们先听医生怎么说, 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声音低了些宽慰道:“我在呢鱼鱼, 别怕。”
水汽模糊了夏稚鱼的视线,她像是拽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用力握住江知砚小臂, 指尖用力到发白。
医生语气很严肃, “刚才术前的检查结果才出来,你母亲宫颈下端宫腔里有不明阴影,术中还出现了□□异常出血的情况, 目前怀疑是肿瘤或者是宫颈癌,但具体是什么结果还需要做妇科、子宫等的专项检查。此外你母亲还有一点胆结石,但不算严重,可以再观察观察。”
“这是诊断意见,我建议尽快检查。”
一纸薄薄的白色文件被推到夏稚鱼眼前,密密麻麻的诊断意见像是四处乱爬的小蚂蚁,横竖撇捺扭作一团。
江知砚握住夏稚鱼冰凉发抖的手,声音冷静看着医生道:
“好的,能做的检查我们现在就可以做,麻烦您把检查结果发我一份。”
从办公室出来江知砚立即联系了他在北城的人脉,检查结果发给了目前行业内的顶尖妇科医生,对方给出的建议也是一样的,目前没办法从片子上直接看到结果,现在只能等检查结果出来再看看,不过目测起来不算是严重。
对方是行业大拿,经手过的肿瘤手术不计其数,这句话给了夏稚鱼很大的安慰。
江知砚挂掉电话后神色冷静的跟夏稚鱼道:“去北城给阿姨看病吧,那边医疗技术条件是现在国内最成熟的,阿姨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夏稚鱼同意了。
在她这里,现在没有什么比母亲的病情更重要。
部分检查需要等宋女士醒来后才能做,幸而麻醉的效果过的还蛮快,宋越迷迷糊糊挣开眼时,夏稚鱼正坐在她床边抹眼泪,眼皮肿的跟兔子一样。
她当即虎着脸瞪圆了眼睛,“谁欺负我家姑娘了,妈去帮你弄他。”
“居然还记得你家姑娘呢”,护士笑着跟夏稚鱼打趣道:“瞧你妈多爱你,多少人麻醉刚醒时谁都记不起来呢。”
这话说的夏稚鱼眼睛更红了,
“没人欺负我,你好好躺着别乱动,别弄到伤口了。”
宋女士这会才想起来自己早上摔倒在了台子上,连连唉声叹气道:“我之前就想把那个台阶上铺着的地毯换成防滑的那种,但一忙起来老爱拖延,一拖两拖,这就给拖出事来了,人真是不能偷懒。”
夏稚鱼握住宋越没扎针的手,尽可能语气平和道:
“妈,你一会可能还得做两个检查,你别怕,听护士的就行。”
知女莫若母,宋越一下就听出来了夏稚鱼强作镇定下的淡淡恐惧,她滞了滞,
“什么检查呀,妈不是去年才体检过,当时都好好的。好了好了别哭丧着个脸,乖囡囡不怕,妈好着呢。”
话音刚落,宋女士眼睁睁看着夏稚鱼的眼泪忽然跟断了线的珍珠似得一连串的落下来。
她看好的女婿小江心疼的揽住她姑娘肩头。
夏稚鱼原原本本的把检查结果和医生的建议告诉了宋女士,如果真的是宫颈癌这种恶性肿瘤,那瞒着宋越也毫无意义,与其让妈妈因为她沉重的表现也跟着提心吊胆的揣测,还不如一家人齐心协力抵抗疾病。
宋女士一向豁达,即便是知道了自己有可能得宫颈癌,进检查室前还是语调温和的安慰自家姑娘道:
“那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呢,你别搁那一个人吓自己。”
等检查都做完后,结果出来最快还得一个小时,夏稚鱼趁这个时间段回家拿自己和妈妈的换洗衣服,她准备这段时间就留在医院里陪床,工作什么的也在医院处理。
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妈妈重要。
江知砚让助理开车陪她一起回去取,顺便路过把老夏也接过来,他留在医院里陪着宋女士说说话。
“小江,你跟我们家鱼鱼什么关系,今天凌晨停在我家门口的那辆豪车也是你的吧,我看在我家楼下停了一整夜。”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都是很准的,宋越前两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谁家老板提那么多东西来看下属,用脚后跟想都觉得不对劲。
她之前觉得是江知砚想追她姑娘,但今天再一看感觉也不是,哪有人追人追出来一股子悲情的感觉,还在女孩家楼下等一整夜,完全不合理。
宋女士语调很平和,但字里行间的语气却不见是平和的样子,眼神更是如鹰一般盯着江知砚,完全不容他找借口逃避。
这是一个母亲的姿态。
江知砚沉默片刻,解释道:“我和小夏谈了五年恋爱,前段时间刚分手。”
“分手是我家姑娘提的?”
“对。”
宋越眼神瞬间就冷淡下来,“你欺负她了?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她之前对江知砚还有几分青眼,如今一了解到真相,那点青睐瞬间烟消云散,她看江知砚的眼神越发冷。
宋越是家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她从小就不受重视,爸妈偏心,最疼老大和老幺,宋越结婚嫁人时家里收了一万一的彩礼,结果就给她陪嫁了两个盆子,这点陪嫁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幸而老夏很快借着工作调动的名头带着她搬到了城里,这才免受了很多闲话。
也是因此,宋越清楚的知道女孩的父母才是她的最大依靠,是她的底气。
宋越之前一直想让夏稚鱼留在老家工作也是担心她一个女孩家在外地受欺负,留在老家是挣得少点,但有她和她爸护着夏稚鱼,她怎么着都不会难捱。
宋越已经没了一个孩子,剩下的这个她恨不得牢牢看在眼底。她了解自己姑娘,如果江知砚对她很好,恋爱五年她不可能不跟家里说。
再一想到夏稚鱼这几年越来越差的身体状况,单薄消瘦的身体,宋越一下就明白自己姑娘受了很大的苦。
她的脸色沉到了极点,看着江知砚的眼神像是母狼盯着想叼走自己孩子的狗贼。
那种属于母亲的爱意瞬间在病房里蔓延开来,这是江知砚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护犊子。
可奇妙的是他丝毫没觉得不适,反而为夏稚鱼有这么爱她的妈妈而感到高兴,在他没能留意到的地方,夏稚鱼还有爱她的爸爸妈妈保护她。
他正襟危坐的解释清楚了这几年,从他家里那摊子烂事到和夏稚鱼吵架的原因,条条框框说的仔细,态度很诚恳。
宋女士听到他说起夏稚鱼在分手前的那两年里伤心了很多次时,手背上扎着针猛然回了三四厘米的血,宋越神色猛然间带上怒色,她半靠在病床床头,和夏稚鱼相似极了的眉眼冷淡的瞪着江知砚,
“那你就是欺负我家姑娘了。”
江知砚喉头微滚,心头泛起苦涩,刚才跟夏女士讲出来的那些话也无异于在他心头又重复了一遍曾经的那些过错,他很懊悔,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一向骄傲自持的男人忽然像是被打碎了脊梁,沉默的垂下了高傲的头颅,语调很艰涩的跟她道歉,说自己没照顾好她女儿。
要是宋越现在不是躺在病床上,她指定要抡起扫把棍狠狠打这个该死的江知砚一顿,一想到她当成眼珠子的姑娘在他那里吃了那么多苦,她就算打江知砚个三天三夜都不解恨。
“我就说我们鱼鱼那么努力上进的女孩,怎么那段时间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总在流眼泪,说什么同事欺负她,老板忽视她,原来都是你小子搞得鬼。她大学那会带我和她爸爸去跟你吃饭的时候多高兴啊,结果在一起了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
宋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细细密密的针尖齐齐扎在了江知砚心头,扎的他心脏剧烈收紧,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都是我的错,是我做的不够好,阿姨。我在重新追鱼鱼,我知道我以前有很多事情做的不好,但我爱鱼鱼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宋越是过来人,她既能体会到夏稚鱼在这段关系里深切的痛苦,又能看出来江知砚的悔过也是诚心的,可那又怎么样。
她那么好的女儿找谁不好,为什么非要找个这种阶级差异过大的有钱人,她们川城的姑娘从来没有说是受男人气、伺候男人的。
还没等她说出口,夏稚鱼带着老夏提着一大兜子东西进了病房。
老夏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刚在外面哭过,他一见到宋越躺在病床上,七尺高的大男人又要流眼泪了。
夏稚鱼拉着江知砚下楼再买点东西,把病房里的空间留给她爸妈。
老夏和宋越是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了现在,就在刚刚过来的路上,老夏还在念叨着什么要是宋越出事了,那他也不活了,夫妻俩就得一路做个伴。气的夏稚鱼踢里哐啷的呲了他一顿。
医院对面有个大超市,夏稚鱼准备去买点盆子牙刷什么的,到时候出院了直接丢掉,免得晦气。
江知砚推了个车子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这会都平静了下来,倒是能正常沟通了。
不过听到江知砚说他把他俩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宋越时,夏稚鱼还是有点忍不住想爆锤他一顿。
“我妈还生着病呢,你跟她说那些糟心事干什么。”
夏稚鱼的语气又气又急,“我也没想瞒她多久,但她现在生着病呢,你找借口晃过去不行吗?”
江知砚有些无奈,“你觉得阿姨那性格是我可以狡辩过去的吗?”
夏稚鱼沉默了,她默默拿起两个水缸子开始对比价格,只觉得自己忽然间压力山大。
“那她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教训了我几句”,江知砚顿了顿,又道:“她还说你之前在北城工作那段时间,跟她打电话的时候总在哭,哭的很可怜。”
第44章 第 44 章 别爱我,没结果
第43章
“嗨呀,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妈怎么还记得这些小事。”
夏稚鱼略微挑挑眉,语气里自然而然带上些无奈。
她就知道她当时不该在她妈面前哭,明明当时都说好不是什么大事, 让她别操心, 谁知道她妈怎么记了这么久,现在又让江知砚知道了, 弄的大家都不开心。
可这些小事情在她这里早都过去了。
对夏稚鱼来说, 与其跟江知砚聊这些早已过去的琐碎事情,还不如让她好好对比一下眼前这三四排牙膏的价格。
以前的事情让它直接过去不好吗?
江知砚清晰看到夏稚鱼脸上的不在意感, 她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眼神落在货架上。
他指尖下意识就搭在了裤包里的烟盒上点了几下,一点点无法言说的焦躁感在心头蔓延开。
“不是小事,是我当时做错了很多选择, 所以才伤害到了你,你会哭一定是很难过, 更别说你哭了那么多次。”
“对不起鱼鱼, 是我错了。”
气氛忽然陷入凝滞。
以前江知砚始终觉得道歉是全世界最没意义的事情,有道歉的功夫还不如去思考几个新的方案、洽谈其他新客户,弥补损失挽回结果哪个不比道歉有用一百倍。
但被夏稚鱼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时, 那些高傲和无往不利的人生经验就如同褪了色的标签, 再也不见其痕迹。
他只剩下一千句一万句对不起想说给夏稚鱼听。
可江知砚也清楚,世界上最不在意他道歉的也是夏稚鱼, 如同她现在完全不在意曾经那些伤痛似的。
兜里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江知砚神色冷淡伸手掐掉电话,连看都没看一眼。
夏稚鱼忽然想起来他们上次吵架时,江知砚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掐断了电话, 那会他们还没分手呢。
没想到现在他俩已经分开半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抱着转移话题的心思,夏稚鱼连忙道:“我家这边我在这就可以了,你如果有工作上的事情你就先去忙吧。”
江氏刚完成一次更新换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需要江知砚处理的事情肯定有很多,上一班人马里存有异心的人得换掉,自己人里如何分配果实也是个问题。
说实在的,夏稚鱼都不是很能理解江知砚为什么有时间在她家楼下一呆一整夜,他这会不得忙着处理江氏的后续问题吗?
江知砚丝毫不在意道:“没事,工作上这点小事跟你比起来都不算重要。”
夏稚鱼仰头看着他,一时都有些微微愣住。
有时候想想人生还是蛮神奇的,听到江知砚这句话时她心头先升起股物是人非的抽离感,紧随其后的是啼笑非凡和尴尬。
但要是换做两年前的她,江知砚这样说话时她早都要委屈的哭出来了,肯定还要哭唧唧的说什么你怎么才知道这些。
之前他俩感情很稳定的时候,夏稚鱼很爱撒娇的,也喜欢大大方方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比如说是那条张口就让江知砚给她买去美国机票的备忘录。
毕竟坚信自己被爱着的人总是有恃无恐。
“知砚,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觉得的”,夏稚鱼眼神直直望向江知砚,语调很温和。
听到夏稚鱼突然用以前那种熟悉的柔软语调跟他说话时,江知砚心跳霎时漏了一拍,浅浅希冀在心头刚开始蔓延,他喉头微滚,张口就想说什么。
谁知紧接着又听到夏稚鱼开玩笑似的说出下一句话,“你这人生观念怎么不进反退呢?人要活出价值的呀!”
简简单单一句话浇灭掉江知砚所有的希望,他脸上的表情僵住,心头更像是被钝刀缓缓剖开般痛苦。
江知砚眉眼间浮现出浓郁的焦躁之感,他握住夏稚鱼的手腕,声音里蕴含着浓重的压抑感,“不是在倒退,鱼鱼,我每分每秒都在后悔。”
“后悔为什么在你哭诉的时候没有安慰你,后悔吵架的时候说出来了那么多尖锐刺耳的难听话。明明都是一些小事,可我却因为自大傲慢放任着这些伤口一点点变深变重,自欺欺人的假装我们之间一切都好,假装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
“我现在不知道我自己当初在骄傲些什么,我都想不明白当时我们在申城吵架之后,我为什么不去追你,明明那么近的距离,我都到了你定的酒店楼下,我看到你凌晨时穿着拖鞋下楼来711买巧克力,眼圈红红的,我当时就该上去跟你道歉的……”
说到这里时江知砚的声调已经隐约带上了两分艰涩。
冷冷白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下颌肉眼可见的紧绷着,深色眼眸里满是克制的情绪。
“前段时间我从川城回到北城家里时,夏小江毫无征兆的挠了我两把,还特别生气的在家里跑酷,打碎了我的水杯,我知道它在想你,它在生气我为什么一回家你就不见了。”
“我也很难过,我去了我们一起爬过的泰山,走过我们散步过的海滩,简直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固执的寻找的曾经留下的痕迹,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一丁点活着的滋味。上周天我收到了之前在桂林旅游时寄出的未来明信片,我们四年前写下明信片时有多亲密,我收到时就有多痛苦。”
“直到失去之后我才知道曾经的幸福有多珍贵,我这个人说话刻薄,做事苛刻,性格也很差劲,害的你包容了我很久,我后悔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直到我今天看到你爸爸妈妈相濡以沫的感情时,我发现这才是我真正渴求的,金钱不重要,江氏也不重要,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你的未来对我来说都是一片无望的空白。”
江知砚神色里蕴着紧张,他牢牢的注视着她,眼底闪烁着某些晶莹璀璨的光泽。
夏稚鱼感到一丝难过,甚至多了点想要回应江知砚的冲动。
那些温暖的回忆她也经历过,那张明信片是她和江知砚一起写下的未来期许,记忆和情感只是被隐藏在了脑海里的某个角落,有些事情一旦回忆起,曾经的美好感受就就会铺天盖地的蜂拥上来。
尤其是江知砚这样甚至有些情感冷漠的人说出这些话,他一定是很痛苦的想了很多很多,从过往的那些回忆里一点一滴的推敲自己行为的错漏之处,单单只是想想,夏稚鱼都替江知砚感到悲伤。
怎么会不悲伤呢?江知砚也是她曾经很专注很深情爱过的人,那五年里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她的心尖。
“鱼鱼。”
江知砚握着她的掌心不自觉收紧了些,硬挺下颌紧绷着,如同即将被宣判死刑的焦灼罪犯,
“尤其前段时间里我父母还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母亲告诉我她特意来找了你,就为了告诉你我很糟糕这件事。”
“我很痛苦,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全世界放弃了一样。”
夏稚鱼蓦地沉默下来。
她当然能理解这种感觉,在夏稚鱼小时候,她也常常有相似的痛苦,来自于父母的忽视和冷落太可怕了,更别说江知砚甚至是在被他父母攻击。
江知砚握着她的手腕一点点向她靠近,借着夏稚鱼那一点被扯动的恻隐之心,成功把夏稚鱼拥进怀里,“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灵魂震颤,那些不美好的回忆忽然暴起,如同一盆冷水泼在夏稚鱼身上,她猛地清醒过来。
“不能。”
夏稚鱼挣开他的束缚,毫不犹豫的出口打断江知砚,声调缀着冷意。
男人深邃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即便熬了个通宵,他周身已经萦绕着疏离冷漠的矜贵感,尤其当江知砚垂眸,狭长眼眸淡淡的看向夏稚鱼时,简直连背景板超市都显得变昂贵了。
别人是自带柔光滤镜,江知砚不同,他自带偶像剧男主滤镜。
无论是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和皮鞋,还是闪烁着昂贵且动人色泽的领带夹,处处都透露着上流社会奢侈富贵的气息。
江知砚真的很有钱,有钱到只要她跟他低个头,别说她家花的那点三瓜两枣了,就算是她老家养着的二狗子都能转身大言不惭的宣称自己是哮天犬,还得有一堆人捧着。
有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它可以让生活变得轻松,更别说跟江知砚这种级别的有钱人在一起了,这直接是开启人生的简易模式。
而且当江知砚这个令人不得不升起仇富心理的英俊潇洒大总裁在她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说什么看在可怜他的份上跟他复合吧,夏稚鱼心头不自觉攀升起对于自己个人魅力的自满。
可就在这一刹那,分手前那段时间撕心裂肺的痛苦感异常警觉的苏醒,如同一记警钟般在她脑海里彻响。
江知砚是很有钱很厉害,可那又怎么样,他不就像是一件绑着毒刺的金镂衣,看着很漂亮,可穿上却扎的皮肤刺痛无比。
好看是好看,但她忍不了这种痛苦。
“知砚,我们不合适”,夏稚鱼推开半步,漂亮杏眼静静的瞧着他,眼底微微泛起些波澜,很快就平息下去,“各种意义上的不合适,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会分手吗?是因为我觉得我自己的主体性被你泯灭掉了,别人看低我,连你也觉得我不好,我生活的很不快乐。”
“假如我们重新在一起,那我避不可免的还是会回到曾经那个社交圈,再经历那些异常痛苦的过去。”
江知砚握住她的手急急的就想辩解些什么。
夏稚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我现在过的很好,我有追求有梦想,苦一点难一点没关系,我活的有价值有意义,我不想再活在你的羽翼下。”
“我听陈越说了,大风时的酒店专车是你安排的,我们在申城吵架时来安慰我的大堂经理和送我去酒店的司机也是你找的。我不能否认你对我的好,但我也不能认可你的这些行为。”
“跟你在一起的五年留给我的教训就是人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我要健全自己的羽翼,我不能总呆在你筛选过的天空里。知砚,就算只是小鱼,它也该有自己选择要不要去跃龙门的权利,而不是被护在漂亮的珊瑚礁里。”
江知砚握着她的手腕越发用力,他心脏一缩一缩的发疼,却又找不到一句替自己辩解的理由,只能艰涩的保证道:
“我不会再做这些不尊重你的事情了。”
夏稚鱼只是笑了笑,神色很温和。
他从这温和笑容里窥见了夏稚鱼压根不在意她这句话的真相,当然不需要在意,只要她不松口跟他复合,她当然就不会受到他的影响。
江知砚再一次体会到这种如浪潮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悔恨夹杂着难过。
第45章 第 45 章 小鱼小鱼勇敢冲
第44章
两人沉默着挑选完了剩下的东西, 回到医院时刚好宋越的检查结果出来。
结果不算太糟糕,肿瘤是良性的,排除了宫颈癌,不过也要进行化疗, 院方给的建议是去省会或者北城, 大城市医疗器械更完善,再加上宋越骨折的情况不严重, 完全可以石膏固定之后进行激光治疗。
听到医生说是良性肿瘤时, 夏稚鱼心脏放下来了一半,紧接着线上会诊的北城专家说像夏稚鱼妈妈这种程度的病情, 只要遵医嘱, 在他们医院治愈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多。
听到专家这么说,夏稚鱼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一回,连毛孔都松弛下来, 终于可以顺畅呼吸了。
她当即立断道:“那我们就去北城治。”
一家三口商量了一会,老夏决定他先请假一周陪着宋越转院到北城先治疗, 等夏稚鱼这周处理完法援案子, 她再去接替老夏的工作。
夏稚鱼有些不放心,倒不是不放心老夏,主要是现在就诊很多都是要在手机上操作的, 可老夏平常连手机里的大部分app都弄不明白, 还是个高度近视,这让她怎么放心。
她的意思是他们一家三口直接去北城, 需要她开庭时, 她再飞回川城,两边都不耽误。老夏却觉得这不是在白折腾他家姑娘,他不乐意夏稚鱼跑来跑去, 宋越也是,宁可先留在老家医院都不想麻烦夏稚鱼。
两个人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气的夏稚鱼火气蹭蹭蹭往上窜。
敲门声忽然响起,任钰掀门探进来了半个身子,手上提了个木质大饭盒。
江知砚总算知道了夏稚鱼刚才去超市之前在给谁叮叮咚咚的发消息,他脸色不自觉沉了些。
一进屋子,任钰和江知砚的视线在空气中猛地撞在一起,两两相见如同虎狼相对,都觉得对方异常碍眼。
任钰冷冷撇了眼江知砚,面向夏稚鱼时即可又换上了一副笑模样,“怎么这么大的事你早上那会不直接告诉我,我不就陪你跟阿姨医院了。”
夏稚鱼摆摆手,“哎呀,早上那会太着急了,哪里还顾得上找你,不过——”
这次倒是多亏了江知砚。
剩下的半句话还没说完,病床上的宋越啪的一声打断了她,她招呼着任钰,语气异常热络,“我也没什么大事,哎呀你这个小崽,怎么就穿这么两件衣服,入冬了就穿这么两件也不怕冻到。”
说着还握着任钰的手,细细问了好几句最近工作怎么样呀,忙不忙呀,过段时间放寒假了跟鱼鱼一起出去玩两天呀。
宋越对任钰态度火热到吓了夏稚鱼一跳。
她妈之前确实也喜欢任钰,可是也没喜欢到这份上,看任钰的眼神简直跟看亲儿子似的。
“行了行了妈,你少说两句,别一激动不小心动到腿了,我把床头给你摇起来,要是哪里不舒服你及时告诉我我。”
任钰很有眼色的抢过这个活,一边摇一边问宋越难受不难受,夏稚鱼在小心翼翼的挪开挂着药的杆子,老夏则把任钰带来的粥跟小菜往小桌上放,准备一会抬到宋越病床上。
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场景呢。
窗户边的江知砚显得格格不入,他一个人孤独的站在病房角落,僵直的身体仿佛干枯的树干,好像下一秒就会有蘑菇从他昂贵的手工定制皮鞋下顶出来。
他看着任钰动作异常自如的帮戴着手套剥虾仁的夏稚鱼挽起垂落下来的发丝,两个人挤挤挨挨的坐在一块,眼神动作亲密到仿佛能拉丝。
宋越笑眯眯的看着夏稚鱼和任钰,眼里的满意之色多到都要淌出来,就连之前对他格外热络的老夏此刻都异常冷漠。
江知砚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硌在贝壳软肉里的那一粒最多余的砂子,好像他再怎么努力都是在做无用功。
支付宝里是老夏刚刚转给他的三千块钱,备注是辛苦他帮忙联系了北城的医生,他多值钱呀,几个电话就换到了老夏半个月的工资。
足足三千块只为了跟他撇清关系,不欠他的人情。
江知砚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正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行为对于夏稚鱼父母来说有多不可原谅,故而显得此刻他的痛苦越发深重。
他再厉害又能怎样,就算他抢到了江氏,成为了北城乃至全国首屈一指的富豪又如何?在夏稚鱼家人眼里他永远都比不上从没对夏稚鱼说过一次狠话的任钰。
江知砚忽然开始共情曾经的夏稚鱼,她到底是有着怎样的毅力才能忍着同事和江镜的冷嘲热讽留在华万,留在他身边。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浮现出之前夏稚鱼在停车场里愤怒的质问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同事是怎么嘲讽她的吗?
转而又变成夏稚鱼窝在床上,纤长细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语气绝望的质问他,‘你和你妈为什么要针对我——’
他当时是怎么回复的呢?
江知砚重重闭了闭眼,心头一抽一抽的发着疼。
此刻曾经那句厌倦又烦躁的回复像是锋锐的回旋镖般剜入他的心脏。
‘夏稚鱼,你能不能别闹了,总这么闹有意思吗?’
尖锐的痛苦在心头弥漫开,江知砚如同自虐般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任凭自己坠落进心碎的地狱中。
伤心的人总要独自找个角落里舔舐伤口。
江知砚跟夏稚鱼爸妈道了别,宋越装作没听到,理都不想理他,老夏不咸不淡的点了个头,拦下了打算送送他的夏稚鱼,自己反而转身跟江知砚下了楼,
楼梯口,老夏语调很冷的对着江知砚道:
“我们这是小地方小家庭,我和鱼鱼她妈就只有这么一个心肝宝贝,她攀不起您这样的高枝。”
江知砚愧疚极了,一向口齿灵巧的大律师张了张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带的礼我让任钰给你放到你助理哪儿了,以后别来我们家了。”
老夏甩下这句话,看也没看江知砚第二眼,转身回了病房。
江知砚失魂落魄的走到车库,正撞上宋助理满头大汗的守着后备箱十几万的茅台,一副慌乱无措的样子。
宋助理一见到他就大喜过望的迎了上来,“老板,在北福记顶的午饭马上就要到了,要不我直接让他们送——”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直接没入到了空气了,宋助理看着江知砚旁若暮霭沉沉的惨淡面色,一兜子话不自觉全都咽下了肚。
“送吧。”
江知砚支着头半靠在后座好半响,忽然道:
“那些菜里没有她喜欢吃的干煸豆角和椒麻鸡。”
哪些菜?宋助理头顶冒出个问号,他刚想回头问江知砚,一抬眼就看到后视镜里江知砚疲倦神色中透出些不破不立的决意。
不问了。
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好好一个领工资的牛马决不多嘴。
病房里。
夏稚鱼成功凭借自己多年来跟江知砚练出来的口舌说服了老夏和宋越,一家三口决定转院手续办下来后由夏稚鱼先去北城准备,等她收拾好了,老夏再跟宋越一道去北城。
等宋越再次进了检查室,老夏跟夏稚鱼坐在病房里,他忽然开口道:
“你小红书账号怎么忽然置顶说最近这段时间不更新了,以后更不更新随缘。就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吗?”
之前的确有粉丝在置顶帖子里面问,夏稚鱼觉得对不起粉丝,于是实话实说解释道因为现实压力比较大,决定还是得找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
一股热气哄上夏稚鱼脸颊,她有些难以置信的扭过头,神色里有些微不可见的惊惶,
“爸你怎么知道我账号的?江知砚告诉你的?”
她了解自己父母,自媒体这种工作在他们眼里就跟不稳定画等号,完完全全就是在浪费时间。就跟小时候的夏稚鱼不被允许看名侦探柯南跟查理九世一样。
老夏笑了,眉毛有些得意的扬起,“那还用他说,我可是你早期铁杆粉丝,每次都给你评论点赞收藏,我还在b站给你充过电呢,小鱼小鱼向前冲这个账号就是我跟你妈天天在看。”
一说id夏稚鱼就想起来这是她的早期铁粉,她以前还以为这是粉丝为了支持她改的id,没想到皮下居然是她爹妈。
她就说她爸的微信名之前怎么突然从勇往直前改成了小鱼勇敢冲,合着在这里暗示她呢。
老夏拍了拍她手背,语调很轻松,像是在谈笑,“是因为最近回到家觉得爸爸妈妈过的很节俭带给你压力了?还是因为你妈妈身体的原因,你觉得我们给你造成负担了?”
眼眶迅速浮现出滚烫的热意,夏稚鱼紧紧握住老夏因为长期捏粉笔而显得干涩的手,慌乱的解释道:
“不是的爸爸,我是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之前在北城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我没有把握住,眼看马上就能独立执业努力挣钱了,我居然说放弃就放弃……”
夏稚鱼声音哽住,喉间像是塞了团棉花似的。
老夏眼底里满是心疼,眼角的纹路也因此越发清晰,肉眼可见的多了几分令人心酸的沧桑感,夏稚鱼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爸妈的苍老速度为什么这么快呢?为什么不能再多等她几年?为什么人生对他们这么残忍,五十岁之后仿佛就被摁下了加速键一样。
“崽,你知道爸爸妈妈存了多少钱了吗?咱家存钱的银行卡里有八十万,家里还有张三十万的存折,从你生下来爸爸就给你攒,是打算给你当嫁妆使的。”
老夏眯着眼睛点开手机银行,财富里那一连串的零看的夏稚鱼目瞪口呆,“咱家有这么多钱?”
“对呀”,老夏笑眯眯的点点头,一笔一笔跟夏稚鱼算着,“我跟你妈两个人的社保都是顶格交的,交了十几年,你妈妈每个月有四千的养老,爸爸有六千,咱家还有你买的重疾险,老家不是还有一套老房子,那边现在再开发了,房子租出去,一个房间每个月都五百块呢。”
这是夏稚鱼活这么大头一回如此详细的了解到自家的经济状况,简直像是从天而降一大块馅饼砸的夏稚鱼晕乎乎的。
“爸爸妈妈不用你担心,我们有钱照顾的好自己,我们现在的心愿就是你能开开心心的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把爸妈的人生驮到自己背上,你又不是骆驼,哪能抗下那么多东西。”
老夏抽了张纸递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夏稚鱼,“假如实在累的不行了,觉得在外面闯不下去了,你就回家,现在网上不是很流行那个全职女儿,你要是回家爸爸也每个月给你发五千块当工资,你就在家开开心心的拍视频,就当陪着爸爸妈妈了。”
“爸妈有钱,你别有那么大的压力,我们不是你的包袱,我们是给你托底的。”
老夏的语调温和到了极点,像是一汪热泉浸润了她的身体,连日来的疲惫好似都消失了。
夏稚鱼猛猛吸了下鼻子,眼泪呛到鼻腔里酸涩的紧,“我没觉得你们是我的包袱,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废物,我都25岁了,我怎么还做不到反哺家庭,我怎么还是一事无成,甚至连工作都没了。”
她哭的可怜,老夏眼里仿佛又出现了十二岁时因为一次期末考试成绩倒退五名而哇哇大哭的夏稚鱼。她当时觉得爸爸为了她这次考试,天天熬夜给她辅导,牺牲周末的时间陪她做题,为什么自己还是没考到第一,伤心到在家里哭了三天三夜,晚上蒙着被子都在流眼泪。
那几天里,夏稚鱼才三岁还控制不好筷子的弟弟先学会了控制嘴,可不敢哭出声,要是把他姐的哭兴激发出来了,他又得挨一顿揍。
“谁这一辈没几个坎儿,爸爸一个职称都评了好几次才申上,你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厉害了,都是因为有你,爸爸妈妈才能去看看全国最好的大学长什么样子,才能知道居然还有公司制律所,你别看你二姨老是去挤兑你妈妈,事实上谁看不出来她羡慕你妈有你这么厉害的女儿。”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囡囡,爸爸妈妈现在就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家这个小囡不知怎地总是要强的厉害,可能因为她妈妈从小就爱跟别人夸她,也可能是作为家里重孙辈的长孙女,夏稚鱼总是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这样的性格,总是在要求自己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要求自己变得强大到为别人撑伞。
可谁来给他的小囡在大雨里撑伞呢?
夏稚鱼泪眼朦胧的看着老夏眼角纹路浅浅散开,搞怪似的给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小鱼小鱼勇敢冲,好不好呀?”
带着包容和安抚的语气像是她十二岁那年,老夏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她,
“有爸爸在呢,爸爸教你,保准我们鱼鱼下次一定考第一。”——
作者有话说:写的我都要哭了
第46章 第 46 章 迈巴赫
第45章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转眼都快临近年关了,夏稚鱼经手的法援案件成功以犯罪嫌疑人无罪结案,其中江知砚帮忙拿到的视频资料起到了关键作用。
自从她回北城后,和江知砚仅有的联系就是夏小江, 江知砚像是完成KPI似的隔两天准时准点给她更新夏小江的近况, 在夏稚鱼询问自己能不能去看看夏小江时,甚至还自己主动早早离开房子, 把时间和空间留给夏稚鱼。
两个人就像是离婚后的夫妻, 仅有的联系只剩下孩子,夏稚鱼享有探视权, 江知砚在她履行权利时自觉退避。
这幅疏离的态度倒是让夏稚鱼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陌生感。
电话那头远在川城的朋友问道:“回执我已经帮你拿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取,还是我给你寄到北城?”
“等过段时间吧,这不是快过年了, 再忙也要回家过年嘛。”
“那年后呢?我最近接触到了几个还不错的婚姻法团队,你之前不是在考虑回来发展, 要不要接触一下?”
办公室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新招的小助理探身进来,朝她举起了平板,示意有新的紧急工作需要她处里, 夏稚鱼捂住麦克风侧身朝她点点头, 比了个两分钟的手势。
年轻的小助理阖上门。
“不回去啦,以后就在北城这边发展自媒体行业了, 不打算再做律师了。”
前段时间老夏陪着她去注销了律师执业资格证, 又陪她租下了这个小工作室,取名余夏,谐音鱼夏——小鱼的夏天。
虽然宋越觉得这个谐音更像是鱼虾, 无端让人肚中生出两分饥饿,但她还是勇于注资了十万,毕竟鱼虾鱼虾,有鱼有虾,不容易饿到自家崽,也算满意。
夏稚鱼望向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她租的小工作室在郊区,位置虽然偏僻,但胜在和医院在一条地铁线上,不用换乘,每天晚上下班上地铁就准时晕倒,晕三十分钟就能到医院,接替护工陪她妈妈。
宋越病情稳定下来后就把老夏撵回了北城,她靠在病床上,一边忙着打手里的毛衣,一边跟隔壁病房的病友叨叨,
“嘿呀,让他留在这里作甚啦,一天到晚盯着教室监控看他那群学生,跟个保安似得,还不如让他回川城盯着那群娃娃,人民教师是这样啦,心里面全是他那些娃娃,对我要是有对他学生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她嘴上这么抱怨着,眉眼间却流淌着浅浅的满足。
爱人不是把对方揣进自己兜里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而是生活里每一次扶持。
父母的托举和温情在很大程度上再次滋养了夏稚鱼。虽然这段日子异常忙碌,她总是奔波在工作室和去医院的路上,偶尔回到租的小房子也只是为了换衣服洗澡,连住一晚上的时间都不多,但夏稚鱼觉得充实且幸福。
等她挂了电话,助理进屋跟她说之前的联系他们的广告想在方案里面添加几个新的元素,希望有空能跟夏稚鱼见面谈一下,问他们什么时候有空。
“就今晚吧”,夏稚鱼眉头微微皱起,又问道:“这个广告的方案之前不是都定下来了吗?怎么又要换。”
而且他们跟这个公司合作了两三次了,项目经理她也见过,之前不是对这个方案挺满意的。
助理回忆片刻后解释,“好像说是换了个新的老板,跟之前那个经理想法有些出入,所以才说是要改。”
夏稚鱼眉眼浮现几分无奈,个人工作室就是这点不好,他们势单力薄,就算方案定下来了又怎样,人家甲方大爹说要改,他们就算觉得无语,不还是得笑盈盈的迎上去。
甚至应酬的时候都不能空着手,别的不说,饭桌上至少得有两瓶上得了档次的白酒吧,酒谁拿?总不能让尊贵的甲方爸爸去买吧,当乙方的最重要的就是得有眼力见。
夏稚鱼拎了两瓶白酒站在订好的包间口,满心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转行怎么跟没转一样,她之前当律师的时候就是天天在甲方面前当孙子,怎么现在做自媒体了,还是当孙子的命。
难不成她八字靠爹吃饭?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她一定得去找个算命的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搞点什么东西避避邪。
她鼓足勇气推门而入,脸上迅速的就挂上了一副营业专用的笑模样,乐呵呵的跟自觉坐在主位上的甲方爸爸打招呼,恭维道:
“好久不见了朱总,你这状态看起来越来越好了呀。”
坐在主位上挺着大肚子梳着背头,脸跟头发一样油光光的朱经理掀开眼皮瞅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冷淡的跟她点了点头,随后紧接着又跟旁边两个人说起话来。
夏稚鱼忽然觉得有几分不妙,虽然说朱经理以前对她们也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从来没说是这么冷淡过,难不成是不想跟她合作了?
果然,一落座,助理唰的一下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备忘录里Duang大几个感叹号闯进夏稚鱼眼里——
“我听我在另一个mcm公司实习的朋友说他们也接到朱经理公司的方案策划要求了!!!!”
可以——夏稚鱼用力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神经突突的剧烈跳动——今天又得是一场难打的仗了。
甲方连备胎都看好了。
一顿饭从七点吃到十点半,到最后果盘上完酒喝的精光,方案有关的事情拢共就提起来了三次,而且全都被这个朱经理打幌子绕了过去。
不是过几天再说就是他觉得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让夏稚鱼再努努力,问他具体想要达到什么样效果,又开始左一榔头右一锤,总之就是不往有用的地方说。
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一顿应酬结束后,夏稚鱼身心俱疲到恨不得一头栽过去,她菜没吃几口,桌上的酒倒是被逼着灌了不少,胃里少说也得有个八两一斤的样子,这还是助理帮她挡了不少的前提下,要不然照着朱经理带过来的那几个人劝酒的架势,夏稚鱼指定得倒在这里。
朱经理几人明显就是应酬老油条,这会又商量着去KTV续场。
夏稚鱼恨不得一头创飞他们几个,可面上又不得不陪着笑,哪能怎么办,这会是她有求于人,她急着完成项目拿到经费,人家当然不在意。
KTV里朱经理倒是看起来稍微能听进去话了,可这地方哪里是谈生意的场所,两个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跟在两座山头上对喊似的费劲。
快十二点夏稚鱼借口上卫生间,出来洗了把脸,给自己提神打气,转头就碰到朱经理也在包厢门口透气,两个人聊了几句,终于到了正题,夏稚鱼精神猛地振奋起来。
谁知朱经理肥厚的嘴唇下一秒忽然吐出来一句,
“你谈男朋友了吗?”
这跟合作有什么关系?
夏稚鱼有些发懵,下意识以为这是客户觉得她们这个七夕主题做的不够合适,答道:
“之前谈过,前不久分了。”
朱经理慢慢咂了口烟,短而粗的两根手指夹着雪茄,指尖熏得发黄。
夏稚鱼胃里一阵阵的翻滚着,呛鼻的烟味令人作呕,即便如此她还要强忍着恶心跟朱经理讨论项目相关内容。
朱经理扫了她一眼,出言邀请,“走吧,项目资料和文件在车里,去车里说吧,刚好去买点烧烤,这里面闷的。”
总算是说到了重点问题上,夏稚鱼精神猛然振奋起来,仿佛连身体上的那些痛苦一下子都消失了。
朱经理开了辆奔驰,车身又黑又亮,看起来还挺气派的。
不过夏稚鱼的眼光可都是跟着江知砚这几年出入各种奢侈场所练出来了,又毒又准,她一眼看出来朱经理的车是多年前的老款,所谓的真皮坐垫一摸就知道是假的。
可朱经理不这么觉得,到了烧烤店门口,他拉开车门,神色里透出两分肉眼可见的得意,“我这车不错吧,落地花了我小一百万呢。”
夏稚鱼静默一瞬,很有眼色的拍了两句朱经理马屁,气氛和谐下来,眼看朱经理神色越发松弛,夏稚鱼趁机问,
“那咱们这个合同是不是——”
“欸,不急”,朱经理又叼上了一根烟,砸吧两口慢悠悠道:“小夏,咱俩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你看,我开个奔驰,二环内还有套房子,在北城也算是条件很不错的了吧。”
夏稚鱼人都懵了,她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来朱经理这几句话的言下之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朱经理又道:“你是北漂吧,女孩子家家早点给自己找个依靠,这年头钱又不好挣,你那点收入啥时候才能在北城买得起房子,我老朱虽然人长得一般,但我有本事呀,怎么说,你考虑考虑呗。”
“抱歉”,夏稚鱼脸上笑容不变,婉言推脱,“我短期内没有恋爱结婚的想法,我目前只想把事业做好,没别的想法。”
朱经理依旧缠着她不放,看他那个样子,夏稚鱼可不敢坐他的车再回去,她借口醒酒执意走回去,朱经理慢吞吞的开着车跟在她身旁,甚至降下车窗偏头跟她搭话,流里流气的简直跟性骚扰一样。
“喂,小夏,我对你可是认真的,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有点喜欢你了,你看咱们也合作这么多次了,我的人品你也是了解的,大家也都是做一个行业的,你跟我在一起肯定不会亏了你以后——卧槽。”
“砰——”的一声巨响。
隔着降下来的车窗,夏稚鱼看到安全气囊砰的一下弹出来,把朱经理控在座位上。
他车前斜斜横着一辆变道过来的s级迈巴赫,车门被撞到扭曲变形。
朱经理嘴里不干不净的怒骂,等安全气囊收回去,他怒气冲冲的从主驾车窗探头出来,一眼就先看到了迈巴赫的标志。
空气忽然安静了。
第47章 第 47 章 因为在意
当极度在意一个人时, 就会发现仿佛自己的生活里满都是她的讯息。
电脑弹出的消息总跟自媒体有关,点的咖啡是她最喜欢的三分糖焦糖玛奇朵,就连看到桌上小鱼晃着尾巴心里想着的都是夏稚鱼这会在干什么。
江知砚每天一睁眼,手机就跟实时监控着他的心理动态似的, 光速弹出来夏稚鱼最新更新的视频或者图文资料。
他总是情不自禁的点进去细细浏览, 试图揣摩到夏稚鱼回复某条评论时心里在想什么,看到她忽然发了之前没见过的表情包, 就开始想她最近是不是有了新认识的人。
一边在心头暗暗酸溜溜的揣测, 一边又竭力克制着自己总是想去打扰她的欲望,每天都像跟个精神病似的左右脑互博, 在孤独冷漠的地狱里缓慢下坠。
今天他下午刚到公司, 项目经理在会议上提出想要投资的新项目也是跟自媒体有关,江知砚抬眼就看到了硕大一张ppt角落里夏稚鱼的帐号头像。
项目经理站在台上废了巴劲的分析着个人自媒体工作室相较于mcm公司的发展潜力,从预期目标画饼画到消费市场, 殊不知他老板心思早飞到了外太空,满脑子都是夏稚鱼为什么没回他发给她的夏小江照片。
夏稚鱼之前都会例行公事般问问夏小江有没有好好吃饭;最近天气凉了, 它肠胃怎么样, 要是软便了记得给它喂点益生菌;她买了一点猫条和冻干挤了过去,让他记得签收快递……
虽然话题永远围绕着夏小江,但资本无孔不入。
江知砚深谙温水煮青蛙, 但绝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 他一直把聊天的进度把控在一个夏稚鱼觉得可控的舒适区,再试图逐步侵占。
目前来看成效不错, 具体表现在之前夏稚鱼回他消息总是会得很晚, 一看就知道是刚工作完才看手机,可现在夏稚鱼已经习惯晚上五六点时准时准点收到夏小江的照片,再和江知砚简单聊两句。
江知砚很满意这个进度。
项目经理战战兢兢的抹了把额上冷汗, “江总,您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
他妻弟这段时间看上了个小自媒体博主,想使些手段把人家签到自个公司名下,前两天吃饭的时候妻弟跟他提了一嘴。
项目经理看到了这个小博主的帐号,他发现这种高度垂直的自媒体账号虽然粉丝量不如很多大博主,但商业转化率却是没差多少的,价格更别说了,大博主一条六十秒的广告要五十万,这种小博主只用八千块,项目经理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下半年的绩效来源。
“想法不错,有实操数据吗?”
江知砚语气很淡,可落在项目经理耳朵里却跟天籁之音没区别。
江总脾气这么坏的人居然没直接否认掉,这说明有希望!
“有的有的,茗语负责人最近跟余夏这个账号合作了几次,这是最近的数据分析,这个账号带货能力很不错的,这段时间茗语销售量翻了两倍。”
项目经理搓搓手,趁热打铁道:“这个账号商业价值是真的不错,我联系最近在跟这个账号对接的负责人,他们已经在洽谈新合作项目了,我觉得我们以后的广告投资重点就可以关注这种中小个人……”
他又叭叭叭的说了一大堆,江知砚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显出几分冷肃,
“负责人是谁?”
项目经理有意想把自己妻弟在江知砚面前露露,连忙道:“茗语的小朱,他今晚专门为了这个事情还专门组了个局呢。”
宋助理眉头皱起,轻声跟江知砚说了些什么,男人神色蓦然冷了下来。
……
朱经理屁滚尿流的跟江知砚道着歉,皮带紧紧勒着的大肚子抖的跟筋膜枪一样。
就算是他门清是江知砚把车故意横在他面前又怎样。
刚才光顾着跟夏稚鱼说话不看路,单手握着方向盘的是他,尤其撞到的还是江知砚的豪车,就算是能走保险他都得赔的够呛,更别说谁知道江知砚这种有钱人的车上没上保险。
江知砚冷冷的睨了他一眼,眼底冷若冰霜,“商业应酬?你就是这么开车跟在别人身后应酬的?”
朱吉脸色霎时变得青白,能弄到江氏这份工作他费了不少劲,谁知道才工作没多久,今天就被老总抓住因公谋私,他心头苦涩的厉害,连声道歉,
“真不是啊江总,今天这就是一场误会,我跟小夏有点误会,她跟我闹脾气呢,工作上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所以……”
“跟你闹脾气?”江知砚勾唇嗤笑,“我跟她认识五年了怎么没从她嘴里听说过还有你这个人物。”
北城深冬,冷风像是刀子似的刺拉拉的划在脸上,朱吉大脑一片空白,他嘴唇嗫嚅着,神色惨然。
还不等朱经理回话,江知砚声调渗着刺骨寒意,“滚吧,别让我在江氏再看到你。”
这下朱吉连告饶的勇气都没有了,一边道歉一边连滚带爬的回到自己的破车,逃的飞快。
暖色调的路灯映在迈巴赫豪华的车身上,车漆洁净如新,映着夏稚鱼眉头紧紧皱起,满脸不耐烦的神色。
她用力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眉心,“你到底想要纠缠我多久,我们上次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江知砚?”
语调里克制着怒火,像是深海底随时可能会喷发的岩浆,眼神更是冰凉刺骨。
江知砚心头缓慢泛起些酸涩,他低声解释道:“我听说今天过来的是朱吉,他在公司风评不太好,还是个小关系户,我怕他为难你,才想着来看看。”
寒冬深夜,江知砚却是一副用心装点了的模样,黑衬衫黑西装,没打领结,露出修长的脖颈,喉结下若隐若现露出颗小痣,晃眼的紧。
暖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弱化了几分锐利之气,深邃眼眸染上些许鎏金般色泽,平添了些破碎感的柔情。
他站在车门口静静的望向她,微微敞开的那一点立领被风吹的更开了些,面色削微有些苍白。
夏稚鱼莫名想起工作室楼下的那只小流浪狗,吃完她喂的鸡腿后就是这么依依不舍的看着她离开,黝黑明亮的瞳孔执拗的望着她,即便被保安驱逐了两次却还是摇晃着它毛茸茸的大尾巴。
就跟江知砚一样。
看起来有几分无家可归的可怜。
这不是会解释会说话吗?怎么之前他的嘴就跟淬了毒似的只会说些恶毒的讥讽话。
这是转性了?
夏稚鱼仔细地盯着他看了又看,眼神跟手术床上的四盏探射灯似的亮的惊人。
酒精在身体里发酵,夜风吹散醉意,冲的夏稚鱼脑子里晕乎乎的,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落。
往那敞开的衣襟里看吧,显得她惦记前男友。
不看吧她又吃亏,江知砚大冬天的就穿这么两件在她面前晃,摆明了不是想让她看。
夏稚鱼暗想,男人分两种,有的脱光了躺在床上本质上跟一滩烂肉没区别,倒人胃口。
另一种就是江知砚这种,单单只是敞开两颗扣子都显得在欲擒故纵,若隐若现。
心头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散开了。
江知砚坦坦荡荡的迎接她的视线,顺手又把扣子解开了一个。
他是因为爱她在意她,所以才能敏锐迅速在夏稚鱼遇到像朱经理这样的傻逼时及时出现。
即便没有他夏稚鱼也能解决掉朱经理,就跟她解决掉超市老板一样噼里啪啦快捷迅猛。
可江知砚还是满心紧张的凑了上来,爱是什么?爱是担忧,他怕夏稚鱼被灌多了酒,怕路上不长眼的坎坷绊倒了她,更怕自己的担忧变成夏稚鱼情绪上的负担,让她觉得压抑。
最好的办法貌似只剩下坦坦荡荡的朝她表露爱意,告诉她我担心你担心到躺在床上彻夜不能眠,除非看到你好好回到你家里我才放心。
之前被江知砚视之为无能之人才会狡辩的言论此刻像水一样自然而然淌了出来。
第48章 第 48 章 假装偶然
第47章
北城深冬格外的冷, 夜风寒意深重,像刀子一样在直勾勾往人脸上刮。
江知砚停在距她一臂远的地方,拎起手臂上挽着的西装抖开,松松披在她肩头, “晚上风大霜重, 你穿这么点会着凉的。”
他微微垂眼看她,看起来温柔中带着些脆弱, 有点像是失了温度的雪人一样, 就连无意间碰到她脖颈上肌肤的指尖都冷的惊人。
说实在的——夏稚鱼有点手足无措——她下意识的拢了拢肩头江知砚的西装,浅淡的雪松香充斥在鼻尖, 干燥清冷的味道跟夏稚鱼发梢上的香水尾调像是拼图剩下的两角似的, 严丝合缝的融为一体。
他俩今天居然都用的是之前特调的情侣香,夏稚鱼有些僵硬的咽了咽口水,紧张的发慌。
江知砚那瓶木质调更重些, 她那瓶水调明显,两个单独闻起来截然不同的香气凑在一起时却自然而然的揉成了一种冷霜轻落雪松上抖抖簌簌的样子。
混着香气的冷风吹起长长的衣摆, 江知砚抬手捻起落在她肩头一片枯叶, “今天真的有点蛮巧的。”
夏稚鱼心跳猛然滞了一瞬,心头涌上些难以言喻的莫名感触,她当然知道江知砚的在说什么巧, 可那点隐约的感慨落掉之后, 只余下满心的不是滋味。
之前在一块上班时为了避嫌,她和江知砚从来都没有用过这种带有清晰情侣印记的东西, 连开车到律所楼下都是她先下车, 江知砚从车库走。
那些从天南地北被他俩带回来的情侣用品全都堆在了不见天日的储藏室里,直到半年前,又被夏稚鱼一股脑丢进了垃圾箱。
只有这瓶香水因为躲在她一堆化妆瓶里幸免于难, 先跟夏稚鱼去了旺错,又回了川城,等夏稚鱼决定回北城从头开始时,这瓶香水也回到了北城。
还真是物是人非。
夏稚鱼忍不住多看了江知砚两眼,他看起来有些落寞和无助,孤零零的站在冷风里,衣摆被风卷起,神色苍白透明。
其实不止是今天,从江知砚拎着礼到她家时,夏稚鱼就开始觉得他有点可怜,可她有什么资格同情江知砚这种资本家呢?她连自己的生活都过狼狈,可怜江知砚这种事说出来岂不是让熟悉的人能笑掉大牙。
有时候夏稚鱼甚至在想江知砚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说话尖锐刺人,那些令人痛苦的控制欲和攻击欲像是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
如果江知砚真的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就可以毫无顾虑的讨厌他鄙薄他,可以跟朋友发自内心的吐槽江知砚这种人真该一辈子守着他的工作和事业孤老终死。
可夏稚鱼没想到的是,江知砚居然真的会主动做出改变,他之前劝说夏稚鱼不要放弃自己所热爱行业那些话仿佛还萦绕在夏稚鱼耳边,夏稚鱼能看出来,江知砚当时是实打实的在为她考虑为她担忧。
这让她困惑又无措。
“还行,不算太冷”,夏稚鱼有些不自在的敛下眉眼,她本来想直接打个车回家,助理刚才给她发消息说人都散的差不多了,问夏稚鱼用不用她等她一会,鬼使神差下,夏稚鱼拒绝了。
空气蓦然又静了下来。
路沿上铺着的枣红色地砖褪色后呈现出原本的颜色,夏稚鱼眼神不自觉往前挪了两寸,江知砚穿的亮面皮鞋落在她眼底。
这双鞋还是她之前帮他挑的。
她不喜欢江知砚鞋柜里永远死气沉沉的磨砂面手工皮鞋,趁着跟他逛商场时特意挑了几双亮面的皮鞋,她当时想再古板的男人穿着这种鞋都会显得闷骚。
事实看来的确如此。
夏稚鱼脑子一抽,还没来得及想想话就先出了口,“你呢?你冷不冷,大冬天的只穿个薄西装,小心冻发烧了。”
江知砚身体素质其实不错,但有点易过敏,每逢季节交替时就容易感冒发烧支气管炎一体化战略,说严重其实也不严重,就是看着唬人。
尤其是江知砚这种不常生病的,一病起来就显得似乎格外严重,夏稚鱼见识过一次,之后的五年里一降温夏稚鱼就跟防贼一样盯着江知砚穿厚衣服。
“没关系”,江知砚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骨节分明的指尖忽然抬起帮夏稚鱼捋平了皱起的外套,“这件西装很好看,不是吗?”
“这都什么季节了,怎么开始讲究好看不好看了,保暖最重要诶。”
“好看更重要”,江知砚直勾勾盯着夏稚鱼眼眸,低声道:“穿的好看才能钓到鱼。”
勾引的味道浓郁,像是山间的男狐狸精偷偷溜下了山,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漫不经心的蛊惑。
夏稚鱼不想承认自己也被蛊到了。
她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竭力假装自然的转移话题道: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这迈巴赫得有24小时紧急救援的吧。”
“对,我已经跟他们说了,那边说很快就来把车拖走,再给我把备用车送过来,你能陪我这等一会吗?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车里。”
江知砚语气平和,夏稚鱼却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么一点可怜的示弱意味。
她知道江知砚有幽闭空间恐惧的问题,对外叱咤风云的江总晚上睡觉时不敢关灯也不敢关门。
或许是因为他在她迷茫时的劝告,或许是因为他只是因为一点猜测就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夏稚鱼想她自己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感触的。
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感。
看,谁让你之前那么刻薄那么恶毒那么嚣张,现在遭报应了吧,哈哈。
每个人心底都有那么点不足挂齿的小阴暗面,可不知怎么的,站在江知砚面前时,夏稚鱼意识到自己心底那点小九九竟显得有几分心虚。
于是还不等大脑思索片刻,她下意识回答道:“大概要多久?”
话下之意不言则明。
江知砚看向夏稚鱼的眼神里蕴上了点笑意,他温柔的看着夏稚鱼,久违的感到了些许被她全心全意注视着时的幸福感。
“很快,应该就半个小时不到。”
要是每天都能被夏稚鱼这样看着就好了,他愿意天天用自己的车挡在朱吉面前。
江知砚近乎有些贪婪的注视着夏稚鱼略微有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那去车上等吧,虽然不能开,但至少有空调,你可不能生病,阿姨还等着你照顾呢。”
夏稚鱼果然不说什么了。
车上暖风热乎乎的扑面而来,江知砚从中控台拿出个矮胖的保温杯递给她,“喝点解酒汤。”
还没等夏稚鱼拒绝的话说出口,江知砚直接替她拧开了杯子,浅浅酸甜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没用蜂蜜,我自己熬的汤,陈皮和雪梨还有糯米一起熬的,不甜。”
胃里也适时翻江倒海的沸腾了起来,总不好跟自己的身体作对,她还得健健康康的去照顾她妈妈呢,夏稚鱼道了声谢,接过杯子一口一口啜饮。
江知砚在做饭炖汤这方面还是有点天分的,夏稚鱼不知不觉的喝完了大半杯甜汤,胃里舒服多了。
“这里”,江知砚点了点自己唇角示意夏稚鱼,“吃到嘴角了。”
夏稚鱼脸上一下子就窜上热气,她连忙放下杯子,手忙脚乱的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里翻纸巾。
浓郁的雪松香气忽然迎面扑来,夏稚鱼后背一僵,江知砚从主驾俯身抬手,指尖异常轻柔的拂过她唇侧,声调更是波澜不惊,
“好了,干净了。”
随后夏稚鱼眼睁睁看着江知砚动作自然的咬掉指尖那粒白生生的小米粒,眼底沉静的望着她。
该如何形容呢?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流倜傥,仿佛就连清浅的呼吸声和淡淡望过来的眼神都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夏稚鱼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她喉头无意识滚了滚,肾上腺素像是察觉到了危险,心跳一下又一下剧烈撞击着心房。
暖风里涨满甜香,和清透雪松香融在一起,混成了某种迷惑神经的毒素,视线交错在一起,夏稚鱼清楚的从江知砚眼底看到某种期许,男人高大的身躯逼近,近的她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像交错凌乱的鼓点,咚咚咚的交错响起,鼻间满是雪松低调却强势侵占每一寸的清浅香气。
神经乱做一团,夏稚鱼下意识拽紧手里的包带,呼吸滞住,后腰隐隐发软。
期许混着渴求,一帧帧描摹着她的精巧的下颌、眉眼、最终落在刚刚被他捻走那粒米的唇角上。
江知砚微笑着拨开垂在她额角那绺长发挽在耳后,语调低沉微哑,“怎么这么不小心,头发都快要掉到碗里了。”
他鼻尖有颗小小的痣,轻轻落在夏稚鱼眼前,随着他俯下身子的动作,微敞的衣襟下饱满的胸肌一晃而过。
“啊,哦哦没事”,夏稚鱼猛然才醒悟过来,脸上烫的能煎鸡蛋,她用力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在真皮坐垫椅背上,“说起来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我可能得——”
“这么急的工作吗?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雇我,我很闲。”
“——还不要钱,也很能干。”
他补充道,尾音微微压低了些,腔调满是诱惑。
江知砚侧首松松靠着抵在方向盘的手肘上,神色松弛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那点香气像是若即若离似的勾着夏稚鱼,惹的她心头无端燃上几分火气,恶向胆边生,恨不得一口咬到江知砚嘴唇上。
“好吧,其实没有很巧”,江知砚唇角翘起,没头没尾的说,“其实回北城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用这瓶香水,就为了假装偶然。”
第49章 第 49 章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第49章
“我给四爷捐的香火钱也不算白费了。”
落叶被风卷起, 啪嗒啪嗒的间隔着敲在车窗上,深色车窗里不知何时凝结上一层雾蒙蒙水汽。
暖色路灯透过车窗映在江知砚侧脸上,高挺鼻梁侧映上阴影,眸子里更像是熔化了的岩浆似的闪烁着鎏金般的欲色。
他沉默的看着她, 赤裸眼神滚烫, 令人不自觉的打战。
夏稚鱼心疑自己真的可能是旷的太久了,要不然怎么会在前男友面前脸颊发热烫的厉害, 手脚酸软无力。脑海里还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个前男友不仅人猛鸟大, 甚至还能单手抱着她抵在窗户前起来撞。
车厢里的暖气温度似乎有点太高的,仿佛连身体里的水分都一并全被蒸干了去。
视线交错黏连, 江知砚喉结肉眼可见的滚了滚, 眉头略微压低了些,强烈到浓郁的渴求和侵占欲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浪涛似的裹住岸边的夏稚鱼。
嗓子眼干到发疼,搞不清楚是因为喝多了酒还是眼前明晃晃的释放荷尔蒙的江知砚, 夏稚鱼用力闭了闭眼,竭力试图驱赶走自己脑海里的那些不良画面。
“你怎么还开始封建迷信了?”
夏稚鱼岔开话题, 试图让氛围冷却下来。
“人到穷途末路, 就只好找点新办法。”
尾指忽然被江知砚勾住,摩挲着她的饱满指腹,忽轻忽重, 寸寸向上。
“新办……”
夏稚鱼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难不成这幅以色诱人的样子也是他想出来的新办法?
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到底是没说出口,以现在她跟江知砚的关系, 说这些太不合适了。
夏稚鱼在心底重重哀叹了几声美色误人, 抬起眼来江知砚还在静静的看着她,眼底像是波涛欲起的深海,泛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即便和江知砚朝夕相对的好几年, 可夏稚鱼还是跟不长记性一样陷进他的美色陷阱。
像是蛛网正中间的那一滴甘美蜂蜜,明明知道蜘蛛正静静地蹲守在某个角落,可还是抵不过本能。
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鼓膜,夏稚鱼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心头莫名升起些不合宜的渴盼。
包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小助理跟她保平安,并问了句她到没到家。
夏稚鱼忽然醒悟过来,像是一记警钟在脑海中长鸣,那点借着酒精发酵出来的瑰色想法顿时荡然无存,她义正言辞道:
“你好好把扣子扣起来,还是个总裁呢,天天敞开个领口像什么样子。”
夏稚鱼眸色清明起来,借着玩笑的口吻不动声色的跟江知砚拉开些距离,她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提包,一举一动之间都带上了点对江知砚的地方。
窗外隐没在夜色里不知名的高大树种在空气里张牙舞爪,白日里看起来温和无害的植物在夜里却变了一番模样。路灯斜斜照在沥青路面上,温暖的色调越发衬得夜幕下的树木狰狞。
江知砚也是这样,他现在看起来是温和无害,甚至带着点诱人的芬芳味道,可他本质上还是一株剧毒的曼陀罗花,连种子在内整株有毒。
资本家们是这样,用层层漂亮美好的装饰包裹起来想要收割韭菜的嘴脸,借此来博取更大的效益。
双十一和六一八的消费陷阱,女神节和婚庆复杂繁琐的流程,这些资本的手段她太熟悉了,以至于看到江知砚温柔绻缱的样子时本能的升起些提防。
她是真真切切的受过伤,曾经因为江知砚冷漠疏离的一句话而彻夜难眠过,故而即便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有一点像惊弓之鸟,但夏稚鱼还是会忍不住去揣测这份温柔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利刃。
安全感的彻底消失是在积年累月的忽视里。
夏稚鱼在自己弟弟出生后那段时间里清楚的感受到了自己神经逐渐变得容易紧张惶恐,每当爸爸妈妈因为不能同时照顾两个孩子,权衡之下从来只把她送到姑姑家时,这种不安就显得格外可怖。
江知砚也是这样。
即便现在的夏稚鱼从理智上貌似也能明白江知砚那些不得已的理由和选择,但这也无法挽回那些已经消散在过去的安全感。
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她无法替过去蒙受委屈的自己原谅江知砚,
“我们已经分手了,于情于理都该保持距离感,这样不合适。”
暖风依旧在呼呼的吹出来,车厢里的温度却在一点点冷却下来,夏稚鱼神色疏离,但江知砚依旧能从她的疏离中窥到一点伤怀和彷徨。
像是根尖锐的针猛然扎破了盛满狼狈的氢气球,脆弱的胶皮在空气里横冲直撞,地上只余一片狼藉。
那些用来伪装修饰的浮夸装潢如同灰姑娘刚过十二点的南瓜马车和礼裙,顷刻间变成原本灰扑扑的暗沉模样。
江知砚忽然觉得眼前的夏稚鱼离他很远,很远很远,甚至比分手吵架那段时间还要遥远。
纵然他本来也没想着怎么样,夏稚鱼胆子小又固执,对于她自己认定的某些想法是绝不会轻而易举就放弃的,今天愿意陪他坐一会,大概率是因为喝多了酒再加上对他的那点可怜。
只是——
他没想到她居然清醒的这么快,连多再多一点的幻想空间都不愿意给他。
剧烈的不安感在心头泛滥成灾。
江知砚定定看了她一会,没出声,唇角轻轻翘起,状似听话的往后靠了靠,慢条斯理的一颗颗系上扣子,转移话题道: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语调像是朋友间的随意的相互问候一样,可以伪装出来的轻松惬意。
可在夏稚鱼心里,她其实不是可以和江知砚和睦聊天的关系。
夏稚鱼细而密的长长睫毛打着颤,如同扑朔着的蝴蝶翅膀一般美丽,在眼下形成一道浅灰色的扇形阴影,漂亮又疏离的美。
她停顿了一会,视线一直落在自己手提袋上的简约花纹,这个手提包是她大学时在敦煌旅游的时候买的,她喜欢上面的文创印花,一直用到了现在,自重很轻,包柄柔软,价格也在她可控范围内,即便丢掉了也不心疼。
她能付出的沉没成本就是这个包,她的人生容错率比江知砚的低许多,江知砚的烦恼她不会懂,她的痛苦江知砚也不会理解。
就像是同样对于理想追求一样,她会顾忌父母、顾忌未来的生活、忧虑爸爸妈妈的养老问题,她就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她想要追求理想必然是在现实问题得以解决的情况下。
江知砚虽然能理解她的痛苦,但无法共情她的痛苦,他没有经历过金钱上的贫瘠,自然不会懂得在她真正的想法。
所以劝服了她继续做自媒体的是爸爸,而不会是江知砚。
她很感激江知砚帮了她一把,不管怎么样他的出发点都是好的。
就像是肩头这件西装,量体裁剪、绸面丝滑,并排的四颗袖扣闪烁着昂贵富有的闪亮光泽。
但不保暖。
他们不适合,不仅仅是世俗意义上的不匹配,而是各个层面。
夏稚鱼没有接话,江知砚心脏一寸一寸提起,心头忽然升上些不好的预感,甚至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挑起这些话题。
“知砚,你知道我以前很喜欢你的。”
江知砚心脏猛然一颤,如同竖在脖子上的铡刀下一秒就要落下,彻骨寒意飞速席卷全身,他急切的握住夏稚鱼的手,指尖冰凉,眼底隐着恳求,“别说了鱼鱼,以前都是我不好——”
夏稚鱼缓慢而坚定的推开他的手,
“我们分手不仅有你的原因,也有我的原因,我当时把你想法的重要性凌驾于我之上,我漠视自己的需求,这才导致了我会层层因为你的想法而崩溃,但我现在好不容易开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自媒体工作得到了家人的认可,对于未来也有了发展方向,现在有很多人喜欢我的视频,我觉得自己得到认可了。”
话音轻轻落在地上,她终于抬眼看他,眼底不再像以前满是抗拒和冰冷,而是平和,像是大彻大悟了一样,看向他时再无波澜,江知砚脸色发白,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淋下,寒冬腊月间浑身结上了一层冰。
“你不能总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你会勾起我过去那些痛苦且糟糕的回忆,假如你真的爱过我,那就离我远一点,我不想再回忆起以前那段迷茫的日子了。你帮我的这些事情我自己也能做到,只是艰难一点,辛苦一点,不代表我需要你的帮助。”
“爱你喜欢你是一件很累很痛苦的事情,我已经被磨损了一次,不能再被磨损第二次。”
夏稚鱼心平气和的看着江知砚,眼底平静无波。
她这是真的不在意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经冒出,江知砚心头软肉像是被密集尖针寸寸深入般刺痛,声调艰涩,
“我不会再伤害到你了。”
夏稚鱼点点头,“我信的,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再刺伤我。”
“那你为什么——”
“不能”,夏稚鱼难得有些强硬的打断了江知砚,“我们不合适,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知砚,我也能明白你的苦楚和立场,但我还是做不到原谅你,我想尊重我自己的意愿,按照我自己的想法生活。”
江知砚沉沉垂下了头,淡淡的颓丧感从他身上蔓延。
夏稚鱼叹了口气,但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旁人安慰就能起作用的,感情一事上除了江知砚自己走出来之外别无他法。
令人心惊的安静在两人间蔓延。
窗外树叶被风吹着飘零散落,直到过了良久,江知砚声音微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换来的新车停在了路口,大灯亮起,映出江知砚眼底近乎绝望的哀痛。
夏稚鱼眼底微酸,抬手抚上江知砚苍白脸颊,指尖柔软却冰冷。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过,在分开时也该平和注视着对方的身影逐渐远去。”
第50章 第 50 章 时间晃晃就四年
第49章
北城的夏天倒是一如既往的晒得要死, 下午两点室外的椅子上已经被晒得烫屁股。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了一地,如同碎金点点般映在水泥地面上。
夏稚鱼抬手遮着太阳,小跑两步上了方新乐新提的冰莓粉帕拉梅拉。
一进到满是冷气的车厢里,夏稚鱼长长的舒了口气,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秀挺鼻尖沁出汗水,“这次剪彩怎么来了这么多粉丝, 看到那么多人我都快要晕过去了。”
“哇塞, 你都是全网千万级粉丝的大博主了,还不能正确认识到你自己的热度吗?”
“刚八百万, 还没到千万呢。”
方新乐一脚油门车就轰了出去, 悠哉悠哉道:“蛐蛐两百万又不是难事,不过你怎么不快点谢谢我专门跑过来接你,我可是连跟小帅哥data都翘掉了。”
“方新乐以后就是我亲爹”, 夏稚鱼眼神认真三指合并举起,“那种愿意一个月发我十万零花钱的亲爹。”
“去你的吧!”
要不是方新乐还在开车, 指定要给夏稚鱼一脑瓜崩。
忙起来之后时间过得异常快, 尤其是既要兼顾学业还得忙工作,四年前夏稚鱼回到北城从事自媒体大半年后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在专业知识和理论深度上的匮乏,她找不到自己视频能带给观众独一无二的利他性。
自媒体行业的确是普通人能出头的一个重要选择, 可当你的频道不再能满足观众的情绪需要时, 那种可怕的落差感更是让人绝望的存在。
夏稚鱼见识了无数过曾经辉煌过的博主,也清楚的看到了他们失去自己的独特点之后被观众迅速抛弃的样子。
于是, 挣到第一笔钱之后, 夏稚鱼考了母校影视传媒专业的非全日制研究生,一边工作一边强迫自己走出舒适区,试着去反省自己视频里真正的不足之处。
当积累到一定地步时, 复利曲线就会像过了拐点飙升而的指数函数一样直线上涨,对于工作来说也是如此,夏稚鱼紧抓着自己视频最吸引观众的卖点,重新制定了未来规划。
那两年虽然很忙,但显而易见的带给了她卓有成效的进展,从学校毕业后不久,夏稚鱼在自媒体行业一路高歌,在去年靠自己全款买下了房子,虽然不算大,但也算是正是在北城定居了,目前也正式踏入有钱有房有车有闲的年轻富婆一族。
路过一段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长长街道,方新乐调低车载音乐,打开天窗,风带着热气和浅浅鸢尾香一股脑涌进来,充斥着鼻尖,道路两旁是精致秀美的白色小洋楼,大片大片的蔷薇爬满了窗沿,浪漫纯美。
“不过说起来你今天怎么没开车?”
尾音在风里被吹得七零八落。
夏稚鱼半眯着眼,扑面而来的风里卷携着馥郁的玫瑰香,“车子放在师弟家楼下了,昨天晚上跟同事们喝多了,还叫不到代驾,助理把我送回来的。”
方新乐脸上扬起八卦的笑意,眼神精光四射,“哪个师弟,那个意式赛级小卷毛还是法式流浪艺术家?”
夏稚鱼下一届的研究生里有好几个外国学生,毕业后都选择留在了北城发展,其中两个进了夏稚鱼的自媒体公司。
“这都是些什么形容词”,夏稚鱼眼底浮现出些许无奈,“乔和安迪昨晚都在,我们在办庆功宴。”
“庆功宴不找个轰趴馆办,怎么去了师弟家,哪个师弟,不会是安迪吧。”
“因为他们两个国外的想学包饺子,所以才去了师弟家里,你别在这给我乱猜了。”
“所以是不是安迪!”
夏稚鱼无语凝噎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是。”
“这不就结了”,方新乐一拍大腿乐道:“我就说那小子喜欢你吧,意大利进口的赛级款,你不冲多可惜。”
“哪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我对小孩没兴趣。”
成为自媒体行业的顶流确实听起来有几分厉害,但走到这一步付出的辛苦疲惫只有夏稚鱼自己知道,别说养几个年轻的小男孩,她连跟这些小孩说话都觉得辛苦。
尤其是每每当这些小孩听到她那些光鲜亮丽的名头后猛然亮起的眼神,夏稚鱼一瞬间就失去了想要继续了解下去的兴致。
而那些所谓的成熟男人呢?一个个盯着她的财产两眼冒光,言谈举止间处处都是打探她的收入她的经济状况。
成年人世界里的勾心斗角太多,连纯质的爱情都变成了可遇不可求的限量款包包,在工作和生活逐步进入正轨后的这一年半左右,夏稚鱼其实偶尔也约会过几个适合的人,但无一有结果。
不过幸好她还有方新乐和任钰这些朋友在,任钰现在还在旺错从事他的教育事业,现在已经爬到每个学生都恨之入骨的教导主任角色了,天天在他们三个的聊天群里发从后门玻璃窗偷看哪个小崽子在偷偷玩手机或者睡觉的照片。
方新乐称之为当了教导主任就开始丧心病狂,当年自己怎么被扯过伞,如今也要把别人的伞扯烂。
听完夏稚鱼最近的感触,方新乐轻啧一声,满脸遗憾的摇摇头,“那俩小洋人多好看。”
夏稚鱼语气诚挚,“你要是喜欢的话,下次聚餐的时候我们一起,或者我现在就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把联系方式给你?”
说着她作势当即就要掏手机发微信问问,吓得方新乐连声讨饶,她最近约会了一个小模特,嫉妒心很强,说是看到方新乐朋友圈里跟几个同事的聚餐合照都要小小的吃个醋。
“特别可爱,吃醋了也特别能干。”
方新乐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些许妩媚和餍足之感。
临下车前,夏稚鱼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扭头道:“给你京东买了两箱超薄狼牙款送到你家了,隔日达,记得取快递。”
趁着方新乐还没反应过来追杀她,夏稚鱼合上车门后拔腿就跑,快的好像身后有马蜂在撵。
刷卡上楼,刚到门口开始换鞋时,夏稚鱼就听到了屋里兴奋的叫声,大点沉点的是她去年养的小柯基乐乐,小点的猫叫是夏小江。
一开门,乐乐的尾巴快甩成直升机螺旋桨了,围着她的小腿直转圈,夏小江傲娇的蹲坐在门口为它定制的猫爬架上,漫不经心的扫了眼傻狗。
夏稚鱼看着夏小江满脸鄙夷喵喵喵的模样,坚信如果猫语能翻译成人话,那夏小江现在应该骂的蛮脏的。
陪着小猫小狗玩了会玩具,夏稚鱼抱着夏小江窝在沙发上看工作微信,乐乐睡在她脚上,聚精会神的咬着磨牙棒。
虽然养了二胎,但夏稚鱼一直秉持夏小江才是嫡长子,让谁伤心都不能让老大伤心的道理,尽力在一碗水端平的同时再多多的偷偷爱老大一下,二胎从狗肉店门口买回来也有一年半了,夏小江从刚开始那段时间时不时爆锤狗头之外,之后两小只的相处都很和睦。
夏小江在夏稚鱼怀里长长的伸了个懒腰,长长的几根嘴边毛颤了颤,安详的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它是三年前夏稚鱼的工作刚进入上升期时江知砚助理给她送过来的,说是夏小江最近精神状态有点萎靡,医生说担心这样发展下去会有抑郁症的可能,建议让小猫最亲近的人多陪陪小猫。、
连着猫一块过来的还有它的玩具零嘴猫粮,和三大框的猫玩具,就连现在的猫爬架都是从江知砚家里拆过来重新组装的,医生说要让小猫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慢慢恢复。
以至于夏稚鱼每次回家看到巨大的实木猫爬架时,总会不自觉的想起来自己前几年跟江知砚在一起时的样子。
这几年的独自成长让她逐渐明白江知砚那些令人痛苦的身不由己,也让她感激年少骄傲、敢于放弃优渥生活的自己,如今看来那些经历也是她人生中必不可少的垫脚石,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善于书写和表达自己的观点。
曾经争执和痛苦逐渐失去了色泽,龟缩在记忆的角落里褪色,留下来的大多是平淡甜蜜的记忆,如今想起来竟然既不算少,也满是幸福。
而最近这段时间,这种回忆随着工作量的减少而变得越发频繁起来,以至于她在跟约会对象相处时,都会不自觉的把他们跟江知砚作比。
说起来,她和江知砚已经分开快四年了,连夏小江已经快八岁了,在猫里都算是叔叔了,夏稚鱼一下又一下的捋着夏小江后颈柔软的长毛,听着跟摩托声一样的舒适呼噜声,垂下眼睫。
——
晚上还有一个大型的商业晚宴,夏稚鱼作为这几年兴起的初创人自然要参与,还得多多社交拉投资,争取早日敲钟上市。
夏稚鱼挽着男伴的臂弯进入宴会,香槟色缎面礼服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身姿,大波浪卷发披在背后,漾出风情万种的弧度。
刚进酒店她就看到了一袭红裙,打扮亮眼的同行杨瑜,这次的宴会就是她牵头办的。
杨瑜算是她的竞争对手,但两人私下关系不错,相处的也很好,有时候甚至还会给对方推荐工作。
“呦,少见你亲自带人来哦”,杨瑜笑着迎了上来,揶揄道:“怎么,老板也得带新人?”
这种商业场合很适合推荐结交各界人士,也适合把自己的员工带出来亮亮相,要是能当场谈下几个广告合作就最好不过了。
夏稚鱼今天带的就是他们工作室最近在力捧的新人主播,小孩年轻懂事又努力,工作态度特别上进,对于这种年轻人,夏稚鱼向来都是很照顾的,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流量给他们铺路。
毕竟她也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自然明白孤立无援的艰难之处,她当初也是因为运气好得到贵人相助,事业上才会得到突飞猛进的进步。
夏稚鱼唇角微翘,调侃道:“老板也得打工呀,不知道我们杨总有没有推荐的合作方给我们的新头部。”
“夏扒皮,都邀请你参加宴会来还要剥削我。”
作为宴会的主办方之一,杨瑜确实比谁都清楚这次都有什么大佬来,“算你运气好,我也是刚得到消息,江家那位今晚确定是要过来了,他们旗下最近好几个品都在进入推广阶段,你抓住机会哦。”
夏稚鱼心跳骤然落了一拍,搭在男伴臂弯的手臂都不自觉紧了紧,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忍不住问:“江家吗?哪位呀?”
“说曹操曹操就到”,杨瑜眼神忽然一亮,看向门口,“还能是哪位,江家现在就一个江总呀。”《 》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幸会,夏小姐
第51章
悠扬曼妙的大提琴声回荡在空气里, 酒店顶上的琉璃吊灯折射出璀璨光线,熟悉又陌生的高大身影正微微偏头听身边人说话,他眉眼冷峻,带着疏离而又冷漠的光泽, 单单只是站在那里, 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夏稚鱼心头颤了颤,那个曾经在她家楼下守候一整晚, 衬衫微皱, 烟灰沉沉铺满水晶缸底,看向她的眼神里盛满执拗的青年仿佛褪去了那些傲慢的坏脾气, 虽然眉宇间依旧冷淡, 但通体气度却显得平和冷静。
四年的时光未曾在江知砚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上位者高高在上的矜贵气度,举手投足间满是成熟男人特有的风度翩翩和谦逊, 换做以前的她很难想象出江知砚居然会有如此锋芒尽收的一天。
不过即便不显山不露水,可在一众眼角挂上细纹的掌权者里, 江知砚的年轻就足以显得鹤立鸡群, 尤其是他在人群中隐隐呈现出众星捧月的姿态,旁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或暗含羡慕、或隐着提防,可这些在江知砚目光淡淡扫过时, 全变成了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怎么能不讨好呢?江氏在江知砚的领导下, 触须伸向了各行各业,业务面越来越广, 国际知名度越来越高, 别的不说,在北城江氏是当之无愧的龙头企业。
尤其是作为掌权者的江知砚不过刚刚三十,正是意气风发能创敢拼的时候, 夏稚鱼这几年出入社交场合时没少听到别人说江知砚又独具慧眼的投资了某个产业,他一向眼光毒辣,八年前夏稚鱼刚跟他在一起时,经由江知砚的指点买了几个公司的股票,无一例外大涨特涨,抛出时足足翻了好几倍。
江知砚之前在华万时,就成功让华万成为国内第一家成功上市的公司制律所,更别说他这几年工作中心已经从华万完全转移到了江氏上,硬生生带着江氏走上了一个新高度。
前短时间夏稚鱼还发现江氏的股价又涨了好几个点,就连她早年买的那点股票都翻了十倍,惊的夏稚鱼当场抛了出去,转头就到庙里给四爷供了波香火钱。
有一种忽然从很久没穿过的大衣里面摸到了二十万的惊心动魄之感。
方新乐当时还戏称她这怎么不算是发到了前男友的横财。
星星点点的回忆像是细细碎金似的在记忆里熠熠生辉,夏稚鱼思绪瞬间如同凝滞住了似的,脑海里好像是在思考,又好像一片空白。
江知砚忽然朝她这个方向投来了视线,深邃目光一掠而过,夏稚鱼心头一慌,平静多年的心湖像是被忽然投了个石子似的荡起涟漪,她仓促回头,不自觉用力挽住身边安迪的手臂,试图把自己藏在男伴和杨瑜中间。
这么大的会场呢,江知砚怎么会注意到她这个小喽喽呢?而且就算注意到了怎么样,前女友而已,大家都是名利场上的成年人,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夏稚鱼抬手抚了抚心口,心跳仍然像擂鼓似的撞击着胸腔,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强定心神告诉自己她和江知砚已经分手这么多年,她也约会过新的男友,江知砚这种身份跟地位的人自然也不会单身,而且两个人同在北城这片社交场,碰到是早晚的事。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对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快走”,杨瑜一把拽住夏稚鱼手腕就往前冲,“把你名片拿出来,我是主办人他肯定会给我点面子。”
夏稚鱼还来不及反应,长期的觥筹交错让她身体习惯性的跟上了杨瑜的步伐,甚至还不忘挂上一抹标志性的社交笑容。
杨瑜能邀请到江知砚自然有点自己的门路在的,她公司最近刚帮江氏旗下的新车线完成了一次有效宣发,也算是跟江知砚打过几次交道,在集上自媒体人与生俱来的强大社交能力,杨瑜跟江知砚寒暄几句,主动提及身旁的夏稚鱼道:
“这是余夏的创始人夏稚鱼,最近才跟北城文旅合作了几个宣传广告,不知道江总有没有看到那个视频。”
江知砚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神浅浅在夏稚鱼身上落了一瞬,古井无波,如同看陌生人一样,
“当然看到过,这次宣传最近都算得上是各大视频网站播放量前排了。”
他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来,“夏小姐的创意的确是让人耳目一新,幸会。”
四周嘈杂声响忽然如同是八音盒的发条转到了底,每个人的动作被无限度的放慢,方寸大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夏稚鱼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耳畔彻响。
“久仰江总大名”,夏稚鱼听到自己清浅娴熟的寒暄声在耳畔响起,指骨并拢被松松一握,又迅速松开。
掌心微烫,她下意识攥了攥指骨,好像借此就能挣脱开江知砚的温度似的。
曾经吵到天翻地覆的情人在此刻竟然能如此心平气和的交际,夏稚鱼都有点要佩服自己的强大内心了。
她甚至跟江知砚聊了两句才结束话题,简直像陌生人一样。
吊灯莹润的光泽映在江知砚棱角分明的侧颜上,映出深而暗的阴影,两人一个清丽,一个沉冷,站在一起竟然有些说不上来的登对。
安迪敏锐的嗅到些男女间暗流涌动的气场,他喜欢夏稚鱼,自然把百分百的注意力都留在了夏稚鱼身上,第六感告诉他,夏稚鱼跟眼前这个男人貌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两个人松开手后对视的那一瞬间,夏稚鱼下意识避开了视线,即便她唇角还挂着社交笑容,可眼神足以说明他们之间有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安迪抿抿唇,抬手将手臂上挽着的女士西装松松搭在夏稚鱼肩头,他没说话,动作却异常体贴。
夏稚鱼猛然回过了神,正巧杨瑜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周围又围过来了几个跟安迪目标发展方向差不多的运动品牌企业在讨论下一季度的营销,夏稚鱼连忙加入话题,
“好巧诶,我们Andy就是这个方向的模特。”
“……”
“对,意大利人,工作能力特别好,镜头感十足。”
夏稚鱼在人群中巧笑嫣兮的社交着,印着烫金字体的名片一张张发了出去,对于她这种自媒体行业来说,多认识一个人就相当于拓宽一条发展路线,生存下来的机会也就更多了些,夏稚鱼向来都是享受这种场合的。
前提是江知砚不在的情况下……
可能是今天她见到了江知砚,故而想起他的次数显得格外多,趁着举杯间隙,夏稚鱼悄悄侧目,目光微不可见的在江知砚身上落了一瞬,心头隐约浮现出感慨。
杨瑜忽然兴冲冲的过来,身旁还跟了个戴着金色细边镜框,西装笔挺的陌生面孔。
“夏稚鱼,你这次必须得请我吃饭了!”
杨瑜的眼神闪闪发亮。
还没等夏稚鱼询问,跟着她过来的青年递出名片,微笑着道:“夏小姐,您好,我是负责优木今年的潮牌男装,我叫宋子清。”
优木是江氏的子公司,专门负责服装业务,要是能接到优木的商品线……夏稚鱼眼底一亮,迅速跟杨瑜交换了个眼神。
她接过名片,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心实意,“您好,宋先生。”
宋子清直入正题,“Andy的形象很符合我们这次宣发的计划,夏小姐您的创意设计对我们来说也很有启发,只是有一点,我们这次的主题得在西班牙威尼斯海岸拍摄,你能接受吗?”
第52章 第 52 章 你前男友
第51章
“你也得陪着一起去威尼斯?哪里有员工出门老板陪同的道理。”
方新乐怀里抱着夏小江, 脚上趴着乐乐,看着夏稚鱼东挑西捡的收拾行李。
夏稚鱼看了眼威尼斯最近的天气,又往箱子里放了两件风衣,“我可不是白去的哦, 他们负责人希望我可以参与这次广告设计, 而且他们这次还请了两个国际知名广告大师,我之前一直没机会见。”
“这个品牌是江氏的子品牌诶”, 方新乐声调忽然扬起, “哪个江氏?该不会是江知砚的江吧?”
“是他的江,感谢江知砚居然能让我在分手之后连续发两次前男友的财”, 夏稚鱼双手合十诚心发愿, “等我拿到这次广告费之后我就去庙里替他拜拜,保佑江氏生意兴隆,好让我多蹭上几次, 我最近签了好几个很有潜力的新人,就等着这种露脸机会呢。”
话音一落, 夏稚鱼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太多了, 只见方新乐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眼神也带上了些许促狭感。
“原来如此——”
方新乐刻意拖长了尾音,“所以你这是见到许久未见的前男友之后春心萌动了?”
“你在乱说些什么啊”, 夏稚鱼白了眼方新乐, 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停,“我就只有刚见到他那会有点局促和紧张, 后来很快就放松下来了, 要是真对他春心萌动,我还有胆子接手江氏的项目?”
“说不准,万一你胆大包天呢?”
方新乐笑嘻嘻的凑过来逗夏稚鱼, “我前段时间才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了他,感觉江总看起来比以前还要符合你的择偶标准了,这都没兴趣吗?你读书哪会不是心心念念要谈一个高智冷峻男。”
刚读大学那会宿舍密语时间,四个小姑娘点了一堆卤味配着啤酒,单单是感情经历几个人就能聊一晚上。
当时夏稚鱼说自己从来没有恋爱过时,另一个女生惊的都没抢到最后一个鸭脖。
要知道刚上大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大教室里坐了三个班,里面百分之九十的男生眼神都落在了夏稚鱼身上,剩下那点要不然是有对象要不然是男同。
谁能想到校花预备役居然没谈过恋爱。
“我猜是不是因为你太漂亮了,所以没人敢跟你表白?”
方新乐护住最后一口黑鸭鸭脖问。
“倒也不是”,十九岁的夏稚鱼认真想了一会,“那些喜欢我的男生都太幼稚了,天天就知道抱着个篮球满操场跑,看起来不太聪明。”
“我喜欢那种聪明又厉害的,还得比我大。”
大概是喝多了酒,十九岁的夏稚鱼眼神亮晶晶的,如同璀璨闪耀的点点星辰。
……
十九岁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回荡,夏稚鱼心头一紧,眼前又浮现出宴会上江知砚蕴着审视意味的冷峻眼神,灯光下映出他明暗交错的侧颜,微微颔首间显出几分上位者的气度。
夏稚鱼被方新乐圆大眼眸一错也不错的盯着,断然否决的话在唇边滚了滚,最终还是败在了方新乐眼神里,
“他是挺不错的,要不是因为他长在我的审美点上,我当时也不会追他那么久呀。我们是分手了,但我审美又没变了。”
甚至因为这几年接触了更多的年轻小男孩,夏稚鱼越发清楚的明白自己喜欢的类型自始至终都是江知砚这种——
□□的时候从后面,兴致起来时会忍不住以一种全然占据的姿态制住她肩头,如同草原上的头狮死死咬住猎物脖颈。
可能也是初恋就吃的太好,导致她分手后这么多年对着一大桌盛宴只觉得过于乏味,吃过满汉全席的人怎么会对这点清淡小菜感兴趣。
收拾完东西又送走了方新乐,夜幕低垂,夏稚鱼赤脚踩在地板上,抬手关掉电源,两层落地窗里的一层用来阻隔视线的雾气散去,露出窗外灯火通明的夜景。
北城是著名的不夜城,即便是已经快深夜了依旧是热闹的紧。
夏稚鱼懒散躺在窗边沙发上,色泽浓丽的深红酒液映出她带着些许冷倦的侧颜。
人在二十岁跟快三十岁是截然不同的状态,现在的夏稚鱼反而有些能理解到江知砚的顾虑,她当时年纪太小,好胜心也很重,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江知砚掌心里的小金丝雀,做什么事都要先顺着他的心意。
现在来看那些想法的确有些幼稚和偏颇,因为对自己现状的不满,再加上江知砚触到了她的霉头,于是那些带着迁怒的纷杂情绪一股脑的全被她砸在了江知砚身上。
可难道是她做的不对吗?
其实也不是,如果没有当时凭着一腔热血坚决要分手,之后又头铁闯进自媒体行业的夏稚鱼,自然也不会有现在赶上风口一鼓作气爬起来的她。
只是四年前的夏稚鱼过于年轻气盛,那些心事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愿说,江知砚又整天忙的焦头烂额,两个人每次沟通都像是两块顽石对撞,碰出来的火星子灼烤的彼此生疼。
所以当时他俩分开是必然,夏稚鱼首先肯定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遗憾当然是会遗憾,错过了理想型谁不会遗憾呢?但夏稚鱼丝毫不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不过——
当初真该多睡江知砚几次的。
夏稚鱼仰头咽下最后两口深红酒液,浅浅醉意浮上心头。
毕竟他每一寸肌肤都像是长在了她的理想型上,后来约会的所有人跟他比起来都差了点意思。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这个点打过来的要不然是紧急事务,要不然就是骚扰电话。
夏稚鱼晃了晃头,竭尽全力让自己清醒一点,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串数字看着有几分眼熟,来不及细想,夏稚鱼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
“您好,我是余夏负责人夏稚鱼,请问您是?”
“江知砚。”
低沉微哑的男声顿了顿,又道:“你前男友。”
短短几个字的功夫夏稚鱼的酒意瞬间被惊醒了大半。
第53章 第 53 章 套中套
第52章
落地窗内侧装饰用的薄纱白帘被风卷起, 热气混着浅浅的木质调香薰扑面而来,扩香器下的火光蓦然左右摇曳了起来,一抹暖色光晕映在夏稚鱼眼底。
阿姨打扫的时候忘记关窗户了吗?
夏稚鱼直起身趿着拖鞋,握着电话的指尖隐约泛起些凉意。
头顶的中央空调呼呼的往外送着冷风, 夏天是北城是这样, 暑气潮热,最是容易满身大汗吹空调发烧感冒的季节。
顶层比起低楼层其实更热些, 买房的时候中介把高层的视野夸了又夸, 其实都不必夸的,夏稚鱼住过四年高层复式, 看过顶层风景的人自然只会想站的高一点, 再高一点。
夏夜的晚风也燥热的紧,夏稚鱼站在窗前,脸颊侧的柔顺长发被风带起搔着脖颈, 泛起些不知名的麻痒。
正如耳畔男人清浅的呼吸声一般,扰着耳根。
不说话好像有点不礼貌, 可要说什么呢?
夏稚鱼犹疑了好一会, 可能也是喝了点酒脑袋发懵,被风再一吹,那点酒精就像是发酵过了头的麦芽酒, 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
脸颊发烫, 眼眶微热,夏稚鱼有点疑心自己是不是刚才打盹那一小会贪凉没盖毯子, 吹空调吹的嗓子眼发干微哑。
意识混沌, 像是在浓雾里思考,江知砚也没有主动挑起话头的意思,仿佛在电话那一侧静候她的回音, 夏稚鱼最后只能是慢吞吞的应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去。
清越男声在耳畔响起,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迷魂,夏稚鱼竟然觉得江知砚打电话时的语调比起在宴会厅时多了几分熟稔和轻松。
心头略微一颤,旁若烛火摇曳,夏稚鱼用镊子捻掉多余的那点灯丝,看着点点橙光稳定下来。
“宋助说你想全权负责优木的策划?”
提起工作夏稚鱼稍微缓过来了些神,那点因为前男友三个字而莫名簇生的绮思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对,宋助给我看了优木这期的企划,我正好有些想法,感觉跟优木的产品线很合,我下午不到八点那会把我的策划发给他了。”
夏稚鱼分神看了眼表,这会已经十点,难不成江知砚到现在还没下班?
难怪江氏的股票跟火箭窜天似的飞涨,这么刻苦工作,江知砚不挣钱谁挣钱。
手机那头响起滴滴答答的敲击鼠标声,响了几声又沉寂下来,鼠标滚轮滑动,只能听到江知砚清浅呼吸声。
想都不用想,夏稚鱼眼前很自然的浮现出江知砚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薄薄镜片折射出亮白屏幕,他半靠在椅子上,思考时总会单手摘下眼镜磕在桌上——
“啪”,金属边框碰上实木桌面,手机那头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轻响。
心头无边涌起些火气。
酒劲上头,夏稚鱼忽然生了些脾气出来,语气像是挖苦,又像是抱怨,
“江总,您这是在美国出差吗?国内都十点了诶。”
话一出口,夏稚鱼率先敏锐的意识到了自己话里那点埋怨感。
信号迷惑了时间的流逝,熟悉的和熟悉的腔调,四年像是弹指一挥间。
霎那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下来。
夏稚鱼眼底映着如同心跳幅度般的一点跃动烛光,她用力抿了抿唇,强作镇静,语气像是开玩笑似的打趣,
“我刚刚还在梦里清点我的亿万资产呢,钱还没摸到手,您这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扰人清梦的这不是。”
语气淡淡的怼了回去,夏稚鱼现在才不惯着他。
她又不吃他家大米,企划接不下,大不了换别家公司的做,她现在又不求着江知砚,自然是自己想说什么就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夏稚鱼发现自己脾气倒是跟着年龄一起长了,以前有事总憋在心里试图自己消化,现在她一点气都不受,主打不高兴直说,宁可创飞所有人都不想委屈自己。
电话那头蓦然静了下来,唯独呼吸声重了几分,像是有点压抑的情愫在发酵。
夏稚鱼翻了个白眼,“砰”的一声关上窗户,把没关窗户导致自己喝酒吹风有点头疼的原因迁怒到江知砚身上。
杨瑜做事一向都是周全到了极点,参加宴会的名单自然是早早都定下来了,江知砚临时决定他要亲自去参加宴会时,杨瑜肯定是把这次的参会名单给他了。
既然知道她要去,那江知砚还凑什么热闹呢,不知道他俩这种恋爱五年后狼狈分手的情侣就该生死不往来吗?
要是没见到宴会上人模狗样的江知砚,她一个事业有成的女强人大富婆,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借酒消愁,不喝酒就不会发困,不困就不会吹风,不吹风怎么会头疼?
都怪江知砚。
“抱歉,是我忙忘了时间”,江知砚语气歉疚的解释道:“我最近总在断断续续的发烧,每次吃完药都很困,只能趁着不那么疲惫的时候多处理一点事情,没想到打扰到你休息了,是我不好。”
夏稚鱼愣了片刻,一向最是能言善辩的人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带病工作很江知砚,熬夜加班也很江知砚,夏稚鱼有些不自在扣起了沙发靠垫上的流苏穗子,心头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但说话的语气变得这么柔软中甚至带了点讨好就很不像江知砚,她刚才抱怨完都要以为江知砚下一秒就要啪的一声把她电话挂了。
但仔细一想,其实他俩分手后江知砚去川城找她的那几次言谈间其实已经带上了点这样的趋势,只是当时的夏稚鱼紧闭双眼又捂住耳朵,只愿意相信自己认为的事情。
好让从困境中挣脱这件事显得不那么艰难。
流苏穗子被她揪掉了几绺,夏小江急的踩在她腿上喵喵叫,那穗子是夏小江目前最宠幸的玩具之一,其他几个沙发靠垫上的早都被它挠坏抓烂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常它都不让乐乐靠近这个靠垫的。
“也没什么”,夏稚鱼瞄了眼急的团团转的夏小江,只得松开了那条穗子,竭尽全力在肚子里搜刮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下半句,
“最近外面热家里又冷,确实容易感冒的,我刚才就在沙发上打了个盹,睡醒都觉得头晕晕的。”
她想活跃活跃气氛,又道:“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也到了该养生的时候了,工作是重要,但身体才是本钱嘛。”
江知砚轻巧的略过了她后半句话,“确实是,最近开空调前得先落落汗,热感冒也不是好受的。”
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夏稚鱼慢慢回过神来,谁大半夜显得没事跟前男友兼未来甲方聊天呢,这不是自找心累吗?
还没等她刚想好的开溜理由说出口,江知砚温和平静的问道:
“去威尼斯的票定这周六的可以吗?”
“可以,您安排就好,我最近都有空。”
夏稚鱼为了优木这次企划已经把这段时间的所有工作都干完了,安迪是她转做幕后捧的第一个主播,夏稚鱼想要尽可能的跟着他全程,以便于熟悉流程。
“那好,不过可能得先去巴黎一趟,有几身高定需要量身修改。”
夏稚鱼一口答应下来。
“既然都有空的话,这周五可以提前碰个面,我们把工作规划之类的对一下,以免临时出什么问题,你觉得呢?”
有什么工作不能线上交流的吗?
不过江氏才是甲方,自然是甲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夏稚鱼按捺下心头的不解,“我们这边都可以配合,比如试镜什么的。”
夏稚鱼在试镜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刻意强调只接受工作相关的行程。
可那头的江知砚却像是完全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一样,他语气轻巧道:“那周五中午我去接你,火锅或者川菜可以吗?还是说你想吃日料意大利菜?我提前约个位置。”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时候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礼貌了,夏稚鱼犹豫片刻,到底没真拂了江知砚面子。
都在北城工作,以后避不可免的会有交集,倒也没必要因为一顿饭闹僵——
作者有话说:江总:男人三十一枝花好吗?
第54章 第 54 章 知道你忙,专程来接你……
第53章
“楼下停的那是布加迪威龙吗?还是爱马仕配色?我刚看到有人从车上下来进电梯里, 我靠又高又帅,跟明星一样,谁家能签到这种极品,我敢打包票这人绝对爆火。”
荣获本次谁去买咖啡猜拳大赛最后一名的刘柠拎着两大袋咖啡, 一连串的我靠里满是惊叹, 语调中难掩八卦气息,一听这话, 办公室里几个年纪小点的策划已经开始在窗前扎堆了。
这栋写字楼一共五十层, 基本都是各种自媒体公司,楼下停豪车这种事情倒也不少见, 毕竟这种楼里叫得上名字的mcm公司也不少, 各家的台柱子谁没两三个经济实力超强的大哥大姐。
布加迪常见,可全球限两辆的爱马仕配色布加迪威龙可不常见。
哪个有志气的女人没做过豪车豪宅,副驾小帅哥的美梦。
脖子申老长的剪辑师小张满脸艳羡, “我今天晚上做梦就梦这个,下辈子投胎前先念一百遍布加迪威龙爱马仕配色。”
“布加迪威龙爱马仕配色。”
“布加迪威龙爱马仕配色——”
神色活像是电影里马丽在念爱马仕kelly橙色荔枝纹。
“念一千遍都没用, 你以为拍电影呢, 我把要修改的视频发给你了,干完活再做白日梦”,夏稚鱼打了个哈欠, 半靠在玻璃门上漫不经心道:“ 柠柠, 给我杯加浓美式。”
“还有昨晚今天点咖啡一共多少钱,姐给你报销。”
刘柠欢呼一声, “夏姐大气!”
余夏工作室氛围很好, 主要得益于夏稚鱼之前在华万团队制养成的工作习惯,她当时轮岗的时候跟了好几个团队,其中江知砚带的组工作效率是最高的, 质量也很好。
江知砚当老板主打的就是张弛有度,从员工的工作态度其实就完全可以窥到领导的为人,虽然当时的夏稚鱼因为种种原因对华万不满。
但不得不承认,华万的工资水平和福利待遇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除去律师一年实习期,她正是执业后月工资绝对是对得起她的努力的。
辛辛苦苦上班不就是为了挣点钱,夏稚鱼在余夏最艰难的时候宁可借钱都要给员工发工资,也是因为这样余夏自成立以来,离职的员工寥寥无几,在业界风评也很好。
在办公室熬了半宿的夏稚鱼顶着眼下青黑走出办公室,一出门就看到自家这几个趁着老板干活努力摸鱼的乖仔齐齐站在窗户边发梦。
自媒体工作时间自由,闲的时候连着休息大半个月也不是没有的事,但与此相对的代价就是如果出了点什么突发事务,那忙起来也是整宿整宿的连轴转。
昨天下午六点,夏稚鱼舒舒服服躺在家里沙发上吹空调刷手机时接到刘柠语气张皇的电话,她平常掌管公司蓝v社媒,故而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忽然有人开始在评论区大批量带节奏说余夏孵化的一个网红黑心接广,不但干出六十秒二十万块的高价,文案和分镜也不好好做,甚至po出了好多聊天记录。
互联网上这种黑料的传播速度堪比火箭发射,没一会的功夫就出现了好多所谓的正义人士跟帖抨击余夏,不但发帖批驳,甚至开始在各个社媒下的官博下激情辱骂,夏稚鱼早期的视频都被拽出来拉踩,无中生有的捏造出来了好多事实。
网友的怒火随着所谓自媒体从业者不公平的高收入而一点而爆,最后甚至演变成了网红这一产业链对社会价值观和年轻小孩三观的扭曲,一时间群情激奋,键盘敲的啪啪作响。
几个刚协商好合作时间的品牌方第一时间发来了暂缓合作的消息。
前有狼后有虎,短短十五分钟对于余夏来说简直像是祸从天上来,工作群里所有还醒着的伙伴七嘴八舌讨论着应急方案,大家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自家工作室没遇上过这种大型信任崩塌危机,但夏稚鱼见过江知砚怎么处理舆论危机,紧急预案的ppt还在她电脑里面存着呢。
前男友给她留下的不止是增值速度呈指数函数增长的股票价格,还有d盘里无数的工作经验和作为领导应该有的个人自我认要求和认知。
夏稚鱼当即立断先安排紧急会议,公关声明迅速回应,声明针对那些跟风的网络黑子,冷静专业、事实明确的表明公司从未签署任何虚高报价合同,所谓聊天记录经过剪辑、伪造。
声明里不带情绪,不骂人、也不解释太多,只传递“我们冷静、我们有证据、我们在处理”的态度。
紧接着夏稚鱼斥巨资购买了好几个影响力较大的微博小红书营销号,重新引导舆论方向,重点放在余夏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的山区女童资助项目,从正面树立一个良好形象。
小张迅速联系了被资助地区的负责人,联合村支书出了视频,视频一经传播迅速吸引到一波路人缘。
同时蓝v组员工各个盯着好几个屏幕引导评论区、筛选关键词、屏蔽带节奏账号,当断则断,不能任由舆论发酵。否则这件事就算真的是同行泼脏水,任由舆论发酵下去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在此期间立刻召集团队查清楚聊天记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自家最近合作的品牌方有没有被波及,需不需要联合出声明解释。
根据多年的律师经验,夏稚鱼迅速保留了所有原始证据,留痕取证,确信是对家趁着马上要到周末搞的事之后,夏稚鱼率先带着证据跟商务组一起找了品牌方,先稳住甲方,确保主线不崩。
刘柠还趁着工作室挂上了次热搜前列,迅速制作了“幕后花絮视频”,展示了余夏工作人员对于产出每一个视频的认真程度,日期能追溯到大半年前,绝无造假可能。
她之前记录这些余夏的温情细节本来是打算年会时放出来让大家一起感动的,谁知这会却派上了用场。
一桩桩一件件,夏稚鱼忙的跟个陀螺似的连轴转,终于在半夜稳住了局势,还有几个眼尖的夏稚鱼早期老粉发现了聊天截图存在明显的剪辑拼凑痕迹,甚至有前后出现的几个金额都对不上。
当代网友的逻辑推理能力简直是神算子下凡,夏稚鱼默默给这几个粉丝的帖子买了流量。
事态稳住后,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夏稚鱼大手豪迈一挥,“走,请你们吃早饭,看看现在哪家店还在营业,按人均一千的餐标。”
感动自在不言中,这次应急预案的处理环环相扣,山区女童资助的方案是小张之前提议的、工作花絮是刘柠记录的、聊天截图是大家齐心协力一起逐帧检索找到的传播来源。
经过了这次紧急事件,饭桌上大家伙明显亲近了许多,聊天话题越来越刺激,从原生家庭到人生理想,喝了两口小酒话题就开始歪楼到恋爱经历上。
“夏姐你就谈过一个???”
刘柠的表情简直跟夏稚鱼大学时舍友听说她从没谈过恋爱时一模一样。
不过现在夏稚鱼的心态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竖起根食指,故作玄虚的晃了两下,可能是经历了大喜大悲后又熬穿了夜,她这会脑子明显懵的厉害,
“不管是谈男人,还是睡男人,在精不在多,宁只谈一个极品,不谈八个倭瓜。”
“有多极品?”
前任的品相,女人的骄傲,夏稚鱼淡淡一笑,
“有钱有能力长得帅身材好,专一且活好,单论外貌算得上人类顶级皮相。”
……
回忆中断,办公室里静悄悄一片,人类顶尖皮相礼貌推门而入。
一身黑色暗纹定制西装让江知砚穿出来t台高定感,短发后梳,露出英俊到毫无瑕疵的眉眼,高大身材和深邃骨相透出浅浅混血感,成熟男人的魅力扑面而来。
他眼神像是自带定位一般转瞬落在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身上还穿着小熊□□印花套头衫的夏稚鱼身上。
转眼间的功夫,冰川融化春风拂面,江知砚话晃了晃手机,启唇轻笑,
“知道你忙,怕是没空看消息,所以我来接你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报名了一个考试,每天学的昏天黑地,然后发现码字好快乐,好爱码字,好爱磕夏姐跟江总,果然只有同站在顶峰上的爱情才是最匹配的!
第55章 第 55 章 普通朋友
第54章
“等我把最后一点工作处理完哦。”
夏稚鱼拉开自己办公室门让江知砚先进屋等她, “你喝茶叶还是咖啡?”
“咖啡就好。”
趁着夏稚鱼转身出去给他取咖啡,江知砚视线不着痕迹的在这间存放了夏稚鱼这几年绝大部分时光的屋子里扫了一圈。
显示器最下面贴了一排便条,最角落的两张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空调吹出的冷风吹走似的。
桌面上跟以前一样放了个台历, 重要的日子和事宜都用红笔标记了出来。
就连摆在水杯旁的白毛手办跟以前都是一模一样的。
处处熟悉, 处处是他曾经接触过的痕迹,即便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办公室, 但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夏稚鱼是个很恋旧的人。
既恋旧但又有冲劲, 做事认真努力,江知砚视线透过百叶窗落在夏稚鱼用笔盘起来的长发上。
发梢翘起来两绺杂毛, 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 像是在说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夏稚鱼站起了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 侧脸显出微微的严厉感。
江知砚眸色深了些,他抿了口咖啡, 浓郁的苦涩中漫开馥郁甜感。
——
“极品前任?”
倒也不怪她这么问, 主要是从早上夏稚鱼跟她们夸夸其谈她唯一一个前任有多帅有多厉害,再到刚刚江知砚看到夏稚鱼后,神色肉眼可见的迅速松弛下来, 再加上两个人视线交错间那股浅淡的熟悉感……
这还猜不出来的是傻子。
刘柠仗着他们开会的地方距离办公室还有一点距离, 压低嗓子朝夏稚鱼使了个眼色,脸上的促狭之意清晰可见。
夏稚鱼详怒瞪了她一眼, “老板的事情你也敢打探, 小心今晚我半夜给你加工作,把小张的工作都分给你。”
小张迅速举手,“我双手双脚同意。”
“不行, 你没洗脚不许举。”
几句开玩笑似的话成功岔开了话题,最后一点工作也处理的差不多。
夏稚鱼清清嗓子总结道:
“行了不闹了,大家也都辛苦一晚上了,今天刚好周五,提前双休,都好好回去睡一觉,剩下的我盯着就好,但记得手机别关机,不确定后续还会不会有什么事情。”
“对了,记得群里抢红包,人人有份哦。”
“夏姐万岁!”
刘柠这小丫头嘻嘻哈哈的咋呼了两句,工作室氛围显得轻松又热烈,等同事们都走的差不多了,夏稚鱼推开办公室门。
江知砚正坐在沙发上,手上捧着她最近在读的胭脂扣,他看的好似快些,已经越过她插着书签的位置。
李碧华的书自带一股鬼气森森之感,但字字珠玑,对人性的拿捏更有其特色,夏稚鱼最近很喜欢她。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夏稚鱼语气有些歉疚,“昨晚临时出了点事,这才处理好。”
“没事”,江知砚体贴道:“工作最重要嘛,我看到热搜了,处理的很漂亮,余夏甚至还借着这次机会提高了知名度,这完全可以放到大学课堂给他们当风险营销案例了。”
“哎呀,哪里有那么夸张,都是小事啦。”
嘴上说着不算什么,夏稚鱼眉宇间却自然而然流淌出一点淡淡的骄傲感,虽然知道江知砚话里多少有些捧着她的意思,但也不耽误她小小得意一下。
“你昨晚一夜没休息吗?”
江知砚忽然问到。
夏稚鱼伸了个懒腰从靠背椅上站起身,“还是睡了一会,昨天从五点连轴转忙到凌晨,两点情况稳住后我实在扛不住睡了三个多小时,要不然哪能撑到现在。”
说话间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江知砚身上。
同样是西装,宴会那天的江知砚冷漠矜贵的样子距离感很强,但今天的江知砚却透露出几分温和,可能因为他头发这次没全用发蜡梳在脑后,而是柔软垂下,在室内灯光下自然而然带上些暖褐色的质感。
江知砚垂眸,眼底浅浅晕开暖意,体贴入微道:“要不然我直接送你回家休息吧,工作这么久感觉你看起来有点疲倦。”
关掉补光灯,桌面上的镜子映出夏稚鱼憔悴面色,眼下一片青黑,鼻尖还因为熬夜冒了个小红包,原本红润饱满的唇瓣像是过了夜的玫瑰似的微微发干。
即便如此,江知砚眼底的夏稚鱼反而多了几分鲜活的灵动气,这四年来日日夜夜回荡在他枯燥生活里那唯一一点渴盼,柔软白腻的手臂灵动的攀上他脖颈,娇声娇气的跟他讲话,软的一塌糊涂。
可惜不是夜夜都能有这般美梦。
在夏稚鱼弯腰涂唇膏那一瞬,江知砚眸色微不可见的沉了沉,如同一片乌云似的遮住原本尚算温柔的眼神,又转瞬即逝,等夏稚鱼收拾好自己仰起头时,江知砚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
“没关系”,夏稚鱼拍了拍脸颊,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嘎嘣嘎嘣作响,她笑着对江知砚道:“这个点睡了我晚上又睡不着了,撑一撑到晚上再睡,免得昼夜颠倒。”
她笑起来很漂亮,牛乳似的肌肤陷下小小两粒梨涡,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对于江知砚来说,夏稚鱼有着近乎蛊惑人心的魅力。
江知砚深色眼眸静静注视着她,勾唇浅笑,“好,你觉得可以就好。”
他眸色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一举一动分寸得体,除了简单的寒暄和问候外保持在了一个合理的界限外,跟之前那个对她占有欲过强、永远都是一副运筹帷幄样子的青年差距极大。
大到夏稚鱼莫名生出一股觉得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忍不住问自己,人可以在短短的四年里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夏稚鱼忽然有些困惑。
深灰色的布加迪威龙冷冽而傲慢的停在路边,像是把锋利的刀矗立在一众保姆车之中。
夏稚鱼眉头一挑,“你之前不是不喜欢这种很张扬的跑车吗?怎么现在反而开始开跑车了。”
“不过这车确实很帅诶,我当时去布加迪试驾时就觉得它很帅,可惜有点太贵了,价格末尾去掉三个零我就可以考虑考虑,有一说一,拼多多能不能把布加迪的价格打下来。”
夏稚鱼鼻尖皱起,不满的模样跟他们没分手之前在家里抱怨乐高配件为什么这么贵一样,很可爱,可爱到让他想艹。
想咬着她耳垂逼问她,为何提起过去的语调这么轻松惬意,像是跟一个很久未见的故人聊天似的。
分开的这四年里夏稚鱼到底有没有思念过他,哪怕一次。
愤怒于她语调提起过去时语调的平静,又不愿她看向他的眼神透着冷淡,爱是得寸进尺的渴求,进一步觉得僭越,退半步皮肉骨血中又全是酸涩的嫉妒。
江知砚握紧了方向盘,神色透出些削微的冷意。
车里内饰跟车漆是同色调,低调奢华,方向盘正中间的车标新的要命,就算这种豪车一直会有人保养,不过照江知砚这个新旧程度来看他应该也没开过几次。夏稚鱼去年刚提了车,对这些事情多少也了解了一些。
她当时也看了几辆跑车,流线型车身看起来就很酷,一脚油门踩下去感觉所有的烦恼都被甩出躯壳了,夏稚鱼贪心的试驾了好几个车型,纠结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犹犹豫豫买了辆二十万的特斯拉。
夏稚鱼安慰自己毕竟第一辆碰碰车不宜买的太贵,而且买特斯拉的原因也只是因为特斯拉找她做推广而已。
有折扣不拿王八蛋。
不过特斯拉确实很适合养宠家庭了,夏稚鱼当时推广的视频内容就是开特斯拉带着夏小江和乐乐出门自驾游,获得粉丝一致认可。
“开起来很帅,马力足速度快,一脚油门下去的感觉很舒适,这应该没有男人能拒绝。我前段时间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开跑车兜风。”
男人语气平和,手臂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臂,腕骨扣着块银灰表盘,指骨疏疏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模样简直像是在讨论早饭要吃点什么似的。
前提是如果他说的不是一脚油门踩在布加迪威龙上的话。
夏稚鱼指尖却下意识绞紧了包带,心头微微一缩,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当时布加迪导购满脸骄傲跟她讲解布加迪的优越程度,大部分内容夏稚鱼其实听不太懂,不过她牢牢记住了布加迪威龙全力行驶每小时能有四百公里。
这是什么概念,高铁最高运营速度每小时三百五十公里,这车开起来比高铁还快。
车窗映出江知砚棱角分明的侧颜,夏稚鱼喉头发干,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被咽了回去。
在因为什么事情心情不好呢?
为什么染上了飙车的习惯?
你之前不是觉得这种为了一时之刺激而自陷风险的鲁莽举措很愚蠢吗?
为什么短短几年变了这么多。
车厢里像是被摁下了静止键似的忽然静了下来。
四年前夏稚鱼还蛮有信心的觉得自己还算是了解江知砚,哪怕是在他们吵架分手后,夏稚鱼始终都觉得她一直看得清江知砚。
可现在江知砚就像是隐在迷雾中的魂灵一样,身影绰绰,看不清神色,大体上看着是如同无风湖面般的平和冷静,但偶然间的一词半句却让夏稚鱼觉得心惊。
怔了一瞬,夏稚鱼斟词酌句答复道:“新乐也喜欢跑车,她前段时间刚提了辆帕拉梅拉,确实蛮不错的,我坐过两次。”
“你们几个这些年关系貌似越来越好了,我之前从方新乐朋友圈看到你们前段时间一起去西北了,怎么样,敦煌有趣吗?”
江知砚心领神会挪开了话题,他一向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看出来夏稚鱼削微想要逃避的样子。
“蛮有意思的,但那次旅行是临时起意,我们连天气预报都没看”,夏稚鱼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记得在我们仨在鸣沙山上冻的跟三条狗似得缩在一起,恨不得钻到骆驼肚子下面。”
“你们仨?”
“还有任钰呀,还是他当时提起的要去敦煌,说是想做一个历史主题的公开课。”
一想到这件事夏稚鱼就来气,她当时正睡觉着呢,任钰跟方新乐就像是两个鬼一样探头探脑潜入她家,乐乐跟夏小江跟他俩都熟,没一个叫出声,害的她眼睛还没睁开时就被裹挟上了车,连衣服都没收拾两件,那俩大傻子自个也不记得带厚衣服,三个人在敦煌抖的打哆嗦。
“这样”,江知砚指尖在方向盘上松松点了两下,神色依旧平和的出奇,他温声又道:“也是你脾气好,换做我的话,普通朋友大半夜来打扰我,我肯定要跟他们甩冷脸的。” ——
作者有话说:最近快到完结了特别特别卡文,废稿特别特别多,我写完就更,大家可以攒一攒等完结了来看,正文大概就剩个几万字了。
第56章 第 56 章 克制的郁色
第56章
夏稚鱼失笑, 开玩笑道:“朋友嘛,都是这样,我都当他们爹了不得包容包容他们。”
江知砚眉头那点微弱的燥意沉寂着散去,自从话题引到旅游跟工作上时夏稚鱼神色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 语调兴致勃勃的跟江知砚分享了这几年自己独自或跟朋友一起旅游的经历。
这几年借着工作的机会, 夏稚鱼去了不少地方,站在杜布洛夫尼亚缆车旁看波光粼粼的河流, 躺在新西兰的草地上俯瞰霍比特村, 大部分行程都是她独自一人前往,夏稚鱼一直觉得只有在孤独的里程中, 那些深埋在脑海中的思想才能熠熠生辉。
这几年的时光里夏稚鱼近乎走遍了大半个地球, 见识了那些最瑰丽雄奇的自然美景,也在火车上被小偷扒掉过钱包和手机,去哈佛听了四节加缪哲学综合课程, 听那些现在世上最睿智的哲学大家们侃侃而言。
生命是瑰丽的璀璨的,也是短暂而易逝的, 夏稚鱼时常庆幸自己从未停止过前进的步伐,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独身的这四年里, 她眼前剩余的世界越来越小, 可心底的世界却越来越大。
江知砚静静聆听着她的叙述,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这四年里一副关于夏稚鱼的画卷, 原本那些只有背景并无人物的回忆相册里浮现出灵动身姿, 画龙点睛般给江知砚的记忆里渡上一层鲜艳色泽。
“有时候想想我已经很幸运了”,夏稚鱼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我既能享受自由和快乐, 又能从中获取到谋生机会,对了,你看过我南极那个视频吗?”
江知砚颔首,“对,我知道,南极那一期很出圈,估计只要是上网的人应该都刷到过。”
“你也看到了呀”,夏稚鱼有些不好意思,“发出去的时候我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火,因为这个视频我还接到了第一个贵价广告,跟平台分完成之后把借我爸的投资款都还清了。”
“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
夏稚鱼的语气中透出股淡淡的怀念,她笑吟吟的摆摆手,“不过,那确实是我的职业巅峰了,我感觉我再也做不出来那么精彩的视频,我现在自己倒回去看看甚至都会觉得震惊自己当初怎么能想出来这么好的作品。”
“不会的,你以后会创作出更好的作品,你还会有很多个巅峰,你就是这么厉害的人。”
江知砚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吹捧,他是真的觉得夏稚鱼会做出更好的作品,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夏稚鱼的进步有多恐怖了。
何止是南极这一期,夏稚鱼所有的视频内容江知砚都看过无数遍,从她拍摄的第一个volg,到今年年初最后一个关于生命广度和深度的深海潜泳视频。
江知砚看着她的视频一点点的变得完整丰富,又沿着夏稚鱼的足迹,去了每一个她在视频或评论区里无意提到过的地点,仿佛借此就能触碰到一丁点跟她有关的气息似的。
爱丁堡的小提琴店,克罗地亚的剧院……江知砚注视着她曾经走过的地方,总是忍不住去想,此刻吹起他围巾的风,是否也曾拂起她的裙边,吻过她的唇角,夏稚鱼看到眼前这些建筑和景色时,心底想的是什么?
是欣赏还是错愕,是感慨还是平淡?
曾经失眠到清晨的每一个深夜里,江知砚反复揣摩着夏稚鱼视频里的一词一句,翻看着她给粉丝回复的每一条留言,试图去体悟她的感触。
不过好在夏稚鱼现在亲口告诉了他自己的感受,赋予画卷色彩。
江知砚喉头微滚,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提醒道:“头发又炸起来了,左面。”
闻言,夏稚鱼翻开了副驾上的镜子重新扎头发。
后视镜映出夏稚鱼头顶那一绺翘起的短发,像茵茵草地上刚冒出的那一棵脆生生嫩芽,散发着熟悉的磅礴生命力。
她头发偏硬,就算是出门前整整齐齐的梳好,也会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蹦出来两根呆毛,在风中飘荡。
她照镜子拍视频时都会下意识的举在左边,因为她觉得自己这半边脸更好看。
这么多年过去了,夏稚鱼这些细细碎碎的小习惯从没变过。
江知砚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和宁静感,像是游荡在外的灵魂找到了居所,在吵闹中得到追寻的平静。
他过早的得到了太多,财富、名利,他在人生的初始阶段就已经达到了大多数人终生不能及的巅峰,物质的过早丰足造成了精神不可避免的匮乏。
夏稚鱼的出现让他的世界被另一种磅礴的生命力覆盖,即便是在分手之后,她留下的痕迹依旧让江知砚觉得幸福美满。
绿灯闪烁了几下,线条利落流畅的跑车停在了白线前,红灯亮起,倒计时像是强压住渴求的心跳频率。
“既然自媒体事业做的很好,你又很开心,为什么突然转做幕后了?”
江知砚偏头定定看向她眼眸,眸色清浅,看不出喜怒,“我记得你之前很讨厌幕后那些纷繁复杂的无趣工作。”
“鱼鱼。”
叠字缱绻,在这种情景下经由江知砚口中说出时更带上了几分不合时宜的亲近,夏稚鱼心脏剧烈一跳,下意识抬眼避开江知砚眼神,指尖用力扣紧包带,呈自我保护的姿态。
江知砚目光不着痕迹的在她攥着包带的手背上落了一瞬,轻哂,还有一紧张就拽着包带拧来拧去的样子,可爱的跟以前如出一辙。
风从刚放下的窗户外吹进,被炙烤过的北城处处满是热烈的鸢尾甜香,甜香卷起挂在后视镜上的绿松石挂坠,木石碰撞的声音清脆叮咚。
冷气被驱散,车厢里的气氛忽而变得浓烈。
墨线串起大小不一的绿松石,跟个葡萄串似得,深深浅浅的蓝绿色像是川西高原上苍山湖泊,透着纯净剔透的美。
车辆缓缓起步,风扬起碎发,夏稚鱼有些怔忪,她看了这串有些眼熟的挂饰好一会,才道:
“因为怕自己江郎才尽,怕自己留不住观众,怕自己跟不上时代。”
语气里透着些削微的失落和伤感。
自媒体的本质还是利他性的服务行业,用网络编制一场盛大的美梦,夏稚鱼就是这个造梦人。
数据好的视频永远是那些更为遥远梦幻的角落,比如克罗地亚和南极。
可当她踏足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收获的观众和粉丝越来越来,挑刺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些曾经为她带来幸福和喜悦的存在,如今却像是在风蚀酸雨中矗立了千百年的高楼,即便是地基深达数十米,可依旧会有坍塌的那一天。
夏稚鱼恐惧坍塌,她也是从那时开始逐渐开始理解江知砚,因为恐惧失去所以畏手畏脚,因为恐惧改变所以固守原点。
“前年数据太好了,好到让我在选择地点跟分镜时,开始不自觉去思考观众想看的到底是什么,我拍摄出这样的东西他们会喜欢吗?听起来貌似是一件好事,但我慢慢发现,我好像失去创作的能力了。”
“我自己用套马索扼住了自己脖颈,脑海里空空如也,最长连续一个多月都没有更新过一个视频,素材堆满了相机和电脑,可我却失去了判断能力,正好那段时间平台跟我沟通能不能带新人,所以就转做幕后了。”
夏稚鱼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江知砚一眼就能看出她眼底闪烁着的隐隐疲色。
他懂那种感受。
夏稚鱼当了太久的领导者,有一整个工作室的人要养,老板怎么能表现出犹疑不定呢?在父母前面更不能说了,他们本来就因为她创业而担惊受怕,怎么能再给他们添上压力呢。
于是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焦虑和午夜梦回时的梦魇再无说出口的机会,只会像是湖水深处藏着的可怖水草似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冷飕飕的缠上身躯。
高处不胜寒,她转型做幕后之后流失了很多喜欢她视频的粉丝,刚开始带的新人成绩也一般,最艰难的时候工资都是借老夏的钱发的。
夏稚鱼独自被焦虑纠缠了大半年,那段时间她总是在想,江知砚在美国那一年是不是也是如此,扛着重压却无处言说,日日心力交瘁,疲惫到了极点。
直到今天在江知砚面前,那些情绪像是盛满水的气球被一阵刺破,沿着裂缝劈里啪啦的涌了出来。
鬓边碎发被风吹起,又被她拢在耳后,江知砚专注的看着夏稚鱼,看着她唇角浅浅勾起,语气释怀又平静,
“不过幸好我熬过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囊括了她那段时间日夜颠倒的辛劳疲惫。
夏稚鱼用力眨眨眼,按捺下因回忆往昔而浮现出的酸涩感,她想问江知砚还有多久才能到餐厅,一扭头却正对上男人认真中隐隐透出心疼的视线。
心头缓缓浮上一抹时空交错的不真实感。
她和江知砚刚在一起时也是这样,或在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店,或者公园长椅,她把失去宋老师后的心事一点点倾诉给江知砚,他也是像现在一样,琥珀色眼眸平静又包容的看着她,剥丝抽茧似的引导着她说出那些隐在心底的忧愁。
在一起之后一直是这样,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除了他们吵架那段时间,江知砚始终聆听着她的困惑。
分开这四年实质上才是夏稚鱼离开学校这个象牙塔之后第一次孤身前进的时间,谈合作,约见甲方,应酬,写新脚本和培训方案,工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完全由她做主。
夏稚鱼享受这种将自己的前途牢牢抓在手心里的感觉,她喜欢在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再盖上余夏的公章,喜欢听别人介绍自己时,称呼她夏总的语调里带着尊重。
成功的意味太迷人了,繁花锦簇的人生处处都是歌颂和香槟。
但加班到深夜,站在高高的办公楼上俯瞰北城时,夏稚鱼偶尔也会感受到一些禹禹独行的寂寥感,尤其在遇到问题却无处诉说时,夏稚鱼总会想起江知砚静静聆听她心事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江知砚更为年长,在他们认识的初期,江知砚就主动承担起了她的情绪包袱,而且他聪明透彻,总是能快速明白她在因为什么而烦恼,然后像一团云似的轻轻拖住她下坠的情绪。
虽然后来他们吵架时这团云变成了电闪雷鸣的黑云。
一想到江知砚当时刻薄的样子,夏稚鱼失笑,感慨道:“时间过得太快了,四年简直像是弹指一挥间,现在回忆起来之前那些所谓的难处,其实再想想就只会觉得也没有那么艰难了。”
“很快吗?”江知砚踩下刹车,语调微冷了些,“我觉得这几年过得很慢,时间像是被摁下了慢速键,一天变成了两天,四年变成了八年。”
夏稚鱼心头微颤,她抬眼看向江知砚,青年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淡然平和的模样,垂眸时琥珀色眼眸流淌着浅浅温柔,阳光笼罩在他周身,柔软的发丝上染上层暖色,越发显得温柔。
温柔到不真实,就好像她刚才从江知砚语调里感受到的冷倦和厌烦是错觉一样。
现在的江知砚像是主动用一层又一层的掩饰包裹起了自己,他眸色是坦然和煦的,可那片平静的深海下却藏了些她看不清的晦涩阴影。
这四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困惑划过夏稚鱼心头,她张口就想问,“为什——”
话还没说完就止在唇边,夏稚鱼立刻闭嘴,对江知砚偷过来的质询目光,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好奇是合理的,但对于现在的她和江知砚的关系来说,她没立场去好奇探索他的生活。
她需要边界感,江知砚也需要。
恰时手机震了两下,夏稚鱼低头劈里啪啦的打着字。
车厢里又重归寂静,只是这份寂静里平添了几分冷漠僵硬的厚重凝滞感,江知砚神色冷的出奇,眉眼间隐着克制的郁色——
作者有话说:包包:有些人怎么这么爱sj别人(嫌弃脸)
无奖竞猜江总还能忍多久[星星眼]
第57章 第 57 章 遛狗
第56章
车停在了山脚下的一处度假山庄, 夏稚鱼以前跟江知砚来过这里好几次,这里既有温泉还有高尔夫球场,老板甚至还承包了鱼塘,属于有钱人的短期休息必选之地。
不过夏稚鱼之前喜欢来这里主要是因为这里的鱼特别鲜美, 她就好这一口, 尤其是还可以自己钓鱼,钓鱼吃饭打高尔夫, 简简单单就可以消遣掉一天。
玩累了直接留在这里过夜也行, 江知砚在这里长期订着间房,这儿的高端房型都带私汤, 有点像他们之前去小樽那种温泉酒店, 竹林和山石隔出一方隐秘天地。
夏稚鱼以前疑心江知砚教她打高尔夫和钓鱼目的就是为了耗尽她体力,好让她留下过夜,以实现某些不可告人的意图。
温泉微烫, 岸边原石一半温热一半冰凉。
落在耳边的炙热呼吸压抑粗重,骨节分明的手抵着她拱起的蝴蝶谷, 指腹一寸寸危险的流连在她的后颈、枕骨, 再到纤薄肩头。
泛着浅浅硫磺气息的温热泉水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岸边白腻陷下的腰肢上。
夏稚鱼扶着把手的掌心蓦然收紧,酥麻感自小腹如同水波般泛至全身,她抵不住这股强烈的感受, 攀着粗糙的石壁就想往外爬。
“躲什么”, 青年哼笑,掌心烫的要命, 不轻不重的拽起她被水沾湿后贴在背上一绺一绺的长发, 迫使夏稚鱼仰起头来。
“我艹的你不舒服吗——”
应声而落的强烈的饱胀感,几下撞碎了凝在身体深处迫人的酸涩麻痒。
“鱼鱼。”
一向冷漠高傲的声调里染上浓重欲色,隐着可怖的强烈渴求, 仿佛是想把她拆吃入腹一般,短短两个字像是一记惊雷彻响在夏稚鱼耳畔,她猛然惊醒,几绺长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脖颈,勾起刺挠挠的痒意。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先擦擦汗,别着凉了。”
体贴入微的温柔声音在耳畔响起,江知砚眼底含着担忧,贴心的把她身前原本就朝下的空调风口合上。
刚从梦里挣脱出来,意识还有些朦胧,身体里还暂留着梦里男人滚烫的温度,夏稚鱼强作镇定接过江知砚手里的纸巾,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
回避抗拒的意图清晰可见。
江知砚喉结滚了滚,眸色微沉。
可能是没睡好,夏稚鱼有些头疼,她竭力把脑海中的混乱梦境甩到角落,用力揉了几下太阳穴,才渐渐缓了过来。
只是一抬眼,眼前青年满眼担忧的模样跟梦里江知砚恶劣掐着她脖颈的模样又重合。
夏稚鱼用力闭了闭眼,强作镇定道:“我们现在在哪?我睡了多久了?”
车窗外已然暮色微沉,天色只剩下一点泛着金光的边沿,嵌在蓝黑天幕中。
江知砚解释道:“两个多小时,现在在你家小区楼下,我本来中午那会就想直接把你送回家的,没想到你在车上睡着了。”
他看到夏稚鱼憔悴的样子时就打算把她直接送回家休息,要不然按照夏稚鱼的性格,她肯定要忍着疲惫呆在工作室直到所有事情都了结了才安心。
“糟了,我要盯着工作室的!”
夏稚鱼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捉急忙慌的翻找手机。
江知砚连忙安抚她,“手机在包里,余夏的事情我下午一直帮你盯着,没出事,态势一片向好,网上都没什么骂声了,你别急。”
别的不说,江知砚的人品夏稚鱼还是信得过的,她扫了眼微信,工作群里除了闲聊之外就没别的消息,她就懒得翻社媒了,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体,大脑才逐渐清醒过来。
夏稚鱼语气歉疚,“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说好的吃饭我居然睡过了,改天吧,改天我请你吃饭,这会得回家遛狗了。”
养狗人是这样,虽然乐乐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在家里定点上厕所,但不管再晚再累再通宵,每天至少一次的遛狗不能缺,之前夏稚鱼不忙的时候都是一天溜两次的。
今天早上就没遛,这会乐乐得急的在家里转圈圈了。
“没事”,江知砚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眉眼间却清楚浮现出浅浅的失落之感,“那我送你到楼下吧,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哪里到了晚上,天还亮着呢,而且就算天黑了,她家这种高端小区也有巡逻的保安,一个月五千块的物业费又不是白交的。
不过——
或许是落在江知砚眉眼间不常见的惆怅显得他有几分可怜,落日又如同鎏金般,给他身上渡上一层形只影单的孤寂和落寞。
夏稚鱼心头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似的,说疼倒也不算,只是有些心酸。
她回家了有夏小江和乐乐,平常爸爸妈妈闲暇之余也会提着大兜小兜的她爱吃的家乡特产来看她。
可江知砚呢,他还有谁呢?
夏稚鱼前几天参加宴会时还听到私下里有人躲在休息室隔间里议论说江知砚的富贵都是克爸妈克来的,这种晦气钱他才不要。
纵然清楚那些人是在阴暗的嫉妒江知砚,可夏稚鱼不可避免的还是为江知砚感到可怜。
他为什么独立又强大,年纪轻轻做事情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了解到江知砚的过去后,夏稚鱼知道这只是因为他太早被放弃了,没人选择他,倘若他自己再不努力,她甚至可能根本见不到江知砚。
在一起这么多年,又看到他这个形单影只的失落模样,对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夏稚鱼避不可免的有些心软。
理智告诉她没必要同情江知砚,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比他更有钱有势了,而且她自己之前被江知砚伤的还不够吗?那些苛责的话难道不是从江知砚嘴里说出来的吗?
可感性却像是捻了根鸭绒挠着她心尖,只低语了一句——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不是吗?
你连路边不知道是不是骗人的乞丐都会转点钱,为什么到了曾经爱过的人面前反而不能大方一点呢?
“你这会有事吗?”夏稚鱼合上车门,晚霞映在她侧脸上,透出抹淡淡的健康红晕,一绺被风扬起的长发被她挽在耳后,“要不要跟我一起来遛狗,乐乐很乖,不咬人。”
第58章 第 58 章 哇哦,救世主诶!
一进门乐乐就兴奋的缠了上来, 尾巴甩的跟风火轮似的,急切的从门口玄关到放它牵引带的地方往返跑,想出门的意思急切。
小狗不会说话,可湿漉漉的渴望眼神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急的我们家乐乐都快要张嘴说话了是不是?”
夏稚鱼薅了把小狗头, 笑吟吟的挑了条粉白相间的牵引带。
夏小江高傲的蹲坐在全家最高的猫爬架上, 幽绿竖瞳静静盯着站在门口的江知砚。
一人一猫对峙片刻,夏小江冷漠转身跳进屋子里, 只给江知砚留下个懒得搭理他的背影。
跟夏小江不同, 乐乐倒是很喜欢江知砚,蹭着他的小腿兜着圈子转, 小狗的喜欢藏不住, 一眼就能看清楚。
夏稚鱼失笑,她紧了紧牵引绳,“它看起来还蛮喜欢你的, 之前任钰过来逗它时,它都懒得搭理他, 还往任钰脚上尿尿, 气的任钰再也不来我家了。”
江知砚看向小狗的眼神由原本的喜爱又迅速多了几分赞赏,
“小狗又不懂这些,肯定是任钰惹它不开心了, 要不然乐乐这么乖的小狗怎么会干这种坏事。附近有宠物店吗?我想给它买点零食, 顺路给夏小江这个逆子也买点。”
“那里乖了,天天在家里跟夏小江打架, 小区门口就有宠物店, 两步就到了。”
夏天白天长,路灯悄无声息的亮起来时,夕阳还没完全落下, 混着暖黄灯光映出两条长长的影子,在某个幸运角度短暂的交缠一瞬。
江知砚不动声色的变化着角度,试图让自己的影子离夏稚鱼近一点,再近一点。
竟然有几分可爱。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时,夏稚鱼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江知砚这种快一米九的黑心资本家怎么能跟可爱这两个字沾上边,她果然还是旷太久了,看江知砚都觉得可爱。
“今天一直都在说我的事情,你呢,知砚,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金色光斑在夏稚鱼头发上跃动,她眼神柔和的看向江知砚,语调里透出清晰的关切之意。
江知砚喉头微滚,简简单单一个好字在唇边打转,说出口时却变成了,“不太好,江氏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繁杂很多,单单是处理上一任留下来的隐忧都把我忙的够呛。”
“这么辛苦吗?”夏稚鱼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毛,“可江氏的股价不是一直在涨吗?我以为这说明江氏内部很稳定呢。”
“这可能得益我总是在工作,就算有再大的问题出现也能及时解决了”,江知砚蹲下身子摘下粘在乐乐毛发上的草叶,“毕竟除了工作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每天除了工作吃饭就是睡觉,枯燥乏味。”
夏稚鱼下意识问道:“你之前不是很喜欢乐高……”
话还没说完就止在了唇边,不对,喜欢乐高的是她,喜欢旅游的也是她,喜欢高尔夫跑步和桌游的也是她。
她和江知砚在一起的那四年里他们所有的娱乐项目都是夏稚鱼的爱好,包括养夏小江这件事也是夏稚鱼的想法。
江知砚只喜欢跟夏稚鱼在一起消磨时间,无论何种途径,什么方式都可以,只要夏稚鱼在他身边,即便是工作都是快乐的。
这是江知砚头一次没接夏稚鱼的话茬,他只是低头拍了拍乐乐后背,示意它起身,小狗用湿润的黑鼻头抵住他手背蹭了蹭,眼神亮晶晶的。
可江知砚看起来却有些低落,眉梢微微垂落下来。
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氛蓦然沉重了些,夏稚鱼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看到江知砚有些落寞的样子时心头有些酸楚感。尤其他今天头发柔软蓬松的垂落在前额,弱化了原本锐利冷漠的气场,垂眼低头时那种落寞感显得越发清晰。
等提着江知砚买的两大袋子礼物回到屋子里时,夏稚鱼心头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言感受。
视频里的方新乐笑的像是谁家鸭子跑出来,脸上的面膜都有点贴不住了,她摁住嘴角憋笑道:“所以你这是开始同情你年入百亿的前男友了?”
“主要是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夏稚鱼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形容呢,有点像我当时在狗肉店门口看到乐乐那样,乐乐当时的表情就透露着对命运的彷徨和无措,还有点茫然。”
“那他看你的眼神是不是也跟你花五千块从狗肉店老板手里买了乐乐后它看你的眼神一样——”
“哇哦,救世主诶!”
方新乐夹着嗓子毫不留情的调侃夏稚鱼。
“别闹”,夏稚鱼有些无奈,“我们做自媒体的都这样,没点共情能力怎么做自媒体。”
“那你别共情前男友呀,说实在的,你觉得他可怜,跟一个男人觉得一个女人可爱有什么区别。”
方新乐话锋忽的一转,“不过如果是江知砚这种前男友的话,我支持你吃回头草。”
“你这人怎么双标,之前任钰想跟他前女友复合你恨不得一板砖砸醒他,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支持我和江知砚复合。”
视频那头静了一会,方新乐摸着下巴回忆片刻后道:“你还记得你当年被他妈妈去找你的事吗?
“记得。”
“我当时不是给你打了个视频,其实当时江知砚就坐在我旁边,你当时说你觉得像是从来没了解过江知砚一样时……”
方新乐沉默一瞬,措辞了好一会才道:
“他看起来特别糟糕,特别特别糟糕,脸色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可以直接入土,可能就是因为太爱你了,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对你来说是伤害而非保护时,他才会格外痛苦,我看他进电梯时明显趔趄了一下,跟我印象中的江知砚简直像是两个人。”
夏稚鱼抿了抿唇,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她中道折返回小区门口的宠物店取东西时看到的江知砚。
江知砚半靠在车门上,额发垂落遮住眼眸,一点火光在他唇边明明灭灭,青白烟雾寥寥散开,模糊了他的神色。
夜晚暮色沉沉,他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矗立在车前,仿佛连呼吸都是冷的,路灯的暖光映在他身上,非但没多几分暖意,反而像是照着博物馆里的展品。
浓郁的寥落感自他身上蔓延开,显得脆弱。
乐乐忽然叫了两声,引起江知砚的注意,在看到夏稚鱼的那一瞬间,江知砚灭掉烟蒂,他唇角自然而然的勾起。
顷刻间像是重活了过来。
第59章 第 59 章 我只是害怕
夏稚鱼这两天忙的晕头转向, 新的合同要校对,旧的合作方又提出了新要求,幸好优木那边因为巴黎最近的天气问题推迟了两周拍摄计划,要不然夏稚鱼真的要忙到没空睡觉了。
等把工作上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 夏稚鱼才意识到自己有意无意的拖延了跟江知砚单独吃饭这件事好几天。
其实这段时间里由于工作上的事情夏稚鱼和江知砚的接触还挺多, 他还过来请她们工作室所有参与这次企划的员工聚了一次餐,不过接触间大部分话题都是围绕着策划的相关事宜, 两个人虽然有单独相处的时间, 但每次都被夏稚鱼找各种理由避开。
这顿饭总归是要吃的,可夏稚鱼总归是有点不高兴, 说不清是因为前两次见面时萦绕在江知砚身上的寂寥, 还是因为这四年里两人同在北城可从未打过一次照面。
夏稚鱼从来没有主动避开江知砚,所以当然是江知砚在主动避开她。
可既然都避开四年了,那为什么不继续避开呢, 为什么要突然以一副落寞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对以前的事情绝口不提。
已经碎掉的镜子难道过了四年就能自动恢复如初?
而且自从一起遛狗回家后夏稚鱼就慢慢回过味来了, 江知砚或许这几年真的过得不太顺心, 可他表现出来的模样难道就是他真正的样子吗?
包括他那天穿着的白衬衣和浅色西装,垂落在前额的短发,如今回忆起来样样都成了江知砚装可怜的罪证。
吃过一次爱情亏的女人绝不会再踏入同一条河流。
再说人家百亿富豪需要她的同情吗?
她当时怎么这么傻, 一点都没看出来这明晃晃的阳谋, 江知砚是什么人她还不清楚吗,怎么又被蒙蔽了。
夏稚鱼对此深感懊丧。
江知砚今天早上七点多问她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 夏稚鱼起床就看到了, 但她一想到江知砚装可怜的样子就有点不想回消息,一直到快吃饭了才慢吞吞的回了个中午已经约好别人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江知砚秒回了一个小猫比心说好捏的表情包, 下一句就问她晚上还有空吗,能不能一起吃饭。
夏稚鱼盯着屏幕里那只毛长眼圆,看起来像是夏小江孪生兄弟的小猫表情包,莫名感到一丝气闷。
手机屏幕啪的一声倒扣在桌面上。
另一头的江知砚看着输入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消失,可对话框里却没跳出一条消息。
青年原本松弛的眉眼逐渐凝重起来。
——
办公室楼下新开的法餐里,方新乐拿着两杯咖啡坐在了夏稚鱼对面,
“你就是有点不爽江知砚时隔四年突然在你面前卖惨呗,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夏稚鱼无意识的咬着吸管,随手在菜单上勾选了几个店里的特色菜,“差不多有一点吧,我有点不太舒服。”
“那你跟他直说呀,你就指着他的鼻子问他为什么要卖惨,这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难道你看不出来江知砚又是约你吃饭又是陪你遛狗的意图吗?”
当然能看明白,怎么会看不明白呢,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孩了,虽然这几年没恋爱,但夏稚鱼也约会了几个男人,对男人散发出来的求偶信号并不陌生。
可从四年后第一次见面时温和有礼的跟她寒暄,再到成功打入她工作核心圈子,两个人之间忽然产生无数关联点,江知砚只用了十天。
效率高到让人心惊。
方新乐明白她纠结的点在哪,“我觉得可以换个角度想,如果江知砚不通过装可怜这种办法博得你的同情心,你还会跟他有所交流吗?”
夏稚鱼握着纸杯的手蓦然收紧,微凉水汽沾上她指尖,泛起潮湿冷意。
最后一点工作处理完,下午总算是闲了下来,夏稚鱼翻了翻日程,发现晚上也没什么无聊的聚餐和活动,故而临时起意联系了高尔夫教练,她运气还算不错,教练今天下午四点后没有课程,有空陪她打球。
高尔夫是她这几年唯一坚持下来的运动,阳光照在茵茵草地上时仿佛天地间的阴霾瞬间被驱散,高尔夫不需要你关注对手,只需要你全身心沉浸在这场跟自己的竞技,夏稚鱼很享受这个过程。
很久没打球了,夏稚鱼特意早去了半个多小时提前练切杆推杆,教练很准时,刚刚四点球场工作人员就来通知她可以进场了。
进场前夏稚鱼手机屏幕弹出条消息,江知砚又问了一遍她晚上有没有空,仿佛没发现她中午刻意的冷落一样。
夏稚鱼盯着手机屏幕上江知砚的聊天框看了好一会,才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
特定的场景和特定的人,引发出夏稚鱼脑海里某些关于江知砚的特定会议,她第一次来打高尔夫球是江知砚带她来的。
那段时间她因为毕业论文的事情有些惴惴不安,江知砚主要的目的是带她出去散心。
那天天气很好,因为是去运动,江知砚也没用发蜡把头发梳起,柔软额发垂落在前额,他少见的穿了件白色运动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紧实的肌肉,戴上白色运动帽后显得小了好几岁。
夕阳像是打翻了的茄汁罐头洒遍整个天幕,空气里蕴着几分燥意。
江知砚站在她身后,带着她的手臂帮她感受发力角度,男人散发着热气的胸膛贴在夏稚鱼身后,隔着衣衫仿佛都烫到了夏稚鱼的肌肤。
他俩当时已经在一起了两周多时间,但还没发生什么比较密切的身体接触,而且夏稚鱼过往的人生的经历里也没跟男人这么近距离过。
尤其这还是她喜欢的男人。
夏稚鱼当时紧张到甚至有点握不稳球杆。
“想象身体是你的中心轴,后背挺直,肩膀旋转,左胳膊也要伸直,对,就是这样。”
江知砚身上浅浅的烟草香混着青草的气息萦绕在夏稚鱼周身,整个包围了她,他时不时伸手调整她手臂和腰背位置,偶尔间的肌肤相触和交错一瞬的眼神如同过电般在身体里流窜。
同样的短发垂落和白衬衫,却引来截然不同的想法,夏稚鱼沉默着握住球杆,一遍又一遍的在模拟场地上挥杆练习。
瞄准、对准、上杆、下杆。
明明知道打球时最忌走神。
可那些曾经的回忆和方新乐份话却在她脑海里交错汇合。
相恋时爱人做什么都惹人遐想的,不爱时的对方只会像狡辩和欲盖弥彰。
夏稚鱼低头看球,手腕迅速发力下压球杆,用力汇出,仿佛这样就可以连着脑海里纷乱的思想一起丢出去似的。
周五下午这个点来打球的还不少,等夏稚鱼跟球童走进洒满暖橙夕阳的果岭时,正看到穿着白色球衣的江知砚挥杆正中一球。
很脆的一声击球响。
他收起球杆,下场,摘掉帽子擦汗,随意抬手把短发往后撩,高尔夫被称作绅士的运动最大的原因就是它不容易出汗,可江知砚白色球衣后背隐隐透出水痕,热烈日光映在他被汗濡湿的短发上,镀上层温暖的棕色。
“这位客人今天已经打了一下午,还成功一杆进洞了,这可是我们场地这两个月来第一次一杆进洞,可惜小姐您来的晚,要不然也能赶上刚才的庆祝活动呢。”
一杆进洞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因为一杆进洞被认为是花光了所有运气,需要散尽千金还运来,进球人不但要单独给球童大红包,还得给在场所有人发红包,包括负责球场工作人员和来打球的人。
提到这个话题,球童眼含艳羡的看了眼江知砚身边的球童,“听说那位客人给他球童包了一万的红包呢,好大气。”
如果大一杆进洞的不是她刚刚找工作上的理由拒绝约饭的前男友,夏稚鱼可能真的会可惜一下自己没沾到喜气。
江知砚扭头,正对上夏稚鱼略显尴尬的眼神。
眨眼间的功夫夏稚鱼脑海里却冒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找什么借口呢?要不然说原本的应酬机会被临时推后到了明天,但怎么狡辩她还提前约了高尔夫球场呢?
江知砚怎么还不笑,有这么生气吗?不就是她找借口不跟他吃饭,他怎么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反省一下她为何不想跟他吃饭?
还没等夏稚鱼头脑风暴完要不要跟江知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打招呼时,阳光下高大俊美的男人冲她勾唇微笑,眼底含着惊喜,
“真好,我差点都要以为我今天见不到你了。”
夏稚鱼听到自己心脏可耻的心动了一瞬。
不过好在江知砚只是跟她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没问她为什么,也没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看起来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像是丝毫不在意那顿饭一样。
心头那点对江知砚的不满混上了点酸涩。
夏稚鱼是道德感很高的人,如果江知砚有些不高兴的质问她,她道歉后反而会舒服一点,可江知砚没问,甚至没有表现出来一丝一毫的不满。
他把自己主动置于低位的表现反而让夏稚鱼感到愧疚,像是她在仗着江知砚喜欢她而胡作非为一样,有一种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的不适感。
心里揣着事,打球都打的不尽兴,夏稚鱼勉强打了一个多小时就收拾东西离开。
冲完澡换好衣服从休息室出来,门廊外雨点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啦啦往下淌,刚刚还艳红一片的天际这会被黑压压的云层彻底覆盖,看样子这雨不像是一时半会能停的。
八月的天气娃娃的脸,夏稚鱼是一时兴起背着包就从工作室来了,因为工作室离这个球场也不算远,夏稚鱼也没开车,谁能想到突然下雨了呢。
她连一把伞都没有,家里还有只嗷嗷待哺的小狗等她回家做狗饭呢。
夏稚鱼急匆匆就往前厅走,想问问球场的接驳车能不能送她到门口方便她打车。
她一边走一边点开打车软件试图先抢占先机,输入地址时却不慎一脑门撞上了人,她走的急,手机没拿稳直接掉了下来。
夏稚鱼还没反应过来,道歉的话脱口而出,“不好意思,是我没——”
“小心手机。”
低沉的熟悉男声蕴着笑意在耳边响起,仰头看到江知砚时夏稚鱼还有些错愕,
“你不是早都结束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天气预报说一小时后有雨。”
男人眼神笑吟吟的望向她。
江知砚已经换了身衣服,原本的白色运动衫换成了休闲西装,衬衫顶上的两颗扣子没系,耳边发梢还带着些许凝结的潮气,显出些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清浅的雪松香随着他递手机的动作荡了一瞬,波浪般在空气里摇曳。
往停车场走时,夏稚鱼还是没忍住问,“所以你这是专门在等我?”
“对”,江知砚大大方方点头。
夏稚鱼语气染上几分狐疑,“那你怎么知道我没开车?”
“我不知道呀”,江知砚把伞又往她这边侧了侧,豆大的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劈啪作响。
“我只是害怕你没带伞,或者没开车。”
“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要在这里等你。”
第60章 第 60 章 秋意微潮
第60章
“瞧你这话说的, 怎么听起来还怪深情的。”
夏稚鱼笑了,漫不经心道:“好像说的是我这四年专门避开你一样。”
她语气轻巧,腔调里却透出些冷意。
可江知砚原本透着冷意的眉眼像是融化的冰川似的松弛下来,大大方方承认道:“是我在刻意避开你。”
态度坦然到夏稚鱼忍不住惊异的瞧了他一眼。
“刚分开那两年你在一边读书一边工作, 爱情会碍事, 前年去年是你上升期,你没空恋爱。”
“我想, 如果我没什么用处的话, 或许不打扰你才是我最好的作用。”
“那如果我要是没能变厉害呢?”
“这件事比明天美国就会一口气还清所有外债的概率还低。”
江知砚又道:“你聪明努力上进还能抓住机遇,成功当然会眷恋你。”
言辞沉静平和, 显得异常真诚。
夏稚鱼颇为新奇的瞧了眼江知砚, “你现在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会讲话了,这几年经历不少哦。”
她语气里含着笑意,话脱口而出时也没细想, 只是单纯调侃而已。
可江知砚忽然偏头静静瞧了她一眼,镜片下的眼神很淡, 却像是砸在车窗外的天气似的泛着潮湿冷意。
他不高兴的时候很明显,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微紧,还不接她话茬。
话题是他挑起来的, 晾着她的也是他, 怪莫名其妙的。
夏稚鱼有些不爽,索性也不说话, 脸一歪, 盯着车窗外由点点雨滴汇成长线的蜿蜒图画发呆。
车厢里蓦然静了下来,夏稚鱼看左面,江知砚盯着前路, 像是被隔离在两个空间,只余下耳边相同的清脆雨声。
雨滴子沿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汇成一条无穷无尽的溪流,车子拐了个弯路过夏稚鱼的研究生院校,学校门口尽是撑着伞等着打车进市中心的小情侣。
跟当年的夏稚鱼一模一样,满心满意盼着周末回家。
她跟江知砚的家。
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冒出许多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夏稚鱼怔忪片刻,眼神往江知砚那边投了过去。
许是开车开累了,他趁着红绿灯间隙,单手摘下细边眼镜后捏了捏眉心,侧颜棱角分明,英俊冷淡的神色里染上些微不可见的低落。
“没有。”
突兀男声在车厢里响起,夏稚鱼猛然从回忆里被抽身出来,还没反应过来江知砚在说什么,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没有除了你之外的其他经历,以前是,现在还是。”
江知砚解释的声音很轻,他喉头微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稚鱼竟然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些不明显的委屈。
要不是建国后不许成精夏稚鱼都要以为江知砚被哪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
相识十年恋爱五年,这是夏稚鱼第一次江知砚用这种堪称控诉的语气说话,她讷讷的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而且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只会爱你一个人。”
江知砚踩下油门,目不斜视,声调中压抑的情绪比窗外的倾盆大雨还显得冷潮。
“什么时候?”
夏稚鱼脸上浮现出片刻茫然。
“送你爸妈回酒店后我送你回去的路上,我说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
“你也没说是我啊。”
“那我还喜欢过别人吗?”
夏稚鱼一愣,“我当时以为就是一句玩笑话。”
她当时正处于人生初始阶段,身边的同学几乎都是见一个谈一个,分一个续一个,江知砚这话在当时的夏稚鱼认识里就跟轻飘飘落下的树叶,掷地无声,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谁知道江知砚居然是认真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都要淹没在夏夜潮湿的水汽里。
“玩笑?”
江知砚声音听起来像是根紧绷的琴弦,他眼神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夏稚鱼,“我当时那么认真你觉得是玩笑?那后来呢,我之前求婚时不是也说了只会爱你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求婚了?股票那次?那算什么求婚?”
“送戒指那次。”
江知砚一脚踩下刹车,迈巴赫停在路边,“你刚工作那年十月,从美国回来的飞机上,空姐拿给你的戒指,包装上用英文写了致我此生唯一挚爱。”
夏稚鱼表情出现短暂空白,她咽了咽口水,语气艰涩,“我以为那是产品系列名,而且当时也没说是求婚,又不是对戒,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礼物。”
“可订婚戒指不就是给女方定制钻戒吗?”
“你之前说想要最大最闪的粉钻,我专门单独飞了躺法国买下来的,设计图纸都是我参与设计的。”
江知砚气的脸都白了,他盯着恨不得把脑袋缩紧车底的夏稚鱼好一会,语调里是极力压制的心碎腔调,
“送戒指还不算求婚的话什么算求婚,非要我当着一飞机同事的面单膝下跪大声表白才算吗?”
脑海中稍微模拟了一下这个场景,夏稚鱼艰涩的咽了咽口水,连忙摇了摇头,单单只是想想她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
车厢里的气氛凝滞的像是刚刚密封好的罐头。
夏稚鱼悻悻摸了摸鼻子,“我当时也没像那么多,我就以为是个普通礼物,你当时回家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怎么告诉你?你一下飞机就急着去找任钰,直接把戒指塞到我手里,转头就订了机票回老家,我怎么跟你讲,你拒绝的态度那么明显我还能怎么说?”
夏稚鱼想起来了,当时她刚被任钰单方面拉黑,一下飞机又看到老夏发消息跟她说任钰家出了点事。
任钰那个要死不活的亲爹回来起诉任钰要赡养费,看她能不能回来帮忙解决,这件事多少涉及到任钰家的隐私,她没办法告诉江知砚,于是只好含糊了回去。
误会就这么自然而然形成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多一步或者少一步,最后都会演变成让人难以接受的结果。
有谁做错了吗?
谁都没有错。
雨声渐渐小了些,天边阳光凿出一缕缝隙,映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上。
“如果我当时下跪求婚了我们现在会不会好一点。”
江知砚语调显得僵而紧,像是问夏稚鱼,又像是在低声质询自己,深色眼眸里承载了许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零星雨点还在滴滴答答敲在车窗上,汇成线往下淌,将车窗割成四分五裂的痕迹。
“谁知道呢。”
夏稚鱼心头浮上些难过,连笑容都显得勉强,伴随着清脆的雨敲玻璃声,她竭力自然的想要放松气氛道:
“要不然江总投资一下时光机项目,稳赔不赚哦。”
—
北城没有春天和秋天,一场绵绵阴雨后气温直降十几度,窗外总是下着灰蒙蒙的补水喷雾,糟糕的天气。
再糟糕的天气也得硬着头皮带小狗出门玩,毕竟乐乐已经被北城的大雨困在家里两三天了。
“阴差阳错那个电影就该让你俩去拍,所以你现在有复合的想法了吗?”
方新乐眉眼一松,用力把玩具球扔给在游泳池里扑腾的乐乐,小狗腾的一下扑出朵水花,叼着球球快乐的游过来,湿润的黑鼻头用力顶了顶池子边的方新乐,玩得不亦乐乎。
夏稚鱼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下颌尖尖缩紧冲锋衣领口,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怎么描述她现在对江知砚的感觉呢,有点像是看一瓶放在高台上的极品葡萄酒,她虽然因为多年没尝过味道觉得有点陌生,但也清楚它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风味变得越发丰富。
也越发吸引她。
正是因为尝过味道,所以从这几次短短的接触里,夏稚鱼觉得自己身体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情被他迅速唤醒,只要江知砚一出现,就自然而然的像是同性磁极般牢牢吸引着她的注意力,这是她这四年里从未从别的男人身上体会到的感觉。
尤其是那天撑伞送她到楼下时,风衣勾勒出男人英挺身型。
“你还会喜欢上现在的我吗?”
玻璃珠似的雨滴顺着伞边沿一连串的滚落,持续不断地笔直落在地上,潮湿水汽模糊了江知砚的背影。
夏稚鱼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信步走远,眼前忽然也像是被秋雨淹没了似的泛起湿润的潮气。《 》
60-64
第61章 第 61 章 年纪大的男人脾气会更好……
第61章
“我懂你意思”, 方新乐笑眯眯的点点头,“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有点感觉,所以你一会是跟他去吃饭,乐乐呢, 需要我帮忙送回你家吗?”
“不用你跑一趟, 江知砚说他定的是动物友好餐厅,我带乐乐一起去就好。”
方新乐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江知砚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细心, 转性了?”
乐乐腾的扑上岸,用力甩掉皮毛上覆盖着的水痕, 夏稚鱼拿起速干衣套在它身上, 顺手揉了把湿漉漉的狗头,眉眼带笑,“可能是年龄大了, 遇到大部分事情都显得平和,人老了之后心态就变得平稳了嘛。”
“我跟他最近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聊天, 怎么说呢, 感觉他现在说话时很克制,大部分时间都是听着我在说话。”
可能是因为夏稚鱼对江知砚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之前的高傲尖锐的模样。
尤其是他们刚分手那会江知砚即便是跟她道歉依旧都是一副想让她长点教训的样子,当时的江知砚言行举止都显得异常锋锐, 眼尾三分自然而然淌出的傲慢像是他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一样熠熠生辉。
可现在的江知砚处处都给她呈现出一幅温和包容的成熟男性模样, 致使这几次见面时夏稚鱼生出了几分陌生感。
虽然这种在江知砚身上发生的变化并不是坏事,可夏稚鱼总是隐约觉得这种变化没这么简单。
像是凶残的食肉动物永远不会乖乖的缩在笼子里等待主人投喂草料一样。
夏稚鱼想的入神, 连手下小狗躁动不安的扭了好几下身子都没能发现。
直到速干衣艰难的穿好后, 原本还算是乖巧的小狗彻底按捺不住从夏稚鱼手里挣脱出来,甩着尾巴就往她身后扑过去,兴奋的呜呜直叫。
小狗拥有着比人类敏锐数百倍的嗅觉, 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闻到江知砚带给他的狗狗零食的味道。
高大俊朗的男人微笑蹲下身子,熟练的挠着乐乐脖颈周围细密的软毛,小狗忙碌的用黑鼻头蹭着他掌心,讨好卖萌的想要从他兜里讨要到香香的兔腿冻干。
这种湿漉漉的单纯眼眸就像是它妈妈一样,夏稚鱼在某些特定时刻也会这种带着渴求的甜蜜眼神看向他。
江知砚静默一瞬,眼前又浮现出刚才乐乐上岸扑在夏稚鱼怀里时,随着它动作溅起的水珠洇湿夏稚鱼垂落在肩膀的长发,雪白绸面衬衫贴在她柔软细白,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温软肌肤上。
昨晚刚在他梦里出现过的白皙小脸和脖颈,眼尾还挂着湿漉漉的茫然水汽,仰躺在他的房间大片大片的浓黑绸缎上,处处都是白到晃眼,脚腕上扣着银白色的细长锁链,锁链另一头攥在他掌心。
寸寸收紧,叮咚作响的声音清脆悦耳。
精心照拂过的茉莉幽香惑人,江知砚扔记得中指硬茧揉碎了细嫩花蕊时掌心里的暖意,馥郁花汁在她破碎尾音中泛开越发浓郁的馨香。
入侵、劫掠,再用指腹勾起一绺蜜水慢慢缠在指尖中吞吃入腹。
一场肮脏且混乱的梦境。
小狗长长的嘴筒子原本搭在夏稚鱼肩头,望向他的眼神一瞬间亮了起来,它匆忙从妈妈怀里甩着尾巴跑出来,扑过来绕着他脚边打着转撒娇的姿势熟练极了。
甩出的点点水痕沾湿宽松衣摆,细瘦伶仃的脚腕一掌就能握住,巴掌大的白皙侧脸上露出抹极动人的无奈笑容。
夏稚鱼注视着金黄小狗甩着一身柔软的皮毛奔向江知砚,失笑,眼底淌出淡淡的纵容。
她看着小狗,而江知砚定定的看着她。
贪婪却竭力收敛地注视着她微翘鼻尖和饱满红润的粉嫩唇瓣。
男人垂落在身侧的手掌难耐的攥了攥,筋骨分明。
可爱的小狗。
想让人掐在怀里的可爱小狗。
江知砚霎时敛下眉眼,再抬眼时,唇角自然而然的勾起一抹熟悉的温和笑容,他半蹲身子接住乐乐,任由小狗黑爪子在他熨烫笔挺的西装裤上留下两个小小脚印。
夏稚鱼有些惊讶的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下午要开会吗?”
或许是因为刚说完江知砚年龄大的坏话,夏稚鱼稍微有点心虚,即便是先发制人的语气,也自然而然带上了点紧张。
不过江知砚看起来脸上一点愠色都没有,他刚才可能离得远,多半是没听到她的话,夏稚鱼略略放下了心来。
“本来是要开会的,但加拿大那边的合作商说他们又闹罢工了,办公室里除了几个老板之外一个员工都没有,会议只好推迟了。”
江知砚手上拎着个跟他格格不入的精美礼盒,外包装盒上的粉蓝色蝴蝶结和logo显得格外扎眼。
夏稚鱼知道这家店,最近很火的小众蛋糕店,北城最近刚开了一家,里面的慕斯蛋糕很出名,前两天聊天时她跟江知砚抱怨了两句,有点可惜这家店距离她有点远,还不能点外卖。
当时江知砚仔细的问了下店名,说是想给员工定下午茶,没想到还能有她的份。
乐乐叼着骨头开开心心的就地趴下啃,江知砚站直身子,深灰大衣垂落,衬的他肩宽腿长,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被他眉眼晕开的浅浅笑意遮盖过去,
“我有点事刚好路过这里,想起来你昨晚说今天要带乐乐来公园玩,顺路过来把零食带给乐乐尝尝,看它喜不喜欢。这是给你跟方新乐带的甜品,巧克力慕斯。”
夏稚鱼接过盒子,笑道:“那我俩今天也算是蹭到乐乐的福气了。”
江知砚笑了笑没接话,礼节性的跟方新乐打了个招呼,揉了把乐乐湿漉漉的脑袋。
他的目的好像真的就是来给她和乐乐送零食,简单聊了两句江知砚就走了,来的匆匆,走的也急。
让人摸不清意图。
巧克力浅浅苦香在唇齿间蔓延开,夏稚鱼眉眼忽而松弛下来,不过,就算摸不清楚意图又怎么样,江知砚又不会做什么对她不好的事情。
不管是四年前还是现在,江知砚对她一向都是没有坏心思的。
公园外,江知砚神色微冷,青白烟灰笼罩住他的眉眼,显得格外冷冽。
跟着他过来的宋助理战战兢兢的瞄了眼江知砚,心头暗暗叫苦,刚进公园之前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呀,怎么见完了夏小姐反而变得不高兴了。
这不和常理啊!
抽完两根烟后江知砚才上了车,还没等宋子青松一口气,他老板突兀发问道:“我年龄很大吗?”
微冷声调中透着些少见的困惑。
“不大啊,您现在正当壮年,放眼整个北城有几个男人能像您一样三十岁出头就能做出来这种成绩。”
宋子青这话可不是在拍马屁,对于江知砚这种顶级富豪来说,三十二岁已经是个非常年轻的年龄了。
江知砚有些倦怠的揉了揉眉心,半靠在智能座椅上,车里静了下来,宋子青很有眼色的闭上了嘴,示意司机开车。
一旦平静下来,江知砚脑海里就不自觉浮现出夏稚鱼刚说他年龄大了的那句话。
他和夏稚鱼刚在一起,他二十四岁,夏稚鱼不到二十岁,当时不显的明显,可现在兜兜转转快十年过去了,他已然三十出头,可夏稚鱼才二十七岁,还没过二十八岁生日,甚至还正是事业有成的年纪。
如今仔细回忆一下,夏稚鱼这几年约会过的对象无一不都是跟她年龄相仿,甚至比她小一点的男人,江知砚心头少见的升腾起些许茫然。
财富地位、爱情陪伴,这些方面江知砚确信不会有人比自己做的更好,可如果现在夏稚鱼不喜欢比她年龄大的男人了呢?
流逝的时光和年龄是江知砚唯一没办法扭转的事情。
等到了下午约定好的时间来接夏稚鱼,江知砚半靠着车身,从他的视角,正好能看到换了身运动衣扎着高马尾的的夏稚鱼牵着乐乐快活的绕着草坪上的小路兜着圈子走。
高高的马尾辫高高兴兴的在空气里划出道漂亮的弧线,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夏稚鱼脸上漾出笑容,扬起手臂跟他打招呼的模样跟她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格外眷恋她似的,明明已经过去了快十年,可在她身上却没留下一点痕迹。
那点年龄焦虑忽然呈几何倍数的增加了。
因为跑了两步,夏稚鱼上车时还有点喘气,她眼神亮亮的看着江知砚,笑起时脸颊旁陷下去个小小的梨涡,语气中带着歉意,“你等了很久了吧,刚才乐乐故意使坏,把水甩了我一身,幸好新乐车上放了套衣服,要不然我就得穿着湿衣服跟你吃饭了。”
“没事,我也刚到一会,刚才有点事,我去了一趟公司。”
“对了!”夏稚鱼懊丧的拍了下额头,“我们得先去一趟我家里,明天不是你生日吗?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江知砚怔忪片刻,自从跟夏稚鱼分手后,他再也没有特意庆祝过生日,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日子夏稚鱼居然还记得。
眼前漂亮的女人搂着小狗笑吟吟的看着他,“我怕你生日会有别的安排,所以就提前跟你讲生日快乐啦,祝江总三十三岁生日快乐!”
她笑得很甜,笑容扬起的弧度透露着真诚的祝福。
“谢谢。”
江知砚喉头微滚,“只是我今年过的是三十二岁生日。”
“哎呀不好意思,我们老家那边习惯用虚岁,我一下子忘掉了。”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年龄听起来更大了。”
江知砚脸上笑容忽然透露出几分无奈,“毕竟年纪大的男人脾气会更好一点。”
第62章 第 62 章 不跟我走吗
第62章
她就知道不该在别人背后说坏话!
被抓住就老实了吧。
江知砚笑了笑, 没继续这个话题,商量道:“礼物一会吃完饭去取可以吗?要是这会去取的话等会就赶上晚高峰了。”
“可以呀,不急的。”
夏稚鱼见他没有要追究年龄的意思,总算是松了口气, 顺势提起工作话题, 两人从车上聊到餐厅,夏稚鱼越说越兴起, 恨不得把宋子青一起拉过来谈谈这次优木的品牌策划项目。
江知砚订的是一家法餐, 餐厅中间悠扬的小提琴声和钢琴交错,诉说着缠绵的爱意, 处处都可见新鲜玫瑰热烈盛放, 装饰着精美画卷的包间里弥漫着动人玫瑰香,餐桌上的暖橙烛火摇曳着,映着墙壁上精美的骨瓷花蕊装饰, 显得暧昧至极。
办公室助理跟他推荐这家店时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没有女孩能抵挡住这种浪漫的约会,他当时就是在这里求婚成功的。
江知砚注视着夏稚鱼一边切牛排一边兴致勃勃的跟他讲她新的策划方案, 她说到重点时, 乐手正好弹到水边的阿狄丽娜。
洋溢着渴求的音乐跟夏稚鱼神采飞扬的模样交错在一起,倒是也不显得突兀。
直到大厨推车送上了餐前甜点,夏稚鱼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休息时间说了这么多工作上的事情, 热气腾的一下浮上脸颊, 语气懊丧中蕴着些不好意思,
“瞧我这人, 这段时间工作上的事情给我忙的晕头转向, 连休息都在想着工作。”
“没关系”,江知砚笑了笑,“只要是跟你在一起不管聊什么我都很开心, 我喜欢看着你笑。”
就像是皮格马利翁的祈祷能感动阿佛洛狄忒为他将石像少女变成人一样,只不过夏稚鱼不是他的石像少女,她是实现皮格马利翁梦想的阿芙洛狄忒。
夏稚鱼愣了一瞬,青年说出喜欢这两个字时的腔调温柔沉静,让她不禁生出几分难言的情绪,心头闷闷的,像是柠檬松露面包酱残在舌根泛起的酸涩。
漆成乳白的窗棱倒映出阴郁摇曳的高大树木,夕阳微沉,浓到发黑的深蓝天际隐隐从渐散的夕阳中若言若现的透出。
“知砚”,夏稚鱼轻轻搁下玻璃杯,缠绕在心头许久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变了很多,甚至变得有点不像你自己,你是刻意的吗?”
男人握着银质刀柄的手忽然僵住,刀尖陷进肉里,沿着破开的肌肉纹理溢出血红蛋白。
烛火摇曳,江知砚微笑着抬眼看她,陷进肌理的刀尖缓缓落下,暖光映在他的肌肤上,越发衬的他温柔到了极点,
“你不喜欢这个样子吗?”
夏稚鱼眉头微蹙,“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你这样?”
“因为你这几年约会的都是这种类型的男人,陈璟、张绍文、唐远……我以为你喜欢这种。”
空气蓦然静了下来,夏稚鱼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江知砚,眼神惊愕,男人依旧有条不紊的切割着牛排,沿着纹理切成正好入口的大小,然后放到了她面前。
肉质鲜嫩,泛着煎烤后特有的诱人香气。
“快吃,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垂落下来的柔软额发,挽至小臂的浅色衬衫,包括细边框眼镜,他以前最不喜欢的百达翡丽。
夏稚鱼忽然觉得眼前的江知砚刺眼的紧。
银质刀叉和瓷器碰撞,发出极轻脆响,悠扬乐声缓缓降调,高背椅和地板摩擦出一道尖锐的刺啦声。
“怎么,牛排不——”
合胃口吗?
鼻梁忽然一空,额发被猛然撸到脑后,发根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夏稚鱼忽然逼近的漂亮眉眼中蕴着锐利的恼意。
“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我就会同情你了吗?”
“干什么玩笑,我还不了解你是什么人吗江知砚。”
“装温柔扮可怜有意思吗?”
“我之前喜欢的难道是这样子的你吗?”
“还有这什么劳子的法餐,我到底喜不喜欢你自己没数吗?”
说到这里夏稚鱼就来气,她出于社交需要跟别人吃吃这些什么法国菜意大利菜也就算了,江知砚跟她在一起五年,他明明比谁都清楚她吃牛肉只吃高压锅炖烂的那种,什么三分熟七分熟从来都不在夏稚鱼考虑范围内,更别说蜗牛跟干干脆脆的面包。
还有这丑得要死的休闲大衣,他那一柜子的高定西装呢?领带跟领带夹呢?袖扣呢?
她喜欢的明明自始至终都是第一眼在演讲台上见到的那个西装革履锐意进取,看人的眼神冷到要死,虽然说话又冷漠又刻薄但一向对她不吝赐教的江知砚。
谈了五年她还不清楚江知砚是什么样的人吗?
怎么四年过去了这人还是这么讨厌!
夏稚鱼眉眼灼灼,脸颊泛起不知是气恼还是愤怒的浅浅红晕,两人之间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视线交错纠缠,浓烈到令人心惊。
“好聪明的鱼鱼”,江知砚单手掐上她后腰,用力,迫她逼近,被镜框遮掉的冷调目光直直注视着夏稚鱼眼底,“既然喜欢我这样的那为什么要跟他们约会,明明知道自己胃不好要吃容易消化的,为什么要跟他们吃西餐。”
江知砚声音很冷,没了头发遮挡,眉眼全然露出后自然而然露出几分锐色,看向她的眼神蕴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郁色。
夏稚鱼没由来又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江知砚时,男人望向她眼神中不加掩饰的兴味和打量,又冷又野,气场强大。那是夏稚鱼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锋芒在刺,她甚至能感觉到江知砚的目光一寸一寸从她脸颊滑到脖颈,眼底的兴致越演越烈。
由于出色的容貌,夏稚鱼从小就被人用欣赏或觊觎的目光注视着,按道理来说她早都对别人的目光免疫了。
可那天却不一样。
她清楚的感觉到肾上腺素在身体里迅速上攀,带着令人战栗的魔力,夏稚鱼到现在都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强忍着腿软走到江知砚面前献花,然后——
貌似得体且款款大方的朝江知砚粲然一笑。
原来她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十九岁的夏稚鱼听到了回荡在耳边自己剧烈的心跳。
砰、砰砰。
视线交错时,二十八岁的夏稚鱼听到了同样的心跳。
“因为我既然要认识新的人,当然也要尝试新事物,一种菜吃五年谁不腻。”
夏稚鱼一巴掌拍掉江知砚卡在她后腰的掌心,坏心眼的扬起下颌,俏生生的眉眼蕴上挑衅。
江知砚笑了,他站起身子,大衣松松搭在手臂上,气定神闲看着夏稚鱼,“我还订了条野生刀鱼,刚上锅蒸,我们现在去正好能赶上。”
他垂眼静静看着她,深邃俊美的轮廓没了头发的遮掩后越发显出攻击力十足的模样,声调微哑,
“所以不跟我走吗,鱼鱼。” ——
作者有话说:下章吃鱼
第63章 第 63 章 52赫兹座头鲸
第63章
夕阳还剩下一点, 润润的映在油绿草坪上,山庄里的专业训犬师正带着乐乐跑障碍赛,小狗下午刚洗完吹开的金黄长毛丝滑的在空气中荡开,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夏稚鱼刚来到北城读研那两年, 江知砚工作还不算太忙, 周内没空,晚上两个人在家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末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北城附近玩个两天, 兴致来了江知砚周五翘个班两人就飞到海边去了。
同居的日子处处新奇,也处处都是幸福,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 爱情的厚度越来越浓,像是在酿酒。
草坪旁错落着几间漂亮的小屋子,其中两个是玻璃房, 方便主人一边喝酒一边看小狗,再往外走还有个不算小的游泳池, 蓝天树影倒映在其中, 养宠家庭没人能抵挡得了这样的诱惑。
这几间木质小房子夏稚鱼还是熟悉的,包括里面架子上一排她喜欢的白葡萄酒跟七八个形状各异的小酒坛跟手编藤筐,每一样都是她跟江知砚共同挑选的物件, 坐在餐桌前正正好能透过窗户看到撒欢的小狗, 屋顶开了天窗,为数不多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玻璃板静悄悄的洒了进来, 映在还挂着露水的新鲜插花上。
旧的地方即便添上了新的物件, 可那些曾经在记忆中留下的痕迹依旧会在被看到的那一瞬间唤醒,产生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之前来了那么多次,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大一块草坪。”
夏稚鱼捧着江知砚递给她的橙子热红酒, 睨了眼男人,语气淡淡道:“这该不会也是某些人得知我养狗后的‘改变’吧。”
语调在“改变”两个字上可以加重。
江知砚大大方方承认,“不止这些,我从国外运来最好的草坪,请来最专业的训犬师,甚至还找了跟你合作的狗粮品牌让他们给你推荐这个狗狗乐园,结果你还是只带乐乐去你家门口那个小小的公园。”
男人语调里隐着无奈,从窗户吹进来尚带着白日余热的暖风扬起他鬓角几簇短发,
“我甚至把之前去俄罗斯旅游时你喜欢的那个小船跟楼梯都空运回来了,广告在你家门口宠物店打了半个月,结果店员说你每次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说是下次来看看,谁知道我一次都没见到过你。”
“小骗子。”
服务员敲门进屋,上了几道菜,都是夏稚鱼爱吃的口味,勾着她来这里的那条刀鱼白生生的躺在中间的盘子里,散发出勾人的香气。
“高尔夫球也是,我在北城所有你可能回去的球场都办了卡,结果我那天见到你时才意识到,你每次都要绕半个城去距离你最远的那个场地。”
江知砚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抱怨。
夏稚鱼抿了口酒,甘美的甜香在唇齿间蔓延开,她垂眼不再看江知砚,“因为那是你第一次带我去的场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球员和教练我都很熟悉,也就懒得换了。”
话里欲盖弥彰的意蕴过于明显,江知砚眉头微挑,眼底淌出几分笑意,他刚想张口追问。
窗外小狗忽然兴奋的汪汪大叫了好几声,夏稚鱼视线一下被引导窗前,原来是草丛周边的灌木丛里窜出来一只兔子,乐乐兴奋的扑了上去。
乐乐有时闹起来没轻没重的,夏稚鱼连忙起身问需不需要她帮忙管教一下,训犬师赶忙追了上去,顺便挥手跟她示意没事。
江知砚注视着她站在窗前望向小狗时的单薄背影,指尖忽然升腾起莫名的灼热感,他用力攥了攥指尖,眉眼垂落。
‘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过,在分开时也该平和注视着对方的身影逐渐远去。’
寒冬冷风里,夏稚鱼静静地注视着他道。
分开后的无数个夜晚,他总是会在陷入浅眠时因忽然冒出的这句话而惊醒,以至于现在看到夏稚鱼背影的那一瞬间,那些在深夜中沉淀出的黝黑欲念像是泥沼般沸腾叫嚣着想死死拽住夏稚鱼。
拽着她的脚踝,拢住她的后腰,迫切的逼问她到底谁能做到这种事情呢?谁能做到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远去。
日头愈落,夕阳最后一抹余韵透过天窗松松拢住夏稚鱼,她身影纤瘦,撑在窗棱上的指尖因忧虑而紧绷苍白,叮当作响的两环玉镯轻轻磕在一起。
这对环扣也是江知砚熟悉的物件,他从香港一位老藏家手里收到的,夏稚鱼很喜欢,一直戴在手腕上,戴了好几年戴习惯了,连分手跟他划清关系的时候都没摘下来。
现在也没有。
江知砚目光定定的在她手腕上流连许久,眼底浮现出几分积年累月的沉郁燥意。
她现在什么都有了,财富、地位、可爱的小猫小狗从她一进家门就围着她脚边欢快的打转。
没有他的这四年里夏稚鱼的生活步入正轨。
那他呢?
他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回归正轨。
爱情让人陷入猜忌和迟疑,江知砚不敢去想夏稚鱼为什么还留着他送的礼物,也不愿思考刚才触碰他发丝的柔软指尖下藏着什么样的迷思。
夏稚鱼忽然步伐匆匆的出了门,江知砚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凳子在地板上划出半道刺耳的声响。
戛然而止。
江知砚看着去而复返的夏稚鱼手上提了个包装严实的蛋糕盒,她闪身阖上了房门,眼神亮晶晶的看向他,
“生日快乐呀,知砚。”
就连空气都蓦然静谧了一瞬,江知砚指尖不自觉紧扣在桌沿上,他愣了好一会才喉头微滚道了谢。
夏稚鱼神神秘秘的朝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去关上窗户,
“别让乐乐看到,它不知道自己不能吃蛋糕,每次给孩子馋的口水能流二里地。”
趁着江知砚关窗户时,夏稚鱼一层层拆掉包装盒,她订的是现在很流行的那种仿黑天鹅蛋糕,翻糖翅膀闪烁着甜蜜光泽,她一边拆一边笑着说,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蛋糕时就觉得很适合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给你,他们店里还有个白天鹅的款式也卖的很火,但我觉得没这个好看,也算咱俩运气好,我前天看的时候就剩下两个了,幸好我手快预约了,要不然今天只能吃普通蛋糕了。”
“这可不是临时能订到的蛋糕哦。”
她语调里含着不甚明显的炫耀,像是获胜的小猫得意洋洋的扬起脑袋,尾巴也藏不住兴奋的高高翘起。
夏稚鱼是很有生活态度的人,每天每周每月都有不同的事情需要庆祝,大到节日庆典生日纪念日,小到路边楼下迎春花开了都要高高兴兴的买个小蛋糕。
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都让夏稚鱼快乐,而她也从来都不吝于将这些快乐分享给别人,如同影视剧里永远热烈的主角,耀眼的小太阳,让人喜欢的不得了,只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送到她眼前。
只是——
这么强的分享欲曾经给了他,这四年又分享给了谁呢?
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焦虑一点点滋生蔓延。
江知砚眸色深了些,他看见她束起的长发跑出来一绺剐蹭着脖颈,可夏稚鱼手上正忙着,只能下意识的歪了歪脖子。
他指尖微动几下,又克制着静了下来。
夏稚鱼把蛋糕放在餐桌中间,点上蜡烛,明亮烛光在她眼底跃动,偏头撩起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时看向他的笑容明亮纯粹,夏稚鱼又出声催促,
“快许愿快许愿。”
江知砚摇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再多就不灵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今天能跟你一起过生日,我的愿望就已经实现了。”
夏稚鱼理解,演白莲花嘛,总不能显得太贪心,她点头如捣蒜,竖起手机屏幕等着江知砚一勺子敲碎翻糖。
幸好蛋糕碎的很漂亮,拍出来的视频也很漂亮,夏稚鱼很满意,转手发给了方新乐。
显然没把江知砚的话放在心上。
也显然是一副异常了解江知砚的样子。
男人失笑。
的确,他才不会许什么愿望,想要的人就在眼前了,他还有那门子的愿望。
江知砚切下一块蛋糕递给夏稚鱼,“除了遛狗打高尔夫,你在北城平常还去哪玩?看电影,爬山?”
“没,除了遛狗就是工作,高尔夫都很少去”,夏稚鱼咬着勺子柄抱怨,“余夏这两年刚起步,我每天忙的恨不得像孙悟空一样变出来八百个分身,我可跟你们这些大资本家不一样。”
“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闲,开会、出差、忙完一桩工作又来下一桩,偶尔闲下来看看书,有时还得看心理医生确保自己还能正常运转。”
江知砚握着高脚杯散漫的晃着暗红的酒液,笑容中透着漫不经心,“医生建议我没事多照照镜子。”
“看自己长得帅开心一下吗?”
话一出口夏稚鱼先被自己给逗乐了。
“不”,江知砚眉眼松弛,往后靠在凳子上,“看自己笑的有多难看,一点点调整,直到像个正常人一样。”
姿态松弛的青年像是掩饰似的朝着她轻轻勾起唇角,眉眼微弯,顷刻间如同换了个人。
男人语调温柔道:“就像这样。”
天色彻底沉寂下去,智能天窗静静合上,只剩下餐桌中间蛋糕上摇摇晃晃的烛火和暖黄壁灯映在他侧颜,江知砚笑容依旧,可眼角眉梢却不自觉透出些沉闷的艰涩,像是凌晨貌似平静的海浪,暗沉沉的表层下压抑着翻滚着的汹涌苦闷。
夏稚鱼忽然想起那只生活在大西洋里的52赫兹座头鲸。
孤独的声音在深海回响。
他原来是真的可怜——
作者有话说:没吃上,下一章吃!
第64章 第 64 章 我很想你,你也很想我吧……
第64章
暖光充斥着木质建筑, 隐约可以嗅到外面飘进的青草香,贴近自然的环境让夏稚鱼感到舒适,不知不觉间透明玻璃瓶里只剩下薄薄一层葡萄酒。
酒精和环境使得夏稚鱼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浅浅红晕逐渐攀上脸颊,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对话, 在江知砚面前,夏稚鱼可以很轻而易举的把心底那些深藏的情绪倾斜而出。
她说的兴起, 从拉投资时遇到的困难、接触过的神经甲方, 聊到余夏遇到的几次重大危机。
“我记得最严重的那次,是你给我投资了是吧?五百多万呢。”
夏稚鱼静静抬眼看向江知砚, 语调中透着肯定的意味。
男人目光坦然自若的注视着她, 微笑,“不能算是投资,你都没接受怎么能算是投资呢?”
迷蒙酒气在身体里发酵, 回忆到当初的艰难岁月时夏稚鱼有些克制不住的眼尾发热,她打趣道:
“也算你想的出来, 居然专门成立了个新公司给我投资, 我当时还以为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我居然也能撞上冤大头了,我差点就要忍不住诱惑签合同了。”
“那为什么最后没签呢?”
那段时间夏稚鱼过得很不好,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之久, 江知砚依旧记得自己当初看到夏稚鱼近况后在客厅枯坐一整夜的心情。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如同自虐般一遍又一遍回忆着夏稚鱼低声下气讨好着那些在他眼里不入流的投资方, 从银行的信贷经理到投资机构。
夏稚鱼只知道那段时间行业寒冬, 不止余夏,无数刚起步的自媒体工作室都销声匿迹,是她不服输, 憋着一口气想尽办法最后终于拿到了政府扶持小微企业的投资。
可她不知道在她拿着策划书奔波于银行大厅跟投资机构时,江知砚开了辆最不起眼的大众,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的陪伴着她。
他怕夏稚鱼因为睡眠不足或者低血糖累倒在半路上,也怕那些不长眼的投资人会用什么不入流的手段欺负夏稚鱼。
更怕夏稚鱼知道自己一直都在,他不想看到夏稚鱼蕴着失望跟冷意的眼神,于是只好不借助任何自己的财富跟地位,只身跟在她身后。
“因为那天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既没带伞,又确信自己拿不到银行贷款,然后难过崩溃到在雨里哇哇大哭。可等你忽然出现把我送回家后没几天,五百万的馅饼就掉在我头上了。”
“我当然能猜到是谁在帮我,知砚,我只是不能接受来自于你的援手而已。”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锤落定。
根根分明的翻糖羽毛尾端稍有些融化的痕迹,动物奶油支撑力又差,明明才过去了没一会就有了塌软的痕迹,江知砚垂眼,心头升起几分无能为力的心痛之感。
“即便在那么艰难的时刻吗?”
最后一点酒液倒进夏稚鱼面前的酒杯里,她凝视着流淌而下的深红液体,那点在心头隐忍了许久的种子噗的破开土壤,露出脆嫩的苗尖。
“我不想回到以前那种永远低你一头的位置,不想被你用冷酷的声调和语气斥责,谁的钱我都能拿,唯独你的不行。”
仿佛从空气中忽然浮现出一根看不见的鱼线扼住江知砚的脖颈,心脏悬在半空,寸寸收紧。
“鱼鱼——”
“因为我想跟你站在平等的位置上,最好一偏头就能看到你站在我身旁,这样不好吗?”
短短一句话像是特赦令,赦免名叫江知砚的囚犯。
其实现在的江知砚跟之前的他没两样,一样试图把夏稚鱼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像保护易碎的幼苗似的护着她,人的本性不会变 ,变得只有他在这四年连绵不绝的阵痛中被迫学会了等待。
等夏稚鱼变得更能让她自己感到满足。
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
等玫瑰盛开,等山花烂漫。
夏稚鱼确信自己第二次从江知砚眼里看到晶莹闪烁的液体。
他朝她举杯,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聊天聊的很愉快,之前那些问不出口的问题随着这几年时间的流逝已经可以轻而易举的说出口了,夏稚鱼一时没忍住又开了第二瓶酒,两个人说说笑笑聊了好久。
直到乐乐伸着舌头喘粗气来找夏稚鱼,夏稚鱼才想起来可怜巴巴的小狗今天玩了一天了,一向精力旺盛的大金毛都累的想回家了。
江知砚主动牵起乐乐的牵引绳,“我开车送你回去吧,你喝的有点多,打车我不放心。”
夏稚鱼挑眉看他,“你本来就得跟我一起回去呀,还有生日礼物没给你呢,你该不会以为就个蛋糕吧。”
“而且你不喝酒不叫司机不就是等着送我回家吗?”
她毫不客气的点出来江知砚的小心思,眉眼却透露出些许不明显的受用。
快三十岁了,夏稚鱼看问题的视角完全跟当初彻底变了个样,以前总觉得江知砚在她面前不坦诚,总是隐瞒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可到现在后,她只会因为江知砚口是心非的行为而感到些许被小心翼翼讨好的愉悦。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时机合适。
两个人都处在还算不错的状态,她愿意跟江知砚重新开始,江知砚也对她仍抱有好感,一切都显得恰恰好。
得益于兔腿冻干跟金毛亲人的本能,乐乐很喜欢江知砚,进家门后都愿意让江知砚给它擦擦脚,即便是洗了澡,大型犬的脚丫子还是滂臭,可江知砚就跟闻不到似的仔仔细细的坐在玄关凳子上仔仔细细的给乐乐擦脚。
跟着硬赖着试图给皇上暖床的洗脚婢一样。
乐乐四个黑爪子都快被擦掉色了。
夏稚鱼都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她给江知砚从鞋柜里拿了双灰色的男士拖鞋,江知砚盯着这双鞋,脸色比刚才乐乐一脚踢到他鼻子边时差多了。
夏稚鱼唇角翘起,“我爸的拖鞋。”
江知砚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好了。
“任钰穿这个小,我给他买了双大的。”
某人神色还没好两秒又沉了下去。
别说,跟川渝变脸似的,还挺好玩的。
夏稚鱼靠在门廊上,打量江知砚的眼神就跟猫爬架最上方夏小江盯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皇帝看奴才似的。
江知砚拍了拍乐乐屁股,心平气和道:“这个脚抬上来,我再给你擦点凡士林。”
乐乐清澈眼神无辜的望向自个亲妈,小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玄关躺这么久。
虽然木地板躺着不凉,但小狗在往前三米的地方有自己大大软软的小狗窝,不像有些人……
想回窝里——小狗黑黝黝的眼珠子眼巴巴朝着夏稚鱼传递这样的信息。
“要不”,江知砚深邃眼眸凝视着她,试探道:“我再帮你给夏小江梳梳毛?”
夏小江鄙薄的睨了江知砚一眼,高傲的扬起尾巴,几个漂亮的凌空跳跃就闪现到客厅墙上钉着的架子上,别说梳毛了,它连一丁点眼神都不想分给江知砚。
江知砚深深呼出一口气,“那用不用我——”
“不用”,夏稚鱼干脆利落的拒绝掉,“想留下来跟我多呆一会就直说,我家乐乐脚毛都快被你薅秃了。”
“来客厅坐会吧,你喝点什么?白水还是果汁?”
“都可以,看你想喝什么。”
江知砚在沙发上坐定,静静的环顾四周,屋子里处处弥漫着夏稚鱼的气息,墙上挂着她画的乐乐跟夏小江,沙发上堆叠着她喜欢的柔软摆件,吊灯坠子是白色芍药花的形状,映出偏暖白光。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夏稚鱼懒懒的躺在这块他坐着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错搭在脚凳,夏小江窝在她怀里,乐乐趴在脚边,电视里放着她最喜欢的电影,茶几上或许跟现在一样放着她喜欢喝的西瓜汁。
夕阳或者月光透过落地窗,亲吻在她细而纤白的脚腕上。
分开的这些年里,江知砚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夏稚鱼是在怎样生活,他甚至在思念到了极点时也在这一栋楼里买了套房子,就在夏稚鱼家楼上,期许着能在电梯间偶然跟她碰上一面。
可每每想到分别时夏稚鱼决绝的模样,再强烈的情思也只会被压抑下来,只因为夏稚鱼说她想要自己的生活。
江知砚比谁都盼望着夏稚鱼快点取得成就,他想见到夏稚鱼,想跟她独处,跟她聊天,想知道这些年来她时如何消遣打发时间。
饱胀多年的渴求在被满足的那一瞬间,如同尖针刺破欲望,爆开的碎片像是碎裂的理智般在身体里叫嚣着渴望亲吻、渴求纠缠抵足缠绵至天明。
欲望和爱意盘绕交错着寸寸上攀。
江知砚喉结克制的滚了滚,垂眼盖住肆虐的爆裂欲念。
夏稚鱼拉开冰箱拿出阿姨榨好的果汁,冰冰凉凉的果汁使得杯壁外侧挂上一层水汽,另一杯推到江知砚面前。
她红唇轻启,“所以你现在是在重新追求我吗?”
“如果你想的话”,凉意顺着指尖上攀,江知砚低头温柔道:“不过,我们也可以直接跳过这一步直接复合。”
“这些年我很想你,你呢,会在某个瞬间里想起来我吗?”
随着岁月流逝显得越发英俊迷人的青年仰头勾唇朝她轻笑,眼底却隐着迫人的情丝。
空气蓦然静了下来,夏稚鱼有些不知所措的握紧了水杯,红唇微张,神色显得错愕。
她当然是想过江知砚的,怎么会不想呢?全心全意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几乎占据了夏稚鱼每一个自我抚慰的深夜。
那点不自觉从夏稚鱼眉宇间露出的情态给予了江知砚极大的肯定。
青年彬彬有礼的看向夏稚鱼,像是狡猾的狐狸终于露出引诱的尾巴,
“我可以亲你吗,鱼鱼?”
熟悉的征询中带着渴求的强调。
还未等到回复,仰头、视线交错,灼热掌心抵在她的后颈,男人越过茶几,唇舌纠缠,吻的热烈——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定能吃上啊啊啊啊!《 》
【完结篇】
第65章 完结篇 我的江知砚
“其实刚刚吹灭蜡烛前我许下了愿望。”
长长一吻结束后, 江知砚指尖绕着一绺夏稚鱼柔而韧的发丝,寸寸缠绕收紧。
“嗯?”
女声偏哑,尾音轻颤,如同一曲终了后仍在铮铮作响的细弦, 重重拨过江知砚心尖。
刚刚强行克制下去的情欲被这短短一声又勾了起来, 江知砚用力闭了闭眼,视线一片黑暗时, 怀中柔软纤细的身子存在感却越发强烈。
黑鸦鸦的房间外月色温柔缱绻, 动人月辉倾泻而下,夏稚鱼还沉浸在刚才又凶又急的吻里, 江知砚叼着她唇瓣寸寸研磨, 不讲理的入侵,挤占她口腔里原本就为数不多的空间。
直到现在她还抵着江知砚的结实的胸膛,掌心下的肌肉结实饱满, 随着她寸寸上攀而难耐的收缩,像是被囚在牢笼里的野兽, 叫嚣着试图倾泻而出。
夏稚鱼发现即便四年过去了, 可她的身体依旧记着江知砚,以至于当他亲上来的那一瞬间,腰腹条件反射的攀上空虚的麻痒感, 如同有根细而密的羽毛沿着她肌理打着圈下滑, 所经之地无不泛起磨人的痒意。
江知砚拖着她后颈,眼底欲色沉浮, 他单手扯松领带, 解开两颗扣子,隐约可见健硕的胸肌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胀。
狗男人这几年还是有点变化的,之前江知砚可不会这么烧烧的勾引人。
夏稚鱼经不住诱惑悄摸往江知砚领口瞄了一眼又一眼, 心头一遍默默背诵阿米豆腐我佛糍粑企图清心寡欲,一边忍不住做贼似的捏了两把胸肌。
呜呜呜好大好好摸,她从庄园牵着乐乐出来看见江知砚换了件极为合身的西装外套,扣子严丝合缝的系到下颌,一举一动间胸肌形状被勾勒的异常明显。
她当时就想摸了,现在一想这都是江知砚的套路啊套路。
西装哪有那么紧身的,那明明是专门做的小码!
江知砚注视着夏稚鱼表情纠结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肌,一副怒自己不争的昏君模样,唇角勾起,笑起来时胸膛跟核磁共鸣似的震颤,“我刚许愿在关灯那一瞬间吻你,现在愿望实现了。”
他又吻了吻夏稚鱼白生生的耳骨,声音低低的,“你买的蛋糕很灵验。”
这跟蛋糕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他自己长嘴又长腿,姿态放的又低,还主动勾引,没两下就迷惑住了夏稚鱼。
果然真正的狗男人是不拘于脸面的,就连自己又争又抢也能狡辩成天助他也,江知砚这种人在古代就算出身低微,也能一路爬到泰山封禅然后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纯狗。
夏稚鱼毫不犹豫的在心里竖起中指狠狠地鄙薄他。
手上正忙,没空竖中指,见谅。
“我们分开了一千六百五十天,四年零五个半月,我每天睁眼就在许愿今天能见到你,亲吻对我来说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夏稚鱼怔住,她对这四年其实没什么实感,她太忙了,工作从早堆到晚,睁眼就是回复不完的邮件,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回忆往昔,四年对她来说如同弹指一挥间。
那对于江知砚呢?
“我看着你在社媒上po出的聚餐合照,看着你用心经营的余夏粉丝量越来越大,看着你买房买车,日子过的蒸蒸日上越来越好,我开始嫉妒,开始愤愤不满。”
夏稚鱼眼睛睁的圆大,神色茫然而错愕。
嫉妒?嫉妒她什么?她辛辛苦苦两三个月的收入大概就跟江氏一天的收入的差不多,他有什么好嫉妒她的。
江知砚的语调平静无痕,他换了个姿势,把夏稚鱼托起环抱在怀里,顺势吻了吻她的额头。
“当然会嫉妒,你过的那么好,有那么多朋友,旅游工作,过的快乐又充实,而我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你快乐的痕迹,无从插手,也无从加入。甚至在两年前余夏出事那次,我第一反应居然是真好,我的机会来了,多肮脏的想法。”
没了夏稚鱼的人生像是一个张开獠牙的黑洞,将江知砚最后一点快乐吞噬殆尽,他拥有着绝大多数人奋斗终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却得不到快乐,看到夏稚鱼过得幸福快乐,他即欣慰又嫉妒,欣慰她达成所愿,又嫉妒夏稚鱼的幸福并非来源于他。
骨子里的劣根性跟理智在身体里交战,叫嚣着撕裂他的灵魂,痛苦到他只能借着药物陷入昏睡。
可借助药物入睡后他失去了做梦的能力,最后一丁点能接触到夏稚鱼的机会也没有了。
大梦一场空,可他连做梦的能力都不能再拥有。
胸口泛上湿意,江知砚偏头轻轻吻了吻夏稚鱼额头,“我一直都是个卑劣的人,以前拿捏你的薄弱之处要挟你留在我身边,现在还是这样。”
他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展露自己的私心和脆弱试图把你留下,我从来都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温和包容且无所不能的江知砚,我自私又薄凉,除了爱你之外,我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什么优点。”
“抱歉,鱼鱼。”
夏稚鱼心脏像是泡涨了的干柠檬片似的,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之意,沿着眼眶一点点上攀。
“我没能变成你喜爱的模样。”
“不用的”,夏稚鱼柔软手臂攀上江知砚脖颈,水光盈盈的眸子望着江知砚略红的眼尾,“你这样就很好,坏脾气小心眼,天天在我评论区下面帮我冲锋陷阵,弄的像是我小号一样。”
这下轮到江知砚诧异了,他脸上的愧疚之色都有些没维持住,锋锐上扬的眼眸浮现出几分被猝不及防揭开马甲的茫然。
“多明显,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前两天那个数据也是你做好发我邮箱的吧,你真以为改个ip我就认不出来你发邮件跟做数据的习惯了?”
夏稚鱼捧上江知砚脸颊,眼底淌出柔软的甜蜜,“就这样爱我,一直爱我,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更爱我。”
“我也爱你,比谁都爱你,只有你才能给我这种毫无保留的爱意,只有你爱的才是夏稚鱼。”
爸爸妈妈爱的是他们的孩子,朋友跟粉丝爱的是夏稚鱼能带给他们的情绪价值。
只有江知砚,只有他爱的是夏稚鱼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没有原因,不求回报,只因为她是夏稚鱼所以爱她。
纯粹而热烈的爱着她。
空气蓦然静了下来,鼻尖抵在一起,夏稚鱼清楚的感觉到了江知砚喉头微滚,呼吸间泛着浓烈而炙热的侵略气息。
两人的位置倒转过来,江知砚发了狠似的咬上夏稚鱼唇瓣,衣物摩擦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又被胡乱扔在地板上。
领带和被扯坏的蕾丝文胸乱七八糟的堆做一团。
江知砚强硬攥住夏稚鱼手腕抵在她头顶,语调因压抑着高涨情欲而显得冷冽,
“不许闭眼,看我。”
江知砚掐着夏稚鱼的腰,恶劣的带着她另一只的手揉弄她的小腹。
用力顶着她掌心,看着夏稚鱼被刺激到生理性泪水盈满眼眶,又用那种脆弱渴求的目光注视着他。
怎么会这么可爱,可爱到让他忍不住想藏到只有他一人可见的角落。
江知砚眸色越来越深,如同狂风骤雨般拍打着脆弱的荷叶。
夏稚鱼攀着江知砚肩膀,泛着粉色光晕的人鱼姬色美甲深深陷进男人结实的肌肉,留下清晰的小月牙,她忍着麻痒柔柔吻上男人溢出薄汗的肩头,脆弱闷哼溢出唇齿。
月色映进房间,照亮他们磕磕绊绊又纠缠至今的人生。
四年太短,需余生回味——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正文完结啦!很感激一路陪我走到这里的朋友,评论区里很多小伙伴们都是从我第一章陪我到现在的,爱你们!鱼鱼知砚的故事就到这里暂告一段落,让我们一起祝福他们余生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