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的风吹乱花期》
1. 谁啊这是
1.
有些人际关系,比尸体都难处理。
民政局。
工作人员:“身份证原件,无配偶证明,两寸免冠彩色合影照。”
两只手同时把证件递出去。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简洁,手背带着几道红痕,应该是被抓挠而成。
女人的手纤细白皙,动作时手腕滑出衣袖,露出一圈青紫。
不是被捏的,就是被捆的……
即便夏天穿着高领衬衫,也挡不住这位女士脖子侧面的一片草莓园。
看得出来,这二位昨夜十分激烈。
这些斑驳又暧昧的痕迹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但二位主角面上不显。
两只手迅速收回。
工作人员面不改色地收下证件,翻翻又看看,转头在电脑上登记。
整个过程中,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和键盘声。
新婚小夫妻,没有任何交谈。
“填一下这个表。”工作人员把两张纸分发到二位眼前。
她着重指了指,“这一栏填姓名,这一栏填伴侣姓名,字迹要清晰。”
她注意到男人稍有迟疑,眸光不明。
但女人已经利落抬笔。
掀开笔帽到搁腕的动作都很利落,一笔连串写下自己名字,再抬手到伴侣姓名那一栏,顿住。
工作人员听到她问:“那谁,你现在叫什么来着?”
那谁。
对熟悉但又不够在意的人的叫法。
刚签下二人名字的男人蓦地转头看她,眉头微蹙,下颌紧绷。
女人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甚至还催促:“问你话呢。”
工作人员:“……”
有点荒谬了。
现场是死一样的寂静。
在这对新婚夫妻身后的张正痛苦地闭上了眼。
同时在心中哀嚎:天!!!!菩萨!
他作为季总特助,眼睁睁看着这一对从荒诞相见到领证结婚,过程堪称大起大落。
但是,夫人至今不知道老板名字多少有点离谱。
都把人吃干抹净了。
张正深吸一口气,要说这段孽缘,他也算是“功臣”。
故事要从四个月前说起。
“今晚一定不能出事。”
张正签好协议,迅速交给身边工作人员,然后上车向后座的季总示意,前往救助站。
云想生物高管闹出丑闻,害得集团被牵连暴雷,网上已经是骂声一片,各类监管罚款和法律诉讼层出不穷,作为牛马,张正已经半个月没有回过圈。
众所周知,要挽救企业名声,最快的办法就是慈善。
季总向来不喜欢动物,奈何目前维鲁斯这个慈善机构火了许多个视频。
机构的工作人员头戴gopro,手拿网兜奔着海豹而去,兜住受害海豹解开缠绕在它身上的人类社会产生的垃圾。
一般都要狂奔,场面形似两脚兽持着细长的外置口器狂奔捕猎。
海豹惊慌失措,蛄蛹着肥硕身躯奔向海面。
网友直呼爱看多发。
与此同时,维鲁斯临海前沿观测站。
丹南已经选中目标海豹,恰逢大雨,她借了同伴查尔的宽大雨衣套上,盯紧目标,一个冲刺就窜了过去。
手起网落,迅速兜中受害豹,旋即蹲身轻压,同时拉开侧兜拉链。
这样的网兜都是专门设计,直入直出,海豹慌张之下难免乱钻,结果只能往网兜顶部钻,被牢牢套住。
丹南已经是熟手,控制住海豹后立刻摸向自己腰间的工具带,右手取出剪刀,左手在海豹颈部摩挲,找到那条勒进它血肉的渔网。
落手,剪断。
而后她迅速起身保持好安全距离,捏住网兜前的带子随时准备发力。
“走你!”
网兜撤走的一瞬间,惊慌状态下的海豹猛地蛄蛹两下,似乎是突然想起来要愤怒地威慑,于是它又停下,回头张嘴嘶吼。
然后吃了一嘴的雨水。
吼完,发现身上轻飘飘的,扭扭脖子,发现勒着皮肉的痛苦已经消失,水灵的大眼睛瞬时漫上困惑。
它警惕又迷茫地盯着眼前的两脚兽看。
“发什么呆呢。”丹南好笑地对它说。
于是海豹重新转头向海边蛄蛹,背影看起来多了几分迷茫和礼貌。
丹南把网兜杆子架到肩膀上用脑袋夹住,腾出来的双手把那截刚剪下来的渔网团起来,转身慢慢往回走。
雨衣被大雨敲出混乱节奏,湿软的沙滩脚感并不好。
远远地,她看到机构门前唯一的那条水泥路上停了几辆车。
就是不知是什么人冒雨前来。
她没那么多的八卦念头,径直去自己的房间。
相比动保总部,丹南身处的前沿观测点条件就显得比较简陋,只要保证基本观测、通讯以及临时储存功能,居住条件就没那么重要。
工作人员轮班,而且海风侵蚀之下,金属和木材都容易腐朽。
丹南这次住的房间在观测点宿舍二楼,外面有个小平台,栏杆锈迹斑斑,看上去像是死过八百回。
房间十来平,勉强塞下单人床和办公桌。
屋顶的防水材料早已老化,大家都清楚这一点,但临海救援每年获得的善款实在少得可怜,而且多半捐款会有指定用途,专用于动物救援,不能挪用基础设施。
尤其是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里,整个前沿观测站有种凑合着活的美感。
丹南推开自己的屋门,果然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早有预料今天势必要漏水,所以准备好塑料盆。
瞥一眼床位的盆,水已经快满了,估摸着没几分钟就要去倒,姑且还能攒一攒。
横竖都要等,每次救援都要写报告和上传视频,丹南先把视频传送到电脑。
与此同时,她脚下,观测站的接待厅里。
站长彼得正在热情表达欢迎,以及竭力说明近些年来海洋公益的艰难处境。
彼得年过半百,头发早已花白,他早年倾尽身家投入海洋公益,扎根再次已经二十余年,早已练就优秀的口头功夫。
面对金主。
金主这个词还是DAN教他的,说在中国都这么说给钱大方的人。
好在这些富贵之家出身的人多半都精通几门外语。
英语沟通毫无困难。
“实在太感谢您的大驾光临,也实在惭愧让您身处这样艰苦的环境。”
看到没,我们很穷。
“但您的出现让我希望倍增,您有任何拍摄的需求我们都会竭力配合。”
看到没,我们很乖。
“所以注资合同可以晚几天,等您体验过后我们再谈。”
你可以多看几天我们过得有多惨。
这一套下来,已经是连招。
彼得声情并茂,偶尔叹息几声,好似整个海洋的重担都压在他这个小老头身上。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一张很难被忘记的脸。
过分英俊,却又带着令人不安的冷漠,眉骨深得在眼窝投下阴影,以至于目光显得幽暗莫测,五官上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经过科学排布,极尽完美,只有左眉尾巴一颗茶色小痣为他凭添点烟火气。
他坐在那,像是一把收鞘的刀,锋芒内敛。
面对彼得的卖惨,男人未置一词。
定制西装勾勒修长有力的身躯,矜贵而淡漠地平视一切。
他身后带着银框眼睛的助理张正及时开口打圆场。
“是我们感谢贵机构愿意给予这次体验的机会,我们季总向来热心公益,能够亲身参与,对我们整个集团来说实在意义重大。”
张正说得恭敬而且得体,询问明后天的救援事宜,又问今夜的住宿安排。
彼得看了眼年轻男人,微微一笑。
懂了,又是一个来捐钱洗白的。
随即热情笑开:“已经安排好贵客的住处,就在一楼大厅后面,那是我们的客房,你们这样的贵客来都是住那。”
那就是还有别人住过。
男人眉头稍稍靠拢,已是很大的不悦。
彼得看清他的表情,心里也越发不愉快。
他需要这笔投资,这样就可以再建造一栋前沿观测站。
而且已经给出最好的条件来招待客人。
但这位老板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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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连嫌弃都不愿意藏一藏。
心情是不悦又无奈,因为有钱人总爱做慈善,又看不起慈善,尤其看不起动保。
但其他人好歹会装一装,哪像这位,所有嫌恶都明晃晃挂脸上。
彼得抿直嘴角。
他口水都要讲干,这位大老板全程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说。
已经是很大的轻蔑。
气氛逐渐滑向尴尬。
张正连忙道谢,又说今天来得实在太晚,多有打扰,明天再详细说吧。
彼得本就无意僵脸,笑了笑,询问是否需要带路。
张正赶紧笑道:“不用,我们自己走过去就好,顺便参观,听说刚才贵站才有救援活动,一定要开讨论会,我们就不方便打扰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彼得脸色稍缓,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张正和他再客套两句,赶紧引着季总离开。
从接待厅到安排的客房要路过一段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贴着各类发黄斑驳的宣传画。
走了一段,张正回头看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小声说:“季总,这里的条件确实不太好,但集团的公关团队已经做好准备,你无需参与救援,就拿着设备在动物旁边比划两下就可以,我给你拍点视频拍点照片,挽回声誉的胜算很大。”
说起这个张正也烦,骂了一遍那个总经理,若非他作死去那种俱乐部体验多人项目被拍下,哪里用得着季总亲自来这种地方造势挽回声誉。
季知节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预算砍一半。”
声音和他的长相一般不近人情。
对季知节来说,动保就是一个情感消费的产业,浪费时间,他只需要媒体报道还有公关效果,救一只动物,明天还会有十只动物被困,回报甚微。
所谓救助,完全是一堆人凑在一起的自我感动而已。
张正被这个“砍一半”劈头一雷,低声说:“季总,之前是商量过承诺数额的。”
即便是企业要做公关,也谈好了百万刀的价格,加上总裁亲自奔赴观测站参与救援,这样下来一定能挽回名声。
而且。
张正环顾一下环境,悻悻地说:“这里看着的确过分简陋了,这群人也过得不好。”
谁知季总忽而站定,回头看他。
张正哪敢再多说,他在季总手下工作那么多年,自然深知季总性格。
冷酷、理性、不容挑战。
老板一言未发。
张正却觉得自己被X光扫了一遍,立刻低头:“我会去谈。”
季知节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这些人都是想要从中牟利,都是乞——”
“哗!!!”的一声。
未尽的刻薄之语被打断。
二人刚刚走到开阔处,头上是一个破旧的小平台,一秒前听到开门声,一秒后从天而降一盆水,不偏不倚,全浇在季总身上。
一盆水浇下。
张正的心跳也停了一下。
他此时满脑子就只剩大写加粗的两个字:完嘹!!
季总平静地站在那,发丝垂落额前,水珠成串地砸到鼻梁上,西装紧贴身体。
被浇了个透彻。
整个人都很安静,下颌却已经绷紧。
张正深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偷瞄季总神色,借此判断作为特助该如何发言。
只见季总缓缓抬眸,望向平台栏杆处的那个身穿黑色雨衣的人。
然后,他所有隐怒都在一瞬之间消失。
四目相对,沉默几秒,随后两道声音同时说出一样的台词。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明显两人认识。
女声饱含讶异,听起来的确猝不及防。
男声沉闷平静,听起来像是服气习惯到来不及困惑。
问题是。
张正的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扫射。
露台上那个人身着宽大雨衣,帽子盖住大半张脸,下巴也高高竖着挡风兜子。
只露了一双眼睛。
这都能认得出来?!
这得多熟啊,瞬间认出,刻DNA里了?
谁啊这是?!
2. 时移世易
2
动保组织经常有这种金宝宝来作秀,准备好的客房配置已经是全站最好。
理论上来说。
其实也是收拾出一间储物间,墙纸剥落,水渍斑驳,柜子和床倒是齐全,甚至还有小太阳。
偶尔能用,主要看命。
今天命就不太行,但又有人亟待取暖。
丹南搬了个火盆过来,新柴入焰,橘红燃烧在三人眼底。
氛围是死寂。
季知节换上洁白浴袍,白得耀眼,和环境格格不入。
他头发垂落额间,大大减少许多生人勿近的气势,甚至显得有些毛绒绒。
坐姿甚至有些乖。
在他对面,丹南专心捯饬火盆,垂眸之间眼尾微微上扬,鹅蛋脸线条肉鹅,却倍敛英气,并无半分刻意增饰的美艳,全是令人过目不忘的真实美感。
简单来说:俊男美女。
张正身在此处,不晓得要先说哪一个字。
他家老板十分钟前说要压缩捐款,立刻被泼了一盆水,然后当场收敛脾气乖乖跟过来烤火。
很颠覆三观的一个举动……
张正有些摸不清他们的关系。
现在就希望两人谁能先开口说点什么。
好在苍天可怜有心人。
丹南潇洒地把手中的木块扔进火堆,“这片本来就是偏远海域,距离人类居住地区一百多海里,除非真心爱护动物,一般没人脑子抽抽到这来,还有,这个前沿观测场全靠柴油发电,燃料也需定期运送,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别提通讯设备总在恶劣天气躺尸,现在给你的房间,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诚意。”
无一字提穷。
字字在喊穷。
这是在拐着弯蛐蛐金主呢。
张正没有发言权,默默把其它木柴堆到火盆边。
倒是季知节若有所思地盯着火盆里被烧得劈啪作响的木柴。
终于开口,嗓音沉厚带哑。
“你用水泼我。”
张正动作一顿。
重点是这个吗老板?
为什么说出了某种微妙不已的控诉感?
同时丹南也微微偏头,盯着他问:“委屈啊?”
张正立时甩头看向丹南。
就这么问出口了?
“这是既定事实。”季知节看着她。
张正甩头看向季知节。
丹南看都不看他,专心扒拉火堆,“我是故意的,因为你说话不太好听。”
她眼里全是真诚,毫无愧疚。
张正甩头看向丹南。
季知节的视线牢牢锁定丹南,“你认不出我的声音?”
张正甩头看向老板。
丹南直言:“你之前的声音没有那么性感。”
季知节喉结动了动,“张口就来。”
丹南笑开:“第一天认识我?”
季知节:“没什么要说的?”
丹南:“我做了,我承认,我不后悔,有问题吗?”
季知节没回答,猩红火光在他眼底反复明灭。
他知道她向来如此。
张正脖子都要甩断了。
深知此处不宜生存,他立刻说:“我去找点吃的东西。”
就此离开。
室内恢复沉寂。
季知节拢了拢浴袍领口,“我不知道你在这。”
丹南淡淡一笑,“没人知道我在这。”
季知节吸了吸鼻子:“我是来投资的。”
丹南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我听到了,你看不起动保,准备缩减注资,我听不下去,就泼你。”
不然她也不能泼下这盆水。
丹南一直跋扈,不然也不能这么明显地提及他措辞有失的部分。
面对如此指责,季知节没有辩驳。
看不起动保的的确是他。
要缩减投资的人也是他。
丹南要这么做,无可厚非。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丹南拨动火盆的手指顿了顿,而后笑了起来。
“二宝,怎么还这么冷血啊?”
听到这个名字,季知节手指一缩,缓慢地呼着气,并且闭上眼。
他出生的时候,大师看八字命格分析此子命旺,金盛之子,缺乏变通,难免易折。
在成年之前要取一个宝一点的名字调和一下。
母亲王祈兰当场拍定,横竖上面还有个姐姐,叫宝宝总是会让男孩子没有面子。
就叫二宝好了。
在他十八岁之前,他一直叫季二宝。
成人之后,在那个孤独的十九岁生日宴,季知节换了名字。
都没来得及告诉她。
她到现在,脑子里还记得他叫二宝。
季知节借着面前滚烫的柴薪热浪去看丹南左手。
在她的无名指,有一枚素银圆环。
在他的十八岁,丹南结婚,一走了之。
丹南见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戒指,好笑道:“看什么呢。”
季知节收回视线,淡淡吐出二字:“穷酸。”
她明明从小一直喜欢闪眼的珠宝。
可这个银环上连颗钻都没有,为什么要为了不值钱的喜欢委屈自己?
如果是他。
绝无可能让她这样委屈。
季知节一眼都不想看,强忍燥闷,只专注盯着火盆看。
“哎!”丹南直接抬脚踹他小腿,“你见到姐姐,能不能尊重点?”
被踢一脚,季知节动也不动,“大两岁,充什么长辈?”
丹南:“你亲姐和我同岁,你不也叫了那么多年姐?”
季知节随手捡了块木头丢进火盆:“你不一样。”
丹南混不吝地问:“哪不一样?”
季知节冷冷地盯着火盆,说:“你没良心。”
丹南微怔,稍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好笑道:“我家人这么说我就算了,你也这么说?我对你还是很好的吧!”
季知节抿紧嘴,没有回答。
丹南对这个闷坨子的沉默习以为常,“行啦,知道你讨厌我。”
季知节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又知道了。”
说完,再一次看了她指尖的那枚银环。
他的确讨厌她,说恨都不为过。
季知节哪里知道自己为什么。
就晓得自己很讨厌“季二宝”这个名字,偏偏邻家姐姐一点不留情,得空就要来狠狠取笑一通。
最过分的就是她,天天扬个笑脸一遍遍念这个名字,非要把他逗得脸红。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每次他需要,她都在。
她又爱珠宝,烦得很。
季知节只好从八岁开始攒压岁钱,到成年那天,终于一个人去拍下高价钻石冠冕,捧到她面前。
十年换一件珠宝。
成年了,他以为自己有资格。
没在成年礼等到丹南,季知节就捧着冠冕去找。
彼时丹家混乱不已,丹南火上浇油,混乱中说要离开家门,讲自己已经结婚。
“我就是爱他!我已经结婚了!不用威胁我,我不干净,你们现在就踢我出家门。”
好死不死。
季知节捧着礼盒走到门口时,正好听到这一句。
那天是初雪,冷冰轻柔又残忍地划过少年脸颊,他的睫毛被雪花压得一颤再颤。
他愣了神,不清楚自己在门前站了多久。
直到丹宅大厅只剩她一个人。
他缓缓走到她身边。
季知节从未见过这样的丹南。
那个总是眼里闪着光故作调笑的邻家姐姐,目光呆滞地缩在沙发角落,连头发都没收拾,散乱的垂落。
向来敢和全世界作对的她,仿佛一瞬之间被这幢诺大宅院吸去骨血。
季知节捧着礼盒,心里有一万句话要说,包括他精心装饰的自己怎么能送出这样昂贵的首饰的理由。
他已经打过无数草稿,只想在成人这天把钻石冠冕以别样的身份赠与。
许多话憋在胸口。
他听到自己说:“和他离。”
面前的丹南缓缓抬脸。
那双始终含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你也滚。”
她说得很轻。
明明是羽毛一样的音调,却像山一样砸来。
碾痛压烂那认清了情窦的心。
季知节不甘心,紧紧攥住礼盒,“你嫁了谁?”
丹南没有回答。
季知节又说一边:“和他离。”
丹南冲他扯了扯嘴角,“滚。”
“你为了他和家里闹翻?”
“滚。”
已经是驱逐了。
是了。
几年之前,她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是“滚”。
唇启唇合一个字,对一个认清感情的少年来说,无异于毁灭性打击。
那天的季知节还是留下了那个盒子。
听说丹南是连夜离开的。
走之前,把那个盒子还给了季知节的姐姐。
季知节不甘,却也不能再做更多。
他变成一个最优秀的学习和工作机器。
然后在她不在乎的每分每秒里,偷偷恨了很久。
也就此认清所谓感情投资。
兜兜转转,他好像又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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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
时移世易,七年了。
“想什么呢?”丹南说。
季知节淡淡地说:“不重要的事。”
丹南看着面前的人。
脱离少年的一切青涩和不成熟,时间浇筑他一身内敛的锋芒,举手投足尽是沉稳。
已经是一本很难读懂的书。
她感慨:“长大了啊。”
季知节意味不明地回:“我很多年前就十八岁了。”
说到他的十八岁,丹南想到她和这个自小爱护的邻家弟弟的最后一面。
她挠了挠脸,难得局促,“你那天来找我,我情况不太好,不是故意凶你,后来看到你拿来的礼盒,我走之前拿给你姐了,抱歉啊,我凶了你。”
她的态度十分抱歉。
季知节却被荒谬得吸了一口气。
他七岁时,丹南九岁,生父离世,丹家阿姨偏心,硬是把叔叔留给丹南的一个小钻石冠冕抢走,送给她的大姐丹东。
丹南那天闹得很凶,抱着丹东的腰咬了一口,然后家法惩罚挨了鞭子,最后关祠堂。
她踩着祖宗牌位从天窗爬了出来。
腿摔瘸,后背血糊成一片。
也没多少力气可以跑。
气极恨极,靠在墙角嚎啕大哭。
一院之隔,季知节正跟着老师在自家竹园练习书法,听见了这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声音。
丹南哭得太难听。
跟断了脖子的大鹅一样。
等季知节寻出去时她立刻歇了声,还是抽噎,却不是很想在这个小弟弟面前丢脸。
用脏兮兮的手扯了下划破的裙子,发现整理不整理也就那个样,干脆手一摆,靠在墙角忍着哭劲。
季知节从小号定制西装的侧兜拿出手帕,沉默地递过去。
丹南表情诧异,因为二宝最稀罕自己的手帕,小小年纪古板封建得很,非得说贴身之物其他人不能乱碰。
这会居然递出来了。
她接过去,打量着他,抹了眼泪就擤鼻涕。
就看季二宝眉头皱起。
丹南:“你嫌弃我的鼻涕?”
七岁的季知节如实相告:“有一点。”
“那我回去洗了还你,你不用我就揍你。”丹南换个面又用力吹鼻子。
发狠地警告:“你必须用。”
季知节不知道她怎么到了这种情况还能记挂着要收拾人。
也不晓得隔壁丹家发生了什么。
只好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缓了阵,丹南情绪没有那么崩溃了,又用脚去踩季二宝的皮鞋。
他移动脚步,偏开头不看她,同时说:“裙子破了别动腿,会走光,已经吩咐人取衣服给你。”
“你真的好闷。”丹南无趣地靠在墙上。
抬头能看到丹家的墙瓦,乌云低低盖下,满目灰寂无望。
她出神地说:“二宝,你送一个钻石冠冕给我,要大的,贵的,只给我的。”
季知节背对着她,“恐怕不行,这类高端珠宝供应有限,价格不菲,我现在不到八岁,资金来源是逢年过节的红包和压岁钱,虽然有属于我的创业启动资金以及家族信托,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获得。”
不知为何,丹南又踹他,这次是小腿。
她说:“那你就每年攒好你的小红包和压岁钱,什么时候存够了什么时候给我买。”
季知节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自己是否能够坚持这样做。
父亲自小教育,有诺必偿。
他不能为了给丹南一时安慰,而信口答应。
价格,每年能够存储的金额,需要几年……
他认真衡量。
身后的丹南又踹他,哽咽地说:“快点讲你答应我。”
季二宝还没能算明白,又听她哭得难听,点头答应,负责任地提醒:“可能会要很多年。”
“那你一定要买。”丹南抱住自己的膝盖。
季二宝点头:“我会买。”
他年年照做。
起初只是单纯想要践诺,经年累月,不知不觉变了心思。
尤其记得自己想要早点存够钱,是因为看到丹南同学堵在丹家门前给她送花。
男孩的守信渐渐变为少年人的占有欲和爱慕。
他做到了。
冠冕却没送出去。
变成了一场无疾而终的空欢喜。
没想到再被提起是在异国他乡,隔着火光,丹南好奇地问:“不过,你为什么要买那个珠宝啊?”
随意轻松的语气。
季知节同她对视,嘴巴微张几次,最终还是说:“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3. 你不信我
3
他不清楚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当夜丹南只身对抗整个丹家。
她也不好过。
那样的情况下,她还能分神思考一个莫名奇妙的礼盒。
并且力所能及地进行安排。
季知节听到这个,所有情绪加减乘除,得到心疼。
“你这什么表情?”丹南问。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
被她这么盯着,季知节几乎要忍不住将心事全盘托出,可一抬眼,又被她左手上那个银环刺到眼睛。
他眼底的火一瞬熄了,“我不想说这个事。”
丹南竖起大拇指,“二宝,变成大男孩了啊,沉稳。”
季知节再难忍受心头不耐,好胜心作祟,他非得问这一句。
“我变了?你还不是一眼就认出我。”
丹南哈哈笑开:“看着你长大的,自家小孩怎么能认不出来?”
季知节勾着喉结,无力地低笑一声。
他真的很讨厌听见她说“小孩”两个字。
季知节很轻地说:“我改名了,不叫这个。”
“那你叫什么?”
“季——”
急促而热烈的铃声打断了所有对话。
季知节猝尔掀眼,直盯发声来源。
丹南看着来电人对他说:“我接个电话。”
季知节缓缓垂下眼。
他不聋,这破房间又太小,所以他听得见对面是一个男人。
“我现在回去拿给你。”
“没事没事,你去我房间等我,哈哈,你开什么玩笑呢,跟我还客气什么?”
季知节随手捡了根木棍恶狠狠捅进火盆。
丹南已经站起身,:“我伙伴在等我,走啦,你早点休息。”
季知节淡漠地抛开手里的木棍,“随你。”
听她说着话离开。
季知节闭着眼偏开了头。
*
季知节来维鲁斯动保这一趟,本就是为了自家公司的急性挽救。
可自他来了之后,接连三天都没有救援任务。
想要的在阴雨天老板救助肥硕海豹的视频没拍到,时间也远远超过预估要停留的期限。
张正询问老板要不要先离开,毕竟行程里还有别的项目。
谁知老板没走,反而在这个前沿观察站开始远程办公。
慈善金到位了。
原本说要砍半的资金,当场翻了两倍。
整个救助站都惊了,连忙鼓掌拍手。
丹南笑道:“果然一个男人最帅的时候就是花钱的时候!”
肤浅。
季知节淡睨她一眼,冷声吩咐:“再多三百万,从我私账走。”
张正顶着着满脸问号点了头。
丹南满眼小星星,颇有些不知死活地问:“三百万,刀吗?”(刀,美元暗称)
季知节瞥她一眼,迅速移开目光,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张正:真刀啊??
说好的是人民币呢?你怎么就刀上了?商人的理性呢?
谁知季总偏头看他:“去办。”
张正立刻专业微笑:“收到。”
老板的心思不能猜。
丹南高兴地绕着季知节转圈圈,念念有词:“来财来财!”
季知节他们已经待了整整一周。
“据说明天会下雨。”张正看着手中的天气预告,对正在认真观测海洋环境的老板说。
心想老板真是花了心思要好好解决这个公关问题。
没事就来这里拿望远镜看。
于是他在心里又把那个经理骂了一遍。
季知节站在观测平台边缘,面无表情地盯着望远镜。
视线里,两人正并肩行走于海滩。
偶尔,女人偏头笑一下。
所有时候,那个外国男人都笑得很廉价。
“星成的那个项目再观望一下,不着急签合同,他家最近实验数据有问题。”
季知节回复着张正的汇报,同时缓缓移动望远镜锁定那两个人。
直到张正说企业里另一个资产也出了疏漏,他才挪开视线,投入正务,还为此开了个线上会议。
半小时后,季知节从电脑屏幕脱身,第一时间放目去寻海滩上的人。
却是空空如也。
他稍有一瞬神伤,猝尔不急地,面前忽而落下一杯热饮。
“海边风大,热热身子。”丹南笑着搁下杯子,把张助理那杯也推过去。
张正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二宝。”丹南把季知节面前的杯子也往前推了推。
季知节垂眼看着那杯微微摇晃的茶,“亏你能想得起我。”
这又是哪出?
丹南细瞧他的脸色,一下子也揣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官方地说:“花这么多钱,连个像样的视频都拍不到,不是想看海豹吗,我带你去近距离熟悉一下?”
季知节很严谨,“现在没有救援任务。”
丹南扬笑,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弹了一下,“想看什么,何必要分早晚,天天能见到就很好。”
“走。”她没有给季知节太多时间,抬脚往前。
张正目睹这个脑瓜崩,相处了几天,他已经明白:老板对于季小姐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
作为助理,他见怪不怪了。
一偏头。
老板已经站起身。
扣上西装外套,迈着长腿跟了上去。
“啊?”张正情不自禁地疑惑。
霸总的气节呢老板?
“我记得你最不喜欢湿哒哒的地方,为难你耽搁这么久,你是很称职的老板,怪不得你姐总说你变得不一样了,现在的你,很好。”丹南偏头浅笑。
季知节看着她的眼睛问:“好有什么用?”
丹南:“嗯?”
季知节挪开视线,“你一直都在这?”
丹南笑了笑,“也不是,到处乱跑,沙漠雨林都去过,现在是自己申请来海岸线。”
自己申请也要过来。
这里有谁。
季知节微微偏头,再次看向她的左手。
“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动物。”
丹南:“保护动物的理由有很多种,一般,对你们这样的资本家,我们都有别的说法,谁知你还没听,就大方给钱了。”
季知节:“什么说法?”
丹南抬头笑了一下,随后在沙滩边捡了块石头,在手心一下一下搓着。
“保护动物的目的就是更好的利用动物使人类受益,保护更多的动物在未被发现可利用的地方之前灭绝。”
“比如鹰和隼的翅羽结构不同,就有客机和战机的不同机翼结构,还有鲨鱼盾鳞设计的泳衣,太多太多,启发人类科技,仿生学,商业或是军事,总有要向大自然请教的地方。”
季知节放缓脚步,若有所思地偏头看她。
丹南立刻读懂他的表情,“怎么?没想到我也能为了钱说出这样功利的话?”
季知节:“我没这么说。”
丹南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慈善总是需要注资,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个“利”字。
她不经商不从政,也没有太高的格局,自认只是广袤天地之间的一个最普通的人类而已。
如果多说两句放低姿态迎合理念的话可以获得资金,可以有更好的设备,有更多伙伴。
明天就能少一只因为石油泄露而丧失生路的企鹅。
不亏。
走了一段,季知节朝不远处那堆海豹扬了扬下巴,“它们的价值呢?”
“嗯?”丹南顺着看过去,笑了起来,“情绪价值。”
季知节低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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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南笑道:“一堆小肥宝宝蛄蛹,正好戳到我奇奇怪怪的笑点上,看着好玩,所以就在这待着了。”
她轻松地说着玩笑话,目光却明亮坚定。
季知节回想着来维鲁斯海洋保护站之后看过的资料。
恶劣天气导致通讯中断,简陋的居住环境,海豹受惊时的攻击行为足以咬穿人的手骨,更别提容易在湿滑礁石摔倒,或是大型救助时随时都存在的溺水可能。
据他所知,这个救助站曾经帮搁浅的虎鲸重回大海,那样吨位的动物,随便一个动作,都能把人卷进浪潮里被推进深海,生机渺茫。
这样的救助工作,怎么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好玩?
丹南理想又现实,天真又世故。
她向来拥有无法被规定,不能被定义的自由感。
在这团火面前,任何爱恨在这团火面前都显得卑劣。
季知节眸光越来越沉,视线不断缩小,只看得见眼前这个说得兴起的人。
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让她甘愿离开家,几年不归。
不管了。
季知节抛开所有想法,狠心地进行自我提醒。
她已经心有所属,不纠缠不打扰就是最大的尊重。
他也绝无可能再为她动摇。
丹南正说着小海豹奶凶奶凶的样子,笑着抬头,“哎呀”了一声。
季知节因她的小声低呼而回神,瞬时收敛目光,以为她是不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还低头去看她的脚。
丹南兴致勃勃地打量他的鞋,“我才发现你居然这么高了,几层鞋垫啊二宝?脱下来我看看?”
季知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啦好啦,不经逗呢。”丹南把刚才捡的石头塞去他手心里。
季知节低头看。
普普通通的灰褐色石头,表面被海水冲得光滑。
除了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毫无特别之处。
他向丹南投去询问的目光。
丹南:“这个石头可以发出声音。”
季知节显然不信。
“真的呀!”丹南认真不已,“只要迅速搓三十下,赶紧放到耳朵旁边,就能听到大海的回声!”
季知节:“丹南,石——”
丹南一拳砸他手臂上,威胁道:“我说你这直呼我名字的毛病到底能不能改?叫姐。”
季知节沉默几秒,继续说:“石头的分子结构决定了它不可能产生你说的这种声学效应,晶体结构的稳定性不会因为摩擦而产生回音。”
“你这人太较真了,”丹南摆摆手,催促,“快点快点,要搓三十下,要快速,慢了就没效果了。”
季知节没动。
丹南笑得灿烂,“只要你信,石头也能冲破科学响起回声。”
这个人所有言行举止一点道理都不讲。
季知节垂眼看着她。
海风吹动她的发丝,云边微微漏了点阳光,不轻不重地在她脸侧铺了层金光,正好点亮那双狡黠的眼,也让人看清她就是明晃晃地抬出自己要捉弄人的心思,又要毫不吝啬地散发她感染力极强的快乐。
丹南凑近半步,“你信不信我,嗯?”
季知节忽而觉得喉咙有些痒。
“不逛了,还有事。”他不自在地避开视线,随意地把石头放进西服口袋。
他转身离开。
回去后又开了两个视频会议,张正说出去看看今天吃什么。
季知节独自坐了会,略有迟疑地拿出那颗石头。
理性说不可能,感性说试试看。
短暂的拉扯过后,季知节双手捂住石头,快速搓动,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下。
然后迅速递到耳边。
听到了安静。
十秒后,这颗石头“咚”地一声砸进垃圾桶。
三分钟后又被捡回来,洗干净。
4. 毫不犹豫
4
张正已经过于了解这位丹小姐,性格实在热烈,言行也难以预料。
得知丹小姐和季小姐是多年好友,能和那位玩到一起。
所谓同类相吸。
一切都变得合理。
丹小姐真的非常活泼。
像是一瓶元气森林成了精。
她跟谁都有话说,偶尔还会专心致志地隔着几步远对某只海豹嘀嘀咕咕,甚至还能插空来和张正打听。
“听说霸总都有自己的小毛病,幽闭恐惧,心脏病,胃病,洁癖,头疼,肌肤渴望。”
“时而会出现几个神经病。”
“你家这个是什么毛病?”
“他也会在握手之后用力擦手心吗?”
“你会不会为了他随身携带消毒湿巾?”
“他有没有为了谁说‘会议暂停,我去接’这种话?”
少看点小说吧……
张正保持职业微笑,心里早已尖叫一万遍。
就是说,蛐蛐人的时候能不能小声些,或者背着人呢?
您说这些话的时候,当事霸总就在半步之外。
这要怎么回答?
牛马的命也是命啊。
不回答就对不起丹小姐这份热情,回答了又对不起自己的饭碗。
张正后背浅浅出了薄汗一层,偷瞄身边的老板。
还好老板接电话,走开了几步。
季知节回头看了眼丹南,“什么事?”
电话那边全是做作的腔调,“什么事?季少爷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凉薄的三个字,难道我们的感情在你那就如此一文不值?!还有啊,你今天可以结婚了吗?”
季知节浅浅呼出一口气,“……姐,别闹了。”
季逢春对这个称呼颇为不满,“叫什么姐?叫我季大作家!”
季家大小姐,季逢春,丹南挚友,多年来理念统一,专以逗趣弟弟为乐。
公平点来讲,以往季知节在丹南这里收获的每一分脸红,都有亲姐姐倾力相助。
二宝的童年乃至青春期,多数回忆都由这两大恶女占据。
家里老爷子操心孙子孙女的婚姻,成天着急让他们找对象。
季逢春自然不愿意,言说有一个结婚不就好了。
自那之后,开始疯狂推着亲弟弟去相亲。
催得比老爷子还着急。
放以往,季知节还会敷衍过去,但现在他用余光看那个人,忽而有了别的说法。
“我有喜欢的人。”
季逢春在电话那边沉默三秒,问:“男的女的?”
季知节:“……”
季逢春热切给出建议:“男女都行啊,什么时候带回家?”
季知节握着电话的手背青筋泛起。
季逢春和丹南一直都是这样对他的。
“你弟是不是面瘫啊?”
“对啊,闷坨子一个。”
“我们再逗逗他!”
“嘿嘿,我弟好玩吧!”
“脸红啦!超可爱!”
毫无恶意,但是不管死活。
这次沉默得有些久。
季逢春干脆直入主题:“你见着丹南了?”
季知节:“你知道我在哪?”
“她好吗?她开心吗?她有好好吃饭吗?瘦了没?”季逢春抛出连续的问题。
季知节却倏尔陷入沉默。
回想起之前的对话,听丹南口风,她和季逢春一直都保持联系。
还以为她们至少偶尔能见面。
难道,季逢春都没见过丹南?
季知节一直让自己降低存在感,觉得丹南一直和姐姐保持联系,那至少还有人陪。
但是,连季逢春都不见,那丹南过的是什么居无定所的生活?
那个死人丈夫呢?
究竟是多拿不出手,才亲友都没法见?
季知节眼底烧出怒火成片。
季逢春对他的沉默很不满意,“二宝!speak!”
季知节按下思量,公事公办地说:“企业要慈善公关挽救形象,没想到会遇见。”
“哈!”季逢春笑起来,“我说你俩怎么能凑到一起,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
季知节:“……”
季逢春:“二宝,既然在那见到了你丹南姐姐,你好好和她说话,慈善款不准少,你丹姐要多少你给多少,记得盯她好好吃饭,死丫头,一天天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季知节安静地听她叮嘱,忽而想到一件事。
“你没见过她,那也没见过她丈夫?”
季逢春忽而一顿,然后坦荡说:“没有啊。”
季知节攥着电话的手微微用力,“你不关心她嫁了个什么东西天天吃苦吗?”
闷坨子低低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让季逢春愣神。
她“嗯?”了一声。
季知节忽然攻击力拉满:“还以为你一直陪着她,这么薄情,还写书?”
季逢春气笑了:“你在攻击我?”
“挂了。”季知节绅士地通知,然后按灭通话按键。
季逢春只留下半句话:“你发什——”
他拿着手机走过去。
丹南一看他的表情就乐了,“你姐找你啊?”
“嗯,”季知节忍不住低声补充一句,“催婚。”
丹南眉头微挑,又缓缓落下,“也是,你到年纪了也,二十五了吧二宝?”
季知节偏头看她一眼,“走走?”
丹南带着他沿海岸线闲逛,心中有许多思量。
说实话,她能在这里遇到季知节,当真讶异。
原本站内的消息是,会来一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资本家,说话可能会不好听。
也是那晚,听他言辞不客气,丹南泼了水。
泼完才发现怎么是这小子。
原来好闺蜜家的小闷坨子也长这么大了啊。
小时候说话就是这个调调,还有那张脸,知道他长大好看,果然没辜负这幅好底子。
就是这性格,还是冷冷冰冰。
丹南虽然一直没回去,却也从好友季逢春嘴中知道她那个弟弟十分成器。
二十岁毕业的博士,脑子上的沟壑应该比核桃清晰很多吧。
之后没有见面,听说他创办公司,年纪轻轻开创商业神话。
丹南没多少讶异。
金汤匙,天赋异禀,时代红利,勤奋好学,种种因素叠加,合该造就这样一位商业大鳄。
几天的相处下来,丹南也知道这个闷坨子彻底长大成人,开始换另一种目光看他。
走出很长一截路,季知节始终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进行惯性沉默。
丹南摸摸鼻子,“听你姐说你成长得很好,没事就爱和我夸你,其实她很骄傲你。”
季知节问:“多年好友都不见?”
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亲姐的友情。
丹南讪笑着扒拉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没机会见,都忙。”
季知节瞥了眼她的左手,“你的婚姻倒是比较稳固。”
丹南脚步一顿,迅速调整表情,“……哈哈。”
季知节刻意偏头,让余光都再也看不到那枚戒指。
他突然说:“感觉你也过得不是很好,即便和家里关系闹僵,完全可以找季逢春,她写书也写出了名声,要捐款投资完全不是问题,再不济,你也有我的联系方式,我现在很有钱。”
就算那个死人丈夫没本事,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圈。
丹南怔忪转头:“你居然可以一次性说那么多字?”
季知节眺望远方,差点被气笑。
丹南听出来二宝在关心。
但他们并不是可以细聊过往的关系,也没道理对好友的弟弟诉苦。
丹南只说:“真是错开了,没机会见。”
季知节的下颌绷紧再绷紧。
丹南见状,打趣他:“不过你小子都这个年纪了,总谈过恋爱了吧?”
季知节嘴唇动了动,又抿紧,最后才说:“有喜欢的人,没追过。”
丹南讶异,发乎本能地问:“男的女的?”
季知节蹙眉呼出一口气,很想劝她少和季逢春玩。
丹南眼里闪烁着八卦光芒,“嗯?”
季知节停步看她,“季逢春催婚,你怎么也催?”
丹南莫名,“你不是我们弟弟吗?”
弟弟,小孩。
蓦地,季知节朝前半步,宽大阴影笼罩丹南,眸光不明。
他微微躬身。
声调冷冽,一字一寒。
他问:“我已经长大了,你看不见吗?”
你是,一直都看不见吗?
身形拔然,姿态危险。
这样的距离和威压已经是在挑战多年来所谓姐姐弟弟的界限。
谁眼睁睁瞧见自己长大的小弟弟这样突然发作能不懵?
不知道在燃些什么。
丹南一下子没理解他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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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脾气,联想他或许并不喜欢被当成个孩子看待。
她开始自我反省,丹南已经许久不见国内的故人,这两天被喜悦冲得脑袋不清楚,只想借由这个曾经的邻家小弟弟来缅怀某些不值当的过去,却没好好考虑他的心情。
于是。
“身材管理不错,大有可为!”
丹南灿笑着对他甩出大拇指。
季知节垂眸看她,眼底的火一点点沉寂。
他轻笑,“身材管理。”
又整理着袖口缓慢直起身,当即转身迈着大长腿走开。
“我自己逛逛就好。”
一个人往前去了。
随着他走开,原先那些紧绷的空气也得以松弛。
丹南看着那道几近决绝的背影,实在不能理解。
于是拿出手机给好友发消息。
【淡淡丹丹】:你弟怪怪的。
【美貌作家】:你可能赶上他的大姨夫了。
丹南轻笑,正待回复,就看查尔开着山地车急匆匆地碾着湿黏的砂砾而来。
靠近时,查尔低声喊:“DAN!北岸礁石区,虎鲸搁浅,成年雄性,至少六吨!”
丹南立刻收敛所有玩笑神态,快步跃上山地车。
疾驰而去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季知节离开的方向。
最终还是没喊他。
虎鲸搁浅救援太过凶险,没必要让他为了作秀而涉险。
北岸。
巨大的虎鲸侧卧于沙滩上,黑白相间的皮肤已经有些暗淡,唯独可见缓慢起伏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彼得迅速布控:“分为三组,A组负责头部区域,持续浇水保持皮肤,B组准备救援设备,铺设防滑垫和滑行轨道,C组进入核心推送区!”
C组是最危险的,一旦虎鲸摆尾,势必掀起人力无可阻挡的巨浪,但C组的拉扯和推动也是最重要的。
丹南穿戴着装备,毫不犹豫地走向C组。
有伙伴拦住她,“DAN,你去B组吧,太危险。”
丹南看清她是最近才来报到的年轻伙伴,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丹南冲她笑了笑,顺便拍拍她的肩膀。
“都一样的。”
没时间能耽误。
丹南和另外两名潜水员身着装备,腰缠安全绳潜入核心推送区。
她用推送板顶住虎鲸的身体,配合前面两组人员的力量将它推向深水区。
海水已经没过下巴,隐约听得到站长的再三警告:“一旦虎鲸受惊!全体立刻撤离!”
丹南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小心地将推送板定位在最佳受力点,而后浮出水面扬起拇指。
其他两位潜水员也同步完成工作。
浩大而深沉的海面同时浮现三个传递消息的大拇指。
彼得立刻指挥:“开始推送!”
所有人配合行动,虎鲸身体缓缓移动。
感受到海浪,它本能地开始挣扎。
巨尾摆动,虎鲸滑入深海,重活自由。
但是。
巨大的水流也裹挟住C区的三位伙伴。
好在他们身上都缠着安全绳,AB两组的伙伴见巨浪扑岸,立刻丢下手中的工具去拉C组成员的安全绳。
很快,两名组员被齐力拉了回来,跪趴在沙滩上齐齐咳水。
唯独丹南那股安全绳。
断裂,尾端空空如也。
绳头在海风中晃荡,断裂处呈现明显的磨损状态。
“天杀的上帝!”彼得眼睛怒到涨红,“这根绳子用太久了!”
海面浮现无法则的浪,白沫之间,那抹墨蓝潜水服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内。
这样的近岸浪是很恐怖的,其危险性也常常被人低估。
强劲的回流会将水里的所有事物拖向深海。
遑论巨型虎鲸引发的水体位移,冲击力不亚于一栋小楼坍塌。
人类之躯根本无法阻挡。
“DAN!!”一众人都喊得声嘶力竭。
许多人在临岸海涛之前徘徊,只想找个机会把丹南拉回来。
不等指挥,查尔开始卸下身上有利于组织的监控设备,重新佩戴安全绳,准备入海去救。
忽然,在一众竭力呼喊中出现了张正的破嗓嚎叫。
“老板!!!”
查尔被这嗓子喊得动作一顿。
男人甩下西装外套,扯开袖口和查尔擦身而过,疾步往前。
毫不犹豫地纵入浪潮。
5. 生死炙热
5
这个中国商人的游泳技巧超乎所有人的意料,每当海浪压下来,他都能精准潜入水下避开危险的冲击点。
但他依然被旋流携裹着几秒之内离岸十几米。
救助队已经响应彼得的安排,数人绑好安全绳下水,救生艇也被推了出来。
救生艇需要绕过礁石区,而丹南身处的区域水流始终动荡,人力难以靠近。
一切的起因是丹南的安全扣卡死。
本该迅速撤离涡流区域,然后等待同伴把她拉回去,但是扣子深深卡在礁石里,偏偏祸不单行,安全绳断了。
看见断口那一瞬,丹南心下一惊,又逼着自己迅速冷静。
当务之急,唯有自救。
安全扣开始松动。
她抓住眼前只有两条思路。
解开安全扣,失去最后的固定点,丹南立刻就会被卷入浪潮的巨大回流,即便是专业潜水员,一旦被卷进去也只能听天由命。
但如果不解开安全扣,她只能在这眼睁睁地看着浪潮压下,直到她的肺部再也承受不住,最终溺亡。
又一道巨浪袭来,把她压入水底,额头还在水下的礁石磕了一下,眼前顿时晕开一片鲜红。
在大海面前,等待往往意味着死亡。
卡在这,她的生物上限撑不到救援到来。
不能再耽搁了,丹南心一横,松开了安全扣。
水流从四面八方挤压向她。
意识一瞬模糊,忽而一只滚烫的手臂圈紧了她。
有一道浪袭来,季知节拉着她潜入水下,持续感受水流的走向,寻找相对平稳的地方。
如此起伏数次。
潜入海下的时候,世界极尽安静,心跳声在耳膜上震响,几乎要震破这片寂静。
浮出水面的时候,同频的呼吸,还有紧牵的手。
彼此口鼻之中都是咸腥的海水。
忍受着冰冷海水和额头肿痛,丹南努力保持清醒,观察四周环境。
还好现在的季节有洋流,由北向南,只要贴近岸边,总有一个浪能把他们拍回岛上。
又经历几次浮沉。
丹南看清了海岸,拍了拍季知节的肩膀急声说:“下一个浪,会把我们推向礁石区,注意撞击保护。”
起伏之间,季知节也看清那片礁石,忽而转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丹南不明白这样的目光,里面全是她读不懂的深意。
下一秒,季知节就拉着她潜了下去。
海水淹没视线的最后一秒,丹南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礁石区。
已经能够想象这一下砸上去,要有多痛。
谁都无法预料撞过去会发生什么,但眼下只有一个机会。
浪涌之间,她忽而腰上一紧,随即后背贴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垫着她承受了这次撞击。
撞击来得突然,丹南听见后背的男人闷哼一声。
幸好,他们被冲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礁石平台。
季知节还没松开环在丹南腰上的手,坐起身,把头靠到她后背,呼吸急促。
丹南低头一看,季知节的小腿被划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裤子早已被扯成细条,伤处深可见骨,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溢。
最重要的,丹南还能看到伤口深处有暗红色的血,说明伤到了主要血管。
他们刚才身在海里的时候,数次贴身近距离接触海底暗礁,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伤了脚,就一直闷不做声。
“你现在还能感受到自己脚趾吗?”丹南迅速从腰带中抽出匕首,把自己小腿上的潜水服划开,割成条状充当绷带。
她满手鲜红,刺目惊心。
“你真是疯了,不知道落水者的求救本能有多么恐怖吗?万一我太想活,拼命拽住你的手脚,你就——”
季知节横在丹南腰上的手猝尔用力,微颤着。
丹南的火气一下就灭了,问:“什么时候伤的?”
季知节用额头蹭了蹭她的后颈,“不疼,别怕。”
单薄的潜水服毫无阻拦地传达了他身上的温度。
发烧了。
刚刚海里泡了一遭,体力消耗巨大,免疫系统已经开始应激反应。
情况堪忧。
这种环境之下伤口感染已经是在所难免,保持体温等待搜救才最重要。
两人此时的姿势是丹南坐在他两腿之间,她拍拍他的手臂。
“松一下,我去你后背拥着你,要保暖。”
季知节手臂紧了紧,牢牢圈着她的腰,低声说:“就这样,你别动。”
炙热呼吸扑到丹南脸侧,她微微缩了肩膀。
却不知身后的人君子面具之下,已是浓浓岩浆。
丹南感受着他的体温,“你听我说,事故发生之后环岛搜救是流程,救援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在那之前,你必须保持清醒,知道了吗?”
季知节把下巴搭到她肩膀,“我都听你的。”
他说话时,无意地轻蹭。
丹南耳朵不住地发痒,微微偏开头。
“但等待太耽搁时间,我熟悉这片岛,你松手,我去求援。”
季知节手臂更加用力,侧过脸,鼻尖贴近她的耳垂,又蹭了蹭。
丹南因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而愣了一下。
“你……”丹南剩下的话被堵住。
两人靠得太近,所以身后逐渐发生的热硬反应能够及时传达。
丹南明白那是什么,难以置信道:“季二宝?”
季知节蹭着她的脸,哑声:“嗯?”
还嗯?
丹南抬手推开他的脸,手心挤着他的下巴,偏头质问:“你现在伤成这样,你还能……”
季知节低眼,原本利落的发型被海水打湿,碎发搭在额前,在海风中微微摇摆,显得随性又狂野,与他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截然不同。
眼睛在碎发之间,目光是近乎掠夺性的专注。
他说:“不行吗?”
直到此时此刻,被这样的视线凝视,丹南才切身明白,这个邻家小弟弟真的长成了一个男人。
但是,这种时候都能起反应,会不会太荒谬了些?
丹南用力掐他的脸,把他嘴巴掐得嘟起,“你小子,烧糊涂了?”
季知节依恋地闻嗅她手指的味道,“我很清醒。”
丹南:“你清醒?”
季知节乖顺地点头,虚弱嘶哑地说出一颗核弹。
他问:“你丈夫会知道我顶过你吗?”
丹南听得头皮发麻,手一抖,“我打你了啊。”
季知节脑袋缓缓往下,晕倒之前,吻着她的手心说:“可以。”
他的头就此砸到丹南肩膀上,变得安静。
丹南搓搓手心,僵硬地偏头看他,满腹震惊和困惑。
发烧、失血、肾上腺素还在发挥作用,这个人完全就是一个嘴不过脑的状态,就是不知道在骚什么。
来不及多想,丹南把季知节放平,检查他的身体情况,除了小腿,他后背和手臂都有划伤,丹南把他的伤腿抬高用石头垫住以此减少出血,而后立刻回身奔赴岛内,找到最近的哨岗,拉响信号。
有了准确地点,救援来得很快。
看他被固定在担架上带走,丹南终于松了一口气,体力不支地晕倒。
再醒来人已经到了医院。
护士告诉她的身体情况,没有大问题,就是磕了那一下有点脑震荡,额头缝了两针。
“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个男人呢?”
“他昨晚手术后就转院走了。”
“走了?”丹南撑着身子坐起来。
护士检查着点滴:“他麻醉一醒就坚持要赶紧走。”
想了想补充:“很有钱,直升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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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动了,就得走,像是留在这会丢了命一样,一堆内伤外伤,完全不像瘸了腿的样子。”
丹南回忆着他的伤口情况,难以置信:“非得走?”
护士肯定点头,“杵着拐杖,跑得飞快。”
丹南眉头蹙起。
共经历生死,招呼都不打一声?
手术完不好好静养瞎折腾,什么事情那么着急?
她不悦地拿出手机,翻找到季二宝的微信。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头像还是没变过。
一个Q版奥特曼。
不记得是几岁的时候,反正那会的季二宝还没长开,眉眼不似现在凌厉,但从小就爱木着脸。
丹南抢他的手机设置头像。
“男孩子都要相信光,呐,姐姐我给你搞个奥特曼,以后你也是有信仰的人咯!”
她特意找了个圆滚滚的奥特曼图片,设置好之后把手机丢给季二宝。
以为他没出三分钟就会换掉。
随手的事。
居然留了这么多年吗?
丹南看着这个头像陷入沉思。
别是嫌弃到连这个微信号都不愿意用了吧,按照那个闷坨子的性格,倒也有几分可能。
“不会收获红色感叹号吧……”丹南嘀咕着把消息发出去。
【怎么伤没好就走?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好,消息顺利发送出去。
丹南脑中冒出另一个疑惑:不是说他季二宝如今在商场鼎盛无比,难道这样的大老板,就用这个奥特曼头像和合作方聊上亿的项目?
这也太玄幻。
思及二宝来这一趟是因为集团出了丑闻需要慈善公关,丹南不记得他的集团叫什么,翻看和好友聊天记录查询,准备上网搜一下云想生物的新闻看看他有没有渡过难关。
才在搜索栏键入“云想生物”几个字,一个电话拨了进来。
丹南看着那个熟悉的联系人,当即就沉下了脸,缓缓呼出一口气,还是接了起来。
“妈。”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妈?我还想你和男人在外面潇洒快活把家人忘了,丹南,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你知不知道你小姨着急你着急得整晚都睡不着?你简直给丹家丢脸。”
这类指责听了许多年,丹南早已麻木,“什么事。”
“什么事?丹南,我今天下楼的时候崴了脚,疼得要死,儿子女儿都在身边陪着我,就你一个和男人私奔的不在,你知道妈妈有多痛吗?真是白生你。”
丹南抿了抿嘴。
她刚从生死线挣扎出来,真没觉得这个事儿有多严重。
所以还以沉默。
“我告诉你,你必须回来看我。”电话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
丹南:“没时间。”
“你离了男人活不了是吗?亲妈生病不回来,你老师都快死了你都不回来。”
丹南攥着电话的手指一紧,问话时不自觉地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她之前比我这个当妈的都疼你,为了你还跑来家里和我吵架,这么为你掏心掏肺,临死都没见到你,你果真没——”
丹南直接挂断电话。
可惜耳朵之中仍在回荡刚才听到的消息。
她怔忪地在床上呆坐半天,直到护士折返时小声喊了她几次。
丹南这才回神,瞧见护士满脸担心。
“怎么了?”她问。
护士抬手指了指她的脸。
丹南抬手摸到满脸湿热。
她看得一愣,发现自己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我没事,没事……”她对护士说。
又重新低头看手机
她迅速删掉搜索框里关于云想的消息,重新键入老师的名字,果然看到肺癌晚期的消息。
丹南直接划掉界面,查询最近的回国航班。
6. 那祸坨子
6
丹南要离开的消息让整个观测站猝不及防。
但是动保这个职业,人员流动是常有的事。
站长彼得为她举办了盛大的欢送会。
有了云想生物的加倍捐款,彼得立刻多加了几个前沿观测站,还能有剩余修复一下本站的基础设施。
欢送会的酒食都在能力之内拉到顶。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纯粹的人,”彼得晃着手中的啤酒罐对丹南说,“外界只知道我投入了全部身家来做动物保护,但我只是因为丧妻之痛而寻找一条生路而已。”
要知道,面前的丹南可是把全部自有资产都投入了动保,年纪轻轻,跑遍所有艰险的地方。
他自愧弗如。
丹南笑着和他碰杯,“我是个胆小鬼,跑国外来躲人的。”
彼得深深看她一眼。
大家心中都有不愿说的秘密,自打他第一面见到这个年轻的中国姑娘,就看出她身上的骄傲和矜贵,可见出身不凡。
再有前两天那个生物科技公司的中国商人来捐款,得知那位枉顾性命也要跳海救人的老板和丹南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
由此可知,丹南也是出声富贵之家。
彼得没有再问,蹩脚地说了一句DAN教他的中文:“前程似锦。”
丹南笑开了,也用中文回答他:“借您吉言。”
彼得慈祥地看了她片刻,拍拍她的肩膀,无声离开。
身后是欢歌嬉笑,丹南面向夜色下的大海,试图放空思绪。
没几分钟,查尔坐到她身边的台阶上。
暴雨后的海风略有温柔,轻飘飘拂面。
二人无声地并坐许久,偶尔抬起啤酒饮一口,身后的欢笑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
查尔忽而开口:“DAN。”
“嗯?”丹南大大方方地偏头看他。
查尔终于鼓足勇气,“你知道吗?你很有魅力,你的外貌,你的专注,你的勇敢,还有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都深深吸引我。”
浪潮轻缓拥岸,海风温柔,丹南知道他要说什么,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他说。
查尔仰头喝下一大口酒,并着深深吸气,“我喜欢你,很难不喜欢你。我知道你没有结婚,也知道你面对不同的告白有不同的拒绝,也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但我实在自私,总想把心意说给你听,希望你看在我这么礼貌的份上,拒绝得体面一些。”
英俊的男孩全程不敢偏头看,只盯着远方的月亮。
丹南听明白了,笑着摇头,“我们信仰不一样,我无法和你相爱。”
查尔不解地转头看她,“信仰?”
“嗯,”丹南点点头,“你信基督。”
查尔愈发困惑,“你信佛?”
丹南微笑着摇了摇头,撑着身子站起回头看他。
“我信党和人民。”
查尔垂眼笑出声,“很体面了,都知道你们中国人护短。”
在查尔反应的时间里,丹南伸臂朝他邀杯,笑得坦坦荡荡:“希望世界和平。”
查尔满目欣赏地同她碰杯,“敬世界和平!”
一夜过去,丹南推谢所有要送她的人,独自拎着行李登上离岛大巴。
天空一派灰蒙,车内也是一股潮味。
到机场后,她打开微信,发现季二宝仍然没有回复。
安静得像一个破产的微商。
“有点绝情了吧。”丹南对着那个Q版奥特曼嘀嘀咕咕。
想找个什么东西收拾一下。
回想老妈电话里说小姨着急她着急得每晚都睡不好。
丹南简直想笑。
她这位小姨从小到大就看她不顺眼,逮着机会就明讽暗刺的。
还关心?
现在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那么国内就是凌晨一点半。
她拨通了小姨的电话。
连着打了五个才被接起来。
小姨的声音惊讶中带着浓浓困倦,“丹南?”
丹南好心情地挑起眉,明知故问:“小姨,你在睡觉?”
小姨被问得猝不及防,“啊?”了一声。
丹南:“小姨,我妈说你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急得每晚都睡不着,现在才几点,你不担心我了?你怎么睡得着?”
小姨:“……”
丹南愉悦道:“你真是太不像话了,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啦,下次注意点哦。”
*
北京。
私人医院。
米白的墙面配以浅灰色装饰条,温馨简洁的病房里充满各类食物的辛香,笑闹声不断。
茶几上摆满各类小吃零食,竖着几瓶麦卡伦,高档的酒瓶挨着两盆麻辣小龙虾,一堆人围坐沙发旁,聊得兴起,酒肉欢腾,吃吃喝喝,愣是把病房搞成了酒吧卡座。
这群人甚至没忘记分季知节一杯牛奶。
完全是在欺负瘸子走不了。
在他们对面的可调节电动病床上,季知节面无表情地靠坐在那,指尖转着一颗石头。
得知他住院,好友们立刻兴致勃勃地自带酒食来庆祝。
季知节不知道烧烤配威士忌是什么癖好。
他给张正发消息,让他明天联系两个保镖守在病房门口,不要什么妖魔鬼怪都放进来。
又点开那个不敢回复的聊天框,看了许久,还是熄灭屏幕。
继续转石头,全程无视对面的那堆热闹。
丹西非要和他说话:“我说老季,你也太拼了,去作秀还能跳海救人,谁啊?让我们季公子连命都不顾那么跳下去?”
你姐。
季知节没出声。
他这次去维鲁斯动保本来只是打算配合公关团队拍几张照片,跳海救丹南是意料之外,却误打误撞增加了新闻价值。
救助动保工作人员而手伤这种突发事件,比慈善捐赠更加正面,效果极好地化解了企业形象危机。
季知节知道丹南不想让丹家的人知道,所以对外,他没有说出丹南的名字。
再加上还有礁石滩上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尚在积攒道歉的勇气。
但是损友毕竟是损友,逮着空疯狂打趣。
陈诚乐得不行,“做慈善的多了,我还没见过差点把命交代在那的,老季,多少有点演过了啊。”
丹西故意掐着音调:“我都不敢想象张助看见你跳下去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成天吓人,你真是个不道德的坏男孩。”
说起不道德,他脑海里浮现一个极其捣蛋的人影。
丹西笑容僵了一下,慢慢摇着手里的烤串,忽然说:“我姐回来了。”
季知节猝然掀眼看过去,下意识地攥紧手里那颗石头。
陈诚也是一惊,“终于舍得回来啦?”
丹西“呵”了一声,收敛笑意,闷声说:“谁知道她。”
陈诚叹了口气:“当年到底什么事儿啊?你姐突然结婚,又跑出国,嫁了谁啊,让咱们南姐这么激烈。”
季知节也紧盯丹西。
丹西紧着眉喝了口酒,“我哪知道,谁都不告诉我,丹南也不说,狠心得很。”
他忽然捕捉到季知节的目光。
丹西又笑开了,“季少爷,这什么表情?你对我姐还应激着呢?”
季知节移开目光,继续看手机。
丹西嗤道:“闷坨子。”
陈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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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得不行:“这闷坨子还不是被你姐那个祸坨子折腾怕了。”
陈诚从小和丹西一起长大,对于丹南的种种行为,也算是一个见证人。
但此时身边还有人不知详情,问:“怎么?季知节很怕你姐?”
丹西一听这个话题就来精神了,侃侃而谈:“我姐那人从小就折腾我们二宝,乐此不疲,说就喜欢逗好看的小孩玩,八岁的时候就让六岁的小季颜面扫地。”
“不能吧,六岁的孩子能多丢人?”
季知节已经目含隐怒地看着丹西。
看他这样,丹西更是要说:“季家老太太生日晚宴,我姐哄着小季吹了几个气球挂在老太太桌边做装饰,他也是傻的,真就听话照办,没几分钟就被家里人发现了。”
丹西说着说着,自己笑得在沙发里打滚,乐不可支地总结:“太丢人了。”
好友不解:“小孩子吹气球怎么了?
陈诚也是笑得脸发酸,贴心地为人答疑解惑:“那是丹南偷了她小姨和姨夫的安全套。”
丹西笑得捂脸,“你知道吧?晚宴上,季家二老的主位旁边挂着两个带小揪揪的套套泡,季知节还站出去承认那是自己用嘴吹的。”
“关键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一本正经地在那介绍,哎哟,我现在都不敢回想当天那一桌人的表情。”
季知节叹了口气,抬手去按眉心。
对面几人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丹西扬眉说:“从小到大,我姐那个祸坨子就逮着季知节这个闷坨子折腾,你们瞧瞧他刚才的表情,他都怕死了!”
几人笑开。
“你姐真是个人才啊!”
丹西骄傲地一哼哼:“可不嘛。”
“没想到我们高冷的季公子还有这样的往事啊。”
丹西故意喊季知节:“大少爷,说话啊,哥们儿好心来探望你,你就这么板着个脸,你破产啦?”
季知节冷眼看他,扯了扯嘴角,“你流产,我都不会破产。”
丹西噎了一下。
陈诚难言地看他一眼,“非得让人开这个口。”
丹西“哼”了一声,对季知节抖了抖手指:“刻薄玩意儿,你真是活该被我姐收拾,这破嘴。”
“说正事儿,”陈诚拍拍丹西,“南姐回来了,咱不得给她接个风?挺多年没见了,怎么样,我攒个局?”
丹西的笑意褪去许多,“接什么风,问在哪也不说,鬼知道她又在折腾谁。”
*
同一所医院的舒缓医疗科。
几个年轻大学生红着眼从病房推出来,轻轻合上门。
他们互相看一眼,都在强忍着没哭出来。
舒缓医疗科存在的作用就是让治疗预后不佳或治愈希望低小的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获得最大程度的舒适和尊严。
几个孩子都清楚,教授身在这个科室的病房意味着什么。
没走出几步,有两个女孩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却不敢放声哭,走路说话都很轻。
一个戴着墨镜身着驼色风衣的女人和他们擦身而过,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辫,额头的那块纱布十分显眼,昂首阔步地去到他们刚刚离开的那间病房。
抬脚踹开病房门。
“嘭”地一声。
几个学生惊悚地回头。
探病还是索命?
就看那个女人懒洋洋地摘下墨镜,扬起笑,嗓音清亮地朝屋里挑衅。
“哟!癌症晚期啦?!”
走廊空静,学生们听到那间病房里教授咳了两声,再说话时语带笑意,甚至有些嗔怪。
声音颇为宠溺。
“祸坨子,上哪把头撞破啦?”
7. 精神母亲
7
病房风格温馨,靠墙的沙发和柜子放满了各类水果和礼品,窗边好几个花束。
丹南视线在那些东西上扫了一眼,“老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搁这开画展呢。”
刘弥初坐在病床上,肩膀披着件米黄毛衫,里面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双手搭在被子上,笑吟吟地看着丹南走进来。
轻描淡写地问:“怎么回来了?”
丹南没吭声,双手揣兜,把整间病房逛了一遍,才看向刘弥初。
“你怎么没剃光头?”
刘弥初把玩着手中那根白色小棒,垂眼笑说:“发现得晚,恶性程度高,化疗也不过是多延长一两个月命,还要吃苦,搞不好最后都在ICU半死不活地躺着,没必要。”
没必要。
那就是没必要治疗。
丹南偏开头,抿了抿嘴。
刘弥初把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心疼我啦?”
丹南伸手指向她手中那根小棒,岔开话题:“那是什么?”
刘弥初无所谓地晃了晃,“戒烟棒,里面是薄荷脑。”
丹南沉默地盯了她几秒,“还没戒呢,怎么不抽死你。”
刘弥初笑着摇了摇头,“很快就死啦。”
丹南皱了皱脸,她并不想听这话。
刘弥初捏着戒烟棒指了指她左手的戒指,“怎么还戴着?”
丹南面无表情地说:“挡桃花,你都不知道我行情有多好,我人见人爱。”
面对这样的臭屁发言,刘弥初赞同点头,“很合理,你本来就招人喜欢。”
猝然被夸。
丹南挠了挠头,不自在地舔舔嘴皮,“你儿子呢?”
刘弥初:“现在小铭回来学校任职了,系里有会,我就让他回去了。”
丹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伸手扒拉开沙发上那堆东西坐下。
吊儿郎当地问:“有烟没?”
刘弥初眉头微挑,先告诉她,“你左手旁边那个白色挎包里有。”
又说:“这可是病房,在你面前的是一个肺癌晚期患者,你让我吸二手烟?”
丹南烦躁地扒拉那个包,翻出根烟叼上,又去翻火机。
“你一个晚期患者随身带烟,还说什么呢?二手烟吸了你就吸了,反正也没剩多少时间。”
说着把烟点上。
刘弥初新鲜地问:“祸坨子,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现在。”丹南无助地叛逆,深深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咳嗽。
咳得眼圈泛红。
她眨眨眼,没好气地把烟按灭,很用力地碾了好几下,而后一直盯着烟灰缸里那根七歪八扭烟。
好半天,她说:“我早让你戒了。”
刘弥初没说话。
丹南吸吸鼻子,把头埋得更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控诉:“早让你戒了,就是不听。”
刘弥初温声说:“肺癌的原因不全是因为我抽烟。”
丹南迅速偏头抹了把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交不起话费了?”
刘弥初笑容淡了些,“怕你还在怪我,不想见我。”
丹南“呵”了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刘弥初笑道:“是啊。”
两人沉默了会。
丹南靠到沙发上,“没什么好记仇的。”
丹南自小喜欢画画,丹家人行事混蛋,但也不会苛待孩子的教育资源,一路为她寻找名师,她大学考上央美油画系,遇到刘弥初。
刘弥初喜欢这个孩子跳脱活泼的样子,更欣赏她敏锐的艺术直觉和空间感知,便倾力相授。
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叛逆和创造力,若非要形容,那就是野生的生命力,这样的韧性十分吸引人。
因为老妈的原因,丹南虽然平日里混不吝,但心中十分感激这样一位慈爱的女性长辈的存在。
她二十岁时,丹家出了那件事,逼得丹南不得不偷走自己的户口本,假装结婚堵死家人的所有安排。
也因此被赶出家门。
刘弥初得知消息之后,自来高雅体面油画系教授拎着斧子上门,把丹家大门劈了个稀巴烂,叉着腰把丹南亲妈丹厌离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然后牵着丹南的手离开。
做这一切的时候,刘弥初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原因,只是看不得她最爱的学生受委屈。
向来爱笑的姑娘在那个雪夜里像个失去生命的木偶,一声不吭地跟着老师去了她家。
刘弥初给她安排好房间,递给她一杯蜂蜜水。
“你在这很安全,如果想说什么,随时来找老师。”
丹南把蜂蜜水一饮而尽,看着刘弥初的眼睛说:“丹家之前找人算运势,说我妈一定要生出名里带东南西北的四个孩子才能保持兴旺。”
丹厌离作为丹家长女,之前嫁了两个丈夫,同第一个丈夫剩下丹东,又和第二个丈夫剩下丹南和丹西,丹西出生没几年,第二任丈夫也死了。”
刘弥初听得紧紧皱眉。
丹南扯了扯嘴角,“很离谱对不对?她都四十三了,但还在找人算八字,一定要再嫁一个合适的男人,搞一个丹北出来。”
“她找到了,对方愿意入赘,前提是在结婚之前让他儿子取丹家的女儿,这明显就是要软饭硬吃。”
丹东已经订婚,家里只剩丹南。
“我妈答应了,我没答应,所以她听了我姐姐丹东的建议,准备给我下药,把我送到别人床上,请了记者,预备生米煮成熟饭。”
而丹南偷走户口本,带着婚戒回家,甚至编纂了一段初夜的经历。
丹厌离气得要死。
丹家的女儿居然在出嫁前失去了贞洁,简直是奇耻大辱!
面对这个颠覆三观的事情,刘弥初听得浑身泛起恶寒。
丹南讽刺地说:“没什么的,就是这么回事,有点玄幻。”
她甚至还对着刘弥初打趣:“可能是谁把我妈从科学发展的道路上踹出去了,所以她满脑子迷信。”
她越说越停不下来。
“我妈活得封建,但你猜怎么着?她还为了我的初夜买了条性感蕾丝睡裙。”
“生怕对方收了货,不满意。”
一字一语,尽显离谱。
她再也难忍压抑,崩溃大哭。
直到刘弥初把她拥进怀里,一遍遍轻抚她单薄脆弱的后背。
“好了,好了,你有我……”
这一刻,刘弥初成了丹南的精神母亲。
在央美的最后一年半,丹南一直都住在刘弥初家里。
除了弟弟丹西,她再也不和丹家任何人联系。
大四时,系里有一个去往意大利佛美交换的名额。
丹南做梦都想离开北京,继续美术的梦想。
对于这个名额她势在必得,对刘弥初臭屁地说:“那可是佛美,我这一去,以后在美术界必然要成为大师,老刘,你教出来的学生要压你一头了哦,怎么办,你好可怜哦。”
身边有一个可以撒娇可以炫耀的人,丹南完全有资本敢于做梦,也可以毫无顾忌地亮着眼睛说大话。
刘弥初笑着敲她的脑袋,“一天天的,吵得很。”
可是,半个月后,系里发起最后一次投票,刘弥初把关键的一票投给了自己儿子慕铭。
丹南直接在会场拉住刘弥初,惯性使然,她下意识地用撒娇的语气:“什么意思呀?”
如果,慕铭想要名额,大可以直接说,丹南自然不会争。
何必这么伤人?
丹南红着眼眶想等一个说法。
可刘弥初只是说:“对不起。”
丹南没法接受这样的道歉,紧紧地抓着刘弥初,几乎是倔强地说:“刘弥初,你不可以这样对我,唯独你不可以。”
你不可以,救了我,又丢下我。
刘弥初没有再看她,而是用力地拂掉了她的手。
信任和依赖建立很难,被摧毁却是一瞬间的事。
又是一年初雪,丹南搬离了刘弥初家。
上次初雪,刘弥初带来拯救,这次初雪,刘弥初给出抛弃。
她又被丢开,完全失去被爱的信任。
半年后毕业典礼,丹南拒绝了所有合影。
骊歌季节,同学们各自满怀期待地奔向下一程,丹南怔怔地抱着毕业证书,往哪走都不知道。
还是慕铭拦住了她。
“是我外公,外公得了急症,用遗言逼着我妈,他不喜欢我妈总是偏爱你,觉得冷落了我这个孙子,我妈在病床面前跪着求都没用。”
“她不是要故意伤害你,她现在正帮你联系其它机会,南南,还会有机会的。”
面对这个迟来的解释,丹南心里还是空落落。
好像除了她,全世界谁都有人爱。
她问:“你听过翅膀被掰断的声音吗?”
慕铭难以回答。
丹南苦笑,“这样的声音我听过两次,我没想过争什么,在决定做出之前,你们有大把时间告诉我,没人告诉我,慕铭,我不诉苦,但我不太能活得下去。”
看见我,在乎我,哪怕只是假装我很重要。
很难么?
她这一个人就这么累赘?
慕铭声音颤抖,“南南,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丹南很轻很轻地笑了笑,“我没想和你抢,也没人来说过,不是吗?慕铭,名额其实没那么重要,我没那么贪心。”
大家都在“正确”,大家都在“受罪”。
丹南恍然大悟,原来偏爱是这样奢侈的东西。
她心知偏爱不会长久,却也没想到会如此短暂。
连一个被告知的机会都没有。
抛下慕铭,她在熟悉的校园闲逛,最后脚尖一转去了刘弥初办公室。
看她嘴里叼着根烟,正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听见门口有动静,转头来看,愣了一下,随后取下嘴里的烟来弹灰。
“你怎么来了?”
丹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走进去。
“多金贵,进刘教授办公室要交保护费?报价吧,多少钱买你一个青眼相看?”
时隔半年,师生面对面说话,双方都有些局促。
最终是丹南先开口:“老刘,长白头发了啊。”
刘弥初伸长手臂把烟架到窗外,“你会不会说话?”
“我本来就混,你又不是不知道,”丹南走去窗边截下她手里的烟按灭,“戒了吧,一把年纪了还学什么叛逆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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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弥初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低头清了清嗓,有些艰涩地开口:“……南南,你打算考研还是继续出国,明年上半年有个赴美的名额,我会为你争取。”
丹南摆摆手,转身离开办公室。
“再说吧,烟别抽了啊。”
时年九月,慕铭出发意大利去佛美,丹南出发非洲加入动保。
临走前她给刘弥初买了一箱染发膏。
再不得已的苦衷,伤害,就是伤害。
丹南承认当初选择最艰险的非洲,完全是出于自我毁灭。
像是在和全世界宣战,反正无人在乎她的死活。
兜兜转转这些年,她心痛过,难受过,就是没有后悔过。
她是个人,会痛,会恨。
可她并不想再见到刘弥初,是在这间病房。
说不了几个字就想哭,忍得艰难。
“蒜鸟蒜鸟,”刘弥初在病床上笑吟吟地说,“当年的事,我们都有难处。”
丹南睨她一眼,“你倒是网速很快。”
刘弥初:“我也是很新潮的好不好。”
丹南不接话,没好气地把面前的烟灰缸扔进垃圾桶。
又是一阵安静。
刘弥初忽然说:“南南,你看我现在也算是遭报应——”
“刘弥初!!”丹南一瞬站起,瞪着她说,“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刘弥初偏了偏头,在嘴前比了个拉上链子的动作。
丹南这辈子气人无数,偏偏这刻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挠头,刚抬手就摸到额头的纱布,疼得抽气。
刘弥初看她这样,似是想要张嘴问。
丹南立刻抬手制止,“让你说话了吗?”
刘弥初斜眼瞪她,像是被凶到了,但嘴角也勾起明显的弧度。
良久的沉默,丹南忍不住开口。
“喂,请了几个护工啊?你那点小工资,付得起这家医院的医药费吗?”
刘弥初在嘴前做了个拉开拉链的动作,“护工请了一个,这家医院的治疗项目里面本来就有护理流程,还有各种临终关怀。”
丹南:“钱呢?”
刘弥初笑弯了眼,“南南,听你这财大气粗的口气,在国外搞动保很挣钱?你是不是搞贪污啦?”
丹南气笑了,“你还人民教师呢,空口白牙污蔑学生啊。”
刘弥初看着她,抿嘴笑,笑着笑着,眼睛里隐隐有了水光。
“你打住啊!”丹南厉声道,“别来这套。”
刘弥初抽了张纸巾按在眼睛上,“你这人,我煽情呢。”
丹南趁她没看见,赶紧迅速抹了把眼睛,嘴硬地问:“医生给你安排的是几点睡觉?”
刘弥初还把脸埋在纸巾里,闷声回答:“半小时前。”
丹南眼前一片模糊,根本就擦不干净,她逃一样地迈脚往病房外走,“那你睡,我有空再来看你。”
连门都来不及关,转出走廊没几步,听到病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丹南被钉在原地,捂着嘴靠着墙角缓缓坐下,无力和心痛扑面而来。
医院的墙壁是成年人学会吞咽眼泪的课堂。
再崩溃,也必须要压住声音。
不知哭了多久,丹南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下楼到医院大厅,她给丹西打了个电话。
响两声就被接起来。
丹西语气很拽:“打给我干嘛?”
丹南开门见山地说:“打钱。”
丹西:“凭什么?”
丹南才哭过,嗓子还有点哑,“不打算了。”
丹西安静几秒,问:“丹南,你声音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你上哪哭坟去了?”
电话直接被挂断。
“哎!”丹西看着手机屏幕,挠了挠脸。
小声嘀咕:“什么臭脾气。”
手指倒是迅速点开银行系统,走高净值客户专属通道,把所有可支配的流动金额给丹南转了过去。
又发消息说:【我现在私账里现金流就这么多,扣点书续费,你看看到账有多少,够不够?不够我现在去凑。】
【狠心老姐】:够,谢。
“什么啊,多说半个字会少块肉啊,小爷我砸了彩票一等奖的钱连声响都听不到。”
丹西刚把车开出医院,听到电话响赶紧在路边找地方停车。
丹西略有脾气,等了三秒才才勾着唇角“哼”了一声,傲气地把中控的手机捡起来。
一看来电人,立刻抿直了嘴角。
“妈。”
丹厌离问:“你刚才怎么是正在通话中,你在和谁打电话?我听说你姐回来了?见过她没有?”
丹西紧了紧眉,偏头看向车外,顺口敷衍“就随便和人打电话。”
丹厌离:“妈妈问了你四个问题。”
丹西仰头吸了口气,“她回来又怎么样,她又不回家。”
丹厌离:“丹西,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以后继承人也是你,你有这么丢人的姐姐,就该承担责任好好教训她,知道吗?”
丹西“嗯嗯嗯”地敷衍。
心说刚把人打了一顿呢。
给她银行卡余额都打肿了。
8. 虔诚窥探
8
云想总裁办公室。
“真不去?”陈诚戳了戳邀请函。
抬手时顺便拨了一下办公桌边的金属永动仪。
“叮当”一声。
季知节签字的手一顿,微微颔首,视线落在陈诚堆在自己桌边的大半个臀部上,上半身懒洋洋撑在桌上,就差没直接躺上来。
放浪形骸。
他给出点评:“你越来越像丹西了。”
“可别,”陈诚懒散起身,拢拢领口,“我比他有脑子。”
又问:“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浪费时间。”季知节拿起桌边的另一个文件夹开始查看内容。
“油盐不进,”陈诚抱手立于桌前,又忍不住劝,“这可是央美的活动,央美啊。”
季知节和陈诚,一个生物信息学博士,一个MBA背景,专业研究和敏锐的商业嗅觉一触即合,刚好家里都是有底子的二代,一同携手创办云想。
说起来,“云想”这个名字还是季知节一手敲定,明明创办公司的时候权责划分这种合伙人雷区季知节都不屑一顾,全程由张正代理。
偏偏公司名字就十分上心。
非得叫这个。
陈诚无所谓,随了季知节。
要不是三年前发现这个闷坨子暗恋南姐多年,他都没法想到公司名和南姐有关。
丹南有小名,叫常常。
云想衣裳……正好和古诗同音。
这也太明显了点。
陈诚内耗了半个月才敢小心翼翼地问:“你这名字,你不会,你小子……你暗恋南姐?”
季知节承认得坦荡:“是。”
陈诚深吸一口气,“问了你就说?”
季知节点头,他的喜欢一直坦坦荡荡。
谁问他都可以回答。
但是没人问,没人信,没人在意。
至于现在。
“你知道的嘛,我就是一个满脑子赚钱的俗劣货,咱们云想都得靠你这个技术骨干,谁知这次央美就选了细胞死亡这个议题呢?是谁知道艺术展就大获成功了呢,谁知道央美要举办优秀校友会顺便庆祝和我们云想合作愉快呢?”
一连抛出两个“谁知道”,陈诚的腹稿开始变得艰涩。
毕竟,面前的好兄弟在短短半月之内就拖着残躯挣扎回了公司。
要论称职,谁能相比?
只是陈诚带着私心,说得也略带谄媚。
“咱云想接下了美名,人家央美也官媒发了合作,没道理只有我这么一个副总出席吧?”
季知节眼都不抬,“你的未婚妻是央美艺术系的理论教授,陈诚,算盘子砸我一脸。”
陈诚:“……”
得,一早上的口水白搭。
季知节知道学院里那些弯弯绕绕,集团出面,就是无声而震撼的撑腰。
陈诚算计不成,只好苦笑:“去救了趟鲸鱼,你现在好幽默,对话还能加入网络梗。”
季知节没搭理他,抬手拿过另一份文件。
“那我走了。”陈诚转身朝后摆手。
陈诚的确有私心想让未婚妻长脸。
他倒是还有另一套说法,比如南姐也是央美优秀毕业生,这次校友会完全有可能邀请南姐。
但陈诚没道理自私到为了自己追求爱情而拿兄弟的感情开玩笑。
只好作罢不提。
谁知才拉开门,身后响起季知节清冷矜贵的声音:“通知他们,我出席,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陈诚缓缓转身。
诺大的云想总裁办公室,季知节逆着光,视线从未离开面前的文件,凭添许多莫名不已孤寂感。
陈诚立刻明白他是为了自己,感动不已,“二宝!人家爱死你了!”
季知节朝他绅士地颔首,“滚。”
办公室重归安静,季知节正要联系内线安排接下来的会议,小腿突然刺痛难忍,他咬着牙抗过,身子激出一身薄汗。
医生当然是建议他这个身体情况不能出院,只好白天来公司,晚上回医院。
也算一种住院。
等他抗过这阵生理痛苦,手机震动。
甫一接通,电话那边响起丹西毫不客气的声音:“老季!给我打点钱!到发工资的时候了,还有各种社保缴纳,月底资金回笼还你!”
水电费和员工工资属于公司的刚性支出,不能拖欠。
他要得理所当然,精准地报了个数。
“剩下的几十万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其他执行资金都困在最近那几个电影电视剧里了,快点打钱!”
不知道在疯什么。
季知节差点误会丹西那家传媒公司的执行总裁是自己。
他当即就要挂断电话,手机已经离开耳朵。
“哎,本来绰绰有余,也不知道我姐遇上什么麻烦,我全转给她了。”丹西顺嘴嘟囔。
季知节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转你哪个账号?”
丹西夹着声音恶心他:“二宝!我爱你吖~”
季知节挂断电话。
*
“就是说,非得去吗?”丹南抠着自己指头。
刘弥初优雅地晃动酒杯,喝了一口空气,“你和我说好的。”
丹南抬手指了指她,“我真服你。”
“丹南,你的才华和天赋,总有能用到的地方,学校教得会你如何敏锐地认识颜色,如何发挥技巧,却教不了天赋,一技之长,谋生之用,去露露脸也是好的。”
丹南几乎都要听笑了,“你觉得我以后还能走画画这条路?”
刘弥初直接说:“如果你因为恨我,放弃画画,选择家里的信托,我可能做鬼都会缠着你。”
说完又补充:“我断气那天,穿的肯定是红外套,还有红色绣花鞋。”
丹南:“……”
她被气笑,直接抬手拿着红酒瓶灌了一口,满意地收获刘弥初羡慕的目光。
末了喘着气说:“怎么,变成厉鬼来缠我?”
说话时,丹南十分不设防地把脑袋靠在刘弥初腿边。
她酒量不好,这些年在外面几乎不喝酒,要是遇到躲不开的聚会,一瓶啤酒就能敷衍完全程。
就最近照顾晚期患者,天天买些刘弥初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到病房来。
从早待到晚。
每个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多有不同,丹南越折腾,越说明在乎。
她现在每天待在这,已经是她在生死之际给出的成熟和宽容。
刘弥初很明白这一点。
看着眼前紧紧抱住她的得意门生。
刘弥初只觉得喉咙发痛,她捂着嘴压住咳嗽的声音,拽过毯子给丹南盖上。
丹南这一觉睡到太阳落山。
刘弥初:“有点饿了,今天护工请假,祸坨子可以买饭吗?”
丹南揉着眼睛说:“行吧,看在你这么真挚的面上,那我去一下也可以。”
刘弥初就笑,“谢谢小祖宗赏脸。”
丹南冷哼,“嬉皮笑脸,等我去看看今天晚饭我们吃什么。”
刘弥初积极争取:“我想吃排骨冬瓜,求求了。”
丹南人都走到病房门口了,闻言笑着回头:“老刘,堂堂央美教授,为了一口吃的,节操哪去了?”
刘弥初:“口腹之欲,理解一下。”
丹南哼笑着昂首离开。
*
医院食堂。
季家知道这个宝贝疙瘩受伤之后,动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手段收来各类营养品。
奶蛋肉菜,连轴往医院送。
自从老板受伤,张正的工作就是白天推着老板去公司处理公务,晚上推着老板回来做一个病人。
正好今天一起买饭。
理由是季知节觉得张正前段时间买的菜实在难吃。
并且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
谁知好巧不巧,特殊配置的牛奶到了,总不能让老板杵着拐去取。
关键是自家老板还谢拒了家中保姆送饭的理由,觉得只是一口饭而已,吃医院食堂也是可以的。
张正收到奶站员工消息时,正在陪着杵拐老板在窗口排队。
十万分地接地气。
“老板……”张正为难地展示手机屏幕。
里面的对话是奶站特调给季小少爷的牛奶已经到了医院门口,亟待领取。
这一看就是老太太的手笔,季知节呼出一口气,吩咐张正,“去拿,不然老太太会难过。”
张正疑虑丛生,“那你。”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老板的腿。
季知节冷漠道:“瘸了条腿,不是高位截瘫。”
总不能买个饭还出意外。
张正火速取来轮椅,安置好桌板,让老板坐稳,随后疾步离开。
季知节就这样坐在轮椅上排队。
一路到窗口面前,里面的阿姨抬着餐盘等待他说出口要哪些菜。
他吃不惯重调料的食物,简单报了几个菜:手撕莲花白,蒸蛋,排骨冬瓜。
阿姨笑呵呵地说:“冬瓜排骨就剩这一份了,我全都舀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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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知节不置可否,正要刷卡,一个人闯到他面前,“行行好,这份冬瓜排骨给我吧?”
季知节偏头,两人四目相对。
两道声音再次同步响起。
“二宝?”
“丹南?”
季知节心跳错乱几拍,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紧接着,他下意识想要后退,结果轮椅卡在了台柜边缘。
最要命的是,他同步想起现在自己的模样。
瘸腿,病号服,今早也没刮胡子,羸弱不已。
未来得及惊诧这次重逢。
满脑子只剩疲惫模样被丹南看到的羞赫。
他迅速抬手刷卡,把那份冬瓜排骨推向丹南,“你吃。”
丹南看着眼前那份热气腾腾的餐食,一肚子问题也不知从哪问起。
“二宝,你——”
季知节:“吃。”
他又推了推轮椅,可左侧轮子被柜台的斜角牢牢拦住。
要脱身,只能推动轮椅往前靠近丹南。
季知节无论如何都是不肯的。
丹南也看到他轮椅被卡住,抬手想去握后背把手。
“你别动!”
季知节的反应是前所未有地强烈,声音也是。
丹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满面疑惑。
季知节偏开头不看她。
海滩礁石已经足够丢脸,现在又被她瞧见自己被这个柜台的破木头拦住,行动无法自主。
狼狈不堪,他实在绝望。
他从轮椅侧面抽出拐杖,撑着扶手迅速站起来,小腿伤口立刻反馈钻心疼痛,但季知节面上不显,愈发倔强地挺直脊背。
丹南震惊于这人的操作。
莫名想起当时在国外医院时护士说的话:“瘸着腿,非得走。”
“你疯啦?你这腿不要了?”丹南想去扶他。
季知节立刻抬手拦住她,看着旁边的地面,“你别过来。”
短短四个字,说得冷硬无比。
丹南怔在原地。
季知节低头看看那份冬瓜排骨,把它往前又推了推,“你吃。”
说完,头也不回地杵着拐杖离开,唯独留下轮椅孤零零地和丹南面面相觑。
他一再拒绝的模样深刻地印在脑海。
丹南眉头缓缓皱起,心绪困惑而受伤:他是有多讨厌我?
也没能困惑太久。
张正小跑着过来推走轮椅,对丹南点头寒暄,关切地问了几句话,赶紧出去追自家老板。
他哪里能知道自己才走开几分钟,匆匆赶赴食堂,打眼看见那个医生千叮万嘱不要下地的老板键拐如飞。
多么地狱的画面。
张正魂都吓碎了。
“去把我的轮椅推回来。”季知节冷脸说。
声音是他发火的调调。
张正完全分析不出来他在发什么火,赶紧过去那个窗口。
毕竟这个轮椅的押金还是他扫码付的款,可不能丢。
谁知看见丹南小姐。
本想多说几句,但看着丹小姐电话一直在响,他只好礼貌离开。
“祸坨子,在肺癌之前,我会被你活活饿死。”
刘弥初懒懒地在电话那头,借助晚期病人的身份肆意撒娇。
“等你酒醒我饿到现在,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丹南听得好笑,弯着眼睛打电话,“你求我呀?”
刘弥初立时说:“求求你,别饿死我呀。”
丹南笑开了:“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眉眼尽是温柔。
难得听到丹南小姐这样说话,张正回头多看两眼。
他出了医院食堂门被吓一跳。
就看他那个匆匆瘸着跑出来的老板去而复返,杵着拐跟个男鬼一样没入食堂门边的阴影里,全程盯着丹南小姐。
“……季总?”张正浅浅发声,对老板的状态困惑也担忧。
“你走。”季知节言简意赅。
张正不再多言,立刻点头,推着空荡荡的轮椅就走。
走出几步,实在忍不住好奇,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向来淡漠冷酷的云想总裁,此刻靠在医院食堂大门的墙边,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脑袋微微向前。
张望着。
专注到卑微,温柔到虔诚。
食堂里人声沸沸。
唯独他孤零零地站在夜色里,成功的企业家像只无家可归的大狗。
躲在角落,忍着剧痛窥探。
9. 一跑再跑
9
季知节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窥探有夫之妇,隔着天堑伸手捞月亮。
也清晰地明白自己这份渴望有多么不道德。
他都知道。
但还是挪不开脚。
只看一眼。
再看一眼。
丹南抓紧捕猎食物回去投喂老刘,准备多要俩外带盒以备不时之需。
又重新绕回最初遇见二宝的那个窗口。
阿姨递出盒子,同时说:“你和刚才那小伙子闹矛盾啦?”
“嗯?没有哇。”丹南笑着收拾面前袋子里的餐食盒子。
“那他杵门口一直盯着你看呢。”阿姨说。
丹南一愣,回头看向门边。
唯有夜色如墨,灯火朦胧。
按照以往,她或许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唯独今天她特想多问一句。
“看了多久啊?”
阿姨收拾着台面,“一直到你过来我这,好半天呢。”
丹南对她微微点头道谢,先小跑着把餐食送去给刘弥初,一起吃饭。
又没什么食欲。
刘弥初打趣:“出去遇见什么人给你魂都勾走了。”
丹南也有话直说:“遇见了邻家弟弟。”
刘弥初眉一挑,“弟弟?”
“啧。”丹南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误会了。
“就一朋友,从小玩到大的,那什么……我出去一下。”
刘弥初也不拦她,摆摆手。
“你一会直接回酒店休息,我吃完就得睡,别来回跑。”
丹南抓外套的手一顿,回头看她,“前段时间夜里都我陪着,怎么,赶我走?”
刘弥初乐了,“行,那你去见完弟弟快点回来!”
丹南:“为老不尊。”
刘弥初:“快去快去。”
丹南直奔医院就诊台,详细说出腿伤情况,询问这样一般住哪个楼,哪个科室。
得到答案一刻不停地奔向病房。
一间间问。
唯独一件开着门的,病房里是空荡荡。
保洁阿姨正埋头收拾,一回头看到在门边发呆的丹南吓得一激灵。
“阿姨,这间屋的病人呢?”丹南走进去看着床铺问。
“嗐,”阿姨一摆手,“半小时前非得转院,瞧着漂漂亮亮的一孩子,人医生来了都劝不住,非得走。”
保洁阿姨想了想,接着说:“很有钱,一堆保镖护工进来给他收拾东西。”
丹南:“……”
好熟悉的台词。
又跑。
丹南气得想笑。
她直接点开那个从来没收到回复的聊天框,按语音电话拨了过去。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没人接。
第三次,丹南准备杀去季家时,他接了。
他率先开口,说:“你好。”
装上了。
丹南忍不住“嗤”了一声,“二宝,我当年是不太稳重,名声不好,也没必要躲我成这个样子,我这人有良心,你救我一回,不说报多大的恩,当面道谢是基本的礼数吧,我知道自己讨嫌,但是这点道德还是有的。”
电话那边是沉默,然后听他惜字如金:“不用。”
丹南攥着手机的指头微微用力,忍无可忍地拔高音量,“跑什么?!你的腿能这么折腾吗?多大的人了!落下病根怎么办?看到我就跑,你丫的躲瘟疫呢?”
之后,二宝的声音抽离了冷漠,乖巧许多。
“转院是治疗需要。”
丹南笑了,“你觉得我很好骗?”
“……”
丹南咬牙:“说话。”
安静几秒,听筒淌出声音,拒人千里:“丹南,你用不着注意我。”
完全不知道他在深沉什么劲。
丹南直接对着空气表演了个歪头。
火气也是蹭蹭往上冒。
“不是,你跳海救了我,我什么都不管,我成什么了?”
这通火,又换来几秒沉默。
丹南舔舔嘴皮正准备开喷。
“丹南,就这样吧,真别找我了。”他说得沙哑,而且疲惫。
难免让人想起之前在食堂的遇见。
防备着,抵触着。
拒绝一切靠近。
“你就这么讨——”
丹南话没说完。
通讯中断。
丹南莫名其妙,一遍遍划拉着单薄的聊天框。
当年在家闹出那种事也不是她愿意的,除了家人,难得遇见一个熟知的朋友。
七年了,她还要被这么讨厌吗?
为什么呀……
医院走廊空旷,而且清冷。
只有无从诉说的孤独感被无限放大。
*
三天后,央美。
趁着这次校友会,各专业也搬出自己展览。
几个设计院的学生齐力抱着巨型雕塑前往侧门,路过人工湖。
转弯的瞬间,左后方的学生被斜前面的树荫拦了一下,偏身时雕塑下压,他难以稳住身形。
眼看着就要栽进人工湖里。
其他同伴也注意到即将发生事故,都想拦,但无从出手相帮。
好在有人迅速跑过来,伸出金属杆拦住他的腰腹,这才让他幸免遇难。
那名学生连声道谢。
丹南并不觉得有什么,真切提议,“这人工湖的水可不兴喝啊,一口下去,全菌出击。”
学生看着她愣了愣,“你是,你是丹南学姐?《入戏》是你画的?”
《入戏》
画了一个身穿喜服竖着中指的新娘。
一听这名字,旁边的学生连搬运雕塑都顾不上,激动道:“是你!”
“哎哟,”丹南被这几个学妹学弟惹得脸红,“没那么夸张,而且你们设计院的怎么还知道我油画院的画?”
学妹听不进去,两眼冒光,情真意切,“卧槽,你超牛逼的好吗?”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那幅画至今还在央美的展览室里!”
丹南简直要被她们的热情冲晕。
她们口中的《入戏》是丹南大三的画。
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婚妻子端坐拔步床,珠钗满头,身后映着一个红到泛着黑的“囍”字,这样割裂的视觉效果,一如新娘的脸。
她左脸画着完美妆容,眉若远山,眼角微扬,笑得优雅端庄。
右脸却是绝望疲惫,青黑眼圈,咬唇不甘。
幸福的新娘,绝望的女人。
最绝的是,这幅《入戏》被划开了。
画布被剖开一道黑口,物理性的切开,斜斜一刀,劈断了新娘左手握着的镶玉如意,隔开了新娘右手高高竖起的一根中指。
先不讲这幅画的构思都水准极高,光是这种撕裂感都令观者震撼。
这一刀劈的,冲击力和象征意义达到顶端。
技法过硬,思想深刻。
丹南合该被人膜拜。
只要那幅画还在,央美所有求学者都会记得丹南这个名字,也会记得配在画作旁边的丹南照片。
要知道,当年的她,只有二十岁。
简而言之:又美又有能力,很难不记得。
大家都想面对面和丹南说话,场面忽而变得热情。
人堆里,丹南朗笑着。
她今天很美,长裙修身,脖子上也带着漂亮的珠宝。
衣裙在风中微扬,晃得阳光都自愧不如。
她一直都闪闪发光。
几步之外,梧桐树荫之下,季知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如果丹南手中握着的金属棍不是他的拐杖,就更好了。
*
几分钟前。
陈诚把季知节扶过来坐下,“兄弟,等我三分钟,我刚看见那个两年前给我老婆送花的男人,我今天去昭告一下谁是大小王。”
因为要出席活动,两人尽是西装革履,气派不凡。
只是一人急切寻妻,一人瘸腿而已。
季知节不觉得有什么,让他去,自己也落得清净。
这是丹南母校,他也没少来。
想起丹南,思绪难免延伸到医院的事情。
季知节转院当天就查清楚了丹南是在照顾恩师刘弥初。
当年,他没少过来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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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知道丹南住在刘弥初家里,也知道刘弥初有个正当年的儿子。
那个婚戒……
就这么稍微一放空。
人工湖边响起几声惊呼,而后有人一身黑裙疾驰而过。
顺手捞起了他的拐杖。
她去救了人,被簇拥夸赞,季知节当然乐于见到这幕。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动不了了……
季知节毫无意愿让丹南看到自己不良于行的样子,也不想在这种狼狈情境和她面对面。
但是,没有那个拐杖,他走路的姿势一定是七歪八扭。
很丑的。
干脆趁着丹南没注意到他,发消息让人来。
季知节手机才拿出来,一人加入那边的热闹。
他掀眼看了一下,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能不能走这件事,突然也不重要了。
“南南!”
慕铭笑得温和,嗓音也清润,“上哪捡了根拐杖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丹南赶紧才检查自己顺手捞了个什么东西。
在海边习惯了捡根棍子就跑出去捉海豹,看到学妹即将落水,想也不想拿了趁手的东西就去。
现在一低头,心也沉了一下。
好家伙,拐杖,医疗器械。
“我就刚才——”
说话时,她也望向自己的来时路。
四目再次相对。
眉眼清俊出尘的人端坐梧桐之下,本该是个养眼画面,奈何此人脸色阴沉,近乎恼火。
丹南看看他,看看自己手里的拐杖,又看看他。
心说这是什么孽缘。
季二宝已经明牌讨厌她,她还顺手拿了人的拐杖。
这事儿闹的。
慕铭一眼看出丹南的踌躇,从她手里接过拐杖,“我替你还给他。”
说罢便走了过去。
他认出这是今日邀请来的云想总裁。
据说对方性情冷漠,喜怒不显。
丹南好不容易回来,得罪人不好。
“季总,不好意思,救人心切。”慕铭双手捧上拐杖。
季知节没动,长睫微垂。
他的拐杖被慕铭十指拢着,指节微弯,左手那枚银色素戒尤为刺目。
沉默几秒,季知节没接,却抬眼看向不远处,“她是谁?”
慕铭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了丹南。
“丹南,她是我们央美的优秀毕业生,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女性,是我校后进学子的榜样,今天受邀而来,近些年她都在专注于动物慈善,才回来,不太认识人,如果有冒犯,我替她向你抱歉。”
慕铭说着,把拐杖往前递了几分。
季知节沉默着取过来。
慕铭看他脸色依旧不好,即便知道这样的天之骄子权势滔天,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
“季总,南南只是救人心切,她活泼惯了,绝对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
他甚至用了敬语。
南南。
季知节手指拢紧,抬眼看着慕铭,目光算不上友好。
慕铭隐约察觉不对,问:“季总和南南认识?”
不然没道理让这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表现莫名敌意。
丹南一直在观察,发现季二宝拿乔,脸色不好看。
她干脆迈步过去。
然后听到:“丹南?不熟。”
季知节说话的时候正借着失而复得的拐杖站起来,未料一抬头,看到丹南。
两步之遥。
他确信她听到了自己说的话。
某种比腿伤更剧烈的疼痛正在席卷全身,季知节缄默着错开视线,再次转身下意识地要离开。
丹南有点想笑。
不到一个月,她和这人连续遇着好几次,可每次,这人都只留下背影。
现在,又是转身就走。
高冷霸总,西装革履,杵拐而去,满身贵气。
季二宝的人情世故是喂了狗吗?
丹南气得牙痒,但自己两手空空。
要是现在不做点什么,她回去还得内耗半天。
于是她弯腰拽下一只鞋,朝着季知节的后心砸了过去。
10. 抬手就打
季知节脚步顿住。
会场周围已经聚集不少人,包括在门口列队等待的校领导。
各位目击者:“……”
这一砸。
砸得几位领导记忆复苏。
是她!16届的祸坨子!
慕铭俊雅的脸上出现鲜见的错愕,“南南?”
唯一比较淡定的就是张正了。
丹南小姐的行为实在难以预料,碰上他家老板,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空气有一瞬凝固。
丹南被所有视线盯着也没局促,反而灿笑起来。
单脚蹦跶到季二宝面前,仰头对他皱脸。
“季老板,不好意思了,鞋不太合脚。”
她说的是,季老板。
比起季总或者二宝,这个称谓疏远有余。
季知节唇线抿直。
眼瞧着她弯腰穿好鞋。
出于礼貌,顺手朝他竖了一下中指。
“走了,没意思。”丹南拍拍手心,不再停留迈脚就走。
慕铭看了一眼季总,喊她:“南南。”
“我没事儿,晚点见吧。”丹南头也不回。
最近她在医院,到晚上慕铭和他夫人有时间就会过来一起聊会天。
季知节看着两人的互动,眼底漫上些许困惑。
张正细致地给自家老板擦后背的脚印。
心里悄悄嘀咕,老板第一次捐款出资,被泼水。第二次合作出资,被鞋砸。
闪闪发光的云想总裁遇到丹南小姐就得熄火。
啧啧啧。
几名校领导往前迎过来,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这个……搞艺术的孩子行为就是比较有个性。”
“是的是的,”另一名和刘弥初交好的教授赶紧说,“丹南是我校优秀毕业生,季总您里面请。”
季知节很轻地说:“我知道她很优秀。”
听他这口风,即便是被砸了鞋也有教养撑着脾气。
立时有人接话,“是,丹南在学校里有口皆碑。”
……就是口碑的内容比较复杂。
慕铭站在人群之外,沉默着。
丹南平时瞧着大大咧咧,其实内心向来敏感,只不过没几个人能真的把她说到生气,所以几乎瞧不着她气急了做点什么。
遇到她不在乎的人挑衅,她能把人说得跳脚,打死算完。
大家都当她没心没肺。
刚才那一下,她明显是真的很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听了一句“不熟”?
慕铭眸光复杂地看着被人围在中间的季总,又望向丹南离开的方向。
陈诚牵着未婚妻绕回来就看到这一幕,眉间浮现不解。
他偏头问张正:“怎么你家老板一脸受伤的小样子?”
张正言简意赅地对自家副总解释:“他刚才被丹南小姐用鞋砸了,还收获了一枚中指。”
陈诚:“……南姐?”
他才离开了多会,什么走向?
*
丹南撒了气,却也没感到有松快多少。
平心而论,她就算离乡多年,之前的好友同学都冷得七七八八。
但季二宝始终是邻居,互相瞧着长大的。
再说了,他豁命救人,因她受伤,这是铁打的事实。
生死关头那一下,若没有季知节拽住她,丹南未必还有命活到今天。
偏偏他说不熟。
丹南简直不能理解,差点忍不住打电话给季逢春告状。
又想好友现在正在国外交战地带以作家身份宣扬和平问题,也不好多添麻烦。
而且和闺蜜吐槽被她弟弟气到脱鞋这件事,也太寸了。
好不容易回来母校一趟,丹南失了大半念旧的心思,调转脚步往校门口赶,打算直接回医院。
正低头捣鼓着打车软件,冷不防,手臂被大力拽住。
对方的延长甲狠狠掐进她肉里。
丹南只看一眼,头都没回,甩开手径直往前走。
“丹南!”尖锐女声追了过来,拦住去路。
丹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
丹东身上的套装一看就价格不菲,目光饱含审视,一手挽着她的丈夫杨立东。
陈立东早年就疏于身材管理,如今已有中年男人的发福迹象,肚子挺起如似快要临盆。
这两人像违规建筑一样拦在面前,丹南看得眼睛略痛。
“下午好,再见。”
她绕开要走。
丹东横步一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丹南不解地看她,没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么自取其辱的问题。
而且,也不明白她都装死了,这俩为什么还要来撬坟。
“还是这么没有素质。”杨立东低声不悦。
丹南冷眼扫过去,“说这种话,你今儿出门喝了恒河水?”
丹东猝然皱眉:“你对姐夫是什么态度?”
丹南笑了笑,“我连你都不认,还指望我认你的烂黄瓜?”
夫妻俩脸如锅黑,齐齐往前半步压过来。
丹南面不改色,友好提醒:“想好,你俩打不过我。”
丹东闻言已经抬起的手臂倏尔滞住,脑子里开始浮现过去的许多画面。
眼神上下把丹南打量一遍,看向她的左手。
“七年了,你那个丈夫还是没法带回来见人?”
丹南“嗤”了一声,“别人的丈夫不要好奇,知三当三不道德。”
语罢,她转眼看向杨立东,“说到小三,你现在还玩男人吗?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复而看向丹南,“你可看好你这烂黄瓜,小心以后兜不住屎被护工打。”
杨立东未料她敢在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前戳破这件事。
“丹南,你一个未婚就破处的女人就干净了?”
丹东更是口不择言:“妈在家都说了,你这些年不一定换了几个男人,丹家养出个妓女。”
说得满脸轻蔑,盛气凌人地等着丹南的反应。
丹南偏头轻笑,“操”了一声。
直接动手。
她一巴掌甩向丹东,打得她转了半圈,同时抬脚对着杨立东的肚子踹去。
夫妻俩在尖叫方面倒是很有默契,犹如过年出栏的猪。
丹东抛下优雅太太的皮,面目扭曲着要来拽丹南的头发。
丹南侧身一错,顺手抓住丹东的手腕逆着关节往下扭,还能分神拽住杨立东的头发,顶膝向他的脸。
两手松开之时,夫妻俩跌落砸地。
丹南低头看着他们,掏出手机报警:“您好,我打人了,地址是央美东门。”
“请尽快出警,我怕自己忍不住杀人。”
丹西今天不在国内,她发消息给慕铭。
【一会来捞我,别告诉老刘。】
*
校友会顺利进行着。
季知节心不在焉地转着手里那颗石头,始终觉得后心口还在被一下一下地撞着。
陈诚早已和张正了解过始末。
别人不知道。
只晓得是季总和慕铭聊天之后就挂了脸,他却很明白——兄弟这是吃醋了。
但这醋得有点偏了。
陈诚十分干脆,好声好气地同未婚妻借来手机,打开朋友圈往前划拉。
他老婆和慕铭同为央美教授,生活工作都有交集。
翻了许久,找到两年前那个合影照片。
一群人中间,慕铭笑着搂住身边穿着婚纱的妻子。
那位妻子并非丹南。
找到照片之后,陈诚下载保存,转发给坐在隔壁的季知节。
季知节点开看,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一直以来,他始终带着某种矛盾的侥幸度日。
仿佛只要他没有亲眼见过丹南的丈夫,那他就可以放任自己继续喜欢。
今天失态,全是因为误会了慕铭和丹南。
此时看到真相,知道自己吃了个乌龙醋。
却也无法轻松。
他收起手机,转头用目光去寻几个座位之外的慕铭。
见他猛地站起,打着电话就往外走。
却在中途被院长拦住低声说了两句,慕铭表情为难,抬手朝院长做了个稍等的动作,又重新拨打电话。
*
丹东接受调解。
并非因为她突然拥有善良,单纯是因为丹家要面子。
两个女儿在人家大学门口大打出手,传出去实在丢份。
宋掬月来接丹南时,她正倚着墙和丹东懒洋洋地打嘴炮。
丹东咄咄逼人,“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刚才说赔款的时候认定丹南在漂泊多年势必没钱,叫了个天价。
谁知丹南付款时眼都不眨一下。
丹南随口敷衍:“不知道啊,路上捡的吧。”
今天闹了一出又一出。
她有点饿了,也感觉到疲惫。
抬眼看到宋掬月,立刻过去,“嫂子!”
宋掬月是慕铭的妻子,经营着画廊,温婉的南方美人,对谁说话都温风细雨。
此时,宋掬月拉过丹南,抬手指向丹东,“贱人。”
丹南眼睛一瞬亮起,她都没心思去看丹东吃瘪的表情。
因为,这俩字是宋掬月教养之内能骂出来的,最脏的话了。
突然之间,丹南就没那么累了。
身着中式改良轻纱套袍的宋掬月步伐坚定无比,拉着一身黑色小礼裙的丹南离开。
丹南嬉笑道:“你今天用的什么香?好好闻。”
宋掬月回头看她,顺便又瞪了一眼不远处的丹东。
才回答:“我自己调的香膏,明天给你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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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南美滋滋地点头,无意识地偏头,用脑袋蹭了蹭宋掬月肩膀。
出国这些年,她一直留着刘弥初和慕铭的联系方式,他们经常发消息,丹南从不回复。
直到丹南见得多了,心态也平和不少,断断续续,能够互相告知自己的事情。
慕铭结婚的时候。
丹南人在北美堪萨斯。
她采集了当地红三叶草和紫丁香,绕了个花环,托人技术风干存在密封亚克力盒子里,寄回北京。
附言:快乐。
这个礼物不算十分用心,也没有期待得到回复。
没想到一个月后,在她即将动身前往俄克拉荷马时,收到了自国内寄来的加急件。
是一块方正的风干白杨树皮,边缘用棉麻包裹,最上方用石榴石和小菩提圈了手串,可以做挂件,也可以绕手上把玩,还有股清淡的香味,似是用什么特殊涂料处理过树皮。
随件带着一张北京月亮的明信片。
附言:平安。
丹南颇为诧异。
因为她深知慕铭干不出这么心思细腻的事儿。
很快就得知了答案,这是慕铭新婚妻子宋掬月做的礼物。
慕铭说自己和母亲同掬月多次提起过丹南,没说那么细致,只讲丹家不太好。
宋掬月却说:“二十多岁的女孩,一个人在外面会很苦,要多给她快乐。”
不久后慕铭拉群,宋掬月在群里单独加了丹南。
加上好友的第一时间,丹南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宋掬月却回复了一段视频,是两只小奶猫互相扒拉,哼哼唧唧的十分讨喜。
文字消息也十分出乎意外。
【凶兽血拼。】
丹南觉得有趣,叼着嘴里的鼠尾草,把手机贴近改装越野的防护栏。
拍了几米之外的橘皮老虎,照模照样地发给宋掬月。
【草原奶猫。】
宋掬月回:【我已经很久没去动物园,上一次离虎皮最近的时候,是今早吃的虎皮蛋糕。】
丹南抱着手机乐了半天。
即便她和宋掬月素未谋面,友谊却生根萌芽。
宋掬月善解人意,润物无声,有时体贴温暖到丹南几乎要觉得她真就是个菩萨。
也跑去打趣慕铭说他何德何能娶这样一个老婆。
慕铭被怼得颇为怀念,越发感激,希望妻子多和丹南说话。
直到这次回国,大家一起陪伴刘弥初,丹南才告诉了宋掬月当年自己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那会两人在医院花园捧着奶茶聊天,宋掬月听完气了好半天,搜搜捡捡自己的词汇积累,恼怒道:“太坏了!”
丹南又笑了半天。
此时,宋掬月把她带到车上,丹南注意到她系安全带时有点小心的动作。
“你肚子不舒服?”
宋掬月对她神秘一笑,“两个月了。”
“什么两……”丹南一愣,随即惊喜不已,“真的!”
“嗯,”宋掬月说,“也是刚知道。”
丹南盯着她的小腹,她对于背叛和死亡十分熟悉,新生儿却是一个未知的体验。
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哇”了一声。
宋掬月笑眯眯地发动汽车,“咱们先去医院,告诉咱妈,又多了一个家人。”
丹南被宋掬月连续几声规划阵营的话砸得晕头转向,觉得今天变得美好起来。
之后连续几天都过得快快乐乐,无心顾及其他人。
*
云想集团。
已近下班时间,张正在为老板整理今日的文件,检查是否有疏漏。
季知节坐在大班椅里,看着手机,眉头微拢。
忽而喊了一声:“张正。”
张正偏头一看,瞧见老板脸庞隐匿于黄昏光影之外,橘红灿烂照不到他,眸光冷沉。
一副要当场结冰的模样。
完。
今天哪个文件出问题了?
张正一边头脑风暴,一边慢慢靠过去。
“怎么了老板?”
“我的微信出问题了。”
季知节偏头向他展示自己的手机屏幕,“它提示我不是对方的好友。”
说着,还用拇指划拉着一眼能看到头的聊天记录。
语气十分不解:“我们前几天还打过电话,现在消息却发不出去。”
他垂眸看向自己被拒绝的那一个句号,还有旁边那个鲜红刺目的感叹号。
张正:“……”
自家老板事业成功,家世显赫,颜值在线,众星捧月长大的天之骄子。
被人拉黑是他的社交盲区。
苦恼得真心实意。
张正一看对方名字:丹南。
合理了。
他讪讪地问:“老板,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11. 彻底爆发
张正斟词酌句,解释了两分钟什么叫做拉黑。
全程,季知节的手指都在划拉屏幕。
之后又静默很久。
再开口,声音染上哑意。
“所以,我无法再给她发送消息,看不到她的朋友圈,也无法再次搜索,我单方面被删掉了联系。”
张正:“技术手段上来说,是这样一个结果。”
“嗯。”季知节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聊天框,说,“那也好。”
他按熄了屏幕。
整个人都平静得过分。
从入职云想的第一天开始,张正就知道自家老板是什么样的人,看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从不缺讨好的声音。
彼时的张正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这个季家的金疙瘩能和“黯然”两个字搭上边。
在国外医院,他形容憔悴也要匆忙逃走的时候。
再就是,面对一个拉黑而寂静的时候。
身上都挂满了所有负面情绪。
原因都是同一个人。
张正默默收拾桌面,余光观察着老板。
他是想要老板早点找到心爱之人的。
毕竟老板身边多年无人。
季家二老已经怀疑老板的性取向,疑惑的目光,偶尔也会投射到身为特助的张正身上。
张正有口难辨。
他对集团,对老板,肯定是忠心的。
却也不能忠到这个地步。
现在这个社会,男人的名声很重要。
张正今晚还约了女友看电影,为了大家都好,他决定多说一句:“老板,其实拉黑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点那个重新加为好友,会有一个申请原因,还有一次沟通机会。”
他从副总那了解到,丹南小姐和老板青梅竹马,只是丹南小姐性格跳脱,把幼年版本的季知节折腾得够呛。
听说外面都在传,季总厌恶丹南至极。
开玩笑。
谁家的讨厌是恨到连命都不顾跳海去救的?
自家老板是个嘴硬的玩意儿,非得当人面讲“不熟”两个字。
这事儿的确是他活该。
估计他自己也有数。
泼了水不敢怨,被鞋砸也不敢怼。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张正要是连这点眼底见都没有,那真是白瞎他领云想总裁特助的工资。
关键丹南小姐结婚了呀。
张正在心中大叹一口气,没留神,放下文件的力度稍大,引得季知节偏头。
“还有什么要说??”
张正豁出去了,“老板,你身居高位掌握一手资源,有时候道德感没必要那么强,人只活一辈子。”
这种金铲铲,挖什么墙角挖不到?
季知节让他滚出去。
张正滚了。
他深知自己越界,好在工作没丢。
端看老板风平浪静了几天,以为他凭借自己深厚的装逼本事压下了这个情绪。
未料这个情绪在丹西上门那天彻底爆发。
豪门圈这些人脉,各家少爷背后都是家族底蕴,平日里称兄道弟嬉笑怒骂,手底下的人也都笑呵着应对。
真碰上这种公子哥怒闯而来,普通打工人真的承受不住这份怒意。
丹西怒而踹门那一下,真是拦无可拦。
即便如此,张正还是无可退地挡在老板面前,“丹总,面见商谈总要是有流程的。”
丹西粉色衬衣尽显subtle质感,领口大赖赖岔着,收束于腰间的灰色阔腿裤,粉灰搭配,尽显不俗。
他没有为难张正。
“季知节,让人张特助给你担怒火,你的气节哪去了?”
说话时,丹西已经抬脚,洛克鞋径直踩上季知节的办公桌。
陈诚听到有人闹事,闻讯赶来瞧见这形似逼宫的一幕,看到对方是丹西,冲进去拯救季二宝的心都冷了半截,余力只顾得上救下无辜的张特助。
“别管,你家老板自找的,丹西可是丹南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简而言之,季知节当时在央美搞得丹南不高兴。
丹西这个姐控回国肯定要有大动作。
季知节只能自己受着。
丹西真的要气炸。
他知道联系老姐也套不出话,得知老姐受邀前往央美,也知道她打小就爱画画。
想也不想就赶紧联系人脉,“看看有没有办法留下一艺术学子,哎呀!我姐,亲姐,贼优秀一人!”
人脉回复肯定留下。
结果当天来问:“在会场没见到人啊,丹少爷,你姐呢?”
原以为是丹南有随着心性,临时改变行程。
谁知几天后丹西回国,第一时间被叫回丹宅,迎面遇上脸肿如猪头的杨立东。
丹西看乐了,“闲着没事儿上哪找揍去了?”
杨立东瞪他,“你说什么?”
丹西不羁地昂了昂头,“聋了?”
“丹西。”
一声喊,丹西扯了扯嘴角往大厅去,杨立东则是“哼”了一声往大门去。
厅内,丹东扶着丹厌离出来坐下。
“看看你姐干的好事。”丹厌离捏着丹东的手腕往前展示,厚实的纱布下药液洇出。
丹西眉梢挑起,“嚯,杨立东脸皮这么厚,打他还折了手?”
“你!”丹东气极,却也不敢在母亲面前太跋扈,硬是忍了下去。
丹西一看她犹如吞了苍蝇那样的表情就在心里轻嗤。
也并不想关心这只鸡爪,“叫我回来什么事?”
丹厌离冷笑,“什么事?我知道你托人给丹南找工作了。”
丹西面不改色,“不是您说让我好好管教她么,给她找工作限制着,这不是管教?”
他满脸混不吝,再加上和丹南有几分像的脸,丹东无论如何都看不惯,忍不住出言讽刺,“你们倒是姐弟情深。”
丹西接下这话,“确实。”
丹东蓦地“哼”了一声,“可惜人不领你的情,那天在央美被气得不轻,所以出门遇见我,还出手打了我和立冬。”
丹西:“她揍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没习惯?”
“丹西!”
“在呢。”
丹厌离抬手拦住丹东剩下的话,“你知道丹南做了什么好事吗?”
“知道啊,”丹西说,“不就揍了他俩么?”
丹厌离:“那天在央美,丹南当众下了季知节的面子,我们丹家现在不比当年,你姐夫最近还有要和云想合作的项目,丹家和季家向来合作紧密,有利益牵扯。”
“小时候玩笑打闹就算了,好在季知节不是个记仇的人,丹南回来还要招惹人家,季知节生了气,季家要是有心压迫我们,丹家的日子会很难过。”
这些年丹厌离一个人掌握着丹家,不愿让旁支参与决策管理,也不愿意信职业经理人,她年轻时的确有本事,但时代更迭得快,商场从不缺这一个“铁娘子”,更可悲的是,她深受大师洗脑。
她对子孙看得很重,三个亲生孩子,只要结婚就有资格拿走信托和属于自己的股份。
同样的也就拥有家族产业的管理权。
丹东结婚早,一心在家做小家碧玉,陈立东十分没有本事,短短三年,搞垮四个小公司。
丹西不愿接受安排,自己出去创业搞传媒娱乐。
丹东是直接走了。
眼看着丹家逐渐坍塌,丹厌离本就心力交瘁,未料丹南一回国就惹怒季知节。
“可见当年大师的话应验了,”丹厌离叹气,“没有丹北,我们家迟早要垮,看看隔壁季家。”
丹西面色沉沉地听着,这句话多年来总是会不经意被触发。
丹家和季家比邻,两家原本都是相似规模的小庄园,这些年,丹家没落,佣人遣散大半,庭院宅屋都闲置许多,丹厌离却死活不肯重新置换屋宅。
隔壁的季家却是风声水起,季逢春是享誉盛名的作家,季知节纵横商场,这一子一女,季家有面有钱。
丹家江河日下,季家蒸蒸日上。
丹西靠在椅子里,仰头看向因为久未保养而泛着陈旧老气的穹顶,耳边是丹厌离强忍酸意的嫉妒之语,他听得疲乏,忍不住打断。
“妈,别羡慕了,丹家养不出季家那种孩子。”
丹厌离话音一顿,再次开口,嗓音都带着颤。
“你是在怪我没教好你们?我一个女人,要撑着家族,要维持体面,当爹又当妈,我哪一天的拼命不是在为了你们?我都数不清多少年没有休息过,丹西,你死活不愿意联姻,我不逼你了,但你一定要这样和妈妈说话吗?”
丹东不悦地扶住眼眶泛红的母亲,斥责:“丹西,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
丹西当即要怼她,瞥见丹厌离开始哭,又把话咽了回去,调整着情绪说。
“我可以进家族集团,我明明有能力经商,这些年您也不是没看见我的公司发展,但您偏偏要听大师的话,不结婚的孩子没资格进公司,这不扯么?”
“妈,婚姻是能强来的吗?你的孩子就这一辈子,为什么非要绑一个不喜欢的人呢?”
说完,他自个叹了口气,站起身,“如果今天是为了说这些,那我走了。”
“等等!”丹东喊住他,“今天是为了让你带着丹南去给季知节道歉!”
丹西转身,“谁给谁道歉?”
丹东刻意放缓语速,“丹南,给季知节道歉。”
丹西没听明白,“什么东西?”
丹东得意道:“你不知道?央美活动那天,丹南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鞋砸了季知节,妈刚才都说了,如果季知节要报复,立冬手里的项目肯定要砸了,搞不好季家还会对付我们家。”
丹西压根没管后半句话,只问:“她拿鞋砸人,为什么?”
“为什么?”丹东“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人家季知节从小就讨厌丹南,丹南非得在人前凑过去找不痛快,人家倒也体面,只说和丹南不熟,丹南面上挂不住,当着一堆人的面砸了他,这不丢人么?”
丹厌离抹着眼泪,“季家要是真报复,你让妈妈怎么办?你姐为了男人离开家的事,让我丢了很多年的脸,现在她回来,还要折腾。”
丹西还是一脸莫名,确认道:“季知节在人前说和丹南不熟?”
“是啊!”丹东翻了个白眼,“谁不知道丹南从小就喜欢欺负他,现在人长大了有权有势,说一句不熟怎么了?要我说——”
丹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弟弟从小不听话,丹东愤愤地盯着他的背影,又转头安慰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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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放心,即便丹南不去道歉,丹西不也和季知节玩了多年么,就算是做他的小弟,也有点情面的。”
丹厌离疲惫地用手揉着太阳穴,“我就想他早点成家,早点继承公司。”
丹东眸光一转,“妈,立冬家里那个小的妹妹今天也二十了,年龄合适,我找人看过八字,小姑娘很旺丹西。”
“真的?”丹厌离睁眼看她,随即又叹气,“丹西能喜欢吗?”
丹东立马说:“改天找个机会让他们吃饭,年轻人嘛,喝了酒,发生点什么都正常。”
她托人带了点药回来,绝对有用。
丹厌离迟疑起来,“当年丹南就是这样跑的。”
丹东:“那是她自己不检点,早和人发生了关系,败坏门风,丹西不一样。”
丹厌离:“哪不一样?”
丹东笑道:“他是混了点,却有底线,如果碰了哪个姑娘,就一定会负责。”
丹厌离还在思考。
丹东继续劝:“妈,我没用,这些年看您疲惫我实在心疼,也希望丹西早一点继承家业,咱还是要听大师的话,您看,如今没有丹北,家里可不就没落了?不能再拖了。”
丹厌离抿紧唇,下定决心,“一会把那姑娘的照片和八字给我看看。”
丹东灿笑起来应道:“哎!”
*
丹西离开家,去了趟银行,然后直奔云想。
一包钱砸到季知节面前,他依然坐着,只是淡淡掀眼,“闹什么?”
“这袋钱,是前两天和你借的。”丹西冷哼着又甩了张支票下去。
看到上面的数额,季知节微微蹙眉,依然看向丹西。
“季知节,当年我创业家里不给钱,你出了钱,做了我公司的原始股东,现在这些股份我按照市场价给你。”
季知节近来心绪沉郁许久,丹西这样上门来闹,他实在不知原因。
“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丹西这才撤回自己的脚。
季知节看着办公桌上那个鞋印,眉心跳了跳。
“季知节,你但凡有点良心,能记得过去的事情,都该记得你自己脚滑摔下山道,我姐二话不说顺着山坡滚下去硬是把你拉扯回来的事情!”丹西伸着指头点他,“那天你瘸了腿,我姐把你搬回来,身上也没几块好肉了!”
季知节抬脸,皱眉道:“我没忘。”
丹西都要气炸了,看他还是这种冷静的样子,怒火瞬时泼天。
“你没忘?”他拽着季知节衣领,“你没忘你当众说和她不熟?!”
窗外,银白闪电撕破天幕,震天雷声炸响,豆大的雨点眨眼便至,倾盆暴雨。
雨水顺着玻璃急速流淌,扭曲了里面两个男人对峙的身影。
丹西揪着他,等他说这是个误会。
可他只瞧见季知节缓缓垂下了眼。
“操!”丹西一把推开他。
季知节受着这个力道,大班椅都被推得往后滑了点。
“我真的操了!季知节!我丹家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没谱?丹南嘴上不说,一个女孩家家这些年在外面能容易?她难得回来,难得有机会留下,你在搞什么?”
丹南来回走着,时不时扒拉着头发,想起哪句骂哪句。
“你季二公子多金贵啊,我妈都得求我押着丹南来给你道歉!生怕你愤怒,生怕你报复丹南又报复丹家!”
“你是真能做这么绝?丹东看你讨厌丹南,开心得要上天!”
“季知节,老子现在跪下给你磕一个吧!”
季知节捏着手里那颗石头,越攥越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丹西气急,过去踹了他的椅背一脚,“说话!”
季知节颤了颤,一字一停地说:“我没想报复。”
丹西又踹,“为什么说不熟?!”
季知节紧紧抿唇,手握得更紧,雨点噼啪乱砸。
那天吃醋是毫无道理,都是他一厢情愿。
被拉黑,被质问,是自作自受。
窗外是乱雷狂风,身后是怒极责骂。
此时的季知节觉得自己比暴雨还要滂沱。
“你给老子!说话!”丹西第三脚踹向他的椅背。
季知节却猛地转身面向他站起,大班椅重重砸到桌边。
未料他突然有动作,丹西这一脚差点踹去季知节命根子上。
想收又不太能全收住,紧急避开的时候差点劈了个叉。
将将站稳,他立刻看向季知节。
他阴沉着眸光,身后窗外还应景地劈了道雷。
雷电轰鸣的同时,季知节说:“我喜欢丹南,我爱她。”
丹西愣住了。
季知节朝他迈步,眼眶猩红,胸膛欺负的弧度十分明显。
“我吃醋,我下作,我嫉妒,所以我说不熟,满意了吗?”
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丹西耳朵里钻,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开始听不懂中文了。
毫无预兆地,季知节一拳砸向丹西的脸,“我喜欢她!”
压抑而愤怒,失控而暴躁。
丹西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踉跄着,本能地说:“卧槽,你喜欢她,你打我干嘛?”
又暴怒起来,挥拳过去,“感情问题先放放,老子要揍回来。”
12. 兄弟谈心
12
“活爹。”
陈诚抱着手,无语地看着面前两个嘴角带伤的好友。
暴雨已歇,云天初霁,黑云被天光撕出一抹云青色,轻飘飘地透过落地窗盖下来。
窗内气氛微妙。
丹西举着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照着脸擦药,时不时“嘶”一声。
在他旁边,季知节敞开两条长腿,领带凌乱地散着,面色不佳,嘴角挂着团乌青,手里转着石头,一副开摆的模样。
陈诚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所以说,就为这事儿打起来?”
几分钟前他听见动静闹大了冲进来,就看丹西一拳一拳揍着人,“我让你喜欢丹南!我让你打我!”
季知节也不是吃素的,嘴里没回应,手里也没收着力。
混乱中,劝架的陈诚脸上也挨了一拳。
刚抹完药。
三个挂彩的人围坐一处。
陈诚受不了这份沉默,问丹西:“你不赞同?”
“什么我不赞同?”丹西按灭手机,用舌头顶了顶脸侧受伤的内侧。
“这是我赞不赞同的问题吗?那关键我姐结婚了啊!”
季知节手中动作一顿,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继续转石头。
陈诚刚要说话,张嘴动作大了点,一不留神牵到肿胀处,到嘴的话变成一声苦叹。
丹西直接问季知节:“你不知道?”
季知节:“知道。”
丹西:“那你还喜欢?”
季知节斜眼看他,“有关系?”
“这……”丹西一时语噎,好像是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季知节喜欢丹南这件事就很有冲击力。
丹西愣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啊?什么时候开始的?而且她那么折腾你,你还喜欢?”
他一连串说完,非常疑惑:“你斯德哥尔摩?抖M?”
季知节探舌舔了舔嘴角的伤口,掀唇:“6。”
丹西:“……”
他又看向陈诚,“不儿,为什么你这么淡定?”
陈诚:“我们公司名叫什么?”
丹西眨了眨眼,“云想,怎么了?”
陈诚又问:“你姐小名叫什么?”
丹西:“常常啊,怎……卧槽。”
丹西只觉得自己被一颗看不见的炸弹砸中,冲击浪袭遍全身,鸡皮疙瘩一阵盖过一阵。
他僵硬而缓慢地转头看向季知节。
艰难发问:“多少年了?”
季知节垂着头,“很多年。”
丹西震惊不已,脱口而出:“你有病吧!”
季知节有问必答:“是。”
脑子里一团浆糊,丹西忽然变得忙碌起来,一下抓头发,一下扒拉衣领的,语无伦次。
“不是,兄弟!你要,你这,哇,你为什么呀?你不是,我说你,哎,这,卧槽!”
这个消息实在太具有冲击力,丹西忍不住问:“你喜欢你干嘛憋着?说实话,你要是做我姐夫,我还是愿意的。”
季知节:“你都说,她结婚了。”
丹西嘴比脑快,“这么有道德?”
换来季知节无言地瞥他一眼。
陈诚抬手止住丹西的质问,“反正那天二宝纯吃醋,以为你姐和慕铭结婚,听人叫了声‘南南’当场就没绷住,才口出恶言,我之后跟他解释了,人慕铭娶的是别人。”
丹西烦躁地说:“你这事儿弄的,给我姐搞毛了不说,家里还给我施压呢。”
季知节再次重申:“我不会做什么。”
丹西舔舔嘴皮,没再说什么。
但陈诚作为云想副总却有话讲:“你姐夫那个项目,实验数据和成品压根对不上,我们合作不了,这事儿是得告诉你。”
丹西完全不在乎这个,“丹东是个坏的,她嫁的男人是个蠢的,谁合作谁倒霉,你们不用顾虑我。”
陈诚点头,“你要这么说,我就有数了。”
“不儿,”丹西又把话题引回去,问季知节,“我姐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季知节转头看了他几秒,反问:“你觉得能怎么办?”
丹西张了张嘴,这事儿的确也什么都不能做。
陈诚低声说:“你姐把二宝拉黑了,他都不敢加回去,你放心,他影响不到你姐。”
“我不是怕影响婚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姐嫁了个什么玩意儿,我就是……”
丹西一时语塞。
就是什么呢?得知好兄弟暗恋自己老姐,完了老姐已婚,丈夫不明,好哥们苦爱多年,丹西夹在中间连说什么都不知道。
太无语。
“季二宝,我都快接受你是个弯的了,你现在告诉我你搞暗恋。”
陈诚默默点头,这句话当年他也说过,十分能够共情此时丹西的震惊。
季知节一把将石头攥进手里,“不用跟她提起我,不用让她知道,以后我和她。”
石头在手心散着淡淡凉意,像是没法捂热。
他的喉结无声滑动,把话说完:“不会再联系,我不会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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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西皱着脸咂嘴,转头看季知节,看了一眼又一眼。
试图安慰:“丹南那人的确不缺追求者,你喜欢她也正常,真的,你不要自卑。”
季知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你走。”
丹西抓抓脖子,又理理头发,“行,我得找个地方缓缓。”
他起身走了几步,折返,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用来绝交的支票,朝沙发那边晃了晃。
“二宝,退股的事儿当我没说,哥们儿还爱你。”
季知节平静地坐在沙发里,向来矜贵挺拔的背影在无形中散了许多力气。
“不是气得不行?”
丹西扯嘴笑笑,“你都这么惨了,我就……不作了。”
季知节头往门边指了指,“快走。”
“那行,过两天喊你出来喝酒啊!”丹西愤怒而来,内疚而归。
办公室只剩下季知节和陈诚。
季知节一动不动,平静地问:“你还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陈诚靠进沙发,眼神上下把人打量一遍。
季知节垂眼盖住所有情绪,本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在额前,西装皱了也不搭理,受伤的腿微微颤着,裤脚之下,黑袜晕开湿意淌到鞋边汇成一滩暗红。
陈诚“啧”了一声,“差点忘了你是个病人,还打架,伤口崩线了吧?”
季知节没说话。
陈诚叹了口气,起身去办公桌边按了内线:“安排车,带你家老板去医院。”
张正:“收到。”
陈诚又望向沙发那道写满落魄的背影。
天之骄子露出这样失落情绪的时候,反差感总叫人觉得不适。
可见暗恋是成功的哑剧,说出来就成了悲剧。
从始至终只苦一个人。
陈诚扯了扯领带嘀咕:“这都什么事儿。”
丹西表情怔怔地坐进车里,仍然觉得耳边有雷在劈,越是不知该怎么办,脑海里季知节红着眼说话的样子就越发清晰。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
“搞什么,季知节喜欢我姐?”
他正莫名着,电话响起,丹西不耐烦地接起来。
“妈。”
“你去云想找季知节了?他怎么说?原谅丹南了吗?”
丹西闭了闭眼。
还原谅。
他爱得要死。
“丹西?”丹厌离催促。
丹西清了清嗓,“他原谅,不会做什么,我已经对季知节狠狠道过歉了。”
13. 泼水循环
13
丹厌离在电话那边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你姐夫的项目你问了吗?”
“问了,人家说全凭本事,杨立东没本事,合作不了。”
丹厌离默了几秒,“行。”
丹西有些讶异,没想到她今天这么好说话,就听丹厌离继续讲:“下周你生日宴会,在家办,邀请的人我都安排到位了,你回来就行。”
丹西不愿,“妈,我不想办。”
丹厌离:“妈妈只想你回来吃个饭,丹西,你要我求你吗?”
丹西紧了紧眉,“哎知道了。”
丹厌离又说:“问你姐一声,好歹是你的生日,她难道不回来?”
丹西脸色彻底沉下来,“妈,我说过别用我去威胁我姐。”
“那你记得回来。”丹厌离挂断电话。
他在车里坐了会,又是搓手又是挠脸的,最终没忍住给老姐打去电话。
意外地,丹南接得很快,“咋?”
丹西却陡然沉默。
“丹西?”
“哎,是我,”丹西说,“你在哪呢?”
丹南:“医院。”
“哦……”丹西知道丹南在陪老师这件事。
听他沉默,丹南那边的人声逐渐变轻,应该是她走到安静的地方。
“丹西,怎么了?你声音不对劲。”
没怎么。
刚听见季知节说喜欢你,而已。
丹西清清嗓,“没什么,我就是问问,你回来也不请我吃个饭,我都没见过你。”
丹南在电话那边笑了声,“行啊,改明请你。”
丹西:“我还不知道你?说下次就是下辈子。”
丹南:“那周六请你,下周不生日了吗,一起把礼物给你。”
丹西歪了歪头,“你还记得啊?”
丹南:“哪年漏过你的。”
丹西心情稍微好点,翘了翘嘴,又压下去,没忍住问:“姐,你到底……嫁了谁啊?感情好吗?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没有那什么,离婚的可能啊?”
丹南:“怎么,你也坠入魔道,开始帮着家里打听我了?”
“哪能啊!”丹西拔高音量,“我是为了——”
又戛然而止。
丹南等了几秒,追问:“你怎么也染上了话说一半的陋习?”
就听丹西声音已经焉了,“没什么,你记得啊,周六请我吃饭。”
“欠不了你的。”丹南把手机揣兜,继续靠在墙边隔着玻璃窗看着诊疗室。
刘弥初正戴着面罩,用雾化机吸入支气管扩张剂,她疲惫地靠在躺椅里,面颊和脖子因为并发症而水肿,双目紧闭,眼下的乌黑是连日来因为骨转移而带来剧痛,只能在半夜睁着眼,等待打进去的那针芬太尼起效。
丹南回来快一个月,眼睁睁看着刘弥初从笑吟吟聊天的人,开始频繁咳血,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停下喘气。
原本还能和她斗嘴的老师,已经开始嗜睡。
可丹南发现自己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时间凌迟而过,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刘弥初。
对于这个事实,丹南无能为力。
二十分钟的治疗时间过去。
刘弥初被护工推出来,丹南自然地迎上去为她整理肩头的氧气管,顺便接过轮椅的把手。
“让你在屋子里等,非在这站军姿。”刘弥初说完,咳了几下。
丹南突然没由来地烦躁,“我年纪轻轻能站死在这?”
这个科室的病人和家属最怕听到这个字。
护工闻言面上表情一僵,下意识低头看。
轮椅里的刘弥初却没表现出任何不悦,自顾自调整着鼻导管。
“祸坨子,推我去花园走走,想去看天鹅。”
丹南闷声照做,中途推着她去了趟病房,拿了厚衣服和毯子。
医院的私有花园是中式园林,常青绿植,应季花卉,各处能见设计巧思。
可丹南无心看,径直推着刘弥初去看那些人工湖里的天鹅。
莫名其妙,中式园林里养天鹅。
丹南现在看什么都不大顺眼,包括这些肥硕的傻白鹅。
所以发言上也不太礼貌,一个二十七岁的人类对着几只天鹅评头论足,甚至略有刻薄。
活像一个连幼儿园文凭都没有的孩子。
她急切地等着刘弥初和自己说点什么。
但刘弥初只是偶尔咳嗽,一直在专心致志地喂鹅。
丹南只好自己找话题,“你现在还爱《羊脂球》吗?”
比起好友季逢春,丹南对于文学的涉猎仅仅停留于勉强维持文化和道德水平的范围。
偶尔看点能够激发多巴胺分泌的爽文。
从未用心陶冶自己的文化情操。
出事被接回那一年,刘弥初竭力安利《羊脂球》这本书。
莫泊桑写了在战争期间,羊脂球和贵族商人同车逃亡,众人鄙夷她又不得已通过夸赞她获得食物。为了通过军方检查点,不惜利用《圣经》逼她献身一个有暴虐癖的军官,逃出生天之后,车上的人又对她冷漠疏远。
写尽了人性的道貌岸然。
刘弥初告诉丹南:“道德标准总是灵活变通,成全她人的前提是首先是自己的一切作为人的权益得到保障。”
“你会遇到很多人,即便有血缘关系,她们也只是你的同车人。”
“记住羊脂球的下场,不要忘记伤害过你的人和事。”
她和她并无血缘亲情,她教她:人性的底色是险恶,道德的基准是虚伪。
人唯有自保。
被亲生母亲造成的心房早已挂满铁锈,听到这些话,却从锈迹猩红中炸开铮鸣。
丹南试探:“如果你也伤害我呢?”
刘弥初回答:“那你一定不要原谅我。”
所以投票那件事之后,丹南再未刨根问底,刘弥初也深知道歉无用。
一直到现在,丹南眼瞧着老师日渐消残,紧紧闭了闭眼,然后缓缓松开攥紧的双手,走到刘弥初身边,蹲下。
问出了那个问题。
“刘弥初,你开始抽烟是因为我吗?”
你得病,是因为我吗?
丹南是一个能够从任何感情中及时抽离的人,除了面对生死。
她很清楚,肺癌和抽烟脱不了关系,更清楚当时刘弥初开始抽烟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从见到刘弥初第一面时就压在喉咙口。
丹南也曾自私地麻痹过,恍若站在河边,看着水流满淌,只要不湿了鞋,那就没关系。
问出口的时候,已经做好内疚到死的准备。
可如今汹涌冷河已经没过口鼻,窒息感如影随形。
她想要听到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
风声刮耳,湖水被天鹅脚蹼拨得乱响。
刘弥初撕面包的手一顿,指尖微微颤着,她紧了紧眉,继续投喂天鹅,忍着喉口的酸痛。
“大姐,你别自作多情了好吗?”
丹南所有正儿八经的难受都被这句话捶岁。
“谁大姐?”她指着自己问,“我?”
刘弥初哼笑一声,“首先,我呢,外公就是肺癌去世,这病的确有家族聚集性,咳咳,这是易感性的原因。”
“其次,你以为你是什么绝世大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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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得为你茶不思饭不想?”
她直接把剩下的一大块面包扔向湖心,任由天鹅争抢。
“再说了,我抽烟大部分时间都不过肺的,纯粹为了装逼,基因这东西,该来的总会来,不然有人见天抽也没事儿啊。”
说着,刘弥初抬起手,下意识想要抚摸女孩的发顶,指尖却顿在半空。
没有按下去。
她看不到丹南的表情,也听不见回答。
下一秒,丹南跪在地上,把脸埋到她膝前的毯子里。
压抑不住的呜咽:“怎么办?我怎么办?
刘弥初忍着眼酸,手心抚了上去,轻轻顺着丹南的头发。
告诉她:“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
《羊脂球》里的。
刘弥初鲜少提及自己早亡的丈夫,却在此时温声开口。
“我很爱他,医院有各类临终关怀,包括信仰。我这个人从来都无谓信仰,但只要有一个宗教告诉我死后能见到他,我就坚信无疑。”
“所以现在的我,正走向去见他的道路,这样,死不死的,就没那么重要了,不谈结果,目前的我很是期待。”
丹南埋在她膝上,声音发闷,“你自己告诉我不要轻信男人,现在又和我聊爱情,老刘,太双标了。”
“人总要在心里放点什么的,”刘弥初声音清浅,一如人工湖的漾漾水光。
总是活得蝇营狗苟,又忍不住惦念海棠花开,最后空忙一场,还要叹声良辰美景奈何天。
哪有可以两全的事。
“祸坨子,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新开一个话题,让我们两个人都抽离这个悲伤的情绪。”
丹南抬起脸:“那你给我传播点性生活的经验。”
当妈的都会这样教女儿。
刘弥初:“……”
沉默半晌,她笑了起来。
“你不会……”
丹南:“是的。”
刘弥初眨眨眼,“一个都没有?”
丹南诚实道:“半个都没有。”
刘弥初:“亲吻呢?”
丹南:“我自己裹裹舌头就是舌吻。”
刘弥初皱着脸,“那么多外国帅哥,你都在干嘛?”
丹南:“没遇着么,我听你这么畅谈爱情,突然就很想尝尝男人的滋味。”
“行啊,”刘弥初也很大方,“你要真遇着看对眼的,以后带我坟前来我瞅瞅,要我看不惯,我就在你俩上床的时候给你们托梦。”
丹南把眼泪藏进刘弥初膝头,闷声说:“别总是死不死的。”
刘弥初静静地等着她,直到瞧见丹南颤抖的肩背恢复平静,才出声。
“你现在还有件事,给我挑个骨灰盒去。”
*
说走就走。
只是丹南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实在是太过离谱。
完全是去买刮刮乐都能刮出欠条的地步。
近日多雨,路旁多有水坑。
她好不好地站在这等网约车,瞧见一只小猫浑然不怕死地冲向车流密集的马路。
一切发生得太快。
丹南想去把猫拦住,面前的轿车已急转猛刹。
她身上溅了一堆泥水。
高奢黑贵的宾利慕尚七歪八扭地停下,那只猫扭着屁股转向人行道。
只留下受害人站在原地。
这种情况双方势必要进行交流,未料面前的车子表现得如同石化,静默了好久。
丹南耐着性子等。
终于,后座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季二宝那张脸。
古板正直得像是要立刻上新闻联播。
14. 叛道圣地
二人隔着半开的车窗无声对视。
丹南最先有了反应。
那些难以言状的情绪被这场意外浇散,她轻笑一声,摊开手展示自己身上的泥水。
她扬了扬下巴,好笑道:“从东四到西四,前门到后海,王府井到西单,这么多街那么多道儿,偏偏我就在这被你的车泼一身水。”
然后歪头盯着车里的人:“报复我?”
季知节淡淡地收回视线,“上车。”
无可拒绝的口吻。
丹南看他几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用了,你走吧。”
说着,她就退回路肩,目光已经开始搜索是否有出租车。
车里,季知节用没瘸的那条腿踹了驾驶位座椅。
张正求生欲爆棚,立刻下车抱歉地拦住丹南小姐。
“丹南小姐,车上开着暖气还有毛毯,老板向来注重员工素质,如果我驾驶失误造成问题,又不善后,下半年的奖金就没了。”
他态度真挚,目光热切,全是对于奖金的不舍。
丹南皱着眉微微偏头,倒退几步去到车边,看里头的男人正平静地望着前面,好似并不关心车边的对话。
这人从小就这样,端庄淡漠,好像什么东西都不值得他放心上。
“季老板这么有原则?”她问。
季知节目不斜视,语调清冷:“这里不能停车。”
丹南探头,发现闷坨子嘴边有团乌青。
还以为刚才是看错。
张正听老板说话简直是两眼发黑,急忙邀请丹南小姐上车。
丹南也不拒绝了,“赔偿不用,劳驾送我去趟西塘胡同。”
“哎!”张正赶忙应声,准备拉开后座车门。
车里,季知节正撑着座椅要往左边移。
丹南一眼看到他的动作,极轻地“啧”了一声。
“别让了,反正你跟我坐一起会不自在。”
说着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张正扶着半开的车门,看向里面的人。
老板的目光冷得要命。
“……”
他有苦难言,从交通安全常识来说,上车不就是只能走右后车门吗?
你自己不早点挪动。
真的是。
哎。
短暂沉默过后,张正把车门按回去。
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
下午丹西少爷上门和老板打架,张正才带着老板处理好腿,转头开车泼了丹南小姐一身水,现在还要承受老板的死亡凝视。
这泼天的狗血也是让他接住了。
车内有淡淡的清香,真皮座椅正在加温,丹南用毯子裹住全身,婉拒了张正提出去购买一身衣服的建议。
“这样挺好,方便我一会卖惨。”
她毫不在意地扒拉着头发,“就是泥水把你们座椅弄脏了,我可以承担清洗费用。”
张正连忙说不用。
季知节盯着正前方的座椅。
在她转头说话或者有其他动作的时候,座椅和车门缝隙之间会露出一截脖颈,几缕湿发蜿蜒。
他按住西装口袋里的那颗石头,指尖收紧,又缓缓松开。
最终将视线投向车外。
暗自放轻呼吸。
“真没想到能遇到你们。”丹南擦着身上的水。
之前在国外她就和这位张特助认识,也能顺口闲聊。
张正笑道:“是啊,在这样的天气遇见您,是意外之喜。”
丹南听他说得滴水不漏,索性直接问:“腿伤成这样还到处跑,要死啊?”
后座的人回答,声线清冷:“暂时没这个打算。”
张正:“……”
不会回答可以不说话的。
丹南呵笑一声,继续问:“脸怎么了?是不是因为谈合作的时候因为脸太臭所以被打了?
季知节认真回答:“不是。”
丹南转头问张正:“你是怎么做到和这么闷的老板共处的?”
张正:“老板做事效率高,我跟着学到了不少东西。”
主要还是因为钱,这个没法说。
前排的两人越聊越欢。
季知节在后头沉默半天,喉结滚动几下,突然插话:“我打架了。”
张正听得脚一紧。
老板这是要暴露?他跟谁打的架,为什么打,何必打出脸伤腿伤,每一个答案都很致命。
干什么自爆?
整辆车诡异地抖了一下。
丹南看了一眼开车的张正,没多想,只觉得匪夷所思。
“嚯!为什么打啊?谁啊?让我们季二公子俏脸带伤?”
你弟,因为你。
季知节没说答案。
而且觉得这个对话似曾相识。
听她依然熟稔的语气,季知节问:“还气我?”
丹南:“气什么?”
季知节:“央美那天。”
丹南仰头笑了下,“我气也撒了,你是一个自然人,我不理解你的脾气,但尊重你产生情绪的权利。”
张正眉梢扬起,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老板在谈判上纵横多年,自然知道现在的氛围很适合说微信拉黑的问题。
听口风,丹南小姐豁达不已,而且这又不是生死大仇。
只要他现在说黑名单的事……
季知节“嗯”了一声。
张正:“……”
他插空从后视镜偷瞄老板,见他一副郎心似铁的模样。
菜鸡。
送到目的地,丹南一摆手道谢,裹着毯子下了车,径直走入小巷。
头也不回。
张正:“老板,会议是在两小时后,这片地界不太好打车。”
久久没听到回答。
他回头看。
瞧见自家老板一改方才的冷淡模样,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专注到贪婪,一如叛道者遥望圣地。
确诊了:是个冷脸挖野菜的好苗子。
张正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静静等。
不知怎的,心里蓦地酸涩而无奈起来。
他知道老板的心意,但他的教养和格局不允许他越过雷池,这样的身家完全有底气仗不择手段势欺人。
季家继承人教育出来的他,修养和原则深入骨髓。
他的身份完全无需体现于可以得到什么。
而是在他最想要的时候选择了什么。
这个贵公子,选了咽下苦意,后退。
单向,而且无声。
张特助突然悟了:季家不是因为有钱高贵,而是高贵所以有钱。
能而不为比想而不得更显品格。
但是苦啊。
可见道德感强的人一般都过不好。
张正悄悄偷瞄老板。
可是,贵公子也会痛啊。
雨丝蒙蒙,车在巷口停了很久。
直到后面的人吩咐:“回公司。”
声音轻过窗外雨雾。
*
西塘胡同是典型东西走向的老巷,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挨到一出,门楼高低错落,宽不过三米,道旁堆放各家杂物,自行车进出都费劲儿。
丹南熟门熟路地来到胡同中段,抬头可见国槐从院墙探出头,盖下一片深绿阴影。
枝叶扫过门楣,黑底金字的老匾自己斑驳。
福寿纸扎。
垂落的门帘里传来阵阵人声。
“哇!这就江家二少!那个坐拥三国矿脉的全球首富继承人!”
“听说他结婚了,也不知哪家千金这样好命。”
“喂,你盯着江二少干嘛,难道你这样的假千金也敢妄想?”
“你怎知我不敢?”
“……”
丹南抓了抓脑门,又扒拉下几缕沾着泥水的头发贴在脸边。
这才进去。
店内昏暗,只有柜台开了盏台灯,各色纸钱香烛祭祀用品堆满靠墙的柜子。
柜台边趴着一老头,戴着老花镜,乐不可支地刷剧。
见她进来,扶着眼镜看了几秒,又咧着大牙继续看手机。
丹南清了清嗓。
没人理。
“我说你这生意做的,笑脸迎客的生意懂不懂?”丹南大赖赖地逛着,随手捡起来一枝假花晃着。
柜台里的老头有所动作。
他抬手划了下一集,继续咧开大牙。
丹南:“……”
她用假花砸了砸柜台边缘,欻欻作响。
“你不给我介绍一下产品啊?”
短剧里正播到逆袭打脸情节,真打脸,女主一打四。
老头看得不亦乐乎。
丹南:“喂,聋啦?”
短剧女主:“你也配跟我说话?”
耳光配音。
丹南:“不是,你好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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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点灯啊,本来眼睛就不好。”
短剧女主:“那也比你有眼无珠要好。”
耳光配音。
合着是故意挑的这一集。
丹南不说话了,把假花甩回篮子里,抱手等着。
短剧女主:“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回国!”
丹南嘬着牙花沉默。
她偏头“哈”了一声,然后手闲地拨挂在旁边的那串银元宝。
余光看着老头,手上动作越来越大,哗啦啦地响,最后直接扯下来一个拿在手里玩。
“一串五十,扫码还是现金?”老头懒洋洋地开口。
丹南往后靠在柜子上,“买不起,没钱,而且你这太贵了吧?”
“没钱就走。”老头划拉下一集。
“还赶客……”丹南试图把那枚银元宝重新拴回去,咽了口口水,故作轻松地说,“那什么,许锦良,你给我炒个饭,我今儿一整天都没吃饭,肯定比你饿。”
许锦良瞄她一眼,手指点击屏幕,短剧的声音终于停下。
丹南嬉皮笑脸地要靠过去。
下一秒,重新响起了另一个剧情。
丹南嘴角降落。
她重新找话题:“就刚才,我在胡同口还摔了一跤,哎,你看我满身泥,而且差点磕上那爬满苔的石狮子,很危险的。”
说得绘声绘色。
许锦良油盐不进,“怎么着,巴巴儿地上我这讹人啊?”
丹南慢慢呼出一口气,晃了晃脑袋,“行,我会自己给自己炒饭,没想到吧。”
她取下披着的毯子,随手搁到柜台上,转身往里间走。
“给你也整一碗?”
“你最近体检报告怎么样啊,胆固醇和血压什么水平,尿酸正常不?能吃几个蛋?”
没有回答。
进到院里,丹南搓了搓脸,所有的嬉皮笑脸都化作一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
她点开丹西的聊天框。
【怎么搞,老头现在不搭理我。】
丹西回得很快。
【你去找爷爷了?莫慌,没当场赶你,就说明他还没那么气,那行,今天你去,正好我今天脸不太方便。】
毫无实质性作用的消息。
这几年她每周都给老爷子打电话,每天发微信,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起初丹南以为老爷子是不会用智能手机,还让丹西多教。
丹西说:“哪儿能啊,人可是熟手,现在每天还能去各种APP签到薅羊毛呢。”
丹南明白了,爷爷只是单纯生她的气。
当年她离家,没和老头子说原因,一是亲妈给女儿下药包办婚姻这事儿难以启齿,二是涉及到丹厌离还要再嫁的消息。
丹南和丹西的生父刘寄轩当年是赘入丹家的,因为八字合适,也因为老头当年心脏搭桥急需用钱。
七年前丹南临走时来见过爷爷,许锦良老眼含泪,颤着声问:“多久回来呀?”
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当年丹西十九,爷爷六十八,所谓上有老下有小。
丹厌离这事儿,丹南知道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晓得真相只会懊恼愧疚,并无裨益。
人也混乱着,走之前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这些都是杂尘往事,可是人是活在当下的。
整个故乡,许锦良是她最害怕面对的人。
老头已经不理她很久了。
刘弥初知道这一点,才说让她来买骨灰盒。
丹南回头听了听铺子里的动静,舔舔嘴皮掀帘进厨房。
她身后的铺子里。
许锦良悄默声儿地按了几下音量键,探身望着隔开里间的门帘。
“哇!老头儿,你这小灶台有点高级啊!”
“囤这么多肉,你倒是配点儿菜啊!”
“哎哟,你这水压砸手都疼!”
不知道这个祸坨子是做饭还是拆家,叮叮咚咚地,吵得很。
许锦良扯下手边的吊灯拉绳,整间铺子倏尔明亮起来。
“是吃猪油还是菜籽——”丹南掀帘之后视线捕捉到老头儿匆忙转身,然后强装沉迷于手机的模样。
她动作一顿。
眼眶已经开始酸热,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下。
最后眨着眼抬起脸,笑着说:“爷爷,我回来了呀,你大大方方地看!”
许锦良“哼”了一声,“没人稀罕看你,要吃猪油。”
15. 爷孙姐弟
15
铺子里烟火气渐浓。
丹南兀自在灶边忙活,铲子碰撞锅壁,声音脆响。
许锦良抱着保温杯晃过来,倚着门框站了会,“你居然会做饭了。”
“开玩笑,”丹南说,“保准让您吃得找不着北。”
许锦良“哼”一声,“多放点酱。”
丹南才不惯着他,“少来,您那三高我记着呢。”
许锦良嘟囔:“谁让你记了。”
少时。
秋雨渐停,国槐叶子挂着水珠,满院潮湿。
一堆金银纸钱香烛中间,爷孙俩在柜台上收拾出一片地方,端着不锈钢盆吃得正香。
许锦良吃得头也不抬,丹南乐呵着把他的保温杯拧开,推过去。
“您可悠着点,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许锦良面无表情地嚼着饭,沉默许久,忽然说:“你以前,削个苹果都费劲儿。”
丹南端起饭盆盖住脸,声音发闷。
“孩子这不是长大了么。”
一时沉默。
许锦良清清嗓,开始点评:“你这炒饭太寡淡了,让你多放点盐了。”
丹南咽下嘴里的饭,“还指望着吃重油赤酱呢?”
许锦良面上抗拒,其实一股脑儿把饭都吃了。
饭毕,老头儿看着收拾碗碟杯子的孙女,冷不丁冒出句话来。
“我有洗碗机,要不要教你怎么用。”
“哎哟,看见了,”丹南被他炫耀的语气逗乐,顺口说:“丹西给你安排的吧?”
许锦良悠悠然地吹着保温杯口,“季家那小子送的。”
丹南动作一顿,脱口就问:“季家哪个小子?”
许锦良奇怪地看她,“季家还有哪个小子?”
言下之意就是季二宝了。
“怪了,他给你送洗碗机干嘛?”丹南问。
许锦良乐呵道:“不止呢,那小子,每个月都抽空来瞅我,有时候和小西一起,有时候他自个儿逛着来。”
“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和我也没话讲,来了就放下水果糕点坐着,待够了就走,我玩儿手机,他看天。”
“最开始我也奇怪,生怕他居心不良,后来就习惯了。”
此时身在铺子里,丹南几乎都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西装革履的闷坨子,以及沉迷刷剧的老头子。
丹南陷入沉默,百思不得其解。
“他图什么啊?”
许锦良徐徐道:“图我年轻,图我洗澡。”
丹南:“……”
许锦良:“不要质疑我的魅力。”
丹南笑得打颤,点着头,“我哪敢呢。”
许锦良深深地看她一眼,话里有话:“那小子,现在挺好的。”
“啊。”丹南收拾着东西应声。
许锦良:“听说人还没对象呢。”
“嗯。”
许锦良最后看向她的左手,“丫头,你没结婚,对吧。”
甚至不是发问的语气。
“嘿?”丹南歪着头打量他,“这么八卦啊?”
许锦良喝了口茶,砸吧嘴,毫无铺垫地问:“当年,你是担心我和丹西,所以不说实话的吧?”
铺子外的水腥味儿无声弥漫进屋,盖下丝缕凉意。
丹南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开:“看你,又在自作多情。”
许锦良又问:“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不知道呢。”
“还走吗?”
“……不知道。”
“随你,”许锦良靠着老藤椅,“我就想说,如果有那一天啊,我这把老骨头成了你的拖累,你千万不要管我。”
“你那个妈,你那个姐。”
他没再说下去。
丹南垂下眼皮,整个人在原地定了几秒,才说:“放心吧啊,我指定转身就走,用跑的。”
“我现在先跑去洗碗!”
她把厨房收拾好绕出来,柜台上摆着个方正匣子,许锦良指了指盒子:“打开瞅瞅。”
是一方传统硬木盒子,漆面光滑,没有任何雕花纹饰,唯有正面留出一块嵌口,届时把照片放进去。
“现在都时兴在火葬场直接买,我这铺子里没存几个。”许锦良说。
丹南珍惜地把盒子收好,“你怎么知道……”
“你大老远来找我,不是为你老师来的?小西都跟我说了。”许锦良摇头晃脑地说。
丹南这次没再打趣什么,就无声地抚着那个盒子边缘,“老头,你按时体检,行吗?”
她差点就要沉溺于难以控制的伤感。
“别煽情啦,”许锦良完全不给她机会,“赶紧走,我一会要去活动中心下棋。”
丹南被他堵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许锦良!太冷血了你。”
“快走快走。”
丹南又赖了会,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临走时给老头重新往保温杯里续水。
“这才多大会,你三杯水就下去了,饮牛呢?”
“你管我。”许锦良叛逆地又喝一大口。
“悠着点,”丹南拿他没招,抱起东西,“那行,我改明儿来看你。”
“下次别空手来,我要喝大骨汤。”
*
周六。
丹南挑了个火锅店,位置临街,五道口旁边点,狭窄的门脸正对马路。
她提早来,点完菜后撑脸看着窗外车流发呆。
没多会瞧见辆极其嚣张而且骚包的西尔贝Tuatara停在道旁,鸥翼门上掀,丹西一个探头出来,宽松外套,黑卫衣,破洞牛仔裤,脚上蹬着双限量款球鞋。
他站好后回身弯腰,对驾驶位的人说话。
丹南远远看着,开车的人是个姑娘。
“啧啧。”她在这边眯着眼观察,见老弟像是说急眼了,直接绕去驾驶位想开门,结果跑车轰地一声窜了出去,剩丹西一人望着车屁股呲牙。
等他进了店,丹南意味深长地问:“谁啊?”
丹西一听就知道她瞧见刚才那一幕了,“我助理,脾气大着呢。”
又说:“差点没压我脚。”
“你怎么招惹人家了?”丹南兴致勃勃地问。
丹西朝着早就瞧不见跑车的方向“哼”了声,“别提了,气人。”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丰富,眼角那块淤青尤其显眼,边缘已经泛黄,瞧着是几天前的事儿了。
“你也被打了?”丹南问。
丹西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刚想说话,突然意识到什么,“什么叫‘也’?”
丹南:“前两天见着季二宝,他脸上也有伤。”
丹西往前了些,“你见他了?什么时候??”
丹南莫名于他的反应,“就周四,我回老头那的时候。”
周四。
不就是丹西和季知节动手那天么。
他后背冒出层汗,“他……他跟你说什么了?他主动去找你的?”
丹西说不上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兄弟这事儿他没法做什么,但也不太希望最后因为这个闹大,搞得丹南不愉快。
他思考着,不由看向老姐手上的婚戒。
“你那么紧张干嘛?”丹南不解,“就路上遇到捎了我一段,而且他能和我说什么,一棒子打不出两个屁的人。”
丹西放心了,随口胡邹:“没什么,那天因为投资问题我俩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丹南脸上写满了“不信”。
丹西生怕她追问,手往前一伸,“我生日礼物。”
丹南直接干脆地往他手心放了个盒子。
丹西不乐意了,“我说老姐,这盒子还没巴掌大。”
说着,他还掂了掂,“这么轻?你的心意就这点份量?”
丹南给自己舀了碗番茄汤底,“打开看看。”
丹西皱脸,“都是味精。”
丹南没理他,吹了烫气慢慢喝着。
丹西瘪了瘪嘴,开始拆包裹着盒子的绸带,嘟囔,“要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我不会放过你,这是……”
碎嘴子在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瞬间安静。
对称展开的蝴蝶胸针,双翼嵌这由紫向蓝的渐变珐琅彩釉,其中铺着金色纹路,以此模仿真实蝴蝶身上的鳞粉图案。
这是丹南和丹西的生父许寄轩亲手制作。
许寄轩生前是金工师傅,出生并不豪贵。在某场展示会上认识了丹厌离,因为父亲的医药费而答应入赘,之后没几年,因为救人而车祸离世。
比较讽刺的是,那场车祸,许寄轩是为了保护丹厌离。
丹西当然认得出这是爸爸做的,怔然地看着手心的蝴蝶。
“爸爸留下的东西我就只剩下这一个,其它的我当年没保住,权且当做传家宝吧,你要是有心仪的想娶的丫头,结婚之后,送给她,当个念想。”
丹南给弟弟夹了块肉,眼瞅着他快要哭,在桌下踹他一脚,给人疼得吸气。
“你给我打住啊。”
“不是,我感情都上来了!”丹西揉着腿,没几秒又卸了力,“姐,我哪还敢有喜欢的人,就咱这个家,这个妈。”
天天迷信,满嘴门当户对。
丹西宝贝地把胸针收好,指腹在盒子上摩挲几次,最后还是把盒子推给老姐。
只剩下这个胸针了,是他们姐弟俩在支离破碎的之中唯一的根。
丹南朝他挑了挑眉,“你搁这孔融让梨呢?”
热汤乱滚,咕咚声吵得人心烦,丹西把火调小。
自己闷头吃了半天才说话。
“我也不问你当年怎么回事儿。”他一眼又一眼地瞄着老姐手上的戒指,声音又低又闷。
潇洒桀骜的丹少爷在这间并不名贵的火锅店里,像只沾了雨的小狗。
“但你知道,我哪怕动念头,谁家好姑娘进我们家门都是来受罪。”
“我……我吧,我可能更加能感同身受,为什么你一直不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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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露面。”
“还有,我可能离不开,我就是……我反正没机会了!”
说到最后,丹西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把筷子一砸。
“所以我不能要,那什么,你重新给我选个生日礼物。”
丹南眯缝着眼,一言不发,丹西被她盯得底气不足。
“干什么?”
“我说走就走,觉得我心狠?”
丹西不自在地看向窗外,“我没这么说。”
丹南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啊,对于所谓血缘始终都会心存侥幸,哪怕被家人一伤再伤,可心底总会记挂着个“万一”。
所以活得爱不了又恨不透。
在过去许多年里,丹南始终挣扎徘徊于两个极端之间。
直到眼睁睁看着那柄锐利的刀捅向自己。
痛彻心扉了,才知道再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丹西的情况和她不一样。
当年的事,要不要说,要怎么说,为什么说,又为什么不说。
这些都是丹南不太愿意思考的问题。
尤其是面对丹西的时候。
因为她知道被妈妈亲手撕裂的痛苦。
丹西一直都认得清家里的情况,他还有公司在北京,生活圈子也在这里。
如果他现在能生活得比较好,完全没道理用当年的疤影响现在的他。
她更不能替弟弟做这个选择。
在丹南垂眼沉默的时候,丹西定定地看着她。
突然说:“但你就是把我丢下了。”
这家店不地道,茶水寡淡无畏,甚至后味泛苦。
丹南咽了下去,把火调高,“吃饭。”
火锅店喧嚣,他们成为最安静的一桌。
饭毕,丹西欲言又止。
丹南展示自己的屏幕,“我叫车了,不用你送。”
“哦……”丹西磨磨蹭蹭地给人发消息。
没多会,那辆跑车停在路边等他。
窗外落下雨幕。
丹西挠着头站起来,“我先走了?”
丹南点了点头,“别着凉。”
她看着他的弟弟走出店门,跑车下来一道纤瘦的身影,举着伞迎过来。
两人对上视线的同时,丹西加快步伐,冒雨过去低头说了几句,又把自己外套摘下来披人家姑娘身上,结果当场被人扯下来甩他脸上。
“嚯。”丹南专注地看戏。
就瞧着那姑娘准备举着伞把人送进车里,丹西忽然扯住了她,带着她回身,指向火锅店,偏头低语。
几秒后,那姑娘朝丹南的方向点头,抬手招了招。
丹南在店里摆手回应她。
年轻的男女上车离去。
渐渐地,寒凉雨雾爬上火锅店的窗,布了层雾,什么都看不太清。
情意变得朦胧而清泛,拢不住,也抓不了。
道路模糊。
丹南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弟弟坐过的位置,突然就不想挪动了。
她取消了网约车,独坐在鼎沸人声之中。
不知怎的,有点孤独。
在这样的情绪之中,手机铃声就显得尤其刺耳。
丹南看着“陌生来电”四个字眯了眯眼,最终还是按下接听。
“你好?”
“丹南,下周是丹西生日宴,你回来。”
颐气指使的声音。
丹南往后仰了仰头,“丹东,你怎么还敢来找我?”
“你以为我想?还不是你那爷爷的铺子租约到期,必须要续签,谁知到那破老——”
丹南猛地掀眼,“丹东,你是不是不怕疼啊?”
丹东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改口,“反正你别忘了,当时你爸入赘我们家的时候才分出去这个铺子,让你爷爷有地方安家,十年一期,你回来签字,不然你爷爷可就无处可归了。”
“我也不想单独看见你,就丹西生日那天,趁着人多,你回来签字。”
丹南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那我不要了,我可以重新给老爷子安排其他地方。”
她说完就要挂电话。
“那你爸爸的那些珠宝,你也不要了?”丹东问。
*
挂了电话之后,丹东仰靠在床头,气得直喘气。
杨立东从身后拥住她,“怎么非要丹南过来?你不怕她捣乱?”
丹东闻到他身上属于别人的甜香,更来气了。
她往前挪了挪,脱离丈夫的怀抱,“那天要是事儿成了,丹西最在乎这个姐姐,没可能当着丹南的面说自己睡了人姑娘不娶。”
丹东没好气地回头看杨立东,“你告诉你妹妹准备好。”
杨立东笑道:“放心吧,她期待着呢。”
丹东沉思片刻,忽然问:“那天在警局你记不记得询问信息的时候,丹南迟疑了,要求和我们分开记录。”
警察按例询问,无关就是姓名年龄学历婚姻状况这几样。
她在躲什么?
16. 丹宅对峙
“好不好的叫你回去干嘛?”刘弥初窝在病床里,捂着嘴咳了几声,“黄鼠狼。”
“就是,”宋掬月把床头摇起,“还那么好心说要还你东西,早几年干嘛去了?”
她说着,想要给刘弥初调整一下身后的靠垫。
“我来,”慕铭轻握住妻子的手,重新给刘弥初整理被子枕头。
丹南把切成小块的苹果放到病床旁的柜子,“我得去。”
“那我和你一起。”宋掬月自荐。
丹南看向她,乐了,“干什么要摆出这种去打仗的表情。”
宋掬月严肃道:“你家就是战场。”
眼瞅着慕铭也要跟着去,丹南赶紧抬手示意他们打住。
“我吧,不是为了我爸留下来的东西,他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遗物变成威胁我的筹码。”
如果在乎的东西影响到自己,丹南会立刻甩开手的。
没必要为了死物委屈活人。
“也是,”宋掬月思忖着轻轻落座病床边缘,拉住刘弥初的手,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丹南:“丹东太着急了,憋着坏呢,我是无所谓,就担心丹西。”
*
丹家这次大操大办,几乎给过往所有人脉都递了请柬。
聘请专业礼宴团队,甚至让人提前几天把空寂已久的庄园都打扫了一遍。
打肿脸充胖子。
实到人数不足受邀人数的一半,而且大部分都是奔着丹西自个儿的娱乐公司来的。
庄园显得过分空荡。
丹南看乐了。
面对久未回来的家,心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情绪都被这股讥讽冲散许多。
她才进门找了个没人角落等丹东消息,蓦然听到廊下有人在争辩。
“你今天不能走,陪着我。”
“我陪你大爷!”
“哎!我大爷在祠堂,我一会带你去。”
“有病,撒手!”
“我不!”
“江叶书,作为特助,参加这种商务性质的应酬,也是你协助工作的一部分,而且今天是我生日!”
“真要我留?”
“是啊!你必须留,我告诉你,我唔……”
嗯,她亲了他。
“还要不要我留?我唔!”
嗯,他吻了回去。
安静几秒。
传来一声痛哼。
未可知是被踩了还是挨了踹。
“亲我干什么?我让你伸舌头了?”
“你这女人讲不讲道理,你强吻我的!我就要亲回去,我张嘴怎么了?!”
啧,亲来亲去。
丹南眉头都快飞上天了。
这不是她那老弟嘛。
她乐乐呵呵地抱手听墙角,结果再没动静。
半分钟后,一个身穿白色职业套装的清丽女孩快步而来,捂着嘴。
她像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一躲,没想到这个角落站着人。
双方对视,看到彼此眼中的尴尬。
丹南毫无作用地指了指身后,“我刚来。”
面前的女孩视死如归地抬手捂住脸。
丹南趁她社死的时候仔细看了看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个利落的低马尾,干练精致,气场清冷。
“挺好的,年轻人嘛。”
女孩把手放下来,清清嗓,“南姐,你好,我是丹总的特别助理江书叶,我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丹南点头:“很高兴见到你。”
又有要把天儿聊死的预兆。
丹南措辞,“我弟……”
她有心想美言几句,却从未发现自己文采如此贫瘠。
憋到最后,憋出一句:“挺搞笑的。”
江书叶原本强行维持冷静的表情因此有一瞬难绷,“确实。”
丹南越看她越顺眼,干脆掏出手机,“咱要不加个好友?”
江书叶也不推诿,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南姐”,然后扫码。
操作加好友流程的时候,丹南问了句:“你不喜欢丹西啊?”
江书叶直接承认:“讨厌他。”
讨厌还亲?
丹南偏了偏头。
“南姐,他不答应我的追求,又要在雨天给我披外套,我不太明白。”江书叶说。
丹南脸上的笑意有一瞬凝固。
“抱歉我多话了。”江书叶所有尴尬都重新被专业和清冷压下,她微微躬身要走。
丹南拉住她,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好姑娘,不是你的错。”
江书叶眼底浮现一抹不解。
“走吧,他今天生日,一辈子只有这一个二十五,咱先进去看看。”丹南拉上她往里走。
生日宴尚未正式开始,所以庭院花园之中偶尔能瞧见三两人执杯闲谈。
到了地方,丹南转头吩咐她,“一会如果我有需要,就微信找你,你要记得等消息。”
比起先前的和煦玩趣,她这时候的语气明显正经许多。
江书叶点头。
丹南这才打了丹东的电话,对方让她去家里后厅。
一进去,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丹厌离坐在首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盖碗,丹东夫妻坐在她侧边,冷眼瞧着走进来的丹南,目光没有分毫温度。
倒是丹西,看她过来眼都瞪圆了,随即转头看向丹厌离,“妈?”
丹东:“你着急什么,人是回来拿遗物的,不是为了你。”
丹西收回视线。
丹南不疾不徐地往里走,坐到丹西身边,目光扫过在杨立东身边的那个姑娘。
“这谁啊?”
丹东立刻介绍:“立冬的妹妹,杨——”
丹南抬手示意她不用说了,“什么意思啊?”
这话是问丹厌离。
终于,首位上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放下茶盏,掀眼看向这个七年未见的女儿。
“这么多年没回家,你对妈妈就是这样的态度?”
丹南:“说明我现在素质比较好。”
至少没拆家。
丹东一拍椅子扶手,“丹南!”
“我没聋。”丹南懒洋洋地转头看她。
丹东:“你能不能安分点,这好歹是你弟弟的生日宴。”
丹南:“你们安分?在生日宴上强买强卖。”
丹东:“非要说这么难听?我不过是让他们见见面。”
丹南:“见到后厅来?”
丹东:“这是立冬妹妹!”
丹南:“很了不起?”
“丹南!”杨立东听不下去了,心疼地拉住丹东的手,“你姐现在怀有身孕,你能不能体谅点?”
丹南转头看他,“又不是怀了我的,我体谅什么?”
一直默不吭声坐在旁边的杨家姑娘开了口,“丹西姐姐,你可不可以说话不要这么刻薄?我哥哥和嫂子做错什么了?”
她正义不已,伸手护在丹东面前,“我觉得你说话真是太过分了点。”
活久了也是遇上这种小白莲了。
丹南偏头看老弟,“知道这叫什么吗?”
丹西:“绿茶。”
丹南:“不对,这是绿箭。”
杨家姑娘脸色一白,“丹西姐姐!”
“哎!”丹西冷声喝住她,“我姐没名字是不是?”
那姑娘缩着脖子看向自己哥哥嫂子。
丹南懒得和她掰扯,径直看向丹厌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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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想好了?”
丹厌离重重搁下茶盏,瓷杯底在梨木桌上磕出闷响,“丹南,妈妈对你的耐心是有限的。”
“嘭——”丹南砸了手边的花瓶。
她动作很大,抡圆了胳膊砸的,砸完之后,又慢慢地靠回椅背。
“别整这些动静,砸东西我也会。”
“丹女士,我也不是很有耐心,所以我问你,要把当年的事情重来一回,是,还是不是?”
她脸上一片阴寒,目光蘸满恨意,盯着首位那个女人。
丹西从未见过老姐有这样的表情。
却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面带不解地看向妈妈。
丹东那边三人早就被这动静吓得一颤,丹厌离不满地看了丹东一眼,又对丹南说:“今天你是来签合同的,你爷爷的铺子,你爸爸的遗物,签了,拿了东西就走吧。”
“丹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丹南好笑地踢了踢脚边的碎瓷片,“丹女士,你以为做丹家女儿是多么光荣的事情?”
她指向杨立东,“这种大垃圾进了丹家。”
指尖又滑向杨家姑娘,“这种小垃圾也要收进来?”
“丹女士,什么时候改行收废品了?”
丹东被激得站起身:“丹南!我们不可能逼丹西结婚的,丹西有自主选择的权利,你非要这样看待我们吗?”
丹南笑得讥诮,“是吗。”
她接过佣人递来的笔,在铺面经营性质续存的合同上签了字,拿过那个小木盒。
丹东这才松了口气,“丹南,你太敏感了。”
丹南猛地看向她,却没着急说话,反而默了几秒,才问:“丹东,你最近皮痒是不是?”
杨家姑娘看嫂子被凶,又嫉恶如仇地把嫂子护在身后。
“丹南,你自己亲弟弟的生日宴,你非要这样闹吗?”丹厌离疲惫地揉着眉心。
“好,我不闹了。”丹南一改表情,坐了回去。
丹厌离给丹东递了个眼神,后者很快会意,“你还不走?”
丹南觉得好笑,“是你叫我回来参加宴会的。”
丹东支起下巴,“现在不欢迎你了。”
“由不得你,我还没从族谱上被除名,理论上我也是这宅子的主人之一。”丹南懒懒地翻着手里的合同看。
丹西凑过来,“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丹南头都不抬,“过你的生日。”
丹东隐隐觉得不对,但东西都安排下去了,反正丹南发疯也不是一次两次,还是决定把重心放在丹西身上。
晚宴开始前,丹南递了杯酒给丹西,“今晚所有社交应酬,你进嘴的东西只能有这一杯酒,不要吃东西,也不要搞先干为敬那一套。”
丹东远远看见这一幕,攥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杨家姑娘恨得咬牙,“嫂子,她这么提防,我配好的酒没办法送给丹西。”
丹东斜眼看她,“急什么?”
说着,她递出去一个微型注射器,针管只有一厘米,圆平的拇指按压处下面是一毫升液体,足够藏在袖中。
“一会,趁着人多,假装崴了脚扑去丹西身上。”
“嗯嗯!”杨家姑娘珍惜地捧着手里的东西,又满眼倾慕地看向丹西。
宴席过半,围在丹西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举杯祝贺寿星。
杨家姑娘借着人多,假装晕乎地往里挤,终于到了丹西身边。
她惊呼着往前扑,眼看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只剩咫尺之遥。
冷不防地,她手腕被攥住。
然后那道力气反手一扭,直接把她手心的东西按向自己肩头。
施加力气,液体注入皮肉。
17. 恩仇等债
杨家姑娘痛呼着望向面前的人。
丹南手没松劲,即便周围的人已经让开,阻止成功,她依然没收力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
少时,她勾唇,懒散道:“妹妹,这么恨嫁啊?”
还是闹到了警察局。
依然是按照规定询问:“姓名、年龄、身份证号,住址、联系方式。”
丹南依次回答。
“婚姻状况。”
丹南短暂地闭上眼,转头看向一旁抱着手的人。
丹东冷笑:“警察同志在问你话。”
丹南深深看她一眼,回答道:“未婚。”
耳边响起声极其讽刺的笑声。
丹南转头看向丹东,蓦地发现她挂满讥诮的脸上,滑了一痕泪下来。
晃眼至极。
笔录结束。
检测结果却出人意外。
“生理盐水?”丹南问。
警察告知她:“这是医用无害物质,但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杨女士也将面临拘留,另外,她声称这个注射器是你给她的,还请配合我们调查。”
丹东没多说,跟着进去做笔录,没多会就出来了。
“你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丹南上下打量她。
“为什么不能?”丹东放了段录音给她听,里面是她在生日宴开始前和杨立东妹妹的对话。
“再说了,这东西是我丈夫公司研发的小玩意儿,我给小姑子玩的。至于其他的,我当然想撮合他们,但也只是建议她扑去人身上,谁知她居然要拿注射器刺人。”
“所谓下药勾引,那都是杨立东和自己妹妹商量的事情,我并不清楚。”
“更没想到,你居然拦住她,还把生理盐水打她身子里。”
她说得条理清晰,所有细节都能自圆其说。
丹南看着几步之外的人,只觉得陌生。
在多年记忆之中,丹东一直无脑强势,手段粗暴,愚蠢慕男,而且情绪外露。
此时的丹东,依然穿着最爱的奢侈品牌,妆容精致,眼底却再也难找出之前的神色,被全然的恶意取代,一如压在蛰牙下的毒腺破了口。
看得丹南遍体生寒。
两人对峙许久,丹南开口:“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哪样?”丹东笑了下,“变得不傻?”
丹南没说话。
丹东兀自乐了,“是啊,在你们所有人眼里,我就一弱智,嫁了个废物,仰人鼻息的活着,只会在家里奉承母亲。”
丹南抿了抿嘴。
丹东往前一步靠近她,“丹南,你是不是还没学会,装傻比蛮横更有用。”
“什么意思?”
二人此时还在派出所大厅,丹东回头看了一眼,问:“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丹南拿着手机出去,在大门等她。
丹东慢慢悠悠地晃着出来,初秋晚风已染寒意,她却一身高定短裙,腿露着,腰间的镂空设计也兜着风。
丹南简直没眼看,“不说你有了吗?还穿这么清凉。”
丹东走到她身边站定,从手袋里拿出包烟,点了火,就这么迎风抽起来。
烟雾自她口中爬出,形状扭曲。
丹南就发现这人今天特别碎三观。
她忍了又忍,还是上手把那根烟夺下来,反手甩去路边水槽。
烟杆头的猩红转瞬消逝于水中。
“我就是最讨厌你这一点。”丹东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
她越是这样,丹南就越是闷燥,“你到底要说什么,不说我走了。”
“我要和杨立东离婚。”丹东脱口而出。
丹南本已转身走出去几步,闻言顿住脚,回头。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学无术,经商无才,男女都玩,难道我会让杨家的人再进我家的门?”
“丹家的规矩你知道,现在没有继承人,你,丹南,你没有女婿,丹西死活不愿意结婚,我没可能让母亲放手杨立东这个女婿。”
“正好,药是杨立东下的,今天你和丹西会起诉杨立东下药的事情,他身败名裂,我可以离婚了。”
夜风打着旋儿地往人衣服里钻,丹南喉头一哽再哽,最终问:“既然你都知道这些事,干脆直接逃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宅子里烂掉呢?
非得搞这么一堆事。
谁知丹东听罢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你逃掉了,多骄傲啊。”
丹南隐隐觉得她情绪不太对。
丹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对她笑,“我和丹西同在一处,不难知道他有个喜欢的姑娘,丹西爱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人家沾染了丹家会有什么不测。”
“那姑娘今天也来了吧?我和杨立东说过这件事。”
“要凑成一对,不一定只能给男的下药。”
“你说,壁虎断尾,一个烂透的姑爷,还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丹家会保谁呢?”
丹南一字一句听完,拨电话时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喂?姐!”丹西把蓝牙耳机塞好,插空看了眼副驾的人,开车疾驰。
“是,才发现,她被人丢我屋里了,现在都快没理智了,是,我带着她往医院赶呢……”
跑车碾碎夜色,道旁不知是谁家在祭祀烧钱,残灰旧烬被卷入车尾,打着旋地乱飘。
丹南反复确认江书叶的情况,最后挂断电话。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丹东。
派出所大院里几辆警车拉着铃驶出,尖锐警告声撞击耳膜。
丹南沐在蓝红灯光里,忽暗忽明之间,看到丹东对她笑了一下,带着某种病态的得意。
待身边重归宁静。
丹东说:“我要丹西一会来接我回家。”
丹南轻笑,仰头看了眼墨色天幕,“我C你妈,你要不要?”
丹东很大方,“随你。”
丹南毫无预兆地冲了过去,拳头砸到丹东脸上,十成力,连她自己都能感受到手背的痛意。
丹东不似以往那样乱骂,站稳后反而像发泄一般地,毫无章法地和丹南开始缠打。
两人扭滚到地上,丹南看准时机,准备骑她身上抽她脸。
突然,丹东停下了所有动作。
丹南扇下去的巴掌也堪堪收住,停在丹东脸边。
丹东平躺在地上,一身泥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哀戚。
“丹南,上次你没打掉,这次,朝我肚子打。”
语气近乎祈求。
半米不到的距离,足够丹南看清丹东脸上所有隐忍的抽搐。
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而出,丹南猛地从爬起来,后退到墙边靠住,弯腰,手撑着膝盖喘气。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眼泪什么时候淌出来的都不知道。
“你疯了。”
丹东没有回应,依然那样仰头躺在地上,手却不自觉地抚上肚子。
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的压抑。
两人被拘留,理由是在派出所门口互殴,等人保释。
丹南疲惫地靠着拘留间的墙壁,闭着眼。
丹东坐在另一个角落,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房间。
本以为会这样坐到天亮,丹东忽然开口:“丹南,我一直都恨你。”
声音在这间空房里格外清晰。
丹南睁开眼,无语到发笑,同她确认:“你恨我?”
“是,恨你。”丹东盯着面前的栏杆。
丹南“嗤”了一声不想再理。
丹东自顾自地说:“我恨你能逃,恨你可以摔门而去,恨你有胆子拿贞操来做赌注,恨你宁死不留。”
“更恨,你证明了,”她顿了顿,“证明了,逃离是可以做到的。”
丹南极度不解地看向她,“大姐,这不有腿就能跑吗?”
“是吗?”丹东视线并无焦点,“生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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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延续香火,维持家族体面,这好像是我的价值。”
丹南重新闭上眼,“那是你被丹厌离洗脑了。”
丹东并不否认,继续说:“我大你两岁,丹南,我也有爸爸,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丹南猝然睁眼,盯着墙。
“怀胎需要十月,母亲找人测算八字也需要时间,这意味着,我失去爸爸的时候,母亲已经准备带你和丹西的爸爸回家。”
“然后,有了你,家里和乐得很,母亲让我叫别的男人爸爸,而我的生父,灵牌在祠堂角落吃灰。”
“丹南,我也是个人,也是第一次做孩子,那里明明是我的家,可是没有人再看我,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笑的是,你还忙于和我争抢爱,丹南,你一直在跟我抢,我没有的东西。”
丹南眼睛都忘了眨,快要背下眼前水泥墙的纹路。
“你到底要说什么?”
丹东:“我说我恨你。”
丹南闭眼呼气,“听到了。”
“我一直以为,我恨你恨得要死,但是听到母亲说杨家想要和你先定亲,我突然发现,我也没想你到万劫不复的地步,我站了出去。”
丹东一句一句地说,丹南缓缓攥紧手心。
“我插嘴说你太小,再看看,隔天我就被送到了杨立东床上。”
“按照你的道德标准,我这辈子,好像只善良过这一次。”
“你到底凭什么憎恨,只是觉得自己被下药?丹南,你只是逃走的那个例外。”
丹东的声音太哑,像是在念一首腌透了苦情的诗,每一个字都往人心里扎。
“所以,听懂了吗?我恨你。”
丹南几乎是负隅顽抗,“我凭什么信你。”
丹东:“我还存着杨家当年送来的第一版婚书,上面是你的名字。”
丹南嗓音都快变调了,“那你为什么后来要对我,对丹西这样。”
丹东已归于麻木的平静,“我说了,我恨你,恨你们。”
不知过了多久,丹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逃?”
丹东问:“你为什么不报警母亲下药?”
丹南无法回答。
这是无法偿还的债。
认识到自己的幸存建立到别人的牺牲之上,这种内疚感足够瞬间毁掉一个人。
遍体鳞伤也不过眨眼,一生都难以痊愈。
丹南痛到呼吸不畅,张着嘴如同溺水一般汲取空气,紧紧攥着面前的栏杆,再难说出半个字,耳鸣震荡着脑袋,再也无法思考。
直到外面响起脚步,有人来办手续。
丹西急匆匆地赶过来,视线只看着丹南,二话不说要拉她起来。
手却被拂开。
“你把,丹东带出去。”丹南依然紧紧攥着面前的栏杆。
丹西满脸匪夷所思,“你被关疯啦?”
“把丹东带出去,”丹南推了一把丹西,“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身子。”
*
季知节接到电话时,正在特殊通道口等季逢春。
季逢春一身飒爽风衣,隔老远就和老弟挥手示意,结果只看见这个闷坨子沉着张脸接电话。
她拖着行李箱过去一巴掌甩老弟后背,“你就这么接机的?”
谁料闷坨子满脸寒霜地睨她一眼,继续专注对话:“哪个派出所?”
电话那头,丹西几乎是语无伦次。
“就东大桥那派出所,卧槽,我都不知道今晚我姐中了什么邪,居然关心起丹东的身子来了,二宝,你根本无法想象今儿我家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还能找谁,我告诉你——”
季知节挂断电话,转头对季逢春说:“你跟我去派出所接人。”
季逢春眉一挑,灿笑:“凭什么?”
季知节:“丹南出事了。”
季逢春直接把行李箱甩给助理,“走啊!”
18. 情绪急救
18
警察引着季家姐弟进门之后就站定,示意他们人在前面。
他停下脚步的原因也很明显。
丹南在哭,放声痛哭。
发出的每一声哭都撕心裂肺。
声声回荡。
季逢春微微张嘴,她一时想不出什么事儿能让丹南哭成这样。
季知节眼底尽是痛色,不忍地别过脸,喉头吞咽几下,堪堪能发出声音:“你陪她吧。”
季逢春:“你呢?”
季知节往拘留室的方向看一眼,“她信任你,我在,她无法发泄。”
“行。”
季逢春对于弟弟的善解人意有些意外,此时却也顾不上了。
她慢慢靠近那面栏杆,看清里面的情形时,吸了口气。
丹南倚靠着冰冷清寂的墙,像是痛极了那般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抖动,她把脸埋在自己膝盖,紧紧抱住自己,背脊一颤再颤。
季逢春立时红了眼,默默地盘腿坐在丹南对面,隔着栏杆等她发泄完情绪。
她和丹南自小一起长大,见过丹南摔断腿,手骨折,受家法,即便是离开丹家那一天。
丹南都没有哭成这样的时候。
他不哭出声音。
会大笑,会歇斯底里,会抡着胳膊和人打架,就算哭,也是咬着嘴任由眼泪滑下来,之后解释说是情绪到位,忍不了的生理反应。
面对眼前这个哭到呼吸不畅的人,季逢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崩溃。
究竟是什么样的打击……
季逢春想起丹南在北美时特别爱拍山蓝鸲,总爱发给她看。
小鸟儿冰蓝色的羽毛色彩鲜明,性情活泼,夏季的迁徙途径可跨越半个大陆,从内达华州飞去阿拉斯加,观其不到二十厘米的体型,这无疑是一条伟大的路径。
在当地原住民眼里,山蓝鸲拥有勇敢的神圣意义,象征天空与自由。
在季逢春眼里,丹南就是山蓝鸲。
可她现在身在铁栏之内,一如被生生撅断翅膀抛弃在囚笼里,影子被粗粝的水泥墙撕破,磨碎。
季逢春知道丹南的所有事,自然晓得丹家那些龃龉。
家庭是人格生长的土壤,若是养分不足,根芽唯有向上野蛮生长,换取独立和真实。
可这种野蛮生长是有代价的,获得力量的时候,避免不了地感染孤独,变得敏感。
在此之前,丹南的每一分力量都是自己挣来的,但就在今晚,季逢春忽然看不到那些力量了。
却看到堡垒坍塌,狂风灌入无数彷徨。
时针转了半圈。
丹南呼吸稍缓,她随意抹抹脸,看向栏杆外的好友,“回来啦?”
“昂,今晚刚落地。”
“渴了。”
“给。”
季逢春看她咕咚咕咚下去大半瓶水,说:“声儿挺敞亮,你考虑一下走花腔女高音这条路。”
丹南吸吸鼻子,“我一直多才多艺。”
季逢春压着眼酸,朝她伸手,“宝,想你了。”
丹南瘪着嘴拉住那只手,“我也是。”
两人隔栏对视,友谊在发光。
问题是。
警察看着旁边打开的铁门,略有疑惑。
季逢春本该直接回季家老宅,现下干脆带着丹南先去酒店,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翻出冰敷眼罩给她带上。
“明儿个你不是还要去陪你老师么?别让人看你肿着眼睛难受。”
两人向来知无不言。
丹南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总结:“我真是,很颠覆,很……难受。”
“我一直觉得丹东这人就挺割裂。”季逢春摇晃着红酒杯里的可乐。
丹南喝了口威士忌杯里的冰红茶,“割裂?”
季逢春咂咂嘴,目光移向落地窗外的京城夜景,缓声说来。
“人都是有内核的,我眼瞧着她从小就喜欢和你抢,赢了是会得意,眼里却没多少真正的开心,她就像一朵……随时会开又随时要谢的花,故意把那点算盘弄得噼啪乱响,好像势在必得,但其实活得首鼠两端,许多次,在大事上,她根本无法迅速决定,说明她心里也在考虑很多事,过得相当拉扯,善不起来,恶不下去。”
“啧,只能说,人真是很复杂。”
季逢春没有评价好坏,反而语带悲悯。
丹南扯下冰敷眼罩,叹口气,“活着真难。”
“谁说不是呢,”季逢春把湿巾递过去让她擦擦眼周的水汽,“你们家的人,本能地缺爱,原生家庭的事儿,真的无解。”
丹南忽然想起点什么,“你要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在她刚上大学的时候,某天丹东突然主动来找她说话,言辞间居然是撺掇着她在大学恋爱,感受一下被爱的感觉。
“还说什么,爱能长出血肉。我当时以为她挑衅我呢,现在想想,她搞不好是认真在建议。”
季逢春并不赞同,“你姐自己都想歪了,爱这种东西,就不能等着别人来给,这玩意儿首先就要建立在自我认同的基础上。”
“而且,去它的被爱长出血肉,就如今社会,能有多少干净男人,被爱长出的血肉,搞不好是尖锐湿疣。”
丹南深为赞同,“在理。”
季逢春捧着丹南的脸,“宝,被爱才是最重要的,你值得才是最重要的。”
丹南听得有点玄乎:“被爱的实际体现是什么?”
季逢春:“加缪说,是感到脆弱的时候,重复的那一个名字。”
丹南开始回忆。
季逢春“哼哼”一笑,故意用油腻的腔调,“丫头~看你表情是有情况哦,这些年在外面吃苦的时候,念叨谁了?”
丹南也学着她的表情,夸张地挑眉,“我你还不知道?当然是我男神咯~”
“说来听听?”
“财神爷啊!我没事儿就把他挂我嘴边!”
两个人笑点一致,靠进沙发里乐了半天。
季逢春想起一个更乐的,拉着丹南胳膊问:“你知道这个话题,如果是和我弟聊,他会说什么吗?”
丹南:“无聊?”
季逢春竖起食指摇了摇,随即整理一下衣领,端坐起来。
“他会说,爱?那只是化学反应的骗局而已。”
丹南乐得拍手,“你弟是真能说出这种话哈哈哈哈。”
“是吧!”
两人又倒沙发里一通笑。
丹南揉着发酸的脸,“我说季大作家,怎么突然回来了?”
季逢春摇着头摆手。
“甭提了,我上周离一个轰炸点不到一千米的事情被家里知道了。”
“我奶奶连夜打视频给我表演上吊,然后说让我回来待到她过往生日为止,不然她就带着全家去找我,在人家交战区过生日。”
季逢春从来不是个花架子,她有信仰,而且可以付诸实践。
所以去交战地区宣扬和平,去最暴力的地方,谈最温柔的理想。
季家担心她的安全,在所难免。
丹南倒是知道老太太的性格,毕竟被收拾过。
她俩小时候上人录像厅后间,一屋子电脑,一群大老爷们放十八禁,俩小学生专心地坐在里头看面前的动画片。
时隔多年想起这事儿,丹南都觉得离谱:“关键那天居然没出事儿。”
季逢春也感到好笑:“可不嘛。”
事后俩丫头就被季老太太罚了——让佣人守着她们不准睡,看了一整法治节目,专挑幼童的案件,真实案例冲击性极强。
笑了会,丹南顺手从桌上果盘里捡了颗冬枣吃着玩儿。
季逢春想起了什么,“宝,据说冬枣和香蕉一起吃是屁味的。”
丹南:“真假?”
“试试?”季逢春兴奋地翻找香蕉。
丹南:“试啊,我还没吃过屁呢!”
十秒后。
“呕!”
“yue!”
季逢春大笑之余观察着丹南的情绪。
对嘛,世界本就荒诞,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但他依然可以在推的时候哼歌。
*
医院。
丹西在病房外抱着手出神,见季知节过来,连忙看向他身后。
“我姐呢?”
“在酒店,我姐陪着。”季知节扯松领带,顺便解开两个扣子,依然觉得呼吸不太通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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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回来啦?”丹西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嗯,”季知节靠在墙边,目光扫向病房门,“江特助没事儿?”
丹西:“现在睡着呢。”
说完,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在来的路上,季知节已经给丹西打过电话,了解过今天丹宅发生的事。
想了想,他还是告诉说:“丹南她,哭了。”
丹西瞪大眼,“哭了?”
季知节:“很大声。”
丹西:“很大声?!”
“嗯。”
丹西搓了搓脸,又来回踱着步转了几圈。
“二宝,小时候我姐养了只兔子,特别喜欢,爱得不行。”
季知节看向他,没理解怎么突然提起这茬。
丹西继续说:“之后丹东非得抢,结果被那兔子咬了一口,当晚我姐放学回来,饭桌上多了一盘肉。”
“那是我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我姐差点没把丹东打死。”
“也就是那之后,我姐很长时间都不吃肉了,闻着就吐。”
“直到去你们家玩,吃了烧烤,回来就可以正常吃饭了。”
季知节回忆着,点头说:“我记得。”
他记得那天丹南麻烦得很,对所有食材都挑剔得要命,而且拒绝所有人,就缠着季知节,非得毁了他的法语课,拖着人下楼给她亲自烤东西。
威胁说:“二宝,你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昨儿个有小姑娘给你送情书的事吧?”
且不提是别人主动告白,季知节并无过错,就算这件事让季家人知道,也没有影响。
这个威胁实在拙劣。
但丹南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哑,而且眼睛还肿着,显然昨晚才哭过。
那天季知节给她烤了很多菜和肉,被折腾得够呛,丹南才捧着盘子吃了一口。
嚼半天也没咽,就盯着墙角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突然说这个?”季知节问。
丹西:“我就举个例子。”
季知节:“举例的目的?”
丹西:“……我意思就是我姐和丹东的关系早就稀碎了,但今天本该我去保释她出来,我都到那了,她非得让我带丹东走。”
“结果呢,我把丹东带出去,问她跟我姐说了什么,丹东剜我一眼就自个儿走了。”
季知节看着丹西,“你想说什么?”
“二宝,我觉得,我姐当年……可能真的经历过什么很不好的事情,所以非要离开。”
“而且,丹东今晚肯定和我姐讲了什么,你刚不说我姐在哭嘛。就我,今儿看着我妈放任杨立东给江书叶下药,我都觉得特别炸裂,这事儿怎么接受啊?”
“所以我刚就寻思呢,你说,我姐会不会是当年也经历过这种事儿,所以她被逼得去找别的男人结婚?”
丹西一股脑分析完,迫切地等着好友说点什么。
等来了沉默。
消毒水味萦绕鼻尖,夜已深,医院走廊的蓝白色块上盖下季知节冰冷的剪影。
丹西都以为他不会继续这个话题了。
季知节突然说:“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么她的离开是情有可原,不告诉你和许爷爷,一定是因为难以启齿。”
意料之外的……通透?
丹西皱起脸,“我的意思是,她在那样的情况下结婚,她可能根本不爱那个男人。”
季知节:“如果她在身陷囹圄的时候选择那个人,说明那是一个她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语速正常偏慢,音调平稳,用词理性。
要不是丹西瞅见他手心攥着石头。
要不是丹西曾经挨了顿打。
他简直要怀疑季知节的心意。
“二宝,你不难受?”
“要我哭给你看?”季知节冷冷掀眸,眼底一片暗色。
“……不用,”丹西又转头看了眼病房,决定扯开话题,“我一直都挺想问,你这些年如此支持我的事业,我呢,和我姐又有几分相似。”
季知节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丹西问了出来。
“二宝,你不会是在搞睹弟思姐,替身文学?”
19. 旧情新意
19
好半天,季知节才问:“你这么想的?”
丹西一时拿捏不准二宝是真火了还是单纯的疑惑。
“我就随口一问。”
“你和你姐,很多地方真的很像。”季知节说。
“但你是你,她是她,你有能力,也知道摩挲商行模式,对娱乐产业有自己的理解,这很好,我投资是因为我看到了利润。”
“没必要妄自菲薄,我并不爱做慈善。”
丹西嘴快:“你不爱做慈善,去国外捐大几百个给人救海豹,腿还搞瘸了,你这……”
季知节的平静地看着他。
丹西皱着脸,“二宝,你在那遇到的我姐?”
他是知道老姐一直全世界跑,保护各种动物,就是不知道具体位置,因为她的IP总是会不定时变动。
先前还疑惑着季二宝怎么出去一趟,就乐意给人动保捐钱了。
还跳海救人。
彼时,丹西觉得云想的公关太敢写,为了挽回声誉,居然这种离谱的故事都敢编。
现在,丹西视线慢慢往下,盯着季知节的腿,略有呆滞地说:“你真跳海救人了?”
“我去,二宝,你当真是个情圣啊。”
“不然呢,”季知节说,“我自己闲着没事伤着玩儿。”
丹西:“……”
季知节接着说:“而且,请你搞清楚重点,好歹问一句你姐姐当时的情况。”
丹西立刻问:“她当时是不是特危险?”
季知节没有回答。
丹西开始后怕,他可是瞧见季二宝小腿伤成什么样了的,那种情况,丹南说不准都是九死一生。
可她从未往家里说过。
“亏她那么疼你。”季知节凉凉地说。
丹西听得有些讪讪,“不儿,你这教训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儿?二宝,你是不是偷偷给自己加身份呢?”
季知节留下一个背影,给季逢春发消息,等了会见她没回,就知道她们已经睡下。
可他心里始终静不下来,干脆回公司加班,直接睡在办公室里的休息间。
季逢春早起才见到消息。
【你才回国,如果时差倒不过来,我派人给你送药,好好睡。】
她看了眼窗外东边的太阳,顺手把这条消息分享给丹南看。
慈祥道:“看,我的弟弟通人性了。”
这本来是她们姐妹之间的,再正常不过的打趣。
然而。
丹南叼着牙刷,并未像之前一样和闺蜜玩笑,反而歪头思索。
季二宝的确变化很大,但又奇奇怪怪。
要说他会对人好吧,他前脚救了人,后脚又撇清关系。
但无论他态度如何,彼时在汪洋乱涡之中是实实在在地救了她,生死关头还垫着她承受海浪的冲击。
除了最后发烧不清醒,意乱神迷地浪了一下。
那段回忆,完全可以铭记。
回忆、分析、总结。
丹南一时想不出形容,干脆依着话说:“二宝现在,真的很人性。”
季逢春眯缝着眼上下把人看一遍:“嗯?”
丹南胡乱往脸上抹着面霜,“我挺感谢他的,怎么报答都不知道。”
季逢春:“姐妹,你在说什么?”
丹南听出她的不解,转头问:“你不知道?”
季逢春:“我感觉我落后了好几个版本,你和二宝谈哪门子报答?”
丹南呆了。
合着没人知道季二宝跳海救人,救的是她啊。
昨夜是兵荒马乱自顾不暇,聊不了旁的事情。
现在既然提起,就有必要好好说,再怎么着,季逢春是二宝的亲姐姐。
于情于理,她都该知道。
丹南把维鲁斯动保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季逢春安静了好几分钟。
最后,她抬手撩开好友的头发,“我说呢,昨儿个就瞅着你脑门这道疤是新伤。”
“嗐,”丹南说,“那一下磕得我差点晕过去,要不是你弟弟,我真可能就没命了。”
季逢春眼里转过几番思量,“现在你俩都平平安安的,这就挺好。你也知道,二宝那人打小别扭着呢,其实人不坏,他受到的教育和素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他面前,更何况你还是从小就认识人,说起来,你俩都算是青梅竹马。”
“改天我帮你打听打听他最近喜欢什么,咱们迎着他喜好。”
“行啊。”听到季逢春这么说,丹南心里松快许多。
两人和和乐乐地吃完早餐,就各自离开。
*
季知节去医院拆线。
瞧见丹西和江书叶在门诊大楼前说着什么,说急了,丹西拉着江书叶一个劲地讲话。
季知节没过去打扰,手机震了震,是季逢春。
【你那大吉普的车钥匙在哪?】
【车库,墙柜,第一排,第二个抽屉。】
他回完这条消息,抬眼瞧见江书叶朝自己这边走,隔着两步站定。
“季总。”
“江特助。”
丹西在后头嬉皮笑脸地摇着手,喊:“你放心!我会好好加油的!”
晨光撒他一身,显得整个人的轮廓都毛绒绒,而且温暖。
季知节和江书叶同步看过去。
丹西唇角勾起笑容。
他可太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帅了,侧身的同时,不忘绷紧下颌线。
表情是自信张扬,笑容是阳光明媚。
就是吧……路过的人看他的表情都不太对劲。
江书叶神色复杂,“季总,见笑了。”
季知节:“习惯了。”
丹西正莫名着,一偏头看到自己身边的广告栏,全是治疗阳痿的贴纸,“重振男人雄风”几个大字横冲直撞地砸进他眼底。
“……”
再回头江书叶已经加快步伐离开,季知节也目不斜视地往门诊大楼里走。
丹西的话放得热烈,其实心中并无多少底气。
“二宝,我一会要回家和我妈掰扯去了。”
季知节淡淡回应:“知道。”
“……哦。”丹西挠挠头,往医院大门走。
将将坐上车,收到了季知节的消息。
【丹家情况复杂,很不健康,财富无法服务于个人自由。解决问题没办法一蹴而就,你搞清楚自己的定位,然后表达态度,不一定今天就要达成目的。对于你的母亲,我无法给出建设性的意见。但是丹南不会总是在,也不要让她或者江特助成为你的软肋,你需要站到她们身前。】
丹西看得倒吸凉气。
【二宝,你居然还能说人话!你这些话真的很激励兄弟我,说真的,你要真是我姐夫就好了。】
季知节没回复。
丹西再发消息,显示他已经被对方拉黑。
*
刘弥初刚打了镇痛,才睡过去没多久。
护工小声敲敲门,说那家人又在楼下折腾。
“服了,”丹南眉头拧紧,“这次又是什么招数啊?”
护工义愤填膺,“他们在楼下拉横幅呢,说刘教授有钱住这个医院,就是不愿意合理分配遗产!”
丹南听罢,下唇叠着上唇,长舒一口气。
慕老太。
是刘弥初的婆家,她已故丈夫的妈,慕铭的奶奶。
当年刘弥初痛失爱人,慕铭失去父亲,这家人连葬礼都没来,甚至还打电话发短信咒了刘弥初一段时间,说她狐媚子勾的人和家里断绝关系也要娶她,又说她克夫。
现在倒好,知道刘弥初住院,上门来讲分配遗产的问题,言说她当年就没赔钱,现在必须给出补偿。
毫无道理,全是撒泼。
起初在病房门前闹过,宋掬月和慕铭拦着,慕铭说话重了些,那老太太倒地一躺,儿子和儿媳骂声泼天,宋掬月当场气得住了院,卧床保胎一周。
之后医院介入报警,安保也不允许这家人再进门,他们就搞这种阴招。
“我去干死她。”丹南咬着牙要下楼。
慕铭拦住她,“我去。”
“你去什么去?”丹南按下他拦人的手,“那毒妇就仗着你和她有血缘关系,慕铭我告诉你,我太清楚了,这种麻烦,不下点狠招,完全解决不了。”
慕铭还要拦。
丹南:“见外了不是?哎,你就让我去,算是让我撒气,我出不了事儿。”
她不多耽搁,下楼对着三人就是一顿骂。
慕老太之前就见识过这丫头的牙尖嘴利,直接大嗓门说:“还说你是刘弥初学生?我看你就是成心想勾搭慕铭做小三!”
她说完,慕老二和媳妇也帮腔。
丹南不以为意,呵笑着:“你再说一遍?”
慕老太抬手指着她,指头点上丹南肩膀,“小三!”
谁知丹南才被她碰到就往旁边一倒,摔倒的时候手背还被花坛的粗粝石面刺伤,腕处伤口很深,血涌而出。
丹南痛苦地摇摇晃晃站起来,反手扇了慕老二一巴掌。
慕老二被打懵,他媳妇忍不了,上来就要和丹南撕吧。
目的已经达成,丹南怎么可能任由他们上手,谁朝前都得挨打,噼噼啪啪地是把她揍爽了。
又报了警,做笔录。
丹南捂着处理过的手腕认真配合。
询问个人信息时,警察调档案,微微往前倾了倾脖子。
“姐们儿,你这,回国一个多月,三进宫啊?”
丹南谦虚地摆了摆手,“人生是旷野。”
警察乐了。
事件过程很清楚,慕老太带着二儿子和媳妇语言羞辱在先,后又把人推倒,甚至意图借着人多围殴她。
性质恶劣。
对此,慕老太声称自己一把老骨头怎么可能推得倒她一个年轻人。
丹南早有说法:“我昨晚家里出事,折腾到半宿,本来就没休息好,心力交瘁,今儿出门被人骂小三,还被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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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站不稳。”
又说:“他们围殴我,现场有监控人证,这件事我不接受调解,之后会有律师商谈补偿费,警察同志,我是个画画为生的人,伤了我的手,对我的工作生活影响很大。”
“我的诉求是,该赔钱赔钱,该拘留拘留。”
警察明白她的意思了,说着让几位稍等,他出去提交材料。
调解室安静片刻。
丹南看着面前仨人如出一辙的憎恨表情,忽而笑了。
“哎,家里有多少钱,够赔吗?”
慕老太面色已经难看到不行,张嘴就要骂。
丹南忽然“蹭”地一下站起来,双臂撑桌,慢慢往前探身过去,俯视着这幅腐朽而老迈的脸。
声音压得极低。
“老太太,伤我这一次足够你们奔波的了,想为你这小儿子谋福利,想要钱?我有办法。”
慕老太警惕地问:“什么?”
丹南笑了笑,低头告诉她:“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问一下你小儿子喜欢哪个楼盘,去跳楼,帮你儿子把那房价打下来,这也算积德了。”
慕老二根本忍不了一点,丹南又伸手止住他。
“至于你,过年的时候记得带着你老婆去清真饭店躲好。”
又打起来了。
又被拘了。
又等人保释。
这次的理由是在派出所调解室互殴。
距离上一次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警察同志看丹南的眼神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丹南搓了搓脸,给丹西发消息。
【弟,捞。】
丹西立马回电:“你又进去了?!”
“昂,”丹南吸吸鼻子,然后皱眉,“你身边怎么那么吵?”
叮叮咚咚的。
丹西长话短说,“家炸了。”
“炸了?”丹东缓缓坐直。
丹西:“春姐说自己在练车,刚回国,不习惯左舵车,开着大吉普把咱家大门撞毁了。”
“我正和丹东掰扯着呢,出去一看,门没了。”
“身边吵是家里人看着能不能挽救门边压塌的牡丹。”
打电话这时候,丹厌离被人扶着出来,气息不稳。
季逢春笑嘻嘻地从车上跳下来,一根指头挑起墨镜,“哎呀,您看这事儿闹的,真不好意思。”
“不过,阿姨,”她笑着说,“你家这百年门楣,有点松散啊,修修吧,搞不好还来得及。”
丹西就在几步之外,所以电话那头的丹南也听清了好友说得话。
她对弟弟说:“牛逼。”
弟弟对她说:“是真的牛逼。”
丹厌离被气到站不稳,丹西下意识地往母亲的方向奔了几步,又站住。
而今的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
倒是季逢春瞧见他举着手机,“丹小西!和谁打电话呢?”
丹西被喊得一激灵,把丹南的事儿告诉她。
丹厌离一听丹南又进派出所,直接晕了过去,丹西一时两难。
“行了,我接她去。”季逢春乐呵呵地离开,到派出所熟练地办好手续。
又看着丹南的手腕:“你下次要做点什么,能不能别伤害自己。”
丹南弯弯眼,“下次一定。”
季逢春眯了眯眼。
想起点什么,捞出电话拨号。
“二宝,给你发了个定位,过来接我。”
“季逢春,我不是你的司机。”说得淡漠又冷酷。
她也不意外听到这话,把手机拿开,转头对丹南说:“宝,你瞅瞅,我弟都使唤不动。”
丹南倒没什么,随口说:“打车是一样的。”
季逢春“嗯嗯”一声挂断电话。
她们正并肩往外走呢,忽然听到一声:“什么?你说我老公要和他女朋友分手?”
是一个中年妇女急切地和律师询问。
俩人对视一眼。
丹南:八卦!
季逢春:素材!
这瓜要是不吃完,今晚都睡不好觉。
她们默契地站在墙边听得特别入神,直到季逢春电话响起。
“我到了。”
这二胎真扫兴。
季逢春“啧”了一声,挽着丹南往出走。
慕铭早就等在派出所外面,季逢春没留人,扬扬下巴,“你去。”
于是丹南径直上了慕铭的车。
季逢春一甩头发,拉开季知节的车门,看到老弟木着脸坐在靠右的位置,踢了一下他的瘸腿:“挪挪呀!”
季知节抿着嘴看她一眼,撑着身子往边上挪。
“装什么柔弱呢,线都拆了。”季逢春把自己砸进车。
她瞄了眼季知节盯着丹南的样子,又扫了眼张特助的表情。
悠悠然开口,“二宝,藏挺深啊。”
季知节:“又在说什么?”
季逢春不和他废话,“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南姐的?”
20. 跟我结婚
20
大小姐零帧起手,张正人麻了。
掌心的方向盘变得烫手。
内心也是叫苦不迭,这么敏感的话题就不能姐弟俩私下聊么?
他偷瞄老板一眼。
季知节表情匮乏,直视前方。
真行。
季逢春不催促,她知道闷坨子不会用沉默避免这个话题,再耽搁,也得说。
少时,季知节微微垂头,低声问:“所以,你要告诉她?”
季逢春眉一挑,“我好像问的不是这个。”
“不知道。”季知节回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如果非要给这段感情的萌芽加一个节点,那么他的确不知道。
无数个瞬间经年累月积攒,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可自拔。
“我说你那公司干什么要取那样一个名,啧,”季逢春咂舌,“你这理工男的用文字表达浪漫的方式也太浅显,云想衣裳花想容,搞这么点小心思,二宝,当时绞尽脑汁了吧。”
季知节抿着嘴,掀眼看向窗外。
正在深度吃瓜的张正:“……”
好像重点不是这个啊。
片刻后,季知节又问了一遍:“所以,你要告诉她?”
季逢春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说?你自己没有嘴巴?”
季知节:“用不着说。”
季逢春:“怂货。”
季知节:“怎么是准备挑唆我做小三?”
音调已经饱含不悦。
季逢春听乐了,“别逗,做小三的前提是人家愿意跟你花时间花心思纠缠,就你现在的情况,连小三的门槛儿都够不上。”
季知节微微蹙眉,“……她结婚了。”
“嫁了谁?你见过?怎么着季二公子,有婚姻关系的女人就不配被喜欢?还是说,你经常用这个念头限制自己,觉得自己可有道德了吧?”
季逢春说得毫不给面,她抬起手虚虚挡在脸侧。
“哎哟!我说这车上哪来的圣光,这么刺眼睛。”
张正听得略感窒息。
心想:亲姐,这是亲姐。
季知节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然而搭在腿上的手背已是青筋鼓起。
依然说:“她结婚了。”
季逢春用目光上下扫描一遍这闷坨子,不疾不徐地开口。
“她家人没见过那个丈夫,她弟弟没见过那个丈夫,甚至连结婚证都没见到过,她结婚的唯一作用,就是把她母亲气了个半死,这事儿你亲眼看过。”
“既然那么在乎,就不敢问一声?”
“我问过。”季知节回答得有些急。
“啊,”季逢春懒懒地拖着声调,“问过,她回答说结婚了,你信了。”
季知节想抬手扯松领带,又忍住。
季逢春:“人都没见到,就甘心。说什么喜欢,你不敢再问,也不敢验证,把自己困住演苦情戏,有什么意义?哪怕问到她烦,问到她讨厌,验证了结果,都比你现在这种死样子要好。”
“还叱咤风云的总裁呢,就这点野心都有不起,用泛泛之交的身份说感情深厚,既不尊重自己,也是对她的轻视,就你这个思路,即便人家没结婚也轮不着你。”
“我都不知道呢,什么时候暗恋成美德了?二宝,给你送面锦旗要不要?”
她不顾弟弟死活,全然无视对方侧脸咬肌紧绷。
“你不敢再问,因为你过分看重自己这份情意,生怕丢掉自尊,但其实在真爱面前,自尊不值一提。可见你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停车,”季知节的音调冷得要命,“别分析我,季逢春,你太自大了。”
说完,拉开车门一瘸一拐地走远。
张正:“……”
季逢春“嗤”了一声,“这就破防啦?”
又笑眯眯地对张特助说:“劳驾送我回家,我可得补个觉。”
张正讪讪地笑了下,心里明白老板自己离开的深层意思还是让他送大小姐回家。
就是,亲耳听到这些话,他作为特助,还是要替自家老板说两句。
“春姐,老板他也挺难的……”
“昂,”季逢春打了个哈欠,“我知道。”
张正难得嘴快,又生生把质问的话截住,“知道您还……不劝劝吗?”
“我劝什么,”季逢春懒懒地闭目养神,“他自己不争气。”
*
盛大炙热的秋老虎带走了今年季节里最后一丝暖意。
晚秋时节。
刘弥初去世了。
丹南陪着慕铭和宋掬月治丧,一切都有专门的丧葬团队全程协助,算是井井有条。
她仰头看,吊唁厅前青松夹峙,树梢交覆,天光从缝隙漏下,一如碎玻璃,零零散散摔了满地。
总让人觉得,恍恍惚惚。
丹南拆开老师留下的信:世界永远以你坚信的自我身份,为你展开现实,你是什么,就会看到什么。
这个慷慨乐观的人,至死都在教她要爱自己。
却没来得及教她被爱。
丹南掌心重重按上自己双眼,“哪有你这样当老师的呀……”
待到银杏四落,沾人三两片金黄,她才发觉,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丹南在央美里毫无目的地逛着,顺手取下肩头落叶揉在指尖把玩,找了处石凳坐着,实在无聊。
又用新的落叶去刮青石面上的陈旧苔痕。
想了会,她给老头儿打电话,“许锦良,给我煮顿饭,想吃螃蟹。”
“你还点上菜了?”老头“哼”了一声,“还要吃什么?”
丹南想了想,咂咂嘴,“搞瓶烧刀子。”
在临近年底的这个季节,丹西四处乱飞,跟着江书叶去对接各类年底晚会。季逢春也四处飞,连走了两条签售路线。
丹南身边没人,得空就往许锦良那跑。
前两天还惊讶地发现老屋子里那陈旧衣柜后头,居然有奶奶生前的话。
许锦良自己都没想到,搬了个小椅子来,宝贝地对着那面墙坐了一下午,美滋滋地对丹南说。
“你奶奶以前可是个大美人,多少追求者,她都看不上,就选了我。”
说着说着,安静下来,好半天,抬手搓了把眼睛。
自此,那整间屋子都被清空,许锦良倚老卖老地让丹南把其它空掉的墙画满。
“老头,你让我堂堂一专业生,来给你画墙?”
“麻溜的。”许锦良挂了电话。
丹南第二天带着画具颜料过去。
现在老头越来越喜欢那间屋子,一天发三条朋友圈。
回忆着这件事儿,丹南也逛到了铺子前头,一掀门帘看里头黑压压的。
“老许,跟你说了多少回白天也开着灯,你是真不想要你那眼睛了。”
她扯亮吊灯,瞅见许锦良手机还靠着保温杯放着短剧。
隐约听得见后院厨房里蒸炉上锅盖被热气掀起的动静,半天没人回答。
“许锦良?”丹南嘟囔着往里走,“我迟早把你绑去配助听器。”
拐进厨房,丹南瞳孔骤张。
许锦良歪在地上,一手搭着橱柜把手,一手无力地垂着,唇色发紫,老花镜已经挂到鼻间……
救护车到的时候,丹南手脚都冰冷无比,然后随同救护车到医院,插空给丹西打了通电话告知。
“酮症酸中毒,住院,你得空了就快回来吧。”
丹南手里捏着缴费单,侧身给推着医疗车的人让路,轮胎滚过胶面地板,吱呀吱呀的,碾得她脑子里的神经酸痛。
许锦良在急诊监测了两天,第三天转到住院部,输液之余,开始皮下注射胰岛素,面色瞧着还是发黄,但总是好过那天丹南见到的样子。
患者上了年纪,医院建议住院三周观察一下。
许锦良却不是很想服从安排,“我觉得我没事儿。”
丹南强行把病床摇平,“你什么时候学过医?我可告诉你,人医院就怕你这样的病人,别给人找事儿。”
许锦良摸摸肚子,“我这不在学着的么,都这个年纪了,还学怎么打针。”
丹南:“你就贫吧。”
俩人正拌嘴呢,丹西冲进病房,一个滑跪梭到病床前。
“爷爷!你可把我急坏了!我瞅瞅,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咱再去检查一下?”
动静之大,连门外路过的人听了都捂嘴笑。
丹南乐着踹一下丹西大腿,“别整这些动静,你起来好好说。”
正笑着呢,有个陌生电话拨了她手机。
“喂?你是许锦良的孙女吗?老许是怎么了?刚才有人来打听,说是要拆老许铺子啊!”
丹南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寂灭。
*
“什么意思啊?”丹南把之前签的铺面经营性质合同摔到梨花木桌上,垂眼看着面前的丹厌离。
她喝着茶,仿佛感受不到女儿的怒火。
丹东先出声:“意思就是我们丹家,现在要收回铺子,不做纸钱生意了。”
她已经显怀,这会半靠着椅子,嘴角笑意冰凉。
“收回?”丹南重重戳了下合同,“白纸黑字写明了延续十年经营。”
“那又怎么样?”丹东说,“不过就是赔一点违约金。”
丹南不和她打擂台,低头继续看面前的女人。
丹厌离这才缓缓放下茶盏,“你要这样俯视着妈妈说话?”
“妈妈?”丹南嚼了一遍这个有点可笑的字眼,“你要做什么,直接告诉我,这样,比我回来大吵大闹更有效率。”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丹南,你已经让我足够失望了。”丹厌离抬脸,眉头靠在一起,浑然是对女儿无可奈何的模样。
丹南嘴角扯出一个笑,转头看了丹东一眼,“这么会倒打一耙?你们真是亲母女。别忘了,虽说这铺子是爷爷在使用,但产权书上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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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的,”丹东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但请你也别忘了,附属协议上写明了,丹家有权处置家产,除非你真正继承。”
“丹家女不成家不能继承家业,你拿什么身份继承?”
“丹南,你结婚了?”
丹南听明白了,“在这等着我呢。”
“家族供养你多年,到你需要负责的时候,编纂谎言,置亲人脸面于不顾,置家族荣耀于不顾。”
“现在妈妈不想逼你联姻,只想看你成家而已,不要跟什么东西一样成天乱晃。”
丹厌离紧着眉看她。
“丹南,你究竟有什么资格跟我发火?”
再争论当年谁对谁错,下药联姻是否是正道,已经没有意义。
丹南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笑得弯了腰。
最后才直起身抹着眼泪说话。
“丹厌离,你胸腔那颗是什么东西啊?为了保护你丧命的男人,死后没有得到你半分怀念,到头来他的生父还要被你逼迫至此。”
“你找什么男人?你结什么婚?这么喜欢算八字,干脆去联系一下工厂,找个适合日子出厂的按摩/棒吧!”
丹厌离“腾”地站起来,声音颤抖,“丹南?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按摩/棒?”丹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丹厌离眼眶通红地冲过来要扇她。
丹南早有预料,一个蹲身躲过。
丹厌离打人未成,趔趄着站不稳,心绪不平,脸上已经挂满泪痕。
两边的佣人赶紧过来扶住她。
丹厌离抖着指头,“你这个不孝女,你没——”
“我没道德,我没素质,我有妈生没妈教。”丹南盯着她,一字一停。
“用不着总是说这些,我是什么人,我自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我也知道。”
丹南不再管这个妈,转头看向丹东,“你呢?你又想怎么报复我?”
丹东抚着肚子,“工程队明天下午动工,你如果要继承,还有一晚上的时间,给自己找个丈夫。”
“丹南,你总得体验一下,嫁给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感觉。”
耳边是丹厌离的啜泣,眼前是丹东的恶意。
丹南舔了舔嘴皮,“丹东,当年我没让你救我,没让你为我开口,你受到的一切,怪不到我身上。”
“你把婚姻看得太重,所以才会被伤到。”
“都当妈了,给孩子教点好的吧。”
她直接离开丹宅,去医院陪到探视时间到点,又回酒店。
洗了个澡,浴室雾气腾腾,不知怎的,身在其中,却觉得如坠寒窟。
出来之后囫囵套了身衣服,她下去酒店三层的酒吧。
丹南酒量不好,平常不喝,也不太了解酒。
就着乱七八糟的心情,点了杯乱七八糟的酒,给丹西打电话。
“给我找个演员,我花钱,结婚一年。”
丹西接到电话时,正在云想总裁办公室。
他不想回家,也不想加班,所以嘚嘚地跑来看二宝加班。
“什么?!”
他一嗓子嚎得季知节签字的笔锋飞扬起来。
季知节在办公桌后投去死亡凝视。
丹西压根顾不上他,因为此时电话里的内容太炸裂了。
“你没结婚?!”
“你要找人结婚?!”
“现在?!”
*
丹南在吧台杵着脸,本能地想起了老刘。
想起她说不要在乎,把她们当同车人。
丹南原本也这样照做过一段时间,但丹厌离她们总能角度清奇地换着花招来伤害人。
防不胜防。
她抿了口辛辣酒液,借着喉口的刺激红了眼,又捂着眼睛用力揉了揉。
喃喃:“老刘,我有点儿晕车啊。”
吧台灯光本就昏暗,萨克斯的声音徐徐淌着,冰块撞着杯壁,啤酒花发酵的味道中夹杂着某位顾客的烟草味。
身边忽然传来一阵格格不入的清冽竹香,后调微苦。
一道影子无声地盖到她身上。
丹南转过头。
季二宝近在咫尺。
顶灯把他过分优越的眉眼勾勒得更加立体,皱褶利落的眼皮下,是一双点漆般的瞳,实在是清冷又锋利的长相,幸得左眉那颗茶色小痣又消去了大半不近人情。
他微微张着嘴,有点喘,胸膛快速起伏着。
早在维鲁斯那时丹南就觉得:丫的这脸,长得真爽。
问题是。
“你来干嘛?”
季知节启唇:“跟我结婚。”
丹南呆了几秒,“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表情却越发认真,把话又重复一遍。
丹南脱口而出,“你疯了?”
“没疯。”
他的声音很笃定。
“你需要一个男人结婚,而我刚好是个男人。”
21. 情感政变
21
在这个迟钝模糊的境况里,丹南首先选择怀疑自己的耳朵。
乃至于疲力地又问一遍:“你在说什么啊?”
季知节没有依话重复,“你听到了。”
瞳孔的底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萨克斯的声音还在淌着。
丹南和他对视片刻,收回目光,呵笑道:“今天在发什么疯?又烧糊涂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我很清醒。”
“清醒?”丹南抿了口酒,感觉这股辛辣烧得她脑中的神经开始打结,荒谬到巴不得对着天地磕头拜三拜。
她实在无法消化自己听到的话。
冷静片刻,她耐着性子说:“二宝,别开这种玩笑,婚姻不是儿戏。”
他身体往前倾,手掌牢牢把住她的椅背,气息和影子一同铺盖而来,把她圈在方寸之内,几乎是急切地念白。
“我没有开玩笑。”
“家里催得急,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你我相知相熟多年,彼此了解,没有磨合成本,丹南,我会是一个好丈夫。”
丹南实在不明白。
一个人是如何用着宣誓的语气,顶着张淡漠清贵的脸,用郑重严肃到如似扫墓的表情,说这些缱绻文字。
偏偏又说得太过流畅,饱含理性。
这语气难免引起丹南心中的无名火。
自始至终,好像所有人都把她的婚姻当做一场交易。
没有人在乎她情感的分量,轻视成了习惯,谁都能来羞辱一下。
她抵抗多年,已经垂首接受自己失败,完全没想到最后来扎一刀的,会是他。
以冷酷的理性,毫无温度地捅过来。
丹南只觉得胸口越来越憋闷,一口气堵在那,朝哪发都不知道。
而且这个人之前避她如蛇蝎,强硬地拒绝一切示好。
关键时候蹦出来,二五八万地说:“嘿,我娶你,看我多给面子。”
所以说,凭什么?
“朋友,”丹南晃着面前的酒杯,任由残存的冰块被撞到散架,“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季知节不解地皱眉,“我没有。”
“你没有?你能说出这种话?”
季知节有些急:“丹南,我对你没有恶意。”
已然是恶意昭彰。
丹南不说话,垂眼看着面前琥珀色的酒液。
季知节竭力说出自己的优点:“我身体健康,家族没有遗传病史,正当年,资产雄厚,学习能力强,家庭关系简单,生活稳定,人际圈干净。”
“目前的情况,我们很合适不是吗?你需要暂时的出路,我需要结婚证,丹南,为什么别人都行,我不可以?选择我,我们互取所需,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交易。
针扎一样的两个字。
出自这个避她如瘟疫的男人。
又被当工具,难免过于招笑。
丹南舔了舔自己的虎牙,转头问他:“要跟我结婚?”
季知节点头。
丹南仰头凝视他,“我不结假婚,我的丈夫是要用来睡的。睡,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她故意咬着这个字。
直白、赤裸、粗鄙、甚至下流。
我不完美,我有欲望,我会伤人。
这些语言是她仅剩的铠甲。
季知节的呼吸停了几秒,眼神略微闪烁。
他并无意愿在这样的节点……
丹南却捕捉到他眼里的犹豫。
心情随之下沉。
她笑着靠近那张俊脸,“我不爱演戏,你好歹做做背调。”
季知节张了张嘴。
其实他想问:今天谁来,你都要这么说吗?谁来,你都可以睡?
但他没能耐问出口。
只有掐着丹南椅背的手掌,一点点收紧指头。
“说话啊二宝,不是挺会羞辱人?”丹南并无放过他的打算,寸寸逼近,“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垃圾了?”
他避开视线,喉结上下滑动,声音饱含压抑,“我没有。”
“没有?”丹南轻笑着按上他的胸口,“你连碰都不想碰我,谈什么结婚?”
季知节陡然转头看她,胸口在她指尖下剧烈起伏。
心跳避无可避。
对视着。
丹南轻推他一把,“你从小见我就躲,现在也躲,凭什么我要感激涕零地接受你的施舍?我没那么贱。”
她已经耗尽耐心,抽身要走。
季知节想也不想地拽住她,“我可以。”
丹南感到迷惑,觉得眼前这张脸都有几分陌生,“你可以?”
季知节手臂用力,丹南毫无防备地撞了过去。
“你现在就可以验货,”他低头,鼻尖碰着鼻尖,“这家酒店有供我长期使用的房间,去你房间也可以。”
目光暗到能把人吸进去。
“别疯!”丹南想推开人。
但对方的手臂越拢越紧。
在接吻前的最后一毫米,他停住,然后说:“丹南,睡我。”
丹南的心脏猛地缩紧一瞬。
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说不出是更愤怒还是更委屈。
只觉得自己所有思虑都融成了一滩。
她愤懑、委屈、恼燥,急切寻一个出口。
面前这个男人十指紧扣于她腰间,生生撕开个情绪的发泄出口。
一切隐忍和逃避都在此时化作匕首,剥夺所有安全距离。
彼此的目光中,欲望即时成像,炸崩理智,余烬烧得情感发生政变。
这一夜来得猝不及防。
夜色摇晃,凡俗妄念昭然若揭。
他入侵。
疼痛袭来。
然后胀感消失。
几秒的停滞里,两人都没动。
丹南忽然反应过来,抬脸看他,“你不会还是——”
季知节颇带情绪地吻住了她的嘴。
啃噬毫无章法,濡热的触感四处留痕。
夜色低靡,他的凝视却直白又赤诚,那视线有温度,有质量,沉甸甸压着人。
丹南翻过身,想避开。
却被对方误会要逃。
她的手腕缠上领带被固定在脸侧。
后颈蓦地被咬住,他重新进来。
热气熏得季知节喉咙嘶哑,他发着狠,“早就想捆你了。”
空气逐渐恢复寻常温度,窗外灯火明灭。
房间里呼吸声此起彼伏。
季知节从身后贴住她,手臂穿过腰侧,把人牢牢扣进怀里。
他一下下吻着她的耳后,情动不已。
“我爱你。”
过几秒。
他亲着人,又重复一遍:“我爱你。”
这处男没轻没重,毫无技术,生啃。
像没拆过快递的人直接略过胶带撕扯纸箱。
丹南累得睁不开眼,压根没有温存的心思,嫌他吵得慌,没好气地推他一把。
“男人射后爱全世界,给你睡爽了吧?”
季知节听得一僵,抿紧嘴,不再说话。
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背影。
等人睡着,他才小心翼翼地重新贴过去。
几乎是执拗地,对着她的耳朵用气音说:“我爱你。”
像是说给自己听。
季知节把脑袋埋到她肩膀里。
他无法形容今夜听到丹西转述时自己的心情,只知道本能地奔向她。
季知节知道丹南近况不好,想要找人演戏结婚已是被逼入穷巷。
在这样的崩溃边缘。
他认为这并不是一个说明心意的好时候,也许会被拒绝,甚至会给她增添没必要的心理负担。
他重新包装话术,抬出互惠互利的理由,对彼此都公平。
……还是搞砸了。
*
民政局。
等待工作人员核验资料的时间里,季知节已经不记得自己手掌张开又收缩过多少次。
他余光瞟见丹南一直在手机上点着什么,想着领证之后是要有些仪式活动,于是他也拿出手机,给身后三步之外的张正发消息。
张正全程麻木而混沌地站在这里,觉得现实十分魔幻。
早上老板打电话通知过去接他们来民政局开始。
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回忆过去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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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正选了维鲁斯动保,老板在遇到丹小姐。
是张正临时走开去拿牛奶,老板在医院食堂遇到丹小姐。
是张正开着车滋人一身水,老板在路边遇到丹小姐。
张正搓了搓逐渐发麻的脸。
开始按照老板的意思联系摄影师过来,顺带拜托他们带个头纱,再看了眼丹小姐的……睡衣。
他又补充一句:再带条裙子。
隐隐约约地,张正觉得不太妙。
他不知道老板是怎么做到这样光速娶人的。
但是,端看丹南小姐这个打扮,就不像是奔着情爱来的。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递出两张表。
“填一下这个表,这一栏填姓名,这一栏填伴侣姓名,字迹要清晰。”
季知节迅速动笔,忽而小腿被踢了一下,“那谁,你现在叫什么来着?”
他转头看她,瞳孔微微颤着。
即便面前没有镜子,季知节也很清楚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是受伤和不甘。
丹南迎着他的视线,“问你话呢。”
在她手下,“配偶姓名”那一栏空荡荡的,配着周围其他新婚夫妻的幸福笑语。
这更像是无声的嘲讽。
季知节沉默数秒,倾身过去,掌心覆上丹南握笔的那只手。
一笔一笔,用两个人的力量写下那三个字。
同时,他低声告诉:“季知节,我十九岁的时候你不在,我改了名,我叫季知节。”
三个字在笔下成形。
丹南略看了会,“嗯,记住了。”
然后抽出手,公事公办地把表交给工作人员。
拍照,按手印,宣读誓言,钢印敲下,夫妻收到崭新的红色证件。
“恭喜两位新人。”工作人员笑着祝福。
丹南扯扯嘴角,“您客气。”
一转眼,瞧见隔壁有一对情侣正为彼此整理衣服,用视线拥抱对方的笑容。
丹南的视线被吸引。
季知节似是低声同她说了什么。
她并没有认真听,只是出神地看着。
趁这时候,季知节带着张正到角落询问是否安排到位。
他找了面镜子打量自己的状态。
民政局外面有面花墙,新婚夫妻可以手拿结婚证在那拍照。
张正出去确认一遍,回来汇报:“安排的摄影师到位了,老板,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季知节正对镜整理领口,“什么?”
张正:“……丹,太太她打车走了。”
*
丹宅。
季逢春早晨飞机刚落地,得知许老爷子的事儿,直接拎着行李箱奔丹家去。
劈头盖脸说自己来做客,找丹南玩儿。
全程带笑,但谁都瞧得出来她来者不善。
季逢春把丹东和丹厌离拦在前厅,好一顿明讽暗刺。
丹家如今得罪不起季家,这季逢春要是去季知节面前说几句话,就很要命。
丹厌离且耐着性子和这个小辈磨着。
奈何她牙尖嘴利,丹家母女根本辩不过,火气一层一层地叠着。
丹南赶回来时,丹厌离正在说丹南的前途问题。
“她喜欢画画,我纵着她了,她也没画出名堂不是吗?”
季逢春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在厅里梭来滑去。
闻言,看都不看丹厌离一眼。
只说:“丹姨,世界上没那么多十八岁画千里江山图的王希孟。”
“别这么望子成龙吧,咱这片也不是海淀啊。”
“再说了,望子成龙前提是您得是……宝,你回来啦?”
“昂……”蓦然见着好友,丹南有点心虚。
但还是把结婚证甩到丹厌离面前,“看看吧,热乎着呢。”
丹厌离满脸不信地打开证件。
丹东扶着肚子问:“真嫁出去了?谁啊,敢娶你?”
季逢春抢话:“那肯定是个心明眼亮的人。”
丹厌离看着结婚证,眉头越拢越紧,惊疑发问:“季知节?”
“哎,对嘛……”季逢春习惯性地笑着,然后表情一呆,猛地看向丹南,“谁?”
22. 新婚同居
在场之人俱是不解。
丹南率先安抚好闺蜜的情绪,“之后告诉你。”
然后看向丹东,“把工程队撤了,我来的路上已经联系律师,稍后他们会来和你们对接。”
丹东径直扶着肚子到母亲身边检查结婚证。
那架势,恨不能打电话查询有关部门验证真伪。
“别多想啊,”丹南朝那母女俩说,“办/假/证犯法,我可不是乱纪的人。”
丹厌离已经由惊转喜,爱不释手地捧着结婚证。
如果丹南此时失忆,八不准会把眼前的场景当做是慈母感念女儿终于成家。
可惜,过去的记忆刀凿斧劈,轻易忘不掉。
她的欣喜,在丹南这上秤都压不下码,很可笑。
丹东转头问季逢春,“你没意见?”
季逢春顺口说:“又不是嫁我,我凭什么有意见?又不是你嫁,你又问什么呢?”
丹东也不和她吵嘴,只和丹厌离说:“母亲,看样子季家还不知道这件事,恐怕对我们影响不太好。”
“要说出去,别人只会当我们丹家的女儿勾引季家的儿子。”
“而且……”她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丹南,“要是别人就算了,谁不知道季知节最讨厌她,恋爱都没谈过,也不晓得她用了什么办法让季知节娶她。”
“是啊,”丹厌离蓦地抬脸,“南南,他怎么会娶你?”
丹南说:“我没勾引他。”
“那……”丹厌离抬头看了眼丹东。
丹南再次开口:“我把他强/奸了,满意了吗?”
“啊,对了,季家的叔叔阿姨现在的确不知道这件事儿,你们既然撺掇我结婚,就好好扮演角色,去和人家沟通一下。”
横竖都要遭受羞辱和质疑,不如堵死对方的路。
不出意外,又引发一场热闹。
丹南无所谓地带着李逢春踏出丹宅的门框。
门还没修好,丹厌离指名要定制的木头,一时半会没有料子,只能耽搁下。
空洞的大门一如旧疤陈痕上的豁口,再也关不住宅院里那些亲人间的算计。
丹宅外,季知节早已在车边等待。
看到人出来,无视了姐姐的目光,先解开外套披去丹南身上,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好像他们已有多年恋爱史。
但本人并不知情的那种。
丹南顿了一下,眯缝眼看他。
季知节面不改色,“这是夫妻应尽的义务。”
“哎我去,应尽的义务!”季逢春皱着脸阴阳着学舌,问丹南,“宝,到底怎么回事儿?”
季知节:“是我主动提的。”
季逢春横他一眼,继续问丹南,“是正儿八经求婚了吗?”
丹南刚要开口。
季知节又抢话,“是的。”
丹南转头看他。
越俎代庖的季知节垂下眼,“你说。”
丹南倒也不是在意他插话,就是单纯觉得这人从昨晚到现在都不大正常。
昨晚的一切都可以把解释权交给荷尔蒙,今天他还这么……温情。
丹南有些疑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处男都把第一次看得很重?初尝禁果之后新鲜劲儿很难褪去。
这闷坨子的感性居然是在这个方面?
丹南用目光上下扫描季知节。
“怎么还盯着瞧呢?”季逢春凑到她面前,“体验之后很满意?”
丹南干巴巴地“哈哈”笑了两声。
技术堪忧,时间又长,只有被耕的感觉。
“姐们儿,你闷不做声搞这么大一件事,二宝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丹南略加回忆,然后回答:“他说缺个男人凑数,他刚好带把,让我拿去用。”
季逢春吸着凉气看向自己弟弟。
季知节:“原话不是这样。”
丹南:“大差不差。”
季知节就没再反驳。
“宝,我晚点打电话给我,我现在得去趟西塘胡同。”丹南抓着季逢春的手晃了晃,笑眯眯的。
季知节看着她笑,视线又缓缓下移,落到她们交握的手上。
等二人说完话,趁着气氛较为和乐,他拿出手机。
“丹南,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差点忘了这事儿。”丹南掏出手机操作。
季知节面上不显,实则手指迅速点了几下,把自己大平层的地址和房门密码发给了她。
“嗯?”丹南抬眼用目光询问。
季知节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放进内兜,“张正白天派给你,要去哪里,告诉他就好,家里缺了什么,也可以告诉张正,如果觉得性别有障碍,我今天之内会聘请一个阿姨到位。”
“另外,家中没有女性的生活用品,如果是短期内有急用,你可以告诉我,我回家的时候会带上。”
安排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
丹南张了张嘴,硬是没找到切入点拒绝,转念一想,如今生米已成八宝粥,再扭捏也怪没意思的,何况就算是联姻也要做好表面功夫。
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丹南也就答应下来,正要走,又被季知节叫住。
“把你的结婚证给我,公司需要更新法人身份信息。”
“啊?哦。”丹南在自己身上的兜里摸了一遍,把红本交给季知节。
这还是刚才折腾起来的时候,她从丹厌离手里抢出来的。
季知节拇指抚了遍结婚证的表面。
才多会没见,已经起了褶皱。
车子缓缓驶远。
季逢春果断扇了弟弟后脑勺一巴掌。
“你在搞什么?”
季知节被打得头颤,表情却纹丝未变。
“我听了你的话,我让她睡我。”
季逢春异常安静地盯了他片刻,继而叉腰笑起来,越笑,拳头越硬。
她低声爆了句粗口。
季家和丹家比邻,两家宅院占地不小,中间隔着条火巷。
铺路的方砖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两家的墙角都有苔痕。
而这条夹道,见证了他们三人从小到大的无数回忆。
太熟悉,仿佛一回头都能瞧见晚霞铺道,闷坨子身上挂着三人的书包冷着脸跟在两个女孩后面。
童年擦身而过,季逢春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在这条道儿里,询问季知节和丹南感情问题的这一天。
“你的心思是半点儿没说?”
“没说。”
“请问是为什么呢?”
“如果我昨晚告白,就娶不到她了。”
即便再搞砸,季知节也知道,丹南选择找人结婚领证,实属无奈之举。
而她并不擅长伤害人,但凡知道对方的心意,绝无可能把他拉进这种僵局。
所以无论怎么看,隐藏心意都是最优解。
就结果而言,季知节并不后悔。
季逢春抱着手坐自己行李箱上,“睡我?这是求婚能说出口的话?国家扫黄打黑是没覆盖到你是吧?人在菜市场里说论斤卖都比你这有质量!”
“你这什么脑子?还追人呢,你回娘胎重造吧!”
季知节站着挨训,好半天,重复道:“我娶到人了。”
季逢春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
季知节开始辩论:“你知道昨天的事情,没有耽搁的可能性,如果我不娶,她完全有概率和其他人领证,说起来,你应该早就知道她没有结婚。”
“责任在我?”季逢春脸都气麻了。
季知节没有回答,眼神却无半分悔意。
“哇塞,”季逢春站起来,抬手一下下戳着他的肩膀,“我请你搞清楚一件事情,我没有义务和责任帮你的感情铺路。”
“这明明是很好求证的事情,是你,季二公子,自己没胆子去问。”
“是,人是娶到了,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告白的机会?”
“季知节,人际交往是不能套公式的。”
“你把谈判那一套用到求婚里,人跟你领证的前提就是因为没有感情,你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这叫结婚?这叫交易!藏好你过去的心思吧,不然让她发现你是趁虚而入,只会死得更惨。”
季逢春拽上行李箱,临走时踹了二胎小腿一脚。
季知节在原地站了很久。
两家院子临墙都种了不少树,季节已经如此,叶落无可避免。
枯叶随着风迷茫乱荡,偶尔几片撞到他的鞋。
他不敢踩。
这些叶子碎了就没了。
季知节收回思绪,看了眼时间,十一点有场并购会……
他工作时状态如机器,一如既往,直到太阳落下,直到天幕染墨。
人都没有离开过办公桌。
张正愣是没明白,这领证第一天,也要这么加班吗?
真不回去和太太交流感情吗?
再说了,他揣摩圣意,觉得老板娶到心上人,指定要早点回去。
所以他甚至在午餐时邀请女友晚上下班出来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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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到八点。
老板还在带头卷。
可电影快要开场了……
张正试探地说:“太太今天……去医院之后,还去了超市,买了许多水杯和零食。”
“嗯。”季知节头也不抬。
嗯。
嗯?!
这是你一个新婚丈夫应该有的态度?
张正心里装了一吨问号,人已经没招了。
他把季度报表放到办公桌上,准备拿出手机取消约会,忽然听正在埋头查看文件的老板出声。
“你不是有事儿?”
张正动作一滞,脑中过了遍自己今天的工作流程,并无纰漏。
他不确定地问:“我……有吗?”
“我无意偷听,”季知节合上文件夹,又拿过另一册翻开,“路过的时候听到你今晚要看电影。”
张正僵硬地歪了歪脑袋,因为这话根本没法儿接。
为什么要说这件事?
难不成还能让他一个特助在老板没下班前离开公司?
下一秒,老板说:“数据统计,夜场电影最受欢迎的时段是九点到十一点场,你去吧。”
张正觉得耳边响起了独属于教堂的音效。
百人吟唱的那种。
老板突然通人性了。
有点魔幻。
难道这就是婚姻的力量?
张正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清寂空大的办公室里,男人身后是城市灯火,独身埋在桌前,未染半点暖色。
他想了想,又折回去低声说:“老板,也别让太太等久了吧,夜深了,正好回去一起吃宵夜?”
放到以往,他绝不会说这些话。
张正是打工人,无法共情资本,却能共情男人。
他抓抓脖子,“我对象,要是等久了,我得卖惨才能哄好呢。”
当然,卖惨的大部分话术都是在说自己有个卷王老板,这句话就没法说。
季知节的视线没从报表离开,翻动纸张的动作却停了两秒,偏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手机,然后说:“去吧。”
“啊……好。”张正麻溜地走了。
季知节到家时已是深夜,意外地发现客厅里留了一盏灯。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落地灯,60瓦,LED灯泡,色温偏低,暖黄的灯光会投出扇形光亮。
除了周末要回季家老宅,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宿这个大平层,天天能见着这盏灯。
唯独今天,突然感受到它的温度。
有人打开它,有人为他留下一盏灯。
再普通不过的光亮,被赋予了意义。
季知节不清楚自己在玄关站了多久,用力地眨了眨眼,才换鞋进去。
沙发上搭着他今天给丹南披上的外套,桌上五颜六色的水杯里还有未喝完的饮料,垃圾桶里有零食果干的袋子。
一切都是她的痕迹。
季知节轻轻推开卧室门,借了几分月光,看到床上被子鼓起一团,随着呼吸而均匀起伏。
他在门边看了很久,因为这种体验实在新奇。
多年来,许多个深夜。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然而在今夜,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住了进来。
她的呼吸声正与他过往的孤寂隔空对峙着。
好半天,季知节才舍得动,他去客卧洗了澡,才重新回去主卧,掀开被子的另一侧,动作缓慢地躺了进去。
然后靠近她,抱住她。
确定眼前的人是温热而真实的。
攒了一天的疲乏终于在此时卸甲。
季知节把脸埋进她颈间,深深吸气。
在黑暗中,他用气声说:“季逢春打我,还骂我。”
丹南没有回应,睡得很沉,呼吸平缓。
季知节越发贪婪地把人按进怀里。
然后,某些记忆突然苏醒。
昨夜的触感、温度,交缠不歇的身体,压抑的喘。
而那些柔腻的感觉,正铺展于指尖下。
蓦地,季知节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理智知道得松开手缓一下,但实际情况是越拥越紧。
丹南本来梦着自己在草原上开车跟踪某只受伤的猎豹记录后续。
突然天上的太阳砸下来,顷刻之间便是燎原大火。
有些呼吸不畅。
想逃,却被着火的枝桠缠住。
半梦半醒之间,她本能地嘀咕:“硌着我了!”
然后烦躁地伸手想拽开那根树枝。
23. 同居开启
季知节被捏得闷哼。
“什么东西啊……”丹南迷迷糊糊嘟囔。
手指还动了动。
太要命。
季知节咬紧牙,在这场毁灭性而且烫人的体验中,缓缓往后挪动身体。
但手臂还是拦在她身上。
热意越烧越烈,欲念缠绕着思维。
季知节曾以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绝对的利己主义。
直到在此时清醒地体验着这场足以粉碎自我的爆流。
无法隐晦后悔回到过去,这是时间特有的残酷性。
有的遇见总是不逢时。
放不了手,又扑不了火。
如果他能勇敢些,如果能早点主动查清丹南的婚姻状况。
如果不是懦弱。
可惜没有如果。
他盯着天花板,像囚徒那样,不知审判的敲锤声会在哪天响起。
丹南这一晚却睡得格外舒适。
她一向手脚发寒,逢秋过冬总是睡不踏实,完全是经络问题,外界辅助的加温设备要么没用,要么把人热醒。
唯独昨夜,她感受到一个同自己体温相近的装置,冷了抱一下,热了还能随时撒开。
很美妙的夜!
她睁眼,看到季知节一声不吭地站在床头,直直地盯着他看。
情绪难以翻译,表情更是复杂。
对视两秒,丹南迅速加载两性知识。
“我知道你们男人可能早起都会有些……反应,但我觉得这事儿,咱们还得节制。”
季知节没说话,继续看着她。
丹南索性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再说了,我还疼着呢!你自己什么尺寸没点数?”
“是因为摩擦的问题,下次,我会用润滑手段,我也会去研究相关知识。”季知节说。
他就这样……张口说了出来。
丹南一时间甚至难以分辨她和他,究竟谁才是那个闷坨子。
她没想到,自己头一次被他怼到哑口无言。
会是在这样的两性话题上。
有点接不上话。
季知节似乎并无继续话题的打算,朝前伸手,一截灰黑领带摇晃着闯入丹南视角。
“帮我系领带。”他说。
丹南:“嗯?”
“系领带,”季知节又重复一遍,“新婚夫妻都会这样做。”
他像是在念产品说明书。
丹南想说这其实不是必要流程。
但又有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回忆在。
这玩意儿从小就对秩序有天然向往。
虽然不至于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但只要是他认定的规矩,那就是无上法则。
比如每天铁打不动地坚持眼保健操。
比如新婚夫妻要系领带。
不知怎的,她有点想笑。
或许是季知节这种倔强执拗,让她莫名地感受到某种熟悉。
为此也能顺便体验一回安心。
有点。
可爱?
丹南撑起身子,朝他勾勾手,季知节顷刻俯身下来。
然后她打开短视频软件搜索怎么系领带。
“你不会?”季知节问。
“我上哪会去?”丹南说。
于是季知节就不再说话了,弯腰撑在床边等待。
略学了一下,丹南开始上手实验,也算是好好模仿了教程的内容。
她觉得还好。
但瞧见他脖子红了,脸也红。
“我挠到你了?”丹南检查自己的指甲,“那什么,松紧你自己看着调节吧,别给勒坏了。”
“很适合,”季知节直起身,“做饭和家政的阿姨十二点会来,早餐我放桌上了。”
“你下楼买去啦?”丹南掀开被子把腿放出去,脚尖找着拖鞋。
季知节帮她踢了一只过去,然后微微抬起下巴。
“我自己做的。”
这次丹南惊讶得真心实意,“你还会做饭呐?”
季知节:“做饭是生存技能,可以不用做,但不可以不会。”
丹南敷衍地笑了笑,又抖着指头点他两下。
“你好像那种,老学究。”
她梭着脚步往浴室走,“正好,一会吃早点的时候咱俩聊聊这个协议婚姻的事儿。”
“时间来不及,我公司有会。”
丹南偏头看了眼挂钟,“早上七点半?”
季知节面不改色,“海外项目。”
“行……吧。”丹南揉了揉脸。
季知节转身就走。
“二宝!”丹南喊住他,“我家估计还有段时间得乱着呢,你家要是需要我配合什么,你随时可以向我提条件。”
说完,她一扬下巴进了浴室。
季知节缓缓转身,“什么条件都可以?”
丹南倒车出来。
“只要不犯法,都可以。”
季知节看着她的眼睛,“那我要早安吻。”
“早……”丹南卡住。
季知节自然地重复:“早安吻。”
一个即将要出门的集团老板,穿戴整齐,折返回来说这种话。
丹南看得有点乐,倚靠在墙边打量着问:“这也是那什么夫妻之间的义务?”
“是的,我昨天阅读过相关调查报告,两个人开展新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婚姻关系时,适当的身体接触,有助增加彼此的信任感。”
丹南眯缝着眼,要笑不笑地盯着他。
“二宝,你谈恋爱也看着论文来?”
“丹南,我没谈过恋爱。”
他着重说:“一次都没有。”
“你一大好儿郎单身至今你还炫耀上了。”
丹南朝他勾勾手,“过来。”
他迈脚的速度让她微愣。
这古板,对秩序就这么有信念吗?
季知节站定,喉结滚动一下,眼睛不受控制地看着她的嘴巴。
红的,软的,难耐时会被她自己咬住下唇。
当然,他也吻过,甚至在差点控制不住时颤抖地轻咬过。
现在,那张嘴说:“你弯点腰,怎么是要我蹦起来嘬你?”
丹南扯扯他的领带,“自己多高的个子不知道?”
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一步,没必要拧巴。
除了没有感情基础,季知节在很多层面而言都是一个优秀丈夫。
选择了他,丹南自然会评判两个人能否过日子。
没人喜欢结婚离婚地折腾。
如果可以就此安稳,她并不介意这些亲密接触。
人总要活得务实些。
他弯腰,她迎着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之后她就退开了,眼角眉梢还挂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笑容。
“日程又完成一项。”
季知节感到丹南在主动对这段关系负责。
但也只是负责。
该满足了,他告诉自己。
丹南:“哎,不过,你要是现在有空,咱把婚姻约定的事儿聊一聊?”
季知节说:“我时间要来不及了。”
又说:“你说的事,我会列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流程。”
丹南眯了眯眼。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事儿?
流什么程?
她只想说一下婚后的财产问题,她如今自己没什么钱,二宝却是一身金灿灿,还是要避免这个矛盾。
省得闹不愉快。
不至于上流程吧。
但他这样古板。
以至于丹南无法辨认结这个婚是否害了他。
隔阂形成于无声。
季知节全然没有面上那样平静。
要聊什么?
同房问题?婚姻期限?权利义务?
他其实一个字都不想听。
趁着丹南还在洗漱,他望着桌上的两副碗筷。
看了几秒,把多余的碗筷收进柜子里。
季知节到公司时,脖子还红着,纯粹是因为勒。
这一早上,他开会,定项目,确认下月合作事宜。
张正有点看不下去,终于小声提醒:“老板,脖子都磨红了,领带是不是系得有些紧了?”
咱要不松松呢?
季知节翻看文件,语气平平,“有吗?我不觉得。”
张正:fine.
他大概知道这领带是谁系的了,一扭头看到了丹西少爷。
丹西全然把云想当做自己家,包一甩,人往沙发一砸。
“怎么来了?”季知节翻过一页。
“我今早回家了。”
“我逼着我妈和我姐签了我自愿放弃家族产业继承权的合同。”
丹西简直气得想喷火,“二宝,我之前是个傻子吧!我怎么会指望着她们俩能有点人情味?”
“那我爷爷和奶奶住过的地方威胁丹南!二宝!我爸是为了在车祸里护住我妈才死的呀!”
他说完搓了搓脸,“这都什么人,什么事儿。”
丹西昨天临时有合同要签,当夜飞国外,所以错过了姐姐和二宝领证,也错过了姐姐回家闹一场。
但这些错过完全不会影响他知道真相后的怒意。
丹西下飞机就杀回家里,逼着母亲签亲儿子自愿放弃继承权的协议。
丹厌离在哭。
丹西却觉得疲惫不堪,“妈妈,我和姐姐是你孕育,生出来的孩子,你到底清不清楚这一点?”
丹厌离还是哭。
只说自己一个女人,拉扯儿女有多么不容易。
丹西无力地看了看前厅的四面墙,沉闷、压抑。
一如密不透风的墙。
离开丹宅后他本想去医院看爷爷,又担心自己情绪不好影响老爷子,于是冲到云想。
把今天他干的事儿叽里咕噜说完。
然后总结:“我麻了。”
季知节埋首案前,“你家的情况,一刀两断没那么容易,还是顾着当下,许爷爷的身体要紧。”
“我知道么,但我一想到她们用爷爷逼着丹南——”
丹西话头一顿,目指季知节。
“你现在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慈祥的味道。”
季知节没搭理他。
丹西又嬉皮笑脸地贴过去问:“二宝,你和我姐结婚,是她接受你的暗恋了吧?”
对于老姐的婚姻,丹西真没太担忧。
他自己是个男人,自然知道在婚姻中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够承担责任。
季家二宝,除了嘴毒人闷,几乎没有缺点。
丹西知道老姐人品好,也看重人品,否则没可能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让季知节过去。
以此类推,按照季知节表明心意时那个野狗样子,当晚一定是冲过去开口告白。
否则老姐怎么可能嫁给他?
“没有。”季知节说。
丹西还沉浸在自己脑中织造的场面幻想,被季知节这俩字打回现实。
他有点懵。
“没有,是什么意思?”
季知节挪走面前的文件夹,推开鼠标,转身朝他。
“字面意思。”
丹西傻了,“你没告白,她能和你结婚?不是,你告诉她呀,你喜欢她,你以后会对她好,为什么不说啊?”
季知节抿着嘴。
“啧,”丹西挠挠头,“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季知节:“你姐当年因为家里的事情离开,她是个女孩子,如果真的遭遇不测,丹东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这些年在外不容易,也没多少倾诉对象,更不方便对你和爷爷说。”
“所以,你好好回想一下,是否对她有过抱怨,然后开始还感情债。”
他说完,继续恢复工作状态。
丹西听愣了。
首先震惊于季知节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其次,这玩意儿领了个证开始全方面护妻,正处于一种谁来了都得挨巴掌的状态。
那关键,丹南是自己亲姐啊!
可是回想一遍,丹西居然无从反驳。
“你不也误会她结婚,阴暗爬行了好多年?”
季知节:“我自己会弥补,她人在医院,你可以过去了。”
丹西感到轻视,“我来找你就这态度?”
季知节:“没人叫你来。”
“好好好,”丹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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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着指头点他,“我这就去告诉我姐你喜欢她!”
季知节停下翻阅的动作,“我记得你还没有对江特助表明心意。”
丹西一僵,然后炸毛。
“我警告你,别乱说话啊!”
“你知道就好。”季知节深深看他一眼。
丹西骂骂咧咧的走,张正作为总裁特助还是要送一段儿。
“近来陈副总出国考察去了,不然您还能有人聊聊。”
“你也知道你家老板没法正常对话啊。”丹西顺口问。
张正再次运用话术:“老板话少,但是工作效率很高,跟在他身边,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心里想:不愧是姐弟俩。
“行了,你也别送了。”到走廊尽头,丹西一摆手。
“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张正点头说是。
电梯门打开,露出杨立东那张脸。
丹西瞬间收掉所有闲适散漫,冷笑道:“被拘留了个把月,关系都找烂了,赔了人家江书叶百来万才了结你的破事儿,还敢来?”
当天的事儿,丹西是想要这死男人去坐牢的。
但江书叶说她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而且对方愿意赔偿百万,她可以和解。
丹西不同意,结果江书叶还和他吵了一架,言说要是他这个少爷不懂百姓的苦,就少开口。
他当时闭了嘴,可现在瞧见杨立东,还是手痒。
话是一句一句说,但丹西已经卷好了袖子。
抬脚就要踹。
杨立东已经被打出了条件反射,窜出电梯奔了好几步才停下。
张正赶紧拦住丹西少爷。
丹西扭头,语气尚且平静,“张特助,别管吧。”
简简单单六个字,豪门少爷的压迫感山一样压下来。
张正记挂着正事儿,附耳低声一句话。
丹西面上的狠色稍有缓解,“这样啊。”
他又转头朝杨立东,“嘬嘬嘬。”
丝毫不掩羞辱意味。
身边还有云想员工路过,杨立东哪受得了这个,气得踹了一脚身边的盆栽。
张正:“不是……”
“丹西!案子已经结了,你我好歹都在同一片地界经商,人情世故你懂不懂?你们丹家把我害到这个地步,还不肯放过我?”杨立东整理着领带。
丹西呵笑一声,“说话这么冲,一开口我以为谁死你嘴里了。”
他抬臂抖抖手臂,只是为把衣袖放下来。
杨立东脸上横肉一颤,本能地抬手比出防御姿态。
结果丹西嗤笑着进了电梯。
张正使用专业笑容,伸臂指向走廊另一端,“杨总,季总在等您。”
杨立东一听这话,昂了昂下巴,“带路吧。”
张正转身,笑容瞬间消失,然后翻个白眼。
把人送进总裁办公室他就火速关门。
杨立东一改嚣张态度,笑得满脸褶子。
他收到邀请就立刻过来了。
最近因为离婚影响,他请了律师,硬是以孩子抚养权为由,逼得丹家退步,保下自己名下这家公司。
公司业务推行不顺,唯一有希望的就是和云想的合作。
他盘算着,季知节主动提出见面,那就是合作还有挽回余地。
可真见了面,端看对方表情,又不是这么回事儿。
杨立东好一顿寒暄,季知节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就把人晾在那。
“季老板,我想好了,之前是我们公司抬高了报价,这是我的问题,”
杨立东并不气馁,人也往前凑着,“这样,我再让利,只要你开口。”
又说:“我俩这些年都专注生物科学领域,我和你会有共同语言的,强强联合嘛!”
好几分钟之后。
季知节拧上钢笔盖,“云想旗下有宠物项目。”
他冷不丁这一句,杨立东试图理解:“如果要合作宠物项目的话,我也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和狗,聊不起来。”季知节看着他。
杨立东笑容僵住,却又不能真的和面前这位吵嘴,只能强行忍着脾气。
“那么你今天找我来是为了?”
“羞辱你,”季知节慢条斯理地搁下钢笔,问他,“不明显?”
办公室陡然安静。
杨立东只觉得这辈子所有耐心都耗在这了。
强怒冲刷下,他堪堪想起业界对于季知节的一句评价:他从不做浪费时间的事情。
羞辱。
在季知节这是浪费时间的。
杨立东明白过来,季知节找他不是为了谈合作,是有别的事情。
“你想要什么?”
季知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说话,对方也不敢走。
沉默如上刑。
直到他长指挑开身边一册文件夹,手臂一甩,丢到杨立东脚边。
杨立东咬牙捡起,只看几行便瞳孔皱缩。
“这是……”
手中是足以证明他这些年偷税漏税的详细报告。
从账目明细到资金流向,被扒得一清二楚。
他手抖起来,惊疑地看向办公桌后那个面色淡漠的人,又问了一遍:“你要什么?”
季知节目光沉静,“我要真相。”
“……什么的真相?”
“丹南当年发生了什么,丹东又为什么要嫁给你。”季知节的声音很轻。
杨立东完全没料到他要问这个。
当年的事是死穴,可现在公司的帐……
手里这些资料曝光,他势必要坐牢。
他的目光在季知节和手中的文件中来回游移。
“你威胁我?”
季知节盯他几秒,给出承诺:“我不会举报,你压价百分之五十,我们两家合作继续。”
杨立东深深呼吸。
如果季知节只是承诺不举报,他都不会信。
但如果是压价谈合作,压百分之五十,就是他要亏本和云想做生意。
季知节果然是个生意人。
杨立东再次确认:“你不会举报?”
季知节:“我不会。”
24. 拍他屁股
【云想总裁季知节,实名举报合作方法人杨立东偷税漏税。】
这一举报,杨立东,乃至整个杨家的人生都翻篇了。
丹西看着手机直呼解气!
“我们二宝也是做上朝阳群众了!啧啧啧,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杨立东这一波啊,进去后屁股难保咯!”
许锦良嚼着木糖醇小蛋糕,“估计得吃花生米。”
“再不赖也是无期徒刑。”丹西乐呵着往老头子床上一趟。
丹南啃着苹果看这爷俩,嚼吧着朝丹西伸出手,“给我看看?”
“没配季二宝的照片儿,人神秘着呢,从不让记者拍。”丹西说。
丹南嚼嚼嚼,收回了手。
许锦良眼珠子一转,捕捉重点:“你想看季家那小子?”
丹南放缓咀嚼速度。
丹西更能捕捉重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爷爷,你不知道?”
许锦良:“我不造啊!”
丹西看向丹南:“你没坦白?”
“……正准备坦白。”丹南清了清嗓子。
“坦白什么?”许锦良问。
丹西:“就那事儿啊!”
许锦良:“什么事儿啊!”
丹南瞅着爷孙俩互相捧哏,直接说:“不是什么大事儿,我领证结婚了。”
病房里所有欢乐氛围顷刻消失。
许锦良差点没把口香糖咽下去。
一改所有谈笑态度,几乎是试探地问:“丹厌离逼你嫁谁了?”
他都顾不上正在输液的手,着急忙慌想爬起来。
“小丫头,你别拿这个和老爷子我开玩笑。”
丹西赶紧扶住爷爷,“您别激动啊!回血啦!”
丹南抓着眉毛看向窗外,“不是丹厌离安排的。”
许锦良:“那是谁?”
丹南语速极快:“季知节。”
许锦良:“什么玩意儿?”
丹南舔舔嘴皮,“季知节,季家那小子,季二宝,就给你送福利安了个洗碗机那人。”
许锦良呆滞地看了孙女几秒,然后转头问孙子,“小西,我是不是有复发了什么病,不然我怎么会出现幻觉?”
丹西孝顺地捧住爷爷的手,“您会越来越健康的,但我姐的确是和季知节领证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许锦良当场一个巴掌盖桌,“除非我看到结婚证。”
丹南:“人领证那天就把结婚证拿走了,说是什么……集团法人变更信息登记要用呢!”
许锦良不语,抱着手,对丹南进行了漫长观察。
丹南被盯得发毛,“爷爷,正经点。”
许锦良“啧”一声,“我还是不信。”
丹南笑道:“你凭什么不信啊,我还是很有魅力的好不好?而且我也到年纪了,结个婚很正常。”
许锦良挤着嘴摇头晃脑。
丹南:“嘿?”
丹西还在看热闹不嫌大,“哎爷爷,其实我觉得这事儿的确有蹊跷!”
丹南看了眼这个叛徒,抬手就收拾。
丹西满屋子乱跑,许锦良在病床上笑得止不住。
病房闹腾得很。
连敲门声都没人听见。
直到护工领着人进来。
丹南正把丹西按墙上掐耳朵呢。
季知节西装笔挺,绞杀了他一早上的领带也慢慢松开,好歹脖子是不红了。
张正跟在后头。
两个人都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
“爷爷。”季知节朝许锦良低头,腰微弯,全然符合晚辈拜见长辈的姿态。
丹西立刻朝爷爷挤眉弄眼,趁机摆脱老姐的桎梏。
丹南叼着苹果核,完全没料到他会来,有点反应不及。
季知节却自然无比地走向她,取出她嘴里叼的东西。
“不太建议吃苹果核。”
就这样拿在手里,然后用目光寻找垃圾桶。
丹西戳了戳爷爷两下,一脸“我都跟你说了吧!”的样子。
许锦良完全不需要孙子提醒,一双眼紧紧盯着那两人。
趁他们和乐的时候,张正默不动声地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好。
水果,营养品,按摩仪……
季知节把果核抛去垃圾桶,郑重地面向许锦良,“爷爷,是我主动提的求婚,丹南答应了,事出突然,但我绝非一时脑热,如果您要责怪什么,我作为晚辈,绝不还嘴。”
这话说的。
丹南微微挑眉。
眼瞅着二宝和爷爷聊得越来越欢,甚至能从季知节话里品出许多讨好的意味。
在丹南印象里的二宝,可不会讨好人。
她看得新鲜。
也发现这是头一回,陪在爷爷身边时,有人说得比她还兴起。
张正早就下班回去了。
丹西因为公司的事儿吃了晚饭就走。
就丹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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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季知节待到陪护时间。
许锦良打着哈欠催促:“快走吧,我困得很。”
丹南没挪动。
她等了整整一下午,也没等到爷爷问他们结婚的事儿。
所以主动提起:“你没别的话说了?”
许锦良想了想,“那还真有。”
丹南做好迎接批评的准备,
许锦良晃了晃手里的口香糖盒子,“这草莓味不好吃,明儿给我带西瓜味的。”
丹南:“……你就吃吧你。”
许锦良摆手,“快走快走。”
又乐呵地对季知节说:“得空来看爷爷啊!”
季知节得体地点头,“一定的。”
丹南越看这俩人,越觉得他们才是亲爷孙。
出医院往停车场走,丹南实在没忍住:“你和我家老头挺熟啊。”
“还好。”季知节语气淡淡。
丹南笑道:“还好?我看他就差没搂着喊你乖孙了。”
想起点什么,她又问:“听说你这些年总去看他?”
季知节担心她细问,只是“嗯”了一声。
丹南:“他挺喜欢你。”
季知节:“嗯。”
丹南:“你还挺会和老人说话。”
季知节:“嗯。”
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
“啪——”
丹南一巴掌甩他屁股上,“能不能有效沟通!”
季知节难以置信地僵住身体,耳尖红得能滴血。
他难得露出惶惑的表情,四下看了看,紧着眉对丹南说:“这是在街上!”
丹南却搓搓手,咧嘴笑:“二宝,手感不错啊,没少练吧!”
季知节闷头就走。
结果没走几步,听身后那人笑得脆响。
“对!霸总生气走路也是有节奏的!来!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季知节猛地回头,看那个举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丹南还在挑衅他,“走啊!小步子踏起来!”
下一秒,季知节面无表情地折返回去,一把将丹南扛了起来。
“哎哎?新时代新社会别动手动脚啊!”丹南在他身上扑腾。
季知节充耳不闻,大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这下,比那一巴掌更加引人围观。
丹南捂着脸小声协商:“我知错了,真的。”
季知节从牙缝里挤出俩字:“晚了。”
25. 心随意动
24
丹南已经做好被丢进车座的准备,没想到二宝在单手抱她的情况下,还能完成拉开车门,弯腰,然后把人轻轻放进去。
可见腰不错。
丹南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恼,玩笑道:“接下来就该强吻了。”
季知节正在为她系安全带,闻言转头。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足以拉扯彼此。
他背着光,表情并不清晰。
季知节像是十分费解,“丹南,你不会害羞的吗?”
丹南就喜欢逗他,故意拖着腔调。
“害羞什么,我们都负距离接触过了。”
果然,此话一出,季知节迅速皱了皱眉。
安全带被松开,掌心按上她的腰,渐渐收紧力气。
他低头倾身,声音暗哑。
“如果你喜欢强吻,我可以配合。”
话说得礼貌,但已经把额头贴在她脸侧,鼻尖暗示性地蹭着。
丹南拽着他的领口。
“别装了,快点。”
他彻底打破最后的距离。
不同于之前的记试探和生疏,这次是长驱直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丹南被吃得乱七八糟,呼吸不稳时本能地想推开他。
但季知节堵住了她所有退路,愈发深入。
季知节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吮着,卷走她的温度,陌生而上瘾的触感侵袭着所有克制。
可他脑中始终回响着从杨立东那里听到的话。
“原本丹南她妈准备让我娶她。”
“后来换成了丹东。”
“等丹南年纪差不多,她妈又想让她嫁人。”
“怎么嫁?还不就是下药那一套。”
“对,她离开家就是因为差点被亲妈送去别的男人床上。”
“……”
在季知节十八岁的雪夜,他满心期许地走向了她的地狱。
他不知道,自己在家里紧张着如何开口又暗自幻想未来的时候,她却在恐怖的噩梦里逃命。
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恶劣地恨她。
季知节迫切地吻着,恨不能把自己灵魂喂她一半。
心跳发着疯,胸膛被震颤的每一下,都是在为当年的错过而鸣炮。
开放的停车场,车门大开,随时有人路过。
季知节守礼多年,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按着人亲吻。
迷茫和心疼绞杀着神经。
他想要为她这么多年的委屈和闷恨做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做起。
只好不断加深这个吻。
丹南感受着这种接触。
她察觉到自己并不讨厌和季知节亲热,甚至这样的触碰,让她可以感到真实、滚烫,而且具体。
他的亲吻不像是在索求,反倒像是在给予什么。
寸寸攀升的温度都在扩大心安的感觉。
面前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
丹南双臂环上他的后颈,感受那里细细密密的汗水。
她本不该这样放松,更没道理去期待什么。
但此时此刻,丹南头一次,感到了什么都不用想的轻松。
而这样的感觉,十分令人上瘾。
一吻终于结束。
季知节喘着气,紧紧抱住她。
丹南抚着他微颤的后背,心里不知为何痒一下。
“二宝,被按着亲的人是我,你抖什么?”
然后听到他说:“丹南,我会保护你。”
丹南身子一僵。
于她而言,这实在是太过奢侈的一句话。
瞬间,理智竖起高墙。
连燥热的情绪都消退许多。
“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我自己都解决不了,你亲一下就敢说大话?”
季知节听出她话中的疏离和防备,更用力地抱住她。
“不是大话,我呆板无趣,不会说好听话,我想让你知道我在,我是有用的,你家,你的姐姐和弟弟,你的爷爷,你的妈妈,不论是谁,任何事,你可以让我挡在前面。”
“你不用现在相信,我会做给你看。”
像是水滴撞到烧热的铁,不过是转瞬而逝的零星点火光,却让丹南整个人都安静了,脊背也不再紧绷。
人总是会为真诚而心热。
他说得太真诚,几乎让丹南以为季知节深爱着她。
虽然她知道这事儿不可能。
她从不怀疑季知节的人品。
他好,也会付诸行动,他处于丈夫这个身份,就会尽力承担责任和义务。
对季知节这样的人来说,丈夫爱护妻子是天经地义,是他需要遵守的秩序法则。
丹南一下下揉着季知节的耳朵,她不太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感动,干脆转移话题。
“二宝,到家睡一个吧。”
季知节立刻撑起身子看她,“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丹南说,“但我被你亲出反应来了。”
她的语气回府散漫,说得直白,并无扭捏。
季知节怔怔地望着她,想要借助昏暗的光线辨别她的心情。
丹南对他笑,“怎么,不行啊?”
“……行。”
季知节松开她,重新为她系安全带,然后绕回驾驶位发动汽车。
街景在车窗外飞速掠过。
才打开家门,两人一个对视就烧起燎原大火,自玄关处开始厮磨,一路吻进卧室。
夜色撩人,他却急急止住。
“不行……没有。”
丹南翻身坐上去,“别扫兴。”
她炙热,他渴望,发生的瞬间,他们喉间溢出同频的闷哼。
越陷越深,什么都不用再想。
渐渐平息已是很久之后,浴室里水声淅沥,丹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享受大脑放空的感觉。
季知节推开浴室门,热雾拥着他走出来。
丹南偏头看他,眯了眯眼。
他浴袍大敞,精壮的胸腹挂着水珠,随着他擦头发的动作,块垒起伏。
丹南冲他吹了个嘹亮的口哨。
季知节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目光甚至有几分莫名的呆气。
像是一时无法接受自己又被调戏,嘴巴抿得很紧。
这闷坨子在床上床下是两个人。
丹南乐得在床上滚了半圈,心里更起了想要欺负他的念头。
她直接掀开被子下床站到他面前。
季知节更呆了,眨眨眼,迅速偏过头。
“你……要去洗澡了吗?”
丹南看清他脸侧迅速蔓延的红意,唇角勾了勾。
“要洗啊,都流出来了。”
季知节难以置信地转头,有些恼火地瞪着她,喉结滚动着。
丹南压根不怕,就这样靠近他,“瞪什么,你自己的东西。”
季知节呼吸的节奏彻底乱了,直接扔掉手里的毛巾,大步上前将人扑回床上。
“哎哎,我要去洗澡!”丹南推他。
季知节按住她,“等会。”
丹南明知故问:“等会什么?”
季知节盯她看了几秒,咬牙说:“等会一起洗。”
随后不再给丹南说话的机会。
再折腾一次,已经是半夜。
丹南也算是体验了回有人伺候洗澡是什么感觉,睡眼惺忪地任由他给自己吹头发,然后被抱进床里。
后背很自然地贴过来一具温热的躯体。
她舒服地用后脑蹭了蹭,随后左手被捏住,一枚带着体温的戒指滑入无名指。
“嗯?”丹南举手看看那枚钻戒。
季知节的左手覆上她的手背,两枚戒指靠在一起。
丹南问:“什么时候给自己偷偷戴上的?”
季知节握住她的手。
“准备得仓促,你可以随时告诉我喜欢什么款式,我去换。”
丹南由他抱着自己,沉浸享受当下的温情时刻。
有家,家里有人,可以从这段关系中得到拥抱。
心随意动,她忽然想说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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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话。
“二宝,我觉得挺好的。”
直男发问:“戒指吗?”
丹南:“……我说我们结婚。”
说完,她感到季知节贴得更紧了些,却没回应。
所以丹南继续讲:“就说我,我真是太讨厌算计,虽然你也是拿我结婚敷衍家里,但好歹没有算计我,而且咱俩目前也没有什么矛盾,我就觉得,这样挺好。”
她也就随口感慨一下。
季知节安静的时间太久,忽而冷不丁问了句。
“如果,我算计你呢?”
丹南笑道:“你能算计我什么?”
季知节却倔强地问:“如果呢?”
丹南困得睁不开眼,随口回答:“那我就杀了你。”
季知节就不再问了,紧紧抱住她。
*
丹南醒来时枕边无人,她懒懒地揉着腰下床,开始评估着下次调戏人的尺度。
真得收敛点,才开荤的男人没轻没重的。
洗漱完她绕去自己行李箱里翻翻找找。
季知节推门进来时,正看到她把药片咽下去。
“这是什么药?”
丹南搁下水杯,“这是你的孩子我不想药。”
她搬进来的时候就买了套和药,但昨晚情绪上头,完全没想起来,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吃药也需要及时。
避孕是成年人的责任,而且现在这段关系完全没到要孩子的地步。
丹南轻描淡写,只是陈述事实。
说完,她打着哈欠去衣帽间找衣服,穿好戴好出来,发现那个人还站在门口。
表情不明。
对上她不解的目光,季知节开了口。
“这种药对身体不好,避孕措施我之后会做到位,你不要再吃。”
一本正经,甚至尤其严肃。
丹南寻思自己也不是拿来当饭吃,并不当回事儿。
“知道啦。”
她走过去拍拍季知节的肩膀,“安心啦。”
手腕却被攥住。
季知节垂眸看她,“我完全理解你现在不想要孩子,那以后呢?”
“以后也不想要。”
“我知道了。”季知节开始反省不该问贪心的话。
丹南琢磨着他的表情,问:“二宝,你想要孩子?”
如果他想,自己没道理拦着,完全可以建议他换人。
季知节斩钉截铁,“我不想。”
丹南笑了,“那我们理念比较统一。”
季知节:“你想喝豆浆还是米糊?”
丹南:“豆浆吧。”
季知节去厨房,切配做得熟练,满面认真。
堂堂总裁洗手作羹汤,丹南捧着脸趴在流理台边缘看着,心想他这小模样居然还有点居家人夫的感觉。
季知节偶尔用余光看她,越发不自觉地挺直腰背。
莫名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挺好的。
他从这三个字里听出某种可能性。
他学习过,亲密关系很容易产生依恋。
□□是好事情。
或许,身体熟悉之后,他可以和丹南越来越亲近,再慢慢产生感情。
或许……
“二宝。”丹南忽而喊他。
季知节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换头看她。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丹南甩出一根指头上下点着,目光盯着他的裤子。
“你们男人穿这种西装裤,紧紧绷绷的。”
季知节低头看了一眼,心想如果她不喜欢刻板的穿着,他可以改换穿衣风格。
他重新抬脸,期待听到她的建议。
却听她说:“就这么绷着,内裤会被挤得勒腚沟吗?”
季知节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去继续做早餐,按下按钮。
榨汁机“日”地一声开始运作,盖住丹南得逞的笑容。
季知节盯着翻滚的豆浆,嘴角细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秘密地快乐着。
他能让她开心,这样很好。
26. 宇宙密码
25
早餐之后,季知节捏着领带去找丹南,看她在书房拆着快递箱子,桌上已经摆了许多画具和颜料。
见他走近,丹南伸出手。
季知节意外于她的主动,“你要帮我?”
丹南以为他不想,“……也可以你自己来。”
刚想收回手就被拉住。
季知节郑重地把领带交给她,“你来。”
丹南倒也没什么,一回生二回熟,她昨儿个在家还拿二宝的领带练过手,顺便在某书了解学习了一下。
不看不知道,男人的这个领口居然有那么多说法。
什么四手结,温莎结,甚至领带的样式和长短都要配合领型,更有常规领或是纽扣领之分,完事儿还得配点领针领扣,或者领带夹,多为金银宝石。
甚至为了让领子挺括不卷曲,里面还要搭配领撑,可拆卸式或者缝入式,骨质木质贵金属……
合着男人开屏全开脖子上了。
丹南没见过领撑长什么样,寻思着闷坨子从小穿定制,一定戴着这种高档物件。
她顺手摩挲,指尖在二宝脖子上忙忙碌碌搜寻。
季知节被她抚得呼吸发重,“……做什么。”
说着话,他的脑袋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倾,视线紧锁她的嘴。
“我没见过领撑,想看看你的。”丹南如是说。
季知节撤回了一个脑袋,把自己的领撑拆出来给她看。
“啧啧,不愧是总裁,这东西没人看得见也得用黄金。”
丹南掂了掂那块东西,又给它塞回二宝领口,顺带着给他提了提领子。
季知节转头看桌上那些东西,“要不要叫人清出一间屋子,在家安排一个画室?”
丹南:“我用书房就挺好,就看会不会耽误你。”
季知节:“我不会把工作带回家。”
丹南“啧”了一声,“怀疑你在阴阳我。”
她扒拉着桌上那些画笔,嘴里念念有词。
“我自己买了点,慕铭和宋掬月给我寄了点。”
“其实我这人不挑,给我猪鬃笔就好了,他俩买一堆拉斐尔,关键我没往水彩发展的意向,还给我寄一箱红胖子,只能摆在家里供着了,你看看,居然买老荷兰和克莱森给我练手……”
她一连串说着画笔的牌子和材质,季知节什么都听不懂。
他并不了解绘画,甚至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多年来刻意避开这些话题。
没想到现在会无法接话,只好保持沉默。
他决定要恶补美术知识。
丹南说了一堆,转头看,身边杵着棵木头。
她倒也习惯了这种相处习惯,其实自小到大她一直都不太看得明白这个闷坨子,你说他没耐心吧,他能站那听你念叨半天,但要问他在想什么,他立刻就抿紧嘴巴,像是生怕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
丹南拨着桌上一堆东西,捡出根商家送的红绳,系到季知节手上。
原因无它,单纯就是想破坏一下这个男人古板而且一丝不苟的穿搭。
看他手腕上那只宝齐莱旁边躺着根赠品红绳,丹南快乐了。
该说不说,她真的很喜欢捉弄二宝,她爱玩,他好哄,甚至不需要哄,真逗急了,他找个地方安静会,自个儿就好了。
有这种人在身边,很难忍住不去逗他。
“系着吧,怪好看的。”丹南扯着他的袖子欣赏。
抬头看他的表情好奇怪。
“给我的?”季知节如此确认。
“是啊,都拴你手上了。”
丹南松开他,继续整理画具。
季知节低头看了好久,然后扯下袖子,把那截红绳好好盖住。
丹南余光瞅见,只当他是单纯觉得不好看所以要藏住,估计一会出了门就得取掉。
她倒是没什么,“对了,今天你不赶时间的话,我们聊聊婚后的事儿?”
季知节:“我现在就要出门。”
丹南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盯他。
怪了,怎么一准备和他聊这事儿,他立马就忙碌起来。
季知节:“张正在楼下等我。”
丹南挠挠脖子,“行吧,祝你今日工作愉快。”
家里请了个阿姨,负责家居清洁和买菜做饭,每天早上九点过来之前都会询问丹南今日是否要在家用午餐,是否有什么想吃的菜。
甚至季知节一开始的意思是请三个阿姨,这就有些夸张。
其实丹南想说不需要这么麻烦,但想到季知节从小被伺候着长大,估摸着请人到家已经成了习惯,她没道理强行改变二宝的生活习惯。
这几天她都去医院看老头,回复阿姨不用准备午餐之后,收拾收拾出了门。
也没开车,因为到处找停车场好痛苦。
去医院的路上丹南把剩下的钱打给了丹西,如今老爷子这个情况,她也结了婚,人得留在北京,长远点想,还是得画画搞事业。
正想给宋掬月打个电话,手机先响起来。
第一次她没接,直到第二通。
“喂?”
丹厌离的声音尤其疲惫,“丹南,你在哪里?”
“你有事儿直接说,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丹南用脑袋夹着电话,在医院旁的水果铺挑拣。
“行,你们都对妈妈用这样的态度吧,妈妈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好,你知道吗?”
丹南即刻没了耐心,“我觉得,你偶尔还是要找找自己的问题。没事儿的话我挂了,忙着呢。”
“你能忙什么?照顾许锦良?还是到处坑蒙拐骗?丹西在没在你旁边?你跟他说了什么?”
丹南抬头呼出一口气,她向来讨厌这种问话型的沟通,像被逼供。
“丹女士,不出意外的话,我从今天开始会拉黑你,你也别再联系我了。”
“有靠山了是吧?丹南,你觉得季家能接受你做儿媳妇?你是不是忘了王祈兰有多讨厌我们家?”
“哎,”丹南修正,“人不是讨厌丹家,人纯讨厌你。”
季知节的母亲王祈兰曾经和丹厌离大闹过一次,原因不详,但事后也未曾牵连晚辈,只是两家母亲的矛盾。
但那次真闹得挺难收场,王女士气势汹汹地登门,送了丹厌离两大箱天地银行,言说让丹厌离早点死,不然这两箱纸钱烧给谁都不知道。
丹厌离当场气晕,醒来后让丹南和丹西不许再和季家往来,丹南没当回事儿,依旧和季逢春天下第一好。
王女士不干预自家孩子和丹家孩子做朋友,只是结婚成为一家人的话……
丹南拉黑着丹厌离,想起这件事,忽然觉得这证领得的确有点欠考虑了。
之前她没少去季家做客,以小辈的身份,可以闹腾然后被宽容并且被喜爱,季家爷爷奶奶和叔叔阿姨都挺好,如今身份一变,儿媳是要被审视被评判的。
还未知他们的态度。
丹南给老爷子剥水果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还抠出了个月球表面?”许锦良点评那颗坑坑洼洼的橙子。
“这不好么,给你剥了个爆汁的。”
丹南用湿巾擦手。
许锦良打量着孙女的表情,“怎么?才扯证婚姻就出现了问题?”
“嗐,”丹南瞟他一眼,“我这不是在思考婆媳问题嘛。”
“你自个儿想有什么用。”许锦良把最后一口橙子塞嘴里。
“没用也得想啊……不是你吃慢点啊,三口一个橙子,人看了以为我虐待你呢。”
丹南拿着血糖仪去戳老爷子手指。
许锦良立刻痛呼,“你瞅瞅这还不是虐待?谁家好孙子天天戳人的。”
他夸张地哀戚,“真是人心不古。”
“哼哼,知道怕了吧?”
丹南立刻配合老爷子的戏瘾,“不想再被扎,还不速速配合我?”
许锦良用酒精片按着手指,咂咂嘴。
“我觉得你白操心,季家那小子脑袋比你好使,他敢跟你领证,就不会让自家的问题落到你身上。”
丹南抱手看他,直呼其名,“许锦良。”
“怎么?”许锦良早习惯孙女这种说话方式,摸出一颗口香糖来嚼着。
丹南:“改明儿去查个血缘鉴定吧,我瞅着季知节才是你亲孙子。”
*
“等他们回家,我会自己和他们说。”
“嗯,和爸妈说完,我会带丹南回家,现在暂时不用,奶奶,您可以相信我,我是认真对待这段关系的,是,嗯,没有在敷衍您。”
季知节挂了电话,看向沙发那两张表情统一的脸。
丹西问:“合着你家还不知道?”
陈诚问:“你要不给阿姨和叔叔打个预防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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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度蜜月,不想吓他们。”季知节扯了下袖子,举杯喝水。
陈诚笑了,“叔叔阿姨结婚多少年了,还蜜月呢?”
季知节:“他们就是这个说法。”
丹西大赖赖伸手,“给我瞅瞅你的戒指。”
季知节递给他,“定制得急,现成款刻字的。”
丹西转着戒指看,“都现成款了还刻什么字,不会是把你和我姐的名字刻进去吧?”
陈诚也好奇,凑近一起观察戒指内圈,然后“嘿”了一声。
没有刻名字,而是一串数字。
丹西眯缝着眼,念了出来:“142857。”
季知节没有解释。
陈诚却笑得越来越难以描述,最后总结:“咱二宝越来越会了。”
丹西不懂,“什么意思啊?纪念日?年月日?这也不是她生日啊。”
陈诚为他解惑。
“这串数字被称作宇宙密码,这串数字乘以一到六,得到的结果不论排列,但数字都是这六个,很永恒,而且是一个很长久的数字。”
丹西还是一脸懵。
陈诚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演示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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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没,二宝和你姐不就是分别了七年吗?人要和你姐长长久久呢。”
陈诚说完,连着“啧”了好几声。
“还得是你们理工男。”
丹西捏着戒指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巴都合不上,“二宝,真闷骚啊。”
季知节拿回戒指妥帖地戴好,又拿起茶几上的摆件来看,转动着手腕观察。
丹西眼尖,瞧见他手腕上那根红绳。
“难得呀,居然在你身上看见这么鲜亮的颜色。”
季知节这才把摆件放回原位,不经意地回答:“她非要让我戴的。”
丹西和陈诚对视一眼,互相看到彼此眼底的了然。
丹西先收了玩笑的态度。
“二宝,我丑话说在前,我姐真不能再受家庭的伤害了,我个人是赞同你们俩结婚的,感情问题我支不了招,但我姐要是在你这受委屈,我是真的会和你翻脸。”
季知节:“了解。”
丹西继续说:“你作为丈夫要处理好婆媳问题,可别让我姐在你妈那为难。”
季知节:“明白。”
丹西情绪都绷不住了,“你搁这回复工作群呢?”
季知节低头看着那根红绳。
“她没让家里的事情来影响我,我当然不能让自己家里的事情去伤害她。”
丹西变得不讲理,“就算我家的事情影响到你,你也在你家那里护住她。”
陈诚乐了,“你这小舅子当的。”
季知节还是说:“放心吧。”
丹西想了想,发现自己的确没有太多发挥空间,“有事儿你喊我,我现在是彻底和家里决裂了。”
说完,他又有点心烦,想起那个家就一肚子火。
“行了,”陈诚拍拍他后背,“离开家而已,又不是英国脱欧,咱还是好好给二宝谋算一下怎么解决当前的局面。”
丹西:“什么局面?”
季知节:“你姐说我要是敢算计她,她就杀了我。”
丹西又烦恼起来,“……让你当时不告白吧,你看你这事儿闹的。”
*
丹南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她不太饿,但也不能空着肚子,正好季逢春约见面,两人一合计,干脆去找个清吧坐坐。
季逢春到的时候,丹南已经吃了盘炸鸡,正端着酒杯一口一口抿着。
“宝,我看你这酒量马上就能提上来。”
季逢春给自己点了杯果酒,视线盯着丹南手上的戒指。
“我康康?”
丹南取下戒指递给她,又抬杯抿了一口。
“我不是在喝酒,我是在给我人生下麻药。”
季逢春眯着眼看戒圈里面那串数字,“这什么意思?”
“嗯?”丹南这才发现里面还刻了字,“142857。”
她想了会,然后浑不在意地把戒指戴好。
“应该是戒指的售卖编号吧。”
季逢春琢磨着按照闷坨子的心思,不可能做无用功。
她拿出手机。
“宝,善用搜索引擎,咱查查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