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顶流前辈的营业同居手册》
1. 交错的时间线(1)
平安夜的六本木,空气里弥漫着烤栗子的甜香、热红酒的馥郁和人群喧嚣的热浪。一颗高耸入云的圣诞树缀满璀璨的彩灯和闪亮的装饰球,成为整条街最耀眼的灯塔,将周遭的夜色都染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街头巷尾,牵着手依偎而行的男男女女脸上洋溢着节日的欢愉,笑声和圣诞颂歌交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这是林光在东京度过的第四个圣诞节,她坐在街角一家暖意融融的咖啡店里,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块画框,框住了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隔窗望去,那颗银装素裹的圣诞树下,一位穿着臃肿红袍、粘着白胡子的“圣诞老人”正卖力地分发着附带小礼物的宣传单,情侣们对此报以热情的笑声和短暂的驻足。林光独自一人,用小勺轻轻舀起手中香草冰淇淋顶上的巧克力碎,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桌上,唯一陪伴她的是一碟烤得恰到好处的巧克力棉花糖,微焦的表面流淌着诱人的巧克力酱,底下垫着酥脆的饼干——这是她为数不多钟情的“热量炸弹”,作为假日前夜的放纵再合适不过。她用银叉叉起一块,软糯拉丝的棉花糖裹挟着浓郁湿润的巧克力,混合着饼干的酥脆送入口中,焦糖般的香气瞬间弥漫。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角,像一只慵懒的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位“圣诞老人”已转战下一个路口,圣诞树下孤零零地站着一位戴着厚实毛线帽的女孩,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点挺翘的鼻尖和呼出的团团白雾。从刚才起,她就一直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她脸上,手指焦躁地滑动、点击,似乎在等待一个久未出现的身影。林光歪了歪头,手肘支在桌面,掌心托着下巴,总觉得树下那抹身影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可具体在哪里见过,记忆却像蒙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她看起来……好冷的样子。”林光喃喃自语,目光紧锁着女孩单薄的肩膀和不断搓手的动作。帽子和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口罩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仅凭露出的那一点点清秀眉眼和挺拔的身姿,便能窥见其不凡的气质。这已经是林光注意到的第5波上前搭讪的路人了,这次更是三个穿着花哨、发型夸张、眼神轻佻的不良少年。他们嬉笑着围拢过去,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家伙甚至直接伸手抓住了女孩纤细的手臂!女孩惊恐地后退挣扎,却被他们推搡着,眼看就要被强行拽进旁边幽暗的小巷。林光眉头紧锁,心头火起,手中吃到一半的冰淇淋被她“啪”地一声放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霍然起身。
“小姐姐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跟我们一起去喝酒吧!保证让你开心!”黄毛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油腻。女孩的拒绝声被淹没在他们的哄笑中。就在那只脏手更加用力拉扯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猛地从旁伸出,铁钳般死死扣住了黄毛的手腕!
“对不起,这是我朋友!”林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冽,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直直地盯着为首的男人,眼神锐利如刀,另一只手指向头顶上方——彩灯闪烁的间隙里,一个不起眼却绝对存在的监控探头正无声地注视着下方,“再不松手,我立刻报警。警察局就在下个路口,需要我帮你们指路吗?”
三个男人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介入和清晰的威胁震慑住了,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黄毛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的女人,又抬头望了望那个隐藏在灯光后的“眼睛”,脸色变了变。最终,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猛地甩开同伴的拉扯:“真他妈的倒霉!走!喝酒去!”三人骂骂咧咧,像被戳破的气球,灰溜溜地消失在霓虹闪烁的人潮中。
林光看着他们的背影彻底融入远处喧嚣,确认安全后,才松开紧绷的神经,转身准备默默返回咖啡馆。她预料到被救下的女孩会道谢,但当身后传来那声带着迟疑和试探、却又异常清晰的呼唤时,那份被唤起的熟悉感还是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那个……非常、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请问……是井上小姐吗?”
林光惊讶地回头。咖啡馆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门,柔和地打在她脸上。树下戴着毛线帽的女孩已经拉下了口罩,露出一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精致得惊人的脸庞——白皙的皮肤,小巧的下巴,还有那双此刻盛满感激和一丝不确定的明亮眼眸。林光恍然大悟,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丝尴尬的冷汗瞬间从背脊渗出——眼前这位,正是那位红音乐制作人旗下打造的那位作品霸榜各平台的现象级女歌手加藤春树!而且,就在前几天自己乐队的演出上,她就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那个最显眼的位置!林光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努力维持着镇定,点了点头:“啊,是我。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她明知故问,只为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诶?真的是井上小姐!”加藤春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露出一个礼貌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微笑,“我叫加藤,加藤春树。刚才……真是太感谢您了!”
“啊,不好意思,一时没认出来。”林光赶紧回应,那份职业性的距离感在认出对方的瞬间变得更加明显,尴尬的薄汗似乎还未散去。
加藤春树似乎并未察觉林光的异样,或者说,在经历了刚才的惊吓后,能遇见一个认识的人,对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和巧合。“可以的话……一起喝点什么吗?我请客,算是……感谢。”她轻声提议,眼神带着期待。
林光带着加藤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座位。那张小圆桌仿佛成了喧嚣世界中的孤岛。加藤摘下毛线帽和厚厚的围巾,露出一头柔顺的长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被帽子和拉扯弄乱的发梢。林光招手请服务员再上一份同样的烤巧克力棉花糖和一杯热气腾腾的伯爵红茶。她稍微坐正了些,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视线有些飘忽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先前那份因身份悬殊和意外相遇带来的尴尬感仍在心头萦绕。
加藤安静地看着她略显拘谨的姿态,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微妙的沉默。林光闻声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没什么,”加藤摇摇头,笑容不减,带着一丝新奇,“只是觉得……原来平时的井上小姐,和台上那个掌控节奏、帅气得让人移不开眼的鼓手,差别这么大呢。”她的目光坦率而真诚。
林光闻言,脸上瞬间飞起两朵更深的红云,像被戳破了什么心事。她如此拘谨自然有其难以启齿的原因——见到漂亮女生就容易脸红的毛病,此刻简直暴露无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烫的耳垂,眼神更加无处安放。
服务员适时地端来了红茶。加藤双手捧着温热的骨瓷杯,指尖因寒冷而泛起的微红在热气的熏蒸下渐渐褪去,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壁炉里跳跃的橘红色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摇曳的影子。林光放松了些,轻轻靠在身后红砖砌成的墙壁上,粗糙的质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一丝凉意。
“加藤小姐刚刚是在等人吗?”
“嗯,我有约一个朋友,但是几个小时前我就联系不上她了,消息没回复,电话也没有接。”
加藤露出的笑容也很勉强。两人坐在温暖的壁炉火光前,两人都以为今晚将独自度过平安夜,此刻的相遇,竟生出一种奇妙的暖意。加藤看着眼前这位业界后辈,神态是少见的乖巧,举止甚至带着点青涩的拘谨,与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形象判若两人。她想起之前偶然在媒体推送中刷到的林光演出视频片段:镜头扫过后排鼓手位时,那个女孩精准掌控着全场律动,帅气的击打自不必说,更让人心跳加速的是,当镜头捕捉到她时,她恰到好处的一个wink和嘴角那抹俏皮的微笑,让当时还在工作现场的加藤瞬间屏住呼吸,赶紧合上手机,一边心虚地偷瞄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一边下意识地捂住了怦怦直跳的心口。
聊着最近业界一些轻松有趣的八卦新闻,林光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露出的笑容也愈发自在,甚至偶尔会接上几句俏皮话。加藤似乎也完全忘记了刚才街头那不愉快的插曲,精致的脸庞在暖光和轻松话题的映衬下,笑容甜美得让人心醉。林光偶尔看着她的笑容,会有一瞬间的晃神。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似乎有些异样,街头的人群渐渐驻足,发出低低的惊叹。林光敏锐地捕捉到变化,她停下话头,目光转向左侧的窗外。
“下雪了。”她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诶!真的!”加藤惊喜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细小的雪花如同精灵般轻盈飘落,在霓虹灯的光柱里飞舞盘旋,并不算大,却足以装点这个圣诞夜。窗外,一对路过的情侣停下脚步,女孩笑着从男友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肩头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片完整的雪花,指尖的温度瞬间让它融化成一颗晶莹的水珠。林光看着那对沉浸在甜蜜中的情侣,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端起温热的巧克力抿了一口。当她目光转回桌对面时,却敏锐地捕捉到加藤春树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那神情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甜美的笑容下漾开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今天已经挺晚的了,加藤小姐要不要先回去?”林光体贴地提议。
尽管加藤嘴上说着“可以自己回去”、“太麻烦你了”之类的话,但当林光推来自己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机车,将一个备用头盔递给她时,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坐上后座,她新奇地摸了摸身前冰凉的油箱盖,又小心地扶住了林光的腰身,动作里带着一种对即将启程的短暂“冒险”的期待和信任。
“我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摩托车呢。”加藤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兴奋。
“扶稳我哦!”林光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置的通讯器清晰地传来,带着笑意。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
被落雪弄得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和霓虹的光,像铺了一层流动的碎钻。林光骑得格外小心,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保持着稳定的轨迹。一路无言,只有引擎的震动和风声掠过头盔。很快,她们抵达了加藤公寓的楼下。林光稳稳停住车,熄了火。加藤利落地跨下车,摘下头盔递还给林光。然而,就在林光以为告别在即时,加藤却又一次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带着一丝焦虑的眉眼,手指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点亮屏幕,只是失望地将其按灭。这个动作,在今晚的林光眼中,已经重复了太多次。
“来。”林光的声音叫住了正欲转身上楼的加藤。加藤疑惑地回头。
只见林光从机车尾箱的一个小袋子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了过来。“圣诞快乐。”她笑着说。
“诶?”加藤明显愣住了,接过那个小巧的礼物盒,脸上写满了意外和一丝慌乱,“可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她有些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自己的小手包,似乎想找出什么像样的回礼。
“不用啦,”林光连忙摆摆手,目光落在加藤包口露出的半截圣诞色彩包装的湿纸巾袋子上,“这个就好。”她指了指那包湿纸巾。“那么,晚安。”
“晚安……”加藤握紧了手中的小礼物,看着林光重新戴上头盔,发动机车,“注意安全!”她站在公寓楼入口的灯光下,一直目送着那辆黑色的机车尾灯融入飘雪的夜色深处,直到完全看不见。脸颊上,被寒风吹过的凉意早已被另一种热度取代,那抹因意外惊喜而绽放的笑容,久久无法从她唇边褪去。
送完加藤的林光并没有直接回家。她给自己切了一首舒缓的乡村音乐,引擎再次低吼起来,轻车熟路地向着这座城市边缘的海边公路驶去。明天是她搬家的日子,能够好好休息的时光只限今晚。熟悉的街景在雪夜中飞速倒退,林光不禁有些分神,回忆起往年平安夜,自己独自在酒吧喝到打烊,然后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的日子。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她停车进去买了些零食塞进车尾的边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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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温,特意买的热饮则被她小心地塞进了骑行服的内衬口袋里。
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她将车停在熟悉的防波堤路口,走到路边一个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的石墩上坐下。石墩下方,是陡峭倾斜、直通黝黑大海的防波堤。冬夜的大海失去了白日的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邃墨色,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湿冷咸涩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毫不留情地卷起飘落的细小雪花,钻进她微敞的领口,激起一阵战栗。这里没有耀目的圣诞彩灯,没有成双结对的情侣,只有无边的黑暗、呼啸的风声和亘古不变的涛声。林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雪沫的空气,从内衬口袋里摸出那罐温热的饮料,正准备拧开暖暖冻僵的手指——
“叮叮咚咚咚……”手机消息提示音突然密集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海边显得格外突兀。
“不要外传哦。”——是大庭澪前辈发来的文字。
下面紧跟着好几段几十秒的视频文件。林光点开其中一个,画面里是明显喝高了的星野前辈,红着脸颊,手里挥舞着酒瓶,手舞足蹈地对着镜头说着什么,旁边还有其他几位前辈在笑着陪她闹腾。视频很有趣,充满了节日庆功后的欢乐气氛。林光看着忍不住也弯起了嘴角。不过……为什么大庭前辈要把这些发给自己看呢?
“糟糕!”林光猛地一拍额头,冰冷的空气让她瞬间清醒——差点就忘了!今晚经纪人幸子小姐千叮万嘱,要她去接这位喝醉了的前辈回家!
她立刻拨通电话,声音带着歉意和一丝急切:“大庭前辈,麻烦您发一下地址给我可以吗?我现在过去接星野前辈!”
听筒那边传来大庭前辈带着醉意却还算清晰的回应:“好哦……地址发你Line了……来的路上慢一点哦……”
前辈发来的地址通向港区一处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林光对制服笔挺的公寓管理员说明来意后,安静地在大厅等待管理员联系屋主确认。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角落摆放着一棵几乎与挑高天花板齐平的巨大圣诞树,装饰得奢华精致,树下堆满了包装华丽的礼物盒。旁边的水晶茶几上,还摆放着精致的圣诞主题小茶点,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井上小姐,您可以上去了。”管理员礼貌地示意电梯方向。
远藤纱由里在玄关挂掉门禁对讲,身后开放式厨房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喊声:“纱由里,草莓洗好啦!快来吃!”
“好的,马上来!”远藤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聚会的轻松。
她走回宽敞明亮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白色长绒地毯上,散坐着几位与她年纪相仿、气质出众的女孩,正一边吃着水果零食,一边谈笑打闹。对面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她们去年火爆的live录影带,激昂的音乐声与女孩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几包快吃完的薯片、巧克力散乱地放在茶几和旁边的餐桌上。同样“散乱”在茶几旁边的,是一位长发披散、脸颊绯红的女孩——星野夜海。她歪靠在一个巨大的抱枕上,身边散落着好几个空了的啤酒罐和清酒瓶。
远藤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障碍物”,走到星野身边,蹲下身,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夜海,醒醒,接你的人来了哦。”
被叫做“夜海”的女孩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几缕凌乱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掉得七七八八,眼线有些晕开,透着一股颓废的美感。她迷瞪了好一会儿,眼神才勉强聚焦,摸索着放在腿边的眼镜戴上。周围的伙伴们见状都笑着围拢过来。
“夜海今天很不对劲哦,”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调侃道,顺手往她嘴里塞了一瓣冰凉的苹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喊都喊不动。”星野懵懵地嚼着苹果,似乎还在努力回想自己身在何处。哦,对,是在纱由里家开live庆功会。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今天的酒似乎格外容易上头?星野捂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晃了晃脑袋,高度紧张的演出结束后骤然放松,身体和精神似乎都变得毫无防备。
“应该是live太累了吧,”远藤看她脸色不太好,体贴地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回家之后好好休息,明天休息吗?”
“嗯……谢谢纱由里。”星野含糊地应着,大概是觉得远藤微凉的手指很舒服,她下意识地握住远藤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蹭了蹭,像寻求安慰的小动物,“好凉快……”
“哇哦!夜海果然很不对劲!”周围的女孩们立刻爆发出善意的哄笑。“怎么了?该不会是……和加藤小姐吵架了?”有人大胆猜测。
星野坐在地上,闻言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她撑着发软的腿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向洗手间。喝下肚的酒液此刻像一团灼热的火在胃里翻腾,她撑着冰凉的白瓷马桶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等那股恶心劲儿稍稍平复,她才慢慢站起身,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有些狼狈的自己,眼神黯淡。她走去厨房,接了杯冰水,试图浇灭胃里的火焰和心头的烦闷。
“叮咚——”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来了!”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响起,是佐藤明奈跑去开门。
“谢谢明奈。”远藤对着门口喊道。
“晚上好,我是井上光。请问……”林光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发梢沾着未化的雪花。
“快先进来吧!外面是下雨了吗?看你身上都湿了。”佐藤明奈热情地拉着林光冰凉的手进了温暖如春的玄关,趁她换鞋的间隙,快速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递给她。
“没有,是在下雪。”林光感激地接过毛巾,擦了擦外套和头发上的水渍,“谢谢佐藤前辈。请问星野夜海小姐在吗?幸子小姐让我来接她。”
“夜海她刚刚在厨房……”明奈的话音未落。
2. 交错的时间线(2)
从厨房方向端着瓶乌龙茶走出来的女生正好看到林光,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小光?来找人吗?”正是大庭澪。
“是的!晚上好,大庭前辈!”林光看到这位大前辈,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微微鞠躬,“今天的live辛苦了!非常精彩!”
“谢谢你呀,小光,”大庭澪看着眼前恭敬又带着点紧张的后辈,笑容里多了几分前辈对后辈的温和与怜爱,她转头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夜海?接你的人来了哦!”
“嗯?”星野夜海端着水杯,慢悠悠地从厨房晃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意和一丝疲惫。看到门口的林光,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来了啊。”
“是的哦,”林光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走近她,“前辈今天喝得怎么样?开心吗?”她闻到了星野身上浓重的酒气。
“别提了,”星野故作淡定地摆摆手,眼神却有些飘忽,“今天状态不好。”她试图掩饰自己的低落。
“你还真是……”大庭澪失笑,无奈又带点宠溺地轻轻拍了拍星野的肩膀,“好了,别让人家小光等太久,太晚了,快回去吧。”
“好啦,知道啦。”星夜跟着大庭走到客厅,去拿远藤已经帮她收拾好的外套和随身小包。林光跟着走进客厅,看到满屋子都是业界声名显赫、从小入行的大前辈们——远藤纱由里、大庭澪,还有那位年仅二十出头却已是资深前辈的童星佐藤明奈——她不禁又感到一丝拘谨。虽然在工作场合有过照面,但私下场合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她下意识又想一一问候。
“好啦好啦,”远藤温柔地笑着摆摆手,看穿了她的心思,“又不是工作场合,一个个打招呼什么的就不用了,太见外了。”
“就是就是,”佐藤明奈也活泼地附和,“天色真的不早了,小光快带夜海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哦!”其他女孩们也纷纷笑着点头示意。
星野和林光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温暖喧嚣的公寓。门关上的瞬间,深夜街头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巨大的温差让星野被暖气熏得昏沉的酒劲瞬间清醒了一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开始轻微打颤。她有些笨拙地扶着林光的肩膀,跨上冰冷的机车后座。大概是觉得冷,也可能是心里装着事缺乏安全感,她几乎是立刻就紧紧抱住了林光的腰,将脸埋在林光带着寒气的后背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开……开慢一点,我……我有点害怕。”
“前辈,”林光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忍不住吐槽,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不是那个连蹦极都能笑着完成的人吗?怎么会怕摩托车?”她稳稳地起步。
然而,当她看清导航上星野家地址的瞬间,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强烈的蹊跷感。这条路线……越骑越眼熟!街角的便利店、那个造型独特的邮筒、甚至路过的神社鸟居……这些景色分明在不久前才从她眼前掠过!
这……这不是刚刚送加藤小姐回家的那条路吗?!这个地址……就是加藤小姐住的公寓楼!
林光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但两人隔着厚厚的头盔,呼啸的风声也阻碍了交流,她又不方便在行驶中转头询问后座的星野。她只能压下满腹疑问,按照导航的指示,再次来到了那栋不久前才离开的、灯火通明的公寓楼下。她熟练地熄火停车,双脚撑地稳住车身。
“那个……是这里吧?”林光回头,隔着头盔问道。
“嗯……”星野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的目光越过林光的肩膀,直直地、定定地望向公寓楼某一户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眷恋,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逃避。沉默了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脆弱:“光……方不方便……我去你家住一晚?”
“哈?我家?”林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愣,随即感到一阵头大。为了明天能直接搬去新公寓,她现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窝里,可是塞满了打包好的行李纸箱,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个请求的可行性,空间狭小、一片混乱……这实在不是招待客人,尤其是招待这位前辈的好时机。
“快走快走快走!”还没等林光想清楚,身后的星野突然急促地催促起来,抱着她腰的手臂也收紧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好好好!”林光被催得有些恼火,加上心里的疑惑和眼前的混乱,手上拧油门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些。机车猛地向前一窜,车头差点翘起来,吓得她赶紧稳住车身,心里暗骂了一句。
“可以解释一下吗?”林光和星野一前一后走进林光那间狭小的公寓。不到十平米的空间此刻更像一个临时仓库,超过一半的地面都被大大小小、贴着标签的纸箱占据,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箱味和灰尘的气息。星野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她摆摆手,轻车熟路地、甚至有些急切地径直穿过“箱子阵”,目标明确地奔向了卫生间。
“对不起,等会说。”她的声音消失在关上的门后。
林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和自己被占据的卫生间,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摇了摇头。看来今晚注定无法平静。
等星野从卫生间出来,林光已经在“仓库”里艰难地清理出了一小片勉强能铺床的地板,正跪在地上,有些费力地把被芯往被套里塞。
“前辈先去洗澡吧,床还没铺好。”林光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手上正跟不听话的被角较劲。星野看着那堆行李和狭窄的空间,也意识到自己的到来确实添了麻烦。她默默地在林光身边跪坐下来,伸手想帮忙拉住被角。
林光却像被烫到似的,抱着被子猛地往旁边挪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她抬起头,向下抿住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清晰地传达出她此刻心情并不愉快:“我说啊,你还是先去洗澡吧。这里我来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怎么了?”星野没有退缩,反而带着点探究,微微俯身,试图捕捉林光一直低垂躲闪的目光。酒精让她比平时更大胆直接,“好脾气的井上小姐……生气了?”她记得同事间对这位外国籍后辈的评价多是“热心”、“好相处”。而且林光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像是因为某种强烈的情绪——比如害羞或者尴尬——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甚至泛着可疑的红晕。
“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吧,”林光感受到她带着酒气的呼吸靠近,脸更热了,她把身子往后坐了坐,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带着点窘迫,“只是……我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做这种事情。”她快速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套干净衣物和一套叠好的、洗得有些发旧的灰色格子睡衣塞给星野,“换洗衣服是新的,没穿过。睡衣……穿我的吧,可能有点小,凑合一晚。”
“好……麻烦你了。”星夜接过衣服,似乎也察觉到了林光的紧绷,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浴室。
直到听见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林光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坐在地板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原以为明天才会开始的“同居”生活,竟以这样一种混乱又突兀的方式提前上演,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这份失控感,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她平日里控制得不错的焦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变得短促,手里塞被套的动作也变得格外焦躁笨拙,手指甚至微微发抖。
也许……现在去喝点冷水会好一些?林光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率,然后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狭小的厨房,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冰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回到那片小小的“空地”,林光抱着膝盖靠在一个没封口的纸箱旁。被塞了一半的被套依旧凌乱地摊在原地,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她看着它,又叹了口气。浴室的水声还在持续,像一种背景白噪音。她认命地爬过去,继续跟那床被子搏斗。如果说仅仅是普通同事的临时借住,她或许不会紧张成这个样子。大概是因为提前知道了即将开始的“同居”安排,她最近开始不由自主地、格外关注起这位星野前辈的动态——她的舞台、她的采访、她那些引人遐想的绯闻……那些远距离的观察和想象,在今晚如此近距离、甚至有些狼狈的接触下,瞬间被击得粉碎。那些悄悄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见到真人、感受到她呼吸的那一刻,就轰然坍塌了。
光是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靠近,就让她需要屏住呼吸来掩饰慌乱。如果真的开始同居……林光绝望地想,自己是不是得时刻备着氧气瓶才行?
“好怀念啊,好久没在小光家里过夜了。”星野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身上穿着林光那套明显宽大了一号的格子睡衣,裤脚和袖子都卷了好几圈。上次来这里还是和几个同事嘴馋,非要林光带她们去吃正宗的四川火锅,结果辣得眼泪鼻涕直流,最后集体挤在这里过夜。她环顾着这个被纸箱包围、显得更加拥挤的空间,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林光靠着墙壁坐在铺好的地铺上,抬起刚才还在刷手机的眼睛,无声地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星野看着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嘿嘿笑了两声,却没有立刻坐下,反而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走向那个小小的冰箱。
打开冰箱门,里面果然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几袋没开封的酱料孤零零地躺在里面。星野有些失望地撇撇嘴——也是,明天就要搬家的人,怎么可能还囤食物呢。
“冰箱里的东西我已经收起来装箱了哦。”林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了然。“酒什么的也都封箱了。不过……”她顿了顿,“巧克力奶倒是还剩最后一罐。”
“喝!”星野立刻来了精神,转过身,“热的吗?”她很快找到了那瓶被主人贴心泡在一盆热水里保温的易拉罐巧克力奶。温热的罐子握在手里很舒服。拿到“宝贝”的星野终于心满意足地坐到林光身边,盘起腿,拉开拉环,满足地喝了一大口。或许是觉得一个人靠着墙有点孤单,也可能是酒精让她比平时更想亲近人、为未来的室友关系做点铺垫,她无视了林光略带疑惑的眼神,身体自然地、带着沐浴后的温热和水汽,轻轻靠在了林光的肩膀上。林光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并没有推开她,反而像是放松了下来,举起从刚才就一直拿着的手机,屏幕上是几张壮丽的极光照片。
“看吗?芬兰的照片。”林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诶?看!”星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个充满好奇的孩子,迅速接过手机,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满眼惊叹地盯着画面中那流动的、梦幻般的绿色幽光。
“是极光,我哥哥前几天发过来的。”林光在一旁解释,看着星野发出连连的惊叹,嘴角勾起一丝坏笑。趁着星野全神贯注看照片的间隙,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星野手里那罐只喝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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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的温热巧克力奶,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精光。
“哇……真好!在芬兰是不是还可以去找圣诞老人合影来着?”星野意犹未尽地将手机递还给林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里的罐子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林光手里,而且空了!她不满地瘪了瘪嘴,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香甜味道。林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她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落在她湿润饱满的唇瓣上,下一秒,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利落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飘雪的夜色,拿起那个空罐子,掩饰性地又对着嘴“喝”了一口,仿佛里面还有东西。
“嗯,还有明信片,”林光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前辈如果想要的话,我可以让哥哥多寄一张。”
“真的吗?”星野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开心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那份被抢了饮料的小小不满烟消云散。她兴奋地不自觉地又往林光那边凑近了些,温热带着沐浴露香气的肩膀紧紧贴着林光的手臂,那份亲密的重量和温度让林光感觉手臂都有些发麻。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拉开一点距离。倒不是讨厌这种接触……只是,她脑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个信息:公司的星野前辈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位俘获了这位美女芳心的幸运女士,正是几个小时前还和她一起坐在咖啡店里、笑容甜美的加藤春树。
“聊一下吧,”林光放下空罐子,决定打破这有些暧昧的沉默,目光平静地看向还在努力坐稳的星野,“今晚的事情。”她点了点那个空罐子,“在接你之前,我在路上……遇到了你的女朋友哦。”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星野脸上残留的、因为明信片而泛起的愉快笑容瞬间凝固了。刚才那点因被疏远而产生的微小失落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这句直白的话冻结在原地。轻松的氛围骤然消散,空气仿佛被冬夜的寒气瞬间凝固。星野的嘴角缓缓落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上光滑柔软的绸质睡衣下摆,原本服帖的布料被她揉搓出深深的褶皱。林光看着自己新买的、还没穿过几次的睡衣惨遭蹂躏,心疼地皱了皱眉。
“刚才你是因为……加藤小姐在家,所以才临时改变主意要来我这里的?”林光替她把话说完。
“嗯。”星野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指依旧用力地绞着衣角。无需多言,这个点头已经解释了一切。林光终于想通了心里的所有前因后果——星野的借酒浇愁、公寓楼下的迟疑、突然要求借宿……一切都串联了起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顺手把那个空罐子精准地投进了几步外的垃圾袋里。
星野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某种心理斗争。终于,她摸出自己的手机,用力按了好几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几秒后,Line的消息提示如同爆豆般疯狂响起,瞬间跳出的99+未读消息让一旁的林光都忍不住咋舌。
星野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最新的一条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小海,看到消息回个电话好吗?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谈。——春树”
林光倒吸一口凉气。这种消息内容出现在情侣之间……她几乎能立刻想到事情最坏的发展方向。一股强烈的同情涌上心头,她看着眼前瞬间被巨大落寞笼罩的星野,肩膀都垮了下去。她不清楚这场恋爱关系中的具体是非曲直,此刻任何安慰或评论都显得苍白无力,保持沉默或许是最好的尊重。她不动声色地坐回星野身边,没有再刻意保持距离。星野的头轻轻地、带着沉重的疲惫感,靠在了林光的肩膀上。那份怅然若失的低沉情绪,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林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叹了口气。
事务所的管理层当然知道她们这段备受瞩目的恋情。只是当初恋情意外曝光时,双方闹得极不愉快。作为在业内以包容开放著称的Collector事务所,面对娱乐媒体的穷追猛打,给出的回应相当轻描淡写:“艺人私事,由艺人私下处理,事务所不予干涉。”然而,加藤所属的事务所却反应激烈,不仅极力否认恋情,甚至公开谴责Collector事务所“不择手段进行业内竞争”、“恶意炒作”。一时间舆论沸沸扬扬。最后,为了平息风波,避免两败俱伤,公司也只能向星野本人施压,让她尽快处理个人私事避免事态发酵。
林光抽回自己飘忽甚远的思绪,从那段业界八卦中回过神来。这时她才惊讶地发现,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呼吸平稳、沉沉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卸去了所有防备和锋芒,睡颜安静得像个孩子。
“睡得这么快……”林光轻声自语,想到她今天刚结束一场高强度live,身心俱疲,累到秒睡也情有可原,便不忍心摇醒她。她的视线顺着星野光洁的额头、微蹙的眉头、纤长的睫毛向下,最终落在那精致小巧的鼻尖上。林光搓了搓有些发痒的指尖,强忍住想恶作剧般轻轻戳一下的冲动——那太趁人之危了。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扶起星野的头,尽量不惊动她。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明明站着的时候比自己还高出小半个头,怎么坐下靠着自己时,感觉身高差也没那么大?她屏住呼吸,用尽可能轻的动作,半扶半抱地将星野纤瘦的身体挪到铺好的床铺上。女孩的身体轻盈得让她有些心疼。拉过柔软温暖的被子,仔细地给她盖好,掖好被角。
“晚安,前辈。”林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关掉了房间里最后一盏小灯,只留下窗外飘雪的夜色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
3. 冬日晴空的契约同居(1)
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盥洗室狭小的空间里投下道道斑驳的光带。睡眼惺忪的两人挤在这不大的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牙膏的薄荷清香和发丝被加热的微焦气味。林光站在洗漱台前,对着镜子机械地慢慢刷牙,泡沫堆在嘴角。星野则在她身侧,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正专注地对付着自己那头经过一夜蹂躏后乱糟糟的卷发,手里的夹发板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缕缕不听话的发丝在高温下被驯服。,车厢门“哐当”一声利落锁上,司机探出头招呼:“井上小姐,星野小姐,我们准备出发了!”
清晨的寒气透过窗缝渗入室内。睡眼惺忪的两人挤在并不宽敞的盥洗室里,共享着朦胧的晨光。林光站在洗漱台前,动作迟缓地刷着牙,薄荷味的泡沫在口腔里蔓延开一丝清凉。星野则在她边上,对着镜子,用林光的夹发板耐心地打理着自己那一头经过一夜蹂躏后乱糟糟的卷发,发丝在加热板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和护发素残留的香气。客厅里传来搬家工人沉重的脚步声和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伴随着他们低沉的交谈。最后一件包裹被搬出门外,随着沉重的车厢门“哐当”一声锁紧,司机探出头,朝着公寓方向喊了一声:“井上小姐,可以出发了!”
室外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林光残余的大半困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跨坐在自己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机车上,一边扣上头盔,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前往新居的路线。引擎尚未启动,她侧过头,看着正举起头盔准备戴上的星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出了心中的隐忧:
“加藤前辈如果还在你家的话……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隔着头盔显得有些闷。
星野戴头盔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颤动,频率快得有些不自然,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她……她今天上午有录音的工作,”星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飘忽,“这个点……或许,已经在去现场的路上了。”她像是在说服林光,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就好。”林光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稍稍松了口气,拧动了车钥匙。引擎低吼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昨夜的雪似乎停得仓促,除了路边低矮灌木和光秃秃的树枝上积攒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色,路面倒是干爽,并未留下多少湿滑的痕迹。林光跟着搬家公司的卡车一路骑行,冬日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却不足以驱散清晨的寒冷。抵达星野居住的高级公寓楼下,身着统一蓝色工作服、动作麻利的工人们已经利索地展开了防护布,准备开工。星野将头盔挂在车把上,快步跟着工人上楼去开门。林光则把摩托熟练地停进公寓配备的专属车位。
停好车,林光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绕了一圈,走进公寓旁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温暖的空气和食物的香气瞬间包裹了她。她在货架上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红豆馒头和一个鸡肉三明治。走到收银台排队时,想了想,又折返回去,从保温柜里拿了几瓶热红茶,打算待会儿送给搬家公司的那几位看起来颇为辛苦的女工人。队伍缓慢移动,林光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物,不知为何,心里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像有根弦微微绷着。直到前面的人结完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准备离开——
看清眼前人脸庞的瞬间,林光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惊得跳起来!
“那个……啊……早上好,加藤小姐。”林光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装早餐的塑料袋。
“诶……”眼前的加藤春树显然也精神不佳,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手里提着几罐黑咖啡。在看到林光后,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礼貌而略显疲惫的微笑。这是她们第二次在路上偶遇了。“早上好,真巧啊。井上小姐也住在这附近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啊,是的,我刚搬……额,嗯我朋友家在这附近。”林光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个借口蹩脚得毫无水准,漏洞百出!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这位心思敏锐的歌姬发现,自己现在正准备和她那位麻烦缠身的女朋友开始同居生活。林光暗暗倒吸了口凉气,这个拙劣的谎言像块沉重的石头,瞬间堵在了胸口,让她呼吸都有些滞涩。
“一路顺风。”加藤似乎并未深究,只是礼貌地点点头,提着咖啡走出了便利店。
林光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加藤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勉强挪动脚步上前结账。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大门,冬日上午的阳光格外刺眼,直射下来,让她眼睛一阵发酸,几乎要流出泪来。
林光在日本待了五年的家当并不算特别多,加上搬家工人手脚麻利,不到两个小时,所有的行李都被整齐地安置在新居——这间属于她和星野两个人的公寓里。空出来的客房成为了林光的卧室,一间带了个小巧铁艺阳台的房间,采光很好,只是衣柜确实小了点。林光跟着工人,看着自己的电鼓和哑鼓垫被小心地布置在床边,工作用的电脑和MIDI键盘则摆放在了阳台边那张星野提前准备好的、宽大厚实的原木长桌上。靠近门口的主卧是星野的房间,门虚掩着。林光从门口瞥见里面摆着一张宽大舒适的白色双人床,床头靠着墙,几个可爱的毛绒玩具随意地堆在枕边,透露出主人隐藏的少女心。
参观完自己的新领地,林光回到客厅。星野正从橱柜里——那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马克杯——拿出两只素雅的白色瓷杯。她在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上倒了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茶香袅袅。林光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舒适的暖意。她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拿出早餐,将鸡肉三明治递给星野。
“给,鸡肉的。”星野接过三明治,对她点点头示意开动了。她咬了一大口,沙拉酱与蛋黄酱混合的浓郁口感,架着爽脆的甘蓝丝和分量十足的鸡肉丝,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脸颊鼓鼓囊囊,像只贪吃的仓鼠。林光站在餐桌前,一手拿着红茶,一手拿着红豆馒头,看着星野这副毫无形象的样子,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但她也必须承认,对方这种大快朵颐的模样,莫名地让人也食欲大开。
她端着茶杯,踱步到阳台前的落地玻璃门边。星野家这间公寓的视野开阔,远非她之前那个小蜗居可比。客厅窗外不再是深夜轰鸣的电车轨道,而是可以俯视繁华闹市街区的绝佳景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她凝视着阳台外那片被雪后洗涤过、显得格外澄澈的蔚蓝天空,思绪却飘远了。公司安排她住到这么好的地方,和当红艺人同居,背后又会向她提出什么样的交换条件?她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厚实的冬衣早已脱下挂在玄关衣架上。此刻的林光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米白色高领打底衫,勾勒出匀称的身形。她逆着光站在落地窗前,星野一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那被阳光勾勒出的剪影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腰肢纤细,双腿笔直,带着一种中性的利落美感,值得她吹上一声动机绝对不纯的口哨。林光自然是将星野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神情尽收眼底。她双手轻轻搭在自己腰胯两侧,微微歪着头,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提醒道:
“收着点吧,前辈。也不怕加藤小姐知道了吃醋?”
“哦?”星野把手里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像打量什么新奇生物一样看着林光,“小光作为玩摇滚乐队的人,骨子里居然这么保守吗?”她的语气带着点调侃和探究。
“……”星野突然抛出的问题让林光微微一怔,她低头沉默地思考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也许……只是一个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她自嘲地笑了笑。
“哦,好哲学。”星野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有趣。
“那个,”林光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飘忽,从玄关移到主卧门,又慢慢飘回到坐在餐桌前的星野身上,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我刚刚……在便利店遇到加藤小姐了。”
“哦?”昨晚那个为情所伤、脆弱落寞的女人仿佛只是林光的幻觉,此刻的星野一脸平静地坐在那里,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消息。
“没什么,”林光看着星野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堵,语气也淡了下来,“只是和你说一声。既然你都无所谓的话,那我也……”她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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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星野眼看要把眼前这个偶尔脾气倔强的后辈逗得有了真火,赶紧放软了语气解释,“我昨天后来有回她消息的。不过小光,”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好奇和探究,“你看起来……像是在担心什么呢?”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林光的故作平静。
“……担心你。”林光迎着她的目光,坦率地承认,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圣诞节……会不会孤身一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的关切。
“再怎么都不会是一个人的……”星野下意识地回答,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一点,“等等!”她盯着林光,“你……你已经有约了?”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看起来像是没人约的样子吗?”林光看着星野惊讶的表情,终于找回了点场子,笑着回怼过去,还故意学着星野平时的小动作,微微挑着下巴,露出一点小得意,“怎么样,前辈?这种单身自由、想约谁就约谁的感觉,是不是有点怀念了?”
“该死的。”星野懊恼地啧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一脸羡慕嫉妒恨,“真羡慕你。”
“那倒不用羡慕,”林光双手撑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还是前辈能‘烂醉在女人堆’的事情更值得我羡慕啊~”她刻意加重了那几个字。
星野立刻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和昨晚“女子会”的旧账,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无可奈何地双手合十,朝着林光拜了拜:“我欠你一个人情!拜托!昨天的事情……千万别告诉加藤!”她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求饶姿态。
“那我可就不客气地收下这个人情了。”林光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星野似乎想起了正事,刚才玩笑般的神情收敛了一些,“等会儿我出门的时候,顺便去公寓管理处帮你登记一下住户信息,录入指纹或者拿临时门卡的事情……”她看了看时间,“可能要麻烦你等我回来?或者让管理处帮你开门?”
“也行。”林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今天下午我应该会在外面有些事情,可能……明天才回来。”她补充道。
“啊~我知道了。”星野拖长了语调,脸上瞬间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暧昧笑容,眼神在林光身上扫了一圈。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光被她看得脸颊微热,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带着点被误解的羞恼。
“好啦好啦,不是就不是。”星野笑着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除了我房间里的东西,家里的任何东西你都随便用,当自己家就好。我出门咯!”
“一路平安。”林光站在玄关,目送星野离开。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盗门在面前合拢,将室外明亮的光线和星野那张离去前还带着明媚关照笑意的精致脸庞一同隔绝在外。门关上的瞬间,公寓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走回客厅的林光,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负担,整个人松懈下来,一屁股陷进那张宽敞柔软的布艺沙发里。昨晚不知为何睡眠相当浅,一点细微的声响——比如星野翻身时被子的摩擦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就能轻易将她唤醒,并且总是不自觉地让她侧头看向地铺上沉睡的星野。
此刻,沙发柔软的包裹感带来了久违的放松。林光随手抱过旁边一个米白色的方形抱枕,将脸埋进去,在控制不住打出的哈欠间隙中,一股极其熟悉、却又让她瞬间僵住的淡雅香气——混合着雪松的清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橙尾调——隐隐约约从怀里的布料中钻入鼻腔。是昨晚,晚风带过加藤春树身上的气味!
林光猛地抬起头,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可靠。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快步走到玄关衣架旁,拿起昨晚自己穿过的外套,凑近后腰处的布料仔细嗅了嗅——那里是加藤昨晚在摩托车上短暂环抱过的地方。果然!残留着同样的、淡淡的香气。她又立刻拿起沙发上的抱枕,再次确认地嗅了嗅。下一秒,她像触电般迅速把那个抱枕甩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仿佛它是什么烫手山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很难想象……这个抱枕昨晚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无数个画面瞬间涌入林光的脑海。
4. 冬日晴空的契约同居(2)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抱着自己的外套快步走回属于自己的房间。这个宽敞明亮的新家里,关于另一个人的浓烈记忆和情感痕迹,让她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和一种闯入他人私密领地的怪异感。她把外套挂进衣橱深处,仿佛想隔绝那恼人的香气。然后,她脱掉外裤,只穿着打底衫,掀开自己新铺好的、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被子,钻了进去。被窝里是熟悉而安全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味道。临睡前,她不忘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下午一点半。还好,还能补个觉。
至少她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被窝。
在闹钟设定的时间提前两分钟,林光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跳动,砰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比任何刺耳的闹铃都更有效地将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醒过来的林光感觉意识还漂浮在混沌的边缘,窗外,冬日的夕阳正将柔和的金红色光芒斜斜地铺洒进来,角度完美得适合盯着发呆。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Line的消息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像是一道连接线,将她彻底拉回了现实世界。
“演出结束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你楼下。”
林光看着手机,笑着敲字,
“演出辛苦。”
大庭澪开着她的白色小型SUV来到星野家楼下时,林光早已裹着厚外套,站在公寓楼入口的玻璃门内,安静地目视着她的到来。大庭停稳车,透过车窗仔细打量着车外的林光。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皮衣外套,内搭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质感细腻的格纹衬衫,领口随意地翻出,衬得她本人既有几分硬朗又带着随性的温柔。及肩的短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清爽的淡妆恰到好处,弱化了她的棱角,将那份独特的少年气柔和了许多。大庭的目光从林光清亮的眉眼移到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鬓,最后缓缓滑落到她唇上那抹亮丽新鲜的樱桃色唇彩上——这个色号,以前似乎没见这孩子涂过呢。
“晚上好。”林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背包。她系好安全带,感觉大庭前辈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脸上停留得有点久,但对方迟迟没有发动车子。林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眼神略带难为情地飘向前方道路的尽头,轻声提醒:“前辈,快到约定的时间了哦。”
“啊,嗯,走吧。”大庭似乎才回过神,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发动了车子。
每次坐在大庭澪的副驾驶座上,林光总会忍不住偷偷向右瞄几眼。这位长相如同精致奶油大福般甜美可爱的前辈,与她此刻专注驾驶、眼神沉静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每一次偷偷的注视,都会让林光心中那份油然而生的尊敬之情增加一分。今天的大庭应该是刚结束演出工作就直接过来接她,脸上还带着舞台妆卸除后、简单修饰过的干净底妆,微卷的栗色长发略显凌乱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休闲的浅色牛仔外套,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她那双小巧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食指上一枚设计简约的银戒在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
大庭轻车熟路地将车停进餐厅附近的停车场。熄火后,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正准备和林光说些什么,却意外捕捉到邻座人迅速收回视线的、带着一丝慌乱的神情。
“在看我吗?”大庭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带着了然和促狭的轻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她的目光直白地锁住林光。
“不是,”林光像是被抓包的小学生,眼神立刻开始在天花板或者车窗外寻找并不存在的星星,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自己的下巴,词不达意地试图掩饰,“只是在想……今年前辈会送我什么样的圣诞礼物呢。”她试图把话题引向安全地带。
“嘛~”大庭学着她惯用的语气词,身体忽然向她这边倾靠过来,带来一阵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林光因为她的靠近而微微屏住了呼吸。大庭眼中笑意更深,不再逗她,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递到林光面前:“圣诞快乐,我的小后辈~”声音温柔又带着点宠溺。
“诶!”林光没想到礼物来得这么快,有些惊喜又带着点被看穿的羞涩,低头掩饰着脸上泛起的红晕,接过了纸袋。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里面是两双毛茸茸、图案可爱的厚实棉袜,还有一个同样印着卡通图案的精致零钱包。令林光格外惊喜的是,零钱包和其中一双袜子上,印着的正是她最喜欢的玉桂狗!“谢谢你,大庭前辈!”林光开心地笑起来,“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
大庭比了个“请”的手势,看着林光把礼物珍重地放进自己的小背包里。车内的气氛似乎又安静了下来,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林光故作毫无准备的样子,眼神飘忽,手指绞着背包带子,试图无视大庭眼神里那份越来越明显的、带着期待和一丝催促的意味。虽然知道这样有点失礼,但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稳重可靠的前辈,此刻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般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林光心里竟然觉得……有点可爱?她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
直到大庭眼中的疑惑渐渐被一丝淡淡的沮丧取代,林光终于有些不忍心了。她带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笑意,从自己背包的夹层里,也掏出了一个同样包装精美的长方形小盒子,双手递到大庭面前。
“圣诞快乐,”林光的声音带着真诚的笑意,目光明亮地看着大庭,“送给我最尊敬的大庭前辈。”
本以为林光真的没有为自己准备礼物,正有些失落的大庭,在看到那个精致盒子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她带着惊喜的轻呼接过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小巧精致的耳饰,银质的底托上镶嵌着几颗细碎的、宛如星尘般的蓝宝石,设计简约却充满巧思,非常符合大庭的品味。“哇!”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侧过身对着后视镜试戴。冰凉的耳针穿过耳洞,蓝宝石在她耳垂上折射着车内顶灯的光芒。她调整好角度,满脸抑制不住的欣喜笑意,特意侧过左脸对着林光展示:“怎么样?这可是我最优秀的后辈,井上小姐送我的圣诞礼物!是不是特别适合我?嗯?”
林光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位拿过无数大奖的女演员,此刻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自顾自地演起了情景剧。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一边伸手轻轻推了推大庭的肩膀,一边忍着笑敷衍地点头迎合她的孩子气:“好啦好啦,很适合!特别好看!不过……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大演员?”
“走!吃饭!”大庭心满意足地收好耳饰盒,珍重地放进自己的手包。
林光和大庭走出停车场,立刻被新宿街头汹涌的人潮迎面撞了个满怀。圣诞夜的商业区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霓虹闪烁,音乐震天,到处都是成双成对、十指紧扣的情侣,三五成群、大声谈笑的游客,以及步履匆匆、身着西装的上班族。为了不被这沸腾的人流冲散,林光主动伸出手,牵住了大庭微凉的手。大庭没有拒绝,指尖自然地回握,就这样任由她牵着,两人像两叶小舟,在喧嚣鼎沸的彩色河流中艰难穿行。置身于这过度刺激的环境——闪烁得令人眼花的巨型招牌、震耳欲聋的促销广播、混杂着各种食物和香水的气味、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嘈杂人声——原本应有的浪漫唯美节日气氛,对林光来说却成了一种感官上的巨大负担。她脑子里原本规划清晰的路线图,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搅得一团糟,脚步也变得迟疑混乱。
在大庭第三次无奈地拽住差点走错方向的林光之后,她果断地反客为主,更紧地握住了林光的左手,另一只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而坚定:“跟我来。”她拉着满脸歉意和些许茫然的林光,灵活地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喧闹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街景逐渐回归了林光印象里的模样。道路两旁不再是刺目的电子彩灯,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温暖橘黄色光芒的复古样式路灯。迎面而来的路人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或公文包,行色匆匆,回归了日常的节奏。慢下来的街头终于让林光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她长长地、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工作辛苦,小澪。”
“哎呀小光来啦,好慢啊你俩。”一旁的好友给林光挪了挪桌面的位置。待林光和大庭在长桌旁落座,整间屋子仿佛被投入了最后一块燃料,气氛如同小火微煮的热水终于迎来了沸腾的顶点。像今年这般的圣诞女子会已经是第三年,林光认识的几位北海道出身的友人,为了准备在东京过年的食材,总会让老家的家人寄送一些当地特有的海产品,特别是像帝王蟹、毛蟹这类平时不易买到的奢侈美味。而圣诞节这个恰逢其时的节日,便被几位好友提议用来作为一年一度联络感情、分享家乡美味的聚会。像今天这样,大家围坐在炉端烧的长桌旁,看着主厨在炭火前娴熟地翻烤着各种食材,一年仅此一次的难得机会。主厨师傅用长长的柄托盘给林光送上了一盘滋滋作响的扇贝。硕大的扇贝壳被炭火烤得边缘焦黑,充当着天然的烤盘,里面盛着剪成方便入口大小的、洁白鲜嫩的扇贝肉,中间卧着一颗圆润金黄的鹌鹑蛋,浓郁的黄油和蒜蓉酱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欢快的气泡,香气扑鼻。林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双手合十,真诚地道:“我开动了!”
“喝点什么?”好友用举酒杯的手碰了碰林光,林光看向她装满清酒的杯子,笑了笑,“我喝酸奶就好。”
“好嘞。”好友喊来服务员,“澪呢?和我一样的清酒可以吗?”
“可以吗?”大庭眼睛看向林光,手指摸了摸嘴角带着的笑意。林光听出了几分明知故问的语气,她之所以会参加今天的女子会,主要还是来把这位想在年底放松一下的前辈安全地送回家。
“如果我说不能的话,前辈会真的不喝吗?”林光一边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酸奶,看着大庭的眼睛认真发问。
“那是当然。”
林光正往嘴边送的杯子顿住了,几滴乳白色的液体洒在了手背上。她皱着眉,低头用舌尖舔掉了手背上的酸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真的假的?”她可太清楚大庭偶尔贪杯的小爱好了。
“不信我吗?”大庭微微侧身,给前来倒酒的服务员让出空间。她的手臂因为侧身的动作,自然而然地贴在了林光的手臂上。大庭没有立刻移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胳膊轻轻蹭了蹭林光的,眼神凝视着清澈的酒液缓缓注入自己杯中,仿佛过往一些依赖林光照顾的画面也随着酒液一同浮现。“托小光的福,”她轻声说,带着一丝感慨,“我现在才能安心坐在这里,不是吗?”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指此刻的聚会,也指她能放心喝酒的底气。
“嘛~”林光不置可否地喝了口酸奶,用筷子把扇贝肉和鹌鹑蛋搅和在一起,又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其他人的碗碟。
“别一个人喝啦。”好友在另一边用手肘戳她。林光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这场女子会的组织者坐在桌子的最上方,笑容满面地举起酒杯,所有人应势举起了手里的杯子。
“来!大家,今年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辛苦了!新的一年,还要继续像今年一样,和以前一样,关系一直这样好下去哦!”
一阵欢笑,说话的女子自己也笑了出来,林光微笑着举着酒杯,
“好!干杯!”
也许是因为聚会的成员皆为相熟多年的女性好友,氛围轻松自在,林光在前辈们面前一向的拘谨也消散了不少,表现得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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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没有喝酒的她,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为周围好友倒酒的任务。她动作利落地穿梭在座位间,适时地为空杯续上清酒或啤酒。当她放下酒瓶,刚打算回到自己座位继续享用美食时,坐在斜对面不远处的对话声,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一边小口吃着美味的扇贝,一边努力回忆自己是在哪个工作场合见过那两位女士——她们也是Collector事务所演艺部的前辈。虽然想不起具体交集,但她们刻意压低却依旧飘过来的对话内容,清晰地捕捉到了林光的耳朵,那里面隐藏着令人心惊的八卦。
“你听说了吗?加藤家那边对星野做的那些事情……”其中一个声音带着唏嘘。
“你是说之前事务所回应的那件事?说否认恋情是我们家艺人单方面行为那个?”另一个声音回应。
“不止是那些!”聊到重点的那位女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但林光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往那边侧了侧耳朵,眼睛却假装专注地看着主厨翻动烤架上金吉鱼的动作,“听说加藤先生为了逼她们彻底分手,还……还派了记者去长期蹲守星野的老家,盯着她的家人朋友,骚扰他们……也真是……”后面的话被一声叹息代替。
“真过分呢……”同伴的声音充满了同情和一丝愤慨。
林光咬着筷子尖的动作停住了,嘴里的美味似乎也失去了滋味。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旁的大庭澪。大庭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大庭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了然和沉重,显然也捕捉到了刚才的对话。她几不可察地对着林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参与这个话题。然后,大庭自然地开口,将话题引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那边的私语:
“新家感觉怎么样?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挺不习惯和有伴侣的人来往得这么密切的?”大庭的语气带着关心和一点旧事重提的调侃。
“你还记得呢,”林光回过神来,顺着大庭的话接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过最近……好像慢慢也能和她们正常交流了。”她放下筷子,端起酸奶喝了一口。
林光也知道自己确实很难处理好身边的人情关系,她最喜欢的交际方式便是短暂的交流之后长远的分离,就像在舞台上表演者与观众的交流。她一直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对长久稳定达到一对一关系的会如此地向往,用感情捆绑着彼此只会让对方寸步难行,这也是林光会为什么对恋爱中的情侣们避而远之的原因,她对这种甘愿折翅如同飞蛾扑火般的疯狂有着生理性地恐惧。
“因为谈恋爱这件事啊,”林光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嘲的坦诚,“本来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嘛。”尤其是在听到了刚才那些关于星野遭遇的只言片语之后,这种恐惧感似乎更具体了。
大庭早将她对爱情的恐惧归类为年轻人的“纯情”和理想化。她看着林光略显困扰的侧脸,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抛出了一个更爆炸性的消息:“星野答应了加藤夫人,今天会正式和春树提分手。”
“诶?!”林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庭嘴角那抹复杂难辨的笑意,“什么意思?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拔高,引得旁边朋友投来好奇的目光。
“嘘——”大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她冷静,然后恢复了享用佳肴的姿态,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肉塞进嘴里,声音压得更低,“你就理解为……这是加藤家对星野最后的‘人情’和施压吧。”她咀嚼着,咽下食物,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她不在我才这么说哦,我个人觉得……和加藤分手,对星野来说,未必是坏事。”
“嘛~”林光学着她的语气词,举起酸奶杯,借着喝饮料的动作掩饰心里的惊涛骇浪和复杂情绪——同情?担忧?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有些可怜呢,星野前辈。”她低声说,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白色液体上。
“给她长个记性也好,”大庭似乎对盘子里油脂醇厚的金吉鱼有点腻到了,她皱了下眉,很自然地将自己盘中剩下的大半条鱼推到了林光面前,“尝尝这个,刚烤好的。”她知道林光偏爱这类油脂丰富的鱼。“不过……”大庭话锋一转,看着林光顺从地夹起鱼肉,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我觉得你们俩现在住一起,倒是挺合得来的?”
“谢谢前辈。”林光接过那盘被嫌弃的金吉鱼,感谢她记得自己的口味偏好,“你是指……哪方面合得来?”她一边拆着鱼骨,一边好奇地问。
“怎么说呢,”大庭半阖着眼,似乎在回忆,“和她相处这么久,她是我见过的,最符合双鱼座那种……嗯,天真烂漫、甚至有点恋爱脑特质的人。”她睁开眼,带着点疑惑看向林光,“可是我记得……小光你也是双鱼座来着?行事风格却总是这么……嗯,谨慎清醒?在恋爱观上更是两个极端,反差很大呢。”
“那……”林光舔了舔嘴唇上沾到的鱼油,努力让自己的八卦之心不要表露得太过明显,“星野前辈之前……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恋爱故事吗?”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这个嘛……”大庭神秘地笑了笑,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你可以亲自去问问她本人。我估计……”她顿了顿,眼神瞟向窗外蒙着一层温暖雾气的玻璃,外面夜色已浓,“明晚,等她处理完事情,八成就会喊上她那几个死党好友,去到酒吧喝酒买醉了。”想起以前星野失恋后喝得烂醉如泥、又哭又闹的场面,大庭不禁对眼前这位新晋室友流露出几分同情和担忧,“到时候……又该闹腾一晚上不得安宁了。”
“应……应该还好吧?”林光也取了张纸巾,仔细擦干净油乎乎的嘴角,目光同样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默默为明晚可能到来的“风暴”叹了口气。
5. 圣诞星屑(1)
“今晚就和我睡吧,”大庭澪整个人倚在林光的肩膀上,脸颊酡红,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和一丝撒娇的意味,“我没铺客房的床,嘿嘿。”卧室暖黄色的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谁都知道大庭澪那三杯倒的酒量——除了她本人。林光此刻正艰难地扮演着“人形拐杖”的角色,不仅要半抱半扶地支撑着脚下踉跄、身体发软的大庭,还要时刻提防脚下那只兴奋过度、一直绕着她脚边打转、试图用牙啃咬她裤腿的白色吉娃娃“小麦”。小狗的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像个小闹钟。
“小麦,乖,等会儿给你吃零食。”林光一边努力稳住重心,一边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试图安抚这只热情过度的小家伙,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在……和谁说话?”大庭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向林光,仿佛在确认身边人的存在。
好不容易将大庭安全“卸货”到那张被主人睡得有些凌乱、枕头歪斜的床铺上。林光目不斜视,动作麻利又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熟练,帮她解开外套扣子,换上舒适的棉质睡衣。整个过程快速而专业,仿佛演练过许多次。接着,她拉过蓬松柔软的羽绒被,仔细地给大庭盖好,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那张醉意朦胧的漂亮脸蛋。轻车熟路地走到房间角落,按下那台静音加湿器的开关,细微的“嘶嘶”声响起,湿润的水雾开始弥漫,空气中淡淡的酒气被一丝清凉的薄荷香氛冲淡。
“早点睡吧前辈,”林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客房我自己可以去铺的。”她转身准备离开。
“还是和……原来一样倔……”完全陷入温暖舒适“陷阱”的大庭看起来已无心也无力多问,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伸手胡乱扯过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过了几秒,她又闭着眼睛,含混不清地追加了一句:“再帮我……倒杯水呗……谢谢你……”声音软糯,带着醉后的依赖。
“我知道了。”林光应下,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留了一条缝隙。
门刚关上,一直守在门口的小麦立刻像颗白色的小炮弹一样跳起来,试图扑到林光身上。林光看着它努力蹦跶却怎么也够不着自己膝盖的憨态,忍不住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它毛茸茸的下巴和耳朵。小家伙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喘气声。
没摸两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林光没有停下抚摸的动作,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低垂的脸庞。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后,她皱了皱眉,指尖划过屏幕接通。
“这么晚打我电话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也刚忙到现在。”对面的男人道歉得相当随意,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鼠标点击声,“你说昨天晚上要发我的那个音轨文件,我这邮箱翻遍了也没收到啊。”语气带着点催促。
“哦,正常,”林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忘记发了。”她站起身,小麦不满地“呜呜”两声,扒拉着她的裤腿。林光走到厨房水槽边,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掉手上沾着的狗狗气味。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从饮水机接了满满一杯温开水。“今晚发你。”她补充道,语气没什么波澜。
“快点啊,今天不做完后期就来不及了!”对方的声音提高了些。
“知道了。”林光简洁地回应,拧紧保温杯盖,转身走回卧室。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大庭已经再次陷入半睡状态,唇齿微张,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林光走到床边,俯下身,凑近她耳边,用气声轻轻唤道:“前辈?睡了吗?”
“唔……嗯?”大庭睫毛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迷茫地看着林光模糊的影子。
“事务所那边有急事,我要先回去了。”林光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歉意,“我可以自己叫车。水放床头了,温的。”她把保温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诶?”原本还躺着的大庭,听到“要走”两个字,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猛地从床上直直坐了起来!动作之突然,给林光看得一愣,差点以为她酒醒了。
“你好不容易……才回来这一次……”大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失落,像个被承诺了糖果又被收回的孩子,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林光。
“前辈又变成小宝宝了。”林光被她这模样逗得话里带笑,心底却也泛起一丝柔软。她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揽住大庭的肩膀,带着安抚的力道将她重新按回温暖的被窝里,“那我以后经常来你家玩就是了,好不好?晚安。”她替大庭掖了掖被角。
“每次都……这么说……”大庭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再次被睡意和酒意捕获,只是这次,眉头似乎微微蹙着。
顶着深夜凛冽刺骨的寒风,林光匆匆赶回星野公寓楼下。与市中心那依旧喧嚣沸腾、霓虹闪烁的圣诞夜相比,这栋高级公寓楼显得格外寂静。抬头望去,属于她们的那扇窗户漆黑一片,如同沉入深海的孤舟,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笼罩下来。林光裹紧外套,默默走向灯火通明的公寓管理处,打算向值班的管理员解释一下自己忘带钥匙、无法回家的窘况。
“1702室吗?”管理员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叔,“星野小姐刚才上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前。哦,您就是新搬来的井上小姐吧?正好,麻烦您在这里登记一下住户信息,录入指纹。”他指了指旁边的设备。
“哦。”林光机械地配合着录入指纹,心里却翻腾起来:一个小时前就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难道……真如大庭前辈所料,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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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摊牌分手了?而且闹得非常不愉快?那我这时候回去……岂不是撞在枪口上?万一现在她们俩就在里面吵得天翻地覆怎么办?林光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踏入未知雷区的士兵。
“好了,欢迎回家,井上小姐。”管理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啊……那个,请问一下,”林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星野小姐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不是的,”管理员回忆道,“她有两个朋友陪她一起回来的,不过她的朋友们都在刚才,大概二十分钟前离开了。”
“这样……谢谢您。”林光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回去时不用面对陌生的、可能情绪激动的朋友。只需要面对一个可能情绪崩溃的星野。她苦笑着自我安慰。
乘上安静的电梯,数字平稳地跳动着。林光的特技之一便是走过一遍的路就能记得很牢,她准确地找到了1702室。站在光洁的深色防盗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贸然按门铃或输密码,而是选择先轻轻敲了敲门,同时迅速拿出手机给星野发消息:
“是我在门口,帮我开开门。”
林光紧盯着手机屏幕,消息状态还是“未读”。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门,或者直接输密码时——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房门被猛地向内拉开!
林光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她定睛一看,开门的正是星野夜海。手机信息都还没显示“已读”,这人显然根本没看手机!只见她脸颊通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涣散迷蒙,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衣服,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她似乎根本没看清门口站的是谁,只是凭着本能开了门。
“你不是……不回来了吗?”星野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丝困惑。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像被风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毫无预兆地直直向前倒了下来!
林光瞳孔一缩,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这个“人形炸弹”!星野滚烫的脸颊和带着酒气的呼吸重重砸进林光微凉的颈窝,冲击力让林光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冰凉坚硬的门框把手上!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嘶——前辈?!”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像一滩软泥,呼吸沉重而灼热。她的发顶无意识地蹭过林光的下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林光艰难地抬头,目光越过星野的肩膀瞥向客厅——灯光昏暗的地板上,几个空了的清酒瓶东倒西歪,反射着幽微的光。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林光的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们进屋再说,进屋再说!”她咬咬牙,试图调整姿势,把这个比自己高小半个头、此刻却死沉死沉的醉猫弄进屋。
6. 圣诞星屑(2)
扛着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醉汉实属不易。林光几乎是连拖带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星野弄进玄关。在左脚踩右脚、差点把自己绊倒的混乱中脱掉自己的鞋子之前,她艰难地用脚尖向后一勾,“砰”的一声将沉重的防盗门关了个严实,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冷风。
屋子里没有开中央暖风,空气带着初冬夜晚的清冷。林光把星野像沙袋一样“丢”在了客厅那张宽大的米白色沙发上,星野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林光这才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在发酸。她转身去玄关的鞋柜里找拖鞋换上。
目光扫过餐厅区域——桌上除了那几个空酒瓶,还有几个敞开的一次性餐盒,里面残留着一些冷掉的炸物和酱汁,显然是刚才朋友们带来的外卖。
“你一个人喝完这么多瓶清酒?”林光难以置信地看向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星野。
“纱由里……也喝了两杯!”星野闭着眼,含混不清地反驳,声音带着醉后的固执,“这个家……怎么可能……只剩我一个人!”她胡乱挥了下手,仿佛在驱赶什么。
“唉,说胡话。”林光无奈地叹了口气,身体却像启动了自动程序,不由自主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她将危险的玻璃酒瓶小心地收拢在一起,拿起油腻的餐盒盖子准备盖上。
“你……放那儿……”星野的声音从沙发传来,带着浓重的困意和不耐烦,“明天……会有人来收拾……别管了……”
“哦?”林光动作一顿,挑眉看向她,“这里的公寓还有家政服务?这么高级啊?”语气带着点调侃。
“明天……幸子小姐……会来……”星野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睡过去。
“原来是经纪人吗?!”林光失笑,手上的活依旧没停。自己可从来没享受过有经纪人帮忙上门打扫的“巨星”待遇。但星野提起经纪人幸子小姐的语气,听起来那么自然,仿佛对方不是工作伙伴,而是相交多年、可以随意麻烦的朋友。这种深厚而放松的关系,是林光在职场中从未体验过的。她一边擦拭着桌面残留的油渍,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浓重酒气的热源突然从背后贴了上来!
一双滚烫的手臂猛地环住了她的腰!
林光身体瞬间僵硬!
“来……”星野滚烫的脸颊抵在林光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乞求的脆弱,“……让我抱一会……”
看来今晚的分手,果然是撕心裂肺、天崩地裂般的痛苦。林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赶紧把手里那个危险的玻璃酒瓶稳稳放在餐桌中央,不敢再动。然后,她顺着身后人那股不容抗拒的、带着醉意的蛮力,半推半就地被拉着,一同跌坐进旁边宽大的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星野身上未散的、昂贵的女士香水味,像一杯打翻了的、味道复杂的鸡尾酒,将林光包裹。星野像抱着救命浮木一样,紧紧地箍着她,把脸深深埋在林光的颈窝和肩头。
“今晚……不是很开心?”林光试探着轻声问,声音有些发紧。她能感受到身后紧贴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嗯……”一声压抑的、带着巨大痛苦的呜咽从林光颈后传来,像受伤小兽的悲鸣,“呜……”
还好,她只是把汹涌的泪水擦在了自己的外套上。林光僵着脖子不敢动,内心复杂地交战着:心疼这个哭泣的女人,心疼自己这件估计要报废的外套,更心疼此刻被强行禁锢、动弹不得的自己。湿热的泪水很快渗透了不算太厚的布料,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她原本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带着几分生涩的安抚,轻轻落在了星野因抽泣而剧烈颤抖的蝴蝶骨上——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安抚一头受伤的大型犬。
星野在她身后抖得越来越厉害,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那哭声像钝刀子割在林光心上。最终,林光还是于心不忍,那份对他人痛苦的共情压倒了自身的不适。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主动将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搂进了自己怀里,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前。
“哭吧,”林光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手掌轻轻拍抚着星野剧烈起伏的背脊,“衣服弄脏了可以送去干洗……你现在的心情,可没办法丢进洗衣机里洗干净。”她的话语带着一点苦涩的幽默。
这句笨拙却真诚的安慰,仿佛成了压垮堤坝的最后一块石头。星野的委屈和伤心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倾泻而出。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林光的衣领,湿哒哒、黏糊糊地贴着她的皮肤。分手对星野前辈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多年感情的终结?是梦想的破碎?还是无法反抗家族压力的屈辱?林光不是一个喜欢随意揣测他人痛苦的人,但此刻星野那痛苦到近乎窒息的哭声,让她也仿佛感同身受般,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痛又闷。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用尽可能轻柔的力道,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另一只手在她身侧规律地轻拍,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我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渐渐减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的颤抖也平缓下来。林光低头,凑近星野耳边,用气声轻轻地问:“要不要……喝点水?”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
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光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扶着星野的肩膀让她在沙发上坐好。星野顺从地靠进沙发背,用纸巾胡乱地抹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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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脸,结果注意到擦下来的睫毛膏、眼线和粉底液混在一起,把手心染得一片乌黑。她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觉得有些丢脸,低声说了句:“你等我一会。”便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向卫生间。
“好。”林光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应了一声,自己也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卫生间里,明亮的顶灯有些刺眼。星野弯着腰,双手撑在冰凉的白瓷洗脸池边缘,低头看着水流冲刷掉脸上花成一团的残妆,混合着未干的泪痕,浑浊的液体打着旋流向下水道。耳边只有水龙头“沙沙”的流水声,这单调的声音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沉静感。她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浇灭眼周的肿胀和心中的烦乱。抹了抹鼻子上残留的泪痕,星野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因为一段感情的结束就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真是太丢人了!镜子里仿佛闪过这七年和加藤春树分分合合、甜蜜争吵的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今晚对方平静却决绝的眼神上。
“要我帮忙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星野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到林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卫生间门口,斜倚着门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林光没有多余的询问或安慰,只是径直走了进来。她扯了两张厚实的棉柔洗脸巾叠在一起,打开热水龙头,让温热的水流浸透毛巾。然后,她走到星野身边,动作自然而轻柔地将热毛巾敷在她红肿的眼皮上。温热的触感瞬间缓解了紧绷和刺痛。接着,林光小心地、极其仔细地用湿润的毛巾一角,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星野的眼周,拂去那些藏在浓密睫毛根部、眼角细小褶皱里顽固的黑色颗粒。她的动作专注而耐心,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星野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湿意。
“这样敷一敷,再擦干净,”林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明天眼睛就不会肿得像桃子了。”
星野闭着眼,感受着眼皮上温热的覆盖和那轻柔擦拭的力道。一种被细心照顾的暖意,混合着酒后的脆弱,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侧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林光的肩膀上,像寻求依靠的小动物。她心里涌起一阵庆幸:还好……还好今晚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无边的黑暗和心碎。
“你这么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星野闭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林光擦拭的动作在星野的脸颊上顿了一下。啊!工作!她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深夜赶回来的初衷——那个该死的音轨文件!她迅速将热毛巾塞进星野手里,丢下一句:“你自己再敷敷。”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卫生间,奔向自己房间那台闪着待机光芒的笔记本电脑。
7. 圣诞星屑(3)
冲进漆黑的房间,林光迅速唤醒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她点开复杂的工程文件,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神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音轨波形和时间线。在仔细确认了三遍文件名称、编辑时间和导出设置之后,林光标定文件,动作利落地打包压缩,拖进了工作交接群的聊天窗口,点击发送。看着进度条走到100%,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正准备拿起手机给那个催命的同事打电话通知时——
手机屏幕先一步亮了起来,一个她等待了几天的、标注着重要工作的号码打了进来!
林光立刻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您好,我是井上光。”
“井上光小姐,晚上好。我是星野夜海的经纪人,山倉幸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沉稳又不失礼貌的女声,“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麻烦您现在检查一下工作邮箱,我刚刚把您签署的、与星野小姐的合作合约电子附件发送过去了,请查收确认。”
“好的,山倉小姐,我这就查看。”林光一边应着,一边迅速点开邮箱,果然看到一封新邮件,“附件收到了。需要我……现在告知星野前辈一声吗?”她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外面静悄悄的。
“您先不用管她,”山倉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和轻微的疲惫,“我知道她现在……嗯,大概已经是烂醉如泥的状态了。工作的事情,明天我会亲自通知她,并和她对接细节。”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郑重,“另外……”
林光正专注地听着,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带着水汽和清新剂味道的热源!
一双还带着湿意的手臂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绕了过来,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地“锁”在了电脑椅上!林光身体一僵!
是星野!
她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完,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此刻,她故意在林光颈侧喷洒过桃子味口气清新剂的气息混合着未散的酒气,形成一种奇特的甜腻感。她把耳朵紧紧贴在林光握着手机的那一侧,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狡黠笑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边,示意林光继续通话,别出声。
“……我想您能答应和夜海的这次‘营业’方案,肯定也是建立在双方各取所需的基础之上。”山倉幸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冷静而务实。
“哦哦,您稍等!”林光被星野的突然袭击和经纪人直白的话语弄得措手不及,心脏砰砰直跳。她赶紧捂住了手机话筒,一边试图掰开腰间那双箍得死紧的手臂,一边压低声音对身后这个醉醺醺还爱捣乱的“树袋熊”低声:“放开!是工作电话!”无奈星野抱得死紧,还故意蹭了蹭她的脖子。林光当机立断,一手用力把还在试图往上趴、想听更清楚的星野夜海推开!星野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被推得踉跄几步,直接倒在了林光身后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床上,还弹了两下。
林光看都没看她一眼,捂着话筒,快步走到连通房间的小阳台上,反手拉上了玻璃门,将室内的温暖和那个醉鬼暂时隔绝在外。冬夜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让她打了个哆嗦,头脑也瞬间清醒不少。
“抱歉山倉小姐,刚才有点小事。您继续说。”林光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呼吸因为刚才的“搏斗”还有些急促。
“需要您配合录制的综艺和参与的直播节目,相关台本和流程,明天会由我这边一齐打包送到你们的住处。从明天开始,”山倉幸子的语气带着正式的通知意味,“您个人相关的宣传活动,也将由我来负责对接和安排。简单说,我将同时担任您个人活动的经纪人。未来这段时间,还请多多指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可靠感。
“那真是太好了!”林光由衷地说,寒风让她抱紧了双臂,“是您的话,我会很安心。”山倉幸子在业内的专业能力和口碑是有目共睹的。
“嗯。”山倉幸子应了一声,语气似乎放松了一丝,但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其实,我今天打电话来,除了确认合约和通知安排,主要是想和您聊聊……我家艺人星野夜海目前的一些情况。”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关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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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最近……围绕她的那些风言风语,您多少应该也有听说。”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透露出深切的忧虑,这种情绪通过电流清晰地传递过来。
林光沉默着,只用一些单一的音节应和着,表示自己在认真听。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透过冰冷的玻璃门,瞟向房间内——星野夜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床上,似乎因为酒精和刚才的一番折腾,已经再次陷入昏睡,醉得不省人事,仿佛与世隔绝。那张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脸,此刻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显得脆弱又疲惫。
“她最近……刚刚结束了和加藤春树小姐长达七年的恋情。”山倉幸子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叹息,“虽然说,我也很喜欢那种‘爱情只关乎你我二人’、纯粹又略显浪漫的理想化语句,但是……”她的语气陡然变得现实而锋利,“对于我们这个行业,对于身处漩涡中心的她们来说,这种话除了能带来一时的自欺欺人和更深的痛苦之外,毫无用处。舆论、家族、利益……每一样都能轻易碾碎这种幻想。”
“……”林光静静地听着,寒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无论是站在经纪人的专业立场,”山倉幸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份沉重的真诚,“还是作为和她相处了整整十四年、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朋友……我都恳切地希望,这次与您的合作,能成为一个契机。”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一个能将她从目前这片……由感情破裂、舆论压力和家族干预共同构成的泥沼中,脱离出来的契机。拜托您了,井上小姐。”
“……看起来她可真是劳您费心了啊。”林光终于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干涩,带着复杂的感慨。她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那份超越工作关系的深厚情谊。
“这是我该做的。”电话那头的山倉幸子似乎终于将压在心头的话说了出来,声音里透出几分释然的轻松,“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祝您晚安,井上小姐。”
“晚安,山倉小姐。”林光挂断了电话。冰冷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带着沉思的脸。
8. 圣诞星屑(4)
挂断电话,林光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温暖的室内,轻轻关上阳台门,隔绝了外面的冰冷。她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目光落在自己床上那个没了动静的醉鬼身上。星野的呼吸倒是十分平稳悠长,只是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愁绪。爱如蜜糖,也如砒霜。深陷其中甘之如饴的人,又如何能想象,真正抽身剥离的那一刻,会有多么的痛彻心扉?那种痛,恐怕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百倍。
林光站起身,走到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星野的睡颜。想着留她在自己房间睡上一晚也不是什么很勉强的事情。算了,不与这个醉鬼计较什么外衣外裤之类的琐碎礼节了。她转身去客厅,找到那壶之前泡好、现在还有些温热的蜂蜜柚子茶,倒了一杯,轻轻放在自己床头的柜子上。清甜的香气在台灯光晕下袅袅升起。放她独留在房间后,林光才拿了叠得整齐的棉质睡衣,走向浴室,准备洗去这一身的疲惫和寒气。
即使已经沐浴在氤氲蒸腾的水汽之中,温热的水流像无数细密的手指抚过肌肤,电话里那句冰冷的“各取所需”仍然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环绕在她的耳畔。成年人的社会本就是一张由利益编织的巨网,交换是常态。作为这场营业的回报,星野可以得到一个新的、可控的绯闻焦点,或许能借此摆脱加藤家族那令人窒息的纠缠不休。而林光得到的,则是换一种更符合自己心意的方式,替自己的地下乐队博得至关重要的眼球和关注度。毕竟,原本公司那冰冷机械的计划,是安排她和乐队里那位性格张扬的男主唱一同营业,炒作所谓的“乐队CP”。林光将额头抵在墙壁冰凉的瓷砖上,那沁骨的寒意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星野家的花洒水流力度出奇地温柔,不像她旧公寓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古董,更像是温热的抚摸。她低着头,任由密集的水流冲刷着光洁的背脊,水流在细腻的皮肤上汇聚、流淌。只是想想那个“各取所需”的交易所能带来的曝光,都觉得自己的未来仿佛被这浴室里的水汽晕染开,充满了朦胧的光明与希望。若是听从公司安排去和那个男人营业?她嗤笑一声,水珠从发梢滴落,“不如切腹给自己留个清白。”
像是挂念着萦绕在鼻尖的柚子茶,林光在思绪万千中终于洗干净身体,水流声戛然而止,浴室瞬间被一种凝滞的寂静笼罩,只剩下滴答的水声敲打着瓷砖。林光刚准备伸手去扯浴巾擦干身体,换上那套香软的睡衣时,动作猛地僵住——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毛巾无论大小、颜色、质地,都透着一股陌生的、属于星野的气息,没有一条属于自己!她甚至不敢乱动它们,生怕破坏了某种微妙的界限。湿润的空气失去了水流的暖意,迅速变得黏稠冰凉,紧紧贴在她裸露的肌肤上,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体温,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皱着眉,目光扫过洗手台,最终落在叠放整齐的洗面巾上。无奈地扯了两张厚厚的洗面巾,那小小的方巾吸水能力实在有限,刚擦过的地方很快又渗出细小的水珠。她就这么机械地擦一会儿,拧干水,再擦一会儿,反复折腾,白皙的皮肤被摩擦得微微泛红,才终于把自己收拾了个大概。正当她准备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将就着套上冰冷的睡衣时——
“咔哒!”一声轻响,浴室门锁的转动声在寂静中如同惊雷!紧接着,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一道缝隙!
“啊——!”林光惊得瞬间跳起,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刚拿起的睡衣,死死捂在胸前,湿漉漉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光洁的脊背滚落,“我、我你、你为什么开我门啊!”她的声音因为惊吓和羞恼而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
门外,星野倚着门框,睡眼惺忪,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酡红,显然是被吵醒不久。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理所当然:“我听见水声停了好久……你洗澡怎么不锁门啊?”她的目光似乎还带着点茫然,在林光裸露的肩膀和湿发上短暂停留。
“我……我寻思你已经睡着了!也不会有别人会来浴室!”林光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脸颊滚烫,不知是水汽蒸的还是羞的。她一只手更紧地护着胸前,另一只手慌乱地向前推搡,试图把还愣在门口、眼神开始聚焦的星野推出去。“出去!快出去!”关门前,她几乎是咬着牙快速嘱咐,“帮我拿下浴巾!在我房间衣柜左边,蓝色的那条!快点!”她强调着“蓝色”和“左边”。
“蓝色的……”门外传来星野趿拉着拖鞋走远的脚步声,伴随着她梦呓般的嘟囔,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小春之前放在我家的浴巾……也是蓝色的……是海的颜色……”
“我真服了……”门后的林光扶着湿漉漉的额头,无力地摇头,光着身子站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感受着寒气一点点从脚底升起,忍不住为自己输给眼前这个彻头彻尾、醉后都不忘前任的恋爱脑而深深叹气。好在星野拿浴巾的动作还算迅速。林光一把扯过那条熟悉的、厚实柔软的蓝色浴巾,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那熟悉的触感和温度终于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窘迫。
从浴室解放出来,林光一边用浴巾大力揉搓着湿透的长发,一边低头擦拭着锁骨上的水珠。刚转身准备回房——
客厅里,星野正仰头将床头柜上那杯温凉的蜂蜜柚子茶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她看也没看林光,径直走向酒柜,动作带着一种发泄式的决绝,熟练地又开了一瓶新的清酒。透明的液体在瓶身晃荡,她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坐进沙发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昏暗的墙壁,仿佛那瓶酒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你这是今晚不打算睡了?”林光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残留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空气里弥漫着新开的清酒气息和未散的柚子茶香。
“你看我像是睡得着的样子吗?”星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嘲,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她的侧影在落地窗外的城市微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寂寥。
要说自己一点八卦的心都没有,林光倒也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自视清高。她瞥了眼星野脚边那瓶新开的清酒,旁边空荡荡的,她显然连拿个酒杯的力气或心情都没有。林光无声地叹了口气,湿发带来的凉意让她更清醒了些。她转身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她端出自己早就冻得结了一层薄薄白霜的巨大啤酒杯,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麻。接着又拿出两听冰镇啤酒。
“喝吧,我陪你。”林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抱着冰凉的啤酒杯和两听沉甸甸的啤酒,走到星野身边坐下。沙发因她的重量微微下陷。她“嗤”地一声拉开拉环,铝罐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金黄色的酒液带着细密欢腾的气泡,汩汩地注入挂满霜花的巨大酒杯中,深琥珀色的酒体迅速上升,顶端堆起丰厚洁白、如同奶油般的两指泡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直到林光放下空了的易拉罐,铝罐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星野才仿佛被惊醒,目光从酒杯移到林光认真的侧颜上,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在盯着她看——那被水汽蒸腾过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湿发贴在鬓角,眼神在氤氲的泡沫后显得格外清亮。
“我们俩好像都喜欢在冬天喝点冰的。”星野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酒嘛,”林光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稳稳地举起那杯分量十足的冰啤酒,杯壁的寒气让她指尖泛红,悬在空中,目标明确地对着星野手中的酒瓶,“不喝冰的不如不喝。干杯。”
星野将冰凉的清酒瓶抵至嘴边,视线却不自觉地再次飘向林光。她仰起脸喝酒时,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喉部随着吞咽的动作清晰地一紧一松地上下滑动着。以前和小春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喜欢这样捧着大杯子豪爽地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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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还会孩子气地向自己炫耀杯底,不过每次都会被自己笑着调侃是“小猫喝水”……回忆的碎片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来。星野猛地闭上眼,像是要隔绝那些画面,也像是要逃避现实,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清冽辛辣的酒液,只想用它彻底淹没内心翻涌的苦涩。等她放下酒瓶,辛辣感灼烧着喉咙,她睁开眼,看见林光已经在自然地伸出粉色的舌尖,轻轻舔掉沾在上唇的白色泡沫,动作随性又带着点不自知的可爱。星野下意识想伸手帮她抽张纸巾,视线扫过她手中那个手掌宽、小臂高的啤酒杯——刚才还几乎要溢出的满满一杯酒,现在只剩下浅浅的、刚到杯腰处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静静荡漾。
“……你是渴了吗?”星野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刚洗完是有点渴了。”林光坦然地回答,脸上带着解渴的惬意,长舒一口气,仿佛那杯冰啤是沙漠里的甘泉。
看林光满脸毫不勉强的自在样子,星野心里那点疑惑被冲淡了些,反而被勾起了一点好奇。
“我也想喝喝看。”她盯着那杯剩下不多的、泡沫已经变得细腻的啤酒。
“我记得你不能喝带碳酸的东西,”林光挑眉,还是把杯子递了过去,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星野的手指,“不过试试也不错。”
“碳酸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星野有些惊讶,接过沉甸甸的杯子,杯沿还残留着林光的温度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唇膏气息。她小心翼翼地举起酒杯,凑到唇边,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噗……咳咳!”冰冷的液体刚入口,无数细小的气泡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扎,又麻又痒!星野的五官瞬间因为这场口腔内的“烟花大战”而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眉头紧锁,眼睛眯起,像尝到了什么极其古怪的东西。
“不用勉强自己哦。”林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想把杯子拿回来。
星野却固执地摇摇头,强忍着那古怪刺激的感觉,仰头用力将口中剩余的啤酒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里立刻传来一阵强烈的、被刮擦般的刺痒感,她连忙又灌了一大口手中冰凉的清酒,试图用熟悉的辛辣去冲刷、安抚那不适的感觉。
等那阵难受劲儿稍稍过去,星野放下酒瓶,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驱散刚才的窘迫。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光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也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出口,声音还带着点被碳酸刺激后的微哑:
“你今天……和谁去约会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清酒瓶身,圣诞节是仅次于情人节的情侣节日,林光和她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大庭前辈。”林光拿毛巾捏着湿漉漉的发尾,还不等星野吃惊的表情露出,不由星野曲解的解释立刻补充了上来,“和她一起参加了女子会,她想喝点酒,又不放心别人开车接送,就把我喊了过去。”
“你们俩之间的关系,怎么这么暧昧呢?我先告诉你啊,她可是不喜欢女人,你不可能和她有什么结果的!”
“你是真的喝多了,星野前辈。”林光苦笑,她也想过自己的解释会毫无用处,自己也压根没有想过,会和大庭澪变成朋友以上的关系,“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放弃了公司推给你的演艺资源,跑去照顾了她整整两年。”星野端起酒瓶又喝了一大口。“我和澪,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参加同一个事务所的选拔,这里面十多年的交情我能看不出点名堂?”
“你们都十多年的交情了,她还没有把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告诉你?”
“谁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她会不会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哈。”当她是在开玩笑,林光摇头发笑,自己的那些过往,她还没有准备好向外人诉说。
“说给我听!”
9. 圣诞星屑(5)
拽住自己肩头的睡衣,布料被攥紧,带了几分霸道的要求,眼神在醉意中透着一股执拗的好奇。林光佯装答应地握住她胡闹的手,那手指冰凉得惊人。冰凉的感觉顺着相触的皮肤传过来,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林光心底那层刻意尘封的硬壳。一秒钟的心疼——或许是心疼星野此刻的状态,也或许是心疼当初那个在孤独和渴望认同中迷失了方向的自己——让她松了口。
“倒不如说,”林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磨砂质感的沙哑,她没看星野,目光仿佛穿透了手中的啤酒杯,落在某个不堪回首的时空,“是我有了把柄落在大庭前辈手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用尽量简单、不影响前辈现在已崩溃情绪的方式概括。
“大概三年前吧,有那么一位……一位家境非常优越的小姐,成濑蛍前辈您可能也听说过,是位模特。”林光的措辞保持着距离感,克制着心头回忆导致的强烈厌恶。“她当时表示很欣赏我,提出要……资助我的音乐活动,是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投资项目。”
观察着星野夜海的神色,对方似乎是知道这位曾经欺骗过她感情和金钱的女人,林光低着头,听觉被酒杯的泡沫溃散所夺取,只剩口中的喃喃细语,
“刚入行不久的时候,我很多事想得太简单。以为是遇到了贵人,为了能更快地在日本站稳脚跟我信以为真,投入了全部积蓄,甚至……在她的建议下,通过一些渠道,筹措了一笔不小的资金。”林光的声音平稳,但“筹措”这个词用得轻描淡写,背后的高利贷阴影却隐约可见。“后来发现,那个项目并不属实。我试图去找她理论,结果那时才知道,她是个根本不缺钱的不动产商的女儿,骗我只不过是拿我消遣。而我一个人也根本斗不过她,”
她没有描述催债的具体细节,也没有渲染当时的恐惧和绝望,只是简单地说:“结果就是,背上了当时看来无法承担的债务。也……让家里人知道了。”
“我其实有想过说拒绝……”
“我不敢让事务所知道,那时刚好是上升期,公司给了我很多面试的资源希望我能抓住机会多栖发展。”
林光开始隐约感到不安,回忆里曾经试图拒绝某个过于冒险的“投资”步骤,或者想保留一点自己的创作自主权。记忆中成濑蛍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耐烦的倨傲。“光,你不听话了。”她的声音依旧甜美,却带着毒刺,“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为你规划了这么好的未来,不愿待在我身边,就死在这异乡吧!”
“而顺从的代价是,我的一切——从音乐风格到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甚至……‘爱’谁,都必须由她来安排。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合作伙伴,甚至不是一个情人。她想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听话的宠物。”
“一亿日元,我为了还债最多一天跑了六个场演出,没有能演的日子就去做家教跑外卖做兼职,口袋掏空也就只还上了几百万。”
“最后是我的家人说可以帮我还清债务,只不过代价就是让我回国,再也不许做和音乐有关的任何事情。”
“就像是从一个地狱跳进另一个地狱。”
疯狂的催债短信,住处的门口满是被红油漆写满的侮辱词语,被提心吊胆撕碎了的神经不知道是怎么撑过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确实很困难。”林光轻轻呼出一口气,承认了当时的困境,但语气依旧是收敛的,“就在……已经对这世界心灰意冷时,很幸运地,我得到了大庭家的帮助。”
林光记得在自己破旧公寓的门口,衣着雍容、气质沉静的大庭夫人与周遭环境形成的鲜明对比,但她看向林光的眼神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洞察。
“她直接找到了我租住的破旧公寓。”林光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一丝真实的暖意,虽然很淡,“她看着我,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得让人难堪,只有一种长辈的沉静。她说:‘你母亲当年,也是为了一份炽热的感情,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未知。虽然结局唏嘘,但那奋不顾身的模样,我至今记得。你眼里的倔强和此刻的绝望,和她当年……很像。’”
林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咀嚼那份迟来的、来自母亲旧友的“懂得”。
“然后,大庭夫人给出了一个方案,如同救赎一般,大庭家会替我解决所有债务,包括那些灰色借贷的本金和利息,合法的与不合法的,大庭家都会处理干净。作为交换,”林光看向星野,眼神坦荡,“我需要接受大庭家的安排——每时每刻陪伴在大庭前辈的身边,陪伴她度过属于她的最艰难的时期,直到医生确认她完全康复。”
“澪那时候,甚至连我都不愿意见……为什么是你?”星野忍不住发问。
“我不知道,那时的我想不了那么多,但是大庭夫人说,只有念到我的名字时,躺在病床上的澪前辈才会有所反应。”
林光将杯中最后一点冰凉的酒液饮尽,那寒意似乎让她更加清醒。星野空望着她手中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像无声的泪痕。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一亿……一天六场……跑外卖……”她无意识地重复这几个词,试图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和挣扎,与她所熟悉的世界相差太远。“……骗子……人渣……”
“……但是……但是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辛苦……小春也是……我也是……你也是……”将林光的痛苦和自己失恋的痛苦混在一起,再次悲从中来。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星野偶尔无法抑制的、酒精带来的抽气声。星野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留下更深的寂静。星野呆呆地看着林光,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地翻涌,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含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叹息。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里,抱紧了膝盖,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酒精和情绪的双重消耗让她眼皮沉重,但大脑却像塞满了棉花又夹杂着玻璃碴,混乱而刺痛,无法真正入睡。
林光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今晚的“谈话”到此为止了。前辈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更多的回忆或追问。她安静地站起身,将桌上的空酒瓶和狼藉的餐盒收走,动作轻柔,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她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星野面前的茶几上。
“前辈,喝点水吧。如果累了,就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林光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但也保持着后辈的距离感。
星野没有碰那杯水,只是模糊地“嗯”了一声,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林光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状态极差的星野。她下午补过觉,此刻确实毫无睡意,而且……被刚才的对话勾起了些思绪,也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还有些工作需要处理,”她轻声对星野说,像是在解释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是一些需要过目的视频素材。我就在房间,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做的,可以随时叫我。”
这既是告知,也是一种体贴——给星野留下独处的空间,如果她想继续待在客厅的话。
星野似乎没太听清,或者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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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只是又含糊地应了一声。
林光不再多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以便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房间里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还闪烁着待机的光。林光打开它,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映亮她的脸庞。按亮台灯,她插上耳机戴上一边,点开乐队经纪人之前发来的、需要她初步筛选的录音室花絮视频片段。工作,是让她从复杂情绪中抽离出来的最好方式。
时间静静流淌。客厅里许久没有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林光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星野夜海倚在门框上,脸颊依旧酡红,眼神迷离,带着一种醉后的固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被拒绝的忐忑。她显然还是无法入睡,客厅的寂静和孤独感在酒精的放大下变得难以忍受。
“我……”她的声音沙哑,找着一个又一个蹩脚的借口,“……有点冷。客厅空调……好像不太对劲,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你现在……很忙吗?”
她根本没在意视频内容是什么,只是潜意识里不想一个人待着,贪恋着这个空间里仅有的一点“人气”,尤其是……这个刚刚对她袒露过一部分真实伤疤的、此刻显得异常可靠的后辈的存在。
林光似乎愣了一下,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她看着门口站着的、显得有些局促和可怜的星野前辈,沉默了几秒。她大概看出了对方借口下的真实意图,但没有戳破。
“……不忙。”林光最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她挪动了一下椅子,让出一点空间,“您坐这边吧,外套可以挂我的椅背上,或许您可以帮我给这些剪辑的片段一点不一样的建议。”
星野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来,几乎是立刻就把自己陷进了林光书桌旁那张看起来确实很舒适羽绒被中。她蜷缩起来,抱着膝盖,目光并没有真正聚焦在电脑屏幕上,只是茫然地看着那闪烁的光影和林光专注的侧脸。
耳机里微弱的视频声音、键盘偶尔的敲击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这些细微的、规律的声音像一种催眠的白噪音。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来,之前高度紧张的情绪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逐渐松弛。
林光专注于屏幕上的画面,偶尔用笔记录下时间点。她能感觉到星野的视线不在电脑上,但选择忽略,给她保留最后的体面。
渐渐地,那注视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变得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林光从屏幕前微微侧过头,发现星野夜海不知何时已经歪着头,靠在自己的椅子上,彻底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即使睡梦中,眉头似乎还微微蹙着,但那份醒时的痛苦和焦躁已经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沉静。她看起来比平时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星野要脆弱得多,也真实得多。
林光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静静看了几秒。
她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极轻地站起身,从床上捡起自己的羽绒被,小心翼翼地把星野扶到床上,将被子一直盖到下巴,避免吵醒她。
然后,她回到电脑前,将屏幕亮度调暗,熄灭了台灯戴上两边耳机,继续安静地工作。屏幕的微光笼罩着她,也隐约照亮了身边陷入沉睡的人。
这个夜晚,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安静下来。一个在工作的微光中保持清醒,一个在疲惫和酒精中终于沉入睡眠。她们共享着同一个安静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淡淡酒气、电脑键盘的微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于疏离与陪伴之间的微妙氛围。
10. 营业练习(1)
最先苏醒的是嗅觉。
一丝清甜的米香,混合着极淡的蜂蜜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试图覆盖掉昨夜残留的酒气。
星野夜海是在一阵剧烈而熟悉的头痛中挣扎着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得像被粘住,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敲打在太阳穴上,带来一阵阵钝痛。她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头顶陌生的天花板轮廓,以及身上覆盖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羽绒被——这不是她的被子。
记忆如同断续的黑白胶片,猛地闪回脑海:冰冷的清酒瓶、林光沉静的侧脸、自己失控的哭泣、那些关于巨额债务和欺骗的碎片化叙述、最后是……电脑屏幕的光,和一种令人安心的、规律的键盘敲击声……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动作太快,一阵眩晕和恶心瞬间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额头,难受地闭紧了眼睛。几秒后,她才缓缓睁开眼,彻底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简洁、整齐,书桌上还放着亮着待机灯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林光的房间。自己睡在了林光的床上。
这个认知让星野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混合着宿醉的难受和一种巨大的、迟来的羞耻感。她昨晚都干了些什么?抱着人哭得稀里哗啦?逼问对方的隐私?最后还霸占了别人的床?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房间里醒着的只有她一个人。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摸上去是温的。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星野忍着头痛拿起它。上面是一行干净利落的字迹,一如写字的人:
「前辈:我大约五点多睡下。如需补觉,请自便。如需用餐,厨房有温着的粥。不要叫醒我。
——林光」
纸条的右下角还简单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杯子的方向。
“勿扰为感”……真是客气又疏离的用词。但一杯温水,和温着的粥,却又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程度的细心。
星野握着那张便利贴,心情复杂得要命。她喝光了那杯温水,干渴刺痛的喉咙得到了一丝缓解。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一旁可能还在熟睡的人。
她推开卧室门,客厅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昨晚的一片狼藉早已消失无踪。空酒瓶、餐盒、所有污渍都被清理干净了。地板光洁,茶几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连沙发上的靠垫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和从厨房飘来的米香。
一切都恢复了秩序,仿佛昨夜那场疯狂的崩溃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她依旧抽痛的额头和混沌的大脑,在固执地证明着那些真实发生过的眼泪和倾诉。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林光的卧室门外,门紧闭着。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一种混合着愧疚、尴尬、感激和莫名无措的情绪包裹了她。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最终决定听从纸条上的建议,先去厨房看看。
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软糯香稠的白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小罐蜂蜜。
星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无声的、妥帖的照顾轻轻戳了一下。她盛了一碗粥,坐在异常安静的客厅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温暖了她因为酒精而冰冷的胃,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昨晚在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后辈面前,是何等的失态。
“唉,感觉被看光了……”
米粒煲得颗颗软烂,星野很少在早上喝粥这种食物,进食带来的轻松没能持续多久。几乎是同时,公寓的门铃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星野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她第一反应是惊慌地看向林光的卧室门——幸好,里面没有任何被惊动的迹象。她赶紧放下碗勺,几乎是踮着脚尖冲到玄关,透过猫眼向外看。
经纪人山倉幸子干练而略带严肃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星野的心猛地一沉。完了。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因为昨天的失态?还是因为和加藤的事情有了新的麻烦?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睡皱的睡衣和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幸子小姐,早上好……”她的声音因为宿醉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山倉幸子穿着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一只手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另一只手提着两个高级超市的纸袋,里面装着新鲜的水果、酸奶和全麦面包。她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星野明显睡眠不足、带着宿醉痕迹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又仿佛司空见惯。
““早上好,夜海。”幸子的语气平静无波,很自然地侧身进门,仿佛回自己家一样熟练地将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打你电话没人接。给你带了点吃的,宿醉后吃这些会舒服点。”她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星野明显睡眠不足、带着宿醉痕迹的脸,以及异常整洁的客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显然不是酒醉后星野的风格。
她的视线随后精准地落在餐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粥和旁边的小菜上,眼神微微缓和:“吃了就好。但光喝粥不行,袋子里有酸奶和新鲜水果,等下吃完。”
幸子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一边打开冰箱检查,一边用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牛奶明天到期,我给你处理了。鸡蛋也快没了,下午会有人补货过来。你常吃的那家bakery的可颂,我也让人一会儿送过来。”
她合上冰箱门,转身靠在料理台上,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惴惴不安的星野,语气转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严肃:“好了,现在来说说正事。媒体那边,暂时算是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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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
星野的心揪紧了,低下头。
幸子看着她,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星野心上:“动用了我几乎所有的人脉和面子。加藤家那边很难缠,他们想把‘疑似恋情’直接操作成我们单方面的‘恶意炒作’,想彻底把你钉死。”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我告诉他们,Collector事务所的艺人,轮不到别人来审判。十二年,我带你十二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不是为了那点热度就会不择手段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星野情绪的闸门。她的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幸子小姐……对不起……我又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
“停。”幸子果断地打断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眼泪擦掉。我签下你的时候你才多大?这些年来,你惹的麻烦、掉的眼泪,哪一次不是我帮你收拾的?”这话听起来像责备,却透着一种“认命”般的亲密羁绊。
“但夜海,”她的语气变得极其沉重,“这次是最后一次了。我不能再看着你为了一段感情,把自己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一切都赌上去,差点输得精光。你明白吗?”
星野用力点头。
幸子这才切入她此行的核心目的:“公司和我的态度很明确。否认到底,然后用新的、积极的焦点覆盖掉旧的。所以,你和井上光的‘营业’,不是可选项,是经过讨论的唯一救命方案。”她提到林光,语气稍微缓和,“那孩子我看着比同龄人稳重。和她捆绑,是目前对你伤害最小的方法。”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文件:“这就是公司与林光小姐签署‘营业’合约的核心目的。从今天开始,直到我通知结束,你们两位将是事务所主推的‘工作伙伴’及‘好友’关系。所有的公开互动,都必须服务于这个目标。”
“公司为你们争取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Stage&Rhythm》杂志的独家专访和内页拍摄。”
星野微微一怔。这本杂志在演艺和音乐交叉领域颇有分量,专注于舞台表演与音乐人的深度对话,格调很高。
“主题已经敲定:‘从舞台到鼓点:表演与节奏的跨界对话’。这非常贴合你们两人现在的身份——顶尖的舞台剧演员和实力派乐队鼓手。”幸子解释道,手指点着企划书上的关键点。“采访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有些相关的舞台专业问题、关于你们俩相遇与为彼此带来的启发,以及你们之间的惺惺相惜的默契与欣赏,这些请在采访之前做好功课。”
“…尤其是谈到‘表演’和‘节奏’时,你必须给出有见地、有内容的回答…”山倉幸子严厉的话语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训示。
客厅里的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11. 营业练习(2)
林光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半。她站在那里,身上还是昨晚那套简单的棉质睡衣,头发比平时更加蓬松凌乱,几根发丝不听话地翘着。她脸上带着被强行从短暂睡眠中拽出的懵懂,眼底有着无法掩饰的倦意和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反应都慢半拍。她似乎是听到外面的谈话声,下意识地走出来查看,当看到客厅里的景象——眼眶发红的星野,以及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的经纪人山倉幸子时,林光显然愣了一下,睡意被惊醒了大半,下意识地想退回房间。
“井上小姐,你醒了正好。”山倉幸子反应极快,立刻叫住了她。她的目光在林光明显缺觉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锐利依旧,却似乎比看星野时多了一丝不同的考量——像是评估一件需要小心使用的精密仪器。“我正在和夜海沟通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涉及到你们两人的部分,你也需要了解一下。”
星野夜海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看着林光那副刚睡醒、毫无防备的样子,再对比幸子小姐一丝不苟的职业装和自己狼狈的睡衣,一种强烈的尴尬和“被撞破”的感觉涌上来。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林光此刻的疲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昨晚的折腾。
林光闻言,停住了脚步。她轻轻带上门,但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先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昏沉。然后她才从餐桌旁搬了凳子,在茶几对面稍远的地方坐下,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努力维持的平静:“好的,山倉小姐。请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生了锈的齿轮,运转缓慢,但仍在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幸子小姐言简意赅地将《Stage&Rhythm》杂志采访拍摄的主题、核心内容和要求向林光复述了一遍,也再次重点强调了专业性的展现和两人互动时需要营造的“默契与欣赏”感。她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林光安静地听着,偶尔因为困倦而眼神飘忽一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聚焦,轻轻点头表示明白。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坐在沙发上、显得异常局促的星野,但并没有过多停留。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幸子小姐总结道,然后看向林光,语气比对待星野时稍微缓和些,但依旧专业,“井上小姐,音乐专业方面的阐述是你的强项,我相信你能处理好。需要注意的是和夜海的互动,在镜头前要放松、自然,展现出你们在专业领域彼此启发的那种状态。”她特意放缓了语速,似乎是在照顾林光此刻的精神状态。“具体的一些注意事项和问题清单,我稍后邮件发给你。你可以……稍晚些再看。”
“我明白了,谢谢山倉小姐,我会仔细阅读并准备的。”林光的回答清晰利落。
交代完一切,幸子拿起包走向门口。换鞋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眶依旧发红的星野,和坐在对面努力对抗睡意、却依旧挺直背脊的林光,语气终于软化到极致,像一声叹息:
“都好好休息。天塌不下来,有我在。”
她走到玄关,穿上高跟鞋,打开门,最后留下一句:“期待你们的表现。”然后便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公寓。
公寓门“咔”的一声轻响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只剩下星野夜海和林光两个人。一个穿着睡衣坐在乱糟糟的沙发里,一个穿着睡衣坐在对面刚被工作砸醒。空气中漂浮着经纪人留下的工作压力、未散的早餐粥香,以及一种无所适从的尴尬。
星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为昨晚的事道谢?为吵醒她道歉?为突然砸下来的工作表示无奈?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
“……你醒了?粥……还在锅里温着,幸子小姐带了很多吃的,你可以去……”
林光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她抬手略显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接地气,也更脆弱。
“听到了一些。”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星野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来,“工作的事情,还有经纪人和你对账什么的……。”
她没有看星野,目光落在空处,似乎还在消化刚接收到的信息和自己残存的睡意。然后,她轻声说:“我觉得……事情或许没有幸子小姐描述的那么可怕。”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星野仍然有些苍白的脸上,继续说道,“舆论总是寻找新的焦点。把专业的工作做好,新的形象立住了,旧的印象自然会慢慢淡化。”
说完,她便转身,径直走向了卫生间,轻轻关上了门。
留下星野一个人蜷在沙发里,听着卫生间里隐约传来的水声,心里乱糟糟的,既有面对未知工作的压力,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因为林光刚刚那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苏醒模样而带来的微妙悸动。
她是在安慰我吗?
阳光已经变得明亮,透过窗户洒在清理干净的客厅里。星野夜海坐在化妆镜前试图用轻柔的底妆掩盖宿醉的疲惫,但眼底的细微红血丝依然若隐若现。等她收拾完毕,林光也从房间出来了,她同样换下了睡衣,换了单衣的她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感。她手里拿着山倉幸子留下的那两个活页夹。
“星野前辈,”她开口,声音平静,“山倉小姐留下的资料,我认为我们需要过一遍,你今天有空吗?”她顿了顿,补充道,“公寓里……可能不是特别适合工作。我知道表参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不会被人打扰,你觉得怎么样?”
这听起来完全像一个出于工作效率考虑的、无可挑剔的建议,星野恨透了刚才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立刻点头:“好,好的,那换身衣服我们现在就出门?”
“好,稍等。”
星野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林光正在往一个黑色的机能风背包里装要带走的文件,她穿的军绿色派克服看起来面料硬挺,底下搭配的黑色美利奴半领羊毛衫随着动作将好看的锁骨若隐若现在星野的视线中。听见星野房门的动静,林光转身,星野穿着及膝燕麦色的羊绒大衣,栗色的浅灰色针织衫的领口,是一条纤细的铂金项链,
“前辈的文件我整理在这边了,你不背包的话,可以都放在我的包里。”
“不用不用。”星野转过身,一个校园风十足的双肩包冲着林光敞开,“谢谢小后辈。”
乘着林光的黑色机车,她们没有选择喧闹的主干道,而是拐进了南青山旁一条种满榉树的小巷。林光推荐的CaféKitsuné就隐藏在这里,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窗,室内是原木与金属混合的日式现代风格,空气中弥漫着优质咖啡豆和新鲜烘焙糕点的香气,背景音乐是悦动感十足的法国电子乐。或许是因为圣诞前后的关系,本应该客稀的早上,店里的好位置也被占了大半,她们选了最后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前辈好像,不是很喜欢喝甜的是吗?”帆布围裙的店员站在二人落座的餐桌前,林光的目光扫过菜单,“用这家店清爽柠檬特饮来开启这一天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啊……好、好的。就听你的。”被后辈如此自然又精准地说出自己的喜好,星野还来不及脸红,便迅速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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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出了经纪人给的资料,像是开卷考试般,想要迅速找到林光饮食喜好,“看来得为你选一款……无咖啡因的饮料才行。”
“是的。”林光挑起嘴角,自己的隐私被人捧在手心仔细阅读的感觉让她感到新奇,“咖啡因过敏,这是我少数比较麻烦的特点。”
“嗯……焙茶拿铁怎么样?”
“听你的。”林光点点头。
“清爽柠檬特饮和焙茶拿铁,好的,请稍等。”
饮品上来后,林光那杯茶配了一小块可爱的狐狸形状曲奇。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林光翻开属于星野的那本活页夹,目光扫过,然后抬起头,看着星野,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平静语气开口:
“资料上说,您记台词能力很强,但生活琐事容易忘记。”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需要设定提醒吗?比如手机日历定六个闹钟?”
星野的脸瞬间红了,尴尬地摆摆手:“啊……那个,我只是有的时候太忙,会忘记一些小事。”她感觉像是在被面试。
“能否举几个例子方便我理解?”林光含着笑看她慌张,
“比如……”星野的脸藏在活页的背后,“因为要看的台本和剧本太多,忘记把买回家的雪糕放进冰箱……之类的。工作方面的话,大概就是忘记幸子让我什么时候发工作推文吧。”
“原来如此。”林光点点头,没有坚持,目光继续下移:“擅长模仿,能演奏多种乐器……比如?”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让问题不那么像盘问。
“嗯……钢琴、吉他算是能弹一些简单的曲子,小提琴只会拉一点点……”星野稍微放松下来,用小勺轻轻搅动着茶水,“都是以前为了些漫改的音乐舞台剧角色学的,不是很精通的。”
“很厉害。”林光真诚地评价了一句,然后翻到“喜好”一栏,念出声,“不爱甜口,爱吃酸味的东西,喜欢梅子,喜欢可爱动物,放松时玩音游但……嗯。”她适时地停住了“很菜”两个字,只是抬起眼看了看星野。
星野恨不得把脸埋进印着狐狸logo的茶杯里:“……那次是意外!在节目上打《太鼓达人》的鬼级难度根本就是反人类!”
轮到星野了。她有些紧张地翻开林光的资料本,深吸一口气,开始“提问”:
“林光小姐……资料上说,你握鼓棒用的是……爵士握法?我听说很少人还在用这种握法打鼓。”她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安全专业的问题。
“那时我的老师授课的时候问有没有人想学,10个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人举了手。”林光伸出手,虚空做了个手指夹鼓棒的姿势,“但我其实两种都擅长,只不过会更喜欢那样的表演风格。”
“真好啊,每次我想认真学乐器,都会止步于入门后的进阶。”星野看着墙壁上的小狐狸失神,“我好像……一直都很忙。”
对话就这样慢慢展开。她们一边喝着无咖啡因的茶,一边像核对工作清单一样,将资料上的条目一条条转化为略带尴尬却又忍不住笑出声的对话。冰冷的文字渐渐变成了对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的具体认知。
喝完茶,林光合上活页夹:“差不多就这些了。”
星野看着窗外小巷里走过的穿着时髦的行人,以及远处若隐若现明治神宫的森林,忽然生出一股勇气,脱口而出:“那个……资料上说,你也很喜欢动物,代代木公园好像有个很大的狗狗广场……要不要……去看看?”她立刻补充,“就当是……休息日的一点点临时工作?离这里也很近。”
林光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天马行空,但并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可以,上车吧。”
12. 营业练习(3)
穿过郁郁葱葱、散发着植物清香的代代木公园,很快就听到了欢快的狗吠声和人们的笑语。狗狗广场上,各种体型的狗狗在撒欢奔跑,主人们则站在一旁闲聊。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泥土和……嗯,一点点阳光晒过的狗狗皮毛的味道。
星野几乎立刻就被吸引住了,隔着围栏看着一只金色的拉布拉多追着球跑过,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算得上轻松的笑容。“啊!是黄金巡回犬!毛色好漂亮……好想摸摸看……但是工作太忙了,根本没法养……”她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羡慕。
林光站在她身边,目光也被那些活泼的生命所吸引。她的姿态似乎比平时放松了些许。当一只边牧突然加速从她们面前跑过,带起一阵风时,林光的头不自觉地微微偏向一边,视线追随着那道迅捷的身影,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好奇——像极了狗狗看到移动物体时那种专注追踪的模样。
一只热情的小柴犬跑到栅栏边,对着她们“汪汪”叫了两声。星野笑着蹲下去逗它。而林光,她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无意识间捕捉着空气中混杂的、来自不同狗狗的独特气味信息。当她看到那只柴犬因为够不到星野的手而着急地原地转圈时,她的嘴角轻轻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短暂、却异常柔软的弧度,类似于狗狗感到有趣时那种微微咧开嘴的表情。
“它好像很喜欢你。”林光轻声说,目光依然看着那只小柴犬。
“是啊!我也想有这样一只随叫随到的伙伴。”星野的语气不无遗憾。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摇铃声,似乎是某个训犬师在召唤自己的狗。林光的脖颈几乎是下意识地、非常轻微地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伸长了一点,耳朵似乎也微微动了动,侧耳倾听姿态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恰好被转过头来的星野捕捉到了。
星野眨了眨眼,觉得林光刚才那个瞬间的神态……有点说不出的熟悉和可爱,但她没有说破,只是笑容更深了些。
公园的长椅上,林光看着星野终于略显疲惫地从狗狗包围中脱身,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嘴角却挂着许久未见的、轻松而真实的弧度。星野走到林光身边坐下,自然地拿起之前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累了?”林光递过一张纸巾。
“嗯,但很开心。”星野擦着汗,长舒一口气,望着远处还在嬉闹的狗和主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有时候觉得,和它们相处比和人相处简单多了。”
林光点点头,表示理解。短暂的沉默降临,只有远处传来的欢快犬吠和风声。
“你愿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去租一条小狗,陪我们在公园里打发这个下午。”
忽然,星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过头看向林光,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试探性的、带着些许分享欲的光芒。
“喂,”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林光,“带你去个地方。”
“嗯?哪里?”林光有些意外,今天的行程似乎原本只到公园为止。
“你知道品川水族馆怎么走吗?”
“港区的路……不难走。”
“那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林光的心微微一动。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邀约。分享一个“秘密基地”,对于刚刚经历情感重创、且看似拥有众多朋友实则可能极度孤独的星野来说,或许是一种无声的信任和靠近。
“好。”林光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地答应下来,站起身,“走吧。”
机车再次发动,朝着品川的方向驶去。这次,一路上的气氛安静了许多,只有引擎和风声在耳边呼啸。后座的星野异常沉默,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刚才在狗狗公园里开怀大笑的她判若两人。林光只是专注地驾驶着,没有试图用言语打破这片沉默。
绕过几个街角,那座熟悉的蓝色基调建筑映入星野眼帘时,她周身的气息都仿佛变得柔和而宁静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像个迫不及待要与老朋友分享喜悦的孩子。
“就是这里了。”星野在水族馆入口前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到舒适区的安然,她看向林光,眼神清澈,“我大概……是这里的年卡用户里,来得最频繁的一个了。”这样说,她会觉得我奇怪吗?一个总是一个人泡在水族馆的大人。
她没有立刻去售票处,而是看着林光,很认真地说:“这里……很安静。蓝色的光,慢慢游动的鱼,就像时间都变慢了一样。每次觉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来这里待一会儿,就会好很多。”你能明白吗?那种被巨大而沉默的生命注视着,反而觉得自己那些烦恼变得很渺小的感觉。
“听起来很棒。”林光迎上她的目光,真诚地回应。她理解了这份分享背后的重量。
一进入馆内,世界仿佛瞬间被隔离开来。喧嚣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循环水流低沉的轰鸣和悠扬空灵的背景音乐。空气凉爽而湿润,带着海水特有的、微咸的气息。
光线变得幽暗,被巨大的水族箱染成一片深邃、流动的蓝。无数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鱼群在眼前缓缓游弋,如同移动的活体壁画。
星野一进来,就像变了个人。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目光追随着鱼群的轨迹,呼吸似乎也变得更加绵长深沉。她在一个巨大的主缸前停下,仰着头,看着鳐鱼扇动着翅膀般的胸鳍,优雅地滑过头顶的亚克力穹顶,投下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
林光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打扰。她看着星野的侧脸被蓝色的水光映亮,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热情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倒映着游动的鱼群,仿佛她的灵魂也暂时游离了出去,融入了这片深蓝。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穿梭在各个展区之间。不需要交谈,这份共同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陪伴和理解。
在一个相对僻静、光线尤其昏暗的角落,展示着一些生活在深海的小型发光生物。星野在这里停驻了最久。她几乎把额头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在模拟永夜环境中闪烁着微弱生物光的小点,像凝视着遥远的星空。
林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环境里,星野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非常轻微,但林光捕捉到了。
她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默默地、更近地站到了她的身后,形成了一个无声的、保护的姿态。她能感觉到星野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悲伤,正被这片蓝色的寂静缓缓地吸收、稀释。
不知过了多久,星野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明亮,似乎有些湿润,但情绪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她对上林光安静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
“大家都在看鱼,没有人在看我。”
林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看向身旁的水族箱,一条形态奇特的鱼正慢吞吞地游过,瞪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她忽然低声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说出了一句让星野微微怔住的话:
“它看起来……有点呆。”
星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条鱼傻乎乎的样子,再结合林光那一本正经的评价,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积郁在心口的沉闷感,仿佛也随着这声轻笑被戳破了一个小口,泄露出些许。
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虽然还带着一点疲惫,却真实了许多。她自然地伸出手,碰了碰林光的手背,指尖冰凉。
“走吧,”星野的声音轻快了些,“带你去看看我最喜欢的海马区。”
林光感受着手背上转瞬即逝的凉意,看着眼前重新焕发出些许生机的星野,点了点头。
幽蓝的水光继续流淌,无声地包裹着她们一前一后、继续向前走去的身影。她们穿过色彩斑斓的珊瑚礁隧道,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光线柔和的展区。这里陈列着一个个或高或矮的独立水箱,里面居住着形态各异的海马和它们的近亲——海龙。
“这里。”星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她拉着林光的衣袖,在一个不算起眼的水箱前停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孩子终于找到了藏宝盒。“我最喜欢这里。”
水箱里,几尾枯黄色的侏儒海马几乎与它们栖息的那簇红藻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它们用卷曲的尾巴勾住藻枝,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姿态悠闲得令人嫉妒。
星野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专注地寻找着,然后兴奋地用手指极小幅度地指给林光看:“看那里!那只肚子鼓鼓的,是海马爸爸,它正在孵卵呢!”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孩子般的惊奇和温柔,暂时忘却了之前的低落。
林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只海马爸爸腹部下方的育儿袋微微鼓起,它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保护着未来的宝宝。这种自然界里雄性承担孕育责任的奇特现象,带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生命力。
林光没有像星野那样贴得很近,她只是微微倾身,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她的侧脸在水箱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很不容易。”不知道是在说那只海马爸爸,还是在说身边这个终于暂时放松下来的人。
星野闻言,转过头来看她。两人在朦胧的光线中对视了一眼,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在空气中悄悄蔓延。星野笑了笑,没说话,又转回头继续安静地看着那些神奇的小生物。她们就这样并肩站着,在一片静谧的蓝色里,分享着一段只属于她们和这些微小生命的宁静时光。
离开海马区,她们步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水母梦幻大厅。
这里的灯光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一个个独立的大型圆柱水箱被自身的光芒照亮,如同一个个巨大的、会呼吸的水晶柱。无数通体透明的水母,在水箱中随着舒缓的音乐悠然飘浮,一张一翕,如同宇宙中缓慢律动的星辰,又像是深海绽放的幽灵之花。光线不断变幻着颜色,从幽蓝到紫粉,再到淡淡的金黄,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光怪陆离,如梦似幻。
“哇……”星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这里的氛围比海马区更抽离现实,更容易让人放下所有心防。
她们在一个最大的水母箱前停下。巨大的海月水母像一把把透明的伞,优雅地划过水面,拖着长长的、如梦似幻的触手。
光线变幻,将星野的脸庞也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份强撑起来的轻松渐渐褪去,安静的环境和梦幻的景象似乎更容易让人陷入沉思。她看着那些美丽却短暂、柔软又没有骨骼的生物,眼神又开始有些飘忽,仿佛联想到了自身的一些什么。
林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她没有看她,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水母上,却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异常平静:
“它们没有心脏,也没有大脑。”
星野愣了一下,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疑惑地看向林光。
林光依旧看着水箱,侧脸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她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但活了七亿年。比人类久得多。”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它听起来像一句冷冰冰的科普,但在此情此景下,从林光口中说出,却奇异地蕴含着一种力量——一种超越了眼前烦恼的、来自更宏大时空的视角。
星野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在亿万年间似乎从未改变过节奏、悠然漂浮的水母。自己那点痛苦和纠结,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尺度面前,仿佛忽然被缩小了,变得不再那么具有压倒性。
她忽然明白了林光笨拙的安慰。她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会好的”,而是告诉她:你看,这些看似最柔软、最没有凭依的东西,反而穿越了最漫长的时光。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瞬间包裹了星野。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塞进了林光自然垂在身侧的手里。
林光的手指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抽开。过了一会儿,她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有些笨拙地回握住了星野的手
两人的手在变幻的、梦幻般的光线下轻轻交握,站在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水母箱前,像站在了整个宇宙的中心,又像是共享了一个关于永恒和柔软的、无声的秘密。
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只有水母在无声起舞,光影在不断流淌,而交握的掌心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传递安慰和理解。幽蓝变幻的光影渐渐被抛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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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水母大厅那近乎失重的梦幻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交握的掌心传来稳定而真实的温度,将星野有些飘忽的思绪轻轻拉回现实。
林光的手在她手中微微动了一下,并非抽离,而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引导方向的细微力道。星野顺着那力道,跟着她走出了水母展厅的出口,重新融入了光线稍亮、人流也略微增多的主通道。
“接下来……刚才在大厅看见,四点有海豚表演,去看吗?”林光的声音很轻,仿佛还带着水母大厅里那份不愿打破的宁静。她的手依然自然地握着星野的,没有立刻松开。
星野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略带凉意却坚定的触感,心底那片因水母而起的、关于脆弱与永恒的波澜渐渐平复。她深吸了一口水族馆里特有的、混合着海水与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抬头看向通道上方的指示牌。
“啊,”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亮起,侧过头对林光说,“这个时间……确实赶得上最后一场海豚表演。”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表演场好像是这个方向。”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想要分享另一件珍爱的事物。分享“秘密基地”里最精彩的固定节目。
“好。”林光点头,目光也扫了一眼指示牌,确认了方向。她这才非常自然地、仿佛不经意般松开了握着星野的手。然而,她并没有立刻走向表演场,而是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纪念品商店兼便利点。
“稍等我一下。”林光对星野说了一句,便快步走向那个小店。星野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
很快,林光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件折叠好的简易透明雨衣。
“给。”她将其中一件递给星野,“我们去坐视角最好的那个位置。”
星野愣了一下,接过那件轻薄的雨衣,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既熟悉又陌生。她看着林光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有些冷峻的后辈,其实有着非常温柔的内里。
“谢谢你,小光……”星野的脸上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
她们沿着通道走去。越靠近表演场,周围的游客明显增多,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或是成双成对的情侣,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热闹的、期待的氛围,与水母区的静谧截然不同。广播里也开始用欢快的音乐和甜美的女声提醒着海豚表演即将开始。
穿过一个售卖鲸鲨和海豚玩偶、爆米花和饮料的纪念品商店区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如同半露天剧场般的海豚表演场呈现在眼前。蔚蓝色的表演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台呈扇形环绕,已经坐了不少观众。林光牵着星野,坐在无人落座的水池正前方观众席上,她们默契地相视一笑,拆开了雨衣穿上。冰冷的金属座椅带着初冬的凉意,表演尚未开始,欢快的音乐在场馆内回荡,训练师们正在池边做着最后的准备,几只宽吻海豚在池中飞快地游弋,时不时跃出水面,引来孩子们一阵阵兴奋的惊呼。
“哇,跳得好高!好厉害!”
随着海豚们做出各种高速旋转、强力尾鳍拍击水面的动作,清凉的水花时不时地泼洒向前排观众区。每次水花袭来,周围都会响起一阵夹杂着惊叫和欢笑的骚动。她们的透明塑料雨衣虽然简单,却有效地将调皮的水珠隔绝在外。看着周围有些措手不及、被淋得略显狼狈却依然开心的观众,穿着雨衣的她们反而有一种准备了“秘密武器”的小小优越感和安心感,更能全身心地享受表演的乐趣。
表演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观众们开始陆续退场。星野脱下雨衣,还有些意犹未尽,看着海豚们跟着训练师游回后台,才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星野和林光随着人流缓缓站起身。星野脸上还洋溢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闪闪的,仿佛盛满了刚才表演池里粼粼的波光。
“真的太精彩了!最后那个集体空翻,每次看都觉得好震撼!”她一边跟着人群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对林光感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快乐。
“嗯。”林光点头附和,她虽然表情变化不大,但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显然也享受其中,“它们的协调性和力量,比人类强太多了。”她的评价依旧带着点客观分析的色彩,但语气是舒缓的。
她们顺着指示牌,走向出口。巨大的玻璃隧道逐渐被抛在身后,周围的光线从幽蓝的水色慢慢变为正常的室内光,最后是出口处涌入的、黄昏时分略显刺眼的自然光线。
推开水族馆最后的玻璃大门,午后的阳光已然变得倾斜而温柔,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微凉的海风立刻迎面拂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吹散了馆内那种恒温恒湿的、略带封闭感的空气,也轻轻扬起了星野额前的碎发。
“感觉心情好像被洗过一样,真好。”她喃喃自语道,然后转向林光,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谢谢你今天陪我来,小光。”
林光将目光从远处的晚霞上收回,落在星野笑得毫无阴霾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
就在这时,星野包里的手机传来一连串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立刻绽放出更大的笑容。
“是纱由里她们!”她兴奋地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林光看,聊天群里正滚动着消息,远藤纱由里发起了临时酒局邀约,「TheAldgate」的名字赫然在目。
“她们问我们要不要过去一起喝一杯?”星野的语气充满期待,带着一丝询问看向林光,“就在附近,怎么样,今天……要不要把‘放松’进行到底?”
黄昏的光线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从充满欢呼声的表演场,到安静吹着海风的出口,再到一个充满未知热闹的酒吧邀约。一天的交集,似乎还将继续。
林光看着星野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那家闻名已久的酒吧名字,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她简洁地回应道。
“太好了!”星野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立刻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回复起来。
两人并肩,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将水族馆的梦幻世界留在身后,步入了东京湾畔华灯初上的黄昏现实之中。
13. 营业练习(4)
摩托车平稳地停在六本木一丁目附近一条不那么起眼的街边。「TheAldgate」的招牌是低调的黄铜色,橱窗里透出温暖而并不炫目的灯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熄灭后,周遭恢复了都市夜晚的喧嚣。
林光停好车,取下头盔,目光在酒吧门口停留了片刻,才转向星野:“是这里?”
“嗯!”星野也取下头盔,整理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语气带着点期待,“「TheAldgate」,你也听说过吧?圈里很多人推荐的酒吧,说是音响和酒单选品都很棒,不容易被打扰。”她注意到林光打量环境的眼神。
林光微微颔首,证实了星野的说法:“嗯。听说过。一直想来看看,但总抽不出时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似乎对这家酒吧的声誉有所了解且抱有良好印象。
推开厚重的木门,内部是传统的英式pub装修,木质结构吧台被打磨得温润,深色皮革卡座,灯光偏暗但足够看清彼此。空气中混合着麦芽啤酒、威士忌和炸物的香气,背景播放着不算吵闹的布鲁斯音乐。远藤纱由里、佐藤明奈、影山有希和星宮希美早已占据了一张靠里的长桌,正笑着聊天。
看到星野和林光进来,她们立刻挥手。
“夜海!这里!”
“哦呀?这不是林光酱吗?好久不见!”远藤纱由里第一个认出林光,笑着打招呼,语气熟稔而友好。
佐藤明奈也笑着点头示意:“上次音乐节后台见过一面,没想到你和夜海成了室友。”
影山有希和星宮希美也纷纷笑着打招呼,态度亲切自然,显然是知道并且认识林光的,完全是对待圈内靠谱后辈的态度。
这种意料之中的熟稔让星野松了口气,也让林光放松了些许戒备。她微微躬身,礼貌地回应:“纱由里前辈,明奈前辈,有希前辈,希美前辈,晚上好。打扰了。”
“什么打扰,快坐快坐!”星宮希美热情地挪出位置,“夜海这家伙,这么厉害的室友入住了也不早点带出来给大家认识!”
大家热情地给林光挪出位置。佐藤明奈自然地把酒单推给林光,笑道:“小光,听说你很懂行?这里的单一麦芽很不错哦,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语气是前辈对后辈的友善和一点考校的意味。
林光接过酒单,并没有客气,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威士忌那栏。
“的确很久没来了,”她应和着刚才的话,然后直接对酒保报出一个名字,“一杯余市10年,加冰,谢谢。”
这个选择让在座几位露出了“果然懂行”的赞许表情。
“哇哦,余市!有品位!”
“看来是真行家!”
酒吧的招牌小吃——炸鱼薯条、牛肉派、烤香肠拼盘——也陆续上桌。星野夜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开动了!”她双手合十,声音雀跃,然后几乎是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舞台上的优雅姿态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专注而旺盛的活力,腮帮子很快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储存粮食的仓鼠,速度惊人却又奇异地并不显得粗鲁,反而让人看了很有食欲。
“夜海还是这么能吃啊,”远藤纱由里笑着调侃,语气里满是宠爱,“每次看她吃饭,都觉得东西特别香。”
佐藤明奈也点头附和:“是啊,和她一起吃饭总会忍不住多点很多。”
林光端着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坐在喧闹的角落。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神情比工作时要放松的多。她认真倾听前辈们讨论最近的舞台剧或音乐项目,在被问到的时候,偶尔在专业问题上言简意赅地发表一两句精准的看法。
当星野玩简单的骰子游戏输掉后耍赖时,林光的嘴角会扬起一个清晰的、无奈的弧度。她的目光偶尔落在星野面前快速消失的食物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和……或许是觉得有趣的神情,也许许吃也是星野前辈放松心情的方式。
杯中的酒水起起伏伏,佐藤明奈轻轻晃着杯中的威士忌,目光温和地落在星野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开口打破了轻松的氛围:
“说起来……夜海,”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前几天,在NHK的录制现场,在很远的地方看到小春了。”她用了加藤春树的昵称,表明了她的熟稔。
热闹的桌席瞬间安静了几分。远藤纱由里放下了正要拿薯条的手,影山有希和星宮希美也收敛了笑容,关切地看向星野。
星野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立刻崩溃,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佐藤明奈继续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观察和一丝无奈:“她看起来……瘦了很多,虽然还是在笑,和工作人员打招呼也很周到,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精气神,安静得让人心疼。”
远藤纱由里接话道,她的性格更直爽一些:“你们两个啊……真是的。明明都是那么好的人。”她叹了口气,“事务所的人私下也在传,说加藤家那边……压力给得不是一般的大。她那个古板的老爹,怕是根本没法接受这种事吧?”
影山有希撑着下巴,语气有些愤愤不平:“这都什么年代了……而且小春自己又不是那种离了家族就活不下去的人,她现在的地位也是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啊。真是想想就让人生气。”
星宮希美拍了拍星野的肩膀,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安慰:“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反正呢,我们都觉得挺可惜的。以前你们俩偷偷摸摸给我们塞狗粮的时候,虽然觉得你们胆子真大,但也真是挺配的。”她这话是对星野说,但眼神也瞟了一眼旁边安静倾听的林光,仿佛在向她解释什么。
佐藤明奈最后总结道,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了一些,但这次是针对事情本身:“总之,夜海,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提起这个,不是想惹你难过。只是想说,我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也别一个人钻牛角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或者怎么样。有些战斗,不是光靠‘喜欢’就能赢的。”
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过多追问细节,更多的是表达一种“我们知道了,我们理解,我们心疼”的态度。星野一直低着头,听着朋友们的话,鼻尖微微发红,但没有哭出来。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我知道的。”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小口品着余市威士忌的林光,忽然将自己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烤得恰到好处的香肠拼盘,再次默默地推到了星野面前。这个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星野抬起头,看了看香肠,又看了看林光平静无波的侧脸,突然“噗嗤”一声,带着泪花笑了出来:“光小姐……你这是把我当宠物在喂吗?”
气氛瞬间被这句带着哭腔的玩笑话打破,大家都笑了起来。
远藤纱由里揶揄道:“看来有人找到了新的投喂对象啊!”
佐藤明奈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嗯,看来是不用我们太担心了。”
她单手托腮,眼神带着醉后的好奇和一丝前辈的调侃,目光转向了始终安静但存在感极强的林光。
“不过话说回来……”她拖长了语调,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夜海这边我们是暂时放心了。那……小光呢?”
林光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明奈笑着继续问,语气友善但探究:“长得这么帅气,打鼓又厉害,肯定很受欢迎吧?从来没见过你身边有什么人,是要求太高了,还是……有什么精彩的故事没告诉我们呀?”这个问题带着醉后的直白和亲密,也代表了其他几位朋友的好奇。
桌面上瞬间安静了一瞬,酒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光身上。
林光的身体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僵硬。她没有立刻回答,眼神从明奈脸上移开,落向自己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这是一种明确的回避姿态。她周围的空气似乎瞬间降温了几度。
就在这短暂的、略显尴尬的沉默即将蔓延开时——
“前辈……这个问题我不能随便回答……事务所那边……”
“喂!明奈!”
星野夜海带着明显醉意、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伸出手臂,像是老母鸡护小鸡一样,虚虚地挡在了林光身前,脸颊红扑扑地瞪着佐藤明奈。
“不可以问这种问题!”她的语气带着醉后的蛮横和撒娇,但维护之意显而易见,“小光会害羞的!而且……而且!”
她似乎想找个更强大的理由,脑子在酒精里转了半天,终于灵光一闪,大声宣布:“而且这是商业机密!对吧小光!我们‘营业’合同里写了不能乱说的!”她把这个她们之间心知肚明的“营业”梗搬了出来,用一种胡搅蛮缠的方式试图堵住朋友的嘴。
这个离谱的理由让其他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小家伙,警惕性还是不错的嘛。”
“哈哈哈什么商业机密啊!”
“夜海你醉傻了吧!”
远藤纱由里也笑着打圆场,拍了拍明奈的肩膀:“好了好了,明奈,别为难小光了。看她都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她巧妙地给了林光一个台阶下。
影山有希也点头附和:“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嘛。林光一看就是专注事业的类型。”
星野见大家不再追问,这才满意地缩回手,得意洋洋地冲林光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看,我厉害吧”。然后,她又非常自然地把林光刚才推过来的那碟香肠,叉起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用实际行动掩饰自己刚才略显激动的维护。
林光始终微低着头,直到话题转移,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正鼓着腮帮子吃东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星野,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有对解围的感激,有对“商业机密”这个借口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对这份维护的触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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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剩下的一点余市威士忌轻轻饮尽。冰冷的玻璃杯壁,似乎也无法完全冷却指尖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微妙的温度。
酒吧内的喧嚣和暖意被隔绝在身后,六本木夜晚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两人。星野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神却因为刚才关于过去的沉重话题而显得有些飘忽。
“小光,”她转过头,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醉意,“要不要叫出租车?机车不能骑了吧?”
“嗯。”林光点点头,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刚刚发送出去的消息,“我叫了车。也会有人来帮我把摩托骑回去。”她的安排一如既往地简洁周全。
这时,远藤纱由里和佐藤明奈她们也吵吵嚷嚷地走了出来,兴致高昂地提议:“夜海,林光酱,要不要再去第二摊?我知道附近有一家……”
星野立刻挽住林光的胳膊,像是找到了完美的借口,带着歉意的笑容对朋友们摆摆手:“啊,抱歉抱歉!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公司拍新的公式照,状态太差会被幸子小姐骂的!下次,下次一定!”她的语气撒娇又坚决。
朋友们了然又揶揄地笑了,也没再强求,互相道别后嬉笑着融入了涩谷的人流。
就在林光和星野刚在路边站定不到一分钟,一辆庞大且极具压迫感的黑色凯迪拉克凯雷德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她们面前,精准地停下。其强大的气场与周围时尚轻快的街区氛围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副驾驶车门打开,一位身着合体黑色西装、身形精干、表情严肃的年轻男子利落地下车,对着林光微微躬身,没有多余言语。
林光似乎早已料到,非常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机车钥匙递给他。男子双手接过钥匙,再次一颔首,便转身快步走向林光停在不远处的黑色机车,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几乎同时,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名梳着背头的中年男子从主驾走了下来。他同样穿着西装,年纪稍长,气质沉稳如山。他目光先快速扫过周围,然后落在林光身上,微微点头:“光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西口音。随即,他看向星野,也礼貌地致意:“星野小姐。”态度恭敬却不过分谦卑。
他拉开宽大厚重的后座车门,用手护在门框上:“请上车。”
星野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影般的阵仗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跟着林光的动作钻进了车里。
车内是另一个世界。极致的静谧将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奢华的内饰在柔和的氛围灯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皮革和淡淡木质调的香气。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辆,汇入车流。庞大的SUV在他的操控下异常稳健。
星野好奇地透过深色的隐私玻璃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兴奋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林光,压低声音说:“小光……你叫的这是什么车啊?也太厉害了吧!这得是什么级别的专车服务?”
林光还没有回答,正在开车的司机通过后视镜,与林光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接触,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不是专车。”林光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这是我自己的车。”
“诶?!!”星野瞬间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酒都醒了一半,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光,又看看车内这难以置信的空间和奢华感,“你、你自己的车?!这……这车……”
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目光在前排驾驶座的中村隼和林光之间来回移动,忽然觉得身边这位鼓手后辈的形象变得更加神秘和深不可测。
“这位是我的叔叔,你可以喊他中村先生。”
“您好,星野小姐,鄙人姓中村,中村隼,请多指教。”
中村隼专注地开着车,寒暄没能让他的表情发生任何松动。
车辆很快驶入涩谷那些安静且管理严格的街道,稳稳地停在了星野公寓楼下的路边。
中村隼下车,为她们打开车门。
在林光和星野下车后,中村隼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林光低声说道:“光小姐,您之前提过的那几家店,秋冬的新品目录和部分成衣已经送到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目一下?”
林光想了想:“明天下午之后吧,时间确定了我会告诉你。”
“明白了。”中村隼微微躬身,“那么,晚安。光小姐,星野小姐。”
说完,他便回到驾驶座,那辆黑色的巨兽无声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留下星野站在原地,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量,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林光,感觉今晚的“惊喜”似乎一个接一个。
“走吧,前辈。”林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示意她该上楼了。
星野眨了眨眼,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浮现出好奇又兴奋的笑容,快步跟上林光:“等等我!小光,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那车真的是你的?还有那个中村先生……”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在公寓大堂温暖的光线下回荡。
14. 北海道之行(1)
公寓大堂温暖的光线柔和地洒下,将室外六本木夜晚的喧嚣与寒意彻底隔绝。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模糊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中央空调送出的、带着淡淡香氛的暖风。星野的问题像欢快的雀鸟,围绕着突然变得神秘的室友打转,她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车真的是你的?中村先生是司机还是……?”星野的好奇心完全驱散了之前的复杂情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光,几乎忘了身体的疲惫。
林光按下电梯上行按钮,金属门无声滑开。她率先走进去,身影在镜面轿厢壁上显得有些疏离。听到问题,她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指尖在楼层按钮上停留了一瞬才按下“17”。电梯平稳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中,她侧过脸,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对于星野这种直白反应感到些许无奈的弧度。她太能理解星野的这份好奇,以至于就算是回答过一百遍的敷衍回答,此刻也变成了深思熟虑的含糊其辞。
“嗯,车确实是我自己的,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目光没有直视星野,而是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中村先生……是我家里在日本的老员工,从我到日本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像叔叔一样照顾我的生活。”她省略了“安保”和“司机”这两个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希望话题就此打住的意味。
星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微妙的回避。她看着林光映在镜中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什么表情,却并非冷漠,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保留。虽然此刻好奇心旺盛,但她也懂得适可而止,尤其是面对这位看似温和实则界限感极强的后辈。她眨了眨眼,把更多追问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声了然,语气里残留着惊叹,但不再强求。“小光,你果然很厉害呢。”这句话更像是对自己猜测的总结,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理解。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林光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率先走出电梯。“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再次轻描淡写地带过,侧身站在家门口,星野看她乖乖等待模样,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还没把从加藤那拿回来的钥匙给到自己的室友。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她们归来时自动亮起的几盏暖黄色壁灯,驱散了玄关的黑暗。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早餐粥的温香和清洁剂的味道,与室外带回来的冷空气混合,形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来,这是钥匙。”
“谢谢。”
“我可以先去洗吗?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外套沾了烟味。”星野甩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边说着一边揉着有些酸胀的脖子走向自己房间取换洗衣物,动作间还带着些许酒后的懒散。
“好。”林光应了一声。她看着星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才轻轻关上门,将喧嚣彻底锁在门外。
巨大的寂静瞬间笼罩下来。
她独自站在玄关,静静听了片刻。很快,主卧浴室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隔了一层纱幕的雨,打破了绝对的安静,却又反而衬得这客厅更加空旷宁静。
林光这才真正松懈下来。她慢慢走到客厅中央,没有开主灯,任由壁灯和窗外都市的霓虹光影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般的东京夜景,车流如光轨般穿梭不息,但那繁华却被厚厚的玻璃有效隔绝,只剩下无声的光影表演。
她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入柔软舒适的垫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皮革表面还残留着一点人体离去后的微温,不知是星野先前坐在这里留下的,还是错觉。她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家里…星野刚才的问题轻轻叩击着她的心扉。该怎么解释呢?解释那个庞大、复杂、充满了无形规则与过往阴霾的家族?解释中村先生并不仅仅是司机,更是舅舅放在她身边的保护者与监督者?解释那辆凯雷德所代表的、与她舞台上鼓手身份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太麻烦了。而且,似乎也没有必要。她们只是…室友,以及暂时的“营业”伙伴。保持一点距离和神秘感,对彼此都好。
她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鼻腔里萦绕着星野刚刚使用的、某种带着果甜味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浴室飘来的湿润水汽,正慢慢渗透进客厅干燥的空气里。这味道与她身上惯有的、更偏清冷的雪松气息不同,带着一种温暖的侵入感,悄无声息地侵占着这个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
星野夜海…林光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像一颗突然闯入轨道的、过于明亮活跃的小行星,带着她无法理解的热情、直白、以及刚刚经历情伤的脆弱,不由分说地打破了她的平静。照顾醉鬼、水族馆、面对经纪人、应付朋友们的盘问、还有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她并不是讨厌这种…热闹。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情绪,习惯用秩序和距离来构建安全感。星野的种种,对她而言,有点过于…鲜活和密集。
就在她的思绪有些飘远之时,放在身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乎同时,星野房间里也隐约传来一声类似的提示音。
林光拿起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环境中有些刺眼。发件人赫然是“山倉幸子”。
她微微蹙眉,这个时间点的工作邮件…通常意味着突发情况。
还没来得及点开细看,手机便直接在她手中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正是“山倉幸子”的名字。
林光立刻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晚上好,山倉小姐。”
“井上小姐,晚上好。抱歉这么晚打扰。”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干练而语速稍快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细微的键盘敲击声,显示对方仍在工作,“看到我刚刚发的邮件了吗?”
“正在看,山倉小姐。”林光回答,同时快速滑动屏幕浏览邮件标题和开头几句。
“嗯。长话短说,一个原本定于新年后的北海道士網走市的旅游推广项目提前了,很突然。我们需要你们明天下午就出发,27号到29号,拍摄一个冬季旅游宣传短片。”幸子小姐的语气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明天下午?”林光确认道,这个时间点确实非常紧急。
“对。原本的合作方和电视台档期有变,临时空出窗口期,对方很看好星野目前…呃,颇具话题度的形象,认为与冬季‘治愈’、‘重启’的主题有微妙契合点,点名希望由她来主导。机会难得,预算也充足,对我们重塑她的公众形象、展示积极健康的户外面貌很有帮助。”幸子小姐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而且,换个环境,远离东京的纷扰,对她恢复状态也有好处。所以虽然紧急,但我还是接下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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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林光应道,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浴室方向,水声还在持续。她快速消化着信息:北海道、網走、冬季、紧急行程。
“具体的行程、机票信息、当地对接人都在邮件里了。明天上午的公式照拍摄照常,结束后我会让保姆车直接送你们去羽田机场。助理在机场等你们,到时候会有工作人员把登机牌和托运的行李标签给你们。可以的话防寒衣物务必带足,我也会为你们准备一些,網走现在温度极低,尤其是要拍摄看流冰的场景,体感温度会更冷。还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我们会准备好。”林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好。那就这样。让星野也别太有压力,就当是一次工作旅行。明天见。”幸子小姐雷厉风行地交代完,便结束了通话。
电话挂断,客厅里重新被淅沥的水声和寂静填满。林光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向后靠回沙发,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北海道…網走…她脑海里闪过冰封的海岸线、流冰、凛冽的空气……与东京的繁华截然不同的景象。这确实是个意外的安排,但或许…也不错。离开熟悉的环境,或许能让她和星野之间这种略显微妙的新室友关系找到一个更自然的相处节奏。
她听到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星野擦着头发,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带着一身温热湿润的水汽和更浓郁的果甜香气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沐浴后的放松红晕。
“小光,刚刚是不是我的手机也响了?好像是幸子小姐?”星野一边问着,一边拿起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嗯。”林光点点头,看着她,“有个紧急的工作安排。幸子小姐刚来的电话,让我们明天下午去北海道網走,拍一个旅游宣传片。”
星野解锁手机的动作顿住了,惊讶地抬起头:“诶?!北海道……網走?明天下午就出发?”她瞪大了眼睛,似乎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但很快,那丝惊讶被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所取代,眼眸亮了起来,“流冰……我还没看过冬天的流冰呢!期待的出差旅行提前了吗?”旅行和新鲜事物总能轻易点燃她的兴趣,暂时覆盖掉那些积压的负面情绪。
“嗯,我们29号返回东京。”林光确认道,看到星野眼中亮起的光,心里那一点点因为行程匆忙而产生的躁动也似乎平复了些,“看来明天上午的公式照拍摄结束后,时间会很紧张。”她站起身,“抓紧时间休息吧,前辈。记得检查一下有没有足够的防寒衣物,網走这个时候,温度非常低。”她再次强调了温度,语气里带着务实的关切。
“对哦!得收拾行李!”星野被提醒了,立刻放下毛巾,也顾不上仔细看邮件了,脚步轻快地往自己房间走,“我的羽绒服……保暖内衣……雪地靴……防寒帽……”她掰着手指数着,声音里带着忙碌的兴奋,渐渐消失在房门后。
林光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对星野这种情绪转换速度有些无奈,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重新拿起手机,仔细阅读幸子小姐发来的邮件附件,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明天的行程和需要准备的物品。
窗外是东京璀璨的不夜城景象,灯火绵延至远方。窗内,两个房间的门缝下都透出了光亮,一个伴随着哼歌和翻找衣物的细碎声响,另一个则安静地闪烁着屏幕的微光,共同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前往北海道的冬日之旅酝酿着默契的期待。
15. 北海道之行(2)
窗外东京的璀璨灯火渐渐被熹微的晨光取代,但公寓内却并非自然醒的宁静。
刺耳的闹铃声如同冰冷的警笛,骤然划破主卧的寂静。星野夜海几乎是惊叫着从床上弹起,手忙脚乱地按掉手机,心脏砰砰直跳。她只感觉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脑袋里也仿佛塞了一团模糊的棉花,昨晚酒精、情绪波动和深夜谈话的消耗殆尽的精力此刻依旧是尚未补足的状态。
另一边,客卧的林光则是在闹钟响起前一刻便已睁开眼。她的作息向来规律,即使昨晚睡得晚,生物钟依旧让她在预定时间自然清醒。只是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睡眠不足的事实。她没有丝毫拖延,立刻起身,动作或许比平日稍慢半拍,但依旧条理清晰。
当星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眯着眼、脚步虚浮地晃出卧室时,林光已经洗漱完毕,正站在厨房一手上下摆弄着茶包,试图加快茶叶浸出的速。
“早……”星野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她几乎是摸着墙壁走到餐桌旁,瘫坐在椅子上。
“早。”林光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清醒。她递过来一杯刚刚冲好的红茶,杯沿热气袅袅,“趁热喝,幸子小姐发的行程表看了吗?我们时间很紧。”
星野接过咖啡,烫手的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猛地想起昨晚那个突如其来的北海道任务,立刻抓起手机翻看邮件。“天哪……下午一点的飞机?公式照拍摄是九点开始……那我们……”她快速心算着时间,脸色微微发白。
“所以得快。”林光言简意赅。她已经迅速解决了自己的早餐——一杯热红茶和一个便利店三明治。同时,她将一个酥脆的可颂推到星野面前,“车上吃。化妆和做发型会很花时间,我们最好半小时内出发。”
星野看着眼前的可颂,又看看林光已经收拾妥当、甚至连随身背包和行李箱都放好在玄关的样子,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时间压力。她赶紧灌了一大口茶水,带着醇香的苦涩液体刺激着味蕾和神经,然后认命地拿起三明治,一边小口快速地吃着,一边冲回房间:“我马上好!五分钟!不,三分钟!”
接下来的半小时,公寓里充满了匆忙却不完全混乱的气息。星野房间的门开开关关,伴随着她翻找衣物、低声嘀咕“我那对耳环呢”。林光则快速检查着自己的证件、钱包和手机充电器,并将星野匆忙间扔在沙发上的围巾叠好塞进她的通勤包里。
当门铃响起,助理准时出现在门口时,星野正好一边套着大衣一边从房间冲出来,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最后一点可颂。发型师和化妆师会在公司直接等她,所以她只是草草梳了头,用口罩遮住了自己素着的一张脸。
“走吧。”林光已经拎起自己的背包和行李箱,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个高效的半小时只是日常。
电梯下行时,星野对着光洁的轿厢壁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试图压下那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小声抱怨:“感觉才刚躺下没多久……”
林光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蒸汽眼罩,递给她,动作熟练得像重复了无数遍:“车上还可以敷一会儿。”
星野接过眼罩,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此刻,这个沉默却周全的后辈,简直像混乱清晨里唯一的锚点。
保姆车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星野戴上眼罩,试图争分夺秒地弥补睡眠。林光则拿出手机,再次确认邮件里的行程表和注意事项,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缓慢移动的车龙,表情平静地喝上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只是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鼓点,泄露了一丝并非全然的从容。
晨光透过车窗,照亮车内略显匆忙却又默契共生的氛围,载着她们驶向忙碌一天的起点——公司摄影棚的公式照拍摄。
保姆车驶入Collector事务所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那熟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清洁剂和淡淡香氛的空气扑面而来。电梯平稳上升,直达专门用于艺人造型和准备的楼层。
门一开,不同于公寓的静谧或车内的私密,高度组织化的忙碌气息瞬间包围了她们。走廊里灯光通明,两侧排列的化妆间门开合不断。工作人员推着挂满服装的移动衣架快步穿梭,通话声、敲门声、某间房里传出的吹风机嗡鸣声交织成一片,形成独特的后台交响乐。
一位等待已久的助理立刻迎上来:“星野小姐,您的化妆间在A3。井上小姐,乐队成员已经在B2区域准备了。”语气礼貌而高效。
“好的,谢谢。”星野点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光。林光也正看向她,目光平静,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快去。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便在走廊口自然分流,走向各自所属的领域。
星野被助理引进A3化妆间。房间不算极大,但光线明亮柔和,环绕着明星镜的化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刷具、化妆品和发型产品,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粉底、定妆喷雾和高级护肤品的复合香气。
她的专属化妆师和发型师已经严阵以待。
“夜海酱,早上好!哦呀,看起来有点睡眠不足哦?”化妆师是一位性格开朗的女士,一眼就看出了星野的状态,语气带着熟稔的关切,但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利落地开始给她做妆前保湿和打底。
“早上好……昨晚看剧本有点晚。”星野含糊地解释,闭上眼,任由清凉的护肤品和轻柔的指腹在她脸上工作,工作借口永远好用。
“放心交给我们吧,保证让你焕然一新!”发型师笑着开始打理她的头发,梳子轻轻刮过头皮,带来一丝舒适的麻痒。
陷入柔软的化妆椅中,星野的心绪却难以完全平静。镜子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化妆师正用遮瑕膏仔细地覆盖那些疲惫的痕迹。身体的倦怠是真实的,但更深的是一种微妙的悬浮感——从昨夜酒吧的喧嚣、水族馆的静谧、再到得知北海道任务的突然,以及此刻身处这熟悉又陌生的化妆间,准备进行一场目的明确的“营业”拍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她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她即将要和那个看似冷淡、实则细心、身上藏着许多秘密的后辈,以一种被设计好的方式,捆绑在镜头前。星野顶着完美的妆容,穿上那身剪裁极佳的纯白西装,发型师将她栗色长发利落束起,露出完美的天鹅颈时,镜中映出的人影连她自己都微微怔忡。干练、帅气、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雅与强大气场取代了平日的柔软或舞台的甜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私人的纷乱情绪彻底压入心底,戴上专业的面具。
另一边,林光走向音乐部常用的B2准备区。这里的氛围明显不同,更宽敞,更像一个开放的休息室混合着临时妆发点。墙上贴着各种乐队海报和演出通知,角落随意堆着几只乐器箱和效果器。林光坐在镜前,安静地配合化妆师打理。当几缕钴蓝色的挑染发片被精心嵌入她深色的短发间,冰凉的银色几何耳夹扣上耳垂,她换上简单的黑色背心和牛仔裤,一种不羁而锐利的摇滚气质便自然而然取代了平日的清冷疏离。这是她沉浸于音乐世界的盔甲,是她内在力量的外显。
乐队成员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科迪正对着墙壁的镜子做各种夸张的表情,活动着脸部肌肉,看到他进来,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光!早上好!听说我们要有新的‘合作伙伴’了?”他挤挤眼,语气里满是促狭。
遠山楓靠在沙发上调试着他的电吉他,连接着静音练习器,只有轻微的电子音溢出,听到科迪的话,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山口一之濑则乖巧地坐在化妆镜前,任由一位化妆师助理给他上一点底妆,看到林光,腼腆地笑了笑:“光姐,早。”
劉川已经快弄好了,她头发抓得蓬松有型,眼妆勾勒出她清亮又略带叛逆的眼神。她正低头玩手机,看到林光,立刻放下手机蹦过来:“姐!你来了!”她凑近林光,像小动物一样嗅了嗅,眉头微蹙,“你昨晚没睡好?又熬夜编曲了?还是……”她瞥了一眼A3化妆间的方向,压低声音,“……跟那位大明星前辈相处,压力很大?”
林光轻轻拍开她凑得太近的脑袋:“没有。只是有点赶。”她避重就轻,走到空着的化妆镜前坐下。专门的化妆师过来为她打理。
科迪凑过来,高大的身子倚在化妆台边,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说真的,光,星野前辈那边……我们前几天和经纪人吃饭的时候提了一下。这次的事情,确实挺麻烦的。她愿意这样合作,我们也得好好感谢她。”他虽然爱开玩笑,但心思并不坏,懂得圈内的规则与人情。
遠山楓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短暂的滑音,头也不抬地说:“舞台之外的事情我们不管,但既然要合作,面上肯定会做好。”他的话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带着点酷劲,但也表明了配合的态度。
一之濑也小声附和:“嗯,星野前辈很厉害,能和她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劉川听着他们的话,眨了眨眼,似乎才完全意识到这次“营业”的严肃性和对乐队潜在的好处。她看向林光,眼神里多了点好奇和探究:“姐,那你……没问题吧?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种……”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那段时间你打那么多份工,累得人都瘦脱形了,现在又要应付这些……”
林光透过镜子看了妹妹一眼,眼神温和却带着制止的意味:“我也想做些改变。”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下去。那些过往,她并不想多提,尤其是当着队友的面。“工作而已,我知道该怎么做。”
劉川撇撇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关切并未散去。她只是拿起一旁林光带来的鼓棒,把玩的同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笑了出来,
“不过SNS上很多人骂,说我姐是在直女装姬。”只属于二人之间的中文交流,刘川的视线从鼓棒转移到林光的身上,十分期待她的反应,
“哦?”林光的笑是下意识的,没能忍住第二声笑,她只好无奈地伸手挡住脸,“唉……让他们说吧。”
化妆师熟练地为林光上着妆,妆感比演艺部那边要自然许多,更贴合她音乐人的身份。林光安静地配合着,目光偶尔会掠过走廊的方向,想象着另一边星野此刻的状态。她知道星野正在经历什么,那种被迫将私事摊开、成为工作一部分的别扭感,她或多或少能理解一些。
巨大的摄影棚内,灯光炽烈如同白昼。
星野站在白光中心,按照指令精准地变换姿态。白色西装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高马尾划出利落的弧度。她的笑容明亮,眼神自信,每一个定格都无懈可击。只有在镜头之外的短暂间隙,那抹被极力隐藏的疲惫才会从眼底悄然溜走。
不远处的另一个区域,林光和她的乐队成员也在拍摄。当林光握住鼓棒,她的周身气场便自然沉淀下来。摄影师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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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她专注的侧脸、挥动鼓棒时流畅的手臂线条,以及那缕在她耳侧跳跃的、极其抢眼的蓝色发丝。她不需要过多表情,那份沉浸于节奏的专注感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
一次拍摄转换背景的间隙,星野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落在了林光身上。
就那一眼,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黑色背心勾勒出林光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肩臂线条,那抹钴蓝在她发间如同暗夜冷焰般跳跃,银色耳夹折射出锐利的光芒。和平日里那个疏离的室友判若两人,这是一种带着攻击性和不羁魅力的、极具冲击力的美。几乎同时,林光也抬眼望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星野那身白色西装和利落的高马尾上时,也停顿了一瞬。眼前的星野不再是那个印象中温暖偶尔脆弱的前辈,更像一位散发着高贵与自信魅力的俊美、干净、锐利,充满了强大的内在张力。
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在相视中应运而生,人流穿梭于二人的视线当中,下一秒星野再回看过去,捕捉到的只有林光重回专业的侧脸。一丝丝失落藏于星野的眼底,
“非常好星野,就是这个情绪,再来一张!”
拍摄暂告一段落。星野松了口气,打算回化妆间补妆整理。她刚走进A3化妆间,对着镜子查看妆容,镜子里却映出了另一个身影——刘川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姿态闲适地靠在门边的化妆台上。
“星野前辈,”刘川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拍摄辛苦了。”
星野从镜子里看着她,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保持着微笑:“谢谢,刘川小姐也是。”
刘川的目光轻轻扫过星野的造型,语气自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前辈今天的状态真好,看来调整得很快。”她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更显得“推心置腹”,“不过,接下来要去那么冷的地方出差,我有些担心呢。”
她微微前倾,做出关切的样子:“我姐姐那个人啊,看着冷淡,其实心软,但又最怕麻烦。她自己的生活都总是凑合,根本不擅长照顾人,也更不喜欢别人麻烦她。”这句话她说得格外清晰,目光紧紧锁住镜中的星野,仿佛不只是在陈述,而是在划出一条明确的界限——“请不要成为她的麻烦”。
“所以,”刘川的脸上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截然相反,“要是有什么不方便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前辈千万别跟她客气,直接来找我就好。或者找助理也行,总之……别去打扰她就好。”她巧妙地将“不用客气”扭曲成了“别去找她”,其核心意图昭然若揭:将星野排除在林光的照顾范围之外,不希望星野在林光的世界里拥有“需要被特殊关照”的分量。
星野瞬间听懂了这层包裹在“善意”下的驱逐令。她转过身,正面看向刘川,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却多了一丝了然的意味。
“刘川小姐真是体贴。”星野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些许不好意思的真诚,仿佛在说一件既成事实的小秘密:“关于‘照顾’这件事……说起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我已经体会过井上小姐的‘贴心照料’了。”
她看到刘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继续用轻快而自然的语气说道,仿佛没看到对方细微的变化:“昨天我有点不舒服,她又是准备蜂蜜水,又是惦记着早上温粥留纸条,细心周到得让我都惊讶了。”她笑着轻轻摇头,像是在感慨自己的后知后觉,“所以,‘不擅长’、‘不喜欢’什么的……看来我们对井上小姐的了解,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星野这番话,如同四两拨千斤。她没有否认刘川的话,而是用一个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事实,温柔却坚定地反驳了刘川试图建立的“规则”。
你不想让她照顾我,但她已经这么做了。你所说的“不擅长”和“不喜欢”,在我这里并不成立。
刘川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那层甜美的面具几乎难以维持。星野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她看着星野,眼神里不再是探究,而是带上了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审视。
“……是吗?”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那看来,是我多事了。”
她没有再看星野,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起身,转身离开了化妆间。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情绪,却留下了一室更加冰冷的空气和无声的、骤然升级的对抗张力。
星野看着关上的门,缓缓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微微汗湿。这一回合,她勉强算是挡住了。
而不远处,林光只是安静地看着刘川从星野的化妆间方向离开,又看到星野随后走出来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未被完全掩饰好的嘴角的紧绷。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之后的工作中,当刘川又习惯性地想凑近林光时,林光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却让刘川即将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太熟悉姐姐这种冷冰冰的眼神了。刘川撇撇嘴,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走开了。
摄影棚内的灯光依旧炽热,快门声不断响起,将精心雕琢的完美形象定格于胶片之上。
16. 北海道之行(3)
公式照的拍摄终于在一种高效而紧绷的节奏中告一段落。摄影棚内炽热的灯光熄灭,只留下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嘈杂声响。
星野几乎是立刻返回化妆间,快速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换下了那身过于精致的白色西装。当她再次出现时,身上是一件保暖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脸上繁复的舞台妆也卸掉了,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底妆和一点提气色的唇膏,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褪去华服,她整个人仿佛也松弛了下来,变回了那个更私下的、带着些许慵懒的星野夜海。
她走到走廊汇合点,看到林光也已经准备好了。林光依旧穿着那件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件自己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敞开着,卸去了夸张舞台妆的脸上只残留着一点底妆,但那几缕钴蓝色的发片依旧醒目地藏在发间,仿佛将一丝不羁的灵魂悄悄带离了舞台。她脚边放着她那个黑色的机能风背包。
“光,北海道加油哦!还有……星野前辈,也拜托了!”科迪笑着拍了拍林光的肩膀,语气爽朗,带着真诚的鼓励。
遠山楓点了点头,言简意赅:“保持联系。”
山口一之濑也小声说:“一路顺风。”
劉川落在最后,她看着林光,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只撇撇嘴,说了句:“姐,自己注意点。”便转身和其他人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走吧。”林光看到换回常服的星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似乎对此很满意,随即自然地拎起自己的行李,朝电梯方向偏了偏头。
“嗯。”星野应道,跟上她的脚步。换上舒适的衣服让她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两人并肩走入电梯,镜面轿厢壁映出她们的身影——都穿着低调的深色系,风格各异却莫名和谐。电梯下行,短暂的失重感过后,是抵达停车场的平稳。
来到地下停车场,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已然在等待。司机沉默而利落地将她们的行李放入后备箱。
林光依旧很自然地替星野拉开了后座车门。星野低声道谢,弯腰钻了进去。林光随后坐入,关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车内空间宽敞舒适,暖气开得恰到好处。与前几次同车时的心情不同,这一次,她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由共同秘密和短暂分离后形成的微妙联系。更重要的是,两人都脱下了工作的“战袍”,换上了舒适的私服,仿佛也同时卸下了一层心防。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室,汇入午间东京略显拥挤的车流。
星野放松地靠进宽大柔软的座椅里,长长地、舒服地吁了一口气。“啊……还是这样自在。”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对林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林光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像只终于找到舒适窝点的猫一样蜷进羽绒服里,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说话,但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显柔和了许多。
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享疲惫后松弛下来的默契。
星野看着窗外流转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随身包里拿出手机和耳机线。她犹豫了一下,指尖绕着耳机线,侧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林光。
“那个……小光,”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点试探,“路程好像还有点远,要不要……听点音乐?”她递过一只白色的耳机,眼神里有点期待,又有点怕被拒绝的小心,“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芬兰蓝调乐队,很舒缓。”
林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星野递过来的那只白色耳机上,然后又抬起来,对上星野那双带着些许不确定光芒的眸子。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运行的微弱声音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林光沉默地看了她两秒。就在星野以为她会以“我不习惯和别人共用”或者“我想安静一会儿”之类理由拒绝,准备讪讪地收回手时——
林光忽然微微倾身,非常自然地从她指尖接过了那只耳机。
“好。”她只简单地说了一个字,然后便将耳机塞入了靠近星野那一侧的耳朵里,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星野愣住了,随即一股小小的、雀跃的暖流涌上心头。她赶紧把另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按下了播放键。
空灵、缓慢而富有空间感的吉他音效如同潮水般缓缓涌入两人的耳膜,覆盖了车内的寂静。音乐没有强烈的节奏和旋律,更像是一片声音织就的、宁静而略带忧郁的风景,非常适合放空和凝视窗外。
星野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光。她依旧闭着眼,侧脸平静,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仅仅只是不讨厌。但那只白色的耳机线确确实实地连接着她们两人,共享着一段只属于彼此的、无声的私人时间。
星野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她也学着林光的样子,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任由音乐在脑海中描绘着北国的冰原与极光。
车窗外,东京的街景不断向后飞驰。车内,两人共享着同一段音乐旋律,肩膀之间隔着短短的距离,耳机线随着车辆的行驶而轻微晃动。
一种无需言说的、轻松而安宁的氛围在车厢里缓缓流淌。疲惫依旧存在,行程依旧紧张,但在这个小小的、移动的空间里,她们找到了一种罕见的、令人安心的平静和陪伴。通往机场的路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了。
VIP通道里的人不多,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种匆忙的分子。星野压低了帽檐,墨镜始终没有摘下来,步伐加快。林光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一手推着两个行李箱,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替她隔开了大部分潜在的注视。
飞机头等舱的空间相对宽敞。林光靠窗坐下后,便从背包里拿出降噪耳机和一本厚厚的、讲音乐理论的书籍。星野坐在她旁边,先是好奇地翻了翻飞机上的杂志,又摆弄了一会儿面前的娱乐系统。不知怎的,以前在飞机上爱看的动画今天却觉得无聊,她歪头看向身边人。
林光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侧脸线条在舷窗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淡。但她似乎感知到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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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视线,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地轻声问:“要不要睡一会儿?路程还长。”
她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削弱,却清晰地落在星野耳中。星野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有点吵。”
林光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她,然后把自己那副昂贵的降噪耳机递了过去:“用这个。”
“那你呢?”
“我看会书,暂时不用。”林光言简意赅。
星野接过还带着林光体温的耳机戴好,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她看着林光重新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划过书页上的复杂谱例,神情专注得仿佛不是在万米高空,而是在一间安静的琴房里。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包裹上来,星野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真的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睁开眼,是林光。
“准备降落了。”林光示意她看窗外。
星野依言望去,顿时睡意全无。巨大的玻璃窗外,是一片无垠的雪白世界。连绵的山脉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纯净而冰冷的光芒,仿佛一块巨大而完美的奶油蛋糕。城市缩成微不足道的积木块,整个世界安静、壮阔,又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好美……”她喃喃自语。
“嗯。”林光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窗外,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飞机平稳降落在女满别机场,小机场的客流并不算匆忙。北海道的冷空气如同剔透的冰刀,瞬间裹挟了所有人,呼吸间带出白色的哈气。拍摄团队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此,一阵忙乱的寒暄和对接后,众人登上了一辆宽敞的商务车。
车子驶向拍摄地。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两个世界。工作人员递给她们一叠厚厚的拍摄台本。
“两位老师,我们在车上的时间可以对一对下午拍摄的台词和流程。”年轻的助理小姑娘语气恭敬。
星野笑着接过:“辛苦了。”她翻开台本,习惯性地往林光那边凑了凑,几乎要靠在她的肩膀上,指着其中一行字:“这句,‘北海道的雪就像甜蜜的糖霜’,唔…是不是有点太甜了?”
林光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适应了这份重量。她侧头看去,鼻尖几乎要碰到星野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发丝。
“嗯,是有点。”她表示同意,声音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比平时低沉柔软,“或许可以改成‘……像初次邂逅时的心动,纯粹而醒神’?”她不太确定地提议,说完自己先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也觉得有点脱离她一贯的风格。
星野却眼睛一亮:“这个好!导演,这句改一下好不好?”她抬头向前排的导演喊道。
导演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
于是,去往酒店的路上,车里就回响着两人低声核对台本的声音。一个清脆悦耳,一个冷静平和,偶尔因为某句过于肉麻的台词而相视一笑,又或者因为某个流程细节而轻声讨论。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与树林,车内是氤氲着暖意的、带着工作气息的短暂宁静。
17. 北海道之行(4)
团队抵达酒店时天空已经黢黑,她们要入住的温泉酒店位于几座错落的大山跟前,宣传这家酒店也是拍摄内容的其中一部分。厚重的酒店房门在二人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合拢,将北海道的严寒彻底隔绝。一股混合着淡淡线香、榻榻米的干草清香和微弱硫磺气息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两人。
“哇……”星野夜海忍不住轻声惊叹,小心翼翼地踩上玄关略高的台阶,脱下了厚重的雪地靴。眼前是典型的和风空间,宽敞的榻榻米房间一览无余,原木色的格栅、糊着和纸的障子和温暖的间接照明营造出宁静舒缓的氛围。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矮桌和坐垫,靠墙处则整齐地叠放着夜晚就寝用的被褥。一侧的拉门外是一个小小的缘侧走廊,隐约可见被雪覆盖的庭院景致。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极淡的、来自天然温泉的矿物质气息。
“好贴心的私汤,等会估计摄像机会专门拍这个吧。”林光也脱了鞋,踏上柔软的榻榻米,感受着脚底传来的舒适触感。她走到房间一侧,拉开一扇纸门,里面是准备好的浴衣和羽织。“还有露天温泉的入浴指南。”
“哇,这个浴衣面料不错的样子!”星野好奇地跟过去,拿起那件蓝染底色的浴衣比划了一下,“小光喜欢泡温泉吗?”
“没有这个习惯。”林光摇摇头。
星野看她撇下的嘴角,笑了笑:“我也不怎么泡,一个人住害怕泡睡着。”
林光了然,转过身换了个话题:“把行李放一放吧,快要拍摄了。”
没过多久,两位穿着端庄和服的女将轻轻敲了敲开着的房门,端着迎宾点心和热茶走了进来。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位扛着小型摄像机的酒店工作人员,镜头低调地对着房间内部。
“星野小姐,林小姐,欢迎光临。”年长些的女将微笑着行礼,用优雅的动作将精致的和果子和两杯冒着热气的煎茶放在矮桌上,“这是本店的迎宾茶点,请慢用。晚餐将在一小时后,于房间内为您二位呈上,是怀石料理,主要以北海道当季的鲜物和乡土食材为主,请稍作休息。”
星野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对着摄像机的方向露出了甜美专业的笑容:“非常感谢,很期待今晚的料理。”她自然地跪坐在坐垫上,姿态优雅。
林光也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在星野对面的坐垫上盘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沉静。摄像机的存在让房间内的空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正式感。
女将们细致地介绍了茶点和稍后晚餐的概略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摄像师也录够了素材,跟着离开。
房门再次拉上,星野稍微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小声对林光说:“差点忘了还有跟拍……还好没出丑。”她端起温热的煎茶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林光也端起茶杯,目光扫过房间:“环境很好,你刚刚看见摄像小姐在露天温泉的时候在发抖吗?”
“啊……那个时候我在看这个点心,没注意到……”星野拿起盘子里的羊羹放进嘴里,一脸满足。
一小时后,晚餐准时开始。女将们再次出现,这次是推着精致的餐车。矮桌被迅速而无声地布置起来,一道道宛如艺术品的菜肴被依次呈上。摄像机再次悄然出现,记录着这“工作”的一部分。
“今晚为您二位准备的是‘冬之膳’。”女将一边布菜,一边用柔和的声线介绍着,“前菜是海胆豆腐与鲑鱼子的点缀;刺身是今早从网走港直送的新鲜牡丹虾和帆立贝;烧物是炭烤白子;锅物是十胜和牛的石狩锅,用了札幌赤味噌调和汤底;炸物是雪蟹可乐饼;酢物是寒鰤柚香拌物……请慢用。”
每一道菜都极其精致,色彩搭配和谐,充满了季节感和北国风情。摄像机镜头捕捉着菜肴的特写,以及两人品尝时的反应。
“我开动了。”两人对着镜头微微颔首,然后拿起筷子。
星野小心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鲑鱼子,送入口中,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对着镜头露出无比幸福的表情的同时看了眼林光:“啊……在嘴里融化了,好甜!”
“你也试试,小光。”
“好的前辈。”
二人相互推荐菜品和发表观点镜头被悉数捕捉,将每道菜品都一一品尝后,摄像小姐也收起设备撤出了她们的房间,
“小光,这个鱼子你不吃吗?”
“我觉得有点腥……刚刚不敢在镜头前说来着。”林光低头,庆幸刚才星野主动担任了鲑鱼子的品尝。
“那……”星野的筷子含在嘴里,眼神瞟向林光碗里橙黄的鱼子,“我可以拿白子和你换吗?”
“前辈请。”林光把盛了鲑鱼子的盘子向她递过去,从她的筷子上接过两块炙烤到焦黄的鳕鱼白子
十胜和牛还在石狩锅里沸腾着,下一个拍摄任务是前往当地的冰雪节参加晚间活动。林光在吃了两份的甜点的夕张蜜瓜和北海道冰淇淋后,捧起女将送上的热茶靠在软垫上眼皮打架。
“听说冰雪节那里有冰屋酒吧,晶莹剔透的,你看。”
星野和她一样拿着茶杯,无声息地靠了过去,手机屏幕对着她的时候肩膀也顺势靠在了一起。看着屏幕里璀璨耀眼的冰雪世界,还有鼻尖星野身上传来的微香,使林光从碳水过量的眩晕感里醒了过来,她望向窗外的点点飘雪,坐起身,
“换衣服,我们出发吧!”
“好!”星野充满干劲地应道,眼中闪烁着对接下来工作的期待,以及饱暖后焕发的活力。
两人重新穿上最厚实的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如同两个圆滚滚的雪球,再次踏入网走冬夜的严寒中。
冰雪节的会场距离酒店不过五分钟的车程。夜幕下,这里已然化作一片璀璨炫目的琉璃仙境。巨大的冰雕城堡、栩栩如生的雪雕动物、蜿蜒梦幻的冰滑梯……各种晶莹剔透的雕塑在精心设计的五彩射灯照耀下,焕发出迷离而震撼的光彩,与都市的霓虹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冷冽清新的气息,混合着周围游客兴奋的欢声笑语和远处音响传来的欢快音乐。还在飘落的雪花轻轻盖在一只毛猫头鹰形状的雪雕头上,摇头摆尾的银喉长尾山雀俏皮得栩栩如生,引得二人好一阵留恋。
她们穿梭在各个冰雕雪雕之间,拍摄了不同主题的照片:在雕刻成巨大钢琴状的冰雕前假装弹奏,指尖悬于“冰键”之上;在雪雕的狐狸旁互动,星野俏皮地模仿狐狸的表情;甚至尝试了晶莹剔透的冰滑梯。就连她们脚边的照明,也是利用得天独厚的气候将其冻在冰雕当中的梦幻亮光,看起来就像用会发光的水晶铺设而成,新奇的设计让林光顶着强光近乎贴在了上面,只为了看清里面的构造,而她浑然不知早已身旁也有两个镜头正凝视着她。等林光回过头,星野一脸得意地检视手机里的照片。节日导游适时走了过来,贴心地向她们介绍一旁雪地里雪屋咖啡厅,
“这几个冰屋,都是用气球为地基,不停往上浇水制作而成的,等全部冻上之后,再把气球撤下。”
惊叹于想法的精妙,林光和星野抬着头看这个大概两个成年人高的雪屋,经纪人和策划插着口袋问:“不进去吗?”
躲避了室外的寒风,明明周围都是结实的冰块,却又暖意十足,单个的冰屋并不算大,坐下他们五个人后略显拥挤,一旁的店员为她们端来免费的热饮:“这是节日特供的,可可朗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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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喝!”星野抿了一口热饮,可可的醇和朗姆的酒香将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身体在热饮与酒精的作用下微微发汗。林光看着手中的热可可,想着这是今晚最后一个拍摄,一点酒精摄入应该不会坏事,便也没有了顾虑。在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恰巧发现,咖啡厅的冰顶上的星星点点,偶尔还能看见流星闪烁,她拉了拉一旁,正与一旁工作人员分享感想的星野,让她和自己一起抬头看,
“啊!是星空灯。”
林光一脸恍然大悟,这才看见吧台处摆着一个白色圆球,正冲着冰顶投影微弱的光,
“好漂亮……”
星野看着林光,眼前的林光眼眸正追逐着流星,浓密的睫毛随之轻颤,她支起胳膊在一旁静静望着林光,平时的林光嘴角不是微微下沉,便是为了工作而刻意扬起,此时露出的纯真稚气,让她第一次见到了毫不掩饰自己内心喜悦的林光。
“好,拍到了很好的镜头,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啊,好的。”林光被喊过神,起身跟着摄像往外走,“前辈,走了哦。”
“好。”
从梦幻的冰屋咖啡厅钻出来,凛冽的寒气瞬间重新包裹了全身,与方才屋内微醺的暖意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人不禁打了个激灵。她们俩今晚的拍摄任务宣告完成,工作人员们收拾着器材准备转移阵地,互相说着“辛苦了”,气氛一下子从专注的工作状态松弛下来。
“好!收工!”助理和策划的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你们俩自由活动吧,注意保暖,早些回酒店!”
人群渐渐散去,林光还下意识地保持着工作时的警觉,目光习惯性地追随着设备,确保万无一失。直到星野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才恍然回神。
“摄影小姐是,她还要去补拍一些景色的镜头,不过也就几个长镜头也就结束了。”星野的声音里带着卸下重担后的雀跃,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不远处那片更为喧嚣、灯火通明的区域,“饿不饿,我们刚刚路过的那一条路上,有好长一条小吃街,要不要看一看?”
“我刚刚也看见了,滋啦作响的黄油扇贝真的很诱人。”林光点点头。
无需再多言,一种共同的、对美食的期待悄然弥漫开来。两人默契地朝着那片光与热的海洋走去。越靠近小吃街,空气中熟悉的味道便越发浓郁复杂。冷冽的冰雪气息被一股强大而温暖的食物交响曲取代——炭火炙烤油脂的焦香、甜酱油与糖浆熬煮的浓郁甜香、新鲜海鲜被火燎过的鲜香、还有热汤面蒸腾出的,带着面香与醇厚高汤味道的白茫茫水汽……各种香气热情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诱惑力的暖流。
待她们走进,视线所及,是一排排冒着腾腾热气的摊贩。红色的灯笼和明亮的白炽灯串将它们照得如同白昼,勾勒出食物诱人的轮廓和摊主们忙碌而热情的身影。透明的挡风塑料帘子后,是煎炒烹炸的热闹景象。游客们摩肩接踵,人人手里都拿着各式小吃,呵着白气,脸上洋溢着被美食治愈的满足笑容。喧嚣的叫卖声、食物的滋滋作响声、人们的谈笑声,汇成了一首充满烟火气的冬日祭典乐章。
“先从哪边开始呢?”跃跃欲试的星野看起来像是要把每一个小摊都光顾一遍,“你去买扇贝,我去买味增汤?”
“那……要分开走吗?”
向她提出了疑问的林光面露犹豫之色,捕捉到这一点的星野既意外又感到莫名的开心,也许是漫天纷飞的雪花落下的触景生情,林光似乎也想与某人相伴而行。
“那我们先一起去买味增汤?招牌上的螃蟹味增汤看起来料很足的样子。”
“好。”
18. 北海道之行(5)
品尝完令人暖身暖心的螃蟹味增汤,林光手里端着一个小餐盘和星野融入在品尝美食的人群当中,餐盘里的食物从烤墨鱼再到黄油扇贝,每一份的数量都刚好够两个人分享。星野一手端着刚出炉的黄油土豆条,另一只手拿着一杯热威士忌。吃下星野分享来的半个土豆后,林光感觉已经半饱,就在她打算再喝一碗蛤蜊海鲜汤来为今晚的战斗收尾时,一阵格外浓烈、带着野性的焦香肉味混合着炭火特有的烟火气,强势地穿透了其他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嗯?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星野停下脚步,鼻尖下意识地翕动着,像只被吸引的小动物。她循着味道望去,只见街尾拐角处,一个用厚实透明塑料膜和金属架简单搭起的小棚子正热闹非凡。
塑料膜上凝结着一层朦胧的水雾,透过水雾,能隐约看到里面人影晃动,以及明亮的炭火红光。棚子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牌子,潇洒的字体写着:「成吉思汗特供!特色碳烤羊肉!」
“是成吉思汗烤肉!”星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语气充满了发现宝藏的兴奋,“是北海道的名物啊!没想到这里也有!要不要试试?”她晃了晃手里快喝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林光也被那诱人的炭烤羊肉香勾起了食欲。她看着那充满烟火气的小棚子,里面传来滋滋的烤肉声、人们的谈笑声和杯盏碰撞声,一种温暖而热烈的氛围在向外扩散。与刚才吃过的小菜相比,那里的确更像能慰藉身心和胃口的归宿。
“好。”她点点头,言简意赅,但眼神里流露出认可,“正好可以坐着歇歇脚。”
两人撩开厚重的、带着油渍和雾气的塑料门帘,一股更加强劲的热浪裹挟着烤肉、炭火和一点点清酒的醇香,瞬间将她们包围,与外界的寒冷彻底隔绝。
棚子不大,挤着几张简陋的矮桌和凳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炭烤炉,老板正麻利地为客人们添加炭火和新鲜的羊肉片。客人们围炉而坐,脸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举着酒杯大声谈笑着。
“欢迎光临!两位吗?这边刚好有空位!”老板娘嗓门洪亮,热情地指引她们在一个靠近角落的空位坐下。
星野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小吃解决掉,腾出手来研究菜单。“请给我们一份当地的羊肉拼盘!还要……嗯,小光,这里有鲜啤,你要不要试试看?还有上川大雪的纯米吟酿!”她的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的雀跃。
“可以喝一点。”林光看着眼前烧得正旺的炭火,感受着那份直接的、几乎有些粗粝的热度,觉得在这种环境下,确实需要一杯啤酒来契合待会滋啦作响的油脂。
很快,一个凸起的铸铁烤盘架在了她们的炭火上,一盘带着漂亮油花的鲜嫩羊肉片和几样简单的蔬菜拼盘送了上来。林光像是被上了发条一般,自顾自地担当起“烤肉大将”。看着她熟练地将羊肉铺在铁盘的顶端,再细细往铁盘的底端围了一圈豆芽菜。被碳火逼出的油脂沿着铁盘的幅度正好渗进了豆芽的缝隙当中,星野惊讶地微微张嘴,
“小光好厉害啊,居然会用烤出来的羊油来滋润蔬菜。”说完星野杵着脑袋,安静地看着她手中的筷子夹着肉翻飞,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一家人出门野营的时候。
“我以前在烤肉店打过工。”
林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烤盘上油脂的变化,用夹子将边缘已烤得焦脆的肉片翻了个面。一杯生啤一杯嗨棒上桌,酒精和周遭的热闹让她们比平时更大胆,也更放松。
“诶——真的吗?”她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分享一个秘密,“在什么地方的店?东京?还是……国外的时候?”
林光夹起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肉,自然地放到星野面前的碟子里。“先吃。”
等星野顺从地吹着气吃下肉,发出满足的赞叹时,她似乎在不经意间回答道:“池袋,高田马场……好几家店都做过。”
炭火噼啪作响,周围的人声鼎沸仿佛成了保护她们对话的屏障。
星野咀嚼着鲜嫩多汁的羊肉,心里那点好奇心被这句含糊的回答勾得更高了。她喝了一大口杯里的威士忌嗨棒,冰凉的口感刺激着味蕾,也给她添了几分勇气。
“是为了和……成瀬的那件事情?”她问,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我看你动作好熟练,小光看起来真是干一行会一行。”
林光正在翻动豆芽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星野的目光。星野的眼睛在炭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里面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夸赞和一点点……心疼?
或许是这样的环境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或许是星野的目光太过真诚,林光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也有一点释然。
“嗯,不过之前,刚来日本的那时候,也在兼职这样的打工。”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那时候时间也总不够用。白天上课、练鼓,晚上就去店里工作到半夜打烊。手上经常带着洗不掉的油烟和炭火味,回到住处,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店里的噪音,就又要复习当天老师教的功课。”
她一边说,一边又给星野夹了一筷子吸饱了肉汁、变得油润香甜的豆芽菜,在缺角的蔬菜当中补了两块南瓜。她动作依旧稳定而熟练,仿佛口中在叙述的是别人的故事。当她忙完手头上的活,静等下一批肉火候到位时,不属于她的酒杯突然举到了林光的跟前,她抬头,星野的眼神里有一丝的害羞,但嘴角依旧是迷人又礼貌的幅度,
“来碰杯吧,我听说你的家乡那边在喝酒的时候,会有这样的……仪式?”
林光从愣神当中反应过来,同样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啤酒杯,清脆的碰杯声让她俩都愣了一下,随即因为周围食客善意的注目而相视一笑,那点微妙的伤感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酒,冰凉的啤酒和带着苏打水刺激感的嗨棒,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刚刚翻涌起来的旧日情绪。
“前辈呢?以前打过什么样的工?”
“我嘛……”星野歪了歪脑袋,咽下了口中的豆芽,“我没打过工。”
“诶?”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林光挑了挑眉,又把烤盘上的羊肉翻了个面。星野倒是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慢条斯理地开口向她解释着自己的“特别”。
“初高中读的私立学校校规很严格,不让化妆不让打耳洞,连放学之后穿着校服在街上闲逛,都会被街上的某些‘路人’通报给班主任,所以禁止打工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原来如此。”林光手里也没闲着,继续给二人的盘子里填上了冒着油的烤羊肉,“那大学呢?”
“大学的时候,我就已经入行啦!”星野的语气带了些“炫耀”,脸上的笑容却有些苦涩,“那时候又要兼顾学业,又要来东京参加事务所安排的试镜和演出,真的是忙得要死,还好有幸子小姐和大学导师的照顾,能顺利毕业真的是太幸运了。”
“好厉害啊,前辈。”听了星野的有些传奇的经历,林光满脸都是作为后辈的敬佩,不过星野却没有半点骄傲的神情,只是把烤盘上软糯的南瓜夹了一块递给了林光,
沉默片刻后,林光看着烤盘上最后的炭火,轻声说:
“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最后能在这里碰到,也挺神奇的。”
“再来一盘肉?”
“嗯,我还能再吃点。”林光拿着见底的酒杯摇了摇向她示意,“干杯。”
星野看她的动作微微有了些许预感,果然林光在碰杯后就将剩下三分之一的啤酒一饮而尽,莫名的胜负心让星野强压着苏打水涌上来的气泡,也把手里的威士忌嗨棒喝了个一干二净。
“呜!”吐气的动作一秒同步,笑容在二人脸上浮现。老板娘给她们端上新一轮的羊肉,“二位客人吃的可开心?给二位送了一些羊肝的部位,二位可以试试烤到七分熟然后沾这边的岩盐。对了二位,酒还需要继续吗?”
“谢谢店主,啤酒再来一杯,前辈呢?继续喝吗?”
“我也再来一杯,我试试啤酒吧。”
“好嘞,二位稍等。”
老板娘行事爽快,林光把送来的羊肝放在油滋滋的烤盘上,“这个羊肝,我还没有烤过。”
“没事,烤成什么样我都能吃。”星野的眼神有些飘忽,看林光依旧有条不紊地往烤盘上码肉,不禁疑问,“你的酒量怎么这么好,我感觉有些上头了。”
“那你的啤酒还要吗?现在还可以退。”林光回过头,看着老板娘还在忙活别的桌,“明天还有工作,小心身体不舒服。”
“但是想试试。”星野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如果喝不完的话,小后辈可以帮我解决一下吗?”
“前辈看起来确实是喝多了,我去帮你把酒退掉。”林光把羊肝翻了个面后迅速起身,利落果断到让星野还来不及拦住她,同时一阵失落在星野的胸口弥漫开,星野捂着脸,对自己亲手打破了二人刚刚建立起的信任而感到懊悔。而不等她难过太久,林光便端着两个大杯子向她们的桌子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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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想试试的话,可以先喝我这一杯,然后再给我喝就好,还有这个,柠檬水。”林光把两个大杯子放在了她的一左一右,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给羊肝翻了个面,
“你不嫌弃我喝过的?”
“是前辈的话,没有关系。”林光把看起来已经半熟了的羊肝用筷子轻轻压了压,最后翻了个面后夹进自己的盘子里,咬了一口确认了熟度之后,将烤盘上的另一块夹给了星野,“可以吃了。”
“嗯!火候刚刚好,带着炭火气的粉嫩口感!”星野连连竖着大拇指,“你真的太厉……诶?”
“嗯?”
夸赞被中断,林光放下了筷子,好奇地顺着星野的目光向她的腿边看去,是一只三花小猫,正在蹭星野的裤脚,
“有小猫跑进来了?”林光看着小猫的撒娇,再看星野,她正咬下了一小口羊肝,用手心递给了那只小猫。林光被这幅画面治愈了一瞬,还是转过头问了问老板娘,
“老板娘,有小猫咪跑进来了。”
“啊拉,是她啊。”老板娘闻声,端了一盘碎肉走了过来,“她是这附近猫群里一份子,经常来这条街找食物,咪咪来,来这边吃。”
“她有名字吗?”星野摸了摸猫咪的尾巴,看着猫一边叫一边向店主手里的碎羊肉走去,猫咪吃了两口,又叼了一大块肉从塑料棚子里跑了出去,
“她打包带走了。”林光的笑话让旁边一起围观的食客发出了笑声,老板娘也笑着回复她们,
“这只猫没有名字,不过她们小团体里有最近怀了孕的母猫,她来这一趟估计是专门出来带食物回去的。”
“原来是这样。”
“这些猫在这附近很有名,像是姐妹一样互相照顾猫群里的弱势猫咪。”老板娘给星野递上湿手巾,“可能等会还会有猫咪跑来,客人们如果介意的话请随时喊我。”
又逗弄了一会儿偶尔窜进来讨食的其他小猫,盘子里的肉和菜也终于见了底。炭火盆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温热的灰烬。周围的几桌客人不知何时都已离开,老板娘正在不远处擦拭着柜台。
星野又打了个哈欠,这次连掩饰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软软地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着林光傻笑,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小光……的手艺……一级棒。”
林光看着她这副完全放松、近乎耍赖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可奈何。她抬手叫来了老板娘结账。
“多谢惠顾!”老板娘笑着收下钱,又贴心地说,“雪好像又下大了,二位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呀。”
“谢谢,东西很好吃。”林光礼貌地回应,随即轻轻拍了拍星野的肩膀,“前辈,该回去了。”
“嗯……?结束啦?”星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试图站起来,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饭钱等回去A给你哦。”
林光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帮她站稳,然后弯腰拿起她放在一旁的背包和自己的东西。
“嗯,结束了。我们回酒店再说。”
推开厚重的塑料门帘,冬夜凛冽的空气瞬间袭来,让星野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一点点。林光帮她拉高了羽绒服的帽子,然后稳稳地扶着她,两人一步一步,踩在吱呀作响的新雪上,朝着酒店温暖灯光的方向走去。
棚外,雪依旧安静地下着,将刚才的喧嚣与温暖悄然覆盖,只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蜿蜒向远方。
回到酒店房间,暖气带来的暖意瞬间将一身寒气驱散。
星野一进门就踢掉鞋子,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啊……活过来了……吃得好饱……”
林光跟在她身后,细致地将两人的鞋子摆好,又把外套挂起。她走到小厨房,无声地接了两杯温水。
“给。”她将其中一杯递给星野,自己则靠着墙,小口喝着另一杯。
星野撑起身子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望着林光在柔和灯光下的侧脸。棚子里那种喧嚣褪去后,一种更私密、更宁静的氛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今天……”星野轻声开口,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说谢谢?好像太轻了。说很开心?又似乎不足以概括。
林光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转过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
只是一个了然的微笑和一句平常的关心,却比任何话语都让星野感到安心。她乖乖点头:“嗯,晚安,小光。”
“晚安。”
19. 北海道之行(6)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酒店和室窗棂,在榻榻米上投下清晰的光格。
林光比闹钟更早醒来。多年的自律让她即便经历了昨夜的酒精与深谈,依然在固定时间睁开了眼。她动作极轻地起身,没有惊动一旁布团里还熟睡的星野。
当林光洗漱完毕,正对着窗外雪景做着简单的拉伸时,星野才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蓬乱,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懵懂。
“早上好……”她声音沙哑地嘟囔,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还早。”林光回头,“来得及。可以先去泡个澡解解乏,我刚刚叫了红茶送来。”
一个小时后,两人已收拾妥当,在酒店餐厅用完了简单的和式早餐。两人的小助理也带着拍摄团队准时出现,她利落地将今天的拍摄台本递给她们,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的状态——似乎想确认她们有没有过度玩乐的迹象。看到星野虽然还有些慵懒但眼神清明,她才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今天上午的场地是网走流冰博物馆,”助理小姐一边带着她们走向等候的车辆一边说,“主题是‘北海冬日的生命奇迹’。重点拍摄流冰天使和流冰下的生物。你们的台词记得要表现出好奇和惊叹,但别太过头,保持自然。”
“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车辆很快抵达了博物馆。一下车,冰冷而清新的鄂霍次克海风便扑面而来。博物馆建筑本身就像一座白色的堡垒,面对着浩瀚的冰海。
网走流冰博物馆入口处,幽蓝的光线如同深海般弥漫开来。与方才户外的凛冽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一种静谧而神秘的氛围。
然而,这份静谧很快被专业拍摄团队的忙碌所打破。灯光师正在最后调整补光灯的角度,反光板被高高举起,摄影师山口健正半跪在地,通过取景器确认着构图。
林光和星野夜海站在指定的入口通道处,等待着指令。她们不再是昨晚烤肉棚里分享秘密的两个人,而是切换回了“艺人林光”和“艺人星野夜海”的身份。
“好的,两位老师,我们开始第一条。”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低沉而清晰,“就从你们走进来开始。星野老师先感叹一下环境,林光老师跟着进来,然后很自然地被水族箱吸引。我们会先给一个双人中景,然后推进特写。自然一点,就像普通游客一样,但记得找镜头。”
“Action!”
几乎是口令落下的瞬间,星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惊叹点亮了她的眼眸,她微微张开嘴,脚步轻快地向前走了两步,仿佛真的被这梦幻的景象首次震撼。
“哇……这里就是流冰博物馆吗?感觉好像一下子潜入了深海呢!”
林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入镜头,她的反应则更内敛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迅速而专注地扫过巨大的水族箱,眼神里流露出被吸引的探究欲,微微点头,仿佛在默默认可星野的感叹。她的姿态更冷静,与星野的活泼形成了一种互补的和谐。
“Cut!很好!情绪不错!我们保一条再来一次!”
机器复位,两人也退回入口处。就在灯光师重新测光的短暂间隙,星野保持着面向镜头的微笑,嘴唇几乎不动地用气声对身边的林光说:
“我刚才表情会不会太夸张了?”
林光同样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快速回应:“刚好。声音可以再亮一点。”
“完美。”
“Action!”
几乎是无缝衔接,两人再次完美复现了刚才的情绪和走位。专业的演技让每一次重复都看起来像是第一次的新鲜体验。
“Cut!完美!准备转场第一个水族箱前!”
导演口令一下,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工作人员立刻行动起来,收拾线缆,移动设备。
星野也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想揉揉因为保持笑容而有些发僵的脸颊。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脸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挡开了她的手腕。
是林光。
“有妆。”林光的声音很低,说完就自然地把手插回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的目光已经投向摄影师,似乎在确认下一个机位。
星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感激地吐了吐舌头,改用手背极其小心地按了按苹果肌。这种细微的、职业性的互相提醒,比任何客套话都来得实在。
去往下一个拍摄点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周围是忙碌的工作人员。
星野看着前方被灯光打亮的通道,小声感叹:“每次在这种蓝光下拍,都觉得自己脸色好奇怪。”
林光闻言,极快地瞥了她一眼:“打光会后调。你底妆够白,撑得住。”
这句硬核的、涉及专业知识的安慰,让星野忍不住笑出声:“小光,你有时候真的好像我们的现场制片哦。”
林光没有接话,只是嘴角似乎非常微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到达下一个点位,灯光和摄像机再次就位。两人迅速调整呼吸,站到指定的标记点上。
“好了,两位,我们准备开始。看这里——”
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
几乎在听到指令的同时,她们脸上那种私下的、松弛的表情瞬间消失,被精准的、符合镜头要求的专业表情所取代。
镜头亮起红灯,再次开始记录。记录下所有设计好的动作和台词。
而那些镜头之外——短暂的提醒、专业的交流、快速的关心——则成了只存在于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秘密,在幽蓝的深海之光里悄然流淌。
团队的车子离开了流冰博物馆,朝着能取岬的方向驶去。这里是突向鄂霍次克海的一处海角,以其壮观的灯塔和无敌的海景而闻名,也是远眺网走港和冬季汹涌海浪的绝佳地点。
车刚停稳,猛烈的海风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几乎要将车门吹得反弹回来。风声呼啸,卷着冰冷的空气和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哇啊!这风也太大了吧!”星野一下车就忍不住惊呼,赶紧裹紧了羽绒服,帽子牢牢扣在头上。工作人员们也都缩着脖子,艰难地开始架设设备。
林光一下车,目光就先快速扫视了一圈环境。能取岬灯塔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寂坚毅,脚下是深色的、咆哮着的鄂霍次克海,海浪猛烈地拍打着礁石,溅起巨大的白色浪花。天气阴沉,雪花开始变得密集,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让整个场景更添一种肃穆的戏剧感。
“两位老师,我们抓紧时间!”导演在风中几乎要喊话,“我们就以灯塔和大海为背景!表现一种冬季的苍茫感和面对自然的震撼!给你们一把透明伞做道具!互动自然一点!”
拍摄开始。
狂风成了最大的挑战。星野的头发和围巾被吹得疯狂飞舞,她需要很大力气才能稳住那把几乎要被吹翻的透明伞。林光站在她身侧,同样在风中稳着身形。
“Action!”
星野对着镜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被风吹散:“大家看!这就是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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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鄂霍次克海!虽然现在还不是观赏流冰的好时候,但它的力量感依然震撼人心!”一个巨大的浪头在远处炸开,她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真实的惊叹。
按照脚本,林光应该此时看向她手指的方向。但风实在太大了,一阵强风猛地刮来,星野手里的伞差点脱手。
就在这一瞬间,林光的手非常自然地覆上了星野握着伞柄的手,帮她一起稳住了伞。她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镜头设计好的一部分——一个在风浪中相互扶持的姿态。
“Cut!很好!刚才那个扶手的动作很好!很自然!保留!我们再来一条保一下!”
导演喊了停,但林光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确认风势稍缓,星野自己能握稳了,她才非常自然地收回手,插回自己的口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星野的心跳却在刚才那一刻漏了拍。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林光手套的触感和她瞬间传来的力量。
接下来的拍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们依旧按照指令看向远方、做出感叹的表情,但在呼啸的海风和漫天雪花中,她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似乎在不自觉地缩短。
又一条拍完,趁着调整机位的功夫。林光转头看向星野,风雪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更加清晰利落。
“还好吗?”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没事!”星野大声回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灿烂,“就是脸快冻僵了!”
一张暖宝宝毫无预兆地贴在了羽绒服的帽子下方,下一秒肩上落下的手温暖又坚定,星野一愣,反应迅速地反握了回去,回以林光微笑。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开始降低。导演决定捕捉这意外的雪景。
“好!我们现在拍一些你们在雪中行走、看海的镜头!不用台词,感受氛围就好!”
镜头再次开启。
雪花无声地飘落在她们的头发、肩膀和透明的伞面上。周围是灰蓝色的海、墨色的礁石和孤独的灯塔。两人共撑着一把伞,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时无话。
在镜头里,这构成了一幅极其充满故事感的画面,寂静而有力。
在镜头之外,星野偷偷瞥向林光。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她的侧脸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静和专注。
“林光。”星野忽然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嗯?”林光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前方的大海。
“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稳住伞,谢谢你陪我站在这里看这片冰冷而壮阔的海。
林光沉默了几秒,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她。雪花落在她们之间。
“嗯。”她应了一声,用一个简单的音节接纳了所有的谢意。
“Cut!完美!收工!”
导演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片魔幻的寂静。工作人员们开始欢呼着迅速收拾器材,准备逃离这寒冷的地狱。
星野和林光却还站在原地,仿佛还没从刚才那个被风雪和海浪包裹的世界里完全抽离。
林光收起伞,抖落上面的积雪。
“还想再看看大海?”她问着忘记挪动脚步的人。
“马上来。”星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依旧在咆哮的深色海洋,然后转身,跟上了林光的脚步。
风雪依旧,但后背那片暖宝宝持续散发出的微弱暖意,和手背上似乎还未散去的触感,让她觉得此刻咆哮的风浪与暴雪也不能将她们的痕迹抹消在这北国之境。
20. 北海道之行(7)
从能取岬返回网走市区的路上,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工作人员的车在前面开路,林光和星野乘坐的商务车跟在后面。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车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形成强烈对比。星野似乎有些累了,头靠着车窗,随着车辆的摇晃一点一点。
突然,车身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紧接着引擎盖里冒出一股不大的白烟,车子猛地顿了几下,彻底熄火,滑行了一段后,无声地停在了积雪的路边。
司机尝试重新点火,只听得到起动机无力地“咔哒”声,仪表盘上的灯光也迅速暗淡下去。
“糟了!”司机懊恼地一拍方向盘,“看样子是发电机皮带断裂了!电池的电量很快耗光,暖气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出风口的暖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变凉,最后彻底停止。车外的严寒开始迅速渗透进这个金属空间。
对讲机里传来前车工作人员的询问。助理小姐在无线电冷静地回复了情况。
“前车没办法拖车,太危险了。我们已经联系了救援,但这种天气……”助理小姐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也带着一丝无奈,“救援中心说因为大面积降雪,事故频发,可能需要至少一两个小时才能轮到我们。你们撑得住吗?”
“我没问题,助理小姐。”林光率先回应,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就在这里等。”
前车的工作人员将车上备用的一条厚毛毯和几个暖宝宝递了过来,嘱咐她们保持手机电量,便不得不先行离开——他们必须赶到下一个拍摄地点做提前准备,整个团队的日程不能因此停滞。
引擎熄火后,车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车外风雪呼啸的声音。车窗很快开始结起薄薄的冰霜,仿佛要将她们与世隔绝。
温度下降得很快。星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林光接过毛毯,展开,先是递给了星野:“披上。”
然后她将暖宝宝全部撕开,自己留了两个贴在贴身衣物上,剩下的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星野的手里:“贴在小腹和后腰,那里暖和了全身都会好一些。”
她的指令清晰、冷静,像是在处理一项工作流程。
“我这还有一些吃的。”林光像是变魔术一般,从羽绒服的内衬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在车内四人的注视中,打开了一包煮好了的红糖板栗,
“谢天谢地,还有这样高热量的食物做储备。”
司机在驾驶位看着两位位女士,摆了摆手把食物让给了她们自己吃,他打开手套箱,取出几个帽子给她们,“这是我昨天在冰雪节打算买给孩子们的纪念品,真不好意思今天让你们这样滞留在了路上。”
“谢谢您的帽子。”林光这事也不再客气,她用帽子严丝合缝地包好了耳朵,用同样的方式把帽子戴到了星野的头上,“您也不用太过自责,毕竟没有人会希望发生现在这种情况。”
星野乖乖坐在原地,隔着衣服感受到暖宝宝开始散发微弱的热量。两人共享着一条毛毯,肩膀挨着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轻微的颤抖。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和尴尬。
“好……好冷啊……”星野的牙齿开始有点打颤,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往热源——也就是林光的方向——又缩了缩。
林光没有躲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不能睡着,保存体力。我们……说说话吧。”
“嗯……说、说什么?”星野把半张脸埋进毛毯里,声音闷闷的。
也许是被低温削弱了防备,也许是这与世隔绝的环境给了她勇气,林光忽然问了一个她平时绝不会问的问题:
“你……以前遇到过比这更冷的时候吗?”
星野想了想,声音在毯子里显得有点模糊:“有啊……以前拍时代剧,冬天穿着单薄的戏服在山上等戏……感觉骨头都要冻透了。但是……好像都没现在这么冷。”因为那时心里只想着工作,而现在,某种不一样的情绪让她对寒冷更加敏感。
林光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几乎被风雪声掩盖。“我也有。在芬兰的极光下拍MV,零下三十度,相机电池瞬间没电……但能看到那种景色,觉得也值了。”
就这样,一句,两句,她们在越来越低的车厢温度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和断断续续的对话,艰难地维持着清醒。话题从工作到旅行,再到一些琐碎的回忆。
星野的意识因为寒冷和疲惫开始有些模糊,头不由自主地歪向了林光的肩膀。
这一次,林光没有戳醒她提醒仪态。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微微调整了姿势,让星野靠得更舒服一些。她能感觉到星野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林光手里的牛皮纸袋也空了,车窗上的冰霜越来越厚,几乎看不到外面。
林光也感到眼皮沉重,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时不时看一下手机是否有信号,救援到了哪里。
就在她又一次查看手机时,星野忽然极轻地呢喃了一句,像是在说梦话:
“别走……”
林光的手指顿在了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刘川的联系方式,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究还是熄灭了屏幕。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星野均匀的呼吸声和车外永恒的风雪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不同于风雪声的柴油引擎轰鸣声和警笛的鸣响。
一道明亮的黄色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雪幕,缓缓停在了她们的车旁。
救援,终于到了。
林光轻轻动了动已经有些发麻的肩膀:“星野前辈,醒醒。我们得救了。”
星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车窗外救援车闪烁的灯光,以及林光近在咫尺的、被微弱光线勾勒出的侧脸。一瞬间,她有些分不清刚刚过去的,是一个寒冷的困境,还是一个……温暖的梦。
救援车的灯光如同破开雪夜的利剑,将她们从那个冰冷寂静的孤岛中打捞出来。专业的救援人员快速地为她们的车辆进行了紧急处理,并告知后续会有拖车前来。
助理小姐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焦急和一丝松了口气的责备:“没事吧?真是急死我了!还能动吗?直接上救援车,让他们送你们到北浜駅附近的那家‘海炉’餐厅,拍摄团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时间非常紧,路上抓紧时间整理一下状态!”
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林光和星野裹着救援人员提供的厚毛毯,被迅速转移到了温暖的救援车后座。车子再次驶入风雪,但这一次,目标是明确的。
车上,两人都沉默着。之前的寒冷似乎还残留在骨头缝里,与车内过热的暖气形成一种矛盾的不适感。星野的脸色有些苍白,靠窗闭目养神。林光则坐得笔直,拿出随身的小化妆镜和粉饼,就着窗外流动的光线,仔细地按压着眼下可能存在的疲惫痕迹,又快速整理了一下被毛毯和风雪弄乱的头发。
“给。”她做完这一切,把镜子和粉饼递给星野。
星野睁开眼,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她也开始熟练地为自己补妆,用遮瑕膏掩盖住眼底的淡青,再扑上腮红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职业本能已经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刚才的惊悸。
二十分钟后,救援车停在了那家名为“海炉”的餐厅门口。餐厅灯火通明,传统的日式门帘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刺骨的冷风再次袭来,但两人几乎是同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了准备好的、带着些许歉意的专业笑容。
“非常抱歉!我们迟到了!”她们对着迎出来的导演和制作人员鞠躬。
“人没事就好!快进来暖和一下,我们抓紧时间!”导演连忙把她们让进店里。
扑面而来的是诱人的食物香气——主要是寿喜烧的甜酱油汤底炖煮牛肉和蔬菜的浓郁香味。餐厅已经清场,为拍摄预留出了最好的位置,灯光和摄像机早已架设完毕。
“两位老师,我们简单补下光就开始。主题是‘冬日里的温暖盛宴’,自然享受美食就好!”
热毛巾、热茶被迅速递上。她们脱下厚重的外套,里面是适合上镜的、相对单薄但精致的毛衣。身体还在渴望温暖,但她们必须忽略它,专注于工作。
“Action!”
镜头亮起红灯。
星野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纹理漂亮的牛肉在翻滚的汤汁里涮了涮,然后放入口中,脸上立刻浮现出被美味治愈的、极其幸福的表情:“啊~果然冬天就是要吃寿喜烧啊!从身体里暖和起来了!”
林光则扮演那个负责烹饪的角色,她用公筷熟练地拨弄着锅里的食材,将烤好的豆腐夹到星野碗里,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这边的豆腐用的是当地特产的男山豆腐,豆香很浓郁,吸饱了汤汁会非常美味。”
她们的表演无懈可击。笑容明亮,互动自然,对话流畅,仿佛刚才在风雪中险些失温的经历只是一场幻觉。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指尖或许还有些冰凉,小腿肌肉因为之前的寒冷而微微发酸,胃部在热食的温暖下正发出满足又疲惫的叹息。
拍摄间隙,工作人员为锅子添汤加菜。星野趁着这个空档,极快地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林光的脚踝,递给她一个“还能撑住吗?”的眼神。
林光没有看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手下意识地在桌下握了握拳,又松开,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对抗。
“好!最后一个镜头!两位举杯,庆祝一下美味的晚餐!”
“干杯!”
两只装着乌龙茶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镜头定格在她们的笑容上。
“Cut!OK了!辛苦了!两位老师表现太好了!完全看不出刚经历了那么多!”
导演一喊停,星野的肩膀几乎是瞬间就塌下来一点点,但脸上还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向工作人员道谢。林光则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热茶,双手捧着,小口地喝着,感受那点热力透过瓷杯传入掌心。
任务完成了。专业的面具可以暂时卸下,而那被强行压下的疲惫,以及共渡难关后更深一层的默契,终于在温暖的餐厅空气里,悄然弥漫开来。她们需要面对的下一件事,是回到酒店,真正地、彻底地放松下来。
厚重的酒店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将外界的一切风雪与喧嚣彻底隔绝。星野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啊——总算结束了……我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壶。
然而,她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住了。
不对劲。
林光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将两人的外套仔细挂好,或是检查自己的随身消耗品是否充足。林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脱力般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她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房间暖气很足——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更古老的恐惧,像潜伏的藤蔓,顺着脊椎一点点缠绕上来。
“林光?”星野心中的轻松感瞬间蒸发,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取代。她放下腿,坐直了身体,“你没事吧?是不是冻狠了?要不要先喝点热水?”
没有回答。林光的瞳孔似乎无法聚焦,视线仓皇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柔软的沙发、铺着洁白床单的床、甚至窗外飞舞的雪花——却仿佛什么都无法真正映入她的眼帘,找不到任何可以停泊的安全点。那种眼神,像是一只被陷阱困住、惊恐万分的野生小兽。
下一秒,她猛地动了起来——不是走向温暖的内室,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骤然转身,跌跌撞撞地扑向房间自带的卫生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紧接着,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令人心惊的“咔哒”反锁声。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星野甚至没能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彻底愣住了,维持着半起身的滑稽姿势,愕然地瞪着那扇紧闭的、沉默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一种细微的、却足以刺痛耳膜的声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那不是哭声,也不是呕吐声。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仿佛有人正用尽全力试图将空气塞进一个拒绝工作的肺里,中间夹杂着牙齿无法自控地磕碰的细响,以及某种沉闷的、像是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时,膝盖或手肘偶然撞击到瓷砖或门板的动静。
星野的心猛地一沉,骤然缩紧。她明白了。
那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那是……惊恐发作。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遍她全身,让她瞬间手脚冰凉。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林光,那个在风雪和故障面前还能条不紊分发热宝宝的林光,此刻正独自一人躲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恐慌彻底淹没。
她一个人……在那里面……该有多害怕……
一阵强烈的心疼和慌乱攫住了星野。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冲到卫生间门口。
“林光?”她试探着,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到什么,“你怎么了?能听到我说话吗?需要我做什么?”
门内的破碎呼吸声似乎停顿了一瞬,像是里面的人被这声音惊动,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和混乱,带着一种绝望的意味。
星野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再敲。她意识到,任何强硬的询问或闯入的企图,此刻都是雪上加霜。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旁边的墙壁,慢慢地、疲惫地滑坐到地毯上。厚实的地毯吸收了她的重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屈起膝盖,将自己尽可能缩成一团,成为一个更小、更无威胁的存在。
她不敢表现得过分关注,那会给脆弱崩溃的林光带来二次伤害。
“没关系的,”她对着光洁的、冰冷的门板,用一种近乎气音的、但足够清晰的声调开始说话,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我就在外面。哪里都不去。”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那压抑的喘息像钝刀一样割着她的神经。
“门锁着很安全,非常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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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说着,语调平稳而坚持,“没有人会进来。只有我在这里。”
“今天……真的好冷啊,车子坏掉的时候,我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真的……很害怕。”她开始诉说自己的感受,这是一种分享,而非索取,“还好有你在我旁边。”
被抛弃。被禁锢。在严寒中一点点失去温度。
缩在墙角的林光眼前浮现出车窗上凝结的厚厚冰霜,与记忆深处另一片冰天雪地诡异地重叠起来。
记忆里她被女仆引到一间过分华丽的休息室。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和女性香水混合的味道。她的大舅,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眼底却满是虚伪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
“小光来了。”他放下酒杯,笑容慈祥得令人不适,“晚宴前,大舅带你去个好地方看看?庄园后面的雪景,可是一绝。”
十四岁的林光已经习惯了家族里这种表面亲热、内里算计的氛围。她本能地想拒绝,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若是拒绝,一定会被他扣下一个对长辈无礼的帽子大做文章。她只能穿着为晚宴准备的、单薄而不便行动的丝绸礼服,被半推半就地引出了温暖的主宅。
屋外的严寒瞬间刺透了衣物。她跟着大舅越走越远,灯光被抛在身后,只有脚下积雪的“咯吱”声和男人平稳的、令人不安的呼吸声。
“看,就是前面那片林子,月光照下来,像不像水晶宫?”大舅停在森林边缘,手指着前方漆黑一片的针叶林。
林光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猛地一推!
她惊叫着向前扑去,狼狈地摔进及膝的深雪里。冰冷刺骨的雪瞬间灌进了她的领口、袖口。
她惊恐地回头,只见大舅站在森林边缘,脸上那抹慈祥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如同看一件废弃物品般的眼神。
“好好‘欣赏’吧,林光。”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异常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被林之礼找回来乡下野种,也配上和林家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黑暗中。
世界瞬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像鬼魂的哭泣。
寒冷。无孔不入的寒冷。丝绸礼服像一层冰壳贴在皮肤上,体温在飞速流失。
恐惧。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恐惧。她徒劳地呼喊着,回应她的只有空旷的回音。
找不到出路的话,就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属于林光的倔强从心底升起。
不。绝对不能。
她咬着牙,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扒开积雪,挣扎着站起来。礼服被树枝划破,小腿被划出血痕,但她顾不上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寻找任何有可能的火光。
走。必须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冰冷。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她:回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站在他们面前。
林光猛地喘了一口气,从可怕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发现自己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那种濒死的绝望和无助感,与几个小时前被困在风雪车里的感觉如此相似。
但这一次,不一样。
“试试看……能不能感觉到身下的地毯?”星野没有离开,依旧在门外引导着她,声音温柔得像一片羽毛,“很厚,很软,是不是?用手指……轻轻地摸摸看,告诉我……是什么感觉?”
星野等待着,给予林光时间。
“如果做不到也没关系……听听我的声音就好……跟着我呼吸,好不好?我们一起……慢慢地……吸……呼……”
门内,林光正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同样冰凉的门板,试图用那点冷意来镇压脑海里轰鸣的海啸。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疼得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四肢冰冷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无尽的恐惧像潮水般涌来,没有具体的形状,却足以将她吞噬。
停下来……快停下来……呼吸……喘不过气……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彻底卷走时,一个声音,稳定而轻柔,像是一根细细的、却异常坚韧的光缆,艰难地穿透了这片震耳欲聋的混沌。
地……毯?
她的意识挣扎着,试图抓住这根缆绳。僵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传来地毯纤维粗糙而柔软的触感。
她努力地捕捉着门外那个缓慢而坚定的呼吸节奏,试图将自己破碎的、失控的喘息与之同步。一次,两次……胸腔像是被铁箍紧紧捆住,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和阻力,但门外的节奏那么有耐心,坚定不移,一次又一次。
接着,她模糊地感觉到,紧贴着她额头的门板,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是星野说话时的声波,还是……她把手也贴在了门上?
那个简单的、隔着一扇门的“连接”的意念,不知为何,比任何药物都更能传递一种“我在这里,你不孤单”的无声力量。
她的呼吸终于艰难地捕捉到了那个节奏,虽然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细微的抽噎,但不再是完全窒息的绝望喘息。冰冷的指尖开始恢复一丝微弱的知觉,心脏那可怕的、几乎要跃出喉咙的轰鸣声,也渐渐从耳边退去,让她终于能更清晰地听到门外那个温柔又坚定的声音。
她依然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移动分毫。滚烫的额头依旧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让她保持清醒和不被漩涡卷走的浮木。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冷汗滑落,但这不再是纯粹恐慌的泪水,而是混合了精疲力尽、劫后余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因为被如此小心而坚定地守护着而产生的巨大酸楚与慰藉。
门外,星野屏息凝神,听到了里面那令人心碎的急促喘息声,逐渐被一种更深、更慢、虽然仍间或夹杂着颤抖和哽咽的呼吸所取代。她紧绷到发疼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但平贴在门板上的手掌依然没有移开,仿佛在持续输送着无声的支持。
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还没有完全过去,林光依然在碎片中挣扎。但最凶猛、最危险的那波浪潮,似乎正在缓缓退去。
她现在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守在这扇门外,用她的声音和存在,编织一张柔软的网,直到门内的人,自己积蓄起足够的力量,重新连接这个世界。
门内,那令人心碎的、破碎的喘息声,终于渐渐被一种更深、更缓慢、尽管仍夹杂着细微颤抖的呼吸所取代。星野紧贴在门板上的掌心,甚至能感受到那具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毫米,不再是完全僵死的状态。
她依旧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奏,像锚点一样固定着门内人的意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予林光所有需要的时间。
21. 北海道之行(8)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然后是衣料摩擦瓷砖的细微声响——似乎是里面的人尝试移动身体。
星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克制住了立刻询问的冲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起——是门锁被从里面打开的声音。
星野屏住呼吸,缓缓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向后挪开了一点,给门留出打开的空间,但并没有主动去拉它。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光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神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涣散而疲惫,但已经重新有了一丝微光。她靠着门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似乎都倚靠其上,看起来虚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不敢看星野的眼睛,视线低垂着,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颤抖,“……弄成这样……吓到你了。”
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她摇摇头,声音放得比之前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没有。完全没有吓到。”她顿了顿,强调道,“你很坚强。”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林光沉寂的心湖。她似乎怔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依旧没有抬头。
星野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说“没事了”或者“都过去了”之类的话。她只是站起身,轻声说:“我去给你倒杯温水。蜂蜜水,会舒服一点。”
她转身走向小厨房,动作尽量放轻放缓,留给林光消化情绪和整理自己的空间。
当她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回来时,林光已经慢慢地、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到了沙发边,但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沙发扶手,依旧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极度不安时的小动作。
星野将杯子递过去。
林光犹豫了一下,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温热的杯壁透过皮肤传来稳定的热量,她双手捧着,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稻草。她小口地啜饮着,甜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她小口喝水的声音。
星野在她旁边不远处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仿佛只是陪她一起发呆。
“……谢谢。”
一声极轻、极快的道谢,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林光的声音依旧很低,但之前的颤抖已经平复了许多。
星野转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暖、不带任何怜悯或审视的、纯粹安抚的笑容。
“不客气。”她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稍微活泼了一点,“要不要试试看?酒店的睡衣料子还挺舒服的。我去帮你放一点热水,泡个澡会好很多,怎么样?。”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问“为什么会这样”,而是提供了一个具体、简单、且能带来舒适感的选项。
林光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了星野。她的眼神复杂,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但那份冰冷的隔阂似乎融化了些许。她看着星野真诚而关切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给她带来压迫的情感。
她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
在星野的陪伴下,林光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了舒适的睡衣,身体虽然疲惫,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恐惧感已经退潮,留下的是深深的倦怠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羞赧。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安静而微妙的默契。星野没有再追问,只是体贴地调暗了灯光,递上一杯新的热茶后,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就在这时,房间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星野看了林光一眼,用眼神询问“我来接?”。
林光微微点头。
星野接起电话:“您好?”
前台经理的声音传来,语气格外恭敬:“晚上好,星野小姐,井上小姐。十分抱歉深夜打扰。我们酒店的总经理远藤先生此刻正在前台,他希望能为今晚车辆故障的意外亲自向二位致歉,并冒昧地询问,井上光小姐是否方便短暂一叙?他说……是关于酒店管理方面的一些事务,想向井上小姐请教。”
星野捂住听筒,惊讶地挑眉,轻声对林光转述:“是这家酒店的老板,远藤先生。他为今天车坏在半路的事来道歉,还说……想向你请教酒店管理的事?”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观察林光的反应。
林光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在听到“酒店管理”和“请教”时,倏地凝聚起来。就像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突然看到了熟悉的灯塔。这种专业领域的本能反应,似乎正在将她从残留的恐慌中抽离。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她向星野伸出手:“我来接。”
星野将听筒递过去。
“我是井上光。”林光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远藤先生太客气了,意外并非酒店的责任。……是的,我明白了。请转告远藤先生,我十分钟后到酒店的茶歇区。”
挂断电话,林光看向星野,眼神复杂,但之前的脆弱已被一种沉稳的神色覆盖:“这家店的老板说,想和我洽谈一些事务。我下去一下。”
星野立刻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在她专业领域的肯定和求助,像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绳索,林光的眼里明显燃起了光亮。她没有丝毫阻拦,反而给予了最大的支持:“好。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吗?或者我在房间等你?”
林光摇摇头,甚至露出一个极其轻微、但无比真实的笑容:“不用,我……我可以处理。”“可以处理”这四个字,她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和宣告。
她起身,重新换上一件得体的高领毛衣和长裤,将微湿的头发梳理整齐,甚至快速地化了一个极淡的底妆以掩盖疲惫。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呼吸也越来越平稳。专注于一件自己绝对有能力掌控、并能获得他人认可的事情,本身就是一剂强大的特效药。
星野看着她如同战士披上铠甲般的变化,心里既心疼又充满了敬佩。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准备出门时,轻声说:“去吧。我等你回来。”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骤然只剩下星野一人。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急促的梦。星野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感到一阵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指尖习惯性地划开屏幕,点进了那个她设置了无数个屏蔽词也依然会忍不住点开的自搜页面。
这是她多年艺人生涯养成的、近乎自虐的习惯。屏幕上跳出的第一条实时推送,就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星野夜海井上光#」这个她完全没见过的Tag,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新”字标志。
心脏莫名漏跳一拍。她点了进去。
「救命!有人在网走冰雪节偶遇她俩了![图][图]这也太配了吧!是在拍什么新节目吗?」
「星野小姐姐看井上鼓手的眼神好甜啊!她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楼上+1,尤其是井上小姐姐低头研究冰灯,星野在旁边看着她的那张!那个眼神根本拉丝了好吗!」
「是Collector的新企划吧?但颜值双A强强联手我真的可以!求多放点花絮!」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恰好抓拍到了她们在冰屋前仰头看“星空”的瞬间,还有她递给林光热饮的画面。评论区一派热火朝天,充满了粉丝对新组合的好奇和……某种令人脸热的期待。
星野的手指停顿在屏幕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了,这就是“营业”的目的,用新的、可控的话题覆盖掉旧的。这种偷拍没有被立刻删除,说明幸子小姐的计划正在生效。
但……为什么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退出来,又下意识地搜索了那个她曾经每天都要看无数遍的名字。「#加藤春树#」的Tag里,最新一条发的是她今天参加音乐节目的后台预览图。照片里的她妆容精致,笑容完美,正在和工作人员说笑,看不出丝毫异样。
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还被困在那场长达七年的风雪里,没有走出来。
一种巨大的落寞和空虚瞬间攫住了她。她关掉屏幕,将手机扔到一旁,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
就在这时,方才对林光那股强烈的担忧和保护欲,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感觉……太陌生了。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分手,按理说,她的情感应该是一潭死水,或者是一片废墟。她怎么会对另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同性后辈,产生如此汹涌而急切的牵挂?甚至……在看到那些CP向的留言时,感到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
这要是真的该多好。
这不对劲。
星野困惑地抱紧了膝盖。是因为林光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出过援手吗?是吊桥效应吗?还是仅仅因为她是此刻离自己最近、最可靠的“盟友”?
她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去框定这份莫名滋生的情感,却发现自己心跳的节奏依然为楼下那个人的处境而牵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一颗星辰之所以能如此明亮的原因——它的内核或许也经历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烈燃烧。而自己此刻这丝混乱的心动,比起林光正在独自面对和承受的一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一种混合着愧疚、困惑、以及更强保护欲的情绪,最终取代了所有分析。她只是更迫切地希望,楼下的那个人一切顺利。
答案,就藏在茶歇区那杯氤氲着热气的绿茶之后。
在酒店静谧而雅致的茶歇区,林光指尖的温度透过骨瓷杯壁缓缓传来。
远藤先生语气诚挚:“…因此,在提升冬季客人的深度体验方面,我们始终难以突破‘观光’的层面。听闻‘汐枫’在文化沉浸与私密性结合方面堪称典范,尤其是井上小姐您主导设计的‘一期一会’茶庭冬宴,我一直心向往之。不知能否请您不吝赐教?”
这个问题精准地切入林光最熟悉、最自信的领域。那些在她脑中尖叫轰鸣的恐慌噪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关小了音量。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终于顺畅地沉入了丹田。
“远藤先生您过誉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语调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冷静,“‘汐枫’的理念在于‘借景生情’,亦或是指在我们所提供的场所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为客人带来当地文化的极致体验。网走拥有独一无二的流冰、冰雪绝景,我认为,您无需刻意‘创造’体验,只需思考如何让客人更深刻地‘融入’此刻此地……”
她条分缕析,言辞精准,每一个建议都直指核心。远藤先生眼中的赞赏越来越浓,不断颔首。远藤先生语气诚挚,但精明的商人总会将真正的意图包裹在谦逊的请教之后:“…‘汐枫’的成功模式实在令人艳羡,尤其是背后有如此强大且专注的资本支持,才能让井上小姐您大展拳脚,实现如此精妙的理念。不知贵方对于投资北海道的独特酒店项目,是否保有同样的兴趣?我们‘海炉’虽小,但拥有绝佳的地域资源和口碑,所欠缺的,正是一位像您兄长那样有远见、像您这样有执行力的伙伴。”
林光指尖微微一顿。来了。这并非简单的请教,而是一场委婉的“路演”。然而,这个她意料之中的商业意图,此刻却像一道清晰的数学题,远比不受控的情绪更容易解答。她脑中的恐慌噪音被这个具体的问题进一步隔绝。
她抬起眼,笑容礼节性且无可挑剔:“远藤先生过誉了。‘光之亭’的成功离不开其对自身定位的极致专注。我兄长一贯认为,资本应为理念服务,而非反之。”她巧妙地将“家族”立场置于个人之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划清了界限:“我们目前的重心仍在优化现有的资产上。不过,您对网走资源的理解非常深刻,‘海炉’的独特性的确值得被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同行学习和体验。”
她四两拨千斤,既拒绝了投资提议,又给予了对方极高的尊重和台阶,将话题重新拉回到纯粹的“专业交流”上。远藤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立刻被更深的敬佩所取代——这位年轻的女士,远比他想象的更难撼动。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永无止息。
星野在房间里坐立难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那同样的风雪声,在楼下的茶歇区,是否也正成为林光谈话的背景音?她能应付得来吗?对方是否提出了什么让她为难的要求?
这些念头盘旋不去。她见识过林光在舞台上的锐利,在鼓点间的专注,在生活中的冷静周全,却从未想过这幅坚硬的盔甲之下,包裹着如此剧烈而痛苦的战争。那种强悍与脆弱的极端对比,让星野的心口微微发涩,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保护欲。她忽然很想立刻下楼去,不是去打扰,只是去确认她是否安好。
而楼下,林光用一场无懈可击的表演,给出了答案。
谈话接近尾声。远藤先生彻底收起了任何额外的想法,脸上是由衷的钦佩:“井上小姐,今日受益匪浅!期待日后还能有机会向您请教。”
林光微微颔首:“您太客气了。感谢您的信任。”当她起身时,虽然疲惫,但步伐是稳的,眼神是定的。风暴的余波,终于在重新夺回的掌控感中渐渐平息。
“咔哒。”
一声极轻的刷卡声割断了星野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望去。
林光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凉气,脸色平静,但眉宇间透着一丝处理完复杂事务后的倦怠与从容。
四目相对。
星野没有问“谈得怎么样”,林光也没有说“我回来了”。
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分别。
林光的目光在星野身上停留了一秒,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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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早已凉透的茶。她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星野手中拿过杯子。
“凉了就别喝了。”她低声说,然后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放入新的茶包,递回给星野。
这个细微的、带着她标志性照顾人习惯的动作,让星野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她熟悉的那个林光回来了,并且,是带着胜利的骄傲回来的。
星野接过那杯热茶,温暖的不仅是手,更是心。
她看着林光,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温暖的笑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的担忧与感激,都融化在这一杯新沏的热茶和这一个了然的笑容里。房间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暖气的低鸣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却让方才高度紧绷的情绪沉淀后,留下一丝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微妙能量。就在这时,星野像是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微微睁大眼睛看向拉门外的私汤庭院。
“啊,雪停了。”
林光闻言,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果然,不知何时,窗外肆虐的风雪已然止歇。墨蓝色的夜空甚至透出几颗疏朗的星子,清冷的光辉柔和地洒落下来,将庭院映照得一片莹白。私汤池畔、石灯笼上、乃至每一株矮松的枝头,都堆积着丰厚饱满、未经踩踏的积雪,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纯净、安宁得不似人间。温泉水汽氤氲升腾,遇冷形成缕缕白雾,在清冽的空气中缓缓流动,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这绝美的景象像一种无言的邀请。
星野收回目光,看向林光,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也怕被拒绝。
“喂,”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跑窗外的星光,“折腾了一天,身上都是寒气……要不要一起去泡一下?听说……泡温泉能驱寒安神。”
她巧妙地用了“驱寒安神”这个理由,将邀请包裹在实用的外壳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让林敏感或尴尬的暗示,特别是白天那场被困极地的经历。
林光沉默了一下,也望向那片梦幻般的雪景温泉。热水似乎的确对缓解她此刻残留的、细微的神经颤抖有好处。而星野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她也看懂了。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这并非妥协,而是在经历巨大消耗后,身体和灵魂本能地向往着那份温暖与宁静。
片刻后,两人裹上毛巾,拉开通往私汤的玻璃拉门。
一股凛冽清甜的、混合着雪和硫磺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室内的干燥温暖形成奇妙的对比。她们赤脚踩在冰冷的、带有涟漪纹理的木质地板上,快速步入被积雪环绕的温泉池。
“好烫!”星野的脚尖先试探了一下水温,立刻缩了一下,但随即适应了那份热度,缓缓将身体浸入水中。
林光也随之而入,热度瞬间包裹了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一天的疲惫、惊吓、紧张的神经,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滚烫的泉水温柔地熨帖、融化。
她们隔着氤氲的白雾,靠在池边。短暂的静默中,星野作为演员的职业本能,让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带着欣赏的意味落在对面的林光身上。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界限,却也让某些细节在朦胧中更加凸显。
她看到林光修长而有力的脖颈线条,水珠顺着那里滑落,没入锁骨的凹陷。她的肩膀线条流畅而结实,清晰地勾勒出常年打鼓和骑行塑造出的漂亮肌肉轮廓,那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美。而当林光轻轻拨动身旁的积雪时,水面波动,隐约可见水面之下饱满而起伏的曲线,与紧实的手臂和肩背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既是柔美的女性,又是充满力量的掌控者。
星野的心跳悄然加速。这是一种超乎她预料的、极具生命力的身体美感,与她自己在镜头前需要刻意维持的纤细感截然不同。它更原始,更直接,更……令人脸红心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打量可能太过直白,连忙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捧起水泼了泼脸,感觉脸颊热得发烫,不知道是温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而另一边,林光似乎并未察觉星野的注视。她只是闭着眼,仰着头,感受着热量渗透进冰冷的骨骼。但或许是因为星野的目光过于专注,还是星野扬起的波纹扰动了她,她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星野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的侧脸和耳尖,然后视线微不可查地向下扫过。
星野的身材是典型的舞者兼演员体态,纤细、柔韧,比例极佳,在水中像一尊莹白的润玉。与她自己水下的外显的力量感截然不同。
林光的目光并没有停留,而是很快重新抬起来,对上了星野有些慌乱的眼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被察觉了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相互的认可和欣赏。
星野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默,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羡慕,巧妙地将刚才的打量合理化:“你……身材练得真好。是长期打鼓的效果吗?这线条也太漂亮了。”她用了“练”字,强调了这是努力的结果。
林光低头看了看水面下的自己,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平淡:“嗯。有在健身。”她顿了顿,像是礼尚往来般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前辈的身材,才是天赋异禀。”
这不是恭维,而是一句基于事实的陈述。一个热爱美食、从不亏待胃口的人,却能拥有这样的体态,除了自律,显然更需要基因的眷顾。
星野立刻笑了起来,带着点小得意和庆幸:“啊,这个啊!幸子小姐常说我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而我张大了嘴接住了’。”她俏皮地眨了下眼,“我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顿美食,大概是新陈代谢比较偏爱我吧。不过说实话,”她的语气变得真诚起来,“我还是更羡慕你这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她们相视一笑,某种无形的壁垒似乎在氤氲的热气中进一步消融了。
她们不再说话,重新仰头靠在池边,望着头顶那片被积雪勾勒出柔软轮廓的夜空。
寂静再次降临,但却与方才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共享了某种小秘密后的亲近感,以及一种对彼此身体最直观的、无需言说的认知和欣赏。
星野的心,在这片寂静的雪夜温泉里,变得无比柔软和充实。
她不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为什么。她只知道,此刻,和她共享这片温暖与宁静,知晓并欣赏着她外表与内在同样强大的生命力,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心与悸动。
林光闭着眼,但嘴角似乎非常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们就这样,在北海道的雪夜深处,在蒸腾的热泉与冰冷的积雪之间,在无声的相互打量与认可之后,共享着这份战后余生般的、沉默而温暖的陪伴。风雪已过,前路未卜,但至少在此刻,她们拥有同一片宁静的星空,也看见了彼此最真实的轮廓。
22. 降落羽田(1)
北海道的晨曦来得格外早,清冷的光线透过和室窗棂,照亮了房间。
林光依旧比闹钟更早醒来。两人的被窝不知在何时离开了昨晚的位置,裹成了两团乱糟糟的布袋般挤在了一起。悄悄起身的林光目光掠过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的寂静世界。昨夜的温泉和深谈仿佛一个被小心收藏起来的梦境,在窗边做着拉伸的她,已切换回干练模式。
星野也被生物钟唤醒,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倦意,但精神显然比前几日振作了许多。两人默契地收拾行李,动作高效,言语不多,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协同感。
酒店的送机专车准时抵达。她们裹紧羽绒服,拖着行李箱,助理则提着酒店赠送的当地特产牛乳冰淇淋,一行人再次踏入凛冽的空气中,与这片承载了复杂记忆的雪国告别。
车子平稳驶抵新千岁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流程在助理的事先安排下高效完成。与来时略显朴素的的女满别机场相比,这里俨然是一座繁华的都市商圈。距离登机尚有片刻闲暇,星野立刻被机场琳琅满目的特产商店吸引,尤其是那些水箱中张牙舞爪、仿佛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鲜活螃蟹。
“这个蟹子,活力满满的,好厉害……”她小声嘀咕,眼里闪烁着“想吃”的光芒。
林光也好奇地凑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螃蟹试图反抗的口器:“机场好像可以提供打氧加冰托运服务,它们大概能跟我们一起飞回东京。”
航班准时起飞。一个多小时的航程里,星野倚窗小憩,而林光则戴上降噪耳机,专注地检查手机里乐队发来的编曲小样,指尖不时在膝盖上无声地敲打着节奏。
飞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与北海道的凛冽严寒截然不同,迎面而来的是东京特有的喧嚣与忙碌。公司的保姆车早已等候在即。
车门一关,助理立刻递上两份温热的便当和咖啡。
“星野小姐,林小姐,辛苦了。我们直接去公司。会议下午两点半在第三会议室开始,这是会议的大纲。”助理语速平稳地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二位可以在车上稍作休息,或者看一下资料。”
车子汇入东京午后的车流。两人在车上快速解决了午餐。星野翻阅着会议大纲,上面罗列着即将开设的月度节目《星野和井上的双人节目》(暂定名)的企划方向、定位、以及初期几期的主题构想。
林光也快速浏览着,她的目光在“音乐合作环节”、“双人舞台可能”等条目上多停留了几秒。
保姆车稳稳停在Collector事务所大楼地下车库。两人无需多言,迅速下车,走进直达电梯。脸上的疲惫被专业的神情覆盖,她们从“旅途模式”无缝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第三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经纪人山倉幸子已经坐在主位,会议桌旁还坐着几位节目制作部的负责人和策划。看到她们进来,幸子小姐点了点头:“时间刚好。坐吧。”
星野和林光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微微躬身向各位工作人员致意:“各位久等了。”
“欢迎回来。”幸子小姐语气干练,目光扫过两人,似乎在一秒内评估了她们的状态,“北海道的素材我看过了,效果很好。闲话少说,我们直接开始。今天会议的目的是确定接下来为你们二人打造的月度特别节目,第一期的名字就暂定为《星野和井上的双人节目》,最终的名字会在第一期播出的时候进行网络投票决定,我们今天主要是对节目的整体调性和首期录制细节进行一些讨论。”
会议室的投影屏亮起,密集的工作议程映入眼帘。
窗外是东京林立的高楼和冬日淡薄的阳光,窗内是关于未来、曝光度、人设和商业合作的精密讨论。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围绕着新节目的名称、基调、环节设置、形象定位以及如何自然呈现两人的“默契”与“反差”,制作团队进行了详尽的讨论。最终,《星野和井上的双人节目》(暂定名)的大致框架被确定下来:一个融合轻松对谈、小型挑战、音乐合作以及偶尔外出探店的月度放送节目。首期直播将在一周后进行,主题定为“冬季暖心特辑”,内容主要包括棚内对谈、简单的合作烹饪以及一个简短的双人音乐表演环节——林光负责箱鼓伴奏,星野演唱一首舒缓的歌曲。
会议结束时,窗外华灯初上。山倉幸子合上笔记本,总结道:“很好,今天的讨论很有成效。具体台本明天会发到你们手上。夜海,你明天上午十点要去电视剧剧组进行第一次剧本围读,别迟到。林光,你的乐队经纪人和我对接了工作,通知你别忘了下午去一趟录音室。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了。”
“辛苦了!”众人起身互相道别。
星野和林光一同走出会议室,在走廊的岔路口自然地道别。
“那,我先走了。”林光颔首,目送星野走向经纪部的方向,自己则转身走向电梯,刘川的信息已经刷了屏,催她快去地下车库。
“嗯,晚上见。”星野对林光笑了笑。,她看着林光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她今天似乎格外疲惫。
星野从经纪部取了些幸子小姐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剧本和节目流程,她路过会议室想要去茶水间取些零食垫垫肚子的时候,看见工作人员布置会议室背景墙,看来马上就要其他同事要在这边开播。公司里忙碌的情绪无形笼罩着所有人,星野的脚步也不知不觉快乐起来,可她真正坐到茶水间含上一颗汽水柠檬糖时,窗外粉色的夕阳似乎正抚摸着她的额头,让她放轻松,她只不过是来拿点吃的而已。星野把手机放在一边,趴在胳臂上看着夕阳从钢铁丛林间缓缓落下。嘴里的糖融化到夹心的那一刻,一旁毫无动静的手机突然来了电话,屏幕上显示着“澪”。
“喂,澪?”
“夜海?回东京了吧?怎么样,北海道的雪没把你冻傻吧?”大庭澪轻快的声音传来,她那边并不安静,看来也是刚忙完。
“还好啦,差点变成冰雕而已。”星野笑着,手指不自觉地捏起了糖纸,“刚开完会,累死了。”
“听起来是够呛。对了,过年什么安排?回神户吗?”大庭状似随意地问道。
星野叹了口气:“今年估计回不去了。接下来新节目要筹备,马上还有部舞台剧要开始密集排练,时间排得太满。不过已经有一个关西的出差已经定下,那时候再顺便回家看看吧。”
“哦?那正好,”大庭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今年也不打算回千叶了,正愁一个人过年有点冷清。要不……一起?我来准备点好吃的,总不能大过年还吃便利店吧?”
星野眼前一亮:“真的?太好了!我正发愁呢!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哼。那你现在有空吗?我刚好开车出来办点事,差不多结束了,可以去接你,然后我们去趟超市采购点年货和食材?反正你们刚出差回来,估计家里也没什么存货。”大庭提议道,语气自然得像早就计划好一样。
“有空有空!我刚忙完!你在哪?我公司楼下等你?”星野立刻答应,有人一起过年,还能省去自己采购的麻烦,简直是雪中送炭。
“好,十分钟后到。”
星野挂了电话,关于家乡的话题虽然不多,但也让她的心沉重了几分,她关上了茶水间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坐进角落。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对家人的思念。星野拿出手机,拨通了通往神户老家的视频电话。
屏幕很快亮起,母亲温柔的面容出现在那头:“夜海?今天工作结束啦?”
“嗯,刚开完会。妈,爸爸呢?”星野放松地靠在沙发上。
“在这儿呢!”父亲的声音传来,脑袋也挤进了画面,笑呵呵的,“东京也很冷吧?看你这脸色,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简单的寒暄过后,星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家里最近还好吗?有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奇怪的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屏幕那头的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母亲的笑容依旧,但语气放缓了些:“放心吧,最近都很好,很平静。那些无聊的人早就没再出现了。”她巧妙地避开了“骚扰”这个词,“你一个人在东京,不要再为家里的事分心操心。”
父亲也凑近屏幕,语气郑重:“夜海,家里的事有我们,你不用担心。你在东京,就好好做你自己的事业,做让你自己开心的事情就好。知道吗?”
家人的支持和包容让星野鼻尖微微一酸。她用力点点头:“嗯!我知道。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她顿了顿,接着说,“对了,今年过年,剧组和新节目安排太满,我可能回不去了。等下次去关西出差的时候,我再回家看你们。”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理解取代:“工作重要,没关系。等你回来,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姜汁烧肉。在东京也要好好过年,和朋友一起热闹一下。”
“嗯,我会的。和朋友约好了。”星野想起和大庭的约定,脸上露出了笑容。
又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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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句家常,星野在父母的叮咛中挂断了电话。家人的温暖暂时驱散了工作的疲惫,也让她心底那份对过往风波的不安稍稍平息了一些。她收拾好东西,准备搭车去与大庭一同采购。
不久后,大庭那辆白色的SUV停在了公司楼下。星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还弥漫着大庭常用的那款甜美系香水的味道。
“好久不见,大明星。”大庭侧头对她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少来啦。”星野系好安全带,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今天真是救了我了,正不知道晚饭吃什么呢。”
“那就先去把过年储备粮搞定。”大庭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
她们去了一家大型高级超市。推着购物车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大庭显然是有备而来,手里拿着一张清单,目标明确地选取着高级食材、火锅汤底、各种零食和饮料。
“这个黑毛和牛看起来不错,买两盒过年涮火锅吃。”
“哇,这个草莓好大颗!买一点!”
“酒……清酒、啤酒、还有红酒,都来一点吧。”
“得买点解腻的茶……”
星野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练地挑选,忍不住感叹:“澪,你好像是有备而来的样子。”
“嘿嘿,过年嘛,就是要隆重一些。”
“所以,和你的新室友相处得怎么样?”大庭拿起一盒高级和牛放进车里,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你们去北海道出了趟差?””
“嗯,工作挺顺利的。”星野的回答略显官方,目光扫过零食区,“她……人很可靠。”她补充道,脑海中闪过风雪中递来的暖宝宝、沉稳的侧影以及温泉氤氲水汽里柔和的眼神。
大庭是多年好友,敏锐地捕捉到星野语气里那丝微妙的不自然。她笑了笑,没深究,反而自然地拐进零食区,取下一包印着兔子logo的水蜜桃味牛奶糖放进车里。
“嗯?澪,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甜腻的风格了?”星野好奇。
“不是我,”大庭推车继续前行,语气寻常,“是小光。别看她平时冷冷淡淡,对这种甜得发齁的零食毫无抵抗力。这个牌子,她在家看剧的时候每次都能悄无声息干掉半包。”
星野怔了一下,目光追随着那包糖,仿佛看到了那个台上帅气台下疏离的鼓手私下的另一面。她忍不住追问:“她还喜欢什么?”
“我想想……”大庭一边挑选调味料,一边回忆,嘴角噙着笑,“蒟蒻果冻,尤其橘子味。还有某个牌子的黄油曲奇,她虽然不说,但消耗速度惊人。”她顿了顿,像分享一个小秘密,“啊,还有,挑食得很,便当里的胡萝卜丝总是皱着脸勉强咽下去,跟小孩似的。”
星野听着,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些琐碎的生活细节,像拼图一样,让她窥见一个更鲜活、更立体的林光。
“那……她还有什么不爱吃的?除了胡萝卜。”星野发觉自己问得有点多,但刹不住车。
“海鲜的话,好像不太喜欢鲑鱼子,觉得腥。但很奇怪,又很爱扇贝和甜虾。”大庭拿起一盒豆腐,“不过挺好养活的,一碗热乎乎煮得软烂的粥,配上两块甜饼干,就能让她很满足。那两年……”她的话头在这里微妙地停顿,略过了林光照顾她的细节,“……经常看她这样随便对付一餐。”
话题不知不觉围绕着林光展开。星野发现自己正从一个相当私人的角度了解室友,这种感觉让她莫名地想探寻更多。
大庭看着星野专注的神情,眼里闪过了一丝然与欣慰,但不点破,转而聊起其他朋友的过年计划和舞台趣事。轻松的闲聊夹杂着关于林光的“小秘密”,冲淡了星野连日的疲惫,她享受着这片刻充满微妙探索感的闲暇。
采购结束,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大庭将星野送回公寓楼下。
“谢啦,澪!今天真是帮大忙了!”星野下车取自己的购物袋。
“别客气,过年那天再约具体时间。”大庭靠在车门上挥手,“快上去吧,冷。”
“嗯!路上小心!”星野笑着转身走进公寓楼。
大庭看着玻璃门合上,才回到驾驶座。她刚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后视镜,动作蓦地顿住。
后视镜里,一个穿着长款黑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正从街角缓步走来,迟疑地在公寓入口处停下,抬头望了一眼楼上某个亮灯的窗口,静立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转身悄然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是加藤春树。
23. 降落羽田(2)
与星野在走廊分别后,林光径直走向电梯,按下通往地下车库的按钮。刘川那辆贴满了乐队贴纸、漆成哑光黑色的丰田海狮,已经不耐烦地闪着双跳灯,停在公司后巷。车身一侧喷涂着他们略显抽象的乐队Logo,另一侧则贴满了各种小型LiveHouse和音乐节的标志,像一枚枚骄傲的勋章。
林光拉开车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器材箱木头味、咖啡渣和淡淡汽油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熟练地侧身挤过副驾座位上堆着的几箱新印的巡演周边T恤,把自己塞进座位里。
“姐!太慢啦!”刘川嘴里叼着pocky,含糊不清地抱怨,一边麻利地将林光的鼓棒包往后舱那堆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乐器里又塞了塞。
“抱歉,会议刚结束。”林光系上安全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与她无关。
“我给你带了最爱吃的三文鱼,芥末酱油都调好了,吃点吧。”刘川献宝似的从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便当盒,递到林光面前,脸上带着“快夸我”的期待笑容。
林光有些意外,心头微微一暖,接过还带着些许凉意的盒子:“谢谢。正好饿了。”她打开盒盖,新鲜三文鱼腩诱人的橙粉色纹理和山葵泥的翠绿映入眼帘,酱油的香气也飘散出来。她拿起筷子,夹起厚厚的一块,蘸足了刘川特调的酱汁,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林光习惯性拿起纸巾擦了擦留在嘴边的酱油,对刘川笑了笑:“很好吃,谢谢小川。”
然而,在她低下头准备吃第二口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不对劲。
鲜甜的鱼生本该在舌尖化开,伴随着山葵轻微的冲劲和酱油的咸鲜,构成她熟悉且喜爱的、层次丰富的口感。但今天,这味道却显得异常寡淡。
三文鱼丰腴的油脂感似乎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吃在嘴里只觉得冰凉和软糯,应有的浓郁香味变得模糊不清。山葵的刺激感也大大减弱,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辛辣,搔不到痒处。就连酱油的咸味,也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有些…隔靴搔痒。
她又试了一口,仔细品味。那种味觉上的“隔阂感”更加明显了。就像是有人在她味蕾前蒙上了一层薄纱,所有鲜活的、锐利的味道都被过滤得平淡无力。
林光下意识地轻轻吞咽了一下,感觉到喉咙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干涩的毛刺感。
她放下筷子,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是这家店今天的鱼不新鲜?还是小川酱油放少了?不,都不是。这种熟悉又讨厌的感觉……
看来是着凉了。
每次她快要感冒发烧之前,味觉总会率先变得迟钝,吃东西如同嚼蜡。身体的免疫系统似乎正在悄悄拉响警报,调动所有资源去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以至于暂时关闭了一些“非必要”的功能,比如享受美食的精细味觉。
“怎么了姐?不好吃吗?”刘川注意到她停下了动作,担心地问。
“没有,很好吃,刚才那块没沾上芥末。”林光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平静无波,继续将那块味道变得平淡无奇的三文鱼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不能浪费了她的心意。
只是这一次,身体提前发出的警告,让她对接下来的排练和夜晚,蒙上了一层隐隐的不安。那股被她从会议室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寒意,似乎变得更具体了一些。
她默默地将便当吃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轻声说:“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哦,好。”刘川应道,偷偷瞥了一眼姐姐略显苍白的侧脸,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车子载着沉默的两人,向着录音室的方向驶去,车窗外流动的霓虹,也无法照亮林光体内正悄然蔓延开来的、冰冷而晦暗的预感。
乐队常用的录音室位于一栋老旧商业楼的地下一层。隔音门一关,外界的一切便被彻底隔绝,只剩下仪器指示灯幽幽的蓝光和空气中漂浮的、陈年烟味与电路板混合的微尘气息。
“好,刚才那遍不错,但我们把第二段桥部的节奏再收紧一点,”鼓手兼节奏主导的林光摘下监听耳机,对玻璃另一头的调音师打了个手势,“底鼓的进入点再提前十六分之一拍,试试看。”
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某种不适正悄然蔓延。排练已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高强度的击打和全身心的投入让她出了一层薄汗,但一种诡异的寒意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录音室的冷气似乎开得太足了,吹得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动声色地将放在一旁的薄外套重新穿上。
“光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像有点白。”细心的遠山楓透过玻璃看过来。
林光抬起眼,摇摇头,习惯性地想推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框,指尖最终落在眉骨上,轻轻按了按:“没事,有点闷。继续。”
她重新握紧鼓棒,指尖传来木质熟悉的触感,这让她感到一丝安心。节奏、律动、精准的控制——这是她绝对掌控的领域,是她能将一切纷乱情绪隔绝在外的堡垒。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节拍器稳定的滴答声上,试图用更激烈的敲击来驱散那该死的寒意和隐隐作痛的头颅。
汗水再次从额角滑落,但这次的热意带着虚浮感。眼前的镲片边缘在灯光下似乎有些晃眼。她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快结束了,撑住。不能因为自己影响整个乐队的进度。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调音师比出“OK”的手势时,林光几乎是立刻松开了鼓棒,后背微微垮下,靠在鼓凳上,借着调整踩镲的角度,掩饰着短暂的脱力。耳膜里还回响着巨大的轰鸣,与自身过快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辛苦了!走走走,去喝一杯,我知道六本木新开了一家,音响炸裂!”科迪的提议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响应。
林光感到太阳穴像被细针扎刺般疼痛,体内的寒意与燥热交战得更加激烈。她只想立刻回到安静的、气息已经变得熟悉的公寓,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她试图拒绝。
“别啊姐!”科迪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们今年最后的聚会了!你要缺席吗?”
也许是科迪的软磨硬泡,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需要合群,也许……是那点莫名的寒意让她荒谬地觉得,嘈杂喧闹的环境或许能让她暖和起来?林光最终妥协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虚弱:“……好吧,就一会儿。”
那家新开的夜店如同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声光心脏。低音炮的轰鸣直接撞击着胸腔,炫目的激光束切割着弥漫的、混合着昂贵香水、酒精和荷尔蒙的空气。人们在高分贝的音乐中嘶吼着交谈,肢体随着节奏摇摆。
对林光而言,这无疑是酷刑。每一下鼓点都像直接敲在她的颅骨上,炫目的灯光让她头晕目眩,浓烈的香气混合着烟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感觉自己像被抛入感官的惊涛骇浪之中,无法呼吸。
劉川给她点了一杯无酒精的莫吉托,她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却丝毫无法浇灭体内愈烧愈旺的火焰。她靠在卡座的阴影里,看着队友们在舞池里嬉笑玩闹,感觉自己与他们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声的玻璃。热闹是他们的,而她只有一阵阵袭来的、令人窒息的灼热和冰冷交替的颤栗。
她借口去洗手间,几乎是踉跄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洗手间里相对安静一些,但镜子里映出的脸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潮红得不正常,眼底却带着疲惫的青黑,嘴唇干裂。她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和后颈,那点冰凉瞬间被皮肤的高温吞噬。她双手撑在冰冷的盥洗台上,低头急促地喘息,试图压下那股强烈的恶心和晕眩。
就是在这里,大庭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澪姐?”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小光,你和夜海在一起吗?”
“没有,我在外面,和乐队的人。怎么了?”
“我刚送夜海回去,在她公寓楼下……看到加藤了。她在下面待了一会儿,没上楼,走了。但我担心夜海的情绪,也怕万一……”
加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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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公寓楼下?!
一瞬间,所有的病痛、不适、晕眩都被一股更强烈的、冰锥般的焦灼感取代!那个地方……她和星野的“家”!那个她刚刚开始产生一丝归属感的空间!她得对此有些反应,但现在的一切仿佛都变得迟钝。加藤想干什么?星野怎么样了?她是不是又心软了?如果再见面的话是不是会很难过?会不会有狗仔?!
如果是对工作上的安排产生影响,那一切交给事务所便好。
但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猛地冲回卡座,然而刚迈出两步,周遭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炫目的灯光瞬间扭曲、放大,变成一团吞噬一切的混沌漩涡。地面仿佛在她脚下倾斜。
她强忍着恶心和晕眩,踉跄地挤过人群,终于看到刘川正拿着她的杯子,和旁边的人说笑着。
“小川……”她刚开口,声音微弱得被声浪吞没。她伸出手想去拉刘川,同时俯身想在她耳边说话。
就是这个俯身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血液似乎瞬间离开了大脑,眼前的一切猛地黑了下去,所有声音极速远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耳鸣。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我先走……”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气音,随后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重心彻底消失,软软地向前一栽,额头重重抵在刘川的肩上,随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姐?!”
刘川正笑着,忽然肩头一沉,听到林光微弱的声音后紧接着就是一个沉重的、滚烫的躯体完全依靠过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抱住,林光整个人已经软得不像话,头无力地垂在她的颈窝,呼吸急促而灼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
“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刘川脸上的笑容瞬间被惊慌取代,她慌忙抱住林光下滑的身体,触手所及是一片不正常的滚烫。她用手背碰了碰林光的脸颊和额头,那温度吓得她心脏都快停跳了。
“喂!怎么了?”
“没事吧?”
周围的人也注意到异常,纷纷围过来。
刘川此刻完全慌了神,但姐姐全身重量都依赖着她的感觉让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半抱半拖地把林光扶到旁边的卡座沙发上,让她平躺下来,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没事没事!我姐可能有点低血糖!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刘川快速对周围人解释,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想叫车,一边试图唤醒林光:“姐?姐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光毫无反应,只是眉头紧锁,脸色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潮红,嘴唇干涩,完全失去了意识。
就在此时,刘川的手机响了,是大庭澪的来电。
刘川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起,声音都带了哭腔:“澪姐!怎么办!我姐她……她突然晕倒了!浑身烫得吓人!……对,我们在店里……”
电话那头的大庭似乎也被这突发状况惊到,但很快冷静下来,语速飞快地说了些什么。
刘川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林光,不住地点头:“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叫车送她回去……回哪个家?……哦,好,好……”
挂了电话,刘川的眼神变得复杂而焦急。她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姐姐,咬咬牙,对旁边还算清醒的朋友说:“麻烦搭把手!”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既担心姐姐的病情,又被大庭电话里提到的“加藤出现在星野公寓楼下”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她隐约觉得,姐姐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生病。
几个人合力将林光扶出夜店,冷风一吹,林光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模糊的意识,睫毛颤动了几下,嘴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我得回去……”
刘川把她塞进出租车,听到这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心里一酸,更加坚定了决心。她对司机报出了那个暗记在心的地址——
那个此刻可能正笼罩着别样情绪,但却是姐姐唯一执念要回去的地方。
24. 降落羽田(3)
向前来关心的工作人员报以礼貌的回绝,林光几乎瘫软在沙发里,额头的汗珠和异常的红晕在明亮的大厅灯光下无所遁形。
出租车载着刘川和加藤驶离。空旷华丽的大厅里,只剩下林光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她闭眼缓了几秒,对抗着一波波袭来的眩晕和恶心,然后用颤抖的手摸出手机。
指尖因为发烧而有些不听使唤,她费力地找到星野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的“嘟”声每响一下,都像是在敲打她沉重的头颅。
“...喂?小光?”星野低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鼻音和迟疑,似乎没想到林光会这个时候打来。背景音很安静,她可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林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刻意放缓放柔,压下了所有痛苦的喘息:
“前辈...?”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你那边...怎么样?还好吗?”
她没有问“你在家吗?”或“你一个人吗?”,而是先问她的状态。这是一种不着痕迹的关心,将焦点完全放在星野身上。
星野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开口是这个。“我...?我还好...就是有点...”“喝多了”或者“心情不好”?星野一阵沉默,但最终含糊带过,“你身边好安静,乐队聚会结束了吗?”
“嗯...差不多结束了。”林光轻描淡写地略过自己的情况,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我就在楼下大厅...有点累了,东西有点多...”
“可以的话...能不能下来接我一下?”她轻声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怕打扰到对方的歉意,“麻烦你了。”
这个请求如此平常,如此客气,完全掩盖了其背后是她几乎无法独自站立的事实。她把自己的狼狈和脆弱,包装成了一个简单的、需要室友帮个小忙的请求。
电话那头的星野沉默了极短的一瞬。林光异常温和的语气和这个突如其来的、略显突兀的请求,可能让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酒精和低落情绪让她的思维有些迟钝。
“...好,你等我,我马上下来。”星野没有多问,答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耳边响起,林光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她向后靠去,冰冷的皮革触感让她灼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她闭上眼,努力对抗着眩晕和恶心,仅存的意识全部用来维持清醒,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林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星野夜海急匆匆地从电梯里跑出来。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光脚踩着拖鞋,脸上还带着被酒精侵蚀的疲惫和担忧。
当星野的目光锁定沙发上的林光,看到她异常潮红的脸色和完全虚脱的状态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瞬间盈满了惊愕和心疼。她几乎是扑到沙发前的。
“小光?!”星野的声音带着颤音,她伸手触碰林光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天啊!怎么烧成这样?!”
林光想回应,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下一秒,星野没有任何犹豫。
她弯下腰,一只手迅速而稳妥地穿过林光的膝弯,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深吸一口气,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
一下子将林光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光比看起来还要轻,但此刻完全依赖的姿态让她显得格外脆弱。她的头无力地靠在星野的肩窝,滚烫的呼吸直接喷洒在星野的颈侧,纤细的手臂下意识地、软软地搭在星野的肩上。
星野被那惊人的体温烫得心里一慌,但手臂却收得更稳。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林光的长睫紧闭,眉头因不适而紧蹙,平日里那份冷峻和疏离被高烧彻底融化,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脆弱。
这一刻,什么与加藤争执的痛苦,什么酒精带来的麻木,全都消失了。星野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和保护欲。她稳稳地抱住林光,转身大步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星野紧紧抱着林光,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身躯传来的高热和细微的颤抖。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尽可能地让林光待得舒服一点。
到家门口,星野用脚尖用力踢开虚掩的大门,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轻柔地放下,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就在这时,林光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刘川的消息,星野看着一串串的汉字才意识到,她们俩是可以用中文交流的外国人。翻译软件把刘川的消息解释了个大概:
「姐,加藤前辈已安全送到。你怎么样了?我马上到公寓楼下!」
星野瞥了一眼消息,目光立刻回到林光苍白的脸上。她拿起林光的手机,深思熟虑回复道:
「我是星野,小光她烧的厉害,请告诉我她今晚有没有喝酒,我打算喂她退烧药。她退烧之前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请不用过于担心。」
接下来的动作快而不乱。她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拿出体温计测量——39.8℃。这个数字让星野的手抖了一下,但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姐姐今晚只喝了一杯无酒精的饮料,她对药物没有过敏史。]
刘川的消息给星野带来短暂的安心。星野放下手机小跑着去找药、倒水、扶起林光喂她吃药。林光顺从地依偎着她,就着她的手小口喝水,吞咽的动作都显得十分艰难。
吃完药,林光重新躺下,似乎陷入了昏睡。星野打来温水,用毛巾轻柔地擦拭她脸上和颈间的冷汗。指尖划过滚烫的皮肤,星野的心疼得无以复加。没过一会,手机的短信提示再一次响起,是星野自己的手机,她拿起手机一看,还是刘川的消息。
[我们在楼下碰到加藤前辈的时候,姐姐在加藤前辈的面前维护了您。]
[麻烦请您多上心。]
文字带来的震撼一时半会无法消化,星野呆望着手机上那几个单词,握着手机的指尖猛地收紧,关节泛白。她霍然抬头,目光再次投向沙发上昏睡的林光,这一次,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以复加的震惊和恍然。
“维护我……”
“谁让你做这些的,傻瓜……”
灼热的眼泪想往外涌,星野仰着头,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脆弱。她拧了一条新的冷毛巾,替换掉林光额头上已经变温的那条。冰冷的毛巾碰到她额头时她缩紧的肩头,星野不忍触目,她再一次给林光量了体温,看着几乎没变的数字,星野感觉自己又被困在了一场无止境的大雪当中,而此刻需要被人依靠的,是星野夜海。她捂着脸,玄关的凌乱是自己心软放加藤进来的痕迹,桌上的酒是自己在加藤夺门而去后的镇静剂。加藤来见自己的理由依旧是和父母吵架,而这个理由又一次地让星野内疚,自己是造成女友家庭矛盾的罪魁祸首。
这个理由,像一首听了七年的老歌,旋律一起,她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甚至连悲伤的调子都一模一样。
在过去,这个理由是一把万-能钥-匙,总能轻易打开她的心扉和家门。她会立刻被巨大的愧疚感淹没,觉得都是自己不好,才让加藤和家庭失和,于是加倍地付出温柔和包容,成为加藤逃离家庭压力后的避风港,用自己的爱去填补对方家庭的裂痕。
但这一次,当加藤带着同样的眼泪、同样的理由出现在门口时,星野在那一刻,除了习惯性的心软,第一次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另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
“然后呢?”
“我安慰你,收留你,和你一起咒骂那不公平的世界。然后呢?明天太阳升起,你依旧会回到你的世界,对我笑着说‘没办法’,留下我一个人消化所有的负面情绪和来自你家族的敌意。我们的关系,永远只能存在于你家庭的阴影之下,见不得光,一碰就碎。而我,永远是你和父母吵架后,用来安抚情绪的那个‘安全选项’,不是吗?”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杂着刚才与加藤争吵的疲惫,让她在放加藤进门的那一刻,心底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倦怠和荒谬感。
所以,当加藤再次像过去七年那样,流着泪诉说家庭的压迫和自己的无奈时,星野没有像过去那样将她搂进怀里安慰。
她只是看着对方,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
“春树,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在你的父母身上。”
“问题在于,你从来没有选择过我。一次都没有。”
打破沉默的是更加无情的事实。
“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
思绪收回。星野放下捂住脸的手,目光再次落在林光苍白的脸上。
一种强烈的对比让她心如刀绞。
一个人,在楼下,为了维护她,不惜拖着病弱身体,去为了一位“室友”起正面冲突。
另一个人,在楼上,反复地用同一个理由,将她拖回无尽的、看不到希望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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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循环。
……星野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光苍白的脸上。心痛和无措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但这一次,里面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必须坚强的决心。她再一次拿出体温计,轻柔地塞进林光的腋下。电子屏上最终显示的数字依旧刺眼:39.5°C。几乎没怎么降。她拿出手机,在重要联系人里找到了幸子小姐的名字,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该怎么和经纪人解释今晚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林光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阵沉稳而持久的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只有号码的来电,但备注却异常简洁:
「叔」
星野的心猛地一缩。这个称呼比之前任何代号都更具分量,它暗示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缘关系和长辈权威。来电铃声在此刻听起来仿佛带着一种沉重的、拷问般的意味。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汉字,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痛苦不堪的林光,几乎没有犹豫的时间。一种“必须由我来面对和解释”的责任感,以及深怕长辈担心的心情压倒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为自己打气,然后迅速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因为紧张和担忧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对这个陌生的女声感到意外,但对方的反应极快,低沉冷静的嗓音立刻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星野小姐?”
“是…是我!非常抱歉,中村…叔叔?”星野下意识地用上了屏幕上的称呼,语气里充满了急切和歉意,“林光她…她现在情况很不好!她发高烧晕倒了,我刚给她吃了药但好像没用,她浑身滚烫,叫不醒……”
她的语速很快,仿佛要一口气把所有情况都告诉对方,语气里充满了无助,更像是在向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辈急切地汇报情况,寻求帮助和原谅。
电话那头的男人——中村隼——听到她脱口而出的称呼,似乎有极短暂的停顿,但并未纠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长辈的凝重:
“不要慌,星野小姐。告诉我她的体温。”
“39度5!刚刚量的!”
“我知道了。”中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星野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头。“星野小姐,请冷静。我正在调派医生,预计十二分钟内抵达您的公寓,他们会带着专业设备过来,你现在清空一下附近,确保有足够的空间可供医生诊断和摆放监护仪。”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掌心,绝处逢生的放松使她情绪决堤。
“在医生到达前,请继续为她物理降温,重点擦拭颈部、腋下、肘窝和膝盖后方。”
“好!”
“还有……”对面严肃的男人忽然哑语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这让星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随即,他用一种比之前更为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无奈的郑重语气开口:
“可以拜托您,”他说道,“等她清醒之后,劝劝她。”
“劝她……?”星野一时没反应过来。
“劝她不要再关掉手表上的健康警报。”中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长期存在的无力感,“这件事,我提醒过她很多次。但她总是嫌麻烦,觉得被打扰,或者……”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口那个“或者”后面可能是什么,只是总结道:“……总是有她的理由。”
这番近乎“告状”和“求助”的话,从一个如此冷静权威的男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巨大的反差,也让星野瞬间明白了林光那份独立和倔强到了何种程度——连中村先生都拿她没办法。
这通电话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危机,更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一个长期的、让他忧心不已的“顽疾”。
星野握着电话,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句简单的请求,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来自长辈的郑重托付。她看着沙发上昏睡的林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责任感。
她非常认真地、几乎是发誓般地回答道:
“我明白了,中村叔叔。您放心,等她好了,我一定会好好跟她说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星野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且郑重。最后,中村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丝罕见的无奈已然褪去,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似乎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缓和:
“嗯。麻烦您了。松本医生就快到了。”
25. 降落羽田(3)
又换了两轮冰毛巾后,门铃终于响起,声音清晰而急促。
星野立刻跑去门口,门外站着两位女性。为首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无框眼镜的女医生,她的眼神锐利而冷静,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身后是一位看起来干练沉稳的年轻女护士,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银色出诊箱。
“晚上好,打扰了。我是松本医生,受中村先生委托前来。”女医生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稳而具有穿透力,她快速扫了一眼星野,目光便越过她,精准地投向了客厅沙发上的林光。
“请进!医生,拜托您了!”星野赶紧侧身让她们进来。
两人动作利落地换上自带的拖鞋,快步走到沙发旁。医生放下自己的公文包,护士则已经无声而高效地打开了那个银色的大箱子,里面整齐地陈列着各种药品、器械,以及一台小巧便携、屏幕亮着幽蓝光芒的多功能监护仪,在星野紧张又好奇的眼神当中开始了现场消毒与布置。
女医生俯身,轻声呼唤:“井上小姐?能听到我吗?”同时,她用手电筒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了林光的瞳孔对光反射。
林光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强光下微微颤动。
医生对护士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言语。护士立刻上前将一个发出柔和红光的血氧饱和度探头轻轻夹在林光的手指上,用电子血压计袖带熟练地绑在她的上臂,轻轻解开林光运动背心的肩带一角,在她的胸口贴上了几个白色贴片。下一秒监护仪的屏幕上,一堆红蓝交替的数字立刻跳了出来。
医生一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出的惊人体温数字,一边眉头紧锁。她快速检查了林光的咽喉,并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呼吸音。血氧数值和清晰的呼吸音带来了些许好消息。她转向焦急的星野,语气沉稳地询问:“星野小姐,请告诉我,井上小姐最近是否有过度劳累、着凉或者接触过生病的人?比如,我听说你们刚从北海道回来?”
星野像是被点醒一样,立刻回答:“是的,医生!我们今天早上才从北海道回来,那边还在下雪,非常冷。今天白天工作行程很满,下午她又去乐队排练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便已经烧得厉害。”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之前喂她吃了退烧药,但是好像没什么效果。”
“急剧的温差和疲劳导致免疫力急剧下降,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的典型诱因。”医生听完,点了点头,“高烧和脱水状态下,口服药物吸收会很差。现在我们需要用更直接的方式让她快速降温。”
她转向护士,语气果断:“准备一支双氯芬酸钠肌内注射。”
“是。”护士利落地从恒温药盒里取出预充式注射器、酒精棉片和无菌棉签。
看到针剂,星野的心揪了一下,但更多的是看到明确希望的急切。
护士的动作稳定而快速,进针、推药、拔针、用干棉签按压,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专业且利落。
注射完毕后,女医生从药箱里取出两包口服补液盐散,交给星野:“星野小姐,麻烦您用温水冲开这个。等药效起来,她开始出汗并且意识稍微清醒时,想办法让她小口小口喝下去,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比单纯喝水要更加有效。”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女医生和护士并没有离开,而是协助星野,一起用温水为林光擦拭身体,进行物理辅助降温。期间,女医生一直关注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变化。
大约十五分钟后,强效注射剂的效果开始显现。监护仪上的体温数字终于出现了下降的趋势,从39.7°C降到了39.0°C,林光的额头和颈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女医生仔细观察后,稍稍松了口气:“体温开始降了,这是好现象。”她写下处方,并留下自己的名片:“这是处方,上面有抗生素和后续的口服退烧药,明天请务必去药店取来。今晚需要有人持续看护,物理降温和补充水分不能停。如果后半夜体温再次反弹超过39.5度,或者出现任何让你担心的新症状,随时打我电话。明早我会再来复诊一次。”
送走两位专业而冷静的女性,星野关上门,回到客厅。她看着监护仪上稳定下来的数字,听着林光变得均匀的呼吸声,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重新拧了一把温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林光额上的汗水,指尖传来的不再是骇人的高温。
她轻轻握住林光搭在外侧的那只手,低声说,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后的宽慰:
“没事了……医生来过了。你会好起来的。”
在林光的后腰上补了两张退热贴,星野拿了个靠枕放在客厅的地毯上准备将就着休息一会,仪器的嘟嘟声有些催眠,有了它,自己这个夜晚也不再需要提心吊胆。星野定好了一个小时一响的几个闹钟后便准备合眼,明天十点还有电视剧的剧本围读,若是再不小睡一会,怕是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自己。
第一次闹钟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星野几乎是弹坐起来,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她先是看了一眼监护仪——38.7°C。体温降的不多,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她立刻去浴室打来温水,浸湿毛巾。当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林光身上已经变温的退热贴,准备换上用冷毛巾擦拭时,手下的人似乎颤动了一下。
星野动作一顿,屏息看去。林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挣扎着想睁开,却最终只是无力地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隙,露出其下茫然失焦的瞳孔。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含糊的、介于呻吟和呓语之间的气音,随即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眉头因为不适而重新蹙起。
但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星野能感觉到,在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对方汗湿的脖颈时,林光的身体有极其微弱的、向清凉触感靠近的本能反应。
虽然只是一瞬,但星野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知道,她正在从无边的黑暗中挣扎着回来。
第二次闹钟响,这一次,星野的动作更轻,也更熟练。监护仪显示38.9°C,不降反增的数字让星野心里一慌,责备自己或许应该早一点醒来。
当她用毛巾擦拭林光的手臂时,那只手臂的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星野注意到,林光的眼睛是睁着的——虽然只睁开了一半,眼神涣散而迷茫,仿佛无法对焦,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对于星野的动作和存在似乎有所感知,却又无法做出清晰的回应。
“喝水吗?”星野试探着,将吸管凑到她唇边。
林光的嘴唇下意识地吮吸了一下,咽了几小口温热的电解质盐水,表情痛苦。然后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轻微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星野的心头一松,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替她擦去嘴角的水渍,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好,不喝了。睡吧。”
第三次闹钟响前,天光微亮,星野其实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踏实。她正看着窗外泛起的青灰色晨光发呆,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试图挪动身体的窸窣声。
她立刻转头。只见林光正非常缓慢地、尝试着想侧过身,脸上带着明显不适的表情,似乎是被汗湿的睡衣和沙发垫弄得极不舒服。
“先别动。”星野连忙起身,按住她的肩膀,“是不是很难受?我帮你擦一下,换件衣服?”
林光闻声,涣散的目光终于缓缓聚焦,落在了星野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上。她看了她好几秒,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和环境,随即,昨夜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可能开始回笼——冰冷的毛巾、温柔的声音、身体的触碰……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星野……?”
这两个字,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却也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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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投入星野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是我。”星野赶紧凑近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和激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冷吗?还是热?”
林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闭了闭眼,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回答“不冷”还是“不热”,或者只是表示“说不清”。然后她再次看向星野,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清晰的歉意,用气声说道:
“……麻烦你了。”
一种沉重的、仿佛来自深海般的疲惫感,是林光恢复意识后的第一重感知。她的眼皮像被粘住一样,每一次试图睁开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能感知到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以及旁边一个……发出规律滴滴声的仪器屏幕。
紧接着,是痛觉。虽然那股灼烧般的酷热已经褪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抽走的极度虚弱。她试图撑起身子,一阵头晕目眩立刻袭来,迫使她重新跌回枕头上。
然后,是触觉。
额头上贴着冰凉湿润的东西,身上盖着的被子干燥而柔软,与记忆中断片前那身黏腻不堪的睡衣截然不同。身上宽松的T恤好像不是自己的尺码,却给了她别样的安心感。
最后,是听觉。
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着的呼吸声,不是她自己的。还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以及……极轻的、化妆品盖子开合的咔哒声。
她艰难地、缓缓地转过头颅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肌肉的抗议。
视线逐渐聚焦。
她看到了星野。
星野背对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出门装束,正微微前倾着身体,对着镜子,非常快速地、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在化妆。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匆忙,却又极力控制着不发出太大声音。
林光的目光落在星野的侧影上。即使从背后,她也能看到星野眼底那无法被粉底完全遮盖的浓重青黑,以及她眉宇间强撑着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她面前的台子上,放着摊开的剧本,上面似乎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的喉咙干涩发紧,想开口说点什么,道谢,或者道歉,却发现自己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而眼前的星野似乎透过镜子的反射,注意到了她转头的动作。
星野的动作猛地一顿,立刻转过身来。她的脸上瞬间切换出关切的神情,将所有的匆忙和疲惫都努力掩藏下去,快步走到沙发边蹲下。
“醒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感觉好点了吗?刘川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到。我得先去一下工作……”她说着,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愧疚和不放心。
林光望着她,望着她为了掩盖疲惫而略浓的妆容,望着她眼底深处的血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她艰难地、几乎是耗尽了力气地,点了一下头。
她用目光传递着“我明白了”和“你快去吧”的信息。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尝试着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动作因为虚弱而颤抖,但她还是努力将手伸向了星野,非常轻地、用指尖碰了碰星野放在床边的手背。
这是一个无力的、短暂的触碰。
却包含了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激、歉意和理解。
“路上……”她终于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路上……注意安全。”
星野愣住了,看着林光苍白虚弱却写满认真的脸,感受着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碰,鼻子猛地一酸。她用力地点点头,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嗯,我知道,你好好休息!”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林光一眼,像是要将她的状态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拿起包和剧本,快步离开了公寓。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光一个人,和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晨光。
26. 降落羽田(4)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星野离开的脚步声,也仿佛抽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流动的气息。
公寓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城市苏醒的模糊噪音,如同潮水般隐隐传来,更反衬出室内的空荡。监护仪已经被星野体贴地关掉,没有了那些滴滴作响的数据,空间里只剩下林光自己有些粗重、带着病气的呼吸声。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躺了很久,仿佛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被刚才那番短暂的互动耗尽了。林光撇过头,尝试让自己的呼吸更加顺畅时,注意到茶几上斜着放的体温计,她伸出手想去够但试了几次,总差那么几厘米。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目光瞥见体温计下似乎垫着一张A4纸。一个念头闪过。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试图去够体温计,而是用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抵住那张纸的边缘,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纸张连同上面的体温计向自己这边挪动。
这个微小的工程耗尽了了她残存的力气,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住。终于,体温计被挪到了茶几边缘,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的塑料外壳。
“呃……”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成功与疲惫交织的叹息,终于将体温计握在了手里。
“好累……”仅仅是拿到体温计,就好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她将体温计夹在腋下,闭上眼急促地喘息着。
等待测温的几分钟里,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被她用作“工具”的纸上。好奇心驱使她再次伸出手,用同样艰难的方式,将那张纸也勾了过来。
纸张被拿到眼前,上面是星野清晰却略显潦草的字迹,显然是在匆忙和疲惫中写下的:
「23:47-39.8°C-服药」
「00:32-39.5°C-物理降温」
「01:15-39.9°C-!」
「02:00-39.2°C-注射后」
「03:20-38.7°C-出汗/换衣服」
「04:50-39.1°C-反复/物理降温」
「06:10-38.5°C-稍稳定」
「07:00-38.3°C-补水/换衣服」
一行行数字和时间,冰冷而客观,却像一部无声的快放影片,在她眼前清晰地还原出星野昨夜是如何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与高温进行着怎样一场艰苦拉锯战。那个惊叹号尤其刺眼,仿佛能听到星野当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不是简单的记录,这是一份守护的证明,是星野一夜未眠的战争日志。
林光握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它有千钧重。腋下的体温计发出完成的提示音,她机械地拿出来看了一眼——38.2°C。体温正在稳步下降,星野的战斗取得了胜利。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那些带着焦急痕迹的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星野当时的担忧和坚持。
但昨晚,好像还有一件事情是未了结的状态。
昨天星野的事情有没有被狗仔拍到?如果有,需不需要立刻公关?
太阳穴突突乱跳个不停,管不上自己接下来的举动是否过界,林光拿出手机,找到经纪人幸子小姐的电话,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喂,这边是山倉。”
“早上好幸子小姐,昨天晚上在公寓楼下,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您有必要知道一下。”
“稍等一下……请说。”
“是这样的,昨晚我工作结束后身体不舒服,队友送我回家的时候,意外在公寓楼下遇见了加藤春树前辈从公寓里出来。当时我身体很虚弱,但是我觉得有必要告知她,目前她的出现会对我的工作带来不好影响,所以我和她产生了几句交谈和肢体上的接触,之后我的队友陪她一起打车将她送了回去。”
“……这样。”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的回答,经纪人那边似乎也是在思考,“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多亏了星野前辈的彻夜照顾。”
“那就好,谢谢你及时的告知,你做得很好,你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安心养病,不必再为此事分心。星野那边我也会处理,你无需再向她提及。”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幸子小姐。”
“没什么,我该做的。”
电话挂断,她才真正地松懈下来,脱力地躺回枕头上。处理掉最后一个不稳定因素,林光拿着手机随意翻看着昨晚line上被轰炸的信息,刘川应该是把她生病的消息告诉了乐队的所有人,一大早就看到科迪在群里轰炸:“小光!你还好吧!我错了我不该硬拖着你去夜店!别死好吗?”
“你如果真觉得错了,就来帮我做点家务,过年大扫除什么的,我还没找保洁。”
“我有点事有人约我钓鱼,你好好休息过完年一起出来钓鱼。
林光嘴角一撇,哼笑一声。和科迪的玩笑话让她突然意识到,新年就快要到了,按照刘川只过中国春节的习惯,林光暂时将她从自己的安排里划了出去,
“大扫除,采购年货,还有什么呢……”
“叮咚——”
门铃声响起,打断了林光的思绪。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机也响了,是刘川发来的消息:「姐!我到楼下了,医生好像也刚好到!我们一起上来啦!」
林光放下手机,心里那根因为独自面对医生而微微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
门打开,首先进来的是提着一个大袋子还有一个保温桶的刘川,她脸上带着急切和关切,连珠炮似地问道:“姐!你好点没?我给你带了电解质水和吃的!饿不饿?”紧随其后的是昨天来过的那位沉稳的女医生和她的护士。
“医生,麻烦您了。”林光撑着想坐起来一些,声音依旧沙哑。
“别动,躺着就好。”女医生语气温和但专业,她先是快速扫了一眼林光的脸色,然后一边从护士手中接过耳温枪,一边对刘川点了点头,“家属来了就好,有些情况需要交代一下。”
刘川立刻放下东西,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一样凑到医生旁边,表情严肃:“医生您说,我记着。”
医生熟练地给林光测量了体温、血压和血氧饱和度。
“体温降下来了,情况稳定了很多,这是好现象。”医生看着数据,语气肯定,然后话锋一转,“但是,病毒性感冒有个过程,身体消耗会很大。井上小姐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补充营养和水分,让免疫系统慢慢恢复。未来一周,严禁劳累、熬夜、饮酒,更不能像昨天那样去嘈杂封闭的环境。”
她说这话时,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刘川。刘川立刻脸上发烧,双手合十,又是愧疚又是保证地说:“对不起医生!昨天是我不好!我一定看好我姐,绝不让她再乱跑!她接下来几天的工作行程我全给她推了!”
林光闻言,微微蹙眉想说什么,却被医生接下来的话打断。
“嗯,必须这样。”医生点点头,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林光的肺部和心跳,“肺部还好,但心率还是偏快。”她转向林光,“昨天的药取回来要按时吃,今天再观察一天,如果体温不再反复,就问题不大了。但还是那句话,休息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了,谢谢您。”林光轻声回答。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饮食注意事项,然后便和护士起身告辞。刘川连忙起身,恭敬地将医生送到门口,嘴里不停说着“谢谢医生,辛苦了”。
门一关,刘川立刻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到沙发边,又恢复了那副活泼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心有余悸:“吓死我了姐,医生刚才看我那一眼,我感觉我都要被隼叔训话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带来的袋子,拿出电解质水拧开,插上吸管递到林光嘴边:“快,喝点这个。还有这个能量果冻,你多少吃一点,不然没力气。”
林光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冰凉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比昨天医生开的盐水好喝太多。她看着刘川忙前忙后,像个担心过度的小管家,心里那点因为她口快工作被推掉的不快也消散了。
“科迪他们在群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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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狼嚎的,你看到了吧?”刘川想起什么,笑着说,“我说你没事,就是需要静养,让他们过年别来烦你。”
“嗯。”林光应了一声,想起刚才的思绪,随口问道,“快过年了,你……怎么安排?”
刘川正在开果冻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马上又扬起笑脸:“我?我就跟着隼叔安排呗,估计又是些应酬什么的,无聊得很。姐你别操心我,你赶紧好起来才是正经事!等过春节咱们要是都能休息,就在家打游戏看电影,我陪你!”
她的语气轻快,却巧妙地将自己的安排一语带过,重心依然落在林光身上。林光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明白,对于刘川来说,“年”的意义和自己是不一样的,而她所处的那个世界,也有其必须遵循的规则。
“对了,差点忘了。”
刘川放下手里的果冻,将一直被遗忘在餐桌上的保温桶提了过来,
“差点忘了,这是家里厨房刚炖好的燕窝粥,用的好像是马来西亚那边送来的什么老盏,隼叔说这个对恢复元气好。”她随手把那个看似朴素的保温桶放在桌上,然后又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还有这个,阿姨让我带来的熏香,说是沉香,安神助眠的,我给你点上?”
林光微微蹙眉,声音沙哑:“……味道太浓了,你带回去吧,我用不上。”
“姐,今年春节……你打算回家吗?”
“他们让你问的?”
“对。”
“不回。”
“知道了。”刘川应道,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乖巧地将熏香盒子收回包里。
“对了姐,我还是想问一嘴。”刘川一副想问但又不敢问的样子,支支吾吾的,“你去北海道的那几天没出事吧,怎么会突然烧成这样。”
“没什么,工作很顺利。”林光手里的果冻袋子被捏的坑坑洼洼的,想了半天,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在顾虑,挑挑拣拣着可以说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告诉她,“可能在海边站久了,鄂霍次克海的海风把我吹坏了吧。”
就在这时,刘川的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与工作相关的备注。
刘川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目养神、难掩疲惫的林光,眼神里闪过一丝“正好有事可借机离开”的了然。
她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干脆利落,与刚才关心则乱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嗯,是我。说……数据我看过了,那个条款不能让步,按我之前说的底线去谈……好,我知道了,半小时后我给你确切答复。”
简短几句挂断电话,刘川转向林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但内容却已是正事:“姐,是六本木那边店面的合同有点细节要最终确认,我得去处理一下。”
林光依旧闭着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听到了。
刘川站起身,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用非常自然、不容置疑的语气交代道:“你这几天就安心当个病号,好好睡觉吃饭。乐队那边我已经跟遠山哥和科迪他们说好了,所有排练暂停。还有,幸子小姐那边关于新节目接下来的沟通会议和流程,我也跟她对接过了,暂时都由我先帮你听着,处理掉杂事,等你好了再跟你汇报。”
她这番话,把林光所有可能放心不下的工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并且直接揽到了自己身上。
林光睁开眼,看向刘川。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妹妹的关心,更是“隼叔”那边培养出来的专业素养和担当。她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两个字:
“……辛苦。”
这两个字,包含了信任和托付。
刘川听到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又带着点被认可的开心的笑容:“这有什么辛苦的!你赶紧好起来才是正经!我走啦,晚点再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对了,燕窝粥在厨房,多少喝点,不然阿姨又得念叨我。”
说完,她利落地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27. 降落羽田(5)
星野拖着几乎被抽空心神的身躯,与剧组同事机械地告别。东京傍晚的冷风一吹,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然而,这份清醒在看到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时,瞬间被一种沉重的预感取代。车窗玻璃反射着都市的霓虹,看不清车内,但她知道,幸子小姐一定在里面,而且已经等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内温暖的空气混合着幸子小姐常用的那款淡雅香氛,却让她感到一阵窒闷。
“工作辛苦,夜海。”幸子小姐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目光却并未从手中的平板电脑上移开。
汽车平稳地驶入车道。星野低低应了一声,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视线模糊地看着窗外流动的灯河。她紧张得手指发凉,连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都不敢点亮,生怕一点光亮都会吸引来经纪人的审视。
短暂的沉默后,幸子小姐合上平板,终于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她:“夜海,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告诉我,但还没有说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星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她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大衣的腰带,声音干涩:“……有。林光昨天晚上……发了好严重的烧,我照顾了她一夜,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她选择了先抛出这个已知且相对“安全”的信息,像是一种试探。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幸子小姐的语气没有波澜,“还有别的吗?”
“……”。星野沉默了。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听得见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她能感觉到幸子小姐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自己头顶。坦白的冲动与害怕责备的怯懦在内心激烈交战。她知道瞒不住,但如何开口,成了一道难题。她并不是在刻意隐瞒,而是昨晚的混乱和疲惫,加上今天的超负荷工作,让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心理能量去梳理这一切。
幸子小姐看着她沉默而紧绷的侧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看穿了她并非蓄意隐瞒,只是处于一种应激后的混乱状态。她没有再催促,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轻轻丢在星野的腿上。
星野被照片落下的触感吓了一跳,低头看去——照片上,正是昨晚加藤春树在她公寓门口的身影,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车窗外的冬夜更冷。她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习惯性的认错姿态。
“对不起什么?”幸子小姐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差一点就让我为你所做的一切筹划都付之东流!星野夜海,你什么时候做事能不要这么‘随性’?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照片不是被我拦下,而是被加藤的经纪公司或者任何一家小报抢先拿到,明天的娱乐周刊会怎么写?《星野夜海旧情复燃?秘密公寓深夜私会!》我们之前所有的否认和努力,都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们只是……只是谈了谈……”星野试图解释,声音却虚弱无力。
“谈?在哪里不能谈?非要在那个最敏感的、曾经是你们‘爱巢’的公寓里谈?你明明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让她上楼的那一刻,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幸子小姐的质问如同冰雹,砸得星野抬不起头。
但就在这巨大的压力下,一种奇异的冷静反而从心底升起。过去的她,或许会崩溃哭泣,只会反复道歉。但这一次,她想起了自己昨晚那个近乎本能的、在开门前按下手机录音键的动作。那个动作,是她从七年纠缠的教训中学会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幸子小姐严厉的目光。她没有立刻争辩,而是伸手探入大衣内侧的口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地拿出了手机。解锁,找到那个标注着昨日日期和“风险备案”字样的音频文件,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幸子小姐。
“幸子小姐,”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晰,“关于加藤春树昨晚来访的事……这是当时的全程录音。从她敲门,到谈话,再到她离开。我承认,我让她上楼是我不够谨慎,是我的错。”她顿了顿,目光坦诚,“但我知道这其中的风险,所以……至少,我留下了证据,不能让事情变得无法解释。”
幸子小姐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那个清晰的音频文件标志,让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她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立刻播放,而是再次看向星野,目光变得复杂而深沉,这种未雨绸缪、保留证据的成熟做法,完全超出了她对此刻星野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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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种事了?”幸子小姐的话问了一半,但意思已然明了。
星野的嘴角牵起一个极其疲惫,却又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如果您往前翻的话,这样的录音还有很多,只不过对小春来说,这是第一次。”她的目光扫过腿上的那些照片,语气变得坚定,“我不想再因为我的私人问题,让您、让林光,让整个团队为我陷入被动。您说的对,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这些被恶意利用,”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向您承诺,这会是最后一次。”
幸子小姐沉默地看了她几秒,车厢内只剩下空气循环的微弱声响。她将手机递还给星野,语气虽然依旧严肃,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收敛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备份发给我。你这次……做得对。保留证据是底线,这能让我们掌握主动。”她话锋一转,回归经纪人的本色,“不过,下次,我希望你是在事情发生前,或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通知我,而不是事后才来补上这份‘保险’。”
“我明白。”星野接过手机,郑重地点点头。这一次的承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更加沉甸甸,因为它基于理性的判断,而不仅仅是情绪上的懊悔。
“另外,”幸子小姐操作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将一只无线耳机递给星野,“你也听听这个。”
星野疑惑地接过耳机戴上。当林光那带着明显病气、却异常冷静理智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将昨晚楼下那场小摩擦完全描述成一场“基于工作影响的专业处理”时,星野彻底失了声。
“……有必要告知她,目前她的出现会对我的工作带来不好影响……”
“……我的队友陪她一起打车将她送了回去。”
“……多亏了星野前辈的彻夜照顾。”
录音不长,但信息量巨大。林光不仅完美地维护了她,还将整个事件的性质完全扭转,撇清了她所有的私人情感,只留下一个专业、冷静、顾全大局的形象。星野握着耳机,仿佛能透过声音看到林光当时苍白却坚定的脸。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感激、愧疚和难以言喻的触动的情感,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幸子小姐的纸巾递的及时,同样递给星野的还有两个精致素雅的礼盒。
“这两盒蛋黄酥你拿去,当做我给林光的探望,我还有工作,就不上楼了。”
28. 降落羽田(6)
星野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公寓里静悄悄的,但与清晨的空荡死寂不同,空气中多了一丝生活的气息。她换上拖鞋,走进客厅,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恍惚了片刻。
林光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虚弱地昏睡,而是侧对着她,慵懒地靠坐在沙发前的软垫上,身上松松地裹着那条灰色的羊绒毯子,专注地望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光影闪烁,是最近很火的一个画面精美的单人冒险游戏,手柄在她修长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按键声。茶几上,随意散落着几张用过的纸巾和空了的电解质水瓶子,无声地提示着这个空间里还存在着一位尚未痊愈的病人。
她看起来依然没什么力气,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种惯常的冷峻和疏离被一种罕见的、全神贯注的悠闲所取代。这一幕,平和得让星野几乎不忍打扰。
“回来了?”林光放下手柄转向她,带着鼻音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平和了许多,“工作顺利吗?”
“嗯,还好……”星野一边应着,一边将沉重的背包挂在了玄关的挂钩上。见她手里提着盒子走近,原本专注游戏的林光似乎被勾起了好奇心,她尝试着想稍微直起身子探头去看,但显然高烧后的体力并不支持这个动作,她只是微微动了动,便放弃了,只能用目光追随着星野。
“这是什么?A……ka,诶?你去买点心了吗?”
少有的话多居然是为了手里的甜食,星野点了点头,打开盒子展示着幸子小姐的心意,
“幸子小姐的心意,草莓大福和麻糬蛋黄酥。”
“那我得先感谢她一下。”
星野把从药房取来的感冒药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向厨房。昨天和大庭澪采购回来的大量年货,除了需要冷藏的部分已经处理完毕,其余还杂乱地堆积在厨房操作台和地板角落。她挽起袖子,开始简单归置这些物资,准备把大庭特意买的、据说是林光偏好的那款桃子味软糖找出来给她。正当她弯腰整理时,林光却自己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挪进了厨房。
“怎么了?想喝水吗?”星野直起身问道。
“嗯……不是。”不知道是余烧未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被问话的人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没看星野,只是从壁挂式纸巾盒旁扯下一个新的垃圾袋,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厨房。
星野有些疑惑,悄悄探出身朝客厅望去,只见林光正动作有些迟缓地、仔细地将散落在茶几上的那些用过的纸巾收拾进垃圾袋里。原来是在偷偷打扫“战场”。星野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决定等林光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回客厅。
这个公寓,有另一个人在守候着自己。
当星野从餐桌路过的第三次,她终于是发现了立在桌子上的保温桶。“这个保温桶里装的是?”
“刘川带来的燕窝粥。”林光侧过身,捂着嘴把口中的甜食咽下,“我没什么胃口,你吃了吧,忙了一天了。”
星野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行!这是给你补身体的,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很珍贵吧?我怎么能吃!”
林光看着她,淡淡地说了两句话,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逻辑:
“东西是做给人吃的,不是拿来供奉的。浪费更可惜。”
她顿了顿,看着星野的眼睛,补充了第二句,声音轻了些,却更直接:
“前辈比我更需要补一补,前辈看起来比我还累。”
这句话像一支温柔的箭,精准地射中了星野。她看着林光清澈而肯定的眼神,所有推脱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想起那通录音,想起自己此刻确实饥肠辘辘……一种被看穿、被珍视的暖流包裹了她。
星野抱着保温桶坐到了她的身旁,小心地打开盖子,一股温热醇厚的香气飘散出来。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这份宁静,但随即,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忍不住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她吃得很香,带着一种疲惫后被食物抚慰的、显而易见的满足感。温暖的粥水下肚,似乎让她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林光原本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柄,准备继续游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身边的星野吸引。她看着星野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那碗她本人避之不及的燕窝粥,看着热气氤氲中星野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放松的神情……
一种仿佛冬日坚冰初融的细微声响,在林光的心湖深处轻轻响起。几分钟前,这碗粥在她眼中,还只是象征着那个家族沉重而刻板的关怀方式,带着让她无奈又想逃离的重量。可此刻,看着星野吃得这样香甜,看着这份曾令她感到束缚和压力的东西,正实实在在地温暖着、滋养着这个为了照顾她而耗尽心力的人……那层冰冷的、无奈的外壳仿佛被这温馨的画面悄然剥落,这碗粥突然被赋予了全新的、充满暖意的意义。它不再是无用的奢侈品或情感的负担,而是变成了能慰藉星野疲惫身躯的、恰到好处的存在。仿佛它历经辗转被送来,冥冥中真正的使命,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眉眼弯弯、满是珍重的人,一口一口,安心地吃下去。
林光重新拿起手柄,继续她的游戏,但背景音乐的音量被她调得更低,只剩下舒缓空灵的旋律在房间里如溪流般轻轻流淌,不会打扰到正在用餐的星野。
星野一边吃着粥,一边不自觉地观察着林光操控游戏角色的样子。她玩游戏的神态也带着鲜明的个人风格——冷静,精准,决策果断,极少有无谓冗余的操作,带着一种独特的、充满掌控感的节奏感。
安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亲密,仿佛昨夜所有的惊心动魄和病痛虚弱,都被这碗温粥、这幕光影和这轻柔的音乐悄然熨帖平整。
过了好一会儿,星野都快把粥吃完了,林光忽然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视线依然落在屏幕上操控的角色身上,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探究:
“说起来……前辈有兄弟姐妹吗?”
星野正小口喝着最后一点粥,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自然地回答:“嗯,有个姐姐,叫雨夜,在东京做平面模特。”
“是吗。”林光应了一声,手指在按键上灵活地操作着,解决掉屏幕里的一个小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前辈和姐姐之间,平时是怎么相处的呢?”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星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之下的一丝……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某种源于自身经历对比之下产生的微妙情绪。星野放下勺子和保温桶,双手抱着膝盖,脸上露出了温暖而真实的笑容,开始讲述她那个虽然不常见面但感情极好的姐姐。
“小时候她可会欺负我了,具体几岁记不清了,反正是我第一次对圣诞节有概念的时候,姐姐在我的愿望卡上写她想要的宝可梦玩具,还边写边和我说着什么‘哎呀,小海肯定最想要这个了,对吧?’当时的我连那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呢。”或许是回忆起了童年趣事,她的话语间不自觉地带出了些许关西腔的软糯尾音。
听到她口中自然而然冒出的、与平时正式语态不同的乡音,林光专注盯着屏幕的侧脸线条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嘴角也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你要试试看吗?这个游戏。”
星野洗净保温桶,用毛巾擦着手走回客厅时,发现林光已经慵懒地向后靠在了沙发垫上,似乎连拿着手柄的力气都省了。见她过来,林光抬手,将那支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手柄递了过去。
“你要试试看吗?这个游戏。”电视屏幕上的角色正好停在一個安全的角落,仿佛在静静等待新的指令。
“诶?你不玩了吗?”星野有些意外,擦手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向林光,对方脸上还带着病后的倦意,但眼神清明。
“嗯,有点……头晕。”林光轻声应道,用空出来的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稚气,也更有说服力。“我想看你玩一会儿。”
星野这才接过手柄,触感微温。她有些笨拙地调整着握姿,对于不常玩这类游戏的人来说,这些复杂的按键布局显得有些陌生。换人操控的游戏角色像是突然忘记了如何行走,在星野掌握不好跳跃而丢了两条命之后,她听见林光的轻笑声。
“啊,居然嘲笑我。”
“跳跃键长按可以跳得更高。”
星野逐渐投入在游戏当中,当她回过头,想要再一次请教林光接下来该怎么走的时候,才发现林光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全神贯注在了眼前的小屏幕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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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好好休息才对。”星野放下手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责备交织的不满。她看着林光被屏幕荧光映得有些苍白的侧脸,昨夜那骇人的高温似乎还记忆犹新。
林光闻声,从布满数据与图表的屏幕上抬起眼,思绪似乎还陷在某个酒店的运营数据里,下意识地答道:“抱歉,这边要往右上方跳几个台阶,拿把钥匙再回来往左……”
“哦。”星野应了声,却没有如言拿起手柄。她倾身过去,伸出手背,不由分说地轻轻贴在了林光的额头上。指尖传来正常的、甚至偏低的体温,让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关切意味的触碰打断,林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知道星野在关心自己,但一种莫名的、不受控制的热意却从被触碰的皮肤开始,悄悄爬上了耳根。
“我明后天的工作都被刘川推掉了,”她试图用平静的语气解释,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就还有一些酒店的工作,就差这一点……”
“原来你平时还要打理这么多事情。”星野起身,去医药箱拿了张降温贴回来,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不由分说地轻轻贴在了林光的后颈上,冰凉的触感让林光轻轻一颤。“2号有摄影,3号是节目首播,要不要和幸子小姐说一声,把日期往后延些?”她的提议里充满了纯粹的关心。
“我5号的飞机……”林光感受着后颈传来的凉意,声音低了些,“乐队那边和洛杉矶有合作,要在那边待上一个月。”
“这么久?去洛杉矶?好厉害!”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由衷的赞叹中,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飞快掠过。她似乎是有听说过她们乐队的经纪人,是公司那位在国内外合作上都很有经验的樱岛先生。不过这样正好,这或许就是幸子小姐安排她们俩“慢热阶段”的原因。
“所以……”林光似乎想驱散某种微妙的氛围,拿起手机,示意星野拿起被冷落的手柄,“我拍张照,发社媒用。”
一个生硬却合理的话题转移。摄像框里,咬了一口的草莓大福、精致的蛋黄酥礼盒,和星野握着游戏手柄的指尖同框,构成一幅充满生活感与微妙温馨的画面。星野凑过去看,发丝不经意擦过林光的手臂,两人都顿了一下,却又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
“构图真好。”星野由衷赞叹。
“说起来,明天,澪说要来和我们一起过年,你应该在家吧?”星野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的话,”林光思考着她问话里的含义,一种“自己是否多余”的猜测让她下意识地自我封闭,“我好像没有什么安排,需要我给你们腾出空间吗?”
“怎么可能……我不是这个意思!”星野没控制住情绪,带着点被误解的气恼和亲昵,伸手轻轻捶了一下她的肩膀,“那天在新千岁机场,我们看的那只螃蟹,我买回来了,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吃海鲜火锅,澪还买了很多牛肉。”
“可是我……”林光因刚才那个狭隘的猜测而感到一丝无地自容,声音更低了,“大庭前辈不怕被传染感冒吗?”
“我反正是告诉了她你发烧的消息,她说无所谓,她年后的工作没有那么紧凑。”星野皱起眉头,佯装生气地追问:“难道说你嫌我们吵吗?”
“绝对不会,前辈。”林光彻底明白了自己刚才那点猜疑的无礼与愚蠢。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抿了抿似乎还残留着草莓大福甜味的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又清晰地承诺道:
“……我会在家的。”
星野看着她这副难得示弱又乖巧的模样,心头那点气恼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了一片柔软的糖。
“那就说定了。”
她重新拿起手柄,游戏舒缓的音乐再次流淌在温暖的室内。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求助,而是自己操控着角色,勇敢地向右上方的台阶探索。
林光的目光从屏幕移向星野专注的侧脸,再落到窗外东京沉沉的。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脚塞进了自己的毛毯下面。她敲完报告的最后几个字,将文件带着需再审的文件名发给了备注为秘书的头像,合上了电脑。
好像……有个人在身边,也不是什么坏事。
29. 新年伊始(1)
大晦日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带。
星野夜海轻手轻脚地将准备好的早餐放在客厅桌上,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林光紧闭的房门。里面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有些担心——既担心她昨夜的低烧是否反复,也担心她是不是又在勉强自己。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内心的担忧,端了杯温水,没有敲门,只是极轻、极缓地推开了一条门缝,想确认一下林光是否还在安稳地睡着。
她先看到的,是床上叠放整齐的羽绒被,再抬头,林光坐在书桌的笔记本电脑前,穿着正装的上半身身姿挺拔,下半身却穿着一件只有星野才能看见的睡裤。电脑屏幕上清晰地分着几个小窗,显然是一场视频会议。她正用流利的英语冷静地陈述着,声音还带着病后的鼻音,但逻辑清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镇定自若。
“……第四季度的数据不错,更重要的是,市场动向验证了我们此前布局地方小众旅游资产的判断。在三月末的年度决算前,我们必须完成对小松及周边区域几家温泉旅馆的资产梳理。”林光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某个数据报表上,“尤其是‘鹤之汤’的修缮预算,需要单独列出。四月初新财年开始后,整体的资金调度方案必须立刻跟上,目的是为了进一步巩固我们的先发优势,应对即将到来的竞争。”
星野意识到她在工作,立刻就想退出去。但也许是她的身影在门缝间停留了片刻,也许是屏幕的反光发生了变化——某个小窗口里,一位戴着眼镜、神色精干的中年男士目光微凝,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转化为一个了然而友善的微笑。
几乎是同时,林光似乎从与会者的表情变化中察觉到了异常。她猛地回头,就看到星野带着歉意、正准备关门离开的身影。
林光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少见的慌乱。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修长的手指,“啪”地一下按下了键盘上的摄像头关闭键,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屏幕瞬间只剩下她的音频标识。
“Nagase,takeoverforaminute.”(长濑,你接手一分钟。)
她对着麦克风快速说了一句,声音冷静,不容置疑。随即摘下耳机,也顾不上确认对方的回应,便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她的步伐依旧有些病后的虚浮,但再次打开房门,撞见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星野时,脸上并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一点安抚性质的、浅浅的无奈。
“抱歉,在忙一个年底的总结会,”她轻声解释,声音比刚才在会议里要柔软好几个度,还带着沙哑。她目光落在星野手上端着的温水杯上,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谢谢。我这边马上就好,弄完就出来一起准备。”
她的指尖因为刚才一直放在笔记本电脑上而带着微热,轻轻擦过星野的手指。
说完,她对星野露出了一个尽在掌握的微笑,这才端着那杯水,转身走回电脑前,重新戴上了耳机。再次亮起的视频画面里,回归严肃的林光手旁,多了一个与会议室格格不入的、印着慵懒卡通棕熊的马克杯。
她正准备继续刚才的议题,屏幕那头,那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资深顾问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祥笑意,温和地打断了她:
“林小姐,请稍等。看来,是您的‘家人’为您送来了及时的补给?”他特意用了“家人”这个温暖且充满保护性的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只卡通马克杯,“请代我们向她问好。”
视频窗口里,林光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视线,目光落在那个杯子上时,眼神有一瞬间的柔软,随即才重新抬首,用一种默认了的、略带赧然的语气轻声道:
“……我们继续吧。”
十分钟后,林光从房间里出来时,那件正装被换回了家居服。星野正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低头专注地清洗着昨晚泡好的黑豆。水流声哗哗作响,圆润的豆粒在她的指间被轻轻揉搓。
听到脚步声,星野回过头,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散尽的歉意:“开完会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嗯。”林光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挽起了家居服的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我来帮忙。”
“对不起刚才打扰到你工作。”
“没事,没有外人。”
“总觉得,好像要用一种新的方式来认识你,井上小姐。”星野打趣地说道,将一颗特别圆润的黑豆放入碗中。
林光清洗豆子的动作没有停,水流在她指间温柔地穿梭。她沉默了几秒,侧过头看向星野,窗外的天光映得她的眼眸格外清亮。
“想要进军实业投资吗?前辈。”她顺着星野的玩笑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调侃的意味。
意料之外的反问,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我连自己的演艺‘资产’都打理不过来呢。不过……你好像很在行的样子?”
水龙头被关上,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林光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看星野,目光落在那些饱含水分的黑豆上,像是在为二人的作业中讲一个别人的八卦来找乐子,
“我的乐队,在我去照顾大庭前辈的那两年里,其实已经走到了解散的边缘。”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稳定的演出,没有新的原创作品。我回来时,面对的几乎是一个烂摊子。”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一个立志要做自己音乐的乐队,最后只会唱别人写的歌,简直是耻辱。”
星野默默地搅动着盆里的黑豆,水流声淅淅沥沥。她的思绪却掉进了回忆的漩涡,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那两年……澪也和我断了所有的联系。一开始还能偶尔回复一两个字,后来,就彻底没有了音讯。”
她抬起头,看向林光,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终于能问出口的、沉淀已久的困惑与轻微的痛苦。
“我能理解她……生病的时候,可能谁都不想见。但是,小光……”
她叫了她的名字,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两年,她……你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我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像个被隔绝在外的、无能的旁观者。”
这突如其来的倾诉和提问,让林光准备去拿围裙的手悬在了半空。
她看着星野眼中那份并非八卦、而是源于某种未被治愈的牵挂的神情,忽然明白了。星野想知道的,不仅仅是“发生了什么”,更是想填补那段她被迫缺席的、关于重要友人的记忆空白,想确认那时的澪,是否真的安好。
这份心情,沉重而熟悉。
林光收回了手,身体微微靠向料理台。她不再回避星野的目光,而是用一种比刚才讲述乐队时,更低沉、也更真实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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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口。
“那时候,澪前辈的状况很糟,东京的环境让她无法呼吸。我陪在她的身边完成了最初的心理干预,但一旦离开了医生,她又会回到躲在房间里不愿出门的状态。”
“就在我觉得快要无计可施的时候,我二哥,就是那位还在芬兰的哥哥,林睿泽,来了日本‘看望我’。”
星野注意到,在提到“二哥”时,林光指尖的黑豆被捏得有些皮皱。
“他代表家族,非常正式地拜访了大庭夫人。表面上是郑重感谢她替‘不懂事的妹妹’解决了麻烦,偿还了这份人情。姿态放得很低,话说得滴水不漏。”林光的语气带着一丝洞察的冷意,“他提出,林家在日本各地有些还算清静的产业,环境适合静养。既然澪前辈需要换个环境,而我又‘恰好’在场,不如由我陪同澪前辈前往,一切费用由林家承担,也算是林家对大庭夫人援手的报答。”
“大庭夫人同意了吗?”星野轻声问。
“嗯。”林光看向星野,“她默许了。一方面,这确实是对澪前辈最有利的安排;另一方面,她或许也认为,把我这个‘麻烦’交还林家,带着她的女儿远离东京的是非,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更何况,我家族提出的‘报答’,她若坚决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她将那颗黑豆投入水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于是,名义上,是我陪着需要疗养的澪前辈,开始了在各地旅馆之间的辗转疗养。实际上,那是我二哥,或者说是背后的长辈,为我设计好的‘流放’与‘学习’之路。每一家旅馆,都是我的一间课堂。从前台运营到后勤管理,从财务报表到客户维系,我必须在照顾澪前辈的间隙,把这些东西全部啃下来。他们不会给我任何特殊优待,相反,因为我是‘戴罪之身’,要求只会更严苛。”
林光的声音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经历过后淡然。
“北海道的雪、九州的樱、濑户内海的晨光,或许真的是起了作用,澪前辈变得愿意走出房门,愿意梳妆打扮和我一起去市场考察价格,愿意来后厨品尝我研制的新菜品,甚至有时候还主动尝试着去接待旅店的住客。”
林光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暖意,仿佛也被那段共同成长的记忆所温暖。
“两年的时间,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河流。当澪前辈能够独自、且充满期待地去策划一场小型的花园音乐会,招待入住的所有客人时;当我能仅凭一份财报就精准判断出某家分店的经营隐患,并拿出让总部都认可的改进方案时——我们知道,是时候回去了。”
她将洗净的黑豆滤干水,动作流畅而安稳。
“回到东京时,我们都已经不是离开时的模样。澪前辈眼底的阴霾被一种更为坚韧的光芒取代,她带着那份从寂静中重新汲取的力量,从容地进入了现在的事务所。前辈肯定知道,媒体用‘奇迹般的康复’来形容澪前辈的复出,只有我们知道,那并非奇迹,是无数个日夜的耐心等待与相互支撑换来的重生。”
她拉了拉自己印着“AR”logo的家居服,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坚定,“我也不再是那个除了梦想一无所有、会轻易被骗的傻瓜了。我有了自己的根基,所以现在,我的重心可以完全回到AuralRipple。”
她看向星野,眼神清澈,带着邀请。
“前辈,愿意再和我一起,激起音乐的涟漪吗?”
30. 等待进入网审
大庭提着当日的新鲜蔬菜推开星野家虚掩着的门,迎面而来的是抱着床单被套走过来的林光,眼镜和口罩在她的小脸上抢占着地盘,
“前辈,早上好。”
“早上好小光,感冒还很严重吗?”
“好很多了。”林光扯了一下有些挡视线的口罩,拆换被套的粉尘想尽办法在她本就脆弱的呼吸道里使坏,说话的鼻音和通红的眼睛让她此刻的话有些不可信。把手里要换洗的被套丢进脏衣篮,大庭把手里的蔬菜塞进她的手里,转身把脏衣篮拿去了浴室,
“把蔬菜拿进厨房,小海人呢?”
“前辈在打扫她的房间,不过……”林光回头望向星野房间紧闭的房门,“前辈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有一段时间了。”
“这样啊。”大庭的视线向着星野的房门看了一眼,又很快回向林光口罩下的小脸上,“蔬菜袋子的旁边有一束包装好的蝴蝶兰和银柳,摆在餐桌上的那个玻璃花瓶就好。”
“好的,我这就去。”
目送林光消失在玄关的尽头,大庭没有敲门,而是径直推开了星野的房门,
“哎呀!吓我一跳!你怎么不敲门啊真是的!”在房间里的星野像是被冷水激了一样,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大庭看她精神满满还是转过身来怼自己两句的样子,着实是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因为失恋受到了打击,想不开呢。”
“怎么可能!”
无论星野如何嘴硬,都无法替她眼角通红的擦痕做辩解。大庭走到跪坐在地的星野身边,面前的纸箱里杂乱地塞着尚且崭新的衣服首饰,还有几张排布设计精美的照片剪贴画。
“这个贴画,你当时把那些手工都带到我家,我们俩做了好久。”
“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为了帮你贴得方正,糊了我一手的胶水。”大庭摸着有些扎手的胶水边缘,“而且我们还做了两版,另一张在……被你送给她了。”
“我想把这些东西从家里清出去,但是……”星野的手在纸箱的粗糙边缘摩挲,她拿起一条缀着星星和月亮吊牌的项链。她记得非常清楚,星星在加藤那里,月亮在她这里。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感觉胸口像是被那条无形的项链勒紧了。她放下项链,又看到一对陶瓷杯,杯柄设计成可以勾在一起的样子。
“这个戒指……是我们俩第一次约会,在手工作坊的成品……”
“这个玩偶,是她抓了十几次才抓到的……”
“这条围巾,因为是第一次织,织法错了,所以这里有个洞……”
她语速很快地念叨着一些毫不相干的、关于这些物品的琐碎细节,仿佛通过这些客观信息就能规避掉它们所承载的情感重量。她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线头,只剩下混乱。她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动作变得焦躁而无序。
“我……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她终于停下徒劳的动作,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助的颤抖,“它们好像……都在看着我。”那些沉默的物品仿佛生出了无形的视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回忆的中央,动弹不得。
“这里承载的不只是她,还有你,小海。”大庭温暖而坚定地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掌心传来的稳定力量像一道坚固的堤坝,试图拦住她即将决堤的情绪。“不用否认它们的存在,按你想的做,在我这里,没有人会批判你的对错。”
挚友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理解,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强撑的心防,让鼻尖又是一酸。星野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回那些精致的、蕴含当年真挚情感的手作品上。它们不仅仅是爱情的遗物,更是她过去时光里,那个认真投入、满怀热忱的自己的缩影。犹豫了几分,她终究还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承载着独特记忆的手作物从冰冷的纸箱里一一拾出,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告别仪式。做完这个动作,她感觉心头的重量似乎被移走了一小块。
“衣服就捐了吧!会有人比我更需要它们。”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释然的轻快。
“我来帮你。”大庭立刻响应,利落地开始将那些带着回忆的衣物重新叠好。
等二人抱着清理好的纸箱离开房间时,客厅的窗帘已被拉开,冬日苍白却明亮的阳光像一道金色的瀑布,猛然从阳台倾泻而入,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将先前房间里的阴翳驱散了大半。光线中飞舞的微尘,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的金色精灵。正准备出门的两人,被一股比阳光更温暖、更诱人的香气拦住了脚步——那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菌菇长时间炖煮后产生的醇厚鲜香,浓郁而温暖,直接熨帖着人的肠胃与心灵。
“前辈们是要出门吗?”系着格纹围裙的林光听见门口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她的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正打算煮菌汤馄饨,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一点吗?”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显得更加平和。
“菌汤馄饨?我只在中华小吃店里吃过馄饨,好吃吗?”星野下意识地问,她的注意力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香气和家的氛围所捕获,紧绷的神经在不自觉中松弛下来。
“很适合做冬日的小吃,”林光的声音从厨房飘来,带着锅铲的轻响和汤锅咕嘟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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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构成了一曲令人安心的生活交响乐,“吃完再去寄东西吧,星野前辈。”
这句话像一句温柔的咒语,为这个充满挣扎的早晨画上了一个休止符。星野与大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那个亟待处理的纸箱被暂时放在了玄关的角落,它代表了过去,而此刻,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朋友的陪伴,则代表着触手可及的、温暖的现在。
一碗热腾腾的菌汤馄饨下肚,鲜美的温热像是在为了她们在寒冬出门而做足了最好的热能储备。星野和大庭正准备抱起那个整理好的纸箱出门,玄关处恰好传来一阵沉稳的门铃声。
“这个时间会是谁?”星野有些疑惑地打开门,只见一位配送员正将一个贴着“冷链运输”标签、冒着丝丝白气的保丽龙箱放在门口。
“您好,北海道的加急快递,请签收。”
星野一眼就认出了箱子上熟悉的logo,正是她们之前订购海鲜的那家店。她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像是收到了意外的新年礼物:“啊!是到了!”
她利落地签收,然后将那个沉甸甸的冷链箱拖进屋内。林光见状,也自然地走上前,习惯性地就要弯腰帮忙。
“等等。”星野立刻出声制止,她转过身,双手轻轻按在林光的肩膀上,将她往厨房的方向带了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就乖乖留在家里。”
林光还想说什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纸箱,眼神里写着“我也可以帮忙”。
“听我说,”星野的语调放得更软,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目光落在林光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拆快递,把这些‘主人公们’分门别类地整理进冰箱,这可是今晚的主菜。”她语气郑重,一边把冷链箱抬至厨房的操作台上“我和澪去寄东西,来回很快。你帮我们处理好这些最重要的‘年夜饭主角’,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好吗?”
她的理由如此充分,眼神里的关切又那么明显,让林光根本无法拒绝。
林光看了看门口那不算沉重的纸箱,又转头看了看身旁散发着寒气的海鲜箱,终于妥协似的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目送她们离开后的林光回到厨房,煮黑豆、炙烤鲷鱼、荞麦面、还有就是海鲜火锅的预处理……林光掰着手指,将帝王蟹和扇贝装至不同的清洗盆中,又拿出大庭买来的新鲜鲷鱼搓上淋上味淋,转身切起些葱姜和鲷鱼腌在一起。林光在橱柜里找出昆布干用温水浸泡,心里算着洗完扇贝便可以起锅烧水烹制今晚的汤底,林光挽起袖子,开始清洗起贝壳里藏着的黑膜。
在前辈回来之前,尽量把这些美味都开个头吧!
31. 新年伊始(3)
从裹紧的棉被中醒来,林光感到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踏实。窗外,夕阳的橘红已逐渐被夜幕的深蓝浸染,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花了点时间慢慢清醒,才在睡衣外裹上卫衣,半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天色最后的变迁。两位前辈回来之后,自己就被她们从厨房“赶”回了房间,病号坐在厨房里干活让她们于心不忍。在林光的“请求”下,她得到了十分钟的“宽限”,她在准备炖煮汤底的锅中注入清水,放入精心擦拭过的昆布,设定好小火慢煮。她计算着时间,在锅沿刚刚冒出珍珠般细小的气泡、水温正逼近沸腾的临界点时,利落地用筷子将已然贡献出所有风味的昆布夹出。紧接着,她将一大把干燥的、散发着烟熏气息的木鱼花撒入锅中,随即关火,盖上锅盖,让余温静静萃取木鱼花的精华。就在这需要静置等待的一两分钟里,大庭澪从身后轻轻取走了她手中的锅盖和筷子,而星野夜海已经拿着她的睡衣在一旁“虎视眈眈”……
“接下来的过滤和食材下锅,就交给我们吧。”大庭笑着将她往厨房外推,“大厨的指导到此结束,病人的休息时间现在开始。”
耳朵捕捉到房门锁传来的细微“咔哒”声,她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门缝外,晚餐的香气已然成为了这个家的主旋律,率先钻入鼻腔的,是饱吸了海鲜汤底、炖煮得无比柔软的清甜白菜气息。
“醒了吗?”大庭澪推开门,语气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她看着林光顶着微微凌乱的头发,眼神还有些初醒的朦胧,乖顺地向她点头。“感觉好些了吗?可以来吃饭了哦。”
“嗯,好多了。现在就过去。”林光的声音带着睡后的沙哑。她喝光床头柜上不知何时被续满的温水,干渴的喉咙得到抚慰,身体也仿佛正式苏醒。她摸了摸在温暖被窝里就开始咕咕作响的肚子,套上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温暖的顶灯光线洒满每个角落。她的视线首先被茶几上一盘红润的蜜柑吸引,随即落在中央那个咕嘟冒泡的火锅上——红彤彤的毛蟹身躯随着微沸的汤底轻轻浮动,一排帝王蟹蟹脚被整齐地码在盘边,连她平日不算偏爱的香菇,也因顶上了精致的十字花刀,吸饱了汤汁,显得异常饱满诱人。
大庭从她身旁经过,林光便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筷,帮忙摆放。这时,系着围裙的星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的不是预想中的大盘菜,而是一个精致的、带盖的小炖盅。
“先吃点这个垫垫,”星野将炖盅轻轻放在林光面前的桌垫上,眼里含着期待的笑意,“你病刚好,胃需要温和的东西。”
林光有些疑惑地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蟹肉鲜香和蛋羹醇厚的热气扑面而来。炖盅里,是金黄滑嫩的蟹肉蒸蛋,表面点缀着细碎的葱花和几缕撕得极细的蟹肉丝。
“这是……给我准备的?”林光指了指自己,眼神里充满了对“特别菜单”的惊喜。
“嘿嘿,”星野跪坐到她身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睡得翘起的发梢,“医生说你需要补充优质蛋白,又好消化。快尝尝!”
“……”或许是习惯了在厨房做“奉献”的工作,眼前一份为她而做的蟹肉蒸蛋让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林光急忙低下头,不想让这突如其来的泪意被看见。
但大庭已经发现了。她极其自然地揽过林光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同时抽了两张纸巾,塞进旁边顿时慌了手脚的星野手里,用眼神示意她。
“没事吧?是哪里还不舒服吗?”星野凑上前,找着角度,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眼泪,动作笨拙又真诚。
林光接过纸巾,自己按了按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难掩笑意。“谢谢你,”她看着星野,声音还有些哽咽,“这么温柔地对我。”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呀,”星野被她说得也有些眼眶发热,连忙摆手,“哎呀,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
这时,之前大庭放在林光腋下的体温计发出了“滴滴”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煽情的画面。
大庭取出体温计,三人一起凑过去看——屏幕上显示着正常的体温。
“太好了!”星野第一个欢呼起来,几乎是弹跳起身,像只快乐的小鸟,拿起体温计跑回房间放好。再回来时,她手里拿着几个可爱的马克杯和一瓶常温的小麦茶。
“前辈今天不喝酒吗?”林光看着满桌佳肴,特意问了一句正在斟茶的星野。
星野摇摇头,笑容灿烂:“今天不喝啦!”
“公演前一周必须禁酒、禁辛辣和生冷,”大庭慢悠悠地品着茶,代为解释,“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原来如此。”林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经历了方才情绪如过山车般的起伏,此刻,三位年轻女孩端着盛满小麦茶的杯子,心中满怀着对崭新一年的期待。她们相互注视的眼神里,充盈着彼此间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深深羁绊。
“那么,”星野率先举起杯,脸上洋溢着最具感染力的笑容,“为了新年——”
“干杯!”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与那方温暖明亮截然相反的,是加藤家老宅灵堂里死寂的黑暗与冰冷。只有几点微弱的香火,在遗像前明明灭灭,映照出加藤春树跪坐在地的僵硬身影。加藤春树跪坐在漆黑冰冷的灵堂里。这里供奉着两座牌位——一座是祖母的,而另一座,刻着她从未谋面的、真正的“春树”的名字。那是她英年早逝的哥哥。香火微弱的光晕,仿佛映照出父母口中那个才华横溢、本该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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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儿子”的幻影。一门之隔外,父母与两个妹妹观看新年节目的谈笑声隐约传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加藤大人,晚饭准备好了。”家仆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是父亲低沉的回应,接着是放下怀中小女儿的细微动静,“你们今天先回去吧。”
“是。”
灵堂内的春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不得不尽的义务。春树深吸一口气,在祖母斑驳的镜前整理好表情。镜旁,哥哥穿着高中演剧部戏服的褪色照片里,他笑得无比灿烂,那是被家族记忆定格的、尚未走上“歧路”的完美瞬间。她推门走出。门外过分明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待眼睛渐渐适应,她放下手臂,却猛地对上了父亲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的身影,他苍白而缺乏表情的脸,让她瞬间惊出了一背的冷汗。
“父亲大人……”
“终于愿意回来过年了,春树。”父亲的手搭上了她的头顶,动作看似温和,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就在她几乎要因这久违的接触而闭上眼时,母亲端着清酒从旁经过,那审视般的、冰冷的一瞥,让她立刻从短暂的错觉中清醒,眉头因内心的苦涩而微微蹙起。
“回来了就好。别再像你哥……也别再像之前那样,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迷了心窍。”
“去坐下吧。”父亲收回了手,语气不容置喙。
她刚坐下,六岁的小妹就天真地问:“姐姐,妈妈说不三不四的人会带坏你,会让你变得和大哥一样吗?”
“闭嘴!”母亲的声音尖锐地划破空气。
这时,父亲缓缓开口,他的语气不像母亲那样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痛惜的疲惫,这比纯粹的愤怒更让人窒息:
“你哥哥……他本可以成为最优秀的役者。”
他顿了顿,目光从虚空中的某个点收回,重重地压在春树身上。
“他有天赋,有我们给予的一切。可惜,他选错了路,被不该沾染的感情蒙蔽了双眼,最终毁了自己。”他的声音渐冷,“春树,你身上流着和他相似的血,也继承了他的名字。我不希望你非凡的才华,也浪费在同样肮脏的错误上。你明白吗?”
这一刻,加藤春树感到彻骨的寒冷。父亲不是在单纯地诅咒哥哥,而是在惋惜一个“被错误毁掉的天才”。而她,这个“替代品”,必须同时继承那份被肯定的“天赋”和那份被否定的“错误倾向”,并时刻活在“不能浪费才华,不能重蹈覆辙”的双重诅咒之下。
她缓缓合十双手,在妹妹们“我开动了”的欢快声音中,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咀嚼着的,不仅是食物的冰冷,还有这份以“爱与惋惜”为名的、沉重如山的压迫。
32. 新年伊始(3)
大庭紧盯着电视里当红主持手握台本,正在宣布红白歌会的结果,星野手里抱着电饭锅的内胆,在林光期待的目光中,往海鲜锅的汤底里一勺一勺舀入米饭,用这份海鲜汤饭做晚饭的收尾实在完美。捏在白色饭勺上的手指修长,林光的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那双操控饭勺的手——修长的手指,细致的手腕肌肤,以及其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墨绿色的家居服袖口宽松,随着星野搅动的动作,偶尔会露出一小截内里更柔嫩的肌肤。意识到自己的凝视过于专注,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言明的贪看,林光倏地收回视线,仿佛被热汤的蒸汽烫到一般,低头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那份因对方无意识举动而掀起的细微涟漪,被她悄然按捺下去。林光扭过头和大庭一起看起了电视。今晚的星野从未关心过电视里播放的内容,嘴上却言之凿凿,
“今年肯定是红组赢啊。”
“太好了。”
结果真如星野所说的一般,大庭激动地拍了拍手,一旁开着免提的手机里,传出了一个上了沉稳典雅的女声,
“唉呀,还真是呢。”
“所以今年还得是您过来呢。”大庭孩子气的撒娇毫不掩饰地展现给了画面另一端的中年女子。
林光似有所悟地起身回房。星野也心领神会,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对澪说:“在这里等我们一下哦。”
“诶?”
被独自留下的大庭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走进自己的房间,不过她多少也猜到了些许眉目,等她们从房间出来时,手里果然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先是澪前辈的。”林光将一个长方形的硬质礼盒递给大庭,盒身是雅致的浮世绘波纹图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觉得适合你院子的氛围。”
大庭好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手工烧制的玻璃风铃,造型是抽象的松针与露珠,铃舌是一小块天然的青灰色石材。
“真漂亮!”大庭小心地拿起,风铃发出清越空灵之声。“这声音真好听,夏天挂在廊下,一定又清凉又禅意。”
“是在一家老店看到的,店主说石材的不同,声音也会独一无二。”林光浅浅一笑,“觉得前辈的庭院里,应该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声音。”
接着,林光转向星野,递过一个更加扁平的、用深蓝色和纸包裹的盒子,上面压印着暗纹。
“这是……”星野有些意外。
“这是隼叔和哥哥的一份心意,”林光解释道,语气平和而郑重,“主要是哥哥,他说前辈新节目开启,又在工作上如此照顾我,于情于理都应表示感谢。”
星野小心地拆开和纸,里面是一个深色木盒,打开后,黑色天鹅绒垫上是一支铂金与深蓝色树脂拼接的钢笔,笔夹处有一颗极小的钻石作为点缀,设计现代而优雅。盒内还有一张简约的卡片,上面是打印的英文短句:“ToHoshinoYomi,ForaNewChapter.”(致星野夜海,开启新篇章)
“这太贵重了……”星野有些无措。
“请务必收下。”林光的态度诚恳而坦然,“哥哥说,这并非单纯的谢礼,更是一份对合作伙伴的祝贺与期许。他希望您在未来的节目里,书写下属于自己的精彩篇章。”
“那么,这是我的回礼。”星野也拿出两个准备好的礼袋。给大庭的是一套限量发售的艺术家联名香薰,是她钟爱的白檀调。给林光的,则是一个精致的纸盒。
林光打开,里面是一套高品质的丝绸枕套和眼罩,颜色是她常穿的深空灰。
“听说这个对皮肤和头发好,而且很轻便,”星野看着她,眼神温柔,“你接下来要长途飞行,又在异地奔波,希望它们能让你在另一个国家睡得好一点。”
这份礼物实用、体贴,不着痕迹地蕴含了对她远行的关怀,价值适中,不会让对方感到压力,却瞬间击中了林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你,星野前辈。”林光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她轻轻抚过丝绸光滑的表面,“我会带着的。”
“吃完汤饭就去初詣吧,今年还是第一次三个人一起呢。”
“嗯,希望能抽中大吉呢。”
在选购御守的地方,星野和大庭等待着林光求签归来。当她们看到林光拿着签文,独自站在不远处发愣时,大庭轻声道:“看来结果不太理想。”
星野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紧紧锁住那个戴着帽子、显得有些孤单的身影。看着她微微低下的头,一股清晰而强烈的保护欲在星野心口涌动。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刚刚为她求来的、绣着“平安”二字的御守,丝质的冰凉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她希望这个小小的护身符,能代替自己,护佑她此行洛杉矶一切顺遂,未来一路平安。
为什么如此在意?她问自己。答案像夜风中的花香,隐约可闻,却捉摸不定。她只是无法忍受看到那张总是显得过于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哪怕一丝因虚无签文而起的阴霾。她想成为那个能为她驱散阴霾的人。
这时,林光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隔着人群望过来。星野立刻朝她露出了一个无比明亮、充满安抚力量的笑容,甚至特意踮了踮脚,让她能更容易地看到自己,用口型无声地说:“没关系,我在这里。”
在喧嚣鼎沸的人潮中,星野的整个世界仿佛骤然缩小,只容得下那个正向她走来的、需要她照亮的身影。
回家的途中,星野提出要去附近的祭典转转。饱睡了一下午的林光精神尚可,便和大庭一起,跟着她融入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摊街。
星野在一个甜品摊前停下,兴致勃勃地点了一根巧克力香蕉。她接过那份甜食,咬着下唇、眼睛发亮的样子,天真得与周遭的节日气氛完美融合。
也就在这时,几句细碎的对话,像不和谐的杂音,飘进了林光的耳朵。
“要去吗?”
“她们俩看起来像是一起的诶……”
林光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用帽檐下的余光迅速锁定了声音来源——一对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女。女孩正紧张地看着星野的方向,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当星野咬下第一口香蕉时,那女孩仿佛下定了决心,颤抖着迈出了步子。林光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重心微微前移,侧身半步,以一种不经意的姿态,挡在了星野与来者之间。她藏在身后的手,下意识地拽住了星野的外套下摆。
星野被这轻微的力道拉扯,以为是林光想吃,很自然地将手中的香蕉递了过去。
“星野小姐!”
突如其来的呼喊让星野一怔,她回过头,看清来人后,脸上放松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她认出了这张面孔,一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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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年见面会上异常执着、情绪似乎总有些过激的粉丝。
“认识的人?”林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一位粉丝。”星野轻声回应,试图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对那女孩点了点头。
然而,女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林光那带着审视与冷意的目光攫住。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让她所有积压的、基于臆想的愤怒都无所遁形。在一种莫名的压力下,她猛地抬手指向林光,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你和春树小姐分手,是不是因为这个家伙?!”
“你应该是误会了……”星野试图解释,语气带着安抚。
但林光打断了她,她没有看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而是直视着女孩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划过空气:
“在没有任何依据的情况下,用手指着一位陌生人进行污蔑,这就是你的家教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对方,场面瞬间失控。女孩的情绪崩溃来得又快又猛烈,她捂住脸,发出呜咽。与她同行的男伴见状,或许是觉得面子挂不住,或许是出于维护,一个箭步冲上前,情绪激动地伸手想要抓住林光的衣领。
林光在他动作的瞬间就已后撤半步,但男人的手还是揪到了她卫衣的领口,力道不小,扯得她微微一个踉跄。她皱起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厌恶。
“放手。”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
几乎是同时,星野已经挡在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她没有高声叫喊,但伸出手臂格开了男人的动作,将林光完全护在身后,平时温和的目光此刻充满了不容侵犯的威严。
“请你冷静一点!不要动手!”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指指点点的声音传来。大庭澪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早已迅速找来了一名正在附近巡逻的巡查。巡查的哨声和呵斥声及时响起,那对男女见势不妙,立刻偃旗息鼓,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风波平息,星野立刻转身,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林光的情况。她看到林光被扯歪的衣领和微微发红的脖颈皮肤,眉头紧紧蹙起。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动作略显强硬地,仔细而快速地将林光的衣领整理好,仿佛要抹去刚才那不愉快的一切。
“你……”星野想说什么,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一丝气恼,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手臂带着保护的意味,环住林光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下次遇到这种事,站到我后面去。不要跟她们正面冲突。”
林光能感受到星野按在她肩头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她原本紧绷的身体,在那份不容置疑的维护下,渐渐放松下来。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低声说:“……对不起。”
“诶?今天怎么这么乖?”大庭适时地出现,手里捧着刚买来的、热气腾腾的章鱼烧,巧妙地驱散了残留的紧张气氛,“平时的小光可没这么容易低头呢。”
“我才不会。”林光小声反驳了一句,轻轻拍了拍星野仍环在她肩头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了。她转向大庭,注意力被食物吸引,“我要吃。”
“小心烫。”星野松开手,将章鱼烧接过,细心地吹了吹,才递到林光面前。
林光凑过去,小口咬下,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暖意。
33. 新年伊始(4)
回到星野家温暖的客厅,在友情与热茶的抚慰下,祭典上的小小风波暂时从三人脑海中褪去。将林光安顿回房休息后,大庭很自然地抱着枕头爬上了星野那张宽敞的大床。两人并肩躺下,在昏暗柔和的夜灯光线下,开始了属于她们的私密时光。
“说起来,”大庭掖了掖被角,侧过身看向星野,“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这样,来个客人都没地方住。”
星野望着天花板,嘴角牵起一个略带无奈的弧度:“嗯……你别说,没有了客房,有时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哦?”大庭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有话。
星野也转过身,压低声音说:“记得之前和我们合作过的那位女演员吗?就是短发,走酷帅路线的那位。”
“那位椎名夏然吗?有印象,但那都是挺久以前的企划了吧。她怎么了?”
“她……以前追过我。”
“啊?!”大庭的惊呼声差点脱口而出,被星野眼疾手快地隔着被子捏住了手,示意她小声。“可你那时候不是正和加藤交往吗?你告诉她了没?”
“我当然说了我不是单身。”星野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但她说……她不在意,可以做‘朋友’。”
“天呐……”大庭惊讶地捂住了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然后呢?她最近又联系你了?”
“嗯。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和小春分手了,最近又开始每天在Line上对我嘘寒问暖,话里话外总想约我出去。”星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扰,“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真是难缠。”大庭下了结论。
“所以说,”星野无奈地摊手,“最近我还是‘家徒四壁’比较安全,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最近是有点水逆啊,”大庭同情地看着她,“今晚也是,没想到在祭典上都能撞见那种粉丝。”
“是啊。”星野长长吁出一口气,手臂随意搭在额头上,“希望新的一年,能对我好一点吧。”
短暂的沉默后,大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不过,你也看到了,今晚小光护着你的样子。”
提到林光,星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嗯,是有点冲动,但那份心意……很真挚。年轻人,是不是都这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锐气?”
“这算什么?”大庭轻笑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回忆的神色,“你还没见过她更‘厉害’的时候。”
“哦?”星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大庭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开始讲述:
“那还是她刚回东京,乐队重组后开的第一次回归Live。场地不大,但来了很多人,气氛特别好。结果快到尾声时,出了点意外……”
“有个喝醉的男观众,不知怎么爬上了舞台,跌跌撞撞地就往正在谢幕的遠山楓身上扑。当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林光——她几乎是本能地就从鼓凳上跳了起来,一把将那个人推开,用自己的身体隔在了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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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隊成員之间。”
“诶?我记得她乐队的那位遠山先生……是个男性?”
“是啊,那个人恼羞成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还抄起旁边一个不知道是谁放在舞台边的水瓶就朝林光砸过去。小光躲开了,回过头就把那人裸绞在地……场面一片混乱。”
星野听得屏住了呼吸:“后来呢?”
“后来保安冲上来把人制住了。但事情没完,那个人反咬一口,报警说被乐队成员殴打。幸好,”大庭说到这里,语气带着庆幸,“Livehouse的监控清清楚楚拍下了是他先动的手,还使用了‘凶器’。警方看完录像,当场就认定小光是正当防卫,连笔录都没多做就让她走了。”
“天啊……”星野想象着那个画面,感到一阵后怕,“可是,经过这种事……”
“是啊,”大庭的语气低沉下来,“经过这种事,人是会变的。那之后,林光消沉警惕了好一阵子。她倒不是为自己后怕,她是为整个乐队感到恐惧——如果当时监控坏了呢?如果说不清了呢?她差点觉得是自己刚回来就又要毁掉大家的前程。”
大庭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认真地看着星野:“所以你看,她今晚那种下意识的警惕和瞬间竖起的尖刺,不是因为她本性好斗。那是心底留下的烙印。”
星野沉默了。她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心中对林光那份复杂的感觉,在今晚终于找到了清晰的落点——那不是单纯的吸引,还有对一墙之隔的林光越发清晰的认识。
34. 新年伊始(5)
一月一日,元日
客厅里,电视正低声播放着「箱根駅伝」的实况,解说员沉稳而富有激情的声音与屏幕上奔跑选手的喘息声交织,充满了新年的朝气。
林光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屏幕。对她而言,这不仅是比赛,更是一场关于毅力、策略与团队精神的盛大演出,她在那些年轻跑者身上,能感受到一种近乎纯粹的、为目标拼搏的炙热。手边的平板电脑上,偶尔她会记录下某些队伍的表现数据,这既是兴趣,也是她分析事物时不由自主的习惯。
星野和大庭坐在一旁的地毯上,分享着一盘洗净的草莓。星野虽对长跑了解不深,却很享受这种被活力与专注感包围的清晨氛围。
就在这时,林光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中村隼的讯息。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小姐,银座并木通的Hermès、GinzaMaison内的Chanel,以及Mikimoto总店,已按您之前的吩咐备好部分货品,请您在赴美前莅临确认。」
林光沉吟片刻。这些安排源于家族对她出行形象的要求,她在心里盘算这只剩两日的假期里,还是把这个小事情解决掉比较好。但她看着身旁正为驿传选手加油的星野和悠闲品茶的大庭,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放下手机,状似随意地开口:“星野前辈,澪前辈,下午如果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去银座逛逛?有几家店到了些新货,我想去转转,或许……你们也能帮我参谋一下。”
发出了邀请的林光,将一次例行公事的采买,变成了一次友人间的出游。
午后,银座并木通在冬日晴空下显得优雅而繁华。踏入Hermès旗舰店那静谧奢华的空间,立刻有身着考究制服的资深店员迎上前,恭敬地将三人引至贵宾室。
林光流连于那些质感出众的衣架前,她挑选的衣服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暗色调为主,注重面料本身的肌理与舒适度,剪裁利落流畅,没有任何显眼的品牌标识,整体风格大气而内敛。她高效地选了几件真丝混纺衬衫和轻质羊绒开衫。
当她拿起一件浅米色的真丝衬衫时,却转身递给了星野。“春季的通勤和日常访谈都能用上,”她语气平淡,“试试这个,剪裁适合你。”
星野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走进了试衣间。当她走出来时,柔软垂顺的真丝与她清雅的气质相得益彰,勾勒出修长利落的线条。
林光抱臂靠在试衣间外的墙壁上,目光在星野身上停留了几秒,冷静地评价道:“嗯,衣架子。”她顿了顿,在星野略带嗔怪地看过来时,才用她那特有的、听不出什么波澜的语调补充了一句:“看来这一季的新品,可以让请我的前辈来代言了。”
大庭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星野也忍不住笑了。
在另一家以极致面料著称的店铺,林光为自己选定了一件轻便夹克后,又顺手拿起一条桑蚕丝与羊绒混纺的浅灰色披肩,自然地披在星野肩上。“温差大时用得着。”她言简意赅。
当她们步入Hermès,极致的静谧包裹着空间。SA呈上林光预定的几件符合她一贯审美的衣物后,端出了一个黑色天鹅绒托盘。
“井上小姐,这条梵克雅宝的Zip项链,按您的吩咐预留了。”
托盘上,白金与钻石精密编织的拉链造型项链闪烁着冷静而昂贵的光芒。
林光依旧没有试戴,而是再次看向星野,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邀请:“前辈,再试试这个?”
星野的心微微一动。她依言走到镜前。冰凉的金属贴上肌肤,钻石的冷辉在她优美的锁骨间流转。镜中的自己,在简约衣着与璀璨珠宝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光彩夺目,却又带来一丝被重新定义的陌生感。那种关于自我价值的迷惘,再次悄然浮现。
她转过头,望向林光,轻声问:“光,现在,我是谁?”
林光抬眸,清晰地回答:“星野夜海,我的舞台剧演员前辈。”
星野指了指颈间的璀璨,再次追问:“那……戴上这个之后呢?”
林光走上前,指尖拂过主钻,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的眼眸:
“它很衬你。但钻石就是钻石,它不能决定自己戴在谁的身上。但是前辈,你可以决定,要去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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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颗星星。”
一瞬间,万籁俱寂。
那句话像一道光,精准地劈开了星野心中关于物质与自我价值的迷思。是啊,这些奢侈品再美,也如同被动的星辰,只能等待被选择。而她,星野夜海,是那个拥有主动选择权的人——她的价值,从来不由佩戴什么来决定,而是由她想要摘取什么、以及她为此付出的努力来定义!
林光看到了她眼中瞬间的恍然与明亮,顿了顿,用更轻、却只让星野一人听到的声音补充道:“而且,你已经走在摘星的路上了,不是吗?”
这后半句,像一枚精准的密钥,彻底打开了星野的心结。她想起了自己刚刚结束的、与过去七年彻底告别的勇气,想起了接下来满满的舞台剧排练和新节目挑战。她的路,一直都在那里,清晰而坚定。
星野的笑容变得通透而坚定。她小心地取下项链:“很美,但它应该待在更适合它的地方。”
林光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SA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请包起来。”
最终,林光的收获是几袋符合她低调实用美学的衣物,那件真丝衬衫和混纺披肩也赫然在列,以及那个装着项链的、无人知晓内容的小盒子。
傍晚时分,她们在银座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怀石料理店落座。餐厅隐匿于一栋大厦的高层,窗外是初上的华灯,将东京的繁华尽收眼底。包厢内静谧雅致,身着和服的女将无声地奉上茶盏。
“明天有什么安排?”大庭抿了一口煎茶,问道,“这么好的假期,总不能窝在家里吧?”
星野看向林光。林光放下茶杯:“我都可以。”
“那……我们去镰仓吧?”星野提议,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感觉很久没去看海了。澪,你开车?”
“没问题!”大庭立刻响应,“我的车正好能坐下我们三个。这个季节的镰仓,人应该不多,海风也很舒服。”
林光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临时起意的计划。晚餐在精致料理与轻松交谈中度过,话题从刚刚的购物,自然过渡到明天的行程,对湘南海岸的期待,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