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宫梦》 第1000章 臣弟知错,请皇兄降罪 云安长公主冷冷道:“不必了!” 正因为她心高气傲,才不可能接受宸贵妃的施舍。 况且错了就是错了,不管宸贵妃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需要对方的大度。 她云安是大周的长公主,先帝的亲女儿,陛下的亲妹妹!向来有担当,不至于连这点错误都承担不了。 况且云安长公主相信,像顾大人那样的君子,一定更欣赏有担当的人。 若她今日仗着身份,把自己之前许下的承诺当成戏言,恐怕不止其他人,顾大人心里也会看不起她。 想到这里,云安长公主端起面前的酒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朝沈知念走了过去,然后撩起裙摆,利落地跪在了她面前。 云安长公主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望着沈知念,认真道:“宸贵妃,今夜是本宫见识浅薄,不懂古画,误解了你。现在便以酒代茶,望你海涵!” 这一刻,不少人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安长公主竟真给宸贵妃娘娘下跪了?! 他们还以为她如此心高气傲,今日会自持身份,翻脸不认之前的承诺呢。 一时间,众人看云安长公主的目光各异。有诧异,有震惊,有错愕,有嘲讽,也有……钦佩! 不管怎么说,这种勇于在人前承认错误,还跪下给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斟茶道歉的勇气,他们是没有的…… 虽说知错能改,但她堂堂的长公主,给一个贵妃下跪认错,云安长公主心中说不难堪是假的。 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悔! 就算再来一次,她也会这么做。 因为八哥是她的亲哥哥,手足之情,血浓于水。 不管是八哥,还是清阳、文淑,亦或是皇兄遇到麻烦,她都会挺身相护! 云安长公主相信,若有一日她落难了,八哥亦会如此护着她。 “三姐……” 清阳长公主心疼地皱起了眉头,不禁在心中埋怨起沈知念来。 宸贵妃也真是的,明知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皇室宗亲和文武大臣们都在,她为什么非要让三姐下不来台呢? 清阳长公主隐隐听说过,以宸贵妃娘娘如今滔天的宠爱,还生下了陛下最宠爱的四皇子,将来问鼎后位也不是不可能。 清阳长公主对这些事原本不关心,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如此小肚鸡肠的女人,怎配母仪天下?! 宸贵妃一点都不如庄妃的识大体。 相比起来,庄妃才是最贤淑、大方的。 面色更难看的,则是以定国公为首,他们这一派系的人了。 原本以为今日不用他们出手,云安长公主便能将宸贵妃,从贵妃之位上拉下来! 没想到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人。 沈知念看得出来,云安长公主之前的气愤是真的,此刻认错也是真心的。 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了…… 众目睽睽之下,沈知念并未过多为难云安长公主,接过她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落落大方道:“云安长公主的歉意,本宫收下了。” 这样才是揭过。 她可不会听清阳长公主和庄妃的鬼话,做什么以德报怨的事。 看着这一幕,不少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这……没想到云安长公主竟真的认下了这个过错,向宸贵妃娘娘道歉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换成是我,臊都臊死了。” “说起来,我还挺佩服云安长公主,面对这样的事都不卑不亢,真挺有长公主的风范。” “世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又有几个人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呢?尤其是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 “说句僭越的话,其实……云安长公主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蛮横、不讲道理。” “……” 帝王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但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时,带着一抹亮色,眼底还噙着隐隐的温柔。 念念啊念念,还真是时不时就给他一个莫大的惊喜! 换成从前的她,今日一定会在他面前,装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吧。 可今日,念念对云安态度竟如此强硬。 南宫玄羽一时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念念开始在他面前不装了…… 然而哪怕已经一点点意识到了她的真面目,他依旧为念念沉沦、着迷…… 随着沈知念转身往座位走去,云安长公主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三姐,你没事吧?” 清阳长公主和文淑长公主,都朝云安长公主投来担忧的目光。 尤其是清阳长公主,轻轻咬着嘴唇,美丽的脸上带了几分不忿之色,低声道:“我从前以为皇兄那么宠爱宸贵妃,她定有过人之处。今日才知,原来宸贵妃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明明只是一点小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行了,她非要揪着不放,让三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下跪。” “宸贵妃心中是不是可得意了?” 云安长公主皱了皱眉头,不赞同地看了清阳长公主一眼:“四妹此言差矣。” “虽说我也不喜宸贵妃的做派,但今夜的事,的确是我见识浅薄,误解了她,认错也是应该的。” “身为皇家长公主,你不可不辨是非。” 清阳长公主低着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是……” 这一刻,云安长公主看晋王的目光,透着隐隐的担忧。 八哥送给皇兄的画,居然真的是赝品…… 细究起来,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不知皇兄今日会怎么处置八哥?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刻,云安长公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沈知念证实,他送出的那幅《独钓寒江图》是赝品的那一刻,晋王便起身,一脸惶恐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只不过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云安长公主和宸贵妃的赌注上,他一时插不上话。 此时此刻,晋王对着龙椅上的帝王,歉疚道:“是臣弟眼拙,受了他人蒙骗,分不清《独钓寒江图》的真迹与模仿之作,竟将赝品献给了皇兄……” “臣弟知错,请皇兄降罪!” 第1001章 嫔妾有身孕了(166万票加更) 春贵人今夜本就身子不适,此刻的脸色更是吓得苍白如纸。 她紧紧咬着嘴唇,眸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即便春贵人不是大周人,也明白在中秋佳节的宫宴上,献一副赝品给帝王,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是大不敬之罪! 论起来,后果可严重了! 陛下会怎么处置晋王殿下…… 这一刻,春贵人真的恨不得冲上前,代晋王殿下受罚。 只要晋王殿下没事,她怎样都行,哪怕付出这条性命也无所谓。 只是遗憾……她以后再也挨不了晋王殿下的打了…… 然而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春贵人。 她明白,若自己这时候冲上去,不仅救不了晋王殿下,反而还会让人疑心,她与晋王殿下之间有私情…… 届时他们的计划会毁于一旦不说,晋王殿下更会罪加一等! 不过……不知道春贵人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微微一亮,高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今晚她一定不会让晋王殿下有事的! 王嫔本就一直注意着,春贵人与晋王之间的事,自然发现了春贵人刚才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浓浓的担忧。 虽然春贵人很快就掩饰好了,可还是被王嫔敏锐地捕捉到了。 原本王嫔只是有些疑心,春贵人是不是入了宫,还心系晋王殿下。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确定,春贵人与晋王殿下之间真的有鬼! 现在她只差一个确凿的证据,便能将春贵人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晋王在朝野和民间素有贤名,此刻当然有不少人想为他求情。 然而众人都明白,晋王殿下今夜确实犯了大忌讳。他们想为他求情,也得先考虑一下自己。 万一惹怒了陛下,晋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兄弟,最终或许不会有事,但他们可就得遭殃了…… 一时间竟无人出列,只有晋王形单影只地跪在大殿中央,俊美温润的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最终还是云安长公主面露不忍,起身走到了晋王旁边跪下,对龙椅上的南宫玄羽道:“皇兄,臣妹知道八哥今日犯了大错,但求您看在八哥也是受人蒙蔽了的份上,对他从轻发落吧!” 想到八哥平日对她们的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让人送给她们。清阳长公主和文淑长公主,也都起身走了过去跪下。 “是啊,皇兄。” “今日若不是宸贵妃明察秋毫,这么多内阁大臣与大学士都分辨不出,余白大师和余墨大师父子二人画作的区别,更何况是八哥呢?” “八哥固然有错,可也是无心之失啊。求皇兄看在今日是中秋佳节的份上,饶恕八哥这一次吧!” 帝王深知,若他因为今晚的事就严惩晋王,定会在皇室宗亲和文武大臣眼中,落个残暴不仁、虐待手足的形象。 左右他今日的目的,只是不让晋王在这么多人面前,假惺惺地向他表忠心。 此刻目的已经达成。 经此一事,晋王的声誉定会一落千丈。 毕竟一个连真迹和赝品都分不清,还在中秋佳节将它献给帝王的蠢人,能有什么好名声呢? 帝王居高临下地望着晋王,冷冷道:“晋王犯了大不敬之罪,但念其是初犯,乃受人蒙骗,又有三位长公主为其求情的份上,朕今日便小惩大诫。” “来人,将晋王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禁足三月!” 对帝王大不敬可是死罪! 就算晋王身份尊贵,也免不了一个被赶回封地,甚至从亲王降到郡王的下场。陛下只是打他板子,将其禁足,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看来陛下心中还是十分重视手足之情的! 事已至此,晋王也无法辩驳,一拜到底道:“臣弟……多谢皇兄!” 晋王拜下去时,余光瞥了坐在高位上,美艳绝伦的宸贵妃一眼。 好!好! 这辈子他不知道打死过多少女人,还是第一次在女人手上吃亏。 他记住宸贵妃了! 这样的女人……才有挑战性! 云安长公主、清阳长公主和文淑长公主,都重重松了一口气。 还好! 皇兄并未深究八哥的大不敬之罪,只是给了他不算重的惩罚。如若不然,她们真的会左右为难…… 眼看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一左一右钳制着晋王,就要将他押下去了,春贵人急得不行! 禁军可不是吃干饭的,三十大板狠狠打下去,哪怕是糙汉子都受不住,更何况是晋王殿下这样养尊处优之人? 而且……晋王殿下又不像她和齐侧妃一样,就喜欢挨打。 春贵人实在不舍得,看晋王殿下受刑。 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她不该在此时将消息爆出去的。但现在,春贵人也顾不上时机到没到了。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起身道:“等等!”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春贵人身上。 王嫔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 春贵人这是不忍见晋王殿下被杖责,终于坐不住了吗? 她倒想看看,这个异域贡品能用什么办法救晋王殿下。 陛下本就多疑,若是因此疑心春贵人和晋王殿下的关系,那就好玩了…… 南宫玄羽看春贵人的眼神毫无波澜:“春贵人想说什么?” 到了这一刻,春贵人狠狠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尽量不去看晋王,对着南宫玄羽,含羞带怯道:“陛下,今日中秋佳节,嫔妾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嫔妾、嫔妾有身孕了……” “恰逢中秋佳节,您又将添一位小皇子,只怕不宜见血,不然不吉利。” “还望陛下看在嫔妾腹中皇嗣的份上,饶恕晋王殿下这一回吧。” 春贵人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激起了千层浪,瞬间就成为了大殿里的焦点! 后宫的妃嫔们更是死死盯着她。 虽说陛下膝下如今已经有了四位皇子,可在皇家,还是算子嗣不丰。 春贵人居然有孕了?! 她平日本就不将其他妃嫔放在眼里,若是让她诞下一名皇子,那还得了! 王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就连沈知念也看向了春贵人。 第1002章 全凭宸贵妃娘娘做主 她记得上辈子,并未听说异域妃嫔诞下皇嗣的事。 究竟是上一世春贵人没有怀孕,还是怀了却没生下来? 真实情况,沈知念也无从得知了。 不过这一世,因为她和沈南乔重生了,许多事都发生了变化,春贵人有孕也不是不可能。 即便如此,沈知念的内心依旧淡然。 许多人的心情都和她一样,并未将春贵人有孕的事放在心上。 原因很简单。 一个西域妃嫔,就算生下了皇子又如何?她的儿子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既然春贵人的皇嗣不会对她们造成威胁,最多就让春贵人身上多一些宠爱,她们又何必在意。 想明白之后,就连王嫔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呵!一个刚怀上的孩子,生不生得下来还不一定呢。 就算能生下,而且春贵人运气好,生的是皇子,又怎么样呢? 春贵人的儿子,永远都没有跟三皇子相争的资格! 说不定春贵人还会因为有了皇子,生出更大的野心,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然,后宫并不是所有女人,都看得如此清楚。许多人的目光落在春贵人尚且平坦的小腹,脸色都精彩极了。 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有人痛恨…… 凭什么春贵人从入宫,就额外被陛下赐了封号,现在还有这么好的运气,竟能怀上皇嗣! 而她们一年到头,除了一些重大节日,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为什么就这么大?! 反应过来之后,皇室宗亲和朝臣们连忙道:“恭喜陛下!恭喜春贵人!”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庄妃脸上也是欣喜的笑容,看春贵人的眼神十分温和:“难怪今晚,春妹妹到钟粹宫和众姐妹会合时迟到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原来是因为身怀有孕。” “不知春妹妹现在身子可好些了?” 春贵人摸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娇媚极了:“多谢庄妃娘娘关心,嫔妾不碍事,只是被这孩子折腾得有些难受而已。” “不过嫔妾听许多人说过,女子刚有孕时都是这种症状。” 庄妃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起来,咱们今日从钟粹宫过来时,王嫔妹妹还特意将肩舆让给了春妹妹,当真是贴心。” “若后宫的姐妹都能如此和睦,也是为陛下分忧了。” 这话就是在暗示,王嫔一个小小的嫔位,都看出了春贵人身子不适,知道把肩舆让给她。 沈知念作为协理六宫的贵妃,大家还是从钟粹宫过来的,她却毫无反应。 只有王嫔和春贵人心里清楚,今晚“让”肩舆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然,王嫔不会傻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真相说出来。 听到庄妃的夸赞,她笑道:“庄妃娘娘谬赞了。” “春妹妹既住在臣妾宫里,臣妾关照她也是应该的。” 两人一唱一和,倒将沈知念这个贵妃衬托得不知体恤人了。 沈知念诧异地看向了春贵人:“哦?本宫竟不知,今日还有这样的好消息。” “春贵人,你是何时有孕的,怎么将消息瞒得这么紧?本宫不知道也就罢了,竟连陛下也未曾听说。” “万一水溪阁的宫人毛手毛脚,伺候不好你,伤到了皇嗣可怎么办?” 这话就是在告诉大家,并非沈知念不体恤怀孕的宫嫔,是春贵人自己将这个消息瞒得死死的,怪得了谁? 而且三皇子的生母箫月莹,曾经就是怀孕后故意装疯卖傻,瞒着所有人悄悄生下了三皇子。 虽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但她有孕的事连帝王都瞒着,岂不是代表不信任帝王? 那件事,一直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 故而纵使箫月莹生下的三皇子,是陛下的长子,她也没得到泼天的盛宠。 春贵人的做法虽没有箫月莹那么离谱,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果不其然,南宫玄羽看春贵人的眼神中,喜悦淡了不少,问道:“春贵人是什么时候有的身子,多大了?” 春贵人虽没见过三皇子的生母,却也听宫里的人说过,关于箫月莹的事。 她自然明白,宸贵妃这话是在给她挖坑呢。不仅让陛下知道她有孕后的喜悦之情淡了许多,若她的回答稍有不慎,陛下心中就会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一个不信任帝王的宫嫔,帝王以后还会宠爱她吗? 春贵人不禁暗骂,宸贵妃果真是狡猾! 面上,她却是欣喜且羞涩的神色,恭敬道:“回陛下,嫔妾自小在西域长大,故而来了大周后,身子一直有些适应不了这边的水土,癸水来得并不准时。” “再加上嫔妾从前从未做过母亲,不免粗枝大叶了些,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身怀有孕了……” “还是这两天身子实在不适,请太医来看过,才知道这个好消息。” “嫔妾当时高兴极了,原本想第一时间将这个喜讯禀报陛下与宸贵妃娘娘。但转念一想,今日是中秋佳节,若在这样的好日子让陛下喜上加喜,岂不美哉?” “嫔妾并非有意瞒着怀孕之事,还请宸贵妃娘娘明鉴。” 沈知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本宫瞧你从到钟粹宫时,脸色就有些苍白,这会儿精神看着也不怎么好。不如再请太医来为你仔细瞧瞧吧,以免皇嗣有任何损伤。” 听着沈知念这话,不少宫嫔都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春贵人。 后宫曾经可是出过有人假孕争宠的事,闹得还挺大。谁知春贵人今日是真怀孕,还是假怀孕了。 若是后者,再请太医看过,必然要稳妥一些,春贵人也会露出心虚的神色。 然而谁知道,春贵人摸着自己的肚子,朝沈知念露出了一抹感激的笑容:“多谢宸贵妃娘娘关心!嫔妾全凭宸贵妃娘娘做主。” 沈知念看了芙蕖一眼:“去太医院传唐太医过来。” 芙蕖福了一礼:“是。” 她离开时,周钰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直到芙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周钰湖才转过头来。 第1003章 怀的是不是晋王的种 白慕枫笑着打趣道:“周兄在看什么呢?人都走远了。” 周钰湖摇头笑了笑:“没看什么,只是觉得芙蕖姑娘格外稳重。” “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她跟在宸贵妃娘娘身后,始终处事不惊,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想必今后,芙蕖姑娘也会成为宫中有名的女官。” 白慕枫笑着没有拆穿。 宫里的女官那么多,从未见周兄看过别人,却如此关注芙蕖姑娘。 这个间隙,钳制着晋王的侍卫面面相觑。 啊,这…… 晋王殿下的板子还打不打了? 然而陛下没有说话,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另一边。 自从唐洛川和芙蕖把话说开后,沈知念就减少了两人的接触。 在钟粹宫的时候,每次传唐洛川,她也是派其他宫女去。 但今日事关重大,需要交代清楚。芙蕖和唐洛川熟悉,故而沈知念才派了她。 今日不是唐洛川当值,他整理好药材正准备离宫,看到芙蕖,眼里不禁闪过了一丝讶异:“芙蕖姑娘,你怎么来了?” “可是今日的中秋宫宴出了什么事?” 宸贵妃娘娘和四皇子,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想到这里,唐洛川的心猛然一沉! 虽说芙蕖早已决定放下,可将近两年的爱慕,哪能是说忘就忘的…… 再次近距离接触唐洛川,芙蕖的心湖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但面上,她却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回唐太医,是春贵人今晚在宫宴上,忽然说自己身怀有孕。为了稳妥起见,娘娘才派奴婢来请您过去,为春贵人诊脉。” 唐洛川自然感觉到了,芙蕖待他不似以往热络,态度十分疏离,这正是他想要的。 唐洛川立即背起药箱,跟在了芙蕖身后:“走吧。” 只要宸贵妃娘娘和四皇子无事就好。 太和殿。 见春贵人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丝毫都看不出心虚,众人心头顿时都有些不是滋味。 看春贵人这副样子,是真的怀孕了?不然宸贵妃娘娘要叫太医过来为她诊脉,她怎会一点都不慌。 没想到这个异域贡品,竟真有这么好的福气! 云安长公主倨傲的目光落在春贵人身上时,眼底闪过了一丝不屑。 虽说稚子无辜,春贵人的孩子即便有异族血脉,那也是龙子凤孙。她会一视同仁,像疼爱三皇子、四皇子他们一样,去疼爱春贵人的孩子。 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春贵人来自西域,从前不过是个低贱的舞姬,这个身份永远也上不了台面。 就算她能生下皇子,也别想着母凭子贵。 终于—— 芙蕖带着唐洛川来到了太和殿。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跪下恭敬地行礼:“微臣见过陛下!见过宸贵妃娘娘!” 南宫玄羽淡声道:“起来吧。” “你去看看春贵人的身子如何,皇嗣可有恙?” 唐洛川应了声“是”,提着药箱走到了春贵人身边:“请春贵人伸手。” 春贵人不紧不慢地伸出了右手。 唐洛川从药箱里拿出脉枕和丝帕,把丝帕盖在春贵人的手腕上,才将手指搭了上去。 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幕。 尤其是后宫的妃嫔们,心情更为紧张。 不多时,唐洛川便收回了手,起身拱手道:“恭喜陛下!恭喜春贵人!” “春贵人确实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只是前期会有一些孕妇常有的反应,身子虚弱些也正常。待微臣开一副药调理一下,便不碍事了。” 春贵人巧笑道:“陛下,嫔妾的身孕最初是乔太医诊出来的。嫔妾入宫以来,也都是乔太医为嫔妾请平安脉。” “嫔妾想让乔太医照料嫔妾这一胎。” 孕妇的心情极为重要,帝王自然不会拒绝这点小小的请求:“准。” 春贵人道:“多谢陛下!” 沈知念和唐洛川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这时,春贵人才看向站在大殿中央的晋王,摸着自己的小腹道:“陛下,这样的日子见血,终究不吉利……” 虽说就算春贵人生下的是皇子,带有异域血统的皇子,也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但皇家的孩子,当然越多越好! “既如此,看在皇嗣的份上,今日便不见血。” “晋王,你回去好生闭门反省吧!” 晋王眼底藏着深深的阴霾。 经此一事,他的英明算毁于一旦了! 但面上,晋王什么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恭敬道:“多谢皇兄开恩!” “臣弟一定会好好在府中禁足,静思己过。” 春贵人看着晋王转身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 晋王殿下每次出现时,都是那么的英武,那么的意气风发。可今天却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提前从宫宴上赶走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宸贵妃! 宸贵妃!!! 她巴哈尔古丽,绝不会放过宸贵妃! 王嫔瞥了春贵人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虽说疑心生暗鬼,可她怎么觉得,今晚春贵人就是为了让晋王殿下免于被杖责,才突然爆出有孕的消息呢? 如若不然,还不知道春贵人会借着肚子里的那块肉,使什么阴谋诡计。 啧啧啧……为了晋王殿下,春贵人还真是豁得出去。 若不是知道宫规森严,妃嫔没有私通外男的可能。王嫔简直都要怀疑,春贵人怀的是不是晋王的种了。 在春贵人原本的计划里,就是于今夜告知帝王这个好消息。若能借机制造一些事端,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最终因为晋王殿下,她不得不提前暴露了有孕的事,接下来的计划便不好进行了。 晋王殿下已经离开,春贵人也没了继续宴饮的心思,起身微微躬身道:“陛下,嫔妾的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去休息了。” 南宫玄羽颔首道:“来人,送春贵人回去。” 随即他又说了一些安抚的话,赐下了大量赏赐。 春贵人福了一礼:“……嫔妾多谢陛下!” 最终,她在许多妃嫔艳羡、嫉妒的目光中,带着赏赐离开了太和殿。 第1004章 不打她的时候,待她还是很好的(79万赏) 王嫔悄悄给身边的小田子使了个眼神,低声吩咐道:“跟上去!” 瞧春贵人对晋王殿下的心疼劲,今日晋王殿下颜面尽失,还要被禁足三个月。说不定春贵人就要趁最后的机会,去和晋王殿下说些什么。 若小田子能抓到证据,就再好不过了。 小田子立即道:“奴才明白!” 如此热闹的场合,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太监,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诚如王嫔所料,出了太和殿,春贵人提着裙摆,一路往太和门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跟晋王殿下说过话了…… 从前春贵人还能忍住,可今天晋王殿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真的很心疼…… 哪怕只是出言安慰晋王殿下一两句,她心里也能好受点。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小宫女迎面走了过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低声对春贵人道:“春贵人,主子说让你冷静,切莫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引人生疑!” 春贵人这才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她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只能用指甲陷进掌心的疼痛,来克制住自己对晋王殿下的爱慕与思念…… 晋王殿下说得对。 今晚是中秋宫宴,附近不知道会有什么人出来透气,她不能在这时追上晋王殿下,平白惹人怀疑。 春贵人狠狠吸了几口气,平复心中的情绪,对迎香道:“本小主在这里走了一会儿,感觉身子舒坦了不少,回水溪阁去吧。” 迎香应了声“是”,跟在她身后。 另一边。 晋王出了皇宫,坐上晋王府专用的马车。 当马车的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润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阴霾! 想不到自己不惜耗费重金得到的《独钓寒江图》,居然是赝品! 余墨大师的画作,虽说比不上其父余白大师,可也价值千金! 但模仿之作,终究是模仿之作。 尤其是他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着皇室宗亲和文武百官的面,将其献给了帝王…… 晋王眼中燃烧着汹涌的怒火,冷冷道:“回府!” 车夫立即道:“是。” 为了彰显兄弟之情,帝王赐给晋王的府邸离皇宫很近。没过多久,他就回到了晋王府。 齐侧妃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出门迎接,美艳的脸上还带着丝丝诧异与疑惑:“今夜是中秋佳节,王爷怎么这么快就回……” “啪!!!” 她的一句话还没说完,晋王就狠狠一巴掌甩了上去! 齐侧妃一时没有防备,整个人都被扇得跌倒在了地上,脸上瞬间肿起了高高的手指印。 “侧妃!!!” 她身旁的丫鬟,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连忙冲上去扶她。 齐侧妃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比起她平日里受的打,这一巴掌算不得什么。 此时此刻,齐侧妃并不觉得疼痛,只是很疑惑。 晋王殿下不打她的时候,待她还是很好的,像谦谦君子般温润。 而且晋王殿下一般只在特殊情况下,比如醉酒后才会打人。今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对她动手? 齐侧妃用帕子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在丫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疑惑地看向了晋王:“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可是今晚的宫宴,发生什么事了?” 晋王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出自己残暴的一面。 “你跟本王过来!” 丢下这句话,他就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齐侧妃带着满腔疑惑跟在后面。 刚进房间,齐侧妃的头发就被晋王一把抓住,猛然往后扯! “啊……” 她被迫仰起头,发出一声痛呼。 不等齐侧妃说话,晋王雨点般的拳头,就狠狠落在了她的脸上、身上! 对这样的事,齐侧妃早已习惯了,只是咬着牙默默忍受着。 随着晋王落在她身上的拳头越来越多,她感到疼痛的同时,心头竟升起了一丝快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齐侧妃已经鼻青脸肿地躺在了地上。一张美丽的脸青一片,紫一片,肿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晋王这才停下动作。 齐侧妃咬着牙,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扶着桌子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倒了一杯茶给晋王。 “王爷,您喝杯茶消消气。不知妾身今日做错了什么事,竟让您如此生气?” “您怎么打妾身都不要紧,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晋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许是发泄过,又许是冰冷的茶水,让他的情绪冷静了一些。他冷冷地看向齐侧妃,道:“你还好意思问本王?!” “你可知道你为本王寻来的那幅《独钓寒江图》,乃是赝品!” 剩下的话不用晋王说,齐侧妃也明白了。 今晚是中秋宫宴,那么重要的场合,大周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汇聚一堂。王爷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幅国宝献给陛下,最后竟发现那是赝品…… 天! 齐侧妃忍不住退后了两步,颤抖着问道:“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那幅《独钓寒江图》可是妾身花了重金,从黑市买到的。而且在此之前,妾身也请专人鉴定过,的确就是余白大师的真迹啊!” “连上面盖的印章,都和余白大师流传下来的其它作品上的印章一模一样,怎么会是假的呢?” “王爷,这话究竟是谁说的?” 想到沈知念,晋王眼中满是阴霾之色:“那些鉴定师之所以分辨不出,是因为你找来的那幅《独钓寒江图》,是余白大师儿子的模仿之作。他用了余白大师的印鉴,印章当然一模一样!” “最后竟是被宸贵妃发现了端倪。” 齐侧妃敏锐地察觉到,王爷说起宸贵妃时,语气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同…… 可她看过去时,王爷脸上阴沉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是不是她刚才听错了…… 齐侧妃紧张地问道:“那陛下给了您什么惩罚?” 晋王冷哼道:“所幸有惊无险,皇兄只是罚本王禁足三月。” 齐侧妃一脸后怕地拍着胸口:“那还好,那还好……” 第1005章 和宸贵妃长得像吗 王爷此举就算是无心,也是犯了大不敬之罪!陛下只给了这么轻的惩罚,着实在她的意料之外。 还好王爷没有被她连累得太过。 齐侧妃忍着身上的疼痛,撩起裙摆跪了下去,对晋王道:“王爷,是妾身无能,竟分不出《独钓寒江图》的真迹与赝品,害您丢了这么大的脸……” “妾身知罪,求您惩罚。” 晋王低着头,冷冷地看着齐侧妃。 虽说《独钓寒江图》的事,的确是齐侧妃的错,可她以往办的事都十分漂亮,将晋王府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晋王已经发泄过了,总不可能真把齐侧妃打死。 “你知错就好。” “这样的事,本王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话音落下,晋王拂袖而去! 齐侧妃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歉疚之色…… 是她无能,办砸了这么重要的事,王爷肯定觉得自己不配挨他的打了…… 巴哈尔古丽虽入了宫,成为了陛下的春贵人,可齐侧妃一直都记得,那个女人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 万一因为这件事,王爷以后不愿打她了,把打都给巴哈尔古丽去了,她该怎么办? 齐侧妃心中就算再担心,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步离开了晋王的院子。 虽说丫鬟对这样的事也习以为常了,可眼眸中依旧写满了心疼。 但她知道,侧妃并不在意此事,只在意王爷的宠爱。 齐侧妃望着晋王的身影消失的方向,紧紧皱起了眉头:“这么晚了,王爷要去哪?” 不会是到其他姬妾的院子里了吧? 虽说晋王府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人能威胁到齐侧妃的地位,但以她对王爷的了解,出了这么大的事,王爷应该没心情宠幸女人才对。 他今天太不正常了…… 齐侧妃立即看向另一个丫鬟,吩咐:“你去打听一下,王爷今晚去了哪里。” 丫鬟恭敬道:“是,奴婢这就去。” 晋王也不知道为什么,离开皇宫后,他满脑子居然都是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勾人,狡猾,歹毒。就像一朵迷人的罂粟花,在黑夜中绽放…… 越是如此,他越是想亲手将其摘下,然后摧毁! 晋王的眸色越发深沉,竟一路去了陆江月的院子。 陆江月入晋王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晋王刚开始对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她都快活不下去了…… 所幸晋王对她的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如今的陆江月,在晋王府虽没有泼天的宠爱,可过的日子也比从前好多了。 她其实还挺满足的。 只要晋王殿下不想起她就好……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春桃一脸欣喜地跑了进来:“主子,王爷往咱们的院子来了!” “您快准备准备,今晚一定要好生伺候王爷!” 毕竟主子得宠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才能过得好。不然跟着一个没出息的主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你说什么?!” 陆江月吓得连手中的茶盏都落在了地上,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她不要啊!!!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齐侧妃一样喜欢挨打,晋王府的绝大部分女人都是正常的,听说王爷来了自己的院子就害怕。 怎么办?怎么办? 她今晚不会又要挨打了吧? 眼看陆江月吓得脸色都白了,春桃暗自翻了个白眼。 真是没出息! 能得到王爷的宠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挨点打怎么了? 然而王爷马上就要到了,春桃只能耐着性子道:“主子,您要是伺候不好王爷,只怕受到的惩罚会更重。” 陆江月这才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心中的恐惧,出去迎接。 她刚走到门口,晋王就到了。 陆江月连忙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不得不说,在晋王府被嬷嬷教了这么久的规矩,陆江月现在的仪态,看起来比以前粗俗的模样好太多了。 晋王径直走到主位落座,才道:“起来吧。” “谢王爷。” 陆江月小心翼翼地看了晋王一眼,见对方好像没有要打她的意思,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晋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 “是。”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晋王和陆江月。 他抬眸看向陆江月,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嫂子如今可还居住在京郊的避暑山庄?” 陆江月一愣:“妾身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看过嫂子了,也不知道她是在避暑山庄,还是已经回了陆府……” 好好的,王爷怎么又问起嫂子了? 晋王的面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幽幽问道:“你嫂子她……和宸贵妃长得像吗?” 陆江月虽不明白晋王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道:“回王爷,嫂子刚嫁到陆家时,宸贵妃娘娘就入宫了。以妾身的身份,哪见得到宸贵妃娘娘,妾身也不知道……” “不过嫂子和宸贵妃娘娘虽不是一母同胞,却也是亲姐妹,模样应当有相似之处吧。” 晋王没有再说话,起身离开了。 弄得陆江月像丈二的和尚一样摸不着头脑。 王爷今晚是怎么了? 算了,只要她没有挨打就行。 陆江月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准备歇下了。 这时,春桃一脸不悦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皱着眉头问道:“主子,王爷怎么刚过来就走了,您就没想办法将他留下?” “您再得不到王爷的宠爱,只怕咱们院子里的日子,要越来越难过了……” 陆江月在晋王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可她不会怕区区一个丫鬟:“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主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了?滚出去!” 春桃气得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不敢跟陆江月顶嘴,转身出去了。 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分的侍妾,神气什么? 另一边。 晋王的黑眸里一片幽深之色,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回到房间,他竟叫了一名暗卫出来。 暗卫跪地行礼,恭敬地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晋王微眯着眸子,幽幽道:“你悄悄将一人带到王府来……” 第1006章 沈南乔被掳 暗卫道:“是!” 另一边。 齐侧妃的院子里。 丫鬟站在她面前,恭敬地汇报道:“侧妃,王爷刚才去了陆氏的院子,但并未留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离开了。” 齐侧妃听完后并未多想。 王爷今晚是在宸贵妃手上吃了亏。 而陆氏的嫂子,是宸贵妃的姐姐。当初王爷纳陆氏进府,便是为了和沈家搭上关系。 看来没有狐媚子勾走王爷的心,王爷心里最在意的女人依旧是她。 只不过…… 她聪明一世,这次竟看走了眼,在黑市被人用赝品骗了。 齐侧妃眼底闪过了一丝阴霾。 虽说王爷没有继续追究她的过错,可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此次她一定要找到《独钓寒江图》的真迹,给王爷一个交待! …… 京郊。 避暑山庄。 沈南乔近期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总觉得瞌睡变多了不少,时不时还会恶心反胃…… 绿萝伺候她时,越发胆战心惊! “……夫人,您来避暑山庄已经两个多月了,癸水一直都没有来过。不会、不会真的是……” 沈南乔躺在床上,心情十分烦躁。 原本和陆江临成婚那么久,她看大夫都看了许多次,可迟迟都没有身孕。沈南乔以为自己不能生,和修郎恩爱起来,便肆无忌惮了…… 谁知道…… 她不会真的怀孕了吧? 想到修郎上次说,如果她有了他的骨肉,他一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她为妻!沈南乔心中的忐忑不安,总算减轻了一些。 她看向绿萝,吩咐道:“你在这里猜来猜去,除了让我心烦,还有什么用?” “明日一早,你便悄悄回京,请个大夫来给我看看。” 是不是有孕,届时便能知道了。 绿萝的脸色十分难看:“是……” 她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夫人真的是身子不适,才会出现这些反应。 不然……绿萝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然而她也明白,夫人一两天有这种反应,还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但这么久过去了,夫人都是这样,癸水还不来了…… 只怕夫人真的是…… 绿萝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的。 沈南乔也睡不着了,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眼看绿萝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她烦躁地皱起了眉头:“是不是本夫人做什么你都要跟着?” “怎么,本夫人是你的犯人吗?你给我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在这里碍眼!” 绿萝是沈南乔的贴身丫鬟,当然要贴身伺候她。只是沈南乔与林修的事,让她做贼心虚,才总觉得绿萝是在盯着她。 绿萝不敢反驳,低着头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今天是八月十五,天空的月亮格外圆,格外明亮。 沈南乔忽然想起,修郎总说,她在他心中就是夜空中最皎洁的明月! 中秋佳节,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她出嫁了,沈家回不去。陆江临带着婆母赴任,陆府也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连修郎……也说今日要陪爹娘,不能与她共度中秋佳节。 阖家团圆的日子,竟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不知怎么的,沈南乔心中忽然生起了一阵孤寂感。 她的手下意识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如果她可以生孩子,真的有孕了,其实也不错。 只要她与陆江临和离,嫁给修郎以后,他们就是最幸福的一家三口了! 沈知念入宫后步步高升,现在已经是宠冠六宫的宸贵妃。沈南乔也认命了,不再想着怎么去与对方攀比。 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希望修郎一生一世都不要辜负她…… 忽然,沈南乔听到了身后有什么声音。 可不等她回头,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暗卫扛着昏迷的沈南乔上了马车,一路往京中而去…… …… 皇宫。 太和殿。 宴会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晋王与赝品的事,仿佛刚才那个插曲根本不存在。 只是不管是重臣,还是年轻的官员们,看沈知念的眼神都变了。 今日他们才知道,宸贵妃娘娘跟他们想象中,空有美貌的花瓶完全不同。她的真才实学,令人钦佩! 南宫玄羽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对皇室宗亲道:“诸位今日不必拘君臣之礼,陪朕说些家常话,也算应了月圆人圆的意头。” 众人皆举起了酒杯,说一些吉祥话。 宴会上的菜肴十分丰盛,山珍类有清蒸熊掌配松子酱、鹿筋炖燕窝、猴头菇烧海参等。 水族类则有菊花鲈鱼、蟹粉狮子头、蛤蜊冬瓜盅之类。冬瓜里面,还刻了“月圆”字样。 那些想嫁给沈茂学,当沈家主母的贵女,心思都变得活络起来。 她们明白以沈家如今的门第,沈尚书续弦,除了看自己喜不喜欢以外,宸贵妃娘娘的意见也十分重要。 一名贵女望着沈知念,含笑问道:“宸贵妃娘娘,臣女看这道菊花鲈鱼格外精致,可是以鱼肉片成菊花状,再浇桂花芡汁?” 沈知念点了点头:“不错。” 贵女讨好道:“今晚的宴会上有这么多精致的菜肴,每一道都让人回味无穷。可见宸贵妃娘娘操持中秋宫宴,耗费了多大的精力。” “臣女在这里敬宸贵妃娘娘一杯!” 那些对沈茂学有意的女子,都端起了手中的酒杯起身:“臣女也敬宸贵妃娘娘。祝娘娘青春永驻,福寿无双!” 沈知念自然将这些女子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不禁有些无奈。 明明这几名贵女的年纪,比她还小一两岁呢,正是如花似玉的时候。怎么这么想不开,竟对她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有意? 不过转念一想,沈知念也明白了。她们看中的并不是父亲这个人,而是他的身份和沈家的权势。 沈知念没有拆穿,举起酒杯含笑一饮而尽。 南宫玄羽看沈知念的眼神,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对李常德道:“将朕面前的这道‘玉兔奔月’,赐给宸贵妃。” 所谓“玉兔奔月”,便是用鹌鹑蛋雕成一个个小巧的玉兔,置于山药泥制作的“月宫”之上,四周点缀着樱桃。 第1007章 芙蕖的目光(80万打赏值加更) 李常德含笑应了声“是”,将帝王面前精致的点心,端给了沈知念。 一碟点心不算什么金贵的东西,但这是帝王的心意啊! 一瞬间,后宫的妃嫔们都朝沈知念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也只有宸贵妃娘娘,才能被陛下如此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沈知念起身,温声道:“多谢陛下。” 落座后,她朝众人举起了酒杯:“值此中秋佳节,诸位都尝尝御膳房专门制作的糕点。” 宫人们端上来各式各样的点心,不仅造型精美,味道还让人食之难忘! 嫦娥奔月酥,一层层酥皮非常脆,内包莲蓉馅,表面用食用金粉绘嫦娥图案。 桂花香糕,用秋露、蜂蜜、糯米粉蒸制。糕面印桂花阴纹,入口即化。 玉兔饼,捏成兔子形状,内包枣泥,表面用瓜子仁作眼睛。 众人齐声道:“多谢宸贵妃娘娘!” 大公主拿起了一块玉兔饼递给庄妃,亲昵道:“母妃,您尝尝这块糕点。” 庄妃笑着接过,看她的眼神分外温柔:“韫儿真乖。” 不少人看着这一幕,都暗自讶异。 大公主被庄妃娘娘收养时已经五岁了,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记得自己的生母,不与庄妃娘娘亲近。没想到母女二人的感情,竟这么好。 定国公看着这一幕,眸色冷了几分。 清清生前最讨厌的人之一,便是庄妃。 若是让清清知道,大公主如今被庄妃抚养着,还与她亲密无间,只怕要气得活过来! 然而庄妃抚养大公主,乃是帝王的旨意。定国公即便心中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 一些没有孩子的宫嫔,看着大公主孝顺的模样,不禁面露艳羡之色。 宫里的夜实在太长,太冷,也太难熬了……如果有一个孩子承欢膝下,日子似乎就不那么难过了。 哪怕这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也行啊。 还是庄妃娘娘福气好,抚养了如此懂事的大公主。 席间除了歌舞表演,还有赋诗联句的活动等。 南宫玄羽道:“……今日既是团圆佳节,便以‘中秋’二字为主题。但凡优秀的诗句,朕都有赏!” “诸位爱卿与爱妃,皆可尽情发挥。” 听到这话,不少人的心情都变得激动起来。 赏赐倒是其次,若能借着这个机会入陛下的眼,才是最大的奖励啊! 一时间,不管是朝臣还是后妃们,都开始思索着。 那些肚子里没有几滴墨水的宫嫔,此刻只能干着急…… 原以为入宫有美貌便能争宠,谁知陛下不是单纯只看脸的君王,还喜欢才女。 一些想讨好庄妃的低位宫嫔,顿时恭维道:“庄妃娘娘是太傅大人的嫡女,深得太傅真传,才华横溢!相信在场没有哪位姐妹的诗句,能盖过庄妃娘娘。” 王嫔似笑非笑道:“庄妃娘娘不是最喜欢礼佛吗?臣妾倒没听说过,庄妃娘娘还会写诗呢。” 另一名宫嫔道:“王嫔娘娘,您不用想也该知道啊,太傅大人虽说致仕了,可也是大儒!他的嫡女,才学怎么会差?” 有人道:“说起中秋,嫔妾倒想起了姜庶人曾写的那首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才是千古绝唱啊!” 说到这里,此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住了嘴,讪讪地低下了头。 陛下虽说还留着姜庶人的性命,将她幽禁在雅文苑,可镇国公府是因谋反覆灭的,姜庶人可是千古罪人! 她怎能在这样的场合,平白提起姜庶人,万一惹陛下生气了怎么办? 经这名宫嫔一说,许多人都想起了姜婉歌的那首《水调歌头》。 纵使姜庶人是罪妇,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首词的确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绝唱! 姜庶人当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才女!只可惜被家族连累了…… 很快便有人打圆场,笑着转移了话题。 知道陛下喜欢年轻人,不少官员都将目光看向了年轻翰林们的那片区域。 大学士笑道:“咱们这些老古董,就不抢年轻人的风头了。本届科举的榜眼和探花郎都在,不如先从他们开始吧。” 周钰湖连忙起身,拱手道:“既如此,下官就抛砖引玉了。” “玉盘高挂照秋城,银汉无声夜色清。几处笙歌欢意满,谁家离客叹愁生。” 从这两句诗里,众人感受到了静谧、清幽的氛围。 一边是几处传来的笙歌阵阵,充满欢乐之意,展现出了庆祝团圆的热闹场景。 另一边则是不知谁家的离乡之客,在这团圆的节日里,独自叹息,心生忧愁。突出了离人的孤独和凄凉,也体现了人间的悲欢离合。 不外乎周钰湖有这样的心态。 所有人都知道,周家正带领大军与匈奴作战。在此团圆之夜,周钰湖却与亲人相隔甚远,不知有多少亲人能活着回来。 难怪他的诗词里充满了愁绪。 此时此刻,众人看周钰湖的眼神,不禁带了几分欣赏与钦佩。 就连芙蕖的目光,都在周钰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娘娘与周少夫人是手帕交,她对周家自然多了几分关注。没想到周家是武将世家,到了这一代,竟出了周大人这样的读书人。 周钰湖只是有感而发,并不想将宫宴的气氛弄得凝重,话音落下,便看向了白慕枫:“请白兄接下一句。” 能科举入仕的,都是文人中的佼佼者,更何况周钰湖与白慕枫都是前三甲。作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白慕枫接着道:“霜华渐冷侵罗袂,桂影摇香绕画楹。聚散人间千古事,唯期此月共长明。” 这两句写出了秋夜的寒冷,让人感觉到丝丝凉意,暗示了时间的推移。 又描绘出月宫中桂树的影子,在微风中摇曳,香气缭绕在画柱之间,增添了一种清幽、雅致的美感。 尾联画龙点睛,表明人间的聚散离合,是千古以来一直存在的事情。 而“唯期此月共长明”,表达了对团圆的期盼,在无奈中给予了一丝温暖和希望,使这首诗的情感得到了升华! 第1008章 字字都是深藏在心底的情愫 白慕枫接的这两句诗,中和了周钰湖前两句带来的惆怅感,将景与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可以从中看出,对人生聚散的思索,和对美好团圆的期盼之情。 能被点为探花郎的,或许不是才学最出众的,但一定是容貌最好的。 一时间,不少贵女的目光都落在这位年轻的探花郎身上,悄悄红了脸颊。 就连沈知念,都多看了白慕枫一眼。 男子的眼眸宛若寒潭浸了月色,明明是清冽的琥珀色,却在望向人时漾起融融暖意。 睫羽长而密,低垂时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抬眼间,眸光似含着未化的春雪,带着三分探询、两分温和,余下五分都揉进了唇边梨涡里。 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如新月,眼尾微挑处似有流光婉转,连眉峰都柔和得像被春水浸过。 那双含情的眼眸,无论看向谁时,都带着醉人的温柔。 哪个涉世未深的女子,能抵挡住这样一张脸? 难怪白慕枫会被南宫玄羽点为探花郎,的确俊美又风流。 只是……想起这位探花郎上辈子的结局,沈知念不禁有些唏嘘。 南宫玄羽愉悦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好诗!” “来人,赏周爱卿与白爱卿玉柄月兔扇!” 周钰湖和白慕枫同时拱手道:“多谢陛下!” 有了两人抛砖引玉,接下来又有不少官员即兴作诗。 只不过榜眼与探花郎不愧是一甲进士,他们作的诗词,都略逊于周钰湖和白慕枫。 有他们珠玉在前,倒显得其他人的诗词有些平庸了。 忽然,一名官员看向了顾锦潇,含笑道:“顾侍郎可是状元郎出身,诗词卓绝,才华横溢!今晚怎可不赋诗一首,让我等赏阅?” 刹那间,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锦潇身上。 要说京城的贵女们最想嫁的梦中情郎,顾锦潇排第二,就没有人敢排第一。 此时此刻,就连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看顾锦潇的目光也带着丝丝笑意,尽显小女儿的姿态。 前世,这个男人可是她最棘手的对手!没有人比沈知念更清楚顾锦潇的才华。 只不过顾锦潇一心都扑在了辅佐帝王上,鲜少有闲情雅致写诗。但他的每一首诗都十分有名,必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在京城被人争相传唱! 帝王的目光在顾锦潇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带着几分兴致。 “顾某献丑了。” 顾锦潇似乎往高台上看了一眼,清冷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暮云收尽晚风柔,玉镜高悬照小楼。桂树偷移阶下影,心香暗绕月边愁。曾窥笑靥灯前见,未寄新词笔底囚。若问清辉何脉脉?半随眉黛半随眸。” 听着这首诗,有人震惊,有人讶异,有人疑惑不解。 不少喜欢诗词,又对顾锦潇有意的贵女们,脸上的笑容都微微一僵,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顾大人这是…… 同僚们则揶揄地笑了笑:“原以为顾大人性子冷,不解风情。不曾想,顾大人也是性情中人啊!哈哈……” 云安长公主不喜欢文绉绉的东西,自然听不明白这首诗里的深意,也不知道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清阳长公主。 四妹自幼就喜欢诗词,肯定明白顾侍郎的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却见四妹跟那些贵女一样,眸中盛着讶异,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云安长公主皱着眉头问道:“四妹,顾侍郎这首诗是何意?” 清阳长公主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丝丝苦涩:“三姐听不出来么?顾侍郎的这首诗里,字字都是深藏在心底的情愫……” 云安长公主十分诧异,连忙追问道:“怎么就是深藏在心底的情愫了?!” “本宫为何一个字都没听出来?!” 清阳长公主苦笑着解释道:“首联‘暮云收尽晚风柔,玉镜高悬照小楼’,描绘了中秋夜宁静、柔和的氛围。暮云消散,晚风轻柔,明月如镜高悬,洒下清辉笼罩小楼。” “能听出这是一首静谧的诗,首先写出独处小楼的孤寂。” “颔联‘桂树偷移阶下影,心香暗绕月边愁’……” 说到这里,清阳长公主话语里的苦涩之意,越发明显:“表示他在月下徘徊,目光随桂影移动。桂影,则比喻佳人……他在无声地关注着她……” “‘心香’二字,将隐晦的情感,比作萦绕月边的愁绪。‘暗绕’一词,则将这种情愫表现得更加含蓄深沉,韵味悠长。” 文淑长公主也喜爱诗词。 听出清阳长公主的声音带了些许哽咽,似乎要说不下去了,她接着解释道:“颈联‘曾窥笑靥灯前见,未寄新词笔底囚’,三姐可以理解为,顾大人回忆起,曾经在灯前见到对方笑容的美好瞬间,那一笑,成为了他心中难忘的画面。” “可惜因为种种原因,他只能将情感囚禁在笔下,无法将隐秘的情愫告知对方。” 文淑长公主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清冷如顾大人,爱慕一个人时,内心也会如此纠结与挣扎……” “尾联‘若问清辉何脉脉?半随眉黛半随眸’的意思,就更好理解啦!” “顾大人以月光拟人,既描绘出了月光的温柔,又将心中隐秘的爱慕推向极致,给人无尽的遐想空间,当真是韵味无穷啊……” 文淑长公主十分好奇:“原以为顾大人醉心政事,无心儿女情长。不曾想,他的爱慕如此含蓄而细腻,读着这首诗,我都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那份隐秘而美好的感情了……” 说到这里,文淑长公主才突然反应过来,三姐和四姐都倾心顾大人呢! 清阳长公主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已经蓄了一层泪水。 云安长公主也面色微白,眉头紧皱。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不过是一首诗,能说明得了什么?” “本宫怎么没听出,顾侍郎的这首诗里,有隐藏在心底的情愫?分明是你们过度解读了!” 清阳长公主又何尝不希望,事实是云安长公主说的这样。 第1009章 朕可做主为你们赐婚 可任何一个懂诗词的人,听着顾大人的这首诗,都没办法自欺欺人…… 云安长公主虽不通文墨,却也明白清阳长公主和文淑长公主,平时都爱那些才子的诗。她们既然这样说了,肯定没错。 但她还是不愿承认,顾侍郎的这首诗,是写给爱慕者的。 云安长公主强撑着道:“就算这首诗的意思,真是你们说的那样又如何?能代表什么?” “说不定顾大人只是即兴赋诗一首,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世间有哪个女子,配让他爱慕得如此卑微?” 清阳长公主心中明白,顾大人的这首诗里饱含深情,怎么可能是三姐说的这样。 可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只能跟着自欺欺人,苦笑道:“三姐说得是。” “今日写诗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借诗抒情。顾大人的这首诗,确实不能代表什么。” 只可惜……其他人不会跟着两人一起自欺欺人。 顾锦潇容貌俊美,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礼部侍郎,简在帝心。 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大族,关注着他的婚事。奈何顾锦潇性子清冷,从不多看任何女子一眼。 今日难得见他露出了苗头,众人或是为了利益,或是为了满足好奇心,都含笑道:“好诗!好诗!“ “顾侍郎不愧是顾侍郎,一出口就让我等望尘莫及了!” “就是不知道顾大人这首诗里,深藏在心底的那位姑娘是谁?” “是啊,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如此有福气,竟然被顾侍郎放在心底,珍之爱之?” “……” 听着众人的打趣,云安长公主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然而哪怕她贵为长公主,也要顾着女儿家的矜持,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冲出去说,顾大人才没有爱慕别人呢! 就连沈知念,看顾锦潇的眼神也满是讶色。 上辈子她站在陆江临身后,和顾锦潇在朝堂上斗了许多年。可是一直到她遇到泥石流意外身亡,顾锦潇都没有娶妻,除了顾家被假贵女欺骗过…… 沈知念从未听说,顾锦潇有爱慕的女子。 没想到这辈子,因为她的身份不同了,出现在了今年的中秋宫宴上,竟能得知这样的大秘密。 难不成上辈子,顾锦潇一直孑然一身,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女子? 沈知念都被勾得心痒痒了,十分好奇。 殊不知帝王的心情,跟他们也差不多。 他看着顾锦潇,含笑问道:“不知顾爱卿心悦的是哪家的贵女?不妨说出来,朕可做主为你们赐婚。” 俗话说成家立业。 有了夫人打理后宅,顾爱卿也能更专心政事。 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的脸色都是一白…… 只是女儿家的矜持,让她们做不到冲出去出言阻止。 刹那间,顾锦潇已经成为了大殿里的焦点。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让这张俊美的脸,看起来清冷又疏离。 顾锦潇的声音如山间的清泉,带着丝丝清冽:“多谢陛下抬爱。” “臣今日这首诗,不过随性而发,并无暗喻和深意。” 此话一出,有人失望,有人欣喜。 有人则不相信。 但左右不过是一首风月相关的诗,不会有人在这样的场合揪着不放。 清阳长公主轻轻咬着嘴唇,心头依旧苦涩难言。 顾侍郎虽然这么说,可没人比她更清楚,暗暗爱慕一个人的滋味。 他今日作的这首诗里,字字句句都是压抑的感情,怎么可能是假的? 唯一让清阳长公主庆幸的就是,顾侍郎的情愫如此隐晦。如若不然,皇兄今日当真为他和他爱慕的女子赐婚,她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云安长公主则笑道:“你们看,本宫就说不过是一首普通的诗,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清阳长公主没有跟她争辩。 为了避免大家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皇兄追问之下,非要给顾侍郎赐婚,清阳长公主笑着道:“刚才作诗的都是朝中的大人们,拿了不少彩头。值此佳节,后宫的娘娘们就没有诗词要献给皇兄吗?” 此话一出,那些有才学的妃嫔,都开始争先恐后站起来,说出自己写的诗。 有几人的诗词确实不错,让人眼前一亮! 帝王也赐下了相应的赏赐,对她们的印象深了一些。 “……多谢陛下!” 这几人拿着赏赐,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 赏赐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要让陛下记得自己! 说不定陛下下次翻牌子,就会想起她们了。 沈知念的目光从顾锦潇清冷的面容上一扫而过,也没有再关注那件事。 说到底,她只是有些好奇,顾锦潇藏在心底的女子是谁,并不是非要刨根问底。 原本在许多人的计划里,她们今天会把宸贵妃捧得高高的。若她作不出惊艳绝伦的诗,就会丢极大的脸! 届时,宸贵妃颜面尽失,说不定陛下也会因此厌弃她。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胸无点墨的女子? 沈家从前不过是六品小官之家,宸贵妃从小受到的教导,岂能跟她们这些世家贵女相比? 她们就是要让陛下明白,宸贵妃除了一张勾人的脸,脑子空空如也! 然而出了《独钓寒江图》的事之后,这些有小心思的妃嫔,全部偃旗息鼓了…… 因为这么多阁老和大学士,都分辨不出《独钓寒江图》的真伪,宸贵妃却一眼看出了其中的细节,可见她并不是她们想的那样胸无点墨。 这时,她们再在诗词上挑衅她,不是自取其辱吗? 说不定还会给宸贵妃惊艳众人的机会。 此时的沈知念还不知道,她指认晋王献的画是赝品,竟还为自己避开了一些麻烦…… 庄妃不愧是大儒之女,最终以她作出的一首《圆月》,摘得了后妃中的头筹。 帝王同样赐了一把玉柄月兔扇给她。 庄妃谢恩后,明显感觉到陛下刚才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瞬。 陛下果然喜欢有才学的女子。 忽然,庄妃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件事…… 第1010章 他永远都会为念念撑腰(167万票加更) 后宫的女子就像御花园的鲜花一样多,有过盛宠的,也有被抛之脑后的。 但当得起“宠冠六宫”四个字的,唯有三人! 一是柳时清。 庄妃平心而论,柳时清的美貌冠绝后宫,性子又那么无拘无束,身上丝毫都没有世家贵女的枷锁。 因为爱慕陛下,柳时清就能不顾定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入王府为妾。这份情意,谁不为之动容? 纵使夺嫡的皇子都心硬如铁,亦会被她的真情感动。 陛下曾经那么宠爱柳时清,也在情理之中。 还有就是如今的宸贵妃。 她的美貌虽比柳时清逊色一些,但周身那媚骨天成的气质,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 这样的女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骨头都酥了,难怪陛下如此宠爱她。 更何况……宸贵妃的心智与谋略,比她的气质更为出众。 再就是姜婉歌了。 陛下不仅在她刚入宫时,就赐了她封号,还打破了大周数百年来,无子不得封妃的规矩,破格将她封为了文妃! 姜婉歌最受宠时,连柳时清和宸贵妃都要暂避她的锋芒,如今还没人能超越姜婉歌那时的宠爱。 虽说回头看去,庄妃早已明白,陛下对姜婉歌的宠爱只是捧杀,是为了麻痹镇国公府。 可谁又知道那些宠爱里,是不是夹杂着些许真心呢? 毕竟姜婉歌写出的一首首千古绝唱,着实令人惊叹! 哪怕坊间有许多质疑姜婉歌的言论,说一个人不可能写出那么多风格不同的诗词,但终究没人能找到证据,姜婉歌依旧是当之无愧的才女! 过去庄妃一直想不明白,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古往今来,就没有哪个犯了谋逆之罪的人,竟还能逃过一死。 可镇国公府谋反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陛下不仅留着姜婉歌的性命,还好吃好喝地养着她。 谁知是不是因为陛下爱惜姜婉歌的才情,不忍心将她处死呢…… 从这些事情看来,庄妃已经分析出了,陛下心中是喜欢才女的。 这一刻,她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枉她是太傅之女,才华横溢,过往竟一直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今后,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宫宴进行到这里,接下来便是投壶游戏。 宫人们整齐有序地搬了月洞形的投壶架进来,放在大殿中央。 壶口刻着玉兔纹。 南宫玄羽坐在龙椅上,含笑道:“……凡是投中者,皆赐中秋赏银!”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络起来。 深宫寂寞,今夜难得热闹。不少宫嫔都忍不住起身,过去玩投壶了。 南宫玄羽含笑看向了沈知念:“念念不参加吗?” 沈知念并不擅长投壶,闻言正要拒绝,清阳长公主忽然走了过来,浅笑道:“宸贵妃,走,我们一起去吧!” 说着她便挽起了沈知念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那边拉去。 沈知念有些诧异。 她与清阳长公主并无交情,以往的宫宴遇到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今夜,清阳长公主为何突然对她这么热络? 云安长公主也有些奇怪,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低声道:“清阳刚才还说,宸贵妃让本宫下跪斟茶之事,是小肚鸡肠。怎么一转眼,她竟跑到宸贵妃身边献殷勤去了?” 文淑长公主道:“三姐,许是四姐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吧。皇兄那么宠爱宸贵妃,与她交恶对我们没有好处。” 云安长公主没有再说话。 她又何尝不明白,她们几位长公主的婚事,宸贵妃是能给皇兄吹枕边风的。 但要她去讨好宸贵妃,她做不到。清阳想跟宸贵妃交好,那便去吧。 看到沈知念过来,众人皆退到了两边。 清阳长公主笑嘻嘻道:“就这样干巴巴地玩也太没意思了。既然皇兄说中者有赏银,那不中者怎能没有惩罚呢?” 有贵女好奇地问道:“不知清阳长公主想用什么惩罚?” 清阳长公主道:“不中者,罚酒一杯。” 随即她转过头看向沈知念,眨眨眼道:“宸贵妃可有意见?” 沈知念虽不知清阳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愿意陪她玩玩:“今夜大家如此有雅兴,本宫自然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顾锦潇站在存放箭矢的器具旁边。 清阳长公主冲他笑道:“顾侍郎,快递一支箭矢过来给宸贵妃。” 顾锦潇闻言,从身旁的器具里抽出一支箭矢,垂眸递给了沈知念。 这个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汇,也没引起任何人的侧目。 但清阳长公主的目光,还是在顾锦潇和沈知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随即,她便掩去了眼底的所有探究,笑嘻嘻道:“宸贵妃,看你的了!” 沈知念把玩着手中的箭矢,道:“丑话说在前头,本宫并不擅长投壶,若是没中,你们可不许取笑本宫。” 贵女们围在她身边,笑道:“臣女不敢。” “投壶就是取乐的游戏,哪能百发百中?宸贵妃娘娘便是不中,也没关系的。” “是啊,臣女刚才投了五支箭矢,一支都没中呢。” “……” 南宫玄羽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的一幕,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念念刚才辨认《独钓寒江图》是赝品时,那自信大方的模样,着实让他惊艳了一番。 没想到念念又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但一转眼,这个女人就说她不擅长投壶。 原来念念也有不会的事啊…… 无妨。 他永远都会为念念撑腰! 南宫玄羽起身,朝下方走了过去。 沈知念并不知道后面的情景,对准投壶,将手中的箭矢掷了出去。 或许是她手上的力道不够,箭矢果然在落在了距离投壶还有几寸远的地方。 由于沈知念提前说了,她并不擅长此事,此刻倒没有人取笑。 贵女们只是围在她身边含笑起哄:“娘娘没中,可得罚酒一杯!” 清阳长公主亲自端了一杯酒过来:“宸贵妃,请。” 顾锦潇的目光落在酒杯之上,眉头轻轻皱了皱。 今晚的宫宴,宸贵妃娘娘已经饮了许多杯了…… 第1011章 第一次向顾锦潇提出邀约 沈知念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输不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清阳长公主夸赞道:“宸贵妃海量!” 随即,她又冲顾锦潇道:“顾侍郎,再递一支箭矢过来给宸贵妃。” 周围有那么多伺候的宫人,这种事何须让堂堂的礼部侍郎来做? 清阳长公主对顾侍郎的心思,虽从未摆在明面上说过,但京城的上流圈子里,有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只是当清阳长公主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多跟顾侍郎说几句话。 云安长公主也是这么想的,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与清阳都知道对方对顾侍郎的心意。 然而堂堂的长公主之尊,不可能与自己的亲姐妹共事一夫,她们最终只会有一人与顾侍郎在一起。 公平竞争,已经是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心照不宣的事了。 只是她终究没有清阳那么拉得下脸,凑到顾侍郎身边去。 顾锦潇听到清阳长公主的话,却轻轻皱起了眉头。 沈知念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清阳长公主明知她不擅长投壶,为何还拉着她一支又一支?而且输了便喝酒的提议,也是清阳长公主提出来的。 难不成对方是想灌醉她? 一时间,沈知念竟想不到清阳长公主这么做的理由。 不过今日宫宴的所有人手都是她安排的,六宫大权也尽在她的掌握之中。沈知念若让清阳长公主在她的地盘,闹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这辈子就白活了。 她不介意陪清阳长公主玩下去,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想到这里,沈知念侧过脸,冲顾锦潇挑了挑眉:“顾侍郎。” 顾锦潇无奈,只能再从容器中抽出一支箭矢,垂眸递了过去。 清阳长公主的眸色深了深,含笑道:“本宫相信宸贵妃这次一定能投中。如若不然,可得再罚一杯哦。” 沈知念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无妨。不过是小游戏,纵使投不中,本宫也输得起。” 谁知沈知念刚举起手中的箭矢,忽然被人从背后环住了。 嗅到熟悉的龙涎香,沈知念微微讶异,偏过头问道:“陛下怎么过来了?” 因为离得近,她说话时的热气正好呼在他脸上,还带着些许酒香。 他再不过来,这个女人还准备喝多少杯? 万一到时候又上演贵妃醉酒的场面,岂不是平白让人看了去? 当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帝王不会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只是道:“朕也过来陪你们玩玩。” 话音落下,他握着沈知念的手,将箭矢掷了出去,正中投壶! 众人立即拍手道:“中了!陛下与宸贵妃娘娘中了!” 顾锦潇看着这一幕,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清阳长公主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的神色收进眼底,才皱起眉头,娇嗔道:“皇兄,您这是帮宸贵妃作弊,臣妹可不依!” 虽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在场的谁敢对此不满?也只有陛下的亲妹妹,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南宫玄羽看了清阳长公主一眼:“宸贵妃是朕的妃嫔,朕帮她不是天经地义?你若不服,便尽快找个驸马,届时也有人护着你了。” 清阳长公主下意识瞥向旁边的顾锦潇。 然而对方脸上依旧是疏离的神色,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她收回目光,轻哼道:“左右臣妹是说不过皇兄的。” “还是宸贵妃好福气,被皇兄放在了心尖尖上疼着宠着。” 此话一出,不少妃嫔看沈知念的目光,都带着一抹妒意。 是啊。 她们刚才投壶的时候,还不是没中,陛下却像没看到似的。而宸贵妃才罚了一杯呢,陛下就忍不住跑过来护着她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还真是大啊…… “越发贫嘴了。” “依朕看,就该给你找个驸马,好好管着你。” 南宫玄羽看了清阳长公主一眼,便低头询问沈知念:“还玩吗?” 沈知念本想借此机会,看看清阳长公主究竟想干什么,没想到南宫玄羽竟掺和进来了。 有他在,清阳长公主纵使有小心思,也不会使出来了。 况且众目睽睽之下,被帝王这样圈在怀中,纵使沈知念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可后宫那些女人的妒意如此汹涌…… 她轻轻转身,离开了南宫玄羽的怀抱,慵懒道:“投壶不是臣妾所擅长的,不玩了。” 南宫玄羽牵着她的手往座位走去:“那便歇歇。等会有盛大的烟火表演,朕再陪你出去看。” 沈知念“嗯”了一声。 帝王和宸贵妃离开后,旁边的贵女们立刻感觉气氛轻松了不少。 一名贵女含笑对清阳长公主道:“清阳长公主,我们继续吧!” 清阳长公主没让人看到她眼底的晦暗之色,正想让顾锦潇递箭矢过来。 谁知她看过去时,才发现顾锦潇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顿时也没了投壶的兴致,浅笑道:“本宫去和三姐说说话,你们玩吧。” 觥筹交错间,云安长公主端着酒杯,鼓起勇气走到了顾锦潇面前。 平日里,她总是一副谁都看不惯的模样,即便是对着身份再尊贵的人,也眼高于顶。 可是面对顾锦潇时,云安长公主全然没了以往的倨傲之色,一张脸羞得通红,温声道:“顾侍郎,值此中秋佳节,本宫敬、敬你一杯。祝你月圆人圆,心想事成!” 顾锦潇举起酒杯,语气客气而疏离:“多谢云安长公主。” 云安长公主最期盼的,就是宫里举办盛大的宫宴了。 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近距离接触顾侍郎,跟他说说话。 哪怕只是如此,她也满足了…… 或许是因为今晚多饮了几杯酒,云安长公主的脑袋有些晕乎。 又或许是因为顾侍郎的那首诗,他们都说他有暗中爱慕之人。 云安长公主心中升起了浓浓的危机感,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向顾锦潇提出邀约:“顾侍郎,今晚是月圆之夜,不知你是否、是否愿意陪本宫出去,一赏皎洁的月光?” 第1012章 是对浪漫过敏吗 顾锦潇还没说话,清阳长公主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含笑道:“三姐,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一会儿呢。” 云安长公主皱起了眉头。 清阳刚才不是在跟宸贵妃投壶,什么时候找她了? 然而当着顾锦潇的面,云安长公主不好拆穿对方,只能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清阳长公主含笑道:“今晚的月色这么美,我想跟三姐一起去看看。” 说到这里,清阳长公主笑着看向顾锦潇:“顾侍郎可否、可否一起?” 相比云安长公主直接向顾锦潇提出邀约,清阳长公主的话就要委婉多了。 云安长公主心中虽然有些不悦,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要顾侍郎愿意陪她们一同出去赏月,就算清阳在旁边也无妨。 顾锦潇神色冷淡:“臣就不打扰两位长公主的雅兴了。” 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纵使心头失望,也做不到拉下脸来死缠烂打,对视一眼便相携离开了。 宫人们已经将月饼切好,供主子们食用。 南宫玄羽看向沈知念,疑惑地问道:“念念怎么不吃?” 沈知念道:“臣妾不爱吃五仁馅的。” 奈何后妃的月饼,都是五仁馅的。只是上面印的花卉图案不同,以彰显身份的差别。 南宫玄羽含笑对李常德道:“将朕面前的团圆饼,切一块赐给宸贵妃。” 帝王专用的团圆饼重达十斤,由八名御厨一起制作完成,一个人当然吃不完。 通常情况下,中秋宫宴结束后,帝王会将剩下的团圆饼赐给臣子及其家眷,以示恩宠。 “是。” 李常德端着切下的团圆饼,恭敬地递到了沈知念面前。 她轻轻尝了一口,扬起了唇角。 不愧是专门为帝王制作的团圆饼,味道可比五仁馅的月饼好多了。 一些后妃看着这一幕,都面露艳羡之色。 她们身份不俗,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眼热的自然不是这一口团圆饼,而是陛下那独一份的恩宠啊! 每次有什么事,陛下都是把宸贵妃娘娘放在第一位,压根就没想起她们这些人…… 然而宫宴上什么品级的人,用什么东西,都是有着严格规定的。没有陛下特赐,她们若是逾制,便是触犯宫规。 很快,小徽子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脸喜色道:“陛下,烟火表演快开始了,请陛下和诸位娘娘移步到外头观看!” 南宫玄羽起身朝沈知念伸出了一只手,温柔地望着她。 沈知念同样起身,将纤细的手指放在了他的掌心。 帝妃二人携手往外头走去。 其他妃嫔和大臣都恭敬地跟在身后。 帝王身着龙袍,威武霸气。 宸贵妃穿着一袭华美的宫装,美艳无比。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这一刻,有人感叹陛下和宸贵妃娘娘当真是般配! 有人则悄然露出了嫉妒的目光。 “轰——!!!” 随着一声巨响,太和殿前的汉白玉丹陛,突然腾起一道赤金焰火。 那火舌如游龙般窜至九丈高空,在夜穹炸开时,檐角垂挂的金铃被气浪震得齐鸣。 “轰!!!轰——!!!” 很快,又是两束焰火,从太和门两侧冲天而起。 赤色火柱在半空裂成凤凰尾羽,每片翎羽都裹着细碎金箔。青蓝色的火束则化作龙身,龙鳞由翡翠色火星层层叠叠铺就。 当龙首与凤首在夜空中相触时,万千星子如骤雨般坠落,美不胜收! “哇……” 不少人看着这一幕,都露出了惊叹的目光。 以往的中秋佳节,皇宫也会放烟火,却没有今晚这么美。 众人不禁想起,上次看到这么美的烟花,还是去年宸贵妃娘娘生辰之时。 烟花爆裂的脆响,惊得御花园池塘里的金鲤跃出水面,鳞光与空中坠落的火星,在水面撞碎成万点银花! 又是一道烟火腾空而起,余烬如碎玉般落进太液池,惊起一尾衔着月光的白鳞鱼。 这一刻,不管众人心中在想什么,都全部被这美丽的场景,吸引了所有目光。 “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大公主拉着庄妃的衣角,兴奋道:“母妃,您看,这些烟花真的好美!韫儿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的烟花!” 庄妃竟弯着腰,将大公主抱了起来,笑盈盈地望着她:“以后每一年的中秋节,母妃都会陪你看烟花。” 大公主的双手环着庄妃的脖子,依恋地吸了吸她身上的檀香味。 有母妃疼爱的感觉……真好。 只可惜夕颜姐姐已经不在了,如若不然,她看到这么美的烟火,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想到这里,大公主忍不住偏过头,看了沈知念一眼。 时至今日,她还是不明白,宸娘娘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南宫玄羽牵着沈知念的手,看她的眼神仿佛揉碎了万千星辰:“今日这场烟火表演,是朕特意让内务府的人精心准备,念念喜欢吗?” 沈知念心头却警铃大作! 所有人都在关注,这场空前绝后的烟火表演有多美。而她却在想,如今正值秋季,天干物燥,一丁点小火星就可能引发大火。 万一哪个火星落到偏僻的角落了,起火都没人知道…… 她统领六宫,宫里若是在中秋佳节出了走水的事,她亦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沈知念面色凝重地看向了南宫玄羽:“陛下,太和殿前的广场宽阔,不用担心走水的事。可这么多烟花同时炸裂,若有火星落到了宫里的其它地方……” 南宫玄羽:“……”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念念看到这场精心为她准备的烟火表演,肯定会喜悦且感动。 然而实际上……念念想的却是跟安全有关的事? 南宫玄羽不禁想到了,姜婉歌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所以……念念是对浪漫过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一脸无奈道:“朕早已命禁军在宫中巡逻,念念不必忧心此事。” 听到这话,沈知念就放心了。 既然巡逻的事,南宫玄羽已经安排好了,即便走水也算不到她头上了。 第1013章 只要南宫玄羽永远是陛下(81万打赏值加) 沈知念这才朝南宫玄羽眨眨眼,露出了一个娇媚无比的笑容:“陛下的心意,对臣妾来说胜过万金!” “这场烟火表演,是臣妾此生见到最美的场景!多谢陛下如此将臣妾放在心上!” 沈知念说这番话时,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深情地望着南宫玄羽。 仿佛今生今世,她的眼里、心里都只容纳得下他一个人。 然而南宫玄羽还是无法忘记,别人看到这场烟火表演的第一反应,是欣赏和惊叹,这个女人却是担心宫里会走水。 现在才说着感动的话,竟让他有些牙痒痒。 念念啊念念……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南宫玄羽不愿深究,将沈知念揽进了怀中:“中秋是团圆之夜,往后每年的这一天,朕都希望念念能陪伴在朕身侧。” 沈知念轻轻将脑袋靠在南宫玄羽的肩头,语气轻柔:“臣妾当然会一生一世陪伴着陛下!” 只要……南宫玄羽永远是陛下。 再绚烂的烟花,也有落幕的时候。 这场盛大的烟火表演,在众人的一阵阵惊叹声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至此,中秋宫宴也快结束了,只剩下最后的赏赐环节。 南宫玄羽牵着沈知念回到了太和殿。 众人依次返回、落座。 按照以往的惯例,帝王会在宫宴结束后,赐中秋赏件。 亲王赐翡翠玉兔摆件,高三寸,样式为玉兔抱桂花枝、绸缎十匹。 不过……晋王在今晚犯了大不敬之罪,早就被赶回了晋王府,自然不可能再有赏赐。 大臣赐珐琅月兔鼻烟壶、《中秋御制诗集》刻本。 后妃则赐金镶玉的嫦娥发簪、桂花熏香等。 众人齐齐起身谢恩:“……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妃们都清楚,这样的日子,陛下肯定会留宿宸贵妃娘娘宫中。她们就算争抢也无用,倒不如好好过个节。 眼看南宫玄羽牵着沈知念,就要起身离开了,定国公忽然上前道:“陛下,老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南宫玄羽抬眸看向了他:“讲。” 定国公满眼关心道:“听闻入了秋,太后娘娘的身子便越发不好了。值此中秋佳节,老臣心里实在是牵挂太后娘娘。” “还请陛下准许老臣去慈宁宫探望!” 听到这话,大公主连忙离开庄妃的怀抱,走到了定国公身边,看着南宫玄羽道:“父皇,韫儿也很久没去看过皇祖母了,想去慈宁宫看看她!” 到长春宫跟庄母妃一起生活后,她好几次都想去慈宁宫探望皇祖母。 可不管是父皇,还是庄母妃都说,皇祖母病了需要静养,让她懂事点,别去打扰。 大公主便再也没有去过慈宁宫。 今天听外祖父提起皇祖母,她心里也十分放心不下,想去跟皇祖母一起吃月饼。 大周以孝治天下,柳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定国公又是她的亲哥哥,南宫玄羽自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这个小小的请求。 随即,他给庄妃使了个眼神。 庄妃立即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陛下允许大公主去看望太后娘娘,但绝不能让她在慈宁宫留宿。 毕竟陛下与太后娘娘面和心不和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自然不愿大公主多与她亲近。 定国公谢恩道:“多谢陛下!” 这个插曲过后,南宫玄羽便牵着沈知念的手,离开了太和殿。 众人齐齐跪下行礼:“恭送陛下!” “恭送宸贵妃娘娘!” 今夜的宫宴过后,传出了许多为人津津乐道的事。 一是堂堂的晋王殿下,竟分不清鱼目和珍珠,把赝品献给了陛下,因此被罚。 还是宸贵妃娘娘慧眼识珠,分辨出了那幅《独钓寒江图》是模仿之作。她鉴赏古画的本事,竟胜过许多阁老与大学士,是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再就是今晚这场空前绝后的烟火表演! 不过……要说最为人乐道,还是顾锦潇作的那首诗。 虽说顾侍郎并未承认自己有爱慕之人,只说那首诗是随手写的,但任何一个饱读诗书的人都明白,诗词最能代表写诗之人心头的情感。 顾大人是矢口否认了,可他们并不信啊! 一时间,京城许多人都在猜测,那位被顾侍郎放在心上爱慕的女子,究竟是谁? 甚至还有不少人暗中关注顾锦潇,有没有与哪个贵女来往? 然而细究之下他们才发现……顾大人莫说与贵女来往了,他甚至从不多看哪个女子一眼。 时间一长,所有人都没发现丝毫端倪,也就渐渐信了他的说辞。 原来顾大人当真是随手写了一首诗啊,他们还以为铁树要开花了呢…… 要说最失望的,莫过于顾夫人了。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摒弃家族的荫蔽,年纪轻轻就科举入仕,高中状元! 如今更是官居礼部侍郎,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唯一不好的就是不近女色。 这样下去,她要何年何月才抱得上孙子啊? 原本听说儿子在中秋宫宴上写的那首诗,顾夫人以为顾家终于要有儿媳妇了,谁知道……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唉……” 顾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找儿媳妇的要求,早就已经降低到只要是女的,活的就行了。 可哪怕是这样,儿子还是没能带一个媳妇回来。 顾夫人坐在窗边,苦恼地摸着下巴。 是不是她的要求还是太高了? 要不……不拘泥于性别,只要是活的就行呢? …… 慈宁宫。 柳太后躺在床上,看起来越发虚弱,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听到外面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问道:“什、什……外面是什么……什么动静?” 袁嬷嬷守在床边,恭敬道:“太后娘娘,今天是中秋,太和殿那边在放烟花呢。” 柳太后现在哪还有心情过节。 或许是因为病得越发重了,她的脑子转得也比以往慢了许多。 过了许久,柳太后才道:“中、中秋有……有宫宴……兄长入宫后,肯定会、会来见哀家。” “你们准、准备一下……” 第1014章 最大的阻碍便是宸贵妃母子 袁嬷嬷立即道:“老奴明白。” 果不其然,宫宴结束后,一名宫女便进来汇报道:“太后娘娘,定国公和大公主求见。” 柳太后身子虚,早已睡着了。 放在从前,如果只是大公主来求见,袁嬷嬷肯定会让她先回去,等太后娘娘醒了,再让她过来拜见。 毕竟太后娘娘的身子这么弱,没有什么比好好休息更重要了。 可如今……袁嬷嬷明白,太后娘娘时日无多了。国公爷难得进宫一趟,太后娘娘也一直牵挂着大公主。 她只能进去,轻轻喊醒了柳太后:“太后娘娘,您醒醒……国公爷和大公主来看您了。” 柳太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依旧感觉整个人十分虚弱。 然而她现在最牵挂的,就是大公主和定国公府了。柳太后还是强行打起了精神,道:“快传他们进来。” “是。” 立即有宫女点燃了更多烛火,让内室变得明亮了不少。 定国公带着大公主进来后,按照宫规行礼:“老臣见过太后娘娘!” “韫儿给皇祖母请安!” 柳太后脸上已经许久没有露出过真心实意的笑容了:“快!快起来。” “兄长,韫儿,你们来、来看哀家了?” 看着柳太后苍白、消瘦的脸色,大公主十分心痛,扑到床边哭了起来:“呜呜呜……皇祖母,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您哪里不好,告诉韫儿,韫儿一定为您请太医,让他们治好您!” 柳太后心中一软,望着大公主道:“你这么久不来慈宁宫看望哀家,哀家还以为你只记得给那个低贱的宫女诵经,已经将哀家忘到脑后了呢。” 大公主下意识反驳道:“皇祖母,夕颜姐姐不是低贱的宫女,她是韫儿最好的朋友!” 如果是以前,见大公主竟将一个卑贱之人看得如此重要,柳太后肯定会下令,将那个叫夕颜的宫女杖杀,免得她带坏了大公主。 然而现在,人已经死了,柳太后也懒得计较了。 况且她与定国公难得见面,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柳太后看着大公主,温和道:“哀家知道,韫儿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今天是中秋佳节,让袁嬷嬷带你下去吃月饼吧。你以后有空了,便多来看看哀家。” 不然她真的怕自己见不到韫儿几次了…… 大公主没察觉到柳太后没说出口的话,高兴道:“好!” “韫儿只要有时间了,一定会来慈宁宫看皇祖母!” 接到柳太后的眼神示意,袁嬷嬷弯着腰笑道:“来,大公主,老奴带您去那边用点心。” 大公主牵着袁嬷嬷的手,高兴地跟她走了。 离开前,袁嬷嬷挥了挥手,内室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了下去。 转眼间,寝殿里只剩下定国公与柳太后。 殊不知刚进来看到柳太后的那一刻,定国公就吓了一大跳! 他上次见到太后娘娘,还是许久之前。 在定国公的记忆中,太后娘娘气度尊贵,凤仪万千,更是有着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怎么今日相见,太后娘娘竟变成了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 她明明是他的妹妹,可看起来,竟比他还苍老许多岁…… 纵使定国公早已从大夫口中知晓,柳太后的身子已经快油尽灯枯了。但今天亲眼见到,他还是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力! 毕竟是血脉相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此时此刻,定国公心头忍不住涌上了一层悲伤之意:“太后娘娘……” 今晚虽是宫宴,所有臣子及其家眷,也要在宫门落钥前出宫。 时间紧迫,柳太后强撑着身子,开门见山道:“兄长,留给、留给哀家的时间不、不多了……现在不、不是叙旧的时候……” 定国公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能低着头,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悲伤。 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今的定国公府,已经不能跟祖上比了。 尤其是镇国公府覆灭后,陛下所掌控的权力越来越多。 如今的陛下,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帝王! 君王枕侧,岂容他人酣睡?定国公府若是什么都不做,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步镇国公府的后尘…… 太后娘娘是定国公府的定海神针!定国公都不敢想象,若是太后娘娘不在了…… 定国公郑重道:“太后娘娘,您说,老臣都听着!” 放在从前,柳太后肯定会十分有魄力做下决定! 那就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既然皇帝容不下他们的野心,他们又何必继续屈居人下? 说到底,定国公府祖上,也是跟着太祖爷一起打江山的。凭什么这个皇位南宫家的人坐得,他们柳家就坐不得? 然而自从镇国公府覆灭后,柳太后就彻底歇了这个心思。 因为姜家的人已经先他们走出了这一步,也让柳太后看到了,逼宫只会落到什么结局…… 皇帝的手段远超他的想象,既如此,只能走徐徐图之的政策了。 只要下一任皇帝被他们掌控着,定国公府依旧可以大权在握,延续家族的荣光! 只可惜……这个计划出现了一个极大的意外,那就是—— 宸贵妃! 因为她勾走了皇帝的心,连带着四皇子都跟着子凭母贵。再这样下去,三皇子还有什么希望? 如今想扶三皇子上位,最大的阻碍便是宸贵妃母子! 柳太后将这些利弊剖析给定国公听,死死地瞪着他,沉声问道:“……兄长,你明、明、明白了吗?!” 忽明忽暗的烛光,照着柳太后消瘦的脸颊。她的颧骨高高凸起,完全看不出昔日冠绝后宫的美貌,竟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定国公心中一惊,连忙道:“老臣明白了!” “只是……陛下有多宠爱宸贵妃母子,太后娘娘您也清楚。想除掉他们,谈何容易?” 柳太后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这、这就不用兄长操心了。” “哀家会用、会用这条老命,为、为定国公府扫清……扫清最后的障碍……” “只是哀家不、不在了以后,兄长一定要牢记、牢记柳家的大业!” 第1015章 柳太后的闺名 直觉告诉定国公,这或许是他与太后娘娘见的最后一面了。 这一刻,定国公心中忽然升起了浓浓的悲戚…… 这也是他在柳太后入宫后,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她。 太后娘娘如今的模样虽然憔悴不堪,可她年轻时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仰慕她的男子,不知道有多少。 先帝好色。如若不然,太后娘娘也不会被他一眼看中。 少女时期的太后娘娘,心中有过两情相悦之人。只是为了家族的荣耀,她毅然断情绝爱,成为了先帝的女人。 她这一生都在为柳家付出,无怨亦无悔。 没想到临老了,还要用自己的命,为柳家博一个前程…… 定国公不禁觉得,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没用,只能让妹妹付出一切为他拼命。 此情此景,定国公忘记了尊卑有别的。只记得眼前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妇,是他从小宠爱到大的妹妹。 他的声音竟带了一丝哽咽:“疏影……” 柳太后闺名“柳疏影”,出自林逋的《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意为梅花在清浅水边横斜摇曳的姿态,意境清冷幽绝。 年轻时的柳太后,不仅是京城第一美人,更有着傲人的家世,乃第一贵女! 说是天之骄女,丝毫都不为过。 即便是面对公主时,她也毫不自卑。 柳疏影的性子,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清冷孤傲,美艳幽绝。 只可惜……深宫是一个大染缸,最终会将所有人,都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定国公低着头道:“是哥哥没用……” “哥哥延续不了柳家的荣耀,要你在深宫蹉跎了一生……” 柳太后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听人唤过自己的闺名了。此刻听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在后宫浸淫了一辈子,柳太后原本柔软的心肠,早已变得冷硬无比。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兄长两鬓的白发,听他像幼时一样唤自己的闺名,柳太后的一颗心骤然变得柔软起来。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强撑着力气说道:“哀家是……是定国公府的女儿,生来便、便肩负着家族的荣耀,哀家不、不悔!” 接下来,两人又密谈了一会儿。 袁嬷嬷走进来,催促道:“国公爷,时辰到了。再不赶过去,宫门就要下钥了。” 定国公这才深深看了柳太后一眼,眸色十分复杂。有歉疚,有怜惜,有不舍,但最终全部化为了决绝! 他压下眼中的泪意,转身离去。 太后娘娘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定国公府。 他亦是。 他绝不能让定国公府数百年的基业,毁在他手上! 大公主是跟着定国公一起离开慈宁宫的。 小蔡子就在外面候着。 看到大公主,他立即弯着腰迎了上来。 行完礼,小蔡子恭敬道:“大公主,娘娘让奴才接您回去。” 大公主这才冲定国公挥挥手:“外公,下次见!” 大公主的容貌和清清极为相似。 尤其是她越长大,那双桃花眼,跟清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定国公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清清小时候。 他的心倏忽一痛。 如果当年,他没有纵着清清胡来,不让她自甘堕落嫁与陛下为妾,是不是清清最终就不会落到被一条白绫赐死的下场了? 他与陛下的交锋,又何尝只是为了保住定国公府,更是为了报这血海深仇! “……好。外祖父下次再接你去定国公府小住。” 很快,小蔡子就带着大公主回到了长春宫。 今天累了一天,大公主已经有些乏了。 进了主殿,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但还是礼貌地行礼:“韫儿见过母妃。” 大公主是和定国公一起去慈宁宫的。 庄妃可不相信,定国公此举真的是为了探望太后娘娘。 她牵着大公主的手,含笑问道:“韫儿刚才在慈宁宫玩得开不开心呀?” 大公主含笑点头:“开心!” “不过……韫儿这么久才见到皇祖母,感觉皇祖母的身子好像又变差了一些……” “母妃,韫儿以后可以多去看皇祖母吗?” 庄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道:“定国公是太后娘娘一母同胞的兄长,今日兄妹难得相见,他们一定聊得非常开心吧?” 大公主摇了摇头:“这个韫儿就不知道了。到了慈宁宫,皇祖母就让袁嬷嬷带韫儿下去吃月饼了。” 庄妃眼中划过了一抹失望。 她摸了摸大公主的脑袋,温声道:“好了,时间不早了,韫儿你早点休息吧。” 随即,庄妃便给伺候大公主的保母们使了个眼神,她们立即带着大公主回寝殿洗漱去了。 小蔡子走到了庄妃身后,低声问道:“娘娘,您是怀疑定国公和太后娘娘商量了些什么?” 正因为庄妃的父亲是太傅,从小教导她的不仅有诗词歌赋,《女德》、《女训》,还有朝堂上的局势。 所以在一些事情上,庄妃比后宫的其他妃嫔敏锐得多。 她一边转着手中的佛珠,一边道:“陛下是一位有大志向的雄主,既灭掉了镇国公府,又岂会继续容忍定国公府?” “本宫不信定国公府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既如此,他们又怎会坐以待毙?” 小蔡子皱起了眉头:“可说句大不敬的话,太后娘娘不过一介深宫妇人,如今又病入膏肓,所有人都说……她命不久矣。若陛下真有除掉定国公府的心思,太后娘娘这副模样,又能做些什么呢?” 庄妃缓缓道:“太后娘娘的手虽伸不到前朝去,可她是曾经的后宫之主!你们真以为太后娘娘不管事了,对后宫就没有掌控力了吗?” 小蔡子依旧听得云里雾里:“请娘娘明示……” 庄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幸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妃嫔不是本宫,最得圣心的皇嗣,也不是本宫抚养的大公主。” “太后娘娘就算要对付……也该是对付钟粹宫那位。” 而她,只需要静静看戏。 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 第1016章 留宿养心殿(82万打赏值加更) 翊坤宫。 刚才宫宴上人多,不方便问得太仔细。回来后,王嫔才问道:“小田子,本宫之前让你跟着春贵人,你可有什么发现?” 小田子恭敬道:“回娘娘,春贵人离开太和殿后,在太和殿的广场上散了一会儿步,就回水溪阁了。” “奴才瞧着,并没有什么异常……” 王嫔闻言皱起了眉头。 怎会如此? 在宫宴上她瞧得清清楚楚,春贵人那么维护晋王殿下。 为何晋王殿下吃了如此大的亏,春贵人竟没有趁机上前安慰一番? 究竟是她猜错了,春贵人与晋王并无不正常的关系? 还是……春贵人顾忌隔墙有耳,所以没有去跟晋王说话? 她与春贵人之间早已结下了巨大的梁子。 虽说春贵人就算生了皇子,那孩子也不可能继承大统,但也是皇子。春贵人还是会母凭子贵,成为一宫主位。 届时,那个异域贡品就更难对付了! 不行,她要去水溪阁探探虚实! 王嫔起身道:“既然春贵人是本宫宫里的人,她怀了皇嗣,本宫怎能不探望一番?” “走,去水溪阁!” 小田子提醒道:“娘娘,可要准备贺礼?” 王嫔冷哼了一声:“若是探望其他怀孕的宫嫔,自然该准备贺礼。可春贵人……就不必了!” “谁知道本宫好心送东西过去,她会不会趁机做什么文章,说本宫要害她的孩子。” 左右她们早就撕破了脸,也不必在意这点表面功夫了。 小田子夸赞道:“还是娘娘想得周到。” 王嫔往侧殿走去。 春贵人已经准备歇下了,一名小宫女忽然进来通传道:“小主,王嫔娘娘来了。” 春贵人闻言皱起了眉头:“她来干什么?” 迎香不禁想起王嫔娘娘上次来水溪阁,直接就给了小主一巴掌。 但如今小主身怀有孕,王嫔娘娘肯定不敢这么做。 低位宫嫔求见高位妃嫔,才需要征得对方的同意。高位妃嫔进低位宫嫔的住所,则没有那么多规矩。 不等春贵人发话,王嫔就直接走了进来,似笑非笑道:“春贵人如今怀了皇嗣,身子金贵得很,本宫当然是来探望你的。” 宫宴结束,时间已经就很晚了,谁家好人大晚上来探望孕妇啊。 但春贵人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她如今是后宫唯一有孕的女人,王嫔如果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做些什么,才是真的找死。 看到王嫔的身影,春贵人并未从椅子上起身,慢悠悠道:“嫔妾身怀有孕,不方便起身行礼,还望王嫔娘娘莫怪。” 王嫔可不会惯着春贵人,讥讽道:“太医都说了,你的身孕才一个多月,又不是挺着个大肚子了,怎么就不方便起身行礼了?” “刚怀孕就如此矫情!” 春贵人丝毫都不慌,有恃无恐地望着王嫔,似笑非笑道:“王嫔娘娘说得是,嫔妾就是矫情,但……你能奈我何呢?” 话音落下,春贵人便皱着眉头道:“王嫔娘娘继续在这里叽叽歪歪,只怕嫔妾要被你气得动胎气了。届时陛下怪罪下来……不知王嫔娘娘是否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王嫔脸上闪过了一丝忌惮,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不就是仗着自己身怀有孕,才敢在本宫面前嚣张吗?” “本宫等着,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小田子,我们走!” 望着王嫔落荒而逃的背影,春贵人嗤笑了一声:“胆小的废物一个!” 迎香恭维道:“如今满后宫最金贵的人,就是小主您了。” 说到这里,迎香往外面看了一眼,见没有外人在,才压低了声音道:“说句僭越的话,哪怕是宸贵妃娘娘,现在也不能跟小主您比呢。” 毕竟后宫的女人位分再高,也没有皇嗣金贵。 能为陛下开枝散叶的妃嫔,才是有用的! 春贵人感叹道:“难怪大周的这些女人都说,要有个皇嗣傍身,才算在宫里站稳了脚跟。” “你看王嫔以前多嚣张,仗着她是翊坤宫的主位,就敢冲进本小主的寝殿,往本小主脸上甩巴掌。” “可现在,别说对本小主动手了,面对我的言语挑衅,她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啧啧啧……看来本小主肚子里的孩子,还真是挺金贵的。” 迎香恭维道:“那当然啊,这可是龙子凤孙呢!” 春贵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惜……怀着身孕,她就挨不了晋王殿下的打了。 而且这个孩子…… …… 出了太和殿,见沈知念已经微醺了,帝王直接牵着她上了龙撵。 如此僭越的事,放在其他妃嫔身上,肯定会惶恐不已。 然而沈知念已经不是第一次乘坐龙撵了,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轻轻将脑袋靠在了南宫玄羽的肩头。 御前的太监们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李常德弯着腰,含笑跟在旁边。 他不禁想起苏全叶刚才从太和殿离开时,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不怪苏全叶如此。 毕竟宫宴人多手杂,最易出事。而一旦出了事,苏全叶这个慎刑司总管就是最忙的。 放在谁身上,能不紧张啊?难怪苏全叶丝毫都没有过节的心情。 好在今晚的中秋宫宴,虽出了一些小岔子,但都没牵连到苏全叶,倒霉的只有晋王殿下一人。 苏全叶可以放心回去吃月饼了。 南宫玄羽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沈知念的脸颊,温声问道:“醉了?” 沈知念吐气如兰,带着些许酒香:“臣妾才没醉呢。” 南宫玄羽轻笑道:“你见过哪个喝醉了的人,会说自己醉了?” 沈知念的脑袋在他的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陛下说臣妾醉了,那臣妾就醉了吧。” 南宫玄羽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你啊你……” 见她已经快睡着了,而太和殿距钟粹宫很远,南宫玄羽直接道:“去养心殿。” 除了陛下,哪怕是中宫皇后,也不得在养心殿留宿,更何况是妃嫔…… 但想到宸贵妃娘娘又不是没在养心殿留宿过,李常德没有扫陛下的兴:“是。” 第1017章 嘴上说不惯着宸贵妃娘娘,身体却很诚实 到了养心殿,南宫玄羽正想牵着沈知念的手下龙撵。 她却没动,在南宫玄羽的脖子上蹭了蹭,声音听起来有些迷糊:“臣妾走不动了,要陛下抱……” 李常德贴身伺候帝王,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养心殿的太监们听到沈知念这话,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宫里的娘娘哪怕再受宠,面对陛下时也是战战兢兢的。宸贵妃怎的如此大胆,居然敢劳烦陛下抱她…… 有一些没见识的,甚至在心中猜测着,宸贵妃娘娘如此恃宠而骄,陛下会不会因此厌弃了她? 然而谁知道,南宫玄羽脸上半分不耐之色都没有,只有浅浅的无奈,笑着将沈知念打横抱了起来,往内室走去。 “你啊,就知道冲朕撒娇,朕才不惯着你。” 李常德低着头憋笑。 陛下嘴上说不惯着宸贵妃娘娘,身体却很诚实…… 不然他怀里抱的是谁? 沈知念窝在南宫玄羽怀中,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因为多饮了几杯,双颊的颜色如同被胭脂晕染过,泛起海棠初绽般的潮红。 云鬓间的衔珠步摇轻轻晃动,珍珠垂链扫过肩颈,在华美的宫装上划出细碎的银亮涟漪。 沈知念的双臂攀着南宫玄羽的脖子,广袖滑落至肘部,露出欺霜赛雪的小臂。 她的眸光似醉非醉地流转,水漾般的眼波沾染了丝丝媚意。说话时尾音拖得缠绵,像春藤攀附上玉栏,带着酒气氤氲的甜腻。 “可是……羽郎就是念念的全部了。若羽郎不惯着念念,还有谁宠爱念念呢?” 南宫玄羽心头一软。 都说酒后吐真言,念念也只有醉了,才会向他展现出最柔软、脆弱的一面。 南宫玄羽抱着沈知念的手紧了紧,声音也带了几分暖意:“朕跟你说笑的。” “羽郎自然会一生一世爱着念念,宠着念念,惯着念念。” 沈知念忽然抬起头,在南宫玄羽的脸颊落下了一吻:“念念就知道,羽郎最好啦……” 南宫玄羽没有再说话,但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所有宫人都能感觉到,陛下今晚的心情极好! 时间已经不早了,帝王径直抱着沈知念进了浴房。 宫人早已在浴桶里放好热水,见帝王挥了挥手,他们都低着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南宫玄羽先为怀中的小女人宽衣,把她放进浴桶中,才跨了进去。 钟粹宫的浴桶比正常尺寸大了好几倍,因此南宫玄羽每次和这个女人在里面的时候,都不觉得位置不够用。 相比起来,养心殿的浴桶竟显得有些狭窄了…… 施展不开,南宫玄羽也没了兴致,沐浴完毕便将沈知念从浴桶里抱出来,回了寝殿。 沈知念并非真的醉了。 毕竟中秋宫宴,如此重要的场合,她又是负责这场宫宴的人,怎会容许自己真的喝得醉醺醺的? 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谁来主持大局? 但沈知念心中明白,即便她现在已经成功走进了南宫玄羽心里,可两个人的感情要想不变得平淡、乏味,偶尔还是需要一些调味剂的。 感觉到身体被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沈知念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南宫玄羽。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迷糊,纤细修长的手指,细细在男人脸上描绘着:“陛下长得真好看……” 南宫玄羽倾身过来,握住了沈知念的手指,黑眸里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哦?是吗?” “平日里,可没人敢夸朕长得好看。” 帝王应该是威武、严肃的,“好看”这样的词,不适合出现在他身上。 沈知念笑嘻嘻道:“当然啊。” “陛下这眉毛,这眼睛,还有这鼻子……每一处都长在了臣妾的心坎上。臣妾第一次见到陛下时,就喜欢得不得了。” 沈知念说话时,柔软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随着每说出一处,她的手指也在相应的地方划过。 轻柔的感觉,就像一片羽毛在上面轻轻拂过…… 这话沈知念倒没有说谎。 毕竟谁不喜欢美好的皮相? 若是对着一个又老又丑,还有老人味的糟老头子,哪怕她的演技再好,也做不到说这番违心的话…… 南宫玄羽的心,都仿佛被沈知念撩起了一层痒意。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么说,念念喜欢的是朕这副皮囊?” 南宫玄羽这个问题就是在给她挖坑。 沈知念如果说“是”,岂不是承认自己是一个只看长相的肤浅之人? 那她和南宫玄羽这两年来经历的点点滴滴,又算什么呢? 她如果否认……可她刚刚明明说喜欢他的模样,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沈知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媚眼如丝地望着南宫玄羽,眨了眨眼睛问道:“羽郎觉得念念美吗?” 南宫玄羽下意识道:“当然。” 沈知念又问道:“那羽郎喜欢念念的模样吗?” 南宫玄羽温柔地望着她:“喜欢。” 后宫的女人虽多,每一个都美得各有千秋。可念念身上这独一份的气质,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 她在他心中,亦是唯一与众不同的。 沈知念狡黠一笑:“所以刚才那个问题,羽郎不必问念念,直接问自己便是了。” “难道羽郎喜欢的,只是念念这张脸吗?” 南宫玄羽反应过来,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呀……不是喝醉了吗?还这么巧舌如簧。” 他承认,最初他确实是被她周身那媚骨天成的气质吸引。 世间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尤物。 可渐渐相处下来,她的才华,她的聪慧,她的机敏,无一不让他刮目相看。 还有她脆弱无助时,落泪的模样,第一次让他体会到了,一颗心疼得揪起来的感觉…… 就连南宫玄羽自己都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进他的心里。 让他无法自拔。 让他牵肠挂肚。 她的一颦一笑,皆能吸引他的目光…… 沈知念娇笑道:“念念只是在说实话而已,怎么就巧舌如簧了?” 第1018章 四皇子会喊母妃了 在太和殿见沈知念条理清晰地证明,晋王送的《独钓寒江图》是赝品时,南宫玄羽心中就有许多问题想问。 此刻,他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拥着沈知念问道:“今晚那么多阁老重臣,都分辨不出《独钓寒江图》的真假,念念为何对它的细节知道得如此清楚?” 沈知念总不可能直接告诉南宫玄羽,因为她上辈子的一个面首是余白大师的后人。对自家先祖的画,他能不一清二楚吗? 她了解南宫玄羽。 所以在太和殿的时候,沈知念就猜到了,南宫玄羽肯定会刨根问底地询问她。 沈知念早已在心中想好了说辞:“陛下也知道,臣妾的母亲是平民女子。她小时在田间劳作时,曾救过一个受伤的人回家,对方自称是余白大师的后人。” “母亲不懂风雅之事,没听说过余白大师的名号。可她虽出身乡野,对知识亦有着渴望。” “那人在家里养伤时,传授了母亲许多关于书画的知识,尤其是余白大师画作的特点。母亲求知若渴,便将那些知识牢牢记了下来。” “虽说那人伤好后,便留下谢银离开了,母亲再也没有见过他。但他传授的东西,母亲从未忘记过。” “臣妾对余白大师画作的了解,也是从母亲那里得知的。不曾想今日误打误撞,竟派上用场了。” 说到这里,沈知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就像臣妾今日和那些大人们说的,臣妾不通书画,只是个半吊子。陛下可千万别拿其他大师的作品,来考验臣妾,不然臣妾可要丢脸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帝王没必要深查下去。 就算他查,也无妨。 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根本无从查起。 沈知念并不担心,这个借口会被南宫玄羽拆穿。 果不其然,帝王只是有些好奇,并非要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 此时此刻,他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没想到念念的母亲,有过那么传奇的经历。” 说完这话,南宫玄羽低头凝视着沈知念娇媚的脸庞,缓缓道:“时间不早了,念念与朕也该歇息了……” 沈知念主动勾住南宫玄羽的脖子,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帝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人压在身下,加深了这个吻。 很快,床幔里便传出了细碎的娇呼声…… “羽郎,再重一点……” 外面。 皎洁的月亮旁,两团云朵交织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终融为了一体,难分彼此…… 沈知念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翌日。 她醒来时,芙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娘娘,陛下已经去上朝了,特意叮嘱让您多歇息一会儿。” 在养心殿睡得终究没有钟粹宫安稳。 况且昨日她一晚上没回去,心中很挂念阿煦。 沈知念道:“本宫已经睡好了,伺候本宫起来吧。” “是。” 菡萏和芙蕖带着宫女鱼贯而入,服侍沈知念梳洗打扮。 见她们收拾得差不多了,小徽子便带着养心殿的宫人进来,恭敬道:“宸贵妃娘娘,陛下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您最爱吃的早膳,让您用完再回去。” 养心殿的御厨,自然是整个宫里最好的。 送到这里的食材,也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沈知念在八仙桌前坐下,细细品尝着。 早膳过后,她对小徽子道:“等陛下回来后,替本宫告诉陛下,多谢陛下厚爱。” 小徽子道:“是,奴才明白。” 随即,沈知念便离开养心殿,坐上肩舆一路回了钟粹宫。 一大早,乳母便抱着四皇子,在钟粹宫的院子里候着。 看到沈知念,她立刻迎了上去,激动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四皇子今早醒来,一直在找您呢。” 四皇子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在看到沈知念的那一刻,变得亮晶晶的,朝她手舞足蹈。 他已经会在乳母的搀扶下走路了。 乳母刚将四皇子放在地上搀扶着,他便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沈知念走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然后仰起一张像白团子一样的脸,糯糯地喊道:“母、母……母妃……” 在沈知念的教导下,四皇子在许久之前,就已经会喊“父皇”了。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四皇子喊“母妃”。 沈知念的身体一僵,心头在一瞬间涌起了无数情绪。 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血液瞬间涌到脸颊,连呼吸都下意识停顿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念才确认刚才听到的那声呼唤,真的来自眼前这个肉乎乎的小生命…… 所有语言都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沈知念的喉咙突然发紧,鼻尖泛起酸涩,弯腰将四皇子抱了起来:“阿煦,你刚刚在喊什么?再喊一遍……” 四皇子肉嘟嘟的小手,亲昵地抱住了沈知念的脖子:“母……母……母妃……” 他的声音奶呼呼的,语气虽有些含糊不清,但这一次,沈知念听得明明白白! 沈知念孕期时的呕吐,哄睡他时的反复安抚,在听到“母妃”两个字的瞬间,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意…… 这种感动,就像积蓄了一整个春天的溪流,突然决堤。 沈知念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 她想将四皇子抱紧一些,又怕弄痛了他,于是用下巴挨着他柔软的发顶,喜悦道:“阿煦……我的阿煦,终于会喊‘母妃’了……” 四周的宫人脸上,也满是惊喜之色:“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四皇子早就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了,可不知是不是“母妃”这两个字太难了,他从来没有叫过娘娘。 没想到惊喜来得这样突然。 当初看到南宫玄羽第一次听阿煦喊“父皇”时,那激动的模样,沈知念还有些不解。 不就是被孩子叫了一声,至于那么激动么? 此时此刻,她终于体会到了,南宫玄羽那时的心情。 第1019章 发现沈南乔失踪(83万打赏值加更) 不。 还是不一样的。 不管是做王爷时,还是现在贵为帝王,南宫玄羽都有过许多孩子。 早已有其他孩子唤过他父亲了。 可她只有阿煦。 这种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孩子,唤自己的心情,跟南宫玄羽上次听到阿煦喊“父皇”,是不一样的。 沈知念抱着四皇子往内室走去,声音都忍不住夹了起来:“母妃昨晚没跟着一起回来,阿煦晚上睡觉时乖不乖呀?” 四皇子还没办法说完整的句子,乳母站在旁边,恭敬地汇报道:“回娘娘,昨晚奴婢从太和殿带着四皇子回来时,他在路上就睡着了,晚上没有吵闹。” “是今早醒来见您不在,他才闹着找您。” 沈知念轻轻摸了摸四皇子的脸颊:“阿煦真乖。” 接下来,她又带着四皇子玩了一会儿。 沈知念还有其它事要忙,便吩咐乳母将他带了下去。 随即,她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 “是。” 转眼间,内室只剩下心腹。 他们明白,娘娘这就是有要事要交代了。 芙蕖垂首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重生后,沈知念一心只求富贵、权势,无心关注前世的那些小玩意。 但昨晚宫宴上的事,让她想起了上辈子的那名面首,身藏《独钓寒江图》真迹的余家后人,余砚之。 他虽是余白大师的后人,却并不擅长作画,反而在修建水利上有极高的天赋。 只是余家早已败落,家业也被上几代人败得干干净净,余砚之除了《独钓寒江图》的真迹以外,一无所有。 他明白,京城随便掉下一块板砖,都能砸到好几名皇亲国戚。以他的能力,根本护不住《独钓寒江图》,甚至还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更别说一展抱负了。 前世,是沈知念得知余砚之的天赋和能力后,让人举荐他入工部的都水司,管理水利事务。 他没让沈知念失望,为大周兴修水利,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这辈子,撇开余砚之那张俊美过人的脸不谈,沈知念正值用人之际,自然想收拢这个人才。 算算时间,这一世的余砚之,应该还在京城隐姓埋名,过着清贫的生活。 有上辈子的那些了解,今生她想得到余砚之的信任,再容易不过了。 沈知念看向了小周子,吩咐道:“你出宫去猫儿胡同,找到一个叫‘余砚之’的人,为本宫办一件事……” 听完后,小周子虽有些诧异,但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道:“奴才明白!” …… 见夫君一大早又要出门,一名美貌的妇人轻轻皱起了眉头:“……夫君这段时间,怎么总是早出晚归?有时……还彻夜不回来?” 林修闻言,回头看向了妇人:“大丈夫是要干一番事业的,夫人难道希望我一直耽于后宅,沉溺于脂粉之间?” 美妇连忙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林修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放缓了语气道:“为夫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不靠家族的荫蔽,早日为你挣一个诰命回来。” 听到这话,美妇心头顿时泛起了一阵甜蜜之意。 虽然她心中还是有许多疑惑,可对上林修深情的眼眸,说出口的话便都变成了:“夫君在外辛劳,一定要注意身子。” 林修点点头,温声叮嘱了几句,便出门去了。 美妇望着他的背影,咬着嘴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丫鬟走到了她身边,关切地问道:“少夫人,您在想什么呢?” 美妇叹了一口气:“虽然夫君一直说是在外忙公事,为了早日给我挣个诰命回来。可我总觉得,夫君好似有什么事瞒着我……” “尤其是他好几次回来,身上都带着女子的脂粉香。我既疑惑,又不敢问……” 免得落下个多疑、善妒的名声。 丫鬟错愕地问道:“少夫人,您是怀疑少爷在外寻花问柳?” “可不应该啊……” “自从您和少爷成婚,少爷对您处处温柔体贴,也不喜流连烟花柳巷之地,怎会、怎会如此呢?” 美妇落座,眉宇间的愁绪更浓了:“若是寻花问柳,我也就不担心了。” “我明白男人在外谈公事,去秦楼楚馆是常有的事。他们与那些烟花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我是担心夫君在外头,对某个女人上了心……” 丫鬟顿时警铃大作:“少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她和少夫人的利益是绑在一起的,自然不希望少爷在外有了外室,威胁到少夫人的地位。 美妇明白,身为一个合格的妻子,不该贸然窥探丈夫在外的行踪。 可她实在是担心,夫君的心被外面的狐狸精勾走了。 最终,美妇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你拿些银子去打点,让人看看夫君最近都去了哪里。” “记住,找个嘴巴严的,莫叫夫君察觉到了。” 丫鬟立即道:“是,奴婢明白!” …… 京郊。 避暑山庄。 绿萝像往常一样,端着水盆进房间,伺候沈南乔梳洗打扮:“夫人,该起了。” 然而内室没有任何回应。 绿萝只好又叫了一声:“夫人,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房间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绿萝这才察觉到不对,快步上前掀开了床幔,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 起初,绿萝并没有多想。 因为夫人早早起来,去跟林公子幽会的事,已经不止一两回了。 昨日中秋佳节,林公子回去陪家人过节了,夫人很是失落。或许今日,是林公子早早赶来,夫人等不及去见他了吧。 绿萝端着水盆出去,准备先把今日的杂事做了,顺便在这里等夫人回来。 谁知道她才做了一半,林修身边的小厮就过来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奉林修的命令,来向绿萝传递消息了,轻车熟路道:“绿萝姑娘,我家公子请沈姑娘今日午时,到老地方相见。” 绿萝手中的东西掉到了地上,诧异地问道:“我家夫人不是大清早,就去见林公子了吗?!” 第1020章 能为他诞下一个儿子 小厮一脸狐疑:“公子今天用完早膳才从家里出门,刚到避暑山庄,怎么可能早早约见沈姑娘?” “你确定她不是去其它地方了?” 小厮这话说得委婉。 他真正想问的是,确定沈南乔不是去跟其他男人幽会了? 毕竟明明有夫君,还跟他家公子厮混在一起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公子不在的时候,沈南乔找其他姘头也不奇怪。 绿萝自然听懂了小厮的弦外之音,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然而她也没脸呵斥,毕竟本就是夫人行事不端。 可这现在不是重点,重点是夫人不见了! 绿萝焦急道:“没有。我可以确定,夫人一定没有去其它地方。” “昨晚她还心心念念,说要等林公子回来呢。怎么才过去一晚上,这就不见了?” 小厮也知道,公子心中还是很重视沈南乔的,当即道:“我这就去禀报公子!” 绿萝有些六神无主,连忙跟了上去。 很快,两人就到了林修住的院子。 林修身着一袭锦袍,看起来温文尔雅。 绿萝上前几步,满脸焦急道:“林公子,夫人不见了,求您快派人去找找她吧!”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失踪了,谁不担心啊? 夫人要是回不来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绿萝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老爷交代…… 林修的心忽然一沉!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沈家的人发现了什么不对,提前接走了沈南乔? 但一转眼,林修又觉得应该不可能。 昨晚的宫宴上,沈家的人对他没有任何关注,宸贵妃更是没有看他一眼。 若他们知道了他与沈南乔的事,不该毫无反应才对。 面上,林修依旧是一副温和的样子,望着绿萝安抚道:“你别急,本公子这就派人去寻找乔娘。” “你先说说,你最后一次见到乔娘是什么时候?” 绿萝没想到有朝一日,夫人出事了,靠的不是老爷,而是跟夫人关系复杂的林公子…… 此时此刻,绿萝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夫人丝毫不将老爷放在心里,却如此爱慕林公子了。 这种时候,绿萝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认真汇报道:“昨晚夫人想一个人在院子里赏月,便让奴婢下去了,当时还没有任何异样。” “今早奴婢去伺候夫人起床梳洗,才发现夫人已经不在了……” 京郊的避暑山庄,为了凉快是建在山里,位置本来就偏,当然不可能不安排人手伺候。这样客人的安全得不到保障,还有谁愿意来? 然而沈南乔时不时跟林修幽会,怕这个秘密被人发现,早就将避暑山庄的下人,全部赶到其它地方去了,只让绿萝伺候自己。 这也就造成了昨晚她失踪时,没有任何人看到。 林修看向小厮,吩咐道:“即刻召集人手寻找乔娘。” “记住,低调行事。女子的名节要紧,不能让失踪的事,损伤了乔娘的名誉。” 他主要是怕此事闹开后,会传到沈家人,甚至宸贵妃的耳朵里。 如今还不到公开他跟沈南乔关系的时候,林修自然不愿意节外生枝。 小厮道:“奴才明白。” 这一刻,绿萝眼眶微热。 她一直以为,夫人与林公子不过是露水情缘。没想到真出了事,林公子不仅如此将夫人的安危放在心上,连夫人的名节都考虑到了。 再看看老爷,带着老夫人去赴任后,便对夫人不管不顾了。 不知道的人只怕要以为,老夫人不是老爷的老娘,而是他的新娘呢…… “多谢林公子!夫人的安危,就全指望您了。” 说到这里,绿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迟疑:“还有一件事,那便是……便是……” 林修温声问道:“便什么是?但说无妨。” 或许是他的什么模样太过温文尔雅,又或许他对沈南乔的紧张,感动了绿萝。 这一刻,绿萝将所有事都和盘托出了:“林公子,夫人自从来了避暑山庄和您在一起后,癸水就再也没有来过了……而且这段时间,夫人时不时就恶心、反胃,像极了……像极了有孕的症状。” “夫人本来命奴婢,今日一早去京城请个大夫过来为她瞧瞧,没想到竟失踪了……” 林修握着折扇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沈南乔上次说起此事时,他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事情很有可能是真的? 绿萝跪在了地上,含泪道:“林公子,若夫人肚子里真的怀了您的孩子,那出了什么事,可就是一尸两命啊!” “您不能不管夫人,也不能不管你们的骨肉。求求林公子,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夫人!” 林修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又怎会不明白,年轻男女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若是厮混在一起,极易有孕。 私情可以瞒住,孩子可不好瞒。 若沈南乔与人私通的事,在时机还没成熟的时候闹开了,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林修当然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他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早就将沈南乔的底细调查清楚了。 她嫁进陆家将近两年,肚子都没有任何动静。期间不知看了多少大夫,喝了多少药,依然无济于事。 林修也是以为,沈南乔真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才敢放心跟她厮混。 可为什么她嫁给陆江临两年都没怀孕,跟他在一起两个月就有孕了? 林修首先是觉得荒唐。 随后便是烦躁与厌恶。 但最后……这丝厌恶又化为了微妙的惊喜…… 原因无他。 他在家中只是庶子,因为一些原因,最近虽得到了父亲的重视。可他成亲多年,妻子都没有生下一子半女。 没有后代,不能为家族传宗接代,他的地位便不稳。 若沈南乔能为他诞下一个儿子,也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想到这里,林修对沈南乔的担心,不禁真心了几分,望着绿萝道:“你放心,乔娘于我而言,便是天上的皎皎明月。我一定会找到她,护她安然无恙!” 第1021章 别让她继续活在世上,碍宸贵妃娘娘的眼 绿萝感动道:“奴婢相信林公子。” 这个插曲过后,林修不仅派人去寻找沈南乔了,就连他自己都加入了队伍里。 林修把这两个月和沈南乔逛过的地方都去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避暑山庄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回忆…… 此时此刻,林修还没意识到这丝微妙的心理变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沈南乔究竟去哪了? 难道是有人察觉到了他的计划,提前掳走了沈南乔,想以此对付他? 还是……沈家或宸贵妃的其他仇敌,也开始打沈南乔的主意了? …… 晋王府。 暗卫单膝跪在晋王面前,汇报道:“王爷,您要的人属下已经带来了。按照您的吩咐,安顿在一间偏僻的院子里。” 晋王抬步往那边走了过去。 暗卫再次隐到了暗中。 不多时,晋王就抵达了目的地。 沈南乔躺在床上,还在昏迷中。 晋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闪过了一抹失望…… 不像。 沈南乔和宸贵妃虽是亲姐妹,但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宸贵妃妩媚动人,一颦一笑皆能勾人心魄。 而沈南乔是明艳的类型,跟她根本不沾边…… 果然不是从一个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相比起来,沈茂学都比沈南乔更像宸贵妃…… 眼看沈南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好像就要醒了,晋王立即使了个眼神。 心腹取出一条黑布上前,将她的眼睛蒙住了。 恢复意识后,沈南乔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人绑着,眼前一片漆黑,顿时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绿萝?!” “绿萝,你个贱婢死哪去了?!” 本来看到沈南乔和宸贵妃长得一点都不像,晋王就很失望,此刻见她一副粗鄙的样子,他眼中顿时满是嫌恶。 同是沈家女儿,沈南乔和宸贵妃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这样的泼妇,让他一点想打的冲动都没有,也不配挨他的打。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想打宸贵妃…… “这里是哪里?!” “有人吗?!” “放开我!快放开我……” 听着沈南乔一直喋喋不休,晋王冷声道:“住嘴!” 沈南乔这才发现,原来此处是有人的,而且还是陌生的男声。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中满是恐惧:“你是什么人?掳我过来有什么目的?!” “我可告诉你,我妹妹是宠冠六宫的宸贵妃娘娘,你要是敢动我,她一定第一个不放过你!” 虽说沈南乔一直觉得,沈知念不配跟自己相比,但真遇到危险了,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拿沈知念的名头唬人。 晋王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绑你过来,会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过沈南乔这话倒是提醒他了。 不管沈南乔和宸贵妃的关系如何,她们都是亲姐妹。既然已经把人掳来了,怎么能不发挥点作用? 沈南乔心中满是害怕,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林修的身影。 她遇到了这么大的危险,修郎知道吗? 修郎答应过她,等中秋节过完,就去避暑山庄陪她,此刻肯定已经发现她失踪了。 修郎那么爱她,那么在意她,一定会来救她的! 这样想着,沈南乔心中安心了不少。 只是她和修郎的关系见不得光,沈南乔这时也不敢把林修搬出来。 听面前这个男人一副毫不害怕的语气,只怕是个硬茬,沈南乔不由得放缓了态度:“你既知道我的身份,那你是求财还是求官?” “你要的这些,都只是宸贵妃娘娘一句话的事,只要你放我回去……” 晋王看沈南乔的眼神满是讥讽:“是吗?” “可我怎么听说,你与宸贵妃的感情并不好?” “只怕你不明不白地死了,宸贵妃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吧。她会为了救你,付出那么多东西?” 这一刻,沈南乔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极为不好的感觉。 不会……不会是沈知念早已有除掉她的心思,只是一直等到现在才动手吧? 毕竟她们在沈家的时候,关系的确不好。甚至她一重生,就抢了本属于沈知念的姻缘。 可是为什么啊?! 哪怕她们感情不好,那也是亲姐妹啊! 从很久之前她的心态就变了,虽不愿看到沈知念风光,可也没想过让沈知念去死。 为什么沈知念还是不愿意放过她?! 想到这里,沈南乔的心态都崩了,冲着晋王吼道:“我明白了,你是宸贵妃的人?!” “她现在在后宫站稳脚跟了,就想着斩草除根了是不是?!” 晋王都快被面前的这个女人蠢笑了。 宸贵妃十分狡猾。 沈茂学更是一只老狐狸。 听说沈家那几个庶子,学业也不错。 他还以为沈家都是聪明人呢。 看来沈家的蠢,都集中在沈南乔身上了。 不过这倒给晋王省了很多事。 他原本还在想着,沈南乔失踪的事若是闹大了,外面的人查起来,也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该怎么在短时间内利用沈南乔,才不枉将她掳来了一场。 这不,沈南乔竟主动给他提供了灵感。 不知……若是让沈南乔对宸贵妃恨之入骨,有朝一日,这个蠢货会不会给他一个惊喜? 毕竟很多时候,坏人绞尽脑汁的杀伤力,都不如蠢人随机做的一些事大。 想到这里,晋王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南乔,似笑非笑道:“原来你还记得,当年在沈家时,你是如何苛待宸贵妃的。既如此,贵妃娘娘如今身居高位,又怎么会放过你?” “来人,将她处理了,别让她继续活在世上,碍宸贵妃娘娘的眼。” 心腹心领神会,立即道:“是!” 沈南乔还没来得及说话,脖子就被人勒住了…… 随着绳子越收越紧,她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也变得混沌起来…… 此时此刻,沈南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宸贵妃她……真是好狠的心啊! 很快,沈南乔便因为窒息晕了过去,脖子上还有深深的勒痕。 心腹这才松开她,请示地看向晋王:“主子,接下来怎么处理?” 第1022章 沈南乔的孩子没了(168万票加更) 晋王嫌恶地看着沈南乔:“丢到避暑山庄附近去,别让她死了。” 心腹道:“奴才明白!” 很快,暗卫便再次扛起昏迷的沈南乔,离开了晋王府。 到了避暑山庄附近的一个树林里,他便重重将人丢了下去。 此时天色还没有大亮,旁边又有草木遮掩,因此暗卫并没有看到,沈南乔身下渗出了大片血迹…… 时间一点一滴地走过,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剧痛让沈南乔从昏迷中醒来了。 她的双手依旧被束缚着,眼睛上蒙着一层黑布。 但沈南乔挣扎间,能感觉到周围有草木。 这么说她还没死? 可是她的肚子为什么这么痛? 沈南乔只能有气无力地呼救:“来、来人……有人吗?” “救命啊……救救我……” 林修正亲自带人,焦急地在这片森林里搜寻。 可是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依旧没找到沈南乔的身影,他的脸色不禁越来越难看。 突然,下属停下脚步道:“公子,前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随着林修抬手,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止住了话头。 “救、救命……” 他们果然听到了从前方传来的微弱呼救声! 林修瞬间认出了,那是沈南乔的声音! 他眉头一皱,大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只见沈南乔被人绑住双手,蒙住眼睛丢在地上,衣裙上满是血迹,四周的草木都沾染上了鲜红。 “乔娘?!” 林修眉头一皱,快步冲上前解开沈南乔手上的绳子,和眼睛上蒙着的布条,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一名下属应了声“是”,匆匆离开了。 看到这熟悉的身影,沈南乔眼中写满了惊喜和不敢相信! 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一把扑进了林修的怀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呜呜……修郎,是你?!真的是?!” “你我还活着……我还能活着见到你?!” 她衣裙上的血迹实在太过触目惊心,让林修心中升起了一阵极为不好的预感…… “乔娘,你……” 沈南乔的肚子还在痛着,低头顺着林修的目光看过去,也吓了一大跳:“我、我这是怎么了?” 是她真的有孕,孩子没了? 还是积累了两个月的癸水终于来了? 如今沈南乔也不能确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修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避暑山庄的方向走去:“先回去再说。” 沈南乔的身体依然很虚弱,此刻躺在林修怀里,整个人都安心下来了,便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如今早已过了避暑的月份,这座避暑山庄只剩下沈南乔与林修两位客人了。 他的下属提前将避暑山庄的下人支开,林修一路抱着沈南乔回了她居住的院子。 绿萝连忙迎了上来,惊喜道:“夫人?!” “夫人回来了?!” 可下一秒钟,看到沈南乔衣裙上骇人的血迹,她吓得脸色都白了:“林公子,这……夫人这是怎么了?” 不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 林修现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道:“本公子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你先去打点水来为乔娘梳洗,换身干净的衣裳。” 绿萝这才反应过来:“是!奴婢这就去办。” 避暑山庄也有当值的大夫,只是沈南乔怕丑事泄露,昨日才让绿萝去京城请大夫。 但京城离这里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沈南乔的身体只怕撑不住。 林修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便让人去请了避暑山庄的大夫过来。 他到这里的时候,绿萝已经将沈南乔收拾干净了。 大夫并不知沈南乔与林修的奸情,只当他们都是住在这里的客人。 此刻见林修在沈南乔的房间里,大夫有些疑惑。 但他并未多想,还以为是沈南乔遇到什么意外,林修恰巧救了她。 大夫深知,伺候贵人们,最要紧的就是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所以,沈南乔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勒痕,大夫就像没看到一样。 他行完礼,上前细细为沈南乔号脉。 很快,大夫脸上便满是错愕! 陆夫人这分明、分明是滑胎了啊! 避暑山庄的客人,他们多多少少都有所了解。大夫可是知道,陆夫人的夫君五月份就去外地赴任了。 这个孩子如果是陆大人的,那她的肚子早就该大起来了。可他每次见到陆夫人,她的小腹都十分平坦,丝毫不像孕妇。 如此便说明……这个滑掉的孩子,最多只有一两个月左右…… 算算时间,陆夫人这是住进避暑山庄不久,就有孕了啊! 那这孩子…… 大夫看向林修时,目光十分惊愕。 林修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不紧不慢地问道:“她究竟如何了?” 按理说奸情败露,应该心虚才对。但林修这坦荡的模样,让大夫都有些迷糊,觉得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大夫只能硬着头皮,如实道:“回林公子,陆夫人不知遇到什么意外,受了伤,腹中的孩子已经、已经没了……” “老朽只能开几副药,为她好好调理身子。” “还有陆夫人脖子上的勒痕,也要用药膏敷着。” 林修的身子晃了晃,心中升起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虽与沈南乔厮混在一起,但从未想过跟她有个孩子。 今日听绿萝说,沈南乔很有可能有孕了。林修惊愕过后,心中是欣喜且期待的。 他终于要做父亲了! 没想到……他刚得知这个好消息,就失去了孩子…… 究竟是谁干的?! 看到林修的脸色,大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夫人落掉的这个孩子,当真是林公子的啊…… 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人,玩得真花。 此时此刻,大夫心中又升起了浓浓的担忧。 他得知了这样的辛密,该不会被灭口吧? 就在大夫惴惴不安的时候,林修将一锭银子塞到了他手中,警告道:“你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看林公子这反应,自己这条老命应该保住了。 大夫松了一口气,弯着腰道:“请林公子放心!” 第1023章 一定会叫沈知念百倍偿还 见林修挥了挥手,大夫便退出去熬药了。 一名心腹立即跟了上去,紧紧盯着。 沈南乔已经醒来了,将大夫和林修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愣了愣,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睛里夺眶而出…… 所以……她其实并不是不下蛋的母鸡? 她是能怀孕,能生孩子的。 尤其这个孩子,还是修郎的。 她跟修郎有了爱的结晶,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对她这么残忍,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全部收走了?! 她今天才确定这个孩子的存在,孩子就没了…… 看着沈南乔憔悴流泪的模样,林修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走到旁边握着她的手,温声道:“乔娘,你别难过。” “我们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孩子的!” 看着林修温柔的脸庞,沈南乔号啕大哭起来:“修郎,是我没用。呜呜呜……是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因为脖子被人狠狠勒过,沈南乔说话时,声音都有些沙哑,喉咙更是灼痛无比。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心! 为什么啊?! 修郎说过,若她真的有孕了,他一定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明明他们一家三口,马上就要过上无比幸福的生活了,为什么老天要对她这么残忍?! 林修眼底闪过了一抹晦暗。 他也想知道,是谁害死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 “乔娘,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修询问道:“我心中记挂着你,一大早便赶来避暑山庄见你,却从绿萝口中得知你失踪了。谁掳走了你,你又为何会出现在那片小树林?” 听林修问起此事,沈南乔死死咬着牙,眼底涌起了滔天恨意:“是宸贵妃!” “沈知念那个贱人,竟还记得以前在沈家的事,一得势就迫不及待想除掉我!” “是她派人要取我的性命,幸好我命大,被修郎及时发现,才活了下来。” “可是沈知念她害死了我未出生的孩儿!!!”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明明已经认命,没想着跟她争了,只想和修郎你过上幸福的日子。为什么就算是这样,沈知念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她如今贵为宸贵妃,还有了四皇子,陛下又宠她。她什么都有了,而我只有修郎,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要取我的性命,要杀死我的孩子?!” 沈南乔完全顾不上喉咙的疼痛,嘶吼着,愤怒着。 因为说话太过用力,她甚至咳出了血来。 绿萝站在一旁看着,眼中亦渗出了泪花。 虽说她不认同夫人与林公子私通,可任何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都是可怜的…… 绿萝没见过宸贵妃,只是偶尔会听夫人提起。 她觉得夫人对宸贵妃娘娘的感情很复杂,既嫉妒宸贵妃娘娘如今过得好,又自豪自己有一个如此厉害的妹妹。 甚至每次遇到什么麻烦,夫人也会马上把宸贵妃娘娘搬出来。 绿萝万万想不到,夫人差点死了,还失去了孩子,竟是宸贵妃娘娘派人做的…… 起初,林修和沈南乔一样,心中涌起了怒火,觉得宸贵妃委实歹毒,竟要对亲姐姐赶尽杀绝!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以宸贵妃的身份,若想除掉沈南乔,还用等到现在吗? 而且她既然派人出手,又怎会不做得干干净净,还让沈南乔活了下来。 如此看来,倒像是有人故意对沈南乔动手,然后嫁祸到宸贵妃头上,想让她们姐妹反目。 那人的目的,倒跟他差不多。 只是……真正对沈南乔动手的人,万万不该害死他的孩子! 林修没让沈南乔看到他眼底的凉意,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乔娘,你与宸贵妃娘娘是亲姐妹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我明白了,想必是宸贵妃娘娘得知了我们的事,怕事情暴露,她的名声会被你连累,影响到她和四皇子的前途,这才、这才对你痛下杀手……” 说到这里,林修握紧了拳头道:“我本以为乔娘你如明月般圣洁、清高,宸贵妃娘娘与你是姐妹,应当也是极好的性子。” “没想到、没想到她实则是一个毒妇!” “乔娘,我这就去想办法杀了宸贵妃,为我们的孩子报仇,也为你出今日的这口恶气!” 沈南乔虽然愤怒极了,但还有一丝理智在,连忙拉住了林修的衣袖:“修郎,你莫冲动!” “沈知念那个贱人是贵妃,凭我们,如何是她的对手啊?” “呜呜……我已经失去了孩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林修通红着眼眶问道:“可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平白看你受委屈,平白看着我们的孩子枉死吗?!” 在沈南乔的印象中,修郎一直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修郎如此愤怒,如此冲动。 他都是为了她和孩子啊! 沈南乔心头动容不已,眸色冷得像淬了冰,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修郎,我们慢慢谋划!” “这份血海深仇,我、记、下、了!一定会叫沈知念百倍偿还!!!” 林修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俯下身将沈南乔拥入了怀中:“好,这份仇我们一起报!” “乔娘,从今日起,我便每日都在避暑山庄陪着你,一定不会再给宸贵妃加害你的机会!” 事实上,林修心中十分清楚,真正对沈南乔下手的人,既然想借她的手去对付宸贵妃,又怎会再取她的性命? 这话不过是为了让沈南乔对他更死心塌地罢了。 果不其然,沈南乔眼中满是感动之色:“修郎,幸好还有你陪在我身边……” 然而她明白,想向沈知念那个贱人复仇,她就不可能永远窝在避暑山庄。 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白白没了! 等养好了身子,她必定会让沈知念付出代价! 这时,绿萝端着药进来,恭敬道:“林公子,夫人,药熬好了。” 林修接过药碗,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才温柔地喂给沈南乔:“乔娘,你先喝药。不然你的身子落下什么病根,我可是会心疼的。” 第1024章 探望赵云归 沈南乔眼中又涌起了一阵泪花,咬着牙道:“修郎,哪怕是为了报仇,我也不会让自己倒下的!” 明明一开始,林修接近沈南乔,便是为了利用她对付宸贵妃。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看着沈南乔憔悴无比,一双明艳的眸子被仇恨填满的样子,林修竟觉得心里传来了一阵沉闷感…… 不。 他的家族就是被宸贵妃害得那么惨。 沈家是他的仇人! 他怎能对仇人动恻隐之心? 无毒不丈夫,他绝不能怜悯沈南乔。 要怪……就怪她是沈家的女儿吧! …… 京城。 猫儿胡同。 一名男子行走在下着细雨的小巷中,带着一个竹篾编的斗笠。 他的一头乌发,如墨汁般淌在褪色的靛蓝粗布衫上,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濡湿,贴着饱满的额角蜿蜒而下。 耳垂被冷风吹得通红,像两枚嵌在玉瓷上的珊瑚珠,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颈间露出的肌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恰似新抽的藕节裹着层透明的纱。 那双眼睛生得极妙,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琥珀色,覆着层水光般的薄雾,倒像是雨夜里浸在清水里的琉璃盏。 男子将一叠纸张护在怀中,避免被雨水打湿,露出的指尖细瘦得像初春的竹芽。 抬眸时,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的水珠簌簌落下,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划出两道银痕。 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露出补丁摞补丁的内衬。 他的长相偏阴柔,哪怕是粗布麻衣的装扮,也掩盖不住那出色的容颜。 正因为长相太过出众,男子在猫儿胡同十分有名。 但看到他,不少街坊脸上都露出了嘲讽之色:“哟,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工部侍郎吗?哈哈哈——” “怎么,你今天又带着你绘制的桥梁图,去工部自荐了,都水司有没有把你收下啊?” “以后见到你,我们是不是也得唤一声‘大人’了?” “你也不瞧瞧,京城人才济济,你一无家世,二无权贵引荐,工部瞧得上你绘制的那些图纸?” “我劝你还是别白日做梦了,不如凭着这张脸,去攀附个富贵人家的小姐,更有前程。” “……” 男子并未理会他们,从青石板上走过,只留下一个阴柔又绝美的背影。 众人说说笑笑,又谈论起了其它话题。 此人正是余砚之。 他深知余家早已落败,凭他的能力,根本护不住先祖留下的《独钓寒江图》。 而且他虽是余家后人,在绘画上却没有丝毫天赋,只醉心水利。 故而余砚之隐姓埋名生活在此处,时不时就带上自己绘制的图纸,希望得到工部那些大人们的赏识。 可街坊们话虽然难听,却也是事实。 在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官员想出头,哪轮得到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人?纵使他有一身才华,也得不到施展抱负的机会。 谁知道今日,余砚之回到破旧的小屋,竟看到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对方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周身的气场不似俗人,却生得面白无须。 余砚之清楚,世间有多少人想找到《独钓寒江图》的真迹。他为了保住先祖留下的最后一件宝物,一直小心谨慎地生活。 此刻看到来人,余砚之瞬间警惕起来,微眯着眸子问道:“你是何人?” 小周子见到余砚之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男人的容貌生得太过艳丽了,简直是美得雌雄莫辩的妖孽! 他出现的那一刻,破败的小屋仿佛都变得亮堂起来。小周子这才切身体会到,“蓬荜生辉”这四个字的意思。 娘娘交代他时,虽然提到过余砚之过人的相貌,但此刻亲眼见到,小周子还是忍不住暗自诧异。 他起身缓缓走到了余砚之面前:“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家主子可以助你实现平生的夙愿!” …… 钟粹宫。 小周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沈知念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眸看向他:“起来吧。” “谢娘娘!” 小周子起身后,垂首站着汇报道:“娘娘,您交代的事,奴才已经办好了。后续再有关于余公子的事情,奴才也会及时向您汇报,请您拿主意。” 沈知念点了点头,含笑望着他:“你办事,本宫向来是放心的。” 接下来,小周子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便退下了。 边境如今还在打仗,沈知念算了算日子,赵云归的身孕已经六个半月了。 前两日的中秋宫宴,她由于身怀有孕,没有进宫赴宴,沈知念心中一直牵挂着。 此刻,她喊了芙蕖过来,吩咐道:“你从库房挑一些适合孕妇的补品,明日替本宫送去周家。” 沈知念不便出宫,便只有让芙蕖去看看好友了。 芙蕖是宸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在外代表的是她的脸面。 这对周家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也让世人明白,赵云归是她的好友。哪怕周家的男人绝大部分都在战场上,京城也还有人给赵云归撑腰! 芙蕖福了一礼:“奴婢明白。” 她办事向来利索,翌日一早便清点好礼物,拿着沈知念的腰牌出宫,坐上了去周家的马车。 周家的人昨天就接到消息了,早早派人在门口候着,客气地将芙蕖迎了进去。 芙蕖一路被请到了赵云归的院子,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周少夫人。” 赵云归挺着肚子,含笑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来人,上茶!” 芙蕖客气道:“多谢周少夫人。” 她发现比起上次宫宴时相见,周少夫人丰腴了不少,气色看着也挺好的。 想必娘娘知道后,也可以放心了。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赵云归摸着肚子道:“……我知道,肯定是宸贵妃娘娘派你来看我的。” “芙蕖,你替我转告娘娘,我一切都好,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深宫惊险,让娘娘切莫挂心我们。” 芙蕖温声道:“奴婢明白,定会把周少夫人的话带到。” 第1025章 这个媒人我当定了(84万打赏值加更) 宫里还有许多事要忙,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芙蕖便起身告辞了。 芙蕖虽是宫女,可她是宸贵妃娘娘身边的人。赵云归在丫鬟的搀扶下,亲自送了她出去。 没想到芙蕖刚踏出周家的大门,竟迎面遇上了外出归来的周钰湖。 在这里看到芙蕖,周钰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惊喜之色,脱口而出问道:“芙蕖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芙蕖自然知晓对方的身份。 但她没想到,周钰湖竟然认得她,还知道她的名字。 她福了一礼,客气道:“回周公子,奴婢是奉了宸贵妃娘娘的命,送一些礼物来探望周少夫人。” “原来如此……” 周钰湖还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话题。 芙蕖没注意到他的手足无措,行礼道:“奴婢告退。” 一直到她的身影上了马车,周钰湖还怔怔站在原地…… 赵云归狐疑地问道:“堂兄,你怎么会认识芙蕖?” 周钰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目光,垂下了眼帘道:“中秋宫宴时,我见她站在宸贵妃娘娘身后,十分沉稳端庄的样子。便顺口问了一句身边的人,那位姑娘是何人。” “这样啊……” 赵云归点点头,看周钰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周家是武将世家,唯独夫君的这个堂兄不同,从小便醉心诗书。 她嫁进周家这么久,和堂兄见面的次数虽不多,却也知道他鲜少关注除了学问、政事以外的事,更别说注意哪家的小姐了。 不曾想,堂兄竟如此关注芙蕖…… 赵云归心中虽有所猜测,但涉及芙蕖的闺誉,她不好打趣,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谁知,周钰湖竟再次提起了,有些羞赧地问道:“弟妹可知,芙蕖姑娘她、她今年芳龄几何?”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赵云归和周钰湖来到府中的一座凉亭里,才不解地问道:“……堂兄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周钰湖低着头,耳根都染了一层绯红。 他当然明白,女子的名节大过天。尤其芙蕖还是宫女,若传出与外男私相授受的事,于芙蕖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况且周家虽是武将世家,却也是知礼守礼的人家,他更不是孟浪的登徒子。 他想接近芙蕖姑娘,最好的办法就是正大光明。 想到这里,周钰湖鼓起了勇气道:“不瞒弟妹,为兄、为兄……” 他脸皮薄,剩下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但赵云归是过来人,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周钰湖的意思。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夫妻在新婚夜,才第一次见面呢。 堂兄自己相中了芙蕖,若芙蕖对他也有意,倒不失为一桩美满的姻缘。 至于身份差距的事……赵云归压根没考虑过。 因为她知道,周家上上下下都是不拘小节的人,更不存在门第之见。 只要周钰湖自己愿意,女方的家世又清白,没有任何人会反对这件事。 “我并不知晓芙蕖的具体年龄,但想来,她应当与宸贵妃娘娘差不多。虽说宫女要到了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可若能求到宸贵妃娘娘的恩典,这也不是难事。” 说到这里,赵云归郑重地看向了周钰湖:“芙蕖虽是宫女,但她从小和宸贵妃娘娘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堂兄若真对芙蕖有意,不可轻慢了人家。” 周钰湖连忙道:“这是自然!” “待寻个合适的时机,我便去、便去禀明母亲,正式问问芙蕖姑娘的意思……” 说到这里,周钰湖的神色越发羞赧:“届时,还要劳烦弟妹了。” 赵云归爽朗地笑了笑:“这都不是事。” “请堂兄放心,若芙蕖愿意,这个媒人我当定了!” …… 时间似流水般走过,很快便来到了八月二十一。 二十六便是四皇子的周岁礼了。 不止钟粹宫,整个皇宫都跟着忙碌起来。 内务府和礼部更是在每一个细节上精益求精! 因为他们深知,陛下有多宠爱、重视四皇子。若他的周岁礼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这天,沈知念正在核对一些细节,芙蕖拿着一封信从外面走了进来:“……娘娘,是周少夫人写给您的。” 沈知念与赵云归时常通信,像往常一样接过,拆开看了看。 随即,她眼中闪过了一抹讶异。 菡萏好奇地问道:“娘娘,您这副神色,可是周少夫人说什么了?” 沈知念道:“赵妹妹的信只是与我寒暄,并无特别的事。但她在末尾特意提了一句,周家二房的夫人想进宫拜见本宫。” 菡萏也觉得很奇怪:“周家的二夫人,不就是榜眼周公子的母亲?” “娘娘与周家虽有一些渊源,可除了跟周少夫人有来往,与其他人并无交情。好端端的,周二夫人为何要进宫拜见娘娘?” 芙蕖不禁想起,那天她奉娘娘的命令,去周家给周少夫人送礼物,出门时遇到了周公子。 但她并未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此刻也很疑惑。 沈知念摇了摇头:“本宫也不知道。” “不过对方既然特意求见本宫,想必是有什么事。” “芙蕖,你安排一下吧。” 芙蕖福了一礼:“是。” 沈知念的回信递到周家的第二天,周二夫人大清早便进宫拜见了。 宫女领着她从外面走进来。 周二夫人低着头,跪地行礼:“臣妇给宸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沈知念温声道:“不必多礼。” “来人,赐座。” 芙蕖搬了一个绣凳,放到周二夫人身后。 周二夫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扫过,脸上露出了一抹慈爱的笑容。 宸贵妃娘娘身边的这两个大宫女,一个稳重,一个娇憨。想必这位就是芙蕖姑娘了。 沈知念不知周二夫人求见她的目的,和对方寒暄着。 聊了几句后,周二夫人终于进入了正题:“……实不相瞒,臣妇今日叨扰宸贵妃娘娘,是为了犬子而来。” 第1026章 是为妻还是为妾 沈知念眉头微皱,疑惑地问道:“周翰林?” 她与赵妹妹是手帕交,跟周钰溪还能说扯得上一点关系,可和周钰湖从来没有交集啊。 没有当着姑娘家的面,谈论她的婚事的道理。 放在寻常人家,男方上门提亲时,最多也只会让姑娘躲在屏风后,偷偷看一眼。 若姑娘对男子满意,就会说:婚姻大事,全凭父母。 若不满意,则会说:女儿还想多孝敬父母几年。 然而这次情况特殊,宸贵妃娘娘乃千金之躯,自然不可能将她的大宫女支出去。 周二夫人温和地看了芙蕖一眼,含笑道:“实不相瞒,中秋宫宴上,犬子对宸贵妃娘娘身边的芙蕖姑娘一见倾心,这才让臣妇进宫,想向娘娘求娶芙蕖姑娘。” 菡萏诧异地看向了芙蕖。 芙蕖向来沉稳,但此刻手竟微微一抖,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摔了…… 周翰林周公子,求娶她? 这怎么可能? 沈知念眼中也满是讶色,下意识看向了芙蕖。 见芙蕖也是一副错愕的模样,看来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此事。 也是,芙蕖性子沉稳,定不会与外男私相授受。 沈知念温声道:“芙蕖,你去内室找找本宫的香囊。” 这便是为了避免芙蕖尴尬,特意把她支开。 隔着屏风,芙蕖既不用直面此处的情景,又能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感激地看了沈知念一眼:“是。” 菡萏看了看周二夫人,又看了看芙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嘿嘿嘿……周公子居然心悦芙蕖? 什么时候的事? 她天天与芙蕖在一起,形影不离的,怎么不知道? 沈知念看向了周二夫人,缓缓问道:“哦?” “芙蕖虽名为宫女,可她自幼便伺候本宫,在本宫心里便如同亲姐妹一般。” “不知周二夫人为周翰林求娶芙蕖,是为妻还是为妾呢?” 沈知念并无轻视芙蕖的意思。 只是在世人眼中,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周家门第高,周钰湖又年纪轻轻便中了榜眼,前途无量。 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世家权贵,想将女儿许配给他。 沈知念自然担心以芙蕖的身份,进了周家会吃亏。 周二夫人连忙道:“芙蕖姑娘是娘娘身边的人,周家怎敢以妾室之位折辱她?臣妇既是诚心来替犬子求娶,自然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聘芙蕖姑娘为妻!” 这一刻,就连小明子他们脸上,也忍不住闪过了一丝错愕。 正常情况下,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出宫,韶华已逝。这个年纪的男人别说娶妻,往往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她们的结局不是给人做妾,就是嫁于鳏夫做续弦。 若是在主子身边得脸的大宫女,或许能得到个恩典,提前出宫,有一份不错的姻缘。 可嫁入这么高的门第为正妻,是前所未有的事啊! 周家此次当真是诚意满满! 菡萏心中也欣慰无比,真心为芙蕖感到高兴。 因着赵云归的缘故,沈知念对周家也算有所了解。 周家家风正,后院也干净。 至于周钰湖这个人…… 沈知念不可能将每个人的前世今生,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并不知道周钰湖上辈子成亲了没,妻子是谁。却也听说过他人品方正,为官清廉。 的确是良配! 男人要在外忙政事,很多时候女子在后宅,与婆母相处是最多的。 若婆母是个不好伺候的,便会受到诸多磋磨。 沈知念今日与周二夫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也看得出对方是和善的性子。 况且她说要聘芙蕖为儿媳时,并未对芙蕖的身份有任何嫌弃或不喜,是个通情达理的妇人。 沈知念清楚,对芙蕖来说,这当真是一门极好的姻缘了! 但她没有急着应下,望着周二夫人道:“此事本宫会好生考虑的,待想好了,会命人答复你。” 女儿家都矜持,便是愿意,也要拖上几天,免得显得自己急不可耐。 周二夫人本来就没打算,第一次进宫就能得到一个结果,听到宸贵妃娘娘愿意考虑,她已经很高兴了。 周二夫人起身道:“那臣妇就静候宸贵妃娘娘的佳音。” “娘娘事务繁忙,臣妇就不过多叨扰了。” 沈知念对菡萏道:“替本宫送周二夫人出去。” “是。” 很快,菡萏就将周二夫人送出钟粹宫,折返回来了。 她望着屏风,笑嘻嘻道:“娘娘,奴婢刚才还疑惑,周二夫人进宫来求见您,所谓何事呢?没想到居然是替周公子求娶芙蕖的啊!” “芙蕖,你怎么还躲在屏风后面呢?” 芙蕖即便再害臊,此刻也只能低着头走出来,双颊微红。 倒不是她对周钰湖有什么想法,而是生平第一次被人上门求娶,怎能不害羞? 林嬷嬷也是看着菡萏跟芙蕖长大的,见芙蕖有了这么好的归宿,她同样为芙蕖感到高兴。 沈知念放下茶杯,含笑看向芙蕖:“周二夫人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芙蕖,本宫问你一句,你心里是怎么想?” 见芙蕖要说话,沈知念又补充道:“你不必急着回答,也不必顾及其它事,只问自己心里愿不愿意。” “你若对周翰林有意,本宫自会为你操持,将你风风光光嫁去周家。” “若你不愿意,也不必顾及周家的身份,或其他人的颜面,本宫会替你回了周二夫人。” 芙蕖咬着嘴唇,仔细思考起来…… 最终,她摇了摇头,有些迷茫道:“娘娘,奴婢也不知道……” 回想起和周翰林的两次见面,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对方。 只是她跟周翰林一点都不熟悉,说要谈婚论嫁,芙蕖心中是忐忑且慌乱的…… 沈知念温声道:“无妨。婚姻大事自然要考虑清楚,你仔细想便是了。” 芙蕖红着脸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能在内室伺候的都是心腹,小明子、小周子他们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因为很少会有主子把宫人当人看待。 她们要将手下的宫女配给谁,都是一句话的事,哪会管对方愿不愿意。 第1027章 最值得高兴的事 比如曾经的柳贵人,还不是说过翠竹打小伺候她,她与翠竹情同姐妹的话。 可最后呢? 柳贵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逼翠竹去跟太监对食。 而娘娘是真的把芙蕖的幸福放在第一位,尊重她的想法。 更没有想过要利用芙蕖去拉拢朝臣。 菡萏和芙蕖有娘娘这样的主子,真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不,不只是她们,自己也是一样。 不知不觉间,心腹们对沈知念的忠心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菡萏为芙蕖高兴的同时,心中又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担忧…… 芙蕖是很好,可跟周公子的身份的确天差地别。 她说还要考虑一段时间,周家会不会觉得芙蕖在故意拿乔啊? 但一转眼,菡萏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 若周家如此不通情达理,芙蕖嫁过去了也未必会过得舒心,能借此事看明白一些也好。 …… 周家。 周钰湖下衙后,便去了周二夫人的院子:“儿子给母亲请安。” 周二夫人含笑望着他:“你怕不是来给娘请安,是来问娘,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吧?” 周钰湖的耳根又染了一层薄红:“儿子关心宸贵妃娘娘与芙蕖姑娘是否同意此事,但也是为了来给娘请安。” 周二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儿子这么关心一个女子,不禁在心中高兴,铁树终于开花了! 她之前还一直担心,儿子从不正眼看姑娘家,一心只读圣贤书。会不会像顾侍郎一样,二十多岁的年纪了还没有娶亲,把顾夫人都急成什么样了。 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周二夫人含笑道:“宸贵妃娘娘说,会仔细考虑此事,待决定好了,会派人给咱们一个答案。” 放在其他人家,可能会觉得周家这样的门第,求娶一个宫女,对方感恩戴德还差不多,怎么还需要时间考虑? 然而不管是周二夫人,还是周钰湖,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婚姻大事,事关一辈子,芙蕖姑娘要考虑清楚,或者让人多打听儿子的为人,都是应该的。” 对周钰湖来说,宸贵妃娘娘和芙蕖姑娘,没有直接拒绝他的求娶,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了。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想着,许久没去看过三皇子了,今晚便翻了王嫔的牌子。 小徽子跑到翊坤宫报信时,还没开口说话,看到是来人是他,众人便明白喜事到了。 果不其然,小徽子进了主殿,行完礼道:“……恭喜王嫔娘娘!贺喜王嫔娘娘!陛下今晚翻的是您的牌子,您快准备接驾吧。” 王嫔喜不自胜,立即让小田子打赏了小徽子:“本宫知道了。” 小徽子谢恩离开后,王嫔脸上满是笑容:“看吧,在宫里多少恩宠,都比不上孩子有用。” 想想抚养三皇子之前,她过的是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好几个月,甚至大半年,都未必能见陛下一面。 而抚养了三皇子之后,看在他的面子上,陛下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来翊坤宫坐坐。 小田子立刻带人准备起来了。 主殿里是其乐融融,右侧殿的气氛就没有这么好了。 迎香面色难看道:“小主,来的是小徽子,就知道陛下今晚肯定是翻了王嫔娘娘的牌子!” “瞧主殿的那些宫女、太监,一个个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只怕要更加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春贵人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望着铜镜中的那个美人,似笑非笑道:“急什么?” “陛下翻王嫔的牌子,对咱们来说是好事才对。” 迎香眉头紧皱:“小主,您这话怎么说?” “王嫔娘娘跟咱们向来不对付,若是得到陛下的恩宠,咱们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了?” 春贵人嗤笑道:“陛下不来翊坤宫,本小主想见到他,还得费一番功夫呢。” “他翻的是王嫔的牌子,又如何?也要看主殿的那个女人,有没有本事留住陛下!” 迎香瞬间明白了春贵人的意思,讨好道:“小主英明!” “奴婢这就为您打扮,今晚一定让陛下眼前一亮!” 春贵人却没那个兴致。 她怀着身孕,又不能侍寝,打扮得再勾人有什么用。 再说了,她没怀孕的时候,对陛下也没什么兴趣。脑海里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晋王殿下。 也不知道晋王殿下被禁足在府中,过得好不好…… 可是为了大局,春贵人只能压下心中的厌恶,对迎香道:“为本小主梳妆吧。” “是。” 到了相应的时辰,外面终于响起了李常德的声音:“陛下驾到——!!!” 盛装打扮的王嫔,立刻带着宫人出去迎接。 帝王的仪仗到了翊坤宫,侧殿的人自然也要跟着一起接驾。 王嫔看着打扮得妖妖娆的春贵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陛下今晚翻的可是她的牌子,这个异域贡品怀着孕还不安分,想勾引陛下吗? 然而王嫔来不及多想,因为帝王已经走了进来。 她立即上前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春贵人也在迎香的搀扶下跪了下去:“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上前将春贵人扶了起来:“你还怀着孩子,不必多礼。” 春贵人娇媚一笑:“多谢陛下如此体恤嫔妾。” 王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眸色变得有些晦暗。 她才是今晚的主角,春贵人却喧宾夺主! 放在从前,陛下肯定不会放着她这个主位娘娘不管,去扶一个小小的贵人。 还不是因为春贵人肚子里怀着皇嗣。 而她……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呢? 不管怎么说,陛下今晚来了翊坤宫,就是她的机会! 王嫔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容,贴心道:“陛下,夜里凉,春妹妹身子又弱,还是赶快让她进去歇息吧。若是吹了冷风,伤到皇嗣就不好了。” 南宫玄羽点点头,认同王嫔的话,对春贵人道:“进去歇着吧。” 春贵人没有纠缠,福了一礼道:“嫔妾告退。” 转身时,她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嫔一眼。 第1028章 陛下这一走,只怕不会再回来了(85万赏) 王嫔自然明白,春贵人是在挑衅她,眸色骤然一沉! 但在帝王面前,她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样子。 进了主殿,王嫔亲自泡了一杯茶给南宫玄羽,温声道:“陛下请喝茶。” 南宫玄羽接过饮了一口。 王嫔知道陛下来翊坤宫,主要是为了看望三皇子。她想长久留住这份宠爱,就要对三皇子好。 王嫔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对小田子道:“陛下这么久没见过三皇子,肯定想他了,去让保母将三皇子带过来。” 小田子应了声“是”,立即出去了。 很快,保母就抱着三皇子进来了,向帝王和王嫔行礼。 王嫔让保母起身,从她手上接过了三皇子:“阿景,你父皇来看你啦,开不开心?” 三皇子依旧是老样子,目光呆滞,反应迟钝,喜欢把舌头伸到外面流口水…… 面对王嫔的问话,他没有任何反应。 南宫玄羽早已知道这孩子不正常,此刻倒没有讶异和失望。 但三皇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衣服和模样都干净,被王嫔抱着时,十分依赖她。 一看就知道,三皇子被王嫔养得很好。 因着这一点,南宫玄羽看王嫔的眼神都温和了不少:“这孩子倒很亲近你。” 王嫔自然感觉到了,陛下对自己的态度变化,浅笑道:“都说母子连心,臣妾和三皇子是母子,三皇子当然亲近臣妾。” 陛下不傻,又怎么会看不出一个人对待孩子,是不是真心的。 看来从一开始,她就决定对三皇子好,是最明智的决定。 这孩子……也的确让人心疼。 这个过程中,王嫔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南宫玄羽…… 虽然不管是宫里的太医,还是外面的大夫,都说三皇子的身子没有任何问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三皇子跟正常孩子不一样…… 她不信陛下没发现。 可从头到尾,陛下的目光每每落在三皇子身上时,都没有任何变化,更别说诧异和疑惑了。 如此便证实了她心中的那个猜测。 或许从一开始……陛下就知道三皇子怎么了。 太医们对此三缄其口,可能也是陛下授意的。 这个发现让王嫔的心止不住往下沉了沉…… 不是因为三皇子如果不正常,她就没法利用他争宠了。而是……她真的担心,阿景的身子究竟有什么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王嫔就让保母将三皇子抱下去休息了。 想知道真相,只有问陛下。 然而王嫔明白,如果陛下不想说,她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反而还会惹陛下不悦。 所以,王嫔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臣妾知道三皇子很小的时候,太医院的太医们都给他瞧过,说三皇子并无问题。” “但臣妾是三皇子的母妃,与他朝夕相处,能发现许多寻常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臣妾瞧着三皇子,好像、好像是有些迟钝……” “可太医又说他没事,臣妾心里实在是担忧得很啊……” 王嫔这副表情倒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情流露。 正因为如此,南宫玄羽心头才闪过了一丝复杂。 三皇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他的养母,是他的福气。 只不过……没人比帝王更懂人心的复杂。 哪怕王嫔如今待三皇子是真心的,但倘若被她知道三皇子是唐氏儿,也就是世人口中俗称的傻子。谁都不能保证,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三皇子好。 而且这样的辛密若是传开,也有损皇室颜面。 南宫玄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王嫔道:“只要你好好抚养三皇子,朕自然不会亏待你。” 听到这句话,王嫔的一颗心止不住往下坠去…… 陛下虽没有直接言明,三皇子究竟怎么了,但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么说……她一开始的猜测都是对的。 陛下早就知道。 太医院的太医们,也都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才不敢透露任何事。 三皇子……阿景……她的阿景,当真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这一刻,王嫔心中满是心疼和担忧。 但陛下的态度,也算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至少在陛下心中,还是很在意三皇子的。 就算三皇子不是正常孩子,也无妨。 只要她能生一个健健康康又聪慧的皇子,那么她的儿子以后也能照拂阿景,更能为她搏一个未来! 想到这里,王嫔心中竟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免得她日日都要猜测,阿景究竟怎么了? 王嫔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冲南宫玄羽浅笑道:“陛下,时辰已经不早了,臣妾服侍您就寝吧……” 她一边说这话,一边朝南宫玄羽走了过去,抬手为他宽衣。 谁知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帝王微微皱眉。 王嫔心中更是升起了极大的不满,沉声问道:“小田子,怎么回事?!” 小田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硬着头皮道:“回娘娘,是春贵人身边的迎香,硬是吵着要求见陛下……” “奴才跟她说,您与陛下已经歇下了,她非不听……” 王嫔的眸色顿时一冷! 春贵人又想耍什么花招?! 南宫玄羽担心春贵人腹中的孩子,当即道:“传她进来。” 小田子纵使心中不情愿,也只能道:“是……” 迎香冲小田子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才跑到南宫玄羽面前跪下,着急道:“陛下,奴婢知道您与王嫔娘娘已经歇下了,本不该过来打扰。” “可是刚刚,小主忽然感觉身子不适。奴婢放心不下,想过来请您去看看小主,小主一直不让。“ “但奴婢、奴婢还是放心不下小主……求陛下去看看小主究竟怎么了!” 南宫玄羽不是没见过怀孕的宫嫔,用孩子争宠的手段。 但难保春贵人不是真的身体不适。 他看了王嫔一眼,道:“朕去看看春贵人。” “陛下……” 王嫔紧张地抓住了南宫玄羽的衣袖。 因为她知道,陛下这一走,只怕不会再回来了。 第1029章 陛下,您真讨厌 南宫玄羽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王嫔一眼。 帝王的眼神算得上温和,却也极具压迫感。 王嫔突然反应过来,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不懂事的女人。 哪怕今天是春贵人主动挑事,可对方怀着身孕,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必然比她重。 她如果强行留下陛下,就算成功了,陛下也会觉得她不识大体,说不定还会对春贵人产生怜惜。 得不偿失。 再说了……如果那个异域贡品的孩子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却拦着不让陛下过去,到时候也讨不到好。 想到这里,王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恨意和苦涩,放开了南宫玄羽的衣袖,温声道:“陛下,更深露重,要叮嘱春妹妹多注意身子。” 南宫玄羽点点头,大步离开了。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视线里,王嫔就咬着牙,眼底迸发出了滔天恨意! 之前看到春贵人的那个眼神,王嫔就猜测对方是不是要作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贵人,居然真的敢截她的宠! 感受到王嫔周身的怒火,小田子弯着腰安抚道:“娘娘,您息怒……” 王嫔怒不可遏道:“息怒?本宫怎么息怒?!” “宫里的女人这么多,陛下好不容易才翻了本宫的牌子,却在中途被春贵人喊走了!这样下去,本宫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孩子?!” 若不是顾忌陛下在右侧殿,怕他听到动静,王嫔都想把手中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以发泄心中的怒火了! 小田子明白,哪位娘娘、小主遇到这样的事,能不生气? 他只能接着劝道:“娘娘,春贵人怀着身孕,在陛下心中自然是最大的。” “不然……不然……” 王嫔看向了他:“不然什么?” 小田子往门口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不然……您也让三皇子有点什么不适。” “春贵人腹中的是皇子,还是公主,谁都不知道。但三皇子却是实打实的皇子,还是陛下的长子!” “若他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陛下肯定会丢下春贵人,回来看您的。” 王嫔都被小田子蠢得头疼了,冷声问道:“你是把陛下当傻子糊弄吗?” “春贵人前脚才因为身子不适,叫走了陛下。本宫后脚就因为三皇子出了问题,喊陛下回来。你觉得陛下会看不出,如此浅显的争宠手段?” “届时陛下会怎么想本宫?定会觉得本宫是个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毒妇!” “况且,谁允许你把主意打到三皇子身上的?” 连她都不忍心伤害阿景,小田子怎么敢?! 小田子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才哪敢对三皇子不敬,也是担心您……” 王嫔警告道:“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是!是!” 小田子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恭维道:“所以说,这就是娘娘您与春贵人最大的不同之处。您才不会像她那样,用伤害孩子的下作手段,去吸引陛下的注意。” 王嫔听着这夸奖,却丝毫都开心不起来。 陛下已经被抢走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她只能咬着牙,冷哼道:“那个异域贡品早不身子不适,晚不身子不适,偏偏在本宫侍寝的时候身子不适。依本宫看,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小田子的眼珠转了转,忽然道:“娘娘何不过去看看呢?若春贵人真是装出来的,您也可当场拆穿她!” “往轻了说,她竟敢使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争宠,扰乱宫闱;往重了说,春贵人便是为了得到陛下的关注,不顾皇嗣的安危,利用孩子争宠。” “届时您将此事报给宸贵妃娘娘,也可治她一个违反宫规之罪!” 王嫔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小田子有些时候还是很聪慧的。 她起身笑道:“好,那本宫就去看看,春贵人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侧殿。 春贵人躺在床上,丝毫都不慌。 因为进宫前,晋王殿下就不止一次跟她说过,陛下子嗣单薄,最在意的便是孩子。 虽说在世人眼中,她的孩子根本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但这也是陛下的亲骨肉! 陛下又怎么会不管呢? 果不其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快,南宫玄羽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春贵人的视线里。 她微微撑起身子,皱着眉头看了迎香一眼:“迎香,我不是说过我没事,让你别去叨扰陛下与王嫔娘娘吗?你怎么还……” 迎香跪在了地上,低着头道:“小主恕罪,奴婢实在是放心不下您的身子啊……” 春贵人抬头看向南宫玄羽,正想解释什么。 他主动问道:“春贵人,你哪里不适,可传太医了?” 春贵人捂着胸口,虚弱道:“回陛下,嫔妾刚准备歇下,却觉得胸口有点闷。原以为不碍事,就没有兴师动众。” “怎奈迎香如此不稳重,竟打扰了您和王嫔娘娘的雅兴……” “请陛下恕罪!” 春贵人说着,就要起身跪下。 南宫玄羽默了默,上前扶起了她:“这不是你的错,不必如此。” 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对主仆是在一唱一和呢。 然而春贵人是晋王献上来的,还有大用,南宫玄羽自然不会不给她体面。 对春贵人来说,都把陛下勾来了,哪有再放他回主殿的道理。 春贵人上前拉着南宫玄羽的手,在床边坐下,然后将他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小腹:“陛下,嫔妾觉得好神奇啊,这小小的肚子,怎么就能装得下一个孩子呢?” “您仔细感觉一下,能发现孩子的存在吗?” 南宫玄羽侧过脸,面无表情地看了春贵人一眼:“太医不是说了,你的身孕才一个半月,离胎动还早着呢。” 春贵人也不尴尬,娇媚一笑:“陛下,您真讨厌……嫔妾是第一次做母亲,哪懂那么多啊。”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宫女走了进来,通传道:“陛下,王嫔娘娘求见。” 春贵人眸色微凉。 在宫里,截宠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第1030章 今晚最终去了哪里 以往那些被截胡的妃嫔,即便心中气愤,也拉不下脸面当场做些什么。 当然,她们还是不想在陛下面前闹得难看,影响自己的形象。 像王嫔这样当场找上门来的,还真是头一回。 春贵人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心中还升起了淡淡的兴奋。 她巴不得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呢…… 想到这里,春贵人看向了南宫玄羽,道:“陛下,您今晚翻的是王嫔娘娘的牌子,却因为嫔妾身子不适,来看嫔妾了。” “只怕王嫔娘娘心中有怨了,还是请她进来,由嫔妾亲自解释一番吧……” 没人知道南宫玄羽在想什么,他只是道:“传王嫔进来。” “是。” 王嫔进来后福了一礼,才道:“陛下,臣妾实在是不放心春妹妹的身子,故而过来看看。” 说完这话,她看向了春贵人,一脸关心道:“春妹妹,不知你是哪里不舒服,可请太医了?” 若不是她与王嫔之间早已结怨,看着王嫔这关切的模样,只怕春贵人真要信了她是在担心自己。 呵…… 春贵人不由得在心头冷笑了一声。 大周的女人都这么会演戏吗?不去做戏子,当真是可惜了。 春贵人根本就不担心,王嫔过来后大吵大闹。 因为男人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讲道理,尤其这个男人还是帝王。 王嫔如果因为陛下来了侧殿而不满,陛下不会觉得王嫔受了委屈,只会觉得她不懂事。 没想到……王嫔倒比她想象中聪明一些。 春贵人看向王嫔,感激道:“多谢王嫔娘娘关心,嫔妾的身子不碍事。” “太医之前为嫔妾诊脉时说过,这都是孕期的正常反应。” 王嫔却皱着眉头道:“春妹妹腹中怀着的可是皇嗣,怎能掉以轻心?自然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赶紧传太医来看看,不然什么差错可怎么办?” 说完这话,王嫔不给春贵人反应的时间,立即对小田子道:“快去太医院传太医过来,看看春妹妹究竟怎么了。” 小田子应了声“是”,立即去了。 春贵人皱着眉头,眼里闪过了一抹晦暗之色。 她的身体当然没有问题,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将陛下从主殿抢过来。 而孩子是最好的借口。 如果让王嫔传其他太医过来,不就穿帮了吗? 春贵人立即对迎香道:“怎能劳烦王嫔娘娘宫里的人,你去吧。” 迎香瞬间明白了春贵人的意思,点点头大步离去。 王嫔又怎么会让春贵人得逞,立即遥遥和小田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下来,就是小田子和迎香比谁的脚程更快了! 因为他们请过来的太医,决定了春贵人今晚究竟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找理由争宠。 按理说,小田子是太监,脚程自然比宫女快一些。 然而迎香也是晋王精心培养送进宫的,体力远比寻常宫女好。 最终,还是迎香先一步跑到了太医院,焦急道:“乔太医可在?小主身子不适,请您过去看看。” 今晚恰好是乔太医当值,闻言他立即背上药箱,随迎香走了。 小田子落后一步赶来,咬着牙有些失望。 迎香已经带了太医去水溪阁,他自然不可能再请一个过去,这样不是做得太明显了吗? 没想到这次,竟被迎香领先了一步。 小田子纵使心中不愤,也只有跟着折返。 水溪阁。 王嫔等着拆穿春贵人,却看到迎香带着乔太医从外面走了进来。 乔太医跪在地上,恭敬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参见王嫔娘娘、春贵人!” 王嫔的心骤然一沉。 中秋宫宴那晚,春贵人说出有孕的事,指定了乔太医为她安胎。 宫里的人又不是傻子,这样一来,谁还看不出乔太医是春贵人的人。 今晚请来的是乔太医,他自然只会按照春贵人的意思说。 这时,小田子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跑了过来,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看王嫔的眼睛。 王嫔心中暗道了一声废物,面上却没显露出任何异常,反而还紧张地对乔太医道:“乔太医,快来瞧瞧春妹妹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乔太医应了声“是”,上前为春贵人诊脉。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后,乔太医收回手,恭敬道:“回陛下、王嫔娘娘,春贵人来自西域,体质与大周女子不同,故而有孕后身体会偶有不适。只要好好休养,保持愉悦的心情,便不碍事了。” 言下之意就是,春贵人今晚的不适并不是装出来的。她怀着身孕,不能有任何不开心的地方,否则不利于胎儿的发育。 王嫔知道,今晚这一局是她输了。 再留下去也是自取其辱,还不如给陛下留下一个体贴、懂事的形象。 想到这里,王嫔柔声道:“原来如此。” “只要春妹妹的身子不碍事就好。” “臣妾便先回去,不打扰陛下与春妹妹了。” 说完这话,王嫔福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乔太医告退后,其他人也退下了。 转眼内室便只剩下南宫玄羽与春贵人了。 春贵人歉疚地看向帝王:“陛下,都是嫔妾的身子不争气,竟平白让这么多人,大晚上为嫔妾操心,嫔妾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南宫玄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你身子弱,便早些歇息吧。” 话音落下,帝王便抬步走了出去。 春贵人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陛下?!” 太医都说了,她今晚身子不适,要保持愉悦的心情,陛下怎么就丢下她走了? 南宫玄羽回过头,望着春贵人的眼睛:“还有事?”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春贵人竟有一种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帝王看穿了的感觉…… 她心头升起了一阵心虚,摇摇头道:“没、没事……” “嫔妾不能侍寝,自然不敢让陛下留在嫔妾宫里。” “嫔妾恭送陛下!” 南宫玄羽没有再看她,大步离开了水溪阁。 春贵人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看向迎香吩咐道:“去看看,陛下今晚最终去了哪里!” 第1031章 四皇子又尿了龙袍(86万打赏值加更) 迎香点点头:“奴婢遵命!” 李常德能感觉到,陛下今晚的心情不佳。 不怪南宫玄羽。 白日他处理了一天的政事,已经够烦了。到了晚上本想看望三皇子,找个能让自己舒心的地方。 不曾想,王嫔与春贵人如此不安分,闹得他头昏脑涨。 李常德跟在南宫玄羽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咱们现在去哪?” 南宫玄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龙撵上,低头扫了他一眼。 李常德瞬间就明白了,甩着拂尘道:“摆驾钟粹宫——” 陛下可是说过,钟粹宫于他而言是家。 有再多烦心事,到了宸贵妃娘娘身边,陛下的心情都会变得平静起来。 那他能没有眼力见吗? 迎香一路瞧着龙撵去的方向,很快便回了水溪阁汇报道:“小主,陛下他、他……他去了钟粹宫……” 春贵人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还以为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陛下已经没了翻牌子的心思,会独自回养心殿歇息呢,没想到竟又去了宸贵妃那里。 后宫的任何女人,春贵人都不放在心上,可宸贵妃除外。 一是因为她们同是妩媚的类型,但宫里人人都说她比不上宸贵妃娘娘。 二则是……上次中秋宫宴,春贵人已经发现,晋王殿下看宸贵妃的眼神不同。那是只有看感兴趣的猎物时,才会有的目光。 她怎能容忍别的女人,夺走晋王殿下的注意力! 可是春贵人刚刚已经用身子不适的理由,将南宫玄羽从主殿抢了过来,不可能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用同样的借口。 此刻她纵使心中不快,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主殿。 王嫔刚回来,就狠狠剜了小田子一眼:“没用的东西!” 小田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是奴才不中用。” “娘娘,您打奴才,骂奴才都可以,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啊……” 王嫔坐在椅子上,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惩处小田子。 原因无他。 因为王嫔心里明白,纵使小田子今晚喊了其他太医过来,拆穿春贵人是装的,又如何呢? 她怀着身孕,陛下难道会处罚她吗?最多只会觉得春贵人骄纵了一些。 王嫔叹了一口气,道:“起来吧。” 小田子感激道:“谢娘娘!” 这时,一名宫女从外面走了进来,欣喜道:“娘娘,陛下从水溪阁离开了!” “你说什么?!” 王嫔诧异地问道:“陛下今晚没留下来陪春贵人?!” 宫女摇了摇头:“回娘娘,没有。” 王嫔心中瞬间升起了一阵喜悦之意。 对她来说,陛下今晚去了谁宫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春贵人那个贱人机关算尽,最终还是没有得逞! “小田子,你去看看陛下今晚去哪里了。” “是!” 很快,小田子就带了答案回来。 听完后,王嫔勾起唇角道:“……春贵人以为将陛下从本宫这里抢走了,陛下晚上就会留下来陪她吗?殊不知,她连给宸贵妃娘娘提鞋都不配!” 小田子连忙道:“可不是。” “娘娘,说不定春贵人此刻,正气得呕血呢。” 王嫔感觉到整个人神清气爽,心情好了不少,打着哈欠道:“时间不早了,本宫也该歇息了。” 明日一早,她还等着看那个异域贡品的笑话呢! …… 钟粹宫。 乳母把四皇子洗得干干净净的,为他穿好衣服,才把白白胖胖的小团子递给沈知念。 沈知念抱着四皇子,在他圆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两口,怎么看怎么喜欢。 四皇子已经会独自站立了,有时候还会尝试独立行走,不过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像小鸭子一样。 扶着家具或墙壁的时候,他走得比较稳。还能蹲下捡玩具,然后再站起来。 为了避免四皇子摔着,整个主殿都铺了柔软的地毯。 沈知念抱着四皇子玩了一会儿,就把他放在了地毯上,让他自己玩玩具。 四皇子的左手抓起一个小木块,递到右手,然后准确无误地放进了旁边的盒子里。 菡萏他们都是一日日看着四皇子长大的。 看到这一幕,菡萏惊喜道:“娘娘,奴婢怎么觉得,四皇子的手指比之前灵活了不少?” 林嬷嬷站在旁边,慈爱道:“四皇子马上就满周岁了,这是肯定的。” 不仅如此,沈知念还发现,阿煦已经能理解一些简单的话了,比如…… 她蹲下身,朝四皇子拍了拍手:“阿煦,到母妃这里来。” 四皇子立即放下手中的玩具,跌跌撞撞地朝沈知念走来,然后扑进了她怀里,奶声奶气道:“母、母……母妃……” 沈知念的一颗心软得不像话,将四皇子抱了起来:“诶,母妃在这里,我们的小阿煦真乖!” 芙蕖也笑道:“是呀,四皇子可厉害了!” 主殿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 就在这时,小明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汇报道:“娘娘,圣驾往咱们钟粹宫来了,您快准备准备吧!” 沈知念闻言,轻皱起了眉头:“陛下今晚翻的不是王嫔的牌子吗?” 小明子道:“奴才刚才去打听了一嘴,好像是春贵人借口身子不适,将陛下从主殿抢过去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陛下便离开了翊坤宫……” 沈知念只能将四皇子交给了乳母,吩咐道:“准备接驾吧。” “是!” 不多时,南宫玄羽的仪仗便抵达了钟粹宫。 沈知念带着宫人们出去迎接:“臣妾给陛下请……” 她的礼还没行完,南宫玄羽便将人扶了起来,牵着沈知念的手往主殿走去:“朕说了,不必多礼。” 沈知念笑了笑,没有说话。 进来后,帝王从乳母手中接过四皇子掂了掂:“朕怎么感觉,阿煦好像又重了些?” 南宫玄羽的话音刚落下,就感觉胸口传来了一阵暖流。 低头一看…… 得! 四皇子又尿了! 这可是龙袍啊! 左右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沈知念一点都不怕,嗔了南宫玄羽一眼:“陛下还说阿煦重吗?他听着可不开心了呢。” 第1032章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南宫玄羽无奈地看着手里的四皇子:“你这臭小子……” 他虽然叫四皇子“臭小子”,语气里却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将四皇子交给了乳母带下去收拾。 南宫玄羽也去了浴房,沐浴更衣。 帝王常来钟粹宫,这里自然有备他的衣衫,沈知念让人找出来,给南宫玄羽送过去。 随着沈知念的位分不断升高,要管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菡萏和芙蕖跟在她身边为她分忧,负责的事情同样在增加。 故而一些琐事,两人都交给了秋月、夏风她们去做。 衣橱如今是夏风在管着。 她刚准备将帝王的寝衣送过去,冰巧便迎了上来,一脸心疼道:“夏风姐姐,瞧你忙了一天了,肯定累了。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去做吧,你赶快歇着。” 冰巧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接过了夏风手中的托盘。 这些日子,冰巧对夏风非常热络、体贴,将她当成亲姐姐一样。 夏风在宫里也没个亲人,不知不觉间,与冰巧的感情逐渐深厚。 见冰巧这么关心自己,夏风心头一暖,有些不好意思:“怎好劳烦你?” 冰巧含笑道不过:“这么一点小事,我做就行了。” “夏风姐姐,你明天还要伺候娘娘的,自当早点歇息。好了,我去了。” 夏风望着冰巧的背影,眸中满是暖色。 钟粹宫,宫人之间没有勾心斗角,反而都守望相助。 谁不觉得在这里当差,有家的感觉呢。 冰巧一路端着托盘,来到了浴房外,对李常德行了一礼:“李公公,奴婢是来给陛下送衣衫的。” 钟粹宫的这些宫女,李常德早就眼熟了。 但近身伺候宸贵妃娘娘的,除了菡萏和芙蕖以外,便是秋月和夏风了。 怎么今日是冰巧送衣衫过来? 李常德顺嘴问了一句:“怎么是你给陛下送寝衣?” 冰巧面不改色道:“回李公公,此事原本是夏风姐姐负责的,但她刚才忽然有些身子不适,便让奴婢帮帮忙。” “求李公公恕罪,不要责怪夏风姐姐……” 冰巧说着就要跪下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夏风是宸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李常德并未计较,点点头道:“给咱家吧。” 冰巧一愣。 她还以为能直接把寝衣送进浴房给陛下呢。 想来也是,陛下是万金之躯,除了近身伺候他的人,岂是其他人能随意接近的? 冰巧并未气馁,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将手中的托盘交给了李常德:“奴婢告退。” 南宫玄羽沐浴完,回到沈知念的寝殿,见她坐在窗边,还在看手中的册子。 此刻的她穿着一袭玫红色的寝衣,卸去了所有钗环,一袭墨黑的长发柔顺地披着。脸上未施粉黛,既娇媚,又像出水芙蓉般清新可人。 南宫玄羽的目光,在沈知念的寝衣上停留了一瞬,随口道:“你这套寝衣不错,样式看起来挺别致的,针脚瞧着也细密。” “是吗?” 沈知念低头看了看,含笑道:“这是雪妃新给臣妾做的,臣妾今晚还是第一次穿呢。” 南宫玄羽一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雪妃嫁与他这么多年,还从未给他做过寝衣呢…… 而且他一直都知道,雪妃性子清冷,又深居简出,不喜跟后宫的妃嫔来往,竟会给念念做寝衣? 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南宫玄羽并未纠结这个问题,在沈知念对面坐下,抬眸问道:“在看什么呢,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沈知念郑重道:“再过几日就是阿煦的周岁礼了,臣妾在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南宫玄羽无奈地笑了笑:“礼部与内务府办事,念念还不放心吗?” 沈知念道:“臣妾放心是放心,但那是阿煦的大日子,臣妾是他的母妃,自然要将每一个细节都确定一遍。” 南宫玄羽上前,抽走了沈知念手中的册子,心疼道:“已经这么晚了,再看仔细伤眼睛。左右还有好几日的时间,明日再看也不迟。” 沈知念确实有些乏了,打了个哈欠道:“臣妾听陛下的。” 烛光下,女子妩媚的容颜,像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比起平日里威严的贵妃模样,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南宫玄羽看得心头一动,上前轻轻将她拥进了怀中,低头吻了下去。 沈知念却偏过头,避开了这个吻,起身离开了南宫玄羽的怀抱。 南宫玄羽讶异地望着她:“念念,怎么了?” 难道他又有哪里惹她不开心了? 此时此刻,南宫玄羽还没意识到,从前都是沈知念变着法地哄他开心,争夺他的宠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惹到念念了…… 沈知念似笑非笑地看向南宫玄羽:“陛下可别忘了,您今晚翻的是王嫔的牌子。怎么?在翊坤宫遇到了不痛快的事,才想起臣妾吗?” “臣妾才不要做别人的备选。” 话音落下,沈知念不再看南宫玄羽一眼,自顾自上床背对着他歇息了。 她不关闭宫门,赶南宫玄羽走,已经是顾及着他帝王的身份了。他还想与她亲热?门都没有! 南宫玄羽:“……” 他堂堂的帝王,还从来没有女人敢给他甩脸子。 放在别的宫里,他丢下被他翻了牌子的妃嫔不管,反而去了她们宫里,只怕她们高兴还来不及。 到了念念这里,她竟觉得自己是备选,还不搭理他了…… 偏偏南宫玄羽半点都生不起气来,心中还涌出了隐秘的喜悦。 因为这至少证明,念念心中是十分在意他的,才会小气,才会吃醋。 他的唇角露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上床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沈知念:“小气包……” 沈知念处理了一天宫务,又要忙着四皇子的周岁礼,还要带着他玩,是真的累了。 她没有搭理南宫玄羽,很快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听着怀中小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帝王脸上满是无奈的笑容。 第1033章 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翊坤宫。 春贵人本以为,自己昨晚使手段,能从王嫔那里抢走陛下,以报上次的掌掴之仇! 没想到……她是将陛下从主殿抢过来了,可陛下终究也没留在她这里。 春贵人气得不行,晚上都没睡好。 还是迎香劝她,孕妇生气对胎儿不好,春贵人的情绪这才渐渐平复。 谁知道大清早,她刚在院子里散步,王嫔就从主殿走了出来,满眼讥讽地望着她。 此时此刻,王嫔对春贵人的态度,跟昨晚帝王在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哟,这不是我们怀着皇嗣,金贵无比的春贵人吗?” “陛下怎么没从你的寝殿里出来?” 小田子在旁边帮腔道:“娘娘,您有所不知,陛下昨儿晚上就走了。” 王嫔轻轻拍了拍脑袋:“瞧本宫这记性。” “啧啧啧……春贵人啊春贵人,你把陛下从本宫这里抢走了又如何,以为自己能讨得到好吗?” “你可知在我们大周有一个成语,叫‘东施效颦’?” 此话一出,王嫔身边的宫人都低着头,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春贵人对大周的文化了解得并不透彻,闻言皱起眉头,看向旁边的迎香:“什么意思?” 迎香面色难看地解释道:“小主,东施效颦的意思就是,不考虑自身的实际情况,盲目模仿他人,结果反而显得、显得滑稽可笑,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春贵人最讨厌的,就是旁人把她和宸贵妃放在一起比,说她处处不如宸贵妃。 王嫔用的这个词,简直就是戳春贵人的肺管子! 她那双妩媚的眸子眯了起来,眸中涌动着怒火,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 迎香立即紧张地问道:“小主,您怎么了?!” 春贵人虚弱地靠在迎香身上,瞥了王嫔一眼:“王嫔娘娘,嫔妾与您无冤无仇,对您也向来恭敬。昨日实在是因为嫔妾身子不适,陛下才来瞧瞧嫔妾。可最终,陛下也没留在嫔妾宫里啊……” “你何苦这么恨嫔妾,一大早就出言羞辱?呜呜呜……嫔妾的肚子好痛啊……” 迎香连忙道:“来人,快去请太医!” 王嫔瞬间慌了,伸手指着春贵人:“你、你、你刚才还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别在这里装模作样!” 春贵人不语,只是一味轻哼。 小田子连忙劝道:“娘娘,咱们别跟春贵人一般见识了。她怀着身孕,一旦有个什么事,吃亏的还是您啊……” 王嫔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春贵人一眼,不敢再说话。 很快,乔太医便被请到了水溪阁。 王嫔不放心,也跟了进去。 虽然她清楚,春贵人就是在装模作样。可在所有人看来,春贵人是因为她的言语刺激,才突然腹痛的。 春贵人要是真有个什么事,她脱不了干系…… 乔太医进来后,匆匆行礼:“微臣给……” 迎香急忙道:“乔太医,快过来给我们小主看看,她怎么了?” 乔太医起初还以为,春贵人真出了什么事,连忙上前为她把脉。 春贵人却在旁人没看到的角度,悄悄朝乔太医眨了眨眼睛。 迎香也在一旁道:“小主,都是奴婢不好。” “如果不是奴婢早上让您到院子里走走,您就不会被王嫔娘娘骂东施效颦了……” 乔太医心领神会,收回手皱着眉头道:“小主这是因为受刺激过度,动了胎气啊……” “待微臣立即开一副安胎药,为小主调理一下。” 说到这里,乔太医紧皱着眉头,忧心忡忡道:“微臣昨晚就说了,小主的体质异于大周女子,一定要小心安胎,怎么大清早还被人刺激了呢?” 听到这里,王嫔的脸色微微发白…… 不管春贵人是真动了胎气,还是与乔太医串通。此时此刻,她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春贵人闻言,含泪看向了王嫔:“王嫔娘娘,嫔妾也想问您,究竟怎样才能消气?怎样才能放过嫔妾?呜呜呜……” 王嫔看着她这副矫揉造作的样子,气得胸口不停地起伏,心中有无数话想骂! 然而王嫔知道,若她现在继续刺激春贵人,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最终,王嫔咬着牙,灰溜溜地离开了,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春贵人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眸中满是讥讽。 一个蠢货,也想仗着主位娘娘的身份,在她面前作威作福?做梦去吧! 如今后宫的女人最关注的,就是春贵人的肚子了。翊坤宫发生的事,很快便传开了。 王嫔回到主殿后,急得团团转…… 她望着小田子,焦急地问道:“怎么办?!” “本宫也没想到,春贵人这个贱人如此诡计多端!” “陛下知道此事后,肯定会责怪本宫的……你快给本宫想想办法啊!” 小田子垂着头,额头亦渗出了汗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终于眼前一亮,道:“娘娘,春贵人现在仗着肚子里的那块金疙瘩,咱们暂时是奈何不了她,但后宫还是有人能治得了她啊!” “横竖宸贵妃娘娘都会知道此事,与其等到时候,她按照宫规惩处您,倒不如您主动去钟粹宫认错。” “谁会喜欢一个跟自己类型一样,还处处模仿自己的人呢?相比起来,宸贵妃娘娘肯定更讨厌春贵人。” “届时,看在您主动认错的份上,她应该不会过多苛责您。” 王嫔起身道:“你说得有道理。” “立刻传本宫的肩舆来,本宫要去钟粹宫!” 她暗中投靠了陛下的事,只有宸贵妃娘娘知道。仔细算起来,她与宸贵妃娘娘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就算不是,她也比春贵人跟宸贵妃娘娘亲近一些。 …… 钟粹宫。 小明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汇报道:“娘娘,水溪阁刚刚传了太医,说是春贵人因为王嫔娘娘的言语刺激,动了胎气。” 菡萏道:“只怕是因为昨晚的事吧。” “若没有春贵人搅局,陛下昨晚肯定会歇在翊坤宫。王嫔娘娘心中憋着火气,找春贵人的麻烦也不奇怪。” 第1034章 未必是陛下的种(87万打赏值加更) 六宫大权尽在沈知念手中,她既然知道此事了,肯定要处置。 这时,夏风从外面走了进来,通传道:“娘娘,王嫔娘娘来了。” 菡萏道:“刚说起王嫔娘娘呢,她就到了。” 沈知念放下了手中的账册:“传她进来吧。” “是。” 王嫔进来后,跪在地上恭敬地行了一礼:“臣妾给宸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按大周的宫规,嫔位平时见到贵妃,只需行万福礼即可。 沈知念看向王嫔问道:“非年非节的,王嫔怎么行如此大的礼?” 王嫔并未起身,低着头一脸愧疚道:“宸贵妃娘娘,臣妾有罪……” 沈知念已经听说了翊坤宫发生的事,但还是轻轻靠在椅背上,垂眸问道:“哦?不知王嫔何罪之有?” 王嫔接着道:“宸贵妃娘娘,臣妾对您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臣妾也是看不惯春贵人总想着模仿您,今早才忍不住,嘲讽了她一句东施效颦。” “谁知……谁知春贵人的身子竟这么弱,因为一个成语就动了胎气……” “臣妾心中惶恐,却也知道自己犯了错,所以特地来此向宸贵妃娘娘请罪……” 沈知念居高临下地望着王嫔,在心头冷笑了一声。 王嫔分明是因为,春贵人昨晚叫走南宫玄羽的事,心存怨气。 到了她面前,竟说成是瞧不惯春贵人模仿她。 春贵人虽然不是好东西,但王嫔就是省油的灯吗? 沈知念没有兴趣掺和她们之间的事,更不可能让王嫔把自己当枪使,慢悠悠问道:“你既知春贵人身怀有孕,情绪又易激动,为何还要在言语上刺激她?” 王嫔一愣。 宸贵妃娘娘怎么一点偏帮自己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下去,事情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她肯定会被惩罚的…… 王嫔正想继续说,春贵人怀着皇嗣,万一生下了皇子,宫里就又多了一位皇子。届时四皇子的地位…… 然而王嫔还没接着想下去,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可笑了。 春贵人纵使生下的是皇子,又如何? 说好听点,那孩子有异族血脉。 说难听了,就是…… 自古以来,哪个血脉不纯的皇子,能继承中原的皇位? 四皇子的地位稳如泰山,宸贵妃娘娘又怎会将怀着身孕的春贵人放在眼里。 王嫔清楚,若自己再不拿出一点筹码,宸贵妃娘娘绝不会在此事帮着她。 想到这里,王嫔把心一横,抬头道:“娘娘,臣妾有一关于春贵人的秘密,想告诉您!” “哦?” 沈知念低头望着她:“什么秘密?” 王嫔往四周看了看:“还请宸贵妃娘娘先禀退左右。” 随着沈知念淡淡抬手,宫人们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心腹在内室伺候。 王嫔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娘娘,臣妾怀疑……春贵人和晋王殿下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更进一步……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未必是陛下的种!” 沈知念的眸色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放肆!” “你可知无凭无据,污蔑宫嫔与外男私通,质疑皇室血脉,乃是大罪!” 王嫔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心中即便有再多疑虑,也没将事情闹开。就连汇报给宸贵妃娘娘,也是先让其他人退了出去。 宸贵妃娘娘虽是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但她知道,对方必定不会偏袒春贵人。 只不过因为没有证据,宸贵妃娘娘才没有妄下结论。不然事情闹开了,她也会惹得一身骚。 想到这里,王嫔道:“宸贵妃娘娘,臣妾也是真心效忠您,才冒着被陛下治罪的风险,将这个猜测告诉您。” “只要您给臣妾一点时间,臣妾必然会找到证据!” 沈知念一直都知道,春贵人是晋王安插进宫的探子。 但前世她毕竟生活在宫外,对后宫的事情了解得并不详细。春贵人与晋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沈知念也无从得知。 可王嫔既然敢这么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能多抓住一些春贵人的把柄也好。 况且春贵人是晋王的人,还有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出现的雪蚕蜕,如今也没个动静。这一切,或许都跟春贵人有关。 王嫔与春贵人同住一宫,又是主位,是监视春贵人最好的人选。 想到这里,沈知念慢悠悠道:“捕风捉影的事,不可在后宫胡言乱语。否则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了,本宫也保不了你。” 看到沈知念缓和的态度,王嫔想了想,便明白了她话语里的深意。 既然捕风捉影的事不能乱说,那有证据了,就可以闹到明面上了! 王嫔拜了下去:“臣妾明白!” 沈知念又道:“无论如何,春贵人今日动胎气的事,是因你而起。但念在你主动认错、悔过的份上,本宫就从轻发落,罚你三个月的例银,你可有异议?” 早在许久之前,王嫔就被罚了三年的例银,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哪还在乎这三个月。 这个结果,比起她最初预想的惩罚,已经很轻了。 王嫔道:“宸贵妃娘娘处事公允,臣妾敬服,并无异议。” 沈知念提点了一句:“你既知春贵人怀着身孕,娇贵得很,今后就莫要再给她动胎气的机会了。” 想到春贵人狡猾的模样,王嫔气得咬牙:“……是!臣妾明白了。” 见沈知念端起了手中的茶杯,王嫔识趣道:“臣妾告退。” 她离开后,菡萏撇撇嘴道:“娘娘,奴婢瞧着,王嫔娘娘是想借您的手来对付春贵人呢。” 芙蕖在旁边道:“你觉得娘娘会不明白吗?” 沈知念笑了笑:“王嫔不安好心,春贵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由她们去斗吧。” 若王嫔能找到春贵人与晋王不清不楚的证据,固然好。 就算找不到,对沈知念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 相反,有王嫔时不时从旁牵制着春贵人,春贵人就算想做一些事,也会束手束脚。 芙蕖点点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四皇子的周岁礼。” 第1035章 届时便是宸贵妃的死期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在批折子,李常德忽然走了进来,汇报道:“陛下,水溪阁刚才传了话过来,说春贵人忽然动了胎气……” 南宫玄羽抬起眼眸,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李常德恭敬道:“回陛下,据说是因为王嫔娘娘与春贵人起了口角,春贵人这才在情绪激动之下动了胎气。但太医已经瞧过,为春贵人开了安胎药,应当不打紧。” 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了一抹烦躁:“王嫔怎么如此不懂事?明知春贵人身子弱,还要去刺激对方。” 李常德弯着腰道:“奴才听说,因着春贵人与宸贵妃娘娘都生得妩媚,且她在有意无意之间,模仿宸贵妃娘娘的衣着打扮。王嫔娘娘这才说,春贵人东施效颦。” 南宫玄羽默了默,忽然道:“王嫔说的也不无道理。” 李常德:“……” 陛下不是刚刚还说,王嫔娘娘不懂事吗? 不管怎么说,春贵人毕竟是宫里唯一怀孕的宫嫔,李常德还是问道:“陛下可要去看看春贵人?” 南宫玄羽低头继续批折子,头也没抬道:“既然太医已经看过,说她不碍事了,那朕再去有什么用?” 李常德应了声“是”,没有再说话。 这要是换成宸贵妃娘娘,恐怕陛下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到钟粹宫去了。 恩宠不一样,待遇自然也不一样。不然为什么宫里的娘娘、小主们,都铆足了劲想往上爬呢? …… 水溪阁。 春贵人躺在软榻上,慢悠悠地问道:“消息传到御前去了吗?” 迎香走了进来,低着头道:“回小主,陛下已经知道早上发生的事了。” 春贵人接着问道:“那陛下怎么还没有来水溪阁看本小主?” 晋王殿下不是说,陛下最重子嗣了吗? 迎香结结巴巴道:“这……这……也许是陛下政事繁忙,一时走不开吧。” “说不定今晚,陛下就会来陪小主用膳了!” 春贵人翻了个白眼,心头有些烦躁。 她还不了解男人吗? 听说她动了胎气的事,陛下都没有眼巴巴地赶过来,过后还会想起她? 看来这个孩子在帝王陛下心中的分量,也没那么重。 她可是听人说过,宸贵妃怀孕时,陛下基本上每天都往钟粹宫跑。那待遇,后宫的哪个女人能与之相比? 为什么换到她身上,差距就这么大? 迎香继续安慰道:“小主,左右如今的后宫,就您一个怀孕的女人,金贵着呢!” “陛下就算今天抽不开空,过后也总会来看您的。” 春贵人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没有再纠结此事。 反正她只是为了恩宠,又不是真的喜欢陛下。 随即,春贵人又问道:“那陛下有没有说,怎么处置王嫔?” 那个女人可是害她动胎气的罪魁祸首! “这……” 见迎香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春贵人皱着眉头道:“有话就直接说!” 迎香这才硬着头皮道:“陛下说……后宫的事都归宸贵妃娘娘管辖。” “听闻宸贵妃娘娘已经处罚了王嫔娘娘,陛下便没有再过问此事了。” 王嫔今天一大早就去钟粹宫请罪,最终被罚了三个月例银的事,春贵人不是没有听说过。 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害怀孕的宫嫔动胎气,却只罚三个月的例银,这惩罚也太轻飘飘了吧? 宸贵妃分明就是有心包庇王嫔! 春贵人一直想着,她怀的不是宸贵妃的孩子,宸贵妃当然不在意。但陛下听说此事,必定会严惩王嫔! 她已经等着看对方的下场了! 谁知道……陛下竟是这种回答…… 春贵人生气地将手边的茶盏挥到了地上:“你说什么?!” “三个月的例银,对嫔位来说算得了什么,陛下就如此不在意本小主的孩子吗?!” “王嫔害本小主动了胎气,他都不严惩对方……” 亏她还以为,经此一事,王嫔说不定会被降为贵人呢。 届时她们都是贵人,她还比王嫔多了一个封号,王嫔还有什么资本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可最终的结果,却如此令春贵人失望…… 迎香道:“小主息怒!” “陛下哪是不在乎您的孩子啊,分明是因为给王嫔娘娘的惩罚,是宸贵妃娘娘下的令。” “陛下如果再对王嫔娘娘作出惩罚,岂不是打宸贵妃的脸,让大家觉得她管理不好后宫,所以陛下才插手此事吗?” “陛下那么宠爱宸贵妃娘娘,当然不会这么做。” “说到底,还是因为宸贵妃娘娘包庇王嫔娘娘。” 春贵人也想明白了这一点,眼眸中浮现出了凉意:“呵!本小主就知道,宸贵妃不是能容人的!” “所幸本小主和王爷的计划,就快实施了。” “届时……便是宸贵妃的死期!” 既然陛下喜欢千娇百媚的女人,没了宸贵妃珠玉在前,她便可以独占恩宠了! 迎香恭维道:“小主英明!” “既然如此,小主不妨再忍耐一段时间。” 春贵人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担忧道:“王爷被禁足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她知晓自己怀孕后,宫里肯定有许多人盯着水溪阁。所以春贵人不敢在这种时候,贸然给晋王传信。 若是被人发现了,她倒霉不要紧,连累了王爷,那才真是罪该万死了。 这时,一名宫女进来通传道:“小主,储秀宫的彩菊来了。” 彩菊是康嫔身边的掌事大宫女。 春贵人立即道:“传她进来。” “是。” 进了水溪阁,彩菊客气地朝春贵人行了一礼:“奴婢给春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不必多礼。” 春贵人含笑望着彩菊:“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康嫔娘娘有什么吩咐?” 彩菊示意身后的小宫女,将礼物交给水溪阁的人:“娘娘听说贵人动了胎气,心中挂念不已,所以特地命奴婢送了一些补品过来。” 大周有一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后宫与春贵人交好的宫嫔并不多。 第1036章 四皇子的周岁礼 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春贵人与宸贵妃娘娘是一个类型的美人。 宸贵妃娘娘虽没说过什么,但她们怕与春贵人交好,会得罪宸贵妃娘娘,就更不敢跟她来往了。 春贵人动了胎气的事,已经传得满宫皆知了。期间只有宸贵妃赐了一些赏赐安抚,再也没人来看过她,给她送过东西。 康嫔倒是个例外。 春贵人立即红了眼眶,望着彩菊道:“难得康嫔娘娘如此记挂嫔妾,请你转告康嫔娘娘,她对嫔妾的好,嫔妾都记住了。” 彩菊福了一礼:“奴婢一定把小主的话带到。” “若小主没有其它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彩菊离开后,春贵人依旧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对迎香道:“让乔太医找个时间查验过,便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迎香福了一礼:“是。” 随即,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了一抹冷芒:“小主,宸贵妃娘娘早上不是送了一些赏赐过来,您何不、何不……” 迎香的话虽没说完,春贵人却明白她的意思。 何不在里面动手脚? 届时她的身子或皇嗣有什么问题,就可以栽赃到宸贵妃头上了。 春贵人讥讽一笑,望着迎香道:“你以为本小主没想过这个法子吗?” “可你觉得,宸贵妃为什么敢堂而皇之,送赏赐给本小主?” 迎香仔细想了想,随即沉默了…… 是啊,她怎么忘了,宸贵妃娘娘哪次收的礼物,或赏赐出去的东西,不是经太医再三查验过,确定没问题了才进行下一步。 宸贵妃娘娘既然敢赏赐小主,又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 若小主真动了什么歪心思,只怕最后会自食其果…… 迎香低着头道:“是奴婢愚钝了,还是小主机敏。” 很快,庄妃也派人送了赏赐过来。 不管真面目是不是被拆穿了,庄妃都跟没事人一样,始终维持着老好人的形象。 春贵人动了胎气,她当然不可能毫无表示。 有时候,就连春贵人都有些佩服庄妃的心理素质了。 但她只是让迎香请乔太医瞧过后,就把东西收起来。 放在从前,春贵人肯定要想办法,在庄妃送过来的赏赐上面做文章。毕竟她进宫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把水搅浑。 可现在,她和晋王殿下那个重大的计划,才进行到一半,不想在这时节外生枝。 便让庄妃再逍遥一段时间吧!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人来看过春贵人了。 迎香讥讽道:“小主,奴婢听说以前宫里只要有人怀孕了,庄妃娘娘就会第一个过去献殷勤,为的就是夺走对方的孩子。” “郝嫔娘娘活着的时候,不就是被庄妃娘娘骗了,把她当亲姐姐对待。” “只可惜……庄妃娘娘算计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五皇子被康嫔娘娘抚养去了。” “您说这回,她怎么没亲自到水溪阁来关心您呢?” 春贵人当然明白原因,不紧不慢道:“你觉得庄妃抢孩子,是为了什么?最终的目的,还不是那个位置。” “但本小主生下的孩子有异族血脉,从一开始就断了继承大统的可能。庄妃又何必费功夫,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迎香摇了摇头:“这么说,咱们还得感谢庄妃娘娘的不抢之恩了?” 春贵人嗤笑了一声:“她不掺和进来也挺好,免得坏了本小主和王爷的事。” …… 转眼便到了八月二十六。 今天是四皇子出生后,过的第一个生辰。 礼部和内务府从许久之前,就开始准备四皇子的周岁礼了,十分隆重,尽显皇家威仪! 今日的钟粹宫,布置得极为庄严、华丽。整体以明黄、朱红为主色调,辅以龙凤、祥云等皇家象征图案。但规格要低于帝王典礼,避免僭越。 正殿北面中央,为帝王的御座,用明黄缎面铺就。两侧立着紫檀木嵌玉屏风,屏风上面绘着麒麟送子、蟠桃献寿等吉祥图案。 屏风前摆放青铜香炉,用来焚香,还有插着红烛的成对烛台。 正殿的东西两侧,放置铺着红毡的座椅。供皇室宗亲、后宫妃嫔及重要命妇就座。 座椅前方设小几,摆放茶点。 大周以右为尊,通常为地位较高的妃嫔座位。 席位后方悬挂缂丝龙凤纹帷幔,帷幔边缘垂金色流苏,与中央屏风形成呼应。 钟粹宫宫门口,悬挂红底金字匾额,上面写着“福寿康宁”四个大字。两侧柱身缠缚红绸带,系金色长命锁造型挂饰。 从宫门口到正殿,一路铺设着大红色的地毯。两侧每隔三步,设一盏羊角宫灯,灯柱上面缠着绿色丝绸,象征生机。 庭院两侧排列金瓜、钺斧、朝天镫等皇家仪仗,尽显威仪! 正殿东侧则设临时神位,供奉观音菩萨等。神位前设三足铜香炉,由太监随时添香。 一间偏殿里摆放祭品和祭祀的器具。 有成对的珐琅彩黄地缠枝莲纹酒杯,搭配银质托盘等等,用于赐酒仪式。 另设一间偏殿为器物房,存放备用的礼器、服饰等,由内务府的太监值守。 正殿南侧是乐工席位,摆放编钟、编磬、鼓等乐器,用于演奏精心准备的宫廷乐曲,配合礼仪流程。 詹巍然亲自带着禁军,身着甲胄,手持金瓜钺斧,里三层外三层守卫着钟粹宫,确保周岁礼的庄严与安全! 院子里铺着一张极大的地毯,上面摆放着抓周的一应物品。 有象征政治的小玉玺,仿帝王的玉玺形制,上面刻“四皇子之宝”几个大字。以及金印、朝珠等。暗示四皇子未来或承袭皇权,或参与朝政。 文治类则有玉制的毛笔、龙纹砚台、四书五经等。期许四皇子长大后学识渊博,擅长文治。 武功类有弓箭、甲胄、马鞭、大刀等。彰显尚武精神,寓意保卫江山。 财富与生活类,放了金元宝、银锞子、绸缎匹。还有玉碗玉勺,里面盛放着少量糕点,象征衣食无忧。寓意四皇子长大后享受皇家富贵,生活富足。 第1037章 真想把她抱起来,狠狠亲几口(169万票) 还有跟宗教有关,或象征吉祥的东西,如佛珠、木鱼、道经、长命锁等。以此祈求神明庇佑,消灾辟邪。 剩下的物件有乐器、游记、手帕、花朵之类,象征才艺天赋或性情文雅。 抓周物品的摆放,也有严苛的规定。必须按文左武右、贱左贵右的原则陈列。 玉玺、朝珠等置于右边前方的位置;弓箭、甲胄等放置在右边中间;生活类物品放置在下方,形成尊卑有序的布局。 一大早,后宫妃嫔和皇室宗亲便陆陆续续到了。 皇子的周岁礼,严格来说算是家宴,按理说朝臣们没有赴宴的资格。 但有一家除外。 那就是皇嗣的外祖家。 因此,沈茂学也在今日的邀请之列,同样带着厚礼进宫了。 沈茂学出现的那一刻,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围过去献殷勤。 原因无他。 宸贵妃娘娘宠冠六宫,沈家如今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而且沈家还没有当家主母呢,若是能与其联姻,对他们的家族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而沈茂学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不主动也不拒绝,主打的就是一个不得罪任何人。 众人发现,他们围在沈茂学身边试探了许久,竟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王嫔带着三皇子过来,看着钟粹宫的布置,轻轻抿着嘴唇,眼底闪过了一丝晦暗之色。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宫嫔,围在她身边笑道:“王嫔娘娘,嫔妾怎么觉得今日的钟粹宫,看起来要比三皇子满周岁时的翊坤宫热闹多了?” “是啊,要不都说内务府是一帮拜高踩低的奴才呢。您瞧,他们为四皇子准备的抓周礼多用心啊!” “四皇子可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礼部和内务府敢不上心吗?” “相比起来,三皇子当真是可怜。” “……” 其实同是皇子,三皇子的周岁礼,又能差到哪里去? 只不过四皇子最得圣心,礼部与内务府的人,对他当然更上心一点。 殊不知就是这些小小的差别,像刺一样刺着王嫔的内心…… 为什么同是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差别就这么大呢? 王嫔不甘的同时,又有一丝庆幸…… 还好陛下没有公开三皇子身体有恙的事,不然这些人,今日还不知道要怎么嘲笑自己。 无妨。 就算三皇子比不过四皇子,又如何? 她还年轻,终有一日会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届时她不相信,陛下还会把四皇子当眼珠子似的疼爱。 云安长公主脸上带着丝丝笑意,对身边的清阳长公主和文淑长公主道:“本宫还记得,四皇子满月的时候被乳母抱在怀里,那样小小的。没想到一转眼,他都一岁了。” 清阳长公主压低了声音道:“三姐,中秋宫宴时,宸贵妃才给了你那样的难堪,你还这么喜欢四皇子啊?” 云安长公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且不说中秋宫宴的那幅画,的确是本宫看走眼了,向宸贵妃道歉是应该的。” “宸贵妃是宸贵妃,四皇子是四皇子。本宫就算不喜宸贵妃,也不可能迁怒一个小孩子。” “再说了,四皇子可是咱们的亲侄子,本宫能不疼爱他吗?” 清阳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未变:“三姐说得有道理。” “我刚才还担心,你会不会因为宸贵妃,对四皇子有什么不喜呢,原来是我想多了。” 云安长公主没有深究清阳长公主的话,瞥了站在远处的春贵人一眼:“本宫现在只希望,春贵人顺顺利利生下孩子,这样咱们又多了一个小侄子,或小侄女了。” 清阳长公主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八哥不在。” 说起晋王,文淑长公主也有些郁闷:“离八哥禁足期满还早着呢,咱们也不能去王府探望他。” 三位长公主在一块说着话,璇嫔也带着六皇子,走到了雪妃身边:“臣妾给雪妃娘娘请安!” 雪妃转头看向她,依旧是清冷的模样:“免礼。” “多谢雪妃娘娘。” 二公主已经快一岁两个月了,早就会自己走路了。因为身子弱,她看起来十分文静,一直乖巧地跟在雪妃身边。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弱的原因,二公主到现在还不会开口说话。 雪妃将她养得极好,一张小脸白白嫩嫩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 璇嫔看着,简直感觉心都要化了:“二公主也太可爱了吧……” “雪妃娘娘,您是不知道,臣妾做梦都想要一个女儿,天天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惜竟生了个臭小子……” 宫里的哪个女人不想要皇子,甚至会嫌弃公主是没用的东西。璇嫔这话若是落在旁人的耳朵里,肯定会觉得她是在刻意炫耀。 然而雪妃能看出,璇嫔对二公主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 而且她的性子向来清冷,不喜欢计较那些事。 听璇嫔夸赞二公主,雪妃的唇角也露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囡囡什么都好,就是怕生。” 这不,璇嫔蹲下跟二公主说话时,她已经害怕地缩到了雪妃身后,抱着她的腿,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看起来就像是在担心,璇嫔是大灰狼,会把她吃掉…… 殊不知二公主越是如此,璇嫔越是觉得她可爱极了,喜爱之情已经掩饰不住了! 若不是担心会吓到胆小的二公主,璇嫔真想把她抱起来,狠狠亲几口! 一些命妇们瞧着二公主,也觉得喜爱得紧,在雪妃身边说一些夸赞的话。 大公主跟在庄妃身边看着这一幕,有些难过地低下了脑袋。 以前宫里只有她一个公主,不管是父皇,还是其他人,都只会关注她。 可现在,很多人都喜欢二皇妹去了…… 大公主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三皇弟的生母还活着的时候,曾跟她说过,如果宫里有了二公主,父皇的宠爱就会被抢走,其他人的关注也会被抢走。 以后大家都会只喜欢二皇妹,不喜欢她了。 第1038章 沈知念的祝祷 除非她狠狠撞那些怀孕的娘娘的肚子,把她们的孩子送到天上去做仙女,这样就不会有人跟她抢宠爱了。 大公主那时便觉得,被撞肚子会很痛,她不能那样做。 现在懂事了一些,大公主更明白,这么做是在害人,她不可以做一个坏孩子。 大公主很庆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糊涂,而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母妃。 可是……看着大家真的像三皇弟生母说的那样,只喜欢二皇妹了,大公主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庄妃自然注意到了大公主低落的情绪,温声问道:“韫儿,怎么了?” 大公主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望着庄妃问道:“母妃,您会永远喜欢韫儿吗?” 庄妃温和一笑:“当然。” “韫儿,你是母妃的女儿,母妃肯定会永远喜欢你。” “你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呢?” 大公主摇了摇头,依恋地拉着庄妃的手:“韫儿也永远喜欢母妃!” 就算其他人都喜欢二皇妹,也没关系。只要在母妃心里,她是最重要的就好! 帝王昨晚歇在钟粹宫,今天自然是和沈知念一起出来的。 李常德甩着拂尘道:“陛下驾到——!!!” “宸贵妃娘娘到——!!!” 众人立即停下交谈,朝那尊贵无比的帝妃二人跪地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南宫玄羽身着一袭明黄的龙袍,走到主位落座,才挥手道:“平身。” 众人齐声道:“谢陛下!” 此时此刻,不少妃嫔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南宫玄羽身上。 尤其是那些位分低的,难得见到陛下一次。 哪怕知道今日是四皇子的周岁礼,主角不是她们,她们也想得到陛下的关注。 唯独璇嫔,从沈知念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对方身上。 搬去承乾宫之前,璇嫔也以为,承乾宫和钟粹宫紧挨着,她随时想见宸贵妃姐姐都可以,她们见面还会像以前一样容易。 可实际搬过去之后,璇嫔才发现,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她成了一宫主位,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还要照料年幼的六皇子。 宸贵妃姐姐就更不用说了……协理六宫,要忙的事情只会是她的好几倍。 平时没事,璇嫔也不好过去叨扰了。 她越发怀念以前住在钟粹宫的时候,至少每天早上,她都能去主殿向宸贵妃姐姐请安。 不像现在,许久才能见到宸贵妃姐姐一次…… 璇嫔忽然就明白,后宫的这些女人,盼着见陛下的心情了。 因为她对宸贵妃姐姐也是如此……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礼官高声道:“时辰到,祈福仪式开始——!!!” 首先是焚香行礼。 太监点燃香炉中的檀香,宫女手持烛台,立于神位两侧。 沈知念今日身着华丽、庄重的朝服,从乳母手中接过四皇子,走到神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她一边行礼,一边口念祝词:“今当阿煦周晬,信女沈氏焚香叩祷于庭:一愿吾儿筋骨固若金汤,寒暑不侵;二愿灵窍开若星斗,过目成诵;三愿心性皎若冰壶,恶言莫近;四愿福泽绵若春溪,顺逆皆安。” “抓周时,或执经卷,或握玉璋。然吾所求,唯期其步稳于途,心暖于怀。纵居华堂,不废藜藿之思;若处蓬门,亦存青云之志。” 沈知念的话音落下,不少人眼底都露出了感动之色。尤其是那些为人母的,更能体会到她对四皇子浓烈的母爱。 “宸贵妃娘娘对四皇子,当真是一片慈母之心!” “娘娘如此诚心,菩萨听到了您的祝祷,定会让您如愿的!” “是啊,四皇子瞧着就是有福气的,宸贵妃娘娘必定会心想事成!” “……” 云安长公主的母妃蓁太妃,昔日是宫女出身,不通文墨。 许是遗传了母亲,她自小也不喜欢读书。虽不至于大字不识一个,却听不懂一些复杂的句子。 此刻听着沈知念为四皇子祈福、祝祷,前面的话云安长公主还能听明白,后面的就不懂了…… 她皱着眉头问道:“宸贵妃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清阳长公主很了解云安长公主,知道三姐向来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当即耐心地为她解释:“三姐,宸贵妃说,如今恰逢四皇子满周岁,她在庭院中焚香跪拜祈祷。” “第一愿他筋骨强健如金城汤池般坚固,严寒酷暑都不能侵扰;第二愿他心智通达如星辰闪耀,看过的文字便能背诵;第三愿他心性皎洁如玉壶冰心,恶毒言语无法近身;第四愿他福运绵长如春溪不绝,无论顺境逆境都能安然处之。” 云安长公主嗤笑了一声,下意识想说,宸贵妃倒是贪心,要得挺多。 但转念一想,四皇子可是她的亲侄子,她自然也是盼着他好的,便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清阳长公主继续解释道:“四皇子行抓周之礼时,或许会拿起经书典籍,或许会握住玉制礼器。但宸贵妃真正期盼的,是他在人生路上步履稳健,内心常存温暖。纵使身居华美的宅邸,也不丢弃粗茶淡饭的朴素之心;即便身处贫寒之家,也要保有高远的志向。” 听完后,云安长公主眼中闪过了一丝讥讽:“什么叫‘即便身处贫寒之家,也要保有高远的志向’?四皇子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宸贵妃这话当真是虚伪!” 清阳长公主笑了笑,没有接话。 倒是文淑长公主,轻轻拉了拉云安长公主的衣袖,摇头道:“三姐,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四皇子的周岁礼,你就算不说点吉祥话,也别添乱了……” 云安长公主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住了嘴。 沈知念祈祷完毕,菡萏和芙蕖便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扶了起来。 后宫哪有秘密。 尤其不久前,周二夫人进宫拜见沈知念,许多人都看到了。 她替周钰湖求娶芙蕖的事,早已传开。 第1039章 四皇子抓周 此时,不少后宫妃嫔和皇室宗亲的目光,都落在了芙蕖身上。 一个宫女如何,他们并不关心。 但周钰湖…… 在场的谁不知道,周家正在与匈奴作战,十分受帝王的器重! 若此次能大胜归来,周家在朝中的地位,必然会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 而且撇开家世不谈,周钰湖此人也十分优秀,年纪轻轻就在科举中夺下了一甲的第二名,被帝王钦点为榜眼,十分受器重,乃是朝中新贵。 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便是宰相家的女儿都娶得,怎会、怎会看上一个低贱的宫女? 更让他们诧异的是,周钰湖脑子发昏,要求娶芙蕖为正妻,周二夫人居然也跟着他胡来…… 这名叫芙蕖的宫女,确实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就算周钰湖对她的好颜色动心,给个贵妾的身份都是抬举了她,竟非要娶她为妻…… 难不成芙蕖身上,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云安长公主也听说了此事,皱着眉头道:“本宫平日最不喜欢的,就是不安分的人。” “世人都说宸贵妃生得媚骨天成,不曾想她身边的大宫女,也好手段。竟然勾得周翰林放着满京城的贵女不要,非她一个宫女不娶。” “谁知道她背地里,使了什么下作法子……” 文淑长公主摇了摇头道:“三姐,我听说周翰林是在中秋宫宴上,对芙蕖一见倾心,十分喜欢她稳重大方的模样,这才让周二夫人去求娶。” 云安长公主嗤笑了一声:“这话你也信?” “放眼京城的那些世家闺秀,有多少比那个宫女更稳重,更妥帖,更适合做当家主母的。为何周翰林不看她们,偏偏看上了芙蕖?” “你以为宸贵妃身边的宫女,真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吗?” 文淑长公主道:“可是……情爱之事,本就是不讲道理,不需要理由的啊……” “三姐,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云安长公主一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蹙眉道:“算了,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宫女,不值得本宫费口舌。” 面对着无数身份尊贵之人,打量、探究的目光,其中还带着隐隐的蔑视和恶意。 芙蕖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色,按照规矩和菡萏一起将沈知念扶起,走到座位落座。 原本按照宫规,应当由太后或皇后,亲手为四皇子佩戴长命锁。 然而宫中没有皇后,太后又…… 这件事便由皇室宗亲里的一位宗妇代劳了,按辈分,她是南宫玄羽的婶母。 长命锁为纯金打造,锁身刻着吉祥纹样。 这个插曲过后,南宫玄羽起身朝四皇子走了过去,并对李常德道:“把东西拿过来。” “是。” 李常德接过小太监手中的托盘,弯着腰递了过去。 托盘被红绸盖着,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好奇上面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帝王没有卖关子,掀开红绸,拿起上面的玉如意递给四皇子,然后摸了摸他的头顶,目光温和道:“朕今日赠阿煦一柄玉如意,愿你今后万事如意顺遂!” 此时此刻,不少人面色微变,心思都变得活跃起来。 因为这不在周岁礼的流程里。 陛下当众额外赏赐四皇子一柄玉如意,可见心中究竟有多爱重他。 如今宫里虽然有好几位皇子了,但谁的恩宠,能跟四皇子相比? 不知不觉间,围在沈茂学身边献殷勤的人,又多了一些…… 沈茂学更是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宸贵妃娘娘进宫前,他从未想过,沈家有朝一日能发展到这一步! 现在,陛下对四皇子的偏宠,更让他觉得……那个位置,沈家未必不能搏上一搏! 沈知念对此却没有太多诧异。 因为事到如今,四皇子在南宫玄羽心中,如果还没有那么一丝丝不同。那她这么久以来铺的路,岂不是白费了? 她福了一礼,含笑道:“臣妾替阿煦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到这一幕,不少宫嫔眼中都露出了或艳羡,或嫉妒的神色。 但面上,她们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微笑。 王嫔衣袖下的双手更是紧紧握起,眸中的妒火都快控制不住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三皇子和四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可亲眼看到陛下对四皇子的种种宠爱和重视,王嫔还是觉得意难平…… 春贵人将王嫔的神色收进眼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大周好像有一句话,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让王嫔和宸贵妃斗起来呢? 就是不知道王嫔中不中用了。 接下来,便是众人最瞩目的时刻—— 抓周! 皇嗣的抓周仪式上,首次抓取的物品,会被视为天命所归。 若抓取玉玺或朝珠,则预示未来当主朝政。再详细点,抓到的是玉玺,会被众人被视为储君之兆! 若抓取毛笔或书籍,则预示文才出众,将来或许会成为文学大家。 若抓取弓箭或甲胄,则预示武将之才,长大了说不定是一名将军。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皇嗣抓取了多个物品。 这种时候,太监需按顺序记录,比如先取笔,次取玉玺,再取弓箭等。并由翰林院官员当场撰写《抓周颂》,颂词中需将抓取顺序与文治武功等治国理念结合。 最后便是帝王圣裁。 抓周结束后,记录档案《抓周档》需呈交帝王御览,帝王会根据抓取结果赏赐皇嗣。 比如抓取文房四宝者,赐御笔亲书的字帖。 抓取弓箭者,赐小规格的御用弓箭。 帝王若对抓取结果满意,会下旨让礼部记档,按例赏赐。 若结果与预期不符,例如抓取元宝,可能被视为贪财。那么这次的抓周结果,便会被帝王轻描淡写,或通过后续教育,调整培养方向。 璇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知念身边,笑着问道:“宸贵妃姐姐,马上就要到决定阿煦未来的预言时刻了,您紧不紧张?” 第1040章 小小年纪就心怀天下(88万打赏值加更) 沈知念确实有些紧张。 但她并不是紧张,四皇子会不会抓到什么不好的预言。 毕竟沈知念一直相信人定胜天,抓周时抓取的物件,代表得了什么? 相反,她是担心阿煦抓到的东西太好了…… 因为南宫玄羽对阿煦的宠爱,再加上他今日刻意赐的那柄玉如意,恐怕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里将阿煦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若他再今日的抓周礼上,抓到象征皇权的东西…… 就算南宫玄羽现在不对阿煦心生忌惮,可君心难测。帝王心中最看重的永远是权力,一年,两年……或者几十年后呢? 当南宫玄羽逐渐老去,回想起今日的事,不会对“天命所归”的四皇子心生忌惮吗? 还有那些满怀心事的后宫妃嫔、皇室宗亲,以及朝中的文武大臣。如果知道阿煦抓住了象征皇权之物,那么接下来,他还不知道要面对多少算计。 因为沈知念明白,那些在暗处窥探的人,可以容许帝王宠爱四皇子,但绝不会容许他成为天命所归的储君。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还没长大的时候,将其除去! 四皇子才一岁,沈知念真的不愿他因为一个所谓的吉兆,就抓到十分引人注目的东西。 好比此时,所有人都在期待,四皇子是否会在抓周礼上一鸣惊人。只有沈知念这个做母亲的,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被人惦记、算计…… 太子之位,甚至皇位,沈知念都会慢慢给四皇子谋划。但她不希望,他在今日就万众瞩目。 韬光养晦,低调行事,取胜的可能性才会更大! 然而谁都左右不了一个一岁孩童的想法,沈知念即便担心,也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她对璇嫔道:“本宫紧张与否,都决定不了任何事,看阿煦喜欢什么吧。” 璇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六皇子虽然还小,但明年也要抓周了。 如果可以,她倒希望六皇子抓普通一点的东西,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其他人怎么想,璇嫔不知道。但在她心中,孩子的平安比任何荣华富贵都重要。 礼官道:“请宸贵妃娘娘将四皇子放至红毯上!” 沈知念再次起身,抱起四皇子放了过去。 四皇子在红毯上自由爬行,似乎对一切东西都充满了兴趣。 一会看了看玉玺,一会看了看朝珠,一会又看了看糕点…… 这一刻,众人都保持了安静,免得惊扰四皇子,影响到抓周的结果。 沈茂学心中的想法,跟沈知念大同小异。 虽说如今的沈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但正因为沈家崛起的速度太快,论底蕴,完全无法跟京中的一些世家相比。 若是有心人铁了心要除掉四皇子,他和宸贵妃娘娘都不一定能护对方安好。 既如此,便不适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不该出的风头。 诚如陛下儿时,之所以能被太后娘娘收养,不就是因为他懂得韬光养晦吗? 若是早早成为世人的眼中钉,所面临的算计只会更多。 况且能不能登上那个位置,又不是看在抓周的时候抓到了什么说了算。因为这点小事被有心人嫉妒、算计,甚至谋害,实在是划不来。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四皇子身上,眸色都变得晦暗起来…… 事关皇嗣,任何一点小事,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人背后代表着的,是不同的利益集团。 有人希望四皇子独得圣心,就有人见不得他得到帝王的恩宠。 若四皇子真抓到了玉玺……那么……便留不得了! 到时候或许不用他们动手…… 毕竟陛下还这么年轻,就算再宠爱四皇子,也绝不会容许,有人惦记着他身下的那把龙椅! 终于—— 四皇子在万众瞩目中,抓起了……一本书。 沈知念和沈茂学对视一眼,都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个结果,他们暂时不用担心四皇子的风头太盛,会招来不必要的算计了。 南宫玄羽饶有兴趣道:“拿过来给朕看看,四皇子抓到了什么书。” 李常德应了声“是”,将四皇子抓的那本书递给了南宫玄羽:“回陛下,是一本游记。” 抓周虽然是美好的祝愿,但并不代表孩子抓到了什么,长大后就一定跟这些东西有关。 南宫玄羽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高兴道:“看来四皇子小小年纪就心怀天下,关注着大周的每一寸国土。” 众人:“……” 陛下对四皇子的偏爱,还能更明显一些吗? 游记是游历山水的记载,往往象征着闲云野鹤之心,陛下居然能把它跟心怀天下联系到一起。 果然人的心,天生就是偏的。 不少人都在心头冷哼了一声,还好四皇子没有展露出什么异常。如若不然,他小小年纪就知道去抓玉玺之类的玩意,那他们可就要好生谋算一下了。 王嫔笑了笑,眼底的嘲弄之色十分明显。 三皇子满周岁时,抓周礼只抓到了一块糕点。这些人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她知道,他们背地里肯定在嘲笑三皇子,长大了只知道吃。 而如今,四皇子抓到了一本游记,一看就是玩物丧志之辈,比三皇子好得到哪里去呢? 看来之前是她把宸贵妃和四皇子想得太厉害了,四皇子在宸贵妃的抚养下,也没展现出什么鸿鹄之志。 春贵人摸着自己的小腹,唇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自从她有孕的事传开后,宫里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嘲讽,说她怀孕了又如何?有异族血脉的皇子,注定与那个位置无缘,怀了也白怀。 就算她生下的是皇子,将来分封,也只能得到一块贫瘠的封地。 还有不少人拿她腹中的孩子,跟四皇子做比较。说四皇子贵不可言,她的孩子永远都比不上对方。 但现在呢? 一个抓游记的皇子,将来能贵不可言到哪里去?委实可笑! 当然,不管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帝王金口玉言说了,他们都只能笑着恭维道:“陛下所言极是!” 第1041章 他的那首诗不可能是写给宸贵妃的 “四皇子长大了,定会心怀天下,重视大周的每一片河山!” “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四皇子抓到的这本游记,胜过世间的所有古籍啊!” “由此可见,四皇子何其聪慧!” “……” 他们夸赞的话,沈知念听着,都忍不住唇角微微抽了抽。 能在朝堂上混得如鱼得水的,不一定是有真本事的,但一定是会说漂亮话的。 这不,黑的能被他们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被他们说成黑的。 难怪很多人不怕得罪武将,就怕得罪文官。因为他们是真的能把一个人夸上天,唾沫星子也是真的能淹死人。 抓完周,便是赐宴与赏赐,以彰显皇家恩宠。 因着钟粹宫紧挨御花园,此次宴会的地点,也设置在了御花园。 沈知念已经将四皇子交给了乳母。 南宫玄羽牵着她的手,走在最前头。 众人恭敬地跟在后面。 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脸上,都忍不住带了几分羞涩之色。 云安长公主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髻,看有没有乱。 因为四皇子的周岁礼,是内务府与礼部一同操办的。 内务府负责抓周仪式。 礼部负责周岁礼过后,帝王赐宴的礼仪流程。 她们已经打听到了,此事是顾侍郎在办。 自己又可以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了…… 苏全叶走在后面,也跟随队伍离开钟粹宫,去了御花园。 想以前,宫里每次办什么大型宴会,时不时就会出事,忙得他焦头烂额。 但宸贵妃娘娘负责操办的事,却鲜少出幺蛾子,他也能轻松一些。 接下来的赐宴,大家都能吃好喝好,苏全叶只希望一切顺顺利利。 不过如今后宫管事的人,是宸贵妃娘娘,今日又是四皇子的周岁宴,想必宸贵妃娘娘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有宫女、太监在钟粹宫进进出出,收拾抓周用到的东西。 六皇子满月的时候,璇嫔还未迁宫,满月礼是在钟粹宫办的。便是那次,有人趁乱将雪蚕蜕放在了钟粹宫。 虽说最终被小周子他们查了出来,但几人还是牢牢记住了那个教训。 为了避免此次又有人趁乱做些什么,肖嬷嬷与元宝都留在钟粹宫,紧盯着每一个人,确保不会出任何差错。 待宾客都入席后,四皇子被乳母牵着,在宫女们的簇拥下登场了,向南宫玄羽和沈知念行礼。 首先由帝王为四皇子赐衣冠。 早已有宫人将衣冠准备好,放在一个托盘上端了过来。 帝王起身上前,将绣着蟒纹的锦缎小袍,亲手披到了四皇子身上,看他的眼神满是慈爱之色:“愿吾儿聪慧伶俐,福寿安康!” 随后,四皇子在乳母搀扶下,再次向帝王行叩首礼。他的动作虽稚嫩,但也体现出了皇家礼仪。 沈知念看着这一幕,眸色满是柔和之色。 因着中秋宫宴上发生的事,有沈知念出现的地方,清阳长公主下意识看向了顾锦潇。 他坐在桌位上,身着一袭绯色官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暗纹绣着獬豸图腾,边角以银线勾勒出海水江崖纹。 席间穿同样官袍的人有好几个,却没有一人有顾锦潇这样的姿态。肩线笔挺如削,腰间玉带紧束,连垂落的蹀躞带都规规矩矩地贴着身侧,不见半分晃动。 他面容清俊,眉骨高挺,一双墨眸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玉石。望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可化作奏折上的墨字,只消用朱笔勾划便罢。 再往下,鼻梁削直,唇线冷硬,不见笑意,亦无怒色。单单是坐在那里,连指尖都透着端方。 清阳长公主清楚地看到了,顾锦潇清冷的目光,从宸贵妃身上一扫而过,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斜斜落下来,在他袍角织出金线般的光斑。顾锦潇坐在光影交界处,半边面容浸在暖光里,半边隐在阴影中,像一幅被岁月磨去温度的古画。 清阳长公主一时也没看出什么异常,只能悻悻地收回了目光。 难道……是她想岔了? 也对。 世人皆知,礼部侍郎顾大人是出了名的克己复礼,古板至极。 顾侍郎这样的性子,又怎么会在心头爱慕宫妃? 中秋宫宴时,他的那首诗不可能是写给宸贵妃的。 她不该草木皆兵。 可殊不知……越是爱慕一个人,越是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顾侍郎的每一句话,都能牵动她的情绪。 她也是……太在意他了…… 云安长公主的目光也时不时落在顾锦潇身上,一次次红了脸颊…… 没人知道,每一次见到顾锦潇,云安长公主除了羞涩,心中更多的是焦急。 因为大周一共有四位长公主,除了已经和亲远嫁的静乐长公主,剩下的三个长公主里,她的年龄是最大的。 坊间都说,她与清阳到了议亲的年纪,皇兄却迟迟没有为她们选驸马,是因为皇兄爱重她们,不愿以圣旨勉强,希望她们能找到合心意的如意郎君。 可云安长公主心里十分清楚,皇兄对她们固然有兄妹之情,但他是帝王,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江山社稷更重要。 皇兄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下旨为她们选驸马,恐怕、恐怕是因为…… 公主身上最重要的价值,便是和亲…… 然而皇兄的女儿们还小,自然只能指望她们这几个妹妹了…… 尤其是大周正在与匈奴交战,不管是胜是败,都极有可能派公主出去和亲。 云安长公主真的很担心,若她再不能得到顾侍郎的青睐,便会被皇兄派去匈奴和亲了…… 若是如此,她还不如死了干净了! 想到这里,云安长公主眼中闪过了一抹决绝。 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必须为自己的未来和幸福打算! 殊不知……连云安长公主都明白的道理,清阳长公主又怎么会不懂呢? 但她什么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一副活泼可爱的样子,和云安长公主聊天。 接下来便是献礼环节了。 第1042章 顾锦潇遭人算计 送给四皇子的周岁礼,又称“晬盘礼”。 皇室宗亲和后宫妃嫔,依次献上了自己的礼物。 有人献金银打造的长命锁,锁身刻有长命百岁、福寿双全等吉祥字样,镶嵌红宝石、翡翠等。 有人献骏马、皮草,寓意四皇子日后驰骋天下。 也有人献上珍贵的文房四宝,如端砚、湖笔等。砚台上雕刻龙凤呈祥的图案,笔杆以象牙、紫檀木制成,寄托对四皇子文采斐然的期望。 菡萏和芙蕖有条不紊地将这些礼品收下,逐一登记造册,以便日后赏赐、回礼。 大部分东西都按照惯例,经唐洛川查验,没问题了再收进钟粹宫的库房。 而骏马之类,自然不可能带到现场,就是由其他人负责了。 最后便是晚宴了。 宫女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呈上御膳房精心烹制的晬盘宴。 八月二十六,秋高气爽,正是吃火锅的好时候。 首先呈上来的是热气腾腾的鹿肉火锅,汤底以野山菌熬制,鹿肉片薄如蝉翼,鲜嫩多汁。 有人不合时宜地想起,大周从前没有火锅,还是姜庶人发明的呢。 姜庶人虽然被陛下幽禁,不活跃在大家的视线里了,但后宫一直有她的传说…… 第二道菜肴为清蒸狍子肉,佐以秘制酱料,口感细腻。 还有以鸡、鱼为食材做的龙凤呈祥,造型栩栩如生。 用海参、鲍鱼、鱼翅等八种珍贵食材,熬制的八仙过海羹,汤汁浓郁鲜香。 每道菜都配有精致的菜牌,注明食材来源与烹饪方法。 席间觥筹交错,十分热闹。 清阳长公主眼中闪过了一抹算计,随即便恢复了活泼的眼神,朝云安长公主举起了酒杯:“三姐,来,我敬你一杯。” 云安长公主也端起了桌上的酒杯,还不忘叮嘱:“这些虽是果酒,但饮多了也醉人,你少喝些。” 清阳长公主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心中涌起了一丝愧疚…… 但想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她又重新硬起了心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所以,三姐不要怪她…… 清阳长公主面上半点异常都没有表现出来,冲云安长公主笑道:“三姐,我知道啦!” 南宫玄羽看向沈知念,赐了一杯酒让李常德端给她,温声道:“念念,你不仅为朕生下了四皇子,还将他养得这么好,是大周的功臣!” 沈知念接过李常德递过来的酒,起身道:“臣妾身为后妃,为陛下开枝散叶,抚养皇嗣,本就是臣妾的职责,陛下谬赞了。” 看着陛下对宸贵妃娘娘的爱重,不少人都露出了艳羡的目光。 酒过三巡,舞姬和乐师们整齐有序地走进了御花园,表演一支支精美的舞蹈! 宾客们或静静欣赏,或低声交谈,气氛十分融洽。 忽然,一个小宫女不小心将酒洒在了顾锦潇的官袍上,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连连跪下求饶:“奴婢不是故意的,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顾锦潇性子虽冷,处理政事时不留情面,但从不会为难弱势者。 看着衣服上的酒渍,他虽皱了皱眉,却并未责怪这个小宫女:“无妨,起来吧。” 小宫女如奉大赦,感激道:“多谢大人!” “大人的衣服脏了,奴婢带您去更衣吧。” 参加重要的宴会,所有人都会让随从多带一套衣服,就是为了避免出现类似的意外。 如此重要的场合,衣服上沾了酒渍自然不可能不管。若是被人发现,往严重了说便是御前失仪。 顾锦潇起身离开了御花园。 顾家的马车在神武门外候着,他吩咐了一个小太监,去他的随从那里取衣衫。 然而经过一处假山时,顾锦潇的身体莫名升起了一阵燥热,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 御花园。 耳边是一阵阵悦耳的丝竹声。 如此热闹的场合,自然没注意人注意到席间那一点小小的插曲。 但云安长公主一直关注着顾锦潇,当然看到了他离席的场面。 不过因为隔得远,四周又太吵了,云安长公主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可这对于她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时间不等人,她已决心向顾侍郎表明心意。只是御花园里有这么多人,云安长公主的性子即便再豪爽,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凑上去说喜欢顾锦潇。 顾侍郎出去了,她正好可以抓住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云安长公主的心跳都开始加速了。 “四妹,五妹,我出去透透气。” 丢下这句话,云安长公主便起身,朝顾锦潇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见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预料发展,清阳长公主的唇角轻轻勾起了一抹弧度。 面上她却不见任何异常,对文淑长公主道:“五妹,三姐刚才多喝了几杯,一个人出去透气,我有点放心不下,先过去看看。” 宫宴上多得是人暂时离开,要么去更衣,要么去透气的。 文淑长公主并未多想,看着舞姬们精彩的表演,点头道:“四姐,你去吧。” 这时,小周子悄无声息地走到沈知念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听完后,沈知念的眸子骤然眯起,眼底闪过了一道冷芒! 那几个长公主平日做什么都与她无关,但今天是阿煦的周岁礼,她绝不允许出什么岔子,更不允许有人闹出丑事! 沈知念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四皇子的周岁礼,没有一个圆满的落幕,便吩咐了小周子几句。 他听命后立即离开了。 随即,沈知念起身朝南宫玄羽福了一礼,浅笑道:“陛下,臣妾不胜酒力,去外边吹吹风。“ 御花园虽是露天,但宴会上人数众多,透气当然是去其它地方。 南宫玄羽颔首,看向菡萏和芙蕖,吩咐道:“照顾好宸贵妃。” “是。” 沈知念离开御花园后,小明子便迎了上来,低声道:“娘娘,顾大人现在在一处假山旁,云安长公主已经找过去了,清阳长公主紧随其后……” 沈知念的脸色冷得可怕! 第1043章 你就不怕本宫拿出来的是毒药(89万打赏) 今天的事具体是谁做的,还是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都有参与,沈知念已经让小周子去调查了。 两人都心悦顾锦潇的事,早已在京城的上流圈子里传开了,沈知念又怎么会不知道。 她们想用什么办法,让顾锦潇做她们的驸马,沈知念不管。可她们万万不该在阿煦的周岁礼上,使这种下作手段! 沈知念冷冷地吩咐小明子:“你去……” 小明子听完后,立即道:“是!” 因着不想把事情闹大,沈知念只带了心腹。 到了目的地,她吩咐菡萏和芙蕖:“你们在这里守着。” 两人齐声道:“奴婢明白!” …… 顾家家风清正,顾锦潇平日里更是不近女色。但这不代表久经官场的他,没听说过腌臜手段。 感受到体内那股不正常的燥热,顾锦潇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自己这是遭人算计了。 刚才那个小宫女,是故意引他出来的。 此刻对方已不见踪影。 顾锦潇虽暂时不知道,是何人算计了他,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但他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定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他强撑着保持清醒,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可意识却逐渐模糊,只能感觉到身体越发燥热…… 这时,顾锦潇借着月光,看到了一道朦胧的身影。 对方身着一袭华丽的宫装,眉眼艳丽,千娇百媚,周身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凉意…… 顾锦潇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幻象也好…… 沈知念已经走了过来,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跟本宫走!” 顾锦潇意识模糊地被她拉着走出假山,来到了一处树丛后。 宫里时刻都要提防别人的明枪暗箭,从许久之前,唐洛川就制了各式各样的解药,让沈知念随身带着,并教了她一些简单的药理知识。 那些解药,重要的场合,沈知念从不离身。 但云安长公主或清阳长公主,既选择让人把顾锦潇引到假山那边,就证明她们想在那里实施计划。多停留一秒,就多一会儿危险。 此刻,沈知念终于有时间,判断顾锦潇的症状。 月华如练,男子身上的绯色官袍,金线云纹在月下泛着冷光。 他斜倚在树干上,绣着獬豸的补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广袖垂落处,顾锦潇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色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蜿蜒。 他下颌的线条紧绷着,剑眉蹙起,睫毛上凝着几颗汗珠。墨瞳似乎蒙着层水光,在月光的照耀下失去了往日的锋锐。 顾锦潇的薄唇抿成苍白的线,喉结克制地滚动着,偶尔溢出的闷哼,被碾碎在齿间,一副隐忍到极致的模样。 刚才跌跌撞撞地行走,让他绯袍的领口歪斜半寸,露出了精致的锁骨。上面凝着一滴冷汗,在月光下颤巍巍不肯坠落…… 极美,极艳。 这副面色绯红的样子,跟他平时清冷克制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知念顷刻间就明白了,这个男人怕不是中了媚药。 好在知道宫里腌臜手段多,唐洛川为她备的那些药丸里,就有解媚药的。 沈知念立刻低头在荷包里翻找起来。 今晚的事过后,顾锦潇可就又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他若是知恩图报,就在她走向后位的路上,狠狠出一把力! 殊不知……她乌云叠鬓,肌映流霞,眼尾染着桃花般的薄红,每一个动作都漾出万种风情的模样,对此刻的顾锦潇来说,是何等的诱惑…… 如同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到泉水就在眼前…… 沈知念刚将药丸找出来,忽然被人握住了手腕。 下一秒钟,顾锦潇反客为主,将她抵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虽说菡萏和芙蕖守在附近,不会有人突然过来。但这一幕若是被人看到了,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顾锦潇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知道这个男人身中媚药,神志不清,沈知念并未跟他计较,只是冷冷道:“顾锦潇,松手!” 顾锦潇眼眸猩红,胸口在喘息间微微起伏,低头凝视着她。 月光下,女子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如海棠微醉,娇丽尤绝。一缕青丝垂在雪白的颈间,媚得惊心动魄。 樱唇小巧而又饱满,好似三月的桃花。唇上的那抹殷红,像是用晨露调和了上好的口脂,再以指尖蘸着点在唇峰上,晕染开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剔透感。 顾锦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缓缓低下头,炙热的呼吸喷洒而下…… 沈知念刚抬起另一只手,准备让他清醒清醒。 谁知道……顾锦潇竟拔下了她头上的一支簪子,用力刺进了自己的大腿! 剧痛让他的神智恢复了清明,顾锦潇松开了沈知念,踉跄着后退几步,单膝跪地请罪:“……臣失礼,冒犯了宸贵妃娘娘,罪该万死,请娘娘责罚。” 一滴滴冷汗从他的额间渗出,能看出这个男人隐忍得多辛苦…… 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媚药的药力有多强。顾锦潇这时还能保持清醒,实属难得了。 沈知念没有浪费时间,将手中的药丸递了过去:“没想到顾侍郎在官场谨慎一世,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话音落下,沈知念忽然有些讪讪…… 因为今日这场宫宴是她负责的,顾锦潇在宴会上被人下了媚药,严格来说她也有责任…… 不该说这种话,实在是罪过。 顾锦潇一愣。 宸贵妃娘娘这话,怎么好像很了解他似的? 顾锦潇来不及多想,接过沈知念手中的药丸服下。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灼到了…… 沈知念低着头,就着月光看着顾锦潇泛红的眼尾:“本宫给你,你就吃,你就不怕本宫拿出来的是毒药?” 上辈子,她和顾锦潇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没人比沈知念更清楚,这个男人行事有多谨慎、难缠。 什么时候,他会这么轻易相信旁人了? 还是说这个时候的顾锦潇,还没成长为前世深沉的样子? 第1044章 他握紧手中的簪子,藏进了袖间 服下解药后,体内那股不正常的燥热感尽数退去,顾锦潇的目光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抬眸看向沈知念时,掩去了心中的所有情绪:“今日是四皇子的周岁礼,宸贵妃娘娘不会想看到这样的日子发生命案。” “况且……娘娘没有害臣的理由。” 沈知念低头看去。 因为身着绯色官袍,纵使流血了也不明显,只能看出顾锦潇大腿上衣服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沈知念却清楚地闻到了血腥味。 这时,小明子拿着一个包袱,快步跑了过来,行礼后低声道:“娘娘,顾大人的衣服。” 沈知念望着顾锦潇道:“顾大人在四皇子的周岁礼上出了这样的事,你放心,本宫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随即,她给小明子使了个眼神,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小明子也闻到了血腥味,诧异道:“顾大人,您受伤了?!” “奴才先扶您去处理伤口!” 顾锦潇垂眸道:“有劳了。” 他握紧手中的簪子,藏进了袖间。 沈知念确认过自己的模样没有任何异常,身上也没有沾染血腥味,才带着菡萏和芙蕖回了御花园。 此时宴席已经接近尾声了。 她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的位置还空着。 沈知念收回目光,唇角溢出了一抹冷笑。 ……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云安长公主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要烧起来了一样…… 她狠狠吸了几口气,才平复狂跳的心。 然而……她刚刚明明看着,顾侍郎是往这边走来的,人怎么不见了? 云安长公主找了许久,都没看到顾锦潇的身影,不禁有些失望。 谁知道一个转身,她竟迎面碰到了清阳长公主。 云安长公主顿时吓了一大跳,诧异地问道:“四妹,你怎么在这里?” 清阳长公主下意识往云安长公主身后看了看。 见此处空空如也,她十分诧异。 怎么会呢? 她明明算好了的…… 但面上,清阳长公主却没露出任何异常,关切地望着云安长公主:“三姐,你刚刚喝了那么多酒,看你一个人出来我不放心,所以跟过来看看。” 云安长公主心头一暖:“我没事。” 虽说四妹也心悦顾侍郎,但她们姐妹从未因此生出过嫌隙。 若顾侍郎最终选择的是四妹,她也会果断放手,送上祝福。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番! 云安长公主这次跟着出来,本是为了向顾锦潇表明心意。但既没看到顾锦潇,清阳长公主也来了,便不是成熟的时机。 云安长公主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四妹,我们回去吧。” 清阳长公主咬着嘴唇,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也怕找不到顾侍郎,他会被别人占了便宜。 若是如此,她的所有算计,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可清阳长公主更怕事情败露,只能点了点头:“好……” 离开时,她依旧有些忧心忡忡。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和顾侍郎在一起,但愿顾侍郎吉人天相…… 清阳长公主和云安长公主回到宴席上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不知道,热闹的宴会下,涌起了怎样的暗流…… 很快,小周子就回来了,低声在沈知念耳边汇报了一些什么。 听完他说的事,再结合自己心中的猜测,沈知念终于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顾锦潇所中的媚药,是清阳长公主所为! 她为什么这么做?原因很简单…… 沈知念掩去了眼底的冷芒。 等阿煦的周岁礼结束后,她再收拾对方! 敢在这样的日子挑事,清阳长公主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歌舞表演结束后,南宫玄羽起身,拿着精心准备的长命锁走到四皇子面前,亲手为他佩戴上了:“朕的阿煦从今日起,便满周岁了!” 沈知念起身笑吟吟道:“臣妾替四皇子多谢陛下!” 时间已经不早了,随后,乳母抱着四皇子回了钟粹宫休息。 宴会在礼乐声中落下了帷幕。 帝王给所有参加宴会的人,都赐下了赏赐。 有绸缎、银两、御酒等。 品级越高,赏赐越丰厚。 这时,有人看了一圈,诧异地问道:“顾侍郎刚才出去更衣,怎么还没回来?” 南宫玄羽也有些疑惑。 顾锦潇是再守规矩不过的人,按理说不会明知故犯。 云安长公主频频往外看去,目露疑惑,还夹杂着一丝担忧。 清阳长公主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总觉得有什么事,似乎脱离她的预料了…… 沈知念道:“陛下,刚才小周子汇报,阿煦今日的周岁礼,还有一些礼仪流程需要完善,臣妾就让顾侍郎前去处理了。” 南宫玄羽心中虽有所疑惑,但并未在此时刨根问底。 四皇子的周岁礼本就是礼部负责的,顾锦潇今日要处理的事情许多,众人并未生疑,依次谢恩。 这个插曲过后,南宫玄羽牵着沈知念的手,往钟粹宫走去 众人立即跪地行礼:“恭送陛下!恭送宸贵妃娘娘!” 随后,他们便退出御花园出宫了。 进了钟粹宫,南宫玄羽抬眸问道:“……顾爱卿可是出了什么事?” 今日宴会的所有事情,都是沈知念负责,自然没人比她更清楚。 清阳长公主闹出来的事,凭什么要沈知念帮她遮掩? 从一开始,沈知念就没想过瞒着南宫玄羽。 此刻听到帝王问话,沈知念起身,愤怒道:“陛下,有人想在阿煦的周岁礼上闹出丑事,幸得臣妾发现得及时,才没让今日的宴会沦为笑柄。” 南宫玄羽诧异地问道:“何人如此大胆?!” “此事与顾爱卿有关?” 南宫玄羽虽然这样说,却并未怀疑顾锦潇。因为顾锦潇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沈知念冷冷道:“回陛下,是有人在顾侍郎的酒中下了媚药,然后买通宫女弄脏他的衣服,想借他更衣之时,行苟且之事,好强迫他娶自己。” “好在今日周岁礼的所有事,臣妾都亲自过问过,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让小明子及时拿了解药给顾侍郎。” 第1045章 帝王已经准备将那个位置给她了 虽说沈知念与顾锦潇清清白白,但她不会去赌一个帝王的疑心。 小明子就在顾锦潇身边,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说。 “岂有此理!” 帝王眼中涌起了汹涌的怒火。 顾锦潇,媚药,娶自己。 这些词语联系到一起,南宫玄羽已经可以猜到,此事是何人所为了,但他依然觉得不敢相信。 他知晓云安与清阳皆心悦顾锦潇。 清阳的性子活泼可爱,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 倒是云安鲁莽冲动。 难不成……是她一时昏了头,做了糊涂事? 看着帝王眼底涌起的怒火,沈知念继续道:“臣妾深知此事一旦闹开,必然是天大的丑闻,皇室也会沦为笑柄。所以已经命人,低调地将事情处理好,封锁了消息,请陛下放心。”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时,才带了几分温情,夸赞道:“念念,你做得很好。” 今日的事一旦闹开,不仅皇室会颜面扫地,也会有损重臣的尊严。 处理宫务时,念念有条不紊。 遇到突发事件,她也冷静自持,十分识大体。 更难得的是,念念如此懂他的心。 不枉他……已经准备将那个位置给她了。 虽说心中有了猜测,但南宫玄羽还是问道:“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沈知念道:“回陛下,臣妾已经去将人请过来了,陛下很快就能知晓了。” 南宫玄羽沉默了一瞬,又问道:“顾爱卿在哪?”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顾锦潇又深得他器重。南宫玄羽是惜才的帝王,自然不希望对方有事。 “顾侍郎服下解药后,便没有大碍了,如今正在偏殿候着,只等陛下传唤。” 南宫玄羽道:“将人带过来吧。” 元宝应了声“是”,立刻离开了。 顾锦潇腿上的伤势已经上药包扎好了,换了一身新的衣袍,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进入主殿后,他垂首行礼:“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宸贵妃娘娘!” 南宫玄羽道:“免礼,赐座。” “谢陛下。” 沈知念不由得多看了顾锦潇一眼。 为了保持清醒,他今晚给自己大腿的那一下,应该扎得挺深的,走路的姿势却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个男人挺能忍的啊! 帝王将顾锦潇视为股肱之臣,对他寄予厚望。 他所爱惜的人才,竟被人以下作手段算计。 此时此刻,南宫玄羽眼底再次涌起了怒火:“顾爱卿,你放心。今晚的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话倒是跟宸贵妃娘娘说的一样。 顾锦潇薄唇轻抿,掩去了眼底的情绪:“陛下言重了。” …… 清阳长公主十分清楚,她对顾侍郎做了些什么…… 按理说,顾侍郎的药效早已发作了,可宸贵妃却说,顾侍郎去忙宴会上一些关于礼仪的事了,这让清阳长公主心中十分不安。 云安长公主瞥了她一眼,疑惑地问道:“四妹,该出宫了,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清阳长公主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讪笑道:“没、没什么……” “走吧,再晚点宫门该下钥了。” 谁知道这时,小周子竟带人赶了过来:“两位长公主留步!” 云安长公主、清阳长公主和文淑长公主都是一愣。 她们这里有三人,小周子喊的是哪两个? 三人心中虽然不解,但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 这一刻,清阳长公主心跳如雷,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小周子是宸贵妃身边得脸的太监,云安长公主自然认得他,当下皱起了眉头问道:“这么晚了,宸贵妃还有什么事吗?” 小周子的态度依然客气,弯着腰道:“回云安长公主,是娘娘请您和清阳长公主去钟粹宫一趟。” 听着这话,清阳长公主顿时吓得白了脸。 不会、不会是她做的那些事,被发现了吧? 云安长公主依旧不解:“请我们去做什么?” 小周子并未回答,只是道:“陛下也在。” 听到这话,云安长公主没有再多问,本想叫清阳长公主过去,却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还带着一丝惶恐。 云安长公主更为不解了。 小周子带着这么多宫人在这里,她也不好问什么,便转过头对文淑长公主道:“五妹,你先回去吧。” 文淑长公主心中同样疑惑,还有一丝担心。但既然是皇兄召见,她不敢追问,只能低着头乖巧道:“是。” 很快,清阳长公主便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的模样,强撑着道:“三姐,走吧。” 云安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带着些许疑惑,但并未多问。 很快,几人就来到了钟粹宫。 见顾锦潇也在这里,清阳长公主的心猛然一紧,心头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来宸贵妃的手段,远比她想象中厉害。难怪今日在假山那里,没看到顾侍郎的踪影。 不过她已经将后路安排好了,今日的事,不会牵扯到她身上。 云安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顾锦潇身上时,先是惊喜,最后又转为了疑惑。 但两人第一时间并未多问,而是朝南宫玄羽行礼:“臣妹参见皇兄!” 云安长公主首先问道:“不知皇兄传臣妹们来钟粹宫,有什么吩咐?” 南宫玄羽虽然早已猜到,这件事必定是她们所为,但真看到两人的这一刻,他心中还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 “你们自己做的丑事,还好意思来问朕?!” 堂堂大周的长公主,天子亲妹,要什么样的好儿郎没有?为了嫁给一个男人,居然连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这一刻,南宫玄羽简直以她们为耻! 云安长公主心中燃起了怒火,但想到面前的这个人是帝王,她强忍着没有发作,紧皱着眉头问道:“皇兄,您这是什么意思,臣妹怎么半个字都听不明白?” “您倒是说说,臣妹到底做什么丑事了?!” 她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事是不能见人的。 第1046章 沈知念的厌蠢症都犯了(90万打赏值加更) 忽然,云安长公主眯着眸子,看了沈知念一眼。 不会是宸贵妃记恨中秋宫宴那晚的事,所以今天故意设了什么局,来诬陷她和四妹吧? 倒是清阳长公主,心中慌乱不已…… 然而她明白,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露怯。 清阳长公主和云安长公主的母妃都还在世。 但柳太后信佛,帝王登基,她被尊为太后后,便将还活着的太妃们都送到皇家寺庙去修行了,哪怕是逢年过节也不得回来。 清阳长公主深知,她在京中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此刻,她跟云安长公主一样,脸上满是疑惑之色,还带着一丝惶恐,望着南宫玄羽恭敬道:“皇兄这话,臣妹也十分不解,还请皇兄明示。” 南宫玄羽看向了沈知念。 后宫的所有事情,都是她在负责。 沈知念开门见山道:“今夜的宫宴上,有人买通小宫女,先是在顾侍郎的酒杯中下了媚药,后又故意将酒泼在他的衣服上,引他出去更衣,为的就是在药效发作时……” 剩下的话不用沈知念说全,众人也明白。 顾锦潇坐在椅子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可听沈知念说起此事,他清冷的脸上竟闪过了一丝窘迫…… 云安长公主瞪大了眼睛,猛然看向了顾锦潇:“什么?!” “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顾侍郎,你没事吧?!” 难怪今晚的宴席上,她看到一个宫女跪着对顾侍郎说了些什么,顾侍郎就随她离开了。 原来如此…… 究竟是谁算计了顾侍郎? 让她知道,她非将那个人撕碎不可! 顾锦潇疏离道:“承蒙云安长公主关心,臣不碍事。” 清阳长公主脸上也满是讶异:“皇宫禁苑,竟有人带这种腌臜东西入宫?” “皇兄,宸贵妃,你们可一定要彻查!” “只是、只是不知……皇兄与宸贵妃传臣妹与三姐过来,所为何事?” 云安长公主也突然反应过来了。 随即,她的脸一红。 不会是因为皇兄知道,她与清阳都心悦顾侍郎,所以发生了这样的事,皇兄想将她们中的一人赐给顾侍郎,用来安抚他吧? 想到这里,云安长公主脸上的怒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小女儿的姿态。 沈知念看向了清阳长公主,直截了当道:“本宫也想知道,皇宫禁苑,清阳长公主究竟是哪来的胆子,带这种腌臜东西入宫?” “又是哪来的胆子,在本宫的四皇子的周岁宴上,算计朝廷重臣!” 此话一出,云安长公主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诧异! 清阳长公主更是抬起头,不敢相信地望着沈知念。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沈知念锐利的目光,清阳长公主心头忽然产生了一阵惧意,就好像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被洞悉了…… 她握紧拳头,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眸中迅速涌上了一层泪水:“宸贵妃,同为女子,你应当知道女子的名节大过天。你怎能、怎能将这样的罪名,强行栽赃到我头上?!” 说到这里,清阳长公主朝南宫玄羽跪了下去:“皇兄,臣妹没有!臣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求您一定要为臣妹做主啊!” 顾锦潇只是淡漠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云安长公主眼中涌起了一阵怒意,望着沈知念咬牙道:“宸贵妃,得罪过你的人是我,清阳什么都没有参与过,性子又单纯。” “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不要将旁人牵扯进来!” 沈知念厌恶地皱了皱眉。 云安长公主恐怕还不知道,她也是清阳长公主算计中的一环吧,竟还如此维护对方。 身处后宫,没有谁手上是完全干净的。有些时候,沈知念还欣赏有谋略的女子,但她真的讨厌蠢人! 这一刻,沈知念的厌蠢症都犯了。 若是与云安长公主争辩下去,还不知要掰扯到什么时候。沈知念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情向她解释,直接对小周子道:“把人带过来!” “是!” 清阳长公主是在宫里长大的,在后宫当然有一些人手。 只可惜,她才十六岁,从出生起便是金枝玉叶,一路被娇宠着,哪懂得什么老谋深算的事,使的计谋漏洞百出。 更何况四皇子的周岁礼,所有事情都在沈知念的掌控之中。清阳长公主的那些小把戏,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从小一起长大,她们虽不是一母同胞,感情却十分要好。 见清阳长公主委屈又无助地跪在地上,看起来可怜极了,云安长公主眼中的怒火越发浓烈! 此刻她已经顾不上皇兄究竟有多宠爱宸贵妃,此举会不会更加得罪宸贵妃,从而惹恼皇兄了。 云安长公主抬头望着沈知念,冷冷道:“宸贵妃,纵使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宫也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有本宫在,今日绝不会让你冤枉了清阳!” 如果是旁人,沈知念定会争辩一番,绝不容许她在自己面前嚣张。 但云安长公主……沈知念简直被她蠢得头疼。跟这样的蠢货多说一句话,她都嫌浪费口舌。 见她如此护着清阳,宸贵妃都毫无反应,简直是太嚣张了! 云安长公主眼中的怒火更盛,只能看向了南宫玄羽:“皇兄,臣妹和清阳与您都是亲兄妹啊!您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宸贵妃如此冤枉、戕害您的手足吗?皇兄……” 帝王眼中也闪过了一抹不耐,却还是道:“宸贵妃从不是空穴来风之人,有没有冤枉清阳,待带了证人过来,自然能见分晓。” 云安长公主还想说些什么,小周子已经带了一个小太监和一个小宫女进来。 看到他们,清阳长公主的面色微微一白,却还咬着嘴唇强行保持着镇定。 不能慌! 她不能慌! 现在还没到最后时刻,她还有最终的底牌呢,绝不能在这时就向宸贵妃投降! 两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行礼:“奴才/奴婢参见陛下!参见宸贵妃娘娘……” 第1047章 念念不会做如此下作的事 宫宴上虽然嘈杂,但云安长公主一直关注着顾锦潇,自然认出了这个小宫女,当即冷冷地问道:“本宫记得你,顾侍郎当时就是跟着你出去的。” “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然后诬蔑本宫的四妹的?!” 此时此刻,云安长公主依旧坚信,清阳长公主是冤枉的。 四皇子的周岁宴,所有伺候的宫人,都是经过内务府精挑细选的。但宫宴上伺候的太监、宫女太多了,哪怕是内务府,也不可能确保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问题。 这件事发生后,小周子就联合胡忠才,将两人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 这个小太监名叫小安子,小宫女叫桃乐。他们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曾受过容太妃的恩惠。 容太妃,就是清阳长公主的母妃。 小安子和桃乐帮清阳长公主做这件事,只是为了报恩,又不是死士。 事发后,当小周子找上去的时候,还没把苏全叶的名号搬出来,两人就吓破了胆。 清阳长公主明明再三跟他们保证过,这件事不会被人发现,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啊! 怎么宸贵妃娘娘一转眼就察觉到了? 此刻,看着云安长公主疾言厉色的样子,桃乐直接吓哭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云安长公主恕罪!云安长公主恕罪!没有人指使奴婢,奴婢也没有冤枉清阳长公主,只是将事情如实交代了而已……” “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不想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清阳长公主爬了过去,哀求道:“清阳长公主,您说过不会让奴婢有事的,求您救救奴婢啊!” 小安子也跪在旁边磕头:“求陛下饶命!求宸贵妃娘娘饶命!” 清阳长公主不停地流眼泪,一张美丽的小脸上满是委屈之色:“皇兄,臣妹根本不认识他们,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无故攀咬臣妹,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咬着嘴唇,看起来委屈又无助。似乎是不明白自己只是进宫参加四皇子的周岁宴,怎么就遭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一边是两个贱奴,一边是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妹妹,云安长公主当然相信清阳长公主。 她冷冷地看了沈知念一眼,然后压下心中的怒火,对南宫玄羽道:“皇兄,两个贱奴的话能证明得了什么?” “我们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清阳是什么样的人,您当真不清楚吗?求皇兄不要被旁人蒙蔽,冤枉了清阳啊!” 清阳长公主直接扑进了云安长公主怀里,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呜呜……三姐,我好怕,我真的好怕……还好有你在……” 云安长公主本就重视手足之情,此刻见自己一直护着的妹妹,被人欺辱成了这样,不禁怒火中烧! 她抱着清阳长公主,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坚定道:“清阳,别怕!有三姐在,三姐永远都会护着你!” 看着这份感人至深的姐妹情,沈知念的唇角溢出了一抹冷笑。 就是不知道当真相大白后,云安长公主回想起,此刻如此护着清阳长公主的模样,会不会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会不会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南宫玄羽起初还以为,是云安长公主一时冲动,做了糊涂事。 他万万没想到,此事居然是向来活泼可爱,惹人喜欢的清阳长公主所为。 如果这件事是别人说出来的,南宫玄羽定然不会相信,甚至会觉得对方是不是别有目的,刻意构陷清阳长公主,想毁了她。 但他相信,念念不会做如此下作的事。况且她与清阳无冤无仇,何必苦心做局,冤枉清阳? 南宫玄羽并未把这话说出来,而是道:“究竟是清阳做了丑事,还是宸贵妃冤枉了她。是非黑白,朕只看证据说话。” 沈知念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安子和桃乐,不紧不慢道:“把你们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比疾言厉色的云安长公主,更加让人心生敬畏。 小安子和桃乐不敢隐瞒,把跟小周子交代过的事,再次说了一遍:“……回宸贵妃娘娘,八年前,奴才刚进宫的时候,在宫中无依无靠。” “管事的太监为了霸占奴才刚发的例银,冤枉奴才偷了他的东西,要让人把奴才扭送慎刑司,按宫规处置。” “是容太妃娘娘路过,见奴才可怜,吩咐人弄清楚了这件事,奴才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奴才心中一直记得这份恩情,想找机会报答,怎奈先帝驾崩后,容太妃娘娘就去了皇家行宫颐养天年。” “故而今天,清阳长公主让奴才在御花园外候着,见顾侍郎出来,就上前听他的吩咐,去马车里为他取衣裳。待时机成熟,便想办法闹出动静,将御花园里的宾客都引过去。” “奴才想着容太妃娘娘当年的恩情,又拗不过清阳长公主的恳求,就答应了……” “奴才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不知道清阳长公主算计了这么多,求陛下饶命!求宸贵妃娘娘饶命!” 小周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若不是他的动作够快,及时抓住了小安子,恐怕今晚四皇子的周岁宴,真要被闹得不得安宁了。 这个狗奴才还有脸求饶? 感受到沈知念周身冰冷的气息,桃乐也吓得招了个干净:“奴婢从前是容太妃娘娘宫里的洒扫宫女,有一回奴婢病了,本以为自己会这就这样死在宫中,是容太妃娘娘大发慈悲,让太医给奴婢抓了药,奴婢这才挺过来。” “奴婢虽感念容太妃娘娘的恩情,可心中更谨记着宫规。曾答应过容太妃娘娘,只要不违背规矩,奴婢便愿意为她上刀山,下火海!” “但容太妃娘娘并未让奴婢做任何事,只是在她即将去皇家行宫时,命奴婢以后追随清阳长公主。” “今日,清阳长公主给了奴婢一包药,让奴婢趁机下在顾侍郎的酒中,再将他的衣物弄脏,引他去御花园的假山处。” 第1048章 这不是逻辑不通吗 “起初,奴婢知道这是掉脑袋的大罪,万万不敢答应!” “是清阳长公主说,此药只会让顾大人的神志稍微迷糊一些,他本就饮了酒,不会察觉到这个异常。” “清阳长公主对顾大人一片痴心,不想不能与心爱之人在一起,说不定将来还会被派去和亲。故而才想趁顾大人神智不清醒之时,让他答应做她的驸马,恳求奴婢帮这个忙。” “容太妃曾救过奴婢的命,奴婢实在不忍看清阳长公主的心愿无法达成,落到凄凉的下场,这才答应。” “若是奴婢早知道,清阳长公主给奴婢的是媚药,奴婢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从命啊……” “求陛下和宸贵妃娘娘明鉴!” 清阳长公主听得眼前一黑。 母妃曾告诉过她,若她在宫里遇到什么紧要之事,可以用小安子与桃乐。 却没想到,这两个人是骨头软的! 宸贵妃还没派人对他们用刑呢,他们就什么都招了个干净…… 沈知念将清阳长公主苍白的脸色收进眼底,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容太妃若是个厉害的,又怎么会被柳太后斗倒,最终被发配到皇家行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一个宫斗失败者教导出来的女儿,能是聪明人吗? 手底下能用的宫人,更不会是什么厉害角色。 只可惜,清阳长公主不明白这个道理,还自作聪明。 室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清阳长公主下意识看向了顾锦潇。 顾侍郎会怎么想她? 他会、会相信小安子与桃乐的说辞吗? 他会不会……会不会因此厌恶她? 这一刻,清阳长公主绝望地发现,她没能从顾侍郎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仿佛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不值得他浪费一丝一毫的表情。 清阳长公主忽然就体会到了,中秋宫宴那晚,云安长公主的心情。 她宁愿顾侍郎因此厌恶她,也比将她无视得彻底的好…… 沈知念望着清阳长公主,冷冷地问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清阳长公主咬着牙,眼底闪过了一抹决绝! 虽说她是帝王亲妹,但如果承认了此事,名声就算彻底毁了。 从今往后,她和顾侍郎再无一丝可能。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下这个锅! “宸贵妃,我从未做过这些事,实在不知这两名宫人,是从哪里编造的无稽之谈。” “谁人不知你协理六宫,后宫大权尽在你的掌控之中,自然是你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清阳长公主话里话外都在表示,这些事就是沈知念一手编造的。 “荒唐!” 南宫玄羽看清阳长公主的眼神失望至极:“宸贵妃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安排人污蔑你?” “清阳,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清阳长公主眼眶通红,摇头道:“皇兄,臣妹真的没有,求您相信臣妹吧……” 云安长公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即便小安子与桃乐说得振振有词,确有其事,但她还是不相信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会是如此心机深沉,不择手段之人。 相比之下,宸贵妃短短两年的时间,就从一个小小的答应,爬上了如今后宫之首的位置,谁不知她城府极深,手段狠辣! 这样的人说的话,找来的证人,能相信吗? 云安长公主跪在清阳长公主旁边,一副护着她的姿态,对南宫玄羽道:“皇兄,清阳所言不无道理啊!” “六宫大权尽在宸贵妃的掌控之中,今日四皇子的周岁宴,亦是她一手操办的。这两个贱奴要交代什么,还不是宸贵妃一句话的事。” “您怎能、怎能因为宠爱宸贵妃,就不顾手足之情呢?!” 南宫玄羽的面色沉了下来:“云安,朕以往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感受到帝王威压,云安长公主心中说不惧怕是假的。可今日面对妖妃的污蔑,她若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护不住,怎配做大周的长公主? 想到这里,云安长公主鼓起勇气道:“皇兄,臣妹只是不希望您被人蒙蔽,冤枉了自己的亲妹妹!” 清阳长公主还算了解南宫玄羽的性格。 她知道自己这位皇兄,可不是好脾气的主,真把他惹恼了,不管是她,还是三姐,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不在意三姐的结局,却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想到这里,清阳长公主含泪看向沈知念:“宸贵妃,你是后宫的掌权者,要让宫人说什么,清阳无力改变,亦百口莫辩。” “可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既说是我指使这个宫女,对顾侍郎下了媚药,好趁机行苟且之事。” “但刚才的宴席上众人有目共睹,顾侍郎离去后,是三姐先跟着出去。我放心不下三姐饮了酒,一个人走到外边透气,这才去寻三姐。”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我算计了顾侍郎,为何不在顾侍郎离开的第一时间去寻他,反而让三姐抢了先?” “若顾侍郎在中了媚药的情况下,和三姐有了什么,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况且、况且……” 已经说到这里了,清阳长公主干脆把心一横,把所有事都说开了:“我既知道三姐也对顾侍郎有意,那么顾侍郎离去后,三姐必然会追出去。” “若我借机对顾侍郎做什么,难道就不怕被三姐撞破吗?” “宸贵妃,你的指控简直毫无道理!” 听清阳长公主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她对顾锦潇也有意,云安长公主脸颊一热,根本不敢看顾锦潇。 正因为如此,她才坚信清阳长公主是冤枉的:“是啊,四妹明明是为了寻我才出去的。宸贵妃你却说,是她让人在顾侍郎的酒中下了药,好趁机做些什么。” “这不是逻辑不通吗?” 沈知念早已料到,清阳长公主会这样为自己辩解,她完全不慌。 因为清阳长公主的这点小聪明,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 沈知念直视着清阳长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将对方心中最隐秘的想法,在人前撕开! 第1049章 找到媚药(170万票加更) “清阳长公主,本宫承认,你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只可惜没用在正道上。” “若顾侍郎身中媚药,轻薄了你。事情闹开后,为了保全你的名节,也为了不让皇室闹出丑闻,陛下必然会为你们赐婚。” “但这样一来,不管是你,还是顾侍郎,都会被人诟病。” “旁人要么会说,顾侍郎平日光风霁月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实则是好色之徒。” “要么会说,是你心悦顾侍郎,求而不得,所以自己安排了这出戏。” “你是皇家公主,名声不能有瑕。又爱顾侍郎至深,自然不愿毁了对方的清誉。” “再者,四皇子的周岁礼上无缘无故出现了媚药,势必会被查个底朝天!届时你的所作所为,很有可能就会暴露。” “那么……此事便需要一个背锅的了!” 沈知念没有注意到,她说清阳长公主心悦顾锦潇时,那个身着绯色官袍,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低垂着眼眸,掩盖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 他并不在意何人心悦他,亦从未将她们放在心上…… 沈知念无视清阳长公主越发苍白、心虚的神色,继续道:“正因为你与云安长公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所以你足够了解她,知道顾侍郎离席后,她必然会跟上去。” “那时,顾侍郎药效发作,云安长公主又心悦他。她在这种时候与顾侍郎孤男寡女相处,没人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而你只需要及时出现,在救云安长公主的时候被顾侍郎‘轻薄’,目的就达成了。” “所有人都知道,顾侍郎是克己守礼的端方君子,定然不会做这样的下流之事。而云安长公主不仅心系他,性子又鲁莽冲动。” “待顾侍郎中了媚药的事被人知晓,大家只会以为,是云安长公主为了嫁给顾侍郎,使了这样的腌臜手段。” “而你,清阳长公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阴差阳错与顾侍郎有了关系。以他的性子,无论对你有没有意,都会为此事对你负责。” “届时你不仅可以达成心愿,还是最完美的受害者。所有骂名与唾弃,只会落到云安长公主身上。” 说到这里,沈知念似笑非笑地望着清阳长公主,那双眸子似乎能洞悉一切:“不知本宫说得对不对?” 清阳长公主的身子软了下去,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一刻,她看沈知念的目光充满了惊惧。 宸贵妃什么都知道! 她怎么会从这么一点线索里,推测出事情的全貌?!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云安长公主眸中写满了错愕,看向清阳长公主,不敢相信地问道:“四妹,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清阳长公主猛然回过神来。 宸贵妃在宫里只手遮天。 皇兄又对宸贵妃言听计从。 现在唯一能帮她的,只有三姐了。 想到这里,清阳长公主紧紧抓着云安长公主的手臂,哭得可怜极了:“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三姐,你相信我啊!呜呜呜……” “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那我真的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还不如……不如以死明志呢!” 清阳长公主说着,便咬着牙,猛然朝旁边的柱子上撞去! 云安长公主就在她旁边,怎么可能真的让清阳长公主撞死,顿时紧紧拉住了她。 原本云安长公主心中还有一些疑虑,但看着清阳长公主羞愤得活不下去的模样,她心中的天平顿时有了倾斜。 她怎么能不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而相信诡计多端的宸贵妃呢? 想到这里,云安长公主拉紧了清阳长公主,抬眸看向沈知念,咬牙道:“宸贵妃,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本宫绝不会相信你的挑拨离间之言!” “本宫与清阳是亲姐妹,你觉得自己几句话,就能让我们姐妹离心吗?!” “还是说,你今日非要逼死清阳才安心?!她与你究竟有何仇怨?!” 清阳长公主将脑袋埋在云安长公主的肩头,眼中闪过了一丝得意。 纵使宸贵妃料到了所有事又如何,三姐会相信她吗? 沈知念居高临下地望着云安长公主,毫不客气道:“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货!” 云安长公主气得够呛:“……你!” 不等她继续说话,沈知念便道:“本宫简直被你蠢得头疼!” “你如此维护你的好四妹,还是先搜搜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吧!” “想必清阳长公主,还没找到机会毁灭证据吧?” 听到这话,清阳长公主的身子顿时一僵,眼中闪过了一丝慌乱…… 云安长公主轻轻松开她,半信半疑地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本宫身上能有什……” 一句话还没说完,云安长公主就微微一愣,缓缓拿出了从衣袖里搜出的一个纸包,瞬间皱起了眉头:“什么东西?” 看到纸包的那一刻,清阳长公主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浓浓的怨恨! 为什么?! 今日的事,明明与宸贵妃无关,为什么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自己的计划?! 他们对峙的时候,沈知念便已经让夏风去太医院,将唐洛川请了过来。 接到沈知念的眼神示意,唐洛川立刻上前,接过云安长公主手中的纸包查验。 不多时,他便拱手道:“回陛下,回宸贵妃娘娘,这个纸包里的药粉正是媚药,成分与微臣刚才在顾侍郎用过的酒杯中,查验出来的一样。” 沈知念讥讽地看向了云安长公主:“你猜,本宫今日若是没有洞悉此事,一切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当有人在你身上搜出了媚药,你可还解释得清楚?” 云安长公主连连摇头:“顾侍郎被人下药的事,与本宫毫无关系,这包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本宫身上?!” 沈知念嗤笑了一声:“本宫亦或是本宫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近过你的身。云安长公主不会又要说,这是本宫栽赃的吧?” 第1050章 清阳长公主被掌掴 纵使云安长公主再不喜宸贵妃,也知道对方的话有道理。 不管是宸贵妃本人,还是其他宫人,都没有靠近过她。 媚药自然不可能是宸贵妃指使人放在她身上的。 结合刚才发生的所有事……云安长公主的心头,忽然升起了一阵寒意,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打湿了! 若是、若是宸贵妃没有发现这个阴谋…… 看到顾侍郎离席,她本想跟上去,找机会向他表明心意。 但顾侍郎中了的不干净的药,若在药效的作用下与她牵扯不清。事情闹开后,媚药又是从她身上发现的…… 她便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为了得到顾侍郎,竟连下药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云安长公主简直不可想象,届时她会面对多少流言蜚语,说是会被人们的唾沫星子淹死都不为过…… 毕竟“证据”就是在她身上发现的。 而今天入宫后,唯一近过她身的,就是一直跟她在一起的清阳…… 所以、所以这些事,真的是宸贵妃说的那样? 是清阳为了与顾侍郎在一起,又不想让自己的名声沾上一丝瑕疵,所以选了她做这个替罪羊? 即便云安长公主再不愿意承认,可这一刻,所有事实都摆在眼前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承受的打击不小…… “三姐……” 清阳长公主拉了拉云安长公主的衣袖,含着泪还想解释些什么。 “啪!!!” 云安长公主眼眸猩红,忽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清阳长公主脸上! 她怒视着清阳长公主,坚毅的眸子里渐渐涌出了一层泪水,痛心疾首道:“清阳,我是你的亲姐姐啊!!!” “今天发生的事,哪怕宸贵妃已经将证人带到了我面前,我也从未怀疑过你,只觉得是她蓄意构陷。” “我一直想着,我们是姐妹,无论宸贵妃多受皇兄宠爱,无论得罪她的后果有多严重,我都要护着你这个妹妹。” “可我怎么都想不到,我拼尽一切保护的亲妹妹,才是那个咬向我的毒蛇!” “你、你……” 说到最后,云安长公主指着清阳长公主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心痛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眸中的热泪滚滚落下…… 原来、原来这就是被亲人算计、背叛的滋味…… 哈!哈哈!她真是个大傻子! 清阳长公主的脸颊高高肿了起来,但比起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她心中更多的是难堪。 一直以来,她都小心谨慎,是三位长公主里最知书达理,活泼可爱的。 为的就是在顾侍郎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可今日、今日她最不堪,最丑陋的一面,就这样赤裸裸地被人展现在了顾侍郎面前…… 这一刻,清阳长公主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顾锦潇的表情。 她甚至恨不得自己死了干净。 宸贵妃! 宸贵妃!! 她与宸贵妃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宸贵妃为什么非要在顾侍郎面前毁了她?! 清阳长公主低着头,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眸中涌出了滔天恨意! 她从未想过与宸贵妃为敌,对方却绝了她与顾侍郎的所有可能,此仇不共戴天!!! 她清阳记下了!!! 即便知道所有真相都已经明了,她再怎么狡辩都无济于事了,但清阳长公主还是想在那个心心念念的人面前,给自己留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她低着头,哽咽道:“皇兄,臣妹自知怎么解释,都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但这些事,臣妹真的没做过……” 南宫玄羽本想着,少女情怀总是春。 若清阳真因为心悦顾锦潇,一时行差踏错。只要她诚心悔过,他这个做皇兄的未必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没想到,她先是对念念出言不逊,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 帝王对清阳长公主已是失望至极! 可事关皇室颜面,他既对沈知念将事情压下来的做法表示满意,又怎会亲自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惹人议论? 南宫玄羽看清阳长公主的眼神,再也没了以往的温和,冷冷道:“来人,传朕的旨意,清阳长公主御前失仪,女德有亏。即日起幽禁长公主府,直至出阁!” 听到这道圣旨,清阳长公主猛然抬起头,眸中写满了不敢相信! 她知道事情败露,皇兄必然会震怒。 但清阳长公主万万想不到,皇兄竟会给她这么重的惩罚! 女儿家最重要的便是名声,哪怕是长公主也不例外。 皇兄亲口说她女德有亏,那么今后还有哪个好儿郎会娶她?更别说顾侍郎了…… 一直到出阁前,她都不得离开长公主府,那就更没机会相看驸马了。 如今她已失了圣心,谁知皇兄会随便将她指派给什么人家…… 这一刻,清阳长公主是真的后悔了,眸中涌出了泪水:“皇兄,不要、不要啊……” 南宫玄羽懒得再看她。 李常德最会察言观色,立刻对旁边的宫女道:“还不快将清阳长公主请出去!” “是。” 立刻有两名宫女上前,一左一右“扶”着清阳长公主,将她带出了钟粹宫。 清阳长公主终究还顾着天家公主的体面,也怕大吵大闹,会将此事闹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纵使心中不甘,她也没再喊叫什么。 沈知念忽然心头一动,想明白了一件事。 大周历朝历代,公主和亲的事并不罕见。但许多帝王心疼女儿,派出去和亲的并不是真公主,而是从宗室里挑选合适的女子,封为公主。 云安长公主不管怎么说,都是南宫玄羽的亲妹妹。从前沈知念并不明白,南宫玄羽怎么真派她去和亲了? 现在看来,应该是跟今晚的事有关。 虽说上辈子她并未入宫,清阳长公主肯定不是在四皇子的周岁礼上,使了类似的手段。可宫中的宴会那么多,只要清阳长公主想,总能找到机会。 沈知念并不知道,顾锦潇上一世为什么没有娶清阳长公主。 第1051章 你可愿做本宫的驸马 她猜测,是不是清阳长公主的计谋得逞了一半,所有人都以为,是云安长公主在宫宴上对顾锦潇下了媚药,闹出了巨大的丑闻。 南宫玄羽震怒,羞于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妹妹,才送云安长公主去匈奴和亲? 上辈子的事,沈知念无从查证,也只能在心中想想。 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一个蠢,一个坏。无论哪一个不得善终,都与她无关。 云安长公主自然知晓,皇兄的这个惩罚有多重。 她望着清阳长公主被带走的方向,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忍。 但想到她对清阳长公主一片真心,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护着对方,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报…… 云安长公主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为清阳长公主求情。 反而,她看沈知念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护着的妹妹,是阴险毒辣的毒蛇。 而她以为是妖妃的宸贵妃,却证明了她的清白,为她避开了一场极大的祸事。 想到自己刚才对宸贵妃的态度,云安长公主的心情极为微妙…… 但她向来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当即就撩起裙摆,朝沈知念跪了下去,诚恳道:“宸贵妃,刚才是我误解了你,在此郑重地向你道歉,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还有……谢谢!” 类似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刚开始,沈知念觉得云安长公主的性子虽鲁莽,本性却不坏。 可第二次。 第三次…… 这样的事多了,沈知念心中也升起了一阵不耐和烦躁。 云安长公主每次都是这样,什么事都没弄清楚,就咋咋呼呼指责别人,过后又一脸诚恳地道歉。 沈知念没耐心陪她玩这样的游戏了,面色冷淡道:“本宫只是不希望有任何人或事,让阿煦的周岁礼变得不圆满,并非有意救你,云安长公主不必向本宫道谢。” 云安长公主自然察觉到了,沈知念对她的冷淡和不喜。 放在从前,她定会勃然大怒,觉得以宸贵妃的出身,竟敢对她如此不敬! 但现在,云安长公主十分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低着头道:“天色已晚,臣妹就不打扰皇兄与宸贵妃,先行告退了。” 离开时,云安长公主甚至不敢看顾锦潇。 因为今晚的事虽不是她所为,但她的蠢态在顾侍郎面前展现得一清二楚…… 云安长公主都不敢想,顾侍郎心中会如何看她……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了顾锦潇身上:“今夜的事,朕知顾爱卿遭了无妄之灾。朕已惩治了清阳,只是……” 皇家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顾锦潇深知,陛下惩治清阳长公主,除了安抚他以外,更多是因为今日是四皇子的周岁礼,不容有失。 他明白帝王的意思,起身拱手道:“陛下言重了。” “臣今夜离席,是为办好四皇子周岁宴的礼仪流程,并未发生其它事情。” 帝王颔首,说了句“顾爱卿辛苦”,便赐下了许多赏赐,让李常德送顾锦潇出去。 “臣告退。” 顾锦潇转身时,清冷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沈知念的面容上扫过,回想起今夜发生的种种,竟有些窘迫。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了,但不管是前庭还是后宫,都有许多空着的宫殿。 顾锦潇、云安长公主和清阳长公主,自有相应的歇息之处,待明日一早再出宫。 谁知李常德带着顾锦潇走出钟粹宫时,竟发现云安长公主站在长长的宫道上等候。 看见顾锦潇出来,她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却还是鼓起勇气道:“顾侍郎,本宫想与你说几句话。” 李常德和四周的宫人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云安长公主面露歉意:“长姐如母。大姐远嫁后,本宫便是几位长公主里年龄最大的了。清阳今晚做出这样的事,归根究底,是本宫这个做三姐的没管教好她,请顾侍郎勿怪。” 话音落下,云安长公主朝顾锦潇福了一礼致歉。 顾锦潇抬手行礼,语气淡漠:“此事与云安长公主无关,臣受不起长公主的礼。” 顾侍郎每一次都是这样。 客气,恭敬,而又疏离。 他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钟粹宫,清阳长公主挑明了她也心悦顾锦潇的事。 又或许是因为,云安长公主心中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若错过今晚,她与顾侍郎真的再无可能了。 云安长公主狠狠吸了几口气,既放下了平日的骄傲,又在心中鼓起了勇气,抬眸对上了顾锦潇琥珀色的眸子。 “顾侍郎,明人不说暗话,本宫、本宫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明白了……” 即便云安长公主平日再咋咋呼呼,此刻一张脸也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却还是强撑着道:“不知、不知你可愿……可愿做本宫的驸马?” 没人知道云安长公主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让自己说这番话时没有低下头,从始至终都与顾锦潇四目相对。 但顾锦潇还没回答,她的一颗心就止不住沉了下去…… 因为她看到了顾侍郎的眼神,始终都是那么平静、疏离。 不管是她向他表明心意也好,问他愿不愿意做她的驸马也罢,他的眸色都没有丝毫波动。 没有一个男人面对心悦的女子时,会是这样的表情…… 果不其然,顾锦潇拱手行礼,语气无波:“承蒙云安长公主错爱,只是臣不敢高攀。” 云安长公主的心倏忽一痛,眸中涌上了一层泪意,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为什么?” “顾侍郎,大周并无驸马不得入仕的规矩,纵使你做了本宫的驸马,也不会影响你一展心中的抱负。” 顾锦潇还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语气:“臣不敢高攀。” 云安长公主的身体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中秋宫宴,顾侍郎作的那首诗。 后来京中人人都说,顾侍郎从未与哪个女子走得近,那首诗应当是随意而作。 第1052章 顾锦潇承认有心悦之人(91万打赏值加更) 起初,云安长公主也信了。 毕竟世间的女子,有谁能入得了顾侍郎的眼? 可今夜,看着顾锦潇毫不留情拒绝她的模样,云安长公主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那首诗是真的! 顾侍郎心中……或许真的藏着一个深爱的女子! 云安长公主心里从来都藏不住话,当即便望着顾锦潇,直截了当地问道:“顾侍郎究竟是不敢高攀,还是……已有了心悦之人?” “中秋宫宴上的那首诗,顾侍郎是在借诗抒情,是吗?” 说这话的时候,云安长公主眼眸通红,眸中噙满了泪水,却还是执拗地望着顾锦潇,想得到一个答案。 顾锦潇沉默了良久,久到云安长公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 顾锦潇却克制而又隐忍地吐出了一个字:“……是。” 云安长公主心中大恸,不死心地问道:“她是谁?” 想到自己素有鲁莽、冲动的名声,云安长公主难得解释道:“顾侍郎放心,本宫纵使知道了,也不会对你的心上人如何。本宫只是……只是想知晓,自己究竟输给了谁?” 更好奇,像顾侍郎这样清冷疏离,沉闷古板,好似断情绝爱之人,究竟会爱上怎样的女子? 顾锦潇无言。 云安长公主忽然就明白了,顾侍郎这样的性子,他不想回答的事,自己又如何问得出来呢? 左右她已经做了一直以来想做的事,也将自己对顾侍郎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纵使得到的答案不尽人意,可也好过日夜辗转反侧。 这一刻,云安长公主狠狠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意,对顾锦潇道:“本宫明白了。” “今夜是本宫叨扰,日后本宫不会再打扰顾侍郎了。” 话音落下,云安长公主转身,抹着泪跑远了。 纵使她性子直率,但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心爱之人表明心意,得到的却是毫不留情的拒绝,心中怎能不痛? 然而云安长公主痛哭过后,心头竟有一种轻快的感觉。 也好,也好。 一刀下来,彻底斩断她对顾侍郎的幻想,总好过钝刀子割肉。 只是……她的一颗心,为什么就这么痛呢? …… 钟粹宫。 小安子与桃乐已经被拖下去处置了。 众人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内室只剩下帝妃二人。 南宫玄羽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疲惫。 宫里的女人一个个都不安分,每逢大型宴会,总想着法弄一些事情出来,好让自己从中获利。 幸得念念掌管六宫之后,处事有方,这才让她们渐渐消停了。 没想到阿煦的周岁礼这日,后妃是没闹出什么事来,清阳却如此不知分寸! 沈知念绕到南宫玄羽身后,伸出柔软的手指,轻轻为他按摩着太阳穴,温声道:“陛下,今日虽有一些小插曲,但好在事情并未闹开。阿煦的周岁礼,依旧是圆满的,您也莫要烦心了。” 南宫玄羽牵着沈知念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看着女人娇媚的容颜,他忽然有些心疼:“念念,辛苦你了。” 今日之事,他尚且觉得烦躁、疲惫,更何况是处理这些琐事的念念呢? “臣妾是阿煦的母妃,确保他的周岁礼不出任何问题,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 说这话的时候,沈知念的语气依旧温柔,没让南宫玄羽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凉意。 她早就说过,孩子是她的底线。任何妄想伤害阿煦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虽说清阳长公主今日的目的是顾锦潇,但她险些就破坏了阿煦的周岁礼,光是禁足,怎能消沈知念心头的气?! 这辈子的许多事都发生了改变,沈知念不确定,大周是否还会派公主前往匈奴和亲。 倘若今生的轨迹和前世一样,就别怪她对清阳长公主不留情面了! 南宫玄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色变得有些深沉:“……只是朕没想到,云安与清阳对顾爱卿一片痴心,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话如果落在其他人耳中,一定会以为南宫玄羽只是随口感叹一句。 然而沈知念如此了解这个男人,顿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君心难测。 也有一句话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今日之事,是清阳长公主使了下作手段,有损皇家颜面。 可皇室什么时候是讲道理的地方了? 况且人心都是偏的。 南宫玄羽虽说为清阳长公主的行为感到不耻,处置了她,可清阳长公主毕竟是他的亲妹妹。 她与云安长公主都如此倾心顾锦潇,顾锦潇作为一介臣子,居然丝毫不将她们的痴心放在眼中。 南宫玄羽是否会觉得,皇家的威仪受到了挑战? 又是否会觉得……顾锦潇不知好歹呢? 如今的大周虽说还没到内忧外患的地步,但朝堂确实正是用人之际。 顾锦潇年轻,沉稳,才华横溢。处理政事时,每一件事都办得十分漂亮。 帝王欣赏他,信任他,重用他,如今的确不会对他怎么样。 但倘若……这丝不满化为一根刺,埋在了帝王心中呢? 将来大局平定的那一日,焉知南宫玄羽不会鸟尽弓藏…… 如果是前世,沈知念肯定乐见其成,甚至还会从中推波助澜! 只可惜,上辈子她死得太早,也不知顾锦潇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但这一世……沈知念深知朝堂与后宫息息相关,尤其她还要为阿煦的将来谋算,单凭一个沈家是不够的。 顾锦潇不仅贵为礼部侍郎,背后站着的更是族中子弟遍布朝野的顾家! 这辈子,若能拉拢他为自己所用,定是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沈知念忽然起身,朝南宫玄羽行了一礼:“臣妾恭喜陛下!” 帝王不解地望着她:“不知喜从何来?” 沈知念盈盈一笑:“能得天家公主青睐,是多少男子求而不得的事。” “清阳长公主与云安长公主皆倾心顾侍郎,他却对她们的一片痴心视若无睹,这说明什么?” 第1053章 遇险 南宫玄羽来了兴致,望着沈知念含笑问道:“念念觉得说明什么?” “说明对顾侍郎来说,有比得长公主倾心,更吸引他的事。那就是效忠陛下,为国尽忠啊!” 说到这里,沈知念看南宫玄羽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深情:“昏君左右皆奸佞之徒,唯明主方能使臣子竭忠尽智,由此见陛下乃旷世之明君也!” “方令顾侍郎为辅佐陛下处理朝政,虽得天家公主垂青,亦能弃之不顾。” “陛下乃英明之主,得贤能忠臣辅佐,臣妾安得不向陛下道喜?” 沈知念短短一番话,就解释了为什么顾锦潇面对清阳长公主与云安长公主的一片痴心,却不为所动。 因为他遇到了旷世明主,只想以身许国啊! 说来说去,都是在隐晦地夸南宫玄羽。 果不其然,帝王心中的那丝微不可见的阴霾尽数散去,唇角浮现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哦?” “朕在念念心中,当真有这么厉害?” 沈知念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陛下厉害与否,不是臣妾一张嘴说了算,而是要用事实说话。” “朝中有那么多忠臣良将,都对陛下忠心耿耿,难道还不能说明此事吗?” 南宫玄羽看向沈知念,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总算明白,为何历朝历代,都有那么多昏君宠信奸佞了。 因为奸臣不一定会辅佐帝王治国,但他们说的话是真好听,每每都能让帝王龙颜大悦。 此时此刻,南宫玄羽不禁庆幸,还好念念所言皆是事实。在处理朝政上,他自问无愧天地,无愧先祖。 若他是昏君,只怕也无法拒绝佞臣的溜须拍马之言。 …… 翌日。 关于清阳长公主被帝王亲口呵斥女德有亏,下令将其禁足在长公主府,直到出阁的事,像一阵风一样在京城传开了,引得朝野与民间一片哗然! 要知道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名声与德行,“女德有亏”四个字,足以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更何况这话,还是从帝王口中说出来的。 经此一事,清阳长公主的名声算是彻底完了,今后但凡是要点脸面的人家,都不可能尚主。 震惊过后,无数人心中涌起了诸多疑惑。 清阳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啊,且陛下待她向来亲厚。昨晚他们离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陛下对清阳长公主的态度,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一时间,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许多人都在暗中打探消息。 然而昨夜的事,不管是沈知念,还是南宫玄羽,都隐瞒得密不透风。 至于涉事之人…… 清阳长公主的名声本就坏得彻底了,自然不想让自己仅有的一点尊严,也被人践踏在脚下,不会宣扬此事。 云安长公主知道事关重大。 妹妹做了这样的事,她脸上同样不光彩。况且她如此爱护清阳,却被对方从背后捅了一刀,何其丢脸。 同样不希望内幕被旁人知晓。 至于顾锦潇…… 他本就沉默寡言,更不可能走漏消息了。 一时间,众人心中虽疑惑重重,却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不过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清阳长公主已然失了圣心,若再与其扯上关系,说不定会被陛下迁怒。 以往京中的贵女,都喜欢与三位长公主交好,希望能攀上天家的关系。 出了这件事后,原本热闹无比的清阳长公主府,瞬间变得门可罗雀,萧瑟无比了。 所有人都着急忙慌与她撇清关系,从前的交情似乎都不存在了。 唯有文淑长公主,求见清阳长公主不成,便来了云安长公主府,一脸忧心忡忡:“……三姐,昨日你和四姐被宸贵妃宫里的人请走后,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皇兄为何、为何对四姐发了这么大的火啊?” “四姐的名声全毁了,纵使贵为长公主,以后也不可能嫁到什么好人家了……” 听文淑长公主话里话外,都是对清阳长公主的担忧与维护,云安长公主不禁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闭了闭眼睛,沉声道:“文淑,知人知面不知心,清阳不配与你我做姐妹!” “皇兄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以后莫要再过问此事,也莫要再与清阳来往了。” 她们几姐妹中,文淑的年纪最小,还未及笄,如果像她一样被清阳蒙骗、利用了怎么办? 听着云安长公主的话,文淑长公主心中一片愕然。 三姐与四姐向来交好,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怎么今日,三姐对四姐的态度竟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文淑长公主年纪虽小,心中却通透。 三姐的性子一向耿直,连她都这么说,想必昨晚当真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四姐被皇兄这么处置,不是冤枉的。 文淑长公主自幼丧母,深知明哲保身之道,之所以过问此事,不过是放不下姐妹之情。 听云安长公主这么说,她没有再追问,低着头乖巧道:“……是。” 出了这样的事,不管是云安长公主,还是文淑长公主,心情都有些沉重。 文淑长公主也没了留下来用午膳的心思,起身告辞了。 谁知道回文淑长公主府的路上,马车突然一阵颠簸,然后马匹像疯了一样,拉着车厢飞快往前冲去! 文淑长公主的身体顿时往后一倒,差点撞到。 幸得车厢里的侍女,齐齐在慌乱中扶住了她,紧张地问道:“长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这时,外面传来了车夫慌乱的声音:“不好,马惊了!!!” 文淑长公主听着,脸色霎时一白。 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这里是闹市,若马车这样飞速在街上乱蹿,还不知道会伤到多少人。 所幸她身后带着的侍卫已经快速反应过来,齐齐追了上来。 似乎只过了一会儿,又似乎是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只听到“吁”的一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这个过程中,文淑长公主一直被侍女们紧紧护着,发髻虽然有些散乱,但好在没有受伤。 第1054章 跟探花郎白慕枫有私情 侍卫们惶恐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长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街市嘈杂,尤其还出了这样的事。 文淑长公主隐隐听着,好像有侍卫在向什么人道谢。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命侍女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本宫没事。” 文淑长公主抬眸望去时,恰好那人也看了过来,她就这样撞进了一双含情的眸子里。 男子站在喧闹的街市,身着一袭月白的锦袍,上面绣着淡青色竹纹,腰间玉带垂落一条流苏。 墨发以一支暖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在午后柔光里泛着绒缎般的光泽。 唇角扬起的弧度,像春溪破冰时第一圈涟漪,自唇瓣漾至眉梢,未语先暖。 那双眸子生得极妙,眼型微挑似含情,瞳仁是浸了月光的深褐,望过来时仿佛有细碎星子在眼底闪烁。 他笑时,眼尾会自然弯出柔和的弧线,长睫如蝶翼轻颤,投下的阴影在眼睑下织成温柔的网。 那目光并非灼灼逼人的热烈,而是像江南梅雨季里的晨雾,悄无声息地裹住人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风吹过他衣摆时,发间玉簪轻晃,映着他微垂的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眸光流转间,带着三分温柔、两分亲和,还有五分说不出的缱绻,直教人心头一软。 这样多情风流的人物,在京中自然不可能是寂寂无名之辈。 有侍女认出了男子的身份,在文淑长公主身后道:“长公主殿下,是探花郎!” 文淑长公主在宫宴上见过探花郎白慕枫几次,自然知道对方生了一副好相貌。尤其是那双眸子,看谁时都显得深情无比。 只是她还从未像今日这样,跟对方离得如此近过。 一名侍卫走过来,拱手行礼,言简意赅地汇报道:“长公主殿下,刚才马惊了,是白翰林将其拦了下来。” 此次科举的前三甲,皆在翰林院授了官职,故而世人统称他们为“翰林”。只不过在前面加上各自的姓,以作区分。 文淑长公主微微讶异。 能被点为探花郎的,除了一副出众的相貌外,才学同样过人。但她没想到,这位探花郎还有如此好的身手。 心中这样想着,文淑长公主面上却不显,上前致谢:“今日若不是白翰林,这马还不知道会伤到多少人,本宫在这里谢过!” 话音落下,文淑长公主便福了一礼。 白慕枫自然不敢受,连忙侧身避开,拱手含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长公主殿下不必客气。” “只是这马为何会突然惊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已经有侍卫上前查看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想必只是个意外。 文淑长公主微微颔首,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深究此事。随即吩咐身后的侍女,前去查看可有受伤之人。被马车撞毁的摊贩,清点他们的损失,一律双倍赔偿。 白慕枫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文淑长公主年幼丧母,年纪又小。京城的这三位长公主里,她的存在感是最弱的。不曾想遇到事了,她竟如此临危不乱。 确实有天家公主的风范。 尽管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探花郎,就是生了一副风流多情的相貌,可真对上他含情的眼神,文淑长公主还是脸颊一热。 她再次谢道:“今日多亏白翰林,待本宫回去后,定会命人备上厚礼致谢。” 白慕枫连道:“不敢。” “长公主殿下不必客气。” 四周还有许多民众看着,白慕枫贴心道:“文淑长公主刚才受惊了,早些回府歇息吧,免得伤到长公主玉体。” 文淑长公主也不想被众人围观,微微颔首,便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这时已经有侍卫用最快的速度,找了新的马过来。 后续是不管是调查,还是善后,自有文淑长公主府的人处理,白慕枫不必插手。 他摇摇头,便将这个插曲抛到了脑后。 闹市惊马不是小事,更何况还涉及了金枝玉叶的文淑长公主,以及迷倒了一众闺阁少女的探花郎。 英雄救美的故事,向来为人津津乐道,更何况主角的还是这样两位人物。 今日的事,像风一样迅速在京中传开了,茶余饭后都有人在谈论。 就连宫中都有所耳闻。 不过文淑长公主毕竟身份尊贵,众人感叹归感叹,并没有人敢在明面上编排她与白慕枫。 南宫玄羽听说后,询问李常德此事。 能长久在帝王身边伺候,机灵劲自然少不了,李常德早已将所有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回陛下,文淑长公主并未受伤,只是有些受惊。太医去瞧过,已经不打紧了。” “那马也是意外所惊,并非人为。” 帝王政事繁忙,并没有再关注此事,只是赐下了不少赏赐给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 前者是安抚,后者是嘉奖。 钟粹宫的沈知念,自然也听说了这桩热闹事,一时间有些恍惚。 因为她想起上辈子…… 文淑长公主及笄后,被赐婚给远宁侯府的世子。二人婚后琴瑟和鸣,在京中原也算一段佳话。 只是……就像沈知念说过的那句话,男人只有变成牌位了才会老实。 那远宁侯府的世子,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竟都是伪装出来的,实际上是个好色荒淫之辈。不仅与府中的丫鬟厮混,还时常在私底下流连秦楼楚馆。 文淑长公主贵为金枝玉叶,怎能容忍与妓子共事一夫?知晓此事后,她不堪受辱,一改往日温和的模样,与远宁侯世子大闹起来。 沈知念也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最后闹来闹去,京中竟传出了许多流言蜚语,说文淑长公主跟白慕枫有私情。 甚至有人亲眼所见,两人曾出双入对,举止暧昧。 世人总是有着双重标准。 远宁侯世子狎妓,是男子风流。 文淑长公主则被钉在了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耻辱柱上。 皇家颜面不容有损。 眼见流言愈演愈烈,帝王纵使惜才,也不得不将白慕枫贬谪外地。 第1055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92万打赏值加更) 只可惜……那位风流多情的白翰林运气不好,在赴任的路上被山匪劫杀了…… 白慕枫年纪轻轻就科举入仕,原本前途无量。但因为此事不仅前程被毁,连性命都丢了。 沈知念前世只是随口听人说起,并未过多关注。现在看来,白慕枫究竟是真的死于山匪劫杀,还是远宁侯府不容人,就无人知晓了…… 那时,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淮南突发洪水,导致庄稼颗粒无收,民不聊生。远宁侯负责此次任务,前往淮南治水,成效不菲。 帝王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动远宁侯府,于是只是训斥了远宁侯世子几句,命他以后好生侍奉文淑长公主。 然而谁都没想到,文淑长公主听闻白慕枫的死讯后,竟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 尽管她是自戕,可文淑长公主死在了远宁侯府,是不争的事实。纵使远宁侯治水有功,还是因此被帝王迁怒,整个远宁侯府轰然倒塌。 沈知念这时仔细想了想,又从其中品出了那么一两分深意来…… 按照前世的轨迹,远宁侯治水有功,必定会加官进爵。整个远宁侯府在京城的地位,也会再上升一截。 在世人眼中,文淑长公主与远宁侯世子不过是夫妻间闹了点矛盾,帝王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惩治远宁侯府。 但堂堂的长公主死在了远宁侯府,就不一样了…… 上一世,文淑长公主自尽,究竟是为了殉情,还是为了替白慕枫复仇呢? 沈知念不得而知。 事发后,此事在京城为人津津乐道了许久。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文淑长公主是何时与白翰林相熟的? 沈知念也无从得知。 现在看来,难道就是因为今日的事? 沈知念的手指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眼底闪过了一抹沉思。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沈茂学是吏部尚书,自不用说。 礼部尚书虽是庄妃的叔父,但顾锦潇这个侍郎,沈知念有把握拉拢他。 工部,沈知念已经让人暗中举荐余砚之入都水司了,以他的本事,做出一番政绩是迟早的事。 最后剩下户部、兵部和刑部,沈知念暂时没有人。 翰林进入六部为官,是常见的晋升路径。 比如顾锦潇,在上一届科举中了状元,首先被授翰林院修撰,后任侍讲,又被越级提拔进礼部任侍郎。 白慕枫的才能虽比顾锦潇逊色,可在朝中的年轻人里,已算名列前茅,假以时日必有大作为,是个可造之材。 南宫玄羽惜才,沈知念亦是。 这一世,她若能改变白慕枫的命运,让他为自己所用。那么她在朝中,就又有了一个助力。 但首先,沈知念要弄清楚,白慕枫和文淑长公主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了芙蕖,吩咐道:“让我们的人暗中关注白翰林与文淑长公主,若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立即来报与本宫。” 芙蕖虽不知道娘娘为何关注两人,却还是道:“是。” …… 时间缓缓来到了九月。 这个月,宫中和朝堂亦十分忙碌。 因为九月初七,是宸贵妃娘娘的生辰。 谁人不知道宸贵妃娘娘的受宠程度,连陛下都十分重视此事,不止一次交代过礼部与内务府,要大办特办! 他们安敢不尽心? 最终还是沈知念坚定地劝诫帝王,说大周如今正在与匈奴开战,正是需要银子时,不能因她一人之故奢靡浪费,要求生辰时一切从简。 帝王这才答应,只是看沈知念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温柔与怜惜:“……念念,委屈你了。” 沈知念却笑着摇了摇头:“大周的好儿郎们,正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臣妾只是一介妇人,久居深宫,无法为战事效力,又岂能因臣妾一己之身,劳民伤财?” 这番话传开后,不管是朝野还是民间,皆称赞宸贵妃娘娘贤德! 就连朝中那些不满沈知念入宫短短两年,就高居贵妃之位,还被破格赐了封号的老古董,也因为此事对她改观了不少。 一时间,大周上下人人都在称颂宸贵妃娘娘贤良淑德,体恤民情。 沈知念风头无两。 后宫众人不管心中是怎么想的,明面上也都是夸赞之色。 甚至因为沈知念的带头,后宫还盛行起了节俭之风,将省下来的钱财皆支援边境。 如果宸贵妃娘娘只是要求旁人这么做,肯定会引得后宫怨声载道。毕竟哪个女人不爱美,不喜奢靡的生活? 她们进宫不就是冲着这份富贵来的吗? 但沈知念以身作则,连自己的生辰都从简了。 堂堂的宸贵妃娘娘,都因为战事奉行起了节俭之风,旁人又岂敢有怨言。 起初,菡萏还有些不明白。 毕竟她与芙蕖是最了解娘娘的人,娘娘也爱富贵的生活,为何一反常态? 可入宫这么久了,菡萏已经懂了许多从前不懂的事。 后位空悬,哪个高位妃嫔对那个位置不动心? 中宫之位,亦是娘娘最终的理想! 舍弃暂时的奢华享受,在朝野与民间换来贤德的名声,是最划算不过的事。 不管怎么说,娘娘的做法,实打实于百姓,于战事,于战士有好处,就足够了。 沈知念自问只是一俗人,学不会圣人大公无私的精神。可大周不是有一句古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承认,在此事上她的确有私心,想博一个好名声。将来她登上皇贵妃之位时,才不会面临那么多阻碍。 但沈知念也是确确实实希望,大周与匈奴的战事早日取得胜利。 毕竟战争劳民伤财,她既想做皇后,自然不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满目疮痍。 虽说宸贵妃娘娘和陛下都说了一切从简,但礼部与内务府,也不敢真把宸贵妃娘娘的生辰办得太寒酸,还是紧密地张罗起来。 除此之外,九月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便是秋猎。 秋猎对皇家来说,有着多方面的意义。去年因为政事繁忙,没举行秋猎,今年自然不能再取消。 第1056章 见面 本该八月就去的,只是因为要处理与匈奴的战事,这才拖到了九月。 最终的日期,定在九月三十。 消息传开后,宫里的女人们心思都变得活络起来。 秋猎一般是在木兰围场举行,伴驾对妃嫔来说,是无上的荣光! 而且秋猎时的妃嫔不像宫里那么多,争宠也容易多了。若能在那时入陛下的眼,说不定会有大造化! 伴驾的名单是由沈知念拟定的。 一些胆子大的宫嫔,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来钟粹宫讨好,希望宸贵妃娘娘能抬举她们。 沈知念让肖嬷嬷不着痕迹地将她们打发了。 还有一些宫嫔不敢打扰宸贵妃娘娘,竟求到了承乾宫。 毕竟宫里谁不知道,璇嫔娘娘与宸贵妃娘娘交好。若璇嫔娘娘愿意为她们,在宸贵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她们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璇嫔虽已是一宫主位,却也不愿在宫里树敌。有人求到她这里,她就笑脸相迎,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不答应也不拒绝,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把人都送走后,珠儿在旁边忍俊不禁:“……娘娘,奴婢怎么觉得,您糊弄人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瞧刚才那几位小主,一个个离开时,都对您感恩戴德的。偏偏您又说,您虽与宸贵妃娘娘交好,却也无法左右她与陛下的意思。纵使这些小主无法出现在伴驾的名单里,也怪罪不到您身上。” 璇嫔只善琵琶,并不通文墨,仔细想了想才摇着头道:“这应该就是宸贵妃姐姐说的中庸之道吧……” 随即,璇嫔在一次带着六皇子去钟粹宫串门时,将这些事含笑讲给了沈知念听。 沈知念原本还有些担心,璇嫔搬去承乾宫后,会照顾不好自己和六皇子。现在见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沈知念也安心了不少。 璇嫔今日来钟粹宫,可不是为了跟宸贵妃姐姐谈那些无关紧要的女人。 她从珠儿手中接过琵琶,献宝似的看向沈知念:“宸贵妃姐姐,您每日处理宫务那么累,臣妾近日新学了一首曲子,这就弹给您听!” 以前璇嫔还住在钟粹宫的时候,她们也经常这样。沈知念看账本时,她就坐在一旁弹琵琶,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听起来缠绵悱恻。 沈知念偶尔因为处理宫务心情烦躁,也会在璇嫔的琵琶声中,渐渐平静下来。 璇嫔妹妹是她的解语花啊! 这一刻,沈知念忽然明白,为何南宫玄羽偶尔会宠幸一些温柔小意的宫嫔了。 因为她公事繁忙时,也想有善解人意的美人在旁边相伴,扫去一天的疲惫啊! 沈知念继续低头看账本,璇嫔坐在旁边温柔地望着她,手指间倾泻的琵琶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四皇子站在摇篮边,好奇地望着里面的六皇子。 六皇子看到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一时间,内室的气氛十分美好,就像一幅温馨的仕女图。 璇嫔没有过多打扰,弹完这首曲子,又陪沈知念说了一会儿话,便带着六皇子回了承乾宫。 这时,小明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挤眉弄眼地看了芙蕖一眼,随后向沈知念行礼汇报:“……娘娘,奴才刚才打听到,陛下今日召了几位翰林到养心殿议事,周翰林也在其中呢。” 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向来稳重自持的芙蕖,俏脸忽然一红。 自从周二夫人进宫求娶芙蕖,沈知念便有意让她与周钰湖多接触。毕竟婚姻大事,事关一生,肯定要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 只是他们一个是朝臣,一个是宫女,想找机会见面可不容易。 听到小明子说的事,沈知念不动声色道:“芙蕖,让小厨房炖一碗参汤,你替本宫送去养心殿给陛下。” 送汤是假,借机让芙蕖相看周钰湖是真。 芙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娘娘的良苦用心,眸中瞬间溢出了感动之色:“是。” 她带着参汤来到养心殿时,议事恰好结束了。 周钰湖和几位年轻的同僚,结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前方的芙蕖。 原本神色淡然的周钰湖,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连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了…… 他求娶芙蕖的事,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同僚们了然,都朝两人投去了善意的打量目光。 白慕枫拍了拍周钰湖的肩膀,浅笑道:“周兄,我等先走一步了。” 芙蕖已经迎面走了过来,低垂着眼眸朝周钰湖福了一礼:“见过周翰林。” 周钰湖结结巴巴道:“不、不、不必多礼……” 李常德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失笑。 周翰林刚才和其他几位大人与陛下议事时,句句清晰,条理分明。怎么跟芙蕖碰到,就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年轻人啊…… 芙蕖忍不住抬起眼眸,便对上了周钰湖炙热又专注的眸子,顿时觉得一张脸都烧了起来。 周钰湖深吸一口气,平复那颗狂跳的心:“芙蕖姑娘怎么来了养心殿?” 芙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温声道:“回周翰林,奴婢奉了娘娘的意思,来给陛下送些吃食。” 周钰湖了然地点头。 这毕竟是在宫里,两人也不好说太久的话。这个插曲过后,芙蕖便福了一礼,往前方走去。 周钰湖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喜悦的同时,又有些惆怅。 芙蕖姑娘什么时候才会答应他的求亲呢? 偏偏他好奇这个问题,又怎么都不好意思当着芙蕖的面问出来,只能在心头辗转反侧…… “见过李公公。” 芙蕖朝李常德行了一礼,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李常德将刚才那一幕看在眼中,明白芙蕖的身份很快就今非昔比了。 况且撇开这一点不谈,她是宸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李常德自然对她客气,和颜悦色道:“芙蕖姑娘稍等,咱家这就进去为你通报。” 进了内室,他含笑道:“陛下,宸贵妃娘娘让芙蕖给您送了参汤过来。” 南宫玄羽处理起政事来,废寝忘食是常有的事。听李常德这么一说,他忽然感觉到了饿意。 第1057章 芙蕖的选择 “传她进来吧。” “是。” 芙蕖进来后,跪在地上恭敬地行了一礼:“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平身”。 李常德立刻接过芙蕖手中的食盒,让小太监试毒后,才将参汤端到了南宫玄羽面前:“陛下请用。” 闻着香味,帝王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知道念念的生辰和秋猎都在这个月,她要忙的事很多,但心头还记挂着他。 念念果然爱他至深! 南宫玄羽愉悦道:“你回去告诉宸贵妃,朕晚些便去看她和四皇子。” 芙蕖恭敬道:“是。” 就在她准备告退时,帝王忽然想起了刚刚站在此处,对时局侃侃而谈,见解深刻的年轻臣子。 周钰湖求娶的,不正是芙蕖吗? 帝王将周钰湖点为榜眼,自然对他印象深刻,寄予厚望。 如果周钰湖要娶的正妻是其他宫女,帝王定会觉得,一个宫女哪配得上他钦点的榜眼? 但芙蕖是念念的人。 在后宫,她是钟粹宫的大宫女。走到外面,旁人便要称她为宸贵妃娘娘身边,有品级的女官了。 配周钰湖,倒也不失为一桩良缘。 南宫玄羽随口问道:“你和周钰湖的亲事定了?” 芙蕖的脸瞬间爆红,低着头道:“回陛下,还、还没有……” 帝王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过多关注此事。 芙蕖行礼道:“奴婢告退。” 一直到回了钟粹宫,想到男子澄澈而炙热的目光,她的脸颊还有些发烫…… 殊不知菡萏等人都等着芙蕖回来呢,看到她这副模样,他们都挤眉弄眼,朝她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娘娘。” 芙蕖福了一礼,对沈知念道:“陛下喝了参汤,说晚些便来看您和四皇子。” “知道了。” 沈知念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眸笑盈盈地看着芙蕖:“见到周钰湖了吗?觉得他如何?” 菡萏站在旁边,十分有兴致地听着。 芙蕖轻咬着嘴唇,脸上露出了属于女儿家的娇羞:“见过了……” 她知道议亲一事,无论愿与不愿,总要给对方一个答复。 娘娘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她也考虑清楚了。 想到这里,芙蕖低着头道:“奴婢全、全凭娘娘做主……” 菡萏和芙蕖了解沈知念,沈知念同样了解她们,并不意外芙蕖的回答。 “周钰湖是良配,本宫会命人将这个结果告知周家。” 林嬷嬷也是看着芙蕖长大的,见她有了好的归宿,林嬷嬷脸上挂着一抹慈爱的笑容,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芙蕖道:“娘娘,奴婢、奴婢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沈知念温声道:“说。” 芙蕖直接道:“奴婢想等到二十五岁年满出宫,再与周公子完婚。” “奴婢知晓,距离此事还有好些年,若周家不愿,奴婢也不耽误周翰林的姻缘。” 菡萏顿时急了:“芙蕖,你要考虑清楚啊!” 芙蕖今年才十八岁,距离二十五岁还有七年呢。周家那样的门第,怎么可能等芙蕖七年? 这样好的亲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菡萏都为芙蕖着急。 这些事,芙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紧不慢道:“娘娘,奴婢深知自己的身份,和周公子有着差距,断不可能故意拿乔。” “一则,娘娘如今虽高居贵妃之位,但在宫中步步惊险。下面的小宫女还没调教成,奴婢怎能放心在这时出宫嫁人?” “二则……周翰林这一脉虽说是二房,奴婢嫁过去了不必为周氏宗妇。但周家毕竟是世代忠良的百年世家,奴婢若成了二房的主母,定要迎来送往,打理中馈。” “奴婢伴娘娘进宫两年,即便学习了这些琐事,可还没到得心应手,如鱼得水的程度。” “届时当不好家,奴婢德不配位,被人诟病事小。若因此连累娘娘被人耻笑,便万死难辞其咎了。” 她跟在娘娘身边耳濡目染,自然明白纵使男子是良配,女子也要自立的道理。 周翰林是个好人,可芙蕖不敢赌。 就算一开始,他对她百般呵护,但她如果尽不到一个做妻子的责任,无法替他打理好后宅,或许还会因此让他在京中被人嘲笑。 届时……周翰林对她的感情,又还会剩下多少呢? 他会不会后悔自己放着高门贵女不要,娶了一个宫女? 种种原因结合起来,芙蕖缓缓朝沈知念跪下,一拜到底:“故而奴婢才想留在宫里,再跟着娘娘和肖嬷嬷多学习几年。” 如此她才有信心,做好一位当家主母! 听完后,便连菡萏也说不出劝解的话了。 她起初还以为,芙蕖是舍不得离开娘娘和他们呢。原来除此之外,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难怪人人都说芙蕖稳重呢。 沈知念自然知晓,芙蕖说得句句在理。 她是重生而来,芙蕖却不是。 从前,芙蕖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家庶女的丫鬟,能成长到今日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沈知念看着芙蕖,认真道:“本宫知晓你言之有理,但七年委实太久了些。况且以你的聪慧,学习这些事,何须七年之久?” “这样吧,待你年满二十岁,本宫便做主放你出宫嫁人,且看周家等不等得这两年。” 芙蕖心头一暖:“奴婢都听娘娘的。” 沈知念示意菡萏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随即,沈知念便亲自修书一封,差人送去了周家。 晚间,南宫玄羽果然像白日说的一样,准时来了钟粹宫。 沈知念带着宫人在院子里迎接。 进了内室,两人说了几句话,帝王忽然道:“……你白日让芙蕖送去养心殿的汤,朕很喜欢。” “念念,你别只顾着关心朕,自己也要注意身子。” 沈知念一愣。 白天她不过是找个借口,让芙蕖去相看周钰湖,南宫玄羽竟误会了…… 沈知念当然不会傻到跟他解释,含情脉脉地望着帝王:“臣妾处理的不过是后宫琐事罢了,而陛下肩上担着的是天下万民。” 第1058章 念念怎知,朕不是属意你为皇后(93万赏) “跟陛下比起来,臣妾的这点辛劳算得了什么呢?” 南宫玄羽却不认同这话,牵着沈知念坐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乾坤有序,阴阳有道。男主外,女主内,各自有各自辛劳的地方罢了。” “念念将后宫管理得有多好,朕都看在眼中,怎会忽视你的功劳?” 对上南宫玄羽含情的眼眸,沈知念心头一跳。 男主外,女主内。 这句话放在世家,是指主君与主母。 放在皇宫……便是指帝王与皇后! 可她不过是贵妃而已。 这个男人用这句话来形容他们,究竟是无意说出口,还是别有深意? 沈知念嗔了南宫玄羽一眼,不动声色地试探道:“陛下一点都不为臣妾着想。” “本来朝中就有那么多大人,对臣妾的晋升速度表示不满。臣妾心中惶恐,只能更加兢兢业业办好陛下交给臣妾的每一件事。好不容易才让那些大人,对臣妾改观了一些。” “只有中宫皇后,与您才是乾坤有序,男主外,女主内。您怎可将这样的话,安在臣妾身上?要是传出去,他们又该说臣妾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了……” 看着沈知念委屈的模样,南宫玄羽心中又无奈,又心疼。 他捧着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认真地问道:“念念怎知,朕不是属意你为皇后?” “扑通——扑通——” 这一刻,沈知念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但她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否则别说入主中宫了,恐怕还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毕竟自古以来,帝王多疑。而他们的疑心,是致命的! 沈知念压下心中的激动,装出一副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连忙从南宫玄羽怀中起身,跪在地上惶恐道:“陛下明鉴,臣妾绝无觊觎后位之心!” 帝王确实不喜后宫的这些女人,肖想不该想的东西。但那个位置,是他想给念念的! 帝王起身亲自将沈知念扶了起来,温柔地望着她:“朕知道念念一心爱慕着朕,不在乎位分,可朕不能委屈了你。” “念念,你是朕心爱的女人,亦有着母仪天下的气度!除了你,后宫的女子,还有谁配入主坤宁宫?” “念念难道就不想与朕做真正的夫妻吗?” 说这话的时候,南宫玄羽看沈知念的目光,似藏着万千星辰。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只是一个希望心爱的女人做他的妻子,与他携手站在高处的男人。 沈知念心跳如雷。 重生以来,她最大的目标,就是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富贵,权势,皆是她所愿!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要到来时,沈知念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看着南宫玄羽深情的眼眸,沈知念的衣袖下的双手微微握紧。指甲掐着掌心的疼痛,才让她的情绪平静了那么一些。 沈知念面上半点破绽都没露出来,靠在南宫玄羽怀中,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想。” “天底下有哪个女子,不想做自己心爱的男人的妻子呢?” “念念不在乎皇后之位,也不在乎入主坤宁宫。念念想做羽郎的妻子,只想与羽郎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这一刻,帝王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大周规矩严苛,后妃不得无故晋升。若要立一个妃嫔为后,须得先将她立为皇贵妃,通过三年的考察期之后,方可登上后位,母仪天下! 南宫玄羽轻柔地抚摸着沈知念的脸颊,温声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便是三年一度的选秀。届时按惯例,宫里的老人位分都会往上升一升。” “朕准备在今年除夕大封六宫,念念,再等等……” 此事不是临时决定的,帝王经过深思熟虑。 离除夕还有四个月,他本不该这么快就将消息透露出去。但想到这些日子,念念为他,为大周做的所有事情,南宫玄羽实在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沈知念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此刻激动的心情…… 她让礼部和内务府,将她的生辰一切从简。在后宫提倡节俭之风,把省下来的银两,由帝王派人送往前线。 一是为了博好名声,让将来的路少一些阻碍。 二是希望边境的百姓能过得好一些。 但沈知念怎么都没想到,竟能换来如此大的回报! 越是紧张、激动,她的声音反而越平静:“嗯,念念相信羽郎,等着羽郎。” 帝王心中涌起了丝丝甜蜜,将沈知念拥得更紧了一些:“念念,朕说过,不会委屈你的。” “既然今年你的生辰一切从简,那这就是朕送给你的生辰礼,念念可喜欢?” 即便沈知念努力克制着,语气里还是透露出了丝丝雀跃:“喜欢!” 她握着南宫玄羽的手,和他十指紧扣:“念念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和羽郎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有四个月,她等得! 南宫玄羽低头吻住了沈知念的唇。 所有深情,都化在了这个吻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上繁琐的宫装已经被尽数褪去。帝王炙热的吻,一个接一个落在了她身上…… 等沈知念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南宫玄羽抱到了灌满热水的巨大浴桶中。 水中荡漾起一圈接一圈的涟漪,她的身躯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沈知念觉得自己简直要死了! 她紧紧抓着浴桶的边缘,这一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南宫玄羽干脆别叫南宫玄羽,叫南宫浴桶好了! 翌日。 沈知念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菡萏和芙蕖早已习惯陛下去上早朝时,不吵醒娘娘。此刻见沈知念醒了,她们连忙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起床洗漱。 沈知念的身子又酸又痛,可想而知,那个男人昨晚折腾得有多狠……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菡萏和芙蕖都发现了沈知念今日的不同。 菡萏笑嘻嘻地问道:“娘娘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第1059章 协理六宫要做的事 当然有喜事,而且还是大喜事! 不枉她努力了这么久,南宫玄羽终于打算在今年除夕,封她为皇贵妃了! 皇贵妃便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中宫之位,她已唾手可得! 哪怕沈知念向来沉稳,此刻还是忍不住喜形于色。 当然,这是因为菡萏与芙蕖皆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在外面,沈知念可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让人看出端倪。 不过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圣旨还未下,沈知念并没有透露,而是看向芙蕖问道:“周家可有回信?” 宫外的事,都是芙蕖负责联络。 听到沈知念问的话,芙蕖的脸倏忽一红:“回娘娘,今日一早,周家就派人送了信进宫。” 菡萏打趣道:“娘娘,您昨日才传消息出去,周家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回信了。可想而知,他们的心情有多急切。” 芙蕖的脸更红了,心中却还有着一丝忐忑…… 为了能做好周翰林的妻子,她想在宫中多学习两年,如何主持中馈,迎来送往。可她并不知道,周翰林是否愿意等这两年…… 梳洗完,沈知念道:“把信拿过来吧。” “是。” 看完后,她的神色丝毫都不意外:“……周二夫人在信上说,周翰林刚刚入仕,正是为国尽忠的时候,于婚事不急。” “两年刚刚好。” 沈知念说这话的时候,将手中的信递给了芙蕖。 芙蕖看着,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众人脸上也都是欣喜的笑容。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按照周翰林对芙蕖的喜欢程度,怎么可能不急? 这话不过是尊重芙蕖的意思,妥帖地为她着想罢了。 一时间,菡萏他们都围在了芙蕖身边,七嘴八舌说一些恭喜的话。 芙蕖与周钰湖,便正式开始走定亲的流程了。 事情传开后,哪个宫女不羡慕芙蕖有这样的好福气。 最重要的是,宸贵妃娘娘愿意为她打算、撑腰啊! …… 长春宫。 若离的脸早就好了。 她毕竟比若即更懂庄妃的心思,脸恢复之后,便重新到了庄妃身边伺候。 不过若即也留下了。 听着宫里的传言,若离撇撇嘴,不屑道:“天底下的男人,哪个比陛下更好?” “宸贵妃娘娘若真疼爱芙蕖,何不想办法让她成为陛下的女人,同享富贵,而是要送她出宫?” “分明虚伪得很!” 哪像庄妃娘娘,一直在为她打算,只等找到机会,便让她向陛下献舞。届时,她若能入陛下的眼,可就是小主了! 芙蕖即便成了周翰林的正头夫人又如何?见到她了,还不是要行礼。 所以说,庄妃娘娘比宸贵妃娘娘好上一百倍。 就算宫女们都羡慕芙蕖,她若离也不必羡慕。 想到这里,若离似笑非笑地看了若即一眼:“若即,你说是不是啊?” 庄妃想将若离献给陛下的事,在长春宫已经不是秘密了。若即自然知晓,若离问这句话的深意。 不过是炫耀罢了。 若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道:“我不敢编排宸贵妃娘娘和芙蕖。” “若离,你也少说两句吧。” 若离上次就是因为祸从口出,才被沈知念下令掌嘴,脸被打成了猪头,给了若即上位的机会。 即便若即是在好心劝她,若离还是觉得对方话里有话,脸上当即闪过了一丝恼怒。 不过同是庄妃的陪嫁,若离也不好在明面上对若即做些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 等着吧! 等她成了小主,跟若即的身份就有着天差地别了。届时她想收拾这个小蹄子,还不是顺手的事! …… 钟粹宫。 协理六宫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沈知念手握大权,每日需要处理的事不知道有多少。 这原本是受皇帝信任的高位妃嫔,协助皇后管理后宫事务。但如今宫中没有皇后,沈知念说是协理,其实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首先要处理日常政务,统筹六宫运行。 隔三差五,沈知念会在清晨召见各处的管事嬷嬷、女官,以及管事太监,听他们汇报事务。 如人员动向、器物损耗等。并下达当日的指令,比如某处宫殿需要修缮、准备重大的节庆。 然后看账本,批阅宫里的文书。 各宫提交的用度清单、人员调配的申请,必须经过沈知念的同意。 如果有超出常规的开销,例如某个妃嫔宫里申请份例外的绸缎、炭火等,也需得到沈知念的应允,内务府才会发放。 然后安排专人,在每日午后巡视重点区域。比如御膳房、库房、各宫院门。检查膳食安全和物资储存,避免有人下毒,防止霉变。 然后要管理后宫的人员与秩序。 如有妃嫔违反宫规,沈知念需对她们进行训诫、惩罚。情节严重者,上报帝王裁决。 还要调解嫔妃间的矛盾,如争风吃醋、物资分配冲突等,维持后宫的和谐。避免闹出丑事传出去了,影响皇家颜面。 宫女、太监的调配与奖惩,也在沈知念的管辖范围。 虽说高位妃嫔如果喜欢某个太监或宫女,将他们要到自己宫里伺候,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必须将事情汇报给沈知念,得到她的同意。 当然,这样的小事,沈知念一般情况下不会拒绝。 她还要指派嬷嬷,定期考核宫女的针线、礼仪等技能。对表现优异者进行晋升或赏赐,对失职者进行处罚。 再者,要管理后宫的财务与账本。 这也是最重要的。 毕竟不管在哪里过日子都需要银钱。 为什么宫妃都渴望得到宫权?因为没人喜欢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啊! 先是各宫的用度。 内务府的人每个月都会按位分,分配各宫嫔妃的月例银子、绸缎、食材等等。并核查各宫申领记录,防止浪费或贪污。如严查胭脂水粉、炭火的消耗量之类。 遇节庆,比如帝王生辰、新年等,他们还要负责后宫赏赐物品与分发。 最后将账本呈给宸贵妃娘娘过目。 除了这些事,还要侍奉帝王。 帝王每日的膳食菜单,虽是由御膳房负责的,但他们也需要将重要的事情,向沈知念汇报。 第1060章 大权在握的好处 沈知念需根据太医的建议,合理安排膳食。比如帝王上火时,叮嘱御膳房少用辛辣。亲自或指派信任的宫人,往养心殿送汤水、点心。 虽说后宫的女人侍寝,是由帝王翻牌子,沈知念亦有权力处置她们的绿头牌。 她需兼顾各宫的平衡,避免有人连续多日侍寝引发嫉妒。并让敬事房的人记录妃嫔侍寝的时间,以备查验是否有孕。 也要调和妃嫔的关系。 沈知念需定期召见高阶嫔妃到钟粹宫议事,听取她们对后宫管理的建议,同时委婉提醒她们,不得私下结党。 如果有某个妃嫔频繁宴请他人,则需留意。 除此之外,沈知念还要对受宠或失宠的嫔妃进行安抚。 受宠者,需告诫切勿骄纵;失宠者,需赏赐物品以示关怀,防止其因怨生乱。 职责在身,沈知念还应对后宫的突发事件。 比如有嫔妃遇到急病,或难产、感染瘟疫等,沈知念需立即召集太医,并协调其他宫室腾出偏殿安置。同时封锁消息避免恐慌,事后需将详情上奏帝王。 又比如,沈知念发现宫人有谋逆、泄密等重大罪案,需先控制人证物证,再奏请帝王定夺,不得擅自处置。 如果帝王出巡,或居住在圆明园,沈知念需定期派人递送后宫奏报。要是遇到紧急事务,可先行处置。 还有代行部分皇后职权,如和帝王一起代表大周,接见外邦使臣等等。 最后便是自我约束。 身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沈知念需以身作则,统率妃嫔,为帝王分忧。 也要约束家族,避免家族借势干预朝政,被言官弹劾。 每日需要忙的事虽多,但沈知念喜欢,甚至享受这种六宫大权尽在手中的滋味! 如若不然,且不说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不容易,对后宫没有掌控,只怕哪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后宫的女人,一个个都在争。 不仅争帝王的宠爱,更争宫中的权力! 当然,纵使现在的后宫以沈知念为尊,她毕竟只是贵妃,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在有些地方还是存在着限制。 比如实行重大决策,如处死低位宫嫔、更改宫规等,必须奏请帝王批准,不得擅自专权。 涉及高位妃嫔,尤其是家世显赫的妃嫔时,需格外谨慎,避免引发政治风波。 还要讲究平衡之道,需在立威与怀柔间拿捏分寸。过于严苛易被指善妒、跋扈,过于宽松则会导致管理涣散。 既要展现威严以服众,又需避免越权触怒帝王。处理宫务得当可以获宠,但也可能因权力过大引发猜忌…… 总结起来就是—— 沈知念要做具体事务的管理者,也要成为皇权在后宫代表。每日的行程充满琐碎细节,又暗藏政治博弈。 当然,协理六宫繁琐归繁琐,但带来的好处是不可估量的! 沈知念是后宫事务的实际主宰者,可直接提拔或降黜宫女、太监。 如将贴身侍女升为掌事宫女、任免高阶女官,甚至能影响嫔妃位份的升降。比如以德行有亏为理由,奏请帝王将其降级。 而且日常事务,沈知念无需事事奏请帝王,可掌控后宫的资源。 例如将江南进贡的新茶,优先赐给看得顺眼的嫔妃;确定宫宴的流程,有权力指定某个低位宫嫔献舞,从而抬举她们;甚至对嫔妃间的纠纷,拥有最终裁决权。 还有,沈知念专属的“宸贵妃之宝”印信,可用于签署后宫文书。除了极为重大的事件,她的指令效力等同于皇后懿旨! 除此之外,沈知念在物资上也享有特权。 因着协理六宫,地位非凡,她居住的宫殿可使用更高级的陈设。比如金丝楠木家具、缀着东珠的屏风等。 服饰用度也可以突破贵妃等级的限制,佩戴凤纹头饰,只需去掉正中间的凤凰即可。 每日的膳食标准,向皇后靠拢,可享用水陆八珍。钟粹宫的小厨房做的膳食,远超普通贵妃的例菜数量。 还有,地方官员或藩属国进贡的珍稀物品,如南海珍珠、西域香料等,需要让沈知念优先挑选,剩余的再按位份分配。 大权在握,也代表沈知念拥有了更多政治资本。 妃嫔协理六宫,意味着家族地位水涨船高,父兄可获帝王额外恩宠。如晋升官职、赏赐爵位等。 形成后宫得势,故而前朝获利;前朝获利,她在后宫的地位便更稳的良性循环。 家族的女子入宫,也可获得更高起点。如沈家的女子进宫,可直接被封为贵人,不用像普通秀女一样,从答应、常在做起。 就像前年选秀时,姜庶人还是皇后,她的妹妹姜婉宁一入宫,就被封为了姜贵人,不知道惹得多少人艳羡。 最重要的是能得到帝王的信任! 而且,沈知念可以借此树立贤德形象,为将来铺路。 就像她这次这样,于后宫倡导节俭,在朝野和民间树立贤良淑德的形象。 甚至可将自己的管理后宫的理念,编纂成《内则辑要》等文献,流传后世。 还能打压对手,借整肃宫规之名,打击潜在敌人。 如以奢侈逾制为由,处罚受宠嫔妃;或以管理失职为由,罢免敌对派系的女官,巩固自身地位! 更重要的,是可以规避后宫的一些危险。 比如将武功高强的侍卫,调到自己宫外巡逻。 在各宫安插眼线,拥有独立的情报网。可提前察觉下毒、诬告等阴谋,降低被害的风险。 遇到危机,也有足够的权力保护自己。 若是宫中突发瘟疫,可优先获得太医、药材等。甚至有权下令封锁其它宫室,以保全钟粹宫的安全。 除此之外,就是情感和精神上的了。 协理六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与帝王男主外,女主内了。极易获得帝王的信任和情感青睐,宠爱还会少吗? 有了宠爱,侍寝必然频繁,生育皇子的概率也会提升,从而母凭子贵。 所有妃嫔与宫人,皆跪倒在沈知念脚下,在等级森严的后宫,她获得了独一无二的尊崇! 第1061章 沈知念计划生二胎(94万打赏值加更) 但沈知念最看重的是—— 协理六宫,乃是后宫嫔妃通往权力巅峰的关键跳板! 得到的物质与优待只是次要的,重点是相当于在为封后铺路! 如若不然,柳时清当初被剥夺协理六宫之权时,反应也不会那么大了。 沈知念坐在主位上,在心中仔细盘算着。 到了今年除夕,她进宫也才两年多。正常情况下,南宫玄羽如果说要将她封为皇贵妃,定会引得群臣反对。 毕竟后宫比沈知念资历更深,家世更好的妃嫔,还有好几个呢。 然而沈知念协理六宫这么久,将宫里的大小事宜都管理得井井有条,便是她的功劳与资本! 不过……沈知念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还不够。 她好不容易才一步步勾得帝王的心,让他将她视为妻子的人选,必须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如今沈知念已有了四皇子傍身,若再多一个孩子……此事就稳了! 而且……何止深宫惊险,夺嫡之路更是九死一生。阿煦如果能多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或妹妹,也能多一份助力。 血脉亲情,是世间最深的羁绊。他们将来也会不那么孤单。 想到这里,沈知念低头看着手腕上有避孕功效的手镯,美眸微微眯起。 片刻后,她对小明子道:“去太医院传唐太医过来。” “是!” 不多时,唐洛川便到了。 主殿的香炉中燃着名贵的香料,冒出的一缕缕青烟,在雕花窗棂透进的残阳里蜿蜒,将空气织成一片朦胧的纱。 “微臣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唐洛川穿着一袭太医锦袍,衣袖上的暗纹随他躬身的动作轻晃,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泛着清冷的光。 他的眉眼生得极俊,却被低垂的眼睑压着,长睫在眼下投出青影,似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只是周身的气质偏阴郁,为他的声音添了几分低沉之感。 沈知念淡声道:“不必多礼。” “谢宸贵妃娘娘!” 唐洛川恭敬地问道:“不知娘娘今日传微臣过来,所为何事?” 沈知念摩挲着手中的镯子,直截了当道:“本宫生下四皇子后,暂且不想有孕,便让你替本宫制了这镯子。” “如今本宫想再度怀上皇嗣,只需将它摘了便行吗?” 听到这话,唐洛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神幽暗,没人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他低着头,语气依旧保持着平静,如实道:“回娘娘,这镯子虽然能避免您怀孕,却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您的体质极易有孕,只需将它摘下,很快便能得偿所愿。”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微臣会再开一副方子,为娘娘调理身子。” 沈知念点点头,当着唐洛川的面摘下了手中的手镯:“那便按照你说的做吧。” “是。” 唐洛川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这时,芙蕖恰好办完一件事从外面回来,在钟粹宫门口和唐洛川相遇。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前她的脑海里,总是会忍不住浮现出唐太医的身影。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娘娘不传唐太医来钟粹宫,她就没想起过这个人了…… 今日见面,她的内心竟古井无波,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芙蕖按照宫规福了一礼:“奴婢见过唐太医。” 唐洛川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闻芙蕖姑娘已与周翰林定亲了?” 说起此事,芙蕖的耳根染了一层薄红:“是。” 唐洛川语气真诚:“恭喜。” “谢唐太医。” 寒暄过后,两人就此分开,谁都没有回头。 心腹们已经知晓,沈知念准备再次怀孕了。 肖嬷嬷赞同地点头:“……在宫里孩子越多,宠爱就越多,娘娘再多生个孩子傍身也是好的。” 还有就是……幼儿易夭折,哪怕是在皇家也是如此,娘娘只有一个四皇子可不够。 当然,即便这是事实,肖嬷嬷也不敢把如此晦气的话说出来。 林嬷嬷笑着道:“以后就有人跟四皇子作伴了。” 菡萏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娘娘,您是喜欢皇子,还是喜欢公主啊?” 左右娘娘现在已经有了四皇子,再生一个小公主岂不是更好? 沈知念无奈地摇摇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怎么都兴奋起来了?” 菡萏笑道:“唐太医早就说过,娘娘是极易有孕的体质。以娘娘的宠爱,再度怀上皇嗣不是迟早的事吗?” 沈知念微微一笑,觉得这确实是个好时机。 一来,可以为除夕之夜晋封皇贵妃增加筹码。 二来,如今宫里春贵人也有孕,众人不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三来,以沈知念现在的身份、地位和对后宫的掌控,能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谁知道他们正说着话,小周子忽然面色凝重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焦急道:“娘娘,不好了,春贵人出事了!” 沈知念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小周子道:“具体情况奴才也不清楚,只知道水溪阁的人刚才匆匆跑去太医院,说春贵人不好了……” 春贵人身怀有孕,事关重大。沈知念协理六宫,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当即起身往外走去:“传本宫的肩舆。” “是!” 虽说春贵人就算生下了孩子,也不可能继承大统,但有一个孩子傍身,总比没有好。 故而春贵人的这一胎,宫里也有很多人关注,当即就有不少人得到了消息。 …… 长春宫。 若离兴致勃勃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娘娘,太好了,春贵人终于出事了!” “奴婢早就说过,宫里怎能有一个血脉不纯的皇嗣,没想到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 庄妃皱起眉头,警告地看了若离一眼:“慎言!” “春贵人腹中的那也是陛下的孩子,你这话若是传出去了,有几个脑袋够砍?!” 若离终于反应过来了,当即吓得脸色一白:“是……” 庄妃这才问道:“春贵人出什么事了?” 若离摇摇头:“奴婢一听说消息,马上就来向您汇报了,还不清楚呢。” 第1062章 春贵人中了雪蚕蜕 庄妃起身往外走去,手握佛珠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阿弥陀佛!”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管春贵人腹中的皇嗣有没有异族血脉,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本宫只希望他们母子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若离感叹道:”娘娘,您如此为春贵人着想,她未必会领情呢。” 庄妃温声道:“无论她领不领情,人在做,天在看,本宫还是要为春贵人和她腹中的孩子祈祷。” 两人正说着话,大公主好奇地迎了上来:“母妃,韫儿刚刚听你们说起春娘娘,她怎么了?” 春娘娘对她那么好,只是这段时间春娘娘有孕,母妃就不让她去水溪阁玩了。 她心中很挂念春娘娘呢。 庄妃摸摸大公主的脑袋,温柔道:“母妃现在也还不清楚,先去水溪阁看看,你好好待在长春宫。” 大公主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过去添乱,点了点头道:“是。” 望着庄妃匆匆离去的背影,大公主眼中满是担忧。 春娘娘不会出什么事吧? …… 养心殿。 李常德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汇报道:“陛下,出事了!” “水溪阁的人来报,春贵人刚才突然吐血,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南宫玄羽放下手中的奏折,皱着眉头问道:“你说什么?” “春贵人怎会突然如此?” 李常德握着拂尘,面色焦急:“奴才也不知道……” 南宫玄羽起身往外走去:“去水溪阁。” “是。” 帝王抵达水溪阁的时候,沈知念的仪仗恰好也到了。 她从肩舆上下来,朝南宫玄羽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不必多礼。” 南宫玄羽示意沈知念免礼,两人一起往里面走去。 不多时,庄妃、雪妃、璇嫔、王嫔,以及其他宫嫔也都陆陆续续到了。 不管她们心中是怎么想的,面上都是关切、担忧的神色:“好好的,春贵人怎么会突然吐血?” “难道是中毒了?” “太医来看过了吗?” “究竟是谁要害春贵人?” “……” 这些女人在这里叽叽喳喳,实在吵得他头疼,南宫玄羽冷冷道:“都给朕肃静!” 众人瞬间噤了声,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讪讪。 南宫玄羽抬步朝内室走去,沈知念紧跟其后。 王嫔皱着眉头,心中涌起了隐隐的不安。 她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小田子道:“这个异域贡品又想耍什么花招?”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本宫宫里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本宫只怕难辞其咎……” 小田子也很不解:“应该不至于吧……” “宫里谁不知道,孩子才是倚仗。春贵人就算跟您不对付,也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啊……” 话虽如此,可王嫔心中还是萦绕着一阵不安的感觉。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终于—— 乔太医命人喂春贵人喝下汤药,又仔细为她把了把脉,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知念不动声色地看向春贵人。 她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这张五官立体的脸上,萦绕着一丝丝痛苦之色,嘴唇也透着不正常的紫色。 沈知念心中瞬间就想起了雪蚕蜕。 从发现它开始,她就一直警惕着,然而后宫一直风平浪静。 如今琐事繁多,沈知念都快把雪蚕蜕的事暂时排在后头了,没想到春贵人就出了事。 她如果是中毒了,是否与雪蚕蜕有关? 这时,帝王沉声问道:“春贵人腹中的皇嗣如何?” 乔太医跪在了地上,颤颤巍巍道:“回陛下,春贵人这是身中剧毒……” “虽说老臣及时喂她服下了解药,但春贵人如今还没完全脱离危险。皇嗣是否能保住,微臣无法保证……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 乔太医一边说着,一边磕头。 南宫玄羽的脸色变化莫测,冷冷地问道:“好好的,春贵人怎么会中毒?!” 众人眼中也满是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至此,沈知念心中已经确定得七七八八了。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早已让小周子悄悄将雪蚕蜕放到了水溪阁。 如若不然,春贵人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转眼就从钟粹宫搜出了雪蚕蜕,她便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迎香跪在地上,含泪道:“回陛下,小主午后用了一碗莲子羹,忽然就感觉腹痛,然后吐血了……” “究竟是谁要害小主和小主腹中的皇嗣?求陛下做主!” 所有涉事的宫人都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乔太医刚才忙着救治春贵人,这时才有时间查验那碗莲子羹。 他将银质的汤勺放置进去,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上面果然变得漆黑无比。 看到这一幕,众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乔太医又细细查验了一番,才得出结论:“启禀陛下,春贵人所中之毒,和这碗莲子羹里的毒素乃是一样的!” 春贵人对南宫玄羽来说还有大用处,他自然不允许对方就这么死了。 况且春贵人身怀有孕,他若不彻查此事,严惩作恶之人。日后众人上行下效,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谋害皇嗣了? 南宫玄羽沉声道:“传苏全叶!” “是!” 帝王看向乔太医,面色冷凝地问道:“春贵人中的是什么毒?” 乔太医如实道:“回陛下,是一种叫‘雪蚕蜕’的剧毒!” “中毒之人会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感觉喉间腥甜,心腹绞痛如虫噬,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所幸微臣曾在医书上,看过关于此毒的记载,知道用冬至日采集的冰珀磨粉,混以牛胆内结石磨成粉,便可解毒,这才及时将春贵人救了回来。” “若是再晚一些,春贵人和腹中的皇嗣,只怕就要一尸两命了……” 听到这话,妃嫔们的脸色都是一变。 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了。 “天……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剧毒?!” “究竟是谁要杀了春贵人?!” “还好乔太医医术高明,不然春贵人和皇嗣这次真的危险了。” 第1063章 她只需要看戏就行了 庄妃用帕子捂着嘴,一脸后怕:“深宫禁苑,怎会出现这样的剧毒之物?” “臣妾并非不将春贵人与皇嗣的安危放在心上,只是实在忍不住庆幸,还好此次出事的是春贵人。若是有心人将这样的毒药下在了陛下身上,臣妾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听到这话,南宫玄羽面色一沉。 沈知念的美眸微微眯起。 庄妃这话不就是在暗示,她协理六宫,宫里却不知不觉出现了这样的毒药,她难辞其咎吗? 沈知念只觉得可笑。 说是这么说,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皇宫有这么多人,哪怕是帝王,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管得过来。 沈知念并没有顺着庄妃的话请罪,而是望着南宫玄羽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查出此事究竟是谁做的,宫里是否还有剩余的雪蚕蜕。” “否则这样骇人听闻的毒药留在宫中,便是极大的危险啊!” 听到这话,众人都点头表示赞同:“宸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谁不怕死? 凶手今天能用雪蚕蜕害春贵人,明天就能害她们。 还是早早把人抓到,让人安心一些。 璇嫔也听出了庄妃的弦外之音,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庄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宸贵妃姐姐协理六宫,将宫里管理得有多好,谁看不到? 就连朝堂上那些原本对宸贵妃姐姐不满的老臣,如今都开始夸赞她了。庄妃娘娘是觉得大家的眼光,还没有她一个人好吗? 今天的事,最好别牵扯到宸贵妃姐姐身上,否则……她定然会不客气! 终于,苏全叶匆匆赶了过来,跪地恭敬地行礼:“奴才参见陛下!参见宸贵妃娘娘!” 南宫玄羽望着他,冷冷道:“今日的事,务必给朕查清楚!” “是!” 来水溪阁的路上,苏全叶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始末,当即便带着人调查起来。 忽然,迎香扑到床边,惊喜道:“小主,您醒了?!” 春贵人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一时间还有些迷茫……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反应过来了,摸着自己的肚子,紧张地问道:“孩子?!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乔太医连忙上前为她把脉,安抚道:“请春贵人放心,皇嗣暂时无碍。” “只是您刚刚中了毒,身子十分虚弱,不可再激动了啊!只有好生养着,这个孩子才有可能保下来。” 听着这话,多少宫嫔的眸色都闪了闪。 哪怕春贵人的孩子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但能怀上皇嗣,便是天大的福分。谁不羡慕、嫉妒呢? 一些心理阴暗的人,甚至在心中想着,为什么春贵人今天的运气这么好,肚子里的孩子居然还在。 若是就这么没了就好了。 反正她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春贵人似乎才反应过来,虚弱地问道:“中毒?” “我是中毒了?” “怎么回事?是谁要害我?” 迎香跪在床边,双眸含泪:“小主,乔太医说您是中了一种叫‘雪蚕蜕’的剧毒。但请您放心,陛下已经命苏公公在彻查此事了,定会找出凶手,还您一个公道!” 春贵人的目光落在了南宫玄羽身上,那双娇媚的眼睛里,涌出了一层泪水:“陛下,是谁要害嫔妾?” 南宫玄羽安抚道:“你放心,无论是谁要害你和你腹中的孩子,朕都会严惩不贷!” 春贵人依旧很虚弱,看帝王的眼神却满是信赖:“嫔妾相信,陛下一定会保护好我们母子的。” 沈知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很显然,今日的事,是那个将雪蚕蜕放在钟粹宫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作妖了。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是有人想毒害春贵人,然后嫁祸给她,来个一箭双雕? 还是春贵人自己安排了这出好戏,试图拉她下水? 雪蚕蜕剧毒无比,若是救治不及时,极有可能一命呜呼。哪怕及时服下了解药,谁都不能保证,腹中的孩子一定会没事。 按理说,春贵人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应当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冒这么大的险。 但沈知念两世为人,早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 世间有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甚至牺牲自己性命的母亲。 也有完全不把孩子当回事,恨不得将孩子敲骨吸髓,榨干一切利用价值的母亲。 所以,沈知念不会因为这一点,就撇清春贵人的嫌疑。 不管事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她只需要看戏就行了,反正无论如何都查不到钟粹宫。 时间一点一滴地走过,所有人都在各怀心思地等待着。 期间,春贵人由于身体实在太虚弱,昏睡过去了一次。 但没过多久就醒来了。 终于—— 苏全叶带着查出的结果,向帝王汇报:“……启禀陛下,奴才带慎刑司的人,调查了御膳房给春贵人熬莲子羹,以及所有接触过食材的人,都没发现异常。” “最终查出最有嫌疑的人,是水溪阁的宫女星儿!” 春贵人诧异道:“星儿?怎么会是她?” “苏公公,你是不是搞错了?” 苏全叶挥手,示意人将星儿带了上来。 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毒害小主啊!” “小主,求您相信奴婢!” 春贵人看向南宫玄羽,讶异道:“陛下,星儿服侍嫔妾一向周到,对嫔妾也忠心,怎么会是下毒之人?” 一名宫嫔道:“春贵人,大周有一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这个宫女是不是心怀鬼胎?” 星儿依旧在不停地摇头:“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南宫玄羽示意苏全叶继续说下去。 苏全叶道:“根据其他人的证词,今日莲子羹熬好后,是星儿与水溪阁的另一名宫女,圆儿,一起拿回来的。但中途,星儿找借口支开了圆儿。” “除此之外,其他人接触莲子羹的时候,皆有人在旁边。” “故而奴才推测,星儿是最有可能对春贵人下毒的人。” 苏全叶说这话的时候,圆儿也被带了过来。 第1064章 璇嫔讽刺庄妃(171万票加更) 水溪阁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伺候的宫人都吓得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深知,一旦皇嗣有什么事,等待他们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圆儿被慎刑司的人带上来时,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颤抖个不停。 苏全叶望着她,冷冷道:“把你刚才交代的事再说一遍!” “是。” 圆儿不敢有任何隐瞒,如实道:“小主今早说想吃莲子羹,奴婢就去吩咐御膳房的人做了。” “到了中午时分,奴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和星儿一起去御膳房取小主的莲子羹。” “回来的路上,星儿忽然说小主有孕后,口味有了些许变化,不知这莲子羹熬得够不够甜,让奴婢再去御膳房取一些蜂蜜。届时若小主想吃得更甜一些,便可及时加进去。” 苏全叶又看向了星儿:“她说的是真的吗?” 星儿磕着头道:“是真的。” “但奴婢说的也是事实啊……” “奴婢只是担心,小主会觉得莲子羹不够甜,才让圆儿回去取蜂蜜的。” “奴婢真的没有趁机在莲子羹里下毒啊!求陛下明鉴!求小主明鉴!” 春贵人看着两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眉头轻轻皱起:“圆儿和星儿说得不错,我有了身孕后,的确喜欢吃甜一些的东西。” “如此一来,星儿让圆儿回去取蜂蜜,实属正常。这并不能说明,她就是在莲子羹里下毒的人吧?” 王嫔讥讽地看向春贵人:“苏公公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其他人接触莲子羹的时候,旁边都有人在,只有星儿一个人,跟莲子羹单独相处过。不是她还能是谁?” “平时也没见你是多悲天悯人的人啊,这回怎么一个劲心疼起宫女来了?” 这个异域贡品在这里装什么善良,以为自己是庄妃吗? 春贵人平白被王嫔呛了一番,一张虚弱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委屈之色:“王嫔娘娘,您没有做过亲生母亲,又怎会懂嫔妾的心情?” “嫔妾如今怀着孩子,自然不愿枉造杀孽。如若不然,老天爷看着呢,万一嫔妾的孩子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春贵人这话说得情真意动,不少人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 哪个母亲怀着身孕的时候愿意造杀孽?春贵人也是在为腹中的孩子积德,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 不然有人因此事枉死,折了皇嗣的福气可怎么办? 王嫔冷哼了一声:“本宫是没做过亲生母亲,可三皇子对本宫来说,就是本宫的亲儿子。若有人敢谋害他,本宫定会不惜一切查出真相,让作恶之人付出代价!” “哪会像春贵人这样,装出一副菩萨样。” 春贵人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又白了几分。 迎香顿时哭着对王嫔道:“王嫔娘娘,平日里,您想怎样都没关系,但我们小主现在的身子真的很不好。太医说了,她不能再受刺激了,求求您放过我们小主吧……” 这话落在其他人眼里,就像是王嫔平时仗着自己是一宫主位,没少磋磨春贵人。 王嫔顿时脸色一变:“……你!” “够了!” 南宫玄羽不耐地扫了王嫔一眼,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对苏全叶道:“将星儿拖去慎刑司严加审问,务必要查出真相!” “是!” 立刻有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钳制着的星儿,将她往外面拖去了。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不停地哀求道:“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谋害小主!” “求陛下饶命!!!” “小主,您救救奴婢啊……” 随即便有机灵的小太监,将星儿的嘴堵住拖了下去。 其他宫人看着这一幕,皆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的命是不值钱的。 若是查不出莲子羹里的毒是谁下的,只怕水溪阁的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一直沉默着的雪妃,看着春贵人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乔太医,春贵人的孩子可保住了?” 雪妃不过问后宫的事,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若真的是聋子般,她也不可能活得到现在,更别说稳坐妃位了。 虽说雪妃一直都清楚,春贵人是个不安分的,可不管怎样,稚子无辜。 这也是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但她们是真的担心春贵人的孩子,还是别有深意,就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了。 乔太医拱手道:“回雪妃娘娘,春贵人的孩子暂且无碍,只是接下来,务必要小心再小心!” “经此一事,春贵人伤了身子,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澜了。” 雪妃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庄妃却双手合十,欣慰道:“阿弥陀佛,老天开恩!” 看着庄妃的虔诚的模样,若离感动道:“春贵人,您是不知道,来长春宫的路上,我们娘娘一直在为您和皇嗣祈祷呢。” 春贵人眼中闪过了一丝讥讽,面上却是感动之色:“那真是多谢庄妃娘娘了。” 恐怕庄妃这个笑面虎,比谁都想看到她倒霉吧?在这里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实在是恶心! 也就是她现在的目标是宸贵妃,腾不出手收拾庄妃。否则不用晋王殿下发话,她下一个想除掉的,便是庄妃这个恶心的女人! 璇嫔可没忘记,庄妃刚才一来,就在陛下跟前上一眼药。暗指宫里出现雪蚕蜕,是因为宸贵妃姐姐管理后宫不力。 当即,璇嫔讶异地看向了庄妃:“如果臣妾没记错的话,庄妃娘娘刚才不是还说,庆幸此次出事的是春贵人吗?怎么一转眼,就说您一直在为春贵人和皇嗣祈祷了?” “这倒弄得臣妾有些迷糊了……” 意思不就是庄妃两面三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虚伪得很! 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清楚庄妃的真面目,璇嫔简直是说出了她们的心声啊! 也有几人诧异地看了璇嫔一眼。 她虽晋为一宫主位了,但在宫里一直谨小慎微,从不得罪任何人。 今日怎么当着庄妃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完全不像璇嫔平时的处事风格。 第1065章 他怀疑谁,都不可能怀疑念念 璇嫔扬着下巴,一点都不带怕的。 她确实不喜欢惹事,也不想给宸贵妃姐姐添麻烦。只想在宫里抚养着六皇子,时不时去钟粹宫给宸贵妃姐姐弹琵琶解闷,过着悠闲自在的小日子。 所以旁人怎么针对她都无所谓,她可以忍耐,却唯独不能冒犯宸贵妃姐姐! 宸贵妃姐姐对她那么好,她如果不能护着对方,岂不是不懂知恩图报? 换成其他人被璇嫔这样戳穿,定会恼羞成怒。 庄妃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同为后宫的姐妹,本宫怎么可能希望春妹妹出事?” “只不过相比起来,本宫更在意陛下的龙体。” 这话倒是没错。 后宫的女人就算再金贵,也比不过陛下。 庄妃的位分毕竟比她高,璇嫔也不好做得太过,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殊不知庄妃没生气,若离站在她身后却气得不行。 从前娘娘为四妃之一时,璇嫔不过是个小小的常在,连跟娘娘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她以为攀上了宸贵妃这根高枝,就能前途无忧了?居然还敢讽刺娘娘! 也就是娘娘脾气好,换成她,非让人把璇嫔拉下去掌嘴不可! 星儿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哪受得住慎刑司的刑罚?很快就将所有事情,都招了个干干净净。 苏全叶将她的供词呈了上来,汇报道:“……启禀陛下,星儿对毒害春贵人的事供认不讳。” “她说是有人许以重利,将雪蚕蜕交给了她,让她趁机下在春贵人的饮食中。若能将春贵人与皇嗣一并除去,便再好不过!” 听到这话,春贵人脸色一白,既害怕,又愤怒:“星儿居然真的背叛了我……” “是谁?是谁要害我?!” 沈知念对此事并不意外,唇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她就静静地看着,这出戏接下来要怎么演下去。 一时间,内室人人自危,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南宫玄羽沉声问道:“指使星儿的人是谁?” 苏全叶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道:“回陛下,据星儿交代,幕后之人狡猾得很,每次都是隔着花丛与她见面,从未让星儿看到过他的真面目。故而星儿也不知道,那个指使她的人究竟是谁……” “这是奴才根据星儿的供词,从她床底下的墙砖里搜出来的银票。” 春贵人一副伤心的样子:“我对星儿那么好,没想到她为了一点利益,居然背叛了我,要害我和我孩子的性命……” 众人也忍不住感叹:“这就是财帛动人心啊!” “一个宫女,以为自己收了钱害主子,还能活着享受这些银子吗?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 “星儿若不是眼皮子浅,也不会被人利用了。”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指使的她?” “……” 然而就像苏全叶说的,收买星儿的人,从未展露过自己的真面目。宫里有无数宫人,一个个查,就算查到猴年马月,也不一定能得到结果…… 春贵人苍白着一张小脸,捂着肚子哭得梨花带雨:“呜呜……陛下,嫔妾自从怀孕后,就一直在水溪阁安心养胎,深居简出。真的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竟有人处心积虑,要除掉嫔妾……” “嫔妾听说雪蚕蜕这种毒药,服下后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会毒发身亡……” “那人的心肠竟如此歹毒,求陛下一定要为嫔妾和我们的孩子做主啊!” 南宫玄羽冷眼看向了苏全叶:“朕让你查,你就只查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苏全叶连忙告罪:“请陛下息怒,奴才早已命人去调查星儿的背景,以她最近与什么人来往过了。” 这时,慎刑司的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附在苏全叶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完后,他诧异地看了沈知念一眼,脸色更白了。 宫里这些活祖宗,怎么一日都不消停?他得罪了谁,都容易死无葬身之地啊…… 苏全叶现在越发羡慕李常德了。 为什么他天天提着脑袋当差,李常德却能跟在陛下身边吃香的,喝辣的? 然而现在想这些事也没用,苏全叶只能颤颤巍巍道:“陛下,还、还有一事……” 南宫玄羽不耐道:“讲!” 苏全叶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落下,深吸了几口气,才鼓起勇气道:“据调查,事发前,星儿曾数次趁着夜色,到钟粹宫附近徘徊……”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知念身上。 沈知念却丝毫不慌,对上春贵人愤怒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春贵人听了这话,是觉得星儿乃受了本宫指使吗?” 春贵人咬着牙,压下心中的不甘:“嫔妾不敢……” “可谁知道星儿大晚上在钟粹宫附近鬼鬼祟祟,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人诧异道:“这么说,星儿刚才交代,不知道将雪蚕蜕交给她的人是谁,很有可能是在故布疑阵,想护住她真正的主子了?” 连后宫这些娘娘、小主们都能想明白的事,苏全叶又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陛下和这么多主子都在这里等着,他才在审问出结果的第一时间,将星儿的供词拿了过来。 南宫玄羽的面色漆黑如墨。 他怀疑谁,都不可能怀疑念念。 但众目睽睽之下,身为帝王,他处事必须公允。 南宫玄羽已经没有耐心,等慎刑司再次审问了,沉声道:“将那个贱婢带过来!” 苏全叶应了声“是”,立刻让慎刑司的太监去办了。 很快,星儿就被人押了过来。 此时,她的衣衫上沾满了血迹,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跟之前被拖下去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到这一幕,有胆子小的吓得面色惨白。 还有人嫌恶地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星儿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奴婢也是一时财迷心窍,才犯下了大错……” “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春贵人失望又痛心地望着她。 第1066章 凭什么觉得本宫会给你一个痛快 “星儿,本小主自问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做出了这样的事……” “我身怀有孕,便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也不愿水溪阁见血。你现在从实招来。本小主或许可以求陛下,对你从轻发落。” 星儿心头一动,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在顾忌何人,颤抖着不停地摇头:“小主,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才收了旁人的银子办事,并不知道这件事是何人让奴婢做的,奴婢已经什么都招了……” 春贵人看星儿的眼神满是失望:“你如此护着你身后的主子,就不怕祸及家人吗?” “你要知道,谋害皇嗣是满门抄斩的死罪!若你再不从实招来,休怪本小主不念主仆情谊,不为你求情了!” 星儿吓得瘫软在了地上,下意识看了沈知念一眼,却又飞速收回目光,跪着不停地磕头:“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自知财迷心窍,竟敢谋害皇嗣,罪不容诛,只求一死!” 话音落下,星儿咬着牙,猛然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南宫玄羽沉声道:“拦住她!” 幸好苏全叶手疾眼快,一把攥住星儿,将她推到了地上。 立刻有两个慎刑司的太监上前,牵制住了她。 春贵人痛心疾首地望着星儿:“本小主只是想让你交代幕后主使,你何苦寻死?” “究竟是什么人让你怕成了这样,宁愿一死了之也不敢交代?” 殊不知因为星儿刚才的那一眼,许多人看沈知念的眼神,已经变得微妙起来了…… 南宫玄羽自然也看明白了星儿的暗指。 这件事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以帝王的疑心,定会有所怀疑。 但念念…… 可笑!以念念如今的地位,还需要害春贵人和她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 有些事他虽明白,可泼在念念身上的脏水,终究会污了她的名声。 他已经决定在除夕之夜,将念念封为皇贵妃,也知届时会面临不少阻碍。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让任何人挡了念念的路! 所以,不仅不能堵住星儿的嘴,还要把所有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将真相呈于人前。 不然捕风捉影的流言,就算不会对念念造成实际上的伤害,也会为四个月之后的事增添一些阻碍。 想到这里,南宫玄羽冷冷地望着星儿:“说!是谁指使的你?!” “你若不想老实交待,朕自有一百种方法撬开你的嘴!” 感受到帝王周身恐怖的威压,妃嫔们都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在这时插嘴一句,更何况只是一个宫女? 星儿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隐瞒了,跪着朝沈知念爬了过去,哀求道:“宸贵妃娘娘,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春贵人猛然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了沈知念:“宸贵妃娘娘,居然是您?!” “嫔妾与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为何要害嫔妾啊?!” 庄妃眉头轻皱,讶异道:“怎会如此?” “臣妾相信宸贵妃娘娘不是这种人,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璇嫔下意识看了庄妃一眼。 庄妃把她的话都说完了,那她说什么? 但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区区一个春贵人,不成气候,宸贵妃姐姐有什么理由害她? 退一万步说,就算宸贵妃姐姐真想除掉春贵人,多得是悄无声息的法子,又怎会让事情闹得如此声势浩大? 庄妃恐怕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即便现在嫌疑集中到了她身上,沈知念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星儿:“你谋害皇嗣,乃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便是让本宫负责此事,本宫也只会按宫规处置你。你为何要求本宫救命?” 这镇定的模样,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此事真的与她无关。 星儿依旧哭着摇头:“宸贵妃娘娘,奴婢不想再去慎刑司受折磨了,只想死得痛快点,求您给奴婢一个痛快吧!呜呜……” 从头到尾,星儿都没说这件事是沈知念指使的。 但正因为如此,她这样求沈知念,才给沈知念身上增添了许多嫌疑。 毕竟星儿刚才宁死都不肯交代,这时如果突然反口,说是沈知念指使她的,就显得太假了。 一时间,不少人看沈知念的目光都变得怀疑起来。 这……不会真的是宸贵妃娘娘,指使星儿做了些什么吧? 不然在场有这么多人,星儿为何不求其他人,偏偏只求宸贵妃娘娘?还不是笃定了宸贵妃娘娘会帮她。 只不过沈知念位高权重,这些人即便心中是这么想的,也不敢明晃晃把话说出口。 南宫玄羽眼底闪过了一丝怒意:“贱婢还敢攀咬旁人!苏全叶,将她……” “陛下。” 沈知念轻柔地打断了南宫玄羽。 这时,若慎刑司将星儿拖下去审问,不管审出的结果是什么,众人都会觉得星儿是被屈打成招。 毕竟宸贵妃和春贵人在帝王心中的分量,孰轻孰重,所有人都知道。焉知不是帝王为了袒护宸贵妃,让慎行司审问星儿时,撇开与她的关系? 届时,幕后之人只需再推波助澜一番,沈知念善妒狠毒,谋害皇嗣,差点要了春贵人性命的流言,定会飞得街头巷尾都是。 所以,沈知念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于众目睽睽之下拆穿星儿,找出真正在幕后指使她的人! 对上沈知念温柔的目光,帝王心中的怒火瞬间消退了许多。 他懒得在一个贱婢身上浪费时间,不过是因为此事涉及念念和皇嗣,他才多过问几句。 既然念念有把握处理这件事,他便看她的。 沈知念缓缓上前,低头和星儿四目相对:“来,今日当着陛下和这么多妃嫔的面,你跟本宫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在场有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向本宫求助?” “你犯下了天理不容的罪,又凭什么觉得本宫会给你一个痛快?” “说!” 星儿目光闪烁:“奴婢……奴婢……” 第1067章 沈知念在宫里的耳朵和眼睛(95万打赏值) 她已经在慎刑司受了这么多酷刑了,如今只想痛痛快快地死去,竟也不能。 星儿看沈知念的目光带了一抹怨恨:“宸贵妃娘娘,既然您不仁,就别怪奴婢不义了!” 话音落下,星儿拖着伤痛的身体,转过身朝南宫玄羽磕头:“陛下,奴婢愿意交代,只求您免了奴婢的酷刑。” “是宸贵妃娘娘!这一切都是宸贵妃娘娘指使奴婢做的!” “她协理六宫,位高权重,又许以重利。宸贵妃娘娘下的令,奴婢哪敢不听啊,呜呜呜……”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春贵人望着沈知念,眸中已经涌上了一层泪水:“宸贵妃娘娘,真的是您?!” “雪蚕蜕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要人命的毒药。从一开始,您就不只是想除掉嫔妾腹中的孩子,而是想连嫔妾一同除去……您真是好歹毒的心肠啊!” 璇嫔立即道:“这根本不可能!” 南宫玄羽怒视着星儿:“一派胡言!” “你这个贱婢,死到临头了还敢攀咬宸贵妃!” 沈知念却丝毫都不慌,眼中还闪过了一丝讥讽的笑意。 因为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原本还在想,今日的事,究竟春贵人也是受害者,还是这些事就是春贵人一手策划的? 故而沈知念一直观察春贵人的反应。 此刻,她心中已经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接下来,就是不知道春贵人会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知念真的很期待呢…… 星儿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陛下,便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当着您的面说谎啊!” “将银票和雪蚕蜕交给奴婢的那个人,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奴婢看到他的脸,但奴婢认得他的声音,就是宸贵妃娘娘身边最信任的明公公!” “奴婢也知道,陛下宠爱宸贵妃娘娘。若是奴婢贸然将她供出来,只怕会落到万劫不复的下场,恐怕还会连累家人。” “奴婢原想着自己将这件事扛下,只求宸贵妃娘娘能给奴婢一个痛快。却没想到……宸贵妃娘娘如此无情!” 最开始,雪蚕蜕还是小明子和小周子,一起从钟粹宫的宫墙里发现的呢。对于沈知念的所有计划,他一清二楚。 猛然被星儿牵扯进来,小明子心中丝毫都不害怕。 这个贱婢以为自己能攀咬娘娘,殊不知所有事,娘娘都算计好了。 但面上,小明子依旧是一副惶恐的样子,上前跪在地上道:“陛下明鉴,奴才根本不认识星儿,更没有给毒药给她,让她谋害春贵人!” 反正已经招了,星儿索性豁出去了,指着小明子道:“明公公,您聪明是聪明,从未露脸过。可您的声音,便是化成灰奴婢也认得!” 庄妃眉头轻皱,一副惊讶的样子:“臣妾刚才还觉得,以宸贵妃娘娘的人品,应当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但这个叫星儿的宫女,说得振振有词,连将毒药给她的人都交代出来了……” “难不成此事,当真与宸贵妃娘娘有关?” 虽说宫里的许多人,都已经清楚庄妃的真面目了,但还是有不少人依旧依附着她。 一些是始终坚信,庄妃娘娘是宫里难得的好人,过往的种种事情,一定是宸贵妃娘娘诬陷她。 另一些人虽明白庄妃的本性了,可还是想在宫里找棵大树靠着。 听到庄妃的话,当即有人道:“这还不简单吗?将小明子和星儿都投入慎刑司,再严刑拷打一番,便清楚了。” “否则污了宸贵妃娘娘的清名,可如何是好?” 沈知念冷冷地看向了说这话的人,是个向来与庄妃交好的常在,似乎姓杨。 杨常在顿时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低声道:“嫔妾、嫔妾也只是不想因为两个宫人,让宸贵妃娘娘被人误解……” “若有得罪宸贵妃娘娘的地方,还请娘娘见谅。” 沈知念懒得跟这样的小角色计较,冷声道:“荒谬!” “若因为一个宫女的胡言,就可将本宫身边信任的太监,投入慎刑司审问。那多几个人攀咬本宫,本宫身边是不是就无人可用了?” 沈知念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缓缓从庄妃及她身后的人身上扫过。 被沈知念看到的宫嫔,全部低下了头,没有一人敢跟她对视,更没有人敢反驳。 璇嫔立即道:“就是!” “若真是宸贵妃娘娘指使小明子,收买了星儿,又岂会让星儿有机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她供出来?” “依臣妾看,这一切分明就是有人做局,意图诬陷宸贵妃娘娘,请陛下明鉴!” 春贵人的脸色越发苍白,看着沈知念,声嘶力竭道:“宸贵妃娘娘,大家也只是想让苏公公审问小明子,查明真相而已,您却如此袒护他。” “难道在您心中,一个太监的性命,比谋害皇嗣的真相更重要吗?!” “还是说……您是做贼心虚,所以不敢让小明子进慎刑司?!” 沈知念清楚,别说小明子没做过这些事,就算做了,以小明子对她的忠心,在慎刑司也不会交代任何事。 春贵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那么对方的目的,便不是将小明子屈打成招,而是想废了小明子! 他是后宫的包打听,也是沈知念在宫里的耳朵和眼睛。如此一来,她便会断掉一条臂膀! 沈知念岂会让春贵人如愿,冷冷地看向了她身旁的迎香:“说起来,比起小明子,最贴身伺候春贵人的人,更有嫌疑吧?焉知不是迎香这个贱婢,对你做了些什么?” “既然要审问,何不将她一并投入慎刑司,审个明明白白!” 春贵人面色微变。 她当然不是心疼迎香。 只是迎香也是晋王殿下培训许久,送进宫的人。若进了慎刑司,遭受九九八十一道酷刑,谁知道迎香会招出什么来…… 若是把晋王殿下也供出来,那就完了。 春贵人一时间找不到话语反驳,只能捂着自己的肚子,楚楚可怜地看向了南宫玄羽:“陛下……” 第1068章 春贵人真正的目的 “您刚才说过,无论毒害嫔妾的人是谁,您都会为嫔妾和我们的孩子做主的……” “如今只是牵涉宸贵妃娘娘身边的太监,您难道就要坐视不理吗?呜呜呜……” “陛下,嫔妾求求您了,查明此事的真相,还嫔妾和孩子一个公道吧!” “如若不然,嫔妾以后在后宫,真要如履薄冰了……”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春贵人的额头上渗出了丝丝冷汗,双手捂着自己的肚子,痛得皱起了眉头。 迎香吓了一跳:“小主,乔太医说了,您不能情绪激动啊!” 乔太医立即上前,为春贵人施针:“春贵人,冷静!您一定要冷静!” “不然便是老臣的医术再好,也保不住皇嗣了啊……” 看到这一幕,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陛下对宸贵妃娘娘的宠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竟连春贵人和皇嗣的安危都不顾了…… 又没人要对宸贵妃娘娘怎么样,只是想审问小明子而已啊! 沈知念清楚,南宫玄羽在意她,却不会在意一个太监的死活。 再让春贵人装下去,只怕小明子真的要进慎刑司吃苦头了。 “陛下,且容臣妾一辩。” 沈知念对南宫玄羽说完这句话,便看着春贵人,冷冷道:“你执意让人将小明子押进慎刑司审问,究竟是想查明被害的真相,还是想剪除本宫的臂膀,没人比你心里更清楚!” 春贵人下意识道:“宸贵妃娘娘这是欲加之……” 沈知念不给她狡辩的机会,直接打断道:“在宫里害人,总需要一个理由吧?” “春贵人既然口口声声说,是本宫让小明子指使星儿毒害你,这么做对本宫有什么好处?” 春贵人摸着自己的肚子,道:“自然是因为嫔妾身怀有孕,宸贵妃娘娘容不下嫔妾,容不下这个孩子。” “笑话!” 沈知念眸中闪过了一丝凌厉之色:“且不说你月份尚浅,腹中怀的是皇子还是公主,谁都不知道。” “哪怕是皇子,他有异族血脉,生下来了也不会对本宫造成威胁。” “既如此,本宫何须忌惮他,忌惮到了迫不及待,要将你们母子除去的地步?” 璇嫔跟着道:“就是!” “谁不知道陛下有多宠爱四皇子,宸贵妃娘娘至于如此忌惮你一个怀孕的贵人,甚至不惜一切要将你除掉吗?” 其他人也都回过味来了,不由得跟着点头。 虽说没有哪个做母妃的,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登上那个位置,但春贵人所怀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失去了竞争的资格。 宸贵妃娘娘何必对她动手,脏了自己的手? 春贵人的这个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 她们都能想明白的事,春贵人心里自然也清楚。 以陛下对宸贵妃的宠爱,她从来没指望过凭这件事,就能扳倒宸贵妃。 是晋王殿下被禁足前,跟她分析了后宫的局势。 如今陛下重用沈家,宸贵妃在宫里又受宠,四皇子更是深得圣心。 不出意外,陛下必然已经在心中,将宸贵妃视为下一任的皇后人选了。 一旦四皇子成为了中宫嫡子,离被封为太子还远吗? 一个国家有了皇后与储君,便会稳定许多,晋王殿下再想做乱就难了。 所以,她紧要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宸贵妃登上那个位置,把水搅得越混越好! 在春贵人的计划里,先是由星儿诬陷小明子。 只要小明子被拖去慎刑司审问,就算最终证明他是清白的,人也废了,宸贵妃便失去了一条臂膀。 紧接着,陛下的人会在钟粹宫,搜出她早已命人藏好的雪蚕蜕。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宸贵妃便是有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宸贵妃没有理由对她动手,可证据摆在这里。 反正春贵人真正的目的,也不是除掉沈知念,而是让对方的名声沾上污点。 一旦身上有了谋害皇嗣的嫌疑,宸贵妃就不可能被封为皇贵妃,更不可能登上皇后之位。她与晋王殿下的计划,就圆满完成了! 所以,宸贵妃不能怪她心狠手辣,要怪只能怪宸贵妃与四皇子,挡了晋王殿下的路! 任何人站在宸贵妃的这个位置,她巴哈尔古丽都会毫不留情将其除去! 至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呵! 从始至终,她对这个孩子都没有任何感情,甚至是厌恶。 她想生的,只有晋王殿下的孩子。 跟陛下的孽种,哪怕流掉了,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想到这里,春贵人掩去眼底的冷意,含着泪摇头:“是啊,嫔妾也不明白,明明嫔妾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对四皇子造成威胁,为什么宸贵妃娘娘就这么不容人呢?” “陛下……陛下……您固然宠爱宸贵妃娘娘,可嫔妾腹中怀着的,也是您的亲骨肉啊!” “您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毒害我们母子,却无动于衷吗?呜呜……” 听着春贵人声泪俱下的控诉,南宫玄羽眼中一片漠然。 他自然相信念念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一万个人心中,就有一万个想法。 事情传开后,未必不会有人借此来攻讦念念。 这个紧要关头,念念的名声绝不容有瑕疵。 既如此,将人送去慎刑司仔细审问一番便是了。 想到这里,南宫玄羽冷漠地看向了小明子。 只是…… 一个太监的性命,固然算不得什么,但念念向来护短,小明子又深得她心。 若最终查出小明子是冤枉的,却在慎刑司遭了大罪,只怕念念要因此生气了。 回想起从前跟念念闹矛盾的那几次,南宫玄羽实在不想再经历了…… 高高在上的帝王,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心不仅偏向了沈知念,连带着对沈知念身边的人,也爱屋及乌了。 一直沉默着的张常在,忽然道:“陛下,俗话说得好,捉贼要拿赃。” “此事是否与宸贵妃娘娘有关,一直都是星儿的片面之词,却没找到物证。” “嫔妾觉得像雪蚕蜕那样的剧毒,有人将它携带进宫,必然会留下痕迹。说不定您派人仔细搜一搜,就能找到线索了。” 第1069章 在钟粹宫什么都没搜到 “届时也好证明宸贵妃娘娘的清白。” 张常在说得情真意切,一副担心着沈知念,为她着想的样子。 沈知念的唇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还真会觉得,张常在是在为她好。 但雪蚕蜕在一开始是藏在钟粹宫里的,那么张常在的这番话,就值得深想了…… 沈知念的目光从张常在和春贵人身上扫过。 许久之前,她就知道张常在有问题了。 但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想知道她背后人是谁,沈知念一直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让小明子派人暗中盯着对方。 张常在的确够沉得住气,这么久过去了,都没有展露出任何异常。 弄得沈知念都快以为,自己是不是误会她了。 现在看来,张常在或许和春贵人是一伙的,今天在这里一唱一和呢。 那她们背后的人就呼之欲出了—— 晋王! 对这个推测,沈知念竟有种并不意外的感觉。 既然她们都把戏台子搭好了,那她自然要陪着唱下去了。 沈知念冷冷地扫了张常在一眼:“张常在的意思是要大搜六宫吗?”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侍卫们在妃嫔的房间进进出出,成何体统?搜宫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而且谁宫里还没有点小秘密啊…… 一时间,不少人都站出来反对:“陛下,不可啊!” “是啊。如今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此事与其他人有关,若大搜六宫,弄得人心惶惶,只怕后宫上下都要不得安宁了。” “请陛下三思!” “……” 见自己简单的几句话,竟引起宸贵妃的责问,和这么多妃嫔的反对,张常在顿时有些惶恐:“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是嫔妾失言,请宸贵妃娘娘恕罪……” 庄妃将这一幕收进眼底,眸色深了深。 随即,她一脸温和道:“陛下,贸然大搜六宫,的确会引得人心惶惶。但事关皇嗣,不查清楚又不好。” “既然星儿说此事与宸贵妃娘娘宫里的人有关,不如派人去钟粹宫看看?若找不到证据,也可证明宸贵妃娘娘的清白。” 庄妃的话音落下,不少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搜钟粹宫,总比连她们宫里一起搜要好。 璇嫔皱起了眉头,下意识想反驳庄妃。 这件事不可能是宸贵妃姐姐做的,凭什么要宸贵妃姐姐自证清白? 而且宸贵妃姐姐身为后宫之首,庄妃一个普通妃子,哪有资格要求搜钟粹宫? 然而璇嫔还没开口,庄妃便含笑望向了沈知念:“臣妾相信宸贵妃娘娘深明大义,肯定也想找出谋害春贵人的凶手,应当不会反对此事吧?” 春贵人看着庄妃虚伪的模样,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她当然知道庄妃不是在帮自己,只是想借力打力,趁机将宸贵妃踩下去罢了。 春贵人乐见其成,同样看向了沈知念:“是啊。宸贵妃娘娘心中若是没有鬼,何必怕让人搜钟粹宫?” “总不会您既不让小明子进慎刑司受审,也不让人进钟粹宫找证据。真以为谋害皇嗣的罪名,可以轻易揭过吗?!” 南宫玄羽冷声道:“放肆!” “你们既知宸贵妃协理六宫,怎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她妄加揣测?!” 听到这话,春贵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后宫众人即便惊讶,陛下对宸贵妃的袒护,甚至因此嫉妒。面对帝王威压,她们也不敢展现出任何不满。 戏已经演到了这一步,沈知念懒得再听春贵人说下去了,当即道:“既如此,就请陛下派人搜钟粹宫吧。” “没有做过的事,臣妾问心无愧,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见宸贵妃果然跳进了她的圈套,春贵人的唇角扬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庄妃助攻呢。 南宫玄羽也明白,这是证明沈知念清白最好的办法了,随即看向李常德,吩咐道:“带几个稳重些的宫女,去钟粹宫找找。” 李常德立即道:“是!” 听到这话,不少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搜宫向来都是侍卫和太监去做的,正因为如此,妃嫔们才觉得不体面,仿佛受到了冒犯。 没想到到了宸贵妃这里,陛下居然让宫女去做,当真是疼爱她啊! 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春贵人也懒得计较这点小细节了,安心等着。 这个过程中,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肚子,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 她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所以今日才会毫不犹豫服下雪蚕蜕,用来陷害宸贵妃。 为了晋王殿下的大计,牺牲一个不该来到世上的孩子,又如何呢? 但春贵人没想到,这个孩子的命居然这么大,现在还好好活在她的肚子里。 不愧是龙种。 罢了。 虽说她并不想给除了晋王殿下以外的男人生孩子,但腹中的这个孩子,留下来以后或许还有用处。 谁叫大周的后宫,最大的罪名之一,就是谋害皇嗣呢?这样的计谋,她以后还能用上一用。 终于—— 帝王派去搜钟粹宫的人,全部都回来了。 李常德听她们汇报完,才上前禀报道:“启禀陛下,钟粹宫并未发现任何跟雪蚕蜕有关的东西。” 春贵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一僵。 这怎么可能?! 张常在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庄妃的目光从春贵人和沈知念身上扫过,看起来若有所思。 沈知念坦然道:“陛下,臣妾早就说过,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 “臣妾从未指使过小明子谋害春贵人,钟粹宫又怎么会有毒药呢?” 南宫玄羽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朕自然相信你是清白的,念念,委屈你了。” 众人:“……” 啊,不是。 从头到尾,陛下把宸贵妃娘娘护得跟什么似的,连她宫里的太监,都不愿投进慎刑司审问。 这样宸贵妃娘娘还叫委屈,那她们平时受的委屈算什么? 春贵人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正想说些什么,沈知念忽然看向了她。 第1070章 在水溪阁找到了(96万打赏值加更) 对上沈知念微凉的眼神,春贵人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沈知念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似笑非笑道:“说起来,春贵人刚才的话倒是提醒本宫了。归根究底,问题是出在雪蚕蜕上面,那顺着这个毒药查下去不就行了?” 话音落下,沈知念看向了乔太医:“不知雪蚕蜕是何种毒药,如何制作而成?” 乔太医下意识看了春贵人一眼。 陛下还在这里,而且雪蚕蜕不是什么极为罕见的毒药,太医院肯定有不少人知道。他若是说谎,极容易被拆穿。 乔太医拱手行礼,如实道:“回宸贵妃娘娘,雪蚕蜕的颜色如鹤顶红般,是用丹砂、雪蚕毒腺,再混以西域冰蚕蛾翅粉熬炼出来的。” 这倒是跟唐洛川说的分毫不差。 沈知念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看向春贵人,疑惑道:“本宫刚才还在想,深宫禁苑,哪来的雪蚕蜕这种奇毒?原来其中有一味罕见的药材,是来自西域啊……” “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后宫与西域有关的人,只有春贵人吧?” 随着沈知念说出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春贵人身上。 她们又不傻,怎么可能不明白宸贵妃娘娘的暗指。 春贵人的面色微微一沉:“宸贵妃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说,雪蚕蜕是出自嫔妾这里?” “乔太医刚才也说了,服下此毒后,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会毒发身亡。嫔妾怀着身孕,又怎会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冒险?” “宸贵妃娘娘这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知念当即道:“你也说了有一盏茶的治疗时间,最终的事实不是证明,春贵人和皇嗣什么事都没有。” 璇嫔瞬间明白了沈知念的意思,跟着道:“是啊。这个方法虽然危险,可一旦成功了,你就能顺利构陷宸贵妃娘娘!” “毕竟所有人都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歹毒的母亲,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去冒险!” 春贵人眼底闪过了一丝心虚,但被她很好地掩饰住了。 她咬着嘴唇,露出了一副气愤又委屈的神色:“宸贵妃娘娘,您这副说辞也太牵强了。好端端的,嫔妾为何要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冒险,去诬陷你?” “这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沈知念看向南宫玄羽,道:“陛下,如果事情的真相真是臣妾推测的这样,那水溪阁必然会留下痕迹。臣妾想恳请陛下,派人搜查水溪阁!” 春贵人心里清楚,水溪阁干干净净的,就算搜查这里,她也不怕。 可在钟粹宫什么都没找到,宸贵妃又说出了这样的话。春贵人即便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肯定是宸贵妃这个狡猾的女人,提前洞悉了她的计划,然后做了些什么! 如果真让人搜查水溪阁,事情只会发展到对她更不利的地步…… 不! 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春贵人抬眸看向了南宫玄羽,哭着道:“陛下,嫔妾和孩子差点没命了,却还要蒙冤受屈,被人误解……” “您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宸贵妃娘娘欺人太甚吗?呜呜……” 如果春贵人不是晋王献上来的人。 如果她对上的不是沈知念。 看着春贵人怀着身孕,露出这副可怜的样子,南宫玄羽或许真的会动恻隐之心。 可惜没有如果。 他看春贵人的眼神已经染了几分凉意:“钟粹宫都搜了,怎么水溪阁却搜不得,难道你比宸贵妃更金贵吗?” “来人!” 李常德立即应了声“是”,带着太监们进去搜查了。 眼看那些阉人在自己的寝殿里翻箱倒柜,春贵人咬着嘴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为什么刚才搜钟粹宫,陛下是吩咐宫女轻手轻脚地去找一番,到了她这里,却是让太监毫不留情地翻找?! 被阉人碰过的东西,她还怎么用? 这一刻,春贵人是真的感觉到了,腹部传来的隐隐疼痛……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因为对上宸贵妃似笑非笑的目光,春贵人越发觉得,这一局,她怕是要栽了…… 张常在的目光从春贵人和沈知念脸上扫过,随后低下了头,站在人群中一副老实的模样。 终于—— 一名侍卫道:“找到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取下了一块松动的墙砖,从里面拿出了一小包东西。 南宫玄羽的脸色顿时阴沉如水,示意乔太医查看。 乔太医接过纸包,打开后看着里面的红色粉末,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还真是雪蚕蜕…… 春贵人闭了闭眼。 没想到真是她猜的这样…… 宸贵妃的狡猾,超乎她的想象! 然而即便到了这一刻,春贵人也没有认输,快速在心中思索着应对的办法。 众目睽睽之下,乔太医根本没法偏袒春贵人。否则别说保不住春贵人了,连他自己都要折进去…… 乔太医只能弯着腰,如实道:“回陛下,这包毒药正是雪蚕蜕。” 乔太医的话音落下,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啊这……春贵人刚才一直央求陛下搜查钟粹宫,没想到没从钟粹宫搜出雪蚕蜕,倒是在水溪阁找到了……” “这么说,春贵人真的是自导自演,想陷害宸贵妃娘娘?” “她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一个小小的贵人,居然敢陷害贵妃娘娘。” “以陛下对宸贵妃娘娘的宠爱,即便春贵人身怀皇嗣,这次恐怕也吃不了兜着走了。” “……” 虽说许多人都觉得这件事是春贵人做的,但还是有一些聪明人,隐隐看出了什么。 但大势摆在这里,她们即便心中有所猜测,也没人站出来说什么,免得惹得一身骚。 南宫玄羽冷冷地看向了春贵人:“枉朕怜惜你身怀有孕,却遭人毒害。不曾想这些事,都是你自己做的!”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春贵人脸色骤变:“陛下,嫔妾冤枉啊!”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嫔妾怎么可能将剩余的雪蚕蜕藏在自己宫中,等人搜查?” 第1071章 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眼见春贵人看向了沈知念,明显是想将嫌疑往她身上扯,璇嫔立即道:“正因为人人都觉得,没有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身为宫嫔,更是需要一个孩子傍身,才能在宫中稳固地位。” “所以没有人会相信,这件事是你自己做的,你自然有恃无恐。” “况且你也知道雪蚕蜕是剧毒,哪是那么好处理的?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却不曾想邪不压正,春贵人,你做的恶事终究还是被揭露于人前了!” 春贵人阴冷地看了璇嫔一眼。 璇嫔不过是宸贵妃身边的一条狗,她从未将对方放在心上。遇到跟宸贵妃有关的事,璇嫔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璇嫔娘娘,宫里谁不知道您与宸贵妃娘娘交好。” “您也知道,对后宫的女人来说,孩子何其重要。嫔妾又怎么会自断后路,利用好不容易得来的皇嗣,去诬陷他人?” “您就算想为宸贵妃娘娘开脱,也不必这样冤枉嫔妾吧?” 璇嫔还想说些什么,沈知念的余光看到小周子从外面进来,对她点了点头。 她当即道:“春贵人,此事究竟是谁做的,你心里一清二楚!” 随即,沈知念没有再理会春贵人,而是低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星儿:“你本是花房的宫女,后来辗转被分配到了水溪阁伺候,每日兢兢业业当差,只想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好与家人团聚,是与不是?” 星儿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宸贵妃为何突然提到此事。 春贵人的手指则微微握紧了,心头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沈知念继续道:“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春贵人用你的家人威胁,让你在今日诬陷本宫。” “你以为自己乖乖按照春贵人说的去做,你的家人便能幸免于难。然而……当本宫查明此事,派人赶过去时,却发现他们早已被春贵人灭口。” 话音落下,沈知念示意小周子上前,将带回来的东西交给了星儿。 那是一支染血的素银簪子。 星儿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她用攒了许久的例银,送给娘亲的生辰礼物! 它出现在这里,上面沾满了血迹,便说明、说明…… 星儿捧着素银簪子,身体不停地颤抖起来,眸中涌起了巨大的悲伤…… 今日之前,沈知念只知道有人准备了雪蚕蜕害她,却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又打算利用哪个宫人。 星儿跳出来后,沈知念才清楚。 她来来去去跟春贵人绕了这么久,自然不是为了说废话。而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小周子拿着她的令牌出宫,调查真相。 春贵人来自西域,在大周没有任何势力,星儿的家人自然是晋王帮她控制起来的。 但晋王很聪明,知道此事若是跟他扯上关系,帝王必然会更加防备他。 所以,他只是让王府的人买通了一些地痞流氓,控制住了星儿的家人,并没有自己出手。 多亏了因为中秋宫宴上的事,导致晋王被帝王禁足了,许多事他鞭长莫及。沈知念的人才能如此顺利找到星儿的家人,给春贵人致命一击! “小主……” 星儿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春贵人:“您说过的!您明明答应过奴婢,只要奴婢按照您交代的,把此事的嫌疑引到宸贵妃娘娘身上,您就会放过奴婢的家人,并给一大笔银子安置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说话不算话?!” “奴婢已经豁出性命去帮您了,为什么您还要伤害奴婢的家人?!啊——!!!” 星儿说着,便像一头发狂的小兽,朝春贵人冲了过去! 立刻有侍卫上前将她钳制住,押在了地上。 但星儿一双血红的眸子里,还是写满了滔天恨意,死死地盯着贵人:“春贵人,你心肠歹毒,连自己腹中的亲骨肉都可以利用,简直不配为人母!” “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至此,事情便彻底明了了。 春贵人脸上的血色,已经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光凭在水溪阁找到的雪蚕蜕,证明不了什么。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宸贵妃协理六宫,有能力暗中将雪蚕蜕藏在水溪阁,用来诬陷她。 可星儿的反水,让春贵人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 原来宸贵妃絮絮叨叨这么久,只是为了给小周子争取时间。 这一局,她彻底输了…… “陛下……” “够了!” 春贵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南宫玄羽却冷冷地打断了她,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厌恶:“来人,传朕的旨意,春贵人不珍惜皇嗣,意图利用腹中的孩子陷害宸贵妃。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宫女星儿,胆敢诬陷宸贵妃,拖出去杖毙!” 巴哈尔古丽猛然抬起头,不敢相信地望着南宫玄羽:“陛下?!” 她腹中还怀着陛下的孩子,乔太医也说了,她的情绪不能激动,陛下怎还如此无情?! 难道就不怕她腹中的皇嗣不保吗? 南宫玄羽嫌恶道:“敢拿皇嗣的安危陷害别人,若不是看在你还怀着身孕的份上,朕已经下旨将你赐死了!” 话音落下,南宫玄羽懒得再看巴哈尔古丽一眼,拂袖而去。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臣妾/嫔妾恭送陛下!” 帝王离开后,众人看巴哈尔古丽的眼神或讥诮,或嘲讽,或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宸贵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她居然敢利用皇嗣陷害宸贵妃娘娘,这不是活腻了吗? 看出沈知念和巴哈尔古丽还有话说,众人都行了一礼,陆续离开了水溪阁。 临走前,王嫔回头看了巴哈尔古丽一眼,眸中的幸灾乐祸之色不言而喻。 若不是现在时机不对,她肯定要留下来,好好嘲笑这个异域贡品一番。 不过也没关系。 对方现在已经被降为了答应,她多得是机会收拾这个女人! 转眼间,偌大的水溪阁,只剩下巴哈尔古丽和沈知念的人。 第1072章 胡忠才把东西全部搬走 她怒视着沈知念,咬牙道:“宸贵妃,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沈知念都快被气笑了,低头看着她:“春贵人,不,陛下已经下旨将你降为答应了。那现在该叫你什么呢?巴答应?” “此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本宫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否则……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随着沈知念转身离去,水溪阁的宫人不管是什么心情,皆跪在地上无比恭敬地行礼:“奴才/奴婢恭送宸贵妃娘娘!” “啊——!!!” 巴哈尔古丽气得将旁边的枕头狠狠扔在了地上! 她的名字在西域,意思是春天美丽的花朵,“巴”根本就不是她的姓。 什么巴答应! 别以为她不知道,大周的这些女人经常在背后嘲讽她来自西域,不懂中原的文化。 宸贵妃还不是一样,连西域的姓名都搞不清楚! 但对于巴答应来说,现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为什么?! 为什么她和晋王殿下苦心谋划了这么久,最终不仅没有扳倒宸贵妃,反而还偷鸡不成蚀把米…… 宸贵妃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钟粹宫有雪蚕蜕,又是什么时候将毒药反手藏到水溪阁来的?! 这一刻,巴答应看水溪阁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怀疑,总觉得他们是钟粹宫的内应。 但不等她有所反应,腹部又传来了一阵疼痛…… 巴答应虽说不在意这个孩子,却也不想失去得毫无价值。 而且她担心余毒未清,对自己的身体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巴答应连忙捂着自己的肚子,对迎香道:“快!快去请乔太医过来……” 迎香也看出了巴答应的反应不太对劲,连忙应了声“是”,往外跑去。 乔太医刚离开水溪阁,还没走回太医院呢,又被喊了回去。 看见巴答应苍白的脸色,他心里“咯噔”一声,迅速为对方把脉。然后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再次为巴答应施针。 过了许久,巴答应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但躺在床上依然十分虚弱。 她抬头望着乔太医,有气无力地问道:“乔太医,我的身子究竟怎么样了?” 知道巴答应已经失了圣心,纵使怀着皇嗣,恐怕也难成大器了。乔太医对她的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热络、恭敬了。 但不管怎样,巴答应还未被晋王殿下视为弃子,表面功夫乔太医还是要做的:“回巴答应,您才中了毒,身子还没缓过来,情绪又激动,才会出现不适的反应。” “待老臣开一副药方,为您仔细调理一番,便不碍事了。” 巴答应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乔太医,你快为我开药吧!” 她死不足惜,但还要留着这条命,助晋王殿下完成大业呢! 乔太医写好药方后,便带人随他去太医院抓药了。 没过多久,胡忠才忽然带着内务府的小太监们进了水溪阁,冷冷地看了巴答应一眼,挥手道:“把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东西,全都搬出去!” 巴答应有孕的消息传开后,不仅后宫的高位妃嫔们送来了许多赏赐,帝王同样也是。 她之前虽是贵人的位分,但水溪阁的一应陈设,比其他贵人那里华丽多了。 见内务府的人把这些东西都搬走了,连招呼都不跟她打,巴答应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怒容,冷冷地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反了天了吗?!” 胡忠才是沈知念的人,对巴答应自然不会客气,冷笑道:“巴答应,您已经被降为了答应,寝殿再用贵人份例的东西,可就是逾制,奴才也是为了您好。”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巴答应难看的脸色,带着人把相应的东西全部搬走了。 原本美丽精致的水溪阁,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了,透着一股萧条的气息…… 或许是今日遭受的冷眼与惩罚已经够多了,这种时候,巴答应心中的怒火,竟神奇地平息下来了。 她躺在床上阴沉着脸,眸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似毒蛇般…… “宸贵妃!宸贵妃!” “难怪我进宫前,晋王殿下就不止一次说过,她会是我在宫里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果然如此……” 迎香只能跪在床边,含着泪道:“小主,您一定要注意身子啊!说句您不爱听的话,陛下这次没有将您赐死,就是看在皇嗣的份上。” “如果、如果这个孩子没了……” 只怕小主的性命就将不保了。 届时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也会跟着遭殃。 巴答应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本想用腹中的孽种来扳倒宸贵妃,没想到竟偷鸡不成蚀把米! 巴答应狠狠吸了几口气,才道:“无妨!” “答应又如何?陛下能将我贬下来,我就能想办法再次爬上去!” 迎香的心情却没有这么乐观,愁眉苦脸道:“可是……陛下不仅降了您的位分,还褫夺了您的封号……” 巴答应对大周后宫的规矩,并不是十分了解,听到这话顿时皱着眉头问道:“‘春’字的封号又不是多么好听,没了就没了。” “怎么在你眼中,褫夺封号的惩罚,好似比降位分还严重似的?” 迎香点了点头:“小主,确实是这样的……” “封号是陛下赐予的特殊荣誉,彰显了后妃的品德、功绩或陛下的特殊恩宠。这代表了陛下对您的高度认可,一旦获得,理论上应伴随终身。” “降位分只是等级下降了,仍然拥有小主的身份。可褫夺封号,则是失去了陛下的认可,将您这个人全盘否定了……” 传出去了,还会令家族蒙羞。 但巴答应没有家族,这一点,迎香也就没说了。 “什么……” 听了迎香的解释,巴答应才明白,南宫玄羽今日对她的惩罚,究竟有多重!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被降了两级那么简单呢…… 巴答应咬着嘴唇沉默了良久,才摸着自己的肚子道:“告诉乔太医,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第1073章 其实这也不能怪宸贵妃娘娘(97万打赏值) 之前她只想利用皇嗣,去扳倒旁人。可现在,这个孩子竟成了她最后的倚仗…… 迎香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点头道:“奴婢定会告诉乔太医的!” 转眼便到了晚上。 迎香拿着一些补品从外面走了进来,低声道:“……小主,这是康嫔娘娘刚才派彩菊悄悄送过来的。” “彩菊说,出了这样的事,康嫔娘娘也不敢在明面上与您走得太近,以免触怒陛下和宸贵妃娘娘。这些补品,让您好好补补身子,以待来日。” 说到这里,迎香忍不住感叹道:“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康嫔娘娘这是患难见真情啊!” 巴答应却嗤笑了一声:“你看,连你都差点被康嫔的这点小恩小惠收买了,她会不懂这个道理吗?” “你以为康嫔是真心关心本小主?正因为本小主现在落难了,她才要展现自己的好心,好让我死心塌地做她的棋子。” “长春宫的那位庄妃娘娘,从前不就是这么对郝嫔的吗?可惜,我不是郝嫔那样的蠢货。” 迎香沉默了一瞬,才点头道:“也是。” “这段时间,您去储秀宫去得频繁。康嫔娘娘既与您交好,若在这时对您不闻不问,就显得太凉薄了。” “那小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巴答应瞥了这些补品一眼,道:“先把东西收起来,看康嫔究竟想做什么。” “若她想利用本小主,本小主未必不能借机,做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事!” 迎香点头道:“是。” …… 若离一脸遗憾道:“可惜了,本以为今日能看一场好戏,却什么都没看到。巴答应的孩子还在,宸贵妃娘娘也没倒霉。” “她真是太没用了!” 庄妃皱着眉头看了若离一眼:“阿弥陀佛,莫造口业。” “本宫是礼佛之人,你身为本宫的贴身宫女,怎能口口声声诅咒他人滑胎?” 庄妃连忙念了几句佛经。 若离这才不甘心地扁扁嘴:“是……” 若即站在另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低头沉默着。 娘娘如果真的想管住若离的这张嘴,又怎会每次都只是在若离说完后,才轻飘飘地训斥两句。 只是……她虽也是娘娘的陪嫁,却远不如若离受娘娘信任。 前些日子,她因为一手梳妆的本事,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娘娘身边伺候,不愿多生是非。 若离倒没有再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只是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娘娘,您说今日的事,真的是巴答应疏忽了吗?” “她既想用雪蚕蜕陷害宸贵妃娘娘,为何还将毒药留在自己宫里,而不是放到钟粹宫去?” “不过也是……她没被降位之前,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哪有这样的本事。” 庄妃却看出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摇头道:“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巴答应怎会做如此愚蠢的事?”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依本宫看,是宸贵妃提前洞悉了她的计划,这才反将了她一军。” 若离听得心惊肉跳:“天!那宸贵妃娘娘也太奸诈了吧!” “她既提前在钟粹宫发现了雪蚕蜕,将其毁掉不就行了,为何还要放回巴答应宫里?” “奴婢觉得,她就是心肠歹毒,不像娘娘您日日礼佛,心地善良!” 两人说着,便回到了长春宫。 大公主心中一直牵挂着巴哈尔古丽,见庄妃终于回来了,她立即小跑着迎了上来:“母妃!” 庄妃含笑摸了摸大公主的脑袋:“乖。” 大公主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关心,连忙问道:“母妃,春娘娘还好吗?” 庄妃温声道:“韫儿放心,她没事,只是……” 说到这里,庄妃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想起春娘娘以前对她的好,大公主顿时紧张地问道:“只是什么?” “母妃,是不是春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什么事了?” 庄妃叹了一口气:“他们母子暂时没事,只是……也不知她哪里得罪了宸贵妃娘娘,因宸贵妃娘娘的一番话,陛下已经一怒之下将她褫夺封号,降为答应了。” “可怜巴答应,失了圣心还怀着孩子,以后在宫里可怎么过啊……” 大公主心疼道:“春娘娘好可怜……” “宸娘娘怎么能这样呢?她以前打死了夕颜姐姐还不够,现在又要去伤害春娘娘了吗?为什么啊……” 庄妃摸着大公主的头发,感叹道:“其实这也不能怪宸贵妃娘娘。” “哪个做母妃的,不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呢?宸贵妃娘娘有四皇子,自然不愿巴答应生下皇子,影响四皇子的地位。” 大公主还小,不懂有异族血脉的皇子,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听到庄妃这话,她顿时就信了。 “自从有了四皇弟以后,宸娘娘就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善良,让韫儿十分喜欢的宸娘娘了……” 说到这里,大公主抬头望着庄妃:“母妃,韫儿能不能去水溪阁看看春娘娘?” 巴答应如今胎象不稳,很有可能会小产。这件事若是跟大公主扯上了关系,她难保不会被陛下迁怒。 庄妃怎么可能让大公主去水溪阁。 但当着大公主的面,她没有言明这些利害,只是温声道:“韫儿,母妃刚才说了,陛下已经褫夺巴答应的封号,你以后不能再那样叫她了。” “巴答应现在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等她好起来了,你再去看她也不迟。” 大公主不愿让庄妃为难,低着头道:“是……” 每天的这个时辰,庄妃都会去小佛堂礼佛。 大公主跟在她后面道:“母妃,韫儿也去!” “韫儿要为巴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祈祷。” 庄妃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进了小佛堂,望着宝象庄严的佛像,大公主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悲伤…… 她以前最喜欢母妃,可是母妃被父皇赐死了。 后来去了慈宁宫,她十分依赖皇祖母,皇祖母又病得很重。 还有她喜欢的乳母和保母们,也都不在了。 第1074章 皇兄能给沈知念的,他照样能给 到后来,她在宫里只有夕颜姐姐一个朋友了,夕颜姐姐也被宸娘娘打死了。 巴娘娘对她很好,她又把巴娘娘当成了好朋友。但现在,巴娘娘也遭了殃。 大公主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她喜欢的人,都得不到佛祖的眷顾呢? 一定是因为她礼佛不够诚心。 大公主学着庄妃的样子,闭上眼睛,用心敲着木鱼。 …… 钟粹宫。 沈知念命芙蕖打赏了小周子,夸赞道:“……今日的事,你做得不错。” “若不是你及时找到了星儿的家人,带着证据回宫,本宫也没有这么顺利钉死巴答应的罪名。” 小周子的唇角微微上扬,谦虚道:“是娘娘在宫外培养的那些人得力,奴才才能办好这件差事。” “说起来,还是夕颜带着奴才,找到星儿的家人。她年纪虽小,能力却出众。奴才相信假以时日,夕颜定能成为娘娘的左膀右臂!” 当初沈知念让楚夕颜假死离宫后,这还是小明子第一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不禁有些记挂。 但他并未开口询问,免得打扰娘娘说正事,过后再问问小周子就好了。 沈知念点了点头。 见小周子汇报完了,小明子说起了另一件事:“娘娘,您离开水溪阁后不久,巴答应又传了太医。看来因为今日的事,她的胎相真的变得很不稳了。” 说起巴答应,菡萏就来气:“若不是娘娘早早识破了巴答应的阴谋,只怕今日真要被她得逞了!” “虽说大家都明白,娘娘没必要去害巴答应的孩子,她的计谋就算成功了,陛下也未必会定娘娘的罪。可身上沾染了嫌疑,终究会影响娘娘的名声。” “巴答应真是其心可诛!” 芙蕖道:“从贵人被降为了答应,连封号都没了,她也算咎由自取了。” 小周子眼中闪过了一丝寒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娘娘,巴答应如今已然失了圣心,连带着她腹中的孩子也不被陛下待见了。” “再加上巴答应中了雪蚕蜕,本就动了胎气,这时就算小产也正常。可需要奴才……” 虽然娘娘早就跟他们说过,她不会害宫里的孩子,但此事是巴答应动手在先的。就算娘娘反击,他们也不觉得有错。 沈知念却摇了摇头:“不必。” 倒不是因为她是以德报怨的圣人,而是有上辈子的记忆,沈知念知道南宫玄羽,最终是通过巴答应除掉了晋王。 帝王留着巴答应还有用处,不会容许有人害巴答应的性命。 她贸然行事,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反正帝王本就清楚,巴答应是晋王派进宫的奸细。如今巴答应又闹了这一出,不可能再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她何苦脏了自己的手。 小周子点了点头:“是。” …… 晋王府。 离晋王被禁足,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段时间他虽一直在晋王府没出门,却始终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算算时间,他与巴哈尔古丽的计划,应该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了。 就是不知,宸贵妃会不会喜欢他送的这份大礼? 晋王自然知晓,以皇兄对宸贵妃的宠爱,未必会相信宸贵妃想害巴哈尔古丽的孩子。 可只要宸贵妃身上沾染了这个嫌疑,皇兄日后想封她为皇贵妃,甚至皇后时,这就会成为她身上洗不去的污点,和她登上后位的最大阻碍! 想到这里,晋王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宸贵妃啊宸贵妃,本王最欣赏有野心的女人。你的确聪慧,手段也了得,只可惜跟错了人……” 皇兄能给沈知念的,他照样能给! 他虽断了宸贵妃登上后位的路,可等他将来登上了那个位置,依旧可以让她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便是皇后之位……也未尝不可。 这也算把他现在欠她的,都补偿给她了。 只要到时候,那个女人足够识趣。 谁知道这时,心腹低着头从外面走了进来,忐忑道:“王爷,我们在宫里的暗棋传了消息出来……” 晋王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说。” 他真的有些好奇,像宸贵妃那样的女人,身上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名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据理力争? 还是找证据脱罪? 亦或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求皇兄相信她?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晋王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凉。 心腹把心一横,道:“巴答应的计谋失败了,还被宸贵妃娘娘反将了一军。陛下已经将她褫夺封号,降为了答应……” 晋王脸上那丝细微的笑容瞬间僵住,微眯着眸子,语气里透着一抹危险:“你说什么?!” 心腹立即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听完后,晋王怒火中烧:“废物!” 可随即,他脸上的表情,竟渐渐有了细微的变化。从愤怒,变成了隐隐的欣喜…… 晋王像在跟心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本王当初送巴哈尔古丽进宫,就是因为她与宸贵妃皆生得千娇百媚。既然皇兄喜欢这种类型,她应当可以将宸贵妃取而代之。” “现在看来……赝品就是赝品。一万个巴哈尔古丽,也比不过宸贵妃。” 心腹听得一头雾水。 巴答应才是他们这边的人,而宸贵妃娘娘是敌人啊! 王爷知道这件事,不是应该痛恨宸贵妃娘娘吗?怎么听王爷的语气,好像还很欣赏她似的…… 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晋王沉默了良久,突然问道:“……本王记得,宸贵妃的生辰是九月初七?” 每到帝王宠妃的生辰,朝中不知有多少大臣,想送上珍贵的贺礼巴结。 沈知念的生辰是哪天,不是秘密。 心腹点头道:“回王爷,正是。” 晋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吩咐道:“去传齐侧妃过来。” “是。” 很快,齐侧妃就到了。 她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似乎想掩盖什么。脸色因此看起来十分苍白,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是像鬼魅般…… 齐侧妃看晋王的眼神里,噙着隐隐的深情,福了一礼:“妾身给王爷请安。” 第1075章 怎能不进宫为她祝贺 “王爷这么晚叫妾身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晋王沉默了一瞬,才道:“九月初七是宸贵妃的生辰,你替本王准备一份女子喜欢的礼物。” 齐侧妃此时并没有意识到晋王的异常,冷哼道:“若不是因为宸贵妃太过狡诈,王爷怎么会被陛下下令禁足?” “王爷这是想在宸贵妃的生辰宴上做什么手脚?那这份贺礼,是下毒还是……” 晋王的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凉,望着齐侧妃冷冷道:“本王只是让你准备一份能讨女子欢心的贺礼,没让你自作主张。” 齐侧妃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好奇地问道:“王爷是觉得宸贵妃太难除去,想向其示好,从而拉拢她吗?” 晋王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道:“此事你一定要办得不容有失!” 为了王爷的大计,齐侧妃十分认真道:“妾身明白!” …… 京郊。 避暑山庄。 距离沈南乔小产,已经过去二十天左右了。 这段时间,林修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各种珍贵的药材、补品,跟不要钱似的用在了沈南乔身上。 这天,大夫照例来为沈南乔把脉。 林修关切地问道:“大夫,乔娘的身子如何了?” 大夫收回手,如实道:“回林公子,夫人还年轻,流产时月份又小,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身子已经完全恢复了。” 沈南乔紧张地问道:“那我以后还能怀孕吗?!”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为修郎生下一个孩子。 大夫道:“只要夫人好好调理身子,自然还能有孕。” 说这话的时候,大夫的神色有些古怪。 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是陆夫人啊,一直跟林公子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要不是林公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也不愿搅进这些事里。 沈南乔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如果她因为此事不能生育了,就无法跟修郎一起,孕育爱的结晶了。 林修又问道:“大夫确定,乔娘的身子已经完全无恙了吗?” 大夫点了点头:“请林公子放心,这点医术老朽还是有的。” “这段时间辛苦大夫了。” 林修给了大夫打赏,和心腹交换了一个眼神:“送大夫出去吧。” “是。” “谢林公子!” 大夫接过林修的赏银,高兴地离开了。 虽说这两人的事不光彩,可这段时间为陆夫人调理身子,他赚的银子比以往几年加起来都多。足够他辞去在避暑山庄的差事,带着妻儿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过上好日子了。 谁知道……就在大夫美滋滋地想着以后的快活日子时,忽然感觉后心一痛!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缓缓转过身。 林修的心腹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擦干手上的血迹:“抱歉了。” “虽然你说过,不会把公子和沈姑娘之间的事透露出去,可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大夫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做完这一切,心腹利落地把尸首和现场收拾干净了。 横竖这里人少,倒也省事。 再说了,以公子滔天的权势,除掉一个无权无势的大夫,自然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房间里。 林修将沈南乔拥进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温声道:“乔娘,你刚才也听到了大夫说了,你的身子恢复了,接下来只要好好调养,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沈南乔眸中涌上了一层泪水,依恋地窝在林修怀里:“修郎,还好这段时间,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然、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熬过去了……” 刚重生时,她以为陆江临将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庇护和依靠。 可没想到,那个男人毫无担当,二十多岁了还没断奶。 不像修郎,如同一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 林修温柔地抚摸着沈南乔的脸颊:“乔娘,我们之间何必说这种客套话?” “你是我此生最爱的女人,这种时候,我当然会陪着你,保护你。” “只是……可怜了我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说到最后,一贯温文尔雅的林修,语气里都带了一抹哽咽。 沈南乔的双手猛然握紧,那双眼睛再也不似以往明亮,里面萦绕着一层阴霾。 “丧子之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沈南乔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是沈知念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毁了我的幸福!若有机会,我一定会让她付出血的代价!!!” 林修抱着她,一脸担忧道:“乔娘,最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这段时间我已经想通了,算了吧……” “虽说你和宸贵妃是亲姐妹,但她心狠手辣,哪会顾念姐妹之情?我实在不愿你为了给我们的孩子报仇,将自己也折进去……” “此事便当、便当,是我们运气不好吧……” “以后我们避着她,低调些生活,不碍她的眼,说不定她就会将你忘了。” 殊不知林修越是为沈南乔着想,沈南乔心中的恨意越甚! “凭什么要我退让?!” “从前的沈知念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庶女,在我面前只有摇尾乞怜的份。如今一朝得势,她竟害死了我的孩子,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 林修痛心道:“乔娘,那也是我的孩子,我明白你心里的痛。” “可是你也知道,宸贵妃已经今非昔比了,凭我们的能力,如何能报仇?” 沈南乔眸中闪烁着幽暗的光芒,让这张明艳美丽的脸,都显得有些扭曲了:“后日,便是沈知念的十八岁生辰了。我好歹也是她的亲姐姐,怎能不进宫为她祝贺?”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林修担忧道:“可是皇宫禁苑,规矩森严。更别说她贵为贵妃,身边不知道有多少护卫。你就算有心,恐怕也难以伤到她,届时还会让自己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只恨自己只是一介富商,没有资格进宫。否则杀子之仇,我定会亲手为我们的孩子报!” 第1076章 林修的妻子去找沈南乔(98万打赏值加更) 林修说着,一滴热泪滴在了沈南乔的脸上,也烫进了她心里。 她紧紧抓着林修的手,决绝道:“修郎,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傻,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 老天未必会给她第二次重生的机会,她若是死了,还怎么为那个可怜的孩子报仇?! 所以,她要想方设法得到沈知念的信任,然后再给沈知念致命一击! 林修抱紧了沈南乔,眸中闪过了一抹幽暗的光芒:“乔娘,苦了你了……” 从一开始,他接近沈南乔的目的,就是利用她去对付宸贵妃。 沈南乔虽愚蠢,但跟宸贵妃之间的血脉亲情是斩不断的。只要她想接近宸贵妃,总会有办法。 现在这个目的终于实现了。 只是……想到那个无辜枉死的孩子,林修心头终究还是萦绕了一层阴霾。 可惜他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到此事究竟是谁做的。 否则,他必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沈南乔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悲痛的情绪。 她必须振作起来! 不然这个血海深仇,什么时候才能报? “修郎,后日便是沈知念的生辰,明日我便打算回京去了。” 京城不比避暑山庄,她和修郎再想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南乔心中升起了浓浓的不舍,紧紧抱着林修的腰。 林修温柔地将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温声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待除掉了宸贵妃,为我们的孩儿报仇,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 沈南乔含泪点了点头:“修郎……” 林修缓缓吻上了她的唇。 内室的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起来…… 沈南乔小产了这么久,林修一直在照顾她,两人已经大半个月没有亲近过了。 这个吻逐渐变得炙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很快,房间里便传出了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一直到了下午时分,林修才离开避暑山庄回了家。 听丫鬟说他回来了的消息,美妇立刻迎了上去,温婉一笑:“夫君回来了。” “近日的公事还如此繁忙吗?” 林修点了点头,看美妇的眼神里带了些许愧意:“最近公事忙,我在家陪你的时间甚少。” 美妇体贴道:“男儿志在四方。夫君还年轻,正是要在政事上做出一番功绩的时候,妾身怎能让你耽于后宅?” 林修很喜欢她的温柔懂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想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跟夫君亲近过了,美妇脸上染了一抹红晕:“夫君今晚留下来用膳吗?我让人去煮你最爱喝的百合莲子羹。” 林修看懂了美妇的期待和邀约,却还是移开目光道:“不了,我还有公事要处理,先去书房了,下回再陪你用膳。” “夫君……” 美妇望着林修的背影,脸上满是失落。 丫鬟也很不解。 按理说,少爷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一连这么久,都不踏进少夫人房里? 也没听说府里有谁爬上了少爷的床啊…… 难道少爷是在外面吃饱了? 待林修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美妇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刚才闻到了吗?” 丫鬟不解地问道:“少夫人,闻到什么?” 美妇咬着嘴唇,幽幽道:“夫君身上有女人的脂粉香……” 看来她的猜测不错,夫君果然是在外面有人了!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狐狸精,勾走了夫君的心? 随即,美妇又问道:“我上次让你悄悄打听,夫君每日去了哪里,有消息了吗?” 丫鬟忽然想起了这件事,连忙道:“少夫人,奴婢正想跟您说呢。车夫老张说,少爷最近除了去衙门处理公事,还经常出城。” “只不过每次出城,少爷都没让老张驾车,而是用自己的心腹。所以老张也不知晓,少爷具体去了哪里。不过看那方向,好像是往京郊的避暑山庄去了。” 美妇皱起了眉头:“避暑山庄?” “如今都已经九月了,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哪还需要避暑。难不成夫君是把人藏在那里了?” 丫鬟一听也急了:“少夫人,现在可怎么办啊?若少爷真在外面养了外室,这可如何是好……” “恕奴婢说句不中听的,您与少爷成婚多年都没所出,若是外面的女人提前生出孩子来了,那就是少爷的长子啊……” 美妇的脸色阴沉如水:“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今日天色已晚,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去避暑山庄会会那个女人!” 丫鬟连忙道:“是。” 美妇又补充道:“安排得低调些,别被夫君发现了。” “奴婢明白。”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 夜色如墨,美妇独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 “少夫人……” 丫鬟看着不禁有些心疼。 从前少夫人与少爷也算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但随着他们成婚的时间越来越久,少夫人的肚子始终没有好消息,跟少爷之间便生出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难道就是因为此事,少爷才在外头养了女人? 美妇的指尖,抚过案上未拆封的药包。这是几日前,她特地去医馆抓的助孕药,就是为了给夫君生下孩子,此刻却成了讽刺。 为了外头的那个女人,夫君都不愿意碰她了么? 窗外的秋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美妇攥紧锦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因着心中记挂着这件事,美妇几乎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 丫鬟进来,低声汇报道:“少夫人,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少爷今日似乎有事,没有去避暑山庄。” “这正是咱们的好时机!” 美妇起身道:“走吧。” 她带着两个心腹丫鬟,乘坐低调的马车,往京郊而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少夫人,快到了。” 马车颠簸在蜿蜒的山道上,听到车夫的声音,美妇掀起车帘一角。 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避暑山庄,心中翻涌着无数揣测…… 第1077章 试探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避暑山庄外的竹林小径。 两个丫鬟搀扶着美妇从上面下来。 美妇连忙戴着面纱,遮掩了真容,对车夫低声道:“你就在此处等候,莫要声张。” 车夫恭敬道:“奴才明白。” 她的打扮虽朴素,但通身的贵气是掩盖不住的。 避暑山庄的管事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问道:“不知这位夫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眼下已经过了避暑的时候了啊…… 美妇淡声道:“我今日带着家仆出门游玩,路过贵地,见此处风景不错,便想到里面逛逛。” “不知可方便?” 管事没有多想。 他们避暑山庄的风景本来就好,不然也不会引得这么多贵人到这里避暑。 “贵客到来,自然是方便的,只要不打扰其他客人便好。” 管事没有将美妇交给其他人接待,亲自带着她在里面转。 以美妇的身份和见识,从管事口中套话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聊了几句后,她便不动声色地问道:“……听管事刚才的话,这个季节了,避暑山庄还有客人住着吗?” 管事笑道:“还有一位夫人,住在那边的院子里。” 美妇又试探道:“哦?这个时节还住在此处,晚上只怕要冷了吧,是何人这么有兴致?” 管事抱歉道:“客人的身份,恕小的不方便透露。” 美妇点点头,没有为难管事,转了一会儿之后,便让丫鬟不动声色地将他支开了。 美妇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往管事刚才说的地方走去。 沈南乔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带着绿萝正准备回京,隐约听到了院外的声音。 她蹙眉对绿萝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和修郎的关系敏感,修郎吩咐过,让她凡事小心。 绿萝道:“是。” 绿萝出去不过片刻,便匆匆折返,眉宇间还带着一丝丝疑惑:“夫人,外头有位戴着面纱的妇人,带着丫鬟,说是路过此地,想讨杯茶喝。” 沈南乔正将最后一支珠钗放入妆奁,闻言指尖微顿:“避暑山庄地处偏僻,秋日里更是人迹罕至,哪来路过的人?” “况且我虽将此处的下人遣走了不少,但避暑山庄还是有管事在的,她怎么到我这里来讨茶喝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南乔抬眸看向外面:“她可有说自己的来历?” 绿萝摇摇头:“回夫人,那妇人只说自家夫君在京中当差,今日出城散心,不慎迷了路。” “看她衣着料子倒是讲究,不像歹人,但……” 沈南乔随口问道:“但什么?” 绿萝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顿了顿才道:“奴婢总觉得她看咱们院子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沈南乔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纸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月白褙子的妇人立在竹径旁,面纱被秋风掀起一角,露出精致的下颌线。身形温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个夫人究竟是真的恰好路过,还是……沈知念派来的眼线? “让她进来吧。” 沈南乔定了定神,转身对绿萝道:“但只许她一人进来,丫鬟留在外面。” “是。” 绿萝转身出去了。 沈南乔刻意整理了一下鬓发,将眼底的戾气掩去,换上一副病后初愈的柔弱模样。 既然决定回京复仇,她便不能再像以前那么莽撞了。 一个柔弱的女人,最能引起人的同情心,让人放低戒心。 这样的手段,她本来准备用在沈知念身上的,现在就先试一试吧! 美妇踏入院门时,见沈南乔扶着桌沿,脸色苍白地咳了两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将她明艳的容貌衬得有些脆弱。 美妇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她早已猜测,夫君肯定是在避暑山庄金屋藏娇了,却从未想过对方生得如此美丽。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个女人身上藕荷色软缎袄子,料子是京中老字号锦云阁的新品。前几日她想定制,掌柜却说早已被一位公子包圆了。 美妇当时并未多想,今日却看这料子穿在了眼前的女人身上。 所以、所以夫君特地包下了锦云阁的新品,竟是拿来讨好外面的女人,一匹都没有送给她? 这一刻,美妇心中翻涌着诸多复杂的情绪,还有……浓浓的恨意! 她见过夫君对自己的温柔,也见过他处理公务时的冷硬,却从未想过他会对一个外室如此上心,连衣料都选最好的。 但美妇克制得极好,面上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来。 “这位夫人。” 沈南乔的声音是伪装出来的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你怎会迷路到这荒僻之处?”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美妇。 对方身上的脂粉香清淡雅致,不知道为什么,沈南乔莫名感到一丝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一样…… 美妇垂眸,掩去眸底的翻涌。 她出自高门大户,母亲从小就教导她,遇到这样的事,撒泼打滚撕破脸是最愚蠢的办法,只会将男人推得更远。 所以美妇今日根本就不是为了收拾外室而来,只是想探探对方的深浅。 美妇冲沈南乔温婉一笑:“妾身今日路过此地,水囊中的水已饮尽,所以冒昧叨扰夫人了。” “不打紧。” 沈南乔示意绿萝上茶。 “多谢夫人。” 美妇将茶杯拿到面纱下面喝茶时,刻意让沈南乔看到自己手上的翡翠镯子,这是夫君送她的定情之物。 沈南乔却没有任何反应。 美妇心中猜测,对方究竟知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今日过来只是想试探一番,怕继续待下去会露了马脚,喝完茶便起身道:“多谢夫人的茶水,妾身不打扰了。” 美妇福了福身,转身离去,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原来,夫君真的在外面有了女人…… 直到美妇人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绿萝才好奇道:“夫人,奴婢怎么觉得,刚才出现的那位夫人怪怪的……” 沈南乔皱眉道:“她不是说了吗,来讨茶水喝。” “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管她怪不怪呢。回京!” 绿萝立即拿起包裹,跟在沈南乔身后:“是。” 第1078章 宸贵妃亲姐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颠簸,如同林菀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 看着她难看的脸色,丫鬟安慰道:“少夫人,刚才那避暑山庄里确实有女人,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少爷养的外室啊。” “或许、或许这一切只是误会呢,少爷对您还是一心一意的……” 说到最后,丫鬟自己都觉得编不下去了。 这段时间,少爷频繁往避暑山庄跑,避暑山庄里又只有那一个女人。 她不是少爷的外室,还有谁是? 林菀靠在车厢壁上,指尖紧紧攥着一方丝帕,上面还残留着方才院落里,若有似无的甜腻的熏香。 跟她昨晚在夫君身上闻到的一样! 正因为如此,林菀才确定了,对方肯定跟夫君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想到这里,林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少夫人,您脸色太差了,要不要歇会儿?” 另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杯温水,不忿道:“刚才那个女人看着就不是善茬,穿得比您还讲究……” “闭嘴!” 林菀猛地抬眼,厉声呵斥。 夫君买了那么多时兴的料子,却一匹都没给她,全给了外面的女人,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听丫鬟提醒,林菀就像被人戳到了痛处一样。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请罪:“奴婢说错话了,请少夫人恕罪!” 林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慌,否则夫君就真的要被外面的狐狸精抢走了。 “云桃。” 马车驶入府中侧门时,林菀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替我去办三件事。” “第一,查避暑山庄的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 “第二,找府里最机灵的婆子去锦云阁打听,上个月包下所有新品料子的公子是谁。” “第三,去账房查近两个月少爷的额外开销,尤其是送往京郊的银钱,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做得低调些,别让少爷知道了。” 云桃心头一凛,连忙应下:“是!请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沈南乔六月份去避暑山庄避暑的事,并不是秘密。很快,云桃就打听到了消息。 见云桃回来,林菀屏退了左右。 她端坐在窗边,神色看似平静,可微微泛白的脸色,出卖了她的情绪。 “少夫人。” 云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奴婢查到了些消息,但……有些地方很蹊跷。” 林菀的莫名心提了起来:“说。” 她倒想知道,那个勾走了夫君的狐狸精,究竟是谁?! “避暑山庄那位夫人……” 云桃低声道:“是沈家的大小姐,陆家的夫人,沈南乔。” “陆夫人沈南乔?!” 林菀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沈南乔这个名字在京城不出名,可她还有一个众人皆知的身份—— 宸贵妃娘娘的姐姐!!! 她怎么会独自住在避暑山庄? 而且……夫君为何与她牵扯不清? 夫君的外室,居然是宸贵妃的亲姐姐?! 这个认知让林菀瞬间手脚冰凉,心中涌起了无尽的屈辱和愤怒。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敢相信地问道:“你确定?!” “千真万确!” 云桃肯定道:“山庄的管事虽然嘴严,但底下洒扫的婆子认得陆夫人。说她是六月份住进去的,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对外称是静养身子,不见外客。” “至于她和少爷……” 云桃面露难色:“这个奴婢实在打听不到。” “山庄里的人口风都很紧,只说少爷是山庄的常客,有时会去处理些产业上的事。但少爷具体是否与陆夫人接触,无人敢说。” 林菀的心沉到了谷底。 常客。 产业。 呵……京郊的避暑山庄,哪有什么值得夫君如此频繁奔波的产业,这分明是借口! 夫君频繁出入避暑山庄的时候,陆夫人恰好在那里静养,这绝非巧合! 林菀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继续问道:“还有呢?” 云桃道:“还有锦云阁那边,奴婢使了银子,掌柜的悄悄透了底,上个月包下所有新品料子的,正是咱们家少爷。” “数额远超少爷平日的用度……” 林菀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夫君果然把最好的料子都给了那个女人! 看到林菀难看的脸色,云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带着一丝惊疑:“奴婢悄悄查了少爷近两月的私账,确实有几笔巨额银钱流向京郊,其中一笔最大的,就在陆夫人入住山庄后不久,是直接给了一位姓刘的大夫。” “但……更蹊跷的是,那位刘大夫,前几日据说已辞去差事回乡了,走得非常突然,去向不明。” “奴婢试着打听他家人的下落,竟也无人知晓,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林菀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蹊跷:“人间蒸发?” 先是夫君给了刘大夫巨额诊金,然后他就突然消失了,连家人也找不到。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大夫辞去差事回乡,该有的样子! 突然,一股寒意顺着林菀的脊椎爬升…… 她也是在深宅大院长大的,自然能想到那位刘大夫,应该落到了什么下场。 夫君究竟是为了掩盖什么,需要让一个大夫彻底消失? 还有,沈南乔在那段时间静养,难道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重病? 还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林菀不敢再深想下去。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秘密一定与沈南乔那段时间的静养,以及夫君的反常行为息息相关! 所以,夫君不惜将刘大夫灭口! 这个想法让林菀不寒而栗。 她所认识的温润夫君,私下竟如此狠绝? 云桃看着林菀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惧,担忧地唤道:“少夫人……” 林菀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恐惧压过了妒火。 夫君为了沈南乔,连人命都可能沾上了! 沈南乔的身份又如此敏感,是陆家妇,更是宸贵妃亲姐! 林菀当然明白,此事一旦暴露的后果。 夫君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实在想不明白,以夫君的身份,要什么环肥燕瘦的美人没有,为何偏偏看上了一个有夫之妇? 第1079章 沈南乔回京(99万打赏值加更) 对方还是那样的身份。 “云桃。” 林菀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警告道:“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你最信任的人,都不得提起半字!” “否则……你明白后果的!” 云桃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下:“奴婢明白!奴婢发誓,死也不说!” “起来吧。” 林菀深吸一口气道:“那位‘回乡’的刘大夫和他家人的去向,是重中之重!找可靠的人,花重金,悄悄地查。” “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我找到他的埋骨之处!” “我必须弄清楚,他为何消失。” 云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是……” “还有……” 林菀的眼神锐利如刀:“沈南乔身边那个叫绿萝的贴身丫鬟,是最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收买她!或者……抓住她的把柄!” “我要知道沈南乔在避暑山庄‘静养’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桃点头道:“奴婢明白。” 林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心中涌起了一阵悲伤。 成婚时,夫君曾说过,今生今世必不负她。 可沈南乔的出现,将她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粉碎…… 明日便是宸贵妃的生辰了,以林菀的身份,自然也要进宫参加宫宴。 届时她也好观察宸贵妃一番,看宸贵妃是否知道自己的好姐姐,做出了这样的丑事! …… 沈南乔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进了京城。 明明她只在京郊的避暑山庄住了三个月左右,可再次回来,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离开京城时,她早已放下了和沈知念的所有恩怨,只想过悠闲自在的小日子。 如今却是带着满腔恨意回来的。 既然沈知念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 沈南乔眼底闪烁着幽暗的怒火,吩咐道:“去沈府。” 车夫是陆家的人,听到这话不禁有些诧异。 少夫人去避暑山庄住了这么久,怎么回来后不回家,反而要回娘家? 虽说如今的陆府也没有其他人在,夫人不需要回去孝顺婆母,可这也不合规矩啊。 但他只是个车夫,此时自然不会插嘴,只是应了声“是”。 绿萝就更不会对沈南乔的决定发表意见了。 马车驶入沈府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南乔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一张明艳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憔悴,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夫人……” 沈南乔拒绝了绿萝的搀扶,自己一步步踏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皆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见过大小姐!” 沈南乔问道:“父亲在哪?” 一名小厮道:“回大小姐,老爷这时候在书房呢。” 沈南乔径直去了沈茂学的书房。 她如今最主要的身份是陆夫人,以陆江临的官职,她是万万没有资格进宫,参加宸贵妃的生辰宴的。 所以……父亲便是她明日是否能踏进宫门的关键。 “老爷,大小姐来了。” 书房内,沈茂学正对着案上一份礼单凝眉。听到通传,他抬眼看见走进来的沈南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女儿,曾经是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嫁入陆家也算门当户对。 可近两年来,先是听闻她与陆江临的关系颇为冷淡,接着又独自去了避暑山庄居住,连他这个父亲都甚少探望,只派下人传话报了平安。 这让沈茂学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更让他忧心的是,宫里的宸贵妃娘娘,似乎对这个姐姐也颇为疏远。 “父亲。” 沈南乔走到书案前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柔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如果过了避暑的时间,还一直住在避暑山庄,传出去了肯定会引人生疑。所以,沈南乔对外宣称是身子不大好,在避暑山庄那个清净之地静养。 沈茂学看着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色,心头不满减退了一些:“起来吧。” “在避暑山庄静养了这么久,身子可好了?” 他并不知道沈南乔小产了一回,只以为她是心情郁结,或是小病初愈。 沈南乔顺势起身,眼圈恰到好处的微红,却没有落泪,只是流露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说的委屈:“多谢父亲关心。” “女儿……女儿这几个月在避暑山庄静思己过,身子已无大碍了。只是……只是心中郁结难消。” 沈茂学皱眉:“郁结?” “贤婿带着亲家母去赴任了,如今整个陆家都只有你一个主子,还有人能给你委屈受不成?” “你因何郁结?还是说……” 沈茂学顿了顿,没有明说,但沈南乔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这正是沈南乔想聊起的话题!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脆弱的颈项,声音带着哽咽和自嘲:“父亲猜得不错,女儿是想起了宸贵妃娘娘。” “宸贵妃娘娘身份尊贵,女儿不敢说委屈。只是……只是女儿想不通,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为何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妹妹她如今贵为宸贵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女儿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可为何……为何她待我,竟比陌生人还不如?” “甚至连我病中,她都未曾遣人问候一声……” 沈南乔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静养说成了病中,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沈知念薄情。 沈茂学皱起了眉头。 家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南乔与宸贵妃娘娘关系交恶,对整个沈家都没有好处! 沈茂学沉下脸,带着父亲和家主的威严,斥责道:“你胡说什么?!” “宸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日理万机,哪能事事顾念周全?你身为姐姐,理应体谅!” 沈南乔听着,心头冷笑不已。 从前父亲对沈知念,可不是这种态度。 在他眼中,沈知念跟路边的一根野草没有任何区别。他不会主动伤害,可也不会多看一眼。 如今竟护起来了。 呵!她这个好父亲,还真是利益至上啊! 第1080章 沈茂学同意 “父亲教训得是。” 沈南乔立刻低头认错,将姿态放得极低:“是女儿狭隘了,钻了牛角尖。” “这些日子在避暑山庄,女儿日夜反思,痛悔不已。” “宸贵妃娘娘如今身份尊贵,我不仅未能成为她的助力,反而可能因姐妹不睦,让她在宫中遭人非议,更让父亲忧心……女儿实在是不孝!” 沈茂学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不曾想你病了一场,在避暑山庄静养的这段时间,竟懂事了许多。若你一直如此,为父也不用操心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南乔抬起头直视着沈茂学,恳求道:“父亲,明日是宸贵妃娘娘的十八岁生辰,是她的好日子。女儿想通了,也放下了,不会再处处跟她比较了。” “女儿想亲自入宫,向宸贵妃娘娘道贺,也向她赔个不是。过去种种,是女儿这个做姐姐的不对。我们终究是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女儿想借着这个喜庆的日子,与宸贵妃娘娘冰释前嫌,重拾姐妹之情。这不仅是为了女儿自己,更是为了我们沈家的体面和将来。” “求父亲成全!” 沈南乔的这番话情真意切,看起来就像幡然醒悟了,渴望修复姐妹情谊,也顾着全家族的体面。 不得不说,沈南乔这句“为了沈家的体面和将来”,重重地敲在了沈茂学的心坎上。 沈茂学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审视着眼前的大女儿。 她看起来确实憔悴了许多,眼神也似乎沉淀了,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和骄纵,多了一份沉静,甚至可以说是识大体。 只是……宫里的那位会领情吗? 沈茂学想起宸贵妃娘娘对沈南乔微妙的态度,心中仍有顾虑。 他缓缓开口道:“南乔,你有此心,为父甚慰。” “只是宸贵妃娘娘如今身份不同,心思也愈发深沉。你贸然前去,若她……” 沈南乔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孤注一掷的脆弱:“父亲,女儿知道宸贵妃娘娘可能还在生我的气,但明日是她的生辰,是普天同庆的日子。” “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内外命妇的面,她总不会……总不会将我这个亲姐姐拒之门外吧?那让外人如何看待她?如何看待我们沈家?” “况且,沈家除了几个弟弟外,就只有我们两姐妹了。若我们姐妹不睦,传出去了也会让人看笑话啊……” “正好借此机会让世人知道,过往的种种传言都是假的,女儿与宸贵妃娘娘姐妹情深!” 沈南乔精准地利用了,沈茂学最在意家族体面的心思。 宸贵妃娘娘若拒绝亲姐姐的生辰道贺,确实会惹人非议。 沈茂学再次沉默了,眉头紧锁,显然是在考虑。 沈南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那副哀婉恳求的姿态。 站在她身后的绿萝,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沈茂学终于做出了决定:“罢了……” “明日,你便随为父一同入宫吧。” 倒不是因为他在意,沈南乔与宸贵妃之间的姐妹情。 而是宸贵妃娘娘在宫中的宠爱如日中天,说不定假以时日,陛下会将她封为皇贵妃,甚至皇后呢。 姐妹不睦的名声,确实不好听。 他不能让南乔影响了宸贵妃娘娘。 沈南乔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显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泪光:“女儿谢过父亲!” “不过……” 沈茂学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严肃地警告道:“明日入宫之后,你务必谨言慎行,一切以贵妃娘娘的颜面为重。” “若你再有半分任性,惹得娘娘不快,或是在宫闱之中生出事端……休怪为父不顾父女之情!” 明明从前,她才是沈家最金尊玉贵的嫡女,父亲最疼爱的也是她。 可现在,父亲眼里心里就只看得到沈知念了,哪还记得她。 虽说沈南乔已经习惯了,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还是传来了一阵闷痛…… 不过面上,她丝毫都没有显露出来。 “父亲放心!” 沈南乔立刻保证,语气无比郑重:“女儿此去,只为向宸贵妃娘娘道贺,和她重修旧好,绝不敢有丝毫僭越。入宫后定会谨守本分,不给父亲和宸贵妃娘娘添一丝麻烦!” 她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却在冷笑。 本分? 麻烦? 呵!她身负血海深仇而来,注定就是要搅动风云,为她枉死的孩儿报仇的! 沈茂学挥了挥手:“记住你说的话,下去准备吧。” “是,女儿告退。” 沈南乔恭敬地行礼,带着绿萝退出了书房。 当书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沈茂学的视线,沈南乔脸上所有的柔弱、委屈和恳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刻骨的冰冷! 她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是淬毒的恨意:“明日……见!” 绿萝看着自家夫人瞬间转变的脸色,那冰冷刺骨的眼神,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慌忙低下头,心中充满了恐惧。 最初,她只是卖身进陆家,想做个本本分分的丫鬟而已。 怎么先是知道了夫人与林公子私通,后又知道夫人怀了林公子的孩子,还小产了。 而现在,夫人又要因为失去的孩子,向宸贵妃娘娘复仇。 她知道了这么多事,不会被灭口吧…… …… 九月初七,天朗气清。 宸贵妃娘娘的十八岁生辰。 普天同庆。 虽然宸贵妃娘娘体恤边关的将士正在与匈奴开战,不愿劳民伤财,一再强调生辰宴需一切从简。但“从简”二字在皇家,其排场依旧让寻常官宦之家望尘莫及! 妃嫔的生辰宴一般都是在自己宫里举行,但帝王为嘉奖、表彰宸贵妃的深明大义,特意破例,今日在太和殿为宸贵妃举办生辰宴! 按规矩,后妃是没资格在太和殿办生辰宴的。可宸贵妃娘娘不仅没有劳民伤财,反而还在后宫提倡节俭之风,为边关的将士送去了许多银钱。 第1081章 故意生病 这是对宸贵妃娘娘体恤军民的嘉奖,便是朝中的那些老古董们,也没有话说。 不止皇宫,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喜庆气氛中! 只有一家府邸除外…… 时间回到昨晚。 夜色深沉,林修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他并未如对林菀所言那般,在处理公务,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林修眉头紧锁,俊朗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明日的宫宴,是他计划中关键一步。 沈南乔能否顺利取得宸贵妃的信任,全看她入宫的效果。 然而,这步棋对他而言,却是一步险棋。 他从未向沈南乔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连“林修”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因为妻子姓林,他才随手用了林姓。 沈南乔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背景深厚的富商巨贾。 若明日,沈南乔在宫宴上看到他。看到他身着官服,看到他与其他官员应酬,甚至看到……他作为林菀的夫君出现。 一切谎言都将被戳破! 林修无法想象,沈南乔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是对他的欺骗感到愤怒? 还是对他妻子林菀的存在感到惊恐? 亦或是……绝望自己不仅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更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无论哪一种,都可能让沈南乔失控。 而一个失控、且背负着对宸贵妃刻骨仇恨的沈南乔,在宫宴上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不仅会毁掉她自己的复仇计划,更会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与宸贵妃亲姐私通,甚至导致其怀孕、流产,这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还会让家族蒙羞,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时机尚未成熟,林修又怎么可能让沈南乔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那么,便不能让她在宫宴上见到他。 林修早已想好了办法。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庭院的角落,那里有一口装饰用的石缸,里面蓄着冰冷的秋水。 寒意顺着视线,爬上了林修的脊背,他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绝! 深夜,万籁俱寂。 林修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到庭院。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走到石缸旁,脱下外袍和中衣,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然后猛地弯腰,将整个上半身连同头颅,深深埋入那冰冷刺骨的水中! “嘶——” 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袭四肢百骸,激得林修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强忍着想要立刻跳开的冲动,强迫自己在水中多停留了片刻。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试图侵入他的口鼻。 直到肺部传来强烈的窒息感和灼痛感,林修才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脸颊、脖颈肆意流淌,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更强烈的寒意。 林修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生疼。 还不够! 林修眼神狠厉,再次将身体埋入水中……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由内而外都透着一股冰冷的麻木,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浑身湿透的林修,才踉跄着走回书房。 他没有立刻换上干衣,而是就着湿透的里衣,在窗边又站了许久。任由深秋的夜风将他身上的水汽,和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带走。 当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户时,林修已经感觉到头晕目眩,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般干涩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摸了摸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成了! 林修这才强撑着换下湿透的衣服,穿好干净的寝衣,虚弱地躺在了书房的软榻上。 清晨。 林菀特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她今日要进宫参加宸贵妃的生辰宴,这是世家贵夫人们彰显身份、拓展人脉的重要场合。 然而,昨日得知的种种疑云,尤其是那个可能已经死去的刘大夫,让林菀心头沉甸甸的,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听说林修还在书房,林菀来到书房外,准备与林修一同用早膳后出发。 “夫君?” 林菀轻轻叩门,声音是一贯的温柔,仿佛她不曾知道任何秘密。 里面传来林修虚弱而沙哑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咳嗽:“菀娘……进来吧。” 林菀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林修脸色苍白地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嘴唇干裂,看起来十分虚弱。 丫鬟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侍立在一旁。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林菀快步上前,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担忧,伸手便要去探林修的额头。 林修微微侧头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咳……咳咳……无妨。许是昨夜贪凉,又看公文看得晚了些,感染了风寒。” 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闪躲,不敢与林菀对视。 “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 林菀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却扫过林修的脸庞。 这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神态,不似作伪。 但……夫君昨日回来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 “咳咳咳……” 林修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息着道:“大概是邪风入体了……咳咳……” 林修抬眼看向林菀,眼神带着歉意和无奈:“菀娘,今日……今日宸贵妃娘娘的生辰宴,我恐怕……咳咳……恐怕无法陪你一同进宫了。只能……辛苦你,随父亲母亲一同前去了。” 林菀的心猛地一沉。 无法进宫? 昨夜她还在想如何观察宸贵妃,今日夫君就恰好病重到无法进宫,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想到他身上沾染的香气,想到避暑山庄那个身份敏感的女人……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林菀的脑海—— 夫君是故意躲避! 第1082章 这份荣宠,娘娘可是独一份(172万票加) 林菀并不知道,从头到尾,夫君都向沈南乔隐瞒着真实身份。 所以此刻,她忍不住在心中猜测,夫君怕在宫宴上被人发现什么? 还是说……怕见到宸贵妃,被她发现他与沈南乔的奸情? 林菀看着林修这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心中冷笑连连。 真是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夫君! 为了外面的女人,他不惜自伤身体,也要逃避本应陪伴正妻出席的重要场合! “夫君病得如此之重,妾身怎能不忧心?” 林菀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关切的模样,甚至眼眶微微泛红:“宫宴只能告罪不去了,夫君的身子要紧。” “只是……夫君这病来得如此凶猛,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来人,快去请太医!” 她作势就要吩咐下人。 “不必!” 林修急忙阻止,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咳……不必惊动太医!” “太医署今日必然忙碌,我只是寻常风寒,已经喝了药,歇息几日便好。” “为宸贵妃娘娘贺寿要紧,莫要……莫要因我这点小事耽误了正事。” 殊不知林修越是推拒,林菀心中的疑窦就越深。 寻常风寒? 哪个世家公子染了风寒,不是立刻请太医?他如此抗拒,分明是怕太医看出端倪! 所谓的风寒,恐怕是夫君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林菀还想坚持:“可是……” “菀娘!” 林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还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听话。” “我没事,你去吧,别误了时辰。”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样子。 林菀看着林修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和他刻意避开的眼神,还有他额上不知是病热还是心虚而渗出的细汗……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几乎坐实! 心中的愤怒和悲凉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为了那个沈南乔,夫君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自伤身体,欺骗妻子,甚至可能……手上沾了人命! “那……夫君好生歇息。” 林菀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和疏离。 她深深地看了林修一眼,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失望、愤怒、探究,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她嫁的这个男人,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狠辣面目? “妾身告退。” 林菀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阳光从廊下洒落,照在她华美的衣裙上,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脸上的温婉柔顺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云桃。” 林菀低声唤来心腹丫鬟,声音冷得像冰:“让人仔细照料少爷的病情,有任何异常,立刻回禀。” “另外,备车,进宫。” 她倒要看看,今日这场让夫君费尽心机躲避的宫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云桃道:“奴婢明白。” 林菀整理了一下衣袖,挺直了脊背,朝着府门走去。 …… 钟粹宫。 晨光熹微,内殿却早已灯火通明,暖香浮动。 铜镜光洁如水面,清晰地映出沈知念端坐的身影。 她只着素白中衣,墨发如瀑垂落肩头,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眉眼间是养尊处优蕴出的沉静气度。 “娘娘,您瞧这支点翠镶料珠松鼠葡萄纹头花可好?” 菡萏声音轻快,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是陛下从前赏赐给您的,今日戴它,也可彰显陛下的恩宠。” 随着沈知念点了点头,菡萏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支流光溢彩的头花,轻轻簪入沈知念精心挽起的凌云髻一侧。 点翠的蓝与金丝缠绕,料珠圆润晶莹,松鼠葡萄的纹样栩栩如生,寓意多子多福,富贵绵长。 菡萏笑道:“今日可是娘娘生辰,定要艳压群芳,让阖宫都瞧瞧咱们娘娘的风采!” 芙蕖稳重些,正仔细地将灵霄雾梦镯套上沈知念纤细的皓腕。 冰凉的羊脂白玉触着肌肤,内里仿佛有云雾流转,更添几分清冷贵气。 听到菡萏的话,芙蕖的唇边也漾开一丝笑意:“菡萏说得是。” “陛下特意恩旨在太和殿设宴,这份荣宠,娘娘可是独一份。” 随即,她又拿起梳妆台上,那枚苏木进贡的蓝色帕拉伊巴鸽子蛋戒指,轻轻戴在沈知念的右手无名指上。 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深邃如海洋的湛蓝光芒。 沈知念的目光,掠过镜中自己盛装的模样,微微颔首,认可了菡萏和芙蕖的心意。 这时,肖嬷嬷捧来了冰丝鲛绡制作的清荷留仙裙,伺候着沈知念换上。 薄如蝉翼的鲛绡质地,染着夏日初荷的淡粉与青碧,行走间似有水波流动,清雅绝伦又暗藏华贵。 众人看着,眼中满是惊艳之色! 当最后一根系带在腰后挽好,镜中的美人已彻底褪去晨起的慵懒,周身笼罩着不容逼视的宠妃威仪,妩媚娇艳,美得不可方物! 看着自己一手奶大的孩子,走到了如今的高位,林嬷嬷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小明子低声提醒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沈知念起身,宽大的留仙裙摆如水波般在脚下漾开。 她搭着芙蕖的手,仪态万方地走出内殿。 八名太监抬着的紫檀木雕凤暖轿,早已候在钟粹宫门口。 沈知念坐上去后,暖轿平稳地抬起,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行去。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宫道两旁的金黄银杏。 虽因为沈知念的坚持,今日的生辰宴并未极尽奢华,但宫中上下依旧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喜庆。 通往太和殿的主道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每隔数步便立着垂手侍立的宫人。 沿途宫檐下,新换了寓意吉祥的八角宫灯,朱红绉纱上绘着福寿纹样。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御膳房精心准备宴席甜香,与花香混合的气息。 远处,太和殿的方向,丝竹管弦之声已隐隐可闻,悠扬喜庆! 暖轿行得十分平稳。 第1083章 让沈知念放下所有防备 芙蕖稍稍落后半步,过月洞门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对沈知念道:“娘娘,外面传来了消息,说大小姐昨日已从京郊避暑山庄回京。今天,老爷会带她一同入宫贺寿。” 沈知念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乎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辉煌的太和殿,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凉的弧度,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哦?” 沈知念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她倒是会挑时候回来。” 这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带着深入骨髓的漠视。 那个曾经她需要仰望的嫡姐,如今在她脚下连尘埃都算不上。 对沈知念来说,她的战场在后宫和朝堂,以及那至高无上的后位! 一个失势的陆家妇,如何还能入她的眼? 芙蕖察言观色,见娘娘浑不在意,便也敛了神色不再多言,只谨慎地随侍在侧。 …… 通往皇宫的御道被洒扫一新,朱红的宫墙在秋阳下更显肃穆庄严。 各色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入宫赴宴的王公大臣、内外命妇。 沈南乔随沈茂学乘坐沈家的马车,缓缓驶向那巍峨的宫门。 她今日刻意打扮过,身着一袭藕荷色素锦宫装,样式端庄低调。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憔悴,却又不显张扬。 坐在沈南乔对面的沈茂学,官袍肃整,眉头却一直未曾舒展。 他是个滑不溜秋的老狐狸,又怎么可能真的相信,沈南乔是想跟宸贵妃娘娘修复关系。 但不管沈南乔打的什么主意,她的那番话说得没错。 沈家传出姐妹不睦的事,会影响宸贵妃娘娘的名声。 所以,不管沈南乔今日想做什么,他都必须带她堵住悠悠众口,不让她影响宸贵妃娘娘分毫! 马车每一次轻微的颠簸,沈茂学审视的目光,都在沈南乔脸上多停留一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为父最后提醒你一次。” 沈茂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沈南乔紧绷的神经上:“今日入宫,谨言慎行,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宸贵妃娘娘的颜面,就是沈家的颜面。你若有半分差池,丢的不仅是你的命,更是阖族的体面与前程!明白吗?!” “阖族”二字,被沈茂学咬得极重。 沈南乔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怨毒。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柔弱,甚至微微泛着点惹人怜惜的苍白:“父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 沈南乔的声音刻意放得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惊弓之鸟:“女儿今日只为向宸贵妃娘娘道贺,全了姐妹情分,绝不敢有丝毫他想。定会谨守本分,不给父亲和宸贵妃娘娘添一丝麻烦。”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话语也挑不出错处。沈茂学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是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绿萝走在马车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气氛冷得像凝固的冰。 她回想起昨夜,夫人对着铜镜练习柔弱表情时,眼底那淬了毒似的恨意。 让她回想起来就遍体生寒…… 绿萝原本只是觉得,夫人跟林公子厮混在一起,有些荒唐。 可自从小产后,夫人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阴沉,怨毒,让她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夫人要报仇…… 可对方是宸贵妃娘娘啊! 绿萝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自己这条小命,怕是悬在刀尖上了…… 马车终于随着长长的队伍,缓缓停在了午门外。 所有命妇、官员皆需在此下马、下车,经内监查验身份、搜检后,方能步行入宫。 沈南乔扶着绿萝的手下了马车。 深秋的风,带着宫墙特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卷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沈南乔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披风,抬眼看着眼前高耸入云、朱红厚重的宫门。 门洞深邃,可怕的深宫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上一世,她没得到帝王的恩宠,就惨死在了深宫之中。 这辈子,又险些在那次宫宴上被人陷害。 沈南乔曾经发过誓,再也不会踏进危险的皇宫了! 可今天,为了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报仇,她还是来了。 皇宫,是她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踏入的囚笼…… “沈大人。” “沈尚书。” “今日是宸贵妃娘娘的生辰宴,沈大人来得好早!” “……” 旁边不断有官员跟沈茂学打招呼,态度热络而讨好。 谁让他是宸贵妃娘娘的父亲呢! 沈茂学滴水不漏地回应着。 宫门两侧肃立的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这种无声的威压,让初次入宫,或心怀鬼胎的人,不由自主地腿软…… 沈南乔强迫自己挺直背脊,指甲更深地掐进绿萝的手臂。 绿萝吃痛,却不敢吱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沈大人,这边请。” 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上前,对沈茂学十分客气。只是目光扫过沈南乔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宸贵妃娘娘与这个长姐的关系并不好。 沈茂学微微颔首,示意沈南乔跟上。 踏入宫门的那一瞬,沉重的阴影笼罩下来。脚下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巨大金砖,延伸向望不到尽头的深宫。 两侧是连绵不绝、高达数丈的朱红宫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阳光。只留下头顶一线狭长的、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秋日晴空。 沈南乔的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凝成一个温顺得体的笑意。 今日,不是图穷匕见之时。 沈知念如今站在云端,宫中的戒备又森严。她若是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要做的是靠近,是蛰伏,是让沈知念放下所有防备。 第1084章 看她今日这副模样,倒像是收敛了性子 唯有如此,她才能在沈知念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给对方致命一击,为她未出世的孩儿报仇! 沈南乔和沈茂学随着引路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沿途所见,皆是忙碌而有序的宫人。他们捧着珍馐美器、奇花异草,脚步匆匆却悄无声息。 太和殿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礼乐声,庄严而喜庆,像一把钝刀在沈南乔的心上来回磨蹭…… 看着这盛大的场面,沈南乔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了沈知念那张华美绝伦、高高在上的脸! 那个毒妇此刻一定乘着暖轿,在众人的伏跪中,走向那光芒万丈的太和殿,接受所有人的朝拜与艳羡吧? 而她沈南乔,却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顶着父亲警告的目光艰难前行。 滔天的恨意充斥在沈南乔心中,她几乎压制不住! 失去骨肉的剧痛,被踩在尘埃里的屈辱,都在这一刻猛烈地翻涌,灼烧着沈南乔的理智! 她藏在披风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能勉强压制住情绪。 太和殿内已是华彩满堂。 巨大的蟠龙金柱矗立,殿顶藻井彩绘辉煌。 因着节俭的旨意,殿内并未过多悬挂彩绸。但御案上、各席案几上,皆摆放着应季的极品菊花。有金盏银台、玉翎管、紫龙卧雪等等,争奇斗艳,幽香阵阵。 宫灯高悬,柔和的光线照亮了铺着明黄桌袱的席面。 金樽玉盏,熠熠生辉。 宫女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盈无声。 教坊司的乐师们在殿角屏风后调试着乐器,丝竹管弦之声,渐渐汇聚成华丽流畅的乐章,充盈着整座大殿。 百官与内外命妇已按品阶陆续入席,低声交谈,衣香鬓影,一派盛世祥和。 璇嫔带着六皇子早早到了,正与相熟的几位宫嫔轻声说笑,眼神却不时飘向殿门,期盼着沈知念的身影。 宸贵妃姐姐应该快到了吧? 不知姐姐会不会喜欢她今天送的生辰礼。 庄妃带着大公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情是一贯的温婉平和,看起来宝相庄严。 雪妃的神色依旧清冷,只安静地坐着,偶尔与身旁的二公主低语几句。 王嫔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扫过那些盛开的菊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本以为那个异域贡品被降位后,就可以任她拿捏了。 可没想到巴答应腹中的孩子还在。 王嫔也怕自己去为难对方,巴答应的皇嗣突然掉了,届时她就有嘴也说不清了…… 想到她跟巴答应交锋了这么多次,却一次都没讨到好,王嫔的心情不禁有些烦闷。 其他低位宫嫔或神色期待,或低声交谈,脸上都挂着笑容。 礼部官员的席位中,侍郎顾锦潇身着一袭绯色锦缎官袍,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手中执着一个白玉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却越过殿中喧闹的人影和缭绕的香雾,投向殿门的方向。 他琥珀色的眼底,是一贯的清冷疏离,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清阳长公主和晋王都被禁足了,今日只有云安长公主与文淑长公主赴宴。 自从上次向顾锦潇表明心意,又被婉拒后,云安长公主就下定决心放下了。 今天她始终克制着让自己,不去看那道如松柏般的身影。 许多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高踞于九重玉阶之上,象征无上尊荣的龙椅,期待着陛下的到来! 沈南乔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龙椅旁,那张稍小一些,却同样华贵无比的椅子。 那是沈知念的位置! 那个毒妇即将带着帝王的恩宠,在万众瞩目之下,接受所有人的朝拜和祝福!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从前只配仰望她的庶女,如今能高高在上,受尽荣宠?! 凭什么她的孩子无辜枉死,而沈知念却在她承受失去骨肉的痛苦时,享受这盛大的生辰庆典?! 巨大的不公感和蚀骨的恨意,在沈南乔的心脏里肆虐,让她的眼神像淬了毒一样! 她只能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要沉得住气! 殊不知从沈南乔走进来的这一刻,就有许多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或好奇,或探究,或审视。 甚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幸灾乐祸。 毕竟沈南乔与宸贵妃娘娘姐妹不睦的事,在京城勋贵圈里早已不是秘密。 沈南乔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那份刻意营造出来的沉静,微微低着头跟在沈茂学身后,走向属于沈家的位置。 周围传来了压低的议论声:“那不是陆夫人沈氏吗,她竟也来了?” “听说前些日子,她在京郊的避暑山庄静养了许久,今日瞧着是清减了不少,看来病得不轻。” “哼,我看是她心病还差不多。宸贵妃娘娘如今这般风光,她这个做长姐的心里能好受?” “嘘……小点声,她看过来了。不过,看她今日这副模样,倒像是收敛了性子?” “装模作样罢了。宸贵妃娘娘待不待见她,还是一回事呢。” “……” 虽然这些贵夫人们特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那么三言两语,传进了沈南乔的耳朵里。 她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鞭子般,抽打在沈南乔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曾经的沈知念,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如今……她们竟有了这么大的差距…… 老天真是不公啊!既然让她重生了,为何还要让沈知念处处压过她一头?! 绿萝还是第一次进宫,站在沈南乔身后,紧张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危险,每一道目光,都仿佛能看穿她们隐藏的秘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三声净鞭脆响,紧接着是李常德无比洪亮的声音:“陛下驾到——!!!” “宸贵妃娘娘到——!!!” 刹那间,整个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起身,齐刷刷地跪地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085章 帝王送的生辰礼(100万打赏值加更) “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沈南乔随着众人一同下拜,动作标准而恭敬。 但趁着众人都没注意的时间,她悄悄抬起了眼皮,目光如同淬了剧毒般,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精准而狠戾地射向沈知念。 只见对方身着清荷留仙裙,外罩华丽的斗篷,赤金翟鸟纹样在明黄的底色上熠熠生辉。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环绕,光华夺目。 她身姿窈窕,步伐从容。那张本就妩媚动人的脸庞,在盛装华服和帝王恩宠的加持下,更添了一层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沈知念微微侧首与帝王低语,唇角噙着温婉又尊贵的笑意。 这笑容落在沈南乔眼中,却如同锋利的刀刃! 就是这个毒妇害死了她的孩子,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荣光! 让她如今只能像一个卑微的蝼蚁,匍匐在尘埃里仰望…… 沈南乔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恨意压下去。 纵使心头痛恨,沈南乔也只能看着沈知念在帝王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沈南乔的心尖上…… 南宫玄羽温和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众卿平身。” “谢陛下!” 沈知念落座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沈家所在的位置,最终落在沈南乔身上时,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的这一刻,沈南乔的心跳几乎停止…… 自从决定向沈知念复仇,这样的情景,沈南乔就已经暗中练习过无数次了。 因为她深知沈知念的狡猾,若演技不够好,如何能骗过对方? 沈南乔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眼神里有悔恨,有委屈,有渴望亲情的软弱,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悔悟了的姐姐。 沈知念虽不知,沈南乔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但看着沈南乔这副模样,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知念的眼神深邃如古井寒潭,让人完全看不透她心中所想。目光只是极其短暂地在沈南乔身上停顿了一下,便平静地移开了,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一眼,比任何斥责和羞辱,都更让沈南乔感到屈辱! 因为沈知念对她,是彻底的漠视! 沈南乔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幸亏绿萝在旁及时扶住。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 沈知念……等着吧! 这个毒妇今日给予她的所有漠视和屈辱,她必将百倍、千倍地奉还! 她要让沈知念从云端狠狠地跌落下来,粉身碎骨! 大殿里的另一处。 林菀端坐在一群命妇之中。 她今日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浅笑,与周围低声交谈的夫人们应和着。目光却时不时,隐晦地落在沈南乔身上。 从沈南乔踏入太和殿门槛的那一刻起,林菀的视线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她。 她看着沈南乔,如何在沈茂学警告的目光下强作恭顺。 如何在那一道道或好奇,或轻蔑的打量中挺直背脊。 又如何在对上宸贵妃的眼神时,瞬间伪装出一副柔弱悔恨,泫然欲泣的样子。 林菀看得心中冷笑连连。 这精湛的变脸功夫,连她都几乎要被骗沈南乔骗过去了,难怪这个女人能迷惑夫君! 林菀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住了唇角勾起的极冷弧度。 她那日去避暑山庄试探沈南乔时,脸上戴着面纱。今日,沈南乔果然没有认出她。 这个恬不知耻的贱人,顶着宸贵妃亲姐名头,却与有妇之夫在避暑山庄厮混! 林菀愤怒的同时,思绪却越发清晰起来。 起初她以为,夫君宁可让自己病了,也不来参加宫宴,是怕被宸贵妃发现他与沈南乔的奸情。 如今看来,倒像是为了避开沈南乔。 这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怕……沈南乔撞破他的身份? 如此一来,便说明夫君从未告诉过沈南乔,他的真实身份。 可这又是为何? 越来越多的疑惑,萦绕在林菀的心头…… 南宫玄羽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今日乃宸贵妃芳诞,普天同庆!” “宸贵妃深明大义,体恤边关将士,力主节俭,实乃后宫典范。朕心甚慰,特设宴于此,与众卿同乐。” “愿宸贵妃芳龄永继,福泽绵长!” 沈知念起身福了一礼,笑盈盈地望着南宫玄羽:“谢陛下。” 众人也都齐声祝贺:“恭贺宸贵妃娘娘千秋!愿娘娘芳龄永继,福泽绵长!” 随即,李常德尖细洪亮的声音,穿透殿内的丝竹与人语,瞬间压下所有声响:“陛下有旨——” “宸贵妃娘娘华诞,普天同庆,陛下特赐南海赤红珊瑚树一株!” 随着李常德的话音落下,四名健硕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一座半人高的物件,抬至御阶之下。 上面覆盖的明黄锦缎被揭开时,满殿的烛火、宫灯似乎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半人高的珊瑚枝桠虬结盘绕,通体是烈火淬炼般的浓烈赤红,色泽鲜艳欲滴,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脉络中奔涌流淌。 枝桠缝隙间,细密镶嵌的珍珠与各色的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碎芒,如同将浩瀚星河里最耀眼的星子凝固其中! 整株珊瑚树散发着一种古老、蛮荒又极致奢靡的生命力。一亮相,便以压倒性的华贵,攫取了所有人的呼吸! 璇嫔下意识地轻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得溜圆,惊叹道:“这也太好看了!” “陛下这是把海里的龙宫宝库,都搬来送给宸贵妃姐姐了?!” “陛下待宸贵妃姐姐,当真是……” 璇嫔后面的话,淹没在了满殿的抽气声中,只剩下满眼的艳羡。 她心底掠过了一丝微弱的酸涩。 不是因为陛下对宸贵妃姐姐这么好,而是……有陛下送的贺礼珠玉在前,宸贵妃姐姐还会喜欢她送的礼物吗? 第1086章 众妃嫔的反应 庄妃端坐的姿态依旧完美无瑕,唇角维持着得体的弧度。只是脸上的笑容在珊瑚树华光的映照下,显得有几分僵硬……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握着华贵的衣料,微微收紧了。 作为太傅之女,庄妃见多识广,比旁人更清楚这株珊瑚所代表的含义。 这是深海之中,火山之侧,才能孕育出的奇珍! 陛下将其赐予宸贵妃,其心意之重,不可估量! 庄妃的目光扫过珊瑚树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镶嵌,再掠过宸贵妃身上,同样价值不菲的冰丝鲛绡留仙裙。 她看到帝王凝视宸贵妃时,那专注而柔和的目光…… 庄妃与帝王自幼相识,青梅竹马长大,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一个女人。 便是他与柳时清最柔情蜜意的时候,都没有。 陛下对宸贵妃……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虽说她早已看透了这个男人的凉薄,所求的不过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这一刻,庄妃心头还是涌起了一股酸涩。 “好美的珊瑚树……” 不管心中怎么想,她面上都不显,甚至微微颔首表示赞叹。但眼底深处的温和光泽,终究是彻底黯淡了下去。 雪妃清冷的眸子,在珊瑚树上停留了片刻,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那副清冷之色。 她微微侧首,和身旁侍立的虞梅说话,声音依旧如碎玉般清泠,听不出太多情绪:“确是稀世之物。” 雪妃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炫目的光华,落在更本质的地方,又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只有虞梅能听清的话:“……圣心,亦如是。” 人人都道帝王无情,但帝王的真情,比这南海赤红珊瑚树还稀罕,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得到? 雪妃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冰锥般,点破了华美表象下,帝王偏宠宸贵妃的事。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没有艳羡,也没有嫉妒。 随即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株灼目的珊瑚树,仿佛所有事情都与自己无关,只余一身清寂。 王嫔脸上的笑容,在珊瑚树完全展露出的瞬间,就如同被冻住了一般。 她精心描绘的柳叶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先是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贪婪光芒,随即被汹涌嫉妒之火所吞噬! 那株珊瑚的光华,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在她心上! 王嫔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丝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宸贵妃的?! 陛下眼里难道就再看不到旁人了吗…… 她身边的小田子,敏锐地察觉到主子的不对,连忙借着给王嫔整理裙摆的微小动作,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王嫔猛地惊醒,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强行将心中扭曲的嫉恨压下去,嘴角重新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这可真是稀罕的宝贝啊!陛下待娘娘的心意,感天动地!” “臣妾瞧着,满殿的珠翠,都被这宝树衬得没了颜色呢!” 王嫔笑着,试图用赞美声,掩饰内心翻江倒海的酸意。 康嫔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位置不算靠后,亦不算显赫。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锦宫装,发髻间只簪了一支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簪,配以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通身透着一股低调的温婉,与恰到好处的敬意。 当那株赤红珊瑚树的光芒,骤然倾泻满殿时,康嫔的双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也被这震撼的珊瑚树所吸引,上面的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尊贵,与帝王毫不掩饰的偏宠! 康嫔惊叹得微微张开了唇,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惊艳与震撼! “好美……” 一声短促的轻呼,从她的唇间逸出。 随即,康嫔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用丝帕掩了掩唇。但那惊叹的眼神,却久久无法从珊瑚树上移开。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仿佛想要看得更真切些,脸上是毫不作伪的迷醉神情。 “彩菊,你看!” 康嫔终于侧过身,声音听起来十分激动,对身旁的彩菊道:“这可真是旷世奇珍!” “本宫以前从未见过,甚至想都不敢想!陛下待宸贵妃娘娘的心意……”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由衷地感叹道:“真是无人能及!” “就算把九天之上的云霞都引下来,也未必有这般光彩夺目!” “还有镶嵌的那些宝石,巧夺天工,浑然天成。这哪里是凡间能有的物件?分明是祥瑞之兆,专为贺宸贵妃娘娘娘娘千秋而降!” 康嫔的话语流畅自然,充满了对珍宝的赞叹,听不出丝毫勉强或异样。 她的赞叹声不大不小,清晰地传到了邻近的几位低位宫嫔耳中。 她们纷纷点头附和,脸上同样带着被这奇珍震慑的惊叹:“康嫔娘娘说得极是!今日托了宸贵妃娘娘的福,嫔妾们真是开了眼界了!” 康嫔回以温婉一笑,只是垂眸时,被浓密睫毛遮掩的眼底,极其短暂地掠过了一丝比深海更幽暗的沉静。 那丝沉静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连一直侍立在她身侧,最熟悉她的彩菊都未曾察觉。 看到自家娘娘脸上由衷的惊叹和赞美,彩菊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娘娘对宸贵妃娘娘,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敬重与亲近。 许多低位宫嫔和命妇们反应则更为直接,抽气声此起彼伏:“天啊……这么大的南海赤红珊瑚,我只在古书上见过记载!” “瞧上面镶嵌的大量宝石,陛下这是把私库的宝贝都搬出来了吧?” “宸贵妃娘娘这福气,在宫里真是独一份了!” “这才是真正的宠冠六宫啊!” “……” 如此盛大的恩宠,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沈南乔的胸口! 沈南乔心中涌起了无限的不甘! 第1087章 今日是沈知念,明日焉知是谁 凭什么沈知念能如此风光无限?! 凭什么她的孩子惨死,沈知念这个毒妇却能在万众瞩目下,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价值连城的心意?! 珊瑚树刺目的红光,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她的落魄与丧子之痛……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沈南乔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藏在衣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紧,尖锐的刺痛如同冰水浇头,强行让沈南乔保持着清醒。 也将她几乎被恨意烧穿的理智,拽了回来! 不能! 绝不能失态! 她今日是来悔过、求和的! 是来蛰伏、靠近的! 沈南乔深知,在这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任何失态都是大忌。 尤其落泪,不仅是不吉,更是对帝王的恩宠,和对贵妃福泽的不敬。 届时沈知念只需一个眼神,她就会被视为心怀怨怼、搅乱庆典的罪人! 沈南乔死死地咬着嘴唇,将眼中悲痛的泪水逼了回去。 沈知念似乎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缓缓从华贵座椅上站了起来。 她并未立刻开口谢恩,而是微微侧首望向了身侧的帝王。 眼波流转间,带着被巨大的惊喜和荣宠冲击后,微微的茫然与难以置信,仿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哪个送礼物的人,不希望对方收到礼物后,感到惊喜和开心? 帝王很满意沈知念的反应,专注而柔和地望着她,仿佛在无声询问—— 这份心意,念念可喜欢? 沈知念娇媚一笑,姿态优雅地朝南宫玄羽福了一礼。 冰丝鲛绡的清荷留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如同水波般漾开优雅的弧度。点翠头花上的珠翠,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着她绝美的容颜。 沈知念的声音响起,清越而温婉,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微颤,如同珠落玉盘:“臣妾何德何能,得蒙陛下如此厚爱?此等旷世奇珍,实非凡俗可享。陛下恩泽如海,臣妾……惶恐之至……” 南宫玄羽只是望着她,坚定道:“爱妃值得!” 沈知念微微侧过脸,目光再次落在那株赤红的珊瑚树上,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惊叹与珍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腕间的灵霄雾梦镯,那云雾般的羊脂白玉,在珊瑚树灼目的红光映照下,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暖意。 “南海赤红珊瑚,乃天地造化之瑰宝,蕴藏深海之灵韵,火焰之精魂。陛下以此相赐……” 沈知念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激与郑重,再次对着帝王的方向深深一福,姿态恭谨而虔诚:“臣妾谢陛下隆恩!” “陛下厚赐,重于泰山。臣妾必当谨记陛下心意,日日观之,思陛下恩泽之深重,亦以此自省、自勉,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愿不负陛下期许。” “更愿以此祥瑞之气,佑我大周海晏河清,国祚绵长!” 她谢恩的话情真意切,姿态不卑不亢。既有身为宠妃的雍容,又带着对帝王的无限敬重。 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女子,面对心上人倾心厚赠时的真实反应,更显得情意动人。 “爱妃喜欢便好。” 南宫玄羽低沉而充满威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此物也唯有置于爱妃宫中,方不算埋没了它的光华。” 帝王的这句话,无疑是将这份恩宠再次推向顶峰! 沈知念自然能感受到,下方那些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 如果视线能化为实质,她恐怕已经被戳成筛子了。 但如今的沈知念,丝毫都不惧怕。 不然她这个宠冠六宫的宸贵妃,岂不是白当了? “臣妾谢陛下隆恩!” 沈知念再次盈盈一拜,才在芙蕖的搀扶下,重新优雅落座。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眼波流转间,既有得遇奇珍的喜悦,更有对帝王情意的深深感念。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恩宠! 沈南乔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反复炸响。 从前在宫外,她也听过无数关于沈知念如何得宠的传言。 什么椒房独宠、赏赐如流水、陛下屡次为其破例…… 那些轻飘飘的字眼,沈南乔并未放在心中,只当是世人夸大其词,或是沈知念运气好些罢了。 直到此刻,她亲眼所见…… 那价值连城,象征祥瑞与无上恩宠的南海赤红珊瑚树,陛下都赐给沈知念了。 还有他看向沈知念时,那毫不掩饰的宠溺目光。 沈南乔这才发现,沈知念身上的极致荣宠,远超她的想象…… 泼天的富贵,独步后宫的尊荣,被帝王捧在心尖上的恩宠,是如此的真实……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让沈南乔的心神变得混乱起来。 如果、如果重生后,她没有和沈知念换亲…… 这一世,她未必还会像上辈子那样,被打入冷宫惨死。 那么如今成为宸贵妃,沐浴在这无上荣光之中,接受着帝王倾世之宠、百官万民仰望的,是不是就该是她沈南乔了? 沈南乔都可以想象,自己身着贵妃华服,端坐于御阶之上,得到了沈知念此刻所拥有的一切! 帝王的深情注视,无尽的珍宝,万人的艳羡……本该都是属于她的! 是沈知念这个卑贱的庶女,偷走了她的一切,让她与至高无上的位置失之交臂! 沈南乔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眸深处翻涌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 然而,就在沈南乔的理智即将被吞噬之际,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一张无比清晰的面容。 是修郎! 林修温润如玉的眉眼,深情款款的目光,宽阔温暖的怀抱。 还有他如同大树般,为她遮风挡雨的坚定承诺。 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蜜,肌肤相亲的滚烫温度,以及他说的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温柔情话。 让沈南乔的理智逐渐回笼。 陛下再好……又如何? 后宫佳丽三千,恩宠如流水。今日是沈知念,明日焉知是谁? 第1088章 璇嫔的礼物(101万打赏值加更) 前世她又不是没入过宫,深宫不过是金丝编织的华丽牢笼。 帝王的心,更是最不可捉摸的深渊! 沈知念今日是风光,怎知明日不会粉身碎骨? 而她的修郎…… 沈南乔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修郎不同,只属于她一个人。 他的温柔,他的深情,他的怀抱,他的许诺……都是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给了她沈南乔! 修郎虽然只是一介商贾,却有着比帝王更滚烫、更专一的心。 他会为她遮风挡雨,会为她筹谋复仇,会与她孕育爱的结晶。 什么贵妃之位,什么帝王恩宠,什么泼天富贵……在修郎那份独一无二、炽热纯粹的情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如此……不值一提! 她宁愿要修郎这一棵只属于她的大树,为他生儿育女,与他携手白头。也不要那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贵妃之位! 沈知念拥有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她拥有的,是修郎独一无二的心! 今日之辱,他日必以沈知念的鲜血洗刷! 随着帝王送给宸贵妃的礼物,掀起的震撼与浪潮渐渐平复,太和殿内丝竹管弦之声,再度悠扬流转。 接下来便是按照品阶尊卑,后宫妃嫔与内外命妇,依次进献自己的礼物。 雪妃率先起身。 她的礼物如其人,清冷简洁,是一个素雅无华的青玉匣。 “恭贺宸贵妃娘娘千秋!” 雪妃的声音清泠如碎玉,无波无澜:“臣妾家乡郦城有暖玉,性温润,略有益气血之效。娘娘若不嫌弃,权当一份心意。” 匣中放着的一对玉镯温润如凝脂,触手生温。虽无耀眼光华,却自有一种内敛的贵重,与沉淀的岁月感。 沈知念看向雪妃,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雪妃妹妹有心了。” “郦城暖玉温润养人,本宫甚喜。多谢妹妹!” 芙蕖立即上前收下。 紧接着是庄妃。 她仪态端方,步履沉稳,通身透着世家贵女的沉静气度。 大公主安静地牵着她一侧的衣角,走在旁边。 虽然她不喜欢宸娘娘了,但今天是宸娘娘的生辰,她还是希望宸娘娘过得开心。 若离捧着一个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紫檀木盒,跟在庄妃身后。 “臣妾恭贺宸贵妃娘娘芳辰!” 庄妃亲自打开木盒,露出一卷色泽古雅的卷轴。 她的声音平和温润,如同玉磬轻击:“臣妾偶然得了一卷前朝书画大家顾瑕的《神女赋图》,此画飘逸灵动,尽显神女之仙姿,今日特献与娘娘。” “愿宸贵妃娘娘姿容永驻,风华绝代,如神女临水,常沐圣恩福泽!” 庄妃说这话的时候,将画卷徐徐展开了一角。笔触行云流水,古意盎然。 这份礼物既风雅,又暗合沈知念盛宠之姿,更以神女喻之,可见心思细腻。 沈知念眸光微动,唇边笑意不变:“庄妃妹妹费心了。” “顾瑕真迹乃难得的珍品,画中神韵非凡,本宫定当细细品鉴珍藏!” 随即,她点点头,示意芙蕖上前,郑重地收下了这份厚礼。 若离心中虽不情愿,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幅《神女赋图》,可是太傅大人往日的珍藏。她真是不明白,娘娘为何要将它献给宸贵妃娘娘。 宸贵妃娘娘配吗? 璇嫔接着起身。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水碧色的宫装,衬得整个人愈发温婉清丽。 璇嫔怀中抱着一个用素锦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眼神专注地望着沈知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当沈知念看过来时,璇嫔立刻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纯净得如同山涧清泉,不带丝毫杂质。 “臣妾恭贺宸贵妃姐姐芳辰华诞,福寿安康!” “璇嫔妹妹有心了。” 沈知念笑容温煦,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物件上,好奇地问道:“妹妹这是带了什么宝贝来?” 璇嫔知道,宸贵妃姐姐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金银财宝。所以,怎么用别出心裁的礼物打动宸贵妃姐姐,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沈知念问的话,璇嫔脸颊微红,声音轻柔似水:“宸贵妃姐姐协理六宫,夙夜辛劳,又心系边关将士,勤俭为范。” “臣妾身无长物,一手琵琶尚能入耳。思来想去,唯有此物,方能略表臣妾对姐姐的敬慕与生辰祝福。” 说这话的时候,璇嫔小心地解开素锦。露出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装帧素雅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用细如发丝的银线,绣着两朵含苞待放的并蒂百合。清新雅致,不显奢华,却透着一股精心雕琢的韵味。 璇嫔曾经送过一个绣着百合花的香囊给沈知念。 看到册子的封面,沈知念不禁一怔。 璇嫔妹妹似乎很喜欢百合花? “这是臣妾数月来,根据古谱与一些边塞流传的调子,融合了江南小调的柔婉,亲手谱写并抄录的一卷新曲谱。” 璇嫔将曲谱双手奉上,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欢喜,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臣妾为这首曲子取名《清平引·念》。取‘四海清平,心念悠长’之意。” “臣妾想着宸贵妃姐姐闲暇时,或许能听一听,解解乏。” 沈知念看着璇嫔手中的曲谱,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惊喜与感动。 她示意芙蕖接过,亲手展开了几页。 只见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墨色均匀,一看便知是下了极大的功夫,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与心意。 谱子旁边还细细标注了演奏时的指法与情感处理,体贴入微。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璇嫔妹妹心意,本宫很喜欢。” 这份礼物不落俗套,充满了璇嫔独有的才情与真诚,更带着一种知音般的熨帖,让沈知念心头温暖。 她抚摸着曲谱封面上的并蒂百合花绣纹,夸赞道:“百合清新雅致,妹妹的绣工越发精进了!” “此谱本宫定当好好珍藏,待闲暇时,必要听妹妹亲自弹奏这《清平引·念》。” 听到沈知念说很喜欢,璇嫔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几乎让她眼眶发热。 第1089章 竟会在这样的场合,再次见到齐侧妃 “能为姐姐弹奏,是臣妾的福分。” 璇嫔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心中汹涌的情绪,声音依旧轻柔平稳:“只盼这曲子,能为姐姐带去片刻愉悦。” 话音落下,璇嫔再次福身行礼,退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的瞬间,她感觉心跳得飞快,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颤。只能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平复心绪。 她刚才还担心,陛下送的礼物那么贵重,自己的一本曲谱,会不会入不了宸贵妃姐姐的眼? 还好,姐姐很喜欢。 只要宸贵妃姐姐需要的时候,她都会为她奏一曲清音。 轮到王嫔时,她脸上立刻堆起热切的笑容,亲自捧着一个雕工繁复,镶嵌螺钿的紫檀木盒上前。 “恭贺宸贵妃娘娘千秋大喜!” “前些日子,臣妾命家中寻遍京城,觅得一块极好的和田玉。料子纯净无瑕,温润如脂。臣妾不敢耽搁,立时请了最好的工匠日夜赶工,才雕成了这尊送子观音!” 随着王嫔打开盒盖,一尊尺余高,通体莹白,面容慈和,怀抱活泼婴孩的观音立像,呈现在众人面前。 雕工确实精细。 “娘娘您瞧,这观音慈眉善目,怀中麟儿活泼可爱。专为祈愿娘娘早日再为陛下诞育龙嗣,福泽深厚,绵延不绝!” 王嫔的贺词直白露骨,充满了对沈知念的讨好,仿佛之前的嫉妒都不存在。 定国公府的人看到这一幕,轻轻皱起了眉头。 王嫔是定国公府的棋子,今日怎么讨好起宸贵妃来了? 只一瞬,他们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如今宸贵妃势大,与她硬碰硬不是明确的做法。难道王嫔假意讨好,为的就是让宸贵妃放松警惕? 沈知念的目光在那尊送子观音上停留了一瞬,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正计划着怀第二个孩子呢,王嫔在此时送她送子观音,究竟是巧合,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 过往沈知念总觉得,王嫔虽有些小聪明,却成不了大气。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巴答应手上吃亏。 如今看来,王嫔似乎没有她想的这么简单。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那尊送子观音上,眸色变得有些幽深。 他早就想让念念给他生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公主了,奈何这么久过去了,都没有好消息。 左右他们已经有了阿煦,南宫玄羽倒也不急。 不过王嫔此举,倒是送了个好兆头。 沈知念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王嫔妹妹有心了。只是诞育皇嗣乃天意,强求不得。” “本宫瞧三皇子今日的气色似有好转,妹妹照顾三皇子辛苦,更要仔细自身,莫要太过操劳才是。” 王嫔笑道:“多谢宸贵妃娘娘关心。” 随后便是康嫔。 她起身的姿态温婉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笑容。 彩菊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跟在她身后。 “恭贺宸贵妃娘娘芳辰!” 康嫔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真诚的祝福:“臣妾自知才疏学浅,亦无甚奇珍异宝。” “娘娘协理六宫,夙兴夜寐,臣妾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特寻了几味安神静气的上好药材香料,亲手调配,缝制了这只安神助眠的香囊。” 说这话的时候,康嫔示意彩菊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只绣工精致,散发着淡淡清雅药香的香囊。 康嫔羞赧道:“臣妾针线粗陋,药材也寻常,只盼着娘娘夜间能得一夜安眠,养足精神。” “愿娘娘芳龄永继,玉体安康,福泽绵长!” 这份礼物既体贴又低调,避开了贵重宝物的攀比,只着眼于沈知念的辛劳,显得格外真诚贴心。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康嫔的脸上,唇边的笑意深了深:“康嫔妹妹有心了。” “这香囊瞧着就精巧,药香也清雅怡人,本宫甚是喜欢。妹妹体贴,本宫记下了。” 随即,她示意芙蕖上前收下香囊。 再往下,是几位贵人。 她们位份较低,献上的礼物多是精心准备的绣品,如团扇、花开富贵炕屏。 或是一些时新的首饰,比如点翠花簪、珍珠耳珰等。 亦或是家乡的特色点心、精致的文房雅玩。 虽不及高位妃嫔的礼物贵重,却也看得出用心。 沈知念皆含笑一一点头,由身旁的宫人接下,并温言道:“有心了。” 态度亲和,亦不失贵妃威仪。 最后是几位常在、答应。 她们的礼物更为简单,多是亲手做的荷包、打的络子、抄写的祈福经文。 或者几样应季的鲜花、鲜果,姿态也更加恭谨卑微。 沈知念并未轻视,依旧温和颔首,示意芙蕖收下。 殿内丝竹没有停歇。 觥筹交错间,一道穿着茜红色宫装,妆容明艳的身影,自宗室席位中盈盈起身。 正是晋王侧妃齐氏。 她手捧一个紫檀木雕花锦盒,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帝妃二人款款下拜,声音清脆悦耳:“臣妇晋王府侧妃齐氏,代禁足府中的晋王殿下,恭贺宸贵妃娘娘芳辰华诞,福寿绵长,芳华永驻!”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齐侧妃和她手中的锦盒上。 晋王因中秋宫宴献假画,被陛下斥责禁足三月,众人皆知。 此事虽由晋王殿下而起,但他的画毕竟是被宸贵妃娘娘拆穿的,才导致他被陛下处罚。 如今晋王还在禁足之中,竟特意交代侧妃,在宸贵妃生辰宴上献礼? 这姿态放得不可谓不低。 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齐侧妃面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坦然。 巴答应自从被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后,在宫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今日能参加宴会,已是帝王看在皇嗣份上的格外开恩。 她一直坐在靠近殿门,光线略显暗淡的低位宫嫔的席位上。 齐侧妃出现的那一刻,巴答应就眯起了眸子,一瞬不瞬地看向了她。 从前在晋王府的时候,她跟这个女人可谓斗得天昏地暗! 不曾想竟会在这样的场合,再次见到齐侧妃。 第1090章 顾锦潇没有和沈知念对视 齐侧妃小心翼翼地打开手中的锦盒。 刹那间,大殿仿佛被柔和的光晕笼罩。 只见锦盒内的软缎上,静静躺着一对玉璧。 玉璧通体无瑕,温润如脂,竟是罕见的羊脂白玉。 更绝的是,这对玉璧并非死物,璧身内部仿佛蕴藏着流动的星河。 细看之下,竟是天然形成的丝丝缕缕淡金色絮状纹理。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华,宛如将漫天星辉凝练其中。 “此乃‘金缕星辉璧’!” 齐侧妃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王爷早年游历时偶然所得,乃昆仑山巅万年冰魄玉髓所化,内蕴天然金丝星纹,举世无双!” “王爷一直珍藏府中,视若至宝。” “今日王爷虽不能亲至,但感念宸贵妃娘娘深明大义,体恤边关,为后宫表率。更兼今日是娘娘千秋之喜,特命臣妇将此璧献于娘娘,聊表心意。” “愿此璧祥瑞之光,常伴宸贵妃娘娘左右,福泽绵延!” 齐侧妃的话说得很漂亮。 宸贵妃娘娘体恤边关、提倡节俭的贤名在外。晋王以此为由献上珍宝,既全了礼数,又显得识大体、顾大局。 落在殿内众人眼里,也会觉得晋王即便因宸贵妃而受罚,他也不愿,或者说不敢得罪这位圣眷正浓的宸贵妃娘娘。 此举与其说是讨好宸贵妃,不如说是借宸贵妃,向高座上的帝王示好。表明自己安分守己,绝无怨怼之心。 毕竟得罪了陛下心尖上的人,对他这个本就处境微妙的王爷而言,绝非明智之举。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那对光华流转的金缕星辉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晋王……果然沉得住气。 这份礼贵重罕见,他的姿态也放得足够低,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沈知念的唇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示意芙蕖上前接过锦盒:“晋王有心了。” “此璧确实稀世罕见,本宫很喜欢。” “齐侧妃代本宫转告晋王,他的心意,本宫与陛下都收到了。望他在府中静心思过,不负陛下期望。” 沈知念的回应既领了情,又点明了晋王尚在思过的事实,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臣妇定当转达宸贵妃娘娘的意思。” 齐侧妃恭敬应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王爷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在齐侧妃看来,王爷此举无疑是觉得宸贵妃娘娘手段厉害,不好对付。与其结怨,不如拉拢。 能代表王爷送出这份重礼,她也觉得面上有光。 然而,在这满殿或赞叹,或思量,或恍然的目光中,有一道视线却如同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那对光华夺目的玉璧上! 巴答应低垂着头,双手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晋王殿下竟然将他视若珍宝的金缕星辉璧,送给了沈知念?! 还是由齐侧妃这个贱人,在这万众瞩目的场合,代表他献上! 那份郑重和讨好,让巴答应心头既嫉恨,又酸涩…… 她爱慕晋王殿下,视他如天神。 为了他的大业,她甘愿委身于不爱的帝王,甘愿忍受深宫寂寞,甚至……甘愿拿腹中的骨肉去冒险。 可结果呢? 她落得如此下场,声名扫地,如履薄冰。晋王殿下不仅没有半分抚慰,反而将他最珍视的宝物,送给了害她至此的仇敌! 还是由那个在她看来,不过是仗着家世,只会逢迎讨好的齐侧妃来出这个风头! 强烈的嫉妒和怨毒,涌上巴答应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敢抬头,怕眼中的恨意会泄露出去,只能死死盯着面前案几上精美的菜肴。 齐氏…… 巴答应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王爷用来联络世家的工具,也配代表王爷? 也配拿着王爷的珍宝,在沈知念面前献媚?! 还有沈知念…… 她凭什么?! 凭什么能得到王爷如此郑重的示好?! 王爷难道忘了,是谁害得他禁足?又是谁害得自己沦落至此? 无边的酸楚和屈辱,几乎将巴答应淹没。 她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巴答应的肚子有些隐痛。 这个变故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巴答应几欲喷薄的怒火。 不,她不能失态! 她还有孩子,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她为晋王殿下保留的最后一丝价值! 她必须忍耐,必须像最卑微的尘埃一样隐忍下去,等待时机。 巴答应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双手,端起面前的温水小口啜饮。 借着宽袖的遮掩,她飞快地用指尖抹去,眼角因痛心而沁出的一点点湿意。 再次抬起头时,巴答应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平静,和属于低位宫嫔的拘谨与恭顺。仿佛刚才那汹涌的妒火和蚀骨的恨意,从未在她心底燃起过。 只是她眸光深处的阴冷与不甘,却浓得化不开…… 顾锦潇端坐于礼部官员席中,一身绯色锦缎官袍衬得他身姿如孤松挺立。 他手中执着白玉酒杯,面上却是一贯的清冷疏离,琥珀色的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顾锦潇的目光越过殿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人潮,落在那高踞于御阶之侧的身影上,只停顿了一瞬便移开了。 看到齐侧妃献上的礼物,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晋王此举是示弱,亦或是蛰伏? 顾锦潇在心中衡量着这献礼背后的深意,余光看到沈知念在帝王身侧低语,脸上噙着娇媚的笑意。 顾锦潇的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微微收紧了一些…… 当沈知念的目光在大殿里扫过,掠过他所在的方向时,顾锦潇几乎是本能地垂下了眼帘,敛去了眸中的所有情绪。 第1091章 沈南乔认错(102万打赏值加更) 殿内乐声悠扬,贺词不断。 顾锦潇端坐其中,如同最沉默的磐石。无人能从他古井无波的琥珀色眼眸中,窥见一丝一毫波澜。 轮到沈南乔献礼时,殿内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过去,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毕竟沈家姐妹不睦的事,在京城早已不是秘密了。 沈南乔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怨毒,换上一副恭顺柔弱的神情,在沈茂学隐含警告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她今日的打扮素雅低调,身着藕荷色素锦衣裙,发间仅插着一支珍珠步摇。与满殿珠光宝气的命妇们相比,显得格外朴素,甚至透着一股刻意示弱的苍白。 沈南乔身后跟着同样紧张的绿萝。 两人手中捧着一个约莫半人高的紫檀木锦盒,盒盖未开,已能看出贵重。 沈南乔步履轻盈,走到御阶之下盈盈拜倒,姿态放得极低:“臣妇荥阳知县陆江临之妻,沈氏南乔,恭贺宸贵妃娘娘芳辰华诞,愿娘娘福寿安康,恩泽绵长!” 她的声音轻柔微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仿佛饱含了无尽的悔意与期盼。 沈南乔抬起头时,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着红,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委屈,和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臣妇自知从前言行多有不当,辜负了宸贵妃娘娘的一片心意。” “这些日子,臣妇在避暑山庄静思己过,每每想起过往,心中实感惶恐不安……” 说这话的时候,沈南乔示意绿萝打开锦盒的锁扣。 盒盖掀开,里面赫然是一座嵌螺钿镶百宝的“万福万寿双面绣炕屏”。 屏风框架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可鉴人,镶嵌着螺钿勾勒的祥云纹路,其间点缀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 最珍贵的却是那两面巨大的绣屏,一面是“万福”图,上面的蝙蝠、佛手、寿桃等吉祥纹样栩栩如生。 另一面是“万寿”图,形态各异的篆体“寿”字排列组合,精巧绝伦。 双面绣工细腻非凡,针脚密实,色彩过渡自然。显然是出自顶尖绣娘之手,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这份礼物,价值不菲,心思也足够贵重!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以陆江临那刚起步的荥阳知县身份,和陆家的微薄家底,绝无可能备下此等厚礼,这必然是沈尚书的手笔。 “此物……此物是臣妇的一点心意,恳请宸贵妃娘娘笑纳。” 沈南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目光殷切地望着高座上的沈知念:“臣妇不敢奢求娘娘宽宥,只盼娘娘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能……能容臣妇日后常伴左右,弥补过往错处。” 满殿的目光都带着审视,看看沈南乔这副痛改前非的柔弱姿态,又看看那价值连城的炕屏,最后都落在了宸贵妃身上。 沈知念端坐在座位上,绝美的脸上笑意依旧温和,眼眸深处却是一切洞悉的清明。 以她的聪慧,又怎么会看不出沈南乔这副悔恨与卑微,和泫然欲泣的样子,是刻意表演出来的。 沈知念心中只有一片漠然的冷意。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如同春日暖阳。随即微微抬手,示意芙蕖带人上前接过那沉重的锦盒。 沈知念的声音清越柔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 她的目光扫过沈南乔,又看向沈茂学,最终含笑环视殿内众人,姿态落落大方,带着宠妃独有的雍容气度。 “你我姐妹,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哪有什么深仇大怨?” “不过是从前年少,性子各异,偶有些言语上的误会罢了。哪里值得姐姐如此记挂于心,又说什么宽宥不宽宥的话?” 沈知念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过往的针锋相对、阴谋算计,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女儿拌嘴。 她看向沈南乔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宽容:“姐姐此次病愈回京,本宫心中只有欢喜。” “这万福万寿屏风,心意深重,本宫甚是喜欢。日后姐姐得空,只管常来钟粹宫走动便是。都是一家人,莫要再如此生分了。” 沈知念的话语温柔得体,将沈南乔刻意营造的忏悔求谅局面,轻飘飘地化解为姐妹间的小误会已经冰释了。 既全了沈家的颜面,彰显了自己的大度,又无形中划清了界限。 沈南乔只是可以走动的姐姐,而非她宸贵妃需要倚仗或亲近的臂膀。 沈茂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跟着附和:“宸贵妃娘娘说得是!一家人本就该如此和睦!” 沈南乔藏在袖中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如果不是沈知念这个毒妇派人暗杀她,害死了她腹中的孩子,只怕她真要以为,对方是善良大度的宸贵妃了! 沈知念心中明明恨她恨得要死,却不得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一副与她亲近的样子,只怕心里憋屈得很吧? 沈南乔挤出一抹感激涕零的笑容,再次深深拜下:“臣妇谢娘娘恩典!娘娘宽宏大量,臣妇感激不尽!” 她起身时,身体似乎因激动而微微晃了晃,被旁边的绿萝及时扶住,更显得情真意切。 然而,在沈南乔低垂的眼帘下,汹涌的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 沈知念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像一把软刀子,不仅将她所有的悔意踩在脚下,更将她定位成了一个需要宽容的,无足轻重的角色。 这一幕姐妹情深的戏码,落在殿内众人眼中,他们心思各异。 有人信了宸贵妃的大度。 有人暗笑沈南乔的做作。 也有人感叹沈家终究是宸贵妃的母家。 命妇席中,林菀端着一杯清茶,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中满是洞悉一切的讥诮。 沈南乔在避暑山庄里,与她的夫君厮混时,是何等大胆放浪,如今倒扮起这可怜相了? 装模作样! 看着沈南乔刻意讨好宸贵妃的样子,林菀心中暗自猜测着—— 沈南乔莫不是担心与夫君的丑事败露,怕陆家、沈家,乃至宫里的宸贵妃都容不下她?所以现在才迫不及待地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出姐妹情深,好给自己寻个靠山? 第1092章 沈茂学的警告 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菀眼底的寒意更甚。 沈南乔越是表现得对宸贵妃恭敬依赖,在她看来,就越是心虚,坐实了避暑山庄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林菀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压下了心头的翻涌的怒意和鄙夷。 她倒要看看,这份虚伪的姐妹情,能维持多久! 时间渐晚,丝竹管弦之声也逐渐停歇。 南宫玄羽愉悦道:“今日宸贵妃生辰,众卿同乐,尽兴而归!” 这场盛大而隆重的生辰宴,终于徐徐落下了帷幕。 南宫玄羽率先起身,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侧首看向身旁的沈知念,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关切。 他微微倾身,低沉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清晰可闻,带着只属于帝妃二人的亲昵:“念念今日累了吧?朕送你回钟粹宫。” 沈知念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和感激:“臣妾谢陛下体恤。” 她搭上芙蕖伸出来的手,仪态万千地起身。 帝妃二人并肩而立,一个龙章凤姿,一个艳光四射。 众人立即道:恭送陛下!” “恭送宸贵妃娘娘!” 要说此刻最高兴的人,就是一直在偏殿候着的苏全叶了。 还好! 还好今日宸贵妃娘娘的生辰宴,没出什么岔子。 不然以陛下对宸贵妃娘娘的宠爱,他今日又要不得安生了…… 帝妃二人一走,大殿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官员、命妇们纷纷起身,互相寒暄着,按着品阶次序,由宫人引导着,鱼贯步出太和殿。 沈南乔跟着沈茂学身后,也随着人流往外走,脸上依旧是感激涕零的神色。 直到沈知念和南宫玄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沈南乔脸上刻意维持的温顺笑容,才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一片冰冷的恨意。 沈知念! 好一个一家人! 她以为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她们之间的种种仇怨抹杀干净? 沈南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必须继续扮演好一个幡然醒悟的姐姐,蛰伏下来,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绿萝小心翼翼地跟在沈南乔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自家夫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比深秋的夜风更冷…… 林菀也随着人流缓步向外,刻意放缓了脚步,冷冷地打量着沈南乔的背影。 她如此费尽心机地讨好宸贵妃,除了想给自己找个靠山,还能是为什么? 沈南乔必定是心虚! 她怕跟夫君的奸情败露,怕被陆家休弃,怕被沈家厌弃。更怕……宸贵妃这个权势滔天的妹妹,知晓她的丑事后,第一个容不下她! 所以沈南乔要先下手为强,用这虚假的姐妹情分来绑住宸贵妃,好让事发之时,能得几分庇护! 真是……好深的心机,好下作的手段! 林菀只觉得一阵反胃,仿佛看到了避暑山庄里那些不堪的画面。 这就是夫君甘愿冒险,不惜自伤身体,也要维护的女人? 林菀看着沈南乔的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处,眼神变得锐利又冰冷。 沈南乔想靠着宸贵妃这棵大树?做梦! 她定要将沈南乔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查个水落石出! 让沈南乔,还有那个负心的男人,都付出代价! 另一边。 马车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深秋的寒意透过车帘缝隙渗入,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沈茂学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沈南乔低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维持着在父亲面前惯有的柔弱姿态。 “南乔。” 沈茂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今日你做得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沈南乔苍白的侧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在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你的姿态还算得体,宸贵妃娘娘也给了你台阶下。” 沈南乔微微抬起头,眼中适时流露出感激和一丝后怕,声音轻柔:“女儿……女儿只是谨记父亲教诲,不敢再任性妄为,给父亲和宸贵妃娘娘添麻烦。” “看到宸贵妃娘娘肯原谅女儿,女儿心中实在……感激涕零。” 她说着,眼圈似乎又有些泛红。 沈茂学点了点头,对沈南乔此刻的识大体颇为受用。随即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地告诫:“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记住,无论何时,你们姐妹都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宸贵妃娘娘的荣耀,便是沈家的荣耀,也是你日后的依仗!” 说到这里,沈茂学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盯着沈南乔的眼睛,加重了语气:“你过往那些糊涂的心思,统统给为父收起来。从今往后,安安分分做你的陆夫人,谨守本分,更要真心敬重、维护你妹妹!” “这才是你该走的路!明白吗?” 真心敬重。 维护妹妹。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在沈南乔的心尖上! 沈南乔强行压下心中的恨意,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恭顺:“女儿明白,定当谨记父亲今日的训诫!” “过往是女儿糊涂,不识大体。从今往后,女儿定会以宸贵妃娘娘为尊,事事以娘娘和沈家的体面为先,绝不敢再有丝毫妄念!”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赌咒发誓的郑重。 “嗯。” 沈茂学满意地颔首,身体向后靠在了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你能如此想,为父便放心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最终停在了陆府侧门。 陆江临早已带着母亲赴任,偌大的陆府显得空旷、冷清,只有几个留守的老仆迎了出来。 “父亲慢走。” 沈南乔恭敬地送沈茂学的马车离开,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尽头,她脸上那温顺的表情才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夫人,您回来了?” 沈南乔没有理会老仆的问候,径直带着绿萝快步穿过空旷的庭院,回到了自己那间久未居住的房间。 第1093章 帝王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出去!” 沈南乔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容置疑地将绿萝关在了门外:“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绿萝小心翼翼道:“是……” 房门合拢的瞬间,沈南乔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那双曾经明亮如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翻涌的怨毒! “姐妹一体……真心敬重……维护妹妹……” 沈南乔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 “沈知念!你害死我的孩儿,夺走我的一切荣光,如今还要我匍匐在你脚下摇尾乞怜?!” 说这话的时候,沈南乔猛地抓起梳妆台上的一支素银簪子,狠狠戳在坚硬的桌面上! 尖锐的簪尖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如同她此刻被撕裂的心! 过了许久,沈南乔眼中的疯狂,才渐渐停歇下来。 她不能崩溃! 她还有修郎! 她的仇,她会和修郎一起报! 沈南乔含着泪坐到窗边的书案前,就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提笔疾书。 “修郎亲启:今日入宫,见那毒妇风光无限,受尽荣宠,我心痛如刀绞!” “她假作大度,言语轻飘,视我如尘埃蝼蚁。父亲严令我日后真心敬重、维护她,此等屈辱,锥心刺骨!” 沈南乔的笔锋带着强烈的恨意,继续写着:“然,为报我儿血仇,为雪我身之耻,乔娘强忍万般苦楚,已将戏做足。” “那毒妇表面应允我日后可入宫走动,虽虚情假意,却也是靠近之机。” “修郎,此仇不共戴天!乔娘日夜思之,恨不能生食其肉!唯有想到修郎,方觉这冰冷世间,尚有一丝暖意与指望。” 写到此处,沈南乔的笔触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依赖和脆弱。 “望修郎怜我孤苦,念我丧子之痛。乔娘此身此心,皆系于修郎一身,只盼大仇得报之日,能与修郎长相厮守,再无分离!”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南乔将素笺仔细折好,塞回特制的匣子中。 深秋的寒意透过窗户渗了进来,却压不住她心头翻腾的怒火。 沈南乔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穿透了紧闭的房门:“绿萝!” 门外的绿萝猛地一哆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了门,低着头快步进来,声音发颤:“夫、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沈南乔没有回头,背对着她,伸手指向书案上那个不起眼的匣子:“把它放到它该去的地方。” 绿萝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里面是夫人写给林公子的信。 夫人回京后,和林公子之间的联络变得极其危险,这不起眼的传递方式,是他们早先就约定好的。 绿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上前一步,双手有些发颤地捧起那个冰凉的匣子。 匣子不大,却重逾千斤,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绿萝的声音细若蚊呐:“是……奴婢明白。” “记住……” 沈南乔猛地转过身,那双曾经明艳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绿萝:“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你知道后果!” 绿萝瞬间如坠冰窟,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放心!奴婢就是死,也一定把事办好,绝不敢有半点闪失!” 沈南乔冷冷道:“你明白就好,快去快回。” 绿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逃似的冲出了房间。 深秋的京城,夜晚寒气刺骨。 陆府空旷的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绿萝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像一抹游魂,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行,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街道寂静,只有远处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 绿萝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每一次脚步声都让她疑神疑鬼,总觉得黑暗中有人窥视。 她紧紧捂着袖子里的匣子,手心全是冷汗。 目的地离陆府不算太远,是一处破败不堪的小土地庙。 庙门半塌,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尘土和腐朽的气息。 绿萝不敢进去,只在外墙根下停住。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除了风声再无其它动静,这才蹲下身。 黑暗中,她摸索着粗糙冰冷的墙砖。 很快,绿萝的指尖触到一块明显松动的青砖。 她屏住呼吸,用力将那块砖向外抽出一小截。砖后是仅能容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空洞,里面积满了灰尘和枯叶。 绿萝再次紧张地左右张望,然后才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那个匣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塞进那个洞里,又抓了一把枯草和碎叶,胡乱塞进去掩盖住。 做完这一切,绿萝迅速将青砖推回原位,用力按了按,确保看不出异样。 她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冻得牙齿打颤。 绿萝不敢多留一秒,立刻起身,像来时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回到沈南乔的房间时,绿萝几乎虚脱。 她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平复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夫、夫人,奴婢已经将信放好了,确保没人看见。” 沈南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下去吧。” “是。” 绿萝如释重负,几乎是瘫软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 钟粹宫。 烛影摇红,白日太和殿的喧闹已尽数褪去,只余下这一方静谧的天地。 沈知念倚在南宫玄羽怀中,任由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卸下她发髻上沉重的点翠凤冠。 为她卸去钗环的事,本应是宫女做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帝王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随着南宫玄羽拔下一枚枚珠玉簪钗,沈知念墨色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拂过他的手背,带着若有似无的香风。 沈知念微微侧首,脸颊贴着南宫玄羽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她卸下了白日里应对八方的雍容,眼神是属于小女人的依恋与满足。 第1094章 念念想要公主(173万票加更) “陛下……”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如同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今天……臣妾很开心。” 南宫玄羽的动作一顿,垂眸看她。 卸去了繁复妆容,沈知念的眉眼间,更添了几分天然的妩媚与清丽。烛光下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 他喉结微动,指腹摩挲着沈知念细腻的耳垂,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念念开心便好。” “那株珊瑚树,可衬得上朕的念念?” 沈知念仰起脸,主动在南宫玄羽的下颌印了一个轻吻,娇声道:“陛下所赐,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臣妾喜欢那珊瑚的红,像凝固的晚霞,也像……” 她眼波盈盈,带着钩子般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也像此刻的烛火,映在陛下眼中的光。” 这时,南宫玄羽已经将沈知念头上的最后一支朱钗卸下,低头轻吻她的脸颊:“越发会哄朕了。” 沈知念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盼:“王嫔妹妹今日送的送子观音,臣妾瞧着也极好。” “阿煦一天天大了,活泼得很。臣妾每每瞧着他,便想着……若再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承欢膝下,唤着父皇母妃,那该多圆满……” 沈知念的这番话,在南宫玄羽的心底漾开了丝丝涟漪。 他自然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念念在渴望再为他孕育一个孩子,一个象征着他们浓情的小生命! “念念想要公主?” 南宫玄羽低笑,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抱在怀里,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朕亦期盼。” “相信上天眷顾,定会让朕和念念如愿。” 话音落下,帝王的吻落在沈知念光洁的额头,带着珍视的意味,一路向下,温柔地覆上了她的唇瓣…… 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很快便如燎原之火,点燃了彼此压抑的渴望。 沈知念回应得异常热烈。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端着贵妃仪态,接受万民朝拜的宸贵妃,只是一个渴求着爱人抚慰的女子。 她的双臂如水蛇般,缠绕上帝王的脖颈,玲珑有致的身体紧紧贴附,传递着无声的邀请。 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余下那株珊瑚树散发的红光,与摇曳的烛火交织,将鲛绡纱帐内相拥的身影拉得老长。 情动如潮…… 沈知念的指尖带着微颤,探向南宫玄羽腰间繁复的龙纹玉带。 这一刻,她不再是等待帝王临幸的妃嫔,而是主动出击的猎人。 玉带扣在沈知念灵巧的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金线绣龙的锦袍随之松散开来,露出内里质地精良的玄色中衣。 “陛下……”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灼人的热度:“臣妾为陛下更衣……” 南宫玄羽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任由她一层层剥开他帝王的华服,享受着她这份难得的主动。 这让南宫玄羽感受到一种被强烈的需要,和索取的满足感。远比单纯的恩宠,更令他心旌摇曳…… 当那件象征着无上威严的明黄龙袍,终于落在地上,南宫玄羽低吼一声,将沈知念打横抱起。 沈知念惊呼一声,双臂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滚烫的颈侧肌肤。 帝王抱着她,大步走向内殿深处那个镶嵌着珍珠宝石,比平常大三倍的特制浴桶…… 宫人早已准备好散发着清雅花香的浴汤,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南宫玄羽并未直接将沈知念放入水中,而是抱着她一同跨了进去。 巨大的浴桶激起水花,打湿了两人仅剩的薄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水波成了最好的掩饰,也卸下了最后一丝矜持。 沈知念在水中宛如一尾灵动的鱼,主动缠绕上去。 她的吻细密而灼热,落在他绷紧的肩颈,坚实的胸膛。指尖仿佛带着撩拨的魔力,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游走,点燃一簇簇火焰…… 水珠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沿着锁骨没入若隐若现的沟壑,每一处景致都在无声地邀请。 “念念……” 南宫玄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被极致撩拨后的危险信号。 他猛地攫住她作乱的手,反客为主,将她抵在光滑的桶壁上。 浴汤晃动,水波激荡…… 水中的缠绵漫长而磨人。 沈知念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热烈地回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 当浪潮终于缓缓平息,浴桶中的水也凉了大半。 南宫玄羽将浑身瘫软,肌肤泛着动人红晕的沈知念抱出浴桶,用宽大柔软的锦缎将她仔细包裹,拭去她身上的水珠。 随即,他抱着她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轻轻放下。 鲛绡帐幔层层垂落,将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珊瑚树的红光透过帐幔缝隙,温柔地洒落进来,为帐内染上旖旎的暖色。 沈知念依偎在南宫玄羽怀中,累得连指尖都不想动了。可那双含情的眼眸,却依旧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慵懒餍足。 她主动拉起南宫玄羽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自己温热平坦的小腹上,声音带着的绵软与娇憨:“陛下,您说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了我们的小公主?” 她刚侍完寝,哪有这么快。 但南宫玄羽乐意哄着这个女人,低笑着将她搂得更紧,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 他的大掌在沈知念的小腹温柔地摩挲,带着无尽的怜爱:“念念如此‘卖力’,定能如愿。” “朕等着我们的小公主降生。” 红烛高燃,帐内鸳鸯交颈,空气中弥漫着静谧的温馨。 沈知念在南宫玄羽沉稳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而帝王有力的手臂,始终将她牢牢圈在怀中,如同守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翌日。 晨光熹微,透过钟粹宫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寝殿内暖香未散,鲛绡帐幔低垂,昨夜旖旎的痕迹仿佛还氤氲在空气中。 第1095章 沈知念派人查沈南乔 沈知念悠悠转醒,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下锦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昭示着帝王离去未久。 她慵懒地撑起身子,如瀑的青丝滑落肩头,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眉眼间尚带着几分初醒的娇媚。 “娘娘醒了?” 早已候在外间的菡萏听到动静,立刻带着明媚的笑容,和芙蕖一同撩开帐幔走了进来。 两人身后跟着捧着温热铜盆、巾帕等物的宫女。 菡萏手脚麻利地伺候沈知念披上柔软的外衣,芙蕖则指挥着小宫女将温热的帕子递上,动作轻柔地为她净面。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更添慵懒风情:“陛下何时走的?” 菡萏一边用沾了香露的梳子,小心梳理着沈知念缎子般的长发,一边恭敬回话:“回娘娘,陛下卯时初便起身去上朝了,特意吩咐不许惊扰娘娘安睡。” 她动作娴熟,力道恰到好处。 随即打开妆奁,挑选着今日要用的钗环,快人快语道:“陛下待娘娘真是没话说!昨天累了一整日,还记挂着让娘娘多歇会儿呢。” 菡萏拿起那支点翠镶料珠松鼠葡萄纹头花看了看,想着昨天戴过了,便小心放下,转而取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 沈知念唇角微弯,由着她们伺候。 晨光里,她腕间的灵霄雾梦镯,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待梳洗妥当,菡萏为沈知念挽着发髻。 芙蕖在旁边有条不紊地汇报道:“娘娘,昨日生辰宴所收的贺礼,奴婢已连夜带着人清点完毕。” “所有物件,无论大小贵贱,均已请唐太医一一查验过,确认无误。如今已全部登记在册,收归库房了。”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深宫之中,再厚的恩宠也需谨慎,入口、贴身之物尤甚,来历不明的物件更需严防。 唐太医医术高明,又得娘娘信任,由他验看,方能安心。 “嗯,做得很好。” 沈知念对着铜镜,看着菡萏灵巧的手,将她的长发挽成优雅的凌云髻,微微颔首。 镜中人眼波流转间,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帝王恩宠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也最容易引来暗处的毒针。 这份谨慎,是她在深宫立足的根本。 一旁的夏风拿着康嫔昨天送的安神香囊,凑到鼻尖轻嗅,含笑道:“娘娘您是不知道,咱们钟粹宫的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菡萏脸上也是欢喜之色:“光是陛下赐的那株南海赤红珊瑚树,就占了好大一片地方!还好娘娘将它摆在寝殿里,不然库房真的没地方放了。” “各宫娘娘、命妇们送的那些精致物件,琳琅满目。小明子他们几个光是搬进去,就累得够呛。” 菡萏语气活泼,带着少女的雀跃。 库房堆满,是帝王恩宠和宫中地位的象征。她身为钟粹宫的大宫女,自然与有荣焉。 沈知念听着菡萏的形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挑些合用、精巧的摆件,替换下殿里旧了的。余下的登记清楚,妥善存放。” “是,娘娘放心!” 芙蕖脆生生地应下,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哪些物件摆出来更好看了。 菡萏为沈知念簪上最后一支珠钗,退后半步端详,确认仪容完美无瑕。 镜中盛装之下的娘娘,更显威仪与妩媚! 菡萏看着,心中满是骄傲。 沈知念缓缓起身,宽大的留仙裙摆如水波般漾开。晨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芙蕖端详容光绝世的娘娘,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忠诚。 然而,她清秀的眉宇间,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娘娘,昨日大小姐的那番做派,奴婢瞧着……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知念的目光在铜镜中与芙蕖交汇,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掠过一丝了然,旋即又归于平静。 她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本宫自然看出了她的反常,只是昨日是本宫生辰,难得的好日子,本宫实在懒得为这等跳梁小丑费神,平白坏了兴致。” 后来南宫玄羽一直在,沈知念更腾不出手去理会沈南乔了。 她缓缓起身,步态从容地走向窗边。 窗外秋阳正好,映照着沈知念绝美的侧脸,带着随着位分水涨船,高而日益增长的威仪。 “芙蕖,你要明白……” 沈知念的目光投向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檐,声音平静:“本宫如今是宸贵妃,协理六宫,掌着偌大的后宫权柄。明枪暗箭,桩桩件件都需应对。” “庄妃心思深沉,王嫔上蹿下跳,巴答应那边也需时刻提防……还有前朝那些蠢蠢欲动,试图借后宫生事的手。本宫的精力,要放在这些对手身上。” 说到这里,沈知念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俯视尘埃的漠然:“至于沈南乔……一个空有虚名的陆家妇,在本宫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早已构不成什么威胁。她那点心思和手段,翻不起浪花。” 沈南乔在沈知念眼中,确实已如蝼蚁。 过往的恩怨纠葛,在如今的沈知念看来,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 她已站在云端,何必低头去看泥泞里的挣扎? 然而芙蕖的话,终究在沈知念心底留下了一丝涟漪。 沈南乔昨日的那番幡然醒悟,与她记忆中那个自视甚高,处处要压她一头的嫡姐,实在是大相径庭。 沈知念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属于上位者的谨慎:“不过你提醒得也对。” “她昨日之举,反常得太过刻意。本宫虽不惧她,但也不喜被人在暗中窥伺。更不想让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虫子,坏了本宫的心情。” 沈知念微微侧首,目光落回芙蕖身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吩咐道:“派人去查查,沈南乔在避暑山庄‘静养’的这几个月,究竟发生过什么。” “本宫要事无巨细,尤其是她接触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第1096章 他要向父亲证明,他绝非池中之物 芙蕖立刻躬身应下:“是,娘娘。” 菡萏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就知道,娘娘绝不会真的忽略掉任何一丝潜在的风险,哪怕那风险看似微不足道。 沈知念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明净高远的秋日晴空。阳光洒在她华美的宫装上,珠翠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沈南乔……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尘埃,吹开便是。 但她容不得半点尘埃,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碍眼。查清楚,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图个清净罢了。 她真正的心力,要放在那盘更大的棋局之上! …… 林修的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俊朗却略显苍白的侧脸。 他手中捏着刚派心腹从隐秘渠道取回的匣子,指尖灵活地挑开锁扣,抽出里面的信笺。 沈南乔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强烈的恨意与孤注一掷的依赖。 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沈知念的假作大度和视她如尘埃,诉说着沈茂学严令她敬重沈知念的锥心屈辱。 最后,是将身心、性命皆系于他身的卑微托付。 林修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很好……”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上沈南乔的名字,仿佛在摩挲一枚即将发挥关键作用的棋子:“一切都在按预期发展。” 沈南乔对宸贵妃的恨意,早已入骨! 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滔天的恨意,将成为刺向沈知念最锋利的武器! 只要沈南乔一步步靠近宸贵妃,博取那毒妇一丝的松懈和信任,他的计划便成功了大半! 林修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翻涌着刻骨的阴鸷、不甘。 宸贵妃! 这个名字让他咬紧了牙关,心中满是恨意! 自从她入宫得宠,他的家族便处处受制。 父亲在朝堂上屡遭针对,许多原本唾手可得的利益,被生生斩断,家族声望隐隐有下滑之势。 连他那向来老谋深算的父亲,对着宸贵妃的步步紧逼,竟也有些束手无策之感。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沈知念……” 林修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加诸于我家的羞辱与阻碍,我定要你百倍偿还!” “待你从云端跌落,粉身碎骨之时,父亲便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重振门楣的人!” 他要向父亲证明,他绝非池中之物! 胸中的复仇之火,让林修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随即又因风寒未愈而一阵低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 沈南乔这颗棋子,已经成功被他利用了。但还需要继续维护,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不能让她在孤军奋战中冷了心,或者生出别的枝节。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陆府一趟了。 如此才能让她更加死心塌地。 温言软语,加上对未来长相厮守的许诺,是对付沈南乔那种沉浸在情爱幻想中的女人,最有效的武器! 就在林修沉浸于谋划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夫君?” 是林菀温婉的声音。 林修眼神一凛,迅速将信笺塞回匣子,飞快地藏入书案最底层的暗格。 待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带着几分病容的温和:“进来吧,菀娘。” 门被推开,林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粉色袄裙,脂粉未施,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夫君,该喝药了。” 林菀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上,避开那些摊开的公文,柔声道:“今日感觉可好些了?风寒入体最是磨人,夫君千万要保重身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想去探林修的额头,动作里满是关切。 看着妻子眼底纯粹的担忧和温柔,林修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 菀娘待他始终如一,温婉体贴,毫无保留。 而他……却为了那见不得光的计划,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利用另一个女人的感情,甚至不惜自伤身体欺骗她。 愧意在林修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劳烦菀娘了。” 林修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微微侧头避开了林菀探来的手,顺势端起药碗,掩饰住那丝不自然:“喝了药感觉松快些了,只是还有些乏力。不打紧。” 苦涩的药汁入口,灼烧着喉咙,也仿佛在灼烧着他心底那点微弱的愧疚。 林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坚定之色。 为了家族,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为了扳倒那个权倾后宫的宸贵妃,他必须走下去! 沈南乔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他不能放弃。 至于菀娘…… 林修的目光落在妻子温顺的眉眼上。 她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无论外面如何,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待他功成之日,定会加倍补偿她的委屈。她会是他唯一的,永远尊贵的正妻! “菀娘放心。” 林修放下药碗,对林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带着病弱的苍白:“为夫会尽快好起来的,不会让你担心太久。” 林菀看着他喝下药,脸上终于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柔声道:“那就好。” “夜深了,夫君喝了药就早些歇息吧,莫要再劳神看这些公文了。” 林修温声道:“好,听菀娘的。” 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案下,那个隐藏着秘密的暗格。 陆府之行,必须尽快安排。安抚好沈南乔,他的棋局才能继续落子。 林菀回以一个温婉得体的浅笑,体贴地替林修拢了拢肩上微敞的外袍,指尖触到他衣料下略显单薄的肩膀,动作轻柔。 她微微福身,姿态无可挑剔:“那妾身先告退了,夫君早些歇息。” “嗯,菀娘也早些歇息。” 林修目送着她。 林菀端起空了的药碗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一声“吱呀”,将内外仿佛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第1097章 她看到那对玉璧时,高兴吗(103万打赏) 就在房门合拢的瞬间,林菀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只有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痛楚。 她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地站在紧闭的书房门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屋内隐约传来林修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那咳嗽声,此刻听在她耳中,不再是病弱,而是虚伪的作态! 林菀忽然想起自己嫁给夫君时,十里红妆,满城艳羡。 她以为觅得了良人,从此举案齐眉。 她为他打理后宅,孝顺公婆,甚至……甚至忍受着无子的压力,默默饮下那一碗碗苦涩的助孕汤药!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她的夫君,为了一个身份敏感,不知廉耻的有夫之妇,费尽心机,欺瞒哄骗,甚至可能……手上沾了人命! 那刘大夫的消失,始终沉甸甸地压在林菀的心头。 她一步步抬脚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思绪却越发清明。 之前她以为,夫君是被沈南乔的狐媚手段迷了心窍。 可越想,林菀越觉得不对劲。 家族与宸贵妃有着血海深仇,夫君就算再想找女人,也不可能去找宸贵妃的姐姐。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看中了沈南乔的身份,看中了她与宸贵妃那点微薄的血缘关系? 他在利用那个女人! 利用她的恨意,利用她的愚蠢,去对付权倾后宫的宸贵妃? 这个认知,让林菀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 原来,在夫君眼中,她这个正妻的体面,她付出的感情和承受的委屈,都抵不过他向上攀爬的野心……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林菀紧抿的唇间逸出,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她缓缓抬起眼,眼底再无半分温婉柔情,只剩下淬了冰的恨意。 …… 晋王府。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光影在晋王俊美却略显阴郁的脸上跳跃。 齐侧妃垂首恭立在书案前,姿态温顺,脸上敷着的厚厚脂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她微微抬眼,觑着晋王的脸色,声音带着一丝邀功般的轻快:“王爷,妾身已按您的吩咐,在宸贵妃娘娘的生辰宴上,将金缕星辉璧献上了。” “她收下了,还让妾身转告王爷,心意已收到,望王爷在府中静心思过,不负陛下期望。” 齐侧妃刻意加重了“心意已收到”几个字,暗示着宸贵妃似乎领了这份情。 在她看来,王爷此举无疑是明智的。宸贵妃风头正盛,与其结怨不如示好,这份重礼便是最好的投石问路。 晋王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在听到“宸贵妃”三个字时,骤然凝聚。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的茶盏边缘,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看到那对玉璧时,高兴吗?” 齐侧妃微微一怔。 王爷问的不是宸贵妃反应如何。 也不是态度怎样。 而是……高兴吗? 这关注点,似乎有些过于奇怪了…… 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掠过心头,但齐侧妃不敢深究,只当王爷是关心礼物是否投其所好,以便判断拉拢的效果。 她努力回忆着沈知念当时的表情,斟酌着回道:“回王爷,宸贵妃娘娘当时并未有太多情绪外露。” “不过,她收下贺礼时言笑晏晏,还特意赞了玉璧稀世罕见,说甚是喜欢。想来……应是高兴的。” 晋王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甚是喜欢……” 烛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着一簇幽暗不明的光。 他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满足:“她喜欢……就好。” 这语气,这神态…… 齐侧妃心中的那点违和感更重了。 王爷对宸贵妃娘娘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单纯的拉拢?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试探着问道:“王爷,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进一步拉拢宸贵妃娘娘?妾身是否还需再做些什么?” “只是……宸贵妃娘娘深得圣心,心思也极为玲珑,寻常手段恐怕难以真正打动她……” 晋王摩挲茶盏的手指倏然顿住。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齐侧妃身上,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审视或算计,反而像蒙上了一层浓雾,带着令齐侧妃看不懂的情绪。 “拉拢宸贵妃之事……” 晋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润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淡:“你做得很好,但不必再操心,本王自有主张。” 自有主张? 齐侧妃心头一跳。 王爷这话的意思,是嫌她多事了? 还是……所谓的拉拢,背后有她不能知晓的图谋? 齐侧妃不敢再问,连忙垂下头,恭敬道:“是,妾身明白了。” “王爷若没有其它吩咐,妾身便告退了。” 晋王挥了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面前摊开的书卷上,仿佛刚才那带着异样情绪的问询,从未发生过。 齐侧妃福了一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沉重的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书房里那压抑而怪异的气氛。 秋夜的凉风拂过庭院,吹得齐侧妃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终究还是被另一种更熟悉的情绪取代了。 失落…… 今天……王爷没有动手。 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她说,只是那样冷淡地让她不必操心,就打发她出来了。 齐侧妃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敷着厚厚脂粉的脸颊,这是她精心描画,等待着承受疼痛的妆容。 她甚至……隐隐有些期待那熟悉的,带着羞辱意味的掌掴或鞭笞。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王爷的心思,似乎完全被那对送出去的玉璧,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宸贵妃占据了。 对她,只剩下彻底的忽视…… 一股失落感攫住了齐侧妃。 她缓缓走下台阶,脚步有些虚浮。 真可惜啊……今天挨不了打了。 第1098章 林菀到詹巍然府上打探消息 林菀是太常寺卿府上的大小姐。 她的二妹林霜,正是禁军统领詹巍然的妻子。 或许是因为被夫君和沈南乔的事弄得心烦意乱,这天,林菀来了詹府探望怀孕的二妹。 詹府的庭院秋色正浓,几株金桂开得正好,甜香馥郁,沁人心脾。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暖阁,映照着林霜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正倚在铺着软缎的美人榻上,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气色红润,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幸福。 林菀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目光落在二妹明显丰腴了的脸颊,和隆起的肚子上。 詹巍然贵为禁军统领,深得帝王信任,虽公务繁忙,但对妻子的呵护是有目共睹。 詹府上下,更是将这位怀有身孕的少夫人捧在手心。 这本该是一幅令人欣羡的画卷,可林菀看着,心头却像堵着一块浸了黄连的棉絮,又苦又涩…… 曾几何时,她初嫁给夫君时,也是这般模样。 夫君俊朗温润,家世显赫。 她也曾满心欢喜地憧憬过举案齐眉,儿女绕膝。那时的柔情蜜意,似乎还在眼前。 可如今呢? 夫君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在她心中只剩下虚伪的算计,和冰冷的欺骗。 他心中装着的,是为家族复仇,是为了前程向上攀爬。 对比林霜这被呵护着的幸福,林菀只觉得无比讽刺…… 命运何其不公! 她恪守本分,谨遵妇德,换来的却是背叛和欺骗。 而妹妹似乎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她曾经拥有,如今却破碎不堪的一切…… “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林霜注意到了林菀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声音带着关切,打断了林菀翻涌的思绪:“姐姐的脸色瞧着似乎不大好?” 林菀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掩饰住眼底的寒霜:“没什么,许是昨夜没睡安稳。” “听说你近日害喜好些了,便过来看看你。” 她放下茶盏,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霜的小腹:“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可要仔细些。” “多谢姐姐挂心。” 林霜抚着肚子,笑容甜蜜:“夫君特意请了擅长照料孕妇的太医来瞧过,说胎相很稳。就是偶尔还有些犯懒,不爱动弹。” 姐妹俩闲话了几句家常,暖阁里气氛温馨,桂香浮动。 林菀的心却像沉在冰冷的湖底。 她今日来,看望妹妹是真,但更重要的是打探消息。 妹夫詹巍然身为禁军统领,负责宫禁安全,虽不直接插手后宫事务,但宫闱之内的一些风吹草动,尤其是涉及高位妃嫔的动向,他多少会知晓一二。 “说起来……” 林菀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放得极其自然,如同姐妹间的闲谈:“前几日宸贵妃娘娘的生辰宴,真是好大的排场,连晋王殿下都特意让侧妃献了重礼示好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霜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对了,霜儿,你可听妹夫提起过……那位陆夫人,就是宸贵妃娘娘的姐姐。” “她在宫宴上那般做派,后来……可曾真的递牌子进宫,去探望宸贵妃娘娘了?” 问出这句话时,林菀的心微微提起。 只有知道沈南乔下一步的动向,知道她是否真的能靠近宸贵妃,她才能更好地布局,报复沈南乔与夫君! 林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虽性子单纯,但嫁入詹府,耳濡目染之下,也深知宫闱之事敏感。尤其是涉及宸贵妃娘娘这样的人物,更是忌讳。 “姐姐。” 林霜坐直了些身体,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规劝的意味:“巍然他虽在宫中当值,但职责只在护卫陛下和宫禁安全,从不掺和后宫娘娘们的事情。” “打探后宫妃嫔的动向……这可是大忌。” 她看着林菀,眼神里带着不解和探究:“姐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可是……有什么事?” 林菀心头一凛。 妹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敏锐。 她立刻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露出一个带着无奈和些许自嘲的苦笑:“我能有什么事?” “不过是那日宫宴上,陆夫人那番痛改前非的样子,演得太过真切。” “你也知道,沈家姐妹关系微妙,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不过是好奇,宸贵妃娘娘那般聪慧通透的人,是否真的会被打动,愿意给她这个姐姐几分薄面罢了。” 随即,林菀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些旁人家的闲事,是我多嘴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沈家姐妹的关系,确实是京城贵妇圈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 林菀作为林修的妻子,与沈家并无直接关系,以好奇为由搪塞过去,倒也说得通。 林霜看着姐姐脸上的无奈和自嘲,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她相信姐姐的解释,毕竟姐姐一向端庄持重,不至于去掺和那些危险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林霜释然地点点头,又靠回软枕上:“巍然他口风紧得很,从不与我说这些。” “宸贵妃娘娘是否召见过陆夫人,我确实不知情。不过……” 她想了想,补充道:“若真有此事,想必动静也不会小,总能听到些风声的。” 林菀附和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妹妹说得是。” 温热的茶水,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冷意。 看来从妹妹这里是得不到确切消息了,妹夫果然谨慎。 看着林霜脸上浮现出的幸福笑容,林菀只觉得讽刺。 她放下茶盏,正准备再寻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却见林霜忽然蹙起眉头,抬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林菀连忙起身,关切地扶住妹妹的手臂:“怎么了?可是又难受了?” 林霜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没……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反胃……” 看着妹妹不适的样子,林菀心中因打探无果而生的烦躁,终究被一丝真实的担忧压了下去。 第1099章 宸贵妃知道沈南乔与人私通 她轻轻拍抚着林霜的背,柔声道:“快别说话了,躺好歇着。” “我去让人给你端碗温热的梅子汤来压一压。” 林菀起身唤来丫鬟,吩咐下去。 她的探望看似寻常,但想起姐姐刚才说的那些话,林霜还是长了点心。 林菀离去后,暖阁里馥郁的桂花香依旧,林霜却没了方才的惬意。 她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 姐姐今日的言行举止看似关切,可最后那些关于陆夫人和宸贵妃的问话,终究显得突兀了些。 林霜虽性子温婉,但并非愚钝。 她深知自己的夫君詹巍然,身处何等位置。禁军统领,拱卫宫禁,守护帝王安危,那是真正立于刀尖之上的差事!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等着揪他或詹家的错处。 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连带着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都可能会受牵连…… 林霜相信姐姐绝不会存心害她,姐妹情深,这点毋庸置疑。 可姐姐嫁的是那样显赫的人家! 偏偏姐姐的夫家……与如今圣眷正浓的宸贵妃娘娘关系微妙,甚至隐隐对立…… 林霜虽不关心朝堂风云,但也听夫君偶尔提过一两句。 姐姐今日突兀的打探,是否与这层关系有关? 是否……是姐姐的夫家,想要从她这里套取什么消息? 这个念头一起,林霜心头便是一紧。 她不能让夫君陷入可能的危险境地,更不能让詹家因为她的一时疏忽,而遭遇不测。 林霜的担忧,一直持续到夜色渐深。 詹巍然披着一身秋夜的寒气回到府中,先去看了熟睡的妻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掖好被角。 林霜却并未睡着,在他靠近时便睁开了眼,眼中带着一丝忧虑。 詹巍然立刻察觉到妻子的异样,在床边坐下,粗糙却温暖的大掌覆上她的小腹,声音低沉而关切:“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可是身子不适?” 林霜摇摇头,握住詹巍然的手,将白日里林菀来探望,以及最后问及陆夫人是否入宫探望宸贵妃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语气平缓,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末了,林霜看着詹巍然刚毅的脸庞,轻声道:“……夫君,我知道姐姐或许只是好奇,但我总觉得……这事有些突兀。” “我怕……怕给你惹麻烦。” 詹巍然听完,浓黑的剑眉微微拧起,烛光下,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更加深邃。 他轻轻拍了拍林霜的手背以示安抚,眼神却锐利起来。 林菀…… 他与这位妻姐并无深交,只知她是太常寺卿的嫡长女,嫁入了京城最显赫的世家。 而那个权贵之家,与宸贵妃娘娘之间的不对付,在詹巍然这个帝王近臣眼中,并非秘密。 宸贵妃娘娘的崛起,显然阻碍了林菀夫家的路。 林菀今日特意来霜儿这里,看似闲谈,实则打探宸贵妃娘娘与陆夫人的动向,这绝非是因为寻常的好奇心。 背后是否牵扯到,她夫家对宸贵妃娘娘的某种图谋? 他们想从陆夫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还是想……利用陆夫人与宸贵妃的关系做文章? 詹巍然的心头瞬间拉响了警铃! 他深知后宫倾轧的残酷,更明白宸贵妃娘娘如今看似烈火烹油,实则身处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无数盘根错节的势力,都在暗中窥伺,等待着她露出破绽。 詹巍然永远记得,若非宸贵妃娘娘的人救了霜儿,霜儿恐怕早已…… 宸贵妃娘娘对霜儿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利用任何途径,去伤害或算计宸贵妃娘娘! 尤其是,他们竟试图把手伸到詹家,伸到他单纯不谙世事的妻子这里! 詹巍然看着林霜担忧的眼眸,沉声道:“霜儿,你做得对,此事确实不该多言。” “宫闱之事,尤其涉及高位娘娘的动向,是绝对的禁忌。以后若再有人问起,无论何人,你只推说不知便是。” 他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霜连忙点头:“我记住了,夫君放心。” 詹巍然安抚地吻了吻林霜的额头:“睡吧,别多想,一切有我。” 待林霜呼吸渐渐平稳,陷入安睡后,詹巍然才轻轻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鹰。 林菀今日的举动绝非小事,这很可能是一个信号,预示着她的夫家那边,正在围绕陆夫人和宸贵妃娘娘,策划着什么。 他必须将此事告知宸贵妃娘娘! 不是想邀功,而是为了报恩。 宸贵妃娘娘聪慧绝伦,定能从中看出端倪,早做防备。 至于如何告知…… 詹巍然目光沉凝。 他不能贸然去钟粹宫,更不能留下任何书面痕迹。 需得寻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时机,将这份警示,悄无声息地递到娘娘信任的人手中。 …… 钟粹宫。 主殿。 鎏金兽炉中熏香袅袅,气氛是午后惯有的静谧慵懒。 沈知念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指尖拨弄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这是四皇子今日玩耍时落下的。 芙蕖脚步匆匆地从外间进来,手中捧着一卷薄薄的册子,脸色却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连素日的沉稳都险些挂不住。 她走到沈知念榻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娘娘,您前些日子吩咐查探大小姐在避暑山庄的事……有结果了。” 沈知念拨弄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芙蕖。 芙蕖向来持重,能让她露出如此神情,想必是查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哦?”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好奇:“说说看。” 芙蕖将册子呈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那几个字:“大小姐她……在避暑山庄期间,竟、竟与人……私通!” “私通?!”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内室! 第1100章 此次秋猎,臣妾便不随驾了(104万打赏) 旁边的菡萏猛地捂住嘴,杏眼圆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沉稳如林嬷嬷,神色也十分震惊。 大小姐居然…… 她在沈家伺候了大半辈子,也算是看着大小姐从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眼高于顶的沈家嫡长女。 林嬷嬷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许多画面。 幼时的大小姐,穿着精致的衣裙,被仆妇簇拥着,看向庶出妹妹时那毫不掩饰的优越眼神。 稍大些,她自诩人淡如菊,不屑与庸脂俗粉为伍,处处彰显自己高洁脱俗的模样。 即便是嫁入陆家后,大小姐每次回府省亲,也总是端着那份清高的架子,仿佛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这样一个把清高和体面刻在骨子里,把嫡女身份看得比天还重的大小姐,竟然、竟然在避暑山庄与人私通?! 林嬷嬷不是没看出大小姐对娘娘的嫉妒,喜欢跟娘娘暗中较劲。 但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姐妹间的小龃龉,是大小姐心高气傲放不下身段。 林嬷嬷万万没想到,大小姐竟会自甘堕落到如此地步…… 沈知念也着实怔了一下。 短暂的错愕之后,她绝美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陆江临对陆母有着近乎病态的依恋,千里迢迢赴任荥阳知县,竟只带了陆母,把妻子独自留在京城。 “呵……” 一声极轻,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从沈知念的唇间逸出。 陆江临若是知道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在京郊给他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沈知念一点也不同情陆江临,只觉得这一幕荒诞得令人发笑。 她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想看看,当那对母子得知真相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本宫这位好姐姐胆子倒是不小,陆家这顶绿帽,戴得可真是又高又稳。”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如同在点评一出闹剧。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那个男人是谁?” 芙蕖连忙回神,收敛起震惊,道:“回娘娘,据避暑山庄那边传回的消息,还有几个洒扫婆子的口供。与大小姐来往密切的,是一个名叫‘林修’的富商。” “此人在大小姐入住山庄后便频繁出入,对外称是处理山庄的产业事务,实则……” 后面的话芙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修?” 沈知念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紫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富商? 呵。 沈南乔再怎么说也是沈家嫡女,陆家正妻。一个寻常富商,如何能有胆量,又有何资本,去招惹这样的官家女眷? 其中的风险,远非寻常商人所能承担。 沈知念的脑海中,迅速掠过那日生辰宴上,沈南乔表现出的悔恨和讨好。 难道……她态度的剧烈转变,与那个叫林修的富商有关? 是那个男人在背后撺掇,利用沈南乔的愚蠢,让她甘愿放下身段,来自己面前演戏? “芙蕖。”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锋芒:“沈南乔是有夫之妇的事,在京城不是秘密。对方既然敢冒如此大的风险接近她,用的未必是真名。” “这个‘林修’绝不简单,给本宫继续查!” “本宫倒想知道,他究竟是哪路神仙,敢把主意打到本宫眼皮子底下来!” 芙蕖眼中也燃起了斗志:“是!娘娘。” 大小姐愚蠢自毁也就罢了,竟还有人敢利用她来算计娘娘?简直是不知死活! 沈知念重新靠回软枕,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枚小小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沈南乔这步棋,下得真是又臭又险。不过,倒是给她无聊的生活,平添了几分乐子。 光是想想,沈知念都觉得兴奋:“本宫倒要看看,这顶绿帽子底下,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蛇鼠……”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 秋意渐浓。 离皇家秋猎启程的日子,只剩半个多月。 往年此时,后宫早已因随行名单而暗流涌动,今年尤甚。 能随驾秋猎,不仅意味着帝王的看重,更可能在远离深宫的广阔天地里,博得一丝额外的恩宠。 钟粹宫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多少颗心悬在半空,既紧张又期待。 连带着宫人们行走间的步履,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名单一日未定,这无形的压力,便一日重过一日…… 沈知念端坐内殿,指尖翻过一页账簿,神色平静。 她自然知晓外面的暗涌,也明白这份名单的分量。 作为协理六宫,深得帝心的宸贵妃,这份名单最终的决定权虽在陛下,但她的意见无疑举足轻重。 许多人的命运,都在沈知念朱笔轻点之间。 “娘娘。” 菡萏脚步轻快地进来禀报,圆脸上带着一丝惊讶:“雪妃娘娘来了,正在外殿候着。” 沈知念翻动账簿的手指微微一顿。 雪妃? 她性子清冷如寒梅,素来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宫务往来,几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却在秋猎名单悬而未决的敏感时刻前来…… 莫非雪妃也是为了秋猎伴驾之事? 她虽一向表现得无欲无求,但秋猎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大典,意义非凡。 或许是为了二公主的前程,或者尉迟家在军中的体面? 还是说……雪妃对这些不感兴趣? 沈知念放下账簿,神色恢复如常:“快请雪妃进来。” “是。” 片刻后,雪妃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内殿门口。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无半点多余装饰。 清冷的面容在殿内暖融的光线下,也仿佛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寒意。 “臣妾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雪妃的声音如同碎玉相击,清泠悦耳,却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雪妃不必多礼,赐座。” 沈知念含笑示意菡萏看茶。 雪妃并未过多寒暄,落座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知念,开门见山道:“臣妾今日冒昧前来,是想与娘娘说一声,此次秋猎,臣妾便不随驾了。” 第1101章 詹巍然报信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菡萏和芙蕖,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不去秋猎? 这可是多少妃嫔求之不得的机会! 沈知念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了然:“哦?秋猎盛事,难得热闹,妹妹为何不去?” 雪妃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谢宸贵妃娘娘关怀。” “只是二公主年纪尚小,前些日子又偶感风寒,身子骨一直不算强健。秋日风大,猎场奔波,恐于她休养不宜。” “臣妾放心不下,想留在宫中照顾她。”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人母的慈爱。 但沈知念那双洞察人心的狐狸眼,却轻易地捕捉到了雪妃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疏离和疲惫。 沈知念心中莞尔。 照顾二公主是真,但不想去凑那份热闹,不想应付猎场上的虚与委蛇的人们,不想面对帝王,恐怕才是更真实的原因吧。 雪妃对帝王的冷淡,在后宫并非秘密。 她所求的,不过是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护着女儿平安长大。 猎场的喧嚣与争宠,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避之不及的烦扰。 对此,沈知念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欣赏雪妃这份清醒的疏离。 在人人都想往上爬的后宫,能如此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并且敢于直言,实属难得。 “原来如此。” 沈知念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声音温和:“二公主身子要紧,妹妹慈母之心,本宫明白。你留在宫中悉心照料,自然是正理。” 她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既然妹妹留在宫中,本宫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秋猎期间,本宫与陛下皆不在宫中,这偌大的后宫总需有人坐镇,处理日常事务。” “妹妹向来稳重持重,心思缜密,不知可否在本宫离宫期间,暂代本宫处理六宫事宜?” 这个提议,显然出乎雪妃的意料。 她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是深深的思量。 暂代宸贵妃娘娘处理六宫事宜? 宸贵妃娘娘这无疑是将极大的信任和权柄,交托给她。 雪妃耳根薄红,沉默了片刻。 她虽不喜揽权,但也深知责任所在。 宸贵妃娘娘离宫,后宫若无高位妃嫔坐镇,确实容易生乱。 况且,这差事落在她头上,总比落在那些心思活络,可能借机生事的人手上要好。 至少她所求的,只是后宫安稳,女儿平安。 “承蒙宸贵妃娘娘信任。” 雪妃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对着沈知念微微颔首:“娘娘放心,臣妾定当尽心竭力,维持后宫安稳,静待娘娘与陛下回銮!” 没有推诿,没有客套,只有一句清晰有力的承诺。 “好!” 沈知念展颜一笑,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有妹妹这句话,本宫便可安心随驾了。” “后宫诸事,就托付给妹妹了!” 雪妃起身,再次福礼:“臣妾定不负宸贵妃娘娘所托。” “娘娘若无其它吩咐,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沈知念微微颔首,目送着雪妃清冷如月的身影离去,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雪妃的留守,对她而言是意外之喜,也是最好的安排。 无心争宠,只求安稳的雪妃坐镇宫中,远比一个野心勃勃,可能趁机揽权的人,更让她放心。 至于那些还在为秋猎名单悬心的人…… 沈知念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厚厚的账簿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名单很快就会尘埃落定了。 …… 深秋的宫道被清扫得纤尘不染,两旁高大的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 詹巍然身着禁军统领的玄色甲胄,带着一队亲兵例行巡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始终牵挂着那件压在心头的事…… 妻姐林菀那日的突兀打探。 他一直想将此事传递给宸贵妃娘娘,奈何始终没找到机会。 詹巍然深知后宫耳目众多,直接求见或递话都风险太大。他需要一个既稳妥,又能接触到娘娘心腹的时机。 詹巍然碰了许多次运气,终于在宫道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菡萏! 宸贵妃娘娘身边那个活泼娇憨的大宫女。 她此刻正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脚步轻快地朝着钟粹宫的方向走去。 詹巍然心头一动,立刻加快了步伐,扬声唤道:“菡萏姑娘!” 菡萏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了她圆润的脸上。 看清喊她的人是詹巍然,菡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瞬间便归于平静。 她曾对这位英武不凡的禁军统领,有过朦胧的好感。但那点少女心思,在知道他被陛下赐婚时,便被她亲手掐灭,深埋心底了。 如今再见,菡萏心中已无半分波澜。 “詹统领。” 菡萏微微福身,语气礼貌而平淡:“您唤奴婢,可是有事?” 詹巍然挥手示意亲兵原地等候,自己上前几步,在距离菡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确保声音既能让她听清,又不至于被旁人听去。 他压低了嗓音,神色郑重:“菡萏姑娘,有件事事关紧要,烦请务必转告宸贵妃娘娘。” 看到詹巍然的神色,菡萏也变得认真起来:“烦问詹统领,不知是什么事?” 詹巍然言简意赅,将林菀那日探望林霜时,特意询问陆夫人沈南乔,是否入宫探望宸贵妃的事,清晰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内子觉得此事有些突兀,便告知了我。我思来想去,觉得其中或许有些蹊跷,不敢隐瞒,特来告诉姑娘。” “我的妻姐林菀,是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身份敏感。她突然打探陆夫人动向,恐非是因为寻常的好奇心。” 菡萏听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定国公府。 陆夫人。 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大小姐在避暑山庄的丑事刚刚被娘娘知晓,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却已经打探过她的动向,这绝非巧合! 第1102章 林修的真实身份 “詹统领放心。” 菡萏立刻肃容应下,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此事奴婢记下了,定会一字不漏,即刻回禀娘娘!多谢詹统领告知!” 她深知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往钟粹宫走去。 詹巍然看着菡萏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那块巨石才终于落下。 剩下的,只能看宸贵妃娘娘如何定夺了。 “娘娘……” 菡萏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钟粹宫,气息微喘。 她也顾不上平复,立刻屏退左右,将詹巍然的话原原本本,禀报给了正在批阅宫务的沈知念。 内殿瞬间安静下来。 沈知念执笔的手停在半空,一滴饱满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锐利的狐狸眼,此刻却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 林菀……定国公府二少夫人…… 沈知念的脑海中,如同电光火石般,瞬间将近日所有纷乱的线索串联起来! 沈南乔在避暑山庄与人私通,对象是化名“林修”的“富商”。 林菀是太常寺卿的大女儿,但更是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 定国公的嫡长子早夭,柳时清被赐死,幼子柳时章被“发配”边疆。 剩下的,便只有那个存在感极弱,几乎被人遗忘的庶出次子!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厉:“定国公府那个庶出的二公子,是不是……叫‘柳时修’?!” “柳时修?” 听到这个名字,心腹们全都愣住了。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们耳边炸响! 芙蕖最先反应过来:“柳……柳时修?林修?!” “娘娘,难道那个林修,就是柳时修?!” “他用了妻姓,化名‘林修’?!” 沈知念眼中是猎物终于浮出水面的兴奋:“定是如此!” 避暑山庄那边费尽心机都还没查出来的事,竟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詹巍然无意中递到了她的面前。 难怪一个“富商”,敢招惹官家女眷。 难怪沈南乔会突然态度剧变,不惜放下身段来她面前演戏。 难怪林菀会突然打探沈南乔的动向。 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定国公府! 指向了那个贼心不死,试图利用沈南乔这个蠢货来接近、算计她的柳家庶子,柳时修! “呵……” 沈知念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森然杀机:“柳时修……好一个柳时修!” “本宫倒是小瞧了你这条漏网之鱼,竟把手伸到本宫眼皮子底下来了!” 芙蕖等人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看向自家娘娘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娘娘的推断合情合理,丝丝入扣。 若非詹统领今日送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她们也不可能这么快知道真相。 定国公府的庶子,化名接近大小姐,利用她的愚蠢和对娘娘的嫉妒…… 这背后的图谋,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芙蕖神色凝重道:“娘娘,定国公府与您早已势同水火,您不得不防啊……” 沈知念讥讽道:“本宫的那位好姐姐,挑男人的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独到’。从前是陆江临那个没断奶的废物,如今是定国公府这包藏祸心的豺狼。” “真真是……蠢得让人叹为观止。” 菡萏性子急,闻言立刻道:“娘娘,既然查明了那林修,不,柳时修的身份,咱们何不直接告诉大小姐?让她知道这姓柳的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利用她!” “大小姐再蠢,被人当刀子使总该明白吧?到时候她恨死了柳时修,自然不会再帮他对付娘娘,说不定还能反咬定国公府一口!” 沈知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微微弯起,眼波流转间尽是洞穿世情的凉薄。 她慵懒地倚回软枕,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像淬了冰的针:“告诉沈南乔?菡萏啊菡萏,你还是太天真,也太高估了本宫那位姐姐的脑子。” “本宫若此刻派人去对她说,让她醒醒吧,她那个情深义重的修郎,是定国公府的庶子,接近她只为利用她来对付本宫……” “你猜她会如何?” 沈知念顿了顿,目光扫过菡萏和芙蕖,漠然道:“她一个字都不会信,只会觉得是本宫见不得她好,嫉妒她终于寻得了真爱,故意编造谎言来离间她与她的修郎。” “她宁可活在柳时修为她编织的梦里,抱着那点可怜的温情溺死,也绝不愿、不敢去面对自己从头到尾被人当猴耍的残酷真相。” “她那点可怜的,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信念,全系于柳时修一身。戳破柳时修,就等于戳破她所有的幻想。” “她承受不起这个真相,所以,只会更恨本宫。” 菡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娘娘的分析字字诛心,竟让她无言以对…… 芙蕖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更了解人心的幽暗,尤其是大小姐那被嫉妒蒙蔽的心。 “况且……” 沈知念话锋一转,眼中骤然迸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带着掌控棋局的自信:“既然知道了这步棋,知道了柳时修的身份,本宫又岂能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宽大的留仙裙摆如水波般滑落。 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沈知念绝美的侧脸,透着一股凛然的威势:“定国公府……呵!” “柳家这两年在本宫背后使了多少绊子,真当本宫不知?” “他们想借沈南乔这把钝刀来捅本宫,那本宫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作茧自缚,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南乔这颗棋子,如今握在本宫手里了。她越是对柳时修死心塌地,越是对本宫恨之入骨,才越有用。” 说到这里,沈知念唇角的笑意加深:“柳时修想利用她来接近本宫,刺探消息。好,本宫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不是想让沈南乔博取本宫的信任吗?本宫如他所愿,给沈南乔一点甜头,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能靠近本宫了。” 第1103章 将计就计(174万票加更) 芙蕖和菡萏屏息凝神,看着自家娘娘眼中闪烁的锋芒,那是属于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兴奋。 芙蕖轻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没错。” 沈知念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詹巍然报的信很及时,既然柳时修的妻子也在暗中查探沈南乔,就说明定国公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柳时修与沈南乔的丑事,他的妻子未必不知情,甚至……可能深受其害。” 沈知念眼中精光一闪,一个更完整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成型:“至于沈南乔……本宫会给她递牌子入宫的机会。” “她不是想‘重修旧好’吗?本宫就给她这个体面。让她以为自己离本宫越来越近,把从本宫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字不漏地传递给柳时修……” “只是,她传回去的消息是真是假,那就由本宫说了算了。” 沈知念微微扬起下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看到棋盘上,对手惊慌失措的脸。 她的声音轻缓,却字字如珠玉落盘,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定国公府想玩螳螂捕蝉,本宫就让他们知道,谁才是那只稳坐高台,等着收网的黄雀。” “这把火,本宫不仅要让它烧回定国公府,还要让它烧得足够旺,烧掉他们伸出来的所有爪子!” 心腹们齐声道:“娘娘英明!” …… 夜浓如墨,将整个京城浸透。 陆府空旷得近乎死寂的庭院,在深秋的寒气里更显萧瑟。 梆子声遥遥传来,闷闷地敲了三下,像敲在人心上。 西厢房里,只余一盏残烛摇曳。 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天地,映照着拔步床上的人影,床幔里传来锦被摩擦的声音。 “……修郎!” 沈南乔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成了……她信了!沈知念那贱人……她信我了!” 汗珠顺着她明艳的脸颊滚落,砸在凌乱的锦褥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柳时修俯身吻住沈南乔嘴,将她的声音堵回去,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如同鬼魅狂舞。 不知过了多久,疾风骤雨终于歇止…… 帐内弥漫着浓烈的情欲气息。 沈南乔瘫软如泥,伏在柳时修汗湿的胸膛上,娇喘细细,脸上是餍足后近乎虚脱的潮红。 柳时修一只手仍揽着她光滑的脊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着,感受着那肌肤下尚未平息的悸动。 他的呼吸渐趋平稳,眼底那层被情欲蒙上的迷离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乔娘。” 他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做得很好!” 沈南乔满足地在柳时修胸前蹭了蹭,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 柳时修的指尖在她汗湿的脊骨上流连,语气却陡然转沉:“宸贵妃既已信你几分,眼下便是个绝佳的机会。” “秋猎在即!” 沈南乔微微撑起身,几缕汗湿的乌发黏在额角,眼中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兴奋取代:“是皇家秋猎吗?修郎,你的消息真灵通!” 柳时修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将沈南乔颊边那缕湿发温柔地拨开,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引得她又是一阵细微的颤栗。 “生意人,消息若不灵通些,骨头都叫人嚼碎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目光却紧紧锁住沈南乔的眼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秋猎乃皇家盛事,亦是宸贵妃彰显恩宠的绝佳场合。” “她若真对你放下戒心,便该带你同去,既是给你的体面,也是姐妹情深的体现。” “乔娘,这是你真正靠近她、取信于她的关键一步!只有伴驾同去,你才能……知己知彼。” 最后一句话,柳时修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毒,在沈南乔耳边响起:“才能……寻到为我们的孩儿报仇的时机!” “孩儿”两个字,是沈南乔心底最痛的地方,让她眼中的所有迷离都消失了。 她眼中猛地爆发出淬毒的恨意,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只剩下蚀骨的疯狂。然后抬起头,紧紧抓住柳时修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我去!我一定去!” 沈南乔声音尖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明日一早,我就递牌子入宫求见!” 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猎场上,如何接近沈知念,如何将致命的刀刃,刺入那贱人的心口! 柳时修看着怀中女人因仇恨而扭曲的脸,感受着她身体因激动而起的细微颤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和掌控一切的快意。 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深情款款,为她筹谋的模样。 柳时修手臂收拢,将沈南乔重新按回自己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好乔娘,我知你心中苦楚。一切……都靠你了。” “待大仇得报,我们便能长相厮守了!” 沈南乔在他怀里用力点头,仿佛汲取着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修郎放心,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窗外更深露重,寒气无声地侵蚀着窗纸。 屋内,那盏残烛的火苗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只余一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墨色,唯有两人依偎的轮廓,在死寂中若隐若现。 柳时修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怀中女人逐渐平复的呼吸和体温,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秋日午后的钟粹宫,被一层暖融的金色阳光笼罩着。 鎏金兽炉中,上好的沉水香无声燃烧,青烟袅娜,在殿内弥散开清雅宁神的淡香。 沈知念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雕花软榻上,一袭天水碧的常服衬得她肤光胜雪,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上那枚灵霄雾梦镯。 第1104章 沈知念的下马威 羊脂白玉触手生温,内里云雾般的絮状纹理在日光下流转,更添几分清冷贵气。 殿内极静,只有香炉里,香灰偶尔塌落的细微声响。 芙蕖放轻了脚步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光洁的青玉托盘。 托盘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半掌大小,打磨得温润的象牙腰牌,牌面上清晰地刻着“陆沈氏南乔”几个小字。 “娘娘。” 芙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打破了一室静谧:“大小姐递了牌子进宫求见。” 沈知念拨弄玉镯的指尖微微一顿。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柳时修那条毒蛇,倒是会驱使猎物。 沈知念抬起眼,目光并未落在那块腰牌上,反而越过芙蕖的肩头,投向窗外庭院里几株开得正盛的金菊。 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景物,落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一抹极淡的笑意,如同初冬湖面凝结的第一层薄冰,缓缓浮现在沈知念绝美的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衬得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愈发深邃莫测。 “呵……” 沈知念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本宫这位好姐姐,倒比定国公府的狗,还要听话几分。” 芙蕖垂首侍立,心领神会。 娘娘这句话倒是没错。 沈知念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块象牙腰牌上。 她的指尖不再把玩玉镯,而是轻轻点了点软榻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一种慵懒的,近乎戏谑的节奏。 “既然她这般急着来表‘忠心’,那就让她明日午后过来吧。本宫倒想瞧瞧,她这次又准备唱什么新鲜戏。” 说这话的时候,沈知念特意加重了“午后”二字,语调拖得悠长。 午后,既非清晨的郑重,亦非傍晚的亲近。是个不上不下,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甚至怠慢的时辰。 “是,娘娘。” 芙蕖心领神会,立刻应下,捧着托盘无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沉水香的青烟依旧袅袅。 沈知念重新靠回软枕,指尖再次抚上腕间冰凉的玉镯,唇边那抹凉薄的笑意却未曾散去,反而更深了些许。 午后足够让那她位心浮气躁的姐姐,在宫门外焦灼地等上一阵了。 沈南乔越是焦灼不安,越是急于求成,在她面前悔不当初的戏码,才会演得越发用力。 越发……漏洞百出! …… 深秋的夜,寒气如跗骨之蛆,无声无息地渗入陆府后院。 拔步床内,沈南乔蜷在冰冷的锦被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块光润微凉的象牙腰牌。 牌面上“陆沈氏南乔”几个小字,在窗外透入的稀薄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白日芙蕖那平淡无波的一句“娘娘准了,请陆夫人明日午后觐见”,在沈南乔听来不亚于仙音! 沈知念那个贱人,终究是被她这副幡然悔悟的可怜相骗过去了! 她终于撬开了那道铜墙铁壁般的宫门! 沈南乔明艳的脸庞,在阴影里扭曲出兴奋的弧度。 “修郎……” 她低喃出声,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颤音,指尖下意识探向身侧的锦褥。 空的。 沈南乔瞬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枕畔冰冷,被褥间只残留着昨夜疯狂后,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修郎却早已离去,像一场短暂而灼热的幻梦。 巨大的失落感兜头罩下,将沈南乔心中的那点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所有的激动,骤然没了倾诉的地方,憋闷在胸口,沉甸甸地坠着。 沈南乔只能死死攥紧腰牌。 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压下她喉头那股酸涩的哽咽。 修郎不在。 这份她用尽浑身解数,忍着锥心刺骨的屈辱,才换来的进展,竟无人与她分享。 沈南乔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的。 翌日。 她坐在妆台前,菱花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心描画的脸。 沈南乔特意选了最素雅的衣裙,发髻间仅簪一支银色步摇,务必将病后初愈,洗尽铅华的柔弱演到极致。 绿萝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衣襟,大气不敢出。 她觉得夫人今日的眼神,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走吧。” 沈南乔很满意今天的打扮,起身出门。 车轱辘碾过京城深秋清冷的街道,抵达巍峨宫门时,日头已略略偏西,正是沈知念恩准的午后时分。 朱红宫门高耸入云,沉默地矗立在深秋高远的晴空下。 两侧持戟的禁军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影,带着无声的威压。 沈南乔扶着绿萝的手下车,递上腰牌。 守门的侍卫验看无误,却并未如她预想般立刻放行,只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她在一旁等候。 起初,沈南乔尚能维持着恭顺沉静的模样,垂首立在宫门巨大的阴影里。 深秋午后的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宫道上偶尔有宫人捧着物件匆匆而过。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轻蔑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扎在沈南乔强撑的体面上…… 一刻钟,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了…… 日影在她的脚边无声拉长,寒意顺着脚底爬升,冻得沈南乔指尖发麻。 绿萝在一旁微微发抖。 沈南乔挺直的脊背开始发僵,那点强装的平静,像被寒风刮落的枯叶,片片碎裂。 一股冰冷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沈南乔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钻心的痛楚,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和咆哮! 沈知念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漫长的等待来践踏她!提醒她! 即便沈知念给了她入宫资格,她在沈知念眼里,依旧可以随意搓圆捏扁! 就在沈南乔感觉自己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即将崩断时,宫门内终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碧色宫装的身影,出现在门洞的阴影里,步履轻盈地走了出来。 第1105章 天家是先君臣,后姐妹 是菡萏! 她圆润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热络也不失礼,目光在沈南乔冻得有些发青的脸上飞快扫过,随即微微福身:“陆夫人久等了。” “娘娘刚起,正梳妆呢,一时不得空,特遣奴婢来接夫人进去。” “夫人请随奴婢来吧。” 刚起?! 梳妆?! 沈南乔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午后觐见,沈知念竟刚起?!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骂都更恶毒!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沈知念将她晾在宫门外,挨冻了一个时辰,就为了让她配合,宸贵妃娘娘这慵懒的起身梳妆?! 沈南乔的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翻涌的滔天恨意,狠狠咽回肚子里。 沈南乔甚至强迫自己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卑微:“有劳菡萏姑娘引路。” “陆夫人客气了。” 沈南乔踏进宫门,穿过一道又一道深邃的门洞。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巨大金砖。 两侧是连绵不绝,高达数丈的朱红宫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阳光,只留下头顶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秋日晴空。 终于,钟粹宫的匾额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菡萏引着沈南乔穿过庭院。 庭院里几株金菊开得正盛,在深秋的寒意里泼洒着耀眼的金黄。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菊香,却丝毫暖不了沈南乔的心。 踏入正殿门槛的刹那,一股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界的萧瑟、寒冷判若两季。 殿内灯火通明,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青烟。 沈南乔下意识抬眼,她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那株东西! 它摆在内殿入口最显眼的位置,虬结盘绕的枝桠如同凝固的赤色火焰,浓烈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是南海赤红珊瑚树! 这是帝王恩宠的无上象征! 上面镶嵌的无数宝石珍珠,在殿内辉煌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碎钻般璀璨夺目的光芒! 这光芒如此刺眼,如此嚣张,如此……不容忽视! 狠狠烫进沈南乔的眼底。 什么体面,什么隐忍,什么伪装…… 都在这一瞬间,被这株象征着帝王滔天荣宠的珊瑚树,冲击得粉碎! 沈南乔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跄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失态。 这就是她和沈知念之间的差距! 她们仿佛有着云泥之别…… 她费尽心机,忍受奇耻大辱,才换来踏入这道宫门的资格。像个卑微的乞丐,在寒风里苦等一个时辰。 沈知念却可以慵懒起身,在这温暖如春,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安然享受着帝王赐予的旷世奇珍,享受着万民仰望的无上尊荣! 滔天的恨意和蚀骨的嫉妒,如同岩浆般在沈南乔胸中翻涌、咆哮,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 “陆夫人,这边请,娘娘在里头。” 菡萏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打断了沈南乔几乎失控的凝视。 沈南乔猛地回神,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遮住了眼底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怨毒火焰。 她甚至能感觉到,绿萝扶着她手臂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沈南乔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是恭顺、柔弱的神色。只是那苍白的脸色,比方才在宫门外挨冻时,还要难看几分。 她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踩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朝着内殿深处走去。 进了内室,沈南乔压下心中的屈辱,跪在地上朝软榻上的身影,无比恭敬地行礼:“臣妇陆沈氏拜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过了许久,沈知念慵懒的声音才响起:“起来吧。” “多谢妹妹!” 沈南乔微微抬起脸,这张敷了薄粉的脸颊十分苍白,眼圈微红,是病后初愈的柔弱。 她的目光却只敢落在沈知念榻前那片金砖地上,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哽咽和久别重逢的怯意:“能在宫里再见妹妹,姐姐这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愧疚难安……” 肖嬷嬷站在一旁,板着脸提醒道:“陆夫人,天家是先君臣,后姐妹。您该称呼宸贵妃娘娘为‘娘娘’,而不是‘妹妹’!” 虽说上辈子沈南乔也做过宫里的小主,可她还没来得及享福,就被陷害进冷宫了,根本没养出宠妃的架势。 此刻感受到肖嬷嬷周身的威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想到自己的血海深仇,沈南乔还是咬着牙,低头道:“是,娘娘……” 沈知念斜倚在铺着厚厚软缎的美人榻上,一袭天水碧的常服衬得她肤光胜雪,慵懒得像午后晒够了太阳的猫。 闻言,她眼波微转,目光终于落到沈南乔身上。那双妩媚的狐狸眼深不见底,唇角噙着一抹辨不出喜怒的弧度。 “姐姐说的哪里话。” 沈知念的声音清越慵懒,每一个字都敲在沈南乔紧绷的神经上:“前些日子,我们不是才在太和殿见过么?” “一家人何须如此生分客套?” 她微微抬手,示意芙蕖:“姐姐站了这许久,赐座吧。” “谢娘娘。” 沈南乔连忙福身,姿态放得极低,小心翼翼地挨着绣墩边缘坐下。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绞紧了袖中的丝帕。 殿内一时沉寂。 “是姐姐从前糊涂……” 沈南乔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的哽咽更真切了几分,带着浓重的悔意:“仗着一点微末的嫡女身份,目光短浅,处处与娘娘争锋,伤了骨肉亲情……如今回想,真是羞愧无比!” 说到这里,她抬起泛红的眼眶,努力让目光显得哀切:“这些日子,姐姐每每思及过往,夜不能寐。此番回京,别无他求,只盼娘娘能给姐姐一个赎罪的机会……” 第1106章 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105万打赏值) 沈知念的目光在沈南乔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仿佛能穿透她精心描画的柔弱伪装。 沈南乔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哦?” 沈知念终于出声,尾音拖得微长,带着一丝玩味:“姐姐想如何赎罪?” 机会来了! 沈南乔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立刻起身,动作幅度略大,带得绣墩都轻响了一下。 可她浑然不顾,几步上前,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了沈知念榻前的金砖上! 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刺膝盖,沈南乔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她仰起脸,泪水瞬间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一点水渍。 “娘娘……” 沈南乔膝行半步,声音哀切颤抖,带着浓浓的哀求:“姐姐听闻秋猎在即……此等盛事,娘娘随驾辛劳,猎场风沙又大,最易受寒……” 随即,她微微倾身,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语气却充满了真挚的关怀:“姐姐斗胆恳求娘娘,允我……允我随侍同去!” “姐姐别无他意,只想在娘娘身边端茶递水,添件衣裳,照应一二……尽一点做姐姐的心意,弥补这些年对娘娘的亏欠!” “求娘娘成全!”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沈知念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沈南乔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眼神里没有感动,没有动容,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清明。 沈南乔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哀戚。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从沈知念唇间逸出。 “端茶递水?添件衣裳?” 沈知念重复着沈南乔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姐姐这番‘心意’,本宫听着,倒像是要抢了本宫身边宫人的差事?” 说到这里,她目光陡然转厉,冷冷地直视着沈南乔:“本宫倒是好奇了,你一个明媒正娶的陆家妇,何时竟能越过宫规祖制,替本宫添衣侍奉了?” “是陆家的规矩如此,还是姐姐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嗯?” “陆家妇”三个字,提醒着沈南乔的身份,也狠狠碾在她仅剩的尊严上! 她几乎要当场呕出血来,屈辱和恨意一同涌上心头! 沈南乔死死咬住下唇内侧,铁锈味在口中弥漫。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娘娘……娘娘息怒!” 沈南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汹涌而出,这次倒有几分是疼出来的:“姐姐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心疼娘娘……” “猎场艰苦,娘娘身份尊贵,身边虽有人伺候,可终究……终究不如血脉至亲贴心啊!” “姐姐只想离娘娘近些,能多看娘娘一眼,便是……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沈南乔俯下身,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悲恸和悔恨。 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也真诚到了极点。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沈南乔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沈知念的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投向了窗外。 深秋午后的庭院,金菊开得正盛,泼洒着耀眼的金黄。 一只羽翼鲜亮的小黄雀,不知从何处飞来,轻盈地落在窗棂上。 它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朝殿内张望了一下,发出两声清脆短促的“啾啾”声,旋即又振翅飞走了,快得像一道黄色的流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既然要把这出戏唱下去,那沈南乔自然不能缺席。 沈知念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沈南乔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罢了……” “瞧姐姐哭成这样,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了。” 沈南乔的啜泣声猛地一滞,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 沈知念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袅袅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只余下那红唇开合,吐出决定沈南乔命运的话语:“姐姐既如此有心,此次秋猎……便跟着一道去吧。” 轰——!!!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沈南乔所有的伪装!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已迸发出近乎扭曲的亮光! 这光芒混杂着极致的兴奋、得意,和一种即将得逞的疯狂! “谢娘娘!谢娘娘恩典!” 沈南乔几乎是扑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听起来十分激动:“娘娘放心,姐姐定当恪守本分,绝不给娘娘添一丝麻烦!定会……定会好好照顾娘娘!” 沈知念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唇角那抹凉薄的笑意更深了些许。 “嗯,本宫倦了。” “芙蕖,送姐姐出宫。” 她淡淡吩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再给沈南乔。 芙蕖立刻上前,声音无波:“陆夫人,请随奴婢来。” 沈南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和脂粉,努力想维持住感恩戴德的表情。 可眼底深处那喷薄欲出的得意和怨毒,却无法完全掩藏。 “臣妇告退!” 沈南乔几乎是飘着走出钟粹宫正殿的。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的深秋寒气,非但没让她清醒,反而像一剂猛药,彻底点燃了她压抑许久的癫狂! 绿萝小心翼翼地跟在沈南乔身后,大气不敢出。 只见自家夫人脚步虚浮,却异常轻快,几乎是冲出了钟粹宫的宫门。 直到转过一道道高高的宫墙,彻底远离了皇宫,沈南乔的脚步才猛地停下。 她转身望着钟粹宫的方向,脸上所有柔弱、哀戚、卑微的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第1107章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恩宠(106万打赏值加) 这张明艳的脸庞,因极致的恨意和狂喜而扭曲变形,眼底燃烧着淬毒的火焰! “哈……哈哈哈……” “蠢货!” “沈知念!你这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沈南乔嘶哑地低吼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刻骨的怨毒。 她的双手抓住丝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嗤啦——” 脆弱的丝帛应声而裂,被她如同丢弃秽物般,狠狠掼在脚下! “待秋猎之时……” 沈南乔死死盯着钟粹宫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寻到机会,看你还如何在这深宫里风光!如何享受你那泼天的富贵!”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话音落下,沈南乔猛地转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她的背影被深秋的夕阳拖得老长,扭曲如鬼魅。 …… 沈南乔离开后,钟粹宫内殿重归静谧。 芙蕖进来汇报道:“娘娘,陆夫人已经出宫了。” “嗯。” 沈知念慵懒地应了一声,缓缓起身:“更衣,本宫去趟养心殿。” “秋猎的名单,该定下来了。” 芙蕖和菡萏立刻应了声“是”,上前伺候。 不多时,沈知念就脱下常服,换上了一身精致宫装,发髻间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 她搭着芙蕖的手,乘上暖轿,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 养心殿。 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南宫玄羽正伏案批阅奏折。明黄的龙袍衬得他眉目深邃,不怒自威。 李常德进来通传道:“陛下,宸贵妃娘娘求见。” 南宫玄羽道:“传。” “是!” 见沈知念进来,南宫玄羽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搁下朱笔:“念念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沈知念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免礼。” 南宫玄羽示意她上前:“念念这时候过来,可是为了秋猎伴驾名单之事?” “陛下圣明!” 沈知念含笑上前,将一份誊写工整的名单呈上:“秋猎定于九月三十,木兰围场路途遥远,路上需耗时十日左右,再过两三日便要着手准备了。” “臣妾已拟定随行妃嫔名单,请陛下过目。” 南宫玄羽并未细看名单,目光始终落在沈知念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念念办事,朕放心,你说说便是。” 沈知念温声道:“雪妃妹妹前几日特意来臣妾宫中,言及二公主体弱,秋日猎场风大奔波,恐于公主休养不宜。她放心不下,主动请缨留守宫中照料。” “臣妾感念其慈母之心,已允准,并托付她于臣妾离宫期间,暂代处理六宫日常事宜。” “雪妃妹妹性子沉稳,心思缜密,当能维持后宫安稳。”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雪妃有心了。” “二公主身子要紧,如此安排甚妥。有她坐镇后宫,朕与念念也可安心。” 沈知念接着道:“除去雪妃,余下的一宫主位便是庄妃、璇嫔、康嫔与王嫔四位妹妹。按位份与恩宠,伴驾人选自当从她们之中遴选。” “臣妾斟酌再三,决定此次秋猎便带这四位妹妹同行。”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贯的周全:“一来,此举合乎宫规祖制,按位份轮次,旁人挑不出错处。不至落人口实,说臣妾处事不公。” “二来,高位妃嫔皆随驾离宫,宫中只剩低位宫嫔与雪妃妹妹。她们位份低微,心思也相对简单些。” “即便有些许心思,有雪妃妹妹坐镇,也翻不起多大浪花。如此,方能确保陛下与臣妾离京期间,后宫无虞。” 南宫玄羽听罢,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他伸手握住沈知念置于案边的手,指尖温暖有力:“念念思虑周全,处处为朕分忧,为大局着想。此名单甚好,就依念念所言。一切由你安排,朕无异议。” 他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声音低沉而亲昵:“只是猎场艰苦,念念要仔细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沈知念眼波流转,娇媚一笑,反手轻轻回握:“陛下放心,臣妾省得。” “有陛下在侧,再艰苦也是甜的。”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养心殿内暖意融融。 沈知念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了。 南宫玄羽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方才继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会儿过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口吩咐道:“去告诉宸贵妃,她日后可直接进养心殿,不必通传。” 李常德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进养心殿都不用通传,后宫曾有过这个殊荣的,便只有那个被关在雅文苑的姜氏。 陛下曾经对姜氏是捧杀,现在对宸贵妃娘娘,却是实打实的宠爱啊! 他连忙压下心中的错愕,恭敬道:“奴才明白!” …… 沈知念端坐暖轿内,回钟粹宫的路显得格外平静。 秋高气爽,澄澈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晕。 她闭目养神,脑中梳理着秋猎的各项准备,以及名单定下后,后宫各处可能会有的反应。 暖轿刚在钟粹宫门前落稳,芙蕖和菡萏便迎了上来。 沈知念搭着她们的手走出暖轿,后面却传来了李常德的声音。 “宸贵妃娘娘!” 李常德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奴才给宸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沈知念脚步微顿,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李常德亲自来,必是陛下有要紧口谕。 她微微颔首:“李公公不必多礼,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李常德躬着腰,脸上笑纹更深:“回娘娘,陛下特意吩咐奴才,来禀告娘娘一声。陛下说了,娘娘您日后去养心殿,无论何时,皆无需通传,只管进去便是。养心殿的门槛,对您形同虚设!” 此言一出,连站在一旁的芙蕖和菡萏,都忍不住微微吸气,眼中瞬间迸发出了惊喜! 养心殿是帝王处理政事的地方,有无数机密。无需通传,就可以直接进去,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恩宠?! 第1108章 将她置于后宫的权力巅峰(107万打赏值) 纵览大周后宫,有此殊荣者,恐怕屈指可数! 这已不是简单的宠爱,而是近乎家人般的亲密与倚重。是将宸贵妃娘娘的地位,真正抬到了与帝王并肩、凌驾于所有宫规祖制之上的高度! 沈知念心头亦是微微一震。 南宫玄羽的这份心意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他今日在养心殿里,毫不迟疑地采纳她拟定的名单,目光是全然信任的。 这份特权,是帝王之爱的具体表现,也将她置于后宫的权力巅峰! 沈知念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依旧是那副雍容沉静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对着养心殿的方向微微福身:“臣妾谢陛下隆恩!” “陛下厚爱,臣妾感念于心,必当更加勤勉,不负圣心。” 她姿态恭谨,言辞恳切,将这份天大的恩宠稳稳接住。 李常德见状,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奴才话已带到,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又恭敬地行了一礼,才躬着身子,步履轻快地退下了。 沈知念看着李常德远去的背影,转身步入殿内。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目光。芙蕖和菡萏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菡萏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圆脸上满是激动之色:“娘娘,无需通传,便可直接进入养心殿!这……这恩宠……” 芙蕖稳重些,但眼神亦是晶亮:“陛下待娘娘的这份信任,六宫无人能及!” 沈知念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放的金菊。阳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恩宠愈盛,愈需谨慎。” 她的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无需通传四字,是陛下的心意,却也是悬在本宫头顶的利剑。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本宫行差踏错。” “越是如此,我们越要谨言慎行,不可有丝毫僭越或懈怠。” “秋猎在即,更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芙蕖和菡萏闻言,脸上的激动之色稍敛,立刻肃容应道:“是,娘娘!奴婢明白!” 沈知念微微颔首。 这份特权是荣耀,更是靶心。她享受着独一无二的恩宠,更清楚背后的暗流汹涌。 她转身吩咐道:“名单既定,即刻晓谕六宫,让各宫随驾之人早做准备。” “尤其是璇嫔、康嫔她们,提醒她们备好御寒挡风的衣物,猎场不比宫中。” “雪妃那边,也派人去知会一声,将本宫托付的宫务册子送一份过去,让她心中有数。” 芙蕖领命,立刻着手去办:“是,娘娘!” 很快,伴驾的名单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遍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到各宫,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长春宫里,庄妃正在小佛堂前诵经。 闻讯后,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庄妃对着佛像虔诚一拜,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平和的笑容,对若离道:“能随侍陛下左右,是本宫的福分。” “去准备些厚实挡风的衣物吧,猎场风大。” 若离兴奋道:“是!” 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找到向陛下献舞的机会,说不定到了木兰围场,机遇就来了呢! 储秀宫里,康嫔正执着银剪,细心修剪一盆开得正好的金菊。 听到彩菊的禀报,她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随即继续专注修剪眼前的花枝。 她是一宫主位,身份尊贵,随驾是意料之中的事。 承乾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璇嫔正对着一把琵琶调音,听到宫女带来的消息,这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脸颊也染上了兴奋的红晕。 她放下琵琶,激动道:“能随宸贵妃姐姐去秋猎……太好了!” 璇嫔脑中已开始盘算,猎场空旷,或许能为姐姐弹奏新谱的《清平引·念》。 那曲子融合了边塞的苍茫与江南的柔婉,定与猎场秋色相得益彰! 翊坤宫里,王嫔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她先是心头一喜,因为伴驾秋猎,意味着拥有更多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 但随即,王嫔想到巴答应被留在宫中,心中又涌起一阵烦躁和不安。 谁知道她不在的时候,那个异域贡品,会不会趁机在翊坤宫搞事情…… 王嫔在殿内踱步,最终对小田子咬牙道:“去,把本宫那件新做的骑装找出来,仔细熨烫好了!” 她得抓住机会,绝不能让任何人抢了风头! 王嫔下意识抚了抚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宫里的女人多,她能分到的雨露很少。但去了木兰围场,机会就多了。若是能怀上皇嗣,便再好不过! 那些未能入选的低位宫嫔,在短暂的失望后,大多认命地叹息了一声,或麻木的沉默着。 几个年轻的答应聚在一处,脸上难掩失落:“唉……果然没有咱们的份。” “意料之中罢了。高位娘娘们都去了,哪轮得到我们这些小虾米?” “是啊,庄妃娘娘、璇嫔娘娘她们位份高,又得脸……康嫔娘娘和王嫔娘娘也是一宫主位。” “留在宫里也好,至少不用去猎场吃风沙受苦。只是……终究是没那个福分见见世面。” “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只盼雪妃娘娘掌事,咱们的日子能安稳些。” “……” 她们的议论声低低切切,带着羡慕与认命,很快消散在深秋微凉的空气里。 这份失落是真实的,但更多是对自身处境的无奈。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的巴答应耳中。 她独自坐在冷清的水溪阁,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宸贵妃! 她要风光无限,前呼后拥地随陛下去秋猎了? 好!好得很! 巴答应低头抚摸着小腹,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疯狂:“且让你先得意着!” 然而……众人还没消化掉,秋猎伴驾名单带来的兴奋与失落,一个更让众人震惊的消息,便在后宫传开了! 第1109章 召了法图寺的醒尘大师入宫(108万打赏) “进入养心殿无需通传?” 康嫔修剪花枝的银剪微微一顿。 她缓缓放下剪刀,拿起丝帕擦了擦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 只是眼底深处,那平静的目光再也维持不住,闪过了一道复杂的光芒…… 是惊讶和了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帝王之心,终究是偏得毫无道理…… 她看了病弱的五皇子,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份微澜压下。 璇嫔眼中是崇拜与纯粹的欢喜:“宸贵妃姐姐真的好厉害!陛下待姐姐真好!” 她抱着琵琶,眼中星光点点,只觉得宸贵妃姐姐能得到如此独一无二的恩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与有荣焉! 庄妃在小佛堂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稳。 她对着佛像深深一拜,低语道:“宸贵妃娘娘洪福齐天,这是佛祖庇佑。” 语气虔诚,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王嫔的反应最为直接。 她正试穿着那件崭新的骑装,听到心腹小田子的禀报,猛地转身。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都掩不住那一瞬间的扭曲和嫉恨。 “什么?!” “无需通传?!” 王嫔的声音有些尖利,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压低了。胸口却剧烈起伏着,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宸贵妃……她凭什么!凭什么?!” 这份恩宠,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而在那些未能随驾的低位宫嫔,心中的震撼更甚:“我的天!养心殿可是陛下处理政事,接见朝臣的地方。后妃不用通传就直接进去?这……这真是闻所未闻!” “宸贵妃娘娘的圣眷,当真是如日中天,无人能及了!” “以后宸贵妃娘娘去陛下那儿,岂不是像回自己宫里一样方便?” “嘘!慎言!这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陛下对宸贵妃娘娘,当真是……” 这人后面的话,化作一声饱含敬畏和羡慕的叹息。 这份特权让她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宸贵妃与她们,已是云泥之别…… …… 深秋午后稀薄的阳光,斜斜穿过钟粹宫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光斑。 殿内极静,只有芙蕖立在稍远处整理妆奁时,珠翠偶尔碰撞发出的细碎清响。 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小明子那张机灵的脸探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脚步轻得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到软榻前,躬身压低了嗓子:“娘娘。” 沈知念眼波未动,只从喉间懒懒应了一声:“嗯?” 小明子恭敬道:“奴才刚得了信,慈宁宫那位的身子骨,瞧着是越发不济了。” “太医院几位医术高明的太医轮番请脉,汤药流水似的灌下去,太后娘娘的身子却不见半点起色,反倒一日沉过一日。” “今日一早,太后娘娘懿旨,召了法图寺的醒尘大师入宫,说是要在慈宁宫设坛,为太后诵经祈福七七四十九日,求佛祖庇佑!” 沈知念缓缓睁开了眼睛:“醒尘大师?” 她上辈子就知道,疑似有宫妃与醒尘大师私通,他最终被帝王下令五马分尸。 沈知念一直让小明子盯着这件事,醒尘大师却没有再入宫。 后日一早,众人就要随帝王起驾木兰围场了。醒尘大师在这时入宫,还要为太后祈福七七四十九天…… 这时机,当真是微妙…… 沈知念坐直了身体,天水碧的常服广袖滑落,露出一截凝霜赛雪的皓腕:“他终于要入宫了……” 小明子何等机灵,立刻从娘娘这看似平淡的语气里,嗅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他的腰弯得更低,屏息凝神。 “醒尘大师既是太后亲召入宫祈福,想必佛法精深。” 沈知念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道:“只是宫禁森严之地,骤然多了一位方外之人……” “小明子。” 小明子心头一凛,立刻应声:“奴才在!”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小明子身上,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此刻只剩洞悉一切的锐利寒芒:“挑几个机灵不起眼,嘴巴也最严实的,给本宫把人盯死了!” “醒尘大师每日诵经、歇息,还有行走的宫道,以及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只是对着墙角多看了两眼枯草,都给本宫一五一十记清楚了!” 沈知念顿了顿,指尖在软榻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如同判决落槌:“尤其是……看紧那些个平日里心思活络,又爱往佛堂跑的宫嫔。 “若有任何蛛丝马迹般的异常……”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压:“立刻来报!” 小明子不敢怠慢,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斩钉截铁:“奴才遵旨!” “请娘娘放心,便是只苍蝇飞过醒尘大师的头顶,奴才也让它留下翅膀印来!” 沈知念微微颔首,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明子立刻会意,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殿门厚重的阴影里。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炉逸出的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娜娜,消散在午后微凉的空气中。 …… 夜色如墨。 陆府后宅深处,西厢房那扇不起眼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落地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寒意,混杂着房中若有似无的熏香味道。 沈南乔几乎是扑过去的,撞入那带着夜露寒气的怀抱,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又让她神魂颠倒的气息。 “修郎!”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般的依赖和久候的委屈,双臂死死缠住来人的腰身,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你终于来了!” 柳时修任由沈南乔抱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脊背,动作带着安抚。 随即,他稍稍退开一步,借着窗外透入的稀薄月光,目光落在沈南乔这张因激动而泛着潮红的脸上。 第1110章 亲眼看着自己肠穿肚烂(109万打赏值加) “乔娘。” 柳时修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如同情人间的私语:“让你久等了。” 沈南乔痴痴地望着他俊朗的轮廓,月光勾勒出他温润的眉眼,仿佛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 她刚想说什么,柳时修却已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眼前。 是一支簪子。 通体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莹光。 簪头造型简洁,只浅浅雕琢了几缕舒卷的云纹,清雅脱俗。 最引人注目的,是簪尾处以极精巧的金丝托底,牢牢嵌着一颗浑圆饱满,如莲子般大小的珍珠。 珍珠光泽温润,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一层月华般的柔晕。 “给我的?!” 沈南乔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触碰冰凉光滑的玉簪,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真美……” “修郎待我真好!” 沈南乔低喃着,脸颊泛起红晕。方才久等的委屈,和在深宫所受的屈辱,仿佛都被这支玉簪抚平了。 她下意识抬手,想将这承载着情意的玉簪插入发髻。 柳时修的手却覆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按住了沈南乔抬起的手腕。 他指尖冰凉,温度透过肌肤,让沈南乔心头莫名一跳。 “乔娘。” 柳时修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淬了毒的蜜糖:“这簪子……可不只是件发饰。” 沈南乔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这双平日里温润含情的眸子,此刻在阴影里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寒潭。映着窗外惨淡的月光,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冷。 “什、什么意思?” 柳时修的拇指,缓缓移向簪尾那颗浑圆的珍珠,指尖在光滑的表面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看到这颗珍珠了么?它是空的。” “里面藏了点东西,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寻常银针试不出,太医也绝难察觉!” 沈南乔诧异地问道:“是毒药?!” 柳时修俯身,薄唇几乎贴上了她冰冷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肌肤上:“不错。” “这是能让人悄无声息,肠穿肚烂的好东西!只需用指甲盖挑上那么一点点,混入饮食茶水之中……” “乔娘!秋猎之时,木兰围场!我要沈知念——” 他的薄唇几乎贴着沈南乔的唇瓣开合,吐出最恶毒的诅咒:“死、在、那、里!” 冰冷的汗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浸透了沈南乔单薄的寝衣。 肠穿肚烂! 死在她手里! 这些字眼在沈南乔的脑海里疯狂撞击,滔天的恨意,瞬间压倒了所有胆怯! 她眼前浮现出了沈知念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浮现出了那株象征着帝王滔天宠爱的赤红珊瑚树。 沈南乔想起宫门外,一个时辰锥心刺骨的等待与羞辱! 还有……她那个未出世便惨死的孩儿!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将沈南乔眼底最后一丝恐惧焚毁殆尽,只留下癫狂! “……好!” 沈南乔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死死攥紧了这支藏有剧毒的玉簪。 她仰起头,对上柳时修充满算计的眼睛,脸上扭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声音亢奋,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秋猎之时,木兰围场,我要亲手了结她!” “我要沈知念……亲眼看着自己肠穿肚烂!” …… 晋王府。 书房。 烛火在紫檀木桌案上跳跃,将齐侧妃敷着厚厚脂粉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她微微倾身,茜红色的衣裙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间新戴的赤金嵌宝镯子。 “王爷,秋猎在即,木兰围场远离宫禁,山川形胜……此乃天赐良机!” 齐侧妃眼中迸射出孤注一掷的亮光:“陛下身边虽护卫森严,但猛虎亦有打盹时。若能寻得一丝破绽,雷霆一击……皇位唾手可得!” “王爷,您还在等什么?” 晋王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扶手椅中,烛光在他俊美却略显阴郁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映着跳跃的火焰,却无一丝波澜。 “刺杀?”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依旧,却像浸透了深秋的寒露:“时机……未到。” 齐侧妃急切地向前膝行半步:“王爷,机不可失啊!” 晋王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禁军、暗卫,还有詹巍然那条忠心的狗,你当他们是摆设?” “此刻动手,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打草惊蛇,将你我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烛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算计,如同盘踞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况且,定国公府的那个庶子,刚把沈南乔那蠢妇推到宸贵妃眼皮底下。此时妄动,岂非自毁长城?” “本王要的,是这大周的江山在无声无息中易主,而非一场仓促的搏命,徒留骂名与血污!” 齐侧妃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可看着晋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森寒,和掌控一切的野心,她垂下了头,姿态驯顺:“是妾身思虑不周,太过急切了。” “王爷深谋远虑,妾身……明白了。一切听凭王爷安排。” 晋王看着齐侧妃恭谨的姿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身体缓缓靠回了椅背。 书房一时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短暂的沉寂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倏然划过晋王的脑海。 清阳长公主! 那个可怜的妹妹,被帝王斥责女德有亏,罚俸禁足,连最后一点颜面都被踩进了泥里。 昔日宫宴上活泼明媚的长公主,如今怕是困在冰冷的府邸,尝尽世态炎凉。 晋王猜测,她心中对皇兄的敬畏,恐怕早已被怨毒所取代…… 若能将她彻底拉拢过来…… 晋王眼中精光一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无害的笑意。 他重新看向垂首的齐侧妃,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对了,清阳近日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第1111章 探望清阳长公主(110万打赏值加更) 齐侧妃敏锐地捕捉到了晋王话中的深意,立刻抬眼:“王爷的意思是?” 晋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她终究是本王的妹妹,血脉相连。遭此无妄之灾,禁足府邸,想必心中凄苦。” “你明日替本王去一趟。” 说到这里,晋王顿了顿,强调道:“记住,要低调,避开宫里的耳目。” “礼物不必贵重奢华,拣些精巧雅致,又不易引人注目的玩意儿。譬如……清阳从前似乎偏爱海棠。” “你告诉她,皇兄一时震怒,话重了些,让她不必过于介怀。就说本王……一直记挂着她这个妹妹。” “雪中送炭的情谊,才最是珍贵。明白么?” 齐侧妃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拉拢一个对帝王心怀怨怼的长公主,其价值,远胜于十次鲁莽的刺杀。 她深深俯首,姿态恭敬无比:“妾身明白。” “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做得天衣无缝,将王爷的心意,妥帖地送到清阳长公主手中。” 齐侧妃刻意加重了“心意”二字。 …… 深秋的晨光带着一股萧瑟的凉意,穿过清阳长公主府邸略显空寂的庭院。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被清扫的痕迹犹在,却很快又被新的落叶覆盖,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冷清。 齐侧妃裹着一件青莲色斗篷,将斗篷的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敷着薄粉的脸。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朴素,提着个不起眼乌木食盒的侍女,步履轻悄地穿过回廊,避开了主道上可能出现的耳目。 府中留守的下人寥寥,见到齐侧妃也只是无声地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几分麻木的恭谨,再无昔日长公主府邸的喧嚣与煊赫。 引路的嬷嬷在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侧妃娘娘,长公主就在里面。” 齐侧妃微微颔首,示意侍女留在门外,自己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混合着药味和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厚重的锦缎帘幕低垂,将本就稀薄的秋阳挡在外面。 清阳长公主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披散着头发,背对着门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听到动静,她并未回头,单薄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伶仃而僵硬,像一尊蒙了尘的玉像,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怨气。 “妾身见过清阳长公主。” 齐侧妃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清阳长公主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呵,稀客!” “你是来看本宫笑话的么?还是奉了谁的旨意,来瞧瞧本宫死了没有?” 她的语气里淬满了尖利的毒针,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齐侧妃仿若未闻,步履轻缓地走上前,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同样素净的衣裙,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浅笑,目光却落在清阳长公主僵直的背影上。 “长公主说笑了。” 齐侧妃的声音依旧柔和,如同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将您禁足在长公主府,不过是陛下的一时之气。” “妾身心中惦记长公主,特来看看您。” “瞧这屋里,怎么连点热乎气儿都没有?下人也不尽心,真是委屈长公主了。” 她说着,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开。 里面并非什么珍馐美味,只是几碟精巧的点心,和一个巴掌大的红泥小炭炉,炉上煨着一只白瓷小盅。 盖子揭开,一股清甜温润的燕窝香气,顿时在沉闷的药味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妾身特意炖了点燕窝,给长公主润润喉。” 齐侧妃亲手舀了一小碗,递到清阳长公主身侧。 清阳长公主终于缓缓转过身。 这张曾经明媚活泼,艳光四射的脸庞,此刻瘦削得颧骨微凸,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两簇疯狂的火焰,里面翻滚着刻骨的恨意! “润润喉?” 她声音嘶哑,哽咽道:“皇兄如此狠心,本宫的嗓子都快哭哑了,他也无动于衷,拿什么润?!” 齐侧妃的手掌,在清阳长公主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抚着,动作轻柔,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那副单薄身躯里传来的震颤,如同濒死蝴蝶最后的挣扎。 破碎的呜咽声,在昏暗的室内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 齐侧妃耐心地等着。 等清阳长公主汹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当她的哭声渐弱,只剩下肩膀偶尔抑制不住的抽动时,齐侧妃才再次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饱含同情的试探:“长公主莫要再伤心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怜惜:“只是……妾身心中实在不解。长公主金枝玉叶,究竟是因何触怒了陛下,竟遭此重罚?” “四皇子的周岁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宸贵妃娘娘搬弄是非,才让陛下对长公主说出那般重话?” 齐侧妃刻意避开了“女德有亏”这个刺耳的词,只用“重话”代替。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清阳长公主低垂的侧脸,试图从这泪痕狼藉,神情恍惚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端倪。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清阳长公主捂着脸的手指猛地僵住,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股混杂着巨大羞耻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日宫宴的事若是传出去……会让她彻底身败名裂,坠入深渊! 清阳长公主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这双刚刚还盈满委屈泪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剥光示众的羞耻! “别问了!” 清阳长公主下意识挥舞手臂,衣袖带翻了小几上那碗犹带余温的燕窝。 “啪嚓!” 白瓷小盅摔在地上,温润的汤汁和晶莹的燕窝碎溅了一地,狼藉不堪。 第1112章 同是她的兄长,差别怎么就这么大(111) 甚至有几滴溅到了齐侧妃素净的裙摆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污渍。 清阳长公主却浑然不觉,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瘦削的脊背剧烈起伏,似乎要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齐侧妃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泼洒的狼藉,和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清阳长公主。 她脸上依旧是温婉的关切之色,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裙摆上的污渍,心中却已经了然。 能让一位活泼的长公主失态至此,那必是绝不能提的丑事! 远比她之前猜测的得罪了宸贵妃,要严重得多。 很好! 清阳长公主这柄刀,比她想象的还要锋利和致命! 她现在需要做的,不是莽撞地利用清阳长公主,而是耐心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让这把刀自己出鞘,见血封喉! “清阳长公主……” 齐侧妃的声音适时响起,充满了歉意。 她上前一步,却并未碰触蜷缩着的清阳长公主,只是用无比自责和担忧的语气说道:“是妾身不好!妾身多嘴了。” “长公主莫怕,妾身再也不提了!” “您不想说,那便永远都不要再想起!那些事都过去了。” “王爷只是担忧长公主,您需记住王爷的心意,好好保重自己,静待云开月明便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清阳长公主才恶狠狠地说道:“……是宸贵妃那个下贱胚子!狐媚惑主的祸水!” “若不是她在皇兄面前搬弄是非,本宫何至于此?!” “她算个什么东西!从前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家的庶女,也配踩在本宫头上?!” “也配让皇兄为了她、为了她当众斥责本宫?!” 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人,清阳长公主越说越激动,眼中涌上屈辱的泪光:“让本宫禁足到出嫁……她这是在把本宫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下碾碎!” “本宫恨不得……恨不得生啖其肉!” 齐侧妃静静地看着清阳长公主发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倾听的神情,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满意的幽光。 很好! 清阳长公主对宸贵妃的恨意,比她预想的还要浓烈! 虽说王爷现在决定拉拢宸贵妃,但谁知道能不能成功。若是不成,清阳长公主便是对付宸贵妃最好的人选! 齐侧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长公主的委屈,妾身又何尝不知……” “宸贵妃专宠,六宫不满已久。只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长公主殿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眼下,您还需忍耐。” 话音落下,齐侧妃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轻轻放在清阳长公主身侧的小几上。 “这是?” 清阳长公主的目光,被锦囊吸引,带着一丝狐疑。 齐侧妃并未直接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锦囊,声音放得无比柔和:“这是王爷让妾身带给长公主殿下的。” “八哥?” 清阳长公主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众人都知道,她将皇兄得罪了。皇室宗亲们恨不得都跟她划清界限,八哥竟雪中送炭…… “是。” 齐侧妃迎着清阳长公主惊疑不定的目光,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真诚的关切:“王爷一直记挂着长公主,听闻长公主遭此无妄之灾,心中甚是忧急。” “只是碍于王爷也在禁足中,不便亲自前来探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冰冷的屋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王爷说,陛下一时震怒,话重了些,让长公主殿下切勿过于介怀,伤了自己的身子,他一直记挂着你这个妹妹。” “府里冷清,下人怠慢,王爷让妾身务必把这心意带到,盼长公主珍重自身。” 说完这话,齐侧妃才轻轻解开锦囊的系带,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支用赤金嵌宝的镯子,打磨得光滑温润,在镯身外侧用极细的金丝,精巧地嵌出一圈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纹。 花蕊处,点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淡粉色碎玉,雅致内敛。 齐侧妃将镯子轻轻放在清阳长公主微凉的手心:“王爷说,记得长公主从前偏爱海棠的清雅。” 冰凉的金镯触到肌肤,清阳长公主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掌心这个赤金嵌宝的镯子。细密的海棠花纹,在她模糊的泪眼中晕开,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 八哥? 那个在夺嫡风波中沉寂多年,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八哥。 那个她从前并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庶出兄长。 在她被踩进泥泞,被所有人抛弃,连母妃都因避嫌而不敢多言的至暗时刻…… 竟然是他默默地记挂着她,给她送来这重逾千斤的心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汹涌的暖流,猛地冲垮了清阳长公主心中,那堵由恨意筑起的高墙。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金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 连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绝望和滔天恨意,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落在她素白的寝衣上。 清阳长公主抬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压抑到极致后的崩溃。 和一丝被救赎的软弱。 “八哥……”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从她指缝中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和巨大的感动。 齐侧妃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清阳长公主感动的模样,然后轻轻抚上她因抽泣而颤抖的脊背,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如同最贴心的闺中密友。 “长公主,莫哭了……” “王爷的心意,您知晓便好。日子还长,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无论您落到什么样的境地,王爷永远都是您的兄长,会尽他最大的能力护着您!” 听到这话,清阳长公主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皇兄与八哥同是她的兄长,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第1113章 胆敢擅闯惊扰四皇子者,格杀勿论(112) 九月十九,出发秋猎。 深秋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霜气染白了宫墙根下的枯草。 通往宫门的御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禁军甲胄鲜明,肃立道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辆装载箱笼的宫车。 各宫都在紧锣密鼓地打点行装。 所有皇嗣,除了大公主以外都还小,一律留守宫中。 只有大公主跟着庄妃同去。 钟粹宫内殿。 沈知念端坐镜前,菡萏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簪入她挽好的凌云髻。 镜中人眉眼沉静,在华服映衬下威仪自成。 她起身走到暖阁与外殿相连的垂花门帘旁,一瞬不瞬地看着里面的情景。 暖阁里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隔绝了深秋地面的寒气。 四皇子正被乳母半跪着圈在怀里。 小家伙穿着一身柔软的鹅黄色细棉袄,像只刚出壳,毛茸茸的小鸭子。 他刚学会走路不久,对这项新技能充满了无穷的热情。 四皇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几步外朝他张开双臂的肖嬷嬷,小短腿奋力地蹬踹着,试图想挣脱乳母的臂弯,摇摇晃晃地要往肖嬷嬷那边扑。 乳母既护着他不会摔倒,又巧妙地控制着他莽撞的冲劲,嘴里轻声哄着:“四皇子,慢些,慢些……看准了再走……” 林嬷嬷则半跪在四皇子前方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布艺摇铃,轻轻晃动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四皇子,看这里。来,到林嬷嬷这来……” 四皇子的注意力果然被晃动的色彩和声音吸引,暂时忘了原本的目标。 他咧开小嘴,露出几颗珍珠似的小乳牙,咯咯地笑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身体更加用力地在乳母怀里扭动。 沈知念温柔地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了浓烈的不舍…… 阿煦才一岁零一个月,刚刚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最是黏人依恋母亲的时刻…… 若不是不得已,她怎能放心将他留在这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惊心的深宫? 芙蕖脚步极轻地走到沈知念身侧,恭敬道:“娘娘,璇嫔娘娘将六皇子托付给了雪妃娘娘。” “雪妃娘娘说,请娘娘放心,她定会亲自过问几位小皇嗣的起居,每日让太医请脉,一应供给皆按最高份例,绝无疏漏。” 沈知念的目光依旧黏在四皇子身上,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并未将四皇子托付给别人。 因为雪妃虽稳妥,可这深宫之中,沈知念唯一能真正放心的,只有这方被她经营得密不透风的钟粹宫! 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踩在云端,悄无声息地踏入暖阁。 沈知念的身影一出现,正奋力够着摇铃的四皇子立刻察觉了。 他的小脑袋转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精准地捕捉到母亲的身影,瞬间迸发出比星辰更亮的光芒! “母……母妃……” 四皇子的声音带着欢喜和依赖,小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乳母的怀抱,摇摇晃晃地张开短短的手臂,咯咯笑着,跌跌撞撞地朝着沈知念扑过来! 沈知念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张开双臂,将这团带着奶香的小身体牢牢接入怀中。 她抱着四皇子低下头,脸颊贴着他毛茸茸的发顶。 这一刻,沈知念的所有筹谋和杀伐决断,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母爱。 “阿煦……”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轻得只有怀中的四皇子能听见:“母妃的阿煦……”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念才缓缓抬起头。 眼中的水汽被她强行逼退,只剩下孤狼护崽般的坚定! 她抱着四皇子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暖阁内的所有人,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众人心头:“本宫离宫期间,四皇子的一切,皆托付尔等。”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林嬷嬷和四皇子的乳母们身上:“阿煦的饮食起居和习惯,你们烂熟于心。所有入口之物,皆需经林嬷嬷和太医亲自查验,方能让四皇子吃下。” “贴身衣物需浆洗烘暖,不得有丝毫潮气。” “阿煦年幼体弱,若有一丝异样,无论昼夜,立刻请太医,并报与雪妃!” 林嬷嬷和乳母们立即道:“老奴/奴婢以性命担保,定护四皇子万全!” 林嬷嬷是沈知念的奶娘,她自然信任对方,随即点点头,将目光落在了肖嬷嬷身上。 肖嬷嬷在钟粹宫的所有宫人里,一直如同定海神针般。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托付:“宫里有雪妃,但本宫的阿煦和钟粹宫,就交给肖嬷嬷你了。” “本宫不在的这段时间,守好阿煦和钟粹宫。非本宫或陛下亲谕,任何胆敢擅闯惊扰四皇子者——” 沈知念眸中寒光暴涨,冷冷道:“格杀勿论!” “天塌下来了,有本宫顶着!” 肖嬷嬷的声音沉稳如山,躬身应下,苍老的眼眸中闪烁着历经沧桑的智慧,和磐石般的坚定:“老奴遵命!” 沈知念看向怀中的四皇子。 他似乎玩累了,小脑袋软软地靠在沈知念肩上,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竟是在沈知念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她将四皇子交给乳母,带下去休息了。 小明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立在帘外,禀报着随行的宫人、车驾和护卫的最终安排。 “……娘娘,除了大公主以外,各位小皇子、公主,皆按娘娘的吩咐留守宫中。” “各宫主位娘娘处,乳母、保母、嬷嬷皆已安排妥当。雪妃娘娘亲自过目,确保万无一失。” 沈知念微微颔首。 妃嫔们都明白,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筹谋。 只有抓住眼前的机会,博得更多圣眷,才能为深宫里的稚子,挣一个更光明的前程! 沈知念声音清越,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钟粹宫有林嬷嬷和肖嬷嬷坐镇,元宝守着门户,本宫没什么不放心的。” “告诉雪妃,一切按章程办。” 小明子领命,躬身退下:“是!” 第1114章 随侍在宸贵妃姐姐身边(113万打赏值加) 其它有皇嗣的宫里,也是同样的忙碌。 储秀宫。 康嫔亲手将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仔细系在五皇子的小衣襟内。 五皇子睡得正沉,小脸苍白。 彩菊在一旁低声道:“请娘娘放心,初儿他们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五皇子,一丝也不敢懈怠。” 康嫔的手指在香囊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抚了抚儿子温热的小脸,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五皇子身子弱,本宫又如何舍得离开他这么久?” “只是陛下的恩宠,本宫必须去争!” 彩菊体谅道:“奴婢明白,娘娘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五皇子!” 康嫔起身,披上那件素净的月白斗篷,再未回头看一眼:“走吧。” 翊坤宫。 王嫔正对着铜镜试戴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发簪,衬得她的妆容愈发艳丽。 小田子捧着一叠名册,恭敬道:“娘娘,照顾三皇子的人选,陈嬷嬷和李嬷嬷都是您府里送进来的老人,最是稳妥。” “奴才也安排了几个机灵的小太监轮班守着。” 王嫔对着镜子左右端详,满意地勾起红唇:“嗯,告诉他们,给本宫把阿景照顾好了!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本宫回来就扒了他们的皮!” 小田子立即道:“是!” 承乾宫。 主殿弥漫着一股奶香气,混着阳光晒透的细棉布味道。 六皇子才两个半月大,此刻正被乳母稳稳地抱在臂弯里。 他裹在柔软如云的鹅黄色细棉襁褓中,只露出一张粉团似的小脸。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光洁的脸蛋上,投下两排小扇子般的阴影。 六皇子睡得正沉,小嘴偶尔无意识地嚅动一下,发出极细弱的哼唧声,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 承乾宫不像钟粹宫那样铁桶一片,璇嫔哪放心把六皇子留在这里。 所以,她这段时间将孩子托付给了雪妃。 雪妃喜欢孩子,自是欣然应下了。 此刻,璇嫔蹲在几个敞开的箱笼前,指尖一遍遍抚摸着里面叠放整齐的婴儿衣物。 她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素缎夹袄,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簪子。脂粉未施,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不舍。 璇嫔拿起一件叠得方方正正,针脚细密的细棉布兜兜,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襁褓中的六皇子:“这些贴身的小衣都是新浆洗过,又用熏笼细细烘暖了的,最是软和。” “瑾儿皮肤嫩,沾不得半点汗气,千万记得勤换。” “还有这个……” 她又拿起旁边一摞蓬松柔软的细棉布尿布,指尖捻着那柔软的触感:“这个更要紧,湿了一点点就得换,半点也不能含糊!” 璇嫔说着,目光扫过旁边箱笼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物件。 有厚薄不一的小袄子、磨得光滑的银铃铛、拨浪鼓。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专供婴儿沐浴用的红漆木盆。 琳琅满目的东西,几乎要将那不算小的箱笼撑破。 “珠儿。” 璇嫔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带着一种分离时的惶恐:“本宫是不是带得太多了?” “宫里什么都有,雪妃娘娘那边也定会照应周全。可我总怕漏了什么……” 珠儿看着自家娘娘这副,恨不得把整个承乾宫都打包送过去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宽慰道:“娘娘,不多!真不多!” “六皇子才多大?离了母妃,身边的东西全是熟悉的才好。” 她拍了拍箱笼最上面那条填了新棉花,又轻又软的被子:“您看这小被子,是您熬了好几夜亲手缝的,上面有您的气息,六皇子闻着就安心。” “还有这小袄子,都是他穿惯了的料子。” 听到“离了母妃”四个字,璇嫔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了乳母身边。 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气息,襁褓里的小人儿,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小脑袋,小嘴微微张开,发出更清晰一点的哼唧声,仿佛在梦中寻找着什么。 璇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从乳母的臂弯里接过襁褓。 六皇子细长的眉毛皱了皱,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璇嫔连忙将他紧紧贴在自己心口,轻轻摇晃着。然后低下头,脸颊贴着他柔嫩得不可思议的小脸:“哦……哦……瑾儿乖……母妃在呢……不哭不哭……” 母亲的体温和熟悉的心跳声,是最好的安抚。 六皇子皱起的小眉头慢慢舒展开,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再次沉入安稳的睡眠。 只是那小小的拳头,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璇嫔垂落的一缕发丝。 璇嫔抱着六皇子,在殿内极慢地踱着步。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轻,那么缓,仿佛怀中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珠儿看了看日头,催促道:“娘娘,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命人将六皇子送去延禧宫,然后出发了!” 璇嫔低下头,看着六皇子沉睡中恬静的小脸,长长的睫毛,粉嫩的鼻尖,还有那微微翕动的小嘴……每一处都让她看不够。 “瑾儿,娘亲很快就回来。” “你要乖乖听雪妃娘娘的话,好好吃奶,好好睡觉,不许闹人,知道吗?” 话音落下,璇嫔才依依不舍地将六皇子递给乳母。 瑾儿有这么多可靠的人照顾着,留在守卫森严的宫里,还有稳重的雪妃娘娘坐镇,她应该放心才是。 璇嫔亲自抱着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缓缓往外走去。 能去秋猎,随侍在宸贵妃姐姐身边,光是想到这点,她的心就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 宫墙之外,随驾的皇室宗亲和重臣府邸,亦是车马喧嚣。 定国公府。 “菀娘……” 柳时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府中刚得的急信,父亲在江南那边的几处要紧产业出了些岔子,牵扯颇大,需得我亲自去一趟料理清楚。” 他抬眼看向林菀,眼神充满了无奈与不舍:“秋猎,我……怕是不能陪你和父亲母亲同去了。” 第1115章 接不接得住是她的事(114万打赏值加更) 林菀端坐着,一身赴秋猎的骑装衬得她身姿利落。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之色,闻言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瞬间掠过的冰冷笑意。 又是“父亲安排的差事”? 他去避暑山庄如此,如今去秋猎又是如此! 真当她林菀是那无知蠢妇,任他哄骗么? “夫君公务要紧。” 林菀面上不显,抬头时唇角弯起柔顺的弧度,声音体贴入微:“秋猎虽热闹,但终究是玩乐之事,岂能与家族产业相比?父亲既点了名要夫君前去,必是离不得夫君。” “夫君只管安心前去,妾身会照顾好自己,侍奉好父亲母亲,夫君不必挂怀。” 柳时修看着她温顺的眉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松,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菀娘深明大义,为夫……惭愧。” 他既已经和沈南乔安排了那出好戏,自然不能出现在秋猎围场里,被沈南乔识破他的身份,徒生枝节。 然而柳时修心中,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林菀的。 他站起身,走到林菀面前执起她的手,目光殷切:“只是……此次秋猎,宸贵妃娘娘亦随驾同行。她如今圣眷正浓,定国公府与之关系微妙,菀娘你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卷入任何是非。” “夫君放心。” 林菀反手轻轻回握柳时修的手,指尖冰凉,眼神却无比温柔:“妾身省得轻重。” “宸贵妃身份贵重,妾身自会敬而远之,绝不惹麻烦。” “妾身此去,只为陪伴父亲母亲,看看秋猎盛景,绝不敢有丝毫僭越。” 柳时修看着她清澈温顺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了。 他用力握了握林菀的手:“好,好。” “菀娘一向稳妥,为夫自然是放心的。” “江南之事,我定会尽快处理妥当,盼能早日与菀娘团聚。” 林菀含笑应下,看着柳时修带着心腹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 宫门外车马喧嚣,旌旗猎猎。 深秋的寒气混着马匹喷吐的白雾,凝成一片肃杀而浩大的声势。 禁军玄甲鲜明,列队森严,刀戟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冷芒。 帝王的明黄御辇居于正中,威仪赫赫。 沈南乔扶着绿萝的手,跟在命妇的车队里,一步步走向那列华盖如云的皇家仪仗。 她身上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藕荷色素锦衣裙,发间只簪着支银步摇。在珠翠环绕、华服璀璨的宫妃与高门命妇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沈南乔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惊诧,以及……深深的鄙夷…… “那是……陆夫人?沈家大小姐?” 一位三品诰命夫人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飘了过来:“她怎么也在随行之列?” 旁边的人语气复杂道:“没看见她紧跟在宸贵妃娘娘的凤辇后面么?娘娘亲口准的,说是体恤姐妹情谊,让她这个做姐姐的随行照顾。” 先头的那位夫人,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照顾?呵!她的夫君不过是个小小知县,她身上连个诰命都没有,哪来的资格伴驾秋猎?若非顶着宸贵妃娘娘亲姐姐的名头……” “可你看娘娘待她……凤辇都允她靠近,真是体面!啧啧……看来从前那些姐妹不睦的传言,当不得真。” 有人咂摸着,语气从鄙夷转向了微妙的忌惮:“到底是一家的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宸贵妃娘娘如今盛宠在身,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她这姐姐受用不尽了。” “家族啊,果真是一荣俱荣!” “……” 这些议论如同冰锥,扎在沈南乔强撑的体面上。 她藏在宽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不远处的宫妃队列里,王嫔精心打扮,穿了身簇新的海棠红骑装,满头珠翠。 当沈南乔靠近凤辇时,她被一个太监客气地请到了稍后一些的位置。 看着沈南乔占据了有利的地方,一股邪火直冲王嫔的头顶! “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对着身旁的小田子低语,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酸意和刻薄:“瞧瞧,野鸡飞上枝头,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靠着妹妹的关系爬上来,也不嫌臊得慌!” “本宫倒要看看,到了猎场那苦寒之地,她这朵娇花能撑几天!” 璇嫔抱着心爱的琵琶站在旁边,闻言微微蹙眉,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赞同,轻声道:“王嫔妹妹慎言。” “陆夫人能去,是宸贵妃姐姐恩准的,岂容旁人置喙?” 王嫔这才住了嘴。 不管心中如何嫉妒,她都是不敢得罪宸贵妃娘娘的。 庄妃脸上依旧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温婉笑容,仿佛没听见王嫔的刻薄,也没留意璇嫔的话语。 她的目光平和地从沈南乔身上掠过,捻着腕间的佛珠,心中是一片清明。 宸贵妃此举,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是在昭告天下,沈家内部没有任何矛盾。 命妇队伍中,林菀端坐马车里,车帘掀起一角。 她看着周围人望向沈南乔时,或鄙夷,或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冷的弧度。 虚伪的姐妹情深! 沈南乔此刻的风光,不过是踩在刀尖上跳舞罢了! 沈知念虽不是皇后,但她是有封号,手握六宫大权的贵妃,已是后宫的无冕之王,自然可以用凤辇。 只不过凤辇的规格比皇后要小一些。 此刻,沈知念端坐在华美繁复的凤辇之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 芙蕖低声将外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和王嫔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知念闻言,绝美的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虫鸣。 “由他们说去。” 她的声音清越平淡,带着一丝慵懒的漠然:“本宫给了长姐体面,接不接得住是她的事。” “这‘姐妹情深’的戏唱得越真,看戏的才越信。” 第1116章 江令舟的密报(115万打赏值加更) 沈知念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帘幕缝隙,落在了前方那象征无上皇权的明黄御辇上,微微一笑。 凤辇再好,可哪有龙舆坐着舒服? “时辰到,起驾——!!!” 李常德尖细洪亮的声音穿透清晨的寒气,如同号令。 沉重的车轴转动声响起,庞大的皇家仪仗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启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卷起深秋的烟尘和枯叶。 沈南乔随着队伍前行,车轮碾过宫门高大的门槛,将巍峨的皇城抛在身后。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宫门,心中那翻腾的屈辱和恨意,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北而行。旌旗蔽日,卷起漫天烟尘。 深秋的原野一片枯黄肃杀,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御辇内熏着暖香,铺着厚厚的锦褥,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和颠簸。 南宫玄羽正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案。 连日车马劳顿,他的眉宇间染着淡淡的倦色,却无损那份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同于寻常传令兵的张扬,这声音带着一种收敛的迅疾,如同贴着地面疾飞的夜枭。 马蹄声在靠近御辇核心区域时骤然放缓,最终停在御辇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御辇并未停顿,依旧平稳前行。 李常德极其轻微地掀开了御辇厚重的锦帘,只露出一线缝隙。寒风裹挟着尘土瞬间涌入,又被迅速隔绝在外。 帘外,一个穿着普通斥候皮甲,风尘仆仆的汉子,嘴唇干裂,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污迹。 他并未下马,而是紧贴着御辇侧窗,身形几乎与车厢融为一体。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磨损的油布包。 油布包紧紧缠裹着,形状方正,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汉子并未高喊,只是隔着帘隙将油布包塞到了李常德的手中,同时嘴唇极快地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哑几不可闻。 李常德的手稳如磐石,接过油布包,指尖触到内里硬物的棱角,心下了然。 他面无表情,只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斥候立刻勒马后退,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滚滚车尘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厢内死寂无声。 南宫玄羽已然睁眼,眼底的倦怠一扫而空,锐利得如同寒冰。 李常德背对着车窗,动作极快却异常沉稳地解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个同样不起眼,没有任何标识的硬木扁盒。 他熟练地撬开盒盖暗藏的机括,取出里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呈给南宫玄羽:“陛下。” 南宫玄羽展开信纸,江令舟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十万火急。 “臣江令舟经数月暗查,已确证定国公豢养私兵的巢穴,藏于荥阳城西三十里鹰愁涧深处。依山建寨,隐于密林,约两万之众。” “近十日,该处粮秣调动异常频繁,远超寻常消耗。大量军械、箭矢亦暗中输送。其心叵测,恐有异动在即!” “臣已密联豫州兵马指挥使陈骞,暗中调兵合围,只待陛下钧旨,便可雷霆一击,尽数拔除!事急,万望圣裁!” 鹰愁涧。 两万私兵。 粮秣、军械异动。 豫州兵马已暗中合围。 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点燃了南宫玄羽瞳孔深处,压抑已久的兴奋! 他眼底的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从帝王的喉间迸发出来,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猛兽终于锁定猎物踪迹的亢奋。 他捏着信纸,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笑容锋利如出鞘的寒刃,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朕等了这么久,定国公府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南宫玄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铁交鸣,震得御辇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粮秣异动,他们这是等不及了,想在秋猎之时,给朕唱一出大戏?呵……” 帝王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穿透御辇的锦帘,仿佛已看到那隐匿在荥阳深山中的营寨,和定国公府自以为隐秘的底牌。 这几年,他蛰伏、隐忍,暗中布局,等的就是这一刻! 定国公府豢养私兵,图谋不轨,就是谋逆的铁证! 有了这个,他就能将这颗盘踞朝堂多年的毒瘤,连根拔起! “即刻传朕口谕!” 南宫玄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命江令舟与陈骞原地待命,严密监视鹰愁涧动向,不得打草惊蛇,将所有证据给朕钉死了!” “朕要的是连根铲除,片甲不留!待秋猎结束,朕要亲审此案。” 李常德心头剧震,连忙躬身领命:“是!奴才遵旨!”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退到御辇角落召来心腹小太监,压低声音将帝王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下去。 那小太监脸色煞白,领命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钻出御辇,消失在滚滚车马烟尘之中。 口谕发出,南宫玄羽胸中那股沸腾的杀意并未平息,反而愈发汹涌。 他重新靠回锦褥,将那份染血的密信缓缓折好,收入袖中。指腹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眼中寒光闪烁。 定国公府想在秋猎搞事?那正好! 他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爪子快,还是他的刀利! 这盘棋,他早已布好,只等对方落子。 如今,最大的猎物终于被逼入了死角。这场秋猎,注定要染上些不一样的颜色了。 然而,在这汹涌的杀伐之间,南宫玄羽的心头,却浮现出了一丝柔软的挂念。 他微微侧首,目光看向后方乘华盖繁复的凤辇,声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随意问道:“宸贵妃在做什么?” 李常德立刻躬身,清晰地回禀:“回陛下,宸贵妃娘娘娘娘在凤辇中小憩。陆夫人在一旁侍奉茶水。” 南宫玄羽闻言,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极淡地“嗯”了一声。 第1117章 请宸贵妃伴驾(116万打赏值加更) 一个顶着贵妃姐姐名头的女人,在他眼中与一件摆设没有任何区别。她存在与否,在帝王的心湖激不起半点涟漪。 南宫玄羽含笑道:“去请宸贵妃过来。” 他心中的那份兴奋,渴望与心尖上的人分享,哪怕只是让她在身边安静地坐着。 李常德心头一凛,立刻应声:“奴才遵旨!” 他并未假手他人,下了御辇亲自过去了。 凤辇内暖香浮动,沈知念倚着软枕闭目养神。 芙蕖在一旁无声地整理着熏炉。 角落处,沈南乔跪坐在矮小的杌子上,面前是一套温润的白玉茶具。 她正拎着壶,将热水注入杯中,眼角的余光像淬了毒一般,落在沈知念恬静的侧颜上,心口翻涌着一阵屈辱。 沈知念这个贱人,竟然真把她当奴婢使唤! 如果她能借煮茶的机会,将修郎的毒药下进去,也就罢了。 偏偏沈知念对她似乎防备得很,从不喝她递过去的茶水。 导致沈南乔只能缩在角落,郁闷地自己煮茶。 帘幕微动,一丝带着尘土气息的凉风悄然涌入。 李常德的身影出现在凤辇外,微微躬身,对着里面的沈知念恭敬道:“奴才见过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陛下口谕,请娘娘移驾御辇伴驾。” 沈知念缓缓睁开眼,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意料之中的慵懒。 她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搭着芙蕖适时伸出的手,姿态优雅地坐直,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有劳李公公。” “娘娘客气了。” 芙蕖立刻为沈知念整理微皱的裙摆,动作轻柔而迅速。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多看角落里的沈南乔一眼。 沈南乔拎着茶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红了自己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和嫉恨! 伴驾? 陛下要让沈知念在众目睽睽之下,移驾御辇?! 这是何等的荣宠…… 李常德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侧身让开通道,微微躬身:“宸贵妃娘娘,请。” 沈知念搭着芙蕖的手,步履从容地走下凤辇。深秋带着尘土气息的风,立刻卷起她天水碧的裙裾和鬓边一缕碎发。 她在李常德的引路下,一步一步走向前方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明黄御辇! 整个皇家队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慢放键。 王嫔掀开车帘的一角,艳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精心保养的指甲死死抠着马车的窗户,几乎要折断。 她看着沈知念那旁若无人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甘。 她从潜邸开始熬了这么多年,又抚养了三皇子,却连靠近御辇的资格都没有。 而宸贵妃,竟能这般轻易地登上去…… 璇嫔抱着琵琶,清澈的眸子里是纯粹的惊叹和艳羡,低声对珠儿道:“陛下待宸贵妃姐姐真好。” 其实,她也想和姐姐在一起…… 庄妃端坐马车里,捻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比平日更幽深了几分。 宸贵妃的这份恩宠,当真是烈火烹油。 大公主小小的身子依偎着庄妃,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却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前方被禁军严密护卫,象征着无上威严的明黄御辇。 锦帘落下已经很久了,可宸娘娘的身影,仿佛还在她眼前晃动。 父皇的御辇,是连母妃都从未去过的地方…… “母妃……” 大公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不解和委屈。 她扭过头,仰起小脸看着庄妃温婉沉静的侧颜,小手无意识地绞着庄妃的衣袖,眉头紧紧蹙起,像个小大人。 “父皇为什么那么喜欢宸娘娘?” “她做了那么多坏事,欺负母妃,还害得宫里好多人都不开心……父皇为什么还要召她过去?” “为什么不召母妃过去……” 庄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从马车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涩意。 庄妃缓缓侧过脸,看着大公主稚嫩,却写满困惑和不平的小脸,唇角努力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然后伸出手,轻柔地抚上大公主柔软的发顶。动作是慈爱的,指尖的温度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凉。 “韫儿。” 庄妃的声音如同庙宇里的梵音,平和清冷,听不出丝毫波澜:“不可妄议宸贵妃娘娘。” “陛下待宸贵妃娘娘之心非比寻常,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又岂是母妃能与之相比的?” 大公主瞪大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小嘴委屈地瘪了起来:“为什么?” “母妃明明比宸娘娘好一千倍,一万倍!” “母妃温柔又善良,从来不会害人,父皇为什么看不到呢?” “韫儿……韫儿为母妃委屈……” 庄妃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宸贵妃,能牢牢占据帝王的心? 而她出身清贵,温婉贤淑,为陛下抚养大公主,谨守本分,却连靠近御辇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委屈和不甘,庄妃早已深埋心底,用佛经和温婉的表象层层包裹,连自己都几乎骗过。 可此刻,却被大公主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庄妃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强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抚摸着大公主头发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和近乎狼狈的掩饰…… “傻孩子。” 庄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几分酸涩:“陛下是帝王,心怀天下。帝王之心,深如渊海,岂是我们能妄加揣度的?” “宸贵妃娘娘……自有她的过人之处。” 最后几个字,庄妃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带着沉甸甸的苦涩。 “母妃只愿韫儿平安喜乐,莫要……莫要再想这些了。” 话音落下,庄妃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扬的尘土,捻动佛珠的速度,却比之前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声的焦灼和压抑。 第1118章 注定要染上定国公府的血(117万打赏值) 大公主伏在庄妃肩头,小小的身体因为委屈和不解而微微抽动。 她不明白母妃为什么不说宸娘娘坏,为什么不说父皇不对。 她为母妃感到委屈。 这份委屈,甚至盖过了她对宸娘娘的讨厌。 大公主的小手紧紧攥着庄妃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替母妃分担那份无法诉说的苦楚。 康嫔听说此事后,看着窗外,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容,只是抚在暖炉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南乔如同被遗弃的木偶,亲眼看着前世对她不屑一顾的李常德,这辈子竟亲自掀开了厚重的明黄锦帘,躬身迎沈知念进去。 直到明黄的锦帘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凭什么沈知念能高高在上,受尽万千宠爱。而她沈南乔就只能像个卑贱的奴婢,在尘土里仰望,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沈知念今日的每一分荣光,都是踩在她的血泪之上! 她定要让沈知念……百倍偿还! 沈南乔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沈知念搭着芙蕖的手,姿态优雅地踏入御辇,屈膝正欲盈盈下拜:“臣妾参见……”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念念不必多礼。” 南宫玄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沙哑,却掩不住其中明显的愉悦。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沈知念身上,锐利如鹰隺的眼底,此刻却流淌着一种近乎温煦的光泽,如同冰封的深潭骤然被阳光融化了一角。 沈知念顺势起身,就着帝王的手,在他身侧预留的空位上优雅落座。 芙蕖无声退至角落阴影里,如同融入了背景。 御辇内熏着熟悉的龙涎暖香,混合着帝王身上特有的威仪的气息。 沈知念微微侧首,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南宫玄羽脸上流转。 他眉宇间惯有的沉凝似乎被什么冲淡了,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陛下的心情似乎很好?” 沈知念声音清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询,如同春风吹皱平静湖面,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帝王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南宫玄羽闻言,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沈知念一些。御辇内光线略暗,更显得他眸中的光芒异常明亮。 帝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隐秘的亲近感,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敏感之事:“一件朕筹谋许久的事……终于要成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和即将收割猎物的快意! 沈知念心中迅速闪过了很多念头。 筹谋已久,一直想做的事? 这个男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对沈知念来说并不难猜。 唯有彻底拔除定国公府这颗盘踞朝堂多年的毒瘤,才能让这位深谙帝王权术的帝王,露出如此志在必得,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一股同样隐秘的喜悦,瞬间在沈知念心底炸开! 不是因为帝王的恩宠,而是因为她的棋局,终于与这天下最强大的执棋者,在最关键的时刻,步调完美地重合了! 柳时修利用沈南乔接近她。 而帝王和她,正等着定国公府这条大鱼主动咬钩。 秋猎,注定要染上定国公府的血! 沈知念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被帝王好心情感染的柔和笑意。 只是那双低垂的狐狸眼中,流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里面没有震惊,没有追问,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同样即将收网的期待。 “那臣妾……便先恭贺陛下了!” 沈知念的声音放得更柔,仿佛只是单纯为帝王的开心而开心,身子也微微向南宫玄羽的方向倾靠了些许,带来一缕清雅的幽香。 她没有追问,没有点破,只是用最熨帖的姿态,接住了帝王这份下意识流露的信任。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近在咫尺的侧颜,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暖意和幽香,胸中那股因锁定猎物而沸腾的杀意,奇异地被一种更熨帖的满足感所包裹。 他并未深思,自己为何会在这等机密大事初露曙光时,第一个想让念念在身边。 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南宫玄羽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手掌,覆在沈知念置于膝上的柔荑之上,轻轻拍了拍。 “待事成……” 帝王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朕再细细说与你听。”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看到了尘埃落定,与她共享胜利果实的那一刻。 沈知念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冰冷。 她反手回握了住帝王的手,温顺地应道:“是,臣妾等着陛下。” 话音里充满了浓浓的信任。 御辇外,深秋的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车马辚辚。 而在这方空间里,帝妃二人一个沉浸在即将收网的兴奋中,一个将冰冷的杀局推演到了最后一步。 他们的手交叠着,心思却都飞向了同一个终点—— 定国公府注定覆灭! 这无声的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昭示着宸贵妃在帝王心中,无人能及的份量! …… 秋日的木兰围场,天穹高远如洗,旷野无垠。 猎猎西风卷过枯黄的草场,扬起细碎的金尘。 经过十日左右的车马劳顿,蜿蜒的车驾队伍终于在夕阳时分,抵达了预定的驻跸之地。 枯黄的草浪在暮色中起伏,一直蔓延到天际铁灰色的山峦轮廓。 庞大的皇家营帐在这片苍茫之上,十分显眼。 禁军如黑色的潮水般迅速铺开,马蹄踏碎枯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他们以帝王明黄色的巨大御帐为中心,如磐石般护卫四方。 随后,太监与宫女们的身影快速忙碌起来,依据早已定好的规制,按着品级尊卑,将一顶顶营帐井然有序地安扎下去。 最靠近御帐的,自然是宸贵妃的营帐。规制虽略逊于御帐,却远超其他妃嫔。 第1119章 沈知念必须死 帐身用的是最厚实华贵的锦缎,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翟鸟祥云纹样,在斜阳下折射出内敛而尊贵的流光。 帐顶覆盖着特制的鲛绡,既防风御寒,白日里又能透入柔和天光。 帐门前肃立着钟粹宫的亲信宫人,芙蕖和菡萏指挥、安排着箱笼陈设,将内里布置得温暖舒适,不亚于宫中的寝殿。 这位置和排场,无声地彰显着主人无可动摇的圣眷! 稍远一些,是庄妃、璇嫔、康嫔和王嫔的营帐。规制明显小了一圈,用料虽也精良,却少了那份独一无二的耀目光华。 庄妃的帐子素雅沉静,门前只立着若即和若离。 璇嫔帐前,珠儿正小心地将紫檀五弦琵琶拿进去。 康嫔的营帐早早垂下了厚厚的挡风帘幕,显得格外安静。 王嫔的帐子则有些喧闹,小田子跑进跑出,似乎对猎场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她本人则站在帐门口,目光隐晦地扫过远处那顶最显赫的营帐,又迅速收回。 再往外,便是随行的命妇以及宗室女眷的营区。帐子更为密集,用料寻常,只求实用。 命妇们按着各自夫君的品级安顿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初到猎场的新奇私语。 林菀的营帐便在其中,位置十分靠前。 她拒绝了云桃的搀扶,独自立在帐帘旁,冷眼看着这片森严的区域。 林菀的目光扫过沈南乔的帐篷时,唇角勾起了一丝极冷的弧度。 沈南乔的帐篷比普通命妇略好,却又远不能跟妃嫔相比。 她此刻站在帐篷前,深秋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旷野,吹得她鬓发微乱,裹紧了身上的素锦披风。 她看着远处,沈知念那顶在暮色中依旧光华隐隐,被宫人簇拥着的营帐,再对比自己这简陋的栖身之所…… 一股混杂着嫉恨和屈辱情绪,在沈南乔心中肆虐! 忍耐! 只有找到机会,她才能要沈知念的命! 营地的篝火被陆续点燃,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试图驱散越来越重的寒意和暮色。 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混合着草叶和尘土的气息。 禁军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玄甲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霜刃般的冷光。 沈知念由芙蕖伺候着,在温暖如春的营帐里,用了一盏热腾腾的参汤,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随后走到帐门边,并未出去,只微微掀起厚重挡风帘幕的一角。 这双妩媚的狐狸眼,平静地扫过渐次亮起的灯火,最终落在沈南乔的帐篷上,唇角噙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 翌日。 晨曦照亮木兰围场苍茫的天际,将枯黄的草叶染上一层薄金。 猎猎秋风卷过旷野,带来泥土的腥气,吹动各色旌旗,发出沉闷的呼啸。 营区中央,明黄的御帐帘幕被掀开。 南宫玄羽步出营帐。 他今天身着一身玄黑骑装,以金线绣着威严的盘龙纹样,紧束的腰封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形,更显肩宽腿长。 帝王并未佩戴繁复的冠冕,仅以一枚简单的金冠束发。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拂动,衬得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愈发棱角分明,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深沉和锐利。 日光落在他玄甲般的骑装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泽,不怒自威。 妃嫔、命妇们皆已按品阶,侍立在相应的位置。 沈知念站在最前方,身着云锦宫装,裙摆绣着繁复清雅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貂毛滚边的素色斗篷。 深秋的寒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乱,却无损那份沉静如水的威仪。 前世今生,沈知念精通的技艺虽多,却不擅长骑射一道,无意在这样的场合争锋。 殊不知她只是站在那里,便是苍茫猎场中最夺目的存在…… 妩媚绝伦,风华自成! 随行大臣们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皆被她通身气度所慑。众人心头凛然,慌忙垂首不敢多看,唯恐冒犯。 庄妃依旧是一身素净典雅的宫装,手持佛珠,神情温婉平和,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杀伐都与她无关。 康嫔裹着厚厚的斗篷,面色略显苍白,安静地立在旁边,目光低垂。 璇嫔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对猎场的新奇。 唯有王嫔,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枣红色骑装,剪裁利落,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 她的长发高高束起,簪着一支简洁的金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美艳,平添了几分英气勃勃。 南宫玄羽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沈知念身上,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沈知念对上帝王的视线,唇角噙着一缕温婉得体的浅笑。 南宫玄羽的视线并未过多停留,威严地扫过全场。 看向王嫔时,他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新鲜。 不同于在宫里的浓妆华服,王嫔这身枣红的骑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在满目端庄宫装中,确如一点跳动的火焰,带着几分鲜活的英气。 这般打扮的王嫔,倒与平日在宫里所见不同。 帝王低沉的声音穿透猎猎风声,带着一丝随意的新鲜感:“王嫔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利落。” 王嫔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喜悦,立刻福了一礼,动作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刻意的飒爽,将骑装的优势展露无遗:“谢陛下夸赞!” “臣妾想着既来了猎场,便该应景些,不敢堕了皇家威仪。” 说这话的时候,王嫔低垂的眼睫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 她就知道这独树一帜的打扮,定能入陛下的眼! 比起那些只会穿着宫装,抚琴作画的木头美人,她自有不一样的手段! 南宫玄羽的目光并未在王嫔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刚才的话,只是一句随口的评价。 沈南乔站在命妇队伍靠后的位置,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脸色有些难看。 沈知念得尽万千宠爱,连王嫔这样的货色,也能因一身骑装博得帝王的夸赞。 她却如同隐形,只能在这深秋寒风中瑟缩…… 沈南乔的手,下意识抚上头上冰冷的玉簪。簪尾那颗浑圆的珍珠,仿佛烙铁般灼烫着她的掌心。 沈知念必须死! 第1120章 围猎 林菀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讥讽。 王嫔那点浅薄的心思,如同跳梁小丑。 而沈南乔眼中翻腾的怨毒,更是清晰可见。 这看似风光的猎场,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云安长公主今天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手持金丝马鞭,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下巴微扬,骄纵之气尽显。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耐。 文淑长公主则穿着宝蓝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显出几分利落。 两人显然都准备下场一试身手。 南宫玄羽的目光最终落回沈知念身上,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声音比方才柔和些许:“念念可要同去?” 这时,许多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知念。 顾锦潇身着深绯色官服,立在文臣队列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沉静,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仿佛只是在恪尽职守地关注着秋猎的进程。 听到帝王的询问,他的视线并未刻意在沈知念身上停留,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顾锦潇微微侧首,低声与身旁的同僚确认着仪程细节,神情专注,无懈可击。 方才那一瞬的凝滞,似乎只是秋风吹拂下的错觉…… 沈知念抬眸,对上帝王询问的视线,眼眸里漾开温软的笑意。 第一天的围猎是最重要的,因此难度也最高。她不会武功,惜命得紧,并不打算去。 沈知念微微屈膝,声音柔和:“谢陛下厚爱,臣妾铭感于心。只是……” 她顿了顿,纤长睫毛轻颤,流露出几分无奈:“臣妾于骑射一道实是生疏,今日围猎盛大,猛兽凶禽出没。臣妾若随行,非但不能为陛下助兴,反倒恐添麻烦,分了陛下与将士们的心神。” “不如在此静候陛下凯旋,更为稳妥。” 沈知念的理由无可挑剔,姿态温顺谦恭。 南宫玄羽倒也不见失望,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也好。” “今日风大,你身子弱,的确该好好歇息。”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苍茫山峦,带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待朕为你猎只白狐,做件新披风御寒。” 沈知念盈盈下拜,唇角笑意温婉:“谢陛下恩典!” 她的话音刚落下,一身枣红骑装的王嫔便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陛下,臣妾出身将门,自小习得几分骑射功夫,愿随陛下同往,为陛下牵马执蹬,略尽绵力!”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王嫔英气勃勃的脸上,略一沉吟,并未拒绝,只淡淡道:“既如此,便跟着吧。” “谢陛下!” 王嫔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屈膝谢恩,动作干脆利落。 她挺直脊背,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沈知念,又迅速收回。那刻意挺直的腰身和微扬的下巴,无不透着一种独得青睐的意气风发。 命妇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细微的议论。 一道道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了王嫔身上。 定国公府所在方向,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王嫔,果然是个能抓住机会的。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响起,打破了气氛。 是马背上的云安长公主。 火红骑装衬得她越发骄纵,她居高临下地斜睨着王嫔,红唇吐出刻薄的字眼:“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的把式,也敢拿到猎场献丑?巴巴地凑上去,也不嫌臊得慌!” “真当换了身皮,就以为自己是巾帼英雄了?” 云安长公主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近处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王嫔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上涌,却又不敢在御前发作,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攥紧了手中的马鞭。 沈知念对一旁的暗涌恍若未闻,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南宫玄羽在禁军簇拥下翻身上马。 王嫔亦被侍从扶上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紧紧跟在帝王侧后方。一身鲜亮的骑装,在肃杀的玄甲队伍中格外扎眼。 “出发!” 随着帝王一声令下,甲胄铿锵,庞大的队伍如同黑色的洪流,卷起漫天金尘,向着山峦起伏的围猎核心区奔腾而去。 喧嚣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营区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风声呼啸。 沈知念天水碧的裙裾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目送着那抹玄黑的身影,消失在枯黄草浪的尽头。 她拢了拢貂毛滚边的斗篷,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那顶在阳光下,流溢着尊贵华光的锦帐。 枯黄的草浪在铁蹄下疯狂倒伏,黑色洪流碾过旷野。 南宫玄羽一马当先,玄黑骑装上的盘龙纹在疾驰中翻涌如活物。 他控缰的指骨节分明,目光如鹰隼,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起伏的山峦与密林。 身后,禁军玄甲森然,马蹄声汇成滚雷,震得大地隐隐发颤! 詹巍然浑厚的声音响起:“放犬!驾鹰!” 随着令旗挥动,早已按捺不住的凶猛猎犬,如离弦之箭,狂吠着冲入深草和灌木丛,惊起一片片飞鸟。 与此同时,数只矫健的猎鹰,挣脱驯鹰师手臂上的皮套,唳叫着冲天而起。锐利的目光穿透一切,在高空盘旋,成为帝王最敏锐的眼睛! 王嫔紧跟在南宫玄羽侧后方数丈,枣红骑装在肃杀的玄甲洪流中异常醒目。 她努力控着身下略显兴奋的坐骑,脸颊因疾驰和激动泛着红晕,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主宰一切的身影,心中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定国公府的几人在队伍中,目光偶尔交错,带着不易察觉的满意和审视。 一支通体黝黑,尾羽修长的雕翎箭,被无声无息地递到帝王摊开的掌心。 南宫玄羽甚至没有侧目,指腹捻过冰冷的箭镞,搭上那张强劲的紫杉硬弓,动作流畅如呼吸。 弓弦在他手中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心悸的紧绷声。 第1121章 正好给她做个坐垫(175万票加更) 前方密林边缘,一只体型硕大的斑斓猛虎被猎犬惊扰,猛地从枯草丛中蹿出。 金色的兽瞳,在惊惶中爆发出凶戾的光芒,试图扑向离它最近的猎犬! 一名牵狗的侍卫失声惊呼:“陛下!” 南宫玄羽眼神骤然凝聚,如同寒潭冰封。 搭箭、控弦、瞄准,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弓弦嗡鸣! 寒铁箭镞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没入猛虎的肩胛! “吼——!!!” 凄厉痛苦的虎啸震彻山林,惊起飞鸟无数。 巨大的冲击力让猛虎一个趔趄,滚烫的兽血瞬间染红了它斑斓的皮毛。 剧烈的疼痛彻底激发了猛虎的凶性,它不再扑咬猎犬,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扭,拖着那支兀自颤动的箭矢,发疯般撞开挡路的灌木,朝着更险峻的山坳亡命奔逃,留下一路淋漓的血迹和压倒的草痕。 南宫玄羽勒住马缰,声音冷硬如铁:“追!”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逃窜的猛虎一眼,目光已投向更远处的山林,仿佛那负伤逃窜的百兽之王,不过是一块已入囊中的死肉。 数名剽悍的御前侍卫齐声应“是”,声震四野。 随着他们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阵列! 马蹄踏碎沾血的枯草,雪亮的箭头,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众人紧盯着地上蜿蜒刺目的血迹,和林间仓皇闪过的猛虎影子,毫不犹豫地追入那片光线昏暗,枝桠虬结的险恶之地,杀意凛然! 猎犬狂吠着紧随其后。 高空的猎鹰发出一声更为尖锐的唳叫,盘旋着俯冲而下,为下方的追猎指引方向。 王嫔被那瞬间爆发的杀伐之气,慑得心跳如鼓,握着缰绳的手心渗出冷汗…… 她看着帝王冷峻如石刻的侧脸,那视猛兽如草芥的睥睨姿态,瞬间让她心跳如雷。 陛下如此俊美,如此威武! 哪怕不是为了保命,她也不可能再站在定国公府那一方。 马蹄声、犬吠声、鹰唳声和侍卫的呼喝声,在苍茫的山林间交织回荡,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詹巍然控马跟着帝王后面,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和起伏的地势,确保着核心区域滴水不漏。 定国公府的人隐在队伍中,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忽然,詹巍然看到了前方一闪而过的猛虎身影,地上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 他激动道:“陛下,在那边!” 南宫玄羽却连眼睫都未动一下,只是猛地勒住缰绳,胯下神骏的乌骓马立起,发出激昂的长嘶。 几乎在同一时间,帝王已从鞍侧的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重箭,搭上那柄玄铁强弓。 弓弦被瞬间拉至满月,紧绷的弦音在腥风中十分刺耳。 他深邃的眼眸寒光迸射,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周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意。 “咻——!!!” 弓弦炸响! 雕翎重箭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乌光,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贯入猛虎的咽喉深处! “噗嗤!” 血箭狂飙! 那庞然大物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发出凄厉的呜咽,身躯在空中凝滞一瞬,随即轰然砸落在地,震得枯叶簌簌。 殷红的血迅速在枯黄的草地上,流淌出一片刺目的暗红,虎目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震天的欢呼声,便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陛下威武——!!!” “吾皇神威——!!!” “……” 随行的宗室、勋贵和大臣,以及外围的禁军将士,无不激动得面红耳赤,声浪几乎要掀翻林梢! 帝王一箭毙虎,何等神威! 王嫔一身枣红骑装,策马立在不远处,艳丽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痴迷和狂热。 她驱马向前几步,声音是难以掩饰的娇媚和崇拜:“陛下神威盖世!此等猛虎在陛下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臣妾能亲眼得见陛下神射,实乃三生有幸!” 说这话的时候,王嫔试图靠近帝王玄黑的身影,目光灼灼,满是讨好。 南宫玄羽却连眼风都未扫向她,随手将犹自嗡鸣的玄铁弓,抛给身后的詹巍然,目光在那倒毙的猛虎身上短暂停留。 他油亮的玄黑骑装上,未沾染半点血污,只有握弓的掌心,残留着弓弦剧烈的震颤感。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帝王紧抿的唇角。 不是因为猎杀了猛虎,而是他心中蓦然浮起了一个念头—— 天气越发冷了,念念身子单薄,最是畏寒。 这虎皮毛色油亮金黄,底绒厚密,剥下来硝制好了,正好给她做个坐垫。 铺在凤辇的锦褥上,或是置于钟粹宫暖阁的美人榻上,必是极暖和的。 念念肌肤娇嫩,这厚实暖融的虎皮贴着,想必能驱散些秋冬的寒意。 还有,他方才承诺过,要为她猎一只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狐狸做披风。 念念穿上雪狐裘的模样…… 那纯净无瑕的白,必能衬得她容色更胜冰雪。 他能想象出,柔软的狐毛拂过她玉颈下颌的温存触感。 想到这里,南宫玄羽没有再看那死虎和喧嚣的众人,修长有力的手指一抖缰绳,乌骓马灵性地打了个响鼻。 “驾!” 玄黑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再次冲入更深的林子。 詹巍然等禁卫精锐立刻如影随形。 马蹄声瞬间远去,只留下身后一片尚未平息的欢呼,和王嫔僵在脸上的讨好笑容。 定国公府的队伍里,一名心腹悄悄驾马走到了他身侧,目光带着一丝询问:“国公爷……” 定国公无声地摇了摇头。 今天是秋猎的第一日,守卫最是森严,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期。 他要等秋猎渐入佳境,所有人都放松警惕后,成功的几率才大! 心腹瞬间了然,退到了一旁。 深林里光线更暗,寒风裹挟着枯叶的气息。 南宫玄羽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覆着薄霜的灌木丛,和可能藏匿白狐的岩石阴影。 他刻意放轻了马蹄,凝神细听风中传来的细微动静。 第1122章 沈知念召见林菀 枯枝断裂的轻响从身侧传来,极其细微。 但帝王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南宫玄羽猛地勒马,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 一片嶙峋的乱石后面,似乎有一抹极其纯净的银光一闪而逝。 …… 沈知念的营帐内暖香浮动,隔绝了外头的肃杀。 芙蕖将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小几上。 远处传来的号角,还有如闷雷滚过的马蹄杀伐之声,透过厚厚的锦帐,变得模糊而遥远。 沈知念端坐在软榻上和自己对弈,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玉质黑棋,轻轻落在面前的玲珑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并未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外面开始了?” 芙蕖垂首应道:“是,娘娘。” “秋猎的第一日,声势极为浩大。” 沈知念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仿佛外面的所有事都与自己无关。 一局结束,她目光落在旁边的小明子身上,随口问道:“外面的那些命妇们,都在做些什么消遣?” 小明子躬身,声音清晰:“回娘娘,几位诰命夫人聚在一处喝茶闲聊。” “也有几位兴致高些,带了自家府上护卫,在营地近处猎些野兔山鸡,权当活动筋骨了。” 沈知念微微挑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哦?本宫倒觉得有些闷了。” “去,依次请几位夫人过来,陪本宫说说话,解解乏。” 她的主要目标,是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林菀。 但单独召见林菀太过扎眼,易惹人揣测。 横竖有资格踏入她这顶营帐的命妇,屈指可数。这样轮番召见,林菀夹在其中,便不那么显眼了。 “奴才遵旨!” 小明子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营帐内便轮番迎来了几位身着诰命服饰的妇人。 户部侍郎夫人圆脸富态,进来便堆满了笑,言语间极尽奉承,句句不离宸贵妃娘娘圣眷优渥,气度雍容。 沈知念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眼底却是一片疏离的平静。 将军夫人性子略显拘谨,回话时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 沈知念只温和地问了几句家常,便让她退下了。 一位老封君鬓发花白,姿态倒是从容些,话里话外带着世家大族的矜持,和对宫闱的敬畏。 沈知念跟她聊了些养生之道,目光已不着痕迹地飘向帐门。 终于,这些诰命夫人陆续离开后,一道纤细清冷的身影,出现在了帘外。 小明子通传的声音响起:“……定国公府二少夫人林氏,求见宸贵妃娘娘。” “进来吧。” 沈知念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款款步入的女子身上。 林菀今日穿着一身丁香色锦缎袄裙,外罩同色滚银边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点翠簪子。 她通身上下的气质,和沈南乔曾经刻意标榜的人淡如菊截然不同的,是真正的清贵、疏离。 林菀低眉敛目,姿态恭谨地行了大礼:“臣妇柳林氏,叩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柳少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坐吧。” 沈知念抬手虚扶,示意芙蕖看座奉茶。 林菀谢恩起身,在离软榻几步远的绣墩上侧身坐下,腰背挺直,仪态无可挑剔。 她接过芙蕖递上的茶盏,指尖莹白,动作优雅。 沈知念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撇着浮沫,仿佛闲话家常:“一路车马劳顿,柳少夫人可还适应?” “谢宸贵妃娘娘关怀,臣妇一切安好。” 林菀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清泠悦耳,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心头却在思索着,宸贵妃娘娘此次召她过来,究竟是真的想闲话家常,还是想与她说些什么? 但面上,林菀却半点都不显。 “那就好。” 沈知念抿了口茶,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林菀平静无波的侧脸:“这围场风光,与京中自是不同。方才听小明子说,有些夫人起了兴致,已去近处寻些野趣了。” “柳少夫人可也有此雅兴?” 林菀微微摇头,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回宸贵妃娘娘,臣妇素来不擅骑射,只觉这旷野秋风别有意境,在帐中看看书,或是与相熟的夫人说说话,便已很好。”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况且,定国公府上下恪守本分,秋猎随驾是陛下恩典,不敢有丝毫逾矩之行。” “恪守本分……” 沈知念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眸,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含着笑意,却深不见底:“柳少夫人果然明理。” “定国公府诗礼传家,家风严谨,难怪能培养出柳二公子那样的青年才俊,娶到柳少夫人这般出众的闺秀。” 提到定国公府和柳时修时,沈知念的语调有着微不可察的停顿,目光更是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林菀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菀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长长的眼睫垂得更低了些,遮住了眸底瞬间掠过的幽光。 她放下茶盏,姿态依旧恭顺:“宸贵妃娘娘谬赞了。” “定国公府仰赖陛下天恩浩荡,自当时时谨记忠君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暖香氤氲,却仿佛凝滞了空气。 沈知念看着林菀低垂的眉眼,那副沉静如水的面具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说起来,本宫的长姐陆沈氏也在随行之列。” “她夫君官职低微,此番能来,也是陛下顾念本宫和她的姐妹情谊。” “只是她的性子……” “你与她同在命妇之中,可曾见过?不知她可还安分?” 林菀面前摆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陛下和娘娘体恤,允陆夫人随侍秋猎,倒让她得了不少体面。” 第1123章 陆沈氏竟如此大胆 林菀的声音温婉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只是臣妇瞧着,陆夫人似乎……似乎心事重重,总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了一下沈知念的神色,斟酌道:“娘娘与陆夫人姐妹情深,想必是知道的。” 沈知念抬眸,眼底漾着清浅的笑意,眸色却深不见底:“姐妹情深?” “陆沈氏是本宫的长姐,本宫便给她该有的体面,至于她心里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沈知念脸上露出一抹疏离的笑容:“本宫岂能事事知晓?” “她既嫁入陆家,便是陆家的人,自有她的日子要过。” 从始至终,沈知念一直疏离地称呼沈南乔为“陆沈氏”,轻描淡写地撇清了关系。 林菀的心头猛地一跳。 外界虽然一直说沈家姐妹不睦,但此次秋猎,宸贵妃娘娘竟带上了沈南乔。 导致林菀一时也摸不清,宸贵妃对沈南乔的态度,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宸贵妃和沈南乔,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和睦。 沈南乔在宸贵妃眼中,恐怕连个得脸的奴婢都不如…… 那宸贵妃特意带她来秋猎……是为了什么? 林菀心头,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道……宸贵妃早已知道了,沈南乔和夫君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带她来是为了就近看管,或者……引蛇出洞? 看着沈知念这双洞若观火,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股寒意从林菀的脚底直窜头顶…… 身为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林菀自是一直都知道,定国公府与宸贵妃娘娘不睦。甚至……是死敌! 她同样猜到了,夫君不惜背叛她,也要和沈南乔搅和在一起,恐怕就是为了利用沈南乔,对付宸贵妃。 只是……夫君应该万万没想到,宸贵妃娘娘很有可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那么……宸贵妃娘娘今日召她过来,故意提起沈南乔,就不怕她悄悄向夫君告密吗? 看着沈知念似笑非笑的模样,林菀瞬间反应过来了! 宸贵妃娘娘既然敢试探她,肯定是有把握的。 若自己有不臣之心,恐怕……无法活着走出这个营帐! 她是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又如何?夫君在柳家,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庶子。 而宸贵妃娘娘宠冠六宫,大权在握。 陛下难道还会为了她,把宸贵妃娘娘怎么样吗? 柳时修那个薄情寡义的东西,自己找死便罢了,难道还要拉着整个定国公府陪葬? 她林菀苦心经营,步步为营,不是为了给柳时修和沈南乔那对奸夫淫妇殉葬的! 与其坐以待毙,被夫君拖入深渊,不如……孤注一掷! “宸贵妃娘娘!” 林菀霍然起身,裙摆带翻了旁边的茶盏,她却顾不上了。 她上前几步,双膝重重跪倒在厚厚的地毯上。仰起头时,眼中已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求娘娘给臣妇做主!” 沈知念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讶异:“柳少夫人这是做什么?” 林菀决绝道:“臣妇……臣妇怀疑自己的夫君柳时修,与那陆沈氏……有染!” 她的话音落下,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香炉里散发出的暖香依旧浮动,气氛却骤然降至冰点。 沈知念拨弄玉镯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菀。脸上慵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知念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菀,无形的压力如同化为了实质。 林菀被她的眼神看得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却不敢有丝毫退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屈辱和恐惧,全部倾吐出来,语速极快,还带着哭腔:“自陆夫人去了京郊的避暑山庄‘静养’,臣妇的夫君便与她往来过密!” “臣妇起初并未多想……可后来夫君屡屡借故外出,行踪诡秘,竟每次都是去了京郊的避暑山庄,和陆夫人厮混……” 林菀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事关官家女眷的清誉,臣妇不敢妄言。可种种迹象,实在……实在令臣妇心惊胆战!” “臣妇恐夫君不仅行此丑事,更恐他、恐他借陆夫人之手,行那私相授受,祸乱宫闱之事,累及娘娘清誉!” 最后一句,林菀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她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单薄的身躯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恨,而剧烈颤抖着。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林菀压抑的抽泣声。 沈知念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林菀看似恭谨、温顺的眉眼间停留片刻,忽地轻笑出声。 “柳少夫人……”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开门见山道:“看来你与定国公府……不是一条心啊。” 林菀交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她抬起头,迎上沈知念审视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悲愤和苦涩:“请宸贵妃娘娘明鉴!” “定国公府……早已不是臣妇的归处。夫君他……” 林菀顿了顿,声音里染上真实的痛楚:“行事悖逆,罔顾人伦,与官员之妻私通。臣妇心寒齿冷,不敢与之同流。” “只恐……只恐他行差踏错,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她巧妙地将矛头指向柳时修和定国公府,暗示其图谋不轨,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知念心中雪亮。 林菀这哪里是求她主持公道,分明是想借她的手清理门户,报复柳时修。 甚至可能……是想借机从定国公府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上脱身。 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这份借刀杀人的狠绝,倒让沈知念对她高看了一眼。 “哦?” 沈知念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仿佛第一次听闻这等丑事,眼中适时地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怒:“陆沈氏竟如此大胆?!” 第1124章 必会大义灭亲,还你一个公道(118万赏) “柳少夫人,你且放心。此事既已禀到本宫面前,本宫断不能坐视不理。必会大义灭亲,还你一个公道!” 林菀心中冷笑。 大义灭亲?主持公道? 宸贵妃娘娘不过是在利用此事,名正言顺地铲除沈南乔这颗碍眼的棋子,借机对定国公府出手,为自己和四皇子铺路罢了。 她们心知肚明,都是在借对方的刀。 但面上,林菀依旧是恭敬之色,立刻深深拜了下去,声音带着感激的哽咽:“宸贵妃娘娘深明大义,刚正不阿!臣妇替自己,也替所有可能被此等丑行牵连的无辜之人,叩谢娘娘恩典!” 她姿态卑微,将沈知念捧得极高。 沈知念虚扶了一把:“柳少夫人请起。” “此事尚需详查,你且安心,本宫自有主张。” 林菀恭敬道:“是,臣妇明白。” 接下来,帐内只剩下两人低低的交谈声。 沈知念问了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诸如柳时修近来的行踪、定国公府内宅的动向等等。 林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巧妙地用诉苦和揭露私情的办法,一一告知。 她提到沈南乔入宫前,柳时修深夜出府,疑似去和沈南乔密会,回来后神色异常。 提到定国公府近来对柳时修的行踪讳莫如深。 林菀甚至隐晦地暗示,柳时修似乎对沈知念,抱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执念与怨恨…… 沈知念也吩咐了一些事。 约莫一刻钟后,林菀再次躬身道:“……臣妇先行告退,静候娘娘的佳音。” 当她掀开厚重的帐帘走出去时,脸上的悲愤和激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惯有的温婉平静,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林菀对着守在外面的小明子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往自己的营帐走去,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觐见。 芙蕖目送她走远,转身掀帘回到帐内。 沈知念已经重新坐回棋盘前,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在指腹间缓缓摩挲。 暖帐内的烛火跳跃,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狐狸眼中寒芒如星,深不见底。 “娘娘。” 芙蕖禀告道:“下一位夫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沈知念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手将棋子“啪”地一声按在棋盘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传吧。” 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密谈,从未发生过。 “是。” …… 定国公府的营帐内。 炭火将熄,残余的热气裹着一丝草药的气息。 定国公夫人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矮榻上,眼底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怨毒。 她身上盖着厚实的狐裘,一只枯瘦的手搭在榻沿,腕间那串紫檀佛珠被捻得油亮,却压不住周身散发出的阴戾之气。 帐帘轻响,林菀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发髻间沾着几粒草屑。 她解下素色斗篷递给云桃,动作温顺依旧。 “回来了?” 定国公夫人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如同淬了毒般,死死盯着林菀:“宸贵妃那个贱人召你去做什么?她说了些什么?” “贱人”两个字,从她的唇齿间挤出,带着刻骨恨意! 女儿柳时清的死,定国公府如今的落魄,日夜啃噬着定国公夫人的心! 林菀走到榻边小几旁,提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动作流畅地为婆婆续上一盏热茶。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柔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回母亲的话,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像其他诰命夫人一样,宸贵妃娘娘垂询些日常琐事,关怀几句府中近况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林菀将茶盏轻轻放在定国公夫人手边的小几上。 定国公夫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佛珠:“关怀?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宸贵妃那个毒妇惯会惺惺作态!她那双眼睛,看谁都是算计!” “我们定国公府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全拜她所赐!” 她越说越激动,蜡黄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起来。眼中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清清……我的清清……就是被她活活逼死的!” “这个仇,我从未忘记过!等着吧……她得意不了几天了!” 最后几个字,定国公夫人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和快意。仿佛已经看到沈知念跌落尘埃,万劫不复的场景。 林菀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婆婆话语里,不同寻常的笃定,以及“得意不了几天了”,这句饱含深意的话…… “母亲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林菀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只是顺着婆婆的恨意在安抚:“太医说了,您这病最忌忧思动怒。” “至于宸贵妃……”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温顺地看向定国公夫人,不动声色地试探:“母亲方才说……她得意不了几天,莫非府中已有应对之策?” 林菀的问话极其自然,只是一个忧心家族,渴望知晓转机,以宽慰婆婆的孝顺儿媳。 定国公夫人浑浊的眼中锐光一闪,快意的神情骤然凝滞,随即被警惕和阴沉覆盖。 她盯了林菀片刻,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林菀温婉的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 半晌,定国公夫人才别开脸,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不该你问的少打听!” “妇道人家,管好内宅便是。” 林菀立刻垂首,姿态恭顺无比:“是儿媳僭越了,母亲教训得是。”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只默默地将小几上冷掉的茶盏撤下,换上一杯温热的。 …… 深秋的日头西斜,将木兰围场广袤的枯黄草场,染上一层浓郁的金红。 猎猎西风卷过,旌旗翻飞。 马蹄踏碎霜草的声响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头。 营区中央的空地上,早已按品阶站满了人。 第1125章 这难得的战利品,最终会花落谁家 妃嫔、命妇们裹着各色斗篷,翘首望向烟尘腾起的方向,脸上带着对陛下狩猎归来的新奇和期待。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隐约的血腥气。 沈知念裹着一件斗篷,静静立在最前方。 寒风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拂到颊边,她并未理会,目光沉静地看着那支越来越近,旌旗招展的队伍。 玄甲鲜明的禁军护卫着帝王,马蹄踏过之处,卷起漫天枯叶和尘土。 “娘娘!娘娘!” 菡萏小跑着从喧闹的人群中挤过来,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雀跃:“奴婢刚才听前面回来的禁军小哥说,陛下今日神勇无比,猎获堆满了整整三辆大车!” “獐子、麂鹿、野猪……数都数不过来!” “最厉害的是,陛下亲手射杀了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虫!箭从眼睛贯入,一箭毙命!那虎皮可漂亮了!” 她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比划着,仿佛亲眼所见。 沈知念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看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帝王身影:“陛下骑射精湛,自然当得头筹。” 她的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笃定,并无太多意外。 周围人的谈论声,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今日陛下身边,从头到尾只带了王嫔娘娘一个妃嫔伴驾。瞧王嫔娘娘那身枣红骑装,多精神!” “王嫔娘娘怕是要入陛下的眼了,指不定今晚侍寝的就是她,盛宠可期呢!” 听到这话,菡萏都忍不住朝王嫔的方向瞟了瞟。 一身簇新的枣红色骑装,衬得她身姿利落,精心修饰过的眉眼,在斜阳下格外明艳。 王嫔微微昂着头,迎着众人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角眉梢那点压不住的得意和期盼,却瞒不过明眼人。 周围几位品阶较低的命妇,已在小声议论,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七嘴八舌,挤眉弄眼:“……可不是嘛,听说今日围猎,陛下亲自指点王嫔娘娘射箭呢!” “这身打扮也精神,比在宫里瞧着更鲜活,难怪陛下喜欢。” “若真得了圣心,三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只怕又不一样了。” “……” 沈知念顺着众人看的方向,目光在王嫔那身鲜亮的骑装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睛里平静无波。 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停下,马匹喷吐着浓重的白气,甲胄铿锵。 南宫玄羽矫健的身影率先下马,玄黑盘龙骑装上沾着尘土和几点深褐色的血迹,更添几分猎场归来的凛冽杀伐之气! 他俊美的脸上,带着狩猎后的畅快,目光如电扫过迎接的人群,带着掌控一切的睥睨。 紧接着,王嫔身姿轻盈地跟在帝王身后下了马,枣红色的身影在肃杀的玄甲和明黄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脸上飞起两团激动的红晕,努力挺直脊背,迎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沈知念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王嫔那张写满志得意满的脸,最终定格在帝王身上。 她微微福身,与众人一同行礼:“恭迎陛下!” “免礼。” 南宫玄羽的声音威仪十足,目光在人群中掠过。看到最前方的沈知念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有暖意流过。 王嫔紧跟在帝王身侧,几乎要贴上去。 感受着万众瞩目的荣光,她只觉得深秋的寒风都变得暖煦起来。 她偷偷抬眼,想从帝王脸上捕捉到一丝对自己的特别关注。 然而,南宫玄羽的目光已转向了堆积如山的猎物,眉宇间是纯粹的快意,朗声道:“今日收获颇丰,传朕旨意,虎皮硝制后送入内库。” “其余猎物,按例分赏!”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谢陛下隆恩!” 王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努力绽开,试图在帝王宣布猎物归属时,再次吸引他的注意。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具庞大的斑斓虎尸。猛虎雄壮,即便死去也余威慑人。 “陛下神勇!” “此等猛虎实属罕见!” “皮毛油亮完整,硝制后定是极好的珍品!” “……” 随驾的宗亲、大臣们纷纷赞叹,目光在那威风的虎皮上流连,心中暗自揣测这难得的战利品,最终会花落谁家? 今日伴驾围猎的妃嫔唯有王嫔一人,听着周围的议论,她心头难以抑制地涌起一丝期待,下颌微微扬起,唇角抿着一丝矜持的笑意。 莫非……陛下会将虎皮赐予她? 毕竟,她是今日唯一伴驾,看着陛下亲猎猛虎的人。 然而南宫玄羽示意人将虎皮妥善处理,并未立刻提及赏赐之事,让王嫔的心不禁悬了起来。 帝王看向一旁。 立刻有侍卫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物。 是一只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白狐。皮毛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银光,美丽极了。 南宫玄羽几步走到沈知念面前。 她的宫装外罩着一件素色斗篷,在猎猎秋风中沉静如画。 “念念。”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属于她的温柔:“朕早上答应过,会为你猎一只白狐做披风。”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知念身上,里面有羡慕、惊叹和了然等情绪。 沈知念抬眸,对上南宫玄羽深邃含笑的眼,唇角漾开一抹惊喜的笑容,盈盈下拜:“臣妾谢陛下隆恩!” “陛下厚爱,臣妾感念于心。” 不远处的王嫔,脸上刻意维持的英气笑容瞬间僵住。方才的得意和期待,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险些失态的神色。 原来……陛下围猎时,心中惦记的,始终是连马都没上的宸贵妃! 人群后方,定国公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那双阅尽世情,深藏算计的老眼,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阴冷地扫过沈知念的脸庞。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掠过一丝轻蔑和不屑。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夜幕低垂,苍茫的木兰围场被无数跳跃的篝火点亮。 第1126章 一种全然陌生的体验 巨大的火堆在营地中央熊熊燃烧,粗壮的松木噼啪作响,爆裂出细碎的火星,升腾起滚滚热浪,驱散了深秋旷野的寒意。 烤肉的香气混合着酒香、草木燃烧的气息,在凛冽的空气中肆意弥漫。 整只的獐鹿、野兔、山鸡等,被架在火上翻转炙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啦的诱人声响。 宫人们穿梭忙碌,将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的肉块切割分盘,流水般奉至御前及各位宗亲大臣、妃嫔命妇的案几之上。 鼓乐声适时响起,粗犷而富有节奏,带着北地的豪迈。 随驾的乐师们奏起应景的曲调,为这篝火盛宴增添了几分野趣和喧腾。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被暖意和酒意熏红的脸庞,白日里围猎的紧张与疲惫,似乎都在此刻消融。 南宫玄羽端坐于主位之上,玄黑骑装尚未换下,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更添几分不羁的帝王气度。 他面前的金盘里,堆放着最鲜嫩的鹿肉。 帝王并未立即享用,而是亲手割下最精华的一片,放到身旁沈知念的玉碟之中。 沈知念裹着斗篷,貂毛滚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柔光,衬得她面容愈发清艳。 她微微侧首,对着帝王展颜一笑,眼波流转间妩媚天成。 沈知念并未多言,只优雅地执起银箸,小口品尝着那份独一无二的恩赐。 这份亲昵的举动,在跳跃的火光下,无声地宣告着圣眷的归属。 王嫔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枣红色的骑装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她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看着御座旁那刺眼的一幕,脸上竭力维持着得体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曾真正到达眼底。 篝火的热浪扑在脸上,也驱不散王嫔心底那丝失落。 白日里用一身骑装博得陛下的短暂注视,在宸贵妃不动声色的恩宠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璇嫔抱着她心爱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指尖轻拨,清越空灵的音符如珠玉般滚落,巧妙地融入鼓乐声中。为这粗犷的夜晚,平添了几分雅致。 命妇堆中,沈南乔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她面前的烤肉几乎未动,深秋的寒意对她来说,并未被眼前的篝火驱散。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发间冰冷的玉簪,簪尾的珍珠在火光的暗影中晦暗不明。 沈南乔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火焰和喧闹的人群,死死锁住御座旁那个被万千荣光包裹的身影。 滔天的恨意在胸中翻搅,几乎要将她吞噬! 林菀端坐在一群命妇之间,姿态优雅地小口啜饮着温酒,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角落里的沈南乔。 看到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怨毒,林菀的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和讥诮。 这枚棋子,快要按捺不住了。 定国公坐在勋贵一席,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烤肉。跳跃的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偶尔抬起,阴鸷的目光如同盘旋在夜空中的夜枭,精准地掠过御座上的帝王,和他身旁的宸贵妃。 随即扫过篝火映照下那些或兴奋,或谄媚,或各怀心思的面孔。 他捻着酒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篝火的余烬在深秋的夜风里明明灭灭,最后一缕烤肉的香味,也被凛冽的寒气驱散。 喧嚣褪去,围场陷入寂静。 各色营帐在月光下投下幢幢黑影,守夜禁军的甲胄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嫔已换上宫装,精心描画的眉眼在火把余光下依旧艳丽,眼底闪过了一丝势在必得! 她知道陛下有多宠爱宸贵妃,可再美的佳肴,日日吃也是会腻味的。 白天在猎场,她分明看到了自己换上骑装时,陛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那么……陛下今晚会传她侍寝吗? 然而……李常德的身影并未走向王嫔的帐篷。 他脚步沉稳地穿过营区,目标明确地停在了那顶规制仅次于御帐,绣着繁复翟鸟祥云的华贵营帐前。 “宸贵妃娘娘。” 李常德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恭敬:“陛下口谕,请您移驾御帐。” 帐帘被芙蕖从内掀起一角,沈知念天水碧的裙裾,在昏黄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搭着芙蕖的手,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深秋的月光洒在她沉静的面容上,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王嫔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地褪尽。 白日得到的所有关注,都被这兜头浇下的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难堪…… 她眼睁睁看着沈知念的身影,在禁军无声的护卫下,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无上恩宠的明黄御帐,消失在厚重的锦帘之后。 御帐内。 龙涎暖香的气息比白日更浓郁些,驱散了深秋围场的寒意。巨大的空间里烛火通明,照得帐壁上盘龙的金线熠熠生辉。 南宫玄羽已褪去玄黑的骑装,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金冠也卸下了,墨发随意披散。比起白日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慵懒。 沈知念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南宫玄羽并未端坐在御案后,而是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软榻上,朝她伸出手。 沈知念起身,将自己的手放入帝王宽厚温热的掌心。 他稍一用力,她便顺势跌坐进他身侧的软榻里。触感柔软厚实,与宫中雕花硬木的美人榻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野性的粗粝感。 “这地方……” 南宫玄羽低笑一声,手臂自然地环过沈知念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下巴抵在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得她耳廓微痒:“倒比宫里自在些。” 沈知念环视着属于帝王的临时居所。 帐顶悬挂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帐内陈设虽华贵,却因空间开阔而显得疏朗。 空气里混杂着皮革、尘土和暖香的气息,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体验。 第1127章 只待您一声令下(119万打赏值加更) 沈知念依偎在帝王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特的龙涎香,混合着男子气息。还有一丝白日里沾染上的,属于旷野的凛冽草香。 帐外,风声呜咽着掠过,偶尔夹杂着远处马匹不安的响鼻,和守夜士兵极轻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清晰地传入帐中,提醒着他们此刻正身处苍茫围场的核心。 这种远离宫禁,幕天席地的野趣,确实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新鲜感。 “嗯。” 沈知念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帝王垂落的一缕墨发:“天高地阔,连风声都听着不一样。”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帐内燃烧的牛油巨烛。 火光跳跃,将两人依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帐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纠缠不分…… 南宫玄羽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静谧和亲昵,环在沈知念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 不同于宫中循规蹈矩的亲吻,这个吻带着一丝试探的野性和掠夺的意味,仿佛也被围场的氛围所感染。 唇齿交缠间,沈知念能清晰地感受到帝王胸腔的震动。 帐外风声更紧,吹得帐幕猎猎作响,如同某种狂野的鼓点…… 南宫玄羽的唇稍稍离开,深邃的眼眸带着未褪的情欲,凝视着她:“朕的念念……” 沈知念仰起脸,唇角绽开一个足以让星辰失色的妩媚笑容,主动迎上他的唇,声音含糊而甜腻,带着一丝的喘息:“羽郎……” “帐外的风,好大……” 这一夜,御帐里要了三次水。 帐内暖香浮动,烛影摇曳,映照着锦帐上纠缠的影子终于分开。 沈知念身上裹着南宫玄羽宽大的玄色常服,墨发如瀑般披散,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颈侧,慵懒中透着一丝惊心动魄的妩媚。 南宫玄羽靠坐在白虎皮软榻上,胸膛微微起伏,深邃的眼眸里残留着餍足的暗芒,目光却清明起来。 他探身从御案下某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件。 令牌通体乌黑,触手冰凉。上面盘踞的龙形图腾,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带着沉甸甸的杀伐之气。 正是能号令龙甲军的玄铁令牌! 帝王并未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牵起沈知念的手,将令牌稳稳地放进了她的掌心。 冰冷的金属和她温热的肌肤相触时,激得沈知念的指尖微微一缩:“陛下,您这是……” “拿着。” 南宫玄羽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不容置疑:“围场不比宫中,人多眼杂。朕已安排龙甲军混入普通侍卫中,听你调遣。” 沈知念的指尖,在冰冷坚硬的令牌纹路上轻轻划过。 对龙甲军她并不陌生。 镇国公发动兵变时,正是他们保护着钟粹宫。 他们是帝王手中最神秘,也最锋利的暗刃! 前世身为一品诰命夫人的她,至死都没有资格触碰这块令牌,今生帝王却两次将此物交付于她。 沈知念抬起眼,这双刚刚还氤氲着水汽的狐狸眼,此刻却清澈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望进帝王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陛下……”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同琴弦将断未断:“可是要出什么事了?” 南宫玄羽的目光,在沈知念脸上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似有风暴掠过,却又迅速归于的平静。 他抬手,温热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间:“别怕。” 帝王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有朕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定会护你周全!” 沈知念的心猛地一沉。 帝王越是讳莫如深,越是轻描淡写,越意味着风暴将至! 她忽然想起白日林菀说的话—— “定国公府最近似有异动,连夫君都被公爹寻了个由头,派去料理江南产业了。江南……呵,谁知道他究竟是去干什么勾当。” 定国公府! 柳时修! 江南产业! 这几个词狠狠回荡在沈知念心头。 前世定国公府被帝王覆灭后,许多内幕逐渐传开。故而沈知念知道,定国公府是豢养了私兵的。 而江南……是粮仓和财源! 柳时修此刻离京,绝非偶然! 联想到帝王眼中,方才一闪而过的杀伐之光…… 所有零碎的线索,都在这一刻被沈知念串联起来。 电光火石间,她心中已然雪亮。 定国公府这只盘踞多年的庞然大物,终于按捺不住,要在这杀机四伏的围场,亮出獠牙了! 帝王提前将龙甲军交予她,是保护。 沈知念脸上倏然绽开一个全然依赖的笑容,紧紧握住那枚沉甸甸的令牌,身体依恋地偎进南宫玄羽怀中,脸颊蹭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臣妾信陛下。”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信任和安心:“陛下说会护着臣妾,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沈知念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跳跃的烛火,盛满了对眼前这个男人无条件的信赖。 南宫玄羽环住她单薄的肩,下颌抵在她散发着幽香的发顶,发出一声极低的喟叹。 帐内暖意融融,只余下两人依偎的剪影投在帐壁上,静谧得仿佛隔绝了帐外凛冽的秋风,和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 定国公的营帐里,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牛油灯。 他端坐在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上,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魁梧。并未穿国公的蟒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花白的鬓角在摇曳的光线下,如同染了霜。 此刻,定国公布满老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 他的心腹是一个面容精悍,眼神如鹰隼的汉子,裹在不起眼的灰鼠皮袄里,躬身立在下方,声音压得极低:“国公爷,各处人手、粮秣、军械皆已齐备,只待您一声令下!” “兄弟们都等急了……何时动手?” 第1128章 芙蕖遇到周家人 定国公敲击扶手的动作顿住了,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缓缓抬起,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心腹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急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缓:“先让沈南乔那个蠢妇,把该演的戏演完。” “等宸贵妃被她的亲姐姐毒杀后,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定国公喉间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以陛下对那狐媚子的宠爱,必是雷霆震怒,痛彻心扉!” “届时,整个营地定会陷入一片混乱惊惶。” “人心浮动,禁军疲于奔命,帝王心神俱伤……那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定国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意外和轻蔑:“老夫过往从未将那个庶出的玩意放在眼中。” “不曾想……柳时修那小子,竟还真有几分歪门邪道的本事,哄得宸贵妃那个蠢钝如猪的姐姐晕头转向,死心塌地替他卖命。” …… 深秋的寒意愈发浓重,枯黄的草叶上凝着薄薄的白霜。 围场依旧旌旗猎猎,但比起昨日帝王亲自开弓引动的那场浩大喧嚣,今日的猎场明显平静了许多。 马蹄踏碎霜草的声音零散响起,呼出的白雾很快被凛冽的秋风吹散。 御帐帘幕低垂,再无动静。 帝王并未现身,显然对今日这规模小了许多的围猎失了兴致。唯有象征皇权的明黄旌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妃嫔和命妇们各自在营帐附近走动,深秋的寒气让多数人裹紧了斗篷。 王嫔换了一身崭新的鹅黄骑装,精心描画的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目光不时瞟向那寂静的御帐,最终失望地抿紧了唇。 庄妃捻着佛珠,在帐前缓步,神情温婉沉静,仿佛周遭一切皆不入心。 康嫔畏寒,裹着厚厚的银鼠斗篷,只露半张苍白小脸。 璇嫔则好奇地站在稍远处,看着几位年轻宗室子弟在侍从簇拥下策马而出,奔向稀疏的林地。 命妇聚集的区域更显嘈杂些,搓手跺脚抵御寒意,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林菀裹着一件素雅的青莲色斗篷,立在自家营帐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 忽然,她眼角余光捕捉到远处的身影。 是绿萝! 沈南乔带的那个心腹婢女。 沈南乔本人则裹着一件素锦披风,背对着人群,似乎在眺望远山,身影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而僵硬。 但林菀敏锐地注意到,沈南乔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攥着袖口。 绿萝则是一副心神不宁,东张西望的模样。 林菀心念微动。 这对主仆的状态,绝不只是天寒地冻这么简单。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侧首看着身旁的云桃,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看到沈南乔身边那个叫绿萝的婢女了么?” “寻个不起眼的机会,悄悄将她带过来问话,别惊动旁人。” 云桃眼神一闪,立刻会意,低声道:“是。少夫人放心,奴婢省得。” 随即,她如同融入背景一般,悄然退后几步,目光却锁定了绿萝的方向。 另一边。 芙蕖正从营帐出来,捧着一个填了新炭的手炉,准备去寻负责浆洗衣物的宫人。 她刚绕过几顶营帐,迎面便遇上了几位穿着侍卫服饰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指挥着仆役往周家营帐搬运几捆新猎的皮毛。 “哟!这不是芙蕖姑娘吗?” 为首的侍卫头领眼尖,一眼认出了她,声如洪钟,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爽朗。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身边同伴:“快看!是钰湖兄弟的未婚妻!” 周家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更是立刻堆起满脸和善的笑意,上前两步,对着芙蕖拱手:“芙蕖姑娘安好!” “小老儿是周府的管事周安。这几位都是在营里当值的自家兄弟。” 他语气极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早就听闻芙蕖姑娘是宸贵妃娘娘身边最得力的,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其他几个侍卫也纷纷笑着抱拳,七嘴八舌:“芙蕖姑娘好!” “钰湖兄弟好福气啊!” “咱们周家上上下下,可都盼着姑娘早日过门呢!” “……” 这些直白而热烈的问候,如同冬日暖阳,瞬间驱散了芙蕖身上的寒意。 她平日在钟粹宫持重沉稳,此刻面对未婚夫家如此直白又充满善意的热情,脸颊倏地飞起两片红云,一直烧到耳根。 芙蕖忙屈膝还礼,声音比平日轻软了许多:“周管事安好,各位……各位大哥安好。”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带着一丝羞涩的关切:“周公子他……在翰林院一切可好?” “好着呢!” 那侍卫头领抢着答道,嗓门依旧洪亮:“钰湖兄弟学问好,深得翰林院老大人赏识!秋猎是武将的活计,他一个文弱书生来了也无用武之地。” “姑娘放心,家里都好!二夫人前些日子还念叨,说等姑娘得空,定要请姑娘过府尝尝新做的点心!” 周管事也笑眯眯地补充道:“正是,正是。” “公子也时常提及姑娘,说姑娘在宸贵妃娘娘身边伺候,最是稳妥周全。”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绣着平安符的素色香囊,双手奉上:“这是二夫人先前去护国寺祈福时,特意为姑娘求的,嘱托老奴若见到姑娘,务必转交,盼姑娘一切平安顺遂!” 芙蕖看着那针脚细密,饱含心意的香囊,心头暖流涌动,羞涩之外更添了几分感动。 她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沉甸甸的情谊:“……替我多谢二夫人挂念,芙蕖……感激不尽。” 寒暄片刻,芙蕖才在周家众人友善的目光中,捧着那犹带暖意的手炉和香囊,脚步轻快地离去。 深秋的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只有颊边的红晕和眼底的暖意,久久未散。 营地边缘,沈南乔依旧僵立着,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披风。 第1129章 绿萝抖出秘密 寒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顶华贵得刺眼的翟鸟祥云帐,仿佛要将那帐幕烧穿一个洞。 绿萝缩着脖子,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怕的。 她看着沈南乔僵硬的侧影,对方眼睛里燃烧的疯狂火焰,让她心惊肉跳! “夫……夫人……” 绿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带着哭腔:“咱们……咱们真的还要……还要跟宸贵妃娘娘作对吗?奴婢……奴婢害怕……” 她想起那些关于宸贵妃手段的传言,想起今日御帐前,帝王对宸贵妃娘娘的恩宠。一股灭顶的寒意,从绿萝脚底直冲头顶…… 沈南乔猛地转过头,枯草般的鬓发被风吹乱,衬得这张脸如同鬼魅。 她死死盯着绿萝,眼神像淬了毒:“害怕?你懂什么!” 沈南乔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抹癫狂:“这是她沈知念欠我的!” “是她夺走了我的一切!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定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绿萝看着沈南乔扭曲的面容,害怕得几乎窒息。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无声的惊惶。 沈南乔却没有再看绿萝一眼,转身回了营帐。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绿萝。 云桃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别出声,跟我来。” 绿萝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半推半拽地拖离了原地,迅速隐入更深的营帐阴影之中。 她们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堆放备用马料的角落才停下。 林菀裹着青莲色斗篷,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如同夜色中一株幽冷的兰花。 云桃将魂不守舍的绿萝往前一推,便垂手退到林菀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绿萝“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贵妇人。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明白自己这样卑贱的奴婢,怎么会惹上这样尊贵的人物? 是夫人得罪了人? 林菀垂眸,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身影,眼神平静无波,只有一丝冰冷的审视:“你家主子沈南乔做的那些丑事,桩桩件件,我都知道。” 绿萝猛地一哆嗦,惊恐地抬起头,撞进林菀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里。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身为官家夫人,她却与人私通。” 林菀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如刀,将绿萝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斩断,“你说,若此事被抖落出来,你一个小小的奴婢……能活么?” 绿萝如遭雷击! 正因为明白那些事一旦暴露,她一个小小的奴婢,别说活命,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绿萝心中才十分害怕!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垮了绿萝最后的心防,求生的本能,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死死抓住林菀斗篷的下摆,涕泪横流,声音凄厉破碎:“夫人!夫人救命啊!” “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是被逼的!求夫人开恩,给奴婢一条活路!” “奴婢什么都愿意做!求求您!求求您救命啊!” 绿萝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菀的裙摆被她攥得死紧,沾满了泥土和泪水。 她静静地站着,任由绿萝哭求,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尘埃落定的了然。 成了。 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这只惊惶的蝼蚁。 林菀缓缓俯身,冰冷的指尖抬起绿萝涕泪狼藉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致命的诱惑:“想活命?” “那就看你……够不够聪明了!” 马料堆散发着陈腐的草腥气,混杂着泥土的潮味,将这僻静角落的空气都染得沉重。 绿萝涕泪狼藉地跪在泥地上,额头磕出的红痕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她死死攥着眼前之人华贵斗篷的下摆,如同攥着沉入深渊前最后的浮木。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奴婢听话!” “奴婢什么都听夫人的!求夫人给条活路!” 绿萝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好。” 林菀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那就把你家主子做下的丑事,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说清楚!” “若有半句隐瞒……” 后面的话无需出口,她的眼神已足以让绿萝肝胆俱裂。 绿萝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犹豫,如同倒豆子般,将那些深埋心底,日夜折磨她的秘密,抖落了出来。 从沈南乔如何跟林修在避暑山庄厮混幽会,如何在陆府幽会……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巨大的恐惧:“……夫人……夫人她……曾怀过林公子的骨肉!” “可后来……后来夫人说宸贵妃娘娘派人暗杀她,孩子……孩子就没了……” “夫人为此大病一场,性情也越发……越发……古怪……” 绿萝的话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猝不及防地狠狠捅进了林菀的心窝:“怀过……他的孩子?!” 她脑中“嗡”的一声! 一直维持的冰冷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林菀一直怀疑,避暑山庄消失的那个刘大夫,是被夫君灭口了。 原来原因在这里! 他竟和沈南乔……弄出了孩子?! 难怪要灭口! 难怪要做得如此干净! 一股尖锐的剧痛混合着耻辱感,瞬间席卷了林菀的四肢百骸! 她嫁入定国公府这些年,谨守本分,殚精竭虑,却始终未能为夫君诞下一儿半女。 这几乎成了她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如今,这根刺被绿萝血淋淋地挑了出来…… 她求而不得的,夫君却轻易地和外面的女人有了! 虽然那孩子已经不在了,可这份背叛和羞辱,如同刀子般剜着林菀的心,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第1130章 我保你一条性命(176万票加更) 林菀藏在斗篷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绿萝并未察觉林菀瞬间的失态,恐惧让她只想把所有知道的和盘托出,换取一线生机。 她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继续吐露那个足以将所有人拖入地狱的秘密:“……后来……后来林公子给了夫人一支玉簪……簪尾那颗珍珠……是……是空的!” “里面藏着……藏着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林公子说……说让夫人在木兰围场……趁乱……趁乱混入宸贵妃娘娘的饮食……要……要宸贵妃娘娘……死在这里,为他们的孩子报仇!” 轰——!!! 林菀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毒杀宸贵妃?! 夫君竟然疯狂至此?! 他竟敢指使沈南乔,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去谋害圣眷正浓,连帝王都捧在手心的女人?! 幸好! 幸好自己早已看清了定国公府这艘破船的本质。 幸好自己及时选择了弃暗投明。 若是还如从前那般懵懂无知,依附于柳时修…… 等他指使沈南乔毒杀了宸贵妃,无论成功与否,事情一旦败露,帝王震怒之下,定国公府必然灰飞烟灭! 而她林菀,作为柳时修明媒正娶的妻子,首当其冲,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还会连累娘家。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菀贴身的衣衫,深秋的寒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依旧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绿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庆幸、后怕……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林菀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声音却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起来吧。” 绿萝脸上涕泪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听到林菀的话,她如同听到救苦救难的梵音,忙不迭地又磕了个头:“谢夫人!谢夫人大恩大德!” 话音落下,绿萝这才哆哆嗦嗦地撑着僵硬的双腿站起来,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菀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之事,你若敢对沈南乔,或任何旁人吐露半个字……” “你方才求的活路,即刻便成死路!” 绿萝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不敢!” “奴婢发誓!今日从未见过您!若有半句虚言,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菀微微颔首,阴影中看不清她具体的神色:“很好。” “你方才所言,我自会查证。若属实……” 她顿了顿,给了绿萝一线渺茫的希望:“我保你一条性命,送你远离这是非之地。” 绿萝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几乎又要跪下:“谢夫人!谢夫人再造之恩!” “奴婢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林菀的声音又恢复了冰冷:“听着,现在立刻回沈南乔身边去。该怎么伺候,还怎么伺候,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更不许让她看出你一丝一毫的异常。”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云桃使了个眼色。 云桃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我叫云桃。日后,沈南乔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于那支簪子,或者她下一步打算何时动手……” “你便寻个不起眼的时机,将消息递到营地东侧,堆放备用箭矢的第三堆木箱后,自会有人接应。” 绿萝忙不迭地点头,将关键字牢牢刻进脑子里:“是!奴婢记住了!一定办好!” “去吧。” 林菀最后吐出两个字,如同赦令。 绿萝如蒙大赦,又深深福了一礼,这才转过身,逃离了这片让她恐惧,又带来一线生机的地方。 她不敢跑,只能强压着狂跳的心和发软的双腿,低着头沿着营帐的阴影快速穿行。 深秋的寒气似乎更重了,吹在绿萝汗湿的鬓角,激起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等她终于磨磨蹭蹭,回到沈南乔的营帐附近时,天已彻底黑透,只有远处巡夜的火把光芒隐约晃动。 沈南乔裹着披风,正站在帐外,面朝着沈知念营帐的方向,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僵硬。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阴沉得吓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厉声质问:“你死哪去了?!” 绿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脸上挤出一个怯懦的笑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讨好:“夫人息怒!” “奴婢……奴婢方才看那边……那边山景好看,难得出来一趟,就……就忍不住多留了一会儿……” 绿萝胡乱指了个远处的方向,声音越说越低,带着被抓包的心虚。 沈南乔狐疑地盯着她惨白的脸和微红的眼眶。 绿萝素来胆小怕事,这借口倒也符合她没见过世面的性子。 加上沈南乔此刻满心都是对沈知念的恨意,和即将动手的焦躁,也无暇深究一个婢女的去向。 她冷哼一声,烦躁地一甩袖子,转身掀开帐帘往里走,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气:“没用的东西,还不过来给本夫人揉揉肩膀!” “这一路上,沈知念那个贱人,真是把我当下等婢女使唤了,累得我骨头都散了!” 绿萝如释重负,连忙应声:“是!是!奴婢这就来!” 她快步跟了进去,帐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却隔绝不了绿萝心底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恐惧…… 她走到铺着简单褥子的矮榻边,看着沈南乔背对着她躺下,僵硬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搭上沈南乔的肩膀。 指尖下的肌肉紧绷着,充满了戾气。 绿萝强忍着颤抖,开始用力揉捏,动作比平时更加轻柔、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触怒越发阴晴不定的沈南乔。 …… 营地彻底沉入深秋的寒夜。 风声在帐幕外呜咽,巡夜火把的光芒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鬼火。 林菀回到自己那顶规制寻常的营帐内,挥退了其他侍女,只留云桃一人。 第1131章 京里刚到的飞鸽 帐内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她映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林菀并未卸下斗篷,只是解开了系带,任由那青莲色的厚重织物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素净的衣裙。 她缓缓在铺着简单毡毯的矮榻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云桃小心翼翼地捧来一杯刚沏的热茶,氤氲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林菀手边的小几上,目光担忧地落在林菀脸上。 自从马料堆那边回来,少夫人就一直是这样,眼神有些发直,仿佛魂魄都离了体。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茫然,和一种让云桃看了都心惊的沉寂。 是难过吗? 少夫人嫁入定国公府这些年,外人看着风光,可内里的苦楚,只有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 夫君的冷落,婆母的刁难,还有那始终空悬的定国公府世子之位…… 可此刻,少夫人脸上的神情,似乎又不仅仅是难过。 是恨吗? 恨少爷的薄情寡义,恨沈南乔的不知廉耻?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那杯热茶的热气都变得稀薄,林菀的目光才终于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跳跃的烛火上。 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温热的杯壁,却没有端起来喝。 “……云桃。” 林菀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厉害。 云桃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询问:“少夫人?” 林菀的视线依旧落在烛火上,跳跃的火苗,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沉默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入风声:“你说……绿萝那丫头……说的是真的吗?” 云桃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还是因为这个! 看着林菀苍白的侧脸,云桃斟酌着词句,低声道:“奴婢瞧着……那丫头当时吓破了胆,涕泪横流,赌咒发誓……不像是敢扯谎的样子。” “况且,这等诛心之事,若无凭据,她一个奴婢,怎敢凭空污蔑主子?” 林菀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紧绷感。 云桃都明白的事,她又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林菀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的茫然和痛楚,终于被清明之色所取代。 “……她不敢。” 林菀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说得对,绿萝没胆子,也没那个必要,编造这种足以让她死一万次的谎言。” 避暑山庄刘大夫的莫名消失。 绿萝口中那个没了的孩子…… 这些碎片,终于拼凑成一幅血淋淋的真相。 巨大耻辱和痛楚感,猛地冲上林菀的心头,让她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 不知道是难过更多,还是恨意更多。 云桃看着林菀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也跟着揪紧了。她却不敢再劝,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 林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她再次抬眼看向云桃时,那双眼眸里的最后一丝软弱和痛苦,已经被彻底碾碎。 “弃暗投明……” 林菀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这条路,倒是走对了!” 云桃紧张地问道:“少夫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菀缓缓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找个机会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告诉宸贵妃娘娘。” “她能在后宫走到今日,深得帝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怎会是那等心慈手软,普度众生的菩萨?” 昏黄的烛火在林菀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清醒的认知:“定国公府这条船,眼看就要沉了。夫君……更是自掘坟墓!” “我想在这场滔天风波中全身而退,甚至……为林家谋一条生路,就必须拿出足够让宸贵妃娘娘满意的价值。” 云桃点头道:“奴婢明白。” 林菀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好在初次拜见时,我便已与宸贵妃娘娘,约定好了特殊的联络之法。” 云桃立刻明白了林菀的所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少夫人深谋远虑!” “那奴婢这就去……” 林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不急。” “每一步都需谨慎,待时机再稳一分。” 她微微侧首,吩咐道:“明日你寻个由头,去一趟堆放杂物的西角。将那个约定的信物,放在老地方。” 林菀语焉不详,但云桃立刻心领神会,知道指的是与宸贵妃娘娘身边的人,传递消息的特定位置和方式。 “是,少夫人放心。” 云桃郑重应下。 林菀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如同风雪中一株孤绝的寒梅。 帐外风声呜咽,卷起草叶和尘土,拍打着营帐。 这深秋围场的夜,寒意刺骨,杀机暗涌。 而她,已为自己和家族,选定了唯一可能的生门。 …… 晨光熹微。 深秋的寒气裹着草叶的霜气渗入营帐。 芙蕖脚步轻悄地掀帘进来,手中托着一只通体雪白,脚环上系着细小铜管的信鸽。 她走到正在梳妆的沈知念身侧,低声道:“娘娘,京里刚到的飞鸽。关于大小姐在避暑山庄的那些事,他们查得更深了些。” 沈知念从镜中看了芙蕖一眼,示意菡萏暂停簪发。 她接过芙蕖递上的纸条,展开后,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用蝇头小楷书写的密报。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菡萏好奇地凑近,也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小嘴立刻惊讶地张成了圆形:“大小姐……流产过?!” “还说是娘娘您害的?!” 她秀气的眉毛紧紧拧起,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荒谬感:“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娘娘您早就懒得搭理她了,她的孩子没了,怎么还能赖到您头上?这也太……” 第1132章 添了几分无形的疏离 沈知念的目光却定定地落在“流产”、“口口声声说是宸贵妃所害”这几个字上。 原来如此…… 难怪。 难怪沈南乔的恨意会如此刻骨,如此疯狂,不惜被柳时修当刀使。 她除了被柳时修的虚情假意,哄骗得神魂颠倒外,竟还背负着“丧子之仇”。 并且,沈南乔将这滔天恨意,全然归咎到了她头上! 看完后,沈知念将纸条凑近烛台,跳跃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几行墨迹,化作一缕轻烟。 “赖到本宫头上?” 沈知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旧案:“一个失了孩子,又被情郎蛊惑得心智全失的女人,自然会给自己巨大的痛苦,找一个最恨的宣泄口。” “而本宫……这个如今高高在上,处处碾压她的妹妹,自然是她眼中最完美的‘凶手’。” 说到这里,沈知念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上冰凉的玉石边缘,眸底寒光乍现,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只是……虽说虎毒不食子,可在这件事里,柳时修真就那么无辜?沈南乔的孩子究竟是没了,还是……被没了?” 为了彻底掌控沈南乔这把刀。 为了让沈南乔对她的恨意,达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还有什么比牺牲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更能彻底摧毁一个母亲,并将仇恨的火焰引向敌人? 若真是如此……那柳时修的心肠,简直比毒药还要歹毒百倍! 菡萏听得小脸煞白,倒吸一口凉气,错愕道:“娘娘是说……柳时修他、他连自己的孩子都……” 芙蕖也面色凝重,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若真是柳时修所为,那此人的狠毒,简直令人发指! 沈知念缓缓站起身,天水碧的裙裾,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当然,这些只是本宫的猜测罢了。” “沈南乔小产,究竟是柳时修所为,还是背后另有推手……让京城的人继续查下去。” 芙蕖立刻正色道:“奴婢明白!” 沈知念走到帐门边,掀起厚重的帘幕一角。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帐外枯草连天,肃杀一片。 沈南乔的营帐在不远处,如同一颗蛰伏的毒瘤。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借刀杀人! 无论是沈南乔,还是曾经在她腹中的那个的孩子,对柳时修来说,或许都是可以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忽然,李常德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他过来后躬身立在帘外,声音恭敬:“奴才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陛下请娘娘移步御帐用早膳。” 沈知念微微颔首:“知道了,本宫这就过去。” 晨光穿透厚重的锦帘缝隙,在御帐内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清粥小菜,和御厨特制点心的香气。 沈知念踏入这方象征着无上尊荣的明黄空间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南宫玄羽一身玄色常服,随意地坐在紫檀木膳桌旁,姿态慵懒。 他手中拿着一柄银匙,慢悠悠地搅动着面前白玉碗里的燕窝羹,神情闲适,眉宇间竟寻不出一丝大战将临的紧绷。倒像是寻常富贵闲人,在这深秋围场享受难得的清静。 沈知念眸光微闪。 南宫玄羽明知道定国公府磨刀霍霍,连柳时修都离了京,他还如此怡然自得? 这份刻意展现的松弛,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是胸有成竹的笃定,还是……故意摆给暗处眼睛看的迷魂阵? 为了麻痹以为胜券在握的定国公? 沈知念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扬起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盈盈上前:“臣妾给陛下请安!” “念念来了。” 南宫玄羽抬眸,唇角露出温和的浅笑,随即放下银匙,拍了拍身侧铺着明黄锦垫的座位:“坐。” “尝尝这新熬的鹿筋粥,围场猎的,还算新鲜。” 沈知念依言落座,动作优雅。 李常德立刻上前为她布菜。 粥熬得软糯,鹿筋弹牙,几碟精致小菜清爽可口。 南宫玄羽似乎胃口不错,偶尔与她低声交谈几句围场风光,语气轻松随意。 沈知念含笑应对,眼波流转间,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帐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 帝王悠闲地用着早膳,宸贵妃温婉相伴,李常德无声侍立,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逸。 仿佛那场声势浩大的围猎,和潜藏的滔天杀机,都只是幻梦一场。 就在这看似温馨祥和的氛围里,御帐厚重的帘幕,被人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 一个小太监快步进来,在李常德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常德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对着南宫玄羽道:“启禀陛下,大公主在外求见。” 南宫玄羽闻言,眉梢微挑,却并无不悦之色,只淡淡颔首:“让她进来吧。” 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大公主的生母没了,被庄妃抚养。庄妃那宝相庄严的温婉之下,藏着什么心思,帝王未必全然不知。 父女之间,确实因此添了几分无形的疏离。 只是,后宫确实没有比庄妃,更适合抚养大公主的人了。 孩子终究只是孩子,那份对父亲天然的依赖,如同深埋的种子,总会在不经意间破土而出。 厚重的锦帘被无声掀起,一个小小的身影,几乎是雀跃着冲了进来。 大公主穿着一身粉嫩的宫装,外罩一件小小的兔毛滚边斗篷,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兴奋和孺慕。 然而,当大公主的目光,触及坐在南宫玄羽身侧,姿态优雅的沈知念时,眼底亮晶晶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小嘴也下意识地微微撅起。 她显然没料到宸娘娘也在这里。 但皇家规矩早已刻入骨子里,大公主还是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对着南宫玄羽和沈知念行礼。 第1133章 是你母妃教你过来说的(177万票加更) 她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韫儿给父皇请安!给宸娘娘请安!” “起来吧。”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份刻意维持的悠闲淡去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但语气依旧温和:“韫儿可用过早膳了?” 大公主站起身,小手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系带,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南宫玄羽,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直白的依恋:“没有。” “韫儿……韫儿想父皇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仿佛在控诉,父皇已经很久没有陪伴她了。 南宫玄羽看着大公主清澈的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渴望,沉默了一瞬。 随即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李常德,吩咐道:“给大公主添副碗筷。” “是。” 李常德立刻躬身应下,动作利落地取来一副小巧的青玉碗筷,安置在南宫玄羽的另一侧。 大公主的小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像一朵骤然盛开的小花,欢快道:“谢父皇!” 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在李常德的帮助下,爬上了宽大的座椅。 坐定后,大公主先是偷偷瞄了一眼沈知念。 见她只是垂眸安静用膳,并没有要抢走父皇注意力的意思,大公主这才稍稍安心,看向了面前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粥。 南宫玄羽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水晶糕,放进了大公主面前的青玉小碟里。 大公主立刻开心地用小银匙舀起,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儿,仿佛吃到了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她一边吃,一边又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眼身旁的父皇。确认他还在看着自己,小小的心里便盈满了单纯的快乐。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女儿满足的吃相上,深邃的眼眸里,那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沉淀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温和。 沈知念安静地坐在一旁,如同画中美人,将这对皇家父女间微妙的温情尽收眼底,神色平静无波。 大公主咽下最后一口水晶糕,小脸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粉。 她放下小银匙,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期盼,望向身侧的南宫玄羽,声音软糯却清晰:“父皇……” 大公主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桌布边缘:“父皇今天……今天能跟韫儿和母妃一起用午膳吗?” “母妃……母妃也很想父皇的……”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南宫玄羽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大公主稚嫩却写满期待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如渊,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平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这话……是你母妃教你过来说的?” 大公主被南宫玄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她下意识地用力摇头,小辫子也跟着晃动,急急地辩解道:“不是!是韫儿自己想的。” “韫儿……韫儿看宸娘娘每天都陪着父皇……” 大公主说着,带着一丝委屈,瞥了一眼安静坐在另一侧的沈知念,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孩童的不解:“母妃都见不到父皇……母妃在帐子里,总是一个人……” “韫儿看着,心里难受……” 她的小脑袋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是单纯地看到母妃的失落,看到宸娘娘对父皇的霸占。便鼓起勇气跑到父皇面前,想替母妃讨一点点陪伴。 这念头,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南宫玄羽沉默地看着大公主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急切和委屈,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随即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大公主嘴角的糖粉,动作依旧温和。 “朕知道了。” 帝王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听不出喜怒:“待朕得空,自会去看你母妃。” 没有承诺,没有说具体的时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得空”。 大公主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小嘴委屈地瘪了起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皇明明看起来很温和,却不肯答应她这小小的请求? 为什么宸娘娘可以一直在这里,母妃却不行? 大公主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失落和巨大的不解,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默默地从小凳子上滑下来,对着南宫玄羽和沈知念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闷闷的:“韫儿……告退。” 说完,大公主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落,转身一步一步挪出了御帐。 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她委屈的背影。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清粥的香气似乎也淡了些许。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大公主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深邃的眼眸里一片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方才悠闲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沈知念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盏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眼神落在南宫玄羽沉静的侧脸上。 帝王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女儿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帐内的烛火,却无半分暖意。 “陛下。” 沈知念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打破了这片沉寂:“韫儿年纪尚小,心思单纯……方才,是真委屈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帝王的神色,才继续温言道:“庄妃抚养大公主不易,又素来温婉持重。陛下……若得空,不妨去看看?” “莫要让大公主太过失望……” 这番话情真意切,仿佛只是一个妃嫔对孩子的怜惜,对另一位妃嫔处境的体谅。 南宫玄羽缓缓转过了脸,目光落在沈知念脸上。 方才面对女儿时,那丝极淡的温和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帝王的深沉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朕让庄妃抚养韫儿,是看她出身清贵,性情稳妥。” 第1134章 林菀告诉沈知念毒簪的事 “这既是给韫儿的一份体面,也是给庄家的一份恩典。” “不是为了让她利用韫儿的孺慕之情,将孩子当作争宠的工具,推到朕面前来!” 最后几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 沈知念迎着帝王审视的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神情,只是那双低垂的狐狸眼底,流光一闪而逝。 庄妃这步棋……终究是走错了。 她低估了帝王对稚子纯粹孺慕之心的珍视,更低估了帝王对后宫借子争宠的深恶痛绝。 …… 大公主小小的身影,回到庄妃那顶素净的营帐时,如同被霜打蔫了的小花。 她垂着头,闷闷不乐地踢着毡毯边缘,连庄妃温声唤她“韫儿”,她都只是恹恹地应了一声。 庄妃放下手中的佛珠,走到大公主面前蹲下身,温和的目光落在她写满委屈的小脸上:“怎么了,韫儿?” “你不是去见陛下了吗,怎么这般模样?” 大公主抬起小脸,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哽咽:“父皇……父皇不肯来看母妃……”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庄妃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韫儿跟父皇说,想父皇陪母妃用午膳。父皇只说……等得空了再说……”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抽噎着将心底最直白的不解和委屈,倾泻而出:“韫儿没有想要宸娘娘失宠……韫儿只是……只是希望宸娘娘能把父皇的时间,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给母妃就好了……” 她伸出小小的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一个微乎其微的距离,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的卑微祈求:“就一点点……” “为什么……为什么宸娘娘还是不愿意呢?母妃这么好……” 庄妃静静地听着,看着大公主眼底毫不作伪的困惑,和为自己抱不平的急切。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抚去大公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无奈,又带着深深包容的浅笑,如同庙宇里悲悯众生的菩萨。 “傻孩子。” 庄妃的声音依旧平和,如同山涧流淌的溪水:“陛下是九五之尊,心怀天下。他宠爱谁,眷顾谁,都是理所应当,岂是我们能妄加置喙的?更不该……去强求分毫。” 她将大公主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语气越发大度:“母妃能得陛下恩典,抚养韫儿,已是天大的福分。” “旁的……母妃不敢奢求,也求不得。” “韫儿以后莫要再在陛下面前说这些话了,免得惹陛下不快,知道吗?” 这番话,如同最熨帖的佛偈,充满了认命般的知足和体谅。 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不甘,只有对帝王恩威的绝对顺从。 然而,母妃越是这样好,越是不争,越是把所有委屈都默默咽下,大公主心里就越替母妃感到委屈和难过。 宸娘娘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连父皇的一点点时间,都不肯分给母妃? 母妃这么好,这么温柔,却只能孤零零地待在帐子里,连父皇的面都见不到…… 她小小的身体,在庄妃怀里微微颤抖着,将脸更深地埋进庄妃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衣襟里。 大公主无声的抽噎,不是为自己感到委屈,而是心疼母妃的大度。 庄妃感受到大公主压抑的颤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幽深如古井。 唯有捻动佛珠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 暮色四合,寒气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围场枯黄的草甸。 沈知念回到那顶华贵雍容的翟鸟祥云帐,芙蕖便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柳少夫人那边递了信,想求见一面。” 沈知念解斗篷系带的手指微微一顿,眼波流转间已了然于心:“你看着安排。” 芙蕖恭敬道:“是。” 夜色如墨。 营地边缘一处堆放废旧马鞍的僻静角落,阴影浓得化不开。 寒风卷着草屑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菀裹着厚重的青莲色斗篷,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直到沈知念的身影,在芙蕖的陪伴下悄然出现,她才从阴影中迈出半步。 远处巡夜火把偶尔晃过的微光,短暂地勾勒出她们模糊的轮廓。 林菀行完礼,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响起,清晰而冰冷:“……臣妇今日冒险求见宸贵妃娘娘,只为禀明一事——” “沈南乔身怀剧毒,意图在围场之内,谋害娘娘性命!” 沈知念静静站着,宽大的风帽遮住了她的全部神情,只有斗篷边缘在风中微微拂动。 林菀深吸一口的寒气,继续道:“她与……臣妇的夫君私通已久,此事娘娘已经知晓。然,更早之前……” 林菀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她曾怀过柳时修的孽种!” “那孩子……后来没了。沈南乔因此大病,性情愈发偏执癫狂。她认定……认定是娘娘您害死了她的孩子!” “柳时修……” 林菀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正是利用了沈南乔这份丧子之痛,让她来对付您!” 沈南乔怀孕流产之事,沈知念白日里早已从飞鸽传信中知晓,此时并不诧异,只是有些好奇。 她望着林菀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林菀没有隐瞒,恭敬道:“回娘娘,臣妇问了沈南乔身边那个叫绿萝的婢女。她胆小不经吓,便什么都交代了。” 沈知念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你说,沈南乔意图毒害本宫?” 林菀点头道:“不错!” “她身上有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尾以金丝托底,嵌着一颗浑圆饱满,莲子般大小的珍珠,是柳时修亲手送给她的。” “那颗珍珠是空的,里面藏着无色无味,入水即溶,银针难验,太医难察的剧毒!只需用指甲盖挑上那么一点点,混入娘娘您的饮食、茶水之中……” 林菀的声音带着惊心动魄的寒意:“便能让人悄无声息,肠穿肚烂!” 第1135章 这种时候,李常德竟敢进来通报 沈知念的声音没有惊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玩味:“哦?肠穿肚烂?” 她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仿佛在品味一件新奇有趣的玩意。 “柳时修……倒是为本宫,寻了个别致的归宿。” 虽说她身边铁桶一般,有芙蕖、菡萏和唐洛川等人层层把关,饮食起居皆有定规。沈南乔就算揣着十支毒簪,也绝无可能近身下毒。 但沈南乔要做的事,倒是让这盘棋局平添了几分趣味。 沈知念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脸。 远处火把跳跃的微光,映亮了她这双在黑暗中幽然生辉的眸子。眼眸深处是寒潭深水般的冰冷,以及一丝……狩猎者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愉悦。 林菀忍不住唤道:“娘娘……” “知道了。” 沈知念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个针对自己的谋杀计划,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宸贵妃娘娘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林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赌对了! 宸贵妃娘娘要的,从来不是感激涕零的表态,而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她查出了柳时修最阴狠的杀招,便是她和太常寺卿府投诚的投名状! “臣妇告退。” 林菀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却也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不再多言,裹紧斗篷,身影迅速隐入黑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沈知念也悄然离开了。 帐内的暖香被深秋的寒意冲淡了些许。 沈知念刚解下斗篷,菡萏便气得小脸通红,像只炸毛的猫儿,语气十分不忿:“大小姐她……她怎么敢带着毒药来害娘娘?!” “她真是疯了!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芙蕖虽也面色凝重,却更沉稳。 她担忧地看向沈知念:“娘娘,那毒簪……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防备?” 沈知念并未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微微掀起厚重的帘幕一角,目光穿透黑暗,落向营地深处那顶象征皇权的明黄御帐。 营火在远处跳跃,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如同两点幽深的寒星。 沈南乔,一个被仇恨和情郎彻底蛊惑的蠢妇,不足为惧。 沈知念想的是另一件事。 柳时修和定国公府……他们究竟想借沈南乔这把刀,搅动怎样的风云? 帝王那日亲手递来的,能号令龙甲军的玄铁令牌,沉甸甸的分量犹在袖中。 他刻意展现的悠闲,和对定国公府的动向,讳莫如深的态度……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定国公府这只盘踞多年的猛兽,终于按捺不住,要将獠牙对准这木兰围场! 对准……龙椅上的帝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帝王倾覆,她沈知念,这个被捧在风口浪尖的宠妃,便是第一个被碾碎的祭品! 既然如此,柳时修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非要在秋猎围场,借沈南乔之手先除掉她? 直接把精力放在弑君大业上,不是更省事? 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沈知念颊边的碎发。电光火石间,一个清晰的念头,骤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混乱! 他们想利用她的死,来制造混乱! 一个圣眷正浓,被帝王捧在手心的贵妃,突然在围场中毒暴毙,死状凄惨,才能瞬间让整个营地变得恐慌和混乱! 届时,帝王心神俱震,痛怒交加。禁军、太医疲于奔命。 所有人注意力,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吸引。 这正是定国公府发动致命一击……最佳的掩护和时机! 原来如此! 沈知念眸中寒光暴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定国公府……真是好大的胃口!好毒的算计! 她猛地放下帘幕,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以她一个人的能力,想对付定国公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和帝王联手就不同了。 “更衣!” 沈知念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本宫要去求见陛下!” 菡萏和芙蕖皆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芙蕖迅速取来一件素净斗篷,菡萏则麻利地为她整理微乱的鬓发。 沈知念深吸一口气,裹紧斗篷,在芙蕖的陪伴下,快步朝着那片灯火最盛,守卫最森严的核心营区走去。 …… 深秋的夜,寒气砭骨。 王嫔早已换下白日穿的宫装,此刻只着一身绣着缠枝海棠的绯色寝衣,外罩一件同色软烟罗的薄衫。 帐内熏着暖甜的合欢香,烛火跳跃,将她精心描画的眉眼映得愈发娇艳动人。 她正含羞带怯地半跪在宽大的御榻边,纤纤玉指带着微颤,小心翼翼地替端坐榻沿的南宫玄羽,解着腰间玉带的金扣。 成了! 王嫔心中涌起了浓浓的雀跃! 果然,离开了后宫那乌泱泱的女人堆,在木兰围场,她的机会就大多了! 宸贵妃再得宠又如何?此刻不也孤零零地待在自己帐子里。 今夜,是她王嫔伴驾! 玉带的金扣刚解开一半,帐内暖融旖旎的气氛,就被突然走进来的人打断了! 带着寒气的夜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王嫔不悦地蹙眉,正欲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却看到了李常德那张熟悉的脸。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王嫔绯红的寝衣,对着面色沉静的南宫玄羽,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禀道:“陛下,宸贵妃娘娘在外求见。” 王嫔只觉得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脸上的娇羞和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她猛地扭头看向李常德,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她正伺候陛下就寝,这种时候,李常德竟敢进来通报?!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然而,更让王嫔的心沉入谷底的,是帝王的反应。 他脸上那丝若有似无的慵懒瞬间消失,深邃的眼眸骤然抬起,没有再看僵在榻边的王嫔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第1136章 恐怕因为今夜的事恨上她了(120万打赏) “让宸贵妃进来。” 南宫玄羽的声音沉静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打破了帐内刚刚酝酿起的旖旎。 他随手将王嫔僵在玉带上的手拂开,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王嫔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李常德毫不犹豫地转身掀帘出去,那厚重的锦帘再次落下,隔绝了她刚刚以为唾手可得的恩宠。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感,瞬间充斥着王嫔的内心! 她精心描绘的红唇微微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厚重的锦帘,被李常德无声掀起一道缝隙。 凛冽的夜风裹挟着深秋围场的草腥土气,猛地灌入温暖旖旎的御帐。 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曳,光影在帐壁上疯狂舞动。 沈知念裹着一件素锦斗篷,似乎走得很急,几缕乌黑的发丝被风吹乱,贴在光洁的额角,斗篷边缘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她屈膝行礼,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声音微喘,如同被风追逐:“臣妾参见陛下!” 抬头时,沈知念才发现御帐里还有其他人。 王嫔只穿着一身轻薄的寝衣,外罩软烟罗薄衫,勾勒出窈窕身段,此刻正半跪在榻边。 沈知念脸上掠过了一丝错愕。 帝王宠幸妃嫔天经地义,南宫玄羽又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夫君,她从不在意这个男人跟谁在一起,只要不威胁到她的地位就行。 沈知念错愕的是,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定国公府和沈南乔身上,此刻来御帐禀报消息,竟不知道王嫔也在里面。 李常德刚刚怎么没跟她说? 接触到沈知念的眼神,李常德讪讪地低下了头。 宸贵妃娘娘要见陛下,他哪敢说半个不字啊,当然是赶紧进来禀报。 “王嫔妹妹也在?” 沈知念的视线回到南宫玄羽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打扰感:“臣妾来得似乎不巧,扰了陛下与王嫔妹妹的兴致。” 南宫玄羽的眼神,从沈知念踏进帐门那一刻,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沈知念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落在他眼中,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奇异地被取悦了。 帝王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带着纵容的笑意,随意地挥了挥手。 他没有看僵在榻边的王嫔一眼,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无妨。” 南宫玄羽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沈知念身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王嫔,你且下去吧。” 王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硬生生挤出来的一个字,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是……” 她猛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扑闪着,试图掩盖眼中汹涌而出的屈辱、愤怒和不敢置信。 下唇被她死死咬住,留下深深的齿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精心准备、期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个远离深宫,得到圣宠的机会!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又是宸贵妃?! 她已经拥有了帝王无上的宠爱,拥有了无人能及的尊荣! 为什么却连从指缝里漏下的一点点恩泽,都要轻描淡写地夺走?! 强烈的屈辱感让王嫔浑身颤抖,几乎无法起身。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强迫自己从温暖的毡毯上站起来。 王嫔死死攥着拳,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厚重的锦帘在她身后沉重地落下,隔绝了帐内温暖的空气,也粉碎了她最后一丝尊严…… 王嫔知道,根本不用等到天亮…… 她堂堂三皇子养母,在即将侍寝承恩的关键时刻,被宸贵妃一句轻飘飘的话,就从帝王榻边赶走了的消息,会像长了翅膀的风,刮遍每一个角落…… 那些平日里就嫉妒她,看她不顺眼的妃嫔、命妇们,会如何嘲笑她? 那些太监、宫女,又会如何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将成为秋猎最大的笑话! 这份难堪,这份锥心刺骨的恨意,让王嫔几乎无法呼吸!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宸贵妃! 御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才被搅动的暖香渐渐平复,烛火也恢复了平稳的跳动,将帐壁上帝王和沈知念的身影拉长。 南宫玄羽看着站在御帐中央,斗篷上犹带寒露的沈知念,唇边的笑意彻底舒展开来。 不再是之前面对王嫔时,那若有似无的慵懒,而是一种带着浓烈兴味的宠溺。 他站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拂过柔软的毡毯,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也带来了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味道。 南宫玄羽伸出手,指腹温热,略带薄茧,轻轻拂开沈知念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声音低沉醇厚,如同上好的陈酿,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丝逗弄:“念念……” 帝王唤着沈知念的名字,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调笑:“怎么这时候巴巴地跑过来了?” “可是……见不得朕宠幸旁人,醋了?” 若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妃嫔,敢在帝王即将就寝时贸然闯入,无论有何种理由,都足以触怒龙颜。 轻则斥责其失仪、善妒,重则禁足降位。 后宫之中,不得善妒是写在宫规里的铁律。 然而,眼前的人是沈知念。 她深夜带着一丝匆忙闯进来,落在他眼里,非但不是冒犯,反而成了她格外在意、依赖他,对他怀有强烈占有欲的证明! 这种被她在意、争抢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南宫玄羽,身为帝王的掌控欲与虚荣心。让他心底那份愉悦,瞬间膨胀到了极致。 沈知念却有些头痛。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联合帝王,除掉定国公府,但王嫔恐怕因为今夜的事恨上她了…… 罢了,事有轻重缓急。 沈知念感受着南宫玄羽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窘迫,如同被窥破秘密的少女。 第1137章 当九五之尊,真好啊 沈知念微微垂下眼帘,浓密卷翘的长睫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巧妙地遮掩了眸底深处翻涌的算计,和即将出口的惊天之语。 再抬眼时,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令人心尖发颤的脆弱、依赖,和一丝强忍的惊惶。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如同风中即将凋零的细蕊:“陛下……” “臣妾……臣妾害怕……” 南宫玄羽眉峰微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害怕? 他太了解眼前的这个女人了。 从最初入宫时那副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模样,到后来一步步展露的锋芒与手段。他早已看透,柔弱不过是她立足的伪装。 念念的内心,比塞外的磐石更坚韧。 这世间,能让她真正感到害怕的事物,只怕屈指可数。 偏偏他已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 但她此刻流露的惶恐,是真是假? 若是假,目的何在? 若是真……又是因为什么? 南宫玄羽眼中的逗弄和宠溺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他并未收回抚着沈知念发丝的手,指腹依旧停留在她微凉的额角,声音带着探究:“念念怕什么?” 沈知念的身体微微向南宫玄羽靠拢,仿佛寻求庇护。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臣妾……臣妾是怕长姐……” 说到这里,沈知念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平复心绪:“陛下也知,长姐从前对臣妾……怨念极深。” “此次秋猎,臣妾顾念姐妹情谊,允她随行。可这些时日下来,臣妾总觉得……长姐的态度转变太过突兀和决绝。” “还有……她有意无意间露出的那份恨意,浓烈得不似寻常……” 沈知念抬起眼,迎上南宫玄羽深不见底的目光,眸中盛满了困惑,和被亲人背叛的痛楚:“臣妾心中十分不安,便私下派人稍稍查探了一番,长姐这些时日的动向。” 她的声音里染了一丝后怕和难以置信:“谁知……竟查出了骇人听闻之事!” 南宫玄羽好奇地问道:“什么骇人听闻之事?” 沈知念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足勇气,才能说出那个名字:“长姐她……她竟与定国公府的庶子柳时修……私通!” 她观察着帝王的神色,见他眼中寒光一闪,才继续道:“更……更可怕的是,那柳时修竟丧心病狂,给了长姐一支藏有剧毒的玉簪。意图……意图在围场之内,趁乱将毒下入臣妾饮食,要臣妾……肠穿肚烂而死!” “砰!” 南宫玄羽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 案上茶盏剧烈跳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方才还带着探究和一丝玩味的帝王,此刻面色阴沉如水,眼中瞬间燃起暴怒的火焰,周身散发的威压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帐内所有的暖意! “陆沈氏竟如此大胆?!” 帝王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除了为了沈知念以外,还因为将毒手伸向他的宠妃,便等同谋逆,挑战了他帝王的尊严! 然而,沈知念并未因帝王的震怒,而停下话语。 她上前一步,柔软的手轻轻覆在南宫玄羽而紧握的拳上,带着安抚的意味,但眼神却更加凝重,是洞悉危险的清醒:“陛下息怒。” “长姐不过是被那柳时修蛊惑、利用的一把刀,不足为惧。” 沈知念微微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玄羽盛怒的眼眸:“臣妾真正害怕的并非长姐,亦非那支毒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臣妾怕的……是定国公府!” “他们让柳时修如此大费周章,借长姐之手,非要在这远离京畿的围场里除掉臣妾……究竟意欲何为?” “或者说,他们想借臣妾的死,在这木兰围场……搅动怎样的风云?!” 沈知念的这番话,在南宫玄羽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不单单是因为她说出的这些事。 念念就算再聪慧,也只是一深宫妇人。可是面对这样的危险,她纵使害怕,还是能抽丝剥茧,分析出无数线索。 帝王定定地看着这个依偎在他身侧,看似柔弱无依,实则心思缜密的女子。 仅凭着沈南乔态度转变的蛛丝马迹,念念竟能抽丝剥茧,一路追查到定国公府的庶子,再到那支歹毒的簪子。 最后更是精准地推测出定国公府准备借刀杀人,制造混乱的险恶图谋! 这份洞察的本事,在巨大威胁面前,依旧能保持清醒和判断力……绝非寻常后宫女子所能及! “念念……” 南宫玄羽的声音低沉下来,方才的雷霆之怒,已被一种近乎灼热的欣赏所取代。 他反手握住沈知念覆在自己拳头上的柔荑,力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肯定:“你这份玲珑心思,当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惊喜! 这是帝王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只会依附、承欢的菟丝花。而是能与他并肩,甚至在某些时刻,为他照亮迷雾的明灯! 而念念,一次又一次证明了自己。 沈知念依偎在南宫玄羽怀中,轻声细语道:“臣妾也只是跟随陛下久了,学到了些许皮毛罢了。” 她深知这个男人的性子,平时如果表现得太过聪慧,一定会被他忌惮。 可关键时刻,他又不喜欢愚笨的女子,拖他的后腿。 怎么把握好其中的度,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因为说到底,这个男人就是既要又要。 然而谁叫他是帝王呢,有任性的资本。 此时此刻,沈知念心中最大的念头就是—— 当九五之尊,真好啊! 沈知念能想到的,南宫玄羽岂会想不到? 甚至,他掌握的信息比她更早、更全。 江令舟的密报,鹰硖涧的私兵,粮秣军械的异动……定国公府这盘棋,他早已看得分明! 沈知念此刻的分析,不过是完美地印证了他心中的判断。让他察觉到了,他们想借宠妃暴毙制造混乱,心思当真是龌龊! 第1138章 沈知念和帝王的密谈 “定国公府想借你的死,在围场搅动风云?” 南宫玄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凛冽的杀机和掌控一切的自信:“呵……真是好大的狗胆!” 这声冷笑,如同九幽寒冰,宣告着定国公府的覆灭已成定局。 帐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身影。 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和沈知念沉静的狐狸眼在空中交汇。 既然定国公府想用她的死来制造混乱,那何不让他们得偿所愿? “念念……” 接下来,没人知道帝王和沈知念,密谈了一些什么。 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默契尽在不言中。 剩下的,便是静待鱼儿咬钩,然后……收网! 密议既定,紧绷的弦悄然松弛。 沈知念卸下所有伪装,倦意如潮水般涌上。 南宫玄羽亦不再端坐,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坚实的臂膀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 沈知念温顺地依偎在帝王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那层属于帝王和宠妃的界限,在一次次的风暴与筹谋中悄然消融。 他不再仅仅是高高在上,掌控她生死的君主;她也不再只是需要依附、取悦他的妃嫔。 他们是棋手,是猎手。 是能看透彼此心思,并肩面对滔天巨浪的……盟友。 南宫玄羽的下颌,轻轻抵着沈知念散发着幽香的发顶,阖上眼,心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 这孤单的帝王之路,竟能得一与他心意相通,共谋天下之人! 一夜无话,唯有帐外风声呜咽。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知念起身,由芙蕖伺候着穿戴整齐,和南宫玄羽用完早膳后,才步履轻盈地离开了御帐。 回到自己的翟鸟祥云帐,沈知念屏退左右,只留芙蕖和菡萏。 帐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 她端坐镜前,看着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眼底深处是冰雪消融后的笃定。 定国公府,柳时修,沈南乔……他们的死期,近在眼前了! 但沈知念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想起了昨夜御帐中,王嫔那张瞬间褪尽血色,写满屈辱和绝望的脸。 她是去和南宫玄羽商议生死攸关的要事,绝非为了争那点床笫恩宠。 可王嫔不知道。 在那个女人眼里,自己就是仗着盛宠,蛮横无理地搅了她好不容易盼来的侍寝机会。 这份误解,必将化作最浓烈的恨意。 深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王嫔虽非心腹大患,但在这即将收网的紧要关头,任何一点来自后院的火星,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知念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芙蕖,吩咐道:“去本宫的妆奁里,将那支新得的赤金点翠镶红宝的海棠步摇,连同那两匹内务府新贡的云锦料子,还有前几日陛下赏的那匣子上等血燕,一并包好送去给王嫔。” 她微微侧首,目光平静无波:“就说……本宫昨夜扰了王嫔妹妹与陛下的兴致,些许薄礼聊作赔礼,望她莫要介怀。” 芙蕖立刻躬身应下:“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她领命退下,动作麻利地去准备赏赐。 …… 深秋的围场枯草凝霜,寒意刺骨,却冻不住那些在营帐间、篝火旁肆意流淌的闲言碎语。 王嫔昨夜因为宸贵妃的一句话,就被从帝王榻边“请”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王嫔娘娘昨晚……啧啧,她就差临门一脚就能侍寝了,硬是被那位给截了胡!” “可不是嘛!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结果灰溜溜地出来了,那脸色……真是精彩极了。” “哎,有什么法子?谁让人家是宸贵妃呢,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儿。她说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哼,王家不是一向以定国公府马首是瞻吗?平日挺得意。如今还不是被踩在脚底下!” “定国公府的面子,在宸贵妃娘娘跟前,只怕也不值一提咯!” “……” 这些或明或暗,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议论,如同无数根淬了盐的针,狠狠扎在王嫔的心上! 她缩在自己的营帐里,厚厚的锦帘,也隔绝不了那无形的羞辱。 王嫔精心描画的妆容,掩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和憔悴。 一夜未眠的怒火和屈辱,在她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焚毁! 那些跟定国公府的不对付的人家,和平日里就嫉妒她美艳的人,此刻只怕都在背后笑得前仰后合! 她竟成了这秋猎最大的笑话! 而这一切,全拜宸贵妃所赐! 那个虚伪的女人,抢走了陛下的所有恩宠还不够,连这点残羹冷炙都要夺走! 就在王嫔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撕碎一切时,小田子小心翼翼地掀帘进来,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娘娘……芙蕖姑娘……求见。” 芙蕖? 宸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 她来做什么?! 看笑话吗?! 王嫔胸中怒火更炽,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立刻将人轰出去的冲动,指节用力到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她……进来!” 小田子恭敬道:“是。” 帐帘掀起,芙蕖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象征大宫女身份的宫装,仪态端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对着王嫔深深一福:“奴婢给王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芙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雕花托盘。 一个托盘上,赫然躺着一支流光溢彩的赤金点翠镶红宝海棠步摇。那红宝石在帐内光线下如同凝固的鸽血,璀璨夺目。 另一个托盘上,则是两匹颜色鲜亮、光华流转的贡品云锦,和一匣子用明黄缎带系着,品相极佳的血燕。 芙蕖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玉落盘,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宸贵妃娘娘特意命奴婢前来。” “娘娘说,昨夜扰了王嫔娘娘清静,心中甚是不安。” 第1139章 若有本事便尽管使出来(121万打赏值加) “这些薄礼,是宸贵妃娘娘一点心意,还望王嫔娘娘莫要介怀。” 芙蕖的姿态放得低,言语间将“过错”全揽在自家娘娘身上,给足了王嫔台阶。 帐内一片死寂。 王嫔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支华贵得刺眼的步摇,和价值不菲的云锦、血燕。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滔天的恨意,猛地冲上她的心头! 赔礼? 不安? 笑话!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炫耀!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是打了她的脸,再丢给她几块骨头,让她摇尾乞怜! 宸贵妃好毒的心肠!好狠的手段! 那个贱妇让她在围场丢尽了脸面,沦为笑柄,现在又假惺惺地送这些贵重的礼物。 是要让所有人看看宸贵妃多么大度,而她多么不识抬举,只能靠宸贵妃的恩典苟活吗?! 王嫔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才勉强将那口恶气压下去,硬生生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宸贵妃娘娘……真是太客气了!” “昨夜……不过是小事一桩,臣妾怎敢让宸贵妃娘娘如此费心挂怀?还劳烦芙蕖姑娘亲自跑一趟,送来这般贵重的赏赐……” “臣妾实在受之有愧,惶恐不安!” “请芙蕖姑娘务必转告娘娘,臣妾心中绝无半分芥蒂,只有对娘娘的感激!” 王嫔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小田子赶紧上前接过托盘。 她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怨毒。 芙蕖仿佛没有察觉到王嫔眼中翻涌的恨意,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王嫔娘娘宽宏大量,奴婢一定将娘娘的心意,转达给宸贵妃娘娘。” “奴婢告退。” 看着芙蕖带着小太监们行礼,背影消失在帘外,王嫔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狰狞。 她猛地抬手,狠狠扫向小田子刚放在案几上的血燕! “哗啦——!” 精美的木匣被扫落在地,里面品相上乘的血燕滚落出来,沾染了地上的尘土。 “宸贵妃!” 王嫔死死盯着刺眼的红宝石步摇和云锦,眼中燃烧着怒火。 这份羞辱,她记下了! …… 芙蕖回到翟鸟祥云帐时,沈知念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玉手串。 “娘娘。” 芙蕖上前福了一礼,声音平稳清晰:“东西都送到了王嫔娘娘处。” “奴婢按您的吩咐,将话也带到了。” 沈知念抬眸,漫不经心地问道:“王嫔的反应如何?” 芙蕖微微垂首,斟酌着词句:“王嫔娘娘接了赏赐,面上瞧着是千恩万谢的,话也说得极是谦卑恭敬,直道惶恐不安、受之有愧。还让奴婢务必转达,她对娘娘您的感念之情,说绝无半分芥蒂。” 说到这里,芙蕖顿了一下:“只是……奴婢瞧着,王嫔娘娘脸上的笑容,并不真切……” 沈知念听了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仿佛早已料到。 “无妨。” 她将手串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发出极轻的磕碰声:“本宫不过尽个礼数,堵住那些看热闹的悠悠众口罢了。” 宫里争宠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不过是各凭本事。 沈知念的位分在王嫔之上,两人的恩宠更是有着天壤之别。哪怕她昨夜真是存心截了王嫔的宠,对方也只有受着的份! 只是沈知念年底就要晋为皇贵妃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在这些小事上落人口实,平白担个善妒截宠的污名。 所以,沈知念给了王嫔体面的台阶和补偿。 至于王嫔是否领情和怨恨…… 若有本事尽管使出来,她等着便是! 芙蕖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沈知念语气一转,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好了,折腾了一早,本宫倒有些饿了。” “菡萏,让御厨送些清淡的点心来。” 菡萏脆声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是,娘娘!” 沈知念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宫那位‘好’姐姐,这两日都做些什么?” 芙蕖立刻上前半步,垂首回禀,声音平稳无波:“回娘娘,陆夫人这两日安分得很。不是在营帐内抄经,便是去营地边缘无人处静坐,连话都极少与人说。” “除了昨日去给几位娘娘请了次安,再无其他动静。”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老实得……都不像从前的她了。” 自从知道沈南乔意图毒杀沈知念,菡萏和芙蕖都不再叫她“大小姐”了,而是称她为更为疏离的“陆夫人”。 在不动声色间,彻底将沈南乔视为了外人。 沈知念的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弄:“安分?” “不过是毒蛇盘踞,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罢了。” “既如此……” 她抬起眼,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玩味:“本宫怎能不成全她的这份苦心?” 沈知念对着芙蕖吩咐,声音清晰而慵懒:“去请本宫的‘好’姐姐过来一同用早膳,就说本宫念着姐妹情谊,围场风寒,请她来暖暖身子。” “是,娘娘。” 芙蕖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脚步无声地消失在锦帘之外。 …… 沈南乔的营帐离得不远,帐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她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髻间那支羊脂白玉簪,尤其是在簪尾那颗浑圆饱满的珍珠上,停顿了一下。 绿萝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帐内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她已经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向那天见到的夫人交代了。至于对方是否会真的信守承诺,放她一条生路,绿萝也无法保证。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偷偷瞧着沈南乔,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拗光芒。 帐帘被掀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芙蕖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陆夫人,宸贵妃娘娘请您一同用早膳。” “娘娘说围场天寒,请您过去暖暖身子,也叙叙姐妹情谊。” 第1140章 麻痹沈南乔 沈南乔抚着簪子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迅速放下。 她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惊喜,又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容。 眼底那抹执拗的光,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换上温顺的眼神:“宸贵妃娘娘召见?” “烦劳芙蕖姑娘亲自跑一趟,我这就随姑娘过去!” “绿萝,快,替我理理衣裳!” 芙蕖目光平静地扫过沈南乔瞬间变换的神色,微微颔首:“陆夫人,请。” 前往那顶华贵营帐的路上,深秋的寒风刮过脸颊,沈南乔的心,却在胸腔剧烈地跳动着。 沈知念竟主动邀她共进早膳? 这无疑是开始信任她了! 沈南乔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沈知念这个蠢货,真以为自己会顾念什么可笑的姐妹情谊? 这分明是老天爷都在帮她,为她那枉死的孩儿报仇! 绿萝跟在后面,看着沈南乔挺得笔直的背影,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翟鸟祥云帐近在眼前,芙蕖侧身掀起厚重的锦帘。 一股温暖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食物的诱人香气。 沈知念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桃红宫装衬得她容光娇媚。晨光透过帐顶缝隙,落在她发间那支点翠步摇上。 沈南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亢奋,快步上前,深深福下身子,姿态放得极低。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久违的亲近:“臣妇给宸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沈知念含笑道:“姐姐不必多礼。” “谢娘娘!” 沈南乔脸上是恭敬的笑容,心中却冷笑连连。 沈知念口口声声叫她“姐姐”,却让自己称呼她为“娘娘”,仿佛她们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身份鸿沟。 紫檀木圆桌上,几样精致的早点冒着热气。 有玲珑剔透的蟹黄汤包、软糯香甜的红枣山药糕、碧玉般的翡翠虾饺。 还有一碟色泽金黄的酥炸鹅油卷,配着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金瓜粥。 沈知念并未立刻动筷,而是端起手边那盏雨过天青的薄胎瓷杯,杯中是刚沏好的蒙顶甘露。 沈南乔在芙蕖的引领下落座,姿态依旧带着刻意的恭敬。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早膳,最后落在沈知念脸上,却看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围场寒气重,姐姐多用些暖身的。” 沈知念放下茶盏,语气温和,看向沈南乔时,带着一种仿佛卸下心防后的随意。 “这蟹黄汤包是御厨最拿手的,馅料用的正是昨日捞的湖蟹,还算新鲜。” “芙蕖,给姐姐布一个。” “是,娘娘。” 芙蕖应声上前,用银筷夹起一个汤包,稳稳放入沈南乔面前的白玉小碟中。 汤包薄皮透亮,隐约可见内里饱满金黄的蟹黄馅料。 沈南乔心头一跳,面上立刻堆起感激的笑容:“谢娘娘恩典,如此惦记臣妇!” 她执起银箸,小心翼翼地夹起汤包,动作斯文地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瞬间溢出。 沈南乔连忙用帕子掩住口,赞道:“果然鲜美无比!娘娘这里的膳食,样样都是极好的。” “姐姐喜欢就好。” 沈知念浅浅一笑,夹起一个虾饺,姿态优雅地品尝着,仿佛只是寻常姐妹闲话家常:“这两日看姐姐只在帐中抄经静坐,倒是悠闲。” “这围场虽不比京中繁华,但山野风光也别有野趣。姐姐若闷了,不妨让绿萝陪着四下走走,总好过拘在帐子里。” 她语气自然,似乎只是随口关心。 沈南乔心中一凛,暗道沈知念果然派人盯着她,面上却更加温顺:“劳娘娘挂心了。” “臣妇只是觉得……从前在府中时,性子浮躁,做了许多不妥之事。如今在佛前抄经静思,心里反倒觉得安宁些。” 她垂下眼帘,声音放得低柔,带着一丝悔意:“能得娘娘不计前嫌,允臣妇随行侍奉,已是天大的恩典,臣妇不敢再妄生事端,只想……只想好好珍惜这份难得的姐妹情谊。” 最后几个字,沈南乔说得格外情真意切,仿佛肺腑之言。 沈知念静静听着,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啜饮一口,才缓缓道:“姐姐能这般想,是好事。”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宫也盼着与姐姐,能如幼时在府中那般,说说体己话。” 说到这里,沈知念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还记得那年春天在府中,姐姐和我一起放纸鸢……” 听沈知念提起此事,沈南乔不禁有些心虚。 儿时,她说是跟沈知念一起放纸鸢,实则是仗着嫡女的身份,把对方当奴婢使。 沈知念这时提起这件事,是想报复她,还是想做什么? 沈南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惭愧:“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不懂事,让娘娘见笑了。” “怎会?” 沈知念笑了笑,可这笑容在沈南乔看来,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手足之情,总是珍贵的。” “本宫记得,姐姐似乎偏好甜糯之物?” 她的目光转向那碟红枣山药糕:“这糕点做得还算软糯,菡萏,给姐姐夹一块。” “是。” 菡萏依言照做。 “谢娘娘。” 沈南乔看着碟中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心中念头飞转。 沈知念连她的这点小偏好都记得? 这究竟是在释放善意,还是……在试探她?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她离目标更近了。 她必须抓住沈知念这份难得的亲近! 沈南乔拿起小银勺,舀了一小块糕点送入口中,细细品尝,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娘娘这里的点心,连甜度都拿捏得这般好。” 一顿早膳,就在这种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着。 沈知念偶尔询问几句无关痛痒的日常,沈南乔则小心翼翼地应答,始终扮演着一个洗心革面,感念恩德的姐姐。 第1141章 明天就是沈知念的死期 绿萝全程低着头,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觉得每分每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沈知念搁下了银箸,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 沈南乔连忙放下手中的勺子,站起身恭敬地福身:“今日扰了娘娘许久,臣妇就先告退了,娘娘好生歇息。” 沈知念并未挽留,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也好。” “姐姐若无事,随时可过来坐坐。” 沈南乔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谢娘娘恩典!” 她再次深深一福,带着绿萝退出了这温暖馨香的华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目光。 沈南乔挺直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眼底是被强行压制的疯狂和亢奋! 绿萝看着她脸上令人心悸的笑容,捧着食盒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夫人……” 刚回到沈南乔的营帐,绿萝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收手吧!” “奴婢求您了!趁现在……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还有回头的余地啊!” “您去求求宸贵妃娘娘,或者……或者告诉陛下,说您是被人胁迫……” 沈南乔猛地转身,脸上那副温顺的面具彻底消失,只剩下狰狞的怨毒,目光冷冽如刀,狠狠剜在绿萝身上:“闭嘴!” “回头?我凭什么回头!是她沈知念欠我的!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忍辱负重,装模作样,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机会就在眼前,你竟敢叫我放弃?” 绿萝被沈南乔的眼神吓得浑身瘫软,却仍在哀求:“可是夫人……那是谋害贵妃之罪啊!一旦败露,我们……” “不可能败露!” 沈南乔厉声打断,声音激动:“只要做得干净,谁会知道?” “修郎说了,那毒药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 “等沈知念那个贱人肠穿肚烂,谁会怀疑到我这个安分守己的姐姐头上?” 她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滚出去!” “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先拔了你的舌头!” 绿萝看着沈南乔彻底扭曲的面容,知道再劝无用,巨大的恐惧让她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翟鸟祥云帐内,暖香依旧。 菡萏麻利地收拾着膳桌,芙蕖则捧了热茶奉到沈知念手边。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娘娘。” 芙蕖看着沈知念平静无波的侧脸,低声问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沈知念接过茶盏,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寒意。 “接下来?” 她轻轻啜了一口清茶,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如同在谈论一件有趣的消遣:“自然是给本宫那个‘好’姐姐机会。” “让她以为……她的计划,成了!” …… 木兰围场的日子,在号角与马蹄声中流逝。 枯草凝霜,猎猎旌旗下。南宫玄羽偶尔也有打猎的兴致,玄甲禁卫拱卫着帝王策马入林,卷起漫天烟尘。 而营地深处,那顶翟鸟祥云的华帐,却成了另一处无声的围猎场。 接连几日,沈南乔的身影,总在晨光熹微时,准时出现在沈知念的营帐外。 芙蕖掀帘迎她进去,精致的早膳已布好。 沈南乔姿态恭谨,言辞温顺。 沈知念待她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温和起来,不再是最初的疏离审视,倒真有几分姐妹闲话家常的意味。 在外人看来,她们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沈南乔如今跟宸贵妃关系好,不少人都想巴结。 一时间,沈南乔在围场里的地位高涨了不少 “陆夫人今日气色瞧着更好了。” 一位眼尖的伯爵夫人,在营地小道上“偶遇”沈南乔时,笑容堆得无比热络:“到底是宸贵妃娘娘的亲姐姐,如今娘娘这般顾念您,真是姐妹情深,羡煞旁人!” “是啊,是啊。” 旁边一位侯府少夫人立刻接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讨好:“陆夫人若得空,不如去我帐中坐坐?我新得了些江南的雨前龙井,正好请夫人品鉴。” 沈南乔端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微微颔首应酬着,享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敬畏和巴结的目光。 这份骤然拔高的地位,如同暖流淌过她的心田,带来一阵令人晕眩的舒适。 可想到这一切……都是沈知念施舍的! 是她的仇人,从手指缝里漏下的残渣…… 沈南乔越是被人簇拥、恭维,心头对沈知念的恨意,就越是烧得炽烈! 这虚假的荣光如同裹着蜜糖的砒霜,每一分甜腻都让她想呕! 终于,时机到了—— 这天早上,芙蕖捧着一杯刚沏好的蒙顶甘露进来,沈知念的目光却落在了沈南乔身上,带着一丝随意的亲昵。 “姐姐,你手稳,替本宫斟一盏吧。” “芙蕖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总嫌烫。” 这一刻,沈南乔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刚开始,沈知念根本不信任她,凡是入口的东西,从不给她沾手的机会。 如今却…… 沈南乔强压着指尖的颤抖,面上依旧是温顺的浅笑,稳稳接过那柄温润的甜白釉执壶。 然后将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沈知念面前,那只雨过天青的薄胎茶盏中。 水声淙淙,如同她心底疯狂擂动的战鼓。 机会近在咫尺! 只要她簪尾的珍珠轻轻一旋,倒出里面的毒药…… 但沈南乔忍住了。 她需要更稳妥的时机。 一个万无一失,能让她全身而退的时机。 明天! 就是明天早膳! 她已观察多日,沈知念晨起,习惯先用一盏清茶润喉。那时帐内人最少,也最松懈。 沈南乔依旧像往常一样,陪沈知念用完早膳,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告退。 回去后,沈南乔手握玉簪,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伏低做小了这么久,终于要胜利了!” “明天,就是沈知念的死期!” 第1142章 帝王准备动手(178万票加更) 绿萝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次劝道:“夫人,奴婢求求您,不要啊……” 沈南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尖利刺耳:“贱婢!你再敢说一个字,我立刻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我的孩子在天上看着,这仇我一定要报,谁也拦不住!” 看着沈南乔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火焰,绿萝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她瘫软在地,泪水无声地淌下,终于彻底死心。 找到机会,绿萝悄悄离开营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她小心避开巡夜的守卫,如同惊惶的老鼠,窜到营地东侧,堆放备用箭矢的木箱后。 绿萝手指哆嗦着,将攥得汗湿的一小卷粗糙草纸,塞进了第三堆木箱的缝隙深处,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不过半个时辰,这张草纸便经由云桃的手,递到了林菀面前。 昏暗的牛油灯下,林菀展开那潦草却惊心动魄的几行字,眼神瞬间变得像刀锋! 她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用炭笔匆匆写下几字,交给云桃,声音冷冽如冰:“立刻送到老地方。” “告诉接应的人,事急!” 云桃恭敬道:“奴婢明白!” 最终,消息在夜色彻底笼罩围场前,递进了那顶华贵的翟鸟祥云帐。 芙蕖将那张小小的纸张呈到沈知念面前。 烛光下,沈知念正斜倚在铺得厚厚的软榻上,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时光。 她目光扫过纸上的“明日早膳,毒簪”六个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洞悉猎物行踪的了然。 沈知念随后将纸张丢进身旁烧得正旺的炭盆里,橘红的火舌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好戏要开场了。” 沈知念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仿佛知道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后,她吩咐道:“芙蕖,让御厨备一碗冰糖炖血燕,本宫要亲自给陛下送去。” 芙蕖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退下,步履无声。 不多时,芙蕖便提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食盒回来,盒盖缝隙间逸出清甜的香气。 沈知念起身,由菡萏替她披上一件厚实的银狐毛滚边斗篷,掩住了宫装的华彩,只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 她接过食盒,指尖感受着食盒温热的底部。 “你们不必跟着了。” 沈知念淡淡道,语气随意得像只是去散个步。 “是。” 夜色已深,围场寒气更重。 枯草上凝着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巡夜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甲胄偶尔碰撞的金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知念提着食盒,走向营地最核心,守卫最森严的区域。 她身影从容,仿佛只是这深秋寒夜里,一道寻常的风景。 值夜的禁军看到沈知念,远远便躬身行礼。 无人阻拦,也无人盘问。 因为宸贵妃娘娘给陛下送宵夜,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奴才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厚重的明黄锦帘,被守在御帐外的李常德无声掀起。 帐内暖意扑面,巨大的牛油烛,将盘龙金壁映照得熠熠生辉。 南宫玄羽并未就寝,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披散,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随意翻着一卷书册,姿态闲适。 沈知念盈盈下拜,声音在暖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软:“臣妾参见陛下!” “念念?” 南宫玄羽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愉悦,放下书卷温声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外面寒气重。”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上。 “臣妾想着陛下批阅奏章辛苦,便让小厨房炖了点血燕,给陛下润润。” 沈知念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榻边的紫檀小几上,动作自然。 她打开盒盖,小心地端出那盅温热的冰糖血燕,甜香顿时弥漫开来。 南宫玄羽坐起身,接过沈知念递来的玉匙,却并未立刻品尝。 他看着她在烛光下愈发柔和的眉眼,唇边带着笑意,享受着这份关怀。 沈知念拿起食盒的盖子,似乎要放回食盒上。借着这个动作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陛下,网动了。” “沈南乔准备在明日早膳,对臣妾出手。” 南宫玄羽执匙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眸深处闲适的笑意骤然凝结,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但他脸上并无惊怒,因为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帝王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血燕送入口中,慢慢品尝着,喉结微动。 咽下后,他才抬眼看着沈知念,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味道清甜,火候正好。” “念念有心了。” 沈知念微微一笑,接过南宫玄羽递回的空盏,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了一碗宵夜。 她将杯盏放回食盒,盖上盖子,动作行云流水。 “陛下喜欢就好。” 沈知念福了福身,两人的眼神交汇间,默契尽在不言中:“夜深了,臣妾便不扰陛下歇息,先行告退了。” “嗯。” 南宫玄羽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深意:“去吧,路上当心寒气。” 沈知念提起食盒转身,步履依旧从容。 厚重的锦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帐内温暖的光线,和帝王鹰隼般的目光。 帐内恢复了寂静。 南宫玄羽缓缓靠回软榻,方才品燕窝时的温和闲适荡然无存。 他屈起指节,在铺着虎皮的榻沿上,极轻、极有规律地叩击了三下。 声音刚落,御帐角落一道不起眼的暗影里,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劲装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出。 他脸上覆着半张闪着寒光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睛。单膝跪地,无声无息,如同融入地面的影子。 南宫玄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传令龙甲军,按甲字三号预案。” “朕要……万无一失!” 黑影的声音干涩冰冷,毫无起伏:“是!” 第1143章 太后娘娘在宫中尚不知情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烟雾般,融入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宫玄羽重新拿起榻上的书卷,指尖拂过冰冷的书页,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寂。 …… 营地另一端,定国公那顶规制宏大,却透着沉沉暮气的营帐内。 帐帘低垂,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牛油灯,光线勉强照亮中央铺着巨大虎皮的交椅。 定国公端坐在上面,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如铁塔,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刻着久经沙场的冷酷。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正缓缓擦拭着一柄乌沉沉的猎刀,刀锋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线幽冷的寒芒。 刀面映出定国公浑浊的眼睛,里面是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兴奋,以及对权柄巅峰的贪婪。 炉火在他脚边明灭不定,灰烬无声堆积。 最后,定国公的目光,落在单膝跪地的精悍心腹身上。 “国公爷。” 心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陆沈氏日日晨昏定省般,去宸贵妃帐中用膳,姿态恭顺得挑不出错。” “想必等找到了时机,她就要动手了!” “好!好!好!” 定国公布满老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铺着虎皮的扶手,连道三声好,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狠戾。 “那狐媚子一死,陛下心神俱裂,营中定然大乱!”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仿佛已看到那混乱血腥的场景:“这便是我们苦候多时的良机!” “只待宸贵妃断气的消息传开,老夫便要这木兰围场,变成陛下的葬身之地!” 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角落里,另一名身着不起眼灰鼠皮袄,面容清癯的老者却皱紧了眉头。 他是跟随定国公多年的老幕僚,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忧虑:“国公爷,此事……是否太过仓促?” “陆沈氏行事,究竟有几分把握,尚未可知。” “且如此大事,太后娘娘在宫中尚不知情,是否……应先请示慈宁宫?” 定国公猛地扭头,昏黄灯光下,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阴鸷:“请示什么?!” “柳家这些年,听太后娘娘的一直蛰伏、隐忍,忍得还不够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不甘:“老夫的嫡女,在宫里不明不白地被赐死!” “老夫的嫡子,被陛下的一道圣旨明升暗贬,‘发配’去了苦寒边陲!” “再忍下去,定国公府还有活路?只怕骨头都要被人拆干净熬汤了!” 定国公忍不住,“砰”地一声,一拳砸在身旁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他的眼神很冷,剜向那老幕僚:“太后如今瘫在慈宁宫里,耳目未闭已是万幸。这等紧要关头,再去惊扰她作甚?让她拖着病体,再写一封规劝隐忍的手谕来吗?” 定国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十分决绝:“一切按原定计策行事!” “只要宸贵妃一死,便是我们动手之时。告诉各处,给老夫盯紧了!” 见定国公的态度如此坚定,心腹只能道:“是……” …… 晨光熹微,驱散木兰围场上空,最后一丝稀薄的灰白雾气,将枯黄草叶上的寒霜映得晶莹。 凛冽的空气中,战马喷吐着浓重的白气。 玄甲鲜明的禁军护卫着帝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卷起肃杀之气。 沈知念昨晚已经告诉帝王,沈南乔准备今天动手。 那么,定国公肯定会有所动作。 南宫玄羽知道,定国公的目标是他。他不在,营地就安全很多。 更重要的是,把定国公的人引到别的地方,他早已设好了埋伏。 此刻,南宫玄羽一身玄黑盘龙骑装,端坐于高大的墨玉麒麟马上,俊美的面容在晨光下线条冷硬,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威仪。 他目光如电,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最后掠过营地深处,那顶华贵的翟鸟祥云帐,眼底深处有暖色一闪而逝。 “出发!” 帝王低沉的声音穿透清晨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号令。 “是!” 马蹄声轰然踏响,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击在冻硬的土地上,卷起漫天枯草碎叶与尘土。 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一条玄黑的巨龙,蜿蜒着离开营区,奔向围场深处更广阔的猎场。 声势浩大,引得留守营地的妃嫔、命妇们纷纷驻足眺望,议论纷纷。 帝王离营,那象征无上权柄的明黄旌旗随之远去,整个营地的气氛似乎都为之一松,又隐隐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寂静。 暗处,几道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无声地交换着信息。 沈南乔裹着一件披风,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过营地。 她远远望着帝王队伍扬起的烟尘,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绷紧的心弦才略略松弛。 头上那支羊脂白玉簪,冰凉的簪体插在她的发间,簪尾那颗浑圆的珍珠,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光芒。 沈南乔深吸一口带着霜草气息的寒气,定了定神,朝着那顶在晨光下,依旧华贵得刺眼的翟鸟祥云帐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陆夫人。” 帐帘被守在门口的菡萏掀起,带进一股寒气。 沈知念清越的声音响起:“长姐来了?” 她正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气袅袅的清茶。 沈知念今日只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簪着一支碧玉簪,身上是浅蓝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月白素绒斗篷。 未施脂粉的面容,在晨光下清艳绝伦,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沈南乔垂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臣妇给宸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长姐不必多礼,坐吧。” 沈知念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关切:“昨夜风大,长姐睡得可好?瞧你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第1144章 沈南乔下毒 沈南乔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进袖中。 她强装着镇定,在沈知念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劳娘娘挂心,臣妇无碍。” 芙蕖无声地奉上一盏热茶,放在沈南乔面前的小几上。 白瓷茶盏里,浅碧的茶汤氤氲着热气,清香扑鼻。 沈南乔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茶盏,又迅速垂下。 她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指尖微微颤抖着。 一只小巧精致的红泥炭炉搁在角落,炉膛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炉上架着一柄素面银壶,壶嘴正氤氲出缕缕白汽。 沈南乔的目光落在上面,含笑道:“臣妇为娘娘煮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沈知念脸上笑意渐深:“那就有劳长姐了。” “娘娘客气。” 沈南乔坐在炉边一张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官家夫人的端方仪态。 她面前的矮几上,整齐摆放着青瓷茶罐、白瓷茶盏、茶则、茶匙等。 沈知念则斜倚在对面的软榻上,裹着素绒斗篷,膝上搭着雪白的狐裘。 她一双妩媚的狐狸眼半阖着,目光看似慵懒,实则落在沈南乔那双略显僵硬的手上。 沈南乔专注地将茶则中嫩绿的雨前龙井,拨入温过的白瓷壶中。动作流畅,带着几分刻意的风雅,仿佛真是一位精通茶道的娴静夫人。 银壶中的水沸声由“松涛”转至“涌泉”,正是最适宜冲泡龙井的时机。 沈南乔执起滚烫的银壶,水流拉出一道细长平稳的弧线,注入白瓷壶中。 霎时间,嫩芽舒展,清香四溢,盈满了温暖的营帐。 沈南乔温声道:“娘娘请稍待,这头道茶性烈,稍润片刻才好。” 说着,她将茶壶的盖子虚虚掩上。 芙蕖和菡萏侍立在沈知念身侧,目光看似平静,实则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帐内一时只闻炭火的轻响,和壶中茶叶舒展的细微声音。 沈南乔的发髻间,那支羊脂白玉簪,在帐内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簪尾那颗莲子大小,浑圆饱满的珍珠,格外醒目。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沈南乔发间温润的珠光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长姐煮茶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沈南乔强自镇定地垂下眼帘,避开沈知念的视线,专注于手中的茶事:“娘娘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 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随即,她执起温润的白瓷茶壶。澄澈碧绿的茶汤,被缓缓注入两只莹润如玉的茶盏中。 水汽袅袅,茶香四溢。 沈南乔的目光,掠过专为沈知念准备的那只茶盏,碧绿的汤色映在她眼底,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是此刻! 她放下茶壶,仿佛不经意地抬手,指尖抚向发髻。动作自然流畅,带着女子整理仪容的娴雅。 指尖却在发间那支温润的白玉簪上轻轻一按,极其迅速、隐蔽地拨动了簪尾一个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 宽大的素锦袖袍,随着沈南乔抬手的动作自然滑落,巧妙地遮掩了这一瞬的异动。 一点细微到极致,近乎透明的粉末,如同最细的尘埃,无声无息地从珍珠内滑落。 然后被沈南乔精准地投入沈知念面前,那盏刚刚注满,热气袅袅的碧绿茶汤之中。 果然遇水即溶! 粉末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茶汤依旧清澈见底,碧绿莹润,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唯有沈南乔自己知道,这看似无害的茶汤之下,潜伏着何等致命的毒药! 沈南乔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强压着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姿态依旧温婉,双手恭敬地将那盏盛着无形杀机的茶,捧至沈知念面前:“娘娘请用茶。” 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激动。 沈知念的目光,在这盏茶上停留了一瞬,清澈的眼底仿佛有微澜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慵懒的赞许:“长姐好手艺。” “这茶香清冽,还未入口,便已觉齿颊生津。” 说这话的时候,沈知念宽大的云袖再次自然垂落,巧妙地遮掩了接下来的动作。 她端起茶盏,凑近唇边。然后借着衣袖的遮掩,将茶倒了上去。 轻微的啜饮声,在寂静的帐内响起。对沈南乔来说,却如同惊雷炸在耳边! 成了!!!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和毁灭性的快感,在沈南乔心头荡漾! 她看着沈知念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看着沈知念用素白的绢帕,优雅地拭了拭唇角,动作行云流水。 如果这个贱人刚喝下她煮的茶,就毒发身亡了,那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她做的。 所以修郎说过,这毒入腹后不会立刻发作,需得一两个时辰,沈知念才会肠穿肚烂。 她仿佛已经看到,这个贱人这张娇媚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在满地翻滚中痛苦哀嚎,七窍流血,最终化作一滩污秽的烂肉! 沈南乔强压着激动问道:“娘娘,如何?” 沈知念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带着一丝满足:“嗯,果然清冽回甘。” 沈南乔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一种扭曲的兴奋,让她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要咧开嘴角。 她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恶毒光芒和狂喜,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娘娘喜欢就好。” 说这话的时候,沈南乔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没下毒的茶,却根本无心去饮。 “长姐似乎心情不错?”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清澈的目光落在沈南乔脸上,仿佛要看穿她那掩饰不住的亢奋。 沈南乔悚然一惊,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恶毒光芒,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揉搓着膝上的绢帕:“没……没有。” 第1145章 娘娘中毒了(122万打赏值加更) “臣妇只是看娘娘气色甚好,心中……欢喜。”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兴奋的余韵。 “是吗?” 沈知念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本宫也觉着今日精神尚可。” 帐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沈南乔如坐针毡,巨大的期待和隐秘的狂喜,在她胸腔里翻滚,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只想立刻离开,躲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静静等待那美妙时刻的降临! 沈南乔终于忍不住,声音因急切而颤抖:“娘娘若无其它吩咐,臣妇……便先告退了。” 沈知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带着一丝了然,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她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也好。” “长姐且去歇着吧,围场风寒,仔细身子。” “谢娘娘体恤!” 沈南乔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草草行了个礼,转身便走。脚步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仓促,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她快步穿过营地,对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只觉得阳光如此令人期待! 翟鸟祥云帐内,随着沈南乔的离去,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情,也荡然无存。 沈知念脸上慵懒的浅笑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沉静。 她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盏只浅啜了一口的清茶,茶汤依旧碧绿澄澈。 芙蕖快步上前,谨慎地端起沈知念面前的茶盏,连同沈南乔用过的那只白瓷杯,一起收入了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底层。 菡萏则取来一个全新的,一模一样的小茶壶,重新为沈知念斟满一盏热茶。 “娘娘……” 菡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后怕的紧张。 沈知念端起新换的茶盏,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帐幕,投向营地深处某个方向,声音冷冽如冰:“饵已下,网已张。” “只等收网了!” …… 定国公那顶规制宏大的营帐,帘幕低垂。 一名穿着灰鼠皮袄的老者,如同鬼魅般闪入帐内,对着端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定国公低声道:“国公爷,陆沈氏已从宸贵妃帐中出来,瞧她那神色……像是成了!” 定国公布满皱纹的眼皮缓缓抬起,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嘴角扯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一下:“很好。” “传令下去,各处人手,静待信号。待宸贵妃一死,营地大乱,即刻动手!” “是!” 老者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内重新陷入昏暗。 定国公缓缓阖上眼,仿佛在闭目养神。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嘴角残忍而快意的笑容,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滔天杀意。 猎物已入彀中。 这盘棋,该结束了。 …… 与此同时。 帝王围猎的队伍,在深入围场的一片茂密针叶林边缘。 枯枝败叶铺满地面,寒雾在林间缓缓流淌。 詹巍然一身玄色轻甲,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无声地伏在一棵巨大的云杉之后。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死死锁定着前方一处地势险要的山坳入口。 那里,本该是帝王今日围猎猛兽的预设围场之一。 然而此刻,两侧山坡的密林深处,却隐隐透出不同寻常的死寂。 没有鸟鸣,也没有走兽的踪迹,连风都似乎在那里凝滞了。 只偶尔能看到枯枝,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 或是枯叶下,闪过一抹金属的反光。 那是甲胄或兵刃,在幽暗光线下的微芒。 詹巍然身后的密林中,数百名最精锐的禁军,如同蛰伏的猛兽,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他们屏息凝神,只待猎物踏入陷阱的信号。 詹巍然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高度集中。 他抬头透过林间稀疏的枝叶缝隙,望了望天色。 时间在寒雾弥漫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 清晨的寒意尚未散去,翟鸟祥云帐内却暖香浮动。 沈知念身着浅蓝色宫装,端起雨过天青的薄胎茶盏,指尖莹白如玉。 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姿态娴雅沉静。 突然—— “噗!!!” 沈知念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大口猩红刺目的鲜血,毫无征兆地狂喷而出! 温热的血点如同红梅,瞬间溅染了素雅的宫装前襟,在蓝色的底料上,晕开大朵惊心动魄的暗红。 她手中的茶盏脱力坠地,发出“啪嚓”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茶汤,混着血色在地上蜿蜒流淌。 “娘娘?!” 菡萏错愕的声音,划破了帐内的平静,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恐。 她整个人扑了过去,死死扶住沈知念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知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那双妩媚含情的狐狸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翟鸟祥云纹样。 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随即头一歪,整个人软倒在菡萏怀里,生死不知…… “娘娘!!!” “娘娘!您别吓奴婢啊!!娘娘!!!” 菡萏抱着沈知念毫无反应的身体,哭喊得声嘶力竭,眼泪汹涌而出,脸上是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芙蕖的脸色惨白如雪,身体晃了晃,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冲着帐外嘶喊:“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传唐太医!!!快——!!!” 小周子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带着哭腔的呼喊声,瞬间响彻营区:“禁军!快叫禁军!!封锁营地,娘娘中毒了!” 华贵的营帐里,瞬间陷入一片巨大的恐慌,变得十分混乱。 脚步声、哭喊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油锅……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席卷了整个木兰围场。 宫人们像没头的苍蝇般乱撞,有飞奔去寻太医的,有跌跌撞撞跑去禀告各处主子的。 第1146章 宸贵妃沈知念,薨了 更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得呆立原地,满脸惊惶。 “让开!!!都让开!!!” 禁军的声音如同惊雷,带着铁血煞气。 一队全副武装的玄甲禁军,如同黑色的洪流般,迅速涌向沈知念的营帐。 沉重的甲胄撞击声铿锵作响,瞬间将混乱的人群隔开,把这片区域严密封锁起来。 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唐洛川几乎是被两个禁军架着,快速冲进营帐的。 他素来一丝不苟的太医官服,此时有些凌乱,这张俊美却总带着几分阴郁的脸上,此刻更是毫无人色。 “唐太医,快!!!” 禁军松开唐洛川后,他跌跌撞撞扑到榻前,无视地上刺目的血迹和狼藉,颤抖着伸出手指,搭上沈知念的手腕。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唐洛川身上。 菡萏的哭声,压抑成了破碎的呜咽。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唐洛川的手指,在沈知念冰冷的腕间停留了许久。 久到让人绝望…… 终于,他缓缓收回手,身体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被旁边的侍卫扶住,才勉强站稳。 菡萏焦急地问道:“唐太医,娘娘究竟怎么了?!” 唐洛川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难以置信的惊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晌,唐洛川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对着帐内焦急等待的众人,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而绝望:“宸贵妃娘娘……中了极烈性的奇毒……药石无灵……” “已然、已然……薨了……” 唐洛川的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坐实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噩耗—— 宸贵妃沈知念,薨了!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营地彻底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混乱和悲声! “娘娘——!!!” 芙蕖和菡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穿透云霄,瞬间引爆了营地里压抑的悲恸。 许多受过沈知念恩惠的宫女、太监,忍不住跟着啜泣起来。 消息瞬间传开了。 “宸贵妃娘娘……暴毙了?!” “听说是中毒!吐了好多血!” “天啊!就在刚刚,她莫名死在了自己的营帐里!” “御前的人说,太医赶到时……人已经……” “……” 低语、惊呼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在每一个角落响起。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这惊天噩耗,在寒风中回荡。 王嫔在自己的帐中,猛地攥紧了沈知念那日送来“赔罪”的赤金点翠红宝步摇。 尖利的宝石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阵锐痛,她却浑然不觉。 巨大的狂喜冲上王嫔心头,让她激动得脸颊通红,身体都兴奋地颤抖起来。 死了?! 那个挡在她前面,夺走陛下所有目光的贱人,真的死了?! 外面都在传,唐太医说宸贵妃中的毒,会让她肠穿肚烂,最终连全尸都留不下…… 王嫔忍不住想放声大笑,嘴角不受控制,向上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陛下得知这个消息后,该是何等痛彻心扉?正是需要抚慰的时候…… 王嫔用力撕扯着手中的丝帕,仿佛那是仇人的血肉。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压下几乎要溢出的笑意,脸上飞快地换上一副惊愕、悲伤的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兴奋的光芒,泄露了王嫔的情绪。 庄妃的营帐里。 她正捻着佛珠,闭目默诵经文,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婉沉静。 大公主坐在小杌子上,由若即伺候着梳小辫子。 她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脚,还在为没能帮母妃请到父皇一起用膳,而闷闷不乐。 菡萏那声悲痛的哭声传来,惊得大公主猛地一颤,梳子差点划到头皮。 她茫然地抬头,小脸上带着惊疑:“怎么了?谁在哭?” 若即的脸色也白了,侧耳细听。 外面隐隐传来的混乱哭喊声,让她心头一紧,连忙安抚道:“大公主别怕,许是哪个奴才不当心……” 这时,若离大步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娘娘!宸贵妃娘娘……宸贵妃娘娘的营帐那边……说……说她暴毙了!” “芙蕖和菡萏哭得撕心裂肺的……” 说这话的时候,若离眼底闪过了一丝窃喜。 庄妃那双仿佛看透世事悲悯的眼眸,倏然睁开,里面是极致的震惊:“你说什么?!” 她迅速站起身,动作甚至带倒了一旁小几上的茶盏,茶水洇湿了毡毯也浑然不觉。 若离的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大公主的心上! 宸娘娘…… 那个总是很漂亮,父皇很喜欢的宸娘娘。 那个抢走了父皇很多时间,让她和母妃见不到父皇的宸娘娘。 死……死了?! 大公主猛地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难以置信。 她小小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巨大的冲击撞懵了…… 她已经不喜欢宸娘娘了,因为宸娘娘霸占了父皇。 她刚才还想着,要是宸娘娘能把父皇的时间,分一点点给母妃就好了…… 可她从没想过让宸娘娘死啊! 一瞬间,沈知念那张娇艳妩媚的脸庞,在大公主的脑海中闪过。 有时是高高在上,让她不敢直视的威严。 有时是让她微微撅嘴的讨厌。 但更多的,是记忆中宸娘娘偶尔对她流露的,如同春日暖阳般温和的笑容。 还有那日御帐用早膳时,她安静坐在父皇身边的样子。 她不喜欢宸娘娘独占父皇,让她和母妃见不到父皇。为此她甚至委屈地跑去求父皇,还偷偷在心里埋怨过。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宸娘娘有一天会死…… “哇——!!!” 巨大的悲伤让大公主再也忍不住,小嘴一瘪,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第1147章 死得如此潦草 她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打湿了衣襟。 大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宸娘娘……呜呜呜……宸娘娘……” “韫儿没有……韫儿没有想要宸娘娘……死……” “韫儿只是……只是希望她把父皇……分一点点……一点点给母妃……呜呜呜……” 大公主惊天动地的哭声,不是撒娇,不是委屈。而是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属于孩子本能的恐惧和伤心。 “宸娘娘……宸娘娘……哇啊啊啊……我不要宸娘娘死……呜呜呜……” 庄妃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大公主,立刻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脸上是浓浓的悲悯和震惊:“韫儿乖,不哭,不哭……母妃在呢。” 她一边安抚着大公主,一边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住了,喃喃道:“阿弥陀佛……” “怎么会……宸贵妃娘娘她怎么会……” 大公主把头深深埋进庄妃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母妃……宸娘娘……宸娘娘死了……呜呜呜……” “乖,韫儿乖……不哭,不哭……” 庄妃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轻拍着大公主的背,手指却在微微颤抖:“随本宫过去……送送宸贵妃娘娘。” 她的眼神沉痛而肃穆,仿佛真的在为一位骤然逝去的姐妹哀悼。 庄妃低头看着怀中哭泣不止的大公主,轻声道:“韫儿别怕,母妃带你去。我们一起为宸娘娘……念几句佛号,送她往生极乐。” “生死有命,皆是因果……阿弥陀佛!” 话音落下,她抱着大公主快步走出营帐。 阳光照在庄妃温婉悲悯的脸上,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是无人能窥见的深渊。 康嫔的营帐里。 自从从前小产后,她就变得体弱畏寒了,深秋的围场对她而言更是煎熬。 康嫔身上裹着厚厚的银鼠斗篷,正捧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小口啜饮。 她脸色苍白依旧,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愁绪和病弱。 营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她惯用的熏香气息。 外面骤然爆发的混乱和哭喊,让康嫔十分惊惶:“彩菊,外面出什么事了?” 帐帘被彩菊猛地掀开,她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娘!出……出大事了!” 康嫔蹙眉,放下药碗:“何事如此惊慌?” “宸……宸贵妃娘娘她……” 彩菊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说是中了剧毒……就在刚刚……薨了!” “哐啷!” 康嫔手中的药碗脱手砸落在地,深褐色的药汁瞬间泼洒在厚厚的毡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停滞了。 宸贵妃娘娘……薨了?! 那张年轻得过分,娇艳得如同春日海棠的脸庞,在康嫔眼前闪过。 十八岁……宸贵妃娘娘才十八岁啊! 比自己当年入王府时还要小几个月。 她那么鲜活,那么明媚,拥有着帝王独一无二的宠爱,和令人艳羡的一切。 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 一股寒意从康嫔心中冒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彩菊慌忙上前替她拍背顺气:“娘娘……” 康嫔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还有些复杂…… 她失神地望着地上那片污渍,眼神空洞而茫然。 “……宸贵妃娘娘才十八岁……” 康嫔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 深宫是看似金碧辉煌的牢笼,吞噬了多少鲜活的生命? 这围场……到底藏着怎样的凶险?! 下一个……又会是谁? “彩菊……” 康嫔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物伤其类的巨大恐惧。 “走……快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她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由彩菊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营帐,朝着那混乱的中心奔去。 康嫔赶到时,看到庄妃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大公主,站在离那顶华贵营帐不远的地方。 庄妃面容沉痛肃穆,口中低低地念诵着经文,仿佛在为亡魂超度。 大公主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抽噎着。 康嫔看着这一幕,又看看那帐帘紧闭,透出绝望气息的营帐,只觉得一股寒气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面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宸贵妃娘娘……真的没了?! 这围场的天,要变了…… 庄妃原以为,宸贵妃将会是她登上后位,最强劲的敌手! 她做梦都想不到,宸贵妃会死得如此潦草,如此突然…… 庄妃感受到大公主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颤,这份纯粹的不舍和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被悲悯掩盖。 庄妃轻轻拍着大公主的背,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却也染上了一丝为众生悲苦的沉痛:“世事无常,生死有命。” “宸贵妃娘娘福泽深厚,奈何……” “唉……韫儿,莫要太过悲伤,惊扰了宸贵妃娘娘的英灵。”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紧了腕上的佛珠,语气更加肃穆:“来,随母妃一起,为宸贵妃娘娘念诵几句佛号吧。” “愿佛光接引,早登极乐,离苦得乐,南无阿弥陀佛!” 庄妃的声音低沉而虔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她抱着依旧抽噎不止的大公主,缓缓闭上眼,口中清晰地念诵起佛号。 大公主被庄妃的情绪感染,虽然还在抽泣,却也努力地跟着庄妃,断断续续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林菀站在自己的营帐门口,远远望着那片被重兵封锁的区域,听着随风传来的隐约悲声,袖中的手紧紧攥着。 成了! 宸贵妃娘娘果然“死”了! 她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却又被更紧张的情绪笼罩。 第1148章 顾锦潇失态了(123万打赏值加更) 风暴……要来了! 林菀立刻转身回帐,低声急促地对云桃吩咐着什么。 沈南乔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当混乱的哭喊,和“宸贵妃薨了”的宣告传入耳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怕被人发现异样,沈南乔迅速回到自己的营帐里,猛地关上帐帘,背靠着冰冷的帐幕滑坐在地,身体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剧烈颤抖。 她紧紧捂住嘴,才没让那疯狂的笑声冲口而出,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是喜悦和解脱! 更是大仇得报的淋漓畅快! “沈知念!我的‘好’妹妹……” 沈南乔低语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发间那支冰冷的羊脂白玉簪,簪尾的珍珠光滑圆润。 “肠穿肚烂……死无全尸……呵呵呵……这就是你的报应!是你欠我孩子的!” “孩儿,你看到了吗?娘给你报仇了!” 她眼中闪烁着病态而扭曲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知念在剧毒折磨下,痛苦翻滚的惨状,心底涌起一股残忍的快意。 璇嫔的营帐里。 当珠儿带着哭腔将消息禀告时,正在调试琵琶的璇嫔,整个人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手中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精致的螺钿碎片飞溅! 璇嫔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晃了晃。 那双总是盛着好奇和灵动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难以置信。 “娘娘?!” 珠儿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搀扶。 “不……不可能……宸贵妃姐姐……” 璇嫔的嘴唇哆嗦着,眼前阵阵发黑。 那个对她毫无保留地信任,在她最绝望时给予庇护,甚至为她保住六皇子的宸贵妃姐姐……没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璇嫔吞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无法呼吸…… 璇嫔的身体晃了晃,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矮几角上,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鬓角,人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娘娘!!!娘娘!!!” 珠儿的哭喊声充满了绝望。 消息传到随驾官员聚集的营区时,顾锦潇正与同僚低声商议,回京后的礼制安排。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冷,如同崖边孤松,永远带着克己复礼的疏离感。 听说这个噩耗,顾锦潇手中执着的朱笔,“啪”地一声从中折断! 半截笔杆掉落在地,溅起的墨汁,污了他一丝不苟的官袍下摆。 周围的议论声和惊呼声,仿佛被瞬间拉远,变得模糊。 顾锦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向来挺拔如松的背脊,有刹那的僵硬。 这张俊美而疏离冷漠,如同精雕玉像般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深邃的眼眸,如同被投入大石头的古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震惊。 难以置信。 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深不见底的……痛楚…… 这丝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便被顾锦潇强大的自制力狠狠摁下,只余一片深沉的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保持着端方的仪态,只是那细微的僵硬,泄露了内心的震荡。 顾锦潇没有看被墨污的文书一眼,也没有理会掉落的笔:“宸贵妃娘娘……薨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然而那过于平稳的声线之下,却隐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紧绷…… “是……是的,顾大人。” 小吏被顾锦潇周身骤然散发的寒意慑住,声音更低了:“唐太医已经……已经确认了……” 顾锦潇没有再问,也没有低头看一眼袍角的墨渍。 他顾不上惊愕的同僚,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猛地转身,动作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也浑然不觉。 顾锦潇几乎是踉跄着,用一种近乎奔跑的姿态,朝着营地中心那片象征着无上荣宠,此刻却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营帐冲去。 步伐凌乱,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端方。 深秋凛冽的风,刮过顾锦潇苍白的脸。官袍的下摆被他仓促的脚步绊住,险些摔倒。他却只是用力扯开,继续向前疾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顾锦潇的脑海中疯狂叫嚣—— 不可能!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 所幸此刻的营地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顾锦潇罕见的失态。 当他终于冲过混乱的人群,来到那顶熟悉的翟鸟祥云帐外时,帐帘低垂,里面隐隐传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两名禁军神色肃穆地守在门口,眼神锐利如刀。 顾锦潇的脚步在帐外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 他强迫自己站定,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酸涩。 顾锦潇极其艰难地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冷。 当他放下手时,脸上已强行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和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以及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了方才那短暂而剧烈的情绪…… 顾锦潇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帐外,隔着厚重的锦帘,仿佛一尊被抽离了所有生气的玉雕。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低垂的帐门,似乎要穿透过去,确认里面的一切,都只是个荒谬的谎言。 顾锦潇看到了帐内人影晃动,看到了宫人捧出染血的布巾。 最后,他看到芙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亲手捧出一匹刺眼的白布,缓缓覆盖在…… 顾锦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刻的月牙印痕。 他终究没有闯进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深秋的寒风,灌满他冰冷的官袍。将那一瞬间的失魂落魄,和刻骨的悲凉,无声地冻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第1149章 谁敢害朕的念念 深秋的围场深处,林木萧疏。 帝王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玄黑的盘龙骑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刚刚亲手射杀了一头雄壮的麋鹿,箭矢精准地贯穿了猎物的脖颈,引来随行宗亲大臣们一片由衷的赞叹。 “陛下神射!” “陛下威武!” “此等箭术,当真冠绝天下!” “……” 帝王脸上带着狩猎后的畅快,眉宇间是纯粹的意气风发。 他随手将强弓抛给侍卫,目光扫过下方收获颇丰的猎物堆,正要开口论功行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平静。 一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冲上高坡。 马上的人脸上布满了尘土和惊惶,正是留守营地的一名禁军。 他几乎是滚落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帝王马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狂奔,而嘶哑破碎:“陛……陛下!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宸贵妃娘娘……娘娘她……”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恐惧噎住。 这名禁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竟一时无法成言。 高坡上瞬间死寂。 方才还洋溢着狩猎喜悦的空气,骤然冻结。 所有宗亲、大臣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伏地颤抖报信的禁军。 南宫玄羽脸上的畅快笑意,如同被寒冰冻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说什么?!” 帝王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受伤的猛兽发出的低吼,瞬间压过了林间的风声。 “给朕说清楚,宸贵妃怎么了?!” 那名禁军被帝王的威势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娘娘……宸贵妃娘娘在营帐中……突中剧毒!” “唐……唐太医赶到时……宸贵妃娘娘,已然、已然薨逝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九天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究竟有多宠爱宸贵妃娘娘! 这一刻,众人下意识看向了帝王。 南宫玄羽高大的身躯,在墨玉麒麟马上猛地一晃。 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他深邃的眼眸中,方才狩猎时的锐利光芒彻底熄灭,被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和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所取代! 帝王死死盯着地上报信的禁军,嘴唇微微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宗亲、大臣们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詹巍然脸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一阵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 “噗——!!!” 帝王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沫溅落在玄黑的骑装前襟,和墨玉麒麟马的鬃毛上,触目惊心! 他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竟直接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陛下——!!!” 詹巍然和离得最近的宗室子弟骇然惊呼,慌忙冲上前去搀扶。 南宫玄羽被詹巍然和两名宗室子弟勉强架住,才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犹带着刺目的血迹。 那双总是睥睨天下,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茫然,和一种被击垮的脆弱…… 南宫玄羽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连站立都显得摇摇欲坠。 “念……念念……” 帝王失神地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恸和难以置信:“不……不可能!” “朕早上离开时,她还好好的!” 话未说完,南宫玄羽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更多的血沫涌出,染红了他的唇角。 帝王高大的身躯,在詹巍然的臂膀支撑下,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秋风中的一片枯叶。 詹巍然看着帝王这副失魂落魄、方寸大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沉声下令:“取水来给陛下净面。” 立刻有侍卫飞奔取来水囊。 南宫玄羽却猛地挥手,将水囊打翻在地,清水泼洒在枯黄的草叶上。 他如同困兽般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赤红光芒,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暴怒和绝望,声音嘶哑地咆哮道:“回营!立刻给朕回营!” “朕要看看……谁敢……谁敢害朕的念念!!!” 说这话的时候,南宫玄羽一把推开搀扶他的詹巍然,踉跄着就要去抓旁边的马缰。 动作仓皇而混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威仪? 这样子,完全是就一个骤然痛失挚爱,理智尽失,只想立刻冲到爱人身边的男人。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宗亲、大臣们慌忙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劝阻,场面一片混乱。 混乱的人群边缘,几个看似寻常的侍卫,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有惊惧,有难以置信。 但更多的,是狂喜! 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隐入林间阴影,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 帝王痛彻心扉、方寸大乱的惨状,已然通过他们的眼睛,传递给了远方磨刀霍霍的猎人。 詹巍然强行扶住,依旧挣扎着要上马,状若疯狂的帝王,对着周围的禁军厉声吼道:“还愣着做什么?护驾!” “即刻拔营,全速返回营地!” 震天的应声响起:“遵命!” 玄甲禁军如同黑色的怒潮,迅速收拢,护卫着心神俱伤,连马都几乎无法坐稳的帝王,调转方向,朝着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队伍再无来时的从容,只剩下一片仓皇的混乱。 马蹄踏碎枯草,卷起的烟尘中。 帝王踉跄的身影,是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急切…… …… 就在营地因宸贵妃暴毙,而陷入巨大混乱和悲恸之际。 定国公的营帐内。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身锁子甲。花白的鬓角,在肃杀之气的映衬下,如同染了霜雪的刀锋。 第1150章 老夫登基之后,尔等皆是开国功臣 定国公浑浊的老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深沉算计,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心! 他布满老茧的大手,紧握着一柄沉重的环首刀,刀锋在深秋的阳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冷芒。 心腹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国公爷!成了!” “营地彻底乱了,因着那狐媚子的死,禁军都像无头苍蝇!” “陛下更是深受打击,方寸大乱!” “探子来报,听闻宸贵妃的死讯,他惊怒交加之下,竟吐血了!” 定国公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好!” “柳时修那小子的歪门邪道,倒也有几分用处。”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甲叶铿锵作响,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嗜血的兴奋:“信号已现,营中大乱,按计划行事!” “一队控制营地各出入口,拿下所有宗室、妃嫔和命妇。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其余人等,随老夫——” 定国公猛地扬起环首刀,刀尖直指帝王围猎队伍离去的方向,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诛昏君!” “取南宫玄羽首级者,封万户侯!” 心腹们眼中凶光毕露,猛地起身,如同一头头出闸的猛兽,冲出营帐:“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营地的悲泣和混乱! 早已埋伏在营地外围的定国公心腹,如同嗅到血腥的群狼,从各个角落蜂拥而出! 他们身着混杂的皮甲或布衣,手持利刃,脸上带着亡命徒的狰狞,潮水般涌向营地各个要害位置。 也有一部分精锐如同离弦之箭,紧随着定国公魁梧的身影,朝着围场深处,帝王离去的方向狂飙而去! 刀兵碰撞声、惊叫声、哭喊声、怒吼声……彻底撕裂了木兰围场虚假的宁静。 深秋的枯草在铁蹄下哀鸣,血腥和混乱的气息,如同浓重的阴云,瞬间笼罩了这片皇家猎场。 …… 风卷着枯叶和尘土,在通往营地的狭窄山谷间呜咽穿行。 仓促回返的帝王队伍,如同一股裹挟着悲怒的黑色洪流。马蹄声杂乱而沉重,带着一种丧家之犬般的惶急。 队伍最前方,南宫玄羽被詹巍然和两名亲卫,紧紧护在中间。 他伏在马背上,玄黑的盘龙骑装前襟上,暗红的血迹刺目惊心。 那张俊美的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帝王的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无力地摇晃着,一副大受打击,心力交瘁,随时可能坠马的虚弱样子。 宗亲、大臣们紧随其后,个个面无人色,惊魂未定。 宸贵妃暴毙的噩耗,如同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虽说有许多人是不满陛下盛宠宸贵妃,可陛下的宠妃在围场突然暴毙,此事非同小可,还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帝王当众呕血,方寸大乱的模样,更让他们心胆俱裂! 队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恐慌之中,无人注意两旁山坡上,那越来越浓的死寂。 以及枯黄灌木丛中,偶尔闪过的反光…… 就在队伍即将冲出谷口,已经能看到前方营地的轮廓时—— “放箭!” 一声暴戾的吼声骤然响起! 霎时间,两侧陡峭的山坡上,弓弦震响如同骤雨! 密密麻麻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从高处倾泻而下! 目标明确地射向队伍最核心的区域,那个摇摇欲坠的帝王! “护驾——!!!” 詹巍然率先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发出震天的怒吼! 训练有素的玄甲禁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厚重的盾牌迅速举起,在帝王的头顶和身侧,组成一片移动的铜墙铁壁! 叮叮当当的箭矢,如同冰雹般狠狠砸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更有不少箭矢射中了外围的侍卫和马匹,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瞬间响起,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有埋伏!!!” “快护驾!!!” “保护陛下!!!” “……” 队伍瞬间大乱! 一些宗亲和大臣骇然失色,惊恐地缩在马背上,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 箭雨稍歇,山坡上喊杀声震天。 无数身着混杂皮甲布衣,手持利刃的彪悍身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从两侧山坡的枯木乱石后、沟壑阴影中,狂吼着冲杀下来! 他们脸上带着亡命徒的狰狞,目标直指被禁军死死护在中心的帝王! 一位眼尖的宗室子弟,指着山坡上那个魁梧的身影,失声惊呼:“定国公?!是定国公的人!” 只见定国公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身锁子甲。 他手持一柄沉重的环首刀,刀锋在惨淡的秋阳下,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定国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谷底的混乱,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势在必得的狂喜! “定国公!你想干什么?!” 一位皇室宗亲须发皆张,在亲卫的护卫下厉声怒喝,声音因为惊怒而颤抖:“光天化日,袭击圣驾,你想谋反吗?!” “谋反?” 定国公发出一声狂笑,环首刀直指谷底那被盾牌重重护卫,似乎已陷入昏迷的身影,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睥睨。 “南宫玄羽昏聩无能,宠信妖妃,致使朝纲败坏。今妖妃已伏诛,正是天意昭昭!” “皇位,能者居之!老夫今日不过是顺应天命,清君侧,正乾坤!”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面无人色的宗亲、大臣,声音带着蛊惑和威胁:“诸位!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要尔等此刻弃暗投明,助老夫拿下这昏君,老夫登基之后,尔等皆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若执迷不悟……哼!” 一声冷哼,杀意凛然。 “放屁!” “定国公!你狼子野心!不得好死!” “陛下待你不薄,你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宗亲、大臣们愤怒到极点的斥骂! 定国公这赤裸裸的篡位宣言,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怒火,和身为皇族的尊严。 第1151章 朕等你这条老狗很久了(179万票加更) 纵然恐惧,也绝无人会向这等逆贼低头! “冥顽不灵!” 定国公脸上闪过一丝狞笑,毫不在意那些怒骂。 他环首刀猛地向前一挥,声音如同寒冰:“杀!斩杀南宫玄羽!” “其余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定国公的心腹们发出震天的吼叫,如同潮水般,向谷底发起更猛烈的冲锋! 禁军虽然精锐,但仓促遇袭,又要护着因伤心过度,而大受打击的帝王,阵型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不断有士兵倒下,情势岌岌可危! 定国公看着下方禁军勉力支撑,节节后退的惨状。 看着被盾牌护得严严实实,却毫无动静的帝王。 嘴角胜利的笑容越发狰狞。 大局已定! 这江山,终究要改姓柳了!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谁敢说他是乱臣贼子? 然而…… 就在定国公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登基后,如何处置这些不识抬举的宗亲时—— “呜——呜——呜——!!!” 三声苍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惊雷般,毫无征兆地在山谷两侧更高的山脊上,骤然炸响! 声音激荡,瞬间压过了谷底的喊杀声!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整齐划一,令人心胆俱裂的马蹄声! 定国公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头,循着号角声望去—— 只见两侧更高的山脊线上,密密麻麻的玄甲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 一面面象征着大周最精锐禁军的玄色龙旗,在凛冽的秋风中猎猎狂舞! 阳光照射在如林的枪戟刀锋之上,反射出刺眼夺目的寒光,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他们并非仓促而来,而是早已严阵以待。 阵型严谨,杀气冲天! 如同两道不可逾越的洪流,居高临下,彻底封死了山谷的出口,和两侧山坡的退路。 将定国公和他那些正疯狂冲杀向谷底的心腹,如同包饺子一般,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人数之多,气势之盛,装备之精良,远超定国公的这帮乌合之众。 那沉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巨山,轰然砸下! “这……这不可能!!!” 定国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巨大的恐慌! 他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冰冷! 中计了! 这是陷阱! 是一个精心为他准备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山谷下方,被盾牌重重保护着,似乎已陷入昏迷的帝王,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缓缓直起了腰。 南宫玄羽身上那股虚弱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苍白的脸上再无半分痛苦,取而代之的,是冰封万里的凛冽杀机! 他深邃的眼眸霍然睁开,锐利如鹰隼,寒芒四射,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空洞茫然? 嘴角的那抹血迹犹在,却只衬得帝王此刻的神情,更加冷酷威严,如同苏醒的杀神! 南宫玄羽玄黑的骑装,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了山坡上那个惊骇欲绝的身影。 “定国公!” 帝王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和刻骨的杀意,瞬间响彻整个山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朕等你这条老狗,很久了!” 定国公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看着下方那个瞬间变回杀神的帝王。 看着四面八方,如同铁壁合围般的玄甲队伍。 终于明白,自己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在帝王眼中,不过是一场被早已看穿的拙劣表演…… 詹巍然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山坡,发出震裂苍穹的怒吼:“陛下有令!诛杀逆贼!”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更高的山脊上轰然爆发! 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潮,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谷底和山坡上,那些已成瓮中之鳖的定国公叛军,狂涌而下! …… 宸贵妃暴毙带来的震惊,尚未在营地散去,更大的恐惧便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 定国公留下的心腹精锐,如同嗅到血腥的群狼,在营地彻底陷入混乱和悲恸之际,骤然亮出了獠牙。 “奉国公爷令!所有人原地待命!擅动者死!” “拿下他们!” “不许动!” “……” 一时间,厉喝声、兵刃出鞘声、皮靴踏地的闷响,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哀泣! 那些原本混杂在仆役、侍卫中的定国公府死士,如同褪去伪装的毒蛇,猛地抽出藏匿的兵刃,凶悍地扑向营地各处的要道,和宗亲、妃嫔们的营帐! “啊——!!!” “你们干什么?!” “反了!反了!” “……” 惊呼声、怒斥声、女人的尖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宗亲命妇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兵变,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为宸贵妃哀悼。 方才的悲伤,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人人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被那些面目狰狞,手持利刃的叛军驱赶着。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集中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庄妃手中的佛珠瞬间绷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她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王嫔脸上那点强挤出的悲伤,早已被骇然所取代。 她看着逼近的叛军,惊得连连后退,花容失色,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得意。 康嫔在彩菊的搀扶下,被叛军粗暴地推搡着走向空地,脸上同样是害怕之色。 珠儿又是掐人中,又是给璇嫔喂温水,她终于悠悠转醒。 璇嫔的意识还停留在撕心裂肺的噩耗中,骤然看到眼前明晃晃的刀兵,和凶神恶煞的叛军。巨大的刺激让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浑身发软…… 若非珠儿死死搀扶,璇嫔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顾锦潇也被叛军裹挟着推向空地。 他官袍微乱,俊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沉凝肃穆的神情。 第1152章 宸贵妃,你没死 顾锦潇并未贸然反抗,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和叛军,再次看向那顶被重兵看守,存放着宸贵妃遗体的华贵营帐,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锦帘看穿。 营地中央的空地,充满了恐惧的气息。 数百名宗亲、妃嫔、命妇和宫人,如同受惊的鸟雀,被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叛军团团围住。 深秋的阳光带着寒意,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冰冷和绝望。 定国公留在营地的心腹,是一个面容精悍,眼神如鹰隼的汉子。 他手持染血的大刀,站在人群前方,脸上带着掌控生死的狞笑,和一丝不耐。 “都给老子闭嘴!听好了——” 汉子声如洪钟,压过了人群的啜泣和低语:“国公爷已在围场诛杀昏君,尔等性命,全在国公爷一念之间!” “想活命的,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待着!谁敢乱动,或者妄图传递消息……” 说到这里,他手中大刀,猛地指向旁边被砍翻在地的禁军尸体:“这就是下场!” 血腥的威胁,让本就惊惶的人群瞬间死寂,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绝望笼罩了每一个人。 连庄妃都闭上了眼睛,握着断线的佛珠,口中无声地念诵着。 汉子志得意满,目光扫过这群待宰羔羊,正要继续训话。 突然—— “是吗?” 一个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玩味的女声,如同珠玉落盘,骤然在死寂的营地中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那顶,刚刚传出宸贵妃薨逝噩耗的翟鸟祥云帐! 只见那厚重的锦帘,被一只素白如玉的手,从内缓缓掀开。 沈知念的身影,出现在了帐门口! 桃红色的宫装,在深秋的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外罩一件素色斗篷,貂毛滚边衬得她面容清艳绝伦,没有半分中毒后的青紫或虚弱。 那双妩媚的狐狸眼清澈锐利,如同寒潭映日,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惊骇欲绝的人群,最后落在那个同样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般的叛军脸上。 她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众人的命,何时轮到一条看门狗来做主了?” 死寂! 现场是绝对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本应躺在帐内,肠穿肚烂而死的女子。就这样活生生地,完好无损地站在他们面前! 璇嫔猛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巨大的惊喜让她浑身都在颤抖! 庄妃捻着佛珠的手指骤然僵住,脸上那副悲悯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惊! 王嫔惊得倒退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看着沈知念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 康嫔眼中也写满了错愕,神色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林菀身为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并未被叛军驱赶到人群中。相反,叛军对她的态度还十分客气。 但看到沈知念出现的那一刻,她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眼中是尘埃落定的庆幸。 顾锦潇挺拔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死死盯着帐门口的身影,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冲击…… 他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官袍的下摆,却被脚下凸起的石块绊住。 顾锦潇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终于回过神来,随即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深沉之色。 “你、你……宸贵妃,你没死?!” 叛军头领的声音充满了惊骇。 他指着沈知念,手指都在颤抖:“不可能!那毒明明……” “毒?” 沈知念轻笑一声,笑声如同冰珠撞击,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宫若真那么容易死,岂非辜负了柳时修和定国公府的一番‘苦心’?”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惊骇的头领,目光转向营地外围那些被叛军团团围住,看似普通,眼神却在此刻变得锐利起来的侍卫。 沈知念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和凛冽杀机:“龙甲军何在?!” “在!!!” 一声声整齐划一,如同惊雷炸响般的怒吼,瞬间从营地的各个角落爆发! 那些原本穿着普通侍卫服饰,甚至伪装成杂役、仆从的身影,在这一刻骤然撕去了所有伪装。 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电,如同变戏法般,从不起眼的角落抽出隐藏的玄铁劲弩、狭长的龙鳞战刀! 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嗜血,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 龙甲军的人数虽不及叛军,但都是精锐,如同早已蛰伏在阴影中的猛兽,瞬间显露出锋利的爪牙! 阵型转换快如鬼魅,眨眼间便完成了,对营地中央所有叛军的反包围。 冰冷的弩箭上,弦声“咔哒”作响,密密麻麻的箭簇闪烁着死亡的寒光,精准地锁定了每一个叛军! “奉宸贵妃娘娘令!” 为首的龙甲军将领,声音如同金铁交鸣:“诛杀叛贼,一个不留!”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怒潮般席卷营地! 龙甲军如同黑色的飓风,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扑向那些被惊天逆转,骇得魂飞魄散的叛军! 刀光起,血线飙飞! 弩箭破空,惨嚎连连! 精锐无比的龙甲军,对上惊惶失措的叛军,迅速掌控着局面! 璇嫔看着那个在混乱杀戮的背景下,依旧傲然挺立在帐门口,指挥若定的身影,泪水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猛地推开搀扶她的珠儿,不顾一切地朝着沈知念的方向踉跄跑去,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哽咽:“姐姐!” “宸贵妃姐姐没死!姐姐还活着!” 第1153章 突然冒出的刺客 营地已然化作修罗杀场。 龙甲军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玄甲劲弩与龙鳞战刀所过之处,叛军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纷纷倒下。 惨嚎声、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的死亡乐章。 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迅速盖过了深秋草木的气息。 璇嫔不顾一切地踉跄奔来,额角赫然一片青紫,甚至隐隐渗出血丝,散乱的鬓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 那双总是盛着好奇灵动的眼睛,此刻红肿如桃,泪水汹涌决堤,却闪烁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姐姐!宸贵妃姐姐!” 她几乎是扑到帐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激动和哽咽:“您没事!您真的没事!” “太好了……太好了!” 璇嫔仰头望着沈知念,泪水滚落,混合着额角的血痕,狼狈不堪,却又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璇嫔额角的伤,和满脸的泪痕上,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狐狸眼里,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事以密成。 假死之局牵涉太大,帝王与她皆不敢有丝毫泄露,唯恐走漏风声,功亏一篑。 这盘棋中,璇嫔……还有那些真心为她悲恸的人,皆蒙在鼓里。 这份纯粹得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沈知念一下。 她微微俯身,素白的手,落在璇嫔因激动而颤抖的肩上,动作带着温和的安抚。 “本宫无事。” “吓坏了吧?快起来,地上凉。” 沈知念顿了顿,目光扫过璇嫔额角的伤:“珠儿,扶好你家娘娘,去本宫的营帐里拿些伤药来。” “是!是!” 珠儿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搀扶起璇嫔,又是哭又是笑,语无伦次。 璇嫔紧紧抓着珠儿的手臂,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沈知念,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这份依赖和庆幸,浓烈得令人动容。 沈知念直起身,目光越过璇嫔,投向那片混乱惊惶,被龙甲军隔绝保护起来的人群。 然后看向了那个僵立在人群边缘,如同被石化般的身影—— 沈南乔。 沈南乔的脸色,比方才听闻宸贵妃暴毙时更加骇人。 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惊骇、难以置信,和巨大荒谬感的死灰! 她脸上成功复仇后的快意,早已荡然无存。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死死地盯着台阶上那个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沈知念!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她亲眼看着沈知念喝下了那盏茶! 亲眼看着唐洛川宣告了她的死亡! 那毒……那毒是修郎亲手交给她的,能让人肠穿肚烂! 怎么会……沈知念怎么会还站在这里?!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涌上沈南乔的心头,让她控制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她感觉周围龙甲军的喊杀声、叛军的惨嚎声、人群的啜泣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自己胸腔里那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如同重锤般敲击着她的耳膜。 骗局! 沈南乔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沈知念根本没中毒! 她早就知道! 自己……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巨大的恐惧,和被愚弄的滔天恨意,让沈南乔几乎窒息!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发髻间那支带来这一切灾难的玉簪,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颤抖得不成样子。 沈知念的目光隔着混乱的人群,平静地落在了沈南乔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平静的目光,比任何斥骂和怒火,都更让沈南乔感到恐惧和绝望! 她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刺穿,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一种摇摇欲坠的崩溃。 周围的命妇似乎察觉到了沈南乔的异样,带着惊惧和嫌恶的目光扫过她,下意识地离她更远了些,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瘟疫。 沈南乔孤立在人群中,如同狂风暴雨里,一株即将折断的枯草。 她看着沈知念在龙甲军的拱卫下,如同九天神女般,从容不迫地指挥若定。 看着璇嫔被小心搀扶着离开,脸上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再看着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即将迎来灭顶之灾的倒霉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沈南乔彻底淹没。 她眼前阵阵发黑…… 龙甲军的玄甲如同冰冷的礁石,在叛军的冲击浪潮中岿然不动。 龙鳞战刀每一次挥落,都带起一蓬刺目的血花。 定国公留下的叛军虽凶悍,但在猝不及防的反包围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败象已露! 营地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绝望的惨嚎声,逐渐被压制下去。 宗亲、妃嫔们,在龙甲军构筑的防线后瑟瑟发抖。 璇嫔被珠儿搀扶着,目光依旧死死追随着在亲卫簇拥下,冷静指挥的沈知念,眼中是劫后余生,却依旧紧绷的担忧。 沈知念立于帐前,斗篷在混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确认着龙甲军的反杀,和叛军的溃散。 大局将定,只需再一盏茶的功夫…… 谁知,异变陡然发生胜券在握之际! “呜——嗷——!!!” 数声尖锐刺耳,完全不同于中原音调的唿哨,如同鬼哭狼嚎,毫无征兆地从营地外围的枯木林里响起。 声音凄厉,带着一种蛮荒的野性。 紧接着,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暴起! 他们的动作迅捷如豹,身法诡异刁钻,完全不同于之前叛军直来直去的冲杀。 这些人穿着仆役或普通侍卫的服饰,此刻却撕开伪装,露出里面紧束的异族皮甲。 脸上涂抹着暗绿的油彩,眼神如同雪原上的饿狼,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光芒! 第1154章 跟着她,十死无生(124万打赏值加更) 他们手中挥舞的,是弧度惊人的弯刀,和淬了幽蓝光泽的短匕。 典型的匈奴制式武器! “匈奴人?!” “有刺客!匈奴刺客!” “快杀了他们!” “……” 惊呼声瞬间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将刚刚趋于稳定的局面彻底引爆! 这些匈奴死士的目标极其明确。 一部分如同毒蛇般,直扑龙甲军阵型的薄弱连接处,弯刀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和关节,瞬间打乱了龙甲军严密的绞杀阵型。 另一部分则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借着叛军残兵制造的混乱,悍不畏死地朝着台阶上那个醒目的身影,猛扑过来。 弯刀在阳光下划出致命的寒芒! “保护娘娘!” 芙蕖厉声尖叫,和菡萏一左一右挡在沈知念身前。 周围的龙甲军的反应极快,战刀格挡,弩箭攒射,瞬间和扑来的匈奴刺客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利刃入肉声、闷哼惨叫声骤然爆开! 混乱中,一个嘶哑的声音狂吼:“杀了那女人!她就是大周的宸贵妃!” 叛军中残存的小头目,仿佛看到了绝境中的一丝曙光,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凶光! “匈奴的朋友们,先杀她!杀了她大周必乱!” 他嘶吼着,带着身边同样陷入疯狂的叛军残兵,竟也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朝沈知念冲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叛军和匈奴刺客,瞬间达成了扭曲的默契。 原本即将崩溃的叛军残兵,在匈奴死士的搅局和带头冲锋下,竟然爆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凶性! 他们与那些匈奴刺客混杂在一起,不顾伤亡地冲击着龙甲军的防线! 腹背受敌。 龙甲军的节奏瞬间被打乱。 他们既要绞杀残余叛军,又要应对这些神出鬼没,悍不畏死的匈奴刺客,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和破绽。 营地再次陷入一片血腥的混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局面急转直下! “娘娘!此地不可久留!” 负责营地护卫的副将浑身浴血,一刀劈开一个匈奴刺客的弯刀,对着沈知念嘶声吼道:“贼子的目标是您,末将护您先撤!” 芙蕖和菡萏也焦急万分,死死护着沈知念向帐后移动:“请娘娘暂避!” 沈知念脸色冰寒。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就是这场混乱漩涡的中心。 叛军要杀她泄愤或扰乱军心,匈奴人要杀她重创大周士气。 留在原地,就是最大的靶子! 沈知念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矫情留恋。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走!” 在芙蕖、菡萏、小明子他们,和几名精锐龙甲军的护卫下,沈知念果断转身,不再看那片混乱的修罗场,身影迅速没入翟鸟祥云帐后方的阴影之中。 混乱的人们,如同被惊散的鸟群。 顾锦潇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反应极快。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瑟瑟发抖的官员,看向沈知念撤离的方向。 混乱中,顾锦潇看到一名匈奴刺客如同毒蝎般,从侧面营帐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窜出。手中淬毒的短匕,直直刺向沈知念身侧,一名龙甲军的后心。 那名龙甲军正全力格挡着正面的叛军,根本腾不开手,应对侧后方的致命偷袭。 顾锦潇面色沉静,捡起地上的半截枪杆,狠狠掷出! “嗤!” 断枪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撞在匈奴刺客的手腕上。 力道之大,让刺客痛哼一声,短匕脱手飞出。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刺客的动作一滞,也惊动了那名龙甲军。 他怒吼回身,战刀反撩,瞬间将那刺客逼退! 顾锦潇来不及看结果,趁着这瞬间的空隙,从混乱的人群中冲出去。 官袍下摆被地上的血污和杂物挂破,他却浑然不顾,目标明确地朝着沈知念撤离的方向追去。 他的动作十分果决,俊脸沉静如水。 营地的混乱,在身后如同沸腾的油锅。 刀兵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沈知念在龙甲军的拼死护卫下,于营帐的缝隙间急速穿行,斗篷的边缘被疾风带起。 顾锦潇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他官袍下摆早已沾满泥泞和血污,身影却依旧挺直如松。 营帐的阴影如同扭曲的迷宫。 身后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近,越来越杂乱! 匈奴刺客尖锐的唿哨声、叛军垂死的嘶吼、龙甲军愤怒的咆哮,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 显然,有更多的追兵被吸引了过来,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群,死死咬住了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 “在那里!别让宸贵妃跑了!” “抓住她!死活不论!” “杀!!!” “……” 凶狠的叫嚣声穿透混乱,如同催命的符咒。 箭矢破空声不时响起,“咄咄咄”地钉在附近的营帐立柱或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每一次弓弦震响,都让护卫在沈知念身侧的龙甲军神经紧绷,拼尽全力挥刀格挡,用身体构筑着最后的防线。 但追兵的数量和悍不畏死的杀意,远超他们的预料! 芙蕖和菡萏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紧紧跟在沈知念身边,眼神却充满了决绝。 她们手中紧握着匕首,随时准备扑向敢靠近的敌人。 “宸贵妃娘娘,这样不行!追兵太多了!” 一名龙甲军格开一支流矢,急声吼道:“我们的目标太大了,必须分散!” 沈知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脑海里快速分析着局势。 敌人的目标只有她。 只要她在,芙蕖、菡萏和其他宫人,就永远是最醒目的靶子。 跟着她,十死无生! 一个清晰的决断,瞬间在沈知念心中形成。 前方恰好是一个堆满废弃辎重,和备用帐篷的岔路口。相对开阔,也更容易被包抄。 沈知念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同寒星,扫过身边的芙蕖、菡萏和小明子他们。 “分开走!” 第1155章 顾锦潇和沈知念汇合 沈知念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身处绝境,却依旧冷静的威压:“他们的目标是本宫。” “你们往东、西、北三个方向散开!” 芙蕖和菡萏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娘娘!不可!” 让她们丢下娘娘,这简直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这是命令!”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不容违逆的凌厉:“聚在一起,只会被一网打尽!” “走!” 她的目光带着洞悉生死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威势,让芙蕖和菡萏到了嘴边的哀求瞬间哽住。 现场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远处追兵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娘娘……保重!” 芙蕖猛地一咬牙,眼中含泪,却不再犹豫,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菡萏:“菡萏,跟我走!” 她深深看了沈知念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随即决然地转身,朝着东侧一堆杂乱的辎重车后冲去! “娘娘!” 菡萏被芙蕖拽着,一步三回头,泪水夺眶而出,最终也狠狠一跺脚,跟着芙蕖没入阴影。 小明子他们,同样跑向不同的方向。 “分头引敌!” 龙甲军什长低吼一声,与另外两名同伴交换了一个视死如归的眼神。三人如同离弦之箭,分别扑向西侧和北侧。 同时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吸引追兵的注意:“贼子!爷爷在此!” “来追你爷爷啊!” 果然,大部分追兵被这突然的分头和挑衅吸引,呼喝着兵分几路,朝着芙蕖他们和几名龙甲军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混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瞬间被分散开来。 但仍有七八道最凶狠、迅捷的身影,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锁定了沈知念! 他们显然认准了目标,对分散的诱饵不屑一顾,直扑她所在的南侧方向。 其中两人更是张开了手中的硬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低沉的厉喝,在沈知念身侧响起:“小心!” 顾锦潇的不知何时已追了上来,身影从一处倾倒的帐篷后闪出。 他的官袍下摆沾满泥泞和暗红的血渍,几处破损,显得有些狼狈。 然而顾锦潇的神情却异常沉凝,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冷漠的眼眸,此刻如同寒潭映刀光,死死盯着那两名张弓的追兵! 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柄沾满血污的断枪。 就在弓弦震响,箭矢离弦的刹那,顾锦潇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断枪如同投矛般狠狠掷出! “铛!” 一声脆响! 断枪精准地撞飞了一支,射向沈知念后心的利箭。 虽然未能完全击落另一支,却也使其轨迹一偏,“噗”地一声,深深扎进了沈知念身侧,不足半尺的地面。 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救了沈知念一命,也彻底暴露了顾锦潇的位置。 护在沈知念身侧的两名龙甲军,立刻挥剑斩杀了放箭的追兵,同时与其他追兵缠斗在一起。 “还有帮手!杀了他!” 追兵中有人怒吼,数道凶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顾锦潇。 “娘娘,走!” 顾锦潇甚至来不及看沈知念一眼,猛地推了她一把,声音急促而紧绷:“往南!穿过那片矮树林!” 他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转身,迎向了扑来的追兵。 世家公子都讲究君子六艺,顾锦潇虽是文臣,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能凭借敏捷的身法,在废弃的辎重和帐篷间闪避周旋。 试图为沈知念争取,哪怕多一息的逃生时间。 沈知念眼中满是诧异,显然想不到前世的死敌,今生竟会豁出性命救她。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挡在追兵前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将速度提到极致,朝着顾锦潇所指的,南侧那片枯黄的矮树林疾冲而去。 身后的厮杀声、怒吼声、金铁交鸣声瞬间爆发,又被沈知念急速甩开。 追兵愤怒的咆哮,如同被拉长的背景音,在呼啸的风声中迅速远去。 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 矮树林并不茂密,深秋的寒气透过稀疏的枝叶渗透进来。 沈知念的身影,如同融入林间的暗影,急速穿行。斗篷的边缘被枯枝刮破,也浑然不觉。 她将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警惕着前方可能出现的任何埋伏。 也倾听着身后越来越模糊的,属于战场声音。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清算这一切! 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深秋的寒意,透过稀疏的林木渗入骨髓。 沈知念的身影如同林间受惊的鹿,在枯黄的矮树丛和嶙峋的怪石间急速穿行,斗篷的边缘被尖锐的枝杈刮出几道裂口,猎猎作响。 身后的厮杀声、怒吼声如同被一层厚布蒙住,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追兵的脚步声和唿哨声,越来越近! “在那里!” “追!别让她跑了!” “放箭!” “……” 凶狠的叫嚣和弓弦的震响,再次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几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钉在沈知念身侧的树干和岩石上,木屑和碎石飞溅! 沈知念猛地侧身,扑倒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冰冷的石面紧贴着她的背脊,带来一丝短暂的安全。 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路。 一道身穿绯色官袍的身影,如同疾风般掠过稀疏的林木,出现在岩石的另一侧。 是顾锦潇! 他气息微喘,官袍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和污迹,左臂的袖口被利器划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内里渗出的暗红。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染血的弯刀,显然是从某个追兵手中夺来的。 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沾着几点飞溅的血渍,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沉静,如同寒潭深水,没有丝毫慌乱。 “娘娘!” 顾锦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他迅速扫了一眼沈知念,确认她无恙,目光随即投向身后追兵逼近的方向,眉头紧锁。 第1156章 全凭一股强大的求生意志在硬撑 “追兵又聚拢了,至少有十数人。此地开阔,不可久留!” 顾锦潇的判断精准而冷静。 这片矮树林太过稀疏,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掩护。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弓弩的活靶子。 沈知念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岩石后起身,当机立断:“走!” “这边!” 顾锦潇几乎在她起身的同时,便指向了侧前方那片更为茂密,光线明显更加幽暗的针叶林。 那里古树参天,枝桠虬结,厚厚的松针落叶铺满了地面,如同一片天然的迷障。 两人没有丝毫耽搁,如同两道默契的流影,朝着那片深邃的密林冲去! 身后的追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唿哨声更加尖锐急促,脚步声如同滚雷般迫近。 箭矢再次破空而来,带着死亡的尖啸! “娘娘,低头!” 顾锦潇低喝一声,猛地将沈知念向自己身侧一拉。 一支利箭擦着沈知念方才站立的位置,“笃”地一声,深深钉入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 沈知念只觉得一股沉稳的力量,带着她向前踉跄一步,避开了致命的箭矢。 顾锦潇的手隔着厚厚的斗篷衣袖,力道适中,一触即分,没有丝毫逾矩的停留。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前方,仿佛刚才只是扶了一把即将跌倒的同僚。 两人一前一后,终于冲入了那片幽暗的密林。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参天的古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泥土和腐烂落叶混合的潮湿气息。 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松针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容易打滑。 粗壮的树干、盘结的树根、垂落的藤蔓,构成了天然的屏障和复杂的迷宫。 一入密林,顾锦潇的脚步立刻放缓,变得极其谨慎。 他不再疾奔,而是选择最隐蔽的路径,利用粗大的树干作为掩体,无声地穿行。 顾锦潇始终保持在沈知念前方,半步左右的位置,既能为她探路,又能随时回护。 他的眼眸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处阴影,每一簇灌木,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埋伏。 沈知念紧跟其后,同样屏息凝神。 密林的幽暗和复杂地形,极大地限制了追兵的视野和速度,也给了他们喘息、藏匿的机会。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顾锦潇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密林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雀啼鸣。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叫嚣声,被茂密的林木阻隔,变得断断续续,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未消失。 匈奴人如同草原上的狼群,追踪的本能深入骨髓。 顾锦潇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松后停下脚步,背靠粗糙的树干,侧耳倾听着后方的动静。 沈知念也立刻停在他身侧,微微喘息着调整呼吸。 “娘娘,暂时甩开了些追兵,但并未脱险。” 顾锦潇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置身险境,却依旧条理清晰的冷静。 他侧过头,目光飞快地在沈知念脸上掠过,确认她的状态。 随即又投向幽暗的林深处,眉头微蹙,似乎在辨认方向。 “这片林子太大,需寻一处更隐蔽的所在,或设法与詹统领的人马取得联络。” 顾锦潇的话语简洁明了,全是关乎脱险的务实考量,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切或安慰。 这份守礼和克制,在生死攸关的密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甚至刻意跟沈知念保持着半臂的距离,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沈知念微微颔首,目光同样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确不能停留太久,追兵很快会循迹而来。” 她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地势似乎更低洼,或许有溪流或岩洞。” “好,请娘娘跟紧。” 顾锦潇没有丝毫质疑,立刻认同了沈知念的判断。 他再次率先迈步,动作依旧谨慎,选择最利于隐蔽的路线。宽大的绯色官袍,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与林间的阴影融为一体。 两人在古树和藤蔓间无声穿行。 顾锦潇始终在前方探路。 偶尔遇到陡坡或湿滑的树根,他会停下脚步,用手中那柄夺来的弯刀,斩断挡路的藤蔓。 或用刀鞘在松软的地面试探虚实。 确认安全后,顾锦潇才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娘娘,小心脚下。” 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静,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沉默的山岩,将所有可能遭遇的危险挡在身前。 也将属于臣子的分寸和距离,守得滴水不漏。 密林深处,只有脚步踩在厚厚松针上,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 追兵的唿哨声,仿佛被这片古老的森林暂时吞没了,却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将本就稀薄的秋阳,切割得支离破碎,只余下幽暗林间斑驳陆离的光影。 厚厚的松针层踩上去,如同无声的沼泽,每一步都需耗费额外的气力。 沈知念紧紧跟在顾锦潇身后半步之遥,脚步已不复最初的轻捷。 斗篷的破损处,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的宫装下摆,沾满了泥点和枯叶碎屑。 沈知念并非习武之人,能支撑着在追兵的亡命追杀下奔逃至此,全凭一股强大的求生意志在硬撑。 此刻她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林间的寒意一激,更添冰凉。 腹中空空如也,胃壁隐隐传来灼烧般的抽痛,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沈知念死死咬着下唇内侧,扫视着前方顾锦潇探出的路径,和幽暗的四周,强迫自己跟上他谨慎的步伐。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顾锦潇,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沈知念耳中:“娘娘,前方左侧似乎有块背风的岩石,地势略高,视野尚可。” 说这话的时候,顾锦潇稍稍侧身,让沈知念能看清他所指的方向。 那处岩体不算太大,但足够两人藏身。 背后是陡峭的山壁,前方视野开阔,能观察到他们来时的方向。 第1157章 臣已试过,无毒(125万打赏值加更) 侧面有几株粗壮的古松遮挡,是个易守难攻的临时落脚点。 “追兵一时半刻,难以寻至此地。” 顾锦潇的声音平稳依旧,带着一种置身险境,却依旧条理清晰的冷静:“若再不稍作休整,寻些食物果腹,只怕……” 他顿了顿,目光极快地在沈知念苍白的唇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掠过,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只怕追兵未至,我等便已力竭。” “请娘娘示下,是否在此暂歇片刻?” 顾锦潇的话语,没有丝毫逾矩的关切,全是基于当前处境,最务实的考量。 这份洞察力精准得可怕,瞬间点破了沈知念竭力掩饰的虚弱。 沈知念心头微微一震,随即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被人看穿的些微窘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认同。 她确实已到了强弩之末,再这样硬撑下去,一旦遭遇追兵,必成拖累。 “顾大人所言甚是。” 沈知念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便在此处稍歇。” “是。” 顾锦潇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率先走向那块岩石,动作依旧警惕。 靠近岩石时,顾锦潇并未立刻上去,而是绕着岩石谨慎地观察了一圈。 又用刀鞘在岩石周围的灌木,和松软的落叶层中仔细拨弄、试探,确认没有隐藏的毒虫蛇蚁或陷阱。 做完这些,他才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娘娘,请。” 沈知念依言踏上那块微凉的岩石,背靠着粗糙的石壁坐下。 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瘫软下去。 沈知念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顾锦潇则并未立刻休息。 他将弯刀插在身旁触手可及的岩石缝隙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幽暗的林木深处,侧耳倾听着任何细微的异响。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将目光投向岩石下方,低洼处的灌木丛。 “请娘娘稍待,臣去寻些可食之物。” 顾锦潇言简意赅地说完,不等沈知念回应,便悄无声息地滑下岩石,没入那片低矮的灌木丛中。 沈知念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顾锦潇的守礼和分寸感,在这种绝境下,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虚弱,却用最务实的方式提出休整。 约莫两刻钟过后,顾锦潇的身影,无声地回到岩石下。 他手中捧着几样东西。 有几串深紫色,饱满圆润的野葡萄。 几颗表皮粗糙,带着白霜的野梨。 还有一小捧红艳艳,如同玛瑙般的野山楂。 “林中物产有限,只寻得这些野果。臣已试过,无毒。” 顾锦潇站在岩石下方,微微仰头,将手中的野果捧起,声音依旧平稳。 他没有直接递上来,而是等待沈知念的示意。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野果,腹中的饥饿感更加强烈:“有劳顾大人。” 见她伸出手,顾锦潇这才踏上岩石,却依旧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他没有用手直接触碰沈知念,而是用相对干净、宽大的树叶垫着,小心地将食物放在叶子上,稳稳地递到沈知念触手可及的石面上。 “娘娘,山楂酸涩,或可提神解乏,但空腹不宜多食。” 顾锦潇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口吻。 随即,他便退开一步,拿起自己那份野果,背对着沈知念,在岩石的另一侧边缘坐下,默默地开始食用。 沈知念拿起一颗深紫色的野葡萄,冰凉的触感传来。 她轻轻擦去表皮的浮尘,放入口中。 酸甜微涩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山林间最原始的生机,迅速缓解着喉咙的干渴,和胃部的灼烧感。 虽然粗粝,却是此刻最珍贵的甘霖。 沈知念小口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岩石另一侧,那个沉默的背影。 顾锦潇的坐姿依旧挺拔如松,肩背的线条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他身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守礼和克制,在这片充满杀机的幽暗密林中,竟给沈知念带来一丝异样的安定感。 密林深处,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以及远处依旧模糊,却如同阴魂不散的追兵唿哨声。 酸涩的野山楂,最后一丝滋味在舌尖化开。 短暂的喘息过后,更深的疲惫和寒意,便层层涌了上来。 幽暗的密林深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破碎的秋阳,被虬结的枝桠彻底吞噬,只余下林间越来越浓重的青灰色暮霭。 空气仿佛凝滞,松脂和腐叶的气息,变得粘稠而冰冷。 远处,追兵唿哨声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暮色的掩护下,显得更加飘忽不定,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透着不死不休的执着。 沈知念靠着冰冷的石壁,努力压下因短暂休息,而愈发明显的四肢沉重感。 腹中虽不再灼烧,但体力并未恢复多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秋林间的寒意。 她抬眼望向顾锦潇。 顾锦潇早已起身,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立在岩石边缘。 他侧耳倾听着林间的动静,看向越来越浓的暮色,扫视着周围仿佛潜藏着无数未知危险的密林。 这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和凝重。 “追兵未退,反而像是在……合围。” 顾锦潇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娘娘,天色将暗,密林夜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林间深处,话语清晰地传入沈知念耳中。 沈知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自然明白顾锦潇的意思。 黑夜是密林最危险的时刻。 失去视野,不仅意味着追兵更容易潜行、靠近,更意味着那些昼伏夜出的猛兽,即将出现! 狼群、豹子……甚至是更可怕的东西! 以她和顾锦潇此刻的状态,露宿在毫无遮蔽的密林中,无异于将自己送到猛兽嘴边。 第1158章 遇到狼群 “顾大人,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寻到一处庇护之所。” 沈知念的眼眸,在暮色中如同寒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关乎生死的判断。 “岩洞、树洞,或是足够坚固,可封闭的缝隙。否则……” 后面的话无需出口,两人都明白后果。 顾锦潇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娘娘,走!” 沈知念没有丝毫犹豫,强撑着站起身,斗篷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顾锦潇不再多言,率先滑下岩石。 他没有立刻前行,而是蹲下身,手指在厚厚的松针层上,快速而仔细地摸索、拨动,似乎在辨别着极其细微的痕迹和方向。 片刻后,顾锦潇站起身,指向东北方,一处地势明显更加陡峭、岩石嶙峋的区域。 “娘娘,那边山势更陡,形成天然屏障,也更易出现岩隙洞穴。” 沈知念没有丝毫质疑:“好。” 两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谨慎,也更加急迫。 暮色如同巨大的灰色幕布,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吞噬着林间最后的光线。 脚下厚厚的松针层变得更加湿滑,稍不留神便会被盘结的树根,和垂落的藤蔓绊倒。 每一步都需更加小心。 两人的视线严重受阻,五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的暗影。 顾锦潇始终走在沈知念前方半步,手中的弯刀,时而劈开挡路的荆棘藤蔓,时而在湿滑的陡坡上探路。 刀鞘在松软的落叶和苔藓上敲击试探,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的动作迅捷依旧,却带着一种被暮色追赶的紧绷。 沈知念紧紧跟随,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种疲惫之感。 幽暗的环境放大了身体的虚弱,脚下的虚浮感越来越强。 她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紧紧看着前方那个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绯色背影。 时间在无声的奔逃中流逝。 天色越来越暗,林间的景物彻底失去了轮廓,化作一片片深浅不一,晃动的墨色阴影。 远处追兵的唿哨声,似乎被暮色和复杂的地形,阻隔得更加模糊。 但这并未给两人带来丝毫安心,反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预示着更可怕的危机。 “嗷呜——!!!” 一声声悠长的狼嚎,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的密林深处传来。 声音穿透暮色,带着一种原始的凶戾和饥饿感,瞬间打破了林间压抑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狼嚎声此起彼伏,隐隐形成呼应之势! 是狼群! 沈知念和顾锦潇的脚步同时猛地一顿,心中涌起了一股寒意。 最危险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顾锦潇转身,目光扫过沈知念瞬间微白的脸,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娘娘,我们必须立刻找到栖身之所,狼群被惊动了!” 他不再探路,目光扫视着前方陡峭嶙峋的岩壁。 每一道岩石的缝隙,每一处可能的凹陷,都成了此刻唯一的希望。 “那里!” 前世今生,沈知念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她强忍着心悸,猛地指向右前方一处,被几株巨大古松半掩着的岩壁底部。 借着最后一点朦胧的光线,沈知念看到陡峭岩壁底部,赫然出现了一个挂着藤蔓的幽深洞口。 那洞口并非狭窄的岩隙,而是足够一人躬身进入,向内延伸,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洞口边缘布满湿滑的苔藓。 这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那个洞口冲过去。 入口处被垂挂的藤蔓和茂密的灌木,遮掩了大半,若非靠近细看,极难发现。 顾锦潇一手猛地拨开遮挡的藤蔓和灌木,另一手握着弯刀,首先踏入了黑暗中。 “笃笃笃!” “哗啦!” 沈知念听到了刀鞘敲击岩石的闷响,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顾锦潇在确认里面是否有毒蛇、猛兽盘踞。 片刻后,他收回刀鞘,出来急促而简短地对沈知念道:“里面暂时安全,娘娘请。” 沈知念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进去了。 顾锦潇紧跟其后。 洞内比想象中略深,大约深入五六步后,空间稍显开阔,勉强能容两人直起身。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覆盖着厚厚的细碎石砾。 洞顶不高,压抑感依旧强烈。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只剩下放大的心跳声。 顾锦潇立刻摸索着退到洞口附近,极其小心地拨弄着洞口的藤蔓和灌木,尽可能恢复原状,将入口遮掩得更加隐蔽。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坐下,胸膛微微起伏。 “呜——嗷——!!!” 凄厉悠长的狼嚎,近得仿佛就在洞口。 爪子刨抓附近的岩石和泥土,发出的刺耳“沙沙”声,伴随着低沉而充满威胁性的呜咽,清晰地透过藤蔓的缝隙,传入山洞里。 狼群非但未走,反而像是在洞口附近逡巡、嗅探。 它们似乎锁定了猎物的藏身之处! 深秋的寒意透过岩石,疯狂地渗透进来,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刺着两人疲惫的身躯。 方才亡命奔逃的汗水打湿了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沈知念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迅速流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僵硬感。 这深入骨髓的寒冷,比洞外徘徊的狼群,更令人绝望! 没有火,他们根本撑不过这个寒夜! 沈知念知道,冻僵、失温……再这样下去,她和顾锦潇结局,与葬身狼腹并无区别。 就在这时,身旁一直沉默着的顾锦潇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触碰岩壁发出任何声响,然后压低声音,对沈知念道:“娘娘,需生火御寒。” “臣去外面寻点干柴回来,请娘娘稍等。” 沈知念心头猛地一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不行!” “外面有狼群,太危险了!” 狼的嗅觉何等敏锐,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被这致命的猛兽发现。 第1159章 沈知念不想顾锦潇死 不管是出于在这危险的深山密林,只有顾锦潇护在她身侧。 还是出于两人的交情。 沈知念都不想顾锦潇死。 黑暗中,她似乎感觉到顾锦潇的目光,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洞悉生死的残酷:“娘娘,此间阴冷湿重,没有火,娘娘与臣都会冻死在这里,撑不到天亮。” 说到这里,顾锦潇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狼群虽在附近,但并未发现此处入口。臣的动作快些,尚有一线生机。” 若等到彻底冻僵,便再无机会。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剖开了眼前的绝境。 冻死,是比葬身狼腹更绝望的结局。 寒意正一点点蚕食着沈知念的意识。 理智告诉她,顾锦潇是对的。 黑暗中,传来布料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顾锦潇融入暗影,悄无声息地挪向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他的动作轻到了极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知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洞口的方向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狼群拖沓的脚步声和贪婪的喘息。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盏茶。 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久。 入口处遮挡的藤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身影走了进来。 洞内虽然黑暗,但沈知念知道是顾锦潇! 男人怀中抱着一小捆干燥的枯枝和松针,最上面还放着几块相对干燥、带着苔藓的朽木块。 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立刻将柴火放在岩隙最内侧,相对干燥的一块小空地上。 顾锦潇的声音带着微喘,却依旧压得极低,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臣不敢深入,在洞口附近拾了些干柴。” 随即,他不再多言,迅速蹲下身,似乎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沈知念听到木棍与岩石摩擦的轻微声响。 顾锦潇找到了一根相对粗直,约莫手臂长的枯枝作为钻板。 接着,是更细微的折断声,他用一根更细,更硬的树枝作为钻杆。 然后,是令人心焦的漫长寂静。 只有附近的狼群,如同催命符般的低吼和刨抓声。 突然,黑暗中响起一阵极其急促、单调而用力的摩擦声。 “嘶啦——嘶啦——嘶啦——” 坚硬的钻杆,在钻板凹槽上被搓动,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刺耳。 仿佛在向洞外的狼群,宣告着他们的位置。 沈知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没有火折子,纵使找到了干柴,一时间也无法使用。 顾锦潇必然是在钻木取火。 沈知念只希望,火能在狼群闯入山洞之前生起来,不然他们只怕…… 摩擦声持续着,单调而绝望。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洞外的狼嚎声似乎更加焦躁,危险近在咫尺! 沈知念紧紧攥着冰冷的衣角。 这种时候她能做的,就是不给顾锦潇添乱。 不知过了多久,单调的摩擦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紧接着,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颗极其微弱的橘红色小点! 是火星! 一点微小的火星,如同暗夜中初生的星辰,在钻板与钻杆摩擦的凹槽边缘,极其微弱地跳跃了一下! 沈知念的呼吸顿时停滞。 那点火星稍纵即逝,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要熄灭! 顾锦潇在火星闪现的同一时间,轻轻一吹。 橘红色的火星猛地一亮,如同被注入了生命。 它不再是孤零零的一点,而是瞬间引燃了凹槽边缘,他早已准备好的一小撮干燥、蓬松的枯松绒。 橘红色的火苗,极其微弱地跳跃了起来! 顾锦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将这珍贵的火种,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地上,早已准备好的枯松针和细枝上。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新的燃料,发出细微却令人心安的“噼啪”声,顽强地壮大着,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黑暗。 橘红色的光芒终于稳定下来,虽然只有小小一团,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意和光芒,将两人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温暖的空气开始向四周扩散,沈知念冻僵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微弱的活力,下意识朝那珍贵的火源挪近了些许。 火光映照下,顾锦潇缓缓直起身体,随即拿起一根稍长的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底部,让火焰燃烧得更稳定。 火光映在顾锦潇沉静如水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火焰里面跳跃的光点,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待火堆彻底燃起来之后,顾锦潇将双手收进了衣袍中,没让沈知念看到他因钻木取火,而磨破的掌心。 山洞里终于不再是绝对的黑暗,温暖的火焰驱散了部分寒意,也驱散了令人窒息的恐惧。 猛兽怕火,只要有火光,狼群就不敢进来,沈知念总算稍微安心了一些。 深秋的密林,漆黑的山洞,近在咫尺的狼群……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绝境。 纵使沈知念心志坚韧,手段过人,在后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此刻身处充满未知杀机的黑暗之中,她可以冷静地分析局势,可以果断地做出决策,却无法完全压制身体本能的恐惧。 火光跳跃,将沈知念的侧影,长长地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这张总是带着从容妩媚,或冰冷威仪的脸,此刻在摇曳的光影中,清晰地透露出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紧绷。 她的唇线抿得有些发白,目光虽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洞口的方向,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顾锦潇靠坐在冰冷的岩壁旁,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他看到了沈知念脸上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自从知道她没死的那一刻,顾锦潇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深得帝心,连定国公府都敢设计围杀的宸贵妃娘娘,此刻竟也会……害怕。 第1160章 不敢劳烦娘娘玉手(180万票加更) 这个认知,让顾锦潇心中,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感觉。 并非轻视,而是一种触动。 原来,她那看似无懈可击的从容之下,也藏着普通人的恐惧。 这份害怕,在此刻幽暗的绝境中,显得格外真实,甚至……有些脆弱。 顾锦潇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素来克己复礼,言辞谨慎,更不擅长安慰人心。 尤其是在宸贵妃娘娘面前,任何逾矩的言语或动作,都显得不合时宜。 一阵沉默过后…… 终于,顾锦潇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只是语速比平时略慢了一丝。 带着试图安抚的意味,却又因为不习惯,而显得格外生硬干涩:“娘娘……不必怕。” 简单的五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承诺和保证。在这幽暗的山洞,甚至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沈知念微微一怔,目光从洞口移开,落在顾锦潇被火光映照的侧脸上。 那双沉静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跳跃的火苗,仿佛刚才那句笨拙的安慰,并非出自他口中。 顾锦潇依旧保持着那副古井无波,恪守臣礼的姿态,连视线都未曾偏移半分。 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在沈知念心底悄然划过。 是窘迫自己极力掩饰的害怕,竟被这个男人看穿? 是意外这位向来以冷漠疏离、刻板守礼著称的顾侍郎,竟会试图安慰她? 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感觉? 沈知念说不上来。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顾锦潇那句干巴巴的安慰,目光重新投向洞口。 洞外狼群的呜咽声,依旧清晰可闻,每一次低吼都让沈知念心头微紧。 然而,一种微妙的气氛变化,却在山洞里悄然发生。 那份盘踞在沈知念心头的不安,似乎……真的被顾锦潇那句干涩的“不必怕”,驱散了些许。 并非因为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魔力。 而是说这句话的人,此刻就坐在这里,跟她一同困守在这幽暗的山洞之中。 他沉默,却如同一块磐石。 他守礼刻板到近乎不近人情,却冒着生命危险,为她点燃了这救命的篝火。 他明知洞外杀机四伏,却依旧在她惊惶时,试图用他那笨拙的方式,给她一丝安慰。 这个认知,如同让沈知念平静心湖,起了一丝无声的波澜…… 如若只有她一人……沈知念几乎不敢深想。 纵然她智计百出,在这漆黑、寒冷、野兽环伺的绝境之中,孤立无援的恐惧和绝望,足以彻底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此刻,虽然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橘红的火光温暖地跳跃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山洞内依旧寂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洞外狼群不肯罢休的低吼。 沈知念紧抿的唇线,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似乎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丝。 她依旧警惕着洞外的动静,身体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而是微微放松下来,离温暖的篝火更近了一些。 顾锦潇没有看沈知念,沉默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旺。 沈知念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斗篷,借着跳跃的火光,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的顾锦潇。 这一眼,却让她瞳孔微缩。 他的绯色官袍上,右臂手肘稍上的位置,赫然洇开了一片深褐。颜色比周围的布料重一些,边缘处还隐隐透出湿意。 “顾大人!”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你受伤了?” 顾锦潇似乎才从某种凝滞的思绪中抽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动了动胳膊。牵扯之下,这张总是端肃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 “些许擦碰,无碍,娘娘不必挂心” 顾锦潇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痛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沈知念却看得分明,那褐色的范围不小,绝非他口中的擦碰。 她立刻从衣袖里,抽出一方素白干净的丝帕,皱着眉头道:“流了这么多血,怎会无碍?” 说这话的时候,沈知念便要起身过去。 “娘娘!” 顾锦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几乎是立刻起身向后挪了半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让本就摇曳的火光,晃动得更厉害了些。 他深邃的眼眸直视着沈知念,里面是磐石般的固执,和不容逾越的界限:“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臣万不敢劳烦娘娘玉手。” 沈知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捏着那方柔软的丝帕。 她看着顾锦潇写满“规矩”二字的脸,心头那股刚刚升腾起的焦急,瞬间被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取代。 是了。 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位礼部侍郎顾大人,最是古板守礼,视规矩如铁律。 “顾锦潇。” 沈知念收回手,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无奈,甚至有些微恼:“此乃荒野山洞,并无旁人。” “性命攸关之时,何须拘泥这些虚礼?伤口若不及时处理,恐生变故。” 顾锦潇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礼法乃立身之本,无时不可忘。” 他不再看沈知念,也不再看那处伤口,低下头伸出左手,毫不犹豫地抓住衣袍下摆的布料,猛地一撕!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锦潇的动作干脆利落,似乎在以此强调他的决心。 撕下的布条不算规整,他单手艰难地缠绕着伤处,牙齿配合着左手用力打结。 动作笨拙。 牵扯到伤口时,顾锦潇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却始终紧抿着唇,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沈知念就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顾锦潇独自完成这一切。 火光映着他专注而隐忍的侧脸,也映着他因疼痛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手里那方洁白的丝帕,被攥得起了褶皱,最终也只是垂落在膝上。 第1161章 龙甲军向帝王报信 劝? 不必了。 沈知念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性。 他认准的死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正因为这一点,前世他们在政事上意见相左时,无论如何,她也无法让顾锦潇改变主意。 同样,顾锦潇提出的策略,也说服不了她。 两人在明面上虽然没有交集,但她借陆江临的手,和这个男人交锋过无数次了。 思绪回笼,沈知念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若再坚持,他恐怕会说出更合乎礼法的话来。 沈知念默默转开视线,盯着跳跃的火焰,半晌,微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当真是……无话可说。 ……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四周,亲信、护卫的尸体横陈脚下。 定国公的败局已定。 这本该是穷途末路的绝望时刻,然而他那双阅尽世情的老眼里,却没有半分死灰。 定国公浑浊的瞳孔深处,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不肯熄灭的火焰。 鹰硖涧! 那里是他经营多年,埋藏得最深,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豢养了多年的私兵粮秣充足,军械精良,皆是心腹死士。 前几天,他收到了心腹的密信,那支蛰伏的利刃,已然悄然出鞘,潜行至围场附近,只待他一声召唤!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定国公喉间逸出。 趁着现场的混乱,他布满青筋和老茧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入怀中,精准地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筒状物。 “咻——!!!” 一道刺目的赤红色焰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猛地从定国公掌心冲天而起! 那光芒很突兀,却十分耀眼,瞬间将下方一张张惊愕、凝重的脸,映得一片血红。 这支信号,是定国公最后的底牌! 焰火在极高处炸开,化作无数点猩红的火星,纷纷扬扬洒落,如同泣血。 定国公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盯着信号消逝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耳畔仿佛已经能听到铁蹄踏碎枯草,兵刃破开夜风的声音。 快了,就快了! 只要他的人马一到,围场的局势,顷刻间便能天翻地覆!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夜风呜咽着掠过枯黄的草甸,卷起细微的尘土。 远处燃烧营帐的噼啪声,伤者的呻吟声,禁军甲胄偶尔的碰撞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却唯独没有定国公期盼的,那足以撼动大地的铁蹄奔雷。 一息,两息…… 十息…… 定国公眼中的精光开始动摇,那笃定的疯狂,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取代。 他屏住呼吸,侧耳竭力倾听。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现场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那支被定国公视作翻盘希望的精锐,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仿佛刚才那道撕裂夜空的信号,只是一个无力的嘲讽。 “不可能!” 定国公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灰败之色如同潮水般,迅速漫上他的老脸。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他赖以翻盘的最后倚仗……竟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就在定国公心神剧震,几欲呕血之际,一道沉冷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夜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柳崇山,你还在等鹰硖涧那两万私兵么?” 南宫玄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的高坡之上,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万载寒冰,看向僵立当场的定国公:“朕劝你不必再费心神了。” 帝王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定国公心头:“你那些藏于山涧,自以为神鬼不知的私兵,早已在入京畿之前,便被朕的人在荥阳地界,尽数‘请’去喝茶了。” 荥阳! 这个地名如同惊雷,在定国公脑中炸开! 他精心为私兵谋划的隐秘路线,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潜行……竟早已落入他人眼中?! 定国公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支撑着他脊梁的最后一股气力,骤然抽空,定国公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高坡上,那个掌控一切的身影,眼神从惊怒到骇然,再到一片死寂的灰败。 鹰硖涧。 他毕生心血所系的最后底牌……原来从一开始,就已在帝王的棋局里,化为了齑粉…… “拿下!” 帝王冰冷的命令,如同最终的审判。 “是!” 禁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沉重的锁链,瞬间缠绕上定国公的四肢。 他没有挣扎,任由冰冷的铁链将他牢牢禁锢。 随后,两名禁军将定国公死死按跪在泥地上。 他花白的头颅被迫扬起,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定国公仰着头,望着深不可测的夜空,仿佛一头被彻底拔去了利齿和爪牙的衰老困兽。 他精心策划的叛乱,竟如同投入烈火的枯叶,瞬间化为飞灰…… 这时,定国公忽然想起了动手前,心腹幕僚劝过他的话。 说让他将此事禀报太后娘娘,再做决断。 定国公却觉得,太后娘娘妇人之仁,哪能成大事? 如今看来,难道他的智谋,真的不如妹妹? 残余的叛军如同被抽去脊梁,纷纷丢弃兵刃,跪伏在地。 一切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道身影如同血染的孤狼般冲破封锁,踉跄着直奔南宫玄羽而来。 是一名龙甲军。 他玄色劲装被利刃割裂多处,暗红的血浸透布料,顺着臂甲滴落,在凝霜的枯草上,砸开点点刺目的猩红。 “陛下!” 这名龙甲军单膝重重砸地,溅起泥尘。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搏命后的喘息:“有匈奴死士突袭营地,属下等拼死抵挡,护着宸贵妃娘娘暂避!” “但……死士人数不少,武功诡谲。娘娘身边人手有限……此刻……生死不明!” 定国公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扭曲的狂喜,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匈奴死士?!” 第1162章 念念,撑住!等朕 南宫玄羽的眸色骤然一沉:“你说什么?!” 方才面对定国公叛乱时,那副掌控全局的帝王威仪,此刻如同冰面骤然碎裂! 他眼底深处,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呼吸都为之一窒。 突然出现的匈奴死士,不是他们筹谋中的一环。 念念……真的在生死边缘! “詹巍然!” 帝王猛地攥紧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肃清此处残敌,柳崇山及其心腹押入铁笼,严加看管!” “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詹巍然肃穆道:“是!” 帝王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卷起地上带血的霜尘。 “其余禁军精锐,随朕全速回援!宸贵妃若有半分闪失,尔等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最近的战马,动作迅猛得带起一阵疾风。 南宫玄羽甚至等不及侍卫完全牵稳,便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驾——!!!”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朝着火光和杀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帝王身后,马蹄声瞬间如滚雷般炸响。 所有反应过来的禁军精锐,无一人敢有丝毫迟疑,纷纷跃上马背。 火把连成一片奔腾的火龙,紧紧追随着那道决绝的玄色身影,冲向营地! 冰冷的夜风,如刀刮过南宫玄羽的脸颊,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焚心蚀骨的焦灼。 方才定国公伏诛时,他心中掌控一切的笃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嘶吼—— 念念,撑住!等朕! 南宫玄羽留给沈知念的龙甲军,足以应对营地里的那些叛军。可所有人都没想到,突然出现的匈奴死士,身法太过诡谲,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在龙甲军的厮杀下,营地虽已经被控制下来了,但沈知念确实失踪了…… 急促如奔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南宫玄羽一马当先,冲入火光映照的营地中央,玄色披风上沾染着夜露和溅上的泥点。 他甚至未等马匹完全停稳,便已翻身跃下,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躁。 帝王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带着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焦灼,迅速扫过营地,最终定格在负责护卫沈知念营帐的龙甲军校尉身上。 “宸贵妃人呢?!” 南宫玄羽的声音不高,却似裹着冰碴,重重砸在校尉心头。 校尉单膝跪地,头盔下的脸紧绷着,带着未能护住沈知念的沉痛和自责:“禀陛下,匈奴死士手段诡谲,人数不少,且似有备而来,专攻薄弱处。” “属下等拼死抵挡,奈何……” “混乱中,娘娘由几名弟兄护着,向西侧密林深处暂避。” “属下已派人循迹追踪,但……尚未寻到娘娘踪迹。请陛下降罪!” 话音落下,他重重叩首。 南宫玄羽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没有再看请罪的校尉一眼。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看向西侧那片在夜色中,幽深无比的密林。 帝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剩余的龙甲军和禁军骑射营精锐,随朕进林子!” “是!” 南宫玄羽重新跨上骏马,一抖缰绳。 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冲向那片黑暗的密林。 营地中央,被禁军护在安全区域的妃嫔和大臣们,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王嫔裹紧了斗篷,艳丽的脸上血色褪尽,眼神复杂地盯着帝王消失的方向。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不甘的冷哼。 庄妃捻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片刻,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算计,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悯众生的模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位命妇惊魂未定,抓住旁边人的衣袖,声音发颤:“不是定国公谋反吗,怎么又冒出匈奴人?” “宸贵妃娘娘她……怎么一会儿说薨了,一会儿又活了,现在又……不见了?” 另一位年长些的命妇,慌忙扯了她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肃立的禁军。 她压低声音,脸上犹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难道是定国公府勾结了外族?!” “宸贵妃娘娘……怕是真遭了大难了!你没瞧见陛下刚才那脸色……” “可不是!” 旁边有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方才陛下不顾一切冲出去的样子……” “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陛下如此失态。” “……” 林菀和定国公夫人一起,被禁军看守着,身上裹着青莲色斗篷,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惶议论的面孔,又投向远处被严密看守,如同死狗般瘫在铁笼里的定国公,心中一片冰冷。 这盘棋,比她想象中还要凶险复杂。 宸贵妃…… 林菀捏紧了袖中的手。 那个聪慧得让她心惊的女人,能在这场杀局中活下来吗? 若是不能…… 林菀并不知道,陛下是否知晓她与宸贵妃娘娘的合作。 宸贵妃若出了意外,只怕她就难以从定国公府,这艘已经倾覆的大船上脱身了…… 营地中央的火光摇曳不定,如同此刻众人悬着的心。 烟尘裹挟着血腥气尚未散尽,惊惶的低语和压抑的啜泣声,在人群中响起。 沈南乔缩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死死盯着西边那片密林,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升起—— 死了吧…… 沈知念,最好死在那林子里! 定国公倒了,连老天都派匈奴人来收她,这就是沈知念的报应! 这恶毒的诅咒,让沈南乔枯寂的心,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慰。 可很快,她心中又充满了恐惧。 若是沈知念侥幸没死,那她下毒的事,很有可能会被发现…… 她必须立刻走! 她还有修郎,不能死! 修郎一定有办法助她洗清嫌疑。 她必须活着去找修郎! 趁着看守的禁军,注意力被外围可能潜藏的危机,和定国公瘫软如泥的身影吸引。 第1163章 沈南乔被抓(126万打赏值加更) 趁着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帝王离去的方向。 沈南乔猛地将斗篷的风帽拉下,几乎盖住整张惨白的脸。 她佝偻着背脊,像一只惊弓之鸟,利用辎重车和人群的遮挡,脚步虚浮,却异常迅疾地朝着营地外围跑去。 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枯枝败叶上,细微的声响,在沈南乔耳中却如擂鼓。 她的动作仓惶而狼狈,斗篷下摆绊住了脚也顾不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被火光笼罩的死亡之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帝王的离去,或定国公的落网,完全吸引了心神。 璇嫔下意识扫视着周遭,想确认自己熟悉的人是否安好。 就是这一眼,让她捕捉到了沈南乔鬼祟的身影! 宸贵妃姐姐生死未卜,陛下心急如焚追了出去,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变故中。 这个陆沈氏,身为宸贵妃的姐姐,此刻不忧不惧,反而像见了鬼一样要逃跑? 绝对有问题! “拦住她!” 璇嫔的纤纤玉指,指向沈南乔即将没入黑暗的背影:“快!拦住陆夫人!别让她跑了!” 附近的两名太监和一名宫女,反应极快。 璇嫔娘娘的位分不是最高,但她与宸贵妃娘娘交好,又是六皇子的母妃。 此刻她一声令下,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 沈南乔听到身后的声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管不顾地向前猛冲! 可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宫人? 沈南乔刚冲出几步,胳膊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 紧接着,另一名太监也赶到,毫不客气地扭住了她的另一条胳膊。 宫女则机警地挡在了她逃跑的前路上。 “放开!你们放开我!” 沈南乔如同被投入滚水的活鱼,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力量,疯狂挣扎扭动。 她的斗篷在撕扯中滑落,露出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的脸。 沈南乔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团,往日刻意维持的清高姿态荡然无存。 她尖声嘶喊,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变调破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疯狂:“我是宸贵妃的亲姐姐!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要离开这里!我害怕!” “这里有叛军!有匈奴人!放我走!” “我要回家!陛下!陛下!冤枉啊!” “我只是想回家!放我走!” 沈南乔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嘶喊着这几句话。 仿佛她逃离,只是因为害怕叛军和匈奴人。 璇嫔快步上前,看着被死死按住的沈南乔,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清澈的眼眸里,是浓浓的困惑。 陆夫人这反应……太过了! 如果仅仅是害怕叛军和匈奴人,她刚才为何不逃,偏偏在营地已经被自己人被控制时,才如此仓惶? 直觉告诉璇嫔,陆夫人身上藏着极大的不对劲,可她又抓不住确凿的把柄…… “怎么回事?!” 詹巍然闻声大步赶来,威严的目光扫过沈南乔和璇嫔,脸色沉肃。 营地剧变,任何可疑动向,都足以触动他紧绷的神经。 璇嫔定了定神,指着地上仍在徒劳挣扎、嘶喊的沈南乔,道:“詹统领,陆夫人方才形迹可疑,竟不顾禁令,试图趁乱逃离营地。” “本宫觉得……事有蹊跷!” 詹巍然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沈南乔涕泪模糊的脸。 她口中翻来覆去的“放我走”、“害怕”,在经验丰富的禁军统领听来,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慌乱。 “带走!” 詹巍然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冷硬如铁:“严加看管,待陛下回营,再行审问!” “是!” 两名禁军毫不留情,将瘫软如泥的沈南乔从地上拖拽起来。 粗鲁的动作扯散了她的发髻,沈南乔珠钗歪斜,凌乱的发丝黏在涕泪狼藉的脸上。 她被拖向营地边缘,临时设下的囚禁处,绝望而疯狂的哭喊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 留下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缩在原地的绿萝,目睹了沈南乔被拖走的全过程。 她死死低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脚下的泥土里。 完了……全完了! 夫人被抓了,那支藏着剧毒的簪子,那个可怕的秘密……会不会被查出来? 自己这个贴身婢女……还能活吗? 绿萝想起了那天在马料堆后,气度不凡的夫人。 对方答应过的……只要她听话,就保她一条性命,送她远离这是非之地! 绿萝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目光如同受惊的小兽,仓惶地扫过人群。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林菀身上。 林菀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看着沈南乔被拖走的方向,仿佛只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闹剧。 绿萝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位夫人……是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 定国公刚刚谋反被抓了,她是反贼的家眷! 她自身都难保了,那天说的话……还能作数吗? 绿萝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活下去……自己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 密林深处,寒意从四面八方悄然涌过来,穿透层层叠叠的枯枝败叶,沁入骨髓。 顾锦潇寻来的那些干柴,在临时挖出的浅坑里,噼啪燃烧着。 橘红的火苗,努力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却终究敌不过深秋寒夜的贪婪吞噬。 火堆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挣扎着在两人身周,投下最后一片摇曳不定的暖晕。 沈知念蜷缩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旁边。 奔逃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 起初,她还在强撑,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但身体终究到了极限。 沈知念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陷入了半昏迷的昏睡。 顾锦潇背对着沈知念,盘膝坐在火堆另一侧,手中紧握着半截枯枝,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第1164章 娘娘万金之躯,岂容有失 时间在寒冷中缓慢流淌。 坑中最后一点橘红的火星,不甘心地跳跃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一缕袅袅的青烟,迅速被冰冷的黑暗吞噬。 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山洞里的寒气骤然加剧。 沈知念身上虽然盖着斗篷,但无孔不入的寒冷空气,还是不停地往里面钻。 她在昏沉中,无意识抱紧了自己单薄的肩膀,身体微微颤抖着。 沈知念蜷缩着,声音含糊不清:“冷……” 这声微不可闻的呓语,在寂静的山洞里十分清晰。 顾锦潇睁开眼,适应山洞里的黑暗,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她是贵妃,他是臣子。 此情此景,任何逾矩的举动,都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沈知念的呓语像一把钝刀,割着顾锦潇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她不能染了风寒。 黑暗中,顾锦潇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脱下了身上的外袍。 “娘娘……” 他的声音干涩异常,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紧绷:“……得罪了。” 话音未落,带着顾锦潇残余体温的绯色官袍,轻柔地盖在了沈知念蜷缩着的身体上。 深秋山林的寒气,丝丝缕缕钻进骨缝里。沈知念陷在一种半昏半醒的混沌中,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却如同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 忽地,她鼻尖萦绕的气息,并非熟悉的龙涎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味道。 沈知念睡得本来就不安稳,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洞口藤蔓的缝隙间,漏进来的几缕月光。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了一件男子外袍,正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 沈知念的脑海有些混沌,却也明白这外袍属于谁。 是顾锦潇的。 这个在朝堂上连奏章行文格式,都要据理力争,古板得如同老学究的礼部侍郎。 一路逃亡,连目光都恪守着君臣大防,绝不肯有半分逾越的顾锦潇。 他竟然……会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诧,让沈知念彻底清醒过来。 借着月光,她望向那个背对着她,在黑暗中盘膝而坐的身影。 顾锦潇只穿着单薄的深色中衣,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一株孤绝的寒松,无声地承受着寒冷。 山洞里的冷,是带着湿气的,能冻透骨髓的阴寒。 她裹着厚斗篷,尚且觉得寒意难耐,手脚冰凉,更何况是脱去了外袍的顾锦潇? “顾大人。”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抬手掀开了带着陌生体温的外袍:“不必如此。” “本宫有斗篷,你将外袍穿回去吧,当心寒气入体。” 顾锦潇的身影,在听到沈知念的声音时,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下颌在微弱的月光下,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娘娘万金之躯,岂容有失?臣是男子,筋骨粗壮,些许寒气无妨。” 山洞里的寒气,连裹着斗篷的她都觉得难以忍受,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不冷? 沈知念心中闪过了一丝复杂,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脑中的昏沉:“你我困在这山林之中,前路未卜。顾大人,逞强无益。” “若你染了风寒倒在这里,届时缺医少药,岂非雪上加霜?” 话音落下,沈知念手臂微抬,将外袍朝着顾锦潇的方向递去,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穿上。” 黑暗中,顾锦潇的背影明显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微弱的光线,让沈知念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顾锦潇没有争辩,没有推拒。 刻在骨子里的礼教和君臣之别,让他绝不会在这种情形下,与娘娘争执。 顾锦潇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件还带着微弱馨香的外袍。 布料入手,残留的暖意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顾锦潇沉默地将外袍重新披回自己身上,抬起眼看向沈知念时,眸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看到了宸贵妃娘娘苍白的面色。 沈知念将斗篷的领口拉得更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以驱赶寒意。 顾锦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他重新坐正,挺直的背脊,如同沉默的山岩。 山洞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终于,顾锦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平稳:“娘娘……今夜之事,究竟缘何至此?” 这盘棋大局已定。 顾锦潇算不上她的心腹,却是她此刻唯一的同伴。 无需再隐瞒了。 沈知念的声音异常清晰,将这场惊心动魄的杀局,三言两语道破:“定国公府豢养私兵,意图趁秋猎之机……弑君谋逆。” “他们原想毒杀本宫制造混乱,引开禁军注意,再行雷霆一击。” “幸而陛下早有防备,留下了龙甲军控制营地。如果本宫没猜错的话,定国公此刻应已成阶下囚。” “只是……突然出现的匈奴死士,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顾锦潇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难怪数月前,陛下便密令臣,暗中收集定国公府及其党羽的罪证。” “盘踞数百年的世家,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其罪证收集之难,牵连之广,非朝夕可成。” “臣……只道陛下意在徐徐图之,剪其羽翼,未曾想……” 顾锦潇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寒意:“他们竟敢……行此大逆不道,祸乱江山之举!” 山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洞外风声更紧。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稀薄的晨光。 顾锦潇的身影在洞口停顿了一下,侧耳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有鸟雀晨鸣,和风过林梢的簌簌声。 “……按照娘娘所说,陛下的人应该快寻到了。” 顾锦潇的嗓音因一夜未睡,而略显低哑。 第1165章 她与顾锦潇一起失踪了一夜 他的目光落在洞口,带着惯有的谨慎:“不过为防万一,还请娘娘稍待,容臣去探看四周,确认是否还有追兵或猛兽潜藏。” “……好。” 沈知念看着顾锦潇的背影。 晨曦微光,勾勒出他肩背利落的线条。 这个男人像一块沉默的磐石,言语吝啬得近乎无趣。 可每一次风雨欲来,每一次刀刃悬颈,他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挡在最前面,将所有的凶险和未知,都留给他自己。 这份守护不带任何邀功的意味,反而让人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顾锦潇没有回头,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弯刀,确认武器触手可及。 他身形微动,离开了山洞,身影瞬间被外面渐亮的林影吞没。 洞内只剩下沈知念一人,以及洞口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光线。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昨夜惊心动魄的奔逃,和顾锦潇一路的守护……一幕幕在脑中回放。 沈知念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料边缘。 希望这一切快结束吧。 虽说突然冒出的匈奴刺客,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但南宫玄羽准备了那么多,应该已经将营地彻底控制了。 诚如顾锦潇刚才说的,他的人或许快寻到了。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锦潇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洞口,肩头沾着几片草叶,神情依旧沉稳。 “娘娘。” 他走进来,带进一丝清冽的晨风:“附近已无危险迹象,追兵痕迹亦向相反方向去了。” 顾锦潇在离沈知念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臣子的距离,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沉静的眉眼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此地不宜久留,娘娘可还撑得住?” 沈知念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无妨,劳顾大人费心。” 顾锦潇侧身让开洞口的位置:“臣来时留意到一条较为隐蔽的小径,应能更快与搜寻的队伍汇合。” “请娘娘随臣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骤然开阔的视野里,晨曦已洒满林间,驱散了夜的阴霾。 沈知念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顾锦潇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宁静。 还伴随着隐隐的呼喝声,正朝着两人所在之处而来! 顾锦潇瞬间绷紧,下意识向前半步,将沈知念护在身后,手已按在了弯刀之上。 沈知念的心也提了起来,指尖微微蜷起,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来者是敌还是友? 蹄声越来越近。 林间小径的尽头,一队身着玄色禁军服制,策马疾驰的身影终于冲破树影。 为首那人,正是禁军统领詹巍然! 他目光如电,扫过洞口,瞬间锁定了沈知念的身影,脸上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找到了!” 詹巍然勒住缰绳,声音洪亮地朝身后喊道:“宸贵妃娘娘在此!快!” 随即,他翻身下马,几步奔到近前,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宸贵妃娘娘受惊了!” “听闻娘娘失踪的消息,陛下忧心如焚,已派多路人手搜寻!” 詹巍然身后的禁军也纷纷下马行礼,甲胄铿锵,场面瞬间肃然。 看到熟悉的玄甲禁卫和詹巍然的脸,沈知念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席卷而上。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鬓边被晨露打湿的碎发,动作带着久居深宫,浸润出的优雅仪态,声音虽轻却清晰:“詹统领请起。本宫无恙。” 沈知念的目光掠过跪地的众人,最后落在身旁的顾锦潇身上,补充道:“幸得顾大人一路护持。” 以沈知念的聪慧,又怎么会想不到,她与顾锦潇一起失踪了一夜,定会招来闲言碎语。 但有些事,的确是越描越黑的,倒不如行得端,坐得正。 她越是落落大方,越显得坦荡。 詹巍然起身,这才看向顾锦潇,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郑重,抱拳道:“顾大人辛苦!” 顾锦潇这才松开按着弯刀的手,对着詹巍然和沈知念回礼,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保护娘娘,是为人臣子的分内之事。” 詹巍然立刻指挥手下:“备马,速速护送娘娘回营!” “再派人去通知陛下!” 禁卫立刻牵来一匹温顺的骏马,恭敬地请沈知念上马:“宸贵妃娘娘,请。” 沈知念在禁军的搀扶下翻身上马,坐稳后她微微侧首,再次看向站在马下的顾锦潇。 晨光落在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那沉默如山的姿态,与昨夜一直守护着她的身影重叠。 “顾大人。” 沈知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随本宫一同回营。” 这件事遮掩不过去,而且遮掩会显得鬼祟。 所以,她不仅要坦坦荡荡,还要为顾锦潇的保护请功! 顾锦潇抬眸,对上沈知念沉静的目光,只一瞬便垂下眼帘,抱拳应道:“臣遵旨。” 他走到另一名禁卫牵来的马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昨夜力竭的奔逃,并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骏马轻嘶,顾锦潇勒住缰绳,自然地控马落后沈知念半个马身。 “回营!” 随着詹巍然一声令下,玄甲禁卫们迅速列队,将沈知念拱卫在队伍中央。 马蹄踏破晨露,朝着围场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顾锦潇的身影,沉默地融入这片玄色的洪流。 终于,战乱过后破败不堪的营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詹巍然洪亮的声音响彻营区:“宸贵妃娘娘回营——!!!” 无数道目光从各个地方看过来,有人惊喜,有人庆幸,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也有人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失望,甚至……怨毒。 那些在暗地里祈祷,沈知念永远消失在密林深处的人,此刻的心都沉了下去…… 第1166章 这就是口碑(181万票加更) 角落里,几道视线在看向沈知念时,飞快地缩了回去,带着浓浓的不甘。 沈知念端坐马上,肩背的疼痛被她强行压下,脸上是无懈可击的沉静。 唯有略显苍白的唇色,泄露了一丝昨夜的惊涛骇浪。 她在簇拥下,径直朝着自己的营帐而去,隔绝了身后种种复杂的目光。 然而另一个名字,伴随着昨夜惊险的细节,迅速在营地传开了。 正是礼部侍郎,顾锦潇! “听说了吗?昨夜是顾大人一路护着娘娘!” “天呐,黑灯瞎火的密林,还有追兵……顾大人真是胆识过人!” “陛下知道后定会龙颜大悦,顾侍郎怕是要青云直上了!” “……” 议论声中,庄妃正捻着重新穿好的佛珠,从自己帐中步出。 她一身素净宫装,眉目温婉。 听到众人的议论,庄妃捻动佛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闪现的鱼影。 庄妃脚步未停,仿佛只是随意散步,不知不觉便到了王嫔的营帐附近。 果然,王嫔正站在帐外,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灰败,眼底是尚未褪尽的怨怼,和一夜未眠的疲惫。 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正死死盯着沈知念营帐的方向。 “王嫔妹妹。” 庄妃的声音温和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晨露寒凉,妹妹怎么站在风口里?” 王嫔猛地回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见过庄妃娘娘。” “臣妾只是出来透透气。” 庄妃走近几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王嫔憔悴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悲悯众生的意味:“昨夜那般凶险,任谁想起来都后怕……” “宸贵妃娘娘真是……福泽深厚,吉人天相。”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缓,如同闲聊般自然:“说来也是万幸。” “若非恰好有顾侍郎那样忠勇可靠的臣子,在身旁保护,宸贵妃娘娘一个弱质女流,在那等荒山野岭,杀机四伏之地,如何熬得过漫漫长夜?” “光是想想,都令人心悸……” 庄妃微微摇头,捻动佛珠,仿佛只是在感慨命运眷顾。 “忠勇可靠……” 王嫔重复这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庄妃的话语,无不在刻意透露孤男寡女,漫漫长夜…… 能在深宫生存的哪有蠢人?王嫔又怎么会不明白,庄妃是故意跟她说这番话的。 可那夜侍寝,被沈知念截胡的屈辱,王嫔从未忘记过! 她对沈知念的所有恨意,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便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顾锦潇! 庄妃仿佛没看到王嫔眼中翻涌的恶念,依旧温和地劝道:“妹妹脸色不好,还是快些回帐歇息吧,莫要着了风寒。” “本宫还要去佛前诵经,为宸贵妃娘娘压惊,也为围场消灾祈福。” 她说完,对着王嫔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飘飘,不沾半分尘埃。 王嫔站在原地,看着庄妃远去的背影,又死死盯着沈知念营帐的方向,胸中的怒火和怨毒,几乎要破腔而出! 她猛地转身,掀帘冲回自己的营帐。 “小田子!” 王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感觉:“给本宫去办一件事!” 小田子被王嫔眼中的狰狞惊得一哆嗦:“奴……奴才在,请娘娘吩咐!” 王嫔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一字一句地命令:“暗中去找那些平日与我们王家走得近的,嘴巴伶俐的官员。” “让他们好好琢磨琢磨,宸贵妃娘娘昨夜遇险,为何偏偏是顾侍郎及时出现?” “为何他能将宸贵妃娘娘,一路护持得如此周全?” “他们孤男寡女,可是在那荒山野岭,待了整整一夜……” 王嫔话语里未尽的含义,如同肮脏的污水。 “本宫要听到风声!” “要听到质疑顾锦潇护驾动机不纯,有损宸贵妃清誉的流言!” “越快越好!” 小田子额头上冷汗涔涔:“奴才……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王嫔独自留在昏暗的营帐内,胸口剧烈起伏。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扭曲的面容,手指狠狠抹过冰凉的镜面。 她不会自己动手,但这盆足以毁人名节的污水,她定要泼出去! 小田子的办事速度很快。 然而…… 王嫔预期中,足以毁掉沈知念名节的滔天浊浪,并未如她所愿汹涌而起。 营地里关于昨夜险情的议论,确实喧嚣。 有人惊叹宸贵妃娘娘福大命大。 有人感慨追兵的凶悍。 更少不了对顾侍郎孤身护驾的赞扬。 可当那些刻意引导的,带着暧昧影射的话出现时,得到的反应,却出乎王嫔的意料。 “啧,你们这话说的……那可是顾锦潇顾大人!”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宗亲,听到旁人的疑问,捻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笃定和不屑。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顾侍郎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他眼里除了礼法规矩,哪还容得下旁的?” 旁边另一位大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近乎敬畏的感慨:“就是!” “你们想想,顾侍郎当年殿试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通篇都在讲克己复礼。连陛下都赞他‘端方自持,可为士林圭臬’。” “这样的人,会行那苟且之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不是嘛!” 又一人凑近,带着点分享秘辛的意味:“听说他府上至今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塞过去,都被他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顾侍郎保护宸贵妃娘娘,那定是谨守君臣大礼,半分不敢逾越。拿这个做文章,简直是污了顾侍郎的清名!” “……” 众人的信任,如同无形的屏障,将王嫔暗中泼出的污水,牢牢挡了回去。 如果是别的男人保护了宸贵妃一晚上,肯定会传出许多流言蜚语。 但顾锦潇十几年如一日,用近乎苛刻的言行,严格要求着自己。 他的形象,岂是一点流言就能撼动的? 这就是口碑! 第1167章 老子先拧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周家的将士在巡营时,听到了几句风言风语,顿时浓眉一拧,铜铃大的眼睛扫过去。 那几个嚼舌根的人,立刻噤若寒蝉。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宸贵妃娘娘身边的心腹女官,和周家二房的公子定了亲。 当着他们的面,说宸贵妃娘娘的坏话,这不是找死吗? 周家将士重重哼了一声,声如洪钟,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放他娘的屁!” “顾锦潇那厮就是块木头疙瘩,老子这个粗人,都比他解风情!” “昨夜那情形,要不是他死命护着,宸贵妃娘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再让老子听见谁满嘴喷粪,污蔑娘娘和忠臣的清誉,老子先拧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武将的粗粝和直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营地里,最后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庄妃耳中。 她正跪在蒲团上,对着袅袅青烟中的佛像,手指捻动着佛珠。 佛像悲悯的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庄妃缓缓闭上眼睛,唇瓣无声地翕动,似在诵经,又似在压抑着什么。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捻了一下掌心的佛珠。那串温润的木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庄妃再无其它反应。 王嫔在自己的帐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小田子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地汇报着,外面众人的反应。 哪怕和王家亲近的臣子,已经在尽力散播流言了,可营地里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废物!一群废物!” 王嫔猛地抓起妆台上,一个掐丝珐琅粉盒,狠狠掼在地上! 昂贵的香粉洒了一地,甜腻的香气在帐内弥漫开来,与她扭曲的面容,形成诡异的对比。 女子的名节比性命更重要,后妃尤其是。 她本以为自己精心策划的计谋,定能毁了宸贵妃,谁知道竟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 此事带来的挫败感,比看到宸贵妃平安归来时,更让王嫔怒火中烧! 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在王嫔胸中翻搅。 就这样放过沈知念,王嫔如何甘心? 她看着小田子,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末了,王嫔咬牙道:“……本宫倒要看看,顾锦潇这块石头,能护她到几时!” 小田子心中虽然害怕,但还是依言去做了。 而身处这件事中心的顾锦潇,此刻正沉默地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内。 他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一个年长的御厨搓着手,脸上堆满热络的笑:“顾大人,您慢用。” 顾锦潇微微颔首,拿起筷子,姿态端正地用膳。 仿佛周遭那些关于他的议论,和试图泼向他的污水,都与他毫无关系。 …… 密林深处,光线被参天古木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浓重的腐叶气息,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搜寻者的心头。 马蹄踏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南宫玄羽一马当先,玄黑的骑装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平日里深邃沉稳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焦躁、暴戾的情绪,几乎要控制不住。 帝王手中的马鞭,不知何时已被生生折断,断口处露出了尖锐的木刺。 “给朕仔细搜!一寸地皮都不许放过!” 南宫玄羽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每一次呼喝,都震得林间鸟雀惊飞。 “是!” 身后的禁卫们个个屏息凝神,撒网般散开。刀剑出鞘的寒光,在幽暗的林间闪烁,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层层树影,疾驰而来! 马上的禁卫甚至来不及勒稳缰绳,人已滚鞍下马,单膝跪在泥泞的地上。 他声音因急速奔驰,而带着破音般的颤抖,却充满了巨大的惊喜:“陛下,找到了!宸贵妃娘娘找到了!” “詹统领已护着娘娘平安回营了!” 南宫玄羽猛地勒住躁动不安的坐骑,那匹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俯视着跪地的禁卫,眼中翻涌的暴戾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取代:“找到了?!” “宸贵妃如何?可有受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帝王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急切的担忧。 “回陛下,娘娘受了些惊吓,肩背似有擦伤,但性命无虞。” 禁军不敢有丝毫隐瞒:“是……是礼部顾侍郎,昨夜在密林中寻到了娘娘,一路拼死相护,才得以等到詹统领接应。” “顾爱卿?” 听到这个名字时,南宫玄羽紧绷的下颌线,奇异地松弛了一丝。 就连帝王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沈知念与外男独处了一夜,而是幸好有顾锦潇护着她。 顾爱卿的人品,他自是信得过的。 “好!好一个顾爱卿!” 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帝王心中所有的焦灼和戾气。 他猛地一抖缰绳,那匹早已感知主人心绪的黑马,立刻调转方向。 “回营!” 帝王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林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和一种近乎急切的欢愉。 他不再看幽深的密林,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骏马如同黑色的闪电,朝着营地方向疾驰而去! 副将立刻高声传令:“回营——!!!” 一时间,林间的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 玄甲禁卫们迅速收拢队伍,紧随着那道一骑绝尘的玄黑身影,冲出压抑的密林,踏上了归途。 队伍里,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振奋。 还好詹统领完好无损地找到了宸贵妃娘娘! 南宫玄羽坐在马背上,劲风扑面,刮得他脸颊生疼,却吹不散他眼中的亮光。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回到他的念念身边,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 亲自嘉奖护她周全的顾爱卿。 …… 厚重的锦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人声,和探究的目光。 营帐内熟悉的暖香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感。 第1168章 你知不知道,朕找了你一夜 沈知念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踏入这方安全空间的瞬间,终于松懈下来。 肩背的疼痛,也随之清晰地蔓延开。 “娘娘!” 两道带着哭腔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菡萏和芙蕖像两只受惊的雀鸟,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菡萏跪倒在沈知念面前,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呜呜……” “您没事吧?可有伤着哪儿了?” 芙蕖虽也红了眼眶,但到底稳重些,强忍着哽咽,一边扶着沈知念往软榻走,一边仔细地打量她:“娘娘快坐下。” “幸好……幸好您没事……” 她声音里的颤抖,泄露了心中的后怕。 沈知念任由菡萏和芙蕖扶着她坐下。 看着眼前两张沾着尘土,写满担忧和后怕的脸庞,她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沈知念轻轻拍了拍菡萏的手背,又对芙蕖摇了摇头:“本宫无碍,只是些擦碰,皮外伤罢了。” 菡萏抽噎着,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芙蕖则已经转身去拿备好的温水、伤药和干净布巾。 沈知念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帐内扫视了一圈。 那场混乱中,因为她已经离开,她的营帐并没有被破坏。 里面是熟悉的陈设,然而却少了一道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机灵劲,随时听候差遣的身影。 沈知念的心毫无预兆地一沉,目光落在正拧着热帕子的芙蕖身上,声音沉凝了几分:“小明子呢?” 芙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知念,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菡萏的哭声则瞬间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慌乱和难过。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急急回道:“娘娘……小明子……小明子他……还没回来!” “昨晚那么乱,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奴婢和芙蕖还有小明子,听娘娘的话分散逃开。” “等局势安定下来,奴婢回头再找,就……就不见小明子了!” “奴婢已经去求了禁军,他们正分头在营地,和昨夜出事的那片林子附近搜寻呢。” “娘娘您别急,小明子机灵,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若是普通太监,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但禁军们也明白,小明子是宸贵妃娘娘的心腹,自然不敢置之不理。 沈知念沉默地听着。 小明子总是能打听到各种消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从她入宫起,机灵又忠心的他,就在深宫里默默帮她留意风向,传递着消息。 小明子或许不是武功最高的,也不是最稳重的,但那份赤诚和机敏,早已让沈知念习惯。 昨夜那般混乱凶险,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连她和顾锦潇都几经生死,小明子一个不通武功的太监…… 沈知念不愿往最坏处想,可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芙蕖将温热的湿帕,轻轻敷在她肩背的擦伤处,动作轻柔而利落。 她抬眼,看到沈知念沉默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唇线,安慰道:“请娘娘宽心。” “菡萏说得对,小明子素来机敏,或许只是慌乱中躲藏起来了。禁军的人手充足,定能找到他的。” 沈知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心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她微微颔首:“但愿如此。”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芙蕖处理伤口的细微声响,和菡萏压抑的抽噎。 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微微的刺痛,沈知念却恍若未觉。 沉重的马蹄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在营地边缘骤然停歇。 紧接着是骏马嘶鸣,和甲胄铿锵落地的急促声响。 营帐的锦帘,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掀开,带进尘土的气息。 沈知念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一道挟裹着风尘、汗水和龙涎香气息的玄黑身影,便冲了进来。 下一秒钟,她整个人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狠狠箍进了炽热的怀抱里! 力道之大,甚至让沈知念肩背的擦伤,泛起了刺痛。 “念念!” 南宫玄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般剧烈的喘息,滚烫地喷洒在她耳畔:“你吓死朕了!”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沈知念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安心。 属于帝王的坚硬外表,在此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内核。 他高大的身躯,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下颌重重抵在她的发顶,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菡萏和芙蕖还未来得及,为帝王突然闯入而惊讶,就被眼前充满独占欲的拥抱,惊得瞬间低下头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了然。 随即悄无声息地躬身,如同两道影子般,迅速退出了营帐,轻轻放下了厚重的锦帘。 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相拥的帝妃。 帐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心跳,和南宫玄羽压抑不住的喘息。 “念念,你知不知道,朕找了你一夜!” 他依旧紧紧抱着沈知念,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控诉,完全不同于平日的威仪:“那密林黑得不见五指,朕恨不能把每一寸地都翻过来!” “朕怕……怕再也……” 后面的话,被帝王死死咽了回去,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惶恐。 这份罕见的、毫无掩饰的真情流露,在沈知念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涟漪。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帝王身上残留的寒气,看到他衣袍上沾染的泥土草屑。 以及他剧烈心跳下,汹涌的担忧。 这一刻的南宫玄羽,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差点失去心爱之人,后怕又庆幸的男人。 一丝真实的触动,流过沈知念的心尖。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他怀中软化了一瞬。 然而这丝触动,仅仅存在了一息。 涟漪过后,水面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和幽深。 沈知念一直苦苦维持着的理智,并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炽热拥抱,彻底融化。 第1169章 只要顾爱卿开口,朕无不应允(127万赏) 放在从前,为了得到这个男人的怜惜,沈知念一定会露出一副受惊不轻的样子,在他怀中嘤嘤哭泣。 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次覆灭定国公府,她和帝王算得上分头行动。想当皇后,就不能只是一朵让帝王保护着的娇花,她要用独当一面的实力证明自己。① 故而,沈知念只是静静地靠在帝王宽阔、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脸上依旧是温婉沉静的神情。 只有那双低垂的狐狸眼里,掠过了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 南宫玄羽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情绪的过度外泄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终于稍稍松开了手臂,但仍将沈知念圈在怀里。 帝王低下头,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知念,声音低沉下来:“伤到哪儿了?让朕看看。” 南宫玄羽的语气,依旧急切而担忧,但属于帝王的理智,正在重新归位。 “只是些擦碰,陛下不必忧心。” 沈知念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倒是陛下与叛军恶战,还因臣妾一路奔波,想必乏了。” “朕无碍。” 帝王将脸埋在沈知念的颈间:“剩下的事,交给朕。” “敢动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最后一句话时,南宫玄羽的声音骤然转冷,尽显森然杀意。 沈知念抬起头,迎上帝王带着余悸的眼神,声音清越而坦然,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昨夜凶险,若非顾大人及时护住臣妾,后果不堪设想……” 沈知念的语气没有丝毫心虚,更没有半分后妃和外男独处,应有的闪烁、避讳。 “顾大人心思缜密,寻了隐蔽山洞让臣妾暂避追兵,又彻夜警惕,直至詹统领赶到。” 和帝王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的神情十分自然。 仿佛昨夜护在她身边的,无论是刻板守礼的顾锦潇,还是沉默如影的龙甲军,或是任何一名忠勇的禁军,她都会是这副态度。 沈知念的坦然,源自问心无愧。 南宫玄羽专注地听着,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 念念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忠臣的肯定。 这份坦荡如同清泉,涤荡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可能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阴霾…… “顾爱卿。” 南宫玄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因为沈知念坦然的叙述,对顾锦潇的感念更深了一层。 他的语气带着帝王的豪迈,嘉许道:“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危难之时见忠勇,方显其本色!” “念念说得对,昨夜若无他,朕……朕不敢想……” “如此大功,岂能不赏?” “加官进爵,金银田宅,只要顾爱卿开口,朕无不应允!” 这份许诺,不仅仅是对护驾之功的酬谢,更是对顾锦潇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端方品格,最高的认可。 在帝王心中,顾锦潇这块“顽石”的价值,远胜于那些巧言令色之辈。 沈知念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顾大人忠勇,确该厚赏。” 她的反应依旧平静,带着理所应当的认同。 这份认同,并非因为她跟顾锦潇有何私交,而是纯粹基于昨夜的事实,和顾锦潇一贯的为人。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平静的侧脸,心中最后一点尘埃也落定了。 他再次将她拥紧了些,带着劫后余生的满足。 帐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将昨夜的血腥和惊惶,彻底隔绝在外。 菡萏和芙蕖守在帐外,听到里面帝王带着愉悦的许诺声,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帐帘厚重,只隐约透出帝妃依偎的剪影,静谧安然。 一会儿过后,沈知念刚想细问,昨日营地遭匈奴人突袭的具体情形。帐外骤然响起的喧哗,便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陛下万岁!宸贵妃娘娘安好!” “天佑陛下!天佑娘娘!” “宸贵妃娘娘洪福齐天,逢凶化吉,实乃社稷之福!” “……” 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庆幸声,带着急切和谄媚。 很显然,宸贵妃安然归来的喜讯,和帝王疾驰回营的消息,让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南宫玄羽和沈知念的温馨相处被打断,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便舒展开来。 他松开环着沈知念的手臂,转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念念,随朕出去。” “让他们看看,朕的宸贵妃,安然无恙。” 沈知念脸上迅速恢复了无懈可击的沉静雍容,微微颔首,任由帝王牵着手,一同走向帐门。 厚重的锦帘,被侍立在两旁的太监无声掀起。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带着深秋清冽的空气。 帐外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影。 有宗室亲贵、随行大臣、后宫妃嫔和命妇…… 无论他们是真心实意庆幸沈知念脱险,还是暗藏鬼胎失望她生还,此刻所有人脸上,都挂满了如出一辙,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恭敬。 “陛下圣安!宸贵妃娘娘万安!” 山呼之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整齐洪亮。 南宫玄羽牵着沈知念,立于帐前高阶之上,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帝王的目光带着惯有的威仪,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沉声道:“平身!” “谢陛下!谢娘娘!”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目光却都聚焦在沈知念身上。 她已经换上了干净、整洁的宫装,脊背挺得笔直。 那双妩媚的狐狸眼沉静如水,迎着无数道或探究,或庆幸,或嫉恨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不容侵犯的从容。 “朕与贵妃无恙,众卿不必忧心。” 南宫玄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握着沈知念的手紧了紧。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在詹巍然和刚刚赶到的顾锦潇身上稍作停留,赞许之意不言而喻。 —— 注:①引用自读者“哈…戳”在段评里的回复。 第1170章 污蔑宸贵妃清誉者,杀无赦 璇嫔望着沈知念,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她就知道宸贵妃姐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大公主紧紧攥着庄妃的衣角,煞白的小脸,还未完全恢复血色。 此刻,她忍不住吁出一口气,绷紧的小肩膀松懈下来。 昨天看到宸娘娘没死时,她心里就很疑惑。 宸娘娘为什么要骗人呢? 装成……装成死了的样子,让她那么难过,让这么多人担心得要命…… 大公主仰头看看庄妃的侧脸,又望向前往被簇拥着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沈知念。 只觉得宸娘娘变得越来越陌生,让她看不懂了…… 可大公主知道,说谎骗人的不是好人。 宸娘娘真的变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四品文官鸂鶒补服,眼神闪烁的中年大臣,悄然接收到王嫔递来的的眼神。 王嫔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捏着帕子,面上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大臣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的勇气,猛地从人群中跨出一步,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陛下!” “宸贵妃娘娘逢凶化吉,实乃天佑。然……臣有一事,关乎天家颜面,不得不冒死禀奏!”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今早……今早禁军寻人时,亲眼所见,顾侍郎与宸贵妃娘娘,在……在僻静之处单独相处了一整晚!”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此等行径,实乃……” 顾锦潇脸色微变,刚要开口驳斥。一道玄黑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动了! 没有人看清帝王是如何拔剑的。 只听到一声极其短暂的切割声,大臣慷慨激昂的陈词便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道细细的红线,便在他颈间迅速扩大。 下一秒,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 “噗通!” 这名大臣沉重的躯体,直挺挺地栽倒在凝着白霜的枯草地上,浓稠的血液,迅速染红了一大片草茎,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 整个是营地死一般寂静。 连风都似乎停滞了。 南宫玄羽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一滴粘稠的鲜血,正缓缓滑落,在晨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他玄黑的骑装上,溅上了几星刺目的红点,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寒芒四射,如同亘古不化的玄冰,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 帝王的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南宫玄羽的声音不高,却如同裹挟着塞外最凛冽的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威压:“定国公府豢养私兵,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昨日其爪牙悍然袭击,意图行刺朕!” “若非宸贵妃识破其毒计,临危不惧,运筹帷幄,与朕同心协力,调动龙甲卫护驾。并甘冒奇险,以身作饵诱敌深入……” “尔等早已身陷叛军刀斧之下,尸横遍野!” “平叛戡乱,宸贵妃居功至伟!” “再敢有妄议功臣,污蔑宸贵妃清誉者——” 帝王手腕一振,染血的长剑发出一声嗡鸣,剑尖直指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所有人的心头! 方才还因顾锦潇保护了沈知念,而起的各种心思,瞬间被帝王凌厉的手段碾得粉碎!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大公主吓得把脸埋进了庄妃的衣袍里,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王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里冒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若非身边的宫女死死搀扶,她几乎要当场软倒。 短暂的死寂后,是骤然爆发的惶恐和附和。 一位宗亲率先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圣明!” “宸贵妃娘娘智勇双全,实乃社稷之福!” 另一位勋贵连忙接口,生怕落了后:“正是!” “定国公府狼子野心,多亏宸贵妃娘娘洞察先机,以身犯险,方能护得大家周全!” “顾侍郎忠勇可嘉,危急关头护卫宸贵妃娘娘,亦是功不可没!” 立刻有人识相地将顾锦潇也捎带上,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致死的污蔑,从未发生过。 一时间,众人都在恭维宸贵妃巾帼不让须眉,智计无双。 称赞顾锦潇忠君体国,临危不惧。 王嫔站在命妇堆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丝帕,几乎要将那上好的杭绸绞碎。 她脸上勉强维持着,与众人如出一辙的庆幸笑容,心底却涌出了一丝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宸贵妃能得到陛下泼天的信任和功劳? 连顾锦潇这个古板的木头,沾了她的光,都成了功臣! 被强行压下的滔天妒恨,混合着对沈知念权势更盛的恐惧,烧得王嫔的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康嫔裹紧了身上的银鼠斗篷,苍白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辨。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沈知念。 又望向高台上那个玄衣染血,如同杀神降世的帝王。 陛下……竟如此信任宸贵妃? 信任到可以将龙甲军的令牌交予她手。 信任到可以让她参与如此凶险的平叛布局。 信任到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她一剑斩杀质疑者,不惜用最凌厉的手段,堵住悠悠众口。 这份信任,沉重得让康嫔心头发颤,也陌生得让她茫然。 后宫之中,何曾有过这样的妃嫔? 璇嫔真心实意地激动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知念的方向,小声对身边珠儿感叹道:“宸贵妃姐姐真厉害!” “本宫就知道,姐姐吉人自有天相!那些坏人才伤不到她。” 在她的世界里,沈知念安然无恙,还立了大功,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而庄妃,无疑是众人中,心情最为微妙的一个。 她捻着腕间冰凉圆润的佛珠,面上依旧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沉静,唯有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1171章 已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势 青梅竹马,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骨子里的多疑和深沉。 那是经历过最残酷夺嫡,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心术。 他连在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太监,都会留三分试探。对枕边人,更是从未真正卸下过心防。 可对宸贵妃……陛下竟然信任至此! 调动龙甲卫的令牌,毫不犹豫的维护和斩杀…… 这已不是简单的宠爱了,分明是将宸贵妃视作了可以托付后背,并肩而立的……盟友! 一个后妃,竟拥有了参与大周最核心权谋的资格?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庄妃维持多年的平静表象之下,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和不安…… 大公主抓着庄妃衣角的小手,因为恐惧还在发抖,她却顾不上了。 满地血腥尚未清理,空气中铁锈味未散。 南宫玄羽的目光,越过那些战战兢兢,忙着歌功颂德的臣子,落在了顾锦潇身上。 这位年轻的礼部侍郎,身姿依旧笔挺如松。 绯色官袍衬得他的面色略显苍白,却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惶恐,只有一片沉寂的坦然。 “顾爱卿。” 帝王的声音,打破了营地的喧哗:“你临危不乱,保护宸贵妃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了顾锦潇身上。 方才那名大臣血溅当场的景象,犹在眼前。帝王此刻的问询,既是恩典,亦是试探。 顾锦潇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晰而沉稳,不带丝毫邀功的谄媚:“陛下明鉴,护卫圣驾乃臣子本分。” “昨夜护宸贵妃娘娘周全,更是臣职责所在,不敢言功,亦不敢求赏。” 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在顾锦潇身上停留了片刻。 见他古板端正的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帝王的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需要的,就是这份懂得分寸,不逾矩的臣子。 南宫玄羽淡淡颔首,语气不容置喙:“分内之事做得周全,亦是功劳。” “李常德——” 站在旁边的李常德立刻躬身:“奴才在!” 南宫玄羽道:“传朕的旨意,赏顾爱卿黄金百两、御制湖笔十管、澄心堂宣纸百刀、前朝孤本《金石录》一套。” “另赐紫金鱼袋。” 这份赏赐,既重且巧。 黄金、笔墨纸砚是实利。 紫金鱼袋,则是莫大的体面和信任。 将这位年轻的礼部侍郎,推向了更加权力核心的位置! 顾锦潇眼神微动,终是深深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 恩威并施,尘埃落定。 南宫玄羽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始终静立一旁的沈知念。 寒风卷起她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素净的宫装。 她脸上并无太多立下大功的骄矜,显得不骄不躁,十分沉稳,已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势! 帝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底冰封的寒霜瞬间消融,化作一种几乎能溺毙人的宠溺。 这眼神,与方才看顾锦潇时的审视、嘉许截然不同。 少了君王的威压,多了近乎私密的暖意,带着一种唯有两人才懂的默契。 此时此刻,南宫玄羽心中最后悬着的石头,也悄然落了地。 因为他原本还存着几分忧虑。 念念年纪太轻,沈家根基尚浅。他要在今年除夕擢升她为皇贵妃,做内定的皇后。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自诩资历的老臣,定会群起反对,掀起不小的波澜。 帝王虽不惧,却也烦扰。 可如今……经此木兰围场一役,念念以身为饵,与他并肩平叛,力挽狂澜! 这份泼天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护驾大功,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谁还敢说念念不配? 谁还敢质疑她的能力和地位? 这份功劳,成了念念登上皇贵妃宝座,最坚实的基石! 除夕之夜,属于皇贵妃的金册、金宝,注定要落入她的掌中,再无任何悬念。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沉静如画的侧颜,温和的眼神深处,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熨帖。 仿佛命运之手,早已将最契合他心意的珍宝,打磨得愈发璀璨夺目,稳稳安放在无人可撼的高位之上! 叛乱刚刚平息,帝王要忙的事还很多。 这个插曲过后,南宫玄羽留下一句简短的“念念,你先歇着,余下的事朕来处理”。 便带着一身凛冽的血气和威压,大步走向临时充作行辕,处理叛军后续的营帐方向。 詹巍然等禁军将领立刻簇拥而上,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和急促的命令声,很快取代了方才的颂扬声。 众人也都陆续告退了。 沈知念目送帝王玄黑的背影,消失在明黄营帐之后。 芙蕖和菡萏为沈知念拢紧了斗篷。 她转身朝自己那顶翟鸟祥云的华帐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从一场喧嚣的宴席中抽身离去。身后那片狼藉和血腥,与她再无瓜葛。 …… 王嫔的营帐锦帘紧闭,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跳跃的火苗在王嫔明艳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小田子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墙灰。 方才那名大臣血溅三尺的景象,如同烙印,死死刻在他的眼底…… 小田子嗓子发干,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娘娘……那……那位大人……就……就那么被……” 他连“死”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中冒了出来。 王嫔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 她没有回头,只是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慢条斯理地往发髻上比划着。 镜中映出的眉眼,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但平静之下,是王嫔竭力压制的惊悸。 “慌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刻意放得平缓,却透着一股冷意:“他自己能力不行,怨得了谁?” 话语落下,王嫔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小田子惨白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 “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定国公府谋反的事,和那些被抓捕的逆贼。大家都想知道,陛下将如何清算定国公府。” 第1172章 是否有孕(128万打赏值加更) “谁会注意到一个妄议贵妃,触怒龙颜,被陛下当场斩杀的蠢货?” “谁又会去深究,他背后有没有人示意?” 小田子看着王嫔眼中,那抹令人心悸的寒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道:“可是……那毕竟是宸贵妃娘娘……万一被人查出来……” “没有可是!” 王嫔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明白吗?!” 小田子深深低下头:“奴……奴才明白!” …… 翟鸟祥云帐内,暖融的香气,驱散了从门帘缝隙钻进来的寒意。 沈知念斜倚在铺着厚厚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一身美丽的宫装,衬得她面容如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娘娘,唐太医来了。” 芙蕖汇报完毕,帐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唐洛川之前一直等在旁边,此刻才有机会进入沈知念的营帐。 他知道沈知念假死的事,之前的血包都是他帮忙准备的,更是演戏配合着骗过了所有人。 唐洛川本以为,这是一场胜券在握的围剿。 但他万万没想到,突然出现的匈奴人,会打乱所有计划,竟让娘娘失踪了一整夜。 幸好娘娘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唐洛川心中涌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恭敬地跪地行礼:“微臣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沈知念温声道:“不必多礼。” “谢娘娘。” 唐洛川起身后,径直走到榻边,动作轻缓地半跪下来。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紫檀药箱,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覆在沈知念伸出的皓腕上,才将手指轻轻搭上去。 一时间,帐内静得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唐洛川低垂着眼睫,全副心神都凝注在那三根探脉的手指上,感受着指下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唐洛川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紧绷,一点点消散。 他缓缓收回手,一直屏住的那口气,终于无声地吁了出来:“娘娘脉象平稳,只是气血略亏,乃是惊悸劳神所致,并无大碍。” “待臣开一副安神补气的方子,调理几日即可。” 沈知念这才缓缓睁开眼:“辛苦唐太医了。” “你的血包做得极好,所有人都未曾瞧出破绽。如若不然,本宫和陛下的计划,也没有这么容易成功。” 唐洛川收拾药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血包是他用数种罕见药材混合特制,既要色泽、气味逼真,又要确保对接触者无害。 此刻听沈知念轻描淡写地提起,唐洛川心头却无半分自得,只有更深的后怕。 因为宸贵妃娘娘的语气风轻云淡,可其中的惊险,他不是不知道。 差之毫厘,便是万劫不复…… 唐洛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方才更沉了些:“分内之事,臣不敢居功。” “娘娘无恙,便是万幸。” 这盘以命为注的棋局,他终究是配合宸贵妃娘娘,走赢了最险的一步。 唐洛川将药箱合拢。 沈知念依旧倚在柔软的狐裘里,目光却并未收回,反而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双沉静的狐狸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探究:“唐太医,本宫的身子除了气血略亏,可还有其它异状?” 唐洛川正欲起身告退,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沈知念:“娘娘是指?” 沈知念的目光与他对上,直接问出了盘桓心底的疑虑:“本宫摘了那镯子,已经许久了。” “以本宫体质,按理早该有动静了才是。为何至今,脉象上依旧毫无迹象?” 她是易孕之体,这是不争的事实。 从决定再怀一个皇嗣以固地位,彻底斩断某些人的念想起,沈知念便摘下了可以避孕的镯子。 算算时日,她早该有孕了。 可她月信准时,身体也无任何特殊征兆。 这不合常理。 唐洛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宸贵妃娘娘方才的脉象确实清晰,沉缓有力,是典型的胞宫无孕之象。 他仔细回想着,每一次为沈知念请平安脉的记录。 娘娘的体质确如她所言,极易受孕。 且怀四皇子时,毫无波折。 “回娘娘。” 唐洛川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凝了些,带着医者面对未知时的审慎:“从脉象上看,娘娘胞宫气血充盈,冲任调和,并无明显阻碍孕育之象。” “体质……亦如常。” 这正是让他感到困惑之处。 脉象显示宸贵妃娘娘身体状态良好,完全具备受孕的条件。 可事实就是没有。 沈知念的指尖在狐裘上停住,那抹困惑在她眼底沉淀下来,化作了更深一层的凝重:“既如此,是为何?”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追问。 这关乎沈知念下一步的谋划。 唐洛川迎着她审视的目光,俊美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难以解答的踌躇。 他行医多年,精研妇科,自信对女子孕育之机理了如指掌。 可宸贵妃娘娘此刻的情况,却像是所有条件都已齐备,偏偏缺了那临门一脚的契机。 毫无道理可言。 “这……” 唐洛川斟酌着词句:“臣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许……是机缘未至?” “又或是娘娘近来劳心过甚,心神激荡,影响了气血归经。” 除此之外,他从宸贵妃娘娘的脉象上,找不到任何阻滞的根源。 看着沈知念眼中,并未消散的疑虑,唐洛川只能给出最稳妥的建议:“娘娘的身体底子虽好,可此番平叛耗神费力。不若先按臣开的方子,安心调养些时日?” “待气血完全平复,心神安宁,或许……机缘自然就到了。” 第1173章 本宫乏了,没空听她废话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沈知念的目光,从唐洛川带着困惑的脸上移开,最终化作了无声的接受。 连唐洛川都诊不出缘由,强求无益。 “嗯。”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就先调养着吧。” “是。” 唐洛川行了一礼,提起药箱悄然退了出去。 锦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 沈知念眉宇间,那丝关于子嗣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芙蕖便轻声禀报道:“娘娘,璇嫔娘娘在外求见。” 沈知念收敛心神,重新倚回了软榻:“快请她进来。” 帐帘掀开,璇嫔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圈微微泛红。 一见到沈知念,璇嫔这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刚才诸事繁忙,人又多,她这才有机会单独跟沈知念说话。 璇嫔甚至忘了行礼,几步冲到软榻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后怕:“姐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臣妾了……” 沈知念看着璇嫔这副真情流露的模样,心头微暖。 深宫里,能如此直白表露关心的人,不多。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璇嫔的手臂,声音温和:“让你担心了。” “事出突然,来不及知会你。” 璇嫔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声音还带着点鼻音:“臣妾明白的,那么大的事,肯定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只是……只是听到消息的时候,臣妾的魂都快吓没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沈知念平静的脸,那份后怕渐渐被庆幸取代,破涕为笑:“现在看到姐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寒暄了几句,璇嫔的情绪平复了些。 她挨着软榻边坐下,这才想起正事,压低声音道:“对了,宸贵妃姐姐,那个陆沈氏形迹可疑,竟想趁乱逃跑。” “臣妾让禁军将其抓起来了,关在西边那个堆放杂物的空帐子里,派了好几个人看着呢。” 璇嫔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臣妾怕别人忙乱中忘了,特意让珠儿去盯着点,别让她趁乱跑了。或是……或是再使什么坏。” 沈知念闻言,眸中掠过了一丝意外。 定国公谋反的后续还未处理完,她确实一时无暇顾及沈南乔。 在沈知念眼里,沈南乔不过是个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注定跑不掉的弃子,根本不值得她分心。 没想到,璇嫔竟如此机敏,还惦记着这事。 “哦?” 沈知念唇角微扬,带着一丝真实的赞许,看向璇嫔道:“你倒是心细。做得好。” 璇嫔得了夸奖,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随即又好奇地凑近了些。 “宸贵妃姐姐,她……她真的有问题吗?” “陆沈氏跟定国公府……” 这两天发生的变故太多,怎么定国公府一谋反,陆沈氏就要逃跑?璇嫔有隐隐的猜测,这两件事只怕有所关联。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沈知念也无须再瞒。 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陆沈氏与定国公府庶子柳时修私通,被其蛊惑,身藏剧毒。意图在围场之内,对本宫下毒。” “什么?!” 璇嫔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脸上的那点羞涩,瞬间被巨大的愤怒取代:“姐姐待她已是仁至义尽,陆沈氏怎么敢?!” “不知姐姐打算怎么处置她?这种毒妇,就该千刀万剐!” 沈知念的语气,如同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押解回京,自有刑部依律处置。” 谋害皇妃,勾结叛党,沈南乔的下场早已注定,无需沈知念费心。 璇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帐帘被芙蕖无声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她走了进来,对着沈知念躬身,汇报道:“娘娘,看押陆沈氏的侍卫来报,她得知娘娘平安归来,一直哭闹不休,口口声声喊着要见娘娘一面。” 沈知念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漠道:“不见。” 她微微侧首看向芙蕖,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告诉她,本宫乏了,没空听她废话。让她好生待着,静候发落便是。” 芙蕖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是,奴婢明白。” 璇嫔看着沈知念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方才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下来,转而化作一种明悟。 是啊,对宸贵妃姐姐而言,沈南乔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翻不起任何浪花。 此刻晾着她,让她在恐惧和未知中煎熬,或许比直接打骂,更让她难受。 帐内暖香依旧,璇嫔只觉得宸贵妃姐姐身上,这份从容和掌控一切的气度,比往日更甚。 经此一役,宸贵妃姐姐在后宫的地位,怕是再也无人能撼动了。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沈知念肯定累了。 璇嫔已经看过她,并把沈南乔的事说了,当即起身道:“那臣妾就不打扰姐姐了,姐姐好好休息。” 沈知念确实累得够呛,点头道:“菡萏,送璇嫔妹妹出去。” “是。” 休息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处理。 定国公府的叛乱尘埃落定,相关人等皆已落网。唯有一人……她尚未安置。 “林菀呢?” 沈知念询问道:“定国公府的女眷,都如何处置?” 芙蕖立刻回禀:“回娘娘,定国公府所有女眷,连同柳少夫人,皆被圈禁在西营角,临时辟出的几顶营帐内,由禁军严加看管,等候陛下发落。” 沈知念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 林菀……这个在定国公府覆灭前,便选择弃暗投明的人。 但她的命运,在旁人眼中,早已与定国公府绑死。 沈知念淡淡道:“带她来见本宫。” “是。” 芙蕖毫不迟疑,应声退下。 在刚刚经历血洗的围场营地,宸贵妃娘娘的话,便是无人敢质疑的旨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厚重的锦帘再次被掀起。 林菀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素色斗篷走了进来,发髻微乱,脸色带着被关押后的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不见多少惶恐。 第1174章 恳请娘娘赐臣妇与柳时修义绝 当看到端坐软榻上的沈知念时,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深深福下身子,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臣妇拜见宸贵妃娘娘,恭贺娘娘逢凶化吉!” 她没有提自己的处境,开口便是对沈知念的恭贺。 沈知念抬了抬手:“起来吧。” “此次能及时识破沈南乔的毒计,洞悉柳时修被秘密派往江南,筹措粮秣军资的动向,多亏了你传递消息。” 她直接点明了林菀的功劳,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你功不可没!” 林菀站起身,脸上并无太多居功之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娘娘言重了。” “臣妇不过是做了应做之事,不愿与反贼同流合污,污了林家清名。” 她语气坦然,将自己和定国公府,彻底割裂开来。 沈知念看着林菀沉静的眼眸。 她在绝境中,依旧能保持清醒的决断力,让沈知念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欣赏。 她给了林菀一个选择的机会:“如今尘埃落定,你有何打算?” 林菀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深深福下,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臣妇恳请娘娘恩典!” “柳时修身为反贼,悖逆君上,罪无可赦!” “臣妇不屑与此等乱臣贼子为伍,更不愿辱没门楣!恳请娘娘赐臣妇与柳时修……义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林家世代忠良,愿以此举,向陛下和朝廷表明心迹!” “义绝”二字,掷地有声。 这是要彻底斩断,她跟定国公府和柳时修的一切联系。以最决绝的方式寻求生路,也保全母家。 沈知念静静地看着林菀。 林菀所求,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份当机立断的果断,正是她欣赏林菀之处。 南宫玄羽此刻正忙于处理叛乱,清算定国公府。对于林菀这样一个女眷的去留,根本无暇细究。 而沈知念,作为平叛的最大功臣,有这个权力决定林菀的结局。 “准了。” 沈知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本宫做主,允你与柳时修义绝,稍后自有文书下达。林家……与此事无关。” 她轻描淡写,便决定了林菀的命运。 林菀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深深拜下:“臣妇……叩谢娘娘再造之恩!” “娘娘大恩,林家永世不忘!” 她起身后,又迟疑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事……” “娘娘,那个叫绿萝的丫头,虽是沈南乔的婢女,但……也是被逼无奈,且最终迷途知返,向臣妇吐露了沈南乔的毒计。” “若非她,臣妇也无法及时警示娘娘。” “恳请娘娘开恩,饶她一命,将她交给臣妇处置。臣妇保证,送她远离京城,此生绝不再踏入半步。” 沈知念略一沉吟。 绿萝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生死无关大局。林菀既然开口求情,她顺水推舟也无妨。 “可。” 沈知念颔首:“那婢女,便交由你带走。” 林菀再次深深拜谢:“谢娘娘恩典!” “臣妇告退!” 很快,这个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营地里传开。 那些原本以为林菀必死无疑,甚至等着看林家如何被牵连的人,无不惊愕万分! 宸贵妃竟然亲自做主,允了林菀与反贼义绝?!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恩典! 被严密看押的定国公府女眷营帐内,定国公夫人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她形容憔悴,发髻散乱,再无半分国公夫人的威仪。 当得知林菀不仅全身而退,还主动义绝时,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怨毒的光芒! 定国公夫人猛地扑到帐门边,隔着守卫的刀枪,嘶声尖叫道:“林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叛徒!” “定国公府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背叛!你不得好死!” 她的咒骂声尖利刺耳,充满了绝望的怨毒,在营地上空回荡。 然而林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身后那歇斯底里的诅咒。 阳光落在她苍白却沉静的脸上,她只是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深秋凛冽却自由的空气。 定国公府这艘已经沉没的破船,终于与她无关了。 …… 营地西角,临时圈禁的帐子外,寒风卷着草屑打着旋儿。 绿萝缩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单薄的衣裳挡不住深秋的寒意,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死死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念头。 夫人被抓了。 毒簪的事只怕也要败露了…… 她这个知情的婢女,会不会被当成同伙?会不会被灭口? 巨大的恐惧让绿萝几乎窒息。 帐帘被掀开的声音,吓得绿萝猛地一哆嗦。 她惊恐地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林菀清瘦却挺直的身影。 林菀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绿萝。” 绿萝连滚带爬地扑到林菀脚边,眼泪瞬间决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贵……贵夫人!求求您救救奴婢!” “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不想死啊!” 她语无伦次,只知道拼命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菀垂眸看着绿萝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缓缓开口道:“起来吧。” “宸贵妃娘娘开恩,念你迷途知返,有功于揭露毒计,饶你一命。” 绿萝的动作猛地僵住,像是没听懂,茫然地抬起满是泪痕和泥土的脸。 林菀看着她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继续道:“娘娘已允准,将你交予我处置。” “收拾一下跟我的人走吧,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巨大的惊喜,让绿萝彻底懵了。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卷进了天家贵胄,谋反叛乱的滔天巨祸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能留个全尸都是奢望! 可现在……这位贵夫人竟然真的救了她? 宸贵妃娘娘……真的放过了她?! 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绿萝的所有防线。 第1175章 回京(182万票加更) 绿萝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害怕的呜咽,而是压抑得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庆幸和感激。 “谢……谢夫人!谢宸贵妃娘娘!呜呜呜……” “夫人大恩大德……奴婢……奴婢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只能断断续续地表达着,最卑微的感激。 绿萝挣扎着想爬起来再磕头,手脚却软得不听使唤。 林菀静静地看着她发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她伸出手,虚虚地挡了一下绿萝又要磕下去的动作,声音平淡:“不必了。” “收拾好,跟我的人走便是。从今往后,你与京城再无干系。” 绿萝用力点头,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挣扎着爬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那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裙,不敢有丝毫耽搁。 生怕慢了一步,这从天而降的生机,就会溜走。 当绿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林菀身后,走出那顶散发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营帐时。深秋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地照在她脸上。 绿萝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阳光带来的暖意,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她心头,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此次也算误闯天家,差点粉身碎骨。 是这位夫人心善,宸贵妃娘娘宽厚,才给了她一条活路。 绿萝望着林菀挺直的背影,又偷偷看了一眼,远处那顶华贵的翟鸟祥云帐,心头只剩下沉甸甸的感激。 她这条命,终于捡回来了。 …… 御辇宽大平稳,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如同低沉的催眠曲。 沈知念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意识沉浮间,只觉得疲惫如同潮水,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的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营帐顶。而是御辇内玄色织金,绣着盘龙祥云的厚重帷幔顶棚。 身下是铺着厚厚明黄软垫的紫檀木榻,身上盖着柔软的银狐裘。 轻微的颠簸感告诉她,这是在回京的路上了。 沈知念微微偏过头,光线透过车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南宫玄羽就坐在她对面不远处,一张紫檀木小几后,上面堆着几份摊开的奏报。 他身着玄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正凝神批阅着。侧脸在摇曳的车内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 似乎是察觉到沈知念的动静,南宫玄羽的目光从奏报上抬起,看了过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她时,瞬间褪去了处理政务时的锐利和冷肃,化作一片温和的暖意。 “醒了?” 帝王放下手中的朱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念念,你睡了快两天了,饿不饿?让李常德传膳进来。” 沈知念腹中,适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她轻轻“嗯”了一声。 李常德的动作极快。 不过片刻,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碗熬得浓香四溢的鸡丝粥,便摆在了沈知念面前的小几上。 她没什么胃口,只就着小菜勉强用了半碗粥,便搁下了银箸。 车厢内一时只剩下车轮滚滚,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南宫玄羽手边,那几份墨迹未干的奏报。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陛下……定国公府和那些叛军,可都处置妥当了?”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睡后的微哑,仿佛只是询问一件寻常事。 南宫玄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 但此刻,面对与他并肩经历过一场生死叛乱,亲手布局并诱敌深入的沈知念。帝王并不觉得,她问的话有什么不妥。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一份奏报上,朱笔批下几字,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京畿大营已彻底接管定国公府,及其附逆党羽的府邸、田庄、商铺等。所有在册人员,皆已收押。” “柳时修在江南的几处秘密据点,也被朕提前派去的人捣毁,截获大批粮秣军资。他虽在逃,但已成丧家之犬,不足为虑。” “各地响应定国公府调兵的暗桩,也正在按名单清理,翻不起大浪了。” 帝王寥寥数语,便将一场足以倾覆社稷的叛乱,处理得干净利落,仿佛只是拂去案上的一粒微尘。 沈知念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个关键的漏洞。 沈知念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啜了一口,润了润微干的喉咙,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缓,却带着一种洞悉危险的敏锐。 “陛下,不知那些混入围场的匈奴死士,可查清楚了?” “他们是如何突破重重关卡,精准潜入核心营区的?” 她抬起眼,看向南宫玄羽,眼里映着跳跃的烛火:“若无人里应外合,打通关节,匈奴死士绝无可能做到这些事。” 南宫玄羽执笔的手停在了半空,抬起头迎上沈知念探究的目光。 烛光下,她的面容沉静。脸上是经历过生死杀伐后,沉淀下来的敏锐和清醒。 她问到了要害。 帝王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柔软的靠垫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带着一丝冷冽的杀意:“念念所虑极是。” “詹巍然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几处哨卡的守卫,被悄无声息抹了脖子,手法是匈奴人惯用的弯刀。” “且他们的行动路线,避开了几处明哨暗岗,直扑御帐……若无内应指引,断难如此精准。” 南宫玄羽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朕已传令周家父子,接手彻查此事。” “他们在边关多年,与匈奴交手经验丰富,熟悉其手段。” “京城,詹巍然负责调查,围场外围的警戒人员,和京畿卫戍营,还有随驾的禁军。” “所有当值人员,皆在筛查之列。无论牵扯到谁……” 帝王没有说下去,但眼底那抹冰冷的寒光,已昭示了一切。 第1176章 看到沈知念脖子上的红痕 沈知念静静听着,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边疆有周家父子,京城有詹巍然。 由他们来查,确实是最稳妥的。 沈知念不再多问,只轻轻颔首,表示了然。 南宫玄羽重新拿起朱笔,笔尖划过奏报的纸张。 车窗外的风声,伴随着车轮滚滚,一路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晃动的车壁上。 帝王专注处理奏报,宠妃倚靠软榻闭目养神。 方才那番关乎边疆安危,肃清内奸的重大讨论,在这片温暖的空间里,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对话。 南宫玄羽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方才跟沈知念谈论这些军国机密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早已超越了帝王对宠妃的界限。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夜风带着寒意,掠过皇家仪仗。 帝王御辇内却暖意融融,龙涎香混着情事后的暧昧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厚重的锦褥凌乱。 沈知念裹着柔软的丝被,依偎在南宫玄羽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平复。 方才的激烈缠绵,如同疾风骤雨,暂时冲刷掉了连日来的血腥和疲惫。 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酸软与满足。 沈知念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始终没能有孕的困惑,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情欲的潮水褪去后,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是易孕之体,可现在还毫无动静,连唐洛川也说不出缘由…… 这不合常理。 沈知念细微的走神,并未逃过帝王敏锐的感知。 南宫玄羽宽厚的手掌,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缓缓摩挲,带着事后的慵懒与餍足。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的发顶响起,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念念在想什么?” 沈知念心头微凛,瞬间敛去眼底的疑惑,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声音微哑且依赖:“没什么……” “臣妾只是……只是想起那些叛军冲营的样子,还有些心有余悸……” 南宫玄羽环着沈知念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安抚:“有朕在,怕什么?”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给人一种心安的力量:“那些危险的事都过去了,睡吧。” 沈知念在帝王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阖上眼。将关于子嗣的困惑,压回了心底深处。 翌日清晨。 行进的队伍在官道上短暂休整。 沈知念在御辇内用过早膳,便由芙蕖和菡萏伺候着,换乘回自己那顶华贵的凤辇。 阳光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清晨的霜气。 她刚扶着芙蕖的手,步下御辇的踏脚,一抬眼便看到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的顾锦潇,正垂手侍立,似乎在等候觐见帝王。 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神情依旧是那副古板端方的模样。 沈知念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顾侍郎。” 顾锦潇闻声立刻转身,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稳:“臣参见宸贵妃娘娘。” 就在这短暂的交错间,清晨微凉的风拂过,恰好撩起了沈知念颈侧,一缕松散的发丝。 一抹暧昧的红痕,在她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格外醒目,毫无遮掩地落入了顾锦潇的眼帘。 顾锦潇虽未经人事,却也明白这是什么…… 那一瞬间,顾锦潇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在宽大的袍袖下绷得发白。 但顾锦潇强行压制住了翻腾的情绪,没有表露出一丝异样。 沈知念并未察觉到,顾锦潇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随即不再多言,由芙蕖搀扶着,步履从容地登上了自己的凤辇。 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顾锦潇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凤辇的帘幕彻底静止,他才缓缓直起身。 目光始终低垂,仿佛在看着地上凝结的白霜。 顾锦潇袖袍下的手指,依旧紧紧蜷着。那抹刺眼的红痕,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眼底……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滞涩。 顾锦潇将视线投向帝王御辇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却驱不散骤然笼罩下来的阴霾。 …… 凤辇内熏着清雅的百合香,沈知念倚着软垫,正由菡萏轻轻揉着额角,缓解旅途的微乏。 锦帘被掀起一角,小明子那张精神奕奕的脸探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看到小明子安然无恙,沈知念微微松了一口气,颔首道:“起来吧。” “本宫刚才听芙蕖说,本宫昏睡的第一日,你就潜回营地了?不管怎样,平安回来就好。” 小明子利落地爬起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奴才该死,让娘娘担心了!” “那夜乱起来,外头全是叛军和匈奴人,刀光剑影的……” “奴才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后来躲进了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等知道叛军被龙甲军清缴了,才敢摸回来。” 说这件事的时候,小明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好险!这一次,奴才差点就交代在外头了!” 沈知念静静听着。 小明子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 她温声道:“没事就好。” 得了娘娘的关切,小明子脸上露出感激的笑。 随即,他想起了正事,往前凑近一步:“娘娘,奴才回来后,耳朵可没闲着,听到了点别的风声……” 沈知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 小明子继续道:“就是……就是之前营地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娘娘您和顾侍郎……的闲话。” 菡萏和芙蕖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小明子没留意她们的反应,专注地对沈知念道:“奴才起初也以为,是无风起浪,有不长眼的人嚼舌根。” 第1177章 王嫔娘娘此刻已与秋后的蚂蚱无异 “可后来……后来奴才特意留心打听了一下,竟是王嫔娘娘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在命妇堆里‘不小心’说漏了嘴,才让流言传开的!” 小明子竹筒倒豆子般说完,最后笃定道:“娘娘,奴才敢打包票,这件事就是王嫔娘娘存心安排的!” 他的话音刚落,凤辇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菡萏猛地直起身,一张小脸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王嫔娘娘她怎么敢?!” “争宠不成,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污蔑娘娘的清誉!她……” 说到这里,菡萏气得一时语塞。 芙蕖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冰冷。 她的反应虽然没有菡萏这么大,但紧抿的唇线,昭示着她内心翻涌的怒火。 芙蕖看向沈知念,声音带着压抑的寒意:“娘娘,王嫔娘娘此计,用心何其歹毒!” “流言虽被陛下以雷霆手段压下,但若被她寻到其它机会再掀波澜,于娘娘清誉终是不利!” 沈知念静静地听着,眼底闪过了一丝寒芒。 王嫔……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争宠不成,便想用这种阴私手段来泼脏水,试图在她与帝王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 真是……愚不可及,又自寻死路! 她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小几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沈知念目光,扫过犹自愤愤不平的菡萏,和面色沉凝的芙蕖,最终落在小明子紧张的脸上:“此事,本宫心中有数。” “娘娘!” 菡萏终究按捺不住,声音带着不甘的急切:“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由着王嫔娘娘这般污蔑您的清誉?” “她这次不成,谁知道下次还会使出什么下作手段!” 沈知念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嘲弄:“算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菡萏愤懑的脸,最终落在芙蕖同样隐含怒意,却更显沉着的眼眸上:“急什么?” 沈知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从容:“陛下才以雷霆手段,当众斩杀妄议之人,用鲜血强行压下了这股阴风邪火。” “此刻若再生事端,无论真相如何,都等于将那盆好不容易按下去的脏水,又重新搅浑,泼到本宫头上。” “旁人只会记得本宫与顾侍郎的流言又被提起,而非王嫔的构陷。” “清誉二字看似虚无,却是立足后宫的根本。” 尤其是……她即将晋位之时。 沈知念不再看侍女们,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锦帘,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回宫之后,有得是机会让她连本带利地偿还!” “王嫔起初,不过是陛下为拔除定国公府,那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才允她带着王家暗中投诚。她确实传回了一些消息,也算有功。” 说到这里,沈知念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可如今,树已倒,猢狲将散。” “定国公府已然覆灭,她这颗棋子的用处……也到头了。” “王嫔非但不知收敛锋芒,夹起尾巴做人,竟还敢在本宫身上动这种歪心思?” 她轻轻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真是……愚不可及,自寻死路!” 芙蕖和菡萏瞬间明白了娘娘的意思。 王嫔娘娘的价值,随着定国公府的倾塌,已然归零。 她非但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弃子,反而还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作妖。无异于将自己最后的生路,也亲手斩断! 在娘娘眼中,王嫔娘娘此刻已与秋后的蚂蚱无异。 芙蕖沉声应道:“奴婢明白了。” 菡萏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等着看好戏的雀跃。 沈知念不再言语,重新阖上眼帘,靠回柔软的软垫中。 …… 长长的队伍沉默地前进着。 威严的玄甲禁军,拱卫着帝王的明黄车驾。 后面跟着妃嫔、宗室的车马。 队伍末尾,几辆特制的囚车格外扎眼。 木栅间隙里,隐约可见几张形容枯槁,死气沉沉的脸。 枯草凝着白霜,在车轮下碎裂,又被风卷起,扑打在囚车冰冷的木栅上。 其中一辆囚车里,定国公蜷缩在角落。 他曾经魁梧的身形,如今只剩下一把嶙峋瘦骨,沾满污垢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花白枯槁的头发凌乱地散着,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力地飘动,像秋末最后几茎衰草。 定国公浑浊的眼睛半阖着,望着车底晃动的阴影,昔日的锐利和算计,早已被绝望的死灰覆盖。 铁链随着囚车的颠簸,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哗啦”声,一下又一下…… 一辆垂着杏黄软帘的华贵马车里,一只白嫩的小手,悄悄掀开了帘子。 大公主将小脸贴在冰冷的窗框上,目光被那几辆格格不入的囚车吸引。 当囚笼里如同枯草般的白发,映入她的眼帘时,大公主猛地睁大了眼睛:“外公?!” 她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大公主虽然知道,定国公谋反了的事。但事发以来,庄妃一直拘着她。 每次大公主问跟定国公府有关的事,庄妃都是三缄其口。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定国公。 大公主记得外公以前抱她时,下巴蹭过她头顶的感觉。 记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点药味的檀香。 可眼前这个人…… 这个被锁在笼子里,像破布娃娃一样的人,怎么会是那个总给她带新奇玩意,会把她高高举过头顶的外公?! 大公主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混杂着恐惧和心疼的情绪,充斥在她心中。 趁着车队停下修整的间隙,大公主不顾一切,掀开厚重的车帘。 她小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朝着队伍最前方,那辆象征着无上威严的明黄车驾,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父皇!父皇——!!!” 大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身影在肃杀的玄甲侍卫间穿行,显得那么突兀又脆弱。 侍卫们下意识侧身避让,无人敢真正阻拦,这位金枝玉叶的大公主。 第1178章 庄妃被帝王训斥(129万打赏值加更) 明黄龙纹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内掀开。 南宫玄羽俊美而沉肃的脸庞露了出来,深邃的眼眸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扑到车辕边,跑得小脸通红,发髻散乱的大公主。 “韫儿?” 帝王的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大公主仰着小脸,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顾不上仪态,伸出小手指着队伍后方囚车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又语无伦次地喊道:“父皇!外公……外公他在笼子里!” “他……他好可怜……” “外公知道错了!他一定知道错了!父皇,您饶了他好不好?饶了外公吧!” “韫儿求求您了!父皇……” 最后几个字,大公主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孩童最直白,最绝望的祈求。 她的小手死死扒住冰冷的车辕,仿佛这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公主仰望着帝王的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希冀。 现场是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无数道目光,有惊惧的,有同情的,有看戏的,都落在大公主小小的身影上。 南宫玄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这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冰冷的怒涛。周身散发的威压,让近前的侍卫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垂下了头。 “砰!”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南宫玄羽手边矮几上,那只薄胎青玉茶盏,被他猛地拂落在地,瞬间粉身碎骨! 温热的茶汤和碧绿的茶叶泼溅开来,在深褐色的车板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湿痕。 几片碎瓷甚至滚到了大公主的绣花鞋边。 “放肆!” 帝王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惊得大公主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谋逆大罪,十恶不赦!岂是区区‘知错’二字可抵?” “谁教你如此不分尊卑,不知轻重,竟敢为逆贼求情?!” 帝王凌厉如刀的目光,越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的大公主,看向后方。 庄妃匆忙下车,疾步赶来。 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脸上惯有的温婉沉静,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惶。 庄妃甚至来不及整理被风吹乱的裙裾,便提着裙摆疾步上前,在帝王车驾旁,毫不犹豫地深深跪伏下去!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布满尘土和枯草碎屑的官道上。 “陛下息怒!臣妾有罪!” 庄妃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空气里:“是臣妾管教无方,疏于约束,才让韫儿如此失仪妄言,冲撞圣驾。” “臣妾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责罚!” 她伏在地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宽大的衣袖铺散开,像一只折翼的蝶。 唯有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被庄妃紧紧攥在右手掌心。深陷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肉里。 南宫玄羽冰冷的视线,在庄妃伏地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 他最终没有再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大公主一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哼。 “管好你的女儿!”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凉:“若再有下次……休怪朕不留情面!” 明黄的车帘“唰”地一声被重重甩下,隔绝了众人的视线,也彻底断绝了大公主心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车驾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启动,现场响起沉闷的车轮声。 庄妃依旧跪在冰冷的尘土里,直到帝王的御驾向前行进了数丈,才在若离和若即的搀扶下,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她甚至没有立刻去管仍僵在原地,小脸煞白,无声流泪的大公主。 只是望着御辇离去的方向,低沉道:“带大公主回去!” “是!” 夜色很快降临。 庄妃的马车里。 大公主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哭得红肿,布满泪痕的小脸。 白日里巨大的惊吓和委屈,以及被父皇呵斥的恐惧,此刻在寂静的夜里,发酵成了更深的伤心和不解…… 她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 庄妃坐在榻边,背脊挺直,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在她的指间缓慢地捻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温婉依旧,却没了平日的悲悯,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平静。 白日里,她跪在尘土中的卑微,仿佛从未发生。 “母妃……” 大公主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庄妃垂落在榻边的衣袖,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泪眼婆娑地问道:“韫儿……韫儿真的做错了吗?” 庄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大公主哭肿的眼睛上。 大公主吸了吸鼻子,小小的眉头困惑地拧紧,声音里充满了伤心:“外公……外公是韫儿的亲人呀……” “他犯了错,被关在笼子里,真的好可怜……” “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会那么生气?” “为什么……为什么您也不帮韫儿救救外公?” 她的小手用力拽着庄妃的衣袖,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母妃,您最慈悲了!” “您天天念经拜佛,佛祖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您去跟父皇说说好不好?求求您了母妃!救救外公……” 大公主稚嫩的话语,如同最尖锐的锥子,一下下凿在庄妃心口,那层坚硬的壳上。 “嗒。” 捻动的佛珠骤然停滞。 庄妃的呼吸似乎也随之一窒。 她温婉平静的面具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双总是低垂着,带着悲悯或温顺的眼眸,此刻直直地望向大公主盛满了不解、痛苦,和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 第1179章 被大公主气到(183万票加更) 马车里,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将庄妃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张了张嘴,平日里那些劝人向善,宽恕慈悲的佛理箴言,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庄妃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堵得她心口发闷。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只有大公主压抑的抽噎声,在寂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韫儿。” 庄妃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要牢牢记住,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微微倾身,看着大公主惶惑的泪眼,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将这条铁律,刻进大公主稚嫩的心房。 “定国公不再是你的外公,而是反贼!” “是意图颠覆你父皇江山,陷万民于水火的乱臣贼子!” “陛下圣明烛照,将其拿下,明正典刑,是理所应当!是天经地义!” “你今日冲撞圣驾,口出妄言,已是大大的不该!” 庄妃的声音带着后怕的严厉:“若非陛下念你年幼无知,顾念几分父女情分,单凭你为逆贼求情这一条,便是大不敬之罪!” “日后,绝不可再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人半个字!明白吗?!” 大公主还是第一次见到,庄妃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被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训斥震住了。 她小嘴微张,忘记了抽噎。 身为皇家公主,她又怎么会不明白,谋反是大罪。 可那个锁在囚车里,白发在寒风中飘散的身影,是记忆里会偷偷塞给她糖葫芦,用胡茬蹭她痒痒的外公啊! 她怎么也无法将外公,当成面目狰狞的反贼…… “可是……母妃……” 大公主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小小的身体在锦被里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韫儿知道外公犯了天大的错……” “韫儿不敢再求父皇了……”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望着庄妃,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哀求,而是孩童最直接的困惑和指控:“可是……韫儿喜欢的人,一个接一个都不在了……” “母妃被父皇赐死了……夕颜姐姐也死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大公主的眼睛里无声滚落,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外公……外公是韫儿记得的,为数不多对韫儿好的人了……” “韫儿不想外公也变成……变成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的小手再次死死抓住庄妃的衣袖,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声音里带着绝望恳求:“母妃,您最慈悲了!” “您天天念经,佛祖都看着呢!” “您去跟父皇说说好不好?您去求求情!父皇一定会听您的!” “您救救外公……救救他们一家吧!” “韫儿求您了!韫儿给您磕头!” 说着,大公主竟真的挣扎着,要从被子里爬出来,作势往冰冷的地上跪。 “韫儿!” 庄妃厉声喝止,一把按住了大公主的肩膀。 力道之大,让大公主吃痛地瑟缩了一下。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将庄妃脸上那层温婉慈悲的面具,映照得摇摇欲坠…… 她看着大公主眼中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恳求。 这份信任,是她日日诵经念佛,苦心经营出的慈悲形象换来的。 如今,却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将她照得无所遁形! 去为定国公求情? 荒谬! 可笑!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庄妃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郁气,猛地堵在胸口,几乎让她窒息。 她张了张嘴,平日里那些劝人向善,普度众生的佛理箴言。那些滴水不漏,彰显大度的场面话,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庄妃从未想过,她纵横王府后院,周旋于后宫妃嫔之间,向来以温婉持重、与世无争的形象示人。 鲜有敌手的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个五岁稚童,用慈悲的绳索死死捆绑住,堵得她哑口无言! 这种感觉,比白日里跪在帝王车驾前,更加难堪百倍…… “你……” 庄妃试图找回得体从容的语调,却发现自己真的气得够呛…… 大公主仰着小脸,泪眼朦胧中,只看到母妃那张总是带着悲悯浅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复杂得她完全看不懂。 母妃没有答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地安抚她。 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大公主的心。 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泪水和无声的质问。 庄妃别开了脸,避开了大公主纯澈的目光。 “韫儿,夜深了,你该睡了。” 她的声音干涩紧绷,带着一种仓促的意味,完全失了平日的从容温婉:“若即,带大公主回后面的马车,看好她!” 若即低着头道:“是……” 大公主流着泪,还想继续哀求庄妃,却被若即抱走了。 她真的不明白,母妃明明那么善良,天天吃斋念佛,为什么就是不肯救外公呢? 帘幕落下,隔绝了大公主压抑的呜咽。 也隔绝了庄妃那张在阴影中,写满难堪和郁气的脸。 “娘娘……” 若离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大公主她年纪太小,不懂事,只知道心疼亲人。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为反贼求情,这、这本身就是大不敬之罪!”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后怕的急迫:“陛下这次顾念大公主年幼,又是初犯,没有深究,已是天大的恩典。” “可若是……若是大公主被那点孺慕之情蒙了心窍,日后再跑到陛下面前……” “或者……或者被有心人挑唆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若离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敢深想的恐惧:“那……那陛下还会像今日这般宽容吗?” “如今谁不知道,陛下最恨的,就是有人不知本分,为逆贼说话。” “到时候陛下雷霆震怒,恐怕……恐怕不仅大公主要受责罚,连娘娘您……也会被牵连啊!” 庄妃闭了闭眼。 白日里,陛下冰冷的目光,摔碎的茶盏,还有那句毫不留情的警告,言犹在耳…… 第1180章 柳太后知道消息(130万打赏值加更) “本宫知道了。” 过了许久,庄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 “传本宫的话,即刻起,直到回京之前,看好大公主!没有本宫的口谕,她不得踏出马车一步。” “若有人敢疏忽懈怠……” 庄妃的话没有说完,但她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若离,以及旁边垂手侍立的宫女,足够让她们脊背生寒。 “是!奴婢遵命!” “奴婢等定当寸步不离,看好大公主!” 宫女们立刻深深福下身子,声音带着惶恐的坚定。 若即回来后,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转头看向大公主的马车,里面压抑的哭泣,似乎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叹了口气,低声对旁边的宫女道:“吩咐下去,明早大公主起身后,务必将她看牢了。” “娘娘的话……就是死命令!” …… 沈知念的凤辇里。 “娘娘……” 芙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方才奴婢回来时,听外面的人在悄悄议论,大公主那边闹了点小动静。” 沈知念正由菡萏伺候着卸下钗环,闻言从镜中看向芙蕖:“哦?” “庄妃那般‘温婉持重’,大公主也乖巧,能闹出什么动静?” 芙蕖上前一步,声音更低了些:“说是大公主看到了,被关在囚车里的定国公。” “大公主才多大点,又被养得天真浪漫,哪里懂得朝堂倾轧的事。她只记得,那是她嫡亲的外祖家。定国公是……是疼爱她的外公。” “大公主去陛下那里,为定国公求情,惹得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连庄妃娘娘……都闹了个没脸……” 菡萏在一旁听着,小嘴微张,露出不忍的神色。 五岁的孩子,心里装着的不是权势倾轧,而是那个会给她带小玩意,会抱她举高高的慈祥老人。 沈知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既无对童言无忌的怜惜,也无对定国公府罪行的义愤,更无一丝幸灾乐祸。 她只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在世人眼中,定国公府是十恶不赦的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可在一个五岁稚童,懵懂纯澈的世界里,那个被称为“外公”的人,只是会摸着她的头笑的亲人。 大公主巨大的认知鸿沟,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 沈知念没有评价,只是道:“知道了。” 这件事该操心,也是由庄妃操心。 …… 皇宫。 慈宁宫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醒尘大师昼夜不歇的诵经声,也没能让柳太后的身子好转。 她瘫在厚重的锦被里,曾经凌厉的眉眼,如今只剩下枯槁的印子。 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映着帐顶繁复的盘金绣,目光死气沉沉。 醒尘大师低沉的梵唱,充满了虔诚,却还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袁嬷嬷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自己跪在拔步床前,冰凉的金砖地上。 她的脊背佝偻着,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垮。 殿内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柳太后艰难而缓慢的呼吸声。 袁嬷嬷盯着锦被上一条细微的褶皱,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将那千斤重的话挤出来:“太后娘娘……国公爷在、在木兰围场……反了!” “怎奈陛下早有准备,和宸贵妃将计就计,打了国公爷一个措手不及!” “国公爷已经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了……” 袁嬷嬷的话音落下,现场是一片死寂。 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凝固了。 柳太后双浑浊的眼珠猛地定住,转过头死死盯着袁嬷嬷布满沟壑,写满绝望的脸。 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 兄长反了?! 那张总是带着恭敬笑意,在她面前微微躬身的脸,清晰地浮现在柳太后的脑海里。 每一次,当她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苦口婆心地劝诫兄长树大招风,让他收敛些,因为陛下已非当年稚子时。 兄长脸上是怎样的神情? 是恭敬,是顺从,口中应着“太后娘娘教训得是”、“臣谨记”。 可实际上呢? 柳太后想起了定国公的眼神。 他眼底深处翻涌的,从来都是被强行按捺的戾气,是不甘蛰伏的野火! 她以为兄长只是心中不服,只是权欲难填。 却万万不曾想到,那把野火,竟已烧成了燎原之势! 兄长竟敢、竟敢直接谋反?! 就算他想要皇位,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 原来兄长从前的那些顺从,全是假象! 全是为了敷衍她这个行将就木,再也无法庇护柳家的废人! “嗬……呃……” 一声破碎的气音,从柳太后喉咙深处挣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她脖颈上青筋瞬间虬结暴凸,浑浊的眼珠里,是难以置信的狂怒,和巨大的绝望! 一口滚烫的、粘稠的液体,猛地呛涌上来,冲破了柳太后紧闭的牙关。 “噗——!!!” 柳太后猛然吐出一口血,浓稠的血腥味,彻底压过了药味和檀香。 “太后娘娘!!!” 袁嬷嬷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扑到榻边。 柳太后双目圆睁,已经昏死了过去。 袁嬷嬷厉声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慈宁宫里顿时一片混乱。 一个时辰过后。 太医收了针,额角还带着汗。对着守在凤榻旁的袁嬷嬷,沉重地摇了摇头,低语几句便躬身退下了。 袁嬷嬷用袖子抹了把浑浊的老泪,看着锦被下那枯槁的身影,心如刀绞。 帐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柳太后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最终定格在袁嬷嬷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去……请醒尘大师来……快……” 袁嬷嬷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亲自去办。 不多时,一袭素净僧袍的身影,出现在了寝殿门口。 醒尘大师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是罕见的清俊出尘,眉目间自带一股悲悯众生的沉静。 仿佛殿内浓重的病气和愁云,都无法沾染他分毫。 第1181章 沈茂学来信(131万打赏值加更) 醒尘大师步履从容,走到榻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醒尘,参见太后娘娘。愿佛祖庇佑,娘娘凤体早日安康!” 柳太后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至极,带着垂死之人最后的执拗,和一丝隐秘的疯狂。 她的气息短促,费力道:“都……下去……袁嬷嬷……留下……” “是。”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寝殿内只剩下三人,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檀香在博山炉中无声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床顶华帐时,被无形的气流搅乱,变得飘忽不定。 柳太后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醒尘大师的脸,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将他刻进眼底。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袁嬷嬷连忙上前搀扶,用靠枕将柳太后勉强垫高。 “你……” 柳太后的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却又异常清晰:“你的命……是哀家当年……拼死保下的!”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挤出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惨白:“若不是哀家……你早和……和你娘……一起……一起被挫骨扬灰了!” “是哀家……把你送进寺庙……让你活……活到今天!” 醒尘大师静静听着,脸上悲悯沉静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那双清透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依旧合十而立,宛如一尊玉雕的菩萨,等待着信徒的祈愿。 柳太后急促地喘息着,贪婪地汲取着空气,目光死死盯着醒尘大师:“现在……是……是你报答哀家的时候了!” 她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垂死之人的孤注一掷:“柳家……柳家不能绝!” “哀家要你……无论如何……保住柳家……最后的血脉!” “保住……定国公府……那一点骨血!” “定国公府”四个字,从柳太后的齿缝里挤出,带着深入骨髓的执念和不甘。 袁嬷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头垂得更低了。 醒尘大师缓缓抬起眼,迎上柳太后那双燃烧着火焰,充满了胁迫和哀求的眼睛。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贫僧,明白了。” …… 车轮碾过官道未化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沈茂学是文臣,又不是帝王喜欢的年轻人,故而没有参加此次秋猎。 但定国公谋反这么大的事,重臣们都已经知道了始末。 沈知念在回京的路上,就接到沈茂学派人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信。 她裹着银狐斗篷,倚在宽敞马车内铺设的锦垫上,静静看着。 信纸是沈茂学发达后,惯用的洒金笺。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条理分明。 “……南乔悖逆,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实乃沈氏之耻,万死难辞其咎!此等孽障,死不足惜!” 信的开篇,便是沈茂学的雷霆震怒。 沈知念的眸光平静地扫过,无波无澜。 沈茂学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 信的后半段,话锋忽然一转,透着属于他的精算:“然,究其身份,终归与娘娘血脉相连。” “若将此案交付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明昭天下,则沈氏清誉扫地!娘娘清名,亦难免为流言所累。” “为父以为,当务之急,在于保全皇家体面与娘娘尊荣。” “不若……赐其鸩酒或白绫于秘处,令其悄然而逝。对外只言,她病殁于围场风寒。” “如此,沈家颜面可存,娘娘亦免去悠悠众口之扰。” 沈知念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指尖在“血脉相连”和“悄然而逝”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这便是她的父亲。 一个将家族利益、官声体面,置于骨肉亲情之上的文臣。 这不是错。 可他字字句句,看似在为她的尊荣考量,实则更是为了沈家门楣,和他自己的官位不受牵连。 沈南乔在他眼中,早已不是女儿,而是一个必须立刻抹去,以免污了门楣的污点。 坐在对面的芙蕖轻声唤道:“娘娘……” 她虽未看到信的内容,但从沈知念瞬间沉寂下来的气息,也能猜到几分。 沈知念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枝败柳。 寒风卷起车帘一角,灌入一丝凛冽的清醒。 沈茂学的话,在冰冷的权术上,并非全无道理。 公开审理一个意图毒杀贵妃的亲姐姐,无论最终如何定罪,对沈家和她的声誉,都是一场风暴。 流言蜚语会将姐妹相残、家门不幸的标签,死死钉在沈氏一族的门楣上。 甚至会有人恶意揣测,沈知念是否曾对长姐不仁,才招致如此报复。 这对即将晋为皇贵妃的她来说,确是一重隐患。 父亲想保的,是沈家那层光鲜亮丽,不容玷污的体面。 为此,他宁愿牺牲掉沈南乔,让一切无声无息地结束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发生。 可沈知念要的,从来不只是表面的体面。 她缓缓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信纸轻轻折起。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父亲所言,有其考量。” 沈知念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像深潭下的寒冰:“沈南乔若悄无声息地‘病逝’,确能暂时堵住一些人的嘴,保全沈家那点摇摇欲坠的颜面。” 芙蕖和菡萏的心微微提起。 “然而……” 沈知念话锋一转,眸底锐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利刃:“此案岂止关乎一个沈南乔?” “她背后站着的是谁?是柳时修!是定国公府!是那妄图弑君篡位,颠覆社稷的乱臣贼子!” “他们的爪牙伸向本宫,想将本宫当成祭旗的第一刀!” “如今逆贼伏诛,爪牙落网,若连这摆在明面上的凶手,都要因所谓的体面,轻轻放过,秘而不宣地处置……” 说到这里,沈知念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陛下以雷霆手段诛灭定国公府,为的是什么?” 第1182章 念念是不同的(184万票加更) “是震慑!” “是让天下人看清,谋逆犯上、毒害宫妃,是何下场!” “若连沈南乔这等为首的凶徒,都能被体面地掩埋,那陛下的威严何在?朝廷的法度威严何在?” “日后谁还会将谋害宫妃的重罪,真正放在眼里?岂不是告诉那些暗藏的蛇蝎,只要做得够体面,就能保全身后名?”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沈知念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父亲想保的,是沈家的‘体面’。可本宫要保的,是陛下的威严,是宫规法度的不容亵渎!” “更是要借沈南乔,将定国公府逃窜在外的庶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与本宫为敌,与陛下为敌,是何等下场!” 话音落下,沈知念将那封折好的信,随手丢进车内烧得正旺的鎏金小手炉里。 火舌瞬间舔舐上洒金笺,腾起一小簇青烟,转瞬化为灰烬。 沈知念看着灰烬彻底消失,眼神冰冷如霜:“沈南乔必须活着回到京城。” “她的罪,她的供词,必须堂堂正正地呈于三司公堂之上!” “本宫要她亲口在天下人面前,认下她的罪孽,供出她背后之人。让这桩桩件件的事,再无半分遮掩的可能!” “至于沈家的颜面……” 沈知念微微抬起下颌,清艳的侧脸,在车帘缝隙透入的光线下,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决绝。 “若连这等大是大非,都要靠‘体面’二字来遮掩苟且,那这颜面不要也罢!” “本宫自会用另一种方式,为沈家正名。” 菡萏和芙蕖齐齐跪下,满眼敬服:“娘娘英明!” 因着人数众多,还押解着囚犯,回京的车队行进得并不快。 午膳时分,那顶最为宽大的明黄马车内,暖炉烘得人昏昏欲睡。 沈知念掀帘进来,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旋即被帐内的融融暖意包裹。 南宫玄羽正斜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闻声睁眼,眼底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倦意,却在看到她时漾开暖意。 “陛下。” 沈知念福了一礼,解下斗篷递给芙蕖,露出里面浅红的宫装,步履轻盈地走到帝王身侧坐下。 小几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盅热气腾腾的山参鸡汤。 南宫玄羽含笑道:“念念,过来陪朕用午膳。” 沈知念净手后走过去,执起银筷,姿态娴熟地为南宫玄羽布菜。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慵懒,又仿佛闲聊家常:“……方才父亲快马送了信来。” 南宫玄羽端起青玉碗,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沈知念:“哦?沈尚书说了什么?” 沈知念夹起一片嫩笋,放到帝王面前的碟子里,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个不大好笑的趣闻:“还能说什么?” “左不过痛斥我那长姐狼心狗肺,死不足惜。” “末了嘛,倒是替我们沈家的‘体面’操碎了心。生怕大理寺和刑部那几道门一开,沈家的脸面就要被踩进泥里,连带着臣妾也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狡黠,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看向南宫玄羽。 “父亲的意思,是让臣妾顾全大局,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地了结了长姐。对外只说是围场风寒病殁,大家脸上都好看。” 南宫玄羽静静听着,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脸上,看着她用这样近乎玩笑的语气,谈论着如何处置与她血脉相连的长姐。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下,是沈尚书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 是京城的世家大族,对“体面”二字,近乎偏执的维护。 不知怎的,一个久远而模糊的身影,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南宫玄羽的脑海里—— 先帝为他选定的元后,姜氏。 那个真面目被揭露前,永远端庄得体,永远将镇国公府的荣耀和利益,置于首位的女人。 曾经,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完美的皇后,却唯独不是他的妻子。 她的心,永远被家族无形的锁链牢牢捆缚。留给他的位置,始终排在那所谓的大局之后。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竟在此刻,被沈知念的话语隐隐勾动……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南宫玄羽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张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脸上。 念念是不同的。 她看似也在谈论体面和大局,可她的选择,一定和那些世家贵女不一样。 沈知念微微倾身,靠近南宫玄羽,眉眼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很可惜,臣妾不打算这么做。” “沈南乔的罪,不止谋害臣妾,更在于她是定国公府伸向宫闱的毒爪。” “她的口供,是钉死柳时修,彻底肃清余孽的铁证!此案,必须堂堂正正地过三司公堂!” “陛下以雷霆手段诛灭逆党,为的就是震慑乾坤!若连沈南乔这等首恶都能悄无声息地消失,陛下的天威何在?朝廷的法度尊严何在?” “臣妾绝不容许任何人,对陛下的威严有半分轻慢!”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寂静。 南宫玄羽定定地望着沈知念。 听着她字字句句皆以他的威严,他的江山为重。 他心中那点因回忆而起的冰冷阴霾,如同春日残雪,被这滚烫的赤诚,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暖流,激荡着胸腔! 念念心中最重的,从来不是沈家的门楣,不是那虚无缥缈的体面。 而是他的江山稳固,是他不容侵犯的权威! 帝王忽然放下手中的玉碗,在沈知念略带讶异的目光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帝王的手很大,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微微用力,将沈知念微凉的指尖紧紧包裹。 “念念……”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动容。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里,翻涌着激烈而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欣慰,更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珍视:“你待朕之心……” 第1183章 若离再次被掌嘴 后面的话,帝王没有说出口。 但他紧握的手和灼热的目光,已胜过千言万语。 沈知念心中了然。 因为她不打算私下处置沈南乔,除了上述的原因以外,还有一个就是考虑到了南宫玄羽的态度。 以这个男人的性格,若她真为了家族体面,将这件事压下去,恐怕会在他心中留下芥蒂。 她又怎么会为了沈南乔,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沈知念面上,却适时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依赖。 她的指尖在帝王的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被看透心思的嗔意:“陛下说什么呢?” “臣妾只是觉得……有些规矩体面可以顾;但有些底线,却是半步也退让不得的。” “陛下是天。陛下的威严,比什么都重要!” 这轻软的话语,如同醇厚的蜜糖,精准地落在帝王最柔软的心尖上。 南宫玄羽喉结滚动,握着沈知念的手更紧了几分,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上面仿佛还带着霜雪的清冷,此刻却只为他一人展露温情。 车厢内暖香浮动,方才因沈茂学的信,而带来的那点冰冷算计,已被一种汹涌澎湃的爱重,彻底取代。 他何其有幸,能在帝王孤寂的权柄之路上,得此一人相伴。 念念心中最重要的,是他。 这就够了。 …… 初冬的夜来得格外早。 庄妃那顶素净的马车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车壁上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庄妃捻着佛珠,闭目养神,檀香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若有似无地浮动。 若离一边替她轻轻捶着腿,一边忍不住絮叨起白日里听来的闲话:“娘娘,您是没瞧见,如今的宸贵妃娘娘,那可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咋呼,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酸意:“依奴婢看啊,这比当年柳氏最风光的时候,还要盛几分呢!” “您说,这满宫里,如今谁还能越得过她去?” “陛下眼里心里,怕就只装得下她一个了……” 帐内只有佛珠捻动时,细微的摩擦声,和若离带着嫉妒的絮叨。 庄妃闭着眼,仿佛老僧入定。 若离见庄妃没反应,胆子似乎更大了些,嘴皮子越发利索,带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感觉:“围场那会儿,宸贵妃娘娘跟顾侍郎,可是不清不楚地待了一整夜呢!” “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还这么宠她……” 听到这里,庄妃猛然睁开了眼睛。那平日里总是温婉平和,带着悲悯佛性的眸子,此刻竟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住口!”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编排宸贵妃娘娘和顾侍郎?!” 若离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毡毯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娘娘息怒!” “奴婢……奴婢该死!” “奴婢只是……只是为您感到不值……” 庄妃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若离,沉声道:“为本宫不值?” “你可知你刚才在说什么话?是能要你全家性命的诛心之言!” 她指着若离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当日敢在围场污蔑宸贵妃清誉的臣子,是什么下场?被陛下当场诛杀!” “陛下金口玉言,再有敢妄议此等无稽流言者,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狠狠砸进若离的心窝,让她瞬间面无人色。 “奴婢……奴婢只是一时失言……” 庄妃看着若离瞬间惨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若离刚才的话,若是从她的马车里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 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 宸贵妃如今的圣眷如日中天,陛下最是维护她。 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火烧身! “给本宫掌嘴!” 庄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打到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为止!” “娘娘?!” 若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委屈。 以往她快人快语,有时说错了话,娘娘最多只是板着脸呵斥几句“没规矩”、“慎言”等。 从未……从未如此严厉地处罚过她,更别提让她自己掌嘴…… 这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然而,对上庄妃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若离不敢再犹豫,更不敢求饶。 她颤抖着举起手,用尽全力,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寂静的马车里格外刺耳。 若离的左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清晰的五指印浮现。 “啪!” 又是一下,打在右脸。 她不敢留力,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扇着自己。 若离压抑地呜咽着,屈辱和害怕的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庄妃冷冷地看着,直到若离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缓:“行了。” 若离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哭泣。 “记住今日的教训。” 庄妃一字一句,敲在若离心上:“方才你说的每一个字,传出去了都会给你招来灭顶之灾!” “本宫如此严厉地管教你,也是不希望你行差踏错,平白丢了性命。” “明白吗?” 若离眼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丝感激:“奴婢明白,多谢娘娘教诲……” 若娘娘真的不管她,直接把她交出去就行了。 娘娘也是因为太在意她了,才会这么严厉地教导她。 庄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好了,下去敷药吧。” “你如花似玉的年纪,脸肿了怎么好看?” 若离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下头:“是……” 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马车里昏黄的光线。 里面只剩下庄妃一人。 她缓缓坐回软垫上,眼神晦暗不明,翻涌着一丝后怕。 庄妃比任何人都想除掉,挡了她路的宸贵妃! 但同时,庄妃更明白,此事是陛下的逆鳞。若有人敢借流言生事,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不能让若离犯蠢。 第1184章 回到钟粹宫 车轮碾过京城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冬日的寒意,裹挟着的京城的尘嚣扑面而来。 历时月余的秋猎终于结束,御驾在肃杀的冬景中,缓缓驶入皇城。 与帝王的仪仗一同归来的,是一个个被铁链锁着,困在囚车中的身影。 定国公府谋逆大案,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曾经煊赫无比的定国公府,被重兵团团围住。 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森冷的铁甲,和肃杀的死寂。 定国公本人,连同其核心党羽、参与围场之变的将领、私兵头目,乃至那些暗中输送粮秣军械的官员…… 都被连根拔起,尽数被投入了天牢最深处,不见天日的黑牢。 等待他们的,将是帝王最严厉的清算! 而除了这些显赫的反贼,另一个名字也被众人反复提及—— 陆沈氏,沈南乔。 她是意图毒杀宸贵妃的主犯。 更是……宸贵妃沈知念的亲姐姐! 这层无法抹去的血脉关系,瞬间引爆了京城上下的议论狂潮。 茶楼酒肆,深宅内院,街头巷尾…… 无数双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无数张嘴巴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咀嚼着这桩宫闱秘辛。 “听说了吗?宸贵妃娘娘的亲姐姐,竟勾结逆贼要毒杀她!” “真是骇人听闻啊!亲姐妹啊,何至于此?” “啧啧……这下沈尚书的脸往哪搁?长女成了谋害次女的钦犯……” “宸贵妃娘娘这次怕也是难做吧?一边是国法,一边是亲姐。” “难做什么?依我看,娘娘大义灭亲,才更显刚正!” “……” 吏部尚书府,沈茂学的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 上好的紫檀木书案上,一份誊抄的逆犯名录,被狠狠掼在桌面上。 沈茂学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额角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死死盯着名单上的“陆沈氏南乔”几个刺目的字,仿佛要将纸烧穿。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屈辱感,充斥在沈茂学心中。 “逆女!孽障!” 虽然早已知道这个消息,可见事情传开,他还是十分愤怒:“我沈家的清誉,竟毁于她一人之手!她怎么敢?!” “那个逆女,竟勾结逆贼去谋害宸贵妃?!她这是要把我沈家满门,都拖进地狱啊!” 沈茂学气得在书房内来回疾走,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想起另一件事,他又怒道:“翅膀硬了!宸贵妃的翅膀是真硬了!” “老夫让她顾全体面,悄无声息地处置了那个祸害。她倒好,非要把那逆女押回京城,还要过三司会审。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 “她眼里还有没有老夫这个父亲?有没有沈家的门楣?!” 站在一旁的心腹幕僚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直到沈茂学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道:“老爷息怒!” “木已成舟。” “陆夫人她已入天牢,铁案难翻。眼下,老爷您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是否要设法……” 幕僚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是否要动用关系,悄无声息地除了沈南乔? “不可!” 沈茂学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猛然看向幕僚。 他眼神中的狂怒,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凝固,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 沈茂学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方才因暴怒而涨红的脸色迅速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深沉和克制。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冰冷刺骨的寒风灌入,吹得他官袍微动,也吹散了他心头愤怒的余烬。 “你也说了,木已成舟。” “如今做什么都是枉然,唯有谨守臣子本分,静待国法裁决。” “沈南乔……” 沈茂学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犯下的是谋逆弑上,十恶不赦之罪,与沈家再无半分瓜葛!” “她是死是活,自有国法昭彰,天子圣裁!老夫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幕僚了然道:“是……” 如今再动手确实晚了,反而会落下把柄,惹得一身骚。 沈茂学转过身,道:“传老夫的话下去,阖府上下,不得再提起那个逆女,更不许有任何妄动!” “谁敢私下议论,或试图与天牢那边有一丝一毫的牵扯,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幕僚被沈茂学眼中冰冷的威势慑住,连忙躬身道:“是,老爷!小的明白!” 沈茂学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份刺目的名录,沉默了片刻。 他再开口时,语气已变得无比敬畏:“还有,传令府中所有人,对宸贵妃娘娘,必须比以往更加恭敬、更加尽心!” “娘娘为国除奸,大义凛然,实乃我沈门之幸!” “沈家如今得到的一切恩荣,皆系在宸贵妃娘娘的身上。谁敢对娘娘有半分不敬,或敢因沈南乔之事,对娘娘心怀怨怼……”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那就是自绝生路!本官,第一个容不得那人!” 幕僚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去:“是!小的谨记,立刻去办!” 他再不敢有丝毫疑问,迅速退了出去,只觉得后背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看老爷这态度……宸贵妃娘娘在老爷心中,已然是沈家不可撼动的顶梁柱! 书房里只剩下沈茂学一个人。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中,疲惫地闭上眼睛。 方才强撑的威势散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算计。 沈茂学清楚地知道,在皇权和滔天的圣宠面前,什么父女之情和家族体面,都是虚妄。 沈家要想在这场风暴中更上一层楼,唯一的办法,就是牢牢抓住宸贵妃这棵参天大树。 并且,绝不能让她对沈家生出半分嫌隙! …… 初冬的寒气,被重重宫门隔绝在外。 钟粹宫熟悉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一路的疲惫,和京城的喧嚣涤荡一空。 沈知念踏入正殿门槛,卸下厚重的银狐斗篷。 第1185章 想母妃了没有 芙蕖立刻上前接过。 殿内灯火通明,暖炉烘得如同阳春。 早已等候在殿内的肖嬷嬷和林嬷嬷,领着数名穿戴整齐,低眉顺眼的乳母,齐齐跪地行礼,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和恭敬。 “奴婢等恭迎娘娘回宫,娘娘吉祥万安!” “都起来吧。”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归家的放松,目光却早已越过跪伏的众人,落在被乳母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小小身影上。 四皇子穿着喜庆的红色锦缎小袄,裹在柔软的狐裘里,像一颗圆润的糯米团子。 他似乎被这突然的安静,和众人的跪拜弄得有些懵懂,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粉嫩的小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珍珠般的小乳牙。 “阿煦。” 沈知念的声音瞬间柔软下来,仿佛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能溺死人的温柔。 她快步上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乳母怀中,接过了这个温热的小身体。 四皇子被熟悉的馨香包裹,先是一愣,随即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瞬间认出了抱着他的人是谁! 他小小的身体,在沈知念怀里兴奋地扭动了一下,小胳膊努力地向上挥舞,想要去够沈知念的脸颊。 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却充满喜悦的咿呀声:“啊……咿呀……母、母妃……” 这软糯含糊的呼唤,如同最纯净的甘霖,瞬间浇熄了沈知念心中,所有因前朝后宫而起的冰冷和戾气。 她紧紧抱着四皇子,感受着他暖融融的小身体,依偎在她怀里的踏实感。仿佛漂泊的船只,终于回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连日来的疲惫、算计,都在这一刻,被怀中这纯粹的温暖抚平。 “母妃的阿煦……想母妃了没有?” 沈知念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四皇子柔软馨香的发顶,声音轻软得能滴出水来。 她抱着孩子,如同抱着稀世珍宝,脚步轻快地走向殿内,铺着厚厚绒毯的暖榻。 肖嬷嬷和林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的笑意。 肖嬷嬷稳重地指挥着宫人,将沈知念带回来的箱笼归置好。 林嬷嬷则赶紧示意乳母去小厨房,端来温着的牛乳羹,和软糯的点心。 沈知念抱着四皇子在暖榻上坐下,他立刻在她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好。 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她宫装前襟上,垂落的丝绦。 另一只小手则好奇地去摸她发髻上,垂下的珍珠流苏。 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小脸上满是满足和依恋。 沈知念含笑低头看着,指尖轻轻拂过四皇子细嫩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珍爱。 殿内烛火跳跃,将母子相拥的身影,温柔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勾勒出一幅,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飘摇的静谧画卷。 沈知念稍作歇息,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换上一身舒适的杏子黄家常宫装,斜倚在钟粹宫暖阁的软榻上。 四皇子已被乳母抱下去歇息。 殿内暖炉融融,熏着清雅的安息香。只余下肖嬷嬷和林嬷嬷两位心腹,在跟前回话。 “……娘娘离宫这些时日,宫里一切都好。” 肖嬷嬷声音沉稳,条理清晰:“雪妃娘娘代掌宫务,处事极是公允妥帖,各处当差都不敢懈怠。” “账目清晰,用度有度,未曾听闻有何纰漏,也无甚纷争。各宫小主也都安分守己。” 林嬷嬷在一旁补充,带着对雪妃的几分敬意:“雪妃娘娘虽性子清冷些,但理事极有章法,赏罚分明,底下人都服气。” “连带着内务府那帮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也都规规矩矩,没敢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沈知念听着,微微颔首。 雪妃出身将门,性情清冷孤高,不喜与人结交,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她掌管后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是稳妥不过。 这结果,在沈知念的意料之中。 …… 璇嫔刚安顿好自己的箱笼行李,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便带着珠儿,脚步匆匆地直奔延禧宫而去。 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六皇子身上。 延禧宫一如既往的清冷素净。 雪妃正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中拿着一本棋谱,安静地看着。 她身旁的厚绒毯上,二公主正被乳母逗弄着,一起玩玩具。 小丫头粉雕玉琢,只是神情安静,不似寻常婴孩那般活泼。偶尔发出几声细细软软的笑音,像初春枝头怯怯的花苞。 “臣妾给雪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璇嫔人未到,带着急切和感激的声音,已先传了进来。 她快步走入殿内,对着雪妃便深深福了下去。 雪妃放下棋谱,抬眸看了璇嫔一眼,淡淡颔首:“不必多礼。” “六皇子在偏殿暖阁,刚喂了奶,睡得正香。” 她声音清泠,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太多情绪。 璇嫔闻言,心中的思念更甚,但礼数不可废。 她强压下心中想立刻冲去偏殿的冲动,目光落在安静玩着的二公主身上,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一个月不见,二公主出落得越发玉雪可爱了!” “瞧瞧这小模样,跟画上的小仙童似的!雪妃娘娘真是会照顾孩子。” 璇嫔顿了顿,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这些日子,真是辛苦娘娘了!” “瑾儿才那么小一点,离不得人,定是给娘娘添了不少麻烦。臣妾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又感激不尽!” 说到这里,璇嫔又郑重地福了一礼。 雪妃的目光,在璇嫔写满感激和焦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微微摇了摇头:“妹妹客气了。” “瑾儿很乖,并未添什么麻烦。乳母们也都尽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偏殿方向,“母子连心,分离了这么久,瑾儿肯定也想妹妹了。妹妹既回来了,便去接瑾儿吧。” 得了这句话,璇嫔如蒙大赦,道了谢便带着珠儿,脚步又轻又快地走向偏殿暖阁。 第1186章 帝王来看四皇子 暖阁里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奶香。 小小的摇篮里,不到四个月的六皇子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小拳头松松地握着,放在腮边。 他比离宫时似乎又圆润了些,看得出来被照顾得极好。 璇嫔的脚步瞬间放得极轻,几乎是屏住呼吸走到摇篮边。 看着六皇子安然酣睡的小脸,她一路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璇嫔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如同触碰稀世珍宝般,将那个温软的小身体从摇篮里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瑾儿……母妃的瑾儿……” 她把脸贴在六皇子细嫩温热的脸颊上,声音哽咽:“母妃回来了……母妃再也不离开你这么久了……” 小小的六皇子似乎被惊扰了,小眉头微微蹙起,小嘴吧嗒了两下。在母妃熟悉的气息包裹下,又沉沉睡去,小脑袋依赖地往璇嫔怀里拱了拱。 璇嫔只觉得一颗心瞬间被填满。 她来到延禧宫正殿,再次向雪妃道了谢,这才抱着六皇子,乘坐肩舆回去。 …… 慈宁宫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初冬的风吹过飞檐下的铜铃,发出的声响,也带着几分寂寥的沉闷。 柳太后缠绵病榻的消息,早已被众人知晓。 纵使定国公府谋逆的事,已证据确凿,牵连者众,血流成河。 但慈宁宫里的那位,身份终究不同。 她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是当今帝王名正言顺的母后。 大周以孝治天下,这层身份便是她的护身符! 明面上,柳太后依旧是千尊万贵的太后娘娘,无人敢怠慢半分。 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轮番值守,无数珍稀得令人咋舌的药材,依旧如同流水般,送入慈宁宫。 每日清晨,醒尘大师低沉的诵经声,也准时响起。穿透重重帷幕,试图安抚柳太后日渐衰微的身体。 然而宫里的妃嫔们,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表面的尊荣,掩盖不了内里的倾颓。 定国公府的轰然倒塌,意味着柳太后在朝中最坚实、有力的倚仗,已然灰飞烟灭。 那个曾经能在前朝后宫翻云覆雨,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的柳太后,如今只剩下一具,在药石罔效中挣扎的病躯。 她的尊贵,如同冬日暖阳下的薄冰,看似晶莹,实则一触即碎,且再无重凝的可能。 探病或嘘寒问暖?她们根本不可能去。 此刻的慈宁宫,在众妃眼中,无异于一座孤悬的危岛。 聪明人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点定国公府的晦气。或是被那垂死之人,抓住当作最后一根稻草,引火烧身。 庄妃捻着佛珠闭门不出。 王嫔称病谢客。 连素来温婉的康嫔,也只在佛堂为柳太后祈福,绝口不提探望二字。 偌大的后宫,除了太医和奉命伺候的宫人,以及每日雷打不动诵经的醒尘大师。慈宁宫的门庭,冷得令人心惊。 …… 钟粹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沈知念端坐在紫檀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案上,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 那冰肌玉骨的花朵,在这暖室里散发着幽幽冷香。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下首的小明子:“本宫离宫的这段时日,醒尘大师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小明子立刻躬身,竹筒倒豆子般回禀:“回娘娘,奴才一直按您的吩咐,派了最机灵可靠的人,日夜轮班盯着慈宁宫的佛堂和醒尘大师。” “他每日除了卯时三刻,准时进去给太后娘娘诵经,诵完就回自己那间小禅房打坐,再不出门。” “吃的用的,都是慈宁宫的小厨房,单独送进去的素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跟醒尘大师闲谈。” 说到这里,小明子顿了顿:“不过……倒是有几位小主,借着向佛的名头,去禅房外头‘偶遇’过醒尘大师,讨教过几句佛法。” 沈知念眸光微沉:“哦?都有谁?” 小明子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些位份极低,平日几乎毫无存在感的低位宫嫔。 沈知念默默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接着说。” “是。” 小明子继续道:“奴才派出去的人看得真真的,她们和醒尘大师,都是在禅房外头的廊下说话。” “光天化日,周围扫洒的宫人也不少。那几位小主也都是问完就走,并无过多停留,更无……私下传递或密谈之举。” 沈知念听完,指尖在水仙细长的叶片上轻轻一点,那叶片便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沉吟片刻,声音清冷如常:“知道了。” “继续盯着醒尘大师。慈宁宫内外,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话,本宫都要知道。” 小明子恭敬地行了一礼:“奴才明白!” 随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晚间。 沈知念正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边,含笑看着乳母怀里咿咿呀呀,手舞足蹈的四皇子。 南宫玄羽高大的身影踏入殿内,玄黑的常服上,还沾着几分未散尽的寒气。 沈知念立即起身行礼:“臣妾参见陛……” 南宫玄羽抬手扶住了她:“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四皇子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 “阿煦。” 帝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大步走过去,从乳母手中接过了兴奋扭动的四皇子。 骤然落入父皇宽阔、坚实的怀抱,四皇子先是愣了一瞬,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 随即像是认出了熟悉的气息,小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发出更加欢快的“咯咯”声,小脑袋亲昵地往帝王温暖的颈窝里蹭。 南宫玄羽稳稳抱着四皇子,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分量。 四皇子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昵,让帝王连日来因朝政巨变,清算逆党而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拨动,松弛下来。 他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那是在朝堂上绝不会显露的温情。 第1187章 分权 “算你这个臭小子还有点良心。” 帝王的声音放得极轻软,带着哄逗的意味,指尖轻轻点了点四皇子挺翘的鼻尖。 四皇子被逗得更开心,小胳膊小腿乱蹬,嘴里发出更加响亮的声音,仿佛在热烈回应。 沈知念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温软。 她起身,亲自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陛下处理了一天的政事,暖暖身子。” “臣妾听林嬷嬷她们说,阿煦这些日子可没少念叨父皇呢。” 南宫玄羽一手接过茶盏,目光却依旧落着在四皇子身上,闻言笑意更深:“哦?臭小子这么想朕?” 帝王抱着四皇子坐下,四皇子便在他腿上不安分地扭动,小手好奇地去抓他腰间悬挂的羊脂玉佩。 帝王索性解下玉佩,塞到四皇子的小手里任他把玩。 暖阁内一时只余下孩子咿呀的软语,玉佩碰撞的轻响,以及帝王低沉愉悦的偶尔逗弄声。 沈知念坐在一旁,温声细语地说着林嬷嬷她们告诉她的,四皇子近来的趣事。 比如他如何学着迈步,摔了跤也不哭。 如何对着新得的布老虎说话。 南宫玄羽专注地听着,时不时低头看看怀中的小人儿。冷硬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没有前朝的风云诡谲,没有后宫的暗流涌动,只有一家三口难得相聚的脉脉温情。 夜色渐深,暖阁内的烛火,被宫人悄悄剪暗了几盏,只留下朦胧柔和的光晕。 四皇子玩累了,在父皇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小拳头还松松地攥着那枚温润的玉佩。 乳母轻手轻脚地上前,将睡得香甜的四皇子抱走。 殿内安静下来。 南宫玄羽看着四皇子被抱走的方向,眼中的温情尚未褪尽。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眼神里带着未尽的缱绻,和一种深沉的,只对她展露的占有欲。 宫人们早已识趣地无声退下。 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 帐内暖香浮动,红烛摇曳。 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帐壁上,随着烛火的跳动而微微摇曳、纠缠…… 次日。 天光尚未破晓,初冬的寒气透过窗棂缝隙渗入。 沈知念在温暖的锦被中睡得正沉,身侧的位置却已空了,只余下淡淡的龙涎香气,和一丝属于帝王的体温。 南宫玄羽站在床榻边,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弱晨光,静静凝视着沈知念沉静的睡颜。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散落的乌发,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片刻后,帝王收回手,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转身离开了这方温存之地。 身影迅速融入殿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新的一天,还有堆积如山的朝政,和定国公府谋逆案的收尾,在等着这位勤勉的帝王。 早膳过后,雪妃前来钟粹宫求见。 她端坐在沈知念下首的紫檀圈椅上,脊背挺直如修竹,清冷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雪妃将一摞装订齐整,封皮干净的账册,连同象征代掌宫务权限的令牌,双手奉于沈知念面前的书案上,动作一丝不苟。 “……宸贵妃娘娘离宫期间,宫务账目及各处调度明细,皆在此处。” 她的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晰平稳,听不出半分邀功或自矜:“臣妾幸不辱命,请娘娘查验。” 沈知念并未立刻去翻动那些账册,温和的目光落在雪妃身上,唇角噙着真诚的笑意:“雪妃妹妹辛苦了。” “本宫回宫便听闻,妹妹掌事期间,宫闱肃然,诸务井井有条,连内务府那帮滑头都规矩了许多。” “妹妹行事公允,章法分明,实乃大才。本宫心中甚慰!” 这夸奖来得直接,且份量不轻。 雪妃微微一怔,长年清冷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避开沈知念含笑的注视,只低声道:“娘娘过誉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然而,雪妃掩在鸦青色鬓发下的耳廓,却悄然泛起一层极浅淡的红晕。如同冰层下,悄然晕开的一抹胭脂色。 沈知念将雪妃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并未点破,目光转向案头堆积的,等待她处理的宫务卷宗,思绪却飘向了不远处的未来。 如今已是十月下旬,还有两个月左右,她就要晋为皇贵妃了。 那时,权柄更重,事务只会更加繁冗庞杂。 沈知念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心中念头飞转。 上位者之道,在于驭人,而非事事躬亲。 若想走得更高、更稳,便要学会分权,更要学会培养真正可用、可信的亲信。 将所有权力死死攥在手里,只会累死自己。更会因顾此失彼,而留下破绽。 念头既定,沈知念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雪妃身上:“妹妹的才干,本宫是信得过的。” “如今后宫诸事繁杂,本宫分身乏术。这宫闱琐事,千头万绪,仅靠本宫一人,难免疏漏。” 她抬手,从那堆待处理的卷宗中,划出约莫三分之一,推到书案另一侧,声音清晰而温和。 “这些,往后便劳烦雪妃妹妹继续费心,帮本宫分担一二。” “妹妹只需依例而行,遇有难决或紧要之事,再来禀报本宫即可。” “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暖阁内静了一瞬。 协理宫务,绝非寻常的差遣,而是实实在在的分权。 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 放在后宫的任何一位妃嫔身上,怕是早已欣喜若狂,感激涕零了。 雪妃却再次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放在从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婉拒。 雪妃性子清冷孤高,不喜应酬,更厌恶这些繁冗琐碎的庶务。只愿守着延禧宫的一方清净,看她的棋谱,抚她的琴,了此余生。 然而想到…… 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如今不同了。 她有了囡囡。 第1188章 给王嫔一点教训 那个安静得不像话,却会依赖地靠在她怀里的小姑娘。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无牵无挂的雪妃。 她需要为二公主,在这深不可测的宫闱之中,铺就一条尽可能安稳,有尊严的路。 协理宫务,掌部分实权,便意味着在宫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意味着能为囡囡,争取到更多的保障和可能。 这份权力,是烫手的山芋,却也是……囡囡未来的倚仗。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雪妃抬起眼,眸光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只是眼眸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她起身,对着沈知念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声音依旧泠然,却带着郑重的承诺:“承蒙娘娘信任,委以重任。” “臣妾……定当竭尽所能,为娘娘分忧!” 雪妃离去不久,沈知念便派肖嬷嬷去了养心殿一趟,将她让雪妃继续协理部分宫务的决定,简洁明了地向帝王汇报。 肖嬷嬷立刻躬身领命而去,带回的口谕也极其简单—— “后宫之事,宸贵妃全权做主便是。” 于帝王而言,前朝风起云涌、逆党清算、朝局梳理,桩桩件件都压在他的御案之上。 后宫这些细务分工,只要在念念掌控之中,且能让她轻松些,他并无异议。 男主外,女主内,界限分明。 他给予念念绝对的信任与权柄。 然而,帝王的默许,却在后宫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长春宫。 庄妃的小佛堂内,檀香依旧袅袅。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那圆润的檀木珠子,在指尖发出急促而沉闷的摩擦声,仿佛主人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庄妃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经卷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雪妃……那个清冷得如同冰雕,几乎从不参与后宫纷争的女人,竟得了宸贵妃如此大的青眼,分掌了实权! 协理宫务,岂是寻常荣耀?那是实实在在地分了宸贵妃手中的权柄! 庄妃自诩出身清贵,行事稳重,又抚养着大公主。论资历、论身份,哪一点不比那沉默寡言的雪妃强? 为何…… …… 翊坤宫里的气氛更是压抑。 王嫔正对镜描画着精致的眉眼,听到小田子压低声音禀报的消息,执笔的手猛地一顿,那细如柳叶的黛眉,瞬间画歪了一道。 镜中映出她陡然阴沉下来的脸。 “雪妃?!” 王嫔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和浓烈的酸意:“她算什么东西?!” “一个连笑都不会的木头疙瘩,整日里就知道抱着她那病殃殃的女儿,躲在延禧宫!” “宸贵妃娘娘是糊涂了不成?放着满宫有能力的人不用,偏把权柄分给这么个不声不响的闷葫芦?” “雪妃能懂什么人情世故,能理得清什么宫务?宸贵妃也不怕看走了眼!” 王嫔越说越气,将手中的眉黛,狠狠掷在妆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铜镜里那张娇艳的脸,因嫉妒和不满而微微扭曲。 她费尽心机,却没能得到半分宫权。 如今,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雪妃,竟一步登天! 这口气,让她如何咽得下?! …… 储秀宫。 康嫔坐在自己殿内的暖炕上,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听着彩菊的回禀,她秀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舒展开。 康嫔低头抿了一口茶,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和一点点难以言说的委屈…… 雪妃……自然是极好的。 可是…… 若论起亲疏远近,她才是最早站在宸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啊。 当年扳倒柳如烟那等凶险之事,她也是出过力、担过风险的。 原以为……原以为这份并肩的情谊,总该有些不同。 如今分权这等大事,宸贵妃娘娘却全然未曾想到她。 是她能力不足? 还是……在宸贵妃娘娘心中,她的分量终究不够?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连康嫔自己都来不及捕捉清楚。 她随即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笑容,对彩菊道:“宸贵妃娘娘慧眼识人。” “雪妃姐姐性子沉稳,处事公允。让她协理宫务,是极好的安排。” “本宫只盼着宸贵妃娘娘能轻松些。” 康嫔语气真诚,听不出半分勉强。 只是那捧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 …… 承乾宫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璇嫔正抱着刚睡醒的六皇子,在殿内踱步。 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听到珠儿带来的消息,璇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真的?那太好了!” 她抱着六皇子,高兴地轻轻颠了颠:“宸贵妃姐姐总算能松快些了!” “雪妃娘娘做事最是稳妥可靠,有她帮忙,姐姐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璇嫔低头亲了亲六皇子的小脸蛋,语气轻快,又带着点遗憾:“唉……要不是瑾儿还太小,离不得人,本宫又实在是个管账理事的棒槌,都想去帮姐姐分忧呢!” “不过雪妃娘娘能者多劳,也是一样的!” 璇嫔真心为沈知念能减轻负担而高兴,全然未曾想过,这权力分配背后,可能牵扯的深意和暗涌。 对她而言,宸贵妃姐姐轻松了,便是最好的消息。 …… 琐事暂歇,钟粹宫重归宁静。 沈知念的目光,掠过案头新插的一瓶素心腊梅。 清冷的幽香,让她的思绪飘向了木兰围场,猎猎旌旗下的暗涌。 王嫔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还有……那些在营地角落里,悄然滋生的流言。 当时为了顾全大局,不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风波,重新搅起波澜,沈知念选择了隐忍。 如今前朝后宫的目光,都聚焦在定国公府的滔天大案上,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早已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是时候,给那位心思活络,爪子伸得太长的王嫔一点教训了! 只是…… 王嫔虽无显赫的母家支撑,但终究是一宫主位,膝下还养着三皇子。 第1189章 被巴答应嘲讽 帝王对王嫔的态度,在定国公府倒台后也有些模糊,未曾明确表示厌弃对方。 在沈知念即将晋位皇贵妃的微妙关头,不宜掀起大的波澜。 直接要了王嫔的命,太过激进,也容易落人口实。 但……让她吃点苦头,消停一阵子,还是轻而易举的。 沈知念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为了不去探望柳太后,王嫔不是自秋猎归来,便“称病不出”,避嫌避得彻底吗? 既然她这么喜欢“病”,那便让她……真病上一场好了! 沈知念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小明子。” “奴才在!” 小明子立刻从角落阴影里闪身出来,躬身听命。 “去太医院,传唐太医过来。” 沈知念语气寻常,吩咐道:“就说本宫有些冬日调养的方子,想问问他。” “是!” 小明子领命而去,脚步无声。 不多时,唐洛川便提着药箱到了。 他依旧是一身太医官服,年轻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向沈知念时,深处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专注,和病态的灼热…… 唐洛川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免礼。” 沈知念示意他走近些,声音放得和缓,如同闲话家常:“本宫听闻王嫔自围场归来后,身子就一直不大爽利,缠绵病榻至今?” “陛下与本宫甚是挂念呢……” 唐洛川何等机敏,瞬间便从沈知念这看似关切,实则毫无温度的言语中,捕捉到了深意。 他微微垂首,掩去眼底闪过的了然,声音平静无波:“回娘娘,王嫔娘娘的脉案,微臣也略知一二。” “据闻是心气郁结,兼之围场寒气入体,引发了旧疾。故而反复低热,精神倦怠。” 沈知念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紫檀桌面,发出极轻的叩击声:“哦?” “既是旧疾,想必王嫔身边伺候的太医,也是尽心调理的。只是这病拖得久了,总归伤身。”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唐洛川:“唐太医医术精湛,尤擅调理妇人内症。” “本宫想着,王嫔这病缠绵不愈,是否也需……下些重药,去一去她深入脏腑的‘寒气’和‘郁结’,方能断根?” “重药”二字,沈知念咬得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 唐洛川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冰冷。 他抬起头,那双阴郁的眼睛里一片坦荡,语气恭敬:“娘娘英明!” “王嫔娘娘此症,看似寻常风寒郁结,实则为邪气深伏。寻常温补疏导之药,恐难奏效,反易迁延反复。” “微臣以为,确需用些……力道稍峻之品,引邪外出,方能一劳永逸,固本培元!” 说到这里,唐洛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笃定:“请宸贵妃娘娘放心。” “王嫔娘娘日常所用汤药,虽有其专属太医负责,然药引配伍之道,千变万化。” “微臣只需在药炉熏蒸,或药引配伍上略作引导,便可使药效……更贴合‘病根’。助王嫔娘娘早日‘康复’,又不留痕迹!” 唐洛川意思再明白不过—— 药是别人开的,方子也是别人的。 但他有得是办法,让药效“恰到好处”地加重。 让王嫔这场病,来得更真实,更缠绵,更符合她病体难支的形象。 且查无实据。 沈知念满意地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那便有劳唐太医,为王嫔‘精心’调理了。务求……‘药到病除’!” “微臣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 唐洛川躬身退了出去,步伐依旧平稳。 处理完这桩事,沈知念又唤来芙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去敬事房传本宫的话——” “王嫔妹妹病体沉疴,需静心休养,不宜侍奉圣驾。她的绿头牌……暂且撤下吧。” 芙蕖心领神会,立刻应下:“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沈知念已重新执起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瓶中那枝腊梅多余的枝桠。 梅香清冽,映着她沉静无波的侧脸。 寒冬还长,有些枝桠,是该修剪了! 两道命令,如同无形的枷锁。 一道,将让王嫔的“病”,变得货真价实。 另一道,则剥夺了她重获圣宠的可能。 在深宫之中,失宠又“久病”的妃嫔,其处境会如何,不用想也知道。 宫里从来都没有秘密,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这件事。 庄妃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仿佛此事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宸贵妃……终究还是出手了。 …… 翊坤宫正殿。 药味和暖香交织,沉闷得令人透不过气。 王嫔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美人榻上,身上严严实实裹着狐裘,脸上刻意敷了一层薄粉,透出“久病”的苍白和憔悴。 她正“病恹恹”地接受巴答应例行的晨省问安,眼皮半垂,一副精神不济、不胜其扰的模样。 巴答应坐在下首靠前的一张绣墩上。 她穿着色彩艳丽的宫装,小麦色的肌肤,在殿内的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裙摆下已清晰可见。 巴答应那双带着异域风情的妩媚眼眸,此刻正饶有兴味,打量着王嫔刻意营造的病容,红唇边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捻起宫女刚奉上的茶盏,却不喝。只拿镶着宝石的银盖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浮沫。 巴答应的声音拖得又甜又长,带着锋芒:“王嫔姐姐今日这‘病容’……瞧着倒是比前两日,更添了几分风韵呢,真是我见犹怜。” “妹妹听说姐姐病得厉害,可真是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淬了毒,牢牢落在王嫔脸上:“不过细想想,姐姐这‘病’啊,来得也是应景。” “定国公府刚被连根拔起,太后娘娘又在慈宁宫缠绵病榻,连人都见不到了。姐姐心里头……想必是五味杂陈,又惊又怕。” 第1190章 气到吐血 “这‘病’自然就来得又急又重了,对吧?” 巴答应刻意加重了“应景”、“惊怕”几个字。 看着王嫔强撑的镇定面具下,隐隐抽动的嘴角,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恶意:“只是妹妹有些地方,实在是想不太明白……” “姐姐从前……不是最得定国公府,和太后娘娘青眼的吗?连三皇子能养在姐姐膝下,也全赖太后娘娘的恩典提携。” “如今大树倒了,靠山也病得自顾不暇了,姐姐就立刻‘病’得连慈宁宫的门槛,都迈不过去了?” “啧啧啧……姐姐这份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手段,妹妹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就是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点凉薄,有点……没良心啊?” 句句诛心! 字字如刀! 尤其翊坤宫是王嫔的地盘,这番话由一个寄居侧殿的答应说出来,更是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巴答应!” 王嫔的脸色,瞬间由刻意营造的苍白,转为羞怒的涨红。随即又因巨大的屈辱,而褪成惨白。 她猛地坐直身体,指着巴答应的手指都在颤抖,眼中是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的怨毒:“你……你这异域贡品,也配在本宫面前妄议尊卑,指摘本宫?!” “本宫乃一宫主位!膝下抚养的是陛下的皇长子!” “三皇子身份贵重,前途无量,岂是你腹中这尚未成形的皇嗣可比?!” “本宫念你身怀皇嗣,不与你计较!你莫要恃宠生娇,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给本宫……” “滚出去”三个字尚未吼出,翊坤宫正殿的锦帘,被无声掀起。 小明子那张带着标志性谦卑笑意的脸,出现在了门口,对着主位上的王嫔躬身行礼:“奴才给王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奴才奉宸贵妃娘娘的令,特来知会王嫔娘娘一声。” 他脸上笑容不变,吐出的字句,却如同寒冬腊月,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将王嫔的怒火,和强撑的威势浇灭。 “宸贵妃娘娘体恤您‘病体沉疴’,需静心休养,不宜劳神侍奉圣驾。敬事房那边……您的绿头牌,已经撤下了。” “宸贵妃娘娘口谕,待您身子彻底康健,敬事房自会重新为您把绿头牌挂上去。” “请王嫔娘娘务必安心养病,保重身子。” “病体沉疴”、“彻底康健”、“安心养病”几个词,被小明子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轰——!!! 王嫔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她方才强撑起来的气势,试图用皇长子身份压人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炸得灰飞烟灭! 宸贵妃竟然撤了她的绿头牌?! 而且这个消息,还是在她刚刚用主位身份,斥责巴答应的时候传来的…… 这无异于当众扒光了她的华服,将她作为妃嫔,作为一宫主位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碾碎! 王嫔心中涌起了巨大的难堪,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噗嗤——” 一声带着异域腔调,清脆又无比刺耳的嗤笑,如同银铃般,在死寂的大殿里响起。 巴答应依旧稳稳坐在绣墩上,看着王嫔这副摇摇欲坠,面无人色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沁出了泪花。 她毫不掩饰眼中的幸灾乐祸,和极致的鄙夷,甚至没有起身告退的意思:“哎哟哟!” “王嫔姐姐,您这脸色……怎么瞧着比刚才还‘病入膏肓’了?” “不就是绿头牌被撤了嘛,多大点事呀!” 巴答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语气轻佻至极:“宸贵妃娘娘这是疼您啊!怕您‘病’着还要去侍奉陛下,累坏了您这娇弱的身子骨!” “您就听宸贵妃娘娘的话,好好在翊坤宫里养着呗!”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目光十分阴冷,落在王嫔惨白而失神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讥讽。 “至于三皇子身份贵重……呵呵,姐姐说得对极了。” “妹妹腹中这皇嗣,自然是拍马也赶不上皇长子尊贵。” “不过嘛……妹妹我年轻,身子骨也结实,以后为陛下开枝散叶的日子还长着呢!” “倒是姐姐您……” 巴答应拖长了调子:“您这‘病’,可千万要听宸贵妃娘娘的话,仔仔细细地养着啊!” “要是养不好……啧啧啧,以后恐怕连沾一沾陛下龙榻的福气……都彻底没喽!” “哎呀呀,真是可惜了姐姐这一身病弱西子,惹人怜惜的风姿呢!” 王嫔目眦欲裂地指着巴答应:“你、你、你……贱人……噗——!!!” 她的喉头剧烈翻滚,再也压制不住那股腥甜。 一大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如同凄厉的血花,染红了王嫔身前华贵的锦被和狐裘。 刺目的猩红,和她惨白如纸的脸,形成恐怖的对比。 王嫔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美人榻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娘娘!” “不好了,娘娘被巴答应气吐血了!” “快传太医!” “……” 翊坤宫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巴答应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抚了抚鲜艳的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对着昏迷的王嫔,敷衍至极地福了福身,红唇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妹妹告退咯。” 随即,巴答应摇曳生姿,转身离开了主殿。 这场好戏,就连小明子都看得目瞪口呆! 巴答应这嘴……真是毒死人不偿命啊! …… 钟粹宫。 沈知念刚处理完几件宫务。 锦帘微动,小明子脚步轻快地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看完了大戏的兴奋劲儿。 他对着沈知念利落地行了一礼,声音都透着几分眉飞色舞:“奴才给娘娘请安!” “娘娘,您是不知道,翊坤宫那边可热闹了!” 沈知念并未抬眼,只淡淡“哦”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小明子立刻来了精神,躬着身子上前半步,将方才翊坤宫正殿里的那场交锋,如同说书般,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第1191章 沈南乔嚷嚷重生的事 他模仿着巴答应带着异域腔调声音,将句句诛心的话,学得惟妙惟肖。 又描摹王嫔如何强撑病体,色厉内荏地搬出三皇子皇长子的身份压人,却被巴答应噎得面红耳赤、摇摇欲坠…… “……巴答应那张嘴哟,真是啧啧!” 小明子说到关键处,忍不住咂舌摇头,脸上是又惊又佩,又带着点后怕的表情:“简直是淬了鹤顶红,句句都往王嫔娘娘心窝子里,最疼的地方扎!” “奴才在外边瞧着王嫔娘娘那脸色,真是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直哆嗦,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 他顿了顿,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神秘:“结果奴才刚宣布,娘娘您撤了她的绿头牌……” 小明子故意拖长了调子,做出王嫔当时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的表情。 “好家伙!王嫔娘娘那口气啊,是彻底堵嗓子眼了!” “她指着巴答应,您猜怎么着?‘噗——’地就是一大口血,喷得狐裘前襟跟开了染坊似的!” “人当时就直挺挺倒榻上,厥过去了。翊坤宫里头,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小明子描述得活灵活现,连旁边站着的芙蕖和菡萏,都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难掩惊诧。 菡萏更是忍不住嘀咕:“我的天……巴答应那张嘴,也太毒了!” 芙蕖虽未出声,眼中却掠过一丝清晰的忌惮。 西域来的美人,美则美矣,可这心性和口舌,当真是沾着就要见血的利刃! 沈知念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呵……” 一声轻嗤,如同冰珠落入玉盘。 “由着她们狗咬狗去。” 她的声音清泠,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一个装病装成了真病,一个仗着肚子不知死活地乱吠……倒省了本宫不少功夫。” “传话下去,就说王嫔病体沉重,翊坤宫闭门谢客,任何人无事不得搅扰。让太医院……‘好生’照顾着。” “好生”二字,意味深长。 “至于巴答应……” 沈知念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她既这般有精神头,就让她在水溪阁里好好安胎,无事也不必出来了。” 小明子立刻躬身领命,脸上的兴奋之色收敛,只剩下绝对的服从:“奴才遵命!” 暖阁内重归宁静,唯有腊梅幽香浮动。 沈知念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枝修剪得宜的梅花上。 翊坤宫的混乱对她来说,仿佛只是窗外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两条互相撕咬的恶犬,无论谁伤得更重,都无损她的从容。 沈知念只需冷眼旁观,适时地……再添上一把火便是。 寒冬还长,有些戏码,才刚刚开场。 几日后。 沈知念端坐于紫檀书案后,指尖拂过一册新呈上的,内务府采买的单子。 她朱笔轻点,姿态从容。 芙蕖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天牢那边的动静:“……娘娘,天牢那边传回消息,陆沈氏依旧关押在单独的囚室。” “因着娘娘您的态度明确,无人敢与她攀谈半句,更无人敢向她透露半分外界的消息。” “故而……陆沈氏至今仍不知晓,她的情郎林修,便是定国公府的庶子,柳时修。” 沈知念笔尖微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嘲。 不知?也好。 让她抱着那点虚妄的希望,在绝望中沉沦得更深些。 芙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陆沈氏如今的言行……越发显得怪异。” “她整日里不是对着墙壁喃喃自语,说‘会有人来救我的’、‘他一定会来’。便是抓着送饭的狱卒,反复追问江南的消息。” “狱卒们只当她疯魔了,问急了便呵斥几句,无人理会。” “但听她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柳时修会去救她。” 暖阁内的烛火跳跃了一下,映着沈知念沉静的侧脸。 她放下朱笔,端起一旁的青玉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 “哦?沈南乔还做着这样的美梦?”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讥诮,仿佛在听一个荒诞的笑话。 柳时修怕是自身难保,正在江南的哪个角落仓皇逃窜,或者早已身首异处。 沈南乔指望他来搭救?简直是痴人说梦! 芙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更古怪的是……” “据看守回报,陆沈氏有时,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嘶喊,说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重来一世,我还是活成了这样?!’……声音凄厉,状若癫狂。” “狱卒只当她是彻底疯了,胡言乱语。” 沈知念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宫装的袖口:“重来一世?!” 她霍然抬眼,那双沉静的狐狸眼中,瞬间翻涌起波澜。 重生归来,是沈知念最大的秘密。 是她逆转乾坤、掌控命运的底牌! 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连最亲近的芙蕖和菡萏都不知晓。 虽然只有沈知念知道,她与沈南乔都重生了。沈南乔不知道这件事,始终以为重生的只有自己一人。 但任由沈南乔胡言乱语下去…… 一旦传入有心人耳中,被人琢磨、联想,甚至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深宫之中,从不缺乏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的阴谋! 沈知念眸中的惊怒迅速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溅湿的袖口上轻轻拂过。 “备轿。” 沈知念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冷冽几分,如同淬了寒冰:“本宫要去天牢,看看本宫那位‘好姐姐’。” 芙蕖的心头猛地一跳。 娘娘竟要亲自去那等污秽之地? 诧异归诧异,芙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安排:“是!娘娘!” 暖阁内只剩下沈知念一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冬肃杀的庭院,枯枝映着灰白的天空。 她看着琉璃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张冰冷如霜的脸,眼底深处是翻涌的杀机。 第1192章 你从小就嫉妒我 天牢深处,腐朽的霉味,混合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冰冷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落在地上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敲打出令人心头发寒的节奏。 唯一的光源,是通道尽头狱卒值守处,摇曳的昏暗油灯。 将长长的,湿滑的石阶,拖入更深的阴影。 沈知念裹着一件锦缎斗篷,风帽低低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芙蕖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微弱的暖光,堪堪照亮脚下湿滑的台阶。 小明子在前引路,所过之处,值守卫兵无不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越往里走,寒意越重,空气也愈发污浊窒息。 关押重犯的死囚区,更是如同鬼蜮。 厚重的铁门被无声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娘娘,就是这间。” 小明子低声禀报,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激起轻微回音。 芙蕖将宫灯稍稍抬高,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囚室内逼仄的空间。 角落里,沈南乔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稻草的石板地上。 那身曾经象征着她官家夫人身份的素锦衣衫,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辨不出颜色,紧紧裹着她单薄的身体。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目光呆滞地投向牢房墙壁上,唯一透进一丝微弱光线的铁窗孔洞。 那点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沈南乔的指甲,在身下的石板上无意识地刮擦着,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咯吱”声,留下浅浅的白痕。 她的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人—— 修郎! 毒杀宸贵妃的事暴露了,修郎会不管她吗? 不,不会的! 知道她被抓住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她! 修郎答应过她的,要带她远走高飞…… 听到开门的声音,沈南乔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困兽,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她不敢看。 来者是送断头饭的狱卒? 还是……来提审用刑的酷吏? 脚步声沉稳地踏在潮湿、冰冷的石地上,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沈南乔面前。 一股和污秽牢狱格格不入的淡雅馨香,若有似无地飘入她的鼻端。 这香气…… 沈南乔身体僵硬,难以置信,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逆着牢门外幽暗的灯火,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静静伫立。宫装裙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裙摆边缘一丝尘埃不染。 来人披着厚厚的玄色织金斗篷,风帽下露出的半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白皙沉静。 唯有那双微挑的狐狸眼,在昏暗中幽然生辉,平静无波地俯视着她。 是沈知念! 乱发黏在沈南乔枯槁的脸上,她的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却布满了浑浊的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沈南乔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被斗篷包裹,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尊贵、神秘的身影。 她的瞳孔先是剧烈收缩,随即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妹妹?!是你!你来看我了!” 沈南乔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过来,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试图亲近的笑容,声音急促得变了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我们是亲姐妹啊!打断骨头连着筋!” “妹妹,你快让他们放我出去!这里……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是冤枉的啊!我什么都没有做,更没有对你下毒,妹妹!” 沈南乔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试图用姐妹亲情打动沈知念。仿佛全然忘了,自己是如何处心积虑,要置对方于死地的。 沈知念风帽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斗篷边缘在微弱光线下,勾勒出的清冷轮廓。 她抬手,缓缓掀开了风帽。 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那张妩媚绝伦的脸庞露了出来,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与囚室内污秽、绝望的环境,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沈知念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看向沈南乔时,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一种俯视尘埃般的漠然。 这漠然,比任何憎恶,都更让沈南乔心头发冷。 “放你出去?” 沈知念的声音响起,清泠如玉碎,在这死寂的囚室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陆沈氏,你谋逆弑上,毒害宫妃,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国法昭彰,岂是儿戏?” 沈南乔脸上的狂喜和哀求瞬间僵住。 她看着沈知念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或许是因为知道打感情牌不管用了,沈南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脊背。 枯草般的乱发,贴在她汗湿的额角,眼中爆发出淬毒的恨意:“所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沈知念!你赢了!你现在满意了?!要杀要剐随你!” 沈知念的目光在沈南乔脸上缓缓扫过,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伪装的怜悯。 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早已失去价值的旧物。 “杀你?” 沈知念的声音清泠泠的,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异常清晰:“意图毒杀贵妃,自有国法料理你,何须脏了本宫的手?” “毒杀?” 沈南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知念,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否认:“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是你!是你陷害我!沈知念,你不得好死!”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腕上沉重的镣铐哗啦作响,枯瘦的手指抓向沈知念,带着同归于尽的绝望:“你嫉妒我!” “你从小就嫉妒我!” “你恨我母亲是正妻,而你的生母,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 “所以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害我!你……” 沈知念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打断了沈南乔疯狂的指控:“本宫嫉妒你?” 第1193章 沈南乔知道柳时修的身份 “一个被情郎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对方姓甚名谁,是何身份都懵然不知,最终被当作弃子的蠢货,值得本宫嫉妒?” 沈南乔的嘶吼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剩下急促而粗重的喘息。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念,带着一丝茫然,和更深的惊惧:“你……你说什么……” “本宫说……” 沈知念微微俯身,字字如冰:“你那位情深义重的‘修郎’,他根本不姓‘林’。” 沈南乔浑身剧震,瞳孔放大,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沈知念怎么、怎么会知道修郎的存在?! 还有,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姓柳。” 沈知念清晰地吐出那个姓氏,一字一顿道:“你的情郎叫‘柳时修’,是定国公府的庶次子!”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沈南乔的脑海中炸开! 她只感觉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柳……柳时修?! 定国公府庶子?!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的修郎温润如玉,情深似海。 他只是个身世飘零,需要她庇护的商人。 他怎么会是……怎么会是那个高高在上,连父亲都需仰视的定国公府的公子?! “你胡说!你撒谎!” 沈南乔猛地摇头,乱发飞舞,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修郎他……他怎么可能……” “沈知念!你为了骗我,连这种弥天大谎都敢编!” 沈知念轻轻嗤笑一声:“编?” 她直起身,对身后的芙蕖微微颔首。 芙蕖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轴,刷地一下展开,举到沈南乔眼前:“陆沈氏,你好好看看这是谁!”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线,沈南乔清晰地看到,这是一张通缉令。 画像上的人眉眼俊秀,气质温文,即使只是简单的墨线勾勒,也掩不住那份刻入她骨髓的熟悉感! 画像旁边,是几行刺目的朱砂大字—— 【通缉要犯:柳时修。】 【身份:定国公府庶次子。】 【罪名:犯上谋逆,意图毒杀宸贵妃,罪大恶极!】 【擒获者赏金千两,举报者赏金百两!】 这画像……这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她的修郎! 是她日夜思念,为之付出一切,甚至不惜背负谋杀贵妃罪名的情郎! “不……不是……这不是他……” 沈南乔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画像,像是要把它烧穿一个洞。 她想找出画像上的人,和修郎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却是在做无用功…… “不是……这不是修郎……” “你骗我……这是你故意找人画的……” “沈知念!你好毒的心肠!你……” 说到这里,沈南乔的声音骤然哽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咽喉。 因为在这张通缉令的右下角,清晰地盖着猩红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 那鲜红的印记,像一盆滚烫的岩浆,从沈南乔头上兜头浇下!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沈南乔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嚎! 沈知念早已退出了牢房。 沈南乔猛地扑向铁栅栏,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 指甲在粗糙的铁锈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瞬间崩裂出血痕! 她将整张脸都挤在铁栏缝隙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和名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人的模样! “柳时修……柳时修……柳时修!!!” 沈南乔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嘶吼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是滔天的恨意、被愚弄的极致耻辱,以及信仰彻底崩塌的绝望! “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什么林修……什么情深不寿……都是假的!假的!!” “你利用我……你一直在利用我!!!” “啊——!!!” 沈南乔猛地用额头,狠狠撞向坚硬的铁栅栏! “砰!砰!砰……” 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在牢房里回荡,伴随着她歇斯底里的哭嚎和诅咒。 鲜血顺着沈南乔光洁的额头汩汩流下,染红了眉骨和脸颊,滴落在肮脏的稻草上,触目惊心。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疯狂地用头撞击着铁栏,仿佛要将那个欺骗、利用她,最终将她推入地狱的名字,连同自己愚蠢透顶的过往,一起撞得粉碎! 沈知念静静地站在牢门外,斗篷的阴影,笼罩着她沉静的面容。 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状若疯魔的女人,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芙蕖默默收起了通缉令。 小明子也仿佛对眼前的惨状视而不见。 牢房里只剩下沈南乔绝望的哭嚎声,疯狂的咒骂声,和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她额头上的伤口皮开肉绽,暗红的血,混着污浊的汗水和泪水,在她枯槁的脸上,蜿蜒出狰狞的痕迹。 沈南乔不再有力量撞向铁栏,只是瘫软地挂在冰冷的铁栅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时而夹杂着破碎不成调的呜咽和诅咒:“柳……柳时修……骗子……你不得好死!哈哈……” “孩子……我的孩子……” “你们肠穿肚烂……都去死……” 沈南乔的眼神里,再也没有清醒的恨意,只剩下被彻底摧毁后的癫狂与混乱。 芙蕖微微蹙眉,上前半步,在沈知念身侧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娘娘,陆沈氏这样子……怕是经不起刺激,有点……有点疯了。”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沈南乔那张被血污彻底覆盖的脸上,一双狐狸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疯了? 疯了好啊。 她原本还存着三分顾虑,若沈南乔在受审或行刑时,不管不顾地喊出“重生”、“前世”这等惊世骇俗的疯话…… 即便无人相信,也终归会激起不必要的涟漪,甚至可能引来帝王的猜疑。 沈知念能走到今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丝变数,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第1194章 判刑 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一个精神彻底崩溃,满口呓语,只知道诅咒奸夫的疯子,谁会信她的疯言疯语? 即便沈南乔喊破了喉咙,说出再离奇的话,也只会被当作疯癫的妄语。 最后一丝隐患,随着沈南乔的彻底崩溃,烟消云散。 沈知念不再看沈南乔,漠然转身,不带一丝留恋。 玄色的织金斗篷,在幽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看好她。” 沈知念清泠的声音,在潮湿、腥臭的空气中响起,如同玉珠落盘,却毫无温度:“别让她死了。” 话音落下,她已迈步向外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离开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芙蕖立刻躬身应道:“是,娘娘放心。” …… 朔风卷着残雪,呼啸着刮过京城的朱墙碧瓦,带来刺骨的寒意。 定国公府谋逆一案,如同投入油里的火星,将整个朝堂烧得沸反盈天! 牵连之广,震动之大,足足用了一个月的光景,才将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彻底清算干净。 尘埃落定之日,诏书明发。 曾经煊赫无比、门庭若市的定国公府,轰然倒塌! 府邸被查抄封禁,朱漆大门贴上了冰冷的封条。 象征着百年煊赫的匾额被摘下,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埃。 定国公柳崇山,削爵夺职,贬为庶民。 这个曾执掌权柄、呼风唤雨的名字,连同他引以为傲的“定国”二字,被彻底抹去。 更令人胆寒的是,帝王亲判,柳崇山凌迟处死! 三千六百刀的极刑,是对他谋逆大罪最残酷的惩罚! 柳家虽是反贼,但并没有株连九族,只是被判了满门抄斩。 和镇国公府当年一样,这个在大周盘踞了数百年的顶级世家,各种姻亲关系盘根错节。 若是诛九族,只怕整个京城都要被血洗了…… 而且……帝王是柳太后的养子。若真按律诛杀柳氏九族,那柳太后该如何处置? 帝王又该如何论处? 这终究是皇家不愿撕破,也无法撕破的颜面。 帝王雷霆震怒之下,亦为柳家留了一丝无法言说的余地。 诏狱深处。 柳崇山穿着肮脏破烂的囚服,枯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曾经红光满面的脸,如今沟壑纵横,如同风干的树皮。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不甘的阴鸷。 他的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血痂在腕骨处板结发黑。 凌迟的判决早已下达,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柳崇山在等,等一个彻底的了断。 也等……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他还有两个儿子活着。 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响起,格外清晰。 一名狱吏面无表情地打开牢门,将一份誊抄的邸报,丢在柳崇山面前,声音古板无波:“罪人柳崇山,看看吧!” “陛下开恩,赦免了你的幼子柳时章。” 柳崇山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抓起那卷粗糙的纸。 邸报上的字迹,让他目眦欲裂! “……柳时章虽出身逆府,然其心可悯。早已密呈断亲书于御前,痛陈家门不义,恳请断绝父子亲缘。自承其过,愿效死力于边陲,以赎父兄之罪愆……” “陛下念其迷途知返,赤心可鉴,特旨允准其与定国公柳氏一门,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断亲书?! 柳崇山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他从小疼爱到大的嫡幼子,竟早已背弃了他?!背弃了整个柳家?! 柳时章竟在所有人毫无察觉之时,就向帝王摇尾乞怜,递上了这自绝于宗族的投名状?! “逆子……逆子!!!” 柳崇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纸邸报攥碎! 耻辱! 这对他来说,是比凌迟更甚的奇耻大辱! 然而,邸报的后半段,更让柳崇山无法接受…… “……周将军感念柳时章,于边疆血战之功,忠勇可嘉。特上书陈情,恳请陛下恩准,收其为义子。” “陛下怜其孤忠,特旨恩准。即日起,柳时章更名为‘周钰时’,入周氏宗谱,享周氏子孙之荣……” “周……钰时?” “周钰时?!” 柳崇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虚空! 他柳崇山的血脉!他的嫡子!竟被剥去了姓氏,冠上了仇敌之姓,成了周家的走狗?! “噗——!!!” 一口暗红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从柳崇山口中喷出,溅在污浊的稻草和冰冷的石地上,触目惊心。 狱吏冷漠地看着,他佝偻着身体剧烈咳嗽,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柳崇山咳得撕心裂肺,枯槁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 他抬起头,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周钰时?哈哈……周钰时……” 柳崇山嘶哑地低笑:“好……好得很!” “我柳崇山……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最终却化作一丝扭曲的微光。 没有了那个背叛家族的逆子,又如何? 他还有时修! 柳时修逃出去了,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替自己报仇,夺回属于柳家的一切! 诏狱的阴风呜咽着卷过,却吹不散浓郁的血腥和绝望。 很快,沈南乔的判决也下来了。 她毒害贵妃,证据确凿,被判了斩首,跟柳崇山一天行刑。 转眼便到了行刑那天。 冬日的风裹挟着最后一丝肃杀,卷过京城午门外的刑场。 空气里弥漫着恐惧和兴奋的躁动。 黑压压的人群围拢在刑场四周,无数双眼睛如同饥饿的秃鹫,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些即将被处死的身影。 最受关注的莫过于两个人。 一个是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失去了所有光环,只着一身肮脏囚服,形容枯槁,如同厉鬼的柳崇山。 另一个则是披头散发,同样穿着污秽囚衣的沈南乔。 她的眼神早已涣散,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浑浊的天空,嘴角挂着一丝痴傻的涎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第1195章 沈南乔被斩首 “杀了他!杀了这个老贼!” “叛国逆贼!千刀万剐都便宜你了!” “还有那个毒妇!她竟敢谋害宸贵妃娘娘!蛇蝎心肠!该杀!” “呸!狗男女!死不足惜!” “……” 震耳欲聋的唾骂声、诅咒声,如同汹涌的浪潮。 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块等,如雨点般砸向柳崇山和沈南乔。 柳崇山紧闭着眼,枯瘦的身体在镣铐下微微颤抖。 沈南乔则毫无反应,任凭污秽之物,挂满她乱草般的头发,只是空洞地睁着眼。 “啧,真是大快人心!定国公府仗着太后娘娘的势,作威作福多少年了?活该有此下场!” “谁说不是!多亏了宸贵妃娘娘啊!” “对对对!宸贵妃娘娘真是深明大义!” “宸贵妃娘娘可是沈南乔的亲妹妹啊,她竟然包藏祸心要毒害娘娘!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死不足惜!” “娘娘心系社稷,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才是真正的凤仪天下!” “是啊,若不是宸贵妃娘娘明察秋毫,洞悉奸谋,又当机立断。这毒妇和她背后那帮逆贼的阴谋,没准就得逞了!” “宸贵妃娘娘这是救了咱们大周啊!功德无量!” “娘娘英明!” “……” 赞颂之声越来越响。 沈知念的名字,在冬日的刑场上空反复回荡。 她不再是那个仅凭帝王宠爱,立足后宫的贵妃。 她的果决和大义,如同无形的烙印,深深刻在京畿百姓的心头,威望如日中天! 监斩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沙漏里,最后一粒细沙滑落,猛地抽出令签,往地上一掷! “时辰到,行刑——!!!” 随着令牌落地,刽子手高举手中的鬼头刀。 鬼头刀森冷的寒光,在惨淡的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悍然劈落! 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是沈南乔短暂的一生里,听到的最后声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脖颈处炸开! 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沈南乔涣散的瞳孔,竟猛地收缩。 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沈南乔看到了前世…… 那个萧瑟的秋天,她怀着满心憧憬,踏入巍峨宫门。 精心描绘的妆容,崭新的宫装。她以为自己会是深宫里,最耀眼的新贵。 可现实十分冰冷…… 帝王的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她像一朵被遗忘在角落的花,在森严的宫规和漫长的等待中,无声无息地枯萎、凋零…… 记忆最后定格在,阴冷的冷宫角落。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气…… 肺腑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个给她送终的人都没有。 那时,沈知念在哪里? 那个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庶妹,身着华服,端坐于高位,眼神沉静,一步步成为了大周最年轻的一品诰命夫人! 而她,化作宫嫔簿册上,一个冰冷的卒字,成了一缕无人知晓的孤魂…… 今生,她拼尽全力逃离前世的轨迹,以为嫁入陆家,就能避开在深宫惨死的命运。 她用尽手段,试图在陆家站稳脚跟,压过沈知念一头! 后来,她遇到了修郎。 她为他付出一切,甚至……赔上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可结果呢? 那个叫柳时修的魔鬼,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 利用她的愚蠢,利用她的痴情,将她当作一把捅向沈知念的刀! 而她,最终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上了这断头台…… 为什么?! 凭什么?! 两辈子!!! 两辈子啊!!! 她拼尽全力去选,去争! 前世入宫争宠,今生嫁入陆家。 为什么无论她走哪条路,嫁给哪个男人,最终都落得如此下场?! 深宫咳血而亡,亦或是如今身首异处、万人唾骂! 她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连死,都死得如此肮脏、屈辱…… 而沈知念…… 她前世、今生都将其视作对手,视为必须超越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沈知念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为什么对方能轻而易举,得到帝王的盛宠,得到无上的尊荣,得到天下人的敬畏和赞颂?! 甚至她的死,都成了沈知念大义灭亲、铁腕肃奸的垫脚石?!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沈南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真的好不甘心啊!!! 沈南乔的头颅,滚落在冰冷的刑台上,一双眼睛骤然瞪圆,充满了极致的怨毒! “杀得好!” “这个毒妇死有余辜!” “宸贵妃娘娘英明!陛下圣明!” “……”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 沈南乔两世挣扎的不甘和怨恨,连同她的头颅一起,被彻底踩进了污浊的血泥之中,再无痕迹。 另一边。 曾经权倾朝野的定国公柳崇山,如今被剥去了一切华服和尊严,只着一件早已被汗水、血水和污秽浸透的破烂单衣。 他被呈“大”字形,绑缚在浸透暗红血渍的木架之上。枯槁的身体,在冬日的寒意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柳崇山曾经执掌生杀予夺的手脚,此刻被粗糙的绳索死死勒住,腕骨处磨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花白的头发,被冷汗和血污黏在沟壑纵横的脸上。 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怨毒、不甘! 还有一丝被漫长的痛苦,折磨出的……恐惧。 行刑台周围,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脸上写满了兴奋和狂热。 “啊——!!!” “呃啊——!!!” 随着刽子手的刀落下,柳崇山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破碎。 他的声音穿透寒风,带着最原始的痛苦…… 每一片被薄刃小心翼翼剔下的,带着体温的皮肉,都被扔进旁边的木桶里。 柳崇山的身体剧烈地痉挛,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 “三百一十七刀。” 监刑官冰冷的报数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清晰地回荡在刑场上空。 第1196章 柳太后让妃嫔们轮流侍疾 人群里,有人别开了脸,不忍再看。 有人则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血腥、残忍的一幕,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病态满足的复杂神情。 “太惨了……” “真是恶有恶报!活该!” “对对!这种恶贼,有什么好可怜的?若非宸贵妃娘娘明察秋毫,洞悉了这老贼的狼子野心,咱们大周……唉!” “娘娘这是为社稷除害!为陛下分忧!这等祸国殃民、忘恩负义的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 在柳崇山非人的惨嚎,和监刑官报数的间隙,是百姓们带着敬畏、叹服的议论。 人们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皇城的方向。 沈知念的名字,在这血腥的刑场上,被反复提及。 “一千零九……” 报数还在继续。 柳崇山的嘶嚎,已经变成了断续的“嗬嗬”声,身体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 他那双死死瞪着的浑浊眼睛里,怨毒的光,渐渐被无边的痛苦,和死亡的阴影吞噬,只余下一片空洞的死灰…… …… 慈宁宫。 浓重的药味凝固在空气里,驱之不散。 金丝楠木的拔步床上,层层锦帐低垂,隔绝了外间本就稀薄的天光。 柳太后躺在明黄云锦堆叠的引枕上,一张脸瘦削得只剩下一层薄皮,覆着高耸的颧骨。 她眼窝深陷,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偶尔转动时,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上位者,洞悉世事的精光。 柳太后这身子,就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了许久,却始终顽强地亮着那点微弱的火苗。 她能坐上这个位置,除了手段过人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身子底子够好。 熬死了一茬又一茬的对手,最终坐上了这天下女子至尊的宝座! 有时候,后宫沉浮,比的并非一时手段高低,而是谁能熬到最后。 袁嬷嬷悄无声息地立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刚晾到温热的汤药,气息放得极轻。 她跟随太后娘娘大半生,主仆间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 方才那惊天的消息,不用她说,太后娘娘应该也猜到了…… 定国公府……已被满门抄斩。 柳崇山……太后娘娘嫡亲的兄长,更是被凌迟处死,剐了三千六百刀…… 帐内一片死寂。 柳太后没有惊呼,也没有痛哭。 这张刻满岁月风霜,和病痛折磨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悲恸都未曾流露。 只有那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漾开一圈无声的震荡。 震荡之下,是根基崩塌的眩晕。 是百年煊赫,顷刻间化为齑粉的剧痛! 更是……一种连根拔起,彻骨的寒凉…… 柳家……倒了! 她柳疏影在这深宫之中,最坚实的那道倚仗,她流淌着相同血脉的母族,彻底完了! 从此,她真的只是慈宁宫里,一个行将就木的孤家寡人…… 时间在浓稠的药气和死寂中,缓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柳太后极其痛苦地将目光,从虚无的锦帐顶棚移开,转向床边垂手侍立的袁嬷嬷。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干裂的唇纹如同龟裂的土地,发出的声音十分嘶哑:“袁嬷嬷……” 袁嬷嬷立刻躬身,将耳朵贴近:“太后娘娘,老奴在!” “传哀家懿旨……” 柳太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虚弱,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从明日起……让后宫妃嫔……轮流来慈宁宫……侍疾。” 袁嬷嬷眼神微凝,随即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带着绝对的服从:“是,太后娘娘。” “老奴这就去传旨。”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沉稳,仿佛只是去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柳太后的懿旨,在后宫激起了圈圈涟漪。 无人敢有异议。 柳家是反贼,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但柳太后,依旧是天下共尊的太后娘娘! 是帝王的母后! 大周以孝治天下,孝道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无人可避,无人敢违。 太后病重,妃嫔侍疾,天经地义。 谁敢推诿,谁便是忤逆不孝。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纵是帝王盛宠,也难逃天下悠悠众口。 那些位分低小主们,连踏进慈宁宫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给太后娘娘侍疾了。 负责此事的,就只有六位主位娘娘。 庄妃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温婉平和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她抬首望向慈宁宫的方向,唇边噙着一抹悲悯的弧度,低声吩咐若离:“去将小佛堂里那部最厚的《地藏经》,找出来备着,准备随本宫去侍奉太后娘娘。” 诵经祈福,最是稳妥。 若离恭敬道:“是!” …… 深秋的寒气,似乎格外眷顾延禧宫。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却依旧驱不散雪妃周身,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气息。 她裹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锦缎夹袄,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窗外枯枝在风中摇曳,投下疏淡的影子。 虞梅脚步轻悄地进来,垂首禀报:“娘娘,慈宁宫袁嬷嬷,方才传了太后娘娘懿旨,着后宫妃嫔自明日起,轮流至慈宁宫侍疾。” 雪妃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如同雪巅寒泉般的眼眸抬起,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眸底深处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沉寂。 侍疾? 呵…… 柳家刚被连根拔起,满门尽诛,连柳崇山都被剐成了三千六百片。 那位在慈宁宫缠绵病榻的太后娘娘,此刻便如同被斩断了最后根基的古树。 纵使外表依旧撑着太后的尊荣,内里早已是摇摇欲坠的空壳。 所谓的“侍疾”,恐怕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码。 太后娘娘在失去母族倚仗后,试图用“孝道”这柄无形的枷锁,为自己最后一段孤寂、凄凉的时光,寻求一丝慰藉。 或者说……证明她柳太后,依旧是帝王不可撼动的母后! 雪妃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放下书卷,声音清泠泠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知道了。” 第1197章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备些清心宁神的药材,到时候随本宫过去。”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疑问。 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按部就班去完成的差事。 雪妃活在深宫,如同冰雪砌成的人偶,早已习惯了世间一切的倾轧和算计。 活着,清醒地旁观,便是她的处世之道。 至于给谁侍疾,并无分别。 …… 翊坤宫的气氛,却与延禧宫的冷寂截然不同。 王嫔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此刻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蜡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惊疑……和一丝恐惧。 “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王嫔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待咳声稍歇,摊开帕子,上面赫然是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娘娘?!” 小田子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捧上温水。 王嫔无力地挥挥手,推开杯盏,眼神死死盯着帕子上的血迹,声音因虚弱和惊怒而颤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本宫……本宫明明只是……只是装病避一避风头啊!” 她是柳太后举荐的人,自从定国公府倒下后,为了避嫌,她便借口染了风寒,闭门不出。 起初不过是做做样子,咳嗽几声,脸上扑些铅粉,显得苍白些。 御医来请脉,她也含糊其辞。 本以为过些日子,等风头过了,再“痊愈”便是。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王嫔的掌控! 所谓的“风寒”像是缠上了她,御医开的药一碗碗灌下去,非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先是真切的低烧不退,接着是浑身酸痛无力,再后来便是这撕心裂肺的咳嗽…… 直到今日晨起,她竟连独自下床都困难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恶毒地蚕食着她的生机…… 小田子的声音满是担忧:“娘娘,您……您这病来势汹汹,看着……看着不似寻常风寒啊!” 王嫔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难道……难道是有人趁机,对她做了些什么?! 是宸贵妃?! 还是……庄妃那个假慈悲的?! 王嫔越想越怕,冷汗浸透了贴身的寝衣。 就在这时,另一个小太监进来,声音惶恐:“娘娘!慈……慈宁宫袁嬷嬷传太后娘娘懿旨,命后宫妃嫔自明日起,轮流至慈宁宫侍疾!” 这个消息对王嫔来说,如同五雷轰顶! 侍疾?! 她如今这副样子,连喘气都费劲,下床都需人搀扶,如何去侍疾?! 慈宁宫是什么地方?药气蚀骨,死气沉沉,太后娘娘更是病入膏肓。 她若拖着病体过去,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她能不去吗? 太后娘娘依旧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孝道大如天,别说她只是病重,就算她此刻只剩下一口气,只要没咽下去,抬也得抬到慈宁宫去! 否则,一个“不孝”、“忤逆”的罪名扣下来,莫说她,便是她背后的王家,也担待不起! “咳咳……咳……咳咳……” 王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想装病避风头,怎么就一步步,落入了无法挣脱的泥沼?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冷冷地推动着一切,将她推向了这进退维谷的绝境…… 王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认命般的绝望:“准备下去,等轮到本宫了……本宫……就去慈宁宫……侍疾!” 就算死,她也得死在侍疾的路上! 这就是残酷的宫规。 小田子道:“是。” 王嫔看向旁边空了的药碗,眼中划过了一丝冷芒:“再仔细查查,本宫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田子心头一惊,连忙应下。 …… 承乾宫。 璇嫔抱着内务府修好了的,刚送过来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秀眉微蹙:“……侍疾?” “本宫……本宫能做什么啊?” 珠儿忙低声提醒:“娘娘,您只需安静陪着,或者……给太后娘娘弹支舒缓的曲子?” 璇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储秀宫。 康嫔畏寒,此刻正裹着一件厚实的银鼠毛滚边斗篷,整个人缩在铺着软垫的圈椅里,只露出半张白皙的小脸。 她捧着一个小小的暖手炉,指尖在温润的炉壁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姿态带着一种惹人怜惜的柔弱。 如同她在深宫之中,永远低眉顺眼,本分安静的样子。 听完彩菊汇报的消息,康嫔捧着暖炉的手指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弱的大眼睛里,瞬间漫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不安,如同受惊的小鹿。 她下意识地将暖炉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微薄的热量,能驱散突如其来的寒意。 康嫔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惶然:“慈宁宫……那地方药气重,寒气也盛……” “本宫这身子骨,最是受不得阴寒了……”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 彩菊脸上堆满了担忧:“是啊,娘娘。” “您素来畏寒,前几日还嚷着头疼呢。骤然去那药气熏人的地方,万一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康嫔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暖炉细腻的纹路上,遮掩了眸底深处,飞快掠过的沉思。 柳家刚倒,太后娘娘便召集所有妃嫔侍疾。 这潭水,深得很,也浑得很。 慈宁宫如今是什么地方? 那是即将咽气的凤凰,最后的巢穴。 太后娘娘那口气吊着,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一个小小的嫔位,在深宫活得小心翼翼,可不想被卷进滔天的漩涡里,成为她们博弈的炮灰! 装病避祸,是康嫔下意识的想法。 然而……她不能。 深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避风港。 康嫔脸上闪过一丝认命的无奈,和对未知风险的深深忌惮。 第1198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算去,她也要去得不引人注目,在慈宁宫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像一个最本分,最无用的影子,安静地熬过难捱的时辰。 康嫔抬起头,眼中那丝惶然,恰到好处地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柔弱感,声音依旧轻软:“是本宫想岔了……”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做晚辈的,侍奉汤药是本分,再难受也得撑着。” 她顿了顿,纤弱的手指握着暖炉,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只是……本宫这体寒的老毛病,这几日似乎又犯了……” “等去慈宁宫时,你多备些暖和的衣物,免得本宫身子不适,在太后娘娘面前失仪。” 彩菊心领神会,立刻应下:“是,娘娘放心!” “奴婢一定准备周全,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康嫔这才微微颔首,重新将小巧的下巴,埋进银鼠毛温暖的领子里。 她捧着暖炉,目光变得安静而温顺,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思虑,从未存在过。 唯有那深藏在斗篷下的,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她内心深处的紧绷。 慈宁宫对康嫔而言,不是尽孝的地方。而是……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应对的龙潭虎穴。 ……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沈知念正执笔,在宣纸上勾勒一幅墨兰。 笔尖悬停,一滴饱满的墨汁无声滴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重的黑影。 她放下笔,拿起一旁的素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痕。 芙蕖捧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步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将青玉茶盏,轻轻放在沈知念手边的小几上。 “娘娘……” 芙蕖眉头微蹙:“太后娘娘突然让阖宫的妃嫔都去侍疾……” “恐怕……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知念闻言并未立刻抬头,妩媚的狐狸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于心的寒光。 柳家彻底倒了。 柳崇山被千刀万剐,尸骨无存。 柳太后在慈宁宫那方寸之地,如同被斩断所有根须的老树,如今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她的身体,早已是风中残烛,全凭一口不甘的怨气吊着。 太医私下断言,柳太后不过是在捱日子罢了。 这样一个行将就木,在世上已无半分留恋的人,突然召集所有妃嫔侍疾? 沈知念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枯枝摇曳的庭院,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太后娘娘还能作什么妖?不过是想用她最后这口气,做点文章罢了。” 菡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娘娘,您是说……太后娘娘她……她想……” “她想让她的死,变得有用。” 沈知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最好……是死在本宫侍疾之时。或者,死在本宫刚离开不久的时候。” 芙蕖和菡萏的脸色瞬间白了! 谋害太后?! 这个罪名一旦沾上,便是万劫不复! “可……可这未免太荒谬!” 菡萏急道:“谁会信太后娘娘是被您……这根本说不通啊!” “说不通又如何?” 沈知念的目光转回,落在菡萏和芙蕖惊惶的脸上,眼神深邃如寒潭:“大周以孝治天下。孝道,便是最大的枷锁。” “哪怕只是‘嫌疑’二字,也足以压垮一切!” “本宫有谋害当朝太后的嫌疑,无论陛下信不信,无论真相如何……只要这嫌疑存在一天,本宫……便永远不可能成为国母。”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太后娘娘这一招,虽然仓促,却足够歹毒!也足够致命……” “这是她穷途末路之下,唯一能想到的,能恶心、阻碍本宫的法子了。” 芙蕖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娘娘!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做些防备?” “比如称病不去?或者暗中安排人手?”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菡萏也紧张地看着沈知念,等着她的决断。 内室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知念却忽然轻轻笑了,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和近乎慵懒的淡然:“防备?” 她微微摇头,重新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雨前龙井,袅袅茶烟氤氲了她沉静的眉眼:“不必。我们什么也不用做。” 芙蕖和菡萏皆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念。 “娘娘?” 菡萏忍不住出声,声音里满是困惑。 沈知念优雅地抿了一口清茶,眸光流转间,带着一种洞悉棋局的从容:“你们忘了,最无法容忍太后娘娘继续作妖的人,是谁吗?” 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陛下忍她,早已忍到了极限。” “若非顾念着那层养育的名分,若非柳家那棵大树还未彻底砍倒,你们以为……太后娘娘能安然无恙,在慈宁宫躺到现在?” 如今,柳家已经轰然倒塌,连根都被掘起,焚烧殆尽。 柳崇山更是被处以极刑。 帝王心中最后那点因养育而生的,早已被消磨殆尽的情分和顾忌,也随着柳家的覆灭,彻底烟消云散。 一个失去了所有价值,只剩下最后一口怨气。还想用这口气,来算计他心尖上宠妃的母后…… 南宫玄羽,那位以铁血手段肃清朝堂的帝王,还会容忍她继续存在吗? 沈知念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点,发出极轻的脆响。仿佛为这场闹剧,敲下了休止符。 “陛下……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了。” 她的话语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信。 是对帝王心思的精准把握,更是对自身所处位置的绝对自信。 芙蕖和菡萏怔怔地看着,沈知念沉静如水的侧脸。 看着她眼中那抹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淡然光芒。 她们心中的惊惶和担忧,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渐渐消散。 第1199章 传宸贵妃到御书房伺候笔墨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弥漫在心头。 是啊,她们怎么忘了。 深宫之中,真正执掌生杀予夺,翻云覆雨的,从来不是躺在慈宁宫,苟延残喘的太后娘娘。 也不是那些蠢蠢欲动的妃嫔。 而是龙椅上那位,对娘娘视若珍宝的帝王! 既然娘娘说无事,那便是真的无事。 她们只需静观其变。 内室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弛。 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沈知念神态安然,仿佛方才谈论的,并非生死攸关的阴谋,而是一局早已看透胜负的闲棋。 芙蕖和菡萏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 夜色深沉。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御案后,帝王沉静的侧脸。 南宫玄羽批阅奏折的朱笔,悬停在半空,想着李常德刚刚汇报的消息。 他缓缓放下朱笔,指节在冰冷的紫檀木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烛火跳跃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意。 侍疾? 在这个节骨眼上? 柳家刚被连根拔起。 柳崇山更是被千刀万剐,死状凄惨。 太后缠绵病榻,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定国公府覆灭,如同抽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气。 南宫玄羽念及那点早已淡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养育情分,加之柳太后确实时日无多。 他甚至特意吩咐禾院判,停了在她那些温补的汤药里,暗藏的手脚。 他想让这位名义上的母后,在慈宁宫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也算全了皇家最后一点体面。 可偏偏……她还是不安分! 如同一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纵使奄奄一息,也要在临死前,吐出最后一口毒液! 帝王虽然无法确切知晓,柳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以他对后宫倾轧的洞悉,不难推断。 太后召集所有妃嫔侍疾,第一个便是位分最尊,圣眷最隆的宸贵妃。 若说其中没有算计,鬼都不信! 太后的这步棋,其心可诛! 帝王眼中最后一丝,因情分而生的微末迟疑,彻底湮灭,被冰冷的杀伐之气取代。 他容忍她,是念旧。 他不杀她,是顾全。 但这绝不代表,他会容忍太后将爪子伸向念念! 伸向他视若珍宝,绝不容有失的女人! “李常德。”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一直垂手站在阴影里的李常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才在!” 南宫玄羽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辰时,传宸贵妃到御书房伺候笔墨。” 李常德心头猛地一跳。 伺候笔墨?这借口……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陛下此举的深意。 明日,本该是宸贵妃娘娘,第一个去慈宁宫侍疾的日子。 陛下这是……要将宸贵妃娘娘,从慈宁宫那片是非之地里,硬生生摘出来! 李常德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领命,声音沉稳:“奴才遵旨。” 他深知,陛下对宸贵妃娘娘的维护,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宠爱。 随即,帝王又冷冷地吩咐了几句,语气里杀意迸现!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知念已梳妆妥当,浅蓝色的宫装衬得她容色清艳。 芙蕖正为她披上一件玄色织金斗篷,准备前往慈宁宫。 菡萏轻声提醒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沈知念微微颔首,刚准备出去,外面便响起了李常德平稳中带着恭敬的嗓音:“宸贵妃娘娘吉祥万安!” “奴才奉陛下口谕,请娘娘移步御书房伺候笔墨。” 沈知念的脚步顿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转过身,面上是温婉和受宠若惊的神色:“有劳李公公跑一趟。本宫这就过去。” 芙蕖和菡萏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陛下出手了! 果然如娘娘所料! 李常德垂首侧身让开道路,态度恭谨无比:“宸贵妃娘娘,请。” 沈知念搭着芙蕖的手,步履从容地走出钟粹宫,上了暖轿。 …… 慈宁宫。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雪妃来得极早。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外罩同色斗篷,清冷得如同不染尘埃的冰雪。 行完礼,雪妃安静地立在殿内一角,离太后的拔步床远远的,仿佛只是殿内一尊沉默的玉雕。 虞梅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备好的清心药材。 袁嬷嬷隔着重重低垂的锦帐,向帐内气息微弱的柳太后禀报:“太后娘娘,雪妃娘娘来给您侍疾了。” 帐内沉寂了片刻,才传来柳太后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阴郁:“……雪妃?” “宸贵妃呢?” 雪妃垂眸敛衽,声音清泠泠的,毫无波澜:“回太后娘娘,陛下晨起传召宸贵妃娘娘,至御书房伺候笔墨。” “故而今日由臣妾前来,侍奉太后娘娘凤体。” 伺候笔墨? 柳太后浑浊的眼底,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 是失望、怨毒,还有一丝计划被强行打断的狂怒! 她藏在锦被下的枯瘦手指,死死攥紧! 好! 好一个南宫玄羽! 好一个沈知念! 他们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连这最后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巨大的愤懑和无力感,冲击着柳太后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袁嬷嬷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低声安抚。 雪妃仿佛对帐内的动静毫无所觉,依旧安静地垂首立着,如同冰雪砌成的人偶。 这一日,慈宁宫死寂依旧,药气熏人。 雪妃偶尔奉上汤药,动作规矩,眼神却始终平静无波,不起半分涟漪。 没有意外,没有风波。 柳太后躺在重重锦帐之后,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连那点不甘的怨气,似乎都泄了大半。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死寂。 直到暮色四合,雪妃才在袁嬷嬷的示意下,无声地行礼告退。 她走出慈宁宫那扇沉重的大门,冬日微凉的风,拂过她素净的衣袂,带来一丝久违的清新空气。 一日平安无事。 第1200章 在帝王面前展露政治才能 御书房。 龙涎香的气息和墨香交织,气氛沉静而肃穆。 紫檀木御案上奏疏堆叠。 南宫玄羽端坐在后面,玄色常服的袖口,用金线绣着盘龙暗纹。 “臣妾参见陛下……” 听到门口动静,帝王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免礼,过来。” 沈知念依言上前,浅蓝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 她并未如寻常妃嫔般,惶恐推辞后宫不得干政。只是走到御案一侧,目光扫过那堆亟待批阅的奏疏,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洞悉的温婉。 “陛下让臣妾来伺候笔墨,自然是臣妾的福分。” 沈知念声音清泠,带着柔顺的笑意。 她的纤纤玉指,已自然而然地拿起上好的松烟墨锭,在端砚中注入几滴清水,动作优雅地研磨起来。 墨香随之氤氲开。 “只是……御书房重地,臣妾一介后宫妇人,长久在此,怕是不合规矩,惹人非议。” 帝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线条优美的侧脸上。 她专注研磨的姿态,沉静而美好。 南宫玄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规矩?” 他轻笑一声,笔尖蘸饱了沈知念刚刚磨出的,色泽沉润的墨汁:“朕的话,就是规矩!” 沈知念含笑道:“是。” 御笔在奏疏上,落下遒劲有力的批阅。 帝王一边批阅,一边仿佛随意地开口,声音在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定国公府这摊污糟事,总算尘埃落定。” “该杀的杀了,该流放的流放了,府邸也抄了。” 他顿了顿,笔尖在奏疏某处重重一点,墨迹微凝:“唯余柳时修那个孽障,狡兔三窟,至今在逃。” “不过朕已派人追索,想必他也翻不出大浪。” 沈知念研磨的动作未停,墨汁在砚台中均匀地打着旋。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光。 柳时修…… 这条毒蛇,终究是个隐患。 “至于边境……” 南宫玄羽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自顾自地说道:“柳崇山当年在那边经营多年,虽已卸任,但树大根深,总有些念旧的愚忠之徒。” “纵使他如今是人人唾骂的反贼,难保没有几个心志不坚的,心里还存着点不该有的念头。” 帝王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遥远的边关:“不过,有周家父子坐镇,朕倒是不甚忧心。” “周将军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忠心赤胆。” “周钰溪那小子,虽年轻气盛了些,却是一把好刀,锐不可当。” “有他们在,边境乱不了。” 沈知念静静地听着。 前世,她殚精竭虑,扶持陆江临登顶相位,对朝局、军务和人心向背的洞察,早已刻入骨髓。 南宫玄羽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局面,沈知念瞬间便能理解,其间的关窍和风险。 当帝王提到边境的人心可能浮动时,她研磨的指尖微微一顿。 沈知念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属于倾听者的专注和思索,声音放得轻柔:“陛下思虑周全。” “边境重地,人心最是紧要。” “柳崇山旧部……虽说周家父子威望足以震慑,但‘念旧’二字,有时如同暗火,遇风则燃。” 说到这里,沈知念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语气带着谨慎的试探。 “或许……可令周将军借整肃军纪之名,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曾与柳崇山关系过密,或近年表现懈怠的将领,轮调至后方无关紧要的闲职?” “一来可剪除隐患;二来……也免得忠勇之士寒心,以为陛下对旧部心存猜忌。” 沈知念点到即止,并未深入,最后轻轻补了一句:“臣妾愚见,还请陛下圣心独断。” 南宫玄羽执笔的手停在半空,深邃的目光,从奏疏转向沈知念。 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一种越来越浓的惊喜所取代! 他原本只是想将念念留在身边,远离慈宁宫的是非。 随口谈论朝政,不过是想与她分享,肃清逆贼后的心境。 却万万没想到,念念不仅能听懂,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甚至提出了一个极具可行性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建议! 这绝非寻常后宫女子,能有的眼界和手腕! 念念不仅是他心尖上的解语花,更是能与他并肩俯瞰这万里江山的……知音! “念念……” 南宫玄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和激赏。 他没有直接评价她的建议,但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说明了一切。 帝王放下朱笔,忽然伸出手,温热粗糙的指腹,极其自然地覆上了沈知念执着墨锭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知念指尖微颤,面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带着一丝羞涩的慌乱。 随即迅速低下头去,继续研磨的动作。只是那墨汁的旋涡,似乎比方才更急了些。 “陛下,您干什么呢……”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这副娇羞,又带着聪慧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柳太后而起的阴霾彻底散去,只余一片熨帖的暖意,和发现珍宝般的欣喜。 他收回手,重新执笔,目光落回奏疏,唇角噙着一抹愉悦的弧度。 御笔在那份关于边境的奏疏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沈知念刚才的提议。 御书房内,墨香更浓。 沉静的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沈知念垂眸研磨,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处理完这件事,南宫玄羽放下朱批的奏疏。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案头另一份关于荥阳剿匪的密报,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 帝王的声音,在沉静的空气中响起,带着处理朝务特有的平缓:“柳崇山在荥阳豢养的私兵,已被江令舟带人剿灭干净。” “荥阳知县陆江临……在此事上,倒是出了些力。” 第1201章 陆江临知道自己戴了绿帽 南宫玄羽的指尖,在密报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转向身侧正专注研磨的沈知念,带着一丝考量的意味:“按理,该赏。” 沈知念研磨的动作丝毫未乱,墨汁在端砚中打着均匀的旋涡。 她眼帘微垂,长睫掩映下的眸光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陌生官员的名字。 南宫玄羽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可他的妻子陆沈氏,意图毒害贵妃,罪证确凿,已被明正典刑,身首异处。” “且经查实,沈南乔早已与柳时修私通。陆江临这顶绿帽,戴得是结结实实。” 帝王微微后靠,倚在龙椅的明黄锦垫上,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叩。 这是他权衡时的习惯动作。 “朕前些时日诸事繁杂,倒将他暂搁下了。” 南宫玄羽的目光变得幽深:“如今尘埃落定,念念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虽说沈南乔已经伏诛,但陆家毕竟是沈家的姻亲,陆江临是沈知念的姐夫。 沈知念并未回答,而是含笑问道:“陛下以为呢?” 帝王沉吟道:“论情,陆江临对这些事确然不知,甚至可算是个受害者。”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冷:“可论理,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沈南乔犯下谋逆大罪、私通逆贼。陆江临身为丈夫,岂能全然脱得了干系?” 是加官进爵,以示公允;还是下狱问罪,以儆效尤。 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沈知念手中的墨锭,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那双妩媚的狐狸眼清澈见底,迎上帝王考量的目光。 对于沈南乔的死,沈知念心中早已无波无澜。 那个愚蠢又恶毒的姐姐,不过是咎由自取。 而对于陆江临…… 沈知念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轻蔑的弧度。 那个男人懦弱,无能,优柔寡断。 如同一个永远离不开母亲的巨婴! 上辈子,她耗费心血扶持他登上相位,最终换来的却是猜忌! 这样一个男人,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官员,都让她从心底感到厌烦。 “陛下……” 沈知念的声音清泠泠的,十分平静:“臣妾以为,功是功,过是过。” “陆知县在荥阳剿匪一事上,的确有其功,当赏。然其治家不严,致妻室犯下滔天大罪,玷污官声,亦为过。” 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方沉静的端砚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小事:“功过相抵,既不寒了地方官员,为国效力之心,亦不失朝廷法度之威。” “臣妾以为,让他继续在荥阳知县任上,戴罪效力便是了。” 功过相抵。 继续做他的知县。 南宫玄羽深邃的眸光,在沈知念脸上停留了片刻。 区区一个陆江临,确实不值得他再多费思量。 帝王眼中的沉吟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全局的淡漠。 他微微颔首,一锤定音:“念念所言极是。” “功过相抵,已是格外开恩。便让他留在荥阳,好生做他的知县吧。” 话音落下,帝王朱笔提起,在那份关于陆江临的处置奏疏上,龙飞凤舞地批下几个字。 陆江临的命运,就在御书房沉凝的墨香里,被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他加官进爵的幻想破灭,锒铛入狱的恐惧也消散。 只余下在荥阳那方小小的泥潭里,战战兢兢,了此残生。 这结局于他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荥阳。 县衙后宅。 喜庆氛围还未完全散尽,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酒水和炮仗的硝烟味。 陆江临坐在略显简陋的书房内,指尖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反复摩挲着那份誊抄的邸报。 邸报上关于他“协助剿灭逆匪”的字眼,看得他满心欢喜! 陆江临的胸腔里,鼓荡着一股热流。 柳崇山豢养的私兵,竟就藏在他治下的荥阳!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大功! 他配合那位身份显赫的江大人,里应外合,虽未亲历刀光剑影,却也提供了关键线索。 按照规矩,外放出去的官员,至少要在任期干三年,才能调回京中。 这件事对陆江临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什么三年磨勘,什么穷乡僻壤。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京城的朱门广厦,锦绣前程在向他招手。 他陆江临的仕途,终于要迎来青云直上的转折点! 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陆江临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托人先在京里寻一处更好的宅子,还是等调令下来再作打算。 然而……陆江临还没高兴多久,风言风语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在县衙内外、市井坊间,迅速蔓延、发酵。 起初,是几个衙役躲闪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接着是本地几个有头脸的乡绅,前来拜访时,欲言又止,带着同情或幸灾乐祸的古怪神情。 终于,一个平日里还算得力的师爷,在陆江临又一次兴奋地提起“回京”时,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惶恐和难以启齿。 “老……老爷……您……您还不知道、不知道京里传来的……那……那件事吗?” 陆江临的心头猛地一跳,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何事?” 师爷哆哆嗦嗦,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是……是关于夫人……夫人她……她……” “她怎么了?!” 陆江临猛地站起身,心头那点不祥预感,越来越浓烈。 “夫人她……她……与定国公府的庶子柳……柳时修……早有私情,私通了!老爷!” 师爷闭着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足以让男人颜面扫地的话。 “而且……而且听说……夫人她……她胆大包天,竟敢在秋猎围场……意图……意图毒害宸贵妃娘娘!” “如今……如今京中早已传遍了!说夫人已经……已经……”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陆江临的脑海中炸开!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瞬间逆涌上头! “私通?!毒害贵妃?!” 第1202章 梦到前世的事 沈南乔?! 他的妻子?! 那个母亲百般挑剔,却也勉强容忍的女人?! 她竟然……竟然敢给他戴绿帽子?! 对象还是那个如同丧家之犬的柳家庶子?! 沈南乔更……更胆敢谋害当朝贵妃?! 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这是将他陆江临和陆家的脸面,还有他苦苦经营的仕途,彻底踩进了污秽的泥潭里! “贱人!下贱的淫妇!!” 陆江临再也控制不住,俊朗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彻底扭曲,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墨汁四溅,如同他此刻被玷污的名声。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辱我!毁我!!” 门外,陆母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瞬间哭嚎、咒骂起来:“沈南乔!你个天打雷劈的娼妇!!烂了心肝的下贱胚子!!!” 陆母的声音如同破锣,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我儿待你不薄!我陆家哪点对不起你?!你竟敢背着我们,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猪狗不如的勾当!” “还敢去毒害贵妃?!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啊!!!” “我儿这样好的前程!这样好的人才!全让你这个扫把星给毁了!” “你不得好死!你该被千刀万剐啊!!!” 陆母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仿佛她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她陆家是清白无辜被连累的受害者。 她厌恶沈南乔,占着儿子妻子的位置。 厌恶对方分走了儿子的关注。 但此刻,所有的厌恶,都化作了滔天怒火! 沈南乔竟敢用这种方式,羞辱她完美的儿子,玷污她陆家的门楣! 愤怒烧得陆家母子几乎失去理智。 可人呢?! 沈南乔人在哪里?! 陆江临双眼赤红,冲着师爷怒吼:“那个贱人在哪?!把她给我抓回来!我要扒了她的皮!!” 这恐怕是陆江临二十多年来,最硬气的一回了。 “老……老爷……夫人她……” 师爷吓得瑟瑟发抖:“京里传……传她犯了大罪……已经……已经被斩首了……” 也就是荥阳离京城远,且沈南乔犯了事,沈茂学就舍弃了她,更舍弃了陆家这门姻亲。 陆江临在京中的消息并不灵通,如今才知道这些事。 沈南乔已经死了?! 他连找她算账,发泄滔天怒火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口恶气憋在胸口,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陆家母子的五脏六腑。 他们却无处倾泻,只能化作更深的怨毒,和一种抓心挠肝的憋闷! 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是对陆江临,还是对陆母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因为他不知道,种种事情加在一起,陛下究竟是会奖励他,还是会责罚他? 两人一日日煎熬着,朝廷的旨意终于如同悬顶之剑,落了下来。 “……知县陆江临,于荥阳剿匪一事,微有寸功。然治家不严,致家宅失序,门楣蒙尘,难辞其咎。功过相抵,着其仍在荥阳知县任上,戴罪效力,以观后效。” 功过相抵? 仍然留在荥阳? 戴罪效力? 升官的幻想彻底破灭!陆江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僵硬如同石雕……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那个该死的沈南乔! 她甚至没给他一个当面清算的机会! “啊——!!!我的儿啊!!!” “都是那个天杀的贱人!那个挨千刀的沈南乔啊!!!” 陆母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倒在地,随即爆发出凄厉、怨毒的哭嚎! “那个淫妇红杏出墙,谋害贵妃,她死有余辜!她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啊!!” “老天爷!你怎么不开眼!怎么让她死得那么痛快?她该受千刀万剐啊!!” 陆母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凄厉绝望的哭骂声,在县衙空旷的大堂里反复回荡。 陆江临听着母亲刺耳的哭嚎,低着头看着身前地砖缝隙里溅落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墨渍。 那墨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污浊,粘稠,洗刷不去。 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在巨大的打击和连日煎熬下,陆江临终于支撑不住,在陆母惊惶的哭喊声中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陆母吓了一大跳,连哭都忘记了,连忙喊道:“临儿?!” “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 后宅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陆江临躺在硬板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 他发起了高烧,意识在滚烫的泥沼里沉浮。 无数光怪陆离、破碎不堪的画面,疯狂地涌入陆江临的脑海。带着一种荒诞,又无比真实的刺痛感! 他看到了他娶的人,不是沈南乔。 不是那个愚蠢恶毒,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女人。 而是沈知念! 那个如今高居贵妃之位,如同云端明月的沈知念! 梦里的她娇媚动人,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却添了几分令他心折的凛然气度。 她不再是深宫里的金丝雀,而是借着他的手,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政客! 陆江临看到沈知念在摇曳的烛光下,为他批阅冗长的公文,留下清丽而有力的字迹。 她在他的书房里,对着复杂的地图,冷静地分析着朝局利弊。条理清晰,目光锐利。 他看到她在觥筹交错的宴席间,谈笑风生,不着痕迹地替他周旋于权贵之间,化解一次次危机…… 陆江临听到沈知念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果决:“夫君,此计可行。” “户部那笔亏空,需如此填补……” “吏部张侍郎并非铁板一块,其子好赌,或可从此处入手……” “西北军饷之事,陛下已有疑虑,你明日上书当如此陈情……” 在沈知念的筹谋、指点下,他如同乘上了青云之风,官途顺畅得不可思议! 第1203章 痛恨陆母 弹劾政敌的奏疏精准有效,提出的政见屡获嘉许。 他一步步,从不起眼的京官,升迁至手握重权的侍郎。最终……竟登上了那象征着文臣巅峰的宰相之位! 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府邸车马盈门,人人敬畏! 然而……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之下,却始终盘踞着一道粘稠的阴影。 他的母亲! 陆江临看到沈知念端着亲手熬制的羹汤,笑意盈盈地走向书房,却被母亲阴沉着脸拦在门外。 “临儿正在处理朝政大事,闲杂人等莫要打扰!” 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独占的欲望。 他看到自己疲惫归家,想与沈知念说几句话,母亲却如同鬼魅般出现,紧紧攥着他的手臂,哭诉着身体不适,将他拉走。 留下沈知念,独自站在冰冷的廊下,眼神一点点沉寂下去。 他看到无数个夜晚,母亲歇斯底里地哭闹,指责沈知念“狐媚迷惑”、“霸占我儿”。 母亲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仗着孝道,逼得沈知念步步退让。 虽说以沈知念的性格,从来都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最终她还是将母亲收拾得服服贴贴了。 可他们夫妻二人,也彻底离心…… 她说,他是没断奶的巨婴。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 又或许是想刺激沈知念,让她吃醋,以此来证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陆江临开始一房又一房,往府里纳妾室。 怎奈沈知念不仅没有丝毫醋意,还转头在外面养起了年轻貌美,知情识趣的面首。 他们的夫妻关系,真正名存实亡! “都是你!都是你!” 梦境中,随着对沈知念的感情一日日加深,陆江临对陆母扭曲的依恋,也逐渐淡去了。 他对着母亲阴魂不散的阴影,发出凄厉的嘶吼:“如果不是你,念念怎么会和我离心离德?!她这辈子怎么会不愿意嫁给我了?!” “我娶的应该是念念!我应该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是你让我娶了沈南乔,那个又蠢又毒的贱人!是她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 巨大的悔恨,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陆江临的心脏! 在一片痛楚中,他骤然想清楚了前世今生的因果。 原来……原来他本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拥有沈知念那样的贤内助,登临权力的巅峰! 是母亲的疯狂依恋和破坏,逼走了念念! 是母亲的逼迫,让他娶了沈南乔那个祸水! 最终,将他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泥潭! “啊——!!!” 一声充满痛苦和悔恨的低吼,从陆江临干裂的喉咙里挤出。 他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陆江临身上。 高烧带来的滚烫感,尚未完全褪去。但他的意识却如同被冰水浇过,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临儿!临儿你醒了?!” “吓死娘了!我的儿啊!” 陆母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狂喜,枯瘦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猛地抓住陆江临的手臂,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你感觉怎么样?” “头还疼吗?” “渴不渴?娘给你倒水……” 陆江临的目光,缓缓转向床边这张布满担忧,憔悴不堪的脸。 他看陆母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黏腻的依恋、顺从。 而是深入骨髓的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恨意! 陆母被陆江临陌生的眼神,看得心头猛地一颤。 她抓着他手臂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脸上的狂喜之色僵住,化作了茫然和不安:“临……临儿?” “你怎么了?是不是烧糊涂了?” “娘在这!娘守着你呢……” 陆江临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和嘲弄:“守着我?” “是啊,您一直守着我……守得真好!” 话音落下,他猛地甩开陆母的手,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和厌恶! 陆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她错愕地看着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临儿?!你……你这是做什么?!娘在担心你啊!” “担心我?” 陆江临支撑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柱上,蜡黄的脸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陆母,声音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控诉和怨毒:“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脱离你的掌控?!”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娶沈南乔那个贱人?!” 陆母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说什么胡话?!” “沈南乔那个丧门星,是她自己……” 陆江临厉声打断了陆母,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是疯狂的悔恨:“闭嘴!” “是你!都是你!” “如果不是你百般阻挠!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娶的应该是沈知念!是念念!” 提起沈知念的名字,陆江临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破碎:“有她在,我本该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富贵!”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前程尽毁,沦为笑柄!!” “都是你!是你毁了我!!毁了我的一生!!!” 陆母被陆江临突如其来的控诉,彻底弄懵了:“疯了!你疯了?!” 看着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听着他口中的疯言疯语,巨大的恐慌和伤心,瞬间淹没了她。 “我的儿啊!你是烧糊涂了!你怎么能这样跟娘说话?娘都是为了你好啊!” “宫里的宸贵妃娘娘有什么好?你都没见过她……” 陆江临猛地抓起枕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滚!” “你给我滚出去!离我远点!” 他指着门口,眼神赤红,充满了极致的厌恶和排斥。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生养他的母亲,而是毁掉他一生的仇敌! 陆母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碎片,看着儿子眼中陌生而冰冷的恨意,听着他口中的“滚”字。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缓缓瘫软在地。 第1204章 念念是女人中的女人 陆母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泪水里是巨大的伤心,和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与绝望。 完了。 她的儿子……她视若珍宝,日日同床共枕的儿子,怎么发了一场烧,就恨上她了? 陆母浑浑噩噩地离开了。 陆江临躺在硬板床上,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懦弱、茫然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暗。 前世的记忆碎片。 登临相位,执掌乾坤的权柄滋味。 与沈知念并肩而立,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 如同烙印,深深灼烫着陆江临的灵魂! 而这一切的崩塌,始于母亲那令人窒息的依恋! 巨大的悔恨啃噬着他的心…… 但陆江临并没有彻底的绝望,眼底闪过了一丝近乎病态的深沉和算计。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窗棂缝隙透进的阳光上。 沈知念…… 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女人。 那个前世助他登顶,今生却高居云端,让他只能仰望的宸贵妃! 一个念头在陆江临的脑海里疯狂生长…… 念念……她是不是也记得前世? 她是不是知道,前世他因母亲而负了她,知道母亲会如何破坏他们的夫妻感情。所以今生才如此决绝地避开他,选择了入宫? 选择了那条……能让她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光芒万丈的道路? “呵……” 一声带着无尽复杂意味的叹息,从陆江临干裂的唇间逸出。 果然是念念! 无论是前世困于陆家后院,还是今生翱翔于九重宫阙,她永远都是那个沈知念! 是能将一手烂牌打出王炸,永远让自己活得光芒四射的女人! 念念是女人中的女人! 一股混合着不甘、渴望和扭曲占有欲的火焰,猛地在陆江临的胸腔里燃烧起来! 不! 他不甘心! 他陆江临,本该是位极人臣的宰相! 他配得上念念! 前世只是被母亲拖累,被命运捉弄。 今生……今生只要他能想办法回到京城,重新站上权力之巅。他就能向念念证明,他陆江临,配得上她! 证明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前世错过的,今生未必不能……再续前缘! 至于母亲…… 陆江临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前世母亲带来的,如影随形的窒息感。 那无休止的哭闹、挑拨、破坏……最终毁掉了他唾手可得的幸福! 今生,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这个祸根,必须拔除! 至少……不能再让母亲出现在自己眼前,干扰他的大计! “来人。” 陆江临的声音响起,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冷威严。 一直守在门外,惴惴不安的师爷,和两个心腹长随立刻推门进来:“老爷!” “把老夫人……” 陆江临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丝毫温度:“请到后宅最清净的东跨院去。多派几个稳妥的人伺候。吃穿用度,一应照旧,务必周全。”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无事,莫要让她到前院来,更不要让她来烦扰本官!” “清净”二字,被陆江临说得格外清晰。 师爷和长随们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脸色蜡黄,眼神却幽深得可怕的老爷。 把……把老夫人软禁起来? 好吃好喝养着,但……不让见人? “老……老爷……这……” 师爷声音发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老爷的亲娘啊! 平日里,老爷只要下衙,和老夫人可是形影不离。甚至来荥阳赴任,连夫人都没带,只带了老夫人。 他怎么会突然、突然有如此冷酷、决绝的举动? “怎么?” 陆江临微微抬眼,深潭般的目光落在师爷脸上,带着无形的压力:“本官的话,听不懂?” 前世,陆江临虽是得了沈知念相助,才能平步青云。可他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宰相,威压犹在。 “懂!懂!小的明白!明白!” 师爷被陆江临的眼神看得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连忙躬身应下,再不敢多问一句。 随即带着同样惊惶的长随退了出去,匆匆去安排。 …… 陆母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条半旧的帕子,眼睛红肿得如同核桃,还在无声地淌着泪。 她完全想不通,昨日还对她百般依恋的儿子,怎么在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陌生? 他眼神里的恨意……如同看仇人一般! 还有那些关于宸贵妃和宰相的疯话…… 难道真是高烧烧坏了脑子? 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老夫人。” 师爷带着两个粗壮的仆妇,硬着头皮走进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老爷……老爷心疼您,说您这几日操劳,让您搬到东跨院去静养。” “那里清净,景致也好。老爷特意吩咐了,吃穿用度都给您备最好的!您就安心住着……” 陆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愕和伤心! “到东跨院静养?”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临儿呢?我要见临儿!” “他是不是还病着?是不是被哪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让我去见他!” 师爷连忙拦住要往外冲的陆母,额角冒汗:“老夫人息怒!” “大夫说了,老爷刚病了一场,不能再受惊扰。” “您……您就先在那边安心住下,等老爷大好了,自然就去见您了!” 两个仆妇也上前,半扶半架地将陆母控制起来,动作看似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 “我要见我儿子!!!” 陆母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凄厉而绝望:“临儿!我的临儿啊!你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被精怪上身了?!” “娘在这啊!娘来救你啊!!” 然而,无论陆母如何哭喊、挣扎,最终还是被“请”进了东跨院。 那间虽然宽敞,却明显远离主院,带着软禁意味的屋子。 第1205章 宸贵妃真的还会过来吗 厚重的门扉在陆母身后关上,隔绝了她凄厉的哭嚎。 陆母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门外落锁的声音,心中涌起了无尽的伤心…… 她不明白,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那个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百般依赖的儿子,怎么就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用冰冷目光看着她,将她关起来的陌生人? 主院。 陆江临听着东跨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哭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冷漠。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是带着血痕的指甲印。 他已经斩断了和母亲之间无形的枷锁。 接下来,便是如何从耻辱的荥阳……爬出去。 爬回权力中心的京城! 他才能和云端明月般的念念,再续前缘。 重拾那本该属于他的……宰相之位! …… 冬日的寒意,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叠叠地缠绕着慈宁宫。 浓重的药气和沉滞的死寂,几乎凝固了空气。 柳太后躺在重重低垂的锦帐之后,枯槁的身体如同被风干的落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她那双浑浊的瞳孔,偶尔在清醒时刻转动,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滔天的怨毒,而是冰冷的算计,和令人心悸的耐心。 庄妃来了。 她穿着素净的宫装,腕上缠着温润的紫檀佛珠,神情温婉平和,如同庙宇里悲悯的菩萨。 行完礼,庄妃安静地坐在,离拔步床不远不近的绣墩上,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佛经。 她的声音低缓而清晰,为太后诵念着经文:“……是故彼国,名为极乐,其土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 柳太后的眼皮微微动了动,浑浊的目光透过帐幔缝隙,落在庄妃沉静的侧脸上。 “极乐?呵……这深宫……哪来的……极乐?” “念这些……虚妄之言……” 庄妃诵经声微顿,抬起温婉的眼眸,隔着帐幔,声音平和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太后娘娘,诸法皆空,唯心所现。” “心若清净,何处不是净土?” “臣妾诵经持咒,正是为太后娘娘涤荡烦忧,祈愿凤体安康!” 帐内沉寂片刻,只余沉重的呼吸声。 柳太后似乎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信佛? 诵经? 呵…… 这后宫里的菩萨,哪一个不是披着慈悲的皮? 柳太后连一丝力气,都懒得浪费在庄妃身上。 听着庄妃的诵经声,如同催眠的符咒,让柳太后本就昏沉的神智,更加飘忽。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沉溺在无边无际的昏睡里…… 没关系,她还能等。 庄妃,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过客。 翌日,康嫔也来了。 她裹着厚厚的斗篷,脸色依旧苍白,行动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和虚弱感。 服侍柳太后喝完药后,康嫔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彩菊捧着一个小巧的香囊,里面是提神的薄荷,小心翼翼地递到康嫔鼻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担忧:“娘娘,您还好吗?要不要出去透口气?” 康嫔连忙摇头,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的锦帐方向,声音细弱蚊蝇:“嘘!” “不可。本宫撑得住……” 说这话的时候,她接过香囊紧紧攥在手心,深吸了一口气。 清凉的气息,让康嫔的头脑稍稍清醒。 她在慈宁宫几乎不说话,只在需要她奉茶、送药时,才极其规矩地走上前。动作谨慎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康嫔尽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仿佛这样就能避开,慈宁宫可能出现的漩涡。 庄妃和康嫔这两日侍疾,慈宁宫都平静得如同死水。 没有意外,也没有风波。 庄妃诵经。 康嫔如同不起眼的影子。 柳太后则在短暂的清醒,和漫长的昏睡之间交替。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如同设定好的棋局。 袁嬷嬷垂首站着,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太后娘娘的身体……似乎比预想的,衰败得更快一些…… 她还能等到宸贵妃娘娘来吗? 康嫔离开后,袁嬷嬷担忧地问道:“太后娘娘,宸贵妃真的还会过来吗?” “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冷笑,在柳太后喉间滚动:“宸贵妃……她总会来的。”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哀家、哀家……等得起……” 柳太后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却带着狠毒无比的执拗:“孝道是柄好剑……她躲不过……迟早、迟早要跪在……哀家榻前……” 说这话的时候,柳太后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冷的恨意。 只要她柳疏影还顶着太后的名分,宸贵妃就总有踏进慈宁宫侍疾的那一天! 除非……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担上“不孝”的千古骂名! …… 御书房。 南宫玄羽端坐御案之后,玄色常服的袖口,随着朱笔的挥动,在明黄的奏疏上划过沉稳的弧线。 沈知念立在他身侧,华美的宫装衬得她人比花娇。 她微垂着眼帘,纤纤玉指执着墨锭,在端砚中缓缓打着旋。 墨色沉润,墨香氤氲。 沈知念的姿态优雅而专注,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两人没有言语交流,她静静磨墨,御书房里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偶尔,帝王会停下笔,目光投向身侧沉静的容颜,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安心。 沈知念感受到南宫玄羽目光,便会适时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温婉清浅的笑意。 眼波流转间,默契尽在不言中。 终于—— 帝王的朱笔落下最后一个字,将奏疏合上。 他的目光看向身侧,专注研磨的沈知念。 她纤细的手指执着墨锭,动作优雅而沉静。 “念念。” 帝王的声音打破了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朕听说这几日,雪妃、庄妃和康嫔,都去慈宁宫尽孝心了?” 第1206章 太后娘娘薨了(185万票加更) 沈知念的唇角,漾开一抹温婉清浅的笑意,声音如清泉击石:“雪妃妹妹妥帖周到。” “庄妃妹妹素来心诚,诵经祈福最是相宜。” “康嫔妹妹虽身子弱些,可也是尽了心意的。” “太后娘娘凤体沉疴,有姐妹们轮流侍奉汤药,想必也能稍感慰藉。” 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在沈知念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慰藉?” “只怕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帝王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慈宁宫药气重,你身子弱,不必急着过去。” 沈知念抬起眼眸,迎上帝王保护的视线,妩媚的狐狸眼里一片清澈,带着全然的信赖和顺从:“臣妾都听陛下的。” “只是……” 她微微垂睫,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忧虑:“太后娘娘懿旨,命阖宫妃嫔侍疾,臣妾若长久不去,恐惹非议,有损陛下仁孝之名。” 南宫玄羽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带着掌控一切的睥睨:“朕自有分寸。” “至于那些非议……谁敢妄议念念半句,便是与朕过不去!” “这些事,朕都会解决,念念安心便是。” 沈知念盈盈下拜,眼波流转间,是化不开的柔顺和感激:“是,臣妾谢陛下体恤。” 她心中却一片雪亮。 这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远离慈宁宫那片即将腐烂的泥沼。 只是……这种方式,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宫里的主位娘娘一共就这么几位,总会轮到她的。 不知南宫玄羽还有什么后招? …… 翊坤宫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病气,和浓烈的药味。 王嫔裹着厚厚的锦被,斜倚在床榻上,脸色蜡黄中透着一股死灰,额角不断渗出虚汗。 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要将她的肺腑震碎。手帕上沾染的暗红血迹,也越来越多…… 小田子捧着刚煎好的药,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担忧:“娘娘……您……您这样,如何还能去慈宁宫侍疾啊!” 王嫔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明艳动人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里面燃烧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她猛地攥紧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破碎:“去……必须去!” “咳咳……本宫若不去……那顶不孝的帽子……立刻就会扣在本宫头上……咳咳咳……” 王嫔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翻搅着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宸贵妃那个贱人,就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御书房,被陛下如珠如宝地护着?! 凭什么她却要拖着这副残躯,去死气沉沉的慈宁宫,面对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宸贵妃……好手段……咳咳……好深的圣眷……” 王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蜡黄的脸上,扭曲着嫉妒和不甘。 她曾是定国公府精心选中的眼线,对柳太后的了解远胜旁人。 这突如其来,命所有妃嫔侍疾的懿旨…… 陛下将宸贵妃拘在御书房的举动…… 其中必然有鬼! 太后娘娘究竟想做什么? 陛下……又在防备什么? 王嫔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但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 这把火,无论如何也烧不到她头上。 太后娘娘恨的是宸贵妃和陛下。 而她,明面上依旧是太后娘娘的人,三皇子还在她名下教养。 在太后娘娘心里,只要她和三皇子还在,柳家那些侥幸逃脱的余孽,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投靠托庇的机会。 她是太后娘娘最后的棋子,太后娘娘不会动她。 至少……在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前,不会。 “更衣……备轿……” 王嫔强撑着力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宫……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小田子恭敬道:“是……” 慈宁宫的药气,混合着一种陈腐的,如同棺木的气息。 内室光线昏暗,唯有几盏烛火,在巨大的空间里,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王嫔几乎是被人半搀半架着进来的。 她裹着厚重的斗篷,依旧冷得瑟瑟发抖,每走一步都虚浮无力,蜡黄的脸上冷汗涔涔。 王嫔被安置在离拔步床稍远的一张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袁嬷嬷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悄无声息地从内室出来,对着王嫔微微颔首,声音平板无波:“王嫔娘娘吉祥万安。” “太后娘娘刚用了药,又睡下了。您在此静候便是。” 她的眼神扫过王嫔惨无人色的脸,没有丝毫温度。 王嫔虚弱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缩在椅子里,努力汲取着斗篷里微薄的热量,目光却死死盯着重重低垂,隔绝了一切目光的锦帐。 帐内死寂一片,只有柳太后时断时续的呼吸声传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流淌。 王嫔只觉得头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她强撑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睡! 不能倒下! 熬过去……至少要熬过今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王嫔觉得,锦帐内本就微弱的呼吸声,似乎……似乎彻底消失了…… 内室是一片死寂。 王嫔只觉得毛骨悚然,昏沉的神经猛地一紧!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袁……袁嬷嬷!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她……” 袁嬷嬷就候在锦帐旁,侧耳极其仔细地倾听了片刻。 随即,她缓慢地伸出手,掀开了锦帐的一角。 帐内,柳太后枯槁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深陷的眼窝空洞地睁着,浑浊的瞳孔,早已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 她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弧度。 袁嬷嬷伸出手,探了探柳太后的鼻息。 随即,她的身体狠狠晃了晃,眼中写满了不敢相信! 片刻后,袁嬷嬷跪在床边,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如同丧钟般响起:“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薨了!!!” 第1207章 王嫔娘娘也是够晦气的 轰——!!! 如同有惊雷,在王嫔的脑海里炸响!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透过锦帐缝隙,看着柳太后毫无生气的脸!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涌进了王嫔心中! 太后娘娘薨了?! 在她侍疾的时候?! 就薨逝在她眼前?! 王嫔心中满是巨大的震惊和恐惧!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袁嬷嬷惊愕过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忽然钻入了她的脑海—— 太后娘娘还准备用自己的命,断了宸贵妃登上后位的可能,怎么会薨逝得如此突兀? 陛下! 是陛下! 一定是他! 他绝不会让太后娘娘的死,沾染上宸贵妃半分。 所以……所以陛下才选在了今日! 选在了王嫔侍疾的时候,让她成了太后娘娘最后时刻的见证者。替宸贵妃挡下,所有可能的猜疑和非议。 王嫔虽不知道袁嬷嬷所想,却也明白自己摊上事了。 “噗——!!!” 急怒攻心,加上连日病痛折磨,让王嫔再也支撑不住。 她喉头一甜,再次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王嫔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重重摔倒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娘娘!娘娘!” 小田子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哭喊。 王嫔倒在冰冷的地上,眼前是小田子惊恐的脸;耳边是袁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嚎;鼻端是浓郁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合的死亡气息。 她的目光死死瞪着锦帐方向,脸上是极致的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倒霉的都是她?! 这个消息传开后,众人或惊愕,或讶异,但更多的是了然。 大家只是没想到…… “太后娘娘……竟是在王嫔娘娘侍疾时去的?” “是啊,听说王嫔娘娘当时就吐了血,昏死过去了……” “啧,也难怪。太后娘娘缠绵病榻那么久,油尽灯枯,不过是早晚的事。定国公府都倒了,她老人家……唉,也是时候了。” “……” 议论声在宫墙角落,或回廊深处低低响起,带着一丝对生命消逝的唏嘘,却并无多少真切的悲伤。 一个失去了母族倚仗,早已被遗忘在慈宁宫的太后,她的薨逝,不过是深宫,必然被淘汰的一环。 只是……她偏偏是薨逝在王嫔侍疾的时候…… 这个微妙的巧合,在后宫激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波澜。 在柳太后和袁嬷嬷的计划里,本来想借柳太后的死,说是宸贵妃谋害了她,届时宸贵妃就脱不开干系了。 柳太后死得突然,她们并没有把这口锅扣到王嫔身上。 王嫔身上虽说没有谋害柳太后的嫌疑,流言却如同无形的风,悄然蔓延。 “王嫔娘娘自己也病得不轻呢,听说咳血好些日子了。” “是啊,病气那么重,还去侍疾……这……” “嘘!别胡说!太医都说了,太后娘娘是寿数到了,沉疴难起!” “话是这么说……可这孝字当头,太后娘娘在她侍奉时去了,总归是不吉利啊……” “谁说不是呢,这王嫔娘娘,也是够晦气的!” “……” 最后还是禾院判带着两名太医,面无表情地查验了柳太后的遗容,出具了一份滴水不漏的脉案。 “太后娘娘沉疴已久,五脏俱衰,油尽灯枯,乃寿终正寝。” 这份脉案,彻底堵住了所有非议。 只是……翊坤宫里,药味依旧浓得呛人。 王嫔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得如同金纸,比前几日更甚。 她紧闭着眼,眉头因痛苦而紧锁,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嗬嗬声。 小田子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帕子,擦拭着王嫔的脸。 “娘娘……您喝点水……” 王嫔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明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被命运反复戏弄的绝望。 她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那些“晦气”、“不吉利”的字眼,一个字接一个字钻进她的耳朵,践踏着她最后一点尊严!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王嫔猛地抓住小田子的手,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肉。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太后娘娘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本宫侍疾的时候死了?!” “是不是、是不是陛下为了保护宸贵妃,故意这么做的?!” “凭什么她……咳咳……她就能干干净净……” “而本宫……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要被……践踏?!” 小田子吓得魂飞魄散:“娘娘,这话可不兴说啊!” 娘娘这话不就是在暗指,太后娘娘的死跟陛下有关? 要是传出去了,他们就完了! 王嫔彻底脱力,瘫软在榻上,气息微弱,意识模糊。 那些流言蜚语,将她本就沉重的病情,再次推向了深渊。 …… 柳太后的死讯传至钟粹宫时,窗外的风正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芙蕖低声禀报完,目光落在自家娘娘沉静的侧脸上。 沈知念正对镜理着鬓边一缕碎发,闻言,执簪的手指不过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将一支赤金嵌珍珠的簪子,插入发髻。 镜中映出的容颜沉静无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是一片了然于心的澄澈。 帝王的手段,她早已洞悉。 不让柳太后的死沾染她分毫,甚至选在了王嫔侍疾之时…… 这雷霆一击,干脆利落,彻底掐灭了柳太后最后那点恶毒的算计。 尘埃落定,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知道了。” 沈知念的声音清泠泠的,如同珠玉落盘,听不出丝毫意外或悲喜,只带着一种掌控全局后的平静。 她站起身,华美的宫装在昏黄的光线下,划过柔和的弧线。 一旁的璇嫔,正抱着她心爱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指尖无意识地在琴身上轻轻摩挲。 听到消息,她抬起头,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了然,随即又被带着点茫然的惋惜覆盖。 “太后娘娘……竟薨了?” 第1208章 孝昭慈睿安惠康恭钦穆皇太后 璇嫔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如同被惊扰了思绪的琴弦:“唉……臣妾还想着,过两日去侍疾时,能为太后娘娘弹支安神的曲子呢……” 她微微叹了口气,垂眸看着怀中的琵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那抹洞悉世情的幽光。 能在深宫生下皇子的女人,岂会真的不谙世事? 太后娘娘恰到好处的薨逝时机,还有背后的暗流涌动……璇嫔心知肚明,却绝不会点破。 大智若愚,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沈知念的目光,在璇嫔带着惋惜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深宫之中聪明人很多,但懂得如何用装傻来保护自己的聪明人,却不多。 璇嫔,是后者。 “更衣吧。” 沈知念这话是对芙蕖和菡萏说的,也是提醒璇嫔:“太后娘娘薨逝,满宫都该换上丧服了。” “是。” 无论众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表面功夫都必须做足。 孝道的大旗之下,无人可避。 内务府早已在第一时间,为各宫送来丧服。 鲜亮的色彩被迅速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刺眼的白,和压抑的玄黑。 菡萏展开质地精良,绣着暗纹的素白麻衣,动作从容不迫,为沈知念穿戴整齐,系上腰带。 素缟加身,沈知念周身那股沉静的气质,愈发凛然。 璇嫔也回到承乾宫,由珠儿伺候着换上了素服。 与此同时,关于柳太后丧仪的旨意,也由礼部明发。 没有想象中的举国同悲,也没有繁复、浩大的国丧仪程。 旨意写得冠冕堂皇,却也冰冷直接—— “国逢战事,匈奴未平;逆贼甫定,朝野元气待复。为体恤民力,彰显圣德,太后丧仪,一切从简。” “从简”二字,彻底抹去了柳太后作为国母,最后一点应有的哀荣。 灵堂设在慈宁宫,规制远低于国母应有的体面。 前来吊唁的宗亲、大臣,更是寥寥无几,神情淡漠。 诵经超度的僧侣道士,也只是按最低规制请了几位。唯一不同的,就是醒尘大师了。 梵音在空旷的殿宇里飘荡,更添几分萧索凄凉。 袁嬷嬷穿着素服,跪在冰冷的灵柩旁,脸上是难以言说的悲戚。 她看着这寒酸仓促的场面,看着那些冷漠敷衍的吊唁者,心中一片痛楚。 太后娘娘算计了一辈子,最终连死……都死得如此仓促,如此无声无息…… 柳疏影,这位曾经煊赫一时的柳家女,权倾后宫的太后娘娘。 她的死亡,最终未能掀起,她期望中的滔天巨浪。 更未能成为,刺向沈知念的刀刃。 反而只在后宫搅动了极小的波澜,便彻底灰飞烟灭…… 连同她所有的算计、怨恨和不甘,一同被深宫的冰冷和世态炎凉,无声地埋葬。 柳太后的薨逝,成了一场仓促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话…… 很快,各宫妃嫔都换上素服,哀恸地来了慈宁宫。 雪妃神情冷淡,看不出情绪。 庄妃捻着佛珠,步履沉稳,温婉的脸上是合乎礼制的肃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 康嫔裹在厚重的素色斗篷里,脸色苍白,被彩菊小心搀扶着,每一步都走得虚弱而谨慎。 她眼神低垂,依旧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王嫔哪怕身子再不适,也只能强撑着过来守灵,脸色越来越苍白。 灵堂内,白幡低垂。 几盏惨白的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中央那口朴素的楠木棺椁,在巨大的殿宇内投下幢幢鬼影。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焚烧的呛人气息。 几名礼部请来的僧侣,穿着半旧的袈裟,盘坐在角落的蒲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鱼,诵念着超度的经文。 声音毫无悲悯之意,反而更添几分萧索凄凉。 沈知念身为众妃嫔之首,身姿笔直,素服之下难掩清艳。 她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棺椁前微弱的烛火上,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璇嫔安静地跪在沈知念斜后方,稍远些的位置。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素白裙裾的绣纹上,又似乎放空着。 柳太后的梓宫,只在深宫的灵堂里停了寥寥数日,便被草草送出了宫门。 仪仗减半,鼓吹无声。 送葬的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穿过京城冷清的街道,如同执行一件惹人厌烦的差事。 帝王为柳太后拟定的谥号是“恭肃”二字,干瘪而刻板,还是为了皇家的体面。 人走茶凉。 凉得彻骨。 若定国公府尚在,柳崇山依旧煊赫,恭肃太后的身后事,又岂会如此潦草、仓皇? 那必然是举国缟素,哀荣备至,享尽生后尊崇! 可如今,柳家已成谋逆反贼,满门尽诛,尸骨无存。 恭肃太后本人,也早已在权力倾轧,和定国公府覆灭的双重打击下,人心尽失。 她的葬礼,不过是权力更迭之下,最后的退场仪式。 恭肃太后的葬礼尚未尘埃落定,帝王便下了一道新的旨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南宫玄羽下诏,追封他的生母—— 那位曾在深宫寂寂无名,卑微的宫女,为皇太后! 并赐予极为尊贵、显赫的谥号“孝昭慈睿安惠康恭钦穆皇太后”! “孝”是后妃谥号核心,体现对皇室的恭顺。 “昭”表光明睿智。 “慈”显仁爱宽厚。 “睿”指聪慧通达。 “安”含安宁社稷之意。 “惠”体现惠泽万民。 “康”寓安康天下。 “恭”表恭谨持礼。 “钦”显尊贵威严。 “穆”则有端庄肃穆之感,整体兼顾德行、地位和吉祥寓意。 由此可见,帝王有多重视自己的生母! 同时,南宫玄羽着礼部、工部即刻动工,将她的遗骸从皇陵偏僻荒凉的角落,迁葬至帝陵区域最核心,最尊贵的吉穴!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 如果放在从前,帝王以卑凌尊的旨意,骤然拔高生母的地位,甚至不惜扰动先帝陵寝的举动。 必将引来宗室勋贵、言官清流的口诛笔伐,掀起轩然大波! 第1209章 袁嬷嬷“殉主”了(132万打赏值加更) 然而此刻,朝堂之上却一片诡异的寂静…… 因为柳家已成逆贼,人人避之不及。 恭肃太后生前身后,早已声名狼藉。 帝王肃清朝堂,乾纲独断,威势正隆。 此时追封生母,拔高她的地位,既是对柳家最彻底的羞辱和否定,更是帝王宣泄多年隐忍,补偿生母的雷霆手段! 谁人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去触帝王的逆鳞? 阻力?根本不存在的。 这道旨意畅通无阻地执行下去。 礼部官员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效率,工部匠人日夜赶工。 曾经连姓名都模糊的宫女,她的名讳被郑重地镌刻上皇室玉牒。 她的谥号“孝昭慈睿安惠康恭钦穆皇太后”,被天下传颂。 她的棺椁,在庄严肃穆的迁葬仪仗护卫下,缓缓移向象征着至高哀荣的帝陵核心区域。 …… 钟粹宫内,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念卸下了沉重的素服,换上了一件浅粉色的常服,正由菡萏伺候着,梳理微乱的鬓发。 南宫玄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并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帝王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沉甸甸的释然,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知念起身相迎,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 南宫玄羽亲自扶起了沈知念,声音有些低沉。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重重宫阙,看到了帝陵的方向。 内室的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剩下帝妃二人。 帝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远的回忆:“朕的生母……她生前,莫说封号了,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 “死后,也只能葬在皇陵最偏僻的角落,坟茔荒芜,无人祭扫……” 沈知念静静地站在南宫玄羽身侧,并未接话。 因为她知道,帝王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认可,而是有一个人听他说说心里话。 她早已察觉到,南宫玄羽的内心深处,对生母那份被压抑着的,无处安放的情感。并不是炽热的思念,而是一种源于出身卑微,和生母因他而早亡的沉重负疚。 这份情感,在柳家如日中天时,被深深掩埋。 如今尘埃落定,大权在握,帝王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宣泄,肆无忌惮地补偿。 用最尊贵的封号,用最隆重的陵寝,去追封他的生母! “现在……” 南宫玄羽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知念的脸上:“她终于可以得到她应得的了!” 沈知念抬起眼眸,迎上帝王深邃的目光。 一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奉承,只有洞悉一切的理解。 她的唇角缓缓绽开一抹清艳的笑容,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臣妾恭喜陛下!” 沈知念微微一顿,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孝昭慈睿安惠康恭钦穆皇太后在天之灵,得知陛下为她正名位,迁吉壤,得享万世香火,定能含笑九泉,再无遗憾了!” 她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陛下仁孝”之类的话,而是平静地道破了帝王此举的意义。 正名位,偿夙愿,慰亡魂。 南宫玄羽定定地看着沈知念。 看着她眼中那份无需言说的了然和默契。 他胸中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负疚与释然的复杂情绪,仿佛在这一刻,被她清泉般的话语悄然抚平。 帝王伸出手,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沈知念微凉的手背,力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肯定,和难以言喻的熨帖。 “念念……” 帝王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你总是最懂朕的心。” 沈知念微微一笑:“臣妾懂陛下,亦如陛下懂臣妾。” “惟愿两心相许。” 南宫玄羽将她拥入了怀中,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虽说帝王将恭肃太后的丧仪一切从简,但现在毕竟还在孝期,他没有留宿,看完沈知念和四皇子后就离开了。 南宫玄羽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钟粹宫门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沈知念端起案几上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凉意,目光沉静地落在跳跃的烛芯上。 “小明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听不出情绪:“袁嬷嬷……如何了?” 小明子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回娘娘的话,袁嬷嬷她……殉主了。” “恭肃太后出殡后的当夜,袁嬷嬷说是念主情深,哀恸过度,悬梁……自尽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知念端着茶盏的手指,在冰冷的瓷壁上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小明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因为哀恸过度,悬梁自尽殉主了? 呵…… 恭肃太后临死前那场恶毒的算计,意图用自己的死嫁祸沈知念。 袁嬷嬷作为恭肃太后最忠心的爪牙,岂能没有参与? 桩桩件件,恐怕都少不了袁嬷嬷的影子。 这样一个知晓太多阴私,手上沾满污秽,且对恭肃太后死心塌地的老奴,南宫玄羽怎么可能容她继续活着? 怎么可能让她有机会,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带出慈宁宫,再伺机为旧主复仇? 帝王的手段,向来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沈知念平静的声音响起:“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探究。 深宫的生存法则,本就如此残酷。 袁嬷嬷跟随恭肃太后作恶多端,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她这个人,连同她知晓的所有秘密,一起被埋葬在了慈宁宫那场仓促的葬礼上。化作了深宫中,一缕无人记起的青烟。 沈知念知道,属于柳家的时代,已经彻底落幕了。 而她脚下的路,在自身的努力,和帝王的清扫下,愈发清晰! …… 长春宫。 暮色沉沉,将殿宇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晦暗不明的灰调。 第1210章 他选她做皇后,果然没错 殿内点起了灯,光线却依旧显得有些压抑。 若离捧着一盏新沏的银针白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临窗静立的庄妃身侧,将茶盏轻轻放在小几上。 “娘娘……” 若离的声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从前,柳家视宸贵妃娘娘为死敌。有慈宁宫的牵制,宸贵妃娘娘在后宫终究有所顾忌。” “如今恭肃太后一去……宸贵妃娘娘那边,更是如日中天了。” “奴婢瞧着,陛下对钟粹宫的恩宠,一日胜过一日……长此以往,只怕……” 她没敢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庄妃的地位,将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庄妃并未回头,指尖捻动着腕上那串温润的紫檀佛珠。 听到若离的话,她温婉平和的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浅笑。 “根基?” 庄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沈家……根基太浅了。” “宸贵妃的父亲不过是吏部尚书,清流文官,在朝堂上,能有多少真正的底蕴?” 如何能与百年书香世家,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庄家相比? 庄妃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神深处,是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的自信:“你且看着吧。” “很快……这后宫,就会不一样了!” …… 御书房内。 沈知念依旧时不时,被南宫玄羽派人请过来伺候笔墨。 帝王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看向身侧安静研墨的沈知念,沉静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念念。” 帝王的声音打破了沉静,听得出很愉悦:“朕一直牵挂的那件事,庄太傅……终于应允了!” 沈知念研磨的动作微微一顿:“陛下是说……致仕多年的庄太傅?” “嗯。” 南宫玄羽颔首,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对人才的渴求,和对局势的掌控:“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相继倾覆,朝堂之上,急需德高望重的老臣坐镇。以安人心,以正视听。” “庄太傅乃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其学识、名望,皆是上上之选!” “朕屡次去信,诚心相邀,他终究心系社稷,答应不日还朝!” 帝王的话语平静,但沈知念心思何等玲珑剔透?瞬间听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弦外之音。 庄太傅还朝,坐镇中枢,代表的不仅仅是庄家本身。更是清流文官对帝王的支持,是朝局稳定的重要砝码! 如此重量级的人物还朝,其女庄妃在后宫的地位,岂能不随之水涨船高? 升位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沈知念眸光流转,想明白了许多事。 与其等到帝王主动提出,或庄家势力借机施压,闹得彼此面上都不好看。 不如……由她这个圣眷正浓的宸贵妃,主动递上台阶。 既能在帝王面前,彰显她的大度和识大体;又能将庄妃必然的晋升,变成是因为她的懂事和贤德。 电光火石间,沈知念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放下墨锭,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帕,细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痕,动作优雅从容。 随即抬起眼,迎上帝王的目光。 沈知念眼中没有半分不悦或迟疑,只有一片温婉的关切:“庄太傅德高望重,能得他还朝辅佐陛下,实乃社稷之福,陛下之幸!”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带着由衷的赞叹。 沈知念微微一顿,话锋转换,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思虑:“陛下,庄太傅为江山社稷,不顾年迈,毅然还朝。” “庄妃在宫中素来温婉持重,抚育大公主更是尽心竭力,德行堪为后宫典范。” 她看着帝王眼中,掠过的一丝赞许和了然,唇角漾开一抹温婉清浅的笑意,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体贴:“臣妾斗胆请求陛下……” “庄妃妹妹先前因为一些事被您降位,以示反省。如今时过境迁,大公主康健,庄妃妹妹亦恪守本分。庄太傅又为社稷重担在肩……” “臣妾想着,是否该复庄妃妹妹……良妃之位?” “既全了庄太傅为国分忧之心,亦是对庄妃妹妹德行、操守的肯定。” “良妃”二字,从沈知念口中轻轻吐出,如同珠玉落盘,清脆而自然。 她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了庄家体面,又不至于让庄妃爬得太高,威胁她的地位。 南宫玄羽定定地看着沈知念。 烛火在她沉静的容颜上跳跃,那双狐狸眼里,盛满了真诚的提议,和全然的信赖。 没有丝毫勉强,更无半分嫉妒。 念念不仅瞬间洞悉了他的意图,更主动、妥帖地提出了最合适的解决方案。将一场可能的风波消弭于无形,还为他递上了安抚庄家的完美台阶。 这份心思,这份胸襟,这份时时刻刻为他和大局着想的懂事…… 帝王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念念……” 南宫玄羽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前所未有的动容:“你总是思虑得如此周全,如此……体贴朕心!” 他深深地看着沈知念,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庆幸:“朕得念念,实乃天幸!” 念念这份心性,这份格局…… 他选她做皇后,果然没错! “陛下过誉了。” 沈知念依偎在帝王怀中,低垂的眼帘下,是一片澄澈如水的平静:“正因为臣妾爱陛下至深,才无时无刻,都将陛下放在第一位。” “只要陛下开心,臣妾就开心……” 南宫玄羽的一颗心,顿时软得不成样子:“念念……” 纵使庄妃复了位分,在他心中,跟从前也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念念,才是最与众不同的! 她,是他的妻。 沈知念浅笑嫣然。 这件注定无法改变的事,她主动递出的台阶,换来的是帝王更深厚的信任。 深宫的棋局,沈知念永远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 冬日的晨光带着一丝清冷的意味,穿透长春宫厚重的窗棂,在殿内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光柱。 第1211章 复四妃之位 庄妃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梳妆台前,若即正为她梳理着如瀑的青丝。 殿内气氛沉静,唯有玉梳滑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难掩兴奋的骚动。 紧接着,殿门被轻轻推开,若离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娘娘!娘娘!” “李公公……李公公带着旨意来了!在正殿候着呢!” 内室的宫人们瞬间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庄妃,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期待和惊喜! 从太傅大人要还朝的消息传开后,他们就猜测娘娘复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陛下的旨意终于到了,他们长春宫要扬眉吐气了! 庄妃执起梳妆台上一支素净的玉簪,指尖在冰凉的玉质上缓缓摩挲。 听到若离的禀报,她执簪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对着镜中映出的,那张温婉沉静的容颜,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庄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宫人耳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知道了,替本宫更衣吧。” 她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淡漠,和宫人们的狂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 若离和若即立刻会意,手脚麻利地取来一套更为庄重、华贵的宫装。 浅妃色的锦缎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领口和袖缘,滚着细密的珍珠边。 她们小心翼翼地伺候庄妃换上,动作充满了敬畏。 当庄妃在若即和若离的搀扶下,步履从容地踏入长春宫正殿时,李常德已手捧明黄圣旨,垂首肃立多时。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都屏息凝神,激动得手心冒汗。 李常德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内廷大总管特有的威仪:“请庄妃娘娘接旨!” 庄妃依礼下拜,姿态端庄优雅,无懈可击。 李常德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春宫庄妃,秉性温良,持躬端谨。抚育皇女,克尽慈柔;协理宫闱,恪守本分。” “虽因微愆降位,然其深省己过,德操愈彰。今念其淑德,堪为六宫表率。特复其良妃之位,以彰其贤。钦此!” 宫人们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娘娘终于复位了!!! 长春宫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良妃深深叩首,声音温婉沉静,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悦:“臣妾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常德将圣旨递了过来,良妃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沉甸甸的明黄圣旨。 指尖触及到光滑的锦缎,她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于心的精芒。 果然。 一切如她所料,分毫不差。 从父亲终于松口,答应还朝的那一刻起,良妃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父亲这尊大儒的回归,是陛下安抚清流,稳定朝局的定海神针! 而她在后宫的位分提升,便是陛下给予庄家和父亲,最直接,也最体面的回报与安抚。 陛下只是将她复位良妃,而非封为贵妃……其中的分寸拿捏,恰恰印证了良妃的判断。 陛下既要给庄家体面,又不愿打破宸贵妃身为后宫第一人的格局。更不愿让庄家势力过分膨胀,威胁到他对朝堂的绝对掌控。 四妃之位,既是肯定,也是界限。 良妃缓缓起身,将圣旨交给身旁,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若离捧着。 她理了理宫装的袖口,姿态依旧温婉平和,仿佛接过的不是象征地位回归的圣旨,只是一件寻常的赏赐。 良妃示意若即打赏,对着李常德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有礼:“李公公辛苦了。” “良妃娘娘折煞奴才了。” 李常德躬身回礼,态度恭谨依旧,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敬重:“奴才恭喜娘娘复位之喜!” “陛下金口,复了娘娘四妃的尊荣,真是天大的恩典!” 良妃唇边绽开温煦谦和的笑意,如同佛龛前供奉的莲花:“全赖陛下天恩浩荡,本宫心中感念不尽。” 李常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越发显得亲近自然:“是呢,陛下心里自然是记挂着良妃娘娘的。不过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极轻地一转,像是闲话家常般随意:“奴才在御前伺候,听得真真的。陛下特意提了一句,说这事是宸贵妃娘娘惦记着姐妹情分,主动在陛下跟前,替娘娘美言了几句。” “宸贵妃娘娘的这份心,当真是难得!” 内室暖炉烧得正旺,空气里浮动的檀香,似乎凝滞了一瞬。 良妃脸上温婉得体的笑容,极其细微地僵住了。这丝神色几乎难以捕捉,只是泄露了细微的不自然。 仿佛精心描绘的面具,被猝不及防地敲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然而,良妃这刹那的失态,比晨露蒸发得更快。 她捻着佛珠的手指,迅速恢复了平稳的节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光影的错觉。 温煦的笑意,重新盈满良妃的眼眸,甚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她微微侧身朝着钟粹宫的方向,姿态恭谨而恳切:“原来如此!” “宸贵妃娘娘待本宫,当真是情深义重!”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本宫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还请李公公务必替本宫转达,待本宫身子好些,定当亲自前往钟粹宫,叩谢宸贵妃娘娘的恩情!” 良妃的谢意表达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李常德笑呵呵地应着:“良妃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娘娘您且安心休养,奴才就不多打扰了。” 话音落下,李常德便带着宣旨的宫人退下了。 良妃依旧保持着那副感激涕零的姿态,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串油润的佛珠上。 她指尖捻动珠子的力道,悄然加重了几分,骨节微微泛白。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几点火星,映在良妃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转瞬即灭。 殿门合拢的瞬间,长春宫压抑了许久的狂喜,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第1212章 良妃又被大公主气到(133万打赏值加更) “娘娘终于复位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 宫人们纷纷跪地,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喜悦。 若离捧着圣旨,眼圈微红,激动地看着良妃。 良妃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张张因雀跃而涨红的脸,抬手虚扶:“都起来吧。” “本宫复位良妃,是陛下的恩典,亦是因为本宫始终恪守本分。” “往后尔等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圣恩!” 良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让激动的宫人们安静下来,恭敬道:“奴才/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复位四妃,只是第一步。 庄家的根基,父亲的声望,还有大公主这张牌…… 这盘棋局,远未结束。 宸贵妃圣眷正浓,那又如何? 在这深宫之中,笑到最后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盛宠。 而是谁能拥有最深厚的根基,最沉得住气的耐心,以及……最精准的落子时机! 但…… 想到李常德刚才的话……良妃温婉的眉目间,漫开了一丝极淡的阴翳。 父亲还朝,重掌权柄。她复位本就是水到渠成,板上钉钉的事。 陛下再如何冷落她,也要给庄家这份体面。 怎么到了李常德嘴里,竟成了宸贵妃的美言?成了沈知念的恩典? 这顺水推舟的人情……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宸贵妃轻飘飘几句话,就让她凭空欠下这天大的人情。 让阖宫上下都觉得,庄家承了钟粹宫的情,她要对宸贵妃感恩戴德! 良妃的唇角抿成一条极冷的线,复位带来的喜悦,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瞬间只剩下灰烬…… 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若离。” 站在一旁的若离立刻上前:“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外面转转。” 良妃的目光落在墙壁跳跃的光影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听听……本宫复位的事传开后,宫里都在说些什么。” “是。” 若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内室重归寂静,只剩下暖炉低微的燃烧声,和檀香若有似无的纠缠。 良妃垂着眼,那串佛珠在她指间无声地滑动,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若离再次掀帘进来时,脚步带着一丝急促,脸上也堆满了忿忿不平:“娘娘!” 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添油加醋的劲:“果然!奴婢才出去没几步,就听见那些不长眼的奴才们在嚼舌根!一个个都说……” 若离觑着良妃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垂眸不语,胆子便大了些:“都在说宸贵妃娘娘如何贤德大度!” “说娘娘被陛下冷落,旁人都避着走,只有宸贵妃娘娘顾念姐妹情分,主动在陛下面前替您说话!” “还说您这次能复位,全赖宸贵妃娘娘的恩德!简直把她说成菩萨在世了!” “这……这分明是颠倒黑白!宸贵妃娘娘是踩着您的脸面,给自己立牌坊啊!” 若离的话像淬了毒,让良妃看似平静的面具,险些维持不住。 良妃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若离。 眼神依旧沉静,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眼眸深处,翻涌着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冰冷怒意和难堪。 复位的尊荣荡然无存。 良妃此刻只觉,她像穿了一件沾了别人施舍气味的华服,在身上硌得慌! 良妃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似乎更白了一分,唇色也淡了些许。 但仅仅是一瞬。 很快,她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良妃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竟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平和:“本宫知道了。” 内室檀香凝滞,暖炉的火光,映着良妃如同冰封般沉静的脸。 若离看着良妃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心头的火苗却“噌”地烧得更旺了。 她替娘娘憋屈! 那些话在她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压着嗓子,带着替良妃鸣不平的愤懑,一股脑倒了出来:“娘娘,您听听,这都叫什么事?!” “明明是老爷还朝,陛下给您的体面,怎么全成了宸贵妃娘娘的功劳?” “她这顺水人情做得可真轻巧!踩在您的脸面上,倒显得她贤良淑德,菩萨心肠了!” “阖宫上下都念她的好,衬得咱们……” 若离越说越气,声音都尖利了几分:“娘娘您是正经的太傅嫡女!如今倒像是……像是承了钟粹宫天大的恩惠似的!” “这口气,奴婢实在咽不下!” 若离的话,字字句句都无比扎心,落在良妃心底最憋闷,最不愿示人的地方。 良妃捻动佛珠的指尖,骨节处的青白又深了一分,连带着手腕都绷紧了。 那串温润的木珠,几乎要被她捏碎。 就在这时,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裹挟着一股外面清冽寒气的小身影,雀跃着冲了进来。 “母妃!母妃!” 大公主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她扑到良妃膝前,仰着小脸,满是纯粹的喜悦:“韫儿听说了,母妃复位啦!恭喜母妃!” 良妃强迫自己松开紧绷的指尖,脸上的冰封瞬间消融,努力挤出一个温婉慈爱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大公主冰凉的小脸:“韫儿回来了?” “外面冷不冷?” 小公主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带着孩童不掺假的兴奋:“不冷。” “母妃,韫儿还听说,是宸娘娘在父皇面前,替母妃说了好多好话,母妃才这么快就复位了呢!” “宫里人都在说,宸娘娘对母妃真好!” “原来……原来宸娘娘是好人呀!” 大公主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带着一丝天真:“韫儿以前还觉得,宸娘娘……嗯……有点点凶,原来是韫儿误会她啦!” 良妃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她心中响起。 大公主稚嫩清脆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将她的心窝扎得鲜血淋漓! 第1213章 简直就是上天派来克她的 良妃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强装出来的温婉笑容,如同被冻裂的瓷器,在脸上寸寸皲裂,几乎要维持不住。 良妃的胸腔里翻江倒海,怒火、屈辱、难堪……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负面情绪,都被大公主这天真的话彻底点燃,烧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大公主……简直就是上天派来克她的! 她每次都用这副最纯净无辜的模样,说着最戳她心窝子,让她憋出内伤的话! 良妃猛地吸了一口气,气息又深又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口翻涌的血气压了回去。 她抬起手,却没有抚摸大公主,而是重重按在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 良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她强行压下,脸上只剩一片疲惫。 “……韫儿玩累了吧?” 良妃皮笑肉不笑道:“去喝碗热牛乳羹暖暖身子吧。” 她生怕自己再多看大公主一眼,就会彻底失控。 大公主并未察觉到,良妃难看的脸色,和几乎要碎裂的平静。 “是!” 得了吩咐,她欢快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找宫女要牛乳羹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孩童雀跃的笑声。 良妃维持着按揉太阳穴的姿势,一动不动。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檀香依旧袅袅。 只有良妃紧抿的唇,和按在额角,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情绪。 良妃复位后,在后宫的威望提升了一些。 虽说宫里的许多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了,但还是不缺上门讨好的低位宫嫔。 良妃依旧对每个人都十分温和。 铜鹤香炉吐出的青烟,在暖融的殿内袅袅盘旋。 沉水香幽微浮动,却压不住殿内无声流转的暗涌。 良妃端坐主位,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温婉得如同庙宇壁画中,悲悯众生的菩萨。 她指尖捻着一柄素纱团扇,腕间油润的檀木佛珠,随着她轻缓的动作若隐若现。 殿内四角烧着旺盛的地龙,驱散了窗棂外透入的凛冽寒气,只余下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本宫前几日,新得了几两上好的雨前龙井。” 良妃声音和煦如春风拂柳,目光缓缓扫过下首,几位前来请安的低位宫嫔。最终落在一个穿着半旧宫装,神色拘谨的小主身上。 “本宫记得,杨常在素爱清茶,今日正好尝尝。”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首看了若离一眼。 若离会意,亲自执起一只青玉莲瓣壶,将澄澈碧透的茶汤,注入一只成窑斗彩小盖盅。 然后步履轻稳地奉到杨常在面前。 杨常在受宠若惊,慌忙起身,双手接过那价值不菲的茶盅,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位份低微,入宫后从未受过此等礼遇,更遑论是复位的良妃娘娘亲自赐茶。 杯壁温热熨帖着手心,杨常在垂着头:“谢、谢良妃娘娘恩典!嫔妾……嫔妾惶恐。” 良妃含笑颔首,目光慈和:“今日是姐妹们在一处说说话,解解深冬的闷罢了,不必多礼。” 随即,她转向另一位常在,语气依旧亲切:“张常在的气色,瞧着倒比前些时日好多了,想是那安神汤起了效用?” “若还需要,只管让宫女去太医院再取些。” 张常在连声道谢,脸上也堆起感激的笑。 殿内的气氛,一时竟显得颇为融洽。仿佛先前良妃被冷落,人人避之不及的日子,从未存在过。 那些或观望、或曾暗暗踩过她一脚的低位宫嫔,此刻得了良妃温言软语的抚慰,和微不足道,却极显体面的赏赐。 她们心头那点忐忑不安,便在这如沐春风的恩典里,悄然化去大半。 良妃娘娘,终究是良妃娘娘。四妃之一,太傅之女! 如今复位,恩威并济,威望悄然回升了几分,谁又敢再轻视? 只是这份威望,比起那位如日中天的宸贵妃娘娘,依旧如同萤火之于皓月,难以企及。 宫里的风,从来都是见缝就钻。 良妃复位,重拾体面,甚至隐隐恢复了几分宽厚仁德名声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哪怕是缠绵病榻的王嫔也知晓了。 翊坤宫里药气弥漫,浓得化不开,混杂着地龙蒸腾出的暖意,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浊。 窗棂紧闭,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北风,和琼枝玉树的雪景。 王嫔半倚在铺了厚厚锦褥的暖炕上,身上搭着一条银狐皮褥子,脸色是久病未愈的灰败。颧骨处却因低烧,透出不正常的潮红。 她正接过小田子小心翼翼捧来的药碗,乌黑的药汁在白玉碗中晃荡,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小田子觑着王嫔的脸色,低声回禀着外头的风声:“……说是杨常在、钱常在几个,今天都得了良妃娘娘好大的脸面。连茶都是良妃娘娘跟前的大宫女,若离姑娘亲自斟的。” “底下人都说,良妃娘娘复位了也不计前嫌,气度越发宽宏了……” 王嫔捏着药碗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嶙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薄脆的白玉捏碎。 胸中有一股恶气,翻腾着顶上来,激得她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呵……她也配?!” “不过是个披着菩萨皮囊的夜叉鬼,装模作样给谁看?!” 王嫔想起自己缠绵病榻,无人问津的凄凉。 想起宸贵妃那高高在上,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的漠然。 再对比良妃此刻收买人心的风光得意…… 恨意勒得王嫔几乎窒息! 情绪激荡之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短促。 王嫔不得不弓起背大口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药碗里的汤汁剧烈地晃荡,险些泼洒出来。 “娘娘!娘娘息怒!保重身子要紧啊!” 小田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替她顺气。 王嫔猛地抬手挥开小田子,动作牵动了病体,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第1214章 康嫔崩溃 她好半晌才勉强压下咳嗽声,只余下胸腔里火辣辣的疼痛,和急促的喘息。 王嫔死死盯着碗中深不见底的药汁,眼神怨毒而冰冷,声音带着咳后的嘶哑,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查!给本宫继续查!”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对本宫的身子动手脚!” 她绝不信,自己这病来得如此蹊跷,又缠绵不去,仅仅是因为忧思过甚。 小田子苦着脸,垂首低声道:“娘娘,奴才……奴才真的尽力了……” “从煎药的药徒,到送药的宫女,连药渣子奴才都翻了几遍。太医院的脉案,奴才也托人悄悄看了。” “都……都说是娘娘劳心劳力,伤了心脉,需要静养……” 小田子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惶恐。 可确实查不出任何实证…… 王嫔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回引枕上。 浓重的药味熏得她阵阵作呕,但理智让她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火和恨意。 “罢了……” 王嫔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不甘的狠厉:“本宫……本宫是三皇子的母妃。”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警告那看不见的敌人:“只要阿景好好的,只要本宫还是阿景的母妃,那些魑魅魍魉……就不敢明目张胆地要了本宫的命!” 王嫔深吸一口气,浓烈的药味呛入肺腑,带来一阵眩晕,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揪着那查不出的黑手不放,而是让这副身子骨尽快好起来。 想明白了这一点,王嫔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可怕:“把药拿来。” 小田子连忙将温热的药碗,再次捧到她面前。 王嫔看也不看那乌黑的药汁,捏着鼻子仰头,如同吞咽最苦的毒药,将苦涩的汤汁一饮而尽。 浓烈的药味在口腔里炸开,苦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泪都逼了出来。 王嫔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当场呕出来。 “咳咳……” 她剧烈地呛咳着,脸色更加灰败,眼神却异常坚定。 养好身体,夺回圣心,护住阿景。 这些,才是她现在唯一能做,也必须做到的!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的蛇鼠、风光无限的宸贵妃,还有惺惺作态的良妃…… 往后的日子还长! …… 储秀宫。 窗外是深冬肃杀的景象,枯枝裹着残雪,在凛冽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殿内虽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康嫔周身弥漫的寒意。 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冷…… 她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鼠斗篷,却依旧觉得四肢冰凉。 手中那个在冬日里,从不离身的芙蓉石蟠螭耳盖炉,温润微暖。此刻却仿佛失了温度,只余下玉石本身的冷硬,硌得康嫔掌心生疼。 良妃复位的消息,是彩菊屏退了其他宫人,才敢低声回禀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康嫔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奴婢听说,此事是宸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提的。” “宸贵妃娘娘说……说良妃娘娘思过已有时日,陛下……陛下便允了,下旨复良妃娘娘的位分……” 康嫔的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被风吹散的雪沫:“复位……” 她空洞的眼神没有焦点,只盯着桌上那碟早已冷透,无人动过的精致点心。 点心是宸贵妃前几日派人送来的,说是新得的江南厨子做的,让她尝尝鲜。 为什么? 为什么良妃复位的事,偏偏是宸贵妃提出来?! 康嫔双手紧握,芙蓉石炉坚硬冰冷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滔天巨浪! 她失去的那个孩子…… 那个只在她腹中停留了短暂的时间,便化作一滩污血离去的骨肉…… 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至今午夜梦回,依旧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泪湿枕畔。 当年,大家只当此事是柳如烟那个贱人做的,再也没有牵扯旁人。 但康嫔知道,她那时住在良妃的长春宫,此事跟良妃脱不了干系! 可她没有证据。 太医院的脉案滴水不漏,所有经手的人,都咬死了凶手是柳如烟。 但康嫔心里清楚,真相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良妃! 一定是她! 是她忌惮自己腹中的皇嗣,是她下的毒手! 康嫔熬过了丧子的锥心之痛,好不容易盼到庄雨眠被拉下高位,打入尘埃! 她以为,那贱人永世不得翻身了! 可这才过去多久?庄雨眠竟然就复位了! 而将良妃重新捧上高位的,不是别人…… 正是她如今在深宫里唯一能倚仗,以为多少能体谅她几分苦楚的宸贵妃,沈知念! 宸贵妃……她明知道自己有多恨良妃!恨不能食其肉,扒其皮! 她明知道那个孩子是自己的命,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为什么?! 为什么宸贵妃还要亲手将凶手扶起来,让良妃重新风光,重新有机会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尖锐的刺痛,涌上了康嫔的心头。激得她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 手中的芙蓉石炉“啪嗒”一声,失手掉落在厚厚的锦褥上,滚了几滚,幸而未碎。 彩菊吓得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想捡起来:“娘娘,这可是您当年小产之后,陛下亲赐的。御赐之物,损坏不得啊!” “别碰它!” 康嫔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失控。 她猛地挥开彩菊的手,自己俯身一把将那冰冷的炉子紧紧攥住,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康嫔眼中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芙蓉石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彩菊僵在原地,看着康嫔惨白的脸,和汹涌的泪水,心疼得也跟着掉眼泪:“娘娘……娘娘您别这样……” “仔细身子啊……” 康嫔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对宸贵妃的质问和怨恨,死死压回心底。 第1215章 再见江令舟(134万打赏值加更) 她不敢。 她怎么能敢? 宸贵妃是后宫真正的主宰,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 她张悠然能活到现在。 能在失去孩子后抚养五皇子,晋为嫔位。 能在庄雨眠被降位后,稍稍喘口气…… 桩桩件件,不都是因为宸贵妃的照拂吗? 可这份照拂,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狠狠捅在她最痛的地方! 离心。 一种带着巨大失望和怨怼的离心感,如同窗外的寒流,无声无息地侵入康嫔的四肢百骸。 她依旧会恭敬地去钟粹宫请安。 依旧会接下宸贵妃的每一份赏赐。 甚至脸上依旧能挤出感激、温顺的笑容。 可她心底的某个角落,曾经对宸贵妃微弱的亲近和倚赖,已经在这一刻,被这件让她无法接受的事,彻底冻结、碎裂…… 康嫔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钟粹宫的方向,眼神空洞而复杂。 最终只化为唇边一丝极淡、极苦,带着无尽悲凉的自嘲。 为什么…… 宸贵妃,告诉她,这是为什么啊? …… 御书房。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 兽首铜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呼啸北风带来的寒意。 墨锭在端砚中缓缓化开。 沈知念执着一方上好的松烟墨,手腕悬空,力道均匀地研着。 墨香清冽,混合着御书房特有的龙涎香与书卷气,沉静宁和。 南宫玄羽正批阅着,一份关于边关军需的奏章,朱笔悬停,凝神思索。 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和墨条摩擦砚台的细微声音。 厚重的雕花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 李常德躬身趋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贯的恭敬:“启禀陛下,翰林院修撰江令舟大人奉旨回京复命,已在殿外候着了。” 沈知念研墨的素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 定国公府的事虽然了了,但鹰硖涧的那些私兵,依旧需要妥善的处置,又耗费了不少时间。 义兄此行奔波劳碌,终于回来了。 南宫玄羽搁下朱笔,抬眸道:“宣。” “是。” 李常德领命退下。 沈知念放下墨锭,用丝帕轻轻拭了拭指尖沾染的墨痕,动作从容优雅。 她微微屈膝,声音温婉:“陛下既有要臣觐见,臣妾先行告退。”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沈知念低垂的眉眼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不必。” “江爱卿非寻常外臣,是你的义兄,情分不同。” “朕早说过,在朕这里,念念无需太过拘泥那些虚礼。” 帝王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知念眼帘微动,顺从地应了声“是”,重新站直了身子,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数月未见,义兄奉旨奔波于定国公府覆灭后,各种棘手的事宜,如今平安归来便好。 殿门再次开启。 一股裹挟着寒意的风涌了进来,随即又被暖意吞噬。 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迈入殿中。 来人一身青色翰林官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仿佛冬日里一株覆雪的修竹。 正是江令舟。 他稳步上前,撩袍跪下行礼,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弱:“臣江令舟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南宫玄羽抬手,目光落在江令舟身上,带着几分嘉许:“平身!” “江爱卿此行,不仅找到了柳家豢养的私兵,还处理了鹰硖涧的善后事宜。安抚流散,厘清田亩,功不可没!” “吏部的奏报朕已看过,爱卿条理分明,处置得当。” 江令舟依言起身:“谢陛下嘉勉,此乃臣分内之责。”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御案旁那道熟悉的,却越发贵气逼人的身影。 数月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许,眉宇间那份沉静愈发深邃,如同古井深潭。 一身华美的宫装,立在帝王身侧,风华无双。 外界关于宸贵妃盛宠,甚至能常伴御书房伺候笔墨的传言,此刻亲眼得见,竟是真的。 江令舟心头微微一震,随即涌上纯粹的欣慰。 陛下待娘娘,果然有着不同寻常的信任和倚重。 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臣子应有的恭敬。 “……启禀陛下,鹰硖涧残余私兵及家眷,皆已登记造册,分批押解至……” 江令舟定了定神,收敛心神,条理清晰地汇报具体处置结果。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将如何甄别、安置私兵,如何收缴残余军械,如何厘清被侵占的田产等事宜,一一详述。 每一个环节都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显出了过人的才干。 只是江令舟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因专注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下,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田亩已丈量清楚,发还当地官府,重新造册入籍。” “所有善后文书、名册和账目副本,臣已整理妥当,呈交吏部归档。” 汇报完毕,江令舟微微停顿,气息略有不稳。 沈知念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江令舟清癯的侧脸上。 数月奔波于那等肃杀之地,处理如此纷繁、复杂,又需铁腕与怀柔并施的事宜。 风霜似乎在他本就单薄的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江令舟下颌的线条愈发瘦削,脸色在御书房暖融的光线下,依旧透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苍白和倦怠。 尤其在他汇报完毕,精神稍一松懈时,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感,更是难以掩饰…… 沈知念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无声地蜷缩了一下。 一股深切的担忧,涌上了她的心头。 义兄的身体,终究是经不起这样的心力交瘁…… 然而,这些情绪被沈知念,完美地封存在眼底最深处,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温婉。 仿佛她的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帝王和臣子的奏对之上。 沈知念甚至没有多看江令舟一眼,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存在感极低。 听完后,南宫玄羽满意地点点头:“江爱卿辛苦了。” 第1216章 义兄升官 “此事办得利落,朕心甚慰。” 南宫玄羽龙颜大悦,对江令舟此次的周全,显然极为满意。 他略一沉吟,朱笔在吏部呈上的考评奏疏上悬停片刻,随即落下:“江爱卿此番劳苦功高,即擢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兼文华殿行走,协理经筵讲读、编纂事宜。” 侍讲学士。 文华殿行走。 这两个职衔分量极重! 前者是翰林院清贵要职,掌经筵讲读,侍从皇帝左右,备顾问。 后者更是能出入宫禁中枢、参与机要文书处理的显职。 这不仅仅是升迁,更是帝王对江令舟才学、能力以及此次功绩的最大肯定,亦是将他纳入核心近臣的信号! 江令舟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撩袍深深拜下:“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忠尽智,不负圣望!” “嗯。” 南宫玄羽颔首:“你且回府好生休养几日,翰林院的事,暂不必挂心。” 江令舟躬身谢恩:“臣谢陛下体恤!” 随即,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清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陛下,臣听闻庄太傅不日便要还朝了?” “不错。” 南宫玄羽的目光,转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细雪,指节在紫檀案上轻轻叩了叩。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意味:“庄太傅致仕归乡已有数载,朕念及老臣谋国之忠,学问之深,更兼天下士子翘首以盼其重振文坛。” “三番延请,太傅感念朕心,已应允还朝。” “旨意早已发出,算算时日,太傅的车驾,这几日也该抵京了。”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可沈知念的心湖,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良妃的父亲,是那位早已功成身退,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如同活着的圣人一般的大儒! 他致仕多年,影响力却丝毫未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清流士林无不仰望其项背。 帝王更是不惜三番延请,将他重新请回这权力漩涡的中心! 沈知念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侧的南宫玄羽。 只见他神色平静,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能让帝王以如此姿态相请,庄太傅在朝野和士林的分量,可见一斑! 难怪……难怪良妃在经历降位之事后,还是始终带着一份沉静的底气。 有这样一位父亲作为后盾,即便良妃一时失势,只要庄太傅还在,就没有人敢真正将她视作尘埃。 沈知念心底,划过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 羡慕吗? 或许有一点。 后宫之中,如良妃这般出身清贵,父兄皆为朝廷栋梁的贵女不在少数。 她们仿佛天生就带着一道无形的护身符,无论身处何境,总有一份来自家族底蕴的支撑。 不像沈知念,从入宫那日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所有的权势、地位和帝王的宠爱,都是靠自己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搏杀而来。 她没有退路,没有倚仗。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这份羡慕,只是在沈知念心中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沉的警醒所取代。 正因为没有与生俱来的依仗,她才更要清醒,更要谨慎! 庄太傅还朝,朝堂格局必将随之改变。 良妃的底气更足了。 这意味着后宫这潭水,只会更深,更浑。 沈知念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立于危墙之下…… 江令舟闻言,神情肃然,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敬重:“庄太傅乃当世文宗,道德文章,高山仰止!” “陛下三顾延请太傅还朝,实乃朝廷之幸,天下学子之幸!” “太傅归京,必能重振文华,裨益圣治。” 连江令舟这位连中三元的文曲星,提起庄太傅时都话语真挚,对这位文坛泰斗由衷钦佩。 由此可见,庄太傅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这个插曲过后,江令舟便告退了。 起身时,他的目光终究忍不住,不着痕迹地扫过御案旁那抹沉静的身影。 见沈知念安然无恙,气度雍容,他悬了数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江令舟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和释然。 此时,李常德再次悄声入内,低声禀报又有几位大臣在外候见。 沈知念立刻捕捉到这个时机,适时地屈膝告退:“陛下既有要务,臣妾先行告退。” 南宫玄羽温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去吧。” 沈知念福了一礼,便由芙蕖扶着,仪态端庄地走出了御书房。 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了殿内积聚的暖意和墨香。 宫道两侧朱红的高墙覆着薄雪,更显肃穆。 “义兄留步!” 沈知念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响起,清泠悦耳。 已走出几步的江令舟闻声驻足,转身,对上沈知念那双沉静的眸子。 数月奔波的风霜,刻在他清俊却苍白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润,带着一丝见到故人的暖意。 江令舟拱手行礼:“娘娘。” “此处无旁人,义兄不必多礼。” 沈知念走近几步,目光在江令舟脸上细细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此去鹰硖涧山高路远,事务繁杂。义兄……身子可还撑得住,可有按时服药?” 江令舟离京时,沈知念特意让唐洛川,为他调配了温养的药丸。 江令舟心头一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劳娘娘挂心,臣一切都好。唐太医的药,一日未敢间断。” “臣只是琐事缠身,略感疲惫,回府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念沉静雍容的眉眼间,带着兄长般的温和:“倒是娘娘,宫中事务繁杂,更需保重凤体。” “本宫省得。” 沈知念微微一笑,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着真切的暖意:“义兄新晋高位,责任愈重,更当珍重。” “府中若有短缺,或是身子不适,万勿强撑,定要使人告知本宫。”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谢娘娘关怀,臣定当谨记。” 江令舟深深一揖,心中熨帖:“天气严寒,娘娘请早些回宫,莫要受了寒气。” 第1217章 和匈奴死士勾结的人 “嗯。” 沈知念颔首,不再多言,在芙蕖的搀扶下,转身朝着钟粹宫的方向缓缓走去。 华美的宫装背影,在覆雪的宫墙间渐行渐远,沉静而坚韧。 江令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轻轻吁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气。 他拢了拢单薄的官袍,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江令舟清瘦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风骨。 时间一天天走过,转眼便到了腊月中旬。 风卷着细雪粒子,敲打在钟粹宫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殿内却暖意融融,鎏金兽炉吐着沉水香的袅袅青烟,驱散了外间的寒意。 沈知念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内务府呈上的厚厚册子。 年节采买、宫宴布置、各宫份例赏赐…… 桩桩件件,繁杂如蛛网。 她纤细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神色沉静专注,偶尔朱笔轻点,落下简洁的批注。 芙蕖轻手轻脚地添了新炭。 菡萏则将几份雪妃那边送来的,已初步理清的宫务册子,整齐码放在案角。 年关将近,内务府和后宫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 尤其南宫玄羽金口玉言许诺,除夕大封六宫,晋沈知念为皇贵妃。这既是泼天的荣宠,也是无形的重压. 皇贵妃是位同副后的尊荣,一步之遥,便是天下女子都仰望的凤座! 沈知念心中自是期待的,如同静水深流下涌动的暖泉。 但这份期待,被她牢牢压在心中,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 越是临近除夕,她越是谨慎,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错漏。 务必要将晋封之路铺得稳稳当当,风光无限! 好在沈知念入宫的时日不短,身边的心腹如芙蕖、菡萏,早已历练得独当一面。 林嬷嬷和肖嬷嬷更是人精,将钟粹宫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雪妃接过了一部分宫务后,竟展现出不俗的理事之才。 她清冷疏离,却心思缜密,批阅宫务条理清晰,处事公允。 那份沉静自持的气质,无形中压住了许多暗涌的浮躁。替沈知念分担了不少琐碎压力,让她能稍稍喘息,将精力集中在更关键的事务上。 “娘娘。” 芙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雪妃娘娘遣人送来的这几份册子,奴婢瞧着都处理得极妥帖,账目清晰,安排也周全。” 沈知念唇角微弯,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翻,是各宫冬日炭火分拨的记录。 雪妃不仅核对了份例,还根据各宫实际居住人数和位置,酌情做了微调,备注的理由清楚明白。 “雪妃妹妹心思剔透,倒是个理事的好手。” 沈知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将册子放回原处:“她那边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你们多帮衬着些。” “是。” 几人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了李常德的通传声:“陛下口谕,请宸贵妃娘娘移驾御书房伺候笔墨!” 沈知念闻言,放下朱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温软的笑意。 南宫玄羽近来,似乎格外喜欢传她去御书房伺候笔墨,说她磨的墨匀净,批阅奏折时看着也赏心悦目。 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帝王的一点亲昵心思。 “知道了。” 沈知念应了一声,起身由芙蕖伺候着,披上一件银狐裘滚边的雀金斗篷,又拢了拢发髻间的点翠步摇。 确保仪容无失,她这才搭着芙蕖的手,乘上备好的暖轿,往养心殿而去。 御书房内暖意更盛,龙涎香的气息十分沉郁。 南宫玄羽正伏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提笔批阅奏章。明黄的龙袍衬得他眉峰如削,侧脸线条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冷硬。 沈知念解下斗篷交给芙蕖,行完礼莲步轻移,走到御案旁惯常的位置挽袖,露出皓腕上那枚灵霄雾梦镯。 她执起墨锭,在端砚中徐徐研磨起来。动作行云流水,姿态娴雅。 墨香随着沈知念的动作,在暖融的空气里渐渐弥散开。 她研磨的姿态专注,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南宫玄羽虽依旧运笔如飞,气息却比平日沉凝了几分,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在他周身。 连站在角落的李常德,都下意识屏息凝神。 殿内一时只有墨锭摩擦砚台的轻响,和朱笔划过奏折的声音。 沈知念研磨的动作未停,声音却放得轻缓柔和:“陛下今日批阅的奏章,比往日更耗心神些?臣妾瞧着,陛下似乎有些沉郁之气。” 南宫玄羽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朱砂墨,滴落在奏折边缘,迅速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搁下笔,抬手捏了捏眉心,深邃的目光这才转向身旁研墨的女子。 她低垂着眼睫,侧脸莹润,那份沉静仿佛能抚平人心头的躁郁。 “念念总是这般敏锐。” 帝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伸手握住了她执墨锭的手腕,冰凉的玉镯贴着他温热的掌心。 “朕方才看了一份密报。” 沈知念抬起眼,眸光清亮地望着南宫玄羽:“可是……让陛下烦忧了?” 帝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是木兰围场,匈奴死士的事。” 沈知念的心头顿时一凛! 定国公府谋反的滔天大案,早已尘埃落定。柳家满门倾覆,柳崇山更是被千刀万剐。 但那日围场骤然发难,训练有素,且目标明确的匈奴死士,如同扎在南宫玄羽和沈知念心头的一根刺。 事后帝王虽派人大力追查,线索却如同泥牛入海,始终未能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这悬而未决的威胁,比明面上的敌人更令人不安。 沈知念的声音下意识放轻,带着一丝探询:“陛下,此事……有眉目了?” 南宫玄羽并未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在紫檀御案边缘缓缓敲击,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半晌,帝王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名字,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清阳。” 第1218章 王爷为什么如此在意宸贵妃(135万打赏) 沈知念心头猛地一沉,眼中满是诧异! 清阳长公主?! 对方在阿煦的周岁宴上,因暗中做出丑事被她揭穿,最终被帝王痛斥女德有亏,勒令禁足直至出嫁,才能重获自由。 沈知念的脑中,闪过清阳长公主那张娇艳的脸庞。 是了。 那样刻骨铭心的屈辱,和长久的禁足,足以让这位自幼被捧在手心,心高气傲的长公主怀恨入骨! “竟是……清阳长公主?” 沈知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随即化为深沉的寒意:“她是为了报复臣妾,所以勾结外敌,引狼入室?” 南宫玄羽冷哼一声,声音里淬着冰渣:“清阳的母妃容太妃,出自允州容氏。清阳被禁足,容氏岂能甘心?” “匈奴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探子,嗅到这股怨气,自然如跗骨之蛆般攀附上去。” 帝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震怒:“朕待她们母女不薄,允容太妃在行宫颐养天年,给清阳应有的尊荣体面。” “她却以怨报德,为一己私愤,竟敢通敌叛国!将大周军防机密、朕的行踪,当作取悦仇寇,报复你的筹码!” 话音落下,南宫玄羽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点:“其心可诛!” 沈知念能感受到,帝王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意。 他对几个妹妹虽无多少亲近之情,但在物质、尊荣上从未亏待过。 清阳长公主此举,无异于在南宫玄羽的心口狠狠捅了一刀,践踏了他身为帝王的尊严。 然而,沈知念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因帝王的震怒而平复。 一个深居府邸,虽有些心机,但从未真正涉足朝堂倾轧的长公主。仅凭母族势力,就能如此精准地勾结匈奴死士,避开重重防卫,在皇家围场发动致命一击? 这背后牵扯的网,恐怕远比清阳长公主和她的母族,要复杂得多…… 沈知念眼波流转,目光落在南宫玄羽紧绷的侧脸上。 他眼底翻涌的,除了愤怒和失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了然。 沈知念心中瞬间雪亮。 事情绝不止这么简单。 清阳长公主,或许只是一枚被推到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的执棋者,藏在更幽暗的地方,借清阳长公主的恨意和容氏的力量,行那瞒天过海、一石数鸟的毒计! 对方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她,更是想借机动摇皇权。 甚至……弑君! 沈知念并未将这惊心动魄的猜测,宣之于口。 因为帝王此刻需要的,不是她抽丝剥茧的分析。过度的聪慧,会让这个男人忌惮。 沈知念敛去眼底所有深沉的思量,只余下全然的信赖,声音温婉而坚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清阳长公主此举悖逆人伦,罪不容诛!陛下震怒,亦在情理之中。” “陛下心中……想必已有万全之策?” “臣妾愚钝,唯愿陛下示下。臣妾定当竭尽全力,助陛下肃清奸佞!” 沈知念问得直接,因为此刻,她只需扮演好一个不问缘由,只追随帝王脚步的宸贵妃。 南宫玄羽凝视着沈知念沉静的眉眼,她眼底的澄澈,仿佛能涤荡一切阴霾。 帝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戾气,竟在沈知念温和的笑容下,奇异地平复了几分:“朕已命人暗中收网,容氏在允州的根系,是时候连根拔起了!” “至于清阳……” 帝王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她既敢做匈奴的走狗,朕便让她看看,引狼入室者,终将被群狼撕碎的下场!” “她以为,她背后的人能护得住她?呵……” 南宫玄羽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杀伐决断的狠厉。 他并未言明清阳长公主背后的人是谁,但沈知念已然心领神会。 果然,清阳长公主不过是个被推到前台的蠢货。 真正能调动如此力量的…… 她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与帝王此刻未言明的杀机,悄然重合。 “臣妾明白了。” 沈知念的声音柔婉如初:“陛下思虑周全,雷霆手段,定能拨乱反正,肃清朝野!” …… 晋王的禁足已经解除一个月了,但他依旧深居简出,十分低调。 王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覆着厚厚的积雪,连车辙印都稀少得可怜。 京城的热闹仿佛与此地绝缘,人们似乎真的快忘了,这里还住着一位身份尊贵的亲王。 府邸深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空气燥热得令人窒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从齐侧妃的齿缝里挤出,随即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齐侧妃瘫软在坚硬的金砖地上,身上那件昂贵的云锦已被撕裂多处,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甚至渗出血丝的皮肉。 她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齐侧妃发髻散乱,一缕被汗水和血水黏住的发丝,贴在她惨白的脸颊上。嘴角破裂,血线蜿蜒而下。 晋王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扔下手中那根浸了盐水,沾着新鲜血迹的藤鞭,呼吸因方才的暴怒而略显急促。 这张俊美温润的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骇人的冰霜,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哪里还有半分人前温雅如玉的模样? “王爷,妾身真的不知……” 齐侧妃蜷缩着,身体因疼痛而剧烈颤抖:“围场之事,妾身只是……只是按王爷吩咐,借清阳长公主的手把水搅浑……让匈奴的探子有机会……有机会接近陛下……” “妾身……妾身万万没料到……那些蛮子竟敢、竟敢冲着宸贵妃娘娘去……” 齐侧妃虽然享受晋王打她,但她真的不明白,王爷为什么如此在意宸贵妃? 她知道王爷想拉拢宸贵妃。 十月份的秋猎,王爷不打算在围场明目张胆刺杀陛下,而是在暗处搅动风云,利用清阳长公主跟匈奴人来往。 但有些事本来就是不可控的……她也不知道宸贵妃会陷入险境啊,王爷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离宸贵妃遇险都过去这么久了,王爷还时不时打她…… 第1219章 摘下那朵开在帝王心尖的花 齐侧妃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晋王那双深不见底,燃烧着疯狂怒火的眼眸,心头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委屈。 她是享受王爷的惩戒。 这扭曲的快感,让她心头十分刺激。 可这一次,王爷的怒火持续得太久,太烈。 烈到让她这个以承受为乐的人,都感到了濒死的恐惧…… 晋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唇边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攥住齐侧妃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迫使她仰头直视,他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 “本王要的是她那双狐狸眼里,映出本王的影子!而不是让她被那些肮脏的匈奴杂种,用刀架在脖子上!” 晋王的呼吸喷在齐侧妃脸上,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炽热:“本王要的是,这盘棋按本王的意志走!不是让你这蠢货,放出一群不受控制的疯狗,差点……差点就咬死了她!”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咆哮,带着一种后怕到极致的狂怒。 齐侧妃被晋王眼底毫不掩饰,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惊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这根本不是对棋子的看重,也不是对政治盟友的担忧…… 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不容他人染指的暴戾! 晋王猛地松开手,齐侧妃像破布娃娃般摔回地面,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出点点血沫。 他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 暖阁里死寂一片,只有齐侧妃痛苦的喘息声…… 晋王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棂。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呼啸而入,瞬间冲淡了室内浓重的血腥味,也让他眼底那骇人的赤红,稍稍褪去几分。 晋王望着窗外被厚雪覆盖,死气沉沉的庭院,背影孤峭而阴郁。 低调。 蛰伏。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忍耐。 所以禁足解除,他反而将自己藏得更深,像一条收敛了所有鳞片和毒牙的蛇,盘踞在阴影里,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但这些日子,一想到那个女人险些就死在了木兰围场,他心中的戾气就险些控制不住……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配对宸贵妃动手! 齐侧妃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透过散乱的发丝,望着窗边那道融入寒夜的身影。 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心底却因窥见了一丝王爷对宸贵妃病态的执念,而诡异地升起一股扭曲的兴奋……和更深的恐惧。 原来如此。 王爷要的,从来就不是拉拢一个盟友。 他要的,是摘下那朵开在帝王心尖,最耀眼,也最带刺的花! 为此,他可以忍受漫长的蛰伏,可以布下最精密的棋局。 也可以……对任何可能伤及那朵花的存在,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怒火,包括她这个得力的侧妃。 暖阁里,寒风卷着雪沫,在晋王脚边打着旋。 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沉默地矗立在洞开的窗前,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窗外的隆冬更甚。 那股压抑的,仿佛来自深渊的暴戾,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更深的阴鸷沉淀在眼底。 齐侧妃艰难地撑起一点身子,牵动伤口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看着晋王紧绷的背影,透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困兽般的焦躁。 一种精心布置的棋局被意外打乱,心爱之物险遭损毁的后怕与不甘。 这种情绪出现在永远算无遗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王爷身上,陌生得让她心惊…… “王……王爷……” 齐侧妃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嘶哑:“清阳长公主和允州容氏……” “陛下那边……” 她想问,陛下是否已经查到了清阳长公主? 允州容氏这棵大树,是否真的会被连根拔起? 这场风暴一旦刮起,会不会……会不会波及到他们这看似平静的晋王府? 晋王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有那双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冷的白。 “清阳?” 他嗤笑一声,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阴冷:“她以为她的母家允州容氏,是参天大树?不过是棵外强中干的朽木罢了!” “皇兄的刀,早就悬在允州上空了。她递上的把柄……呵,正好让皇兄砍得名正言顺!” 晋王微微侧过头,窗外的雪光映亮了他半边俊美的侧脸,也映出他深眸中冰冷的算计:“一颗不中用的棋子罢了,活着也无用!” “允州容氏通敌卖国,与本王何干?从头到尾,本王可都没有出手过。” “至于清阳……一个通敌叛国,引狼入室的公主,她的下场,只会比容氏更惨!” 这,便是她险些伤到了宸贵妃的后果! 齐侧妃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风,而是因为晋王语气中,毫无感情的漠然。 利用完,便如同弃履…… 她试探地问道:“王爷,话虽如此,可陛下未必不会生疑。那……那我们……” 晋王终于缓缓转过身。 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脸上所有的暴戾都已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仿佛与世无争的淡然模样。 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寒潭。 “我们?”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目光落在齐侧妃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府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生疑。” 晋王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空旷、死寂的庭院:“接下来,你便‘病’着静养吧。外面再大的风雨,也休想吹进晋王府的门!” 话音落下,他踱步走近,停在齐侧妃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晋王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齐侧妃脸颊上尚未干涸的血痕,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至于你身上的伤……” 他声音低沉,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淬毒:“是旧疾复发,不小心摔倒了所致,记住了吗?” 齐侧妃身体一僵,随即顺从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是……” 第1220章 所有经手之人,皆已“意外”身亡 “妾身……旧疾复发,不小心从阁楼上摔下去了……与旁人无关。” 晋王收回手,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错觉:“很好!” 他不再看齐侧妃,转身走向内室,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帷幔之后。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寒风穿过窗棂的呜咽,与地上齐侧妃带着痛楚和一丝扭曲满足的喘息。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靠向离炭盆稍近些的地方。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王爷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和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上…… 内室。 看似温雅无害的晋王,正隔着重重宫阙,将冰冷的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 外面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只需要在这座华丽的府邸,耐心地等待。 等待属于他的时机,将觊觎的珍宝,连同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一同……攫取到手! 晋王回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他的手段向来如润物无声的春雨,又似暗藏毒牙的蛇。 清阳长公主被禁足以来,他通过齐侧妃向她传递的“心意”,不仅仅是那支赤金嵌宝的海棠镯子。 几番看似寻常的探望,几句饱含怜惜的言语,便巧妙地将清阳长公主心中对帝王的怨恨,引向了更危险的方向。 勾结外藩,搅动边陲风云! 清阳长公主禁足府邸,满腔怨毒无处宣泄。 晋王雪中送炭的关怀,和对帝王共同的怨气,成了她唯一的浮木。 在齐侧妃的暗中引导下,清阳长公主利用昔日母族残存的人脉,和皇室身份带来的隐秘渠道,勾结匈奴探子。 所有联络皆经多重转手,使用暗语密文。最终指向晋王府的信物,也早被销毁于无形。 晋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向清阳长公主,传递了兄长对妹妹的关怀,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把柄。 他做得极干净,只留下清阳长公主这只被野心烧昏了头的螳螂,在风雨中独自挥舞着脆弱的臂膀,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能撼动大树。 帝王纵有雷霆之怒,洞察秋毫。可没有证据,便奈何不了他这“忠谨安分”的皇弟分毫。 清阳,注定是他棋盘上一枚用过即弃的弃子,通往那个至高位置的踏脚石! …… 帝王的密探如蛛网般遍布京城内外,对清阳长公主做的事并非风声全无。 然而,南宫玄羽深谙权术,更明白仅凭捕风捉影的流言,无法撼动一位血脉相连的长公主。 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按捺住雷霆之怒,更深沉地布下罗网,耐心等待猎物将致命的证据送到刀口之下。 直到一封经由特殊渠道截获,盖有清阳长公主私印的密函,连同几名直接受命于长公主府心腹的信使,被秘密押送至御前。 密函内容直指清阳长公主勾结边陲部落,意图在秋猎期间制造事端,扰乱朝纲。 证据链环环相扣,再无转圜余地! 数日后,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如铁。 南宫玄羽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如水,不见喜怒,唯眼底深处凝结着万年寒冰。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带着千钧之力:“朕近日得悉一桩通敌叛国之大逆,事涉天家骨肉,朕痛心疾首!” “李常德。” 李常德躬身向前,双手捧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锦缎:“奴才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托盘吸引过去。 锦缎掀开,露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卷泛黄的羊皮卷轴、几枚刻着诡异狼头图腾的青铜符节,以及一叠字迹潦草却盖着私印的书信。 李常德尖细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逐件展示,逐字宣读:“此乃匈奴左贤王部狼图腾符节,非王族亲信不可持有……于清阳长公主府外庄密室夹墙中起获。” “此卷羊皮,乃匈奴王庭与我大周边境布防、粮草转运之绝密草图,笔迹经翰林院三位老供奉共同勘验,确为清阳长公主亲笔所摹!” “此信笺数封以密语写成,经译出,内容皆为泄露北境换防时辰、军械督造之所……信中更许诺,若匈奴助其……‘清君侧、正大位’,则割让云州三郡!” “还有这……”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的朝臣不在少数,但当“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如此赤裸裸地砸在一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身上时……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哗然,依旧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大殿。 窃窃私语,瞬间变为压抑不住的惊呼:“通敌?!清阳长公主她……她竟敢如此!” “证据确凿……真是胆大包天!” “皇室之耻!国朝之辱啊!” “难怪陛下震怒将其禁足,原来……原来她如此包藏祸心!” “……” 震惊之后,随之涌起的便是强烈的厌恶与愤怒! 通敌叛国,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最不可饶恕的重罪,触碰的是所有臣民心中最根本的底线。 清阳长公主昔日的骄纵任性,在此时都被无限放大,成了她自甘堕落、丧心病狂的佐证。 那份对皇室血脉的最后一丝顾忌,在滔天的国仇家恨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陛下明察!此等背祖忘宗、祸乱家国之人,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臣附议!清阳长公主所为,人神共愤,天理难容!请陛下严惩!” “附议!” “臣附议!” “……” 请帝王严惩清阳长公主的声音此起彼伏。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 南宫玄羽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激愤的脸,最后落在那份摊开的,盖着清阳长公主私印的罪证上,眼神深邃如渊。 可惜,指向晋王的线索,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便沉入黑暗,再无踪迹可循。 所有经手之人,皆已“意外”身亡。 容太妃处……亦无直接指向晋王的凭据。 那些与允州容氏和清阳长公主府千丝万缕的勾连,在晋王那里被斩断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有容太妃这个弃子,和清阳这个蠢货。 第1221章 赐死清阳长公主(186万票加更) 好个滴水不漏! 帝王的确想威胁彻底铲除,奈何晋王滑不溜手,竟让他寻不到一丝可昭告天下的实证…… 南宫玄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帝王权衡,有时不得不屈从于现实。 为了皇家体面,为了暂时稳住那条深藏不露的毒蛇,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允州容氏,谋逆同党,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而容太妃本人,为了保全先帝的体面,帝王早已派人将她处理。 南宫玄羽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着寒冰:“前几日朕已接到消息,容太妃……在行宫‘暴病而薨’。” “至于清阳……”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赐……鸩酒!” 李常德无声地躬身:“奴才遵旨!” 众人齐声道:“陛下圣明!” …… 清阳长公主府,早已不复昔日的喧嚣与煊赫。 她虽然被禁足了,可和母妃、容家的来往依旧十分密切。 帝王派人深查、清算容家的事,清阳长公主又怎么会不知道? 她缩在光线昏暗的寝殿里,厚重的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也仿佛隔绝了生机。 清阳长公主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素白寝衣,发髻散乱,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 自从得知宸贵妃平安无事、容家即将倾覆的消息,巨大的恐惧让清阳长公主日日忐忑不安。 起初,她十分惊惶,夜不能寐,生怕下一刻就有禁军破门而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府中下人的眼神愈发麻木、恐惧,外面竟似风平浪静。 一丝侥幸……在清阳长公主心底悄然滋生。 “皇兄……终究还是顾念兄妹之情的……” 她这样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她不过是个被母妃利用的可怜人。 一个失了名声,无用的长公主。 皇兄那般英明神武,怎会真疑心到她头上? 定是宸贵妃狐媚惑主,搬弄是非,才害了母妃和容家! 滔天的恨意支撑着清阳长公主,让她在恐惧中,竟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妄。 直到沉重的府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狠狠砸碎了清阳长公主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梦! 她猛地从软榻上起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手脚瞬间冰凉。 来了! 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规律,每一步都像踩在清阳长公主的心上。 门被推开,刺目的天光涌入,照亮了飞扬的灰尘。 李常德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手托朱漆木盘的内侍。 木盘上是一只青玉酒壶,和一只同色的玉杯。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死寂的光泽。 清阳长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小几,上面的茶盏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清阳长公主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不……不可能……皇兄不会……” 李常德无视她的失态,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宣读最寻常的文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阳长公主身为帝女,不修懿德,悖逆人伦,勾结外戚,谋害宫妃,其罪当诛!” “朕念及血脉,特赐全尸。即日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赐鸩酒一杯。钦此!” “南宫曼霞,接旨吧!” “清阳”二字是先帝赐予的封号,她如今已经不是长公主了,自然不能再用。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让南宫曼霞无比恐慌! “不!!!” 她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扑倒在地,涕泪横流:“本宫是冤枉的!是宸贵妃那个贱人害我!” “我要见皇兄!皇兄!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皇兄——” 南宫曼霞哭喊着,挣扎着,试图扑向李常德,却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牢牢按住。 李常德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具尸体,没有丝毫动容。 他使了个眼色。 一名太监上前,稳稳拿起酒壶,将那色泽诡异的鸩酒,缓缓注入青玉杯里。 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南宫曼霞扭曲、绝望的脸。 李常德的声音毫无起伏:“庶人南宫曼霞,上路吧!” 酒液递到眼前,甜腻的死亡气息钻入鼻腔。 巨大的恐惧充斥在南宫曼霞心中,她所有的哭喊、辩解和怨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南宫曼霞死死盯着那杯酒,眼中是极致的惊恐与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宸贵妃那个贱人没事?!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明明做得那么隐秘…… 是了,一定是她的手段还不够高明,被宸贵妃那个狡猾的贱人识破了! 她恨! 恨宸贵妃的命太硬!! 恨自己为何不再狠辣一些!!! 南宫曼霞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自己不过是别人精心布置的棋局中,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雪中送炭的晋王,那支嵌着海棠花的赤金镯子,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化为最讽刺的嘲笑。 南宫曼霞至死都沉浸在,对沈知念的滔天恨意,和对自己失手的懊悔之中。将真正的执棋者,遗忘在了怨恨的阴影里…… 太监的手稳定而有力,捏开她的下颌。 冰冷的杯沿,贴上南宫曼霞的嘴唇。 “唔……不……” 她破碎的呜咽,被强行灌入的毒酒堵住。 辛辣、灼烧感瞬间从喉咙蔓延而下,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火。 剧烈的绞痛随即在腹中炸开,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里面疯狂搅动! 南宫曼霞猛地瞪大双眼,眼球几乎要凸出来,身体剧烈地痉挛、蜷缩,像一只被投入滚水的虾米。 她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寝衣被撕扯开,却无法缓解那肠穿肚烂般的可怕痛楚! “呃……啊……” 不成调的嘶鸣,从南宫曼霞的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沫。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和生命流逝的巨大恐惧…… 第1222章 遇到探花郎 华丽的殿宇,精致的熏香,往昔的尊贵与荣华……一切都在迅速褪色、远去。 最终,南宫曼霞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僵,彻底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那双曾经盛满明艳、算计,最后只剩下刻骨恨意的眼睛,空洞地望向雕梁画栋的屋顶,死不瞑目。 殿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只打翻的青玉杯,在地上滴溜溜地转着圈。 残留的几滴毒酒渗入波斯绒毯,留下不祥的印记。 李常德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如同看一件被丢弃的废物。 他整了整衣袖,声音依旧平静:“收拾干净,按庶人礼制草草葬了。” 说罢便转身,带着内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已然彻底倾覆的府邸。 …… 腊月里的寒风似乎也沾染了皇城的血腥气,刮在脸上格外刺骨。 南宫曼霞被赐死的消息,在京城激起无声的巨浪,却无人敢公开议论。 云安长公主的寝殿内,地龙烧得滚烫,她却觉得心底一阵阵地发冷。烦躁地将手中一串上好的红珊瑚手串,掷在紫檀小几上。 珠子滚落,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 “蠢货!” 云安长公主低声咒骂了一句,娇艳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通敌引狼入室,她怎么敢?!简直是……死有余辜!” 她厌恶南宫曼霞的愚蠢和疯狂,更恨对方玷污了皇家长公主的尊号,连累她们这些姐妹都面上无光。 可骂完之后,殿内却陷入一片沉寂。 云安长公主盯着滚落在地毯上的一颗珊瑚珠子,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那些早已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小时候,南宫曼霞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叫她“三皇姐”。 春日里,她拉着南宫曼霞的手,在御花园追逐彩蝶。 她把自己最爱的点心分给南宫曼霞,看她吃得眉眼弯弯…… “本宫疼了她那么多年……” 云安长公主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 再不喜欢,再嫌弃,那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如今一杯毒酒,说没就没了…… 皇权倾轧之下,所谓的血脉亲情,竟如此脆弱。 脆弱得……令人齿冷。 云安长公主猛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唏嘘,烦躁地挥挥手:“都收起来!本宫看着心烦!” “是!” 宫人们噤若寒蝉,慌忙上前收拾散落的珠串。 与此同时,文淑长公主府,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 殿内光线昏暗。 文淑长公主独自坐在临窗的绣架前,却久久未曾落下一针。 她穿着一身美丽的宫装,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清秀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悲凉与惊惧。 曼霞……就这么没了。 母妃早已不在,文淑长公主在深宫之中,如同无根的浮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金枝玉叶的尊荣下,是何等如履薄冰的凶险。 曼霞有错吗? 有,大错特错!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可……深宫的权力,又何尝不是一步步将人逼入绝境? 今日是曼霞,明日……又会是谁? 一股兔死狐悲的感觉,充斥在文淑长公主心中。 她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心情十分复杂。 文淑长公主所求的,不过是一隅安稳,平安度日。 可这滔天权势之下,连这点微末的愿望,都显得如此奢侈。 “长公主殿下……” 贴身侍女见文淑长公主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担忧道:“外头的雪停了,京郊的红梅开得正好。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透透气也好。” 文淑长公主怔忪了片刻,空洞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 雪霁初晴,天光微明,映照着琉璃瓦上厚厚的积雪,一片刺目的白。 她像是被那光亮灼了一下,微微闭了闭眼,半晌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飘忽:“……也好。” 裹上最厚实的素缎斗篷,戴上遮挡风寒的轻纱帷帽,文淑长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入马车。 寒风依旧凛冽,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积雪覆盖了假山亭台,京郊的梅园里一片素裹银装。 唯有几株老梅虬枝伸展,在皑皑白雪中绽开点点红艳,倔强而孤寂。像凝固的血珠,又像暗夜里微弱的火种。 文淑长公主停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仰头望着那凌寒怒放的花朵,久久无言。 寒风吹动她帷帽的轻纱,露出小半张苍白清瘦的脸颊,神情是近乎麻木的悲凉。 这红梅,开得再艳,也暖不了深宫的彻骨之寒……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①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忽然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文淑长公主一惊,下意识地侧身回头,帷帽的轻纱被风拂开些许。 只见数步之外的回廊下,立着一位身着青色翰林官袍的年轻男子。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清俊,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暖笑容,正是新科探花郎白慕枫。 他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册,像是偶然在此赏景读书。 白慕枫的目光落在文淑长公主身上,带着纯粹的欣赏,和对那株红梅的赞叹,并无半分冒昧。 他拱手,姿态从容有礼:“微臣翰林院编修白慕枫,不知惊扰了文淑长公主赏梅的雅兴,还请殿下恕罪!” 文淑长公主帷帽下的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白编修言重了。” “本宫……也只是随意走走。” 她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外臣,尤其还是这位在琼林宴上,以才情和亲和力闻名的探花郎。 他念的那句诗,恰到好处地应和了眼前之景。 白慕枫笑容温煦,如同冬日里难得的一缕暖阳:“殿下也爱梅?” “这株老梅虬枝盘结,凌寒独放,风骨卓然。” “微臣方才见此雪中红梅,一时忘情,忍不住念了两句前人诗作,倒让殿下见笑了。” 他的话语自然流畅,带着读书人的真诚,没有丝毫刻意攀附的意味。 —— 注:①引用自宋·卢梅坡《雪梅》。 第1223章 情愫 文淑长公主紧绷的心弦,在这份温和从容的谈吐中,竟奇异地放松了一丝。 她隔着轻纱看向那株红梅,低声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①。白编修引的诗极好。只是……这般酷寒,不知这梅,又能熬过几时?” 文淑长公主的话语中,不自觉带了一丝深宫女子才有的物伤其类。 白慕枫微微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深处,转瞬即逝的悲凉。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位长公主单薄的身影,和苍白的侧脸,心中了然几分。 庶人南宫曼霞之事,想必对这位谨小慎微的妹妹,冲击极大。 他并未点破,只是顺着文淑长公主的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殿下请看。” 白慕枫抬手指向梅枝:“冰雪压枝,看似摧折,实则砥砺其骨,催发其香。正因有这酷寒,才更显其凌霜傲雪之姿。” “冬虽酷烈,终有尽时。待得春回大地,雪融冰消,这梅树只会更添几分遒劲生机。” “熬过寒冬,便是新生的契机!” 他这番话,既是在说梅,又仿佛意有所指。 白慕枫没有直接劝慰,却像一股温润的溪流,悄然淌过文淑长公主,被恐惧和悲凉冻结的心田。 文淑长公主怔怔地望着他温暖含笑的眼眸,又看向在雪中愈发显得精神抖擞的红梅,帷帽下的唇瓣微微动了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夹杂着酸涩,悄然涌上心头。 在这冰冷彻骨的京城,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这样一番话,这样一个人……竟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寒风依旧,吹落枝头几点积雪。 廊下,年轻的探花郎长身玉立,笑容温煦。 梅前,纤弱的长公主静立无言,帷帽轻纱微动。 雪光映照着红梅,也映照着这一刻,京郊梅园中短暂而奇异的宁静。 回程的道路上覆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文淑长公主却觉得脸上隐隐发烫,热度似乎能透过轻纱帷帽透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帷帽的纱帘,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微热。 方才梅树下,那青衣探花郎温煦含笑的眉眼,还有那句“熬过寒冬,便是新生的契机”,如同带着暖意的种子。 此刻,那种子似乎正破开冰层,带来一种陌生的,微微悸动的暖流…… “殿下。” 搀扶着文淑长公主的侍女碧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说起来……奴婢瞧着,殿下与那位白编修,倒是有些缘分呢。” 文淑长公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帷帽下的脸更热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没应声,只是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斗篷柔软的滚边。 碧痕见她没有斥责,胆子便大了些,带着点追忆的意味:“殿下可还记得?上回咱们回府,半道上那拉车的马不知怎突然惊了,车驾险些冲撞到百姓……” “当时周围人都吓傻了,若不是白探花郎正好路过,不顾危险冲上来死死勒住了惊马的缰绳……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文淑长公主的心猛地一跳,那段被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惊魂时刻,骤然清晰起来。 那日回长公主府,她的车驾行至闹市,拉车的马匹不知为何突然受惊扬蹄,车夫几乎勒不住缰绳。 就在车身剧烈倾斜,一片惊呼混乱之际,一道青衫身影迅疾如风般掠至车旁。一手死死扣住辕木,另一手不知用了什么巧劲,竟瞬间安抚住了狂暴的马匹。 惊魂甫定间,她掀开车帘,只来得及看到那青年额角沁着细汗,却依旧从容,眉宇间带着令人心安的和煦笑意。 后来她依着礼数,命人备了厚礼送去白府致谢。 东西收下了,他却并未借此机会攀附,只回了张措辞恭谨,不卑不亢的谢帖。 那个在危难时刻救了她性命的人,亦是今日在梅树下,用温言暖语拂去她心头寒冰的探花郎。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在文淑长公主心头涌起…… 碧痕见文淑长公主指尖捏着流苏半晌未动,神情有些怔忡,脸颊似乎还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不由轻声探问:“殿下?” 文淑长公主猛地回神,指尖一松,那缕流苏悄然滑落。 她掩饰性地侧了侧脸,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雪色。 碧痕跟随文淑长公主多年,最是心细。瞧见自家殿下这难得一见的女儿情态,心中顿时了然。 她抿唇一笑,凑近了些,声音带着几分俏皮:“说起来,上回马惊了,那般危急,偏偏就遇着白大人当值路过。” “他真是殿下的福星!” 文淑长公主眼前,又闪过白慕枫那双含笑的,仿佛蕴着星光的眼睛。还有他稳稳扶住马车时,手臂绷紧的线条。 那日的慌乱和惊吓早已淡去,留下的竟只有一种奇异的,被稳稳托住的心安。和他身上淡淡的,像是书卷与松墨混合的清冽气息。 文淑长公主终于开口,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暮色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不过是碰巧罢了。” 她下意识攥紧了膝上铺着的月白云纹锦缎裙裾,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光滑的料子揉捏出细小的褶皱,仿佛这样就能摁住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 文淑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就在碧痕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却听到她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地补充了一句:“他……的确是个好人。” 话音落下,文淑长公主便彻底转过头去,只留给碧痕一个微微泛着红晕的耳廓。 碧痕知趣地垂下眼,不再多言,唇角却忍不住漾开了一丝笑意。 …… 暮色沉降,宫阙的飞檐在灰白天幕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 钟粹宫内殿,暖阁的银丝炭盆驱散了寒意,只余暖香浮动。 沈知念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剔透的玉质棋子,目光落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 —— 注:①引用自宋·卢梅坡《雪梅》。 第1224章 女儿满月(136万打赏值加更) 小明子脚步无声地进来,躬身立在几步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宫中特有的谨慎:“娘娘,今日文淑长公主在京郊梅园,遇到了探花郎……” 沈知念之前听说文淑长公主惊马的事,想起了前世她和白慕枫的结局,便让小明子关注了一下他们。 闻言,沈知念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示意小明子继续。 小明子会意:“回去的路上,碧痕姑娘扶着文淑长公主下车时,奴才的人远远瞧着,她的脸颊似乎有些红……” 沈知念的目光依旧落在棋局上,仿佛小明子回禀的不过是寻常宫务。 然而,那枚悬在指尖的玉棋子,却久久未再落下。 前世模糊的碎片,如同沉入深潭的墨迹,悄然晕染开来。 那位怯弱却也可怜的文淑长公主,最终在一段不幸的婚姻中悬梁自尽。 而曾救她于惊马之下的探花郎白慕枫……在沈知念的记忆里,似乎也只剩下一抹模糊的青衫背影,同样死于非命。 两段惨烈的结局,被这个小小的意外勾连起来。 “……知道了。” 沈知念终于将指尖那枚温润的玉棋子,轻轻点在棋盘上:“你先下去吧。” “奴才告退!” 小明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 沈知念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棋局,投向窗外宫墙上方,一小块被暮色浸染的天空。 前世种种,如同隔着浓雾的画卷。 她并非全知全能的神祇,许多人的命运轨迹,在她重生的那一刻,已然发生了细微的偏移,终局难料。 文淑长公主与白慕枫,一个金枝玉叶,一个寒门新贵。 他们之间那一丝因惊马而起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情愫,在深宫和朝堂的漩涡里,脆弱得如同朝露。 沈知念并非月老,也无兴致去牵什么红线。 深宫里的每一步,都需自己踏过。是福是祸,是劫是缘,皆由己身。 宫灯的光晕,在沈知念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做法。 …… 腊月二十,岁暮天寒。 凛冽的北风卷着碎雪,在宫墙夹道间呼啸穿行,枯枝上凝着灰白的冰凌。 宫人们呵气成霜,脚步匆匆,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做着最后的洒扫、张罗。 钟粹宫内暖意融融,银丝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棂缝隙渗入的刺骨寒气。 沈知念立在紫檀木书案前,指尖拂过一封墨迹早已干透的信笺。 那是上个月赵云归生产后,周府送来的报喜帖子。 周钰溪出征时,赵云归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她最终母女平安,诞下了一位千金。 今日,便是赵云归的女儿满月的日子。 沈知念妩媚的狐狸眼里,漾开了真切的暖意。 她那个直爽泼辣,笑声能震落屋瓦的手帕交,如今也做了母亲。 只是……这场战打了半年,北境的烽火依旧未熄。赵妹妹的周小将军,此刻仍在千里之外的沙场上浴血。 芙蕖捧着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描金匣子,安静地站在一旁。 匣子不算大,却沉甸甸的。 沈知念转过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匣盖:“去吧,替本宫走一趟周府,贺赵妹妹弄瓦之喜。”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深宫威仪,却也有一份对故友的柔软:“告诉赵妹妹,本宫在宫里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将养身子,不必记挂。” 沈知念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宫墙,望向那风雪弥漫的北境,补充道:“也告诉她……周小将军骁勇善战,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早日凯旋,亲眼看看他的掌上明珠。” 芙蕖深深一福:“奴婢明白,定将娘娘的心意妥帖带到。” 厚重的锦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转瞬即逝的寒气。 沈知念重新踱回书案旁,并未坐下,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宫苑里,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枝头已悄然鼓起细小的花苞,在寒风中瑟缩着。却又倔强地孕育着生机,静待破雪而绽的时刻。 …… 周府。 虽是新添了千金,又临近除夕,府邸却并不见喧闹奢靡。 门楣上悬着象征弄瓦的彩绸,透着一股内敛的喜气。 赵云归刚出月子,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缠枝莲纹锦袄,脸颊比孕前丰润了些,眉宇间却依旧带着那份爽利劲。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 听闻宫里的宸贵妃娘娘,遣了贴身大宫女亲自来贺,赵云归连忙起身相迎。 见到芙蕖捧着匣子进来,她眼睛一亮,未语先笑:“劳烦芙蕖姑娘跑这一趟!” “宸贵妃娘娘可好?宫里事多,娘娘还惦记着我。” 芙蕖含笑行礼,姿态恭谨却也不失亲近:“少夫人安好。” “娘娘在宫中一切安泰,只是记挂少夫人和小小姐。今日小小姐满月之喜,娘娘特命奴婢前来道贺。” 说着,她将紫檀木匣稳稳奉上。 匣盖开启,内里铺着柔软的黄色云锦。 最上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镂空长命锁,小巧玲珑,宝光流转,工艺精湛非凡。 锁下压着一套细棉布缝制的婴儿贴身小衣,针脚细密如发,柔软得不可思议,显然是费了极大心思。 旁边还有一对同样赤金打造,缀着细小铃铛的脚镯,轻轻一动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微响。 赵云归拿起那对长命锁,沉甸甸的,触手温润。 她认得这红宝石的成色,不是寻常之物。 再看那套小衣,布料柔软亲肤,绝非宫外能轻易寻得。 这份心意,既贵重,又贴心。 芙蕖适时道:“娘娘说,红宝石辟邪护身,盼小小姐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这贴身小衣的料子,是内务府特供的细棉,浆洗烘暖过数遍,最是软和,不会硌着小小姐娇嫩的肌肤。” 赵云归摩挲着细软的布料,眼圈微微有些发热。 她生性豁达,此刻却也忍不住喉头哽咽。 宸贵妃娘娘在深宫之中,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备下这份礼,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第1225章 未婚夫妻相见 赵云归将长命锁小心放回匣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替我……替我和女儿多谢娘娘!娘娘的心意,我……我都明白!” 她的目光掠过那对小小的金铃脚镯,仿佛看到了女儿长大后,蹒跚学步时的模样。 心头那点因丈夫未归而生的酸涩,被这份沉甸甸的姐妹情谊,冲淡了大半。 赵云归抬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喃喃低语,像是说给芙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女儿一定会等她父亲回来,亲手给她戴上,宸贵妃娘娘送的金铃铛!” 芙蕖垂首应下,将沈知念关于周钰溪吉人天相的话,也细细转述了。 赵云归听着,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明亮的光彩。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庭院,也仿佛暂时覆盖了离愁。 屋内暖意融融,那份来自深宫的贺礼,静静地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映着新生命带来的希望。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赵云归促狭地眨眨眼,声音带着熟稔的打趣:“好了,好了!芙蕖姑娘,你快去吧,那边还有人巴巴等着呢。我这个做弟妹的,可不能霸着你太久了。” 她特意朝二房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芙蕖白皙的面颊上,“腾”地一下飞上两朵红云,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她慌忙垂下头,低声道:“是,少夫人。” 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女儿家被戳破心事的羞窘。 芙蕖屈膝告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几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惹得赵云归在她身后,又是一阵爽利的低笑。 早有伶俐的婆子在二房院门口候着,见了芙蕖,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连声道:“芙蕖姑娘来了!快请进,二夫人念叨您好一会儿了!” 二房正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熏香。 周二夫人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见芙蕖进来,眉眼间的笑意便真切地漾开了。 她未语先招手:“快过来暖暖手!这大冷天的,难为你跑这一趟。” 语气十分关切。 芙蕖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才在炕边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 随即,她从随身带着的素锦包袱里,取出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鞋垫子,双手奉上,声音温婉:“二夫人,这是晚辈闲暇时做的。针线粗陋,望二夫人莫要嫌弃。” “多谢二夫人之前在木兰围场,特意让管事送了绣着平安福的香囊。” 鞋垫用的是厚实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上面用各色丝线绣着饱满的佛手瓜和缠枝葫芦,寓意福禄双全。 配色雅致,绣工精巧,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周二夫人接过鞋垫,指尖抚过绵密的针脚,眼中满是喜爱和赞许。 听到芙蕖提起木兰围场的香囊,她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染上一丝后怕的凝重:“那香囊……” “唉,我虽没去木兰围场,可后来听回来的管事零碎说起,当真是凶险!刀光剑影的,想想都让人心慌!” “亏得你跟着宸贵妃娘娘,福大命大。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说不定……还真是那平安符显灵了呢!” 她说着,看向芙蕖的目光越发柔和、慈爱,只觉得这姑娘不仅稳重懂事,还念情念恩,实在难得。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周二夫人细细问了宫里的年节准备,芙蕖也拣着能说的,一一温声答了。 言语间进退有度,既不显得疏离,又不失宫中女官的体面。 周二夫人越看越是满意,只觉得儿子这门亲事,当真是结对了! 眼看日影西斜,芙蕖便起身告退。 周二夫人知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也不多留,只殷殷叮嘱她路上小心。又让婆子包了些府里新做的点心,让芙蕖带回去。 芙蕖刚走出二房院门没几步,绕过一丛覆着薄雪的枯竹,迎面便遇见了一个正从书房方向,匆匆走来的青衫身影。 正是周钰湖。 他似乎是知道芙蕖来了周府,特意赶过来的。 冬日的微光落在周钰湖清俊的脸上,映得他耳根瞬间红透。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时竟都僵在了原地,周遭只剩下寒风掠过竹梢的声音。 还是芙蕖先反应过来,慌忙垂下眼睑,屈膝行了一礼,声音细弱:“二……二公子。” “芙、芙蕖姑娘。” 周钰湖的声音也有些不稳,目光飞快地在芙蕖微红的脸上扫过,又触电般移开,只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砖:“可是从、从母亲那里出来?天、天寒,姑娘路上当心些。” 芙蕖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低低应了一声,也不敢抬头:“是,多谢二公子挂怀。” 简短到近乎笨拙的几句问候说完,两人都红着脸,一时无言。 芙蕖再次屈了屈膝。 周钰湖也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落在青砖地上。 芙蕖这才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 直到那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周钰湖才缓缓抬起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他脸上那抹薄红尚未褪尽,眼底却漾开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芙蕖快步走出周府侧门,坐上来时的马车。 冰冷的指尖触到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她才后知后觉地呼出一口白气。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也掩住了她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 岁末的寒气一日紧似一日,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扑打着宫墙,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宫苑内的枯枝上覆了薄薄一层白,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透着一股肃杀后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潜藏着一股日益喧嚣的暗流。 除夕将近。 尤其今年除夕,正好是大周开国五百年。 庆典在即,宫中的喜庆氛围,让整个后宫骤然沸腾起来。 内务府昼夜赶工,各色宫灯、彩绸、香烛,流水般送入各宫。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开一股新漆和金粉混合的气味。 第1226章 大封六宫的消息传开 在这片日渐浓郁的喜庆里,一个消息在沉寂已久的六宫,掀起了滔天波澜—— 帝王虽没有透露要晋沈知念为皇贵妃的事,但他准备大封六宫的消息,终于传出来了! 这件事虽未明旨,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席卷了每一处殿宇。 上至主位娘娘,下至常在、答应,原本被深冬的严寒磨得有些沉寂的心,瞬间被点燃了。 位份是深宫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家族荣辱的象征! 更是漫长岁月里,唯一能攥在手中的一点微光! 一时间,众人无论真心假意,各宫的气氛都变得异样活络。 宫女、太监们行走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娘娘、小主们眉宇间的愁绪似乎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期待和雀跃。 然而,几乎所有人在激动过后,心头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宠冠六宫的宸贵妃娘娘! 她当如何? 贵妃之上,唯有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形同储后,那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中宫凤位! 此次大封六宫,包括宸贵妃在内吗? 更多人在私下揣测,小心翼翼地交换着眼色。 陛下至今未曾透露丝毫,要立皇贵妃的风声。此次大封,恐怕……并未将宸贵妃列入其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位如今执掌六宫,煊赫无比的宸贵妃娘娘,将眼睁睁看着昔日位份远低于她的妃嫔们,戴上更高品阶的冠冕,接受更隆重的朝贺! 而她,只能固守在贵妃的尊位上,看着别人步步高升……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在许多人心中疯狂蔓延。 有人暗自幸灾乐祸,只觉压在头顶的巍峨山峰,终于显露出一丝缝隙。 有人则心头惴惴,担忧着那位手段凌厉的宸贵妃娘娘,是否会因此掀起新的波澜。 钟粹宫。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凛冽。 沈知念手中拿着一柄小巧的金剪,正对着烛火,细细修剪着一枝刚从梅园送来的红梅。 四皇子穿着厚实的鹅黄小袄,像只圆滚滚的雏鸟,被林嬷嬷圈在暖炕上,咿咿呀呀地摆弄着几个彩绘的布偶。 他偶尔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追逐着母亲手中那抹跳动的金色,咯咯笑出声。 芙蕖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温热的燕窝放在榻边小几上,低声道:“娘娘,陛下要大封六宫的消息传开后,外头都在猜此次大封,娘娘您……” 沈知念手中的金剪微微一顿,锋利的刃口,在梅枝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她抬眸,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平静无波,只映着烛火跳跃的光点,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由他们猜去。” 沈知念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慵懒的漠然,仿佛在谈论窗外的飞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该来的,自然会来。” 话音落下,她放下金剪,拿起温热的燕窝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看着四皇子无忧无虑的笑脸,沈知念心中一片澄明。 旁人的晋升于她而言,不过是棋盘上,几颗挪动了位置的棋子。 是障眼法,还是催命符,还未可知。 四皇子似乎玩腻了布偶,摇摇晃晃地朝着沈知念扑来,小胖手抓住了她的裙摆。 他仰着小脸,口齿不清地喊着:“母妃……花……要花花……” 沈知念眼中的冰寒瞬间融化,俯身将四皇子柔软、温暖的小身体抱入怀中,拿起那枝修剪好的红梅,逗弄着他。 馥郁的梅香和孩童纯真的笑语盈满暖阁,将窗外呼啸的风雪,与宫墙内翻涌的暗流,暂时隔绝在外。 沈知念精致的下颌,轻轻蹭着四皇子毛茸茸的发顶,眼中一片柔软。 …… 翊坤宫。 王嫔养了这么久,病终于好了一些,但身体底子大不如前了…… 越是如此,她越是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憔悴。 此刻,王嫔正对镜而坐。 小田子在身后小心翼翼,为她簪上一支新得的赤金步摇。 镜中人敷了厚厚的脂粉,容颜艳丽。 因着大封六宫的消息,王嫔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层亢奋的红晕。 “小田子,你说……” 王嫔对着镜子左右顾盼,手指轻抚过步摇垂下的流苏,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本宫这次一定能晋个妃位吧?” “王妃?还是敦妃?听着都比这个‘嫔’字顺耳多了!” 小田子陪着笑,声音越发恭敬:“娘娘您抚育三皇子有功,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奴才瞧着,妃位必有娘娘一席!” 王嫔满意地笑了,眼中精光闪烁。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妃位吉服,接受众人朝贺的场面。 然而这兴奋只持续了片刻…… 王嫔的目光,扫过镜中自己精心描绘的眉眼,又掠过窗棂看向钟粹宫的方向,一丝阴霾悄然爬上心头…… 宸贵妃若不能晋升,看着她们这些人爬上去,心中该是何等滋味? 那贱妇惯会隐忍,可这口气,她能咽得下去? 王嫔捻着步摇流苏的手指微微用力,尖锐的宝石边缘,硌得她指腹生疼。 她既盼着沈知念吃瘪,又本能地忌惮着,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 …… 承乾宫。 璇嫔抱着她珍爱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零碎的声响。 她秀气的脸上泛着红晕,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珠儿,你说……本宫是不是也能晋位了?” “嫔位之上,就是妃了!” 璇嫔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雀跃:“若是能封个妃位,瑾儿以后也能更体面些!” 想到尚在襁褓中的六皇子,璇嫔眼中又添了几分母性的温柔和憧憬。 这是天大的喜事! 而且,能离宸贵妃姐姐更近一步,也是好的! …… 储秀宫。 康嫔倚在窗边的暖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她手中拿着一卷内务府新送来的,预备用于新年宫宴的衣料册子。 彩菊在一旁小声说着外头的传闻:“……娘娘,都说陛下这次预备大封六宫,连带着低位的小主们,都有望晋升呢。” 第1227章 怎会不顾及宸贵妃的体面(137万打赏值) “宫里那些贵人、常在、答应们,都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康嫔的目光落在册子上,那匹象征妃位的云锦霞光缎上,指尖在华美的纹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婉:“这是喜事!” “五皇子体弱,若本宫的位份能高些,太医院那边或许也能更尽心些。” 彩菊含笑道:“娘娘如此在意五皇子,陛下肯定都看在眼里。” …… 低阶宫苑。 几个常在、答应聚在一处炭盆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憧憬。 她们位份低微,平日里连给宸贵妃娘娘请安,都只能远远排在后头。 大封六宫的消息,于她们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听说这次连答应都能升常在呢!” “我若是能晋个贵人,家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了……”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的奴才。若真能晋位,看他们还敢不敢克扣!” “……”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然而,其中一个较为谨慎的常在,环顾四周后,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迟疑道:“那……宸贵妃娘娘呢?她……不升了?” 这话一出,炭盆旁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的雀跃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兴奋的眼神里,不约而同地染上了惊疑。 是啊,那位高高在上的宸贵妃娘娘,她会如何? 看着她昔日的“下属”们,戴上更高的冠冕吗? “罢了,罢了,宸贵妃娘娘不是我等能妄议的,还是不要惹祸上身了!” …… 延禧宫。 殿内燃着清冽的松柏香,和窗外的凛冽雪气遥相呼应。 雪妃端坐于临窗的暖炕上,身着一件素银灰的宫装,外罩同色滚银狐毛边的比甲。通身没有华贵的装饰,唯有发间簪着一支点翠梅花簪,清冷如雪中寒梅。 她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卷兵书,指尖正捻着书页一角,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覆雪的百年古松上,仿佛并未被外界的喧嚣侵扰分毫。 虞梅捧着一盅刚煎好的参茶进来,脚步轻悄地放在炕几上,低声道:“娘娘,用些参茶暖暖身子吧。” “外头都在传,陛下要大封六宫的事了。” 雪妃的视线从古松上收回,落在氤氲着热气的茶盏上,神色淡漠,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端起茶盏,素白的手指衬着温润的青瓷,更显清寒。 “嗯。” 雪妃只应了一声,声音如同檐下凝结的冰凌,清冽而无波澜。 仿佛那足以搅动六宫风云的消息,不过是飘过延禧宫的一片寻常雪花。 虞梅觑着她的神色,小心道:“娘娘,奴婢听各处的意思……似乎都在猜,宸贵妃娘娘这次……怕是不在晋升之列……” 雪妃的指尖,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缓缓抬眸,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清冷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不是幸灾乐祸,亦非忧虑,而是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 雪妃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碰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窗外的雪风更冷冽几分:“宸贵妃娘娘的恩宠,早已超然于位份之外。晋与不晋,于她不过锦上添花,或无伤大雅。” 雪妃顿了顿,目光扫过内室方向。 二公主正由乳母陪着,在暖阁里安静地玩耍。 雪妃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属于母亲的深沉考量。 “至于旁人……”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爬得越高,有时未必是福。这风口浪尖,岂是好站的?” 话音落下,雪妃重新拿起那卷兵书,不再言语。 对她而言,无论是晋位,还是女儿的体面前程,都不能让她卷入宸贵妃是否晋升的漩涡。 她所求,不过是在延禧宫这一方清净之地,护佑女儿平安长大。 虞梅会意,不再多言,悄然退至一旁。 …… 长春宫。 良妃跪在蒲团上,对着鎏金佛像,捻动着腕间那串光滑的紫檀佛珠。 佛堂内檀香袅袅,一片静谧祥和。 若即轻步进来,在她身后跪下,低声禀报着宫中的最新动向。 “……大家都在议论,说宸贵妃娘娘此次,怕是要看着旁人晋升了。” 良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幽深如古井。 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佛像悲悯的面容,唇角竟牵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如同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 “阿弥陀佛!” 良妃的声音依旧平和清冷,带着宝相庄严的悲悯:“位份升降,皆是命数。宸贵妃娘娘福泽深厚,自有天佑。” 她口中念着佛号,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算计…… 宸贵妃若真被排除在大封之外,那便是帝王心思微妙转变的征兆! 昔日那株让所有人侧目的赤红珊瑚树,是否已开始蒙尘? 良妃捻动佛珠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几分。一个沉寂了数年的念头,再次浮现在她心中—— 除夕是大日子。 更何况今年除夕,还是大周开国五百年,非同小可。 连陛下都龙颜大悦,准备大封六宫。 那么……她是否能借机让陛下追封,她夭折在王府的大皇子为王爷? 若是能,不仅大皇子的身份更体面,她也可挣回些许哀荣与筹码。 良妃低垂着眼帘,看似虔诚,心中却翻江倒海。 不对!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忽然停了下来。 陛下近来并未冷落宸贵妃。 钟粹宫依旧是宫中最煊赫的所在。 四皇子承欢膝下,圣驾更是频频踏足。 那份独一份的恩宠,并未因秋猎归来,或年关将近,而有丝毫衰减的迹象。 帝王待宸贵妃之心,深如渊海,却从未有过转冷的征兆。 那为何……此次大封六宫,独独要将她排除在外? 这岂非是当众打宸贵妃的脸,折损她执掌六宫的威仪? 陛下那般护短之人,怎会不顾及宸贵妃的体面? 除非…… 第1228章 王嫔未必聪明,却也是个狠人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涌入了良妃的脑海。 除非,陛下根本就没打算将宸贵妃排除在外! 他秘而不宣,不是不封宸贵妃,而是要给她封一个更大的! 贵妃再尊贵,也只是妃妾之首。 可皇贵妃……那是位同副后,形同国母的尊位! 是距离中宫凤位,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一旦宸贵妃晋为皇贵妃,那便是铁板钉钉地向天下宣告,这大周未来的皇后,非她莫属! 什么大封六宫,什么普天同庆,都不过是在给这顶凤冠做铺垫…… “咯噔”一声轻响。 良妃捻动佛珠的指甲,在光滑的珠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危机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仿佛脚下坚固的地面,骤然裂开了一道深渊。 她苦心维持的平衡,她为自身、为大公主,乃至为那早夭的皇儿谋算的一切,在“皇贵妃”这三个字面前,都将变得脆弱不堪,如同烈日下的薄冰! 不行! 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良妃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她混乱的思绪变得冷静起来。 她抬起眼,望向佛像永远悲悯含笑的眼眸,眼底深处却再无一丝佛性的平和,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孤狼般的狠戾与算计。 温婉的面具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必须想办法! 必须阻止! 哪怕……哪怕只是拖延! 她需要契机,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隐蔽的刀! 王嫔那个蠢货,她对宸贵妃的嫉恨,早已深入骨髓…… 良妃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缝隙。 若离并不知道良妃心中所想,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声音也带着几分压低的兴奋:“娘娘,这下可真是大喜了!” “您现在是稳稳的四妃之一,大封六宫再往上一步……”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那可就是贵妃娘娘了!!!” “到时候,谁还敢小看咱们长春宫?” 若离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和理所当然:“您和宸贵妃娘娘可就……平起平坐了呢!” “宸贵妃娘娘,不过就比您多一个封号罢了。” 在若离心里,位份相同,便可以真正分庭抗礼! “平起平坐?” 良妃捻动佛珠的指尖骤然一顿,那串温润的珠子,仿佛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磐石。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若离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脸色沉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幽冷。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良妃唇间逸出,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若离脸上的喜色。 “你当真以为,陛下筹谋大封六宫,是为了让本宫去与宸贵妃平起平坐?” 若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茫然地看着良妃:“娘……娘娘,您的意思是?” 良妃的目光掠过若离,投向窗外被宫灯晕染得一片暖黄的虚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不提晋宸贵妃的位份,不是不提,是根本无需提。” “这宫里……没有人能真正越过她去。” 良妃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平日里温婉含笑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你且想想,后宫还有哪个位置,能稳稳地压在本宫之上,又让宸贵妃……名正言顺地更上一层楼?” 若离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像是骤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半晌,她才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难……难道是皇……皇贵妃?!” “皇贵妃”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若离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之前所有的雀跃和盘算,在这可怕的推测面前,瞬间碎成了齑粉! “不……这怎么行?!” 若离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死死捂住嘴。 她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宸贵妃娘娘要是成了皇贵妃……那……那娘娘您以后……” 后面的话,若离不敢再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意思。 皇贵妃,位同副后! 若真如此,自家娘娘通往凤位的路,岂非被彻底堵死?! 良妃没有回答,缓缓靠回引枕,重新捻动起佛珠,只是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深重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若离脸上褪尽了血色,指尖冰凉,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娘娘……那、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良妃抬起眼,目光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半晌,一丝极冷的,带着算计的笑意,在她唇角的缓缓漾开:“王嫔……”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若离耳中:“从木兰围场回来,她就‘病’了。呵,本宫瞧着,她倒未必全是装病避嫌。” 若离一愣:“娘娘是说……” “王嫔的身子,的确衰败了不少。” 良妃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子边缘,发出沉闷的轻响:“本宫听说,她私下里没少折腾,还让人暗地里查访呢。” “只可惜……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 说到这里,良妃顿了顿,目光转向若离:“你去寻个稳妥的机会,派人‘不经意’地向她身边的人透个风。” 良妃的声音放得更轻,每个字都淬着寒意:“就说,王嫔这病来得蹊跷,怕是……着了道了。” “这宫里,谁最不想看到她好?自然是那位……眼看就要一步登天的宸贵妃娘娘!” 若离的心猛地一沉,脸上露出惊疑:“娘娘!这……宸贵妃娘娘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咱们无凭无据……” “证据?” 良妃嗤笑一声,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近乎残忍的笃定:“有没有证据,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王嫔信不信!” 暖阁内一时静得可怕。 良妃的声音十分冰冷,缓缓道:“王嫔未必聪明,却也是个狠人。” 第1229章 谁让她挡了良妃娘娘的路 “她心里本就积着对宸贵妃的怨毒,如今若让她‘明白’,是宸贵妃在她身上做了手脚,让她缠绵病榻,形销骨立……” “再加上,若当真让宸贵妃晋了皇贵妃,位同副后,大权在握……” 良妃微微一笑,目光紧紧看着若离惊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新仇旧恨加起来,等待她王嫔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比谁都清楚,宸贵妃……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王嫔岂会坐以待毙?” 若离明白了,娘娘这是要将王嫔娘娘逼入绝境! 逼对方铤而走险,去当那把最锋利,也最可能粉身碎骨的刀! “可是……” 若离的声音依旧不稳:“王嫔娘娘如今病着,又查不出什么,未必就肯……” “所以……” 良妃打断了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本宫还要再给王嫔添一把火!一把让她不得不跳,不得不疯的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确保无人窥听,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下达了那个冰冷彻骨的命令:“离除夕没几天了,让三皇子……也‘病’上一场!” 若离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记住……” 良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做得要‘巧’。” “三皇子本就体弱,深冬时节,偶感风寒,或是……吃了什么克化之物,都是寻常。”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佛珠,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或者……王嫔的病气,过给本就身子弱的孩子,也说得通。” 话音落下,良妃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若离一眼。 若离低着头道:“是,奴婢明白了!” “奴婢绝不会让宸贵妃娘娘,登上皇贵妃之位,挡了您的道!” 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暖阁内的光。 若离站在冰冷的廊下,深冬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脸颊。 她望着翊坤宫的方向,那里住着缠绵病榻的王嫔,和年幼的三皇子。 她们可别怪她。 要怪就去怪宸贵妃娘娘,谁让她挡了良妃娘娘的路! 若离拢紧了衣襟,没入了无边的风雪之中。 长春宫里灯火依旧明亮。 良妃缓缓闭上眼,重新捻动起佛珠,仿佛方才那番狠毒的谋划,从未发生过。 …… 翊坤宫。 王嫔的病已经快好了,可重病了一场,身体终究留下了病根。 她整个人变得瘦骨嶙峋,走两步都要喘…… 这副模样,她自己看到了都喜欢不起来,更何况是陛下? 王嫔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 身体里那股日夜啃噬着她的虚弱感,让她的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痛。 之前,太医们来来去去,诊脉开方。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如同泥牛入海,始终没有将她的身体彻底养好。 王嫔心里的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病,来得太蹊跷了!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隐约从暖阁外的小茶房传来,断断续续地飘进了王嫔的耳朵里。 “……你小点声!仔细吵着娘娘!” 这是小田子刻意压低,带着呵斥的嗓音。 另一个更年轻的女声响起,带着哭腔,像是翊坤宫里的小宫女:“田公公,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心里头怕……” “早上我去太医院领药,听见……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在墙角根嚼舌根……她们说,说娘娘这病……” 王嫔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她屏住呼吸,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身下的锦褥。 外面静默了片刻,小宫女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恐和委屈,虽然极力压低,却依旧清晰地钻入王嫔耳中:“……她们说,娘娘这病来得凶险又古怪,怕是……怕是着了道了!” “还说……说这宫里,谁最见不得娘娘好?可不就是……就是那位眼看要一步登天的宸贵妃娘娘吗!” 小田子厉声低喝,声音带着真切的惊怒:“住口!” “敢胡说八道,你是不要命了吗?!” “这种话你也敢乱传?仔细你的皮!” 小宫女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深信不疑:“可是……可是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宸贵妃娘娘手段厉害,想让人病,就让人病,还……还查不出来……” 暖阁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嫔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心底冒了出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所有的猜疑、不甘,和对宸贵妃狠毒手段的揣测,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着了道了…… 手段厉害,查不出来…… 最见不得她好…… 宸贵妃!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落在王嫔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枯槁的身体,因巨大的愤怒和恨意而剧烈颤抖起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缠绵病榻,形销骨立。这一切的源头,真的不是天命,而是人祸! 是她最忌惮,最痛恨的宸贵妃! 小田子似乎匆匆打发了那个小宫女,脚步沉重地走进暖阁。 他脸上带着强装的镇定和担忧,开口道:“娘娘,难道真的是宸贵妃娘娘,她……” “滚出去!” 王嫔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剜向小田子,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疯狂恨意:“都给本宫滚出去!” 小田子被她眼中择人而噬的凶光,骇得后退一步,再不敢多言,慌忙垂首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王嫔一人。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如同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王嫔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宸贵妃!!!宸贵妃!!! 王嫔一遍遍在心底,嘶吼着这个名字,浸满了刻骨的怨毒。 如果是无意间听到,此事是别人所为,王嫔肯定会有所怀疑,派人去深查。 但她心里本就觉得,这件事是沈知念做的。 此刻不过是猜测得到了证实! 第1230章 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138万打赏) 这无意中听到的风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王嫔残存的理智。 是宸贵妃! 那个贱人在暗中对她下了毒手,想要她无声无息地烂死在深宫里! 然而……王嫔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另一个更致命的消息,便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三皇子毫无征兆地病了! “……娘娘!不好了!” 小田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三皇子……三皇子他……又烧起来了!浑身滚烫,喂的药都吐了。” “太医……太医说……” 王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从引枕上弹起,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栽倒:“阿景!” 她一把掀开被子,也顾不上披衣,赤着脚就跌跌撞撞地要往外冲。 三皇子是她的命根子! 是她在深宫立足,未来唯一的指望! 纵非亲生,可她早已将他视如己出! 小田子慌忙扶住王嫔摇摇欲坠的身体,担忧道:“娘娘,您保重身子啊!” “太医正在给三皇子诊治呢。可……可他的病和您一样,病势汹汹,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一连数日,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上阵。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进三皇子的寝殿。 可他依旧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身体在锦被里不安地扭动。 王嫔日夜守在一旁,眼窝深陷,那点仅存的气力也被一点点抽干。 昨晚她实在撑不住了,才回到自己的寝殿休息一下,谁知道三皇子又烧起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上王嫔的心头…… 就在她心力交瘁之际,小田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一种更深的恐惧:“娘娘,宫里……宫里本就有许多关于您和三皇子……不祥的流言蜚语……” “您是知道的,眼看……眼看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除夕,又是大周开国五百年的盛典,普天同庆啊!” “若……若三皇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直病着,好不了……” 后面的话,小田子没敢说完,但王嫔明白他的意思。 三皇子不祥! 她克子! 在如此重大的时刻,一个缠绵病榻,不见好转的皇嗣。 一个同样病体沉疴的养母。 流言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坐实,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不仅仅是她晋升无望,恐怕连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乃至性命,都可能会失去…… 王嫔跑到三皇子的寝殿,猛地抬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潮红的小脸。 再联想到自己莫名衰败的身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王嫔脑海中炸响! 不是巧合! 这两件事绝不是巧合! 是宸贵妃!!! 是那个即将登上皇贵妃宝座,位同副后的贱人! 宸贵妃不仅要让她的身体垮掉,还要毁掉她的阿景! 对方要用“不祥”的名声,在除夕最盛大的庆典上,当着满朝文武、宗室命妇的面,将她和三皇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是她!就是她!宸贵妃……沈知念!” 王嫔的声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恨意和绝望:“她想置本宫于死地!把本宫和阿景都彻底毁了!” “她好狠毒的心肠!好毒辣的手段!” 小田子惊恐道:“娘娘,慎言!” 这话若是传出去了……污蔑贵妃的罪名,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王嫔眼中几欲焚毁一切的疯狂火焰,猛地一窒。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要嵌进光滑的缎面里。 王嫔环顾四周。 三皇子的寝殿里都是自己人,连今日给他诊治的太医,也是太医院里那个被她牢牢捏着把柄,不得不依附于她的李树。 这里,暂时还是铁板一块。 “娘娘……” 小田子见王嫔眼中疯狂稍退,连忙又压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焦虑:“眼下最要紧的,是三皇子啊!” “您的身子骨……也得先顾着些!” 三皇子…… “阿景!” 她的阿景还病着! 王嫔猛地转过头看向李树,声音嘶哑紧绷:“李太医,三皇子……三皇子究竟怎么样了?!” “这么多药灌下去,他的烧怎么还退不了?!” 李树佝偻着身子,额上全是冷汗。 他趋步上前,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和力不从心:“回……回王嫔娘娘的话,微臣……微臣已是竭尽全力了……” “三皇子本就体弱,此番邪风入体,来势汹汹。又兼之……兼之……” 他犹豫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王嫔形销骨立,病气沉沉的模样,硬着头皮道:“又兼之娘娘您身体违和,这病气……难免过给年幼体虚的三皇子……” “两下夹攻,故而……故而病势缠绵,难以速愈啊!” “微臣只能尽力施为,用些温和的方子,徐徐图之……” 王嫔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徐徐图之?!” “除夕就在眼前了,还是开国五百年的盛典!你让本宫和三皇子,怎么徐徐图之?!” 她猛地抬手,想抓起旁边的药碗砸过去,手臂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只带得引枕旁的玉如意,“哐当”一声滑落在地。 李树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微臣无能!微臣定当……定当再寻良方!” 看着李树惶恐无措,束手无策的模样,王嫔只觉得心头绝望无比…… 连她最后的依仗,这个掌控在手的太医,都拿不出办法了! 阿景的病,不见好。 她的身体,一日日衰败。 除夕的钟声,越来越近。 而宸贵妃那个贱人,即将踩着她的尸骨,登上皇贵妃的宝座,位同副后,彻底掌控后宫生杀予夺的大权! 新仇!旧恨! 不祥的流言! 阿景和她的性命! 所有的线索、恐惧和恨意,都于这一刻,在王嫔被病痛和绝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里,无比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宸贵妃! 第1231章 宸贵妃真是罪孽深重 就是那个贱人,布下了这必杀之局,要将她和阿景彻底碾碎在年关的盛典之前! “宸贵妃,你……” 王嫔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诅咒咽了回去。 她不能喊。 至少现在不能。 滔天的恨意,在王嫔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如同地狱业火,猛烈地燃烧起来! 她看着地上摔落的玉如意,冰冷的玉光映着她惨白如鬼的脸。 王嫔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冰冷的深渊。 李树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 深冬的寒风卷着碎雪,在森严的宫墙间呜咽穿行。 三皇子病势缠绵,反复高烧的消息,早就在宫里传开了。 众人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见惯不怪的感觉:“三皇子自打出生,就比旁的皇嗣弱些,这么大了还不会独自走路……唉,也是可怜见的。” “只是这次,他烧得格外凶险,反反复复的,都多少天了……” “可不是嘛,眼看就要过年了,又是开国五百年的大日子……” “……” 这消息落在忙碌的宫人耳中,不过是茶余饭后多添的一分谈资。 毕竟三皇子体弱,本就不是秘密。 然而……对于端坐明堂的帝王而言,三皇子生病的消息,他虽关切,一时却也抽不开身。 帝王案头堆积的奏疏和庆典章程,如小山一般。 年关将近,大周开国五百年的盛典,如同巨大的磨盘,碾碎了南宫玄羽的所有心力。 祭天、祭祖、朝贺、夜宴……桩桩件件,关乎国体,不容丝毫差池。 帝王听李常德禀报这件事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命太医院竭尽全力!缺什么药材,只管支取。” 李常德恭敬道:“是!” 而宸贵妃沈知念,更是如同陀螺般连轴转…… 除夕宫宴与五百年盛典,明面上是内务府操持,实则每一道流程,每一处细节,最终都需她拍板定夺。 雪妃虽在旁分担了不少庶务,但真正的担子,依旧沉沉压在沈知念肩头。 她忙得脚不沾地,召见内务府和各处的管事,批阅着堆积如山的章程,核对着一份份名单贡品。 对沈知念来说,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显得奢侈…… 听说三皇子高烧不退的消息,沈知念吩咐芙蕖:“去库房里将那株血灵芝,还有前些日子南边进贡的极品血燕,即刻送去翊坤宫。” “是!” 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赐下,是沈知念作为贵妃的恩宠和关切,却也仅止于此。 她实在无暇,去深究三皇子的病情。 然而……再多名贵的药材,太医再认真地守候,似乎也驱不散笼罩在翊坤宫上方的病气阴云…… 三皇子小小的身体,在锦被里不安地扭动,烧得迷迷糊糊。 喂下去的药汁,他往往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王嫔枯坐在三皇子榻前,眼窝深陷,形销骨立,连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的深夜,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死马当活马医道:“去……去求陛下,请法图寺的醒尘大师来!” 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让醒尘大师为三皇子诵经祈福,驱邪避秽!” 王嫔不信太医了,开始祈求虚无缥缈的神佛之力,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小田子担忧道:“是!” 帝王在百忙中允准了。 很快,醒尘大师庄严而低沉的诵经声,在翊坤宫弥漫开来。 檀香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药味,形成一种诡异而绝望的氛围…… …… 长春宫。 暖阁内,银丝炭盆烧得正旺,隔绝了外间的风雪。 良妃捻动着温润的佛珠,闭目养神,宝相庄严。 若离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她凑近良妃,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翊坤宫那边……连醒尘大师都请了,瞧着是真急了!” “三皇子的情形……怕是不太好。” 若离眼中闪烁着算计得逞的亮光:“若三皇子真有个什么闪失……以王嫔娘娘对他的重视,还不得跟宸贵妃娘娘不死不休!” 她刻意加重了“不死不休”四个字,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嫔和沈知念两败俱伤,而良妃坐收渔利的场面。 良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未睁眼。 半晌,一声极轻的,带着悲悯的叹息,从她唇间逸出:“阿弥陀佛……” 良妃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虚空,眼神悲天悯人,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慈悲和痛心:“若非……若非宸贵妃非要争权夺利,本宫又怎会机关算尽,出此下策?” “三皇子小小稚子,何至于遭此无妄之灾?” “可怜他尚在襁褓,便要承受这般苦楚……” 良妃顿了顿,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声音里染上一丝沉痛和谴责:“宸贵妃娘娘……为了皇贵妃之位,真是罪孽深重啊!” 若离重重点头:“可不是!” 要是宸贵妃娘娘不挡娘娘的路,娘娘又怎么会让她对三皇子下手? 娘娘说得对,宸贵妃真是罪孽深重! 暖阁内檀香袅袅,佛珠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良妃的脸上是悲悯众生的哀戚,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无波的寒潭。 若离眼中因算计得逞而起的兴奋亮光,尚未完全散去,一丝担忧便悄然爬上心头。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忐忑:“娘娘……话虽如此,可宸贵妃娘娘那般精明,万一……万一她察觉出什么端倪……” 银丝炭盆的火光跳跃,在良妃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连一丝停顿都无,唇角却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笑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透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察觉?” 良妃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淡,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宸贵妃这几日,怕是连用膳的功夫,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1232章 三皇子醒了 “陛下案头,堆积的是五百年社稷庆典的章程,是四方朝贺的国书,是祭天、祭祖的仪轨……桩桩件件,重逾泰山,不容丝毫差池!” “至于宸贵妃……” 良妃的语气不疾不徐,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除夕宫宴的布置,命妇朝贺的规制,宗室勋贵的安置,贡品清单的核对……哪一样不要她亲自过目,亲自点头?” “宸贵妃再怎么七窍玲珑心,如今也分身乏术,被这泼天的恩宠和重担,牢牢压在案牍劳形之上!” 她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出手。 这段时间的忙碌,是帝王的社稷之重,是宸贵妃的权柄之累。 也是她庄雨眠借刀杀人,最佳的屏障!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即将到来的盛大庆典吸引,所有的精力都被繁冗的规程榨干。谁还会去深究一个本就体弱多病的皇子,为何病势缠绵? 谁还会去细想一个失了圣心,病体沉疴的妃嫔,是否真的不祥? 若离怔怔地看着良妃宝相庄严的脸,心头最后的那点忐忑,也消融无踪。 随之而起的,是更期待的心情。 娘娘果然算无遗策! 连陛下和宸贵妃的忙碌,都成了可以利用的事! 若离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是迫不及待的兴奋,眼中重新燃起灼热的光芒。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奴婢明白了!娘娘英明!” “那奴婢就等着看王嫔娘娘,如何跟宸贵妃娘娘……同归于尽!” 最后四个字,若离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充满了诅咒的意味。 良妃没有再说话,只重新阖上双眼,指尖捻动着温润的佛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若离垂首站在一旁,眼中怨毒的期待,几乎要化为实质。 然而…… 良妃和若离预想中,王嫔悲愤之下,要与宸贵妃同归于尽的事,并未发生…… 翊坤宫。 王嫔枯坐在三皇子榻前,看着他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的小脸。听着他无意识发出的,小猫似的痛苦呜咽。 太医们束手无策。 醒尘大师的诵经声,如同遥远的背景音,丝毫驱不散她深入骨髓的担忧。 绝望几乎要将王嫔溺毙。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一个尘封在记忆角落,近乎荒诞的传说…… 幼时,王嫔曾在一个偏僻的道观,听过一个以血肉为引的古老偏方。 阿景是她的儿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阿景有事! 王嫔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癫狂的决绝! 她枯瘦如柴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扑向桌边,抓起一把异常锋利的银剪! 小田子吓了一跳:“娘娘,您要做什么?!” 王嫔猛地推开试图阻拦她的小田子,没有丝毫犹豫,挥动了手中的剪刀! 寒光一闪! 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殷红的血珠,瞬间从她嶙峋的手腕内侧迸溅出来,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如同刺目的红梅。 王嫔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眼中只有三皇子痛苦的小脸。 她颤抖着,将涌出的鲜血,滴入温热的药碗中。 浓稠的暗红迅速在棕褐色的药汁里化开,消失无踪。 王嫔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给阿景……灌下去!” 小田子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违逆。 他含着泪,用银匙撬开三皇子紧闭的牙关,将那碗混合着王嫔血肉的药汁,艰难地喂了下去。 太医和宫女也吓了一跳,立刻上前为王嫔处理伤口。 小田子哽咽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啊……” 王嫔看三皇子的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母爱:“阿景虽非本宫所出,可本宫抚养了他,他就是本宫的亲子。”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本宫也要为阿景一试!” 或许是太医院那些名贵药材,在日复一日的累积下,终于起了作用。 或许是醒尘大师日夜不辍的虔诚诵经,当真引动了冥冥之中的一丝慈悲。 又或许……是王嫔这惨烈到近乎自毁的母爱,真的感动了上苍。 距离除夕仅剩两日时,奇迹终于在清晨悄然而至。 王嫔又在三皇子的寝殿里守了一夜,伏在他榻边昏昏沉沉。 朦胧中,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王嫔猛地惊醒,对上一双虽然昏沉,却依赖地望着她的眼睛。 “阿……阿景,你醒了?!” 王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枯槁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上三皇子的额头。 那令人心焦的滚烫,竟真的消退了! “啊……啊……呀……” 三皇子微弱的声音,对此刻的王嫔来说,如同天籁。 巨大的狂喜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王嫔死死抱住三皇子小小的身体,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失而复得的巨大担忧,混杂着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绝望,和此刻近乎虚脱的狂喜! “阿景……母妃的阿景!” 王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她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拥抱中被挤压,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素色的寝衣,她也浑然不觉。 小田子跪在一旁,同样喜极而泣。 整个翊坤宫被一种劫后余生,悲喜交加的情绪所笼罩。 这个消息很快就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宫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翊坤宫那位……竟割了自己的血肉,给三皇子做药引!” “天!真的假的?三皇子不过是王嫔娘娘的养子,为了他,她竟能做到这种份上?!” “千真万确!” “翊坤宫伺候的人说,三皇子今早退烧了!能喝水了!” “……” 众人心中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和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无论他们平日里对王嫔是忌惮,还是鄙夷。此刻这份出自母爱的牺牲,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纵使王嫔在宫里得罪过不少人,但这一刻,没人能否认她对三皇子视如己出的真心! 这份真心沉甸甸的,带着鲜血的温度,让人无法不动容…… 第1233章 恢复封号(187万票加更) 就连钟粹宫里,正在处理如山宫务的沈知念,在听芙蕖低声禀报此事时,批阅贡品清单的朱砂笔也微微顿住,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红点。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掠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知念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叹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王嫔此人……虽有诸多令人唾弃之处,但待三皇子的这份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剩下的话已无需多言。 …… 御书房。 南宫玄羽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祭天仪程的急件,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凝和倦意。 李常德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立在阴影里。 待帝王批完最后一行字,他才低声将翊坤宫发生的事情,细细禀报:“……王嫔娘娘割腕取血为引。” “三皇子今晨已退烧,能进水米了……” 南宫玄羽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那双深邃锐利,只装着江山社稷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了动容之色。 王嫔…… 这个名字在帝王心头滚过,带起一丝久远而复杂的涟漪。 她起初晋为嫔位,抚养三皇子,是因为恭肃太后的举荐,带着定国公府的烙印。 后来,王嫔弃暗投明,确实传递过几桩关键消息。 虽没有到扭转乾坤的程度,却也给帝王减少了一些麻烦。 更重要的是,她膝下抚养着唐氏儿,三皇子。 南宫玄羽并非铁石心肠。 他亲眼见过王嫔如何小心翼翼,殚精竭虑地照顾那个可怜的孩子。 频繁更换养母,对一个本就孱弱的稚子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正因如此,在定国公府轰然倒塌,帝王清算之时,南宫玄羽对曾依附柳家的王嫔,和她身后的王家,选择了网开一面。 这份宽容,大半是看在三皇子的份上。 南宫玄羽没想到,王嫔对三皇子竟如此用心! 甚至不惜割腕取血……以自身血肉做药引。 帝王心头那点因权衡利弊而生的宽容,此刻被沉重的动容所取代…… 南宫玄羽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朕听闻前些日子,王嫔也病了一场?” 李常德垂首道:“回陛下,是。” “王嫔娘娘自木兰围场归来后,便身体违和,缠绵病榻多日,以致形销骨立……” “太医院轮番诊治,亦是收效甚微。” “娘娘此番为三皇子忧心如焚,更是耗尽了心神。” 李常德的话语点到即止,却将王嫔病体沉疴,却仍为三皇子割血治病的事,无声地勾勒出来。 帝王默然。 案头的烛火跳跃着,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南宫玄羽的生母生下他就难产死了,恭肃太后对他更是只有利用。 这个男人虽贵为帝王,却从来没有体会过母爱的滋味…… 王嫔对三皇子的这份心,触动了帝王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眸里,清晰地浮现出震动之色。 “李常德,传朕旨意。” 帝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翊坤宫王嫔,抚育三皇子慈心至诚,深慰朕心。特赏赤金嵌东珠头面一副、蜀锦十匹、南海珍珠一斛;血燕、雪蛤、老山参各若干。” “赐太医院院判禾仲,亲自为王嫔调养身体,所需药材由朕的私库支取,不得有误。” 李常德躬身,清晰应道:“奴才遵旨!” 南宫玄羽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庆典章程,继续道:“另,恢复王嫔……‘敦’字封号。” 这个字落入李常德耳中,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翊坤宫那位刚晋为嫔位时,曾短暂地得封“敦嫔”。后因她胆大包天,算计宸贵妃娘娘,被陛下褫夺了封号。 如今,在她以惨烈的方式,展现了对三皇子无可置疑的敦厚慈爱之后,陛下竟亲自将这个封号,重新赐还! 这不仅仅是对王嫔的嘉奖,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和某种意义上的“平反”。 承认王嫔过去依附柳家,或许是形势所迫。但此刻,她作为三皇子养母的敦厚之心,已无可置疑。 “奴才即刻去办!” 李常德深深行了一礼,倒退着快步离去。 南宫玄羽端起手边的茶盏,心头那点因社稷重担而生的沉郁,似乎也被这人间至情,悄然熨帖了一丝。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沉静,重新专注于案头的政事。 …… 翊坤宫。 暖阁内浓重的药味尚未散尽。 王嫔枯瘦的手腕上,还缠着渗血的细布,脸色苍白如纸。 她眼窝深陷,却强撑着,一勺一勺喂着刚刚退烧,精神稍好的三皇子,喝些清淡的米汤。 三皇子小小的身体依偎着王嫔。 小田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娘娘!娘娘!李……李公公来了!还带着圣旨!” 王嫔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温热的米汤洒在了锦被上。 她愕然抬头,眼中是不解和惊惶之色。 圣旨?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圣旨过来? 难道、难道是阿景的病惊动了陛下,陛下斥责她不祥? 还是…… 王嫔不敢深想。 李常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暖阁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捧着沉重朱漆托盘的小太监。 他脸上带着一丝真切的动容,目光在王嫔憔悴不堪的面容,和她手腕上的包扎处停留了一瞬,才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圣旨到,翊坤宫王嫔接旨!” 王嫔在小田子的搀扶下,艰难地跪伏在地。 三皇子似乎被这肃穆的气氛惊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 王嫔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李常德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嫔抚育皇三子慈心至诚,割血疗疾,深慰朕心。特赏赤金嵌东珠头面……” 赏赐的名目如流水般报出。 王嫔伏在地上,整个人都有些懵…… “……另复其‘敦’字封号。钦此!” 李常德的声音顿了顿,含笑道:“敦嫔娘娘,接旨谢恩吧!” 第1234章 不敢轻易对本小主如何 “臣妾……谢陛下隆恩!” 敦嫔的声音嘶哑颤抖,依礼叩拜。 然而,就在她的额头,即将触碰到冰冷地砖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 李常德喊的不是“王嫔”,而是……“敦嫔”! 褫夺封号是奇耻大辱,如同被剥去了最后一层体面的外衣,赤裸裸地昭示着帝王对妃嫔的厌弃! 自从失去这个封号,多少个日夜,她在深宫里辗转反侧。 她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明里暗里地讨好,甚至是卑微的祈求。只盼着帝王垂怜,能将这个象征着认可和荣光的“敦”字,重新赐还给她。 可她的每一次努力,换来的都是更深沉的绝望,和更刻骨的耻辱…… 这个失去的封号,是敦嫔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刺,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梦魇。 可如今…… 她为了救阿景,割开自己手腕时,心中从未想过封号的事,更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算计。 那一刻,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想用最后的办法,给儿子换来一线生机。 她早已将那个“敦”字,连同那些汲汲营营的念头,一起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求阿景能好起来! 然而……就在她几乎忘却了这份执念,以为自己早已被帝王遗忘,只是作为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时…… 陛下竟在除夕将至,开国五百年的煌煌盛典之前,亲手将这个她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敦”字……重新赐还给了她! 她没有处心积虑地谋划,也没有曲意逢迎地讨好,甚至没有开口祈求一个字。 只是因为她想救阿景。 敦嫔心中的错愕久久不能平静…… 她保持着叩拜的姿势,枯瘦的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觉得十分荒谬。 她曾经用尽所有心机去追逐的东西,在她放弃时,竟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猝不及防地落回了她的头上…… 这……这算什么? 是对她孤注一掷的褒奖? 还是对她过往所有汲汲营营,最大的嘲讽? 李常德看着敦嫔单薄的身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示意小太监将沉重的赏赐放在一旁,温和道:“敦嫔娘娘,快请起吧。” “陛下念您慈心,特命奴才将这些药材补品送来,禾院判稍后便到。您千万保重身体。” 敦嫔猛地抬起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李常德关切的脸。 看着那些象征着无上恩宠的赏赐。 再看看正茫然睁大了眼睛,望着她的三皇子。还有自己手腕上狰狞刺目的伤口…… 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 敦嫔哽咽道:“臣妾……多谢陛下隆恩!” 侧殿的水溪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巴答应慵懒地斜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一身宽松的茜红寝衣,也掩不住她高高隆起,已近六个月的孕肚。 迎香脚步轻悄地进来添茶,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声音压得极低:“小主,主殿那边……陛下赏了好些东西给敦嫔娘娘!” “听说有赤金东珠、南海珍珠、百年老山参……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更深的惶恐:“陛下竟亲自恢复了她的‘敦’字封号!” 巴答应抚着肚子的手微微一顿,染着艳丽蔻丹的指甲,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锦缎寝衣上划过。 她抬起那双天生带着异域风情的妖娆眸子,眼波流转间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没什么惊诧,只带着一丝慵懒的的兴味。 “哦?” 巴答应的尾音微微上挑,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沙哑:“她之前都病得要死要活了,倒真是命硬!” 巴答应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红唇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割块肉就能换回封号?这买卖……啧啧,当真是划算!” 迎香却急得快要哭出来:“小主,您怎么还笑啊!奴婢是担心您!” “您忘了……之前您可是把敦嫔娘娘气得……气得当场吐了血!” “那时她没有封号在身,又病着,咱们自然不怕。可如今……陛下这般看重她,连‘敦’字都还回去了!” “她若记恨在心,伺机报复,您要怎么办……” 迎香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似乎已经看到敦嫔狰狞的模样。 巴答应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发出一声带着异域腔调的轻笑。 她甚至悠闲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报复?” “她敢么?” 巴答应摸着自己圆润的肚子,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有恃无恐:“看清楚,本小主的肚子里,揣着的可是龙种!” “还有几个月,这孩子就是宫里尊贵的小主子!” 她微微扬起下巴,明艳动人的脸上是十足的笃定:“别说敦嫔只是恢复了封号,就算她哪天封了贵妃,敢动本小主的龙嗣吗?” 巴答应原本不喜欢肚子里的这块肉,嫌它碍事又累赘。可现在,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比什么免死金牌都好使。 巴答应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浑圆的肚子上,眼神很复杂,混杂着一丝厌弃,更多的是冰冷的利用。 她轻轻拍了拍肚皮,像是在拍打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声音恢复了慵懒的笃定:“放心吧,我的好迎香。” “有这个孩子在一天,别说一个刚刚捡回封号的敦嫔,就是钟粹宫里的那位,也不敢轻易对本小主如何。” “敦嫔若是聪明,就该夹起尾巴好好养她的病,哄她的儿子。” “若她真敢不开眼……” 说到这里,巴答应的红唇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那正好!” “本小主倒要看看,是她敦厚慈爱的名声硬,还是我肚子里的这块‘免死金牌’更管用!” 迎香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满腹的忧虑咽了回去。 第1235章 本宫不甘心又能怎样 长春宫。 主殿暖阁内檀香袅袅,银丝炭盆无声地散发着融融暖意。 良妃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姿态依旧沉静端庄,手中捻动着一串温润的菩提佛珠。 她指尖的动作舒缓,颗颗圆珠流转,发出极有韵律的摩擦声,仿佛能抚平世间的一切躁动。 若离垂首站在一旁,脸色却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觑着良妃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低声禀报:“娘娘,翊坤宫那边……陛下不仅厚赏了诸多珍宝药材,还……还亲自恢复了敦嫔娘娘的封号……” 若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和后怕。 良妃捻动佛珠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瞬。 这丝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她指尖的动作恢复如常,依旧是不疾不徐,沉稳从容。 良妃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若离身上,眼神温润含悲,丝毫不见怒意,如同悲悯众生的菩萨:“哦?” “敦嫔妹妹……倒是因祸得福了。”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若离心头却猛地一紧,膝盖有些发软。 她强自镇定,声音带着请罪的意味:“是奴婢……奴婢办事不力,请娘娘恕罪!” “奴婢虽按娘娘的意思,让三皇子‘病’了一场,可他毕竟是陛下的皇长子,身份贵重。” “奴婢……奴婢不敢对三皇子下狠手……只求让他病势缠绵,引动风波……” “谁曾想……” 若离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惊悸和后怕:“谁曾想太医们治疗了这些日子,三皇子就好了起来……” “更没想到,敦嫔娘娘竟、竟能狠心割血为引!” “这份功劳和慈母的名声,可不就落在了她身上!” “陛下、陛下因此垂怜,也在情理之中了……” 良妃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庭院里覆着薄雪的枯枝,声音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悲凉:“割血疗疾,当真是感天动地!” “只是……三皇子终究非敦嫔血脉相连的亲骨肉。她这份‘慈母之心’,做到如此惨烈的地步,也未免……过于刻意了些。” 若离立刻心领神会,顺着良妃的话头,语气里带上愤然和不齿:“娘娘说得是!” “奴婢也觉得敦嫔娘娘这戏,演得太过了!” “三皇子又不是她亲生的,她犯得着对自己下那样的狠手?不就是……不就是做给陛下看的么!” 若离撇了撇嘴,声音充满了鄙夷:“您瞧瞧,这效果多好?珠玉珍宝,尊贵封号……这不全到手了!” 良妃闻言,轻轻叹息一声。 这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着对虚伪世道的无尽失望:“是啊……” “为了身外虚名,为了陛下垂怜,连自己的血肉都能拿来当筹码。敦嫔她……也真是煞费苦心,虚伪至极了。” 若离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急切:“娘娘,那……那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 “敦嫔娘娘如今得了陛下的怜惜,可她对宸贵妃娘娘的恨意,正是最盛的时候!” “要不奴婢再去添把火,让她……” 良妃端坐不动,目光落在桌上一卷摊开的《地藏本愿经》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纸页边缘。动作依旧轻缓,唇角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记住,凡事过犹不及。” 她的声音平平响起,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道理:“此事能成,全因宸贵妃被年关盛典困住了手脚,分身乏术。” “若此刻再动,待她稍有余暇……” 良妃的目光终于从经卷上移开,落在若离因不甘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若离瞬间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以宸贵妃的心性、手段,焉能不查?” 良妃微微向后靠了靠,引枕上繁复的缠枝莲纹,衬着她沉静的侧脸:“敦嫔与宸贵妃之间的梁子,早已是死结。根深蒂固,不在这一时一刻。” “可是娘娘……” 若离几乎要跺脚,声音十分焦灼:“后天就是除夕了啊!” “难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看着宸贵妃娘娘一步登天,晋位皇贵妃吗?!” 良妃搭在经卷边缘的手指,轻轻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宣纸。 暖阁内一时静得可怕。 “不甘心?”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自嘲的喟叹:“本宫不甘心又能怎样?” 良妃缓缓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象征着无上荣宠的钟粹宫。眼底深处,终于泄出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寒意。 “宸贵妃有四皇子傍身,那是陛下最重视的皇子。” “她辅佐陛下扳倒定国公府,为大周铲除心腹大患,此乃大功。” “桩桩件件,铁板钉钉。便是朝中那些老顽固,也无人能置喙半句。” 每一个字砸在若离心上的同时,也砸在了良妃的心头。 她说的这些话并非借口,而是冰冷的事实。 宸贵妃的崛起,已非后宫争宠的小打小闹。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了社稷功勋的基石之上,稳固得令人绝望…… 良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回那卷《地藏本愿经》上。仿佛要从救苦救难的经文里,汲取一丝虚假的平静。 “把尾巴收干净。”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冰还冷:“三皇子病中所有经手之物,接触之人……一丝痕迹也不许留!” 若离看着良妃古井无波的侧影,知道事已不可为。巨大的失落和怨毒,充斥在她心中。 她深深垂下头,肩膀因不甘而微微颤抖,声音艰涩地挤出:“……是。奴婢……遵命。” 若离一步步倒退着,沉重地退出了暖阁。 里面只剩下良妃一人。 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定定地落在经卷上,仿佛在虔诚诵念。 第1236章 帝王祭天(139万打赏值加更) 然而,良妃搭在纸页边缘的手指,却越来越用力地蜷紧,指甲深深掐入泛黄的宣纸,留下几个清晰而扭曲的月牙形凹痕。 这卷承载着慈悲和救赎的《地藏本愿经》,在她的手指下,无声地皱成了一团。 窗外透入的微光,映着良妃悲悯的面容。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她完美无瑕的慈悲假面之下,无处宣泄的愤怒和挫败…… …… 景泰三年,腊月三十。 除夕终于到来。 今年的除夕,比往年重要,也隆重数倍。 寅时三刻,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整个京城尚在沉睡之中,唯有皇城里灯火通明,甲胄铿锵。 凛冽的北风卷过空旷的御道,吹动禁军的玄色披风。 宫门次第洞开,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南宫玄羽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立于丹陛之上。 冕旒垂下的玉藻在宫灯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遮住了他深邃眼眸中所有的情绪,只余下无边的威仪! 衮服之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纹样,在灯火下流转着内敛而厚重的金光,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帝王身后,皇室宗亲、文武重臣按品阶肃立,朱紫满目。 现场鸦雀无声,唯有寒风掠过袍袖的猎猎声响。 李常德尖细而嘹亮的声音如同号令:“吉时已到,启驾圜丘——!!!” 沉重的礼乐声轰然奏响。 庄严、肃穆、悠远,瞬间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帝王步下丹陛,登上那象征着天圆地方的明黄御辇。 车驾启动,在森严的禁军护卫下,缓缓驶出宫门,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车辙碾过覆着薄霜的青石板,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直指城外南郊的圜丘坛。 圜丘坛矗立在空旷的郊野之上,三层圆台拔地而起,在熹微的晨光中,勾勒出恢弘而神秘的轮廓。 坛周早已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身着玄甲的禁军如同冰冷的雕塑,手中长戟的锋刃,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闪着幽冷的寒光。与坛顶象征皇权的明黄旌旗,形成肃杀的对比。 南宫玄羽步下御辇,拾级而上。 寒风如刀,吹得他衮服广袖翻飞,冕旒玉藻轻击,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微响。 他踏在冰冷汉白玉阶上的每一步,都仿佛踏过了大周五百年的光阴。 坛顶中央,巨大的青铜鼎炉早已燃起熊熊圣火,橘红的火焰舔舐着寒冷的空气,发出噼啪的声响。 炉前,祭品已陈设完毕。 最显眼的,是象征最高规格“太牢”的整牛、整羊、整豕。 牲体巨大,皮毛洁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太牢四周精心摆放着五色嘉禾。 饱满的金色稻穗、沉甸的青色麦穗、圆润的赤色稷米、莹白的玉色黍米,以及乌亮的玄色菽豆。 五谷丰登,象征着大周根基的稳固,和血脉的绵延不绝! 盛放祭品的礼器,也一改平日庄重古朴的形制,尽数换上了特制的鎏金器皿。 繁复的云雷纹、夔龙纹,在火光下流淌着璀璨的金光,将整个祭坛的核心区域映照得金碧辉煌,彰显着开国五百年的无上荣光! 现场的礼乐声,转为更加宏大、古朴的乐章。仿佛自远古传来,蕴含着沟通天地的力量。 南宫玄羽立于圜丘之巅,面朝东方将明的地平线。 寒风鼓荡着他的衣袍,冕旒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 他的双手缓缓捧起一卷以明黄云锦为底,墨书朱砂的祝文。 展开时,卷轴在火光和晨曦交织的微光中,显得神圣而沉重。 帝王深吸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庄重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圜丘坛上空:“维大周景泰三年,岁次癸亥,腊月三十。” “嗣天子南宫玄羽,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伏惟太祖高皇帝,承天景命,提三尺剑,扫荡群雄,肇造洪基,于兹五百载矣……” 祝文的内容,追溯着大周的太祖皇帝,提三尺剑扫荡群雄的赫赫武功。历数大周朝开疆拓土、定鼎中原、文治武功的光辉节点。 每一个功绩,都如同一块坚实的基石,垒砌起这绵延五百年的煌煌大厦! 最终,帝王庄重的声音,带着无上的虔诚和希冀,直叩天听:“……朕祗承丕绪,夙夜祗惧。” “今值开国五百年之盛,谨以玉帛、性醴、粢盛、庶品,祗奉旧章,备兹禋祀。” “伏冀昊苍俯鉴,列祖垂庥。锡兹祉福,佑我黎元;永绥兆姓,长固丕基!天祚大周,永永无极!” “尚飨——!!!” 最后一个“飨”字落下,余音在空旷的圜丘坛上回荡,久久不散,仿佛真的上达了天听。 与此同时,东方天际,第一缕金红色的曙光,终于奋力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泼洒在圜丘坛最高处的帝王身上。为他玄黑的衮服,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跳动的圣火,鎏金的祭器,五色的嘉禾,都在这一刻被初生的朝阳点亮,熠熠生辉! 南宫玄羽将祝文,郑重地投入燃烧的鼎炉之中。 明黄的卷轴,瞬间被橘红的火焰吞没,化作袅袅青烟。带着大周朝五百年的沧桑,和对未来的祈愿,盘旋着升向高远清冷的苍穹。 圜丘坛的圣火余烬未冷,初升的朝阳已将京城镀上一层淡金。 南宫玄羽并未在郊野停留,沉重的御辇在禁军的护卫下,碾过覆霜的官道,疾驰回宫。 巍峨的太庙矗立在皇城东南,朱墙金瓦,在晨光中更显庄严肃穆。 沉重的正门缓缓开启,露出幽深漫长的神道。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松柏和古老木料的沉凝气息。 南宫玄羽换下了祭天的玄黑衮服,身着更为庄重的明黄十二章纹祭服,一步步踏上被岁月磨砺得光滑如镜的汉白玉神道。 王公重臣紧随其后,步履沉凝,鸦雀无声。 太庙正殿,穹顶高远,光线幽深。 历代帝后的神主牌位,按昭穆之序,森然罗列于巨大的紫檀木神龛之中。 第1237章 特颁恩旨于天下 殿内烛火通明,巨大的青铜烛台,燃烧着粗如孩童手臂的素蜡。 火光跳跃,将牌位上鎏金的谥号,映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神秘与威压。 鎏金香炉中,上好的沉水香袅袅升起,青烟笔直,凝而不散。 太牢之礼已然齐备,陈设于殿前。 礼乐再起,却是更为古朴、沉郁的调子,仿佛来自幽远的岁月深处,带着祖先的凝视。 南宫玄羽肃立于主祭位,神色端凝。 礼部侍郎顾锦潇,身着庄重的祭服,手持祭文趋步上前。 他展开卷轴,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字字清晰:“……谨以清酌庶馐,敢昭告于太祖承天启运圣武神功睿文仁孝高皇帝、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圣高皇后暨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伏惟圣祖,肇基帝业,开疆拓土,武功赫赫;太宗继之,定鼎安民,文治昭昭;列圣相承,励精图治,泽被苍生……” “凡五百载,基业永固,黎庶安康……” 祭文如同展开的恢弘画卷,细数着大周开国以来,太祖的赫赫武功,太宗的定鼎安民,以及历代先帝的文治功绩。 每一个功业,都在肃穆的殿堂中被郑重提起,和眼前绵延五百年的煌煌盛世遥相呼应。 最终,顾锦潇的声音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庄重,将盛典和祖先的庇佑紧密相连:“……今逢开国五百祀之嘉辰,普天同庆,万民欢腾。此皆仰赖列祖列宗厚德深仁,垂裕后昆之所致也!” “嗣皇帝祗承丕绪,夙夜兢惕,敢不念创业之维艰,守成之不易?谨率群臣,洁诚致祭,伏冀圣灵歆格,锡福无疆,佑我大周,国祚永昌!” “尚飨——!” 祭文宣读完毕,投入殿前巨大的焚帛炉中。 祭礼毕,南宫玄羽并未过多停留,移驾回宫。 奉先殿位于内廷深处,规制远小于太庙,却更为私密。 这里供奉着南宫玄羽一脉直系的祖先神位。 殿内陈设精致,烛光温暖,少了太庙令人窒息的宏大威压,多了几分属于家的肃穆和温情。 此刻,殿内已按序站满了皇室宗亲。 晋王、云安长公主、文淑长公主……以及后宫的主位娘娘们。 所有人皆身着庄重的礼服,垂手肃立。 沈知念立于妃嫔之首,华丽的宫装外罩着蜀锦斗篷,沉静的目光落在前方帝王的背影上。 南宫玄羽褪去了太庙祭祀时,那过于厚重的威仪,只着常礼服,神色间多了几分温情。 他亲自拈起三炷清香,就着烛火点燃。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这时没有礼官的宣读,也没有繁复的乐章。 帝王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不肖子孙玄羽,率阖族宗亲,恭祭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今值除夕,亦逢大周开国五百载之盛。” “儿孙等蒙祖宗遗泽,得享太平。唯愿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永佑南宫一脉,家宅安宁,子孙繁茂。” “更祈佑我大周,国运昌隆,万世永固!” 南宫玄羽的话语简短,却字字恳切。 言毕,他深深三拜。 身后的皇室宗亲、后宫妃嫔,亦随之整齐叩拜。 香烟缭绕,烛影摇红。 奉先殿内一片肃穆的寂静。 …… 午时正刻,冬阳高悬。 凛冽的寒风,似乎也被开国五百年的浩荡天威所慑,变得温顺了许多。 巍峨的太和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早已是一片庄严肃穆的汪洋。 文武百官,朱紫满目,按品阶高低,肃立在冰冷的石板上。 文官居东,绯袍玉带,手持象牙笏板。 武官列西,甲胄鲜明,按剑而立。 更外围,则是服饰各异,彰显着异域风情的属国和藩部的使臣。 瓦剌王公身着厚重的貂裘皮袍,帽顶的翎羽在风中微颤。 高句丽使臣头戴乌纱翼善冠,深蓝官袍绣着云鹤。 回部首领则裹着色彩浓烈的缠头,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代表着大周王朝辐射四方的无上威权,此刻都屏息凝神,垂首恭立。 李常德尖细、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陛下驾到——!!!” 沉重的礼乐轰然奏响,庄严肃穆,带着金石之音。 太和殿那九开间的,覆着明黄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下,巨大的殿门缓缓开启。 南宫玄羽身着十二章纹明黄衮龙袍,头戴金丝翼善冠,在近侍的簇拥下,一步步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汉白玉丹陛。 阳光落在他衮服之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纹样,流淌着耀眼的金辉。 他步履沉稳,目光如电,扫过脚下如同的芸芸众生,最终在象征着九五至尊的蟠龙髹金宝座之上,缓缓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响彻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文武百官、外藩使臣,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他们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上云霄,在森严的宫阙间反复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彰显着皇权的无上威严,和这庆典盛世的磅礴气势! 帝王的声音不高,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和使臣依礼起身,垂手肃立。 广场上复归一片寂静,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顾锦潇身着庄重祭服,手捧诏书,神情肃穆地趋步至丹陛之下。 他展开卷轴,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响起,字字如珠玉落盘:“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太祖高皇帝,承天景命……” 诏书以沉雄的笔调,展开一幅辉煌的历史长卷。 每一个功绩,都在重申着皇权的正统,和王朝的源远流长。 “……今逢开国五百祀之嘉辰,普天同庆,实乃祖宗厚德庇佑之祥瑞!” “朕祗承丕绪,感念天恩祖德,特颁恩旨于天下:其一,景泰四年天下钱粮,酌量蠲免。其情可矜、法可原之囚徒,赦免开释,咸与维新!” “其二,内外文武百官,勋贵宗亲,一体加恩,厚赐有差!” 第1238章 见到庄太傅 “其三,值此除夕良辰,万民守岁,当思创业之维艰,守成之不易!君臣同心,上下协力,共保我大周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恩旨宣读完毕,巨大的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更加洪亮、由衷的山呼之声! 减免赋税、大赦天下、厚赏百官,这实实在在的恩泽如同暖流,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未歇,外藩和属国的献礼仪式已然开始。 礼乐转为更具异域风情的庄严曲调。 高句丽使臣率先出列,手捧巨大的紫檀木礼盒。 盒盖开启,露出里面整株形态奇绝,根须虬结的百年老山参。暗红色的参体如同沉睡的龙形,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安南使臣紧随其后,献上的是整箱色泽如蜜,晶莹剔透的顶级龙涎香。以及用整块象牙雕刻,繁复精美的九层玲珑宝塔。 象征着安南对中原王朝的仰慕和归顺!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瓦剌诸部王公。 他们献上的,是象征着最高臣服礼节的“九白之贡”! 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神骏非凡的成年白驼,由一位魁梧的瓦剌勇士牵引着。 后面是八匹同样纯白如雪,高大健硕的骏马,由八位身着盛装的瓦剌勇士分别牵行。 这一驼八马,毛色纯净,在冬阳下泛着银亮的光泽,如同来自雪域高原的神赐之物。 它们被恭敬地牵至太和殿广场两侧,指定的位置陈列。 这份来自草原的雄浑力量,和绝对的臣服姿态,极具冲击力。无声地诉说着大周王朝威加海内,四夷宾服的赫赫天威! 接下来,各色珍奇异宝、奇珍特产被一一呈上,陈列在太和殿两侧的华美礼案之上。 玳瑁屏风幽光流转,巨大的砗磲洁白如玉…… 琳琅满目,流光溢彩,汇聚着四海八荒的奇珍,也汇聚着万国来朝的荣光。 将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巅峰的太和殿,映衬得更加金碧辉煌,不可逼视! 南宫玄羽端坐于蟠龙宝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彰显着无上荣光的景象,深邃的眼眸中映着万国珍宝的光芒。 煌煌盛典,万国来朝。 大周开国五百年的无上荣光,在此刻于太和殿前,达到了顶点! 阳光倾泻,将帝王的身影拉长,威严地覆盖在汉白玉的丹陛之上。 …… 除夕傍晚,帝王在保和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还有后宫妃嫔。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点亮,将深宫染上暖融的华彩。 保和殿内,白日祭礼的庄严肃穆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年节的喧腾和暖意。 巨大的蟠龙金柱缠绕着鲜红的绸带。 殿顶无数绘着福寿吉祥的宫灯,垂下暖黄的光晕。 空气里浮动着佳肴美酒的馥郁香气。 沈知念踏入殿门时,通身的气度如同明月映照深潭。 她并未再着繁复的祭服,换了一身以极细金线密绣,缠枝宝相花翟鸟的曳地宫装。 翟鸟形态灵动,在行走间流光隐现,华贵却不失清雅。 高挽的凌云髻正中,簪着一支象征贵妃尊位的赤金点翠衔珠七尾凤钗。 凤尾摇曳,垂下的东珠流苏随着步履轻晃,映衬着她沉静的眉眼。 颈间是嵌珍珠宝石金项链,颗颗珍珠浑圆,在灯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沈知念无需刻意张扬,那份久居高位,深得帝心的从容气韵,已让殿内喧嚣为之一静。 宗亲命妇、后宫妃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 顾锦潇端坐于殿中靠前的位置。 木兰围场,他救宸贵妃有功,帝王特赐紫金鱼袋。 在大周,五品以下的官员着绿袍,五品及以上的官员着红袍,一品官员才可着紫色官服。 官员随身携带的鱼袋里,盛放的鱼符,是他们的身份凭证。 一品官员配金鱼符,对应使用金鱼袋;五品以上用银鱼袋。 紫金鱼袋合在一起,便是一品高官标志性的服饰配置。 顾锦潇不过是从二品的礼部侍郎,却可以破例着紫袍,配金鱼袋,越级享有一品大员的待遇,可见帝王的恩宠和信任! 这身装扮的政治意义,远大于服饰本身。 偏偏顾锦潇还如此年轻,又前途无量,而且至今尚未娶妻。 不知有多少贵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悄然红了脸颊。 一身紫色官袍,衬得顾锦潇身姿越发挺拔如松。腰间的金鱼袋在宫灯暖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芒。 他面色沉静,坐姿一丝不苟,仿佛与周遭喧腾的宴乐气氛,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克制。 然而,当那抹华丽的身影踏入殿门时,顾锦潇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泛出细微的青白。 宸贵妃…… 她今日穿着一身华美的宫装,行走间似有光华流转。 顾锦潇的目光抬起一瞬,又迅速垂下,和众人一起起身行礼。 “参见宸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沈知念缓缓走到龙椅下首的位置落座,挥手道:“都起来吧。” “谢宸贵妃娘娘!” 顾锦潇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端起酒杯,凑近唇边。辛辣的御酒入喉,带来一丝刺激的清醒。 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晃动的人影,看到她在首位安然落座,姿态优雅从容。 沈知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视线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顾锦潇面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样子,胸腔里那颗如同磐石般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沈知念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和身旁的宫人低语。 小明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娘娘,庄太傅已回京了。今晚宫宴,他亦在席中。” 闻言,沈知念眼波微转,掠过殿内一片衣香鬓影的热闹景象。 最终似是不经意地,在席位上那位须发皆白,身着深紫一品仙鹤补服,神情端肃的老者身上停留了一瞬。 第1239章 唯一的光亮与依靠(140万打赏值加更) 沈知念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道:“哦?想必那位就是庄阁老了?” “看来今晚,良妃要大大出一回风头了呢……” 菡萏正替沈知念整理曳地的裙摆,闻言抬起头,圆圆的脸颊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笃定:“庄太傅再德高望重,还能越得过您去?” 沈知念未置可否,只端起面前温好的玉杯,浅浅抿了一口御赐的椒柏酒,辛辣微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她目光平静地投向御座方向,等待帝王的到来。 殿内丝竹渐起,身着彩衣的宫女穿梭如蝶,奉上珍馐美馔。 宗亲们相互寒暄,笑语晏晏。 良妃坐在沈知念下首的席位上,身着素雅却不失贵重的宫装,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云安长公主说着什么。 然而,当良妃的目光掠过对面席位上,端坐如松的父亲时,眼底深处那抹与有荣焉的光彩,终究是泄露了一丝心绪。 沈知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 晋王南宫玄澈坐于宗亲席列,一身亲王常服,玉带金冠。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的谦和模样。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把玩着白玉酒杯,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正与身旁一位宗亲低声交谈,姿态从容。 然而,当晋王的视线状似无意,掠过对面那抹华贵的身影时,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近乎贪婪的目光。 不是欣赏。 更不是倾慕。 而是一种近乎病态,想要将沈知念高不可攀的圣洁和尊贵狠狠撕裂,然后彻底占有的欲望! 她是他最想打的女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他想打碎她的从容,打落她的凤钗! 想将她拖下云端,让她心里眼里,都只看得到他一人! 这个扭曲的念头,在晋王温润的表象下疯狂滋长…… 但他只是微笑着,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所有翻腾的阴暗,都被完美地吞咽下去,不留一丝痕迹。 再抬眼时,晋王眸中已是一片清朗,仿佛刚才的扭曲只是错觉。 隔着数张宴席,敦嫔的位置稍偏。 一场大病抽干了她的精气神,原本明艳的脸庞,此刻瘦削得颧骨微凸,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底下的蜡黄与憔悴。 她裹着厚重的锦裘,时不时掩唇低咳几声,握着酒杯的手指枯瘦苍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敦嫔低垂着眼睫,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佳肴上,实则眼角的余光死死钉在沈知念身上! 恨意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然而……敦嫔不敢泄露分毫。 手腕上被锦袖遮掩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此刻的虚弱。 她对宸贵妃的恨意深入骨髓,但此刻,却只能将情绪死死摁回心底,伪装成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 敦嫔移开目光,看了看晋王,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巴答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晋王……巴答应…… 从许久之前,她就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 晋王此刻正含笑与旁人举杯,姿态磊落。 巴答应则低垂着头,小口啜饮着滋补的汤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着隆起的腹部,连眼风都未曾向晋王那边扫过一下。 敦嫔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两人之间确实毫无眼神交汇,更无任何逾矩的举动。 她抿紧了苍白的唇,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 巴答应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掩盖住了那双天生带着异域风情的妩媚眼眸。 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并非即将为人母的喜悦,而是无边的惆怅…… 一年……整整一年了…… 去年除夕,她被那个她奉若神明的男人,亲手献给了高高在上的帝王。 那时,她深知自己的任务,可内心还是万分不舍。 如今,她腹中怀上了龙种,成了深宫里人人侧目的存在,心却依旧牢牢系在晋王殿下身上。 王爷…… 他就坐在不远处,依旧是那么温润,那么耀眼。 巴答应多想抬起头,哪怕只看一眼他的侧影。 可她不敢。 一丝一毫都不敢。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眼底汹涌的爱慕和哀怨,怕深宫里无处不在的眼睛,捕捉到足以让她和王爷都万劫不复的端倪。 巴答应只能死死地低着头,将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低垂的眼睫之下,用抚摸孕肚的动作,来掩饰指尖的颤抖。 感受着腹中轻微的胎动,巴答应的心头涌上更深的茫然和酸楚。 深宫岁月漫漫,她还有机会……再回到王爷身边吗? “陛下驾到——!!!” 随着李常德的声音响起,满殿的人齐刷刷地离席起身。 沈知念亦随之优雅站起,微微垂眸。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龙行虎步踏入殿内,面容沉凝,带着一丝祭礼后的疲惫。 他沉静的目光,瞬间越过重重人影,看向殿内那位须发皆白,正欲起身的老者。 在满殿的注视下,帝王竟快走到了庄太傅面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臂,阻止了他要行的跪拜大礼,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南宫玄羽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惯常的沉稳威严,而是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激动的微颤:“太傅!” 他扶稳了庄太傅,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老人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庞。 帝王深邃的眼底,清晰地翻涌着孺慕与敬重:“一别经年,朕……甚是想念太傅!” 这简短的话语,如同惊雷! 所有人都知道庄太傅是帝师,是陛下在潜邸时的授业恩师。 也都知晓陛下生母早逝,先帝昏聩好色,对这个儿子近乎漠视。 庄太傅,几乎是帝王灰暗童年和少年岁月里,唯一的光亮与依靠。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目睹陛下在盛大的宫宴之上,在满朝文武、后宫妃嫔面前,如此不加掩饰地表达对臣子的深厚情感,和近乎孺慕的敬重,又是另一回事! 第1240章 撞入帝王温柔的目光中 说句僭越的……陛下对庄太傅的态度,几乎是人子对严父的亲近和依赖…… 殿内落针可闻。 群臣垂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看着帝王紧紧托住的庄太傅手臂,神色十分激动;听着那声饱含情绪的“甚是想念”。 这些人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陛下对庄太傅的倚重和情谊,远比他们想象中要深厚得多! 庄太傅显然也未曾料到帝王会如此,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水光,手指在帝王有力的搀扶下微微颤抖。 最终,他只是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哽咽:“蒙陛下不弃,垂念至此,老臣……老臣惶恐!老臣肝脑涂地,亦难报天恩!” 南宫玄羽用力握了握庄太傅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才松开手,转向满殿肃立的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众卿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 众人在山呼声中依礼落座。 沈知念在御座下方安然坐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神情,仿佛帝王对庄太傅流露出的深厚情谊,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因为前世她就知道了,帝王究竟有多重视庄太傅。 先帝昏聩,想必庄太傅在他心中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 沈知念端起玉杯,浅浅抿了一口温酒,动作优雅如常。唯有那双低垂的狐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良妃脸上始终是温婉得体的笑容,然而眼底深处那极力压抑的光芒,却比殿内任何一盏宫灯都要炽亮。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扫过对面的沈知念,又看向御座上的帝王,心思悄然活络了几分。 陛下对父亲的这份情谊,无疑是她手中一张分量极重的牌。 暖融的灯火,将金碧辉煌的殿宇映照得如同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响起,宫女将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佳肴奉上各席。 案几之上,既有片得薄如蝉翼,在滚沸高汤中瞬间蜷曲的鹿肉。 以秘法烤炙,外皮金黄酥脆,滋滋作响的乳猪。 亦有带着浓厚年节烟火气的年俗传统。 象征年年有余的清蒸鲥鱼,香气四溢,卧于碧绿葱段之上。 寓意元宝的饺子小巧玲珑,皮薄馅足,盛在描金细瓷盘中。 还有软糯香甜,代表年年高升的水晶年糕,切得方方正正,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 乐声悠扬,奏着喜庆祥和的雅乐。曲调舒缓,衬着席间的低语浅笑,杯盏轻碰。 一片暖融的盛世升平图景。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南宫玄羽放下手中的玉箸,目光扫过满殿宗亲和重臣。 李常德会意,躬身向前一步:“陛下有旨——赐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于御座之上。 只见几名身着宫袍的太监,手捧朱漆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出。 托盘之上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样看似寻常,却蕴含着无上恩宠和年节祝福的物件。 有明黄洒金的“福”字斗方、绣工精巧的如意纹锦缎荷包,以及打磨得温润光洁的玉如意。 “八弟。” 帝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示意李常德拿起托盘最上方的那张“福”字斗方,递了过去。 “福”字墨色饱满,笔力遒劲,力透纸背,正是帝王御笔亲书! 更引人注目的,是“福”字下方,端端正正印着的一方殷红印鉴。 印文并非寻常的“皇帝之宝”或“广运之宝”,而是四个古朴庄重的篆字,“开国盛典”! 鲜红的印泥在明黄的洒金笺上,如同凝固的火焰,昭示着此物的非凡意义。 这是大周开国五百年盛典特赐的恩荣,远非寻常年节赏赐可比! 晋王立刻离席,深深躬身,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接过承载着帝王福泽、盛典荣光的御笔亲书。 他的声音带着感激和激动:“臣弟谢皇兄隆恩!” “恭祝皇兄福泽绵长,大周国祚永昌!” 晋王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掠过那方开国盛典的印鉴,一丝难以察觉的暗流悄然涌动。 帝王微微颔首,又让李常德拿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如意纹荷包,和一枚温润的白玉如意,一并赐予晋王。 随后,帝王看向庄太傅。 同样的流程,李常德将帝王御笔亲书,加盖“开国盛典”玉玺的福字,连同荷包、玉如意,郑重地赐予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帝王眼中那份深沉的敬重,再次流露无遗。 殿内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对庄府圣眷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赏赐依序进行。 宗室亲王,近支勋贵,三品以上重臣……皆得此殊荣。 御笔亲书的“福”字,每一张都加盖着独一无二的“开国盛典”印玺。 每一枚玉如意都温润生光。 每一个荷包都绣工非凡,内里装着象征吉祥的金银锞子。 很快轮到了后宫妃嫔。 帝王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沈知念身上。 他拿起一份赏赐,亲自走到了她面前。 沈知念离席,屈膝行礼,姿态优雅从容:“陛下。” 帝王赐下了同样的赏赐,动作并没有特别亲昵。 但给宸贵妃的赏赐,是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赐予的,已是不言而喻的恩宠。 “臣妾谢陛下恩典!” 沈知念双手接过福泽,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这个插曲过后,南宫玄羽就坐回了御座,让李常德依次将福字、荷包、如意赐予良妃等主位娘娘。 良妃接过赏赐时,笑容温婉,仪态万方,目光在庄太傅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带着无声的骄傲。 敦嫔则强撑着身体,恭敬地行礼谢恩,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赏赐完毕,保和殿内洋溢着一种被皇恩沐浴的气氛。 这时,端坐于蟠龙宝座之上的南宫玄羽,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沈知念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却在沉凝的帝王威仪中,悄然掺入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存,如同冰封深潭下涌动的暖流。 沈知念似有所感,抬眸便撞入帝王温柔的目光中。 第1241章 晋封宸贵妃沈氏为皇贵妃 她的心骤然一跳!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只见南宫玄羽微微侧首,对身侧的李常德递去一个愉悦的眼神。 李常德何等机敏,立刻躬身领命。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一步迈至丹陛边缘,声音瞬间压过了满殿的喧哗:“陛下有旨——!!!” 所有的笑语、丝竹和杯盏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 宗亲、百官、妃嫔,无论方才是何等姿态,此刻皆肃然离席,垂手恭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常德手中,那卷明黄的卷轴之上。 李常德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宸贵妃沈氏,秉性端淑,温良恭俭。诞育皇嗣有功,佐理宫闱克勤。更于国事明察秋毫,襄助朕躬,铲除奸佞,肃清朝纲,功在社稷!” “其贤德懿范,堪为六宫表率。” “今值大周开国五百载盛典,普天同庆,特晋封宸贵妃沈氏为皇贵妃,赐居永寿宫正殿,以彰其德,以昭恩荣!” “钦此——!!!” 这道旨意响起时,所有人都猛地一震! 封为皇贵妃?! 赐居永寿宫?! 永寿宫是离帝王起居的养心殿,最近的宫殿。其位置之特殊,象征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在此之前,陛下从未透露过消息啊! 他们只道沈氏女虽立下大功,但她已位至贵妃。且陛下为平衡前朝后宫,大封六宫时并未提及她,恐怕她的位分已经封顶。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不亚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那些暗自腹诽之人的心头! 哗然之声虽低,却如潮水般在殿内蔓延开来。 那些家族有女在宫里,或与后宫妃嫔的家族有千丝万缕联系,曾暗中祈祷沈知念止步贵妃之位的大臣们,脸色变了又变。 一个个面皮紧绷,眼神闪烁不定。方才推杯换盏间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惧。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和惶恐。 户部尚书偏胖,总是带着笑,如同财神爷般的脸,此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方才还在心中盘算着,如何为自家在宫中的侄女谋划几分好处,现在只觉得所有盘算都成了笑话…… 户部尚书只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礼部尚书是良妃的叔父,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他身为礼部之首,竟对如此重大的晋封毫不知情…… 这不仅是沈知念的荣耀,更是对他这个礼部尚书,无声的敲打和压制。 礼部尚书看着御座上威严的帝王,再看看光芒四射的皇贵妃,嘴唇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和其他大臣一样,深深垂下头颅,掩饰眼中的惊涛骇浪…… 谁敢反对? 圣旨上字字句句,都是沈氏女实打实的功绩。 诞育皇子,处理宫务。 最关键的是,辅佐陛下铲除定国公府。 桩桩件件,铁板钉钉,让他们连一句非议都难以出口,只能将满腹的不甘和惊愕,死死压在心中…… 虽然早就知道,南宫玄羽会在今日册封她为皇贵妃,沈知念也一直期待着。 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心中激荡,还是如惊涛拍岸! 巨大的喜悦,让她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沈知念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是在看向帝王时,眼底带着一丝感动的泪光…… 在无数道或震惊,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注视下,沈知念曳地的华美宫装,划出优雅的弧度。 她走到御座正前方,姿态端方地深深拜下,声音已经变得平稳,听不出一丝颤抖。唯有那微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极力克制的激动。 “臣妾沈知念,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宫玄羽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此刻,他离座起身,在满殿屏息的注视中,缓步走下丹陛,亲自行至沈知念面前。 帝王伸出宽厚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沈知念行礼后,尚未完全抬起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南宫玄羽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只有彼此能懂的亲昵和肯定:“皇贵妃平身!” 这一幕,更是深深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良妃脸上悲天悯人,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骤然收紧。掌心细腻的肌肤,被菩提珠串硌得生疼,带来一阵阵痛感。 虽然良妃已经料到,陛下会在今日册封沈知念为皇贵妃,可她心中还是翻涌着浓浓的不甘…… 父亲带来的荣光,方才还让她心中暗生涟漪,此刻却像个笑话…… 陛下对父亲的敬重是真,可对沈氏的恩宠……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位同副后,赐居永寿宫。 这不止是恩宠,更是铺就凤座的金阶! 良妃感受到了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不少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良妃端庄的姿态,几乎难以维持…… 敦嫔消瘦的身体猛地一晃。 若非小田子眼疾手快在旁搀扶,她几乎要软倒在地。 敦嫔本就蜡黄憔悴的脸庞,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被帝王亲手扶起,光芒万丈的沈知念,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恨意! 沈知念毁了她的身体底子,还差点害死了阿景,陛下竟让她如此轻易地登上了皇贵妃之位,入住永寿宫?! 一口腥甜涌上敦嫔的喉头,被她强行咽下,化作剧烈的咳嗽…… 晋王唇角的笑意依旧温润如玉,仿佛这道惊天旨意,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可他心底想将沈知念狠狠拽落云端的扭曲念头,却如同野草,疯狂滋长、蔓延…… 顾锦潇深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为她得偿所愿而高兴。 江令舟以袖掩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苍白的面容在宫灯下更显病弱。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第1242章 怎么连个封号都没有(141万打赏值加更) 深宫惊险,皇贵妃娘娘看似风光无限,可今后要面对的明枪暗箭更多了…… 沈茂学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的狂喜! 皇贵妃,那就是准皇后啊!!! 曾经只是六品小官的沈家,竟真能出一位如此尊贵的人物! 这泼天的荣耀几乎要将沈茂学淹没,他激动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然而,不管心中的情绪如何翻涌,沈茂学面上都沉稳如山。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沈茂学挺直背脊,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充满了自豪! 短暂的死寂和暗流汹涌后,殿内终于响起了参差不齐,却无比恭敬的山呼声:“恭贺皇贵妃娘娘!” 良妃、敦嫔,还有无数心思各异的人…… 无论她们心中有多嫉恨,多不甘,都只能以最恭敬的姿态,跪倒在沈知念脚下:“臣妾/嫔妾恭贺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所有人带着敬畏的声音,在恢弘的保和殿内回荡。 沈知念站直身体,立于帝王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姿态各异的人群。 她不是没看到那些惊愕、嫉妒、不甘、恐惧的面孔。 可那又如何? 象征着副后权柄的尊位,已稳稳落定! 不管这些人有多恨她,留给他们的都只有被打脸的难堪,和无力反抗的憋闷。 灯火煌煌,映着沈知念颈间浑圆的珍珠,流光内蕴,温润而不可逼视。 她微微颔首,接受着众人分量十足的朝贺,眼底深处是历经两世的清醒,和无惧风浪的坚定:“都起来吧。” “谢皇贵妃娘娘!” 众人起身依次落座,还有一种云里雾里,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大周这就有准皇后了? 总感觉跟做梦似的…… 雪妃坐回妃位席中,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锦宫装,衬得她气质愈发清冷孤高。仿佛周遭的喧闹和荣辱,都跟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看向沈知念时,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 深宫的恩宠荣辱,从来都系于帝王和朝堂风云。 皇贵妃抓住机遇,立下了泼天的功劳。这副后之位,是她应得的。 雪妃垂下眼帘,轻轻抚摸着二公主柔软的发顶,低语道:“看来这后宫,很快要有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 康嫔坐在嫔位席列,位置比雪妃靠后些。 自从当年小产后,她就落下了一到冬日就畏寒的毛病。 厚重的锦裘将康嫔裹得严严实实,膝上还覆着一条厚厚的绒毯,却依旧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康嫔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锦裘,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皇贵妃……永寿宫…… 康嫔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无缘来到世上的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能平安降生,哪怕只是个公主,她是不是也能……也能像皇贵妃一样,得到陛下的几分怜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体弱畏寒,守着多病的五皇子。 一股浓重的悲哀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康嫔淹没…… 皇贵妃的位置恩宠,对她而言如同天边的明月,是永远也够不着的光亮。 康嫔有自知之明,从未想过要跟皇贵妃争些什么。只是希望能多得一些恩宠,庇护五皇子,庇护家族罢了。 可为什么……皇贵妃不仅没有扶持她,反而还帮了她的仇人…… 锦裘的领口滑落一丝,露出康嫔纤细苍白的脖颈,更显得她此刻脆弱、萧索。 听着帝王封沈知念为皇贵妃的旨意,璇嫔只感觉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此刻,她的眼神亮得惊人,迸发出了巨大的惊喜和激动! 姐姐成了皇贵妃娘娘了?! 协助陛下铲除定国公府的泼天功劳,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不仅是皇贵妃姐姐一个人的荣耀,更是所有盟友的胜利! 她当初选择依附皇贵妃姐姐,在对方尚未显露锋芒时,便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这个决定果然没错! 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在璇嫔心中油然而生。 由衷的笑意,在璇嫔精心描画的眉眼间绽开,清纯可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于激动的心跳,眼底的光芒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璇嫔侧过头,低声对身边的珠儿道:“珠儿,你瞧见了吗?本宫日后在后宫,更有依仗了!” 珠儿也浅笑着,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皇贵妃娘娘晋位了,想必很快就要轮到娘娘了!” 巴答应的手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心中涌起了一阵烦躁。 哪怕她不是大周的人,也知道皇贵妃何等尊贵! 离凤位只差一步之遥! 她肚子里这块肉,在皇贵妃面前,分量还够吗? 她……真的还能完成王爷交待的任务吗? 巴答应心中,涌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 不! 她不能就这样退缩! 皇贵妃又如何?自己怀着身孕,依旧能在后宫搅动风波! 哪怕拼了这条命不要,她也不会让陛下的后宫风平浪静! 巴答应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一丝刻意为之的懵懂,用带着异域腔调的嗓音,不高不低地问道:“嫔妾倒是不明白了,这皇贵妃……听着是尊贵,可怎么连个封号都没有?” “陛下当初将‘宸’字,赐给还是贵妃的皇贵妃娘娘时,阖宫上下谁不知道,那是陛下心头独一份的恩宠?这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莫不是……” 巴答应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道光芒万丈的身影:“……成了副后,反倒连个像样的名头都混没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席都听得清楚。 看似天真不解,实则暗藏机锋,带着明显的酸意和挑拨。 仿佛在说沈氏再尊贵又如何?连陛下当初赐予的“宸”字都保不住,这皇贵妃当得也未必多风光。 如果是其他答应敢说这种话,早就被拖下去了。 然而巴答应的肚子里怀着龙种,且她来自西域,是真的不懂大周的规矩。 这两点加起来,便是她的护身符。 第1243章 大封六宫 敦嫔本就因沈知念被封为皇贵妃的事心绪翻腾,气血不畅。 听到巴答应的话,她更是脸色铁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锦帕,恨不得堵上对方的嘴! 因为不管她们在翊坤宫怎么斗得你死我活,在外面,巴答应都是她宫里的人,犯了错就是她这个主位娘娘管教不严。 这个异域贡品,自己找死还要连累旁人! 接到敦嫔的眼神示意,小田子讥讽道:“巴答应,这就是您有所不知了。” “皇贵妃娘娘身份贵重,乃副后之尊,位同储君。这个位份本身便是独一无二的,无需再以封号来区分等级、彰显恩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巴答应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解释:“后宫妃嫔众多,等级森严。从贵妃、四妃、妃、嫔,乃至贵人、常在、答应,皆有定数,亦存高下之别。” “故而陛下偶尔会赐予封号,一则用以区分诸位主子的身份,二则彰显圣意垂青,以示恩荣有别。” “此乃后宫妃嫔等级制度所需。” 小田子微微抬眼,嘲讽的目光,扫过巴答应带着困惑和不忿的脸,又迅速垂下:“而皇贵妃娘娘不同。” “此位份仅设一人,超然于众妃之上。‘皇贵妃’这三字,便已是身份的极致象征。代表着后宫除皇后外,最尊贵的权柄与地位!” “好比……”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好比陛下是帝王,这个称谓本身便已包含无上权威,又何需另加一个封号来画蛇添足?” “皇贵妃之位,亦是如此,无需封号锦上添花,更非舍弃了‘宸’字之荣宠。” 小田子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一番解释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将后宫等级制度的差异,和皇贵妃独一无二的地位,剖析得明明白白。 总的来说就是,皇贵妃太尊贵了。尊贵到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最高级的名号。根本不需要像普通妃嫔那样,靠一个封号来贴标签、分高低。 陛下当初赐予的“宸”字,是贵妃之位的荣耀点缀。而如今,皇贵妃娘娘已登临副后之位,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荣耀标识! 和巴答应解释这些事的时候,小田子还小心翼翼地看了敦嫔一眼。生怕自己把皇贵妃娘娘捧得太高,会惹她不快。 敦嫔的脸色当然不太好看。 但是比起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被巴答应连累,这点委屈便不算什么了。 巴答应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只知道妃嫔有封号是恩宠,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的制度逻辑…… 小田子的这番话,无异于给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让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显得多么浅薄可笑…… 巴答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不熟知大周的宫规,又怕继续闹出笑话。 敦嫔冷冷地扫了巴答应一眼,警告道:“今天是过年的大好日子,你还是把嘴巴闭上,少说两句吧!不然小心你腹中的皇嗣,也救不了你!” 巴答应悻悻地闭上了嘴,艳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被噎住的不甘和难堪。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底气。 大周后宫的规矩和尊卑,远比她想象的要森严、复杂得多。 她方才那点小心思,在小田子区区一个狗奴才面前,都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帝王环视下方的众人,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今日乃大周开国五百载盛典,亦是朕登基以来首次大封六宫,以彰恩泽。” “李常德,继续宣旨。” 李常德躬身应道:“奴才遵命!” 随即,他展开另一卷明黄圣旨,尖细的声音重新响彻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良妃庄氏,毓质名门,秉性端方。抚育大公主有功,淑德嘉行,堪为典范。” “特晋封为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襄助皇贵妃执掌宫务。钦此!” 这道旨意落下,殿内虽然仍有恭贺之声响起,却远不及刚才那么震撼。 众人的反应,更多是意料之中的平静。 毕竟庄太傅还朝,陛下对他情谊深厚,他们有目共睹。 庄氏身为太傅之女,又抚养着大公主,位居四妃。 如今四妃之上的贵妃之位空悬,由她填补,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沈知念端坐于上首,脸上没有出现意外之色,心中一片了然。 南宫玄羽是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 无论他心中对她有多少情意,无论他给予她皇贵妃的尊位何等显赫,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帝王心术,永远不会改变。 前朝后宫,他绝不会允许一人独大。 扶持庄贵妃,赐予她协理六宫之权,便是他精心落下的一步棋。 用庄太傅还朝的恩泽、庄贵妃本身的资历和贤德名声,在沈知念这轮冉冉升起的副后骄阳旁边,投下一道平衡的影子。 庄贵妃,便是他用来制衡她、提醒她,乃至……牵制她的那颗棋子。 若沈知念真是将一颗心全然系在帝王身上,渴求独占恩宠的深宫女子,此刻目睹心爱之人亲手扶持起另一位,足以与她分庭抗礼的女人,恐怕早已心如刀绞,黯然神伤。 但她不是。 沈知念太了解龙椅上这个男人的本质。 情爱于他,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闲暇时的慰藉,却不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江山社稷的稳固,权力的制衡,才是他永恒的考量。 这份清醒,源于沈知念两世为人的认知,也源于她对权力本质的洞悉。 沈知念甚至能理解,南宫玄羽此刻的做法。 若换了她坐在那个位置,面对一个刚刚晋位皇贵妃,权势急剧膨胀的后宫之首。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寻找、扶持一个合适的对象,来分散、制衡这份过于集中的权柄。 这是帝王之术,亦是驭下之道。 无关情爱,只为平衡。 沈知念心中因晋位而起的激荡,此刻已被更冷静的思虑所取代。 短暂的喜悦过后,更为清晰的权力版图,在她脑中展开。 第1244章 只有大公主能将她气到破功 庄贵妃得了协理六宫之权?很好。 沈知念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修剪整齐,染着淡淡蔻丹的指甲上。 她不会为此失落,更不会为此愤怒。 她只会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手中握住了什么,还需要去得到什么。 皇贵妃的位份是基石,而真正能在深宫立足,甚至影响前朝的,是实打实的权柄! 协理六宫之权,分出去一部分又如何?她要的,是将更多、更核心的权柄,牢牢掌控在手中! 内务府、慎刑司,乃至……对皇子、皇女教养的最终话语权。 这些,才是沈知念下一步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去夺取和巩固的领域。 庄贵妃得了协理六宫之权,看似风光。沈知念也可以将对方推到明面上,替她分担琐务。甚至……成为吸引明枪暗箭的靶子。 而自己这位皇贵妃,正好可以借机腾出手来,将真正要害之处,一点一点地纳入掌控之下。 沈知念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心思各异的众人,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清醒,和不容动摇的野心。 恩宠会变,制衡常在。 而她沈知念,早已不是那个将命运,系于帝王恩宠之上的女子。 她要的权柄,她会用自己的方式,牢牢握住! 庄贵妃的姿态,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婉端庄,深深拜下:“臣妾庄氏,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当她起身时,心中因父亲还朝、自己终于晋位贵妃而升起的喜悦,似乎没有那么浓郁…… 贵妃听起来尊贵,可与皇贵妃如同天堑…… 贵妃之上还有皇贵妃,皇贵妃之上才是皇后! 她离那个位置,依旧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更让庄贵妃如鲠在喉的是…… 沈氏做贵妃时,陛下打破祖制,破例赐予对方独一无二,饱含深意的“宸”字封号,这是何等的荣耀! 而她成了贵妃,却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姓氏冠在前面…… 虽说如今,她跟皇贵妃都没有封号,可两者的性质根本不一样。 想要却得不到,和不需要,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庄贵妃心头发凉,面上温婉的笑容却依旧完美无瑕。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借着衣袖的遮掩微微握紧,泄露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她缓缓落座,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所有异样。 “韫儿恭喜母妃!” 身旁传来大公主清脆、欢快的声音。 小女孩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为她的晋升感到高兴。 庄贵妃刚想对大公主展露笑容,却听大公主用童稚未脱,毫无心机的嗓音继续道:“太好了,皇娘娘和母妃都晋位了!韫儿也为皇娘娘感到高兴!” 庄贵妃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庄贵妃的女儿,竟在为压过她一头的皇贵妃感到高兴?! 真是可笑…… 庄贵妃闭了闭眼睛…… 她精心抚养的女儿,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天真地表达着对皇贵妃的恭贺。 这简直是对她这个母妃,最大的讽刺和背叛! 庄贵妃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摇摇欲坠的温婉。 她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袖中的佛珠。然后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冰冷,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 庄贵妃从少女时期就信佛,早就将心态修炼得平静如水。也只有大公主,能一次次用最天真无邪的话语,将她气到破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头看向大公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吗?母妃也很为皇贵妃娘娘高兴!” 多的话,庄贵妃再也说不出。 仿佛多夸大公主一个字,她完美的面具就要彻底碎裂…… 看着庄贵妃脸上僵硬的笑容,大公主一愣。 她怎么感觉……母妃好像不是很开心呢? 大公主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有些茫然和无措地看着庄贵妃,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母妃上次复位良妃,是因为皇娘娘为母妃说话。那她喜欢皇娘娘,应该没错啊…… 李常德宣旨的声音,继续在殿宇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雪妃尉迟氏,毓自勋门,秉性贞静。自潜邸侍奉,克尽勤勉。抚养二公主慈心可嘉,温良恭俭,不争不扰,堪为六宫表率。” “特晋封为贤妃,位列四妃之首,襄助皇贵妃执掌宫务。钦此!” 这道旨意落下,殿内响起了一片带着了然和认同的细微议论声。 贤妃尉迟云舒,人如其名。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十分从容淡薄。 她出身将门,兄长和弟弟为国捐躯的忠烈,犹在人心。 贤妃自潜邸便侍奉陛下,资历深厚。 入宫后,她既不似皇贵妃那般光芒万丈,也不似庄贵妃那般长袖善舞。始终如雪中寒梅,清冷自持,不争不抢。 膝下抚养的二公主,更是温婉可人。 由她晋位四妃之首的贤妃,无论是家世、资历、性情,还是抚育皇嗣之功,都当之无愧。 这道旨意合乎情理,无人能置喙半个字。 贤妃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宫装,只在领口、袖缘绣着银线暗纹,衬得她的气质愈发高洁出尘,清冷如月。 她姿态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深深拜下时,动作流畅,而带着一种天生的清贵气度。 “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贤妃声音清泠,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多少晋封的狂喜,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份宠辱不惊的淡然,跟庄贵妃刚才极力掩饰的失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贤妃回到座位后,二公主怯懦稚嫩的童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母妃……” 一岁半的小女孩,不懂什么是四妃之首的尊贵,只知道大家都在恭喜母妃,她便由衷地欢喜。 贤妃清冷的眉眼,在看到女儿的瞬间,终于冰雪消融,染上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 第1245章 皇贵妃娘娘待璇妃更为亲近(142万打赏)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二公主柔软的发顶,并未多言,但这份无声的亲昵和温柔,胜过千言万语。 贤妃这份超然物外的宁静,仿佛殿内因权力更迭而涌动的暗流,都与她无关。 四妃之首于她而言,更像是水到渠成的认可,而非汲汲营营的目标。 这份心性,倒真应了那个“贤”字。 随着贤妃落座,更多带着揣测和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宣旨的李常德。 大封六宫,皇贵妃、贵妃、贤妃之位已定,接下来该轮到下面的人了。 康嫔娘娘、璇嫔娘娘和敦嫔娘娘,皆是有封号在身的主位娘娘。膝下还各自抚养着五皇子、六皇子和三皇子。 下一个,会是谁? 李常德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下一道旨意,声音清晰地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璇嫔孙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侍奉御前,勤勉有加。抚育皇六子,慈心可悯。特晋封为璇妃,钦此!” 这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旨意落下,璇妃还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呆呆地跪在地上,一时间竟忘了反应。那双惯于拨弄丝弦的纤纤玉手,此刻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妃?! 她成了璇妃?! 这个巨大的好消息,给璇妃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她从前不过是个被狠心爹娘,卖进王府换钱的小丫头。在王府里靠着苦练,十指磨破了才学会一手琵琶。 侥幸从粗使丫头,变成了伺候宴饮的歌姬。 又因缘际会,得了侍寝的机会,成了最低等的侍妾。 从前的她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妃位! 潜邸时的卑微,入宫后的谨小慎微,那些因出身而受过的白眼和轻视…… 无数画面在璇妃的脑海中飞快闪过,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李常德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上。 跪在旁边的珠儿急得脸都白了,慌忙在璇妃耳边急促提醒,同时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娘娘!娘娘!快谢恩啊!” 璇妃猛地回过神,深深拜伏下去。 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冷意让她混乱的思绪,终于清醒了几分。 璇妃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臣妾……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她终于被珠儿搀扶着,有些虚软地站起身时,目光下意识望向上首尊贵的位置。 此时,沈知念的目光也正落在她了身上。 四目相对。 沈知念的唇角噙着一抹带着鼓励和温和的笑意,眼神仿佛在说,这个位分是她应得的。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因她卑微出身的轻视。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看透她所有努力和不易的了然、肯定。 这一眼,如同冬日暖阳,瞬间驱散了璇妃心头的惶恐。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流,直冲她的眼眶。 璇妃鼻尖一酸,慌忙垂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心头那片因身份转变,而有些茫然无措的情绪,被皇贵妃姐姐无声的暖意,熨帖得无比踏实。 原来……她的努力,她的安分守己,她为瑾儿付出的一切,并非无人看见。 她不再是王府里那个任人轻贱的小歌姬了。 她是璇妃,是六皇子的母妃! 这份沉甸甸的认可,让璇妃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她带着激动和恍惚的身影刚刚落座,一些坐在偏远席位的低位宫嫔,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的目光扫过璇妃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和嫉妒。 妃位!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璇妃……她凭什么? 她从前不过是个被卖进王府的粗鄙丫头,靠着弹得一手好琵琶,才得了侍寝的机会,侥幸爬了上来。 论家世,她的父母是平民,连个九品芝麻官都不是。 论才情,除了那点跟歌姬一样的本事,她还有什么? 论心计手腕,她更是平平无奇,在潜邸时就常受排挤。 若不是……若不是她早早地投靠了那位,抱紧了皇贵妃娘娘的大腿,得了庇护和几分青眼。凭她这种出身和本事,怎么可能有今日? 怎么可能越过许多家世、资历都比她强的宫嫔,一步登天,坐上了妃位?! 几个心思狭隘的低位宫嫔心中,忍不住冒起了妒火。 她们几乎能想象出,璇妃是如何在皇贵妃面前伏低做小,百般讨好的。 这份靠关系得来的高位,让她们既鄙夷,又嫉妒得发狂! 然而,所有的腹诽和轻蔑,都被众人压在了心中,没有人敢流露出半分。 璇妃是新晋的妃位,她们此刻流露出任何不满,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些低位宫嫔只能将不甘和酸意狠狠咽下,脸上努力维持着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仿佛在为璇妃高兴一般。 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氛中,李常德宣旨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康嫔张氏,性行温淑,恪守宫规。抚育皇五子,慈爱有加。潜邸旧人,克勤克俭。特晋封为康妃,钦此!” 康妃谢恩的动作,明显比方才的璇妃沉稳得多。 她的出身虽不算顶级高门,可父亲也是正经的五品官员。自身又是潜邸旧人,资历深厚。膝下抚养着五皇子,更添一份功劳。 封妃对她而言,虽也是大喜,却更像水到渠成。 康妃姿态端庄,深深拜下,声音带着得体的感激:“臣妾张氏,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当她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同样刚晋位的璇妃。心头那点喜悦,终究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璇妃。 康妃。 大封六宫,她们二人依旧平起平坐。 论潜邸资历,她比璇妃早得多。 论出身,她父亲是官身,璇妃的父母不过是平头百姓。 论在宫中的根基……康妃自认比只会弹琵琶的璇妃,要稳当得多。 唯一不同的就是,皇贵妃娘娘待璇妃更为亲近。 第1246章 一个西域来的贡品,竟能有如此运道 康妃不明白,同是盟友,皇贵妃娘娘为何要如此区别对待? 难道仅仅是因为,璇妃投靠得更早、更彻底吗? 康妃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淑的笑容,只是笑容里,终究少了几分真心的快意,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李常德的声音仍在继续,将最后一道妃位晋封的旨意宣之于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敦嫔王氏,抚育皇三子,慈心至诚,割血疗疾,深慰朕心。特晋封为敦妃,钦此!” 旨意落下,敦妃拜了下去谢恩。 她枯瘦的身形,在厚重的锦裘下显得格外单薄。行礼时,手腕上包扎的细布若隐若现,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憔悴。 “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敦妃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一丝颤抖,不似璇妃那般激动,也不似康妃那般端庄。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终于坐上了妃位,这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她心中的那点喜悦,终究是淡了些。 因为……她封妃的旨意,落在最后一个。 璇妃和康妃之前虽然跟她一样,都是抚养着皇子的嫔位,但自己抚养的可是皇长子! 论身份尊贵,五皇子和六皇子,能跟三皇子相比?! 论功绩,她可是割腕取血为药引,才换回了陛下的垂怜和“敦”字封号。 凭什么她的晋封旨意,竟排在了那两个女人后面? 这微妙的顺序,让敦妃本该欣喜的心情,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憋闷…… 她强压下这股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病弱却坚毅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阴翳。 “爱妃身子可好些了?”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敦妃消瘦的脸庞和手腕的伤处,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温度:“朕瞧着,你比之前又清减了些。” 帝王突如其来的关怀,让敦妃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她没想到陛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特意问及她的身体。 这份关注,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心头颤动。 敦妃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臣妾……臣妾好多了,谢陛下关怀!”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和病痛,都值得了。 然而,敦妃感动之际,目光不经意看到了上首那抹华贵的身影—— 如今的皇贵妃娘娘! 她端坐在离陛下最近的位置,颈间的珍珠项链,在宫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敦妃垂下眼帘,咬紧了牙关。 若不是皇贵妃暗中设计,自己怎么会病得形销骨立?! 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手腕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时时刻刻提醒着敦妃,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可她能说什么呢?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凭猜测就去攀咬皇贵妃,无异于自寻死路! 如今的皇贵妃,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她算计的人了。 敦妃死死咬住下唇,将满腹的怨恨和委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恨意,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显得愈发脆弱可怜。 “臣妾定当好好调养,不负陛下垂怜。”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似乎对敦妃的恭顺很是满意,目光便移向了别处。 敦妃慢慢退回自己的席位,宽大的袖袍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她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腕,那里缠着的细布下,是一道狰狞的伤口。 这是她为救阿景留下的,也是她重新获得陛下关注的契机。 可敦妃知道,深宫之中,仅靠这点恩宠和怜惜,远远不够。 她要的,远不止一个妃位! 妃位的晋封已经尘埃落定,但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落在李常德身上,等待着接下来的旨意。 这关乎了低位小主们的命运。 南宫玄羽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宗亲席列,在晋王温润含笑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神深邃难辨,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随即,帝王的视线落在了巴答应高隆的孕肚上。 这个女人,还有她背后那个看似温润无害的八弟…… 南宫玄羽眼底,闪过了一丝寒芒。 巴答应,或许就是撬开某些秘密的关键。 接到帝王的眼神授意,李常德展开新的旨意,声音清晰地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答应巴哈尔古丽,身怀皇嗣,静心养胎,尚属恭谨。念其有孕之功,特复其贵人位份,复封号‘春’。钦此!” “春贵人?!” 这道旨意瞬间在殿内激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那些位份低微的宫嫔们,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震惊和嫉妒! 她们原以为,巴答应就算今日侥幸借着盛典恩泽,晋一级成为常在,那又如何? 一个常在,生下皇子后,顶天了也就是个贵人。 贵人位份,是没有资格亲自抚养皇嗣的。 届时,那孩子必然会被抱给高位妃嫔抚养。 而她巴哈尔古丽,一个失了孩子又无宠的异域贡品,还不是只有任人揉捏搓扁的份! 可谁能想到,陛下竟直接恢复了她的贵人位份,还把封号都还给她了?! 这意味着只要她平安生下孩子,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按照宫规立刻就能晋封为嫔位,成为一宫主位,拥有亲自抚养孩子的资格! 陛下对这个用雪蚕蜕,陷害过皇贵妃的异域贡品,竟然如此宽厚?如此体面? 要知道,当初若不是她肚子里揣了块免死金牌,凭她陷害皇贵妃的罪过,赐死都不为过! 如今她非但没有被清算,反而还借着身孕,重新爬回了贵人的位置,还恢复了封号?! 这恩宠……未免也太过了些! 难道、难道陛下对这个异域美人,还是有几分旧情在? 果然……怀着龙嗣的女人,在陛下心中,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各种猜测和酸意,在低位宫嫔心中翻腾。 她们看向春贵人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怨毒。 一个西域来的贡品,竟能有如此运道! 不只是她们,就连春贵人自己,也彻底愣住了。 第1247章 南宫玄羽的第一个女人 她扶着孕肚的手僵住了,那双带着异域风情的妩媚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愕。 迎香又惊又喜,连忙拉了拉春贵人的衣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小主!快谢恩啊!” 春贵人这才回过神来,在迎香的搀扶下拜了下去。隆起的孕肚,让她动作显得迟缓而小心。 “嫔妾……嫔妾巴哈尔古丽,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敦妃难以置信地看向春贵人。 这个和她积怨已久,被她视作眼中钉的卑贱贡品,竟然复了贵人位份和封号?! 敦妃只觉得心中涌起了一股邪火! 她和其他人一样,原以为这个异域贡品,今天最多不过晋为常在。 没想到…… 常在和贵人虽然只差了一级,却决定了春贵人生下孩子后,会不会晋为一宫主位,自己抚养孩子。 其中的差距宛如天堑! 这个只会以色侍人,甚至陷害过皇贵妃的异域贱婢,就凭肚子里那块肉,如此轻易地爬了回来?! 敦妃消瘦的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 她猛地掩住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咳……咳……咳咳咳……” 小田子慌忙上前,替敦妃拍背顺气,眼中满是担忧:“娘娘……” 与此同时,殿内有许多道目光,带着探究和看好戏的意味,落在了沈知念身上。 春贵人当初被褫夺封号,贬为答应,不就是因为胆大包天,用雪蚕蜕陷害皇贵妃娘娘吗? 如今陛下在盛典之上,当着皇贵妃的面,复了她的贵人位份和封号,无异于…… 这位刚刚晋位,权势煊赫的皇贵妃娘娘,心中会作何感想? 是否会觉得难堪? 或者流露出不满? 然而沈知念的反应,让这些暗中窥视的人失望了。 她端坐在椅子上,姿态依旧从容。甚至端起手边的玉杯,浅浅抿了一口温酒,动作优雅如常。 这张明艳绝伦的脸上,既无被冒犯的愠怒,也无被打脸的难堪,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沈知念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下方咳嗽不止的敦妃,又淡淡扫过抚着孕肚的春贵人。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不起波澜。 她心中确实没有太大感觉。 前世的记忆让沈知念清楚地知道,看似得宠的春贵人,不过是帝王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 南宫玄羽最终是通过她,才彻底铲除了晋王这个心腹大患。 那么此刻,无论是为了麻痹晋王,还是为了更稳妥地利用这颗棋子,帝王都必然会抬举巴哈尔古丽,给她足够的体面和希望。 复位份,赐封号,不过是帝王权术罢了,何须在意? 甚至,沈知念乐见其成。 春贵人爬得越高,将来摔下来时,牵扯出的晋王,才会更彻底! 那些没能从皇贵妃脸上,捕捉到丝毫失态痕迹的人,心中不免失望,却也升起了一丝忌惮…… 皇贵妃年纪轻轻,竟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城府。 在这样的场合,她面对昔日陷害自己,却又得了帝王抬举的仇敌,依旧保持着滴水不漏的平静。 皇贵妃的心性之坚韧,果然远非他们能揣测。 难怪她能坐上这个位置! 李常德宣旨的声音再次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人佟氏,潜邸旧人,侍奉多年,克勤克谨。特晋封为佟嫔,赐居景仁宫主殿。钦此!” 这道旨意落下,殿内竟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想不起佟氏是谁…… 他们的目光搜寻了片刻,才在角落里看到,那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素色身影。 如今已是嫔位的佟氏,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比南宫玄羽还年长一两岁。在一众鲜妍明媚的年轻妃嫔中,她那张爬上了细纹的脸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佟嫔没有恩宠傍身,亦无子嗣牵挂。每次请安,她总是低眉顺眼地隐在人群中,静默得仿佛不存在。 若不是这道圣旨,几乎没有人会想起,后宫还有这么一个人。 佟嫔颤抖着深深跪伏在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和一丝迟来的激动:“臣妾佟氏,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朝跃升为一宫主位,这份突如其来的尊荣,让她心头发虚,忐忑不已…… 然而,那些自潜邸便侍奉帝王的旧人,看佟嫔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因为她们深知,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新晋佟嫔,有着一个尘封的特殊身份—— 她是南宫玄羽的第一个女人。 金砖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佟嫔恍惚间,仿佛被拉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彼时,陛下还是六皇子。 而她,是被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教导皇子通晓人事的宫女之一。 那个夜晚烛火高烧,锦帐低垂。 青涩却已显冷峻的少年皇子,带着初尝情事的生涩,和汹涌的热切,将她卷入了一个陌生而滚烫的漩涡…… 那段短暂的时光里,她也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少年食髓知味,对她身体的迷恋几乎不加掩饰。 可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年轻、鲜活的肉体…… 很快,便有腰肢更纤细,胸脯更饱满的宫女,被送进了六皇子的寝殿。 她不过是宫里给六皇子安排的晓事宫女里,被享用,又被遗忘的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她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却绝不是最后一个,更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后来,六皇子封王,她由通房丫鬟熬成了侍妾,又熬成了姬。 王爷成了储君,她也成了东宫昭训。 直至新帝登基,她得了个贵人的位分。 岁月无声流逝,铜镜中的容颜,早已不复当年娇嫩。陛下登基以来,她的绿头牌如同蒙尘,从未被翻动过一次…… 今日能晋为嫔位,纯粹是“潜邸旧人”四个字,熬出来的资历和恩典。 佟嫔比谁都清醒,自己是陛下的第一个女人,又如何? 第1248章 守岁(188万票加更) 这层身份在美人如云,权势倾轧的深宫,非但不是资本,反而是需要深深掩埋的过往。 若她敢以此自傲,无异于自掘坟墓! 佟嫔恭恭敬敬地叩首,姿态卑微而标准。额头触地的瞬间,一滴泪水无声地砸在金砖上。 不是委屈,而是释然。 她早已看开。 也早已认清了自己的位置,不过是帝王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段早已翻篇的记忆。 如今能得一宫主位,已是意外之喜。 佟嫔缓缓起身,依旧习惯性地垂着眼帘,低眉顺眼地退回自己的席位。仿佛刚才的恍惚和心潮起伏,从未发生。 唯有宽袖之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又缓缓松开。 她已学会将过往尘封,做一个本分、沉默的妃嫔。 大封六宫的旨意还在继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在张氏、常在杨氏、常在……克守宫规,勤勉侍奉,集体晋位一级,以示天恩!钦此!” 宫里的常在都成了贵人。 答应都成了常在。 官女子只是可以侍寝的宫女,连小主都算不上,故而不在大封六宫的范围内。 随着最后一道旨意落下,殿内紧张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喜悦。 帝王登基以来首次大封六宫,恩泽之厚,远超众人的预期! 上至皇贵妃,下至最末等的答应,无人遗漏,皆得晋升! 那些只能坐在最边缘,几乎被遗忘的低位小主们,脸上都绽放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虽然只升了小小的一级,但对于这些深宫之中挣扎求存,晋升无望的女子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恩典! 意味着她们能得到更好的份例,更高的地位,甚至……未来可能多一丝渺茫的机遇! 整个后宫都沐浴在帝王的恩泽之下,此起彼伏的谢恩声,带着激动和哽咽,从大殿的各个角落响起:“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陛下隆恩!” “臣妾/嫔妾叩谢陛下!” “……” 南宫玄羽端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下方的后宫众人,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满意。 今晚的大封既是恩典,亦是平衡。 用后宫众人的集体晋升,冲淡了将念念封为皇贵妃带来的冲击,也安抚了人心。 宫宴的喧嚣终至尾声,保和殿内暖融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宫人收拾杯盏的细微声响。 皇室宗亲和文武重臣们按序告退,身影融入殿外深沉的夜色,和刺骨的寒风中。 沈茂学的脚步刚踏出宝华殿高高的门槛,无数道热切的身影,便如同闻到花香的蜂蝶,瞬间围拢上来! “沈尚书!恭喜恭喜啊!” “沈大人,令嫒荣晋皇贵妃,入住永寿宫,此乃天大的喜事!沈府门楣光耀,指日可待!” “恭喜沈大人!皇贵妃娘娘贤德昭彰,深得圣心,实乃大周之福,沈家之幸!” “沈老哥,以后可要多提携提携小弟啊!” “……” 恭贺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堆满了最诚挚的笑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巴结、羡慕,乃至敬畏。 皇贵妃位同副后,是板上钉钉的准皇后。而沈茂学这位吏部尚书,从此便是未来的国丈爷! 其地位之煊赫,权势之炙手可热,可想而知。 换做旁人,骤然得此泼天富贵和荣耀,恐怕早已飘飘然。 而沈茂学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定力。 他脸上挂着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冷淡的笑容,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恭贺,一一拱手回礼:“诸位大人抬爱了!” “皇贵妃娘娘能得陛下垂青,全赖陛下圣明仁德。本官和沈家唯有感激涕零,更当克己奉公,以报天恩!” “同喜同喜!今日乃大周盛典,陛下恩泽普降,诸位大人亦沐天恩,实乃社稷之幸!” “王大人言重了!沈某不过尽人臣本分,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罢了。提携二字,万不敢当!” “……” 沈茂学的应对滴水不漏,言辞谦逊得体。既点明了皇贵妃的恩宠源于帝王,又将自己和沈家的姿态放得极低。 这份沉稳的气度,仿佛女儿晋位皇贵妃,带来的并非骄矜,而是更沉重的责任与自省。 在涌动的人潮边缘,一道身着紫色官袍的挺拔身影,静静伫立。 顾锦潇并未上前凑热闹,只是隔着纷扬的雪花和晃动的人影,远远望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沈茂学。 他俊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绪。 沈茂学似有所感,目光穿过层层人影,和顾锦潇遥遥相对上了。 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是对同僚的致意。 顾锦潇亦垂下眼帘,无声拱手还礼。 终于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热情的人群,沈茂学走在的宫道上,凛冽的寒风卷起他官袍的下摆。 巨大的荣耀并未让他有半分迷醉,沈茂学心中反而无比清醒。 皇贵妃的身份越尊贵,肩上的担子就越重,四周的明枪暗箭也会越加凶险。 这份未来国丈的尊荣,既是恩赐,亦是悬顶之剑。 沈茂学拢了拢衣袖,挺直了背脊,身影在宫灯拉长的光影中,显得沉稳无比。 …… 养心殿。 帝王率主位娘娘及皇嗣们守岁。 空气里弥漫着松柏枝燃烧的清香。 殿宇中央,一座巨大的鎏金灯树矗立,顶端托着一盏造型古朴,灯焰如豆的青铜灯盏。 这便是象征国祚绵长的万年灯。 南宫玄羽身着常服龙袍,神色端凝。 他手持一柄细长的金质引火杖,就着李常德手中捧着的烛火点燃,动作沉稳而专注。 随即,帝王将引火杖,缓缓伸向万年灯的灯芯。 一点橘红的火苗跳跃而起,瞬间点燃了灯芯内特制的,混合了珍稀油脂和香料的灯油。 温暖、明亮的光辉,如同初生的希望,自灯盏中倾泻而出,将鎏金的灯树映照得流光溢彩,更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庄重的光晕。 第1249章 姜婉歌得知沈知念成了皇贵妃 帝王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响起,带着虔诚的祈愿:“愿大周基业,如灯长明,万年永固!”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愿大周基业,如灯长明,万年永固!” 李常德躬身,奉上用特制青玉壶盛放的美酒。 此酒由数味驱邪避秽的草药浸泡而成,散发着清冽微辛的药香。 南宫玄羽执壶,亲自为沈知念斟满一盏。 不需要多余的话,这份帝王亲手斟酒的殊荣,昭示着无上的恩宠和并肩之意! 帝王举杯,含笑道:“饮此美酒,祛秽迎新。” 沈知念亦举杯相和:“谢陛下!” 众人随之共饮。 辛辣微苦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也仿佛涤荡了旧岁的尘埃。 帝王和妃嫔们饮罢美酒,殿外早已准备妥当。 几名侍卫将精心特制的烟花,抬到了养心殿外面。 烟花以坚韧厚纸,层层卷裹着秘制火药,确保声响宏大,如雷贯耳,又美轮美奂。 南宫玄羽再次拿起引火杖,点燃了特制的长引信。火花嗤嗤作响,迅速蔓延。 “砰——!!!” “砰!砰!!砰——!!!”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如同九天惊雷在殿外炸响! 一声接一声,节奏分明,绽放出绚丽的火花! 每一声巨响,都仿佛在宣告旧岁的终结,和新年的开启,涤荡着深宫积郁的晦暗之气。 灯火煌煌,映照着帝王沉毅的侧脸,也映照着皇贵妃明亮的眼眸。 烟花爆竹的余音在深宫回荡,驱散了旧岁的阴霾。 …… 雅文苑。 内室死寂无声。 厚重的灰尘,从被木板钉死的窗棂缝隙里飘进来,在微弱得可怜的光线下缓慢浮动。 姜婉歌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原本鲜亮的衣裙,早已黯淡破旧,沾满了说不清的污渍。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墙角结着的蛛网,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昼夜交替都失去了意义。 “咻!!!砰!!!砰——” 远处,一声声沉闷的巨响隐约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类似的声音。节奏分明,如同某种喜庆的宣告。 姜婉歌空洞的眼神动了动,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她挣扎着爬下床,踉跄地扑到那扇被钉死的窗户前,拼命将眼睛凑近木板之间狭窄的缝隙。 漆黑的夜空中,她看到了绚烂的花火。 “什么……声音?” 姜婉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不清晰的自语:“今天……是什么日子?” 门外负责看守的侍卫,今日也得了一份不错的年节赏赐,心情尚可,隔着门板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除夕,宫里放爆竹呢。” “除夕……” 姜婉歌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更加恍惚:“又一年了……” “这到底是……我被关起来的第几年了?” 她被关在这活死人墓一样的雅文苑里,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记得刚被关进来时,窗外的树叶还是绿的。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愤懑,猛地涌上了姜婉歌的心头! “南宫玄羽!!!” 她用指甲抠抓着手下冰冷、粗糙的木板,声音充满了激动和怨恨:“你答应过的!你明明承诺过我!” “只要我用火药帮你击退匈奴,你就给我十天自由!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我出去?!” 姜婉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朝着门缝外嘶喊:“边境怎么样了?!仗打完了没?我们赢了吗?!说话啊!” 门外的侍卫被她的尖叫惊扰,不耐烦地厉声呵斥:“闭嘴!” “边境战事也是你能打听的?再嚷嚷,明天的饭也别想要了!” 侍卫冰冷的威胁,暂时控制住了姜婉歌失控的情绪,可她心中的恨意,却燃烧得更加扭曲。 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也不松开。 她最恨南宫玄羽,那个背信弃义,冷酷无情的帝王! 第二恨的,就是沈知念! 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 如果不是他们这对奸夫淫妇,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几千年的知识,本该成为世界的主角,受万人敬仰! 而不是像臭虫一样,被遗忘在阴暗的角落…… “沈知念……” 姜婉歌的声音如同毒蛇,充满了恶毒的诅咒:“那个贱女人……她怎么样了?!” “呵……说不定她早就被这吃人的后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吧?” 沈知念一个无知的古人,拿什么跟她斗? 拿什么活到最后? 姜婉歌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期待,希望听到对方凄惨的下场……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侍卫更加严厉,甚至带着惊恐的呵斥:“放肆!” “竟敢直呼皇贵妃娘娘的名讳!你想死吗?!” 姜婉歌猛地愣住,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皇、皇贵妃娘娘?” “谁?你说……沈知念?!她成了皇贵妃?!” 这个消息,比任何酷刑,都更狠地打击了姜婉歌,砸碎了她最后的幻想和优越感! 那个她一直看不起,认为对方愚蠢落后的古人,非但没有死,反而登上了皇贵妃之位?! 而自己,这个掌握着先进知识的天选之女,却像一摊烂泥般被遗弃在这里,连打听外界消息的资格都没有…… 这极具讽刺意味的反差,让姜婉歌几乎要疯狂! “不……不可能!怎么会……”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冰冷的地面。 门外,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人嗤笑道:“这个女人不会疯了吧?整天胡言乱语的。” 另一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漠:“管她疯不疯。” “上头只吩咐我们看着她,饿不死就行。” “等哪天她脑子里那些东西掏干净了,彻底没用了……哼,陛下难道还会留着一个知道这么多,又疯疯癫癫的祸害?” 姜婉歌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痴痴地看着窗外缝隙里,偶尔闪过的烟火光亮,嘴里反复念叨着“皇贵妃”三个字,彻底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她超越时代的知识,此刻成了囚禁她的牢笼…… 也成了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第1250章 林菀如今的境况如何了 景泰四年,正月初一。 煌煌盛典,恩泽不止存在于宫阙朱墙,文武百官之间。 南宫玄羽深谙与民同乐,才是江山稳固的基石。 大赦天下、酌免钱粮的恩旨,经由快马驿卒,官府布告,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各州各县。 字字句句,如同温润春雨,洒落在无数黔首黎民的心头。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并非十恶不赦的囚徒们,知道得以减刑或开释的消息,无不朝着京城方向叩首涕零,高呼:“陛下万岁!皇恩浩荡!” 村庄里,辛勤耕作了一年的农人们,听闻今年赋税可减,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们纷纷盘算着,能多留下几斗口粮,或为孩儿添件新衣。 这实实在在的恩惠,比任何空洞的颂扬,都更能让百姓感受到开国五百年盛典,与自己息息相关,从而由衷生出对朝廷的感念、拥戴。 除此之外,朝廷还明令下达,各州府郡县皆需张灯结彩,以彰盛世。 官府的差役们率先动起来,在高高的城楼和威严的衙署门前,悬挂起绘有吉祥图案的岁节灯笼。 顷刻间,无论是繁华的京城街道,还是偏远的乡村土屋,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喜庆的红海。 京城各大街市,比往年任何一个除夕,都要热闹百倍。 车马如龙,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叫卖声、欢笑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酒楼茶肆座无虚席,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太祖皇帝当年提三尺剑,扫荡群雄的传奇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戏班子敲锣打鼓,连番上演着歌颂大周文治武功、忠孝节义的剧目,台下叫好声不绝。 就连街边卖糖人的老汉,也巧妙地捏出了龙、凤和“五百”字样的糖画,引得孩子们争相购买。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刚出笼的雪白馒头、油炸的各色果子、甜腻的麦芽糖……混合着鞭炮燃放后淡淡的硝烟味,构成了独属于太平盛世的繁华气息! …… 日上三竿,钟粹宫内室才渐渐有了动静。 年节劳累,再加上昨日守岁至子夜,沈知念今日起身时已近午时。 她的眉眼间虽带着一丝倦意,却掩不住那份晋位皇贵妃后,由内而外透出的威仪。 芙蕖捧着温热的盥洗用具进来,声音沉稳地禀报:“娘娘,内务府的胡总管已在外候了多时,亲自为娘娘送来这个月的例银。” “另外,各宫的娘娘、小主们遣人送来的贺礼,奴婢已初步整理造册,只等唐太医前来查验过后,便可收入库房。”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詹统领也在外求见。” 沈知念微微颔首,对芙蕖的周到细致十分满意。 梳洗妆扮完,她移步外殿。 胡忠才立刻躬身迎上,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声音平和:“起来吧。” “谢娘娘!” 胡忠才立刻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个铺着黄色锦缎的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雪花银锭:“娘娘,这是按制,您晋位皇贵妃后该有的例银,请您过目。” 皇贵妃的年例用度,远超贵妃。这份实实在在的银钱,亦是地位尊荣最直接的体现。 沈知念只扫了一眼,便示意芙蕖收下。 接着,胡忠才又小心翼翼提及迁宫之事:“陛下赐皇贵妃娘娘居永寿宫,乃是天大的恩典!” “只是……眼下正值年节,诸事繁忙,且迁动宫室恐冲撞了年节喜气。依惯例和钦天监的意思,恐需等到正月十五过后,再择吉日为您迁宫。” “不知皇贵妃娘娘意下如何?” 年节期间的确不宜大兴土木,挪动居所,沈知念对此并无异议:“便依例行事。” 胡忠才松了口气:“是!” 他刚刚退下,一身甲胄的詹巍然便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詹巍然,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詹统领不必多礼。” “谢娘娘!” 詹巍然站得笔直,言简意赅地禀明来意:“末将奉陛下旨意,即日起调整钟粹宫的护卫和门禁规制。” “皇贵妃娘娘寝宫的守卫规格理应提升,已由护军处增派一队精锐侍卫,日夜轮值,严格限制闲杂人等靠近。” “所有出入宫门的门禁牌、宫内传递消息的传事牌,皆需重新打造,明确镌刻皇贵妃尊号,以彰其特殊性。” “末将此来,一是向娘娘禀明新的护卫布防,二是请娘娘示下,对新制门禁令牌有无特别要求?” 沈知念仔细听了,知道这是帝王对她安全的重视,亦是皇贵妃权柄的象征。 她略一思索,道:“一切按规制办理即可。有劳詹统领。” “皇贵妃娘娘言重了,这是末将分内之事。” 正事禀报完毕,殿内气氛稍缓。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詹巍然身上,语气较方才多了几分随和:“本宫听闻詹夫人身怀六甲,临盆之期将近?” 提及家中娇妻,詹巍然刚毅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即将为人父的期待和紧张,拱手道:“回娘娘的话,大夫预估,就在下个月上旬了。” 沈知念微微一笑:“那是大喜事,恭喜詹统领了。” 詹巍然再次行礼,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感激:“末将谢皇贵妃娘娘关怀!” 一旁站着的菡萏听着,圆圆的脸颊上,也露出真诚的笑意。 她曾对这位英武的禁军统领,有过少女懵懂的好感。但时过境迁,那点心思早已化作云烟。 如今见他家庭美满,即将为人父,她心中唯有纯粹的祝福。 沈知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纤指轻轻拂过茶盏边缘,不经意地问道:“不知詹夫人的胞姐林菀,与柳时修和离之后,如今的境况如何了?” 詹巍然闻言,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复杂的神情,还夹杂着一丝无奈和愠色。 他沉声道:“托娘娘洪福,因妻姐当初及时传递消息,弃暗投明,林家并未受到柳家牵连,保住了满门。” 第1251章 帝妃单独相处(143万打赏值加更) 说到这里,詹巍然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只是……林家那些族老,皆认为妻姐身为下堂妇,有辱门风,败坏了林家的清誉。” “若非顾忌她是得了皇贵妃娘娘亲口赦免的人,只怕……只怕早已逼她一根白绫了断残生。” “如今林家族老们虽未逼死妻姐,却日日逼迫她绞了头发,去城外的水月庵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菡萏心直口快,忍不住抱不平:“岂有此理!” “若不是林菀姑娘聪慧果决,他们林家早跟着柳家一起被推上法场了!林家人不知感恩便罢了,竟还要逼人出家?” “真是……真是忘恩负义!” 芙蕖站在一旁,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看透世情的冷然:“菡萏,你忘了?当初詹夫人落水被救,林家为了所谓的名声,不也一样逼她自尽?” “他们这般行事,也不是头一遭了。” 提起妻子当初险些被家族逼死的旧事,詹巍然的眼神骤然冷冽如冰,握着佩刀的手背青筋微凸,显然对此事依旧耿耿于怀。 他深吸一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道:“内子不忍胞姐受此磋磨,苦苦哀求末将。末将已将她从林家接出,如今暂居在末将府中。” “只是……这终究非长久之计。” 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子,长期寄居妹夫家中,于礼法名声同样有碍。 沈知念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林菀此女,给她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 对方能在定国公府那等龙潭虎穴中潜伏,关键时刻果断传递消息,其心智、胆识,连许多男人都比不上她。 就这样被家族逼得常伴青灯,未免太过可惜。 如今沈知念初登皇贵妃之位,正值用人之际,尤其需要这般聪慧果敢,且与旧势力切割干净的下属。 思及此,沈知念抬眼看向詹巍然,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詹统领,本宫倒觉得,林菀是难得的聪慧明理之人。” “若她暂无去处,又不愿一生拘于庵堂……本宫这里,倒可为她安排一二。” “当然,全看她自己是否愿意为本宫分忧了。” 詹巍然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 他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代内子与妻姐,叩谢皇贵妃娘娘!” “娘娘愿给妻姐一条出路,末将……末将感激不尽,定将娘娘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谁不知道皇贵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权势煊赫。能得皇贵妃娘娘青眼,为娘娘办事,对林菀而言,简直是绝处逢生。 比去冰冷的庵堂好过千万倍! “起来吧。” 沈知念淡声道:“且去忙你的公务吧。” “末将告退!” 詹巍然再次行礼,退后几步,方才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殿内重归安静。 沈知念端起手边的茶杯,眸光深远。 不出意外的话,她即将多出一个新的下属。 至于林家……沈知念心中冷笑。 那般迂腐刻薄的家族,终究难成气候。 她的目光落在了芙蕖身上,道:“去将唐太医请来,查验各宫贺礼。再命人将库房的册子拿来,本宫要亲自过目。” 芙蕖恭敬道:“是!” 这一日,晋位皇贵妃后的银钱用度、安全护卫,皆有改变。沈知念处理得从容不迫,条理分明。 这些琐事刚处理完毕,窗外的天色已悄然染上墨蓝。 宫灯次第点亮,将钟粹宫映照得温暖而静谧。 这时,殿外传来了李常德清晰的声音:“陛下驾到——!!!” 沈知念闻言,放下手中的库房册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她刚走到门口,便看到南宫玄羽迈着沉稳的步伐过来。 他褪去了沉重冕服和朝袍,只着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少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威压,多了几分随意。眉宇间却依旧带着,属于帝王的深邃和威压。 沈知念福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 南宫玄羽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拜的动作。 “不必多礼。” 帝王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这是沈知念晋位皇贵妃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没有朝臣宗亲的注视,没有后宫妃嫔的环伺。只有殿内袅袅的安神香,和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一种微妙而亲昵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冲淡了白日所有的喧嚣和算计,只余下脉脉温情。 沈知念顺势起身,抬眸对南宫玄羽浅浅一笑:“陛下这个时候过来,可用过晚膳了?” “尚未。” 南宫玄羽很自然地牵起沈知念的手,往里面走去:“朕想着你这里定然清静,便过来讨口饭吃,顺便看看阿煦。” 帝王的语气带着难得的放松,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沈知念立即吩咐元宝,去准备清淡适宜的晚膳。又让乳母将已经睡醒,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玩耍的四皇子抱来。 南宫玄羽伸手接过。 四皇子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在他宽大的怀抱里显得格外娇憨。 四皇子似乎认得帝王身上的气息,非但不哭闹,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地去抓他衣襟上的龙纹扣子:“父……皇……父皇……” 看着怀中健康活泼的四皇子,再看看身旁灯下,面容柔美的沈知念。 帝王冷硬的心肠,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白日里因国事、庆典而积攒的疲惫,在此刻悄然消散了许多。 他笨拙却小心地调整着抱孩子的姿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晚膳很快备好。 菜式精致却不过分铺张,都是南宫玄羽偏好的口味。 两人对坐而食,偶尔低语几句,说的也都是四皇子的趣事,或是些闲话。 烛光摇曳,将南宫玄羽和沈知念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温馨、宁静。 用完晚膳,宫人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第1252章 朕若得闲,带你去瞧瞧可好 殿内的气氛在茶香袅袅中,不知不觉变得有些不同…… 南宫玄羽并未像最近那样急于处理政务,而起身离开。他静静地看着沈知念,目光深沉,带着一种无声的渴望。 沈知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睫,脸颊悄然爬上一抹绯红,在灯下宛若涂了上好的胭脂。 她自然知道,这个男人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但有时候,含羞带怯也是一种情趣。 “时辰不早了。” 南宫玄羽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念念,就寝吧。” 沈知念轻轻“嗯”了一声,脸颊绯红地望着他。 宫人们早已心领神会,训练有素,无声退下,只留芙蕖和菡萏在内室伺候。 氤氲着玫瑰花汁的热水早已备好,沈知念褪去华贵的宫装,卸下繁复的头饰,如墨青丝披散下来,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如玉。 南宫玄羽就坐在外间,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水声,深邃的眼眸中暗流涌动。 当沈知念穿着一身柔软的寝衣走出来时,殿内大部分的宫灯已被熄灭,只留床边几盏光线朦胧的纱灯,将一切都笼罩在暧昧的暖色调中。 南宫玄羽也褪去外袍,沐浴过后只着明黄色的中衣,身形挺拔健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具压迫感。 他朝她伸出手。 沈知念将手放入帝王的掌心,被他微微用力一带,便落入了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气,瞬间将她包裹。 他的吻落了下来,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热情和占有欲,急切而深入,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沈知念闭上眼睛回应着。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体温攀升。 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被解开,滑落肩头,露出莹润的肌肤,在昏黄的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南宫玄羽的呼吸愈发粗重,带着薄茧的指腹掠过细腻的肌肤,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铺着锦被的拔步床。 帐幔被无声地放下,隔绝出一方私密而旖旎的天地。 黑暗中,彼此的喘息声和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他的吻变得细密而灼热,从唇瓣到颈侧,再到精致的锁骨……所到之处,仿佛点燃一簇簇火焰。 沈知念脑中一片空白,攀附着帝王宽阔的脊背,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紧实的肌肉之中。 他的动作时而急切,时而缓慢,如同在品味最珍贵的佳酿,极尽耐心地撩拨。直到她意乱情迷,发出细碎难耐的呜咽。 “念念……念念……” 帝王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欲。 沈知念在他强势的攻伐下,如同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只能紧紧依附着他。 最终,她的意识涣散,沉溺在他给予的极致亲密中……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渐歇。 南宫玄羽将沈知念汗湿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 沈知念瘫软在他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她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浑身酥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带着事后的慵懒。 殿外寒风依旧,殿内却暖意融融,一室春光旖旎…… 帝王垂眸,看着怀中的小女人眼睫低垂,昏昏欲睡的娇慵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南宫玄羽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过了年,民间各处庙会最是热闹。朕记得,念念从前似乎提过想去看看。” “待元宵灯会后,朕若得闲,带你去瞧瞧可好?” 沈知念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意识早已模糊,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含糊地“唔”了几声。 她像只餍足的小猫,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怀里又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便彻底沉入了梦乡。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依赖的模样,眼底的柔色更深了几分。 他知道她没听清,却也不恼,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自语般道:“那便说定了,朕让李常德提前安排。” 殿外值夜的宫人们,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气。 娘娘晋位皇贵妃,又逢年节,今日洒下的赏钱,足足抵得上他们两年的例银! 这份泼天的恩赏,足以让这个年过得无比舒心、踏实。 因此,即便是在寒冷的深夜当值,他们也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手脚格外勤快、利落。 冰巧更是抢着去小厨房盯着烧热水,将铜壶擦得锃亮,心里存着一点隐秘的期盼。 若是陛下叫水时,她能有机会近前伺候,哪怕只是让陛下瞥见一眼,留下个印象,也是极好的。 然而,内殿并未传来帝王惯常的传唤。 只听南宫玄羽低沉的声音响起:“将热水备入浴桶便退下,无需伺候。” “是!” 候在外间的宫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几个宫女抬着盛满热水的木桶,轻手轻脚地送入净房,又迅速而有序地退了出来。全程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冰巧的那点小心思瞬间落空,不免有些失落,却也只得跟着众人,蹑手蹑脚地退到远处的廊下候着。 殿内重归寂静。 南宫玄羽掀被下榻,明黄色中衣随意披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走到床边,俯身将睡得正沉的沈知念,连人带裹着的锦被打横抱起。 沈知念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脸颊依赖地贴在他颈窝,并未醒来。 他抱着她步入净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温度适宜的热水中。 温暖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身躯,沈知念舒服地叹息一声,长睫颤了颤,却依旧困得睁不开眼。 南宫玄羽竟也踏入浴桶,拿起一旁柔软的细棉布巾,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为她擦洗起来。 温热的水流拂过凝脂般的肌肤,他的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些自己情动时留下的细微红痕,眼神暗了暗,动作愈发小心。 第1253章 皇儿是本宫的心头肉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南宫玄羽深邃的眉眼,也柔和了帝王冷厉的线条。 此刻,他并非执掌乾坤的天下之主,只是一个体贴照顾枕边人的寻常男子。 沈知念全程迷迷糊糊,任由那双执掌江山,批阅奏章的手,生涩却无比耐心地为自己清洗。 洗净擦干,南宫玄羽又用干燥的软毯,将沈知念仔细裹好,重新抱回已然换上干净寝具的床榻上。 自始至终,未假手于任何宫女。 他掀被躺回沈知念身边,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沈知念仿佛感知到热源,自觉地贴过去,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愈发沉静。 南宫玄羽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指腹轻轻拂过她微肿的红唇,这才心满意足地阖上眼。 …… 长春宫主殿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庄贵妃端坐在椅子上,脸上依旧是悲天悯人的温婉笑容。 她颇为大方地吩咐若即:“本宫晋封之喜,又逢新年,长春宫上下同喜,赏所有人一年的例银!” 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谢恩的声音十分响亮:“谢贵妃娘娘恩典!” 这可是一年的例银啊!在长春宫伺候的宫人,个个欢天喜地。 庄贵妃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挥了挥手。 若即会意,领着得了厚赏,感恩戴德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内殿的门轻轻掩上。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内室只剩下庄贵妃和若离。 她完美无瑕的温婉面具,似乎松动了一瞬。庄贵妃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停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晦暗。 一直憋着话的若离立刻凑上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愤不平:“娘娘,奴婢真是替您憋屈!” “您瞧瞧钟粹宫那位,不过是仗着运气好生了四皇子,又碰巧在扳倒柳家时出了点力,就爬到了皇贵妃的位置上,生生压了您一头!凭什么呀?!” 庄贵妃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这是陛下的旨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是你能置喙的?” 她虽然在训斥若离,可语气里并无多少厉色。 若离却更急了,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焦虑:“娘娘!皇贵妃那可是位同副后,就是明摆着的未来皇后啊!” “她若真坐稳了那个位置,以后……以后后宫还有咱们长春宫的立足之地吗?” “您可怎么办啊……” 听到“未来皇后”四个字,庄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唇角还勾起一丝冰冷彻骨的弧度。 “未来皇后?” 庄贵妃抬眸看向若离,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太子还是未来的帝王呢,可史书汗牛充栋,你见过几个太子能顺顺当当登上皇位的?” “储君之名,看似尊贵无限,实则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明枪暗箭等着……” “储后之位,同样如此。” 庄贵妃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引枕里,语气十分冷静:“不到最后一刻,谁能断言,那凤座就一定是她的?” “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若离怔怔地看着庄贵妃,被她话语中深沉的冷静,和隐含的锋芒震慑住了。 她心中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不少,眼睛一亮,连忙附和道:“娘娘说得是!是奴婢短视了。” “您家世显赫,太傅大人是帝师,深得陛下敬重!您又素有贤德之名,菩萨心肠,善待宫人。” “这后位……合该是娘娘您的才对!钟粹宫那一位,不过是暂时得意罢了!” 庄贵妃闻言并未接话,只是重新垂眸,目光落在腕间那串温润的菩提珠上,一颗颗缓缓捻过。 不到最后,谁又知道最终会鹿死谁手呢? 她庄雨眠,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内室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若离看着庄贵妃的侧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将憋了许久的疑问说出来:“娘娘……” 她声音里带着些许不解:“奴婢记得您之前说,要趁着除夕宫宴,陛下心情好时,恳求陛下追封大皇子为亲王。” “为何……为何您始终未曾提及?” 听若离说起那个早夭的,几乎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的孩子,庄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顿。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悲天悯人的眸子里,清晰地浮上一层深切入骨的哀恸和黯然。 这是一个母亲最深沉的伤痛。 即便过去多年,她早已学会用完美的面具将其掩盖,可每次提起大皇子时,庄贵妃还是心痛得不能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皇儿是本宫的心头肉,本宫何尝不想为他争一个身后哀荣,让他在地下也能得享亲王尊位,不受委屈。” 庄贵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悲痛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但陛下刚复了本宫良妃位分,又晋本宫为贵妃,恩宠至极。” “庄府风头正盛,父亲还朝,陛下待本宫已是格外优容。”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极为清醒,甚至透着一丝自嘲:“若本宫在此时,再不知进退地提起追封之事,陛下会如何想?” “他会觉得本宫恃宠而骄,贪得无厌,仗着父亲和一点旧日情分,永不知足。” “帝王恩宠,最是莫测。今日能给你,明日便能收回。” “过犹不及,这个道理,本宫懂。” 庄贵妃转回头看着若离,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深沉:“这件事急不得,需得寻一个更恰当的时机,徐徐图之。眼下……绝非良机。” 若离看着庄贵妃眼中流露出,又迅速掩去的哀伤,再听这她番冷静的分析,心中那点不解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了然。 她连忙垂下头:“奴婢愚钝,还是娘娘思虑周全。” “是奴婢心急了。” 第1254章 姐姐总算有了一条活路(144万打赏值加) 庄贵妃重新垂下眼帘。 烛光摇曳,在她悲悯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无人能窥见她心底,因爱子早夭而留下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这份哀伤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庄贵妃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神色已是一片平静,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她将目光转向旁边的若离,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对了,本宫去年就让你私下研习的那支舞,如今练得怎么样了?” 若离正因勾起庄贵妃的伤心事,而有些惶恐,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 她眼神闪烁间,带着女儿家的羞涩和一丝隐秘的期待,微微屈膝,声音又轻又软,含着蜜糖般的甜意:“回娘娘的话,奴婢不敢懈怠,早已练得纯熟了。”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奴婢都反复琢磨过,定不会失了韵味。” “只是、只是迟迟没有机缘,献于御前观赏……” 若离越说声音越低,脸颊愈发红艳,下意识扭紧了手中的帕子。 这副情态分明是少女怀春,又带着对恩宠的无限向往。 庄贵妃静静地看着若离,将她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脸上却依旧是悲悯温和的模样。 她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嗯,你有心了。既然已准备妥当,那便好。” “放心,本宫自会为你寻个合适的时机,在陛下面前提一提。” 这话如同天籁,若离眼中瞬间亮起了光彩! 她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和忠诚:“奴婢……奴婢多谢娘娘!” “娘娘对奴婢恩同再造!奴婢这条命都是娘娘的,定不负娘娘的栽培之恩!” 在若离看来,庄贵妃要为她铺就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青云路! 这份恩情,如何不让她死心塌地? 庄贵妃微微抬手,示意若离起来,语气依旧温和:“好了,你的忠心本宫都知道。下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才好。” “是!奴婢告退!” 若离喜不自胜,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舞衣,惊艳御前的美好未来。 她方才在庄贵妃面前的小心翼翼,早已荡然无存,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难以抑制的得意和轻狂。 若离刚转过一道朱漆廊柱,便迎面遇到了低眉顺眼走来的若即。 若离脚步一顿,挑剔的目光在若即身上扫过。 对方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老实模样,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亮眼之处。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瞬间涌上若离的心头。 她嗤笑一声,心中满是不屑。 若即凭着一手梳头的微末本事,是重新得了娘娘的几分青眼,可那又如何? 在娘娘心里,这种只会埋头干活的闷葫芦,终究比不上自己这般伶俐贴心,懂得为娘娘分忧解难的人! 更何况…… 若离下意识挺了挺并不算丰满的胸脯,用眼角的余光,再次打量若即只能算是清秀的脸,和平板的身材。 说不定……自己很快就不再是宫女了。 只要娘娘安排妥当,她就能凭借那支苦练多时的舞,一跃成为陛下枕边的新宠,当上真正的小主! 到时候,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看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而若即就算手艺再好,也只能做个伺候人的下贱宫女,永远低她一等! 谁让若即天生就没长一张能勾住男人的脸呢?这就是命! 这些念头冒出来,若离看向若即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甚至懒得像往常那样,虚伪地和若即打招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的轻哼,便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和若即擦肩而过。 仿佛多停留一刻,就会沾染上对方身上的晦气。 若即始终低垂着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没有察觉到若离的打量和无声的挑衅。 …… 詹巍然踏着夜色回府,虽一身疲惫,眉宇间却带着难得的松快。 他径直去了正房。 林霜正倚在暖榻上,就着灯影缝制一件小巧的婴儿肚兜。高隆的孕肚让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脸上却洋溢着温柔的母性光辉。 见丈夫归来,林霜放下针线,柔声问道:“今日宫中事忙吗?可用过晚膳了?” 詹巍然挥退了下人,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意:“霜儿,有个好消息。” “今日面见皇贵妃娘娘,我斗胆提了妻姐之事……娘娘竟开口,说若妻姐暂无去处,愿为她安排一二,只需妻姐为娘娘分忧办事。” 林霜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抓住丈夫的手,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当真?!” “皇贵妃娘娘真的愿意给姐姐一条出路?”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皇贵妃娘娘金口玉言,岂会有假?” 詹巍然肯定地点头,看着妻子欣喜的模样,心中也大为宽慰:“娘娘还说,妻姐是聪慧明理之人,她很欣赏。”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霜喜极而泣,连忙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姐姐总算有了一条活路,还是这般好的出路!” “我这就去告诉姐姐!” 她说着便要起身。 詹巍然连忙扶住林霜:“你慢些,仔细身子!” “明日再说也不迟。” 林霜脸上满是笑意:“这么晚了,姐姐肯定已经歇下了,夫君说得是。”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后,林霜便去了林菀房中。 厢房布置得简单却洁净。 林菀正临窗抄着一卷诗集,神色平静,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和茫然。 见妹妹进来,她放下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霜儿,你怎么过来了?你身子重,该多歇着。” 林霜屏退了侍女,拉着林菀的手坐下,迫不及待地将丈夫昨晚带回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她听。 随着林霜的叙述,林菀原本死水般沉寂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 第1255章 向皇贵妃献礼 林菀原本紧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身体因激动而前倾。 林霜说到最后,紧张地看着林菀的反应:“……皇贵妃娘娘说,看你是否愿意为她分忧办事。” “愿意!我自然愿意!” 林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皇贵妃娘娘肯给我这个机会,是救我出苦海!” “莫说是为娘娘办事,便是为娘娘赴汤蹈火,我林菀也绝无二话!” 她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找到方向的亮光。 这些日子寄人篱下,前途渺茫的煎熬,以及对家族凉薄的心灰意冷,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能为权势煊赫,深得帝心的皇贵妃娘娘效力,这简直是柳暗花明。是她如今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 林霜见姐姐如此反应,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地,也替她高兴不已:“姐姐能想通就好!” “我这就让巍然寻机会回禀皇贵妃娘娘,说姐姐万分感激娘娘恩典,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新希望。 窗外冬阳正好,透过窗户洒入屋内,仿佛也驱散了积压已久的阴霾。 …… 宫中规矩森严,内外有别。 詹巍然身为禁军统领,肩负宫禁安全重任,一举一动皆在无数目光注视之下。 频繁出入后宫,非但于礼不合,更易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尤其是帝王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绝不会容忍任何武将与外戚、后宫妃嫔过往甚密。 这份忌讳,詹巍然心知肚明。 故而,他并未亲自前往钟粹宫回禀。而是寻了一个机灵可靠,口风又紧的小太监,趁着宫中各处仍在忙着年节洒扫,悄无声息地将消息递给了皇贵妃娘娘身边,那个以包打听著称的小明子。 小明子得了信,立刻进了主殿,三言两语将詹巍然传来的口信,说了个明白。 沈知念的指尖,轻轻拨弄着瓷瓶中一支含苞待放的红梅,闻言并未回头,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本宫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林菀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沈知念沉吟片刻,继续道:“既如此,便让她先慢慢接触着。” “芙蕖,此事由你亲自去安排,务必稳妥。” “先从宫外那些不打紧的铺面、田庄,让她看看账目,再逐步引她认识几个可靠的掌柜和管事。” “告诉林菀不必心急,本宫有得是耐心,等她展现出她的价值。” 沈知念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楚夕颜,她心思细腻,画艺超群,正好与林菀的聪慧机敏互补。” “让她们二人先通个气,日后也好互为臂助。” 芙蕖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下:“是,奴婢明白。” 肖嬷嬷躬身立在殿内,声音平稳清晰地回禀着,明日阖宫拜见的各项事宜,都已按照皇贵妃的规制准备妥当。 各宫贺礼的接收、查验、登记流程,也已安排周密。由元宝带领太监、宫女们分工负责,确保明日一切井然有序。 沈知念倚在软榻上,听着肖嬷嬷条理分明的回话,微微颔首:“肖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行事最是稳妥周全,有你操持,本宫自是放心。” 随即,她慵懒地抬了抬手,示意肖嬷嬷可以退下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沈知念却有些出神。 她依稀记得昨晚累极昏沉之际,耳畔似乎响起南宫玄羽低沉的嗓音,提到了“出宫”、“庙会”之类的字眼。 当时她困得连眼皮都掀不开,只模糊听了几个音,便彻底沉入梦乡中,也不知是真实还是梦境。 沈知念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若是真的……倒值得期待。 深宫寂寥,能出去瞧瞧外面的热闹,自是好的。 且等南宫玄羽下次来钟粹宫时,再仔细问问。 翌日。 天光未大亮,钟粹宫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正殿,宝座上的黄色坐垫熠熠生辉。 紫檀木香几上,御制香料在镂空鎏金香炉中静静吐纳,清贵雍容的气息弥漫开来。 “海晏河清”匾额高悬,两侧青玉仙鹤灯台亭亭玉立。 厚重绵软的双层红毡铺地,吸尽了所有杂音,只待各宫娘娘、小主来临。 宫门内外,以元宝为首的太监、宫女们,早已各就各位,垂手侍立。 …… 辰时未至,各宫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沈知念晋位皇贵妃后,妃嫔们已经送过正式的贺礼了,所以今日过去朝拜,只需带一些小玩意聊表敬意。 按规矩,高位妃嫔可向皇贵妃献掐丝珐琅宝瓶、苏绣百子图屏风等。 低位宫嫔以银鎏金福寿盒、素色绸缎为礼。 不得僭越使用龙凤纹样。 所有礼品需由太监提前送至皇贵妃宫中,专设的礼房登记,核对规制无误后方可献上。 庄贵妃端坐镜前,若即小心翼翼为她整理朝冠。鎏金点翠的六尾凤钗,在烛光下流转着尊贵的光泽。 她的目光掠过桌案上,早已备好贺礼。 掐丝珐琅宝瓶,瓶身缠枝莲纹精细繁复,内盛今春最早的贡茶云雾青,香气清冽。 一旁矗立的苏绣百子图屏风,孩童神态各异,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若即低声提醒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庄贵妃缓缓起身,眼底无波无澜。 小蔡子指挥着太监们将东西稳稳抬起,朝着钟粹宫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贤妃宫中亦是一片肃静。 她准备的宝瓶,器型古雅。 贤妃只淡淡扫了一眼,虞梅便会意,命人仔细收起。连同另一件贺礼,交由宫中太监送出。 璇妃对着准备好的宝瓶和屏风,仍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连触碰这等器物的资格都没有。 璇妃的指尖,轻轻抚过屏风上嬉闹的孩童,紧张地问道:“皇贵妃姐姐会喜欢吗?” 珠儿笑着安慰:“娘娘的心意,皇贵妃娘娘定然喜欢。” 康妃的贺礼中规中矩。 敦妃的脸色依旧苍白,由小田子扶着,冷眼看着宫女清点礼品。 今日的觐见在她看来,不过是不得不走的过场。 第1256章 跪下行礼,三拜九叩 佟嫔默默看着宫人将贺礼搬过去,神色平静无波。 其余贵人和常在处,亦是无不谨慎,生怕在这等大事上行差踏错。 春贵人抚着高耸的孕肚,迎香将备好的银鎏金福寿盒打开,露出里头色泽诱人的各色蜜饯。 她又指着一旁质地优良的绸缎,道:“小主,都按规制备好了,一丝也未逾矩。” 春贵人不耐地点了点头。 钟粹宫东配殿早已辟为礼房。 元宝身着簇新的太监服饰,挺直了腰板立于檐下,目光如炬,扫视着各宫太监抬着贺礼鱼贯而入。 小太监们分列两侧,或传召,或引位,一切井然有序。 殿内。 菡萏端坐在桌案后,铺开锦册,准备记录。 芙蕖偶尔过来看一眼,见一切妥帖,方才微微颔首。 辰时正,晨光熹微。 钟粹宫门外的汉白玉阶下,妃嫔们已按位分肃立。 庄贵妃站在最前面,神色端凝。 后面依次跟着贤妃、璇妃、康妃、敦妃、佟嫔。 贵人、常在站在最后面。 刚刚大封六宫,所有人都升了一级,后宫已经没有答应了。 钟粹宫朱红镶金的大门缓缓开启,小明子清亮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各宫娘娘、小主请进——” 庄贵妃率先移步。 贤妃等人紧随其后。 三人一组,间距三尺,步伐缓慢,朝服下摆纹丝不动。 后面跟着的低位宫嫔们依次走进来,如静水微澜,无声却秩序凛然。 殿内熏香袅袅。 沈知念端坐在上首宝座,金黄宫装衬得她威仪天成。 众妃按位分肃立。 庄贵妃站在第一排正中间。 贤妃站在庄贵妃后面。 璇妃、康妃、敦妃分列两侧。 佟嫔则站在敦妃身后。 贵人、常在们无声半蹲在地毯边缘,低眉顺目。 小明子再唱:“拜——!!!” 满殿妃嫔齐齐俯身。 庄贵妃眼帘低垂,精致的朝冠微微前倾,双手扶地,额角轻触手背,姿态标准得无可指摘。 哪怕她已经是贵妃之尊,资历远比沈知念深,此刻也只能跪下行礼,三拜九叩! 敦妃跪在贤妃的侧后方,眼角余光瞥见庄贵妃一丝不苟的仪态,心中冷笑不已。 她不信庄贵妃温婉的皮囊下,毫无波澜。 “叩——!!!” 众人依声叩首,动作整齐划一,齐声道:“臣妾/嫔妾恭贺皇贵妃娘娘荣升,愿娘娘凤体康泰,圣眷无疆!” 一跪三叩,再起再拜。 礼毕,殿内一时只闻细微的呼吸声。 众妃嫔垂首静立,等待宝座上的沈知念示下。 沈知念指尖轻抬,白玉般的指节扣着盏沿,略一示意。 一旁的小明子立刻朗声道:“赐座!” “谢皇贵妃娘娘!” 殿内气氛微松。 庄贵妃、贤妃、璇妃、康妃和敦妃,依序落座在宝座两侧的紫檀木椅上。 佟嫔则坐在稍后的绣墩之上,身姿依旧挺直。 贵人、常在们依旧垂首侍立。 宫女们轻步上前,单膝跪地,将茶盏高举过眉,奉至各位娘娘面前。 妃嫔们接过,皆将茶盏举至眉际,微微颔首向皇贵妃致意,方才依礼轻抿一口。 沈知念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各宫近日可安好?” 庄贵妃压下心中的所有情绪,率先起身,垂首敛目,声音温婉:“劳皇贵妃娘娘垂询,长春宫一切安好。臣妾等惟尽心侍奉陛下,不敢懈怠。” 贤妃随之起身,清泠的声音一如往常:“臣妾宫中亦安,谢皇贵妃娘娘关怀。” 璇妃起身时稍显急促,幸有宽大袖袍遮掩,含笑道:“回皇贵妃姐姐,臣妾宫中上下平安,定当时时恪守本分。” 康妃等亦依次起身回话,内容大多是“宫闱宁静”、“恪尽职守”之类。言辞规矩,滴水不漏。 沈知念静静听着,目光在敦妃苍白,却强撑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然移开。 随着她略一颔首,芙蕖便领着两名端着托盘的宫女上前。 小明子道:“庄贵妃侍奉勤谨,赐东珠耳珰一对。” 白玉托盘中的耳珰珠光圆润,莹然生辉,是连宫中也少见的珍品。 庄贵妃心头却没有多少欣喜之意。 若坐上皇贵妃之位的是她,就该是她赏赐了别人的,而不是在这里接受旁人的赏赐。 心中这样想着,庄贵妃面上却不显,起身深深拜下,双手接过:“臣妾谢皇贵妃娘娘赏!” 她的声音平稳,不见任何波澜,唯有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思绪。 “贤妃赐掐丝金钗一对。” 贤妃谢恩时,神色清冷如常。 “璇妃、康妃、敦妃,各赐云锦各一匹。” 三匹色泽各异,织金的云锦被依次奉上。 璇妃含笑望着沈知念,一双眼睛笑吟吟的。 康妃礼数周全。 敦妃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赐佟嫔银如意一柄。” 银质如意分量不轻,佟嫔叩首接过,姿态恭顺。 “众贵人、常在,赐香包一枚。” 精致的刺绣香包,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 位份低微的小主们跪下谢恩,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个插曲过后,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沈知念淡然的目光扫过下方,轻轻抬手。 小明子即刻高唱:“谢恩——!!!” 全体妃嫔依制再次行一跪三叩之大礼,颂谢之声整齐划一。 礼毕,众人依序起身:“臣妾/嫔妾告退!” 接着由庄贵妃带领,保持着严格的间距,悄无声息地自西侧门鱼贯而出。 无一人脚步错乱,更无一人交头接耳。 直至退出钟粹宫,凛冽的寒风拂面而来,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皇贵妃娘娘周身的威压……是越来越强了,不愧是准皇后! 庄贵妃站在汉白玉阶前,众人离开时,皆需先向她行礼。 她微微颔首回礼,面色沉静,率先登上了肩舆。 其余妃嫔亦在宫人的搀扶下,默默坐上肩舆离去。 钟粹宫主殿珠帘轻响,一道身影去而复返。 璇妃扶着珠儿的手,有些急促地折返回来。 钟粹宫的宫人见是她,皆含笑低首,自是无人阻拦。 菡萏正将方才记录的锦册合拢,交由小太监送往内务府存档。 第1257章 肩舆被抢了(145万打赏值加更) 见璇妃进来,菡萏和芙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璇妃娘娘和娘娘的感情最好了。 此时没有外人在,璇妃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脸上那份谨小慎微的恭敬褪去,染上几分真切的不舍。 她向前几步,声音也软和下来:“皇贵妃姐姐……” 沈知念已从宝座上起身,闻言含笑看她:“怎的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 璇妃摇摇头,目光环视这座即将空下来的巍峨殿宇,轻声道:“臣妾只是想着,姐姐不日便要迁去永寿宫了。” “永寿宫虽好,却与臣妾的承乾宫隔了大半个后宫。往后……往后臣妾再想去寻姐姐说说话,怕是不能像在钟粹宫时方便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 沈知念还未开口安慰,璇妃又忽地展颜一笑,笑容明亮真诚:“瞧臣妾,怎么尽说这些!” “臣妾是真心为姐姐高兴的!永寿宫离养心殿最近,陛下若得闲,抬脚便能过去,这是天大的恩宠和体面!” 见璇妃这般情态,沈知念不由莞尔,摇头道:“傻话。” “永寿宫和承乾宫隔得再远,也都在宫墙之内。你若是想本宫了,或是六皇子想找阿煦玩耍,随时过去便是,难道还有人敢拦着你不成?” 璇妃眼睛一亮,立刻顺杆往上爬,语气也轻快起来:“那皇贵妃姐姐可别嫌臣妾聒噪。到时候臣妾定然常去叨扰,姐姐可莫要嫌烦才好!”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入殿内,映照着两人轻松的笑颜。 沈知念含笑道:“当然不会。” “待六皇子再大些,你也能更得空些。届时,不妨来帮本宫分担些宫务,可好?” 璇妃闻言,脸上笑意霎时凝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任惊着了。 她慌忙摆手,带着一丝不自信:“这可如何使得?臣妾……臣妾愚钝,只怕、只怕做不好,反倒给姐姐添乱……” “谁生来就会呢?” 沈知念语气温和:“什么东西都是能学的。” “本宫瞧着你心思细,性子稳,便是极好的。” 她顿了顿,眼波微转间似是打趣,又似是轻叹:“还是说,妹妹忍心见本宫一人忙碌,连口清闲茶都喝不上?” 沈知念这话语气虽轻,分量却重。 璇妃立刻抬头,对上沈知念含笑的眼眸。 里面有关切,有鼓励,更有一份沉沉的信任。 她心头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臣妾……臣妾定当用心学,绝不让姐姐失望!” 见璇妃这般急切地表态,沈知念眼底漾开了笑意,轻轻颔首:“那便说定了。” 璇妃的脸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嗯……” …… 各宫妃嫔的仪仗依次散去。 春贵人抚着隆起的孕肚,看着敦妃被小田子小心搀扶着坐上肩舆。上面柔软的锦缎软垫,刺得她眼睛发涩。 她可是听说过,宫里但凡有宠的小主怀了龙嗣,陛下大多会赐下肩舆,免了她们行走的辛苦。 怎么到了她这里,陛下就像是全然忘了? 她还得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走回翊坤宫去…… 看着敦妃中气不足的模样,春贵人的唇角忽然往上勾了勾。 晋王殿下要她把后宫的水搅浑,她正愁没处下手呢。 眼见着敦妃的肩舆就要起行,春贵人忽然“哎哟”一声,身子微微晃了晃,一手死死捂住肚子,眉头紧蹙,脸上瞬间挤出几分痛苦之色。 迎香立刻惊呼:“小主!您怎么了?” 走在前头的敦妃闻声,不得不示意肩舆停下。 她枯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明显的不耐,却又不得不按着性子问道:“你又怎么了?!” 春贵人靠在迎香身上,气息微促,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回敦妃娘娘……嫔妾、嫔妾忽然觉得腹中有些抽痛。许是……许是方才站得久了,有些累着了……” 敦妃眼神一冷,岂会看不出她这点伎俩,当下便冷声道:“既如此,便让人去请太医来瞧瞧。” “不……不必劳烦太医了。” 春贵人的眼神飘向敦妃身下的肩舆:“嫔妾若能坐上去缓一缓,想必就无碍了……” “你说什么?!” 一旁的小田子气得脸都白了。 区区一个贵人,竟敢公然觊觎主位娘娘的肩舆?! 他刚要开口呵斥,却被敦妃一个眼神制止了。 敦妃的目光落在春贵人的肚子上,里面揣着的是后宫最金贵的免死金牌。 一来,春贵人是她宫里的人。 二来,两人走在一起,她身为主位娘娘,不可能不管。 若是闹开了…… 春贵人此举不合规矩又如何?规矩再大,还能大得过皇嗣? 只怕到时候吃亏的又是自己…… 如果这时忍一忍,便可以给春贵人扣上一个仗着怀孕,便目中无人的罪名。 想到这里,敦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 “罢了。” “本宫下去,你上来吧。” 小田子脸色一变:“娘娘……” 敦妃用眼神阻止了他。 春贵人眼底迅速闪过了一丝得意之色,面上却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由迎香扶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挪向了肩舆。 小田子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春贵人,取代了敦妃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敦妃则被宫女搀扶着,默默站到了一旁。 寒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袍,让她整个人越发显得形销骨立。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里,淬着冰冷的恨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异域贡品还能得意多久! 肩舆重新起行,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而去。 只是这回,坐在上面的人,换成了春风得意的春贵人。 …… 春贵人强占敦妃肩舆的事,不出半日,便传遍了后宫。 窃窃私语在朱红宫墙下悄然流淌。 众人议论起来,语气里不免带上几分鄙夷:“到底是西域来的贡品,不通教化,嚣张跋扈,竟连一宫主位的肩舆都敢强夺!” 春贵人异域的容貌和来历,此刻便成了原罪。更坐实了异域女子,不通教化的事。 第1258章 南宫玄羽知晓 再者,春贵人怀着身孕,不知惹得多少人羡慕、嫉妒。 如今见她仗着这块免死金牌如此行事,众人心中更是不满。 如此一来,反倒是身子弱,又刚刚为三皇子割血疗疾的敦妃,意外收获了不少同情。 众人想起她才晋封妃位,转眼却被自己宫中的贵人如此折辱,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回去。不免觉得,春贵人实在太过分了些。 “敦妃娘娘真是可怜见的……” “她的身子还没养好呢,还要受这等气。” “春贵人未免太不识大体了!” “……” 然而,她们的这点同情,也仅止于唇齿之间。没有人会真为了敦妃,去触春贵人的霉头。 谁都知道,那个西域贡品的肚子,如今比什么都金贵。 万一被冲撞了,龙嗣有个闪失,这罪名谁也担待不起。 …… 钟粹宫主殿,暖阁静寂。 银丝炭在鎏金熏笼里烧得正旺,窗外天色渐沉,暮霭为雕花窗棂镀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 沈知念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软榻上,正翻看着宫中的账册。 菡萏手持一把素面银壶,正小心地将新沏的云雾青,注入一盏甜白釉瓷杯中。 茶汤清冽,香气幽远。 她一边斟茶,一边将外面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语气里裹着显而易见的不平:“……娘娘,您是没瞧见,翊坤宫那位春贵人,如今真是愈发张狂得没边了!” “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强占了敦妃娘娘的肩舆。敦妃娘娘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好歹也是一宫主位,竟被她逼得徒步走回去……这、这成何体统!” 说到这里,菡萏的眉头皱了起来:“春贵人怀着身孕是不假,理应娇弱些。但如此行事,简直是视宫规如无物!” “娘娘,您如今执掌六宫,难道就由着她这般胡闹?再这样下去,后宫的风气岂不都要被她带坏了!” “每个人怀孕了都学她恃孕而骄,规矩还要不要了?” 沈知念端起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她并未立刻回应菡萏的愤慨,只垂眸轻呷了一口茶汤,任由清冽微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片刻,沈知念才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敦妃再怎么说也是一宫主位,又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春贵人纵然嚣张,若敦妃自己不愿,铁了心要维护妃位尊严,岂会如此轻易就让她得了逞?” “众目睽睽之下,春贵人难道还敢明抢不成?” 站一旁的芙蕖,闻言眸光一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她上前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了然:“娘娘的意思是……敦妃娘娘今日是故意相让,示人以弱?” 芙蕖略一思忖,脑中飞快闪过近日的消息,继续道:“奴婢想起太医院的禾院判,近来正奉陛下的旨意,日日前往翊坤宫,为敦妃娘娘请脉调理。详细情形,必定每日都要回禀圣听。” “今日宫道上的这番争执,人多眼杂,想必很快就会经由禾院判,或其它什么渠道,一字不落地传入陛下耳中。” 沈知念的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本宫如今执掌宫务,琐事缠身,何必急着去插手翊坤宫里的事?” “她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想借题发挥,一个乐得顺水推舟。本宫又何必去煞风景?倒不如落个清静。” “既然有人存心要演这出戏,做足了姿态给别人看……” 沈知念声音轻缓,带着一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那咱们……只需耐心等着便是。” 菡萏听到这里,脸上的愤懑不平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沉静。 她悄悄吸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更加小心地替沈知念将茶盏续满。 …… 翊坤宫。 禾院判的手指,搭在敦妃纤细的腕间,眉头越蹙越紧。 他收回手,声音平直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敦妃娘娘脉象沉涩,肝气郁结,心血暗耗之象比昨日更甚。” “您如今的身子最忌忧思惊怒,需得心境开阔,静养为宜,否则于病情大大不利。” 敦妃倚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灰。 闻言,她只是无力地阖了阖眼,唇边挤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并未言语。 一旁的小田子见状,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懑。 他“扑通”一声跪下,像是再也憋不住,抢着话头道:“院判大人,您有所不知,今日从钟粹宫回来,春贵人竟不顾我们娘娘虚弱的身子,强抢了娘娘的肩舆!” “小田子!” 敦妃猛地睁开眼打断了他,气息因急促的呵斥而有些不稳:“休要胡言!” “春贵人怀着龙裔,身子金贵,本宫让她一二是应该的,这有什么可说的?” 她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小田子被呵斥得不敢再言,只得死死低下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禾院判面无表情地听着,收拾药箱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他效忠的,唯有御座之上的帝王。后宫妃嫔间的龃龉算计,他从不关注,更不参与。 不过……敦妃娘娘病情反复,确因春贵人而起。 情绪大动,与医嘱相悖。 禾院判提起药箱,躬身行了一礼:“此事微臣已经知晓。微臣告退,请娘娘务必静心养神。” 出了翊坤宫,寒风吹拂起禾院判花白的胡须。 他并未回太医院,而是转向养心殿的方向。 通报后进去,禾院判依礼向南宫玄羽回禀,敦妃今日脉案。 陈述完毕,他略一迟疑,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态,却还是补充道:“……只是……敦妃娘娘忧思过甚,肝郁之象突显。” “微臣细问之下,方知今日回翊坤宫途中,因春贵人身体不适,敦妃娘娘仁厚,主动将肩舆让与了春贵人,自身徒步而归。许是因此劳累惊风,乃至病情加重。” 禾院判的言语间,未加任何评判,只将所闻平铺直叙,甚至隐去了“抢夺”二字。 但事实如何,听者自有分辨。 第1259章 也配在本宫面前放肆 南宫玄羽眸色微沉。 他登基至今,一路腥风血雨。 昔日权倾朝野,盘根错节的镇国公府姜家,已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紧接着,拥兵自重,心怀叵测的定国公府柳家,亦步其后尘,彻底倾覆。 如今朝堂之上,看似海晏河清,唯剩下一块心病,便是始终令他如芒在背的八弟—— 晋王南宫玄澈! 想起晋王,南宫玄羽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八弟,实则野心勃勃,惯会伪装。 可……当年的十龙夺嫡何等惨烈,父皇的子嗣凋零殆尽,最终活到现在的,除了他这个胜利者,便只剩下看似无害的八弟。 正是因为这仅存的手足之名,反倒成了晋王最好的护身符。 若无确凿无疑的谋逆大罪,帝王贸然动手,史笔如铁,他定会落下残害手足、刻薄寡恩的千古骂名。 皇室宗亲、天下文人,乃至黎民百姓的口水,都能将他苦心经营的帝王声望淹没。 南宫玄羽需要证据,亦需要一把能名正言顺斩断祸根的刀。 而春贵人……那个看似愚蠢贪婪,仗孕而骄的女人,恰恰是他精心选中的突破口。 她和晋王之间那点隐秘的勾连,他早已洞若观火。 如今她越是嚣张跋扈,才越有可能得意忘形,露出马脚。甚至……逼得她身后的人,不得不有所动作。 所以,他非但不能打压春贵人,反而要再给她添一把火,看究竟能引出什么魑魅魍魉。 帝王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李常德。”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李常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春贵人有孕在身,步履艰难,往后在宫中行走,特赐肩舆一乘,免其辛劳。” 南宫玄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常德心中猛地一凛! 宫中规矩,唯有主位娘娘,方有资格乘坐肩舆,此乃彰显身份地位的恩典。 陛下此举,无疑是给了春贵人天大的体面!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后宫又要掀起一阵波澜。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恭顺地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定挑选稳妥的奴才,伺候春贵人乘舆。” 禾院判听到这道口谕,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心中愕然。 陛下非但未因敦妃娘娘之事,申饬春贵人,反而给予破格的恩赏? 如此一来,敦妃娘娘得知,郁结的心气恐怕非但不能舒缓,反而要堵得更厉害了…… 他暗自摇头,实在搞不懂帝王的心思。 陛下明明让自己尽心为敦妃娘娘调理,显然是在意她的身体的,转眼却又抬举春贵人,打了敦妃娘娘的脸。 果然圣心难测,非他一介医者所能揣度。 南宫玄羽的目光,扫过禾院判微蹙的眉头,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却并未解释。 帝王心术,平衡而已。 打压一方,必要抬举另一方。 他需要春贵人这把刀,自然要给她足够的底气。 “敦妃……” 帝王略一沉吟,又开口道:“她的身体还没好全,就受了委屈,朕心甚怜。” “李常德,命内务府打造一对赤金镶翡翠如意,赐予敦妃。让她好生养病,不必为琐事烦心。”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 这份赏赐,既是对敦妃此番受屈的补偿,亦是暗示她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事端。 李常德再次躬身:“是,奴才即刻去办。” 禾院判听得这番赏赐,心中那点困惑非但未解,反而更深了。 陛下这心思,真是比太医院最深奥的医典,还要难懂。 “老臣告退!” 他不敢再多想,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寒风凛冽,禾仲拢了拢官袍,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色。只觉得九重宫阙里的风,永远吹得人心里发冷,看不透明天是晴是雨。 …… 翊坤宫主殿。 烛火摇曳,将敦妃消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更添几分凄凉。 掌事宫女听竹在旁边伺候。 她是梓源被杖毙后,敦妃重新提拔上来的。虽然也算得力,但比起一同经历过风浪,知根知底的小田子,终究隔了一层。 故而敦妃平时更信任小田子一些。 她微微抬手道:“听竹,你先下去吧。” 听竹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退至殿外,细心地将门掩好。 殿内只剩敦妃和小田子。 小田子立刻凑近了一些,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低声道:“娘娘,禾院判方才去养心殿回禀脉案,定会将春贵人今日跋扈的行径一一奏明!” “陛下最厌烦的就是这等恃宠而骄,不识大体的女子。即便看在龙嗣份上,陛下不重罚春贵人,但一顿训斥定然是少不了的!” “届时,春贵人颜面扫地。而娘娘您身子不好还受了委屈,陛下心中定然更添怜惜……” 敦妃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尽是讥诮:“一个玩意似的异域贡品,也配在本宫面前放肆?不过是仗着肚里那块肉……” 她的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听竹清晰,却带着一丝紧张的通传声:“娘娘,李公公来了,说有陛下的口谕!” 小田子立刻搀扶着敦妃往外走去,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陛下果然过问此事了。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料发展! 几乎是同时,对面偏殿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春贵人扶着迎香的手,高昂着头,款款走出。 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目光扫过敦妃苍白、虚弱的面容时,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李常德手持拂尘,站在庭院中央。 见敦妃和春贵人都已经出来,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口谕——” 敦妃和春贵人立即跪下。 李常德先看向春贵人,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念及春贵人身怀皇嗣,劳苦功高,特赐肩舆一乘,允宫中行走乘坐,以示体恤。” 第1260章 沈知念察觉到端倪(146万打赏值加更) 敦妃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赐乘肩舆?这可是主位娘娘才有的体面! 陛下竟为春贵人破例至此? 春贵人更是喜形于色,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慌忙跪谢:“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起身时,挑衅似的瞥了旁边的敦妃一眼,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敦妃低垂着头,无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唯有几乎被自己咬破的嘴唇,暴露了她内心的情绪。 羞辱。 难堪。 陛下非但没有申斥这个贱人,反而……反而给了她如此大的恩典?! 李常德转向敦妃,继续道:“陛下口谕,敦妃温婉克己,病体纤弱,朕心甚怜。赐赤金镶翡翠如意一对,望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这个的赏赐就像在敦妃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勉强撒了一把无关痛痒的药。非但不能止痛,反而更衬得前一道口谕,如同公开的羞辱。 她强压下心中的情绪,依着规矩谢恩:“臣妾……谢陛下恩典!” 李常德仿佛没有察觉到,此处微妙的气氛,宣读完口谕后便躬身告退。 生怕多留一刻,都会被这里无声的硝烟波及…… 他一走,剩下的人就无所顾忌了。 春贵人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慢悠悠地走到敦妃面前,声音娇媚却淬着毒:“哟,敦妃娘娘,您这身子骨可真是弱不禁风啊,才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摇摇欲坠了?” “也是,娘娘毕竟才割了腕子,失了那么多血,是该好好补补。您可得多吃点,别枉费了陛下的一片怜惜之心才是。” 她特意加重了“怜惜”二字,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敦妃抬头,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带着浓浓的怨毒,死死地盯着春贵人。 她的目光阴冷得,让春贵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最终,敦妃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甩开小田子和听竹搀扶她的手,转身快步走回了内殿。 春贵人也扶着迎香的手,回了水溪阁。 一进门,她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眉梢尽是快意。 迎香小心地掩上门,兴奋的同时却有些担忧,低声道:“小主,您今日可真是给了敦妃娘娘好大一个没脸。” “陛下这般恩宠您的事,怕是很快就要传遍六宫了。” “只是……敦妃娘娘刚才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了似的。” “她的身体底子虽然不好了,可在后宫的根基终究比您深,若是被逼急了,暗地里对您……” 春贵人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自己的小腹,闻言嗤笑了一声。 “她若真被气昏了头,忍不住对本小主动手,那正好……” 春贵人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深长:“反正这个孩子……” 话说到一半,她却住了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计划,正在顺利推进。 迎香的心头猛地一跳,不敢再深问下去。 果然,不过一夜之间,陛下特赐春贵人肩舆,敦妃只得了一件安抚赏赐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哗然之余,敦妃彻底沦为了笑柄。 先前那点因她病弱割血而起的同情,在陛下显而易见的偏宠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还以为敦妃娘娘有多大的脸面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陛下竟这般宠爱春贵人?连肩舆都赐了!看来她肚子里皇嗣,金贵得很呐!” “谁说不是呢。虽说带着异域血脉,可到底是龙种,陛下重视也是应当。” “……” 一时间,那些平日里巴结不上高位妃嫔,又或是自身无宠无子的常在、贵人们,心思都活络起来。 水溪阁竟一改往日门庭冷落的景象,时不时便有人借着送针线等名目前来,话语里满是奉承讨好。 指望着能在春贵人这位新晋宠妃面前露露脸,沾点恩泽。 …… 钟粹宫。 菡萏一边替沈知念梳理着如墨青丝,一边忍不住嘟囔:“娘娘,您说陛下这回是不是太偏着春贵人了?瞧把她张狂的!” “如今那些眼皮子浅的,都在往水溪阁凑。翊坤宫主殿那位,这次可是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沈知念正对镜自照,指尖轻轻拂过一支点翠步摇,闻言动作微顿,缓缓道:“是啊,陛下此举,确是恩宠太过,不合常理。” 但她明白原因。 春贵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的晋王。 沈知念转过身来,目光清冽:“菡萏,你细想想,宫里的女人,谁不知道子嗣是最大的倚仗?” “寻常妃嫔但凡有了身孕,哪个不是小心翼翼,恨不得日日窝在寝殿里,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伤了腹中胎儿。” “为何独独这个春贵人,自怀胎以来,非但不静心养胎,反而屡次三番主动生事,唯恐后宫不乱?” 菡萏一怔,眨了眨眼:“对哦……” “春贵人好像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似的,整日不是招惹这个,就是挑衅那个。” “她就不怕……” 沈知念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春贵人不是不怕。” “她这般行事,要么是愚蠢透顶,自寻死路;要么……就是有所倚仗,另有所图。” 芙蕖跟着点头:“娘娘说得是,春贵人的举动,着实透着几分不合情理的蹊跷。” 菡萏听得一头雾水,秀气的眉头拧得更紧,放下玉梳道:“娘娘这么一说,奴婢更糊涂了。” “春贵人一个西域来的女子,无依无靠的,在深宫里最大的指望,不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吗?” “有了龙嗣傍身,将来无论如何,她总多一条退路,地位也更稳当不是?” “春贵人怎会如此不惜福,反而变着法地惹是生非,难道她就不怕真把皇嗣作没了?” “陛下震怒,她能有什么好下场?到时候莫说荣华富贵,怕是性命都难保!” 这正是最不合常理之处。 沈知念的眸色一片深邃,眼底闪过了一抹思量:“是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春贵人都没理由不重视这个孩子。” 第1261章 春贵人怀胎的秘密 春贵人为晋王效力,有了皇子,将来更能里应外合,价值倍增。 若为自己谋算,母凭子贵,是后宫女子的登天梯。 她如此行事,倒像是…… 沈知念微眯起了眸子,缓缓道:“看来,春贵人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是否能平安降生。” “甚至……她迫不及待地想借腹中的孩子,掀起更大的风浪。或者说,达成某个急切的目的。” 菡萏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掩住嘴道:“娘娘,您是说……她、她敢谋害皇嗣?!” 说这话的时候,菡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骇然。 沈知念没有立刻肯定,也没有否定。 她微微眯起了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个不被生母期待,甚至可能被当作筹码和牺牲品的孩子……在深宫之中,会引出怎样的事端? “或许……” 沈知念的理智道:“这孩子存在的意义,本就不在于降生呢?” 菡萏的声音颤了颤:“娘娘,您是说……春贵人竟敢拿龙嗣做筏子,去陷害旁人?!” “可、可那是她的亲骨肉啊!虎毒尚且不食子,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狠心的母亲?” “您看敦妃娘娘,纵是做了再多不好的事,但为了三皇子,她割腕取血都心甘情愿。” “春贵人她……她怎么会这么狠毒?” 沈知念眼底掠过一丝看透世情的凉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心之恶,有时远超你我想象。” 她不再多言,扬声唤道:“小明子。” 一直候在帘外的小明子,立刻猫着腰进来,垂首道:“奴才在。” “派几个最机灵的人,给本宫死死盯住水溪阁那位。” 沈知念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每日用了什么膳食,去了哪里,都要给本宫一一记下。事无巨细,即刻回禀。” “是!奴才明白!” 小明子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 水溪阁里烛光柔和。 春贵人倚在软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眼神却飘忽不定,并无多少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迎香端着一盏温热的安胎药上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她压低了声音道:“小主,陛下如今虽赏了您肩舆,您恩宠正盛,可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样……” 迎香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总不能一直靠挑衅、惹事来把后宫的水搅浑。 春贵人收回手,冷笑一声:“急什么?” “如今本小主是宫里唯一揣着龙种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水溪阁。” “说不定……此刻就有人在外头听着墙角呢。”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行事务必谨慎,绝不能让人抓住错处。” 迎香闻言,下意识朝紧闭的门窗望了望。 她快步走过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闩是否落稳,这才回到榻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小主,奴婢不是沉不住气。” “只是……只是您的身子……您早年为了练舞,保持身轻如燕,用了太多虎狼之药,早已伤了根本。” “王爷明说过,虽说您用了秘药能勉强怀上孩子,太医也查不出端倪。但这个孩子……根本、根本是生不下来的啊!” 迎香的目光落在春贵人圆隆的肚子上,像是看着一个随时会爆开的陷阱,声音里带了哭腔:“眼下都已六个月了,眼看着……眼看着就快要藏不住了!” “万一、万一到时候……咱们必须得尽早打算才行啊!” “小主,您究竟是怎么想的?总要给奴婢一句准话,奴婢心里才好有个底啊!” 春贵人听着迎香带着哭音的急切话语,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缓缓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生不下来?” 她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本小主自然知道它生不下来。” “正因为生不下来……才是最好的棋子!” 迎香的声音带着颤,既恐惧又兴奋:“小主,那……那咱们用这个孩子,去扳倒谁?” “谋害皇嗣,可是泼天的大罪!” 春贵人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冷冷道:“本小主最想扳倒的,自然是钟粹宫那位!” 不仅因为,皇贵妃是陛下最宠爱的女人,一旦出事,后宫必定大乱。 更因为……晋王殿下对皇贵妃的态度,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这是春贵人绝不能容许的! “……总之,她必须倒台!” 迎香理智道:“小主,这恐怕不行。” “上次雪蚕蜕的事,才过去多久?陛下虽未深究,但疑心定在。” “若皇嗣再在皇贵妃那里出事,未免太过巧合。” “陛下和皇贵妃都不是蠢人,届时查起来,恐怕没扳倒她,反倒先把咱们折进去了……” 春贵人也想起上次被贬为答应的屈辱,心有余悸。 迎香的话有道理。 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那么,下一个名字,几乎是顺理成章从春贵人心里冒了出来:“……那就庄贵妃!” “庄贵妃?” 迎香一怔,随即明白了春贵人的意图:“她是太傅之女,如今又高居贵妃之位,仅次于皇贵妃。” “而且庄太傅还朝,陛下对他倚重非常,听说朝局都因他稳定了不少……” 春贵人的嘴角扯出一抹狠毒的笑:“正是如此。” “晋王殿下想必也视庄太傅为眼中钉。” “那个老装货,是天下文人士子心中的圣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难如登天!” “但……若他的宝贝女儿,在后宫谋害了皇嗣呢?” 春贵人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声音也压得更低:“届时,庄贵妃自身难保,庄家满门清誉尽毁。” “陛下就算再看重庄太傅,难道还能容忍一个残害他子嗣的女人,高居贵妃之位?还能毫无芥蒂地重用她的父亲?” “这简直是一箭三雕!” 既能重创庄氏一族,断了帝王一臂。 又能为自己和晋王殿下,铲除一个棘手的对手。 还能将肚子里的这颗废子,利用到极致! 第1262章 沈知念细查不孕之事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春贵人那张美艳的脸庞,竟有几分狰狞。 她抚摸着肚子,里面的注定无法降世的孩子,是她最完美的凶器。 “庄贵妃……” 春贵人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已经看到对方的温婉假面,寸寸碎裂的模样:“这次,就看你如何接招了!” 水溪阁仿佛一夜之间,收敛了所有锋芒。 春贵人偶尔乘坐着帝王亲赐的肩舆,在御花园里慢悠悠地转上两圈,赏几株开得正好的梅花。 或是与几个前来巴结的低位宫嫔,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举止间,竟透出几分安分守己的模样。 小明子派去盯梢的小太监日日回报,皆是“并无异常”四字。 沈知念听着,只道:“继续盯着。” “有时候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是暗流汹涌,不得松懈。” 小明子恭敬道:“是!” 一日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钟粹宫暖阁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念倚在软榻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远。 距离木兰围场,让唐洛川为她仔细调理身子,已过去一段不短的日子。 她是易孕的体质,承宠又勤,按说早该有动静了才对。 沈知念心中的疑虑渐渐清晰起来,放下书卷唤道:“菡萏。” “奴婢在!” “去太医院,传唐太医过来一趟。就说本宫近日有些倦怠,让他来请个平安脉。” 菡萏会意,立刻应声去了:“是!”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唐洛川便提着药箱,随菡萏而来。 他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行礼时声音恭敬:“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唐太医请起。” 沈知念示意他上前,随即将手腕轻轻搁在引枕之上,语气寻常:“劳烦唐太医再给本宫细细看看。” “本宫这身子,调理了这些时日,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唐洛川垂眸,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沈知念手腕的帕子上。 他凝神静气,仔细品辨着脉象。 内室一时极为安静。 许久,唐洛川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并未立刻撤回手,而是调整了指法,愈发专注地感受沈知念脉搏的跳动。 时间久得让站在旁边的菡萏,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唐洛川收回手退后一步,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声音却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回皇贵妃娘娘,娘娘凤体康健,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沈知念抬眼看他,直接问道:“那为何本宫至今仍无喜讯?” “本宫的体质,唐太医应当是清楚的。” 唐洛川沉默一瞬,似乎也在斟酌词句,随即肯定地道:“微臣方才再三确认,娘娘脉象,确实并无喜脉。”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翳的眸子,看向沈知念时,里面是纯粹的困惑:“依娘娘的体质和承宠情况,至今未有身孕,确属异常。” “按理说,子嗣缘分之事难以强求,放在旁人身上实属平常。但于娘娘而言……微臣斗胆,此等情况,不合常理。”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沈知念面上依旧平静,眸子却微微眯了起来。 康健,无恙,却偏偏怀不上孩子。 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唐洛川的那句“不合常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肖嬷嬷和林嬷嬷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尤其是肖嬷嬷,她是宫里的老人,历经风雨,见过的阴私手段,比常人吃过的饭还多。 肖嬷嬷率先上前一步,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谨慎:“娘娘,宫里的手段往往让人防不胜防。” “有些东西未必是毒,或许只是些相克之物,日日接触着,于常人无害,却偏偏能绝了子嗣缘……” “咱们虽自信,钟粹宫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可万一有哪个黑心肝的,钻了空子呢?” 林嬷嬷也连连点头,脸色是同样的凝重:“肖嬷嬷说得是。” “娘娘,万事还是谨慎为上!” “既然唐太医说您凤体无恙,那问题……或许就出在平日接触的物件、吃食上。” 沈知念端坐在软榻上,面色沉静如水。 她对钟粹宫的防守很自信,但两位嬷嬷的担忧不无道理。 深宫之中,再严密的防守,也难保没有一丝疏漏。 沈知念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唐洛川和肖嬷嬷、林嬷嬷,决断道:“既如此,便有劳唐太医带着两位嬷嬷,再将钟粹宫里里外外,彻底细查一遍。” “凡本宫日常所用所触之物,一应器具、妆奁、衣物、香料、膳食……皆不可遗漏!” 三人齐声应下,神色俱是肃然:“是!” 顷刻间,钟粹宫便变得忙碌起来。 唐洛川负责查验药材、香料、茶饮,及一切入口之物。 他用银针、鼻嗅,甚至极小心地尝味,神情十分专注。 肖嬷嬷则带着芙蕖、菡萏两个大宫女,将沈知念的寝殿、妆台、衣柜翻检得仔仔细细。 每一件首饰,每一匹衣料,都经过反复摩挲细看。 林嬷嬷则坐镇小厨房,盯着宫人将今日的食材、调料,乃至锅碗瓢盆都查了个底朝天,连水缸都舀干了细看。 宫人们屏息凝神,脚步轻悄,气氛十分凝重。 日头逐渐西斜,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棂,将忙碌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然而,直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敛入天际,宫灯次第点亮。三人再次聚到沈知念面前时,脸上却都是同样的凝重,和……一无所获的挫败。 唐洛川声音微沉,带着医者未能找到症结的困惑:“娘娘,所有香料、药材、茶点等,皆无异样。” 肖嬷嬷眉头紧锁:“娘娘,寝殿内外,首饰衣物,老奴和她们查了又查,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物。” 林嬷嬷叹了口气:“娘娘,小厨房一应食材、器具,也都干净。” 钟粹宫依旧固若金汤,干净得仿佛从未被任何阴谋沾染过。 第1263章 能护住念念的笑容,便值得(147万打赏) 可越是如此干净,那不合常理的怀不了身孕,就显得愈发奇怪。 沈知念的目光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眸色深不见底。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知念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心腹们,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恢复了冷静。 她深知,钟粹宫再是铁板一块,今日这般兴师动众的排查,难保不会漏出一丝半缕的风声,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 在这深宫,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引出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 沈知念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一切紧张,都没有发生过:“今日之事,不过是本宫的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一时寻不见,才闹出这般动静。” “如今既已寻回,你们便都散了,各司其职吧。”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娘娘在为今日的异常举动,寻一个稳妥的理由。 一支金簪的遗失和寻回,足以解释宫人们为何翻箱倒柜,又为何让唐太医停留许久,因为担忧钟粹宫混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 肖嬷嬷等人心领神会,齐声应道:“是,奴才/奴婢明白!” 他们脸上的凝重也随之掩去,恢复了平日的恭敬模样。 唐洛川闻言,亦躬身道:“既是虚惊一场,娘娘凤体无虞,微臣便告退了。” 沈知念微微颔首:“有劳唐太医跑这一趟。” “娘娘言重了。” 唐洛川提起药箱,再次行礼,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身影融入廊下的夜色之中。 他离去不久,小徽子便来了,嗓音带着几分雀跃:“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奴才奉师父之命前来传话,陛下说批完奏折,晚些时候便过来。” “娘娘准备接驾吧。” 沈知念眼底,闪过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她如今无法怀上第二个孩子,承宠的次数再多又有什么用? 但面上,沈知念并没有表现出来,唇角弯起细微的弧度:“本宫知道了。” “芙蕖,看赏。” 芙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的精致荷包,笑着塞到小徽子手里:“有劳小徽公公跑这一趟了,拿去喝杯热茶。” 小徽子捏着沉甸甸的荷包,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忙不迭地谢恩:“谢皇贵妃娘娘赏!” “奴才告退!” 说完,他便欢天喜地,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 晚间。 南宫玄羽踏进钟粹宫内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暖融融的画面。 宫灯柔和,沈知念并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家常的浅碧色绫衫,墨发松松挽着。 她正蹲在地上,含笑看着跟前摇摇晃晃的四皇子。 四皇子已经快一岁半了,生得白嫩健壮,藕节似的胳膊腿很是有力。 他早就能自己满屋子蹒跚乱跑,此刻正咿咿呀呀地追着,拿着色彩斑斓布老虎的乳母,小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虎虎……要……” 逗得沈知念眉眼弯弯,笑声清悦。 南宫玄羽的脚步不由得放轻,方才在养心殿批阅奏折积下的疲惫,瞬间被满室的温馨驱散,心口软得不可思议。 他执掌乾坤多年,唯有在此处,方能窥见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乳母见状,连忙轻声引导四皇子:“四皇子,陛下来了,快给陛下行礼。” 四皇子闻声停下,扭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门口的高大身影。 他咧开长了许多乳牙的小嘴,摇摇晃晃地朝南宫玄羽扑过来,嘴里还嘟囔着:“父皇……抱……抱抱……” 满宫的皇嗣,也只有四皇子敢这样跟帝王说话。 南宫玄羽朗笑一声,弯下腰,一把将沉甸甸的四皇子捞进怀里,高高举起。 四皇子兴奋得咯咯直笑,小手胡乱地挥舞着。 帝王抱着软糯温暖的儿子,故意板起脸警告道:“臭小子,今日可不许再尿朕的龙袍了!” 沈知念起身走近,闻言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温柔的笑意。 一家三口嬉闹片刻。 四皇子终究年纪小,很快便揉着眼睛,显露出困倦之态。 乳母上前小心接过,行礼后抱着他退下去安置。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暖香袅袅。 宫人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至外间。 南宫玄羽很自然地牵过沈知念的手,一同在窗下的软榻落座。 闲话几句后,沈知念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南宫玄羽,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试探:“陛下,臣妾恍惚记得,上次您似乎提过,等元宵灯会过了,要带臣妾出宫去看看民间的庙会?” 南宫玄羽见她这般模样,心下莞尔。 他知她上次困极,听得并不真切,便存了心逗她,故意蹙眉沉吟道:“哦?有这等事?朕怎不记得说过?” “定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听岔了。” 沈知念何等聪慧,一看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笑意,便知端倪。 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娇嗔:“陛下乃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君无戏言,岂能说了不算?” “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陛下言而无信?” 见沈知念拿话堵自己,南宫玄羽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触手温软滑腻:“好你个念念,如今都敢拿话来挤兑朕了?” 他顿了顿,眼中尽是纵容,“罢了,朕确是说过。” “朕早已让李常德暗中安排了,届时带你悄悄出去透透气。” 沈知念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虽极力维持着端庄仪态,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发亮的眸子,泄露了她心底的雀跃:“真的?” “臣妾确实许久未曾见过宫外的景色了。” 南宫玄羽看着她这般情态,心中亦是一片柔软,只觉得深宫重重,能护住念念的笑容,便值得。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夜色越发深了。 内殿烛火朦胧,只余纱帐内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急促而滚烫。 南宫玄羽的吻细密落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第1264章 她之前是不是想错了方向 那双惯于执掌江山,批阅奏章的手,此刻正游移在沈知念温软细腻的肌肤上,点燃一簇簇灼人的火焰。 沈知念攀附着帝王宽阔的脊背,意识在情潮翻涌中逐渐涣散,任由自己沉溺在这极致的亲密之中。 就在意乱情迷中,沈知念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怀孕并不是一个人的事,她之前是不是想错了方向? 为何钟粹宫上下,查不出丝毫端倪? 为何她这般易孕的体质,却迟迟没有动静? 或许……问题根本不是出在她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开始滋长起来。 自从春贵人有孕之后,后宫确实再无任何妃嫔传出喜讯。 陛下虽谈不上雨露均沾,但临幸后宫并未间断。 若真是他龙体有恙…… 要是真如她所猜想,那背后之人隐藏的手段和用心,何其歹毒。 不仅仅是针对她,更是直指国本! 帝王似乎察觉到沈知念瞬间的僵硬,动作微顿,暗哑的嗓音带着情动时的迷离:“念念?” 沈知念猛地回神,意识到此刻绝非深思的时机。 她迅速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指尖用力掐入掌心,借由那一点刺痛,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沈知念重新软下腰肢,仰起颈项,送上迎合的唇瓣,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尽数掩藏在迷离的眼波和婉转低吟之下。 “陛下……” 她声音娇软,带着勾人心魄的喘息,完美地掩饰了方才片刻的失神。 南宫玄羽的喉结动了动,重新沉溺于温香软玉之中。 然而,沈知念的身体依旧热情地回应着,思绪没有办法完全投入。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深宫之中,究竟是谁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和胆子? 这个石破天惊的猜测,让沈知念在情潮余韵中,感到彻骨的寒意,却又瞬间陷入更深的困境。 她无法证实。 帝王龙体安康,由太医院院判禾仲一手负责。 他是帝王绝对的心腹,口风紧如铁桶,且只效忠帝王一人。 其他太医若无帝王亲允,或禾院判提请协助,谁敢贸然窥探圣体脉象? 那是窥伺帝踪的大罪,轻则流放,重则掉脑袋! 沈知念纵然是皇贵妃,也绝无可能将手伸到御前诊脉,这等敏感之事上。 更棘手的是,她甚至无法向南宫玄羽透露半分疑虑。 难道要她直接对这个男人说:“陛下,臣妾怀疑您的龙体被人动了手脚,以致子嗣艰难。” 南宫玄羽是何等人物? 他第一反应绝不会是相信,而是反问沈知念如何得知? 为何先前无人提及,独独她此刻察觉到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定然会反问,既然他子嗣艰难,为何春贵人能怀上? 既然后宫久无消息,为何沈知念直到今日才来操心此事? 届时,她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坦白承认,她之前一直戴着有避孕奇效的手镯,故而从未担忧过怀孕的问题。如今取下镯子许久,却仍无动静,才惊觉异常?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在沈知念看来,当初时机未至,强求二胎反是取祸之道。用镯子暂缓怀孕,乃是自保的上策,并无过错。 可在这九重宫阙,在帝王眼中,在天下人心里,妃嫔存在的首要意义,便是延绵皇嗣! 她身负易孕体质,却暗中避孕,此乃欺君大罪! 一旦泄露,莫说沈知念刚刚到手,炙手可热的皇贵妃之位,顷刻间便会倾覆。便是整个沈家,都要被拖累获罪! 方才云雨间的暖意,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冷汗涔涔的后怕。 沈知念躺在南宫玄羽怀里,听着帝王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睁着一双清冽明澈的眼眸,心中一片清明。 这条路,被堵死了。 明察、暗问,皆不可行。 她只能将这天大的秘密压在心底,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 同时,必须用更隐蔽、迂回的方式,去验证这个足以动摇国本的猜测。 南宫玄羽虽沉溺于情潮,但帝王的多疑和敏锐是刻入骨髓的。怀中女子方才极其短暂的僵硬与走神,并未完全瞒过他。 帝王的手臂仍环在沈知念腰间,低沉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探询道:“念念今晚似乎有心事?” 沈知念心口猛地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顺势将脸颊,更贴近他温热的胸膛,掩去眼底瞬间掠过的惊澜。 她声音带着丝丝软糯,仿佛仍沉浸在情事的余韵之中:“臣妾不敢隐瞒陛下。” “臣妾只是骤然晋位,想起皇贵妃职责重大,协理六宫,表率嫔御,生怕自己有所疏漏,负了陛下的厚望……一时有些惶恐罢了。” 说到这里,沈知念轻轻叹了口气:“不瞒陛下,臣妾肩上的担子,确比以往重了许多。” 这番话情真意切,完全符合一个登上副后之位的妃嫔,该有的心态。 诚惶诚恐,生怕德不配位。 南宫玄羽闻言,心底那丝微妙的疑虑顿时消散,转而涌起几分怜惜。 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放缓了些:“傻念念,何必给自己这般大的压力?” “后宫妃嫔众多,并非事事都需你亲力亲为。若有繁琐事务,或是你看谁顺眼些,觉得堪用,便吩咐她们去分担一二便是。” “你不必事事躬亲,累坏了身子,朕可是要心疼的。” 这是帝王的体贴,亦是赋予沈知念的权柄。 她可以挑选合意之人,为自己分忧。 沈知念依偎在帝王怀中,乖巧应道:“陛下教诲得是,臣妾明白了。” 她声音温顺,仿佛真的被帝王的话语安抚,将那些惊心动魄的猜测,深深压入心底。 帐内重归宁静,只余彼此交融的体温和呼吸声。 不久后,帝王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沈知念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毫无睡意。 分担? 眼下后宫的这潭水越来越浑,暗处的那双黑手尚未揪出,她岂敢轻易分权于人?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南宫玄羽便已起身。 第1265章 你是本宫唯一信重的太医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未惊扰身旁犹在沉睡的沈知念。只在临行前替她掖了掖被角,深深看了看她恬静的睡颜,方才悄步离去。 沈知念其实在帝王起身时便已醒转,只是依旧闭目假寐。 待他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昨晚的猜测如同芒刺在背,让沈知念一夜未曾安枕。 她必须再见唐洛川一面。 只是钟粹宫昨日才请了太医,今日若再宣召,未免太过惹眼。 而且在这风口浪尖,钟粹宫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落入暗处那双眼睛的窥探之中。 沈知念坐了起来,眸光微转,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她轻声唤道:“菡萏。” 一直候在外间的菡萏,立刻应声而入:“娘娘,奴婢在。” “去太医院,请唐太医再来一趟。” 沈知念语气平静,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就说四皇子昨夜贪嘴,多用了半碗牛乳羹,今晨有些积食不安,啼哭不止,让他来瞧瞧。” 菡萏微微一怔。 这借口……上次已经用过了。 但她立刻领会了娘娘的深意。 深宫里,这样的借口用在稚子身上,反而最不易惹人疑窦。因为小孩子家脾胃弱,积食哭闹再常见不过了。 “是,奴婢这就去。” 菡萏垂首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太医院,唐洛川听闻是四皇子不适,不敢怠慢,即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了钟粹宫。 他踏入内殿,只见沈知念穿戴整齐,神色如常,并无多少忧色。 而乳母怀中的四皇子,正精神头十足地玩着一个九连环,咯咯笑着,哪里有一丝一毫积食不安,啼哭不止的模样? 唐洛川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明白这又是皇贵妃娘娘的托词。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礼上前请安:“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唐太医请起。” 她挥了挥手,殿内的宫人依序无声退下,厚重的门扉轻轻合拢,只剩下心腹。 沈知念的神色有些凝重,并未迂回,目光直直看向垂首侍立的唐洛川,声音压得极低:“唐太医,本宫昨夜忽然有一个猜测。” “本宫迟迟未有身孕,问题或许……并非出在本宫身上。” 唐洛川闻言,倏然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娘娘是指……” 后面的话太过骇人,他竟一时不敢说出口。 沈知念微微颔首,肯定了唐洛川未尽的猜测,眸色深沉道:“自春贵人有孕之后,后宫便再无所出。” “本宫体质如何,你我最是清楚。钟粹宫上下,亦查验不出丝毫异样。”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陛下出了问题。” 唐洛川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下意识道:“可是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的龙体,一向由禾院判亲自……” 话说一半,他自己却先顿住了。 唐洛川是医者,深知医道一途,浩如烟海,诡谲莫测。 世间奇毒、秘药、阴私手段,何其之多? 有些东西无色无味,潜移默化,甚至能伪装成寻常的虚弱之症。若非早有防备,特意针对去查,极难察觉。 禾院判医术再高明,终究也是人,并非神仙,岂能真正做到万无一失? 唐洛川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思绪飞转,将近日听闻的陛下偶有的疲惫,以及后宫久无子嗣的异常串联起来。 越想越觉得皇贵妃娘娘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他再次看向沈知念时,眼神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严峻和沉重。 唐洛川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娘娘所思虽惊世骇俗,但细想之下,确……不无道理。” 承认这一点,等同于承认帝王可能已遭人暗算。 而整个太医院,包括院判禾仲,竟都未曾察觉! 其中的凶险和牵连,让唐洛川脊背发凉。 沈知念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不需要唐洛川完全肯定她的猜测,只需要他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本宫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更无从查证。” 沈知念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既有所疑,便不能置之不理。” “唐太医,你是本宫唯一信重的太医。往后有关陛下龙体任何细微的传闻,或脉案消息,若有机会,务必留心。” 她没有明说具体要唐洛川怎么做,但彼此心照不宣。 有些事,只能落在暗处,徐徐图之。 听到“唯一信重”四个字,唐洛川的唇角微微往上弯了弯,眼底的阴郁之色似乎褪去了许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郑重拱手:“微臣……明白!”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皇贵妃娘娘分忧。” 沈知念点了点头:“你去吧。” “微臣告退!” 唐洛川领命而去后,钟粹宫众人心中紧绷的弦,似乎悄然松弛了几分。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甚至可能隐藏着更可怕的真相,但至少一直悬在头顶的利刃,暂时移开了。 芙蕖和菡萏对视一眼,虽不敢宣之于口,但心底都莫名松了一口气。 若问题真出在陛下身上,她们至少不必再日夜警惕,将钟粹宫翻个底朝天了。 这时,夏风轻步进来,禀报道:“娘娘,庄贵妃娘娘来了,正在外求见。” 沈知念眉梢微挑,并无意外。 自帝王赐了庄贵妃协理六宫之权,她便依着规矩,分了些权柄过去。 当然,她分出去的要么是些无关痛痒,耗时费力的琐碎事务。 要么是些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极易得罪人,或埋着陈年旧账的棘手活。 庄贵妃此番前来,多半是来汇报宫务的。 沈知念敛去眸中思绪,恢复了一派从容:“传她进来吧。” “是。” 殿门轻启,庄贵妃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粉色宫装,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银线缠枝莲纹。 虽不失贵妃气度,但比起她往日偏好的端庄、严穆色调,似乎刻意柔和了几分。 第1266章 庄贵妃已被这些琐事磋磨得不轻(189万) 庄贵妃走到殿中,姿态无可挑剔地深深拜下,声音温婉恭顺:“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站在沈知念身侧的菡萏,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娘娘初入宫闱,不过是个微末的答应。 而眼前这位,那时便是高高在上的四妃之一。家世显赫,气质高华,是她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如今时光流转,她已经需要恭谨地匍匐在娘娘脚下! 深宫之中的起落,当真如梦似幻。 沈知念受了庄贵妃这一礼,方才抬手,语气温和却疏离:“贵妃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 “赐座。” “谢皇贵妃娘娘。” 庄贵妃依言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姿态依旧端庄。 只是微微低垂的眼睫下,难掩疲惫。就连精心修饰的妆容,似乎也盖不住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庄贵妃开始一桩桩汇报接手的事务。 从核对各宫份例发放,到安排年老太监荣养。 再到查验一批新入库的锦缎,是否有以次充好…… 她的条理倒是清晰,回话也谨慎,乍一听并无错漏。 但沈知念只静静听着,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执掌后宫时日已久,早已不是初接手时的生涩。 如今的宫务盘根错节,看似简单的一件小事,背后可能牵扯着多年的人情旧例,或是不敢轻易触碰的利益。 沈知念分出去的那些,哪一件不是看似容易,实则暗藏玄机? 庄贵妃虽出身高门,通晓诗书礼仪,于管家理事上也有一套。但深宫权柄的运作,远比高门后宅复杂百倍。 她想要真正分一杯羹,光有协理之名和贵妃之位远远不够,更需要雷霆手腕、玲珑心窍和足够的底气,去打破固有的利益链条。 显然,这几日下来,庄贵妃已被这些琐事磋磨得不轻。 “……关于内务府呈报的,缩减今春宫中花卉用度一事。臣妾查阅了往年旧例,觉其所言确有道理,已初步拟了章程,请皇贵妃娘娘过目。” 庄贵妃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由若离接过,奉至沈知念面前。 沈知念随手翻开,只扫了几眼便合上了。 章程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却完全没考虑到某些重要宫苑的特殊喜好。以及缩减后,各宫份额该如何平衡,才不会引来怨怼。 这些,都是需要实打实的权威和人情练达,去压服、调停的。 “庄贵妃辛苦了。” 沈知念将册子搁在一旁,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许:“你的章程写得甚好,条理分明,便依此试行吧。” “若有难处,再来回本宫便是。”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将这最可能得罪人的球,完美地踢回了庄贵妃脚下。 试行? 届时各宫若有怨言,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位新上任协理六宫的贵妃。 庄贵妃指尖微微一顿,面上温婉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却也只能垂首应道:“是,臣妾遵命。” 她岂会听不出皇贵妃话里的深意? 可皇贵妃态度温和,言语间全是信任和放权,她若此时叫苦或推诿,反倒显得无能。 庄贵妃又强撑着,汇报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才起身告退。 她离去的背影依旧挺直,却无端透出几分力不从心的憔悴。 看着庄贵妃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菡萏忍不住小声嘀咕:“娘娘,您看贵妃娘娘那样子……分明是吃不消了。” 沈知念端起手边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然的笑意。 她自然知道,但不会点破,更不会出手相助。 庄贵妃既然接了协理之权,这些明枪暗箭、人情冷暖,便是她必须经历的淬炼。 扛过去了,或许真能成为自己的对手;扛不过去……那便安安分分做个空有贵妃之名的摆设吧。 沈知念淡淡道:“由她去。”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关于缩减用度的章程上,指尖轻轻一点:“芙蕖,去将去岁春天,各宫领用花卉的详细记档找来。” “是。” 芙蕖立刻领命而去。 沈知念唇角微勾。 庄贵妃就算能处理好,也会得罪不少人。 若处理不好…… 届时自己再出面收拾残局,六宫大权究竟在谁手中才更稳妥,众人心中自然有杆秤。 …… 回长春宫的路上,宫道寂寂,唯有脚步声和肩舆轻微的吱呀声作响。 若离跟在庄贵妃的肩舆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去的轻松。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原以为今日,头一回向皇贵妃娘娘回禀宫务,她怎么着也得摆摆威风,或是寻个由头敲打咱们一番呢。” “没想到,皇贵妃娘娘竟这般温和好说话,还放了许多权柄给娘娘。” “莫非是因着太傅大人还朝,连皇贵妃娘娘也要忌惮您几分了?” 庄贵妃端坐在肩舆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苦涩和讥诮的弧度。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若离犹带天真困惑的脸:“温和?放权?” “你当真如此以为?” 庄贵妃轻轻摇头,将方才那场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用寥寥数语点破了关窍:“缩减花卉用度的章程,看着光鲜,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各宫主位,哪个是好相与的?份例增减,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便是怨声载道。” “内务府提出此事,皇贵妃一句‘依此试行’,便将这得罪人的差事,全须全尾推到了本宫头上。” “办好了,是她领导有方,放权得当;办砸了,便是本宫无能,辜负圣恩。” 若离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转为愕然,随即涌上满腔愤懑:“皇贵妃娘娘竟如此奸诈?!面上笑得那般和气,底下却尽是算计!” “难怪她能笼络住陛下的心!” 若离气得脸颊发红,又急急道:“那娘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分明是个坑啊!” 庄贵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冷意:“怎么办?自然是接着。” “难道还能去钟粹宫哭诉,说皇贵妃给的差事太难,本宫办不了吗?” 第1267章 这把火,绝不能烧到钟粹宫半分 皇贵妃出身如何? 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之女,若非陛下恩宠,焉有今日? 而她乃太傅嫡女,自幼熟读诗书,通晓政务。 若连这点宫务都处置不好,反被皇贵妃比了下去,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届时,旁人会如何议论? 只会说庄家教女无方,空有门第,却连个小官之女都不如。 刚刚那番话,与其说是说给若离听,不如说是庄贵妃在告诫自己。 皇贵妃这一手既是刁难,也是试探。 她绝不能露怯,更不能认输! “命人去内务府,将去岁、前岁春秋两季各宫份例明细,尤其是涉及花卉用度的,全部找出来。” 庄贵妃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内务府那些经年的老管事,哪些是趋炎附势的,哪些是真正能做事的,都给本宫细细摸清楚。” “皇贵妃既将这难题抛了过来,本宫偏要做得滴水不漏,让她无话可说!” 若离恭敬道:“是!” 肩舆平稳前行,庄贵妃挺直了背脊,目光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她温婉的眉宇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斗志。 她倒要看看,钟粹宫那位的皇贵妃之位,究竟是不是真如铁桶一般,毫无破绽。 而自己这个太傅之女,是否真比不上沈知念。 …… 水溪阁内室。 门窗紧闭,烛火将春贵人美艳却透着算计的脸,映照得一片阴沉。 她斜倚在软枕上,一只手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眼神十分冰冷。 这副样子,和在外人面前恃宠而骄的蠢钝模样,判若两人。 “想要扳倒庄贵妃……” 春贵人的唇角扯出一抹冷笑,理智地分析道:“不能是她故意谋害本小主腹中的孩子,那就太假了。” “她高居贵妃之位,陛下正倚重庄太傅,而本小主算什么?在她们眼中,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异域贡品,就算生下皇子,也威胁不到她的地位。” “庄贵妃有什么理由,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害本小主?这理由站不住脚,陛下也不会信。” 迎香跪坐在脚踏上,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小主说得是。” “若无十足动机,咱们就算豁出一切去攀咬,只怕不仅伤不了庄贵妃分毫。反而会被她反咬一口,说咱们构陷高位妃嫔。” “那才是灭顶之灾!” 春贵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对迎香能想到这一层颇为满意。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所以,庄贵妃不能是‘故意’,而得是‘无心之失’。” 迎香一怔:“无心之失?” “没错。” 春贵人嘴角的冷笑加深了一些:“庄贵妃不是刚得了协理六宫之权,正想大展拳脚,做出些成绩给人看吗?那咱们就给她一个表现的机会。” “若是在她经办的事务上,出了那么点微不足道的纰漏,而本小主又‘恰巧’经过,受了冲撞,以致皇嗣不保……” “你说,这该算在谁的头上?” 说到这里,春贵人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无心之失,也是失,同样是导致皇嗣不保的大罪!” “此等效果,虽不如故意谋害来得猛烈,但足以让庄贵妃刚坐上去的贵妃之位,摇摇欲坠!” “陛下再倚重庄太傅,难道还能对一个无能到,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致损了他子嗣的女人,继续保持信任和尊重?” “庄家的满门清誉,也要跟着蒙尘。” 迎香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小主英明!” “如此一来,合情合理!” “庄贵妃新官上任,根基未稳,最怕的就是出错。” “若是她经办的事务出了岔子,冲撞了您的胎气……任谁都会觉得是她能力不济,疏忽大意所致。”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主仆二人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 两人的脑袋凑得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开始细细谋划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意外的细节。 务必确保将所有嫌疑,都牢牢钉死在庄贵妃身上! …… 钟粹宫。 小明子垂着脑袋,低声将盯梢水溪阁的最新发现一一禀报:“……春贵人近日常打发迎香,似有若无地探听各处分派的事务,尤其关注哪些是经由庄贵妃娘娘之手经办的。” “奴才瞧着,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沈知念抬起眼,瞬间便看透了春贵人看似寻常的打听背后,隐藏的毒计。 一旁的芙蕖反应极快,倒吸一口凉气,道:“娘娘,春贵人莫非是想用肚子里的孩子,去构陷庄贵妃?!”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以至于她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菡萏更是下意识地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那……那可是她的亲骨肉啊!虎毒尚不食子,她……她怎么敢?!” “果然是外族女子,不通教化!这心肠,竟歹毒至此!” 沈知念听着两人的话,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她两世为人,见过的阴私、龌龊,远比菡萏和芙蕖多得多。 起初那一丝诧异过后,沈知念心中便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了然。 她曾说过会在深宫守住最后一分底线,绝不对孕妇与孩童下手。 这话她记着,也守着。 但这绝不代表,沈知念会去做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春贵人自己都不将腹中的孩子视为骨血,只当作陷害他人的筹码。沈知念就算知道这件事了,也不会上赶着去替春贵人保全。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注定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从春贵人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便已无可挽回。 此事关乎皇嗣,干系重大,沈知念也不打算推波助澜。 若是被帝王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捕捉到蛛丝马迹。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她不会将自己陷入险境。 沈知念语气淡漠道:“小明子。” “奴才在。” “给本宫盯紧了水溪阁和长春宫。她们要如何斗,是她们的事。” 沈知念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只有冷静和权衡:“你只需确保一件事,无论她们闹出多大的动静,这把火,绝不能烧到钟粹宫半分。” 第1268章 尴尬的偶遇 “可能办到?” 小明子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声音斩钉截铁:“娘娘放心!” “奴才就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让那些脏的、臭的,沾惹到咱们宫门口!” 沈知念挥了挥手:“去吧。” “奴才告退。” 小明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知念继续翻看手边的宫务册子。 她不会在跟孩子有关的事上助纣为虐,可她更不是菩萨,拯救不了众生。 在吃人的深宫,能护住自己所在意的一方天地,已然不易。 至于旁人自作孽,便由她们去吧。 …… 正月十九。 午后阳光正好,虽带着料峭春寒,却已有了几分暖意。 钟粹宫内,沈知念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民间女子服饰。 素色的锦缎褙子,配着月白百褶裙。乌发简单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 虽素净,却更衬得她眉眼如画。 芙蕖也作寻常丫鬟打扮,跟在沈知念身侧。 南宫玄羽此刻也在钟粹宫,身着宝蓝色暗纹直裰,作富家公子打扮,减去了帝王的凛冽威压,倒显出几分清贵俊朗。 见沈知念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只乘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詹巍然率领一队精锐禁军,早已换上寻常家丁或行人的装扮,远远近近地护卫在马车四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京城的街道,果然比皇宫里喧嚣百倍。 元宵节虽然已经过了,但厂甸、白云观等处的庙会,依旧热闹非凡,延长至深夜。 舞龙、舞狮、踩高跷、杂耍卖艺的…… 各式摊贩吆喝声、游人笑语声,汇成一片充满了鲜活蓬勃的市井气息。 沈知念倚在车窗边,隔着纱帘好奇地向外张望,看到新奇有趣的,便忍不住扯扯南宫玄羽的衣袖,指给他看。 在宫里,她是统御六宫的皇贵妃,鲜少露出这副鲜活灵动的模样。引得南宫玄羽唇角笑意不断,耐心地顺着她所指看去。 偶尔,沈知念还会低声解释一两句民俗典故。 看着马车外的舞龙队伍,在锣鼓喧天中蜿蜒游动,寓意龙佑大周。南宫玄羽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与民同乐的畅快。 只是这畅快中,又夹杂着一丝阴影…… 去年元宵,他携念念出宫,亦是这般开心。却不料突遇刺客,累得她伤了手臂…… 帝王目光微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沈知念的手。 今年,他绝不会再让任何意外发生。 詹巍然布置的人手,足以将任何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前行,最终在一处较为开阔,便于观赏,又不易被拥挤的地方停下。 南宫玄羽牵着沈知念下了马车,融入熙攘人群,感受着这难得的烟火气。 沈知念看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匠人,晶莹剔透的糖浆在他手里,几下就变成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案。 她忍不住轻声赞叹:“夫君你看,这手艺真是比家里膳房做的糖画,还要灵动几分呢。” 南宫玄羽顺着沈知念的目光看去,唇角含笑。方才因忆起去年遇刺而生的些许阴霾,被她的笑容驱散。 他低声道:“民间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念念喜欢?” 帝王说着,便侧头示意跟在身后的李常德。 沈知念却轻轻拉住南宫玄羽的衣袖,摇摇头,眼眸弯弯,带着几分狡黠:“不用了,看看就好。” “妾身若举着这么大个糖凤凰走在街上,怕是明日京城就要传遍,某家夫人年岁不小了,还如此贪嘴呢。” 南宫玄羽被这话逗得低笑出声,反手握住沈知念微凉的手指,纳入掌心暖着:“怕什么?我看谁敢嚼舌根。” 他的目光扫过糖凤凰,又添了一句:“不过这东西甜腻,确实不宜多用。” 两人正说着,一旁的杂耍班子敲响了锣鼓,人群顿时一阵涌动。 南宫玄羽将沈知念护在身侧,手臂微微用力,隔开拥挤的人流。 沈知念感受到帝王下意识的保护,仰头看他:“夫君不必紧张,詹统领他们定然都安排妥当了。” “嗯。” 南宫玄羽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过四周。 确认并无异常,他才稍稍放松,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念念的安危,重于一切。” 去年那惊险一幕,他绝不允许重演。 沈知念心中微动,正想再说些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身侧之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她顺着南宫玄羽骤然冷沉的目光望去,也立刻看到了灯笼摊前,那道熟悉的身影。 文淑长公主。 以及……探花郎白慕枫。 南宫玄羽的眉头紧紧锁起,周身那股闲适、温和的气息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威压。 他薄唇微启,声音冷了几分:“她怎会在此?还与外臣……” 后面的话,帝王没说出口,但那份不赞同已显而易见。 皇室长公主与年轻臣子相伴游逛,这成何体统! 沈知念心中也是讶异。 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的进展,已经这么大了吗? 见南宫玄羽神色不豫,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温声劝道:“夫君息怒。” “许是文淑也想出来散散心,偶遇白编修也未可知。” “您看他们举止守礼,并未逾矩,或许只是碰巧遇上,结伴同游片刻。” 南宫玄羽冷哼一声,目光依旧锐利地盯着那边:“偶遇?结伴同游?探花郎倒是好闲情逸致!” 话虽如此,但帝王并未立刻发作,只是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 沈知念知帝王看重规矩,更不喜皇室声誉受损,便柔声道:“夫君,今日难得出来,莫要为小事扰了兴致。” “文淑年纪尚轻,难免贪玩些。” 就在这时,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也看了过来。 灯笼摊前那点微妙的亲近氛围,瞬间冻结,化为无尽的惶恐和尴尬。 文淑长公主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色已是煞白。 白慕枫的身体更是微微一僵,俊朗的面容上血色尽褪,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多看一秒。 第1269章 沈知念求情(148万打赏值加更) 他方才和文淑长公主交谈时,那点温文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惊惧。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 躲是躲不掉了,硬着头皮也得上前。 他们慌忙整理了一下仪容,脚步沉重地穿过熙攘人流,走到南宫玄羽和沈知念面前,深深低下头去。 文淑长公主声音微颤:“皇……兄长。” 在宫外她不敢直呼“皇兄”,只得用了含糊的称呼。 白慕枫更是直接撩袍,便要跪下行大礼,却被南宫玄羽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在大街上他这一跪,岂不是立刻让人对他们的身份生疑。 南宫玄羽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两人,眼神里的威压几乎让他们喘不过气。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一个字都懒得与他们多说,猛地一甩袖,牵着沈知念的手转身离去。 这姿态,分明是怒了。 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僵在原地,只觉得四周喧嚣的人声,仿佛都远去。只剩下帝王离去时的冰冷怒意,笼罩着他们。 两人不敢迟疑,只能白着脸,惴惴不安地跟在那两道身影后面。 李常德早已机警地在前面引路,不着痕迹地分开人群,引着帝王和皇贵妃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径直来到京城最为奢华、雅致的酒楼。 酒楼掌柜显然得了吩咐,毕恭毕敬地将一行人引至顶层,最为宽敞、僻静的一间雅阁。随后便屏退所有闲杂人等,亲自守在楼梯口。 雅阁内熏香袅袅,布置清雅,临窗可俯瞰大半条街的繁华景象。 南宫玄羽面无表情地在上首主位坐下,沈知念安静地陪坐在他身侧。 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低着头跟了进来,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雅阁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更衬得室内的气氛凝滞如冰。 白慕枫率先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响:“陛下息怒!此事全是微臣之过!” “是微臣斗胆,邀约文淑长公主出来游逛庙会。一切皆因微臣而起,长公主只是碍于情面,不忍推拒。” “陛下若要责罚,请尽数降于微臣一人之身,万勿迁怒文淑长公主!” 他言辞恳切,将责任全然揽到自己身上。 文淑长公主闻言猛地抬起头,小脸急得发白。 她顾不得许多,跟着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连忙摇头反驳:“不是的!皇兄!不是这样的!” “是……是臣妹在府里闷得慌,苦苦央求白翰林,他才不得已答应陪臣妹出来片刻。” “是臣妹任性妄为,不关白翰林的事!皇兄要罚就罚臣妹吧!” 两人这般争先恐后地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互相维护的姿态,落在南宫玄羽眼中,非但未能消解他的怒气,反而更添了几分阴沉。 他端坐在上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呵!” “朕还未问罪,你们二人倒是互相维护得紧。” 帝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私相授受,罔顾宫规体统,你们可知这是何罪?!” “私相授受”四个字,罪名太大,也太难听了。 文淑长公主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白慕枫亦是背脊一僵,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声道:“微臣不敢!” “陛下明鉴,微臣绝无半分亵渎长公主之意!今日之事,实属……实属偶然,绝无陛下所言之情!” 两人急于辩解,却因帝王话语中,点破的那层微妙禁忌,而显得更加慌乱。 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的目光,下意识想要寻求对方的肯定,在空中短暂交汇。 刹那间,两人都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视线,死死盯着地面,再不敢看对方一眼。 那层未曾捅破,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清晰意识到的窗户纸,被帝王冰冷的话语骤然揭开一角,露出了底下朦胧却不容忽视的情愫…… 南宫玄羽将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愈发深沉难辨。 沈知念坐在帝王旁边,目光看向文淑长公主单薄颤抖的肩膀,又扫过白慕枫虽惶恐,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悄然涌上她的心头。 沈知念记得,这位怯懦的文淑长公主,后来被指婚给了远宁侯府的世子。 侯府门第虽高,内里却龌龊不堪。 婆母严苛,妯娌倾轧。世子的温和只是表象,实际喜欢流连花丛,性情暴戾。 文淑长公主嫁过去后,如同明珠坠入泥淖…… 她时常在京城施粥救济乞儿,却并没有得到一个善终。 至于白慕枫……沈知念印象更深些。 他才华横溢,文章锦绣,本该有大好前程,却被山匪劫杀。徒留世人几声惋惜,天妒英才,莫过于此。 如今看来,两人之间那点未曾言明的情愫,或许是他们各自悲剧人生中,唯一微弱的光亮。 沈知念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她刚坐上皇贵妃之位,看似尊荣无限,实则步步惊心。 前朝那些老臣,个个都是盘根错节的老狐狸,自有其势力阵营,绝不会轻易向她靠拢。 沈知念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懂得感恩的年轻人。 正如帝王喜欢用年轻臣子来平衡朝局一般,她亦需要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白慕枫,无疑是个极好的人选。 他有才学,有潜力,家世清白。若能施恩于他,将来或可成为她在朝中的一份助力。 而保全文淑长公主,也能彰显她身为皇贵妃的宽仁。 思及此,沈知念侧过身,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劝慰之意,对南宫玄羽轻声道:“陛下息怒。” “今日之事,文淑长公主与白翰林确有不当之处。年轻人贪玩,失了分寸,是该训诫。” 她先将此事定了性,并未一味偏袒,随即话锋微转:“只是……依臣妾看,文淑长公主性子柔善,平日最是守礼。今日或许是见民间热闹,一时好奇,才央了白翰林作伴。” “白翰林乃探花郎,陛下亲点的英才,想必也是一时心软,不忍拒绝。” 第1270章 寻常夫妻般的亲近 “他们二人皆知错了,陛下便饶了他们这一回吧……” 沈知念话语轻柔,如同春风化雨,悄然缓解着室内紧绷的气氛。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南宫玄羽,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深知此刻求情,需得不卑不亢,既全了帝王颜面,又要给他一个台阶下。 雅阁里冷凝的气氛,因沈知念的温言劝解,而稍得缓和。 南宫玄羽冷厉的目光,在跪地的两人身上又停留片刻,终是缓缓收回,算是默许了这份求情。 他并未立刻叫起,只沉声道:“既皇贵妃为你们说话,此次便饶过你们。往后若再敢如此不知分寸,罔顾宫规体统,朕绝不轻饶!” “退下吧。” 这句话如同赦令降临,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均是大松了一口气,连忙叩首谢恩:“谢皇兄/陛下恩典!谢皇贵妃娘娘!” “臣妹/微臣告退!” 两人这才敢站起身,垂着头不敢再多言一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雅阁。 直到走出酒楼,融入街上熙攘的人群,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仍觉得后背冰凉。 文淑长公主下意识和白慕枫拉开几步距离,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白、白翰林……今日之事,都怪本宫不好……” “若非本宫任性,非要你陪本宫出来,也不会……不会撞见皇兄……”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对方。 白慕枫连忙拱手:“文淑长公主万万不可如此说。” “是微臣考虑不周,未能坚拒。既答应了陪伴长公主,出了任何事,便都是微臣的责任。” “万幸陛下与皇贵妃娘娘宽宏,未加严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庆幸:“今晚……真是多亏了皇贵妃娘娘。” 文淑长公主也连忙点头,心有余悸:“是啊,皇贵妃她……她人真好。”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沈知念的感激。 雅阁里。 沈知念见南宫玄羽的面色依旧沉凝,亲自为他续了杯热茶,柔声道:“陛下还在生气?” “他们已知错了,想必经此一遭,再不敢犯了。” 南宫玄羽接过茶盏,却并未饮下,冷哼了一声道:“文淑身为皇室长公主,竟与年轻外臣结伴同游,形迹亲密。这若是传扬出去,皇室颜面何存?” “朕看她是愈发不懂规矩了!” 沈知念微微一笑,目光通透:“陛下息怒。” “臣妾瞧着,文淑性子柔顺,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而那白翰林,臣妾也略有耳闻,是今科探花,才华横溢,相貌品行皆是上佳。” “年轻人之间,男未婚,女未嫁。偶尔相遇,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情,一时情难自禁……也是情有可原。” 她话语委婉,却精准地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南宫玄羽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他看向沈知念,眼神深邃,带着帝王特有的冷静:“念念,你可知公主们的婚嫁,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所能决定的?” “此事关乎朝局平衡、边疆安稳,甚至关乎与周边部族的关系。” “她们的意愿……” 帝王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往往是最不重要的。” 沈知念听着南宫玄羽的话语,心中并不诧异。 她自然明白,天家女儿的婚事,从来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用以联络重臣、安抚藩镇,或是羁縻外邦。 个人喜恶在滔天权势面前,轻如尘埃。 沈知念能做的,方才已经做了。 在帝王盛怒之下,保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无恙,已是极限。 再多言,便是逾越,反而会引来猜忌。 至于他们各自命运的走向,终究不是她一个皇贵妃能左右的。 于是,沈知念敛起所有情绪,唇角重新噙上一抹温顺的浅笑,轻声道:“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妾短见了。” 南宫玄羽面色稍霁。 只是经此一事,方才游逛的那点闲适兴致,早已荡然无存。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道:“回宫吧。” “是。” 沈知念柔顺应下,也随之起身。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酒楼,登上马车。 车帷垂下,隔绝了窗外依旧喧嚣的市井繁华。 南宫玄羽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凝。 沈知念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马车驶入皇宫,并未去钟粹宫的方向。而是在内宫门处稍稍停顿后,便由早已候着的太监引着,转向一条更为宽敞的宫道。 沈知念正微感诧异,一旁闭目养神的南宫玄羽已睁开眼,随口道:“今日出宫,朕便让内务府将迁宫的事办了。” “往后,念念便住永寿宫。” 沈知念心下明了,这是帝王给予的又一重恩宠和体面。 不必她费心劳力,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她垂首应道:“臣妾谢陛下体恤!” 南宫玄羽“嗯”了一声,并未下车,示意车驾直接往永寿宫去,显然是要亲自陪沈知念过去。 永寿宫是昔日柳氏的居所,曾象征着冠绝六宫的宠爱,也见证了其主人的骤然陨落。 然而,当沈知念踏入永寿宫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与记忆中大相径庭。 殿宇依旧巍峨,朱漆廊柱,琉璃窗户美不胜收。 但宫内所有陈设、布置,乃至一草一木,皆已焕然一新。 从前柳氏偏好富丽堂皇,彰显威仪的厚重风格,已被彻底摒弃,换上了更为雅致清贵的格局。 多宝阁上摆的,是沈知念喜欢的古籍珍玩;窗下设了她惯用的软榻和书案;连幔帐的颜色,都换成了她偏爱的柔和色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香,再无半分旧日痕迹。 仿佛这座宫殿,生来就该是沈知念的。 南宫玄羽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入正殿。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似乎对这番改动颇为满意,侧头对沈知念道:“永寿宫就在养心殿后面,朕过来便当散步。你若想去养心殿寻朕,也方便。” 这番话里,带着几分寻常夫妻般的亲近,冲淡了帝王独有的威压。 第1271章 拦下庄贵妃 沈知念从善如流,含笑应道:“是。” “陛下思虑周全,臣妾往后定当时常去叨扰陛下,只怕陛下到时要嫌臣妾烦呢。” 南宫玄羽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捏了捏她的脸颊:“朕何时嫌过你?” 他顿了顿,又道:“念念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安置吧,明日怕是还有得忙。” 因为迁宫之后,后宫妃嫔依礼皆需前来拜见。 沈知念点头道:“臣妾明白。” 南宫玄羽不再多言,又环视了一眼这布置一新的宫室,确认无一处不妥,方才转身带着李常德等人离去。 “臣妾恭送陛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沈知念和一众心腹宫人。 灯火煌煌,映照着簇新的一切。 肖嬷嬷领着宫人齐齐跪下,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恭喜娘娘迁居永寿宫!” 沈知念受着他们的拜贺,目光扫过这象征后宫至高荣宠的殿宇,微微颔首:“都起来吧。” “明日事忙,你们仔细些,莫要出了差错。” 众人齐声应下:“是!” 他们都清楚,明日只是娘娘迁宫后的例行恭贺,各宫妃嫔前来请安、道贺,便算全了礼数。 虽也隆重,却远不及娘娘封为皇贵妃后,后宫妃嫔第一次朝拜时,那么正式和繁琐。 不过一切还是要仔细对待! …… 水溪阁。 春贵人抚摸着高隆的腹部,眼神冰冷,毫无即将为人母的温情,只有一片嫌恶和迫不及待。 她看向迎香,低声道:“西六宫那边的宫道洒扫,如今真的是庄贵妃的人在负责,确定万无一失?” 迎香重重点头,神色既兴奋,又紧张:“千真万确!” “奴婢打听清楚了,领头的是庄贵妃手底下的一个老太监,最爱偷奸耍滑,克扣底下人的例银去讨好上头。” “奴婢已使了银子,买通了他手下一个不得志的小太监。明日他会在咱们必经的那段青石板路上,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冰和青苔……” 春贵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好!很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仿佛里面不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而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包袱:“忍了这么久,总算能送走这个孽种了!” “它本就不该来!” 春贵人从未对这个胎儿,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母爱。她心中所想所念,唯有晋王殿下。 哪怕明知自己因早年用药伤了根本,怀了孩子也生不下来,她也只愿怀晋王殿下的孩子。 这个流着帝王血脉的孩子对她而言,只是任务和工具。 …… 翌日。 天光初亮,永寿宫便已准备妥当。 各宫妃嫔依着位分高低,准时前来。 踏入永寿宫,感受到此处与别处不同的威严和富丽,再想到这是紧邻养心殿的宫苑,历代非极得圣心者不得入住,众人心中自是百味杂陈。 庄贵妃端庄沉稳。 贤妃清冷自持。 璇妃、康妃、敦妃等人亦是礼数周全。 佟嫔依旧低调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只是有些人的目光,扫过殿内一应簇新、昂贵的陈设时,难免流露出或艳羡,或嫉妒的复杂神色。 众人齐齐跪下行礼:“臣妾/嫔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恭贺皇贵妃娘娘迁居永寿宫,福寿绵长!” 沈知念淡声道:“都起来吧。” “赐座。” 妃嫔们依次落座:“谢皇贵妃娘娘!” 璇妃看着端坐在上位,威仪日盛的沈知念,想起昔日同在钟粹宫时的相互扶持,心头不免掠过一丝物是人非的淡淡伤感。 但那丝伤感,转瞬便被更为真切的欣慰取代。 皇贵妃姐姐值得这一切,她由衷为对方感到高兴。 殿内香氛袅袅,笑语寒暄,表面一派和谐。 谁也不知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正在悄然逼近…… 众人恭贺,留下贺礼后便依次离去了。 永寿宫的喧闹渐渐散去。 主位娘娘们自有肩舆等候,被宫人小心搀扶着坐上去。仪仗虽不算浩荡,却也显出一宫主位的尊贵气派。 低位宫嫔们则只能三三两两结伴,步行离去,身影在宽阔的宫道上,显得有几分单薄。 唯独春贵人是个扎眼的例外。 她扶着迎香的手,慢悠悠地走向那乘帝王亲赐的肩舆,姿态矜持地坐了上去,衬得她整个人愈发骄矜。 几个落在后头的贵人、常在聚在一处,看着春贵人乘舆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酸道:“瞧她那轻狂样!不过是个贡品,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嘘!小声些!人家如今可是有陛下特赐的恩典,肚子里还揣着金疙瘩呢,咱们可比不得。” “哼,也不知她是走了什么运道!” “……” 春贵人似乎若有所觉,竟微微侧首,目光似笑非笑地扫了过来。 那几个正嚼舌根的低位宫嫔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噤声,低下头做出恭顺模样,不敢多看一眼。 无论她们私下如何鄙夷她的出身,明面上,谁也不敢真去开罪这位风头正盛,又怀着龙裔的春贵人。 春贵人轻嗤一声,懒得与这些蝼蚁计较。 她目光一转,遥遥看向前方庄贵妃的仪仗,轻轻拍了拍扶手,示意抬舆的太监:“快些,追上贵妃娘娘。” “是!” 太监们不敢怠慢,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追上了庄贵妃的肩舆。 春贵人扬声喊道:“贵妃娘娘!” 庄贵妃的肩舆闻声停下。 她端坐在上面,看向追赶上来的春贵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婉模样,语气平和地问道:“春贵人有何事?” 春贵人一手轻抚着高隆的孕肚,脸上适时染上一抹思乡的愁绪和伤感,声音也放得软糯了几分。 “回贵妃娘娘的话,嫔妾的家乡远在西域,虽不如中原繁华,却也有望不到边的草原、终年不化的雪山,还有潺潺的溪水,和漫山遍野怎么都看不完的鲜花。” 说到这里,她话语微顿,看向庄贵妃,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如今宫中依例缩减花卉用度,各宫份例都减了,嫔妾宫里分到的鲜花更是寥寥……” 第1272章 春贵人血流不止(149万打赏值加更) “嫔妾瞧着殿内冷冷清清,实在是……实在是想念家乡得紧。心中烦闷,便觉气短。” “故而冒昧恳求娘娘,能否……能否额外多分几盆鲜花给嫔妾?也好让嫔妾瞧着心情舒畅些,于养胎或许也有益处。” 庄贵妃听着春贵人这番半是思乡,半是借胎邀宠的言辞,面上温婉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是冷笑。 她岂会看不出春贵人这是故意拿乔,便依着规矩四平八稳地回道:“春贵人思念家乡,本宫能够体谅。” “只是宫中用度皆有定例,一视同仁,方能服众。若独独偏厚了你,只怕于宫规不合,其他姐妹心中也会有芥蒂。” 站在庄贵妃身侧的若离,早已听得心头火起,觉得春贵人实在是恃孕而骄,得寸进尺! 她正欲开口驳斥,却被庄贵妃的眼神制止了。 庄贵妃的目光,依旧柔和地落在春贵人身上,仿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缓声道:“不过……你既说心情烦闷于养胎不利,倒也有几分道理。” “龙嗣为重。这样吧……” 她转向若即,道:“将长春宫这个月的鲜花份例,匀出一半送去水溪阁。” “如此既全了宫规,也未额外靡费,又能宽慰春贵人思乡之情,于养胎有益。” 若即福了一礼:“奴婢遵命。” 这番处置堪称滴水不漏。 堂堂贵妃,主动削减自己的份例,去贴补一个贵人。传出去了,任谁都要赞一声贵妃娘娘贤德大度,顾全皇嗣! 任谁也无法指责她破坏了宫规。 春贵人没料到,庄贵妃竟如此应对,一番话将她堵得严严实实。 若再纠缠,反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春贵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面上却只能挤出感激的笑容,在肩舆上扶着肚子微微躬身:“嫔妾……谢贵妃娘娘恩典!” 庄贵妃语气温和,仿佛真心关怀:“快免礼。你身子重,更要仔细些。” “那嫔妾就不打扰贵妃娘娘了。” 春贵人悻悻告退,肩舆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庄贵妃的肩舆也重新起行。 若离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也太好说话了!” “要奴婢说,您何必理会春贵人那般作态!” 庄贵妃目视前方,唇角弯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并未言语。 然而,就在春贵人的肩舆走出不过几步,即将拐过一道宫墙时,异变陡然发生! 只听抬舆的太监中,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惶的低呼,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极滑腻的东西,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趔趄! 他这一失重,肩舆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一侧倾斜! “啊——!!!” 春贵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整个人重重从歪倒的肩舆上摔落下来,砸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 “小主!!!” 迎香忍不住尖叫出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庄贵妃猛地听到春贵人的惊呼,急令肩舆停下。 她愕然望去,只见春贵人已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捂住腹部。 她身下……刺目的鲜红正浸湿她华丽的裙裾,如同盛开了一朵恐怖的花…… 庄贵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宫道上已经乱作一团! 春贵人凄厉的痛呼声、迎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奔跑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宫墙下的肃静。 饶是庄贵妃素来沉稳,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神剧震。 她强自镇定,急声吩咐道:“快!快去传太医!” 若即反应最快,立刻指派了两个腿脚利落的小太监,分头狂奔而去。 一个直奔太医院,另一个则冲向永寿宫的方向。 这等大事,必须即刻禀报皇贵妃娘娘。 若离则白着脸,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住了。 反应过来之后,她连忙吩咐旁边的宫女:“你还站着做什么?快去养心殿禀告陛下!” “是!是!” 事情发生在通往长春宫的宫道附近,众目睽睽之下,春贵人又已是见红之兆,根本挪不了远路。 庄贵妃纵然心中一万个不情愿,此刻也别无选择,只能咬牙指挥着慌乱的宫人:“小心些!快!先将春贵人抬进长春宫的偏殿!” “是!” 宫人们手忙脚乱,战战兢兢地上前,尽可能轻柔地将瘫软在地,呻吟不止的春贵人抬起。 鲜红的血迹,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小主!小主……” 迎香哭得几乎晕厥,死死抓着春贵人的手,跟着踉跄跑进长春宫。 长春宫的宫人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动,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推开偏殿房门,收拾床铺。 庄贵妃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狼藉的血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中冒了出来。 事情发生在她刚刚跟春贵人说过话之后,还是在长春宫附近。无论真相如何,这盆污水,怕是都要泼到她身上了! 庄贵妃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温婉的面具险些维持不住。 究竟是谁要害她?! 长春宫内乱作一团,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偏殿里传来春贵人一声高过一声的痛苦呻吟,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公主原本在正殿习字,被外间的喧闹惊动,好奇地跑出来张望。 恰巧看到宫人们抬着下身染血,面色惨白的春贵人匆匆经过。 她吓得小脸煞白,一把抓住庄贵妃的衣角,声音都带了哭腔:“母妃!母妃!春娘娘她……她怎么了?!” “她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死啊?” 大公主急得原地打转,想凑近去看,又被那血腥的场面吓得不敢上前,只能扯着庄贵妃的衣袖连连发问。 庄贵妃本就心乱如麻,焦头烂额,被大公主这般哭闹纠缠,更是烦厌到了极点。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脸上温婉尽失,厉声呵斥:“韫儿!你在这里添什么乱?!” 庄贵妃此刻哪还有心思维持慈母形象,直接对一旁的宫女下令:“蔷薇,把大公主带下去!看好她,不许她再出来!” 第1273章 沈知念质问庄贵妃 “是。” 蔷薇连忙上前,半哄半强制地将还在挣扎、哭问的大公主,抱离了这是非之地。 大公主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带着泪意,眼中写满了不解。 母妃、母妃怎么变得这么凶了? 她只是担心春娘娘啊…… 另一边。 永寿宫里一派宁静。 沈知念正端坐案前,翻阅着内务府新呈上的账册。 芙蕖在一旁安静地磨墨。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也顾不上喘匀气,便噗通一声跪下,急声道:“禀皇贵妃娘娘!不好了!” “春贵人……春贵人在长春宫附近,从肩舆上摔了下来,流了好多血!” “人已经抬进长春宫了,贵妃娘娘已派人去请太医,也去禀报陛下了!” 沈知念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之色:“你说什么?!” “春贵人摔了?还见了红?怎会如此不小心?” 她面上忧急如焚,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春贵人果然动手了。 选了这样一个时机,在长春宫附近,将矛头直指庄贵妃。 这场戏,沈知念早已料到,如今只需冷眼旁观。 她放下笔立刻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去长春宫!” “是!” 皇贵妃的仪仗迅速备好,沈知念扶着芙蕖的手上了暖轿。 抬轿子的小太监们,步履匆匆地赶往长春宫。 …… 养心殿内,龙涎香静谧。 李常德又轻又急地走进来,脸上是罕见的惶急:“陛下,长春宫遣宫女来报,说春贵人在宫道上从肩舆摔落,眼下血流不止,情况危急!” 南宫玄羽执笔的手骤然停顿,一滴朱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明黄的奏章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猛地抬起头,剑眉紧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骤起的阴霾:“什么?!” “春贵人摔了,还见了红?” 南宫玄羽确实一直将春贵人视为棋子,用以迷惑、牵制,乃至最终铲除晋王。 但对于她腹中的孩子……即便带着异域血脉,那也是他的骨血,是皇家子嗣。 帝王富有四海,根本不在意多养一个孩子,他从未在意过那点血脉差异,甚至乐见其成。 因为一个怀着他子嗣的春贵人,更能让晋王放松警惕,深信他并未怀疑她。 如今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不仅可能损了他的皇嗣,更打乱了帝王原有的部署。 南宫玄羽霍然起身,声音冷沉:“摆驾长春宫!”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龙袍带起一阵冷风。 “是!” 李常德连忙小跑着跟上,急声吩咐外头准备御辇。 一出养心殿,南宫玄羽便看到了跪在廊下,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的长春宫宫女。 他脚步未停,只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给朕说清楚!” 宫女被帝王的威压吓得几乎瘫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磕磕巴巴地回话:“回、回陛下……春、春贵人方才在宫道上,追、追上了贵妃娘娘说话,说、说是想要些鲜花。” “贵妃娘娘便、便匀了长春宫的份例给春贵人。” “后来,春贵人坐了肩舆先走,谁知、谁知刚走出不远,那抬舆的奴才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春贵人就、就从舆上摔了下来……流、流了好多血……” 宫女语无伦次,但总算说清了大致经过。 南宫玄羽听着,脸色愈发阴沉,脚步更快。 他径直登上御辇,冷声道:“快些过去!” “奴才遵命!” 御辇飞快地向长春宫方向行去。 南宫玄羽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 稚子无辜,棋局更不能乱。 无论今日之事是意外,还是人为,都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 永寿宫和长春宫本就相距不远,沈知念的仪仗,很快便抵达了宫门前。 而太医院路途遥远,太医此刻自是还未赶到。 踏入长春宫偏殿,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春贵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令人心头一紧。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春贵人因失血而变得惨白的脸,以及被鲜血染透的下半身,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她并非诧异春贵人竟真狠得下心,用已成形的胎儿做局。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沈知念真正难以理解的是,春贵人这般豁出去,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全然是为了一个心思难测的晋王。 为了所谓的情爱,或是被许诺的虚妄未来,竟值得赌上一切? 在沈知念看来,这简直是愚不可及! 但此刻,绝非深思这些的时候。 戏台既已搭好,她自然要陪着唱下去。 沈知念的面色骤然沉下,威仪尽显,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一旁,同样脸色苍白的庄贵妃。 她声音冷冽,冷冷地质问道:“贵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春贵人好端端的,怎会在长春宫附近摔下肩舆,落得如此境地?!” 这一刻,庄贵妃心里电光火石间,甚至冒出一个荒谬,却并非不可能的念头—— 这一切,会不会是皇贵妃的一石二鸟之计? 既除了春贵人腹中的孩子,又能将谋害皇嗣的滔天罪名,嫁祸到她头上?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庄贵妃面上不敢显露分毫,立刻屈膝跪倒在地,姿态恭顺却并不慌乱。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条理分明地回话:“回皇贵妃娘娘,臣妾亦不知为何会突发此等意外。” “方才臣妾从永寿宫请安归来,春贵人于宫道上追上臣妾,言及宫中花卉份例缩减,她思乡情切,心中烦闷,恐于养胎不利,恳请臣妾多分些鲜花与她。” “臣妾依宫规未应,但念及皇嗣为重,便主动提出将长春宫本月的花卉份例,匀出一半送至水溪阁。” “春贵人谢恩后,便乘舆离去,这一切宫人们有目共睹。” “谁知春贵人的肩舆行出不过十数步,抬舆的太监竟突然脚滑,致使春贵人摔落……” “臣妾已即刻命人封锁现场,传唤太医,并派人禀告陛下与娘娘。” 第1274章 一个已成形的皇子 “事发突然,臣妾亦震惊不已。但臣妾敢以性命担保,此事确与臣妾无关,还望皇贵妃娘娘明察!” 庄贵妃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既陈述了事实,又点明了自己主动匀出份例的贤德。 更将意外归结于太监失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说明她只是一个不幸的旁观者。 沈知念冷眼听着,心中自是明镜一般。 庄贵妃这番应对,倒是滴水不漏。 可惜……春贵人既然设下此局,又岂会让她轻易脱身? 沈知念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带着皇贵妃独有的威压。 她如乃副后之尊,后宫的一切事务皆由她统辖,此事自然也不例外。 “来人!” 沈知念声音清冷:“即刻去慎刑司,传苏全叶过来!” “宫道之上竟出此等纰漏,致使皇嗣危殆,必须彻查到底!” 小周子立刻应道:“是!” 庄贵妃低垂的眼睫微微一动,心下反而稍安。 苏全叶是陛下的人,直属于帝王,掌管宫刑罚狱,素来只效忠陛下一人。 哪怕是皇贵妃,也无法真正让苏全叶听命于自己。 只要不是皇贵妃私下用刑逼供,走明路彻查,她没做过的事,自然不怕查。 不多时,太医终于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顾不得擦汗,连忙向沈知念和刚被允许起身的庄贵妃行礼:“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贵妃娘娘吉祥万安!” 沈知念挥手道:“不必多礼,快进去看看春贵人!” “微臣遵命!”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躬身进入内室。 沈知念示意众人皆退至外间等候,只留必要的宫人在里面伺候。 一时间,外殿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能隐约听到内室春贵人断续的呻吟,和太医低声吩咐的声音。 很快,苏全叶也到了,匆匆行了礼,便出去调查了。 如今虽是正月下旬,气温依旧寒冷,但苏全叶还是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最近一段时间,后宫风平浪静了不少,他也清净了许多。 没想到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 就在令人焦灼的等待中,殿外传来了清晰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跪地相迎:“臣妾参见陛下!” 南宫玄羽大步走了进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面色阴沉,目光如电,扫过跪在地上的沈知念和庄贵妃,最终落在内室的方向,声音冷冽:“都起来吧。” “春贵人情况如何?” 沈知念上前一步,垂首道:“回陛下,太医正在里面全力救治,具体情况尚未可知。” 南宫玄羽的视线,随即落到庄贵妃身上,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悦。 庄贵妃只觉得陛下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背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即便此刻没有证据表明此事与她有关,但事情发生在长春宫附近,在她和春贵人刚刚交谈之后。她便天然沾染了嫌疑,难辞其咎! 这种百口莫辩的憋屈感,让庄贵妃如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南宫玄羽并未立刻发作,可是他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惊胆战…… 帝王走到主位坐下,等待着内室的消息。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整个长春宫偏殿,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寂静之中…… 如此重大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后宫。 不多时,各宫的主位娘娘都陆续赶到了长春宫。 甚至连一些消息灵通,心思活络的低位宫嫔,也远远跟了过来,聚在宫门外探头探脑。 无论众人心中是真心担忧,还是暗怀鬼胎,此刻面上无一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们口中说的皆是“听闻春贵人出事,特来探望”、“皇嗣要紧,但愿平安”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踏入长春宫偏殿,感受到里面压抑的气氛。所有人行完礼,便立刻识趣地闭紧了嘴,敛声屏息,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更无人敢在这种时候添乱。 时间在焦灼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内室的帘子被掀开,太医面色沉重地走了出来,额头上尽是冷汗。 南宫玄羽立即起身问道:“皇嗣如何了?!” 太医走到帝王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微臣无能……” “回禀陛下、皇贵妃娘娘……春贵人腹中的皇子……未能保住……” “皇子”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庄贵妃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若非若即在一旁死死扶住,她几乎要软倒在地。 即便此事非她所为,但一个已成形的皇子,在长春宫附近没了,这干系……她如何能脱得了?! 沈知念亦是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 春贵人此番,当真是下了血本! 贤妃闭了闭眼,眉宇间是难过和惋惜。 其余妃嫔亦是神色各异,或唏嘘感叹,或暗自心惊。 那些平日里嫉妒春贵人的低位宫嫔们,此刻心中简直乐开了花,只觉得大快人心! 那个西域来的贱婢,往日不就仗着皇嗣作威作福吗?如今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把她那点福气收走了! 只是她们心中的喜悦,万万不敢表露分毫,一个个反而努力挤出沉痛、哀戚的表情,纷纷低声劝慰:“陛下节哀,保重龙体要紧……” 南宫玄羽闻言,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痛色。 他自幼失怙,对母子亲情有种复杂的执念。即便视春贵人为棋子,但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终究是他的骨血。 此刻听闻是个已成形的皇子,帝王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恰在此时,内室传来了春贵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痛苦,闻者心酸…… 南宫玄羽深吸一口气,往里面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 踏入内室,浓重的血腥气尚未散去。 春贵人瘫在榻上,发丝凌乱,满脸泪痕,脸色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一见南宫玄羽进来,她挣扎着便要下榻叩拜,却被迎香死死拦住。 第1275章 请陛下治罪(150万打赏值加更) 春贵人伸出颤抖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破碎不堪:“陛下……陛下!嫔妾有罪!” “是嫔妾没用……嫔妾没有护好我们的皇子……” “嫔妾对不起陛下……求陛下……求陛下责罚嫔妾吧……”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骤然失子,悲痛欲绝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浓烈得毫不作伪的哀恸,恰恰击中了南宫玄羽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着春贵人这般模样,再想到那个未曾谋面,便已没了的皇子,神色复杂无比…… 南宫玄羽上前一步,声音放缓了些:“你身子虚弱,好生歇着,不必如此。” 然而,帝王的温情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目光恢复了冷厉扫向殿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问道:“苏全叶呢?!查得如何了?!” “此事,朕要一个交代!” 殿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去,苏全叶便躬身疾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跪在帝王面前,字字清晰地说道:“回禀陛下,奴才已带人仔细查验过春贵人摔落之处。” “抬肩舆的太监之所以脚下打滑,是因宫道青石板上,覆有一层极薄的冰,冰下又生有湿滑青苔。二者叠加,行走在上面极易失足。”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京城正月天寒地冻,水渍成冰并不稀奇。 可这是哪里?是规矩最严,洒扫最勤的皇宫! 每一条宫道,每日天不亮便有专人负责清扫、打理。莫说薄冰和青苔,便是一粒石子、一片枯叶都不允许多留片刻。 这等纰漏,简直闻所未闻! 南宫玄羽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冰寒刺骨:“宫道之上日日洒扫,何来薄冰、青苔?!” 苏全叶将头垂得更低:“奴才已拘押、审问负责该段宫道洒扫的太监小六子。” “他供认因近日天寒,贪懒耍滑,未依例仔细清理边角积水残留,致其夜间凝冰。又因疏于打扫,石缝滋生青苔……” “这一切,皆因小六子玩忽职守所致。” 春贵人不顾虚弱的身体,猛地从榻上挣扎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陛下!陛下您听到了吗?!” “嫔妾原以为是自己福薄,留不住皇子……没想到、没想到竟是那些杀千刀的奴才偷奸耍滑,害了嫔妾的孩儿!害了陛下的皇子!” “陛下!您一定要为嫔妾,为我们苦命的皇子做主啊!” 迎香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道:“陛下明鉴!” “小主自有了身孕,日日小心翼翼,连口凉水都不敢多用,就盼着皇子平安降生……” “她时常摸着肚子跟奴婢说,不知孩子是长得像陛下多些,还是像她多些……” “谁曾想……谁曾想最后竟栽在这些惫懒奴才手里!求陛下为小主做主!” 主仆二人哭得肝肠寸断,字字血泪。 殿内一众妃嫔听着,面上俱是沉痛、唏嘘,心中却各有所思。 许多人更是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寒意。 今日是春贵人倒霉,撞上这等疏忽的奴才,若日后轮到自己…… 这等玩忽职守之辈,岂能轻饶?! 她们纷纷出言附和:“陛下,狗奴才如此懈怠渎职,险些酿成大祸,定要严惩不贷!” “陛下,此风绝不可长!” “是啊,陛下!” “……” 庄贵妃听着苏全叶的回禀,脸色已是惨白如纸。 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榻上痛哭的春贵人,和跪地回话的苏全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庄贵妃心中…… 若这一切并非意外,而是有人买通了洒扫太监小六子,刻意制造了这场“意外”…… 既可以除了春贵人的孩子,又将这管理不善、致皇嗣没了的罪名,扣在她这新任协理六宫的贵妃头上…… 能做到这一切,又有动机如此做的,唯有…… 庄贵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面色沉凝,默不作声的沈知念。 这时,南宫玄羽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贵妃,朕记得西六宫的洒扫事务,如今是你的人在负责?!” 庄贵妃心头巨震,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惊惧和猜疑,缓缓屈膝跪倒在帝王面前,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回陛下,确是臣妾分管。” “臣妾有负圣恩,监管不力,致使宫人懈怠,酿此大祸,请陛下治罪!” 庄贵妃先干脆利落地认下失职之罪,随即话锋一转,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着帝王,语气坚定:“然……臣妾自接手宫务以来,事必躬亲,日日命人核查洒扫记录,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宫道之上出现薄冰和青苔,绝非寻常疏忽所致。” “臣妾恳请陛下明察,此事背后定是有人刻意陷害,欲借此动摇宫闱,其心可诛!” 庄贵妃将“刻意陷害”四个字咬得极重,毫不避讳地迎上帝王审视的视线。 她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但字字句句皆如绵里藏针,指向昭然若揭。 殿内稍有头脑的妃嫔,此刻心中皆已雪亮。 有能力和动机布下此局,且能轻易将手伸到庄贵妃刚刚接管的权责范围内的,满后宫除了经营已久的皇贵妃,还能有谁? 皇贵妃娘娘之前独揽后宫大权,树大根深。 贵妃娘娘手中的这点协理之权,不过是月初才由皇贵妃娘娘分出去的。皇贵妃娘娘若想在其中动些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动机,更是显而易见。 春贵人那个带有异域血脉的皇子,固然威胁不到四皇子,但庄贵妃不同。 她出身庄氏名门,乃太傅嫡女,如今已位至贵妃。若再让她借着协理之权积累声望,加之庄太傅在前朝日益显赫的影响力…… 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与皇贵妃分庭抗礼,甚至动摇副后之位! 毕竟皇贵妃再尊贵,也终究不是正宫皇后。 史书上,被废黜的太子、失势的宠妃还少吗? 不到最后一刻,谁能断言那凤座就一定属于谁? 第1276章 仗着自己是贵妃娘娘信重的人 皇贵妃借此一石二鸟之计,既除掉了可能碍眼的异域皇子,又狠狠打击了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庄贵妃,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算计! 一时间,无数道或隐晦,或探究的目光,悄悄投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沈知念。 然而,沈知念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她甚至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庄贵妃,仿佛根本没听出对方话语中的指控。又像是……全然不屑于此。 沈知念心中自是明镜一般,庄贵妃这点挑拨离间的伎俩,在她看来实在算不得高明。 她在意的,是南宫玄羽的反应。 因为如果时至今日,沈知念耗费两年多心血,一步步经营至此,南宫玄羽对她却连这点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轻易被捕风捉影的指控所动摇…… 那她的所有谋划和攻心,岂不是白费心了? 当然,沈知念不可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帝王的信任。 男人的感情,是世间最不可靠的东西。 即便南宫玄羽此刻疑了她,她亦有后手。 小明子派去日夜盯着水溪阁的人,可不是白盯的。 更何况,庄贵妃这时攀扯得越凶,待真相揭开时,反噬便会越重!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春贵人绝望的啜泣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南宫玄羽听完庄贵妃的辩白,脸色愈发冷峻。 庄贵妃那点弦外之音,他岂会听不出? 这非但没能引起帝王对沈知念的怀疑,反而让他对庄贵妃生出了些许不满。 管理不力,酿成大祸,不知反省,竟还想借机攀咬他人,转移视线! 南宫玄羽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庄贵妃身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你御下不严,致生如此大祸,已是失职!” “此刻不思己过,反倒妄加揣测,攀扯他人?贵妃,朕看你是忘了分寸!” 帝王这话,已是毫不留情面,更是明确表达了对沈知念绝对的维护和信任。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虽有些许讶异,细想却又觉在情理之中。 皇贵妃娘娘圣眷正浓,地位稳固,陛下岂会因贵妃娘娘几句毫无实证的暗示,便怀疑她。 庄贵妃被斥得脸色白了又白,却并未惊慌失措,反而将姿态放得更低,深深叩首。 她声音哽咽,显得无比的沉痛:“陛下训斥得是,臣妾御下不力,罪该万死!” “臣妾绝非意图推诿责任,更不敢妄测他人。只是……只是想到那已然成形的皇子无辜枉死,心中实在痛如刀绞!” “臣妾是想着,若真是有人暗中作祟,害了皇嗣,岂能令其逍遥法外?” “故而臣妾恳求陛下,务必彻查到底,也好告慰那可怜孩子的在天之灵啊!” 庄贵妃说着,竟真的抬起手,用帕子拭起眼角的泪水。语气悲戚,仿佛真心实意地为那未出世的孩子哀悼。 后宫并非人人都深知,庄贵妃善良面具下的真面目。 此刻见她这副模样,加上庄贵妃又有素日信佛慈悲的名声在外,倒真有几位低位宫嫔被她打动,觉得贵妃娘娘或许是真心难过,想要查明真相。 而榻上的春贵人,依旧低声啜泣着,仿佛悲痛欲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得意。 计划进展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庄贵妃果然不甘心背下这黑锅,竟试图将火引向皇贵妃?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这潭水是越搅越浑了。 南宫玄羽看了看跪地哭泣的庄贵妃,又看了看榻上哀泣的春贵人,沉默了片刻。 帝王的多疑,让他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一方。 他最终将目光转向一直垂首侍立的苏全叶,声音听不出喜怒:“苏全叶,将那个玩忽职守的洒扫太监,给朕带上来!” “朕要亲自问话。” 苏全叶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是!” 不过片刻,两名慎刑司的太监,便押着一个受刑之后浑身伤口,抖得如同筛糠般的小太监进来,粗暴地将他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此人正是负责那段宫道洒扫的小六子。 帝王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小六子身上,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寒意:“朕再问你最后一遍,宫道上的薄冰、青苔,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有半句虚言,朕灭你满门!” 小六子吓得魂飞魄散,极其隐晦地朝春贵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随即,他像是被帝王的威压彻底击垮,猛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饶命!奴才说!奴才什么都说!” “是、是管着奴才们的张公公……他、他仗着自己是贵妃娘娘信重的人,平日里最、最爱偷奸耍滑。还、还总是克扣奴才们的例银,拿去讨好上头的姑姑、嬷嬷们……” “奴才们被他克扣得厉害,时常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冷天更是连件厚实的棉衣都没有……” “奴才也是手脚冻僵了,脑子也迷糊,这、这才……这才在洒扫时出了天大的纰漏……” “陛下饶命啊!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六子一边哭诉,一边状似无意地用恐惧的眼神,瞟向庄贵妃的方向,仿佛害怕极了这位信重张公公的贵妃娘娘。 这番话,瞬间将矛头指向了长春宫的内部管理! 庄贵妃心头猛地一沉,目光倏地看向旁边的若离。 她是贵妃之尊,协理六宫事务繁杂,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许多具体事宜,自然是交由心腹宫女打理。 那个管理宫道洒扫老太监,正是若离手下负责的人! 若离的脸色,在小六子说出“讨好上头的姑姑、嬷嬷”时,就已惨白如纸! 是。 她是收了张公公的不少孝敬。 谁会嫌钱多呢? 更何况,她一心盼着有朝一日,能得陛下青眼,更需要银钱来置办时兴的胭脂水粉,打点门路。 正因为张公公时常拿银子来讨好她,她才将宫道洒扫的差事,交给了他负责。 她怎会想到,竟会出这等滔天大祸! 此刻被庄贵妃冰冷的眼神看着,若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第1277章 奴才是被逼的啊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这一幕,南宫玄羽面沉如水,根本无需再多问,厉声道:“苏全叶,即刻去查!” “奴才遵命!” 苏全叶领命,带着慎刑司的人快速离去。 没过多久,苏全叶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慎刑司的太监,带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进来。 他们身上的太监服洗得发白,和殿内得脸的太监、宫女们体面的衣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三人一进殿,便被里面的阵仗吓得魂不附体,跪倒在地上。 他们的头垂得极低,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地缝里,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苏全叶道:“抬起头来,回陛下的话!” 三人吓得一哆嗦,颤巍巍地抬起脸。 这是三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却已被残酷的深宫,磋磨得黯淡无光的脸。眼底充满了惊惧和茫然,如同误入猎场的小兽。 南宫玄羽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寒酸的衣着和惊惶的神情,眉头锁得更紧,沉声道:“朕问你们,小六子所言,张公公克扣你们例银,致使你们饥寒交迫、无力当差,可是实情?” 三个小太监闻言,更是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吓得发不出声音,只会拼命磕头。 苏全叶在一旁冷声道:“陛下问话,如实回禀!若有半句虚言,仔细你们的皮!” 最左边那个年纪稍大些的小太监,似乎胆子大一点,被这一吓,终于带着哭腔道:“回、回陛下……是、是真的……” “张公公他、他每个月发例银,都要、都要先扣下好些……说、说是孝敬上面的姑姑……” “剩下的才、才分给奴才们……根本……根本不够奴才们吃饱穿暖……” 中间的那个小太监也跟着呜咽起来,声音细若蚊蚋:“奴才们发的棉衣和棉被,也是张公公挑剩下的,又薄又破……根本抵不住寒气……” “奴才们手脚都生了冻疮,又痒又痛,洒扫的时候……实在、实在使不上力气……” 最右边那个看起来最小的,已是泪流满面,话都说不连贯,只反复磕头哭求:“陛下饶命!” “奴才们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饿得没力气了……求陛下饶命……” 他们的供词零碎却朴实,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都更具说服力。 长期饥饿导致的苍白脸色,破旧单薄的衣衫,因寒冷而红肿未消的手指……无一不在无声地佐证着,他们的悲惨处境。 跪在一旁的若离,听着这些控诉,脸色已由惨白转为死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从未将这些低等小太监的死活放在眼里,克扣下来的银钱,于她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脂粉钱,何曾想过会因此酿成如此大祸! 张公公被慎刑司的太监,如同拖死狗般掼在冰冷的地砖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他手脚并用向前爬了几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伴随着害怕的哭嚎:“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 张公公涕泪横流,糊了满脸,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可、可奴才也是没办法啊……” “都是……都是若离姑娘!是若离姑娘让奴才这么做的啊!” 他猛地抬起血肉模糊的额头,手指颤抖地指向瘫软在地的若离,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供述:“是若离姑娘!” “她、她总是暗示奴才……说宫里开销大,上下都需要打点,让奴才‘懂事’些……” “奴才若不时常孝敬些银子、首饰给她,她、她就要撤了奴才的差事,把奴才打发去辛者库等死啊!” “奴才孝敬上去的银子,大半、大半都进了若离姑娘的腰包!” “奴才克扣底下人的例银,也是、也是被她逼得没办法了!” “奴才若填不饱若离姑娘的胃口,自己就活不下去啊!” 张公公哭得声嘶力竭,仿佛他才是受害者:“奴才只是个低等管事,哪敢不听若离姑娘的话?” “她、她可是贵妃娘娘跟前最得脸的大宫女!奴才若得罪了她,在长春宫还有活路吗?” “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他一边嚎哭,一边又转向庄贵妃的方向,砰砰磕头:“贵妃娘娘饶命!奴才对不起娘娘的信任!可奴才……奴才是被逼的啊!” 这番如同竹筒倒豆子般的供述,将所有的脏水和罪责,毫不留情地泼向了若离。 他刻意模糊了贪墨的恶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上位者胁迫,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的可怜虫。 张公公的每一句哭嚎,都在拼命强调,真正的祸首是贪得无厌、仗势欺人的大宫女若离! 这番话,将庄贵妃心中最后的希望彻底击碎……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竟会栽在如此微不足道的贪腐小事上,被自己最信任的宫女,拖入了深渊! 庄贵妃知道,自己今日是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看死人一般,落在了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掌事宫女若离身上。 谁能想到,皇嗣夭折的惊天之事,根源竟是一个掌事宫女贪图小利,任用宵小所致。 虽没有人敢高声议论,但众人压抑的窃窃私语,和交换的眼神无处不在。 几个站在后排的低位宫嫔,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低声道:“真是想不到……贵妃娘娘平日最是信佛念经,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怎么手底下的掌事宫女,竟如此苛待底下人?” “可不是吗?瞧那几个小太监,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这是饿了多久……” “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皇贵妃娘娘掌管六宫,虽说规矩严些,可底下人至少能吃饱穿暖,何曾出过这等饿着肚子当差,以致酿成大祸的事?” “……” 当然,也有零星几个人,试图为庄贵妃辩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话也不能这么说。” 第1278章 把若离乱棍打死(151万打赏值加更) “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才多久?底下人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也是有的,哪能事事都怪到贵妃娘娘头上?” “是啊,贵妃娘娘一个人,管得过来那么许多吗?” “……” 然而她们苍白的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和那三个小太监凄惨的模样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无论庄贵妃本人是否知情,她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的罪名已是板上钉钉。 庄贵妃苦心经营的贤德、慈悲形象,瞬间蒙上了一层难以擦除的污垢,变得虚伪而可笑…… 一些原本因她出身高贵、气质端庄,而对她心存好感或敬畏的妃嫔,此刻再看庄贵妃时,眼神里或多或少带上了几分怀疑。 连自己宫里的大宫女都管束不住,纵容对方盘剥底层宫人,以致酿成皇嗣夭折的大祸。这样的贵妃,真的能协理好六宫吗? 庄贵妃直挺挺地跪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疑、失望、幸灾乐祸,乃至轻蔑。 她端庄的面具依旧勉强维系着,但宽大袖袍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庄贵妃苦心经营多年的声望和形象,在这一刻,折损了大半! 她甚至能感觉到,皇贵妃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她的失败……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榻上“悲痛欲绝”的春贵人眼中。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 庄贵妃越是狼狈,她这出戏就唱得越是成功! 帝王的脸色已然铁青,目光如刀看向若离和庄贵妃,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好啊!好一个长春宫!好一个贤德仁厚的贵妃!你御下便是如此御的?!” “贵妃,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庄贵妃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众人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得她体无完肤。 庄贵妃知道,事已至此,若再不果断舍弃若离,她也难逃重责! 更何况,她向来以慈悲为怀自居,此刻必须将这面具戴牢。 庄贵妃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她倏然转身,目光冰冷地看向瘫软在地,涕泪交加的若离,然后扬起了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若离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若离打得歪倒在地,发髻散乱,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贱婢!” 庄贵妃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仪态,只是眼神十分冰冷:“本宫平日念你伺候尽心,待你不薄。更是常教导你要体恤底下人,慈悲为怀。” “你竟敢背着本宫,行此等盘剥苛待、欺上瞒下之恶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今日酿此大祸,害了皇嗣,你万死难辞其咎!” 若离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了。 她仗着自己是庄贵妃从府里带进宫的家生奴婢,又得信重,在长春宫向来都是横着走的,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若离下意识捂住火辣辣的脸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委屈。 宫里哪个得脸的大宫女、大太监,不收底下人的孝敬? 她不过是运气差,撞在了枪口上,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了?! 但迎上庄贵妃冰冷彻骨的目光,若离瞬间如坠冰窟,终于明白自己已被当作了弃子…… 求生的本能,让她顾不上脸颊的疼痛和心中的怨愤,猛地重新跪好,拼命磕头,哭喊道:“娘娘息怒!奴婢知错了!” “是奴婢鬼迷心窍!奴婢对不起娘娘的教导!” “求娘娘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吧!” 庄贵妃却没有再看若离一眼,决绝地转过身,重新面对帝王。 她深深拜伏下去,声音沉痛,充满了自责:“陛下,臣妾有罪!” “臣妾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竟让此等恶奴在身边多年而未能察觉。致其胆大包天,苛待宫人,最终酿成皇嗣夭折之祸……” “臣妾愧对陛下信任,更无颜面对春贵人妹妹丧子之痛。” 庄贵妃说着,竟转向春贵人的方向,以贵妃的身份向一个贵人行礼:“春妹妹,是姐姐对不住你,未能管束好宫女,让你承受这般苦楚……” 最后,庄贵妃再次朝向南宫玄羽,额头触地:“所有罪责,皆在臣妾。请陛下依宫规处置,臣妾绝无怨言!” 她这番请罪,姿态放得极低,认错的态度极其诚恳。更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放在了御下不严上,完美避开了故意或主使的嫌疑。 更是将自己慈悲,却被恶奴蒙蔽的受害者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沈知念冷眼看着庄贵妃这番表演,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弧度。 春贵人算计庄贵妃是真,但庄贵妃手下的人如此不堪,贪得无厌以致被人利用,又何尝不是她平日纵容、失察的结果? 不过是蛇鼠一窝罢了。 春贵人伏在榻上,听着庄贵妃看似恳切,实则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请罪,心中冷笑不止。 她猛地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声音凄厉,带着无尽的悲愤和指控:“陛下,贵妃娘娘说她不知情,嫔妾愿意相信。” “可后宫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奴才们敢如此胆大妄为,仗的是谁的势?行的又是谁的意思?” “今日是若离,明日又会是谁?!贵妃娘娘纵容手下至此,才让这些恶奴有恃无恐,害了嫔妾的皇子!” “求陛下……求陛下为嫔妾那苦命的孩儿做主啊!” 南宫玄羽面色铁青,目光扫过哭嚎求饶的若离、张公公和小六子,如同在看几具尸体,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这个贱婢拖出去,乱棍打死!” “姓张的苛虐宫人,小六子玩忽职守,致使皇嗣夭折,罪无可赦,全部杖毙!” 张公公和小六子吓得几乎失禁,哭喊声戛然而止:“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下一秒钟,他们便被慎刑司的太监粗暴地堵住嘴,像拖死狗般往外拖去。 第1279章 收回协理六宫之权 听到“乱棍打死”四个字,若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恐惧让她瞬间崩溃! 她再也顾不得其它事,猛地扑向跪地的庄贵妃身边,死死抱住她的手臂,哀求道:“娘娘!娘娘救命啊!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娘娘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救奴婢啊!娘娘——!!!” 庄贵妃被若离抱得身形一晃,低头看着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这丝情绪便被冰冷所取代。 庄贵妃用力推开了若离,沉痛道:“这是你自己造下的孽。” “本宫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慈悲为怀,善待底下人。你竟阳奉阴违至此,落到今日下场,皆是罪有应得!”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若离瞬间绝望、灰败的眼神,语气放缓了些许,却更令人心寒:“念在主仆一场,你的家人……本宫会替你照看。” “家人”二字,让若离瞬间冷静下来…… 作为庄贵妃最信任的心腹,若离知道她的绝大多数秘密。 人在濒死时的求生欲是非常可怕的,保不准若离为了保命,会嚷嚷出什么事来。 可……她是庄家的家生奴婢,父母兄弟,乃至侄儿、甥女,全家的身契都捏在庄府手里。 她若在此刻攀咬主子,自己会死无全尸不说,全家都要给她陪葬! 所有的挣扎、不甘和怨恨,最终都化为了彻底的死寂。 若离瘫软在地,任由慎刑司的太监将她拖走。 殿外隐约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没过多久,一切都归于死寂。 唯有无形的血腥气从院子里飘来,弥漫在每个人的鼻尖。 被乱棍打死前的最后一刻,若离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甘…… 她练了那么久的舞,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都反复琢磨,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惊艳御前,飞上枝头…… 她还没等到娘娘为她安排的机会,还没成为真正的小主,怎么就能这么死了?! 可再多的不甘,也敌不过慎刑司无情落下的棍棒…… 若离最终跟张公公、小六子一样,变成了一具再也无法开口的尸首。 她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着化不开的怨恨。 不少低位宫嫔听到外面隐约的动静,心中竟生出几分了畅快。 若离仗着自己是长春宫掌事宫女,平日里对她们这些无宠的小主,何曾有过好脸色? 她不仅时常阴阳怪气,暗中克扣她们的份例时,更是毫不手软。 如今看若离落得这般下场,简直是大快人心! 沈知念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冰冷的笑意。 庄贵妃的左膀右臂,今日算是彻底折了一条。 经此一事,长春宫威望大跌,庄贵妃日后行事,只怕要束手束脚许多。 内室,春贵人依旧伏在榻上,哀哀哭泣,仿佛悲痛永无止境。 南宫玄羽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在地上的庄贵妃身上。 帝王的眼神复杂难辨。 一个已成形的皇子夭折,他心中确有痛惜和怒火。 但此事追查到底,一切证据都指向奴才贪腐渎职所致的意外,并未查到庄贵妃指使若离谋害皇嗣的证据。 她最大的错处,确实在于御下不严。 而处死若离,已然是对庄贵妃的威望,一次沉重打击。 她跟着协理六宫,初掌权便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南宫玄羽沉默片刻,冷冷道:“贵妃御下不严,致使宫闱生乱,皇嗣夭折,难辞其咎!” “你既无能力协理宫务,即日起,收回协理六宫之权,于长春宫静思己过。” 这道旨意,如同又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庄贵妃的脸上! 她刚刚握在手中,还没捂热乎的权柄,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收了回去。 连同她身为贵妃的颜面、庄家的声望,都一同被踩入了泥里! 巨大的屈辱和打击,让庄贵妃眼前一阵发黑,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此刻,她心中对沈知念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若不是皇贵妃,这些事怎会如此巧合? 春贵人偏偏在她接手宫务不久便出事。 偏偏查到最后是她的人背锅。 偏偏最终得益的,是从她手中收回了权柄的皇贵妃!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没有证据,此刻的任何辩白,都只会让陛下更加厌弃。 庄贵妃只能将所有的猜疑,死死咽回肚子里,深深叩首,声音十分压抑:“臣妾……领旨谢恩!” “臣妾辜负圣恩,甘受惩处。” 她低垂的头颅,掩去了所有表情。唯有死死抠着金砖地面的手指,泄露了庄贵妃内心的滔天巨浪。 这场较量,她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折了臂膀,失了权柄,更损了根基! 而这一切,都源于始终稳坐钓鱼台的皇贵妃! 帝王的目光,最后落在依旧啜泣不止的春贵人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你身子受损,好生将养,勿再悲恸过度。” “赐人参两支,珍珠十斛,锦缎五十匹,给你补身、压惊。” 春贵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被南宫玄羽抬手止住。 她只得倚在迎香怀里,泪眼婆娑,虚弱地哽咽道:“嫔妾……谢陛下隆恩!” “嫔妾……嫔妾……” 话未说完,春贵人又是一阵哽咽,仿佛悲痛得难以自持。 南宫玄羽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众人立即福身行礼:“恭送陛下!” 帝王的仪仗很快消失在宫门之外,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女人。 沈知念上前几步,走到春贵人榻边,声音温和:“春贵人,陛下既已厚赏安抚,你便安心养着。” “你还年轻,养好身子,皇嗣总会再有的。” 春贵人低着头,含泪道:“是……” 随即,沈知念的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的庄贵妃,语气淡了几分:“贵妃,陛下念你是初犯,已是从轻发落。” “望你日后在长春宫中,真能静思己过,严管宫人,莫要再辜负圣恩了。” 寥寥数语,敲打之意明显,又让人抓不住错处。 第1280章 会最先怀疑上谁呢 庄贵妃眼神微凉。 这一切不都是皇贵妃为之吗?她却在这里装模作样! 然而哪怕再怨恨,再不甘,庄贵妃也只能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是。” “臣妾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定当好生静思己过。” 沈知念不再停留,扶着芙蕖的手,仪态万方地离去。 众妃嫔连忙福身行礼:“臣妾/嫔妾恭送皇贵妃娘娘!” 沈知念一走,殿内的气氛更加微妙。 庄贵妃只觉得那些垂下去的眼帘里,藏着的全是对她的嘲讽、怜悯和幸灾乐祸。 她今日可谓颜面扫地,威望尽失! 庄贵妃一刻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由若即艰难地搀扶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 她的背影再无半分贵妃的雍容华贵,只剩狼狈和仓惶。 出了侧殿,正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庄贵妃心头的屈辱。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庭院的角落。 被杖毙的若离,尸身尚未被拖走。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不甘和怨恨,正直勾勾地“望”着庄贵妃。 庄贵妃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颤抖了一下。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对若即道:“毕竟主仆一场,吩咐人将她……厚葬了吧。” 若即低声道:“是。” 这里毕竟是长春宫的侧殿,春贵人的情绪平复一些后,便坐上肩舆虚弱地回了水溪阁。 内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低垂,将外界的光线和窥探彻底隔绝。 春贵人卸下了那副可怜的伪装,被迎香搀扶着躺在床上,方才在长春宫时的凄风苦雨、悲痛欲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脸色虽仍然苍白,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后的快意。 迎香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刚沏好的红枣参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内室的阴冷。 她看着春贵人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庞,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小主,咱们今日虽除掉了若离那个碍眼的,狠狠折了庄贵妃的颜面,可惜……终究没能将她彻底扳倒。” “她还顶着贵妃的名头,真是便宜她了!” 春贵人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扳倒庄贵妃?” “呵,你当她庄雨眠是什么人?” “她出身庄氏高门,乃太傅嫡女。陛下如今正倚重庄太傅稳定朝局,平衡各方势力。岂会因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就轻易动她?” “更何况此次之事,庄贵妃确实并非主谋。” 说到这里,春贵人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但今日得到的结果,已经超过了本小主的预期。” “庄贵妃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协理之权被收回,经营多年的贤德名声毁于一旦。更让六宫上下都看清了,她无能御下的真面目。” “日后在后宫,还有几人会真心信服于她? “这对庄贵妃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春贵人眯起眸子,眼神带着毒蛇般的寒意:“好迎香,你再往深里想想,庄太傅被天下读书人尊为文坛领袖,口口声声教导世人忠孝节义、持身以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结果呢?” “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教导不好,纵得她在后宫闹出如此不堪之事,致使皇嗣凋零!庄太傅还有何颜面,妄称一代大儒?” “他所谓的修身齐家,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经此一事,庄家如日中天的声望,必生裂痕!” “朝堂之上,那些与庄家不睦的,或是想趁机上位的,岂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 “只要前朝因此生出波澜,王爷……便有机可乘!” 提到晋王,春贵人冰冷的眼眸中,漾起近乎狂热的温情和崇拜,语气也柔和了下来:“若是前朝因此生出波澜,局势动荡……王爷便能趁机布局,暗中运作。” “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对王爷的大业有利,我付出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迎香听得心潮澎湃,由衷叹道:“小主深谋远虑,对王爷更是情深义重,一片赤诚!” “王爷得知,定会感念小主苦心!” 春贵人脸上露出一抹甜蜜的笑容,随即又迅速收敛,恢复了冷静:“不过……我们今日虽胜,往后更需谨慎。” “经此一事,庄贵妃必定如同惊弓之鸟,更难对付了。” 迎香恭敬道:“奴婢明白。” 春贵人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问道:“迎香,你可知今日之事,除了明面上的成果,还有一桩对咱们极有利之处,是什么吗?” 迎香蹙眉思索片刻,茫然摇头:“奴婢愚钝,请小主明示。” 春贵人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那便是绝不会有人想到,是我自己舍了这已成形的皇子,去陷害庄贵妃。” “在所有人眼中,我都是最无辜,最可怜的受害者。丧子之痛足以掩盖一切疑点,博取最大限度的同情。” “而庄贵妃……” 春贵人顿了顿,眼中尽是嘲讽:“她那副菩萨皮囊下,藏着颗七窍玲珑心,最是多疑。” “庄贵妃吃了这么个大亏,损兵折将又失权柄,岂会真信今日之事是意外?她定会疑心,是有人故意陷害她。” “那么……” 春贵人的声音拖得老长:“你猜,以她的心思,会最先怀疑上谁呢?” “后宫之中,谁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打击她?” 迎香眼睛一亮,立刻接口:“庄贵妃定然会疑心是皇贵妃暗中设计,除她羽翼,夺回权柄!” “不错。” 春贵人满意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尽是算计得逞的冷光:“就让她们这两位高高在上的娘娘去斗吧,斗得越狠越好!”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再悄无声息地添上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你们大周不是有一句古话,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池水越浑,才越方便我们行事。” 第1281章 不是巧合(152万打赏值加更) 迎香由衷赞叹道:“小主英明!” “此计一石二鸟,简直精妙绝伦!” 她对春贵人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春贵人享受着迎香的恭维,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她忽又想起一事,语气淡漠地吩咐道:“此事能成,小六子也算功不可没。本小主答应过他,保他家人后半生衣食无忧。” “你设法传话出去,让王爷的人好生安置,多给些银钱,别亏待了。” 迎香连忙应下:“小主放心,王爷行事最是周全稳妥,定会处理得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唏嘘道:“说起来,那小六子也是可怜人……若不是家中实在活不下去,爹娘病重,弟妹嗷嗷待哺,谁肯割了命根子进宫来受这等罪?” “进了宫,他还被张公公和若离层层克扣,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若不是小主您心善,暗中派人接济了他病重的老母,请医送药,他怕也不会甘心替咱们办这掉脑袋的差事。” 春贵人闻言,只是冷漠地挑了挑眉,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听的是别人的故事:“各取所需罢了。” “他替我办事,我保他家人活命,很公平。” “深宫里谁不可怜?心软的人,早就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 翊坤宫主殿。 敦妃由小田子扶着,怔怔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神情恍惚。 小田子小心翼翼地在旁边伺候,敏锐地察觉到娘娘自长春宫回来后,便有些异样。 他挥手示意殿内的其他宫人都退下,这才凑近几步,满是担忧地问道:“娘娘,您可是身子不适,或是被那边的血腥气冲撞了?” “自打从长春宫回来,奴才瞧着您这神色就一直不大对……” 敦妃像是被从遥远的思绪中惊醒,眼睫颤了颤,缓缓摇了摇头:“本宫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小田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大着胆子,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奴才多句嘴,请娘娘恕罪……” “侧殿那位平日仗着肚子里怀着皇嗣,没少在您面前张扬跋扈,言语挤兑,甚至暗中下绊子,猖狂得紧。” “如今她自个儿福薄,把天大的倚仗给作没了,奴才原以为娘娘您心里会觉得痛快。” “可娘娘您怎么瞧着,反倒像是……心里头不自在?” 敦妃闻言,沉默了很久。 她干瘦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口,幽幽叹了口气:“本宫原本也以为……看到那个异域贡品倒霉,失去最大的倚仗,本宫会觉得畅快和解气。” “可不知怎的……从太医说出那是个成了形的皇子开始,本宫心里就堵得慌,怎么也舒坦不起来。” 敦妃抬起眼,唏嘘道:“那毕竟是个孩子啊……都已经六个月了,小手小脚怕是都长全了,眉眼大概也能看清了……” “若是平安生下来,本该是个活生生,会哭会笑、会闹会爬的孩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哽咽:“本宫也是做母亲的人,日日将阿景带在身边照料,冷暖吃喝,一点都不敢疏忽。” “将心比心,本宫简直不敢想……若有一天,阿景也出了什么意外,本宫……” 说到这里,敦妃猛地顿住话头,脸上带着一丝害怕。 小田子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跟随敦妃日久,深知她并非纯良之人,在吃人的后宫里挣扎求生,算计、谋划一样不少。 但此刻,敦妃流露出的这份源于母性的悲悯,显得如此真实。 小田子感叹道:“娘娘,您就是心太善了。后宫里为了权势地位,什么事做不出来?” “母害子、子弑父,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像娘娘这般,心里还保留着一份慈软和共情的,才是真正难得。” 他也正是因此,才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追随敦妃。 敦妃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善良?呵……” “或许是今日见了那样的场面,终究是有些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罢了。” 小田子仔细观察着敦妃的神色,试探着轻声问:“那……娘娘,可要奴才以您的名义,挑些上好的补品药材,给水溪阁送过去?” 他试图为敦妃的情绪,找一个宣泄的出口:“全当……全当是看在皇嗣的份上?” 敦妃摇了摇头,眼神倏然间,重新变得冷硬起来,仿佛刚才片刻的柔软只是幻觉:“不必!” “本宫又不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今日心中有些唏嘘、感慨,不代表本宫就同情春贵人。” “她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嚣张跋扈、树敌无数是其一;不自量力、硬要以卵击石是其二。” “她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与本宫无关!” 敦妃像是要彻底驱散心头那点不合时宜,足以致命的柔软,起身时声音恢复了平静:“走吧,去看看阿景醒了没有。” “乳母说他这两日似乎有些咳嗽,本宫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小田子躬身道:“是。” …… 永寿宫内殿熏香袅袅,驱散了从长春宫带回来的血腥气。 璇妃跟着沈知念进来后,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悸和困惑。 她接过芙蕖递来的温茶,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皇贵妃姐姐……今日之事,臣妾总觉得……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蹊跷……” “宫道日日有人打扫,怎会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薄冰、青苔?又怎会偏偏是春贵人经过时摔了?” “这也太巧了些……” 璇妃的心思不算顶尖聪慧,但久居深宫,对“意外”二字总存着本能的怀疑。 沈知念抬眸看了璇妃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拨弄着茶盏中的浮叶。 璇妃的敏锐,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沈知念沉吟片刻,觉得此事倒也不必全然瞒着璇妃,日后或许还需她在一旁帮衬、留意。 沈知念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璇妃惊讶不已的猜测:“不是巧合。” 第1282章 你我姐妹,自当相互扶持 “本宫怀疑,今日之事,或许是春贵人自己策划的一出戏。” “什么?!” 璇妃惊得几乎要跳起来,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溅出几滴茶水。 她慌忙稳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难以置信:“自、自己策划?!” “春贵人她……她用自己的孩子陷害贵妃娘娘……这、这怎么可能?!” 璇妃像是无法理解这么天方夜谭般的事情,眉头狠狠皱起:“皇贵妃姐姐,春贵人来自西域,无依无靠。说句不中听的,深宫里的恩宠如同镜花水月,说没就没……” “生下皇子,才是她将来唯一的依靠啊!春贵人怎么会……怎么会亲手毁了自己的指望?” “这根本说不通啊!” 璇妃自己也是母亲,为了六皇子可以付出一切,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疯狂的行为。 那是一个已经成了形的孩子啊!再过几个月就能呱呱坠地,抱在怀里。怎么会有人如此狠心? 沈知念看着璇妃震惊的模样,眼神深邃,语气是看透世情的凉薄:“寻常人自然无法理解。” “但若春贵人所求,根本就不是陛下的恩宠,也不是靠着皇子安度余生呢?” 说到这里,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若春贵人背后另有其人,许给她比皇子和帝王恩宠更重要、诱人的东西呢?” “比如……事成之后,给春贵人真正的自由、权势。或是……她真正心爱之人的垂青?” 不得不说,春贵人算计庄贵妃的这个计谋,的确挺出乎人的意料的。 沈知念若不是两世为人,知道春贵人和晋王之间的那些勾当,也不会怀疑到她这个“受害者”身上去。 璇妃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升起了一股寒意:“姐姐是说……春贵人是、是……” 后面的“细作”两个字,她没敢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知念默认了璇妃的猜测:“本宫也只是怀疑,尚无实证。” “但除此之外,本宫想不出春贵人有什么理由,要冒如此大的风险,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去陷害一个与她并无深仇大恨的庄贵妃。” “今日庄贵妃失权失势,声望扫地,谁最得益?恐怕不是本宫,而是她背后之人。” 璇妃缓缓咽了口唾沫,消化着这个惊天秘闻。 她原以为后宫的争斗再狠,也不过是争宠夺利。从未想过竟会有人将成形了的亲儿子,都当作筹码!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太可怕了……” 璇妃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厌恶,“为了一个男人,为了虚妄的承诺,竟能狠心至此……” “春贵人简直是疯了!” 沈知念看着璇妃深受震撼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所以,日后你对水溪阁那边更要远着些,莫要被她的可怜模样骗了。” “今日之事,你清楚便可,切勿外传。” 璇妃连忙点头,手心一片冰凉:“臣妾明白!” 她忽然觉得,皇宫就是一个充满了无形刀刃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被绞得粉碎。 而皇贵妃姐姐,竟一直清醒地站在漩涡中心,与这些可怕的人和事周旋…… 璇妃看向沈知念的目光,不由得又添了几分钦佩和依赖。 她只是震惊,春贵人竟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要利用。但在宫里生存了这么久,璇妃并不傻,一转眼便想明白了很多事。 春贵人能狠心至此,利用亲生骨肉做局,所图必然极大! 谁能想到一个母亲,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只怕此刻,后宫的绝大多数人,都如同她方才一般,认定春贵人是可怜的受害者,顶多觉得庄贵妃倒霉透顶。 那么……刚刚夺回了宫权的皇贵妃姐姐呢? 璇妃猛地抬起头,看向依旧从容品茶的沈知念,眼中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惊忧:“姐姐!” “庄贵妃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失了权柄又损了名声,她……她会不会也想不到春贵人的狠毒,转而疑心到姐姐头上?” “毕竟……毕竟从表面看来,皇贵妃姐姐收回了权力,是受益最大之人。” “若真如此,春贵人岂非一石二鸟,既除了庄贵妃的势,又让姐姐您背了黑锅,与庄贵妃结下死仇?” 沈知念放下茶盏,唇角弯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想起今日在长春宫,庄贵妃看似恭顺请罪时,瞥向她的眼神:“庄贵妃恐怕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本宫了。” 璇妃心下一紧:“那……那可如何是好?” “庄贵妃毕竟根基深厚,若她铁了心要与姐姐为难……” 沈知念的语气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无妨,让她疑心去吧。” “在后宫,怀疑是最没用的东西。没有证据,她便是疑心到天上去,也动不了本宫分毫。” “更何况,本宫做什么……何须向她庄雨眠解释?” 璇妃看着沈知念这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心中的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 是啊,皇贵妃姐姐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被人算计了去? 自己真是瞎操心。 她定了定神,语气认真而坚定:“姐姐心中有数便好。” “那……接下来姐姐准备怎么做?可有什么地方,是妹妹能帮得上忙的?” “妹妹虽愚钝,但跑跑腿、传个话,或是多帮着留意些水溪阁那边的动静,总是可以的。” 沈知念看着璇妃眼中真诚的关切和跃跃欲试,微微一笑。 璇妃对她的心,她自是明白。如今她身边,也确实需要更多可靠的眼睛、耳朵。 “眼下暂时没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劳动你。” 沈知念语气温和,却带着明确的规划:“你且照顾好六皇子,一如既往便是。水溪阁那边,本宫自有安排。” “至于庄贵妃……让她先查着吧。” 见璇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知念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日后若有需你相助之处,本宫绝不会同你客气。” “深宫之中,你我姐妹,自当相互扶持。” 第1283章 如此才最符合沈知念的利益 璇妃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安心又温暖的笑容,重重点头:“嗯!” “皇贵妃姐姐有事尽管吩咐,妹妹定当尽力!” 她觉得,只要紧跟皇贵妃姐姐的步伐,这阴暗的后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个插曲过后,璇妃便起身告退了。 菡萏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对沈知念道:“娘娘,既然咱们知道是春贵人搞的鬼,还买通了那个小六子。要不要想办法去查查,他们之间勾连的证据?” “若是能拿到真凭实据,悄悄送到长春宫那位手里……嘿嘿,那她们俩还不立刻狗咬狗,斗个你死我活?” “咱们正好坐收渔利!” 沈知念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不可。” 菡萏一愣,不解地问道:“为何?” “让她们斗得更狠些,岂不省了娘娘的事?” 沈知念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经此一事,庄贵妃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的罪名已然坐实,连带着庄家的声望也受损了。” “若此刻本宫帮她找到证据,证明是春贵人陷害,那岂不是等于替她洗刷冤屈,挽回了声誉?” “本宫为何要做这等,替他人做嫁衣的蠢事?” 沈知念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更何况,春贵人一个异域贡品,在京城无根无基,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和胆子布此局?” “她背后站着的是晋王。晋王行事,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让你我去查?” “小六子的家人,恐怕早已被妥善安置,所有可能与春贵人直接联系的痕迹,定然早已被抹得一干二净。” “此刻去查,不过是白费力气,打草惊蛇罢了。” 菡萏汗颜道:“是奴婢想得太过片面了。” 一直沉默旁听的芙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担忧:“娘娘,方才璇妃娘娘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若我们什么都不做,任由春贵人一石二鸟之计得逞,庄贵妃认定了是您暗中下手,只怕日后会更加疯狂地报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沈知念微微颔首,赞许地看了芙蕖一眼:“你说得对。” “本宫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放任自流,绝非她的作风。 菡萏十分感兴趣地问道:“娘娘准备怎么做?” 沈知念眸光微转:“引导!” “想办法既让庄贵妃那双多疑的眼睛,从本宫身上移开,去盯春贵人那里,开始怀疑今日之事的‘巧合’。” “却又不能给她任何确凿的证据,绝不能让她有机会,借此洗脱自己的罪名。” “要让她如同雾里看花,疑心重重,却始终抓不住实处。” “让她在跟春贵人的互相猜忌、撕咬中,不断消耗。” 如此,才最符合沈知念的利益。 菡萏和芙蕖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钦佩。 娘娘此举,才是真正的高明! 既祸水东引,又让对方永无翻身之日。 芙蕖轻声问道:“敢问娘娘打算如何引导?” 沈知念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急。” “且让庄贵妃先自己好好查几日,等她查无所获,焦头烂额之际……本宫再送她一点恰到好处的‘线索’。” …… 长春宫正殿。 内室依旧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庄贵妃心中沉闷、压抑的怒火。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若即正小心翼翼地替她卸去钗环,动作十分轻柔。 庄贵妃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中的一口恶气堵得她心口发疼! 若在平日,若离早已察言观色凑上前来,将她心中那些因身份所限,不能宣之于口的怨毒咒骂,一句句恶狠狠地替她倾吐出来。 那会让庄贵妃觉得无比畅快。 可如今…… 庄贵妃的目光扫过妆台上,若离平日最爱摆弄的那盒胭脂,心头涌起一阵刺痛和空落。 臂膀已断,她连个能肆意发泄情绪的出口都没有了。 这口闷气,庄贵妃只能硬生生地咽下去,憋得五脏六腑都快要炸开! 小蔡子奉上一盏新沏的安神茶,劝慰道:“娘娘,您喝口茶顺顺气吧。” “为那种的恶奴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两句安慰的话苍白无力,根本平息不了庄贵妃的怒火。 她不是因为若离的死而愤怒,而是因为失败和屈辱。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小蔡子继续道:“娘娘,您万莫再动气了。” “今日之事,千错万错,都是若离和张公公他们欺上瞒下、贪得无厌的错!是他们辜负了娘娘的信任,连累了娘娘的清誉。” 他先是将罪责牢牢钉死在已死之人身上,见庄贵妃脸色稍缓,才又继续道:“再者说,娘娘您接手协理之权不久,宫务千头万绪,十分繁琐。便是铁打的人,也有顾及不到之处。” “底下人存心欺瞒,娘娘您便是再英明,也难免有疏漏之时。” “陛下和皇贵妃娘娘明察秋毫,定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故而才未深究娘娘的责任。” 小蔡子的这番话,既替庄贵妃找了台阶,又暗暗点明了帝王并未深究的态度,暗示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庄贵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自然明白生气无用,反而会自乱阵脚。 庄贵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只是语气依旧凛冽:“……本宫绝不相信,今日之事,仅仅是一场意外!” 小蔡子闻言,面上露出了几分讶异:“娘娘的意思是……春贵人故意害您?” “可、可这怎么可能呢?春贵人怎会拿自己已成形的皇子,去陷害旁人?这、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宫里的女人便再蠢再狠,也该知道皇子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奴才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何理由,能让春贵人如此……” 庄贵妃沉声道:“本宫刚开始也怀疑过春贵人。” “但就像你说的,牺牲一个已经成型的皇子,就为了除掉长春宫的大宫女,不值当。” 第1284章 庄太傅声望受损(190万票加更) “春贵人没有理由这么做。” 庄贵妃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那么后宫之中,还有谁有能力和动机,如此精准地设局,既除了春贵人腹中的皇子,又能一举将本宫打入尘埃?” 答案呼之欲出。 小蔡子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恍然大悟,却又不敢直言对方的名讳,只是压低声音道:“若真如此……那位心思也太过歹毒、缜密了!” “可是娘娘,咱们无凭无据……” 庄贵妃声音冷硬:“本宫知道无凭无据。” “但只要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小蔡子,你给本宫仔细去查!张公公和小六子,平日跟哪些人有过来往……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本宫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小蔡子立刻躬身领命,眼神颇为沉稳:“是,奴才明白了!定会暗中仔细查探,绝不敢有负娘娘所托!” 庄贵妃看着他,心中那口郁结的闷气,总算稍稍疏解了一些。 失了一个若离,若能栽培起一个更得用的小蔡子,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这场仗,还没完! …… 后宫皇嗣夭折,本就非同小可。 尤其跟大周历代帝王枝繁叶茂的情形相比,当今陛下的子嗣,着实算得上单薄。 因此,即便春贵人腹中是个带着异域血脉的皇子,那也依旧是金尊玉贵的龙种! 春贵人骤然小产掀起的波澜,绝不仅限于宫墙之内。 这个消息迅速传到了外面。 在这场风波里,除了不幸丧子的春贵人,和御下不力的庄贵妃。更引人瞩目的却是庄贵妃的父亲,庄太傅! 原因无他。 庄太傅的声望太隆了。 帝师还朝,天下文人士子景从。 他几乎是清流领袖,道德标杆般的存在! 偏偏在此时,他的嫡女刚刚获赐协理六宫之权,便闹出如此不堪的纰漏,致使皇嗣夭折。 这简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庄太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金字招牌上!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与庄家不睦的政敌,自是暗中窃喜,逮住机会便大肆攻讦。 即便是中立之辈,也不免心生疑虑。 一个连女儿都教导不好的人,真的能辅佐君王治理好天下吗? 这股暗流,庄太傅岂会感知不到? 风波起的当夜,庄府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翌日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文武百官依序奏事。 庄太傅一步跨出文官队列,手持玉笏,深深俯首,沉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陛下,老臣教女无方,致使贵妃御下不严,酿成宫闱大祸,皇嗣夭折。” “老臣愧对陛下信任,更无颜立于这朝堂之上……” “恳请陛下严惩贵妃,以正宫规,以儆效尤!” “老臣……亦甘领失察之罪!” 说罢,庄太傅撩袍便要跪下,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副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模样,令人观之动容。 然而他的膝盖还没触地,龙椅上的帝王便已开口:“太傅不必如此。” 南宫玄羽的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缓缓道:“后宫之事,朕已查明,乃奴才贪渎懈怠所致。” “贵妃确有失察之责,朕已收回协理六宫之权,令其于宫中思过。” “然,此事与太傅何干?岂有女儿行事不慎,反累及老父请罪之理?” 帝王看着庄太傅,语气稍缓,甚至带了一丝宽慰之意:“太傅乃国之柱石,朕之股肱。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正需太傅这般老成之臣鼎力相助。” “太傅岂可因后宫些许琐事,便妄自菲薄,弃江山社稷于不顾?” “此事不必再议,朕心意已决!” 这番话,既全了庄太傅的颜面,明确将罪责限定在后宫琐事和奴才过失上,未波及前朝。又再次申明了帝王对庄太傅的倚重、信任。 彻底堵住了那些想借题发挥之人的嘴。 庄太傅闻言,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陛下……陛下宽宏,老臣……老臣惭愧!” “老臣定当竭尽残年,以报陛下天恩!” 礼部尚书低垂的眼帘下,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陛下此刻的宽宏与维护,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警告和平衡。 陛下需要兄长来稳定朝局,故而绝不会因此事彻底厌弃庄家。 但经此一事,庄家声望受损已成定局。 不管是他,还是兄长,日后在朝中行事势必变得艰难,更需谨小慎微。 陛下看似轻描淡写的宽慰,实则比任何严厉的申斥,都更让他们感到脊背发凉…… 君恩似海,亦深不可测。 今日能捧你上天,明日便能踩你入泥。 庄家的所有官员,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都愈发如履薄冰。 晋王垂手立于宗亲队列之中,眉眼温润,姿态谦和,未露丝毫异色。 然而,他低垂的眼帘下,一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光芒。 陛下果然如此处置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既惩戒了庄贵妃,全了宫规体统;又维护了庄太傅的颜面,稳住了前朝局势。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这就够了吗? 不。 晋王心中冷笑。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庄太傅那看似坚不可摧,如日中天的声望,经此一事,已然被凿开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缝! 今日朝堂上,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意图攀附庄家这棵大树的官员,此刻心中怕是都已打起了鼓,生了犹豫、观望之心。 晋王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几个神色微妙,眼神闪烁的官员。 这些人,往日或许对庄家趋之若鹜。 如今见庄家的女儿,在后宫闹出如此不堪之事,连带庄太傅声望受损。只怕他们那点投靠的心思,也要淡上几分了…… 而这,正是他的机会! 他未必不能从中运作,将这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悄无声息地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这股力量不容小觑。 想到这里,晋王对水溪阁的那位功臣,倒是满意了几分。 第1285章 这些事交给念念,朕很放心 巴哈尔古丽这次做得确实漂亮。 狠辣、果决,更是将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收获远超预期! 如此得力的利器,自然要好生安抚,让她更加死心塌地才是。 得寻个稳妥的时机,给她送去些奖励了。 …… 永寿宫。 沈知念正翻阅着内务府新呈上的账册。 芙蕖轻步进来,躬身禀报:“娘娘,内务府总管胡忠才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回禀。” 沈知念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胡忠才弯着腰,脚步又轻又快,却丝毫不乱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利落地下跪行礼:“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沈知念放下账册,目光落在他身上:“何事?” 胡忠才站起身,依旧微微躬着身子,脸上笑容更盛,带着明显的喜气:“回皇贵妃娘娘的话,奴才特来禀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礼部会同钦天监已初步议定,娘娘的皇贵妃册封大典,吉日定在了四月初八。这可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日子,寓意极好!” 如今正是一月底,距离四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的光景。 皇贵妃位同副后,册封典礼的规格、仪制,仅比皇后的册封礼稍逊一筹,繁琐、隆重之处甚多。 两个多月的准备时间,其实并不算宽裕。 但凡事迟则生变,快些举办也好。 沈知念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或狂喜之色,只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本宫知道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此次陛下大封六宫,诸位姐妹皆有晋封。她们的册封礼,又定在何时?” 胡忠才立刻回道:“娘娘放心,奴才们晓得轻重,自是紧着娘娘您的吉典先办,万事都以您的典礼为重。” “其他娘娘们的册封事宜,都得等您的大事落定之后,再依次序慢慢安排,断不敢冲撞了娘娘的尊仪。” 他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内务府对皇贵妃的绝对尊崇,也说明了其他妃嫔的册封礼需得延后。 沈知念对此安排并无异议,点了点头道:“一切依规矩办理便是。” “奴才遵命!” 胡忠才躬身应下,又说了几句讨巧的吉祥话,方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这个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六宫。 对于皇贵妃的册封礼先举行,众人延后的安排,并无一人提出异议。 宫中规矩森严,尊卑有序。 皇贵妃位份至高,仅次于皇后,她的册封典礼自然是头等大事,谁敢不识趣地去抢这个风头?更不敢在这种事上,流露出半分不满。 众人反倒纷纷备下贺礼,提前送往永寿宫,言语间皆是恭贺皇贵妃娘娘册封之喜,仿佛能沾上一点喜气也是好的。 永寿宫门前,一时间竟比年节时还要热闹几分。 转眼到了二月初。 寒意未消,养心殿内却暖意融融,银丝炭在兽耳鎏金熏笼里安静地燃烧。 沈知念处理完一日的宫务,便径直来了养心殿。 南宫玄羽早已下过口谕,她进入养心殿无需通传。 沈知念扶着芙蕖的手步入殿内,只见南宫玄羽正端坐御案之后,执笔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依旧专注。 听到脚步声,帝王抬起头。 “臣妾参见陛下!” 见是沈知念,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随手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温声道:“念念来了?这边坐。” 他指了指御案旁,早已备好的绣墩。 沈知念依言上前,并未立刻坐下,先是依礼微微一福,方才侧身落座,声音平和:“谢陛下。” “臣妾今日来,是向陛下回禀近日的宫务。” 南宫玄羽含笑望着她。 沈知念将几件要紧的事务,条理清晰地逐一汇报。包括后宫份例调整、人员调度,以及即将到来的册封礼筹备进展。 南宫玄羽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眼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 待沈知念说完,他颔首道:“你做得很好。” “这些事交给念念,朕很放心。” 帝王语气中的信任毫不掺假,甚至带着几分放松的慵懒:“后宫如今这般井井有条,朕也能少操些心。” 沈知念微微一笑:“陛下谬赞了。” 接下来,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提及四皇子近日的趣事,殿内的气氛十分温馨、和乐。 约莫一炷香后,沈知念见南宫玄羽的案头,奏章仍堆积如山,便适时起身告退:“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不便多扰,先行告退了。” 南宫玄羽并未多留,只嘱咐道:“路上仔细些,让暖轿行慢点。” “谢陛下关心。” 沈知念含笑应下,扶着芙蕖的手,转身出了养心殿。 刚踏出殿门,她便迎面遇上了一身戎装,正准备进去述职的詹巍然。 詹巍然见到沈知念,立刻退至一旁,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恭敬:“末将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詹巍然身上,唇角含着一丝浅淡笑意:“詹统领不必多礼。” “本宫听闻詹府上月喜得麟儿,恭喜詹统领了。” 詹巍然刚毅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为人父的柔和喜意,连忙道:“谢皇贵妃娘娘挂怀,末将感激不尽!” 他略一迟疑,见左右宫人离得稍远,便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末将还要再次叩谢娘娘恩典!” “妻姐得了娘娘安排的差事,内子知晓后,心中大石落地,心情也开朗了许多,一直念叨着娘娘的恩德。” 沈知念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林菀聪慧明理,办事得力,是个难得的好下属。” “本宫亦是用其所长,詹统领不必一再言谢。” 然而,詹巍然英挺的眉宇间,却染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 沈知念敏锐地察觉到了,詹巍然神色的变化,问道:“詹统领可是还有话要说?” 第1286章 诱捕柳时修 詹巍然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沉重的担忧:“娘娘明鉴……末将、末将是担心……柳时修至今仍在逃,未曾缉拿归案。” “此人心术不正,手段狠辣,又对妻姐恨之入骨……” “末将唯恐他贼心不死,日后会对妻姐不利……这、这始终是末将和内子的一块心病。” 提及此事,詹巍然的拳头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显然对柳时修颇为忌惮。 柳时修! 听到这个名字,沈知念心中涌起一片冰冷的杀意! 当初若非她机警,险些就着了那厮的道,被他利用沈南乔下毒暗害。 这笔血债,她从未忘怀! 只是沈知念身处深宫,对外面缉拿逃犯之事,能插手的地方实在有限。 此刻詹巍然主动提及,倒是提醒了她。 那条毒蛇一直躲在暗处,终究是心腹大患,若能借此机会…… 沈知念眸光微转,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抬眼看向詹巍然,缓缓道:“两人虽已义绝,但柳时修对林菀恨之入骨,视她为定国公府的叛徒。” “他若知晓林菀得了新差事,抛头露面,是否会觉得是奇耻大辱,按捺不住想要报复?” 詹巍然是何等机敏之人,闻言瞳孔骤然一缩,瞬间便明白了沈知念的未尽之意。 引蛇出洞! 以林菀为饵,诱捕柳时修! 只是……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法子虽妙,却无疑是将林菀置于险地! 柳时修那厮穷凶极恶,万一…… 沈知念仿佛看穿了詹巍然的担忧,继续道:“此法确有些风险。” “但柳时修一直潜逃在外,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让人防不胜防。” “若能借此机会将其擒获,方能真正永绝后患,令林菀,乃至你们全家,日后皆可安枕无忧。”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当然,此事关乎林菀的安危,最终还需看她自己的意愿。本宫虽用她办事,却从不强人所难。” “况且,缉拿朝廷钦犯,终究是前朝之事,本宫也不便过多干涉。” 沈知念的意思很明确。 点子她出了,但做不做,决定权在林菀自己手里。 詹巍然可以去问她,她若愿意冒险,他们便可自行筹划。 詹巍然闻言,瞬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皇贵妃娘娘此举,既给出了解决心腹大患的方向,又全了林菀的决定权和尊严,更避开了后宫干政的嫌疑。 可谓思虑周全至极! 詹巍然立刻抱拳,感激道:“末将明白了,多谢娘娘提点!” 沈知念微微颔首:“去吧。” “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周密,确保万全。” 此处毕竟是养心殿外,天子近前,不宜久谈。 沈知念不再多言,扶着芙蕖的手,登上候在一旁的暖轿,仪仗缓缓离去。 詹巍然躬身抱拳:“末将恭送皇贵妃娘娘!” …… 晋王府。 书房内熏香淡雅。 晋王在暗室里接见了几位新投靠的官员,他们已经和他密谈完离开了。 晋王正执杯浅啜,眉宇间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满意。 齐侧妃轻轻走了进来,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神秘。 她走到晋王身侧,含笑道:“王爷,府外有一人求见。此人是谁……您绝对意想不到!” 晋王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问道:“哦?是谁能让你如此卖关子?” 齐侧妃红唇微启,吐出几个字:“柳崇山之子,柳、时、修!” 空气瞬间凝滞。 晋王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厉色! 他猛地抬眼看向齐侧妃,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怒:“柳时修?!” “那个被举国通缉,十恶不赦的定国公府余孽?!” “齐侧妃,你竟敢将如此烫手的山芋带入王府,是想陷本王于不义吗?!” 面对晋王的震怒,齐侧妃却丝毫不见惧色,反而嫣然一笑,笑容里带着十足的把握和狡黠:“妾身岂敢陷王爷于不义?” “妾身敢将他带来,自然是因为知道……王爷您,一定会想见他的。” 齐侧妃心中自有盘算。 柳家虽倒,可数百年的大世家,积累下的底蕴,岂是那么容易就彻底烟消云散的? 定国公府暗处的财力、人手,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官场秘辛、军事布防…… 这些“遗产”,对于志在夺位的王爷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柳时修如今如同丧家之犬,除了投靠王爷,他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这正是接收柳家残余势力的最好时机! 果然,晋王闻言,脸上的怒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换上了温和无害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齐侧妃细腻的脸颊,动作亲昵,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算计:“还是你懂本王的心思。” 晋王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既如此,便带他到西厢书房来吧。” “记得,要隐秘。” “妾身明白。” 齐侧妃脸上的笑意更深,屈膝一礼,转身婀娜而去,行动间悄无声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西厢书房那扇极为隐蔽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头戴宽檐斗笠,浑身裹挟着风尘和落魄气息的男子,闪身进入。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 正是销声匿迹许久的柳时修。 比起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定国公府公子,如今的他憔悴、狼狈了许多。 他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困兽般的怨毒与不甘,以及一丝走投无路下的疯狂。 柳时修看向端坐在主位,一身锦袍,温润含笑的晋王。 他咬了咬牙,上前几步,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难辨:“柳时修……叩见晋王殿下!” 烛火摇曳,将晋王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墙壁上。 他并未立刻让跪在地上的柳时修起身,只是用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眸,带着审视冷冷地打量着对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压迫感…… 过了良久,晋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属于皇族的威严。 第1287章 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153万打赏值加更) “朝廷钦犯,定国公府余孽。举国上下张榜海捕,你竟敢潜入本王府邸,自投罗网……” “柳时修,你好大的胆子!” 晋王话语中的威胁和寒意,足以让寻常人胆战心惊。 然而,柳时修伏在地上的身体,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胡茬杂乱的脸上,那双因逃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疯狂! 柳时修没有求饶,更没有狡辩,反而嘶哑地笑了一声,笑声难听又刺耳:“王爷何必明知故问,与我打这机锋?” “我今日既然敢来,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死死地盯着晋王,仿佛要看透对方温润的伪装:“家父在世时,便曾对我言及,诸位皇亲中,唯晋王殿下胸有乾坤,志存高远,非久居人下之辈!” “如今柳家虽败,我已成丧家之犬。但我这条命,以及我对京城,乃至军中某些不为人知的了解……或许对王爷有些许用处!” 柳时修的这番话,几乎是赤裸裸地撕开了那层遮羞布,将晋王深藏的野心,摊开在了明面上。 也亮出了自己唯一可能换取生机的筹码。 他和他背后残存的柳家势力,对晋王还有利用价值! “我别无他求,只求一条生路,和一个能向那些落井下石、害我柳家满门之人复仇的机会!” 柳时修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求王爷……给我一个效忠的机会!”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晋王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但温和的表象下,是更深沉的算计。 他看着脚下这个如同濒死野兽般挣扎的男人,知道对方确实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自己需要一切可能的力量。 尤其是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势力。 晋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柳时修关于他野心的指控。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柳时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语气莫测:“哦?效忠?” “你如今已是朝廷重犯,本王又能如何信你?” 柳时修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他猛地又向前膝行半步,声音急切:“王爷明鉴!我不敢空口妄言!” “家父柳崇山执掌军旅多年,虽不敢说故旧遍布天下,但在边境军中,尤其是周家父子接手之前的那些老部下里,终究还有几分香火情面。” “这些人或许官职不高,却深耕地方,熟知军伍内情,能量不容小觑!” 说到这里,柳时修喘了口气,继续急切地表忠心:“周钰溪父子虽得陛下重用,掌控边军,但时日尚短。岂能顷刻间,便将家父数十年的经营连根拔起?” “军中必然尚有念及旧情,或对周家心存不满之人!” “我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设法暗中联络这些旧部!只需王爷给予些许支持与信任,我定能为您在军中埋下钉子,他日或可成为奇兵!”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晋王心中最深处的图谋—— 兵权! 他虽有野心,但在军中根基浅薄。 尤其是边境精锐,牢牢掌握在忠于帝王的周家父子手中。 若真能通过柳家这条看似已断的线,重新在军中织就一张暗网…… 晋王脸上的冰霜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满意之色。 他微微俯身,看着柳时修道:“军中旧部……呵,你倒是给本王指了条有趣的路子。” 晋王并未立刻给予柳时修肯定或承诺,语气依旧带着上位者的考验:“既然你有此心,那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 “就让本王看看,你这条丧家之犬,究竟还能搅起多大的风浪,又能为本王办成多少事。”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润的姿态,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心腹侍卫应声,悄无声息地入内。 晋王淡淡道:“带他下去好生‘安置’,务必隐秘,衣食供给莫要短缺,但不得随意走动。” 这“安置”二字,既是保护,也是软禁。 “是!” 侍卫领命,面无表情地对柳时修道:“请随我来。” 柳时修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狠绝:“柳时修……谢王爷恩典!定不负王爷所托!” 话音落下,他才起身跟着侍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重新隐藏在晋王府深沉的阴影之中。 晋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条毒蛇,用得好或许有奇效。 若用不好……他自有办法让柳时修彻底消失! …… 长春宫。 主殿门窗紧闭,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窥探和流言。 庄贵妃端坐在窗下,指尖一遍遍捻过冰凉的菩提珠,试图借此平复心绪。 但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依旧泄露着她翻腾的心潮。 小蔡子垂着脑袋悄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挫败。 他走到庄贵妃跟前,低声禀报道:“娘娘,奴才……奴才无能……” “张公公和小六子那边,能查的奴才都已查遍了。” “他们平日接触的人、经手的事,甚至他们那些狐朋狗友,奴才都暗地里摸排过了……实在、实在是查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所有迹象都表明,那日……那日确实是一场因疏忽、懈怠导致的意外……” 小蔡子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悄悄抬眼觑着庄贵妃的脸色。 “意外?” 庄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顿,抬起眼看向小蔡子:“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意外’?” “越是查不出痕迹,才越是可疑。背后之人,手段倒是高明得很!” 她根本不信。 若真是意外,为何偏偏发生在她刚刚协理宫务之时? 为何偏偏是春贵人? 为何最终得益的,是永寿宫那位? 这一连串的“巧合”,怎么可能是意外? 这口黑锅,她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背了! 小蔡子被庄贵妃的眼神震慑,低下头不敢言语。 庄贵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 第1288章 让庄家的人查出,此事是本宫所为 她温婉的面具已裂开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神色:“宫里查不到,不代表宫外也查不到。” “小六子既是卖身入宫,他宫外的家人呢?张公公在宫外,难道就毫无牵挂?还有那些看似无关的银钱往来……” “本宫就不信,背后之人真能做得天衣无缝!” 庄贵妃猛地站起身,菩提珠串被她攥得死紧:“立刻将这边的情况,还有小六子和张公公的姓名、籍贯,以及在宫外可能的关系,一五一十密报给庄家!” “让庄家动用人脉和力量,在外细细查探。” “宫里束手束脚,很多事不便去做,但庄家在外行事总要方便得多。”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任由这盆脏水,彻底泼到自己和庄家身上。 即便掘地三尺,她也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小蔡子恭敬道:“是!” …… 永寿宫。 芙蕖脚步轻快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禀报道:“娘娘,夕颜方才递了消息进来。” 沈知念从手中的账册上抬起眼:“哦?她那边有动静了?” “是。” 芙蕖上前一步,继续道:“娘娘之前吩咐,让我们的人务必盯紧,小六子的家人原先居住的那片杂院。” “这两日,果然发现有形迹可疑之人,多次在附近徘徊、打听。” “看其行事做派和衣着细节,极像是……庄府出来的家丁或护院。” 一旁站着的小明子闻言,立刻接口道:“娘娘料事如神!” “看来长春宫那位是真的铁了心,不肯吃下这个哑巴亏,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了。连小六子那早已无人问津的破落家宅,都不放过。” 沈知念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淡然笑意。 庄贵妃若就此认栽,反倒不像她的性子了。 对方这般不死心地追查,才正中沈知念的下怀。 “时机差不多了。” 沈知念放下账册,缓缓道:“贵妃既这般想查,本宫便‘帮’她一把。” “芙蕖,让我们在宫外的人,找个‘恰巧’的机会,装作无意间向庄家那些探头探脑的人,透露一点消息。” “就说小六子出事前些日子,似乎曾有个出手阔绰的神秘人,在那一带出现过。还似乎打听过杂院里,哪些人家有人在宫里当差,最是困顿潦倒,急需用钱。” 沈知念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消息要给得模糊,似是而非,如同市井流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芙蕖道:“请娘娘放心,奴婢务必让人把嫌疑引到水溪阁去!” “不。” 沈知念竟摇了摇头:“让庄家的人查出,此事是本宫所为。” 菡萏大吃了一惊:“娘娘,这是为何?!” 且不说春贵人小产,是她自己策划的这出戏,娘娘根本就没有做过。 就算做了,也不能让人发现啊! 娘娘怎么反倒还要把嫌疑,引到永寿宫来? 沈知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长春宫那位生性多疑,若是直接查到春贵人身上,你们觉得她会相信吗?” “相反,本宫知晓,在庄贵妃心中,一直将本宫当成最大的对手。若是这么容易就查到了本宫头上,反而会让她联想更多……” 横竖庄贵妃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去指控沈知念,此事不会造对她造成任何损伤。 芙蕖心领神会,眼中闪过钦佩的光芒:“奴婢明白!” “定会安排得滴水不漏,如同春风化雨,了无痕迹,却又恰到好处。让庄贵妃意外收获,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沈知念满意地颔首。 这条“线索”既不会直接证明什么,却足以在庄贵妃本就充满猜疑的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可她又永远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 这才是最高明的操纵。 于无痕处引暗流。 …… 詹府。 林霜的房间里,炭火烧得内室温暖如春,弥漫着淡淡的奶香。 林菀轻手轻脚地进来,见林霜正倚在床头,眉宇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和满足。 她怀中抱着孩子,正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姐姐来了!” 见到林菀,林霜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忙示意乳母将孩子接过去,自己撑着坐直了些。 林菀快步上前按住了她:“快别动,仔细着身子。” 她端详着林霜的气色,眼中满是关切:“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都好,巍然请的嬷嬷很尽心,府医开的方子也极好。” 林霜笑着拉林菀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吸引。 她敏锐地察觉到,姐姐相比从前在柳家时的死气沉沉,如今的神态竟是焕然一新。 林菀虽衣着素雅,但眼眸中有了光彩,脊背挺直,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沉静而坚韧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被重新浇灌过的花木,焕发出勃勃生机。 林霜忍不住由衷叹道:“姐姐,我瞧着你如今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大不一样了。” “真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看来为皇贵妃娘娘办事,于你而言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妹妹真心为你高兴!” 林菀闻言,唇角也漾开真切的笑意,那是一种找到自身价值后的充实:“是啊。” “从前在柳家,我虽贵为二少夫人,可高门大户的日子哪是好过的?我如同行尸走肉,不过是等着熬日子罢了……” “如今虽忙碌,却觉得生活有了奔头,手中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皇贵妃娘娘信任我,我自然要竭尽全力。” 林菀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坚定:“这或许……便是我义绝的意义所在!” 然而,她明亮的笑意底下,始终有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萦绕在眉宇之间。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挥之不去。 林霜与林菀姐妹连心,岂会看不出? 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轻轻握住林菀微凉的手,低声问道:“姐姐,你可是还在担心……柳时修?” 这个名字瞬间打破了内室温馨的气氛。 第1289章 愿意冒险一试 林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忧虑。 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虽说在木兰围场,皇贵妃娘娘恩典,允我与他义绝,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可我了解他,知道在他心里始终觉得,是我背叛了定国公府,背叛了他这个‘夫君’。” 林菀苦笑一下:“以他的心性,如今虽如丧家之犬般逃亡在外,但不知有多恨我入骨。” “我总担心……担心他不知道何时,就会像毒蛇一样从暗处窜出来,狠狠咬我一口!甚至……牵连到你们。” 这种日夜悬心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折磨着林菀。让她即便在为新生活奋斗时,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姐妹俩沉默了片刻。 林霜看着姐姐忧心忡忡的模样,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咬了咬唇道:“姐姐,有件事……巍然前两日同我说了。” “皇贵妃娘娘那边其实……其实有个办法……” 林菀立刻抬眼看向她:“什么办法?” 林霜继续道:“皇贵妃娘娘说,柳时修一直潜逃在外,终究是个祸患。” “他既然最恨你,或许……可以用你作饵,设局引他现身,彻底了结此事。” 说完,林霜连忙补充道:“但皇贵妃娘娘也特意嘱咐了,此事绝非强求,全看姐姐你自己的意愿。你若不愿,绝无人会勉强你半分。要不要冒这个险,姐姐你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林菀的脸色白了白,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做诱饵? 这意味着她要主动面对,那个她午夜梦回时,都恐惧不已的男人,将自己置于险地…… 林菀的心跳骤然加速。 但与此同时,一簇极其微弱的火苗,也在她的心底悄然点燃。 若真能彻底解脱…… 林菀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她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仿佛在与内心的担忧,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斗。 当林菀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充满忧虑的眸子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同意。” 林菀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果决:“终日提心吊胆,终究不是办法。” “与其日夜悬心,不知那利刃何时落下。不如……不如主动引他出来,做个了断!” “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她的回答,快得让林霜都有些意外。 林霜张了张嘴,想劝些什么,但看到林菀眼中不容动摇的光芒,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她紧紧回握住林菀冰凉的手:“姐姐……你既已决定,妹妹支持你。” “只是此事凶险,万万需得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才好!”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一个内宅妇人,也不懂这些打打杀杀、布局擒拿的事。” “姐姐不如留下来用了晚膳,等巍然下职回来,你们再仔细商议?” “他终究是禁军统领,于布防擒拿之事上,总比我们懂得多。” 林菀此刻心绪激荡,但也知妹妹说得在理。此事绝非儿戏,需得周密计划。 她点了点头:“好。” 直到詹巍然踏着夜色回府,听闻此事,刚毅的脸上也露出肃然之色。 饭后,他和林菀去了书房。 虽说男女有别,但此事关乎性命安危,更牵扯皇贵妃娘娘的布局,此刻那些虚礼自然要搁置一旁。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两人凝重而专注的脸庞。 詹巍然并未立刻表态,只是仔细聆听了林菀的决心和担忧。 他沉吟许久,方才沉声开口:“……大姐决心可嘉,但此事确需万分谨慎。” “柳时修狡猾如狐,又恨你入骨,寻常诱饵恐怕难以引他上钩。即便上钩,也极易被他识破反噬。” 说这话的时候,詹巍然铺开一张京城简图,指尖点过几处:“若要设局,地点需精心挑选。” “既不能是过于偏僻无人之处,免得他狗急跳墙,我们救援不及;也不能是繁华闹市,容易伤及无辜,也便于他趁乱逃脱。” “或许……可选在西城那几家你常去巡查的,看似寻常,却内有乾坤的铺面附近……” 林菀凝神细听,不时补充几句,自己对柳时修行事习惯的了解:“他生性多疑,却又自负。若只是寻常我独自出行,他未必肯信,反而会疑心是陷阱。” “或许……可制造些看似意外的契机,比如账目出现纰漏,我不得不紧急前去处理,且身边带的人恰好不多……” 两人就着烛光,低声探讨,将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 从林菀何时出门、走哪条路线、明处和暗处带多少护卫。 到如何制造“意外”,降低柳时修的警惕。 再到詹巍然的人怎么埋伏、何时收网…… 一项项、一环环,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计划。 林菀知道,自己正主动踏入巨大的危险之中。 但为了永绝后患,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这一步,她必须走! …… 永寿宫。 日光从窗外洒下来,将沈知念妩媚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芙蕖上前禀报道:“娘娘,您吩咐下去的事都已办妥。” “宫外的人已寻了恰当的时机,将那些‘闲话’,不着痕迹地透给了庄家那些四处打探的下人。” “想必此刻,长春宫那边已然‘意外’获知了线索。” 沈知念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语气淡然:“甚好。” “接下来便静观其变,看庄贵妃如何演绎这出戏了。” 芙蕖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一事。” “林菀递来消息,同意了那个提议。她感念娘娘恩典,愿意冒险一试,以求彻底摆脱往日噩梦,永绝后患。” 听到这件事,沈知念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她深知,此事于公于私,都必成无疑。 于公,柳时修乃是定国公府余孽,朝廷钦犯。擒拿此等逆贼,本就是詹巍然的职责之一,更是天大的功劳一件。 他岂会不尽心竭力? 于私,林菀是詹巍然爱妻林霜的胞姐,是詹府如今极力庇护的亲人。 第1290章 想借本宫的手去对付皇贵妃(154万打赏) 以詹巍然重情重义的性子,即便没有沈知念的授意,他也绝不会容许柳时修这等危险人物,威胁到林菀,乃至詹府的安危。 如今由他亲自布局保护,定然会做到万无一失。 沈知念根本无需多问细节,只需相信詹巍然的能力。 “本宫知道了。” 她含笑道:“让他们依计行事便可。” 一切皆已安排妥当,沈知念只需稳坐永寿宫中,静候佳音。 芙蕖躬身道:“奴婢明白。” 此事若成,一举擒获柳时修这个心腹大患,詹巍然便是又立下一桩大功,于前程自然大有裨益。 而这份功劳,究其根源,是因为沈知念的提点和信任。 詹巍然是个明白人,这份人情,他自然会记在心里。 如此一来,这位手握宫禁兵权的统领,与永寿宫的关系,便会更加紧密。 …… 长春宫。 庄贵妃这些日子谨遵圣谕,闭门不出,静思己过。 她手中捻动着佛珠,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小蔡子脚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的急切。 “娘娘!”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难掩激动:“庄府那边查了这么久,总算有些眉目了!” “底下人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几个三教九流的口中探听到,春贵人出事前似乎……似乎是永寿宫那边的人,暗中接触过张公公和小六子!” “虽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拿不出真凭实据,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定是皇贵妃娘娘,暗中收买了那两个狗奴才,故意陷害娘娘您!” 庄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脸色骤然阴沉如水:“果然是她!” 她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瞬间再次翻腾起来。 沈知念! 果然是这个贱人! 从对方晋位皇贵妃那一刻起,就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小蔡子立刻在一旁附和,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娘娘,皇贵妃娘娘这也太狠毒了,竟用如此阴损的手段构陷您!” “只可惜咱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否则定要禀明陛下,揭穿她的真面目!” 然而,庄贵妃心中的怒火爆发出来之后,理智渐渐回笼,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沈氏入宫还不到三年,便从微末的答应,一路爬到位同副后的皇贵妃之位,其间经历了多少明枪暗箭? 她的心思之深沉缜密,手段之老辣果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若沈氏真要做这等隐秘、阴私之事,定然会做得滴水不漏。她既已将所有证据抹得干干净净,又岂会如此轻易,让庄府的人查到蛛丝马迹? 如果皇贵妃真是这般不谨慎,会留下明显破绽的人,早在步步惊心的后宫争斗中,死了无数次了。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更不可能登上如今的高位。 不。 不对! 这太刻意了! 就像是有人故意将这条线索,送给庄家。 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深信不疑,将所有的恨意和火力,都集中到皇贵妃身上。 庄贵妃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呢? 如果这件事根本不是皇贵妃所为,那会是谁? 谁既有能力设下此局,又能从中得利,甚至还希望看到她与皇贵妃斗得两败俱伤? 庄贵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小蔡子。” “你方才说那些消息,都是从三教九流口中探来的?具体是哪些人,可还找得到?” 小蔡子闻言,连忙躬身道:“回娘娘,那几个散播消息的闲汉混混,庄府的人已经大致摸清了他们的活动范围。若要细查,肯定能找到。” “去找!” 庄贵妃冷静道:“给本宫仔细查,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指使他们散布这些言论。” “本宫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太过顺理成章,反而显得虚假。”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想借本宫的手去对付皇贵妃?哼……” 她绝不会甘心做他人手中的刀。 “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小蔡子不敢怠慢,立刻领命退下。 …… 几日后,永寿宫。 芙蕖脚步轻快地走入内殿,脸上带着一丝了然和钦佩,向沈知念禀报:“娘娘,果然不出您所料!” “长春宫那边,并未完全采信先前那条‘线索’,庄家又派了另一批人,正在重新调查那些散播消息之人的底细。” 一旁的菡萏忍不住赞叹道:“娘娘真是料事如神!” “庄贵妃果然疑心重,没轻易上当。” 沈知念闻言,脸上并无丝毫自得之色。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个心腹宫女,声音淡然:“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料事如神?” “不过是比旁人多经历了一些,多看清了一些人心鬼蜮罢了。” 沈知念所指,自然是匪夷所思的重生经历。 两世为人,她走过的弯路,吃过的亏,见过的嘴脸……足以让沈知念对人性,有着远超常人的洞察和把控力。 这份“先知”,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沈知念继续道:“既然庄贵妃已生疑,开始反向追查,那火候便差不多了。” “芙蕖,让我们的人,可以‘不经意’地将另一条更真实的消息,透露给庄家新派出的那些人。” “就说……小六子那个病重的老娘,出事前似乎曾收到过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请医问药阔绰了不少。” “而送钱的人,隐约听说是……宫里某位贵人身边,一位手腕上戴着奇异银铃铛的侍女去打点的。” “记住,消息要给得模糊,如同碎片,让他们自己去拼凑。”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真真假假的信息碎片交织在一起,才最能引人深入。也最能让生性多疑的庄贵妃,一步步接近她所期待的“真相”。 “奴婢明白!” 芙蕖心领神会,立刻领命:“奴婢定将此事办得,如同庄家人自己千辛万苦,查探出来的一般。” 沈知念微微颔首。 她和庄贵妃在后宫斗了这么久,彼此虽为死敌,却也堪称最了解对方的人之一。 第1291章 彻底拽入怀中 庄雨眠绝非蠢人。 相反,她聪明、敏锐且坚韧。 只要给庄贵妃指出正确的方向,让对方抛去对她的先入为主的仇恨,庄贵妃一定能顺藤摸瓜,察觉到春贵人“意外”小产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而现在,沈知念要做的,就是为庄贵妃巧妙地指出那个方向。 …… 晋王府深处,一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密室。 里面烛火幽微,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和特殊药材混合的奇异气味。 四壁书架高耸,摆放的却并非经史子集,而是各种舆图、密档,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古怪器物。 密室最显眼处的墙壁上,悬挂的不是山水或猛虎图,而是精心装裱着一幅女子画像。 画中人身着宫装,明艳不可方物,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妩媚、疏离的威仪。 正是沈知念。 晋王独自站在画像前,负手而立。 他平日那副温润含笑的假面早已卸下,俊美的脸庞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扭曲,眼神死死盯着画中之人,充满了近乎病态的痴迷与……憎恶。 这个女人,就像一株有毒的高岭之花。明明带着刺,冰冷又危险,却偏偏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每一次宫宴,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落着在她身上。 她越是高贵冷艳,越是权势煊赫,他就越是渴望看到,她那身华美的宫装被撕碎,妩媚的眼眸染上惊恐的泪水! 他想看她从云端狠狠跌落,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泥泞之中! “沈知念……” 晋王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充满了占有欲:“你究竟要本王等到何时?” “本王真想立刻就把你……” 他猛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画中人的脸颊,然后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显露出晋王内心汹涌,却不得不强行压抑的疯狂。 他知道,在真正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之前,这个目标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实现。 南宫玄羽将沈知念护得如同眼珠,她自身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弱质女流。 现在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强行采摘这朵带刺的玫瑰。 可越是压抑,那份心痒难耐的渴望,就越是灼烧着晋王的五脏六腑…… 既然暂时无法彻底占有、摧毁,那么……若是能靠近一些,以另一种身份去感受她的气息,甚至…… 或许也能稍解饥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晋王猛地转身,走到桌案前,拉动了一根隐蔽的丝绳。 不过片刻,密室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身着灰袍,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正是精通易容之术的李采容。 晋王没有看她,目光依旧阴沉地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听不出喜怒:“李采容,本王问你,那一劳永逸的法子,你究竟还要让本王等到什么时候?!” 从很久以前,李采容就已经能将晋王,易容成南宫玄羽的模样。足以假乱真,骗过熟悉之人的眼睛。 但最大的缺陷便是时效太短,至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且过程极其痛苦,对肌肤损伤亦大,无法频繁使用。 李采容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回王爷,奴婢日夜不敢懈怠,反复调整药方。如今……如今新研制的药膏与手法结合,已能将时效延长至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晋王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明显的不满:“一个时辰够做什么?!” “本王要的,是足以让本王从容行事,而非仓促匆忙!” 李采容感受到他身上迫人的压力,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道:“王爷息怒!” “药性猛烈,若要延长时效,需以更虎狼的药刺激肌理,风险极大。轻则面容受损,重则……甚至有性命之危!” “奴婢……奴婢也是在寻找更稳妥之法。” 晋王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本王只要结果!” “李采容,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若你迟迟拿不出让本王满意的东西,证明不了你的价值,那本王留着你有何用?!” 这话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李采容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婢明白!” “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尽快研制出更长效、稳妥的易容之术!求王爷再宽限些时日!” 晋王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下去吧。” “奴婢告退!” 李采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因为她知道,晋王绝不是在开玩笑。 密室重归寂静。 晋王心中的烦躁,并未因训斥了李采容而缓解。 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可用之人却捉襟见肘。 晋王沉吟片刻,又朝暗处问道:“柳时修呢?他这几日在做些什么?”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声音低沉:“回王爷,柳时修近日一直在暗中联络旧部。多是昔日定国公府,在军中的一些低阶军官,或是对朝廷现状不满的兵卒。” “他似乎想重新拉起一支人手。” 晋王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丧家之犬,还不死心。” “就凭他如今这身份,还能拉起什么像样的队伍?不过是些乌合之众。” 说到这里,晋王的眼神幽暗难测:“本王只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若他下次带来的投名状,依旧只是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不能展现出足够的利用价值……” 晋王没有把话说完,但冰冷的杀意,已然从语气里弥漫开来。 黑影心领神会,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晋王不再言语,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回墙上的那幅画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扳指。 他必须更有耐心,才能将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彻底拽入怀中! 密室里烛火摇曳,将晋王孤长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明明暗暗,如同他此刻深不见底的心绪。 第1292章 晋王给春贵人的奖赏 水溪阁。 暖融的炭火,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春贵人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着新裁的绯色寝衣,衬得她经历小产后略显清减的脸庞,反而更添了几分异域风情的楚楚动人。 她近日心情颇佳。 虽失了孩子,身子也亏空得厉害,但一想到自己那番壮举带来的成果,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王爷在密信中说,庄太傅声望折损,他在朝中暗中动作,已拉拢了好几位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局面正在向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 信纸上那寥寥数语的褒奖和关心,如同最甘甜的蜜汁,滋润着春贵人孤寂的心田。 能为王爷的大业添砖加瓦,甚至不惜舍掉亲生骨肉。这份忠诚与奉献,让她觉得自己和王爷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特殊了。 王爷需要她,认可她,这就足够了。 春贵人珍视地抚摸着腕间,晋王送的一枚赤金镶嵌孔雀石的手镯,回味着密信中的温言软语。 迎香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她先是依例禀报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随即眼神一扫,殿内伺候的其他宫人,便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待殿门合拢,迎香立刻凑到春贵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主,王爷传了密信,说今晚会过来看您!” “当真?!” 春贵人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脸上腾起激动的红晕,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自从除夕宫宴遥遥一见,她已有许久未曾见过王爷了! 深宫寂寞,她对王爷的思念,早已深入骨髓。 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莫过于此。 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比听闻帝王翻她的牌子,还要令她兴奋百倍! “快!迎香,快为我梳妆!” 春贵人几乎是立刻从软榻上起来,赤着脚便扑到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急切地催促:“用那套红宝石头面,还有陛下新赏的霞影纱宫装,胭脂也要用最鲜艳的玫瑰色!”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妆奁,如同一个即将赴心上人约会的怀春少女,哪里还有半分慵懒的模样,更看不出丝毫丧子之后的痛苦。 春贵人此刻满心满眼,都期待着那个男人的到来。 迎香含笑道:“是!” 一整日,水溪阁都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喜悦。 春贵人试了又试衣裳,换了又换首饰,对镜描摹了无数次妆容,只求以最完美的姿态,迎接她的王爷。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水溪阁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掠过屋檐。 终于,院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守在外面的迎香,立刻警惕地望去。 只见一个太监低着头,提着一个装着东西的篮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其貌不扬,举止寻常,与宫中千百个普通内侍并无区别。 迎香对了对暗号,并未阻拦,无声地打开了殿门。 太监低头走进内室。 春贵人满怀期待地望向来人,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平平无奇的脸孔。 她满腔的热情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秀眉立刻蹙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悦和警惕:“你是哪个宫里的?这么晚了,来本小主这里有何事?” 她等的是王爷,可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太监! 太监并未答话,只是迅速扫视了一眼内室,确认再无旁人后,对着迎香挥了挥手。 迎香立刻会意,迅速将殿门锁死,并守在了门边。 就在春贵人惊疑不定之际,只见那太监抬手,在耳后及下颌处轻轻摸索了几下,随即猛地向上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俊美温润,却带着一丝邪佞气息的脸庞。 不是晋王南宫玄澈,又是谁? “王……王爷!” 春贵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整个人都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她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扑了上去,想要靠在那朝思暮想的怀抱里:“王爷,您真的来了?!古丽好想您!” 然而……迎接春贵人的,并非她预想中的温暖拥抱。 晋王非但没有伸手接住春贵人,反而猛地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春贵人精心描绘过的脸蛋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猝不及防,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 春贵人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 晋王的眼神冰冷而残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声音更是寒彻入骨:“本王这么久没单独见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如此轻浮放荡!” “看来皇宫里的富贵,也没能让你学会半点规矩!” 若是寻常妃嫔被如此对待,只怕早已惊骇、羞愤至极。 可春贵人挨了狠狠一巴掌,眼中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难过和惊愕,反而……反而奇异地浮现出,近乎享受的迷醉神情。 她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微微破裂的嘴角,尝到的那丝血腥味,竟让她兴奋得战栗起来! 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被肆意对待的感觉! 她等王爷的奖励,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帝王的温言软语、丰厚赏赐,比起王爷的奖赏,简直寡淡如水! 春贵人稳住身形,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再次抬起眼,痴迷地望着晋王。 那双妩媚的眼眸中,燃烧着疯狂的崇拜和爱慕,声音带着颤抖和满足:“王爷教训得是,是古丽失态了……” “古丽只是太想念王爷了……” 对春贵人来说,仿佛刚才的一巴掌不是惩罚,而是恩赐:“能为王爷办事,是古丽几世修来的福分!” “古丽的一切都是王爷的,王爷想如何……便如何……” 看着她这副近乎病态的,甘之如饴的模样,晋王眼底的冰冷方才稍稍融化,换上了温润的笑容。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绝对忠诚,可以为他舍弃一切,包括人格与尊严的棋子。 晋王伸出手,并非抚摸,而是用指尖粗暴地抬起了春贵人的下巴,迫使她仰视着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冷意,比起刚才却少了几分厉色:“古丽,这次的事,你做得不错。” 第1293章 戴上了一顶真实的绿帽(155万打赏值加) “庄家那条老狗,算是被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有了晋王的肯定,春贵人眼中光芒更盛,仿佛得到了无上的荣耀,连忙道:“能为王爷分忧,古丽死而无憾!” 晋王松开手,走到桌边坐下,姿态慵懒地问道:“说说吧,宫里最近还有什么动静?” “那位皇贵妃,可有什么异常?” 听晋王忽然将话头,引向宠冠六宫的皇贵妃,春贵人心中莫名一跳! 晋王殿下为何突然问起她? 是了,皇贵妃如今风头无两,权势煊赫,更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王爷关心朝局、后宫,问及皇贵妃似乎也合情合理。 可不知怎的,春贵人总觉得晋王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 仿佛他真正想打听的,并非那些宫闱人尽皆知的表面文章。 春贵人按下心头的异样,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将宫里关沈知念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无非是皇贵妃的圣眷如何浓重,永寿宫如何固若金汤,四皇子如何聪慧伶俐。 以及皇贵妃看似温和,实则手段了得,六宫上下无人敢触其锋芒云云。 晋王斜倚在榻上,听得似乎有几分兴致缺缺。 这些消息于他而言,并无太多新意。 春贵人偷觑着晋王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翩翩温润的君子模样,方才那点疑虑又悄悄散了去。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王爷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问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晋王当然不必冒着天大的风险,亲自潜入深宫一趟。 今日这般冒险前来,最主要的目的,自是安抚春贵人因久不单独和他见面,而日渐惶惑的心,让她更加死心塌地。 听春贵人说完,晋王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苦了你了。” 他声音低沉,语气十分怜惜:“深宫之中,步步惊心,还要替本王留心这些。” 春贵人心头一酸,连忙摇头:“能为王爷分忧,是古丽的福分,不敢言苦。” 晋王微微一笑,笑容如同暖阳化开冰雪,足以让人迷失其中。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春贵人细腻的脸颊,带着一丝撩人的痒意。 “本王府中那些姬妾,加起来也不及古丽你万一。” 晋王的声音愈发温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肯定道:“你聪慧,坚韧,是本王的瑰宝。” “待他日大事得成,本王必不负你今日的艰辛!” 这话如同最醇的美酒,瞬间灌醉了春贵人的心。 她痴痴地望着晋王,眼中水光潋滟,先前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腔的感动,和沸腾的爱意。 “王爷……” 春贵人哽咽着,主动依偎进晋王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晋王顺势搂住春贵人,低头看着她妩媚动人的脸庞,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有得意,有算计,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快感。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轻轻吻住了春贵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樱唇。 “唔……” 春贵人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随即彻底沉沦在这个期待已久的吻中。 晋王的吻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带着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炽热。 气息交缠间,春贵人只觉得浑身发软,头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回应着。 在王府时,因着她迟早要被献给帝王,必须保持清白之身。每次情动之时,无论他们多么难舍难分,到了最后关头,必须戛然而止。 那种被骤然打断的空虚和渴望,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折磨着春贵人。 而今晚,曾经的束缚终于消失了。 意乱情迷间,春贵人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褪去大半。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引起一阵战栗,但随即被更灼热的体温所覆盖。 晋王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唇瓣到脖颈,再到圆润的肩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暧昧的痕迹。 春贵人羞怯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着,任由自己沉浮在汹涌的情潮之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爷身体的变化,那灼人的温度,让她既害怕,又期待…… 当最后的阻碍被除去,春贵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 晋王看着她意乱情迷的模样,眼中那抹扭曲的快意愈发浓烈。 看啊,这就是皇兄的贵人,西域第一美人。此刻却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 这种将帝王专属之物肆意侵占的感觉,如同最烈的酒,让晋王血脉喷张! 一种病态的征服欲和愉悦感,席卷了晋王全身。 给皇兄戴上了一顶真实的绿帽,让他感到无比的畅快和得意! 他仿佛通过这种方式,胜过了高高在上的皇兄一筹! 帐幔低垂,遮住一室春光。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春贵人慵懒地伏在晋王胸前,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得到餍足后的妩媚风情。 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晋王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全感填满。 她终于彻底成了王爷的女人,身心皆系于他一人! 这份认知,让春贵人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喜悦。 晋王揽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心思却已飘远。 今日目的已然达到。 既安抚了这颗重要的棋子,让她更加忠心不二,也满足了自己那份阴暗的报复欲。 只是,关于皇贵妃……虽未从春贵人这里得到什么特别的消息,但晋王心中的盘算并未停止。 春贵人见他久不出声,仰起脸轻声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晋王收回思绪,垂眸看她,脸上又重新挂起温柔的面具。 他的指尖卷起她的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把玩。 晋王语气轻佻,带着调侃,巧妙地掩饰了真实想法:“本王在想……本王的古丽如此动人,皇兄却不知珍惜,真是暴殄天物。” 春贵人嗔怪地轻捶了他一下,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王爷尽会取笑古丽。” 第1294章 娘娘,水溪阁那边有动静了 春贵人依偎在晋王怀中,享受着这偷来的片刻温存。 然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终究是陛下的春贵人,此刻拥着她的,却是陛下的亲弟弟。 春贵人的理智回笼,微微支起身子,仰头看着晋王俊美温润的侧脸。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抚不平她心底骤然涌起的担忧。 “王爷……” 春贵人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宫里耳目众多,您虽然扮成了太监,可一个太监,大半夜的在妾身的水溪阁待这么久……” “万一惹了旁人注意,可怎么是好?” “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或是被皇贵妃的人察觉……” 南宫玄羽的冷酷,沈知念的手段,春贵人十分清楚。 她几乎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晋王垂眸,看着春贵人眼中清晰可见的担忧。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光滑的脸颊,动作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晋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莫怕。”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唇角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春贵人所担忧的,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当本王此番潜入,凭的只是一时血气之勇?” 晋王微微摇头,眼神中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若非有万全的安排,本王岂会拿自身和你的安危冒险?” 春贵人好奇地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晋王耐心解释道:“本王今天扮成的小秦子,本就是宫中内侍,底子干净,查不到错处。更重要的是,他早就是本王的人了。忠心,且足够机灵。” “本王今夜何时来,何时走,如何应对盘查。甚至若真被不长眼的人撞见,该怎么回答,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的指尖抚过春贵人紧蹙的眉心,似乎想将她的忧虑抚平:“小秦子也会处理好所有首尾,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让人疑心到你的水溪阁,或‘他’为何在此停留过久。” 春贵人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 原来王爷并非冒险行事,而是早有成算。 是啊,王爷这般精明谨慎,谋算深远,怎会行此无把握之事? 春贵人眼底的担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依赖。 她重新软软地靠在晋王胸前,聆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仿佛这是世间最安全的声音:“是古丽糊涂了。” “王爷算无遗策,怎会疏忽这等要紧事?古丽太过紧张,自己吓自己了。” 晋王揽着春贵人的手臂稍稍收紧,语气温和:“在这深宫之中,谨慎些总是好的。” “记住,任何时候,保全自身都是第一位的。唯有你好好的,方能助本王成就大业。” 这番话半是安抚,半是提醒。将春贵人的安危,和自己的宏图大业紧密相连,让春贵人对他更死心塌地。 “嗯!” 春贵人用力点头,将晋王的话深深印刻在心里:“古丽记住了。定会万分小心,绝不让王爷失望。”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 晋王知道,火候已到。 过多的柔情反而显得虚假,恰到好处的安抚和利益捆绑,才是维系这颗棋子的最佳方式。 他温言嘱咐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怀话,便起身整理衣袍,恢复了那副温润儒雅的亲王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情欲和报复快感中的男人,只是幻觉。 春贵人也随之起身,替晋王细心查看是否有任何疏漏之处,确保那身太监服饰依旧整齐,看不出丝毫破绽。 她的动作间充满了不舍。 做完这一切,晋王俯身在春贵人的额头印下一吻:“本王需得走了。” “你一切小心,若无万分紧急之事,仍按旧例传递消息。” “古丽明白。” 春贵人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王爷也要万事小心。” 晋王点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春贵人一眼,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靡靡之气,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春贵人独自回到凌乱的床榻上,回味着方才的点点滴滴,脸颊依旧滚烫。 她抱紧双膝,将脸埋进去,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然而,笑着笑着,春贵人那双妩媚的眼眸深处,却悄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不安。 王爷今日前来……真的仅仅是为了她吗? 晋王问的关于皇贵妃的话,终究在春贵人的心底留下了痕迹。 但这丝不安,很快便被巨大的幸福感,和对未来的憧憬所取代。 无论如何,她已经真正是王爷的女人了。 这就够了。 春贵人重新躺下,拥着残留着晋王气息的锦被,怀着复杂的心事,缓缓闭上了眼睛。 …… 永寿宫。 沈知念端坐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静静地处理着六宫事务。 晨光透过细密的窗棂,在她华丽的宫裙上流转,衬得她侧颜沉静,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仪态。 芙蕖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上前伺候。 菡萏则蹲在鎏金熏炉旁,小心翼翼地添着一勺苏合香,让香气更浓郁些。 殿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帘幕微动。 小明子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恭敬地行礼:“娘娘万福金安!” 得到沈知念眼神示意后,他快步上前道:“娘娘,水溪阁那边有动静了。” 沈知念并未抬头,只从喉间极轻地溢出一个音节:“嗯?” 小明子立刻禀报:“奴才派去盯着的人回报,昨夜御膳房负责采买、记账的太监小秦子,去了水溪阁,待了约莫有一个多时辰,直到快子时才出来。” “小秦子?” 沈知念终于抬起眼,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御膳房的人,大半夜的去春贵人宫里做什么,还待了那么久?” 她语气平淡,却有一股迫人的压力。 小明子显然早已将首尾打听清楚,忙躬身答道:“奴才也觉奇怪,一早便寻了由头,找相熟的小太监旁敲侧击地问了。” “说是……” 第1295章 庄贵妃心中难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无奈之色:“说是春贵人自打上回小产后,陛下开了金口,嘱咐宫里要好生伺候着,给春贵人调养身子。御膳房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可春贵人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口味越发刁钻、挑剔起来。” “昨晚她突然心血来潮,指名道姓非要叫小秦子过去问话。只因小秦子早年随他师父去过西域,见识过些那边的风物。” “春贵人把他叫去,细细盘问了小半个时辰,问御膳库房近来都进了哪些新奇食材,有哪些新琢磨出的菜式。” “又问能不能根据她的描述,试着做出几道她家乡风味的点心来。春贵人说,宫里御厨做的总不对味,勾得她心里头发慌,却又想吃得很。” “小秦子今早跟人抱怨,说春贵人描述得天花乱坠,可把他给难为坏了。他绞尽脑汁想了大半宿,记录了好几页纸,才勉强应付过去。” “从水溪阁出来时,他头昏脑涨,直叹这差事难当。发愁要是这几日做出来的东西,还不能让春贵人满意,只怕还得被叫去反复折腾……” 小明子的一番话说完,殿内静了片刻。 菡萏摇摇头道:“娘娘您听听,春贵人可真能折腾人!” “御膳房的那些大师傅,哪个不是好手?连他们都做不出春贵人地道的家乡味,她竟指着一个太监能想出法子来?” “奴婢看,她根本不是想吃东西,就是心里不痛快,变着法地拿底下人撒气呢。” 芙蕖闻言微微蹙眉:“菡萏说得有理,春贵人也太不知分寸了些。” “陛下怜她失子之痛,多有抚慰,她怎能拿着鸡毛当令箭,这般作践底下人?” “御膳房关系复杂,春贵人这般行事,平白给自己树敌。” 菡萏看向沈知念,轻声道:“娘娘,您看要不要寻个机会,稍稍敲打春贵人一下?免得她愈发不知收敛,带坏了宫里的风气。” 沈知念却没有立刻说话,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这番说辞,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严丝合缝。 春贵人出身西域,思乡情切,借美食排解,是人之常情。 而且她性子骄纵,借着陛下的口谕,折腾御膳房的太监,更是符合她一贯作天作地的行事风格。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后宫妃嫔无事生非的闹剧。 可不知为何,沈知念心底,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太合理了,反而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知念想起晋王与春贵人之间,那丝若有似无的联系…… 虽然一直抓不到切实的把柄,但她从未真正放下过疑心。 “小秦子……” 沈知念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问道:“他的底细都清楚吗?” 小明子忙道:“回娘娘,奴才查过了。” “小秦子是内务府三年前拨去御膳房的,家里是京郊的农户,背景干净。” “他平日里还算机灵,但也没什么太出挑的地方,就是个普通当差的太监。没听说他跟哪位主子,或者宫外有什么特别的牵扯。” 沈知念沉吟片刻,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罢了。” “既然陛下有旨意让春贵人好生将养,她想吃什么,要折腾什么,由着她去便是。只要不过分,不必插手。” 说到这里,沈知念抬眸看向小明子,眼神平静无波:“不过水溪阁那边,依旧要给本宫盯紧了。” “不仅是春贵人,还有进出水溪阁的所有人,尤其是……这个小秦子。” “他日后若再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只是细微异样,都要立刻报与本宫知晓。” 小明子心头一凛,知道娘娘并未完全相信那套说辞,立刻躬身应下:“是!奴才明白!” “还有御膳房那边……” 沈知念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既然春贵人想尝家乡风味,你们也不必拦着,甚至……可以帮帮她。” “本宫也好奇得很,西域的美食,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芙蕖瞬间领会了沈知念的意图。 娘娘这是要以退为进,看看春贵人究竟想借着美食的由头,搅动怎样的浑水。 她立刻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吩咐。” 菡萏眨眨眼,也明白过来:“娘娘英明!” “咱们就看看,春贵人到底是想吃西域的馕,还是想搞什么鬼!” 沈知念眼中闪过了一丝沉思。 春贵人这番举动是真的无理取闹,还是晋王借着她的手,在布另一枚暗棋? 御膳房…… 那里负责各宫饮食采买,人员往来繁杂,消息流通极快,确实是个传递信息的好地方。 春贵人借着讨论菜谱的名义,的确能掩人耳目说许多话。 小秦子,当真是那个关键的点吗? 沈知念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眸底寒光微闪。 不管对方想做什么,这潭水,她都不介意让它更浑一些。 唯有水浑了,那些藏在深处的鱼,才会忍不住冒出头来。 …… 长春宫。 小佛堂里檀香袅袅。 庄贵妃跪坐在蒲团上,手持一串光滑的紫檀木佛珠,眼眸微阖,默诵着经文。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她素净的衣袍上,勾勒出一幅宝相庄严的侧影。 若即轻轻过来站在门边,并未出声打扰,只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庄贵妃诵经的声音渐歇。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地看向若即:“何事?” 若即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小蔡子回来了,说有要事回禀。” 庄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让他进来。” “是。” 小蔡子很快躬身入内,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慨,利落地行礼:“奴才给娘娘请安!” “起来吧。” 庄贵妃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是又查出什么了?” 这些日子,她明面上波澜不惊,却从未停止过暗中调查。 那盆脏水泼得又狠又毒,几乎将她逼入绝境。不查清楚,庄贵妃心中难安。 第1296章 佛不度人,人需自度(156万打赏值加更) 小蔡子深吸一口气,语气极为肯定:“回娘娘,奴才顺着那日您指示的几条线,让庄家的人暗中深查了许久。几经周折,终于……摸到了一点影子。” “虽然对方的手脚极其干净,几乎没留下破绽,但百密一疏,还是让咱们的人揪住了一丝线头。” “所有线索最终指向的方向,是……水溪阁,春贵人!” 一向沉稳的若即闻言,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么?” “春贵人?这、这怎么可能?” “那日受害的明明是她啊,怎么会有人如此狠心,用自己未出世孩儿的性命来做局?” “虎毒尚不食子……她、她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庄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她沉默着,脸上惯有的温婉神情,如同水面般平静,眼底深处却似有惊涛骇浪翻涌而过。 其实,早在最初被陷害时,庄贵妃并非完全没有怀疑过春贵人。 后宫之中,苦肉计并不罕见。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决了。 原因无他。 春贵人与她不同。 她是太傅之女,在宫中盘踞多年,即便没有皇子,亦有立足的资本。 可春贵人是什么?一个异域贡品,无根浮萍。在深宫之中唯一的仰仗,就是陛下的宠幸和生下皇嗣。 对方怎么会舍得用这唯一的,至关重要的筹码,来陷害自己? 代价未免太大,太不合常理。 正因如此,庄贵妃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位风头最盛,也最有动机打压她的皇贵妃。 却万万没想到,绕了一圈,真相竟如此匪夷所思。 庄贵妃的声音很轻,带着复杂的情绪:“果然……是她。” 小蔡子见庄贵妃并未太过震惊,忍不住疑惑道:“奴才愚钝,实在想不通,春贵人图什么呢?” “她舍了皇子来陷害娘娘,这……这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啊!” 庄贵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在外人看来,这自然是赔本买卖。” “可若……春贵人那个孩子,本就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呢?” 若即和小蔡子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庄贵妃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继续道:“若她早就知道,此胎难以保全,或即便生下来也……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一个注定留不住,甚至可能带来灾祸的胎儿……与其任由它某日无声无息地没了,或是生下来是个孽障。倒不如物尽其用,在最关键的时候舍出去,还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说到这里,庄贵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用一个注定无用的废物,一举两得。既能将罪名扣在本宫头上;又能巧妙地留下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将祸水东引,暗示是皇贵妃所为……” “春贵人算准了本宫与皇贵妃素有龃龉,一旦疑心,必会死咬不放。” “届时,无论本宫和皇贵妃谁胜谁负,或是两败俱伤,她都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既能除了眼中钉,又能博得陛下怜惜……” “呵,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小蔡子听得后背发凉,喃喃道:“这……这心肠也太过歹毒了!” 若即简直无法想象,竟有人能对自己的骨血,如此冷酷算计。 “可惜就是没有拿到实质的铁证,不然这次定能让春贵人死无葬身之地!” 小蔡子眼中闪过厉色,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娘娘,既然知道了是她,那咱们要不要……” 庄贵妃缓缓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悲悯的眼眸,此刻一片冰冷。 她信佛,每日手持佛珠,告诫自己要仁善。以为这样可以化解业障,为早夭的皇儿积福,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可她的仁善换来了什么? 是别人的得寸进尺和构陷! 佛不度人,人需自度。 既然有人不愿让她安心礼佛,那她便不需要再客气! “没有实质的证据,就去找。” “一次找不到,就找十次。明着找不到,那就……用别的法子找。” 庄贵妃缓缓道:“春贵人既然敢做,就休怪本宫……不留余地。” 小蔡子认同地点头:“娘娘以往就是太过仁善,才会让人欺到如此地步!” 这时,外面传来了小宫女的通传声:“娘娘,大公主来了。” 庄贵妃脸上恢复惯有的端庄笑意,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让韫儿进来吧。” “是。” 若即和小蔡子退至一旁,垂首敛目。 帘幕轻动,大公主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却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轻愁。 大公主规规矩矩地走到庄贵妃面前,屈膝行礼:“韫儿给母妃请安!” “起来吧。” 庄贵妃伸出手,温柔地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大公主略显沉闷的小脸上:“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大公主抬起头,声音带着点依赖:“韫儿想来陪母妃一起礼佛。” 说这话的时候,她清澈的眸子里,盛着显而易见的难过。 庄贵妃自然知道大公主在为什么烦恼。 她拉着大公主的手,引她到一旁的软榻坐下,语气愈发轻柔:“韫儿似乎有心事?” “告诉母妃,怎么了?” 大公主抿了抿嘴唇,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低声道:“母妃,韫儿还是……还是想着春娘娘肚子里,那个没了的弟弟……” 她抬起眼,眼圈微微泛红:“韫儿每次想起来,心里就难受得很……” “韫儿来小佛堂,也是想多给那个弟弟念经,求佛祖保佑他早登极乐,下辈子……下辈子能平安出生。” 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而善良,大公主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弟弟,真心实意地感到悲伤。 庄贵妃静静地听着,轻轻抚摸着大公主的头发,叹息一声:“韫儿心善,母妃都知道。”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确实可怜……” 她顿了顿,柔声开口道:“既然韫儿如此记挂,光是礼佛恐怕也难以释怀。不如……你去水溪阁看看春贵人吧?” 第1297章 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真的吗?” 大公主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妃,您……您准许韫儿去了?” “韫儿早就想去看望春娘娘了,只是怕母妃不答应,一直不敢说……” 她之前就提过几次,想去看春娘娘。可母妃说春娘娘需要静养,莫要去打扰。 没想到今天,母妃竟主动提了出来! 庄贵妃看着大公主欣喜的模样,唇角弯起慈爱的弧度,眼神却平静无波:“春贵人失了孩子,心中定然苦闷。” “你是大周的大公主,身份尊贵,又心怀善意,去宽慰她几句,或许能让她好受些。” “这也是积福行善的事。” 她拿出了平日教导大公主的那套说辞。 “谢谢母妃!” 大公主高兴极了,立刻从软榻上滑下来:“韫儿这就去小佛堂为弟弟敲完木鱼,然后就去水溪阁!” 庄贵妃微笑着目送大公主离去,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 她落到如今这个境地,少不了春贵人的算计,大公主却满心满眼担心着春贵人。 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小蔡子上前,声音里带着不解和担忧:“娘娘,您为何突然让大公主去水溪阁?” “春贵人心思歹毒,万一……” 庄贵妃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缓缓道:“本宫的女儿如此善良纯孝,惦记着‘弟弟’,想去宽慰伤心的庶母,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春贵人不是会做戏,最擅长扮可怜吗?本宫倒要看看,面对一个真心实意为她伤心的孩子,她那张面具,还能戴得多稳当!” …… 水溪阁。 春贵人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晋王上次带来的蜜蜡坠子,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光透过细密的窗棂,在她美艳却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迎香脚步轻轻地进来,禀报道:“小主,大公主来看您了。” 春贵人闻言,漫不经心拨弄着蜜蜡,一双妩媚的眼睛缓缓眯起,眼底闪过了一丝不耐和讥诮。 大公主? 庄贵妃养的那个小丫头片子,又来做什么? 真是扰人清静。 她心下厌烦,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懒懒地抬了抬手:“请她进来吧。” “是。” 很快,大公主小小的身影,急切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小小的珠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春娘娘!” 大公主几步走到榻前,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关切地打量着春贵人:“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韫儿听宫人说,你近日还是不思饮食,人都瘦了不少……” “韫儿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看你。” 春贵人淡声道:“多谢大公主关心,我不碍事的。” 大公主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安慰道:“春娘娘,你别太伤心了,不然弟弟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会难过的……” 伤心? 春贵人听着大公主稚气却真诚的安慰,只觉得无比讽刺、可笑。 那个流掉的孩子,于她而言,不过是个不该存在的麻烦。 一个孽种,没了正好省心,有什么可伤心的? 春贵人甚至暗自庆幸,若非如此,她如何能更进一步博取同情? 这个大公主,真是被养得天真愚蠢,竟将人人都想得像她一般心思简单。 然而,当着大公主的面,春贵人脸上瞬间便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微微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深处的冰冷。 再抬眼时,那双漂亮的异域眼眸中,已盈满了水光,楚楚可怜。 “劳烦大公主挂心了……” 春贵人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愈发显得脆弱:“我……我只是每每想起,便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难受……” “多谢大公主这般宽慰,听大公主这么说,我心里……好似真的好受些了。” 春贵人说着,还适时偏过头,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做出强忍泪意的模样。 大公主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见自己的几句话,真的安慰到了对方,顿时生出一种被需要的成就感,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连忙又往前凑了凑,软语道:“春娘娘能想开些就好,养好身体最要紧!” “春娘娘若觉得闷了,尽管差人去告诉韫儿,韫儿来陪你说话解闷。” 春贵人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大公主放在榻边的小手:“大公主待春娘娘真好……” “这深宫冷寂,能得大公主如此关怀,实在是春娘娘几世修来的福分。” 大公主被春贵人推心置腹的感激,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 她小小的手,反手握紧了春贵人微凉的手指,认真道:“春娘娘别这么说,韫儿也喜欢春娘娘!” 两人一个有意逢迎,一个真心相待,竟是越说越“投机”。 春贵人打起精神,捡着些大公主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听的新奇趣事说。 她偶尔提及几句西域的风土人情,引得大公主惊叹连连,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春贵人又让迎香端来些精巧的西域甜奶茶和点心,哄得大公主眉开眼笑。 水溪阁内一时竟是笑语盈盈,气氛融洽得不像话。 不知情的,只怕真要以为这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忘年交。 春贵人一面敷衍着天真的大公主,一面在心中盘算。 庄贵妃的女儿……虽说目前看来蠢钝,但终究是帝王长女。养在庄贵妃身边,或许日后也能有点用处? 即便无用,能通过她稍稍麻痹一下庄贵妃,也是好的。 春贵人就这般半真半假地应付着,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转眼便到了下午时分,日头西斜。 大公主虽玩得开心,却也记着规矩,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春娘娘,韫儿该回去了。” “明日若得空,韫儿再来看你。你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春贵人柔柔笑着:“大公主明日若来,春娘娘定然欢喜。” 第1298章 大公主中毒 直到大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春贵人脸上柔婉虚弱、感激涕零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懒懒地歪回软榻里,揉了揉因为维持假笑,而有些发僵的脸颊,嗤笑一声。 “蠢货!” 春贵人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尽是轻蔑。 陪这黄毛丫头演了一下午的戏,真是比跟着王爷筹划大事还要累人。 迎香走上前来,收拾着茶盏、点心。 春贵人闭上了眼睛,挥手道:“都撤下去吧,无事别来扰我。” 她需要歇歇,养足精神。 毕竟身处吃人的深宫,真正的戏永远都在幕后。 迎香恭敬道:“是。” 另一边。 大公主在保母们的陪同下,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心中充满了温暖和满足。 她今天真是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帮助了柔弱无助的春娘娘,还和春娘娘结下了一份真挚的情谊。 夕阳将大公主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脚步轻快,在心里琢磨,明天该带些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去给春娘娘解闷才好。 大公主回到长春宫时,小脸上还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庄贵妃的手,说着春贵人如何可怜又如何有趣,自己明日还要去探望。 庄贵妃捻着佛珠,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听着大公主稚气的言语,她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只偶尔颔首应和一两声。 然而,就在大公主说着说着,准备伸手去够桌上那盏温热的牛乳时,异变陡生——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下一秒,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大公主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她精致的裙裾和光洁的地面上。 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母……母妃……” 大公主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挤出破碎的声音:“好……难受……” 话音未落,她小小的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双眼紧闭,彻底失去了意识。 “韫儿?!” 庄贵妃脸上的温婉从容的笑容瞬间消失,化为惊骇与恐慌! 她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大公主软倒的身子搂入怀中:“韫儿!韫儿你怎么了?!别吓母妃!” 庄贵妃的手指,颤抖地擦拭着大公主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沫,那温热的液体却仿佛无穷无尽。 “太医!快传太医!!!” 她猛地抬头,嘶吼道:“去请太医!快啊!” “是!” 长春宫内顿时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 小蔡子和若即强自镇定,一个急忙上前协助庄贵妃抱住大公主,另一个飞速冲出去安排人手。 若即的声音极力保持着镇定,指挥着混乱的宫人:“快!把大公主抬到榻上去!动作轻点!” “你,快去太医院把当值的太医请来!” 她又迅速点了两个腿脚利落的小太监,吩咐道:“你们二人,立刻去禀报陛下和皇贵妃娘娘。就说大公主突然吐血昏迷,情况危急!” “是!!!” 两个小太监领命,快速冲了出去。 长春宫瞬间被恐慌的气息笼罩。 庄贵妃紧紧握着大公主冰冷的小手,看着她苍白如纸的小脸,和衣襟上的斑驳血迹,眼中满是担忧。 …… 永寿宫。 沈知念正听着小明子的低声回禀:“……娘娘,大公主今日下午去了水溪阁,待了许久才出来。” “据说里头说说笑笑的,大公主走的时候心情颇佳。” 菡萏道:“大公主自打春贵人入宫后,就似乎挺喜欢她,时常去找她说话、玩闹。今日去水溪阁探病,倒也不奇怪。” 沈知念端坐在镜前,由着菡萏为她卸下钗环,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看不出喜怒。 这时,一名小宫女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噗通”一声跪下,气息不稳,急声道:“启禀皇贵妃娘娘,长春宫传来急报,说大公主突然吐血昏迷,如今情况危急!” “什么?!” 菡萏惊呼出声,手里拿着的玉梳差点掉落。 沈知念蓦然抬眼,镜中映出她瞬间冷凝起来的目光。 她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起身:“更衣,备轿,去长春宫!” “奴婢遵命!” 菡萏和芙蕖反应极快,迅速取来外出的披风,动作麻利地为沈知念系上。 暖轿很快备好,一路疾行赶往长春宫。 路上,菡萏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压低声音道:“娘娘,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大公主怎么会突然吐血昏迷?” “她今日可是去了水溪阁……” 说到这里,菡萏猜测道:“难道是……春贵人?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大公主下毒?!” “可她才小产不久,正该是小心翼翼的时候,做出这等事,岂不是自寻死路?陛下再如何怜惜她,也绝不会饶恕谋害皇嗣之人。” “她不该如此愚蠢啊。” 沈知念端坐着,面容隐在晃动的轿帘阴影下,看不真切。只有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收紧,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听到菡萏的话,她并未立刻回答。 春贵人下毒? 的确,从表面看来,她的嫌疑最大。 大公主从水溪阁回来便出了事,任谁都会第一个怀疑到春贵人头上。 但正如菡萏所言,此举太过愚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把柄往别人手里送。 春贵人背后的是晋王,晋王苦心将她送入宫中,绝不会让她用如此愚蠢的方式,去除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大公主。 电光石火之间,沈知念心中已闪过了无数念头。 是庄贵妃的苦肉计? 还是谁想一石二鸟,既除了大公主,又嫁祸春贵人? 或者是……有人趁机下手,想搅浑这一池水? 诸多线索碎片,在沈知念的脑海里飞速碰撞,然后组合在一起。 她心中已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 但这个猜测缺乏实证,不能轻易说出口。 暖轿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小明子尖细的声音:“皇贵妃娘娘到——!!!” 第1299章 清清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157万打赏值) 沈知念倏然收回思绪,所有的疑虑和猜测压在心底,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威仪。 她搭着芙蕖的手步下暖轿,快步走进了长春宫,声音冷静,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太医可到了?” “陛下那边派人去通知了吗?” “大公主现在的情况如何?” 庄贵妃急急迎了上来。 她虽面色苍白,鬓发微乱,但礼数却丝毫不缺,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庄贵妃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强自镇定地回话:“回皇贵妃娘娘,臣妾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也去禀报陛下了。” “只是韫儿她……她回来时还好好的,突然就吐了血,然后就……” “臣妾无用,眼看着她受苦,却……” 庄贵妃话语未尽,已是哽咽难言。那双悲悯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切的担忧和无助。 沈知念正欲开口,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若即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喜:“太医到了!” 只见一位身着太医官服,须发微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快步而入,气息微喘,显然是疾行而来。 他不及向两位娘娘行全礼,只匆匆一揖便急声道:“微臣在宫中为一位小主请平安脉归来,恰在宫道上遇见了长春宫宣召之人,不知大公主在何处?” 庄贵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引太医到榻前:“太医快请!快看看韫儿!” 太医凝神屏息,先是仔细观察了大公主泛青的脸色,和唇边残留的血迹。 继而小心地翻开她的眼睑查看。 最后才屏息凝神,将三指轻轻搭在大公主纤细、冰凉的手腕上。 殿内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着在太医凝重的面色上。 片刻后,太医眉头紧锁,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瓷瓶,倒出一枚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丸药,小心地喂入大公主口中,助她咽下。 “此药可暂护心脉,吊住元气。” 太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沉声道:“大公主脉象紊乱急促,似有邪毒攻心之兆。” “只是此毒颇为刁钻古怪,微臣还需仔细查验血渍残留,方能确定是何种毒物,以便对症解毒。”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批阅着奏折。 殿内龙涎香静谧流淌,一派威严肃穆。 突然,殿门被李常德推开,他急促道:“陛下,长春宫遣人来报,大公主突然吐血昏迷,情况危急!” “什么?!” 南宫玄羽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霍然起身,眉宇间瞬间笼罩上一层骇人的寒霜! 纵然如今他已儿女绕膝,但韫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感情终究是不同的。 那是他初为人父的见证,承载着一段复杂纠葛的过往…… 柳时清活着时做下的恶事,帝王从未忘记。但时光流逝,回忆似乎自带柔光。 那个早逝的女人,在他心中的形象,竟也模糊了那些狰狞。只余下一些浅淡的,关于最初时光的美好影子…… 而韫儿,是清清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看着那个孩子,帝王总会想起一些早已被深埋的记忆。 “摆驾长春宫!” 南宫玄羽的声音又沉又冷,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李常德慌忙跟上。 帝王的仪仗一路疾行至长春宫门口。 南宫玄羽带着凛冽的杀气进去。 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帝王大步走入内殿,沈知念和庄贵妃立刻上前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南宫玄羽的目光掠过她们,落在床上面无血色,气息微弱的大公主身上,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瞳孔骤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看向了庄贵妃:“韫儿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 庄贵妃连忙垂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回陛下……臣妾、臣妾也不知……” “韫儿从外面回来时还好好的,和臣妾说了会儿话,突然就吐血昏厥了……” “幸得太医来得及时,喂了护心的药丸,暂时保住了韫儿的心脉。” “太医说,韫儿是中了邪毒,正在查验是何种毒物。” 南宫玄羽眼中的风暴愈发骇人:“在皇宫里,朕的大公主竟然会中毒,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正在小心翼翼收集残留血渍,和检验茶盏等物的太医身上。 “传苏全叶,给朕彻查!” “无论是谁,敢对皇嗣下手,朕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很快,苏全叶便领着人到了。 他身形干瘦,面色沉静得像一口古井,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能洞察人心最幽暗的地方。 苏全叶先是恭谨地向帝妃们行了礼,随后便开始了有条不紊地查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伺候的宫人,最后落在了庄贵妃身上:“敢问贵妃娘娘,大公主今日的起居可有何异常?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饮食上有什么不同?” 庄贵妃用绢帕按着眼角,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闻言,她努力回想,然后才道:“韫儿今日并无什么异常,晨起还用了半碗燕窝粥。” “去处么……韫儿心善,一直记挂着春贵人失了孩子,心中郁结。今日下午便说要去水溪阁宽慰春贵人,在那里待了一个下午才回来……” 说到这里,庄贵妃顿了顿,语气似乎有些不解:“韫儿回来时还笑嘻嘻的,同本宫说春贵人的精神好了不少,还吃了些她带去的点心……” “怎、怎会突然就……” 苏全叶眼中精光一闪,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小太监记下。 恰在此时,一直在旁边紧张验毒的太医,猛地抬起头。 他手中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处泛着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太医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却异常肯定:“陛下,微臣查验了大公主吐出的血渍,以及殿内可能沾染的器物。” “已可断定,大公主所中之毒,并非中土常见之物。” 第1300章 她自认并未露出任何马脚 “其性烈而诡谲,发作迅猛,症状正是吐血昏厥,心脉受损……” “此毒名为‘鸠罗散’,乃是源自西域的一种奇毒!” “西域奇毒”四个字,让所有人的眸色都是一凝! 众人的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 庄贵妃刚刚提到的春贵人! 她正是西域美人! 南宫玄羽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寒霜,眸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先前因春贵人小产而生出的那点怜惜,在此刻大公主中毒的铁证面前,瞬间被滔天的怒意碾得粉碎! “李常德!” 李常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奴才在!” 帝王冷冷道:“立刻带人去水溪阁,将春贵人给朕带过来!” “是!” 李常德不敢有丝毫怠慢,顿时匆匆退了出去,脚步又快又急,直奔水溪阁的方向。 长春宫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昏迷中的大公主,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沈知念静立在旁边,目光从状似悲戚的庄贵妃脸上扫过,落在那根验出毒性的银针上面。 再想到要被带过来的春贵人,她心中模糊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 这局,做得倒是又快又狠。 南宫玄羽负手而立,看着床上大公主苍白的小脸,神色担忧。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一旁冷汗涔涔的太医,声音沉冷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既已查出是鸠罗散,可能解毒?” 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隐瞒:“回、回陛下,此毒虽诡谲,但既知毒物来源,太医院倾尽全力,的确能设法配制出解药。” “只、只是……” 南宫玄羽沉声问道:“只是什么?!” 太医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只是配制解药所需的几味药材颇为罕见,调配工序也极繁琐,至少需要十二个时辰方能成药……” “可、可大公主中毒已深,心脉仅凭一枚护元丹勉强维系,恐怕……恐怕撑不了那么久了……” 南宫玄羽声音转冷,骇人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撑不了?!” 太医吓得几乎瘫软,连忙急声道:“最快、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让下毒之人交出解药!” “陛下,此等奇毒,下毒者手中必有现成的解药,或至少知晓最快的配制之法。” “若能拿到解药,大公主便可转危为安!” 南宫玄羽眸中的寒冰依然没有化去。 他不再看太医,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殿门方向。 整个内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帝王的沉默中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被传唤之人。 …… 水溪阁。 春贵人刚卸了钗环,正准备歇下。 今日应付了大公主半日,虽觉厌烦,但想着王爷的大业,倒也觉得这份虚与委蛇值得。 她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守门宫女惊慌的阻拦,和李常德尖细却带着威严的声音。 “春贵人歇下了?陛下有旨,传春贵人即刻前往长春宫问话!” 帘子被猛地掀开,李常德带着几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太监径直走了进来,甚至没有通传。 春贵人心中猛地一咯噔,睡意瞬间全无。 李常德亲自来“请”,且面色如此冷硬,绝非好事! 她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不安,冷下脸,摆出平日那副娇纵模样,厉声道:“深更半夜,擅闯本小主的寝殿,李公公这是何意?!” “陛下传我,所为何事?” 李常德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强硬:“春贵人恕罪,陛下急召,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具体何事,奴才也不敢妄加揣测。还请春贵人即刻动身,莫要让陛下久等。” 他嘴上说着“恕罪”,眼神却冰冷如刀,身后那几个太监更是隐隐呈包围之势。 春贵人心中警铃大作,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她和王爷的事败露了?可她自认并未露出任何马脚! 还是……与大公主今日来访有关? 眼下的情形由不得春贵人细想,更由不得她拒绝。 她冷哼一声,终究不敢违逆帝王之命,只得故作镇定地重新披上外袍,扶了扶鬓角,冷着脸道:“既是陛下传召,那便走吧。” 一路无话。 春贵人心中的那份不安,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踏入长春宫的内殿,浓郁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当春贵人看到不仅南宫玄羽在,连皇贵妃也端坐一旁,庄贵妃更是红着眼眶站在床边时,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尤其是帝王那双看向她时毫无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眼睛,让春贵人的寒毛瞬间倒竖! 她迅速收敛心神,依着规矩上前,恭恭敬敬地敛衽行礼,声音尽力保持平稳:“嫔妾参见陛下!参见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行完礼,春贵人抬起眼,脸上带着困惑和无故被惊扰的委屈,望向南宫玄羽:“不知陛下深夜传唤嫔妾前来,所为何事?” 庄贵妃眼中噙着泪,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床上昏迷不醒的大公主。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痛心、失望,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悲愤,直直看向春贵人。 “春贵人!” 庄贵妃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抢先一步截断了春贵人可能的所有辩解。 “是,本宫承认,之前你小产之事,确是本宫御下不严,才让那些黑心肝的奴才钻了空子,害你失了孩子。本宫有错!” 说到这里,她上前一步,情绪激动,仿佛要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可那些涉事的宫人,陛下和皇贵妃娘娘早已查明,皆已伏诛抵罪!” “你心中若仍有怨气和恨意,你冲着本宫来,本宫绝无半句怨言!” 庄贵妃指着床上的大公主,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哀求:“可韫儿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第1301章 你要本宫的命,本宫现在就可以给你 “她今日去水溪阁,是真心实意地去宽慰你,怕你伤心。” “她待你那般亲厚,你怎么能……怎么能忍心对她下此毒手?!” “本宫求求你,把解药交出来吧!” “只要你肯交出解药救韫儿,本宫任你处置,绝无二话!” 庄贵妃这番话情真意切,悲愤交加。将一个爱女心切,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来换取女儿生机的母亲形象,扮演得十分完美。 瞬间就将所有矛头和嫌疑,钉死在了春贵人身上! 春贵人被庄贵妃这一连串的指控给砸懵了! 她瞪大了妩媚的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没能完全理解,庄贵妃话里的意思。 什么下毒?什么解药? 什么她对大公主下手? 春贵人下意识看向床榻上。 大公主面色如纸,唇色发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明显是中毒极深的模样。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浮现在春贵人的脑海里—— 难道……难道庄贵妃这个伪善的贱人,查知了她小产的真相,知道那根本是她陷害庄贵妃,而演的一出戏? 所以庄贵妃如今便用同样的手段,甚至更狠毒的方式,借大公主中毒来报复她,要将她置于死地? 不……不对! 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测,随之浮现出来。 或者是皇贵妃?! 是不是她一石二鸟,既除了大公主,又能将谋害皇嗣的天大罪名扣在自己头上,顺便还能重创庄贵妃? 毕竟大公主是从水溪阁回来后出的事,自己脱不了干系! 这两个念头在春贵人的脑中交织、碰撞,让她瞬间冷汗涔涔。 春贵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悲愤欲绝的庄贵妃,和看不出情绪的沈知念之间飞快扫过,最后落在南宫玄羽张带着冰冷审视的脸上。 恐惧和被陷害的愤怒,让春贵人的身体微微颤抖。 “不!不是嫔妾!” 春贵人连忙辩解道:“陛下明鉴!嫔妾没有给大公主下毒,根本不知道什么毒药和解药!” “大公主今日去水溪阁探望嫔妾,嫔妾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害她?” “这一定是陷害!是有人要陷害嫔妾!” 她急急地看向南宫玄羽,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信任,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庄贵妃闻言,哭得更加悲切绝望:“陷害?” “春贵人,事到如今,太医已验出韫儿中的是西域奇毒‘鸠罗散’!宫中除了你,还有谁能有这等毒物?” “韫儿从你那里回来,便成了这般模样,你还要狡辩吗?!” “本宫求求你,看在韫儿真心待你的份上,把解药交出来吧!” “你要本宫的命,本宫现在就可以给你!” “鸠罗散”三个字,狠狠砸在春贵人的心上! 她只觉得百口莫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南宫玄羽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目光甚至没有在春贵人身上多停留一秒,直接下令:“李常德!” “奴才在!” “带人给朕彻底搜检水溪阁,一寸地方都不许放过!” 帝王的命令不带一丝感情,只有冰冷的肃杀:“尤其是西域来的物件,都给朕翻个底朝天!” “是!” 李常德毫不迟疑,立刻带人离开长春宫,直奔水溪阁的方向。 春贵人眼睁睁看着李常德离去,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 她双腿一软,竟直直跌坐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华丽的裙裾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枯萎的异域妖花。 春贵人面色死灰,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完了…… 她知道,那东西……怕是藏不住了。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她一个异域来的孤女,无根无基,想要活下去,自然少不了用些非常手段。 鸠罗散的确是她从西域带来的保命之物之一,色泽气味皆极淡,混入香料中几乎难以察觉,是她最后的底牌。 春贵人自认藏得极为隐秘,除了她自己,绝无第二个人知晓。 大公主绝不可能接触到,怎么会中此毒?! 电光石火之间,春贵人的脑海里闪过了一道灵光—— 是了! 深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 她的水溪阁又怎么可能真的铁板一块,必定早被他人埋下了钉子! 是庄贵妃?皇贵妃? 甚至是其它她不知道的势力…… 那枚钉子,恐怕早已暗中查知了她藏匿的毒物所在,甚至可能早就将毒药偷梁换柱。 今日便是趁着大公主来访的机会,不知用了何种方法,将毒下在了大公主身上。或许是那杯茶,或许是某样点心,甚至可能只是沾染在帕子上…… 然后,便能借着大公主毒发,将这滔天罪责,扣到她的头上! 庄贵妃协理六宫过,在宫中眼线众多。 皇贵妃如今执掌凤印,权势更盛。 无论她们中的哪一个,想在水溪阁动手脚,都绝非难事。 想到这里,春贵人只觉得心中寒气更甚。 但此刻,她已顾不上去想,到底是谁布下了这绝杀之局。 李常德的人,此刻恐怕已经将水溪阁翻了个底朝天。那包鸠罗散……很快就会被呈到帝王面前,成为钉死她的铁证! 谋害皇嗣,还是陛下颇为看重的大公主…… 她只有一个下场—— 死无全尸! 巨大的恐惧充斥在春贵人心中。 求饶? 辩解? 不。 这些在铁证面前毫无用处,她只会死得更快!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春贵人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着。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春贵人逐渐冷静下来。 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帮到王爷,还没有看到王爷成就大业,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春贵人的目光,急速扫过床上面色青紫的大公主,然后看向悲泣的庄贵妃,和面无表情的沈知念。 最后落在南宫玄羽那双盛满冰寒杀意的眼眸上。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春贵人的脑海! 第1302章 甘愿即刻赴死,以血来证清白(191万票) 或许……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春贵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双原本盈满惊恐的妩媚眼眸里,竟缓缓沉淀出一丝狠绝。 她重新跪直了身体,含泪道:“陛下!陛下!嫔妾想起来了!” “嫔妾……嫔妾确实从西域带来过一些东西。” 春贵人的这句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南宫玄羽眉峰微蹙,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却多了一丝审视:“你这是承认了?” 庄贵妃的哭泣声,下意识停了一瞬。 沈知念则静静地看着春贵人,眸光幽深。 春贵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急急地说道:“不是……” “嫔妾带来的东西,绝非毒药啊陛下!” “那是西域女子常用的一种香料,名叫‘相思子’,有宁神静心之效。嫔妾一直小心地锁在妆奁最底层,思乡情切时,便会取出来闻一闻。”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后知后觉的惊恐,声音因害怕而发颤:“可、可嫔妾方才突然想到,前几日嫔妾曾发觉,妆奁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嫔妾当时以为,是宫女打扫时不小心碰触了,未曾深思……如今想来,那痕迹刁钻,绝非寻常打扫所能留下!” 春贵人猛地抬起头,目光惊惶,仿佛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定是有人早就暗中盯上了嫔妾,要么偷换了嫔妾的香料,要么就是用那香料做了手脚,如今再来毒害大公主,陷害嫔妾!” “陛下明鉴!这是有人处心积虑要搅乱后宫,其心可诛啊!” 她的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拥有“药物”,又瞬间将它的性质从毒药,扭转为了可能被利用的无害之物。 更是直接将矛头,引向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下毒案,背后可能牵扯的深宫势力和阴谋,瞬间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南宫玄羽的脸色愈发阴沉,眸中冰寒依旧,没人知道他有没有相信春贵人的这番说辞。 李常德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他脚步匆匆,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鎏金铜盒,盒子已经打开,里面是一些细微的粉末。 “陛下。” 李常德躬身,声音凝重:“奴才带人在春贵人妆奁的最底层,搜得此物。” 接到帝王的眼神示意,太医立刻上前,极其小心地捻起一点粉末,置于鼻尖轻嗅。又用银针、清水等物快速查验。 片刻后,他“噗通”一声跪下:“陛下,此物经查验,确为鸠罗散无疑!毒性、性状与大公主所中之毒一般无二。” 这简直是铁证如山! 春贵人不等帝王发作,竟抢先失声痛哭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被证实的恐惧,和无尽的委屈:“果然如此!” “陛下,您听到了。嫔妾的相思子,果然被人偷换成了毒药!” “幕后真凶是要用嫔妾的东西,来害死嫔妾啊!求陛下为嫔妾做主,揪出真正的恶徒!” 说这话的时候,春贵人心脏狂跳。 她知道,自己兵行险着,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庄贵妃眼中的悲切,瞬间被极大的愤怒和讥讽所取代,声音带上了一丝哭泣的沙哑:“狡辩!” “陛下,这完全就是狡辩!” 她伸手指着春贵人,指尖都在颤抖,仿佛对方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妆奁被翻动,香料被偷换,这等漏洞百出的说辞,岂不可笑?!” “深宫大内,守卫森严,谁人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水溪阁,找到暗格偷换东西,而不被察觉?” “分明就是你蓄意藏毒,如今东窗事发,便编出这等荒唐借口来拖延时间,混淆视听!” 话音落下,庄贵妃的目光,转向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大公主。 她“噗通”一声朝着南宫玄羽跪下,重重叩首:“陛下明鉴!韫儿她快不行了……” “太医说了,韫儿等不了太久了……春贵人就是在故意拖延,想眼睁睁看着韫儿毒发身亡……” “求陛下快让春贵人交出解药,救救韫儿吧!” 庄贵妃的指控如同疾风骤雨,句句戳在要害之上。 殿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春贵人心头火起,却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 她不再看庄贵妃,而是直直地望向南宫玄羽,眼眸中泪水涟涟,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春贵人挺直了脊背,尽管跪着,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陛下,嫔妾孤身一人,在深宫中无依无靠,全凭陛下怜惜才有一席之地。” “毒害大公主,对嫔妾有何好处?只会让嫔妾立刻死无葬身之地!嫔妾怎会做这等自取灭亡之事?!” 春贵人的话语逻辑清晰。 一个没有根基的异域妃嫔,谋害受宠的皇嗣,除了速死,还能得到什么? 这根本不合常理! 紧接着,春贵人的话锋猛地一转,目光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扫过庄贵妃和沈知念:“陛下,这分明是有人一石二鸟,既除了大公主,又能借此陷害嫔妾。” “此人其心之毒,其计之狠,才是真正危害皇嗣,动摇后宫安宁啊!” 说完这话,春贵人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头时,她额上已是一片红痕,眼中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若陛下认定此事是嫔妾所为,嫔妾百口莫辩,甘愿即刻赴死,以血来证清白!” “只求陛下在嫔妾死后能继续彻查,莫要被真凶蒙蔽,定要揪出幕后黑手,免得对方继续危害皇嗣,动摇大周江山!” 以退为进,甘愿赴死。 这一招极其凶险,却也是春贵人能想到的,唯一能瞬间撼动帝王决断的方法。 她在赌帝王的多疑。 赌帝王是否会觉得她求死如此干脆,反而可疑。 赌帝王是否会权衡,她的身份是否还有价值。 更赌帝王对真正幕后黑手的忌惮,是否会超过对她的愤怒。 第1303章 此刻最重要的,是救活清清留下的女儿 庄贵妃被春贵人突如其来的求死弄得一愣,随即更是怒火中烧。 她一贯端庄的模样,都快维持不住了,厉声道:“陛下,休要听春贵人巧言令色!” “她怎会不为好处?就是因之前小产之事报复臣妾!” “如今眼见事情败露,春贵人便又使出这以退为进的招数,目的还是拖延时间,就是想耗死韫儿,其心可诛!” “陛下万万不可被她蒙骗啊!” 两个女人,一个悲愤指控,一个决绝求死。 她们都将目光投向了南宫玄羽。 帝王面沉如水,殿内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春贵人的眼神忽然涣散了一瞬,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惧的回忆之中。 她微微侧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喃喃道:“……难道是他们?” “不可能……他们的手,怎么可能伸到这里来……” 南宫玄羽厉声喝问:“‘他们’是谁?!” 春贵人仿佛被这声厉喝惊醒,猛地回神,脸上瞬间布满惊惶失措。 她慌乱地低下头,掩饰般用力摇头:“没、没什么……” “陛下恕罪,是嫔妾吓糊涂了,胡言乱语……” “求陛下就当没听见……” 春贵人越是这般遮遮掩掩,欲盖弥彰,越是引人生疑。 南宫玄羽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无比危险。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声音低沉冰冷:“朕让你老实交待!” 春贵人似乎被帝王骇人的气势彻底压垮,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流得更凶。 她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吐露惊天秘密般,带着巨大的恐惧,泣不成声地说道:“陛、陛下……嫔妾离乡之前,曾因一些旧事,得罪过西域王室中的几位权贵……” “他们、他们权柄滔天,睚眦必报……当时便曾放话,说绝不会让嫔妾有好日子过,哪怕嫔妾远走大周……” “嫔妾只当那是唬人的狠话,从未当真。觉得来到了大周,在陛下您的庇护之下,便安全无虞了……” 春贵人抬起泪眼,眼中是真切的恐惧,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可、可如今想来……若非是他们,谁又有这等能耐,能将手伸进大周的后宫。不仅精准找到嫔妾小心存放的香料,还能……还能毒害大周尊贵的大公主?” “他们这是不仅要嫔妾死,更是……更是要……” 后面的话,春贵人似乎不敢再说,只是恐惧地磕下头去,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春贵人的这番话,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事情不再是简单的后宫妃嫔争风吃醋,也不是低级的栽赃陷害,而是境外势力的渗透。 这是对大周皇宫守卫的无情嘲讽,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甚至可能牵扯到两国之间的暗潮汹涌。 若真如此,那性质之恶劣,影响之深远,绝非处死一个春贵人就能了结的。 南宫玄羽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眸中的杀意和愤怒并未减少。 若春贵人所言为真,他需要查清的不再仅仅是谁给大公主下毒,而是谁有能力渗透皇宫,并毒害皇嗣! 庄贵妃眯起了眸子,显然没想到春贵人为了脱罪,竟会抛出如此耸人听闻的说法。 她张了张嘴,想斥责春贵人荒谬,但看着帝王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脸色,一时竟不敢再轻易开口。 沈知念依旧安静地站在旁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春贵人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确实漂亮又凶险。 床边忽然传来太医惊慌的声音:“陛下!大公主脉象愈弱,气血逆流之象更显,怕是……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韫儿!” 庄贵妃闻言,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她的哭声凄厉而绝望,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婉持重,只是一个母亲即将失去孩子时的纯粹悲恸。 南宫玄羽的心更是一沉! 无论幕后是否有黑手,无论真相多么错综复杂,此刻最重要的,是救活清清留下的女儿! 帝王猛地转向春贵人,目光带着浓浓的威压:“鸠罗散既是西域奇毒,你可知道解法?!” 这毒药本就是春贵人从西域带来,用以保命,或必要时玉石俱焚的底牌,她自然知晓解毒之法。 更何况,大公主若真的毒发身亡,她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辩解,立刻就会成为最苍白的笑话。 她将必死无疑,绝无转圜余地。 救活大公主,才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 但为了撇清自己给大公主下毒的嫌疑,她绝不能表现得对解药了如指掌。 春贵人脸上立刻露出极力回想,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惶惑神情,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回陛下,嫔妾只是从前在西域时,偶然听人提起过鸠罗散霸道。” “其解药需以……需以北地雪莲之心为引,辅以三七、重楼,并加入少量西域特有的火焰草粉末,以文火慢煎,催发药性相克……” “但、但这只是嫔妾道听途说,从未亲眼见过,不知是否真的有效……” 南宫玄羽盯着春贵人的眼睛,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窥她内心最深处的算计。 他当然没有全然相信春贵人,但此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必须抓住。 “照她说的去试!” 帝王没有犹豫,沉声对太医下令:“所需药材,立刻去朕的私库和太医院药库取用,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配出解药!” 有几样药材不是常见的,也只有富有天下的帝王,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来。 “是!微臣遵命!” 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带着药童飞奔而去。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息都十分漫长…… 长春宫里寂静无声,只剩下庄贵妃压抑的低泣。 南宫玄羽负手而立,面色沉凝,目光不时扫过跪在地上的春贵人,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所有人。 春贵人低垂着头,手指冰凉,心中亦是七上八下。 第1304章 果然有破绽 她虽知解药必然有效,但等待结果的过程,依旧紧张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太医亲自捧着一碗刚刚煎好,散发着奇异药香的汤药快步而入。 “陛下,解药已成!” 南宫玄羽连忙道:“快给大公主喂下去!” 太医小心翼翼地将药汁,一点点喂入大公主口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床上大公主原本青紫的脸色,竟真的缓缓褪去。她的小脸虽然依旧苍白,却隐隐透出了一丝生机。 大公主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 太医再次上前仔细诊脉,半晌后,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跪倒,声音带着喜悦:“陛下,苍天庇佑,解药有效!” “大公主体内的毒性已被遏制,心脉渐稳,无性命之忧了!” “只是……毒素伤及根本,大公主还需好生调理一段时日,方能彻底康复。” 庄贵妃闻言,整个人如同虚脱般软倒在地,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走到床边,紧紧握住大公主依旧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太好了!本宫的韫儿没事了!” 南宫玄羽紧绷的神色,也终于松弛了一丝。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眼底那骇人的风暴,总算暂时平息。 他的目光落在大公主苍白,却恢复些许生机的小脸上,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柳时清……那个他曾真心喜爱过,却因野心和恶毒,最终走向死亡的女人。 她虽罪有应得,但韫儿,终究是她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看着这孩子一次次遭难,他心中岂能不难受? 帝王的目光,转向那位及时配制出解药的太医,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太医连忙躬身,恭敬回道:“回陛下,微臣秦山。” “秦山。” 南宫玄羽重复了一遍,道:“即日起,由你专职负责照料大公主的起居用药,直至她痊愈。” “若有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 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悬在头顶的剑。 秦山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连忙领旨:“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大公主安康!” 庄贵妃用绢帕拭去泪痕,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陛下,韫儿此次能度过危机,实乃上天庇佑,陛下洪福!” “只是……韫儿此次凶险万分,臣妾实在后怕不已……” “下毒之人心思歹毒,手段诡谲,此次未能得逞,难保不会有下一次。求陛下务必严惩恶徒,以正宫规,以儆效尤,方能保后宫安宁啊!” 庄贵妃的这番话,听着是全然为大公主担忧,为后宫的平安考量。实则再次将矛头,隐晦却坚定地指向了春贵人。 春贵人心中冷笑,知道庄贵妃这是不肯放过她。 她立刻抓住时机,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贵妃娘娘所言极是!此等恶徒,绝不能轻饶!” “毒药既是从嫔妾宫中搜出,嫔妾嫌疑最深,百口莫辩……” “但正因为如此,嫔妾才更恳求陛下彻查到底,还嫔妾一个清白,也让真凶无所遁形!” 春贵人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帝王审视的眼神,提出了那个她早已想好的要求。 “嫔妾恳请陛下,即刻让太医当场查验嫔妾的手、指甲缝隙、今日所着的衣物饰物。再将水溪阁所有宫人悉数传来,一一查验!” 她逻辑清晰地说道:“鸠罗散既是粉末,下毒之人若要使用,难免沾染。” “若毒当真是嫔妾所下,嫔妾的手上、衣物上必有毒物残留。” “反之,若嫔妾身上干干净净,并无丝毫毒性残留。而搜查之人,却在其他人身上发现了异常……” “便说明嫔妾是清白的,是真凶栽赃之后,急于处理首尾,而不慎露了马脚!” 春贵人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显得她无比坦荡,急于自证。 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春贵人此举,确实不像心虚之人所为,反倒更像被冤枉者,急于揪出真凶的反应。 而且,若能借此查出点别的什么,无论是钉死春贵人的铁证,还是如她所言,找到另一个沾染毒物之人,都比他此刻直接下决断要好。 “准。” 帝王吐出一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常德立刻示意秦山上前。 春贵人主动伸出双手,摊开掌心,展露十指,配合检查。 秦山仔细查验了她的双手、指甲缝,甚至嗅了嗅她的袖口,和今日佩戴的简单首饰。 随后,又有人取来了春贵人白日换下的外衫。 一番仔细查验后,秦山回禀道:“陛下,春贵人的双手及衣物、饰物之上,并未检出鸠罗散的残留。” 这个结果,让庄贵妃的眉头蹙了起来。 很快,水溪阁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带到了长春宫跪了一地,战战兢兢。 秦山带着药童,逐一上前仔细查验他们的手,和今日当值时穿的衣物。 殿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春贵人跪得笔直,心中亦是忐忑。 她此举兵行险着,赌的就是真正下毒之人或同伙,在匆忙之下,可能会留下蛛丝马迹。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撼动局面! 查验一个个进行着,大部分宫人都无异样。 查到一个跪在末尾,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时,秦山手中的银针探过她的袖口,针尖竟微微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幽蓝色! 秦山动作一顿,脸色骤变,立刻又换了另一种药水测试。 确认无误后,他猛地回头,激动道:“陛下,此宫女袖口内侧,检出鸠罗散的毒药残留!” 这句话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那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小宫女身上。 春贵人心中先是一紧,随即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 果然有破绽! 她立刻抬头,急声道:“陛下,您看到了,嫔妾是清白的!” “是这个贱婢栽赃陷害!” 第1305章 庄贵妃,你好毒的心肠(158万打赏值加) “陛下。” 庄贵妃已经恢复了那副端庄中带着忧色的模样,只是语气变得异常冷静清晰,十分有逻辑。 “这个宫女是水溪阁的人,即便在她身上查出了毒物残留,恐怕也难以证明春贵人的清白。” 她微微蹙眉,仿佛在脑海中分析,目光却冷静地扫过春贵人:“从韫儿离开水溪阁,到回到长春宫毒发,再到您传召春贵人过来……” “中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足够一个心思缜密之人,将自己手上、身上所有可能沾染的毒物痕迹,仔仔细细地清理干净。” “甚至……足够她找好替罪羔羊,将某些‘证据’,巧妙地放置到某个不起眼的宫人身上。” 庄贵妃的话如同一把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她没有直接指控春贵人就是凶手,却用严密的逻辑,轻易将春贵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踩灭。 甚至将这件事,解读成了春贵人心思缜密,寻找替罪羊的证明! 庄贵妃继续道:“陛下,臣妾觉得,春贵人方才那般急切地要求查验所有人,如今想来……” 她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才道:“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步,急于将嫌疑推脱出去一般。” 这番话合情合理,利用了时间差,将春贵人再次逼入了死角。 春贵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庄贵妃这个贱人,心思竟歹毒、缜密至此! “你血口喷人!” 她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失声反驳:“若真是嫔妾下毒,嫔妾为何不连这个宫女一并处理干净,反而要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等着别人来查?!” 庄贵妃却只是淡淡地看了春贵人一眼,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那或许是因为……你也没料到陛下会如此迅速地彻查。” “更没料到太医能如此快验出毒性,并制作出解药,打乱了你的步骤,让你来不及做得更完美吧。” 她轻飘飘几句话,又将春贵人的反驳堵了回去。 南宫玄羽听着两人的交锋,目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 庄贵妃的话,确实点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时间,足以改变很多证据。 帝王的目光,落在那个几乎要吓晕过去的小宫女身上,杀意凛然:“将这贱婢拖下去,严加审问!” “朕要知道,是谁指使她做的!” 无论真相如何,这个直接沾染了毒药的宫女,都绝不可能无辜。 “是!” 立刻有慎刑司的太监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那个哭喊求饶的小宫女拖了下去。 她凄厉的叫声,很快消失在殿外。 春贵人跪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庄贵妃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线生机,再次掐断。 帝王的怀疑,显然并未消除。 她只能再次抬起头,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帝王对她那番西域阴谋论的忌惮之上,哀声道:“陛下,嫔妾冤枉!” “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下的死局!求陛下明察!” 帝王并没有理会春贵人。 没过多久,苏全叶便再次出现在了门口。 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衣袍的袖口上,隐约沾了几点不易察觉的暗色血渍。 苏全叶快步走到南宫玄羽面前,躬身禀报:“陛下,奴才审问了水溪阁宫女小西。” “她已招认,是受春贵人指使,趁大公主今日前往水溪阁探望之机,将毒物下在了她饮用的奶茶之中。”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据小西供述,春贵人因之前小产之事,对贵妃娘娘怀恨在心,却又无从报复。故而生出恶念,欲毒害大公主,让贵妃娘娘痛失爱女,以泄私愤。” 庄贵妃的泪水瞬间决堤:“陛下,您都听到了!” “求陛下为臣妾和韫儿做主啊!” “韫儿她还那么小,竟要受此无妄之灾……” “若不是陛下庇佑,太医尽力,臣妾……臣妾就再也见不到韫儿了!”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听者动容。 “荒谬!这绝不可能!” 春贵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厉声反驳道:“陛下明鉴!” “小西只是水溪阁外间,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粗使宫女,平日连近身伺候嫔妾的资格都没有,更非嫔妾的心腹。” “嫔妾就算真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怎会指派这样一个毫不起眼,极易坏事的下等宫女?这分明是构陷!” 她的反驳急切,却切中要害。 一个小主要用剧毒谋害皇嗣,却指使非心腹的粗使宫女,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庄贵妃闻言,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了一丝讥诮。 她仿佛早已料到,春贵人会如此辩解,道:“陛下,这正是春贵人的狡猾之处。” “她故意选用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下等宫女,正是为了东窗事发后,好像现在这样脱罪。说小西是被人收买了,故意陷害她。” “春贵人方才,不就一直在用各种方法狡辩吗?先是以死相逼,后又栽赃所谓的西域仇家。现在查出实证,便立刻推说宫女非她心腹。” “陛下,其心叵测,昭然若揭啊!” 庄贵妃的话,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春贵人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无论她如何辩解,都能被解读成预设好的狡诈之词。 电光火石之间,春贵人看着庄贵妃悲戚面容下,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让春贵人瞬间通体冰凉! 是了! 是庄贵妃! 这一切,都是这个伪善女人的毒计! 小西恐怕就是庄贵妃在许久之前,悄无声息埋进水溪阁的一枚暗棋。 平日毫不起眼,甚至可能故意表现得笨拙,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像今天这样给她致命一击! 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想通了这一点,春贵人她猛地指向庄贵妃,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伪装,声音带着极致的愤怒:“是你!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小西是你的人!你早就安排好了今天这出戏!” “庄贵妃,你好毒的心肠!” 第1306章 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庄贵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这无耻的指控气到极致。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春贵人,痛心疾首道:“春贵人,你还要血口喷人到几时?” “韫儿虽不是本宫一手带大的,但本宫将她视如己出,怎么会拿她的性命来开玩笑?” “你这般攀咬,无非是想将水搅浑,为自己脱罪。” 春贵人已被逼到绝境,口不择言道:“视如己出?呵!” “大公主又不是你亲生的,你在这里装什么慈母情深?!” “你不过是想利用她固宠,再利用她来除掉嫔妾罢了!” 这话犀利无比,瞬间撕破了庄贵妃的伪装。 庄贵妃指着春贵人,气得嘴唇哆嗦,半天才泣声道:“陛下,您听听……” “春贵人毒害韫儿不成,如今还要这般恶毒地离间我们母女感情,倒打一耙!” “臣妾……臣妾实在……” 她似乎悲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无声地流泪,这模样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 春贵人看着庄贵妃的表演,和帝王越来越冰冷的眼神,心中一片绝望。 她明白了,自己千算万算,终究还是低估了庄贵妃的狠毒和缜密,一步步落入了对方精心准备的死局之中…… 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春贵人只能重重地将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陛下,嫔妾所言句句属实!” “是贵妃娘娘在陷害嫔妾!求陛下相信嫔妾!求陛下明察啊!” 然而,春贵人的哭求,在苏全叶的供词、庄贵妃的悲愤,以及那些似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空洞而可笑…… 南宫玄羽低头看着这场愈发丑陋的闹剧,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鸠罗散从春贵人的寝殿搜出,大公主从她水溪阁回来便毒发。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以此罪论处,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但……正如春贵人所言,一个无依无靠的西域女子,谋害大公主只为报复庄贵妃?这代价未免太大。 若真是西域的某些势力,借春贵人的手生事,或是朝中有人想借此搅动风云…… 那此刻杀了春贵人,无疑是斩断了最重要的线索。 更何况,此女是他用来试探,乃至钳制晋王的一步暗棋。就这么废了,未免可惜。 然而皇嗣被毒害,此事骇人听闻,若不做严惩,天家威严何在,后宫法度何存? 日后岂非人人皆可效仿? 瞬息之间,万千权衡已在帝王心中走过一遭。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冷威严,决定了春贵人的命运:“春贵人藏有剧毒,有谋害皇嗣之嫌,罪无可赦!” 听到这话,春贵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脸色惨白如纸。 庄贵妃眼中则闪过一丝快意,却没有表现出来。 帝王话音微顿,继续道:“但念你方失皇子,心智失常,恐是一时行差踏错,朕便网开一面。” “即日起,废黜贵人位份,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这个判决既严惩凶手,保全了皇家的颜面和法度,却又出乎意料地留下了巴哈尔古丽的性命。 庄贵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谋害皇嗣,竟是这般轻拿轻放? 陛下只是将巴哈尔古丽打入冷宫,还留着这个女人的性命? 但庄贵妃素来以悲天悯人,宽容大度的形象示人。此刻纵然心中惊涛骇浪,万分不甘,也绝不可能跳出来,要求帝王立刻处死巴哈尔古丽。 这与她精心维持的人设截然相反,反而会引人怀疑。 她只能迅速收敛情绪,转而露出一副既痛心,又带着些许不忍的复杂神情,对着被定了罪的巴哈尔古丽,声音沉痛而慈悲地说道:“陛下仁德,饶你一命,你……你好自为之吧。” “冷宫清苦,望你能真心悔过,洗心革面,莫要再辜负天恩了。” 这番话,俨然是一副受害者,反而劝诫施害者向善的姿态,将宽厚仁慈的形象凸显无疑。 巴哈尔古丽跪在地上,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愤怒、不甘、冤屈,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交织。 冷宫……那比死也好不了多少的地方! 但巴哈尔古丽知道,这已是帝王多疑权衡之下,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至少,命保住了。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巴哈尔古丽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目光扫过庄贵妃那伪善的模样,最后定格在南宫玄羽冰冷的面容上。 她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委屈,和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一字一句地说道:“谢陛下……不杀之恩!” “但嫔妾……嫔妾是冤枉的!” “嫔妾相信天道昭昭,终有一日,真相会大白于天下,洗刷嫔妾今日之冤屈!” 巴哈尔古丽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含着泪,用一种近乎执拗的语气,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清白。 然后,她深深地叩下头去,不再看任何人。 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巴哈尔古丽架起。 她没有任何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自己向外走去。 巴哈尔古丽的背影尚未完全消失,庄贵妃便倏然转身,面向南宫玄羽,再次深深福礼下去,姿态谦卑而痛悔。 “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后怕:“今日之祸,究其根源,皆是臣妾之过。” “若非臣妾之前御下不严,失察于先,致使巴哈尔古丽失了皇子,让她心中积怨。她……她也不会因嫉生恨,将毒手伸向无辜的韫儿,险些害了韫儿的性命……” “臣妾有负陛下所托,有负韫儿,请陛下责罚!” 庄贵妃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将罪责的源头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看似是在引咎请罪,实则每一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坐实巴哈尔古丽的动机和罪行。 完美地解释了巴哈尔古丽,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恶事,也将自己从嫌疑中彻底摘了出来。 沈知念安静地站在旁边,将庄贵妃这番以退为进,滴水不漏的表演尽收眼底。 第1307章 悄无声息死个把人,再容易不过了 她心中清明如镜,庄贵妃这话……说得当真是极好。 既全了自身宽厚仁善、勇于担责的名声,又彻底钉死了巴哈尔古丽的罪状,还顺带激起了帝王对她们母女二人的怜惜之情。 一石三鸟,不外如是。 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落在庄贵妃低垂的发顶上,停留了片刻。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方才的震怒似乎已被压下,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 帝王没有对庄贵妃这番请罪之言,做出任何评价。既未宽慰,也未斥责。 他的视线越过庄贵妃,落在床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小小身影上。眸光深处,有极淡的忧色一闪而逝。 “好生照顾韫儿。” 帝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太医院支取,务必养好大公主的身子。” 秦山和庄贵妃连忙应下:“是,臣/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南宫玄羽不再多言,没有再看庄贵妃一眼,径直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沈知念见状,安静地跟上了帝王的脚步。 庄贵妃福了一礼,声音温顺而恭敬:“臣妾恭送陛下!恭送皇贵妃娘娘!” 直到帝妃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春宫门口,庄贵妃才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的悲切和自责尚未完全褪去,转身看向床上的大公主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复杂难辨的幽光…… …… 忙乱了近一宿,走出长春宫时,东方天际已透出些许灰白。 南宫玄羽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他虽然依旧身姿挺拔,眼底的倦色,却难以完全掩藏。 沈知念看在眼里,柔声劝道:“陛下,天都快亮了,您一夜未眠,不如先去歇息片刻?龙体要紧。” 南宫玄羽摆了摆手:“不了,马上就是早朝时辰,一堆政务等着。”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念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倒是念念,跟着折腾了一晚上,回去好生歇着。” “是,臣妾谢陛下体恤。” 沈知念不再多劝,恭顺地福了一礼:“臣妾恭送陛下!” 目送着帝王銮驾消失在宫道尽头,沈知念才搭着芙蕖的手,坐上了早已备好的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晨风。 永寿宫与长春宫相距不远,暖轿很快便抵达。 菡萏手脚麻利,为沈知念卸下沉重的钗环和外袍。 芙蕖则去小厨房,吩咐准备安神的热汤。 看着自家娘娘平静却带着思量的神色,菡萏终究没忍住,一边梳理着沈知念如瀑的青丝,一边问道:“娘娘,方才长春宫那阵势……当真是巴哈尔古丽胆大包天,谋害大公主?” 沈知念闭上眼,感受着头皮放松的舒适,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本宫虽然没有证据……” 她顿了顿,才缓缓睁开眼,看着镜中自己清冽的眉眼,继续道:“但本宫觉得,她不至于蠢钝至此。毒害大公主,于她百害而无一利,是自寻死路。” “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一旁的芙蕖端着热汤过来,闻言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沈知念的言外之意,道:“娘娘的意思是……并非巴哈尔古丽下毒,而是有人借她的手,演了这出戏?” “是长春宫那位?用大公主……” 沈知念接过温热的汤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似是讥讽,又似是了然:“这不,结果已摆在眼前。” “巴哈尔古丽成了庶人,进了冷宫,宫里又少了一个碍眼的。” 菡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贵妃娘娘的手段……果然了得!” 她拍了拍胸口,庆幸道:“还好娘娘您有先见之明,上次小产之事,咱们设法让庄贵妃明白了,是巴哈尔古丽陷害她。让她把这笔账,记在了该记的人头上。” “否则……若她把仇算到娘娘头上,暗中使这等手段……就算娘娘不怕她,终日被这么个人盯着,也是够膈应人的。” 芙蕖的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和厌恶:“只是……大公主终究是无辜的,才那么小的孩子,竟遭此劫难……” “贵妃娘娘平日里一副吃斋念佛,悲天悯人的模样,却对自己的养女下此狠手。当真、当真是……”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最终只摇了摇头,将剩余的话化作一声喟叹。 沈知念静静听着两个心腹宫女的话,小口啜饮着安神汤,没有再接话。 庄贵妃这一招确实够狠,也够有效。 后宫从来都是如此,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永远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菡萏的小脸皱了起来,既后怕又觉得解气,轻轻哼了一声道:“不过话说回来,经此一事,那个西域狐媚子总算是栽了!” “她被打入冷宫,往后是生是死都难说,再也碍不着娘娘的眼了,总算也是好事一桩。” 说到这里,菡萏的眼珠转了转,凑近沈知念,用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道:“娘娘,那咱们要不要趁机……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毕竟冷宫里悄无声息死个把人,再容易不过了……” 沈知念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淡然笑意:“不必。” “此刻动巴哈尔古丽,非但无益,反而会惹一身骚。” 她看向菡萏和芙蕖,耐心点拨道:“陛下为何不直接赐死她,难道真是信了她那套被栽赃的说辞?” “未必。” “更可能是,陛下心中自有权衡,留着巴哈尔古丽的性命,可能另有用处。” 沈知念目光微凝,继续道:“或许是觉得此事尚有疑点,需留活口细查;又或许是她将来还能派上用场。” “圣心难测,此刻谁若贸然出手了结她,便是拂了陛下的意,只会引火烧身。” 菡萏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奴婢愚钝,还是娘娘思虑周全!” 第1308章 真是大快人心(159万打赏值加更) 沈知念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兴味盎然道:“况且,你们想想,此事既然十有八九是庄贵妃的手笔,她这般处心积虑地将巴哈尔古丽置于死地,以那个女人的性子,岂会不将这笔血海深仇牢牢记住?” “巴哈尔古丽背后站着的是晋王,哪怕如今身陷冷宫,成了一枚废棋,以晋王的手段和她的心性,又岂会真的甘心认命,在冷宫里寂寂等死?” 芙蕖眼神一亮,接话道:“娘娘的意思是……让她们继续狗咬狗?” 沈知念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慵懒和期待:“本宫倒是很想知道,巴哈尔古丽在绝境之中,会用什么法子,来回报庄贵妃今日的这份‘大礼’?” 菡萏和芙蕖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娘娘总是能看得这般深远。 …… 长春宫。 内室已经没有外人。 庄贵妃看着大公主依旧苍白的小脸,伸出手轻柔地拂过她冰凉的额头。一双温婉的眼睛里,盛满了真切的心疼和后怕。 “韫儿……” 庄贵妃低声喃喃道:“莫要怪母妃……母妃也是被那贱人逼得没有法子了……” “她竟敢用腹中的孩子来陷害母妃,若再不除去她,日后我们母女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一旁的若即垂着眼,默默整理着被弄乱的床褥,嘴唇抿得紧紧的,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小蔡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弓着身子道:“娘娘,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过于自责了。” “那巴哈尔古丽阴险狡诈,毫无人性,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拿来当作害人的工具。这等毒妇,什么事做不出来?” “娘娘您这是壮士断腕,是被她逼得不得已,才行的自保之举啊!” 他偷觑了一下庄贵妃的神色,继续道:“今日若不清除这个隐患,来日她还不知要用何等恶毒的手段,来害娘娘和大公主。” “如今虽说让大公主暂时受了些委屈,可终究是拔掉了这根毒刺。” “将来……将来大公主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定能明白娘娘的一片苦心,绝不会责怪娘娘的!” 小蔡子的这番话,抚平了庄贵妃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和负罪感。 庄贵妃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她是为了自保,为了韫儿将来的安稳日子。 韫儿现在受的苦,可以让她以后再也不受那西域毒妇的威胁。 庄贵妃不断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那点微末的愧疚,很快便消失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交待道:“后续的事情务必处理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首尾。” “娘娘放心!” 小蔡子立刻保证:“那个叫小西的宫女,家里人的性命都捏在咱们手里。她对娘娘忠心耿耿,能豁出性命为娘娘办成这件大事,是她们全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奴才早已打点妥当,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庄贵妃松了口气。 一夜的高度紧张和殚精竭虑,让她身心俱疲。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大公主,吩咐道:“好生照顾大公主,太医开的药务必按时喂服。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本宫。” “是!” 庄贵妃搭着若即的手转身离开,背影依旧端庄。 …… 天色大亮之后,长春宫晚上发生的事,迅速传遍了宫廷。 许多人都在私下议论纷纷,无不感叹:“听说了吗?大公主昨晚中了剧毒,险些就没救过来!” “我的天!是谁这么大胆?!” “还能有谁?就是水溪阁的那个西域贡品。她藏着西域奇毒,据说人赃并获!”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平日里看着美艳妖娆,没想到心肠这么毒,连孩子都下得去手!” “可不是嘛!她从前多张狂啊,仗着陛下对她有几分新鲜劲,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这下好了,一夜之间就成了庶人,被打入冷宫了。真是报应!” “谋害皇嗣,没被赐死都算陛下开恩了。活该!” “……”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巴哈尔古丽是罪有应得,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谴责她的恶毒,同情大公主和庄贵妃。 然而宫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心思格外玲珑剔透,或是资历老道,见惯了风浪的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巴哈尔古丽得宠时是张扬,但似乎还没蠢到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去害一个并无直接冲突的大公主。 这未免太过蹊跷…… 而且,陛下竟只是将她打入冷宫? 不过,她们也只在心中嘀咕,面上丝毫不显。 深宫里看破不说破,明哲保身,才是能活得长久的方式。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风波之后,如何站稳自己的位置。 …… 晋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晋王俊美温润的侧脸。 他刚刚听完心腹密报的宫中消息,面上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阴霾,眼底暗潮汹涌,翻腾着震惊、愠怒,以及一丝被打乱计划的烦躁。 巴哈尔古丽这颗棋子,他费了些心思才送入宫中。尤其她小产陷害庄贵妃之后,本可更好地搅动风雨……竟就这么折了? 还是以如此愚蠢的方式? 晋王的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巴哈尔古丽虽有时冲动,但绝非无脑之辈,怎会行此自取灭亡之事? 齐侧妃站在一旁,看到了晋王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沉,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那个巴哈尔古丽,不过是个西域贡女,在王府时连名份都没有。却仗着几分异域风情和王爷偶尔的青睐,总爱明里暗里与她争锋。 那股子妖妖娆娆的劲,她早就看不过眼了。 尤其是前段时日,那个贱人竟真怀上了龙种,还借此在宫中演了一出大戏,成功陷害了庄贵妃。使得王爷对她另眼相看,诸多计划也更为倚重她。 这让齐侧妃心中如同扎了一根刺,万分不爽。 如今好了! 庄贵妃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将那个狐媚子,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冷宫。 真是大快人心! 第1309章 大公主醒了 齐侧妃脸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窃喜之色。 她迅速调整表情,上前一步,柔声劝慰道:“王爷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说到这里,齐侧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惋惜:“谁能想到古丽妹妹竟会如此想不开,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想必她是在宫中受了委屈,才一时糊涂。只可惜……终究是触怒了陛下,落得如此下场……” 晋王没有说话,目光依旧沉沉。 齐侧妃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温言道:“王爷也莫要太过忧心了。” “虽说可惜了古丽妹妹这步棋,但好在经此一事,庄贵妃与她彻底撕破脸,结下了死仇。或许……这也并非全是坏事?” 她在暗示,即便巴哈尔古丽成了废棋,但只要这个人还活着,又对庄贵妃怀着滔天恨意,就还有利用价值。 晋王闻言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齐侧妃看似温婉体贴的脸上。 半晌,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你说得是。” “一颗废棋,或许也能摆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 …… 长春宫。 内殿药香未散。 床榻上,大公主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先是模糊了片刻,才逐渐变得清晰,看清了守在床边,面露急切和担忧的庄贵妃。 “母……母妃……” 大公主的声音微弱干涩,带着初醒的虚弱。 “韫儿!本宫的韫儿!你总算醒了!” 庄贵妃立刻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大公主的小手,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这情真意切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动容:“你可吓死母妃了!” “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庄贵妃通红的眼眶和焦急的神色,大公主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与感动。 前段时日,母妃似乎总是心事重重,对她偶尔也显得有些不耐烦。 让大公主敏感地觉得,母妃好像变凶了…… 如今看来,肯定是她的错觉,母妃还是最疼她的。 “韫儿没事……” 大公主小声说着,努力想挤出一个让庄贵妃安心的笑容。 这时,秦山闻讯快步进来,仔细为大公主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气色,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对着庄贵妃恭敬道:“贵妃娘娘放心,大公主的脉象已趋平稳,体内的毒素彻底清除。接下来只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仔细调理,便可恢复如初了。” 庄贵妃闻言,脸上绽放出巨大的喜悦,连声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秦太医,此番多亏了你!” 她立刻转向若即,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快去养心殿,将这个好消息禀报陛下,让陛下也安心!” “是!” 若即连忙应声而去。 大公主听着庄贵妃和太医的对话,小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一些,疑惑地问道:“母妃……韫儿……韫儿这是怎么了?” “什么毒素?韫儿中毒了吗?” 庄贵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片沉痛和后怕。 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大公主的头发,用尽量平缓,却依旧带着谴责的语气,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大公主如何好心去水溪阁,探望小产后郁郁寡欢的春贵人。 春贵人如何表面与她亲近,实则包藏祸心,用西域奇毒暗害她。致使大公主回到长春宫后便吐血昏迷,性命垂危…… 幸得陛下明察秋毫,从水溪阁搜出毒药,已将春贵人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然而……大公主听完,那双尚且虚弱的大眼睛里,却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猛地摇头,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不……不会的!” “母妃,您是不是弄错了?春娘娘她不会害我的!” “韫儿去水溪阁时,我们还一起吃了点心,说了好多话……她怎么会害我呢?” “这一定是误会!” 大公主越想越觉得不可能。 那个会给她讲西域故事,会陪她玩,眼神亮晶晶的春娘娘,怎么可能是母妃口中那种恶毒的人? 强烈的正义感,和对朋友的维护之心,让善良的大公主忘记了虚弱,竟挣扎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韫儿要去见父皇!” “韫儿去跟父皇说清楚,春娘娘是好人,她一定是被冤枉的!” “呜呜呜……不能让春娘娘待在冷宫那种地方……韫儿要让父皇放她出来,恢复她的位分!” 大公主的这番举动和话语,对庄贵妃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千算万算,算到了帝王的多疑,算到了巴哈尔古丽的反应,算到了如何将自己摘干净。 却唯独没算到,大公主不合时宜的善良和仗义…… 庄贵妃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差点一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维持不住温婉、悲切的表情。 这个蠢女儿!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庄贵妃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绝不能让大公主跑去陛下面前胡说八道! 庄贵妃连忙伸手,按住激动的大公主,声音尽力放得温柔:“韫儿,你刚醒,身子还虚得很,万万不能激动,更不能下床。” 她强行将大公主按回床上,盖好锦被,挤出了一抹笑容道:“好韫儿,你年纪小,又天真善良,不知人心险恶。” “那巴哈尔古丽最是擅长伪装,对你示好,不过是迷惑你的手段罢了。” “她毒害你的事证据确凿,是陛下亲自定夺的,岂会有错?” “你莫要再胡思乱想了,乖乖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大公主被庄贵妃按回床上,看着她温柔却异常坚持的眼神,满腹的委屈和不解只能化作眼泪,无声地滑落枕畔……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庄贵妃看着大公主委屈的泪水,心中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看来有些事,绝不能让这个过于天真的女儿知道。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批阅着奏章。 第1310章 春娘娘不会害韫儿的 李常德悄步近前,禀报道:“陛下,长春宫传来消息,大公主醒了。太医说她已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便可。” 帝王执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迅速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紧蹙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 他眼底的忧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 帝王起身,声音虽然依旧沉稳,却透着一丝急切:“摆驾长春宫。” 韫儿总算醒了,他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是!” …… 永寿宫。 沈知念几乎同时接到了小明子的禀报。 她正对镜整理着一支碧玉簪,闻言动作未停,颔首道:“本宫知道了。” “备轿,本宫也去看看大公主。” 无论她和庄贵妃私下如何斗争,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大公主中毒初愈,于情于理,她这位执掌六宫的皇贵妃,都该前去探望。 暖轿出了宫门,走在宫道上。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轿帘缝隙,落下细碎的光斑。 一个拐角处,沈知念的仪仗与帝王的御驾相遇。 听到外面动静,她示意落轿,扶着芙蕖的手缓步下来,对着前方明黄的銮驾福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轿帘被李常德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帝王俊朗的侧颜。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语气温和:“免礼。” “念念也去看韫儿?” “是。” 沈知念起身,声音柔和:“听闻大公主醒来,臣妾心中挂念,正欲前去探望。” “嗯。”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那便一同前去吧。” “臣妾遵命。” 沈知念恭顺应下,重新上轿。 帝王的明黄御驾,和皇贵妃的仪仗在长春宫门前停下。 得了信的庄贵妃,早已带着宫人候在宫门口。 见到南宫玄羽和沈知念一同前来,她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随即迅速压下,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劳烦陛下和皇贵妃娘娘亲自前来,臣妾代韫儿谢过恩典。” 南宫玄羽当先踏进长春宫,声音平和:“起来吧。” 沈知念姿态优雅地跟在帝王身后半步。 内殿药味淡了些,添了几分暖意。 大公主躺在床上,小脸依旧苍白。 见到南宫玄羽和沈知念一同进来,她眼睛亮了亮,挣扎着想下床行礼:“父皇,皇娘娘……” “快躺着,不必多礼。” 南宫玄羽上前一步,按住了大公主,温声问道:“韫儿感觉身子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沈知念也走到榻边,柔声道:“大公主此番受苦了。” “如今醒来便好,需得好生静养。缺短什么,只管让宫人去内务府取。” 感受到父皇和皇娘娘的关怀,大公主心里暖融融的,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谢父皇和皇娘娘关心,韫儿……韫儿觉得好多了……” 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看向南宫玄羽,声音带着哭腔:“父皇,韫儿听说春娘娘,因为毒害韫儿被您打入冷宫了?” “不会的!父皇,这件事一定是弄错了!” 说这话的时候,大公主急切地抓住帝王的衣袖:“春娘娘不会害韫儿的!” “她待韫儿极好,韫儿去看她,她还给韫儿讲西域的故事,请韫儿吃好吃的点心……她怎么会害韫儿呢?” “求父皇明察!这肯定是一个误会。” “韫儿求求父皇了,把她放出来吧,恢复她的位分好不好?” “冷宫那种地方,春娘娘怎么受得了……” 大公主这番情真意切的求情,让内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庄贵妃站在一旁,脸上的端庄的表情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 她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姿态。 她险些赔上大公主的性命,才扳倒的敌人,竟被大公主如此维护…… 这简直是在用刀剜她的心! 南宫玄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未斥责大公主的天真,只是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又瞥向一旁脸色极其不自然的庄贵妃,语气听不出喜怒:“韫儿,你刚醒,许多事还不清楚。” “此事朕自有决断,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莫要再为无关之人劳神。” 沈知念安静地立在帝王身侧,将庄贵妃极力压抑的怒火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大公主虽然可怜,但听到这番话,沈知念心中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 若她的猜测为真,此刻的庄贵妃,听着大公主声泪俱下地为巴哈尔古丽求情,心里只怕早已气得呕血三升,偏生还要装出一副悲痛、无奈的模样。 当真是报应不爽,精彩至极。 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知念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帝王金口玉言定下的罪责,岂会因为一个孩童的质疑而更改? 大公主执拗的求情,被南宫玄羽用几句不轻不重的安抚打发了。 她虽然极力相信巴哈尔古丽是冤枉的,可她终究只是个孩子,被困在这长春宫的方寸之地,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身边人的灌输。 大公主的信任和委屈,在冰冷的皇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只能含着泪,看着父皇和皇娘娘离去,将满腹的疑惑默默咽回肚子里。 这件事如同深宫里溅起的一点水花,很快便迅速平息下去,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宫人们私下的议论,也渐渐变了风向。 起初还有那么一两个心思活络的,暗中嘀咕大公主醒来后的反应,似乎有些蹊跷。 但这点声音被迅速淹没了。 “嗐,大公主才多大年纪?小孩子家懂什么,被人用几块点心,几个故事哄了去,就以为对方是好人了,哪知人心险恶?” “就是!陛下和贵妃娘娘,难道还会冤枉了巴哈尔古丽不成?证据可是从她宫里搜出来的。” 第1311章 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160万打赏值加更) “要我说,大公主就是心太善了,经此一遭,也该长长记性了。” “还是贵妃娘娘仁慈,竟也没因大公主为那毒妇求情而责怪她。” “……” 大公主那点不合时宜的善良,最终印证了她年幼无知,容易被骗。 反而更衬托出庄贵妃的宽宏大量。 至于那个被打入冷宫的西域美人,不过是一个弃妇。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长春宫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会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困惑地想着那个会笑着叫她“韫儿”,给她讲沙漠和星空故事的春娘娘,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想要她性命的坏人? …… 时光流转,倏忽间便到了三月初三。 庭园中的草木透出几分生机,只是这生机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这段时日,在柳时修小心翼翼地秘密联络下,边境那边竟真有了些许动静。 几名昔日受过柳崇山恩惠,或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旧部,辗转向晋王递来了投诚之意。 虽说这些人,早已被帝王不动声色地调离了关键岗位,安置在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职上,手握的实权有限,翻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但这对如今势单力薄的晋王而言,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至少证明,定国公府这棵大树虽倒,可盘根错节的残余势力和昔日人脉,并未被完全铲除干净,依旧是一股可供挖掘和利用的潜在助力。 因此,晋王对柳时修的态度,也难得缓和了几分。虽依旧谈不上多亲近、信任,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对柳时修极为蔑视了。 然而,晋王这点微不足道的缓和,并未能消解柳时修心中日益滋长的怨毒。 他躲在晋王府,每每想起林菀,那蚀骨的恨意便让他夜不能寐! 柳时修自认与林菀做夫妻时,从未薄待过她。 锦衣玉食,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即便后来,他心中有了沈南乔的一席之地,也从未想过将林菀牵扯进那些阴私勾当之中,更没想过让她去冒险。 可那个贱妇是怎么回报他的? 她竟与沈知念那个毒妇勾结在了一起,在柳家倾覆之际,毫不留情地反咬一口,拿出了那些要命的证据。 更是用一纸义绝书,将他和整个定国公府的最后颜面,都踩在了脚底下碾碎! 这奇耻大辱,背弃之恨,叫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尤其是如今,他像条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躲在晋王的羽翼下苟延残喘,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而那个背叛他的女人呢? 却在沈知念的庇护下,据说将皇贵妃在宫外的事务,打理得越发风光、体面,俨然成了京城中颇有声名的女东家。 两相对比,更将柳时修心中的愤懑和不甘,刺激到了顶点! 恨意在他的胸腔里发酵,越来越烈,几乎让他理智尽失! 眼见晋王对自己的态度稍有松动,柳时修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了,不能再这样一味地等待下去! 这一日,柳时修寻了个机会,恭敬地向晋王提出:“……王爷,京中一些柳家昔日埋下的暗线,只有属下这个少主亲自出面,或许才能重新启动。” “属下想……冒险出府一趟。” 他抬起眼,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恨意:“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陛下的人恐怕也想不到,属下还敢潜回京城活动。” 晋王端着茶盏,目光幽深地望着柳时修。 他自然看得出,柳时修眸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仇恨。 这股恨意若利用得好,或许也能成为一柄锋利的刀。 晋王沉吟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清楚了?如今的京城对你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柳时修斩钉截铁道:“属下明白。但属下甘冒此险!” “既如此,那便去吧。” 晋王最终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行事谨慎些,莫要漏了行踪,连累本王。” “谢王爷!属下必定小心!” 柳时修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恭敬地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转身时,他脸上恭敬的神色,瞬间化为扭曲的怨毒。 林菀……沈知念…… 她们给他等着! …… 林菀带着云桃,从外头处理完事务回来。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马车在林菀如今的宅子门口稳稳停下,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穿过抄手游廊,回到布置得雅致却不失利落的内室。 云桃仔细地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她转身替林菀解下外出时穿的披风,眉头却微微蹙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小姐,咱们的计划都布置下去这么些时日了,各处眼线也都撒出去了。可……那姓柳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都没有。” “他当真还潜藏在京城吗,会不会早就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咱们这样等下去,要等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林菀走到窗边的木圆桌前坐下,自己动手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微微握紧茶杯的手指,显露出她的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林菀抬起眼,看向一脸急切的云桃,声音平静:“云桃,钓鱼,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 “柳时修那个人,我了解。他自负又记仇,像阴沟里的毒蛇,最擅隐藏,也最忍不得屈辱。” “定国公府倒了,他成了丧家之犬,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去。” “尤其是我……” 说到这里,林菀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嘲:“我与他义绝,又投在了皇贵妃娘娘麾下,日子过得越发顺遂。这对他而言,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一定就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等着机会反咬一口。” 云桃有些不安:“那我们……” “所以我们更要沉得住气。” 林菀目光清冽:“布好的饵料要足够香,撒下的网要足够隐蔽、结实。” “柳时修越是能忍,说明他图谋越大,一旦出动,破绽也就越多。” 第1312章 那边都快乱套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们必须等他主动冒头,才能一击即中,永绝后患!” 她放下茶盏,斩钉截铁地吩咐道:“计划照旧进行,各处的人手都不能撤,反而要更仔细。” “京畿各处的暗桩,尤其是那些可能与柳家旧部有牵连的赌坊、当铺、车马行,都要给我死死盯住了!” 云桃见自家小姐如此沉着,心下稍安,连忙点头:“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再去叮嘱他们,万不可松懈!” 林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的石榴树:“只有彻底将柳时修捉拿归案,让他伏法,我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这笔账了了,我林菀,才能真正开启崭新的人生。” 她的语气里没有恨意滔天的激动,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决心。 林菀知道,那条毒蛇迟早会出洞。 而她,只需握紧手中的棍棒,等待最佳的时机。 …… 养心殿。 檀香静谧。 南宫玄羽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殿内光线通透,明黄的龙袍衬得他的面容愈发威严、冷峻。 詹巍然身着玄甲,单膝跪地,正沉声禀报着:“……陛下,针对逆犯柳时修的抓捕部署,已悉数安排下去。” “依陛下旨意,着重布控于京城各处,可能与柳家残余势力有牵联的暗桩,皆已密布眼线。只要他敢在京城露面,必定难逃罗网!” 詹巍然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属下目前无法确定柳时修,是否仍潜藏于京畿。” “故此,通往各地的关隘要道,对柳时修的海捕文书和盘查从未松懈,大周境内对他的通缉亦未停止。” 南宫玄羽静静地听着,缓缓抬起眼,深邃的眸光落在詹巍然身上。 “很好。”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满意:“你的部署得当。” “京城是柳家经营了数百年的根基所在,即便树倒,猢狲也未必尽散。柳时修若还想做点什么,京城反而是他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南宫玄羽微微后靠,身体陷入宽大的龙椅之中,眼神却愈发锐利:“定国公府盘根错节近百年,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日不将柳家的血脉彻底铲除,朕便一日难以心安!” 帝王的话语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对于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隐患,他从来都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柳时修必须抓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不仅是清算旧账,更是为了彻底斩断所有可能死灰复燃的苗头,将定国公府钉死在耻辱柱上。 詹巍然心头一凛:“属下明白!” “请陛下放心,属下必竭尽全力,绝不会让此逆犯逍遥法外!” “嗯。” 南宫玄羽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去吧。” “若有消息,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属下遵旨!” 詹巍然铿锵应声,利落地起身,躬身退出了养心殿。 南宫玄羽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柳时修……他倒要看看,这条丧家之犬,还能躲到几时。 …… 京城,锦绣绸缎庄。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铺子里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上,显得气氛十分美好。 林菀坐在内间,仔细核对着新一批苏杭软缎的入库账目。 云桃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为她添上热茶。 铺子里的伙计训练有素,接待着几位衣着体面的客人。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兴旺之气。 突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穿着铺子伙计衣裳,面生的年轻男子,急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额上带着薄汗,神色慌张,径直就要往内间闯。 外间的掌柜眉头一皱,正要阻拦,那伙计已急声喊道:“东家!东家!不好了!” “西城瑞祥号那边出大事了!” 林菀闻声抬起头。 瑞祥号是她管辖的一间专营南北杂货的铺面,规模不小。 林菀放下账册,沉声问:“何事如此惊慌?” 伙计扑到内间门口,也顾不上礼数,气喘吁吁地道:“东家,是账目!” “瑞祥号的王掌柜和账房先生……他们、他们合伙做假账,吞没了大笔货款,准备潜逃,却被人撞破了。” “那边都快乱套了!您快去看看吧!” 林菀面色一凝,倏然起身:“什么?” 瑞祥号的账目,一向是她重点关注的。若真出了这等纰漏,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损失不小,更会动摇人心。 林菀追问道:“消息可确切?” 伙计猛地点头,脸上的焦急不似作伪:“千真万确!” “这个消息是瑞祥号里,一个平日受排挤的小伙计拼死跑来报的信!他说再晚去一步,人就真跑了,货款也追不回来了!” 事态紧急,容不得多想。 林菀当即对云桃道:“立刻备车,去瑞祥号!” 她平日出门,为防万一,总会带上两名身手不错的护卫。但今日事发突然,那两名护卫恰巧被林菀派去处理另一桩事务,并未随行在侧。 云桃略显迟疑:“小姐,护卫都不在,要不……” “来不及等了!” 林菀打断她,语气果决:“等护卫回来,人早就跑了。” “光天化日,京城天子脚下,还能出什么大事?快去!” 云桃不敢再劝,连忙出去吩咐车夫:“是!” 林菀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一丝不安,快步向外走去。 那个报信的伙计,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 马车很快驶离了锦绣绸缎庄,朝着西城瑞祥号的方向疾行而去。 车厢内,林菀面色沉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云桃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马车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越往西城走,人流似乎渐渐稀疏了些。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前方不知何故,竟横着一辆看似坏了轮子的运货板车,将本就不算宽阔的道路堵了大半。 车夫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第1313章 抓到柳时修 就在车速减慢,几乎要停下的瞬间,异变陡然发生! “嗖!嗖!嗖——” 伴随着破空锐响,几支力道十足的弩箭,竟从旁边的屋顶上疾射而来。射穿了拉车的马的脖颈,以及车夫的肩膀! 马凄厉地长嘶一声,轰然倒地,鲜血喷溅! 车夫也惨叫着摔下车辕。 “啊!” 云桃吓得失声惊叫。 与此同时,前后巷口猛地窜出七八个用黑布蒙着脸,手持大刀的彪悍男子。 他们眼神凶戾,直扑马车而来。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训练有素。 “小姐!!!” 虽然知道一切早有准备,但真看到这么可怕的一幕,云桃还是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林菀身前。 林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内心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极致的冷静。 她一把将云桃拉回身后,另一只手迅速摸向发间一支看似普通的银簪。 然而,就在那群歹徒的刀尖,几乎要碰到车帘之际—— “动手!!!” 一声暴喝陡然响起! 下一刻,原本看似无人的屋顶、墙角,甚至那辆坏掉的板车后面,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跃出! 人人矫健如豹,迅捷如风,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手持利刃。瞬间便将那七八个蒙面歹徒,反包围在了中间! 人数对比瞬间逆转,攻势更是天差地别! 这些突然出现的人,动作干净利落,招式狠辣精准,彼此间配合无间,显然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甫一照面,刀光闪动间,便有数名蒙面歹徒,被干脆利落地卸掉了兵器,踹翻在地,直接被刀柄砸晕过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 那群蒙面歹徒完全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精锐的伏击,瞬间阵脚大乱。 他们试图反抗,但实力差距悬殊,简直如同土鸡瓦狗,遇到了下山猛虎。 不过几个呼吸间,这些人便已倒下大半,只剩下两三人还在负隅顽抗。但也已是强弩之末,身上都挂了彩。 自始至终,林菀都紧紧握着那根银簪,稳稳地坐在马车内。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冷眼看着外面这场电光火石般的好戏,脸上竟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有冰冷的沉着。 这时,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如同泰山般从街口一步步走来。 正是詹巍然! 他虽是禁军统领,负责保卫宫闱,但帝王有旨,让他全力捉拿柳时修。 詹巍然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现场已被彻底控制的局面,最后落在了已被两名将士死死摁在地上的歹徒身上。 詹巍然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扯下对方脸上的面巾,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声音冷得如同寒冰:“柳公子,别来无恙啊!” “你这出调虎离山,半路劫杀的戏码,编排得倒是颇为用心。” “只可惜……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柳时修的瞳孔骤然缩紧,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瞪着詹巍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不……不可能!你们怎么会……” 他暗中联络了柳家在京城的残存势力,准备在今日要了林菀这个贱妇的性命,事情怎么会败露?! 詹巍然冷笑一声,站起身不再看柳时修,对手下挥了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若再让人跑了,提头来见!” “是!” 将士们将柳时修以及他那些被打晕、擒获的手下,如同拖死狗般,迅速拖离了现场。 整个过程训练有素,街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从未发生过。 从始至终,林菀都没有看柳时修一眼。 直到此时,詹巍然才走到马车前,对着车内道:“大姐受惊了。” “逆犯已擒获,此地事宜由禁军接管,大姐可安心回府。”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露出林菀平静无波的脸庞。 她看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和迅速消失的禁军,微微颔首:“有劳了。” “此番布局周全,辛苦诸位。” 随即,林菀放下车帘,对惊魂未定的云桃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是……” 新的马车很快被安排过来,载着林菀主仆,平稳地驶离了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的街道。 车厢内,云桃抚着胸口,后怕不已,声音还在发颤:“小姐……虽然知道詹统领的人就在附近,可看到那些人,刚才、刚才还是吓死奴婢了……” “您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怕?” 林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怕? 她当然怕过。 但在决定以自身为饵,钓出柳时修这条毒蛇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必须被压下。 从林菀时常去几家核心铺子查账,偶然流露出对西城瑞祥号账目的些许担忧。 再到今日紧急账目出现纰漏,身边护卫的“恰好”不在…… 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好的诱饵,就等着那个对她恨之入骨,又急于报复的男人咬钩。 詹巍然的人,早已悄无声息地布控在了所有可能的地点,日夜不停地监视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柳时修今日的一举一动,不过是沿着别人划好的路线,一步步走向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囚笼。 这个计划,赌的是柳时修对她的恨意。 如今,鱼已落网。她心头那块积压已久的巨石,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林府的路上,车外是京城繁华的市井喧嚣。 车内,林菀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旧账,总算彻底清了。 …… 晋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照亮了齐侧妃骤然变得难看无比的脸色。 她听着心腹急促地禀报完,西城街巷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和柳时修被捕的整个过程。手中捻着的香帕,几乎要被她绞碎! “废物!蠢货!” 齐侧妃美艳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柳时修这般不堪大用,想报复前妻,不仅没能得手,反而将自己彻底折了进去!” 第1314章 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过(161万打赏值加) “枉费王爷还……”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看向坐在上首的晋王。 齐侧妃本以为,晋王会是同样的震怒,却意外对上了一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眸。 晋王闲适地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扶手椅中,俊美温润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仿佛刚刚听到的不是一颗重要棋子的覆灭,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份异样的平静,让齐侧妃满腹的怒火,化为了浓浓的不解。 “王爷?” 她蹙起精心描画的柳眉,声音疑惑:“您不生气?” “柳时修那个废物,就这么被詹巍然抓了,咱们……” 晋王缓缓抬起眼,目光淡然地扫过齐侧妃激动的脸颊,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生气?” 他声音平和,不疾不徐道:“本王为何要在一个废物身上浪费情绪?” 齐侧妃一怔:“废物?” “不然呢?” 晋王轻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从前定国公府那棵苍天大树还在时,柳时修不过是个不受宠,被嫡母压得喘不过气的庶子。空有点小聪明,却无大气魄。” “如今更是家破人亡,成了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通缉要犯。” “这样的人,能有多大的真本事?” 说到这里,晋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漠:“他想借本王的势力和庇护保住性命,甚至妄图复仇。” “本王自然也要看看这条丧家之犬,究竟还剩几斤几两,能为本王带来多少实际的利益。值不值得本王为他冒窝藏钦犯,等同谋反的天大风险。” 晋王抿了一口茶,继续道:“这些时日,本王故意对他态度缓和,允他些许自由。甚至明知他心怀怨毒,会去找林菀报复,也并未真正阻拦。” “本王就是想看看,没了定国公府,柳时修的脑子到底够不够用,手段到底能不能看。” “结果你也看到了。” “他轻易便被人摸清行动,设好了圈套,一击即中,毫无还手之力,果然是个不堪大用的东西。” “这等废物,早早清除最好,免得日后真惹出大祸,反而拖累本王。” 齐侧妃听得目瞪口呆,胸中的怒火,都被晋王这番冷酷的分析浇灭,只剩下阵阵寒意。 她瞬间明白了晋王的深意。 这根本就是一场对柳时修的测试。 而柳时修毫无疑问失败了,并且因此被彻底放弃。 “原、原来如此……” 齐侧妃心悦诚服地低下头:“王爷英明,是妾身短视了。” 但旋即,另一个担忧又浮上她的心头:“可是王爷……柳时修如今落入詹巍然手中,酷刑之下,他万一熬不住,胡乱攀咬,供出咱们……” 晋王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攀咬?让他咬便是。” 他语气笃定,甚至有些傲慢:“本王既然敢放任柳时修出去,自然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与本王之间的联系,已被抹得干干净净。所有可能指向本王的线索,都是死无对证,或是经不起推敲的捕风捉影。” “任柳时修如何巧舌如簧,没有真凭实据,谁能奈本王何?” “就算皇兄想凭一个反贼穷途末路的攀扯,来问罪本王这个谨小慎微,安分守己的皇弟,宗室和朝臣也不会答应。” 齐侧妃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重新露出了娇艳的笑容:“王爷算无遗策,是妾身多虑了。” 是啊,王爷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怎会真的将自己置于险地? 柳时修的覆灭,或许从一开始,就在王爷的预料之中。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晋王深邃难测的眼眸。 一枚无用的棋子碎了,于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少了一粒碍眼的尘埃罢了。 …… 养心殿。 殿内檀香袅袅,南宫玄羽正凝神批阅着奏折。 李常德垂手站在一旁,殿内一片庄严肃穆。 忽而,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李常德微微抬眼,见小徽子引着詹巍然候在门口。 他立刻上前一步,禀报道:“陛下,詹统领求见。” 南宫玄羽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宣。” “是。” 詹巍然玄甲未卸,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步入殿内,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沉稳:“属下参见陛下!” 南宫玄羽笔下未停,语气平淡:“何事?” 詹巍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喜悦:“启禀陛下,反贼柳时修,已于今日午时在西城落网。现被押入死牢,严加看管!” 南宫玄羽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中,瞬间出现了喜色。 “好!好!好!” 帝王一连吐出三个“好”字,龙颜大悦,朗声笑道:“詹巍然,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过!” “详细情形如何,可曾遇到抵抗?” 詹巍然声音清晰地将擒获的过程,言简意赅地禀报了一遍,末了才道:“……反贼及其党羽共计八人,无一漏网。” “做得不错!” 南宫玄羽脸上的笑容,转化为冰冷彻骨的杀意:“柳家余孽苟延残喘至今,竟还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当真是不知死活!” “詹巍然!” 帝王的声音陡然转沉,显得威严而冷酷:“给朕撬开他的嘴!”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将柳时修知道的关于柳家残存势力、暗桩、财路,以及所有可能与逆党有牵连的人员,统统给朕挖出来!” 说到这里,南宫玄羽顿了顿,语气带着森然寒意:“朕要你将柳家这棵烂树,在地底下的所有根须彻底斩断!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属下遵旨!” 詹巍然没有任何迟疑,重重抱拳领命,声音铿锵:“请陛下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绝不会让任何一条漏网之鱼逍遥法外。定叫柳氏余孽,从此在世上彻底除名!” “很好!” 南宫玄羽满意地点了点头:“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属下告退!” 詹巍然再次行礼,利落地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第1315章 沈知念的挣扎 永寿宫。 熏香淡雅。 沈知念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着内务府新呈上来的各宫用度册子。 阳光透过浅碧色的窗纱,柔和地洒在她妩媚的侧脸上。 芙蕖轻步进来,禀报道:“娘娘,唐太医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 沈知念闻言微微抬眸。 唐洛川若无紧要之事,通常不会主动求见。 她合上册子,道:“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唐洛川躬身入内。 他今天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日更为凝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唐洛川依礼下拜,声音却不如往日平稳。 “唐太医不必多礼。”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时过来,可是有何要事?” 唐洛川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看了一下殿内的宫女。 沈知念心中了然,对唐洛川这般谨慎并不意外。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淡:“你们都先退下吧,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奴婢遵命。” 宫女们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顿时只剩下心腹。 沈知念看向唐洛川,语气依旧平稳,神色却有些好奇:“现在可以说了。” 唐洛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皇贵妃娘娘,先前您让微臣暗中留意陛下龙体,微臣不敢擅自窥探圣体。” “但……但近日,微臣整理太医院古籍医案时,意外从一本极其冷僻的西域残篇中,得知了一桩……一桩秘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那残篇记载,西域某些部落流传一种极其阴损的秘药,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男子若是长期接触……表面看来龙精虎猛,并无任何不适,脉象也难探异常。但……但会于无声无息中,逐渐绝嗣!” 沈知念端着茶盏的手,突然一顿。 唐洛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微臣联想到,自去年巴哈尔古丽诊出有孕之后,至今已大半年,后宫之中竟再无任何妃嫔有孕的消息传出。” “即便是圣眷最浓的皇贵妃娘娘您,也是一样……” 话音落下,唐洛川不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未尽的意思。 菡萏和芙蕖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骇然! 陛下会逐渐绝嗣?! 沈知念心中亦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饶是她心思深沉,此刻也被这骇人听闻的可能性,惊得心头剧震! 但震惊之后,沈知念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巴哈尔古丽背后站着的是晋王,晋王觊觎皇位已久。还有什么比让正值盛年的帝王,悄无声息地绝嗣,更能从根本上动摇国本,为他创造机会呢? 如此一来,所有的不合理,似乎都有了一个解释。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沈知念脑中闪过…… 她沈知念,从来不以良善之辈自居,有自己的野心和私心。 之前她那般渴望怀上二胎,固然有对孩子的喜爱,但更多的是为了巩固圣宠,稳固地位。为自己和四皇子的未来,增添最多的筹码。 但倘若……倘若陛下真的绝嗣了…… 虽然太医们都没有明说,三皇子究竟怎么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是正常的孩子。 五皇子由于郝嫔孕中伤了身子,生下来就体弱,活不过二十岁。 那么健康的皇子,便只剩下她的阿煦,和璇妃所出的六皇子。 她如今已是副后之尊,三年后阿煦便可成为嫡子,地位尊崇,将来登上大宝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 甚至可以避免先帝时期,那般惨烈的夺嫡之争。 这个念头带来的诱惑,不可谓不大…… 只要她装作不知道…… 然而,这个念头出现不久,沈知念心中便又涌起了另一股强烈的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入宫近三载的点点滴滴。 南宫玄羽,那个强势霸道,深谙帝王心术的男人。他或许对旁人冷酷,但对她沈知念,却是实实在在的偏爱和纵容。 他从一个心中只有江山的帝王,慢慢开始爱她,给予她无尽的荣宠、信任,甚至依赖。 他为她挡去明枪暗箭,为她破例提升沈家,更是早已在心中为她规划了皇后之位,一直在默默为她铺路、扫清障碍…… 他没有半分对不住她的地方。 是,她是喜欢权势富贵,渴望站在最高处。 但她终究不是那等为了利益,便能全然泯灭良心,恩将仇报之人。 让她冷眼旁观,甚至暗自欣喜地看着,那个将她捧在手心、为她谋划未来的男人,被人如此阴毒地算计绝嗣,她做不到。 沈知念心中的天平,在经历了剧烈的摇摆后,最终沉沉地落向了另一边…… 她的眸光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所有翻腾的情绪被迅速压下,只剩下冷静的决断。 沈知念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紧张万分,等待着她的反应的唐洛川,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唐太医,此事关乎国本和陛下龙体安康,更关乎大周的江山社稷,绝非儿戏。” “本宫问你,你有几成把握?那古籍记载,确凿无疑吗?” 唐洛川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回答的声音却异常肯定:“回娘娘,记载此秘药的古籍,确是一份年代久远、残缺不全的西域孤本,藏于太医院最不起眼的角落。若非微臣近日奉命整理前朝旧案,绝难发现。” “微臣深知此事关乎重大,若无相当把握,绝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以此等惊天之语,来叨扰皇贵妃娘娘。”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残片上所载的药性、症状,以及关于绝嗣的描述,前后印证,逻辑严密,不似杜撰。” “且其用药原理,与中原医理迥异,阴诡刁钻,恰恰符合西域某些秘术的特征。” “微臣反复推敲查验,可以断定,古籍所载……确凿无疑!” 第1316章 无法怀孕的真相 到了最关键处,唐洛川谨慎道:“只是……只是陛下的龙体,究竟是否如微臣所猜想的那般,已受此药侵害,微臣实在不敢妄下断论。” “只因微臣从未有幸为陛下请过平安脉,无缘得窥圣体脉象。” “禾院判医术精湛,深得陛下信任。若无陛下亲旨,或禾院判首肯,微臣绝无可能近前诊视。” “因此这一切,目前仍只是微臣基于古籍记载,和后宫嫔妃无孕的异常现象,所做出的大胆推测。” 唐洛川将最棘手的问题,坦诚地摆在了沈知念面前。 他有怀疑和依据,但最终怎么证实,他却没有办法。 菡萏和芙蕖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这个消息十分骇人。 沈知念静静听着。 唐洛川的推断合情合理,逻辑清晰。 他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能让他冒着风险前来禀报,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陛下是否已然中招。 沈知念心中波澜起伏,正想开口吩咐唐洛川,务必想方设法查证。 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让她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 不对! 她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南宫玄羽是什么人? 他是从尸山血海的夺嫡之争中,踩着兄弟尸骨登上皇位的帝王! 是能在短短数年内,以雷霆手段,将盘踞朝堂数百年的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连根拔起、彻底清算的狠戾君王! 他的心计和城府,以及对潜在威胁的警惕心,早已深入骨髓。 南宫玄羽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巴哈尔古丽是晋王费尽心机送进来的人。 以他的心性,怎么可能对明显别有用心的异域美人全然放心,毫无防备地让其近身,甚至给他下绝嗣药?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猜测,浮现在沈知念心头—— 除非……南宫玄羽根本就没有中招!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对巴哈尔古丽,以及她可能带来的威胁心知肚明,并且早已布下了反制的手段。 那个男人极有可能是在将计就计,陪着晋王和巴哈尔古丽演了一场戏。 那么,巴哈尔古丽之后,后宫再无人有孕,又该如何解释? 是另有自己尚未察觉的隐情? 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南宫玄羽有意控制的结果? 如果是他故意为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正值盛年,子嗣关乎国本的帝王,主动令后宫绝嗣?这于理不合! 是为了麻痹晋王,让晋王以为计谋得逞? 还是为了以此为借口,将来彻底清算晋王时,更添一重铁证? 又或者是……南宫玄羽有更不为人知的谋划? 一瞬间,沈知念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了出来。 她忽然发现,即便自己两世为人,似乎也未全然看透那个男人。 南宫玄羽给她的温情和偏爱不假,但属于帝王的深沉与掌控,远超她的想象。 沈知念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悸,眸光闪烁不定,脑中已飞快地重新权衡利弊。 若南宫玄羽真的早有防备,那她此刻的任何动作,若是操之过急或方法不当,不仅可能打草惊蛇,破坏了他的布局。更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甚至引来猜疑。 不能贸然行动,更不能直接去问。 她需要证实,更巧妙,更不着痕迹地试探。 沈知念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已被尽数敛去,只剩下沉静的睿智。 她看向的唐洛川,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唐太医,此事本宫已知晓,你做得很好。” “事关重大,切记守口如瓶,对任何人都不许再提起半分,包括陛下。” 沈知念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吩咐道:“那古籍残篇……你想个由头,务必做得自然、缜密,不动声色地让禾院判‘偶然’发现它,尤其是关于西域秘药功效的部分。” “但绝不可让禾院判察觉,是你有意引导。” “后续如何,你不必干涉,本宫自有计较。” 让帝王最信任的太医得知此事,以禾院判的忠诚和医术,无论帝王是否知情,都必然会以最稳妥的方式,去关注和验证。 这比沈知念贸然出手,要安全、隐蔽得多。 唐洛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沈知念此举的深意和谨慎。 他心中凛然,立刻躬身应道:“微臣明白!” “请娘娘放心,微臣知道该如何做。定会做得天衣无缝,绝不留下任何痕迹!” 沈知念微微颔首:“嗯,去吧。” “微臣告退!” 唐洛川再次恭敬行礼,低着头,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永寿宫。 沈知念坐在窗边,阳光依旧温暖,她却觉得手心有些发凉。 南宫玄羽……那个男人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 养心殿。 气氛宁静、庄重。 禾院判仔细地为南宫玄羽请完平安脉,收回手,恭敬地垂首禀报:“陛下的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龙体一切康健,并无任何不妥。”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上次服下的药丸,药性平稳,也……依旧有效。” 南宫玄羽慵懒地靠在龙椅中,闻言并未睁眼,只极淡地“嗯”了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 禾院判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不敢多言一字,立刻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常德低眉顺眼,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作为帝王最贴身的心腹,有些隐秘,即便陛下不曾明言,他也能从蛛丝马迹中窥得一二。 陛下让禾院判秘密配置,男子服下后,便无法令女子受孕的药丸,并且长期服用之事。他是除了禾院判之外,唯一知晓内情的人。 那药丸据禾院判再三保证,于龙体康健绝无损害,反而因其调和阴阳之效,令陛下的精力更胜从前。 可……可李常德心里,终究是揣着个天大的疑惑,日夜难安。 陛下正值盛年,龙精虎猛。但如今后宫之中,除了早先诞下的几位皇子、公主,竟再无子嗣消息。 第1317章 李常德的担忧(162万打赏值加更) 眼下这情形,也着实太过冷清了些。 四位皇子中,三皇子那般模样,五皇子孱弱多病。真正康健的,不过四皇子与六皇子两人。 于泱泱大国而言,实在算不得枝繁叶茂。 这万一……万一将来…… 李常德伺候帝王多年,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可今日,或许是殿内过于安静,又或许是药丸之事在他心中积压太久。 李常德竟鬼使神差地,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极致的恭敬和小心翼翼,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陛下,请恕奴才多嘴僭越……” “奴才愚钝,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为何要如此……” 他不敢直接说“服药避免子嗣”,措辞极其委婉,但意思已然明了。 话音落下,李常德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御案之后,南宫玄羽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并无怒意,反而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冰冷彻骨的算计,有一闪而逝的温情,更有一种俯瞰全局的淡漠。 或许是因为,李常德是帝王最亲近、信任之人,他漫不经心道:“巴哈尔古丽想在自己身怀有孕之后,就绝了朕的皇嗣,朕早已知晓。” “只是定国公府这颗毒瘤,才拔除不久。朝堂上下看似平静,底下却不知有多少暗流仍在涌动。” “加之如今大周正与匈奴鏖战,边关吃紧,国库耗费巨大……如今的朝廷,最需要的是稳,经不起任何大的波澜了。” “朕的那位好八弟,心思活络得很。但动他的时机未到,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逼得他狗急跳墙。” 提到晋王和巴哈尔古丽,南宫玄羽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既然他们处心积虑,想用阴私手段让朕绝嗣,朕若是不配合一番,岂非辜负了他们的这番‘美意’?” 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让他们以为阴谋得逞,才会得意和放松警惕,从而露出更多马脚。 他自己来控制,总好过被那些不知底细的阴毒药物,暗中戕害龙体。 让晋王沉浸在成功的幻觉里,将来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毕竟谋害龙体,意图动摇国本。光是这条罪状,待时机成熟之后,便可以送晋王和他的所有党羽上路! 李常德听得心头发寒,只觉得帝王心术深如海,每一步都看得如此深远:“陛下圣明!” 可同时,李常德又觉得很心疼。 陛下是九五至尊,可谁又知道这位青年天子,为了稳固江山付出了多少? 然而……这并非南宫玄羽这么做的主要原因。 这个秘密,他连念念都瞒着。 或许是情感上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帝王缓缓道:“朕之前的确想过,再与念念生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公主,承欢膝下。” “可李常德,朕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朕亲身经历过十龙夺嫡的惨烈,那不仅仅是兄弟相残,更是将整个朝堂都拖入漩涡中!白骨铺路,血流成河……” “即便皇子本身无意,他们身后的母族、那些嗅着味道依附上来的朝臣,也会为了从龙之功,主动结成派系,互相倾轧,争权夺利。” “最终动摇的,是大周的江山!” 他走过的血路,不想让他的继承人再走一遍。 等度过了皇贵妃的考察期,念念便是他的皇后,阿煦也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 他要为阿煦扫清一切障碍,杜绝所有潜在的风险。 皇子越多,阿煦将来作为最瞩目的嫡子,遭遇的明枪暗箭就越多!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要留给阿煦的,是清明的朝堂,稳固的江山。而不是一个兄弟阋墙、党争不断的烂摊子。 李常德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浸透了内衫。 虽然陛下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可他打小就伺候陛下,怎么可能听不出陛下的弦外之音。 原来陛下做的这些,都是为了皇贵妃娘娘和四皇子! 李常德此刻才真正明白,陛下此举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有多重深远的布局。 这其中的冷酷、理智和深谋远虑,远超他一个大太监的想象。 但李常德心中,依旧有无尽的担忧。 他深知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何等僭越,每一个字都可能引来帝王的雷霆之怒! 但看着陛下如今子嗣凋零的境况,想着江山社稷的未来,他这颗心终究是放不下。 李常德忽然跪下,额头沁出了冷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体伏得更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陛下,请恕奴才万死!” “奴才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若言语有失,污了圣听,求陛下治罪奴才!” 南宫玄羽淡漠地望着他:“说。” 李常德停顿了一下,仿佛积累着勇气,才继续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说道:“陛下深谋远虑,杜绝兄弟阋墙之祸,奴才心下钦佩万分。” “只是……只是奴才斗胆妄言,这皇室子嗣,犹如参天大树的根系……” 他不敢直接说帝王子嗣太少,只能极尽委婉:“根系的数目,虽非越多越好,然……然天地造化无常,将来之事,谁又能全然预料?” “若仅依仗一两根主脉,万一……万一将来主脉有所、有所波折,或是天不遂人愿,未能长成预期那般栋梁之材……” “那这偌大的江山社稷,千秋万代的基业……又该托付于何人啊?” 李常德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焦虑和哽咽:“奴才并非质疑皇子天资。四皇子聪慧仁孝,乃天日之表!” “可……可陛下,奴才见过太多世事难料,只是……只是怕啊……” “怕万一有丝毫闪失,陛下毕生心血,祖宗基业岂非……岂非……” 他终于颤抖着,说出了内心的担忧,随即重重以头触地,不敢抬起:“奴才该死!奴才妄议天家,罪该万死!” “可奴才这颗心,实在是为陛下,为大周的天下,悬得厉害啊!” 第1318章 知道陛下真正的苦心 李常德的番话,已然逾越了奴才的本分,竟敢质疑皇室传承这等天大的事,甚至隐晦地揣测皇子未来的资质。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跪在地上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等待着帝王可能降下的雷霆之怒。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李常德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李常德身上,眼中并无怒意。 他深知李常德的忠心,若非真正忧虑至极,绝不会冒死进言。 “起来吧。” 帝王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的顾虑,朕岂会不知?” 李常德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完全放松,颤巍巍地站起身,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南宫玄羽将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四方天空,语气沉稳而深邃:“朕要的,是无人能撼动其地位的太子,一个能顺利继承这万里江山的储君。” “朕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未来太子的地位,动摇国本。” “但是……” 帝王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审慎和权衡:“朕亦是一国之君,需对祖宗江山负责,确也不能将社稷全然系于一人之身,不留丝毫余地。” 李常德的心提了起来,屏息凝神地听着:“陛下的意思是……” 南宫玄羽冷静道:“待阿煦再年长几岁,朕便会择吉日昭告天地宗庙,正式册封他为皇太子。名正言顺,地位稳固!” “等到太子之位已固若金汤,朝野上下皆知他乃国之根本,无人再能生出妄念。届时,再让其他妃嫔有所出,也不迟。” 如此,既全了他为阿煦扫清道路的初衷,免了他幼年时的明枪暗箭。也免了帝王壮年时,便见诸子相争的烦忧。 那时即便再有皇子降生,他们与太子之间年岁、地位、名分均已悬殊,难以构成实质的威胁。 万一……将来真如李常德所忧,太子资质确有不适之处。那时帝王尚在壮年,亦有其他皇子可选,大周的江山依旧不会后继无人。 这,才是万全之策。 李常德听完这番深谋远虑、层层布局的阐述,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原来陛下并非一味孤注一掷,而是将每一步都算计得如此精妙! 既保证了继承人的地位绝对稳固,又为遥远的未来,留下了谨慎的退路和选择空间。 其中的冷静、理智与帝王心术,让他觉得叹为观止,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 李常德再次躬身,折服道:“奴才愚钝,竟未能体察陛下如此深远的苦心布局。奴才该死!” 南宫玄羽淡淡瞥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朱笔:“罢了。” “心中有数便好。管好你的嘴!” 心中的大石头落下,李常德的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是!奴才明白!” 陛下这般深谋远虑,关乎国本传承的惊天谋划,竟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了! 李常德几乎能想象得到,若是那些阁老重臣、御史言官们,知道陛下为了皇贵妃娘娘和四皇子,竟存了这般心思,会掀起何等波澜! 他们肯定会跪满一地劝谏,雪花般的奏折飞到御前。 无不就是劝陛下以国本为重,雨露均沾。 不可专情而忘社稷。 或许还会说四皇子虽佳,然独木难支大厦。 那些大臣最擅长引经据典,口水都能淹了养心殿! 他们绝不会理解,陛下经历过血雨腥风后的警惕和决绝。更不会懂得陛下对皇贵妃娘娘,深藏于帝王心术下的独特情意。 只会觉得陛下是被皇贵妃娘娘迷了心窍,行事偏颇,罔顾大局。 可偏偏,陛下谁都没告诉,只告诉了他李常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陛下心中,他不仅仅是伺候起居的心腹太监,更是真正能懂得陛下深意,能保守这惊天秘密的,最可信赖之人! 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比任何赏赐都更让李常德觉得珍贵和踏实,觉得脸上有光!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几乎可以称得上眉飞色舞的神情,但有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成一贯的低眉顺眼。 可那份由内而外的喜悦和自豪,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满朝文武,勋贵宗亲,他们再能耐,再位高权重又如何? 陛下心里最紧要的盘算,他们摸不着边。 唯有他日日侍奉在御前,知道陛下真正的苦心! 这种隐秘优越感,让李常德觉得自己的腰杆,都比平日更直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告诫自己一定要更加谨慎和忠心,决不能辜负了陛下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皇宫大内,风云变幻。唯有紧紧跟着陛下的心思,守住陛下的秘密,他才能在权力的中心活得长长久久,体体面面。 夜色渐深。 敬事房的太监捧着一盘盘绿头牌,轻步进入养心殿,行礼后恭敬道:“请陛下翻牌子。” 南宫玄羽的目光从上面扫过,翻过了刻着“皇贵妃”三个字的绿头牌。 消息传到永寿宫,一切便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沈知念沐浴更衣,并未过分妆饰,只着一身柔软熨帖的寝衣。墨发松松挽起,卸去了白日的威仪华贵,添了几分慵懒风情。 宫灯柔和,南宫玄羽踏着夜色而来。 沈知念依礼迎至殿门:“臣妾参见陛……” 礼还没行完,便被帝王伸手扶起。 他宽厚、温热的手掌,自然而然包裹住沈知念的柔荑,牵着她往内室走去。 “母妃!父……父皇……” 奶声奶气的呼唤,打破了内室的寂静。 像个福娃娃般的四皇子,正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朝他们扑来,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见到父皇的欢喜。 南宫玄羽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弯腰一把将四皇子抱起来掂了掂:“阿煦又沉了些。” 沈知念也含笑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四皇子细软的发顶:“小孩子本就是一天一个样。” 一时间,殿内暖意融融,笑语晏晏,倒是难得地充满了寻常人家的温馨气息。 第1319章 念念都听羽郎的 南宫玄羽逗弄了四皇子片刻,问了乳母几句日常起居,方才示意乳母将已然开始揉眼睛的四皇子,带下去安歇。 内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只剩下帝妃二人,气氛也随之变得暧昧而私密。 锦帐之内,云雨初歇,气息微紊。 沈知念伏在南宫玄羽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圈。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事后的慵懒与娇媚,声音又轻又软:“羽郎……” 沈知念极少这般唤南宫玄羽,每一次都能让他觉得骨头都酥了。 “方才看着阿煦,臣妾忽然想着,若能再为羽郎添一位玉雪可爱的小公主,儿女双全,承欢膝下,该有多好。”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像一个最寻常不过,渴望为心爱之人生儿育女的妻子。 然而,沈知念敏锐地察觉到,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南宫玄羽揽在她肩背上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 帝王沉默了一息,方才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听起来依旧温柔:“儿女之事,强求不得,终究要看缘分。” 他抬手抚了抚沈知念的长发,动作亲昵:“如今有阿煦,朕已觉甚好。念念不必过于执着于此,顺其自然便可。” 沈知念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若是以前,她流露出想再要一个孩子的意愿,这个男人即便不说欣喜若狂,也定是愉悦且期待的。甚至会带着戏谑和她讨论,小公主会像谁多一些。 绝不会是如今这般……近乎回避的态度。 这句看似温和的“顺其自然”,背后隐藏的,或许是绝无可能…… 沈知念几乎可以肯定,后宫这大半年的沉寂,绝非偶然。 难道……她的猜测是真的? 这件事,南宫玄羽竟是知情的? 甚至……可能是他主导的? 这个念头让沈知念的心陡然一沉,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她将脸埋进帝王的颈窝,掩去眸中翻涌的惊疑和复杂,只软软地应了一声:“嗯……念念都听羽郎的。” …… 养心殿。 烛火通明,映照着詹巍然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肃地向御案后的帝王,禀报着天牢里的进展。 “……陛下,柳时修已然熬不住刑,松了口,表示愿意交待柳家残存的所有暗桩、党羽名单,以及他们多年来转移、隐匿的财物。” 南宫玄羽闻言,并未露出太多喜色,只是等着詹巍然的下文。 因为他知道,柳时修绝不会轻易吐出所有东西。 果然,詹巍然顿了顿,继续道:“但他提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他要见属下的妻姐,林菀。” “其二……他要见皇贵妃娘娘。” 南宫玄羽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哦?” 柳时修要求见林菀,他尚可理解。 毕竟夫妻一场,最终却落得义绝、反目成仇的下场。以柳时修狭隘、怨毒的心性,临死前想再见前妻一面,发泄怨恨,或是别有图谋,都不奇怪。 可要见念念,却是为何? 詹巍然显然也揣摩过其中缘由,谨慎地回禀道:“属下推测……或许与当初木兰围场之事有关。” “当时妻姐向皇贵妃娘娘投诚,献上关键证据,加速了定国公府的覆灭。” “柳时修也许将此恨,记在了皇贵妃娘娘头上,又或是……想在最后关头玩弄离间之计。” 南宫玄羽眸光微沉。 柳家残余的势力,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虽不成大气候,但若不能趁机一网打尽,日后时不时出来搅动风雨,也是令人厌烦的麻烦。 柳时修的口供,确实价值不小。 但,让念念去天牢那等污秽之地,见一个丧心病狂的阶下囚? 南宫玄羽下意识心生不悦和抵触。 “朕知道了。”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林菀那边,你去安排。” “至于皇贵妃……” 帝王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回护:“朕需问过她自己的意思。她若不愿,此事便作罢。” “朕不缺柳时修这一份口供。” 他绝不会为了所谓名单,勉强念念去做她不愿做之事。 詹巍然恭敬应道:“是,属下明白。” 他心中了然陛下对皇贵妃娘娘的维护。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了李常德行礼的声音:“奴才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 沈知念端着一盏小巧的炖盅,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雅的月白云锦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在肃穆的养心殿内,宛如一抹温柔的月色。 “陛下。” 沈知念盈盈一礼,声音柔和:“臣妾炖了盏冰糖燕窝,最是润肺安神,陛下批阅奏折辛苦,用一些可好?” 这段时间,她时不时便会亲自给帝王送一份吃食,关心龙体。 南宫玄羽见沈知念进来,原本冷峻的面容,不自觉便柔和了几分,眼底带了一丝暖意:“这般晚了,念念何必亲自过来?让宫人送来便是。” 话虽是这么说,但帝王显然对沈知念的这份心意,颇为受用。 沈知念浅浅一笑,亲自将炖盅放在御案一角:“宫人粗手笨脚,臣妾不放心。” “况且,臣妾也想来看看陛下。” 几句温言软语的关怀过后,南宫玄羽想起方才之事,略一沉吟,对詹巍然道:“你先下去吧。” 詹巍然拱手道:“属下告退!” 帝王看向沈知念,语气平和地将柳时修的条件说了一遍,才道:“……此事全凭念念心意,你若是不愿,无需有任何顾虑,朕自有办法。” 沈知念听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柳时修要见她?这倒是有趣。 她也想亲眼看看那个屡次兴风作浪的男人,如今是何等落魄模样。更想听听他临死前,还想玩什么把戏。 但沈知念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南宫玄羽。 “陛下为朝政烦忧,臣妾若能以此微末之事,为陛下分忧,换来清除逆党残余的线索,臣妾愿意前往。” 第1320章 本宫何时害过你与沈南乔的孩子(163万) 沈知念心中虽不怕,但为了让这个男人多记得她的好,她还是轻轻咬了咬唇,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和勇敢:“只是……臣妾从未去过那等地方,心中有些害怕……” “求陛下多派些得力之人,护臣妾周全。” 见沈知念如此深明大义,甚至不顾尊贵的身份,愿意去天牢那种地方。 南宫玄羽心中,因柳时修而起的那点不快,瞬间被暖意所取代。 他伸手握住了沈知念微凉的柔荑,轻轻拍了拍:“放心,朕岂会让念念独自面对?” “朕会让詹巍然亲自带人护卫,绝不让那个反贼惊扰念念分毫。” 沈知念垂下眼帘,依顺应道:“谢陛下。” 南宫玄羽看着她娇媚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柔软,方才因政事而紧绷的心绪,也舒缓了不少。 …… 翌日,天色有些阴沉。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混杂着铁锈、霉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令人作呕。 两侧石壁上的火把跳跃着,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更添几分森然。 沈知念在詹巍然及数名精锐禁军的严密护卫下,缓步行走在这条通往最深处牢房的甬道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颜色素净,却依旧难掩华贵的宫装,与天牢污秽不堪的环境格格不入。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沈知念绝大多数时候,都过着金尊玉贵的日子,鲜少踏足这等肮脏之地。 刺鼻的气味和压抑的氛围,让她胃里微微不适。但沈知念面上却丝毫未显,只从容地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掩住口鼻,步履依旧沉稳。 詹巍然在一旁小心引路,时刻注意着脚下的污水泥泞,生怕脏了皇贵妃的裙裾。 终于,众人在一扇厚重、布满锈迹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狱卒哗啦啦地打开沉重的锁链,推开铁门,一股更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知念抬眸望去。 只见昏暗的牢房里,一个身影被手臂粗的铁链牢牢锁在石壁上,四肢以极其扭曲的角度被铁钉贯穿,固定在墙上,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那里。 他曾经俊朗的面容,早已被血污、污秽和伤痕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在听到动静时,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柳时修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却在看到门口那抹窈窕清丽的身影时,骤然迸射出刻骨恨意! 如同濒死的恶狼,看到了最憎恨的猎人。 柳时修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伤势过重和极致的情绪激动,而无法成言。 沈知念平静地回视着,柳时修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心中无波无澜,甚至有一丝冰冷的快意。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詹巍然道:“詹统领,你们先退到门外等候吧。本宫有些话,想单独问问他。” 詹巍然眉头微蹙,有些迟疑地扫了一眼墙上的柳时修。 虽知此人已被彻底制住,绝无可能再构成任何威胁,但让皇贵妃单独与这等凶徒待在一处,终究…… “无妨。” 沈知念看出了詹巍然的顾虑,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他如今这般模样,伤不了本宫。” “本宫就在这里,有何动静,你们即刻便能听到。” 詹巍然见她态度坚决,又仔细看了一下现场情况,确认安全无虞,这才抱拳躬身:“是!” “属下等就在门外,皇贵妃娘娘若有任何吩咐,只需唤一声即可。” 他挥手示意,带着所有护卫和狱卒退出了牢房。 厚重的铁门并未完全关死,留着一道缝隙,足够他们随时冲入。 牢房内顿时只剩下沈知念,和墙上气息奄奄,却恨意滔天的柳时修。 火把的光晕将沈知念的身影拉得悠长,她站在离柳时修几步远的地方,隔着弥漫的血腥和污浊气息,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手下败将。 “柳时修。” 沈知念开口,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你费尽心思要见本宫,如今本宫来了。” “你有什么遗言?” 柳时修被铁链死死地钉在冰冷的石墙上,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四肢贯穿处的剧痛。 可此刻,他心中蚀骨的恨意,竟暂时压过了肉体的痛苦。 柳时修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那抹纤尘不染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开始,他虽然将沈南乔视为棋子。但在相处的过程中,也对她动过那么一丝真情…… 尤其他与林菀成婚多年,林菀一直无所出,他更是珍视沈南乔腹中的那个孩子。 可是…… 柳时修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怨毒:“沈知念……毒妇!” “你……你为何……为何连一个未成形的胎儿都不放过?!那……那也是你的外甥!你的血脉至亲!” “你……你就如此狠毒?!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吗?!” 他的声音因虚弱和激动而断断续续,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回荡。 沈知念妩媚的狐狸眼里,露出了真切的诧异。 她原本以为,沈南乔曾经小产,是柳时修一手策划的毒计。 他不想要沈南乔的孩子,也想让沈南乔更恨她,所以流掉了对方的孩子,说是她做的。 可如今看柳时修这状若疯魔、恨意滔天的模样…… 他眼中的痛苦和愤怒,不似作伪。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沈知念瞬间推翻了之前的判断。 事情……似乎并非她想象的那样。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沈知念脑中飞转。 如果不是柳时修……那会是谁? 谁有能力和动机利用这件事,同时打击了沈南乔,加深了柳时修对她的仇恨,还将祸水东引到了她身上? 沈知念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依旧冰冷地睥睨着墙上狼狈不堪的男人,声音里却带了一丝探究:“柳时修,你莫不是被折磨得失了心智,开始胡言乱语了?” “本宫何时害过你与沈南乔的孩子?” 第1321章 柳时修利用沈知念 “她失了孩子,与本宫何干?” “你自己护不住自己的情妇和孩子,倒有脸来质问本宫?” 沈知念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不仅否认了柳时修的指控,更狠狠点明他作为男人的失败和无能。 果然,柳时修被彻底激怒了!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伤口崩裂渗出更多鲜血,嘶吼声如同困兽:“你还敢狡辩!” “若非你派了杀手去害南乔,她怎么会失去孩子?你现在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沈知念!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沈知念静静地听着柳时修疯狂的嘶吼,心中那片迷雾却渐渐散开了一些。 果然是有人对沈南乔的孩子下手,却嫁祸到了她头上。 沈知念看着状若疯狂的柳时修,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个男人将沈南乔当作棋子,利用得彻底,此刻竟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痛失爱子的模样来质问她? 沈知念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字字清晰,刺向柳时修心里最痛的地方:“真是可笑。” “柳时修,你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竟还惦记着一个未曾出世的孽种,和那个蠢妇。” “看来柳家覆灭,确是天意。” 说完,沈知念不再给柳时修任何发泄情绪的机会,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牢房门走去。 身后是柳时修更加疯狂、绝望的咒骂和嘶吼,却被厚重的铁门逐渐隔绝。 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吞噬,天牢深处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昏暗和死寂。 墙上,柳时修脸上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狰狞的面容,迅速消失不见,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冷静无比。 失子之痛,他确实有。 对沈知念的恨,也并非全然作假。 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不是沈知念除掉的。 虽说乔娘曾经口口声声指控,是沈知念害了他们的孩子,哭诉着在宫中如何被沈知念刁难、恐吓…… 可柳时修了解沈知念的手段。 那个女人若真要对乔娘和她腹中的孩子下手,绝不可能只是这般不痛不痒地处理。 她要么不动,要么便是雷霆一击,永绝后患。不会留下如此模棱两可、可供人诟病的把柄。 此事,定然另有真凶。 他今天之所以要见沈知念,还装出这副样子,在沈知念面前说这番话,是因为…… 他如今身陷囹圄,四肢被废,已是必死之局。再无可能去查明真相,为那个未来得及见天日的孩子报仇。 那么,他便只能借刀杀人。 沈知念,就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挥向幕后真凶的一把刀。 所以今日,他必须演好这出戏。 柳时修知道,沈知念何等敏锐、多疑。想要骗过她,必须先骗过自己。 他必须将失子的真实痛楚,放大无数倍。 将对沈知念的痛恨,燃烧到极致。 将自己完全代入一个,坚信她就是凶手的疯狂父亲角色里。 如此,才能让那些细微的不合理之处,被汹涌的情绪所掩盖,让她相信他的恨意是纯粹的。 而只要沈知念信了,只要她心中存下此事另有隐情的疑虑…… 以沈知念睚眦必报、不容任何人栽赃陷害的性子。即便此事最终并未对她造成伤害,她也绝不会容忍,有人在她的眼皮底下玩这种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把戏。 沈知念必定会去查,将那个真正的下手之人揪出来! 如此……他柳时修即便是死了,也算迂回地替乔娘,替那个无缘的孩子,报了这血仇。 这是他这个将死之人,最后能为那个他曾真心怜惜过,却也利用到极致的女人,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柳时修的脑海中,闪过沈南乔那张明媚,却总是带着几分愚蠢和恋慕的脸庞。 他双死寂的眼底,终究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痛色…… 铁链冰冷刺骨,牢房污秽不堪。 柳时修缓缓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彻底埋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另一边。 出了天牢,春日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未能驱散沈知念眉宇间,那抹凝沉的思量。 詹巍然默不作声地护卫在侧。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宫道之上,气氛略微压抑。 沈知念步履未停,方向却并不是回永寿宫,而是径直朝养心殿而去。 她心中清明如镜,柳时修是钦命要犯,临死前非要见她一面。他说了什么,帝王定然关切。 与其等南宫玄羽日后问起,不如她主动前去,坦然禀报。方能显得心中无鬼,也更易掌控叙事。 一路上,沈知念的脑海里,飞速回想着牢房里,柳时修癫狂、绝望的神态和嘶吼。 那痛彻骨髓的恨意,以及对于未成形孩子的执念……看起来实在太真。 真到让沈知念原本笃定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看来……沈南乔腹中那个孩子的流产,真的并非柳时修亲手所为。 他今日这番疯狂的质问,仅仅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绝望下的发泄? 可若真是如此…… 沈知念的眸光骤然冷冽如冰。 那会是谁? 谁能有这等手段和心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了沈南乔的孩子,还能完美地将这盆脏水泼到她头上? 不仅加深了柳时修和沈南乔对她的仇恨,更可能在当时,引发一系列不可控的后果。 沈南乔已死,柳时修也命不久矣。表面看来,这件无头公案,似乎已随着当事人的消亡,而变得无关紧要,并未对她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但,沈知念从来都不是得过且过之人。 她不允许有任何潜在的威胁,隐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 能悄无声息做出此等恶事的人,曾经能害沈南乔,日后未必不敢对她,甚至对阿煦下手。 无论柳时修今日是真情发泄,还是另有所图,都无关紧要了。 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然成功引起了沈知念的警惕和探究欲。 她必须将这条藏匿暗处的毒蛇揪出来! 否则,寝食难安。 心思流转间,养心殿已近在眼前。 沈知念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雍容。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第1322章 顾侍郎也在,本宫倒是来得不巧了 她抬步,从容地踏上汉白玉石阶。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这场暗中的较量,她接下了! 沈知念扶着芙蕖的手,仪态万千地踏入殿门,正欲向御案后的帝王行礼。眸光微转间,却意外看到殿内还有另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身姿挺拔如松,正垂首恭敬地立于御阶之下。 不是别人,正是顾锦潇。 他似乎刚禀报完公务,殿内还残留着一丝严肃气氛。 听到门口的动静,顾锦潇下意识侧身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沈知念清晰地看到,顾锦潇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眸中,迅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似是惊讶,又似是某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 但下一刻,他便迅速垂下了眼帘,将所有外露的心绪,完美地收敛于浓密的睫毛之下。 只余下臣子面对皇贵妃时,无可挑剔的恭谨和疏离。 顾锦潇依旧是那副君子端方,清冷自持的模样,如同未经雕琢的玉石,温润却带着距离感。 沈知念心下虽有一丝意外,面上却丝毫不显,从容地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顾锦潇,声音平和淡然,客气道:“不知顾侍郎也在,本宫倒是来得不巧了。” 南宫玄羽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随意:“无妨。顾爱卿已禀完事了。” 顾锦潇立刻顺势躬身,声音清朗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臣之事已回禀完毕,不敢再叨扰陛下与皇贵妃娘娘叙话。” “臣告退。” 他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姿态从容。随即低垂着眼帘,缓步向殿外退去。 和沈知念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顾锦潇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或紊乱,依旧保持着臣子退离时该有姿态。 唯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余光,在沈知念白皙的侧脸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 这丝目光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克制,随即便被顾锦潇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下一刻,他已安然步出殿门,紫色的官袍下摆在门槛处一闪而逝,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南宫玄羽温声唤道:“念念,过来。” 沈知念依言走上前,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帝王伸手揽过,轻轻一带,跌坐在了他坚实的大腿上。 她随即放松下来,温顺地倚靠进这个充满龙涎香气息的怀抱里。 “陛下。” 沈知念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些许试探:“臣妾方才进来,可是打扰您与顾侍郎议事了?” 南宫玄羽一手环着她的纤腰,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闻言浑不在意道:“无妨。” “顾爱卿不过是来回禀,下个月你册封皇贵妃典礼的仪程琐事,刚巧说完。” 沈知念脸上流露出几分兴趣,仰起脸看南宫玄羽,眸中光彩流转:“册封典礼?” “礼部拟的章程,可有什么新奇之处?” 南宫玄羽低笑一声,指尖把玩着沈知念一缕散落的青丝:“左右不过是那些祖宗规制,添减些细节罢了。” “待礼部将一切整理妥当,拟好了详细章程,顾锦潇自会去向你禀报。届时念念有何想法,再提不迟。” “嗯,臣妾知道了。” 沈知念点点头,并未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南宫玄羽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念念方才去天牢,柳时修那逆贼,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沈知念闻言,脸上的轻松神色稍稍敛去。 她坐直了些身子,并未离开帝王的怀抱,而是蹙着眉,将柳时修那番状若疯狂的质问和指控,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他那些骂她的激烈言辞。 说完,沈知念抬起眼望向南宫玄羽,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适时染上了真切的不解,以及被冤枉的委屈。 她的唇瓣微微抿起,道:“……陛下,臣妾当时听得真是又惊又怒,更是一头雾水。” “臣妾还是在木兰围场时,从主动投诚的林菀口中得知,沈南乔与柳时修私通之事。” “知晓此事后,臣妾虽觉得他们荒唐,却从未想过,要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臣妾再不喜沈南乔,也做不出此等阴损之事。” 说到这里,沈知念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宛如受了莫大的污蔑:“臣妾实在不知,柳时修为何要如此血口喷人,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臣妾头上?” “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黑心烂肺的东西,暗中害了人,却要将脏水泼到臣妾身上!平白让臣妾担了这恶名……” 沈知念越说越委屈,眼尾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这副受了冤屈又倔强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南宫玄羽静静地听着,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有冰冷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何等聪慧,瞬间便从沈知念的叙述中,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曾经有人利用沈南乔小产之事,暗中做文章,企图构陷念念! 看着沈知念微微泛红的眼尾,南宫玄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她纤细的身子更紧地拥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好了,莫要多想,更无需为那将死之人的疯言疯语伤神。” 帝王温热的手掌,轻抚着沈知念的脊背,动作温柔:“柳时修如今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再也伤不到你分毫。” 说到这里,南宫玄羽声音渐冷,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至于那条敢在暗中兴风作浪的毒蛇……朕绝不会放过!” “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弄这等伎俩!” 这正是沈知念想要的结果。 她深知,即便自己如今掌六宫事,暗中也有了些许势力。但若要彻查这等旧事,尤其可能涉及某个隐藏极深之人的阴私。 第1323章 再无相见的必要(192万票加更) 她所能动用的资源和力量,与帝王相比,仍是天壤之别。 既然能借帝王之手,何乐而不为? 沈知念顺势将脸,深深埋进南宫玄羽坚实的胸膛,声音依旧闷闷的,却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嗯……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微微仰起头,露出那双水光潋滟,此刻却盛满了星光般仰慕的眼眸,软软地追加了一句:“只要有陛下在,臣妾便觉得,再大的风浪也不足为惧。” 这句话,如同最甜的蜜糖,包裹住了帝王那颗冷硬的心,更是极大地满足了他的保护欲。 南宫玄羽果然龙颜大悦。 他低头看着沈知念依恋的模样,只觉得心中充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怜爱。 帝王轻笑一声,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朕自然是念念的依靠。” “凡事有朕在,念念只需安心待在朕身边便是。” 沈知念柔顺地闭上眼,感受着额间那一触即分的温热,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依偎在帝王怀中,宛若找到了毕生的港湾。 无人得见,沈知念低垂的眼睫下,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是冷静到极致的期待。 南宫玄羽拥着沈知念,心中揪出幕后之人的念头愈发坚定。 无论那人是谁,敢让他放在心上的人受委屈,必须付出代价! 殿内温情脉脉的氛围,被李常德的轻声通传打破:“陛下,禾院判在外求见。” 沈知念闻言,便欲从南宫玄羽怀中起身告退,他却道:“无妨,你在旁边听便是。” “是。” 沈知念顺势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宫装,姿态优雅地退至一旁,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好。 否则让别人看到,她坐在帝王大腿上,也太不庄重了…… 禾院判低着头,步履沉稳地走进来,向南宫玄羽和沈知念行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南宫玄羽淡声道:“起来吧。” “谢陛下!” 禾院判起身后,垂首禀报道:“启禀陛下,老臣奉命为敦妃娘娘精心调理了数月,但……娘娘的身子因根基受损,无法完全恢复如初。” “不过敦妃娘娘如今已大为好转,日常起居无碍,只是比往日更为孱弱些。需得常年静养,切忌忧思劳累。” 南宫玄羽听罢,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淡淡颔首:“朕知道了。” 帝王心中自有计较。 敦妃虽有不少小心思,但对三皇子的维护之心倒是不假。 如今她大病了一场,锐气想必也磨得差不多了。 只要她日后安分守己,看在她尽心抚育三皇子的份上,他会保她一世荣华富贵。 沈知念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适时露出淡淡的怜悯之色,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 当初敦妃在木兰围场不知死活,散播她与顾锦潇的桃色流言。她便让唐洛川暗中动了手脚,令敦妃“重病”了一场。 既给了敦妃教训,又不至于真要了对方的命,尺度拿捏得刚好。 希望经此一遭,敦妃能牢牢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若她再敢不安分…… 沈知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芒。 那下次,便不会是病一场这么简单了! 沈知念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垂首站着的禾院判。 这位太医院院判面色如常,沉稳持重,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心中暗自思忖。 唐洛川应该已经按她的吩咐,巧妙地将西域古籍残篇里,关于绝嗣秘药的记载,不漏痕迹地让禾院判“发现”了。 却不知这位深得帝王信任的老太医,是否已将古籍所载,与后宫这大半年来的异常宁静,联系到了一起? 又是否……暗中查验过什么? 但从禾院判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沈知念什么也探不出来。 禾院判恭敬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老臣便先行告退了。” 南宫玄羽挥了挥手:“去吧。” 禾院判再次行礼,低着头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养心殿。 沈知念也随即起身,柔声道:“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也不多打扰了,先行告退。” 南宫玄羽此刻的心思,已转回政务上,只微微颔首:“嗯,念念回去好生歇着。” 沈知念福了一礼,扶着芙蕖的手,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 …… 天牢深处,那间充斥着血腥气的牢门再次被打开。 林菀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外面罩着斗篷,脸上蒙着轻纱。在狱卒的引导下,缓步走了进来。 与沈知念来时不同,她身边只跟着两名护卫,神色也更显冷然。 当林菀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个被铁链贯穿,血肉模糊的身影时,心中已无太多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柳时修艰难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林菀,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瞬间迸发出要焚毁一切的刻骨恨意! 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将林菀洞穿! 即便他心中有了沈南乔的位置,即便他暗中谋划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也从未想过将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牵扯进来。 他给她正室的尊荣,给她安稳、富足的生活,将她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可这个贱人回报了他什么?! 她在他和定国公府最危急的时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背叛了他,背叛了整个柳家! 甚至用一纸义绝书,将他最后的颜面踩在了脚下! 林菀清晰地看到了柳时修眼中的恨意,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个男人直到此刻,竟还觉得是她对不起他?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菀挥退了身后的护卫,让他们退至门外等候。 比起保护沈知念时的小心翼翼,禁军们对林菀的安全,似乎并不那么担忧。毕竟这对“夫妻”之间的恩怨,早已不是秘密。 林菀站在离柳时修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情绪:“柳时修,你要见我?” “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也再无相见的必要。” 第1324章 即刻毙命的杀机 她这副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柳时修心中压抑的怒火! “无话可说?!” “林菀,你这个毒妇!” 柳时修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 身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瞪着林菀,嘶声咆哮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背叛我?!” “女子出嫁从夫,以夫君为天,这是自古的道理!” “我柳时修可有哪里对不住你?!” “我让你锦衣玉食,安享尊荣,你便是这般回报我的?!在我柳家危难之际,反插一刀?!” “甚至还……还敢与我义绝!” “谁给你的胆子?啊?!” 他的质问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愤怒,仿佛林菀的背叛,是这世间最不可饶恕、匪夷所思之事。 林菀静静地听着柳时修这番颠倒是非,自私至极的咆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真是……可笑至极。 “对得起我?”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柳时修,你与沈南乔做那些龌龊事,暗通曲款,珠胎暗结,也算对得起我?” 柳时修被噎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强撑着那套虚伪的说辞:“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天经地义!” “我娶了你这么多年,你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未曾为我柳家延续香火。我却始终只有你一人,没有纳妾,这难道还不够对得起你林菀?!” “你竟因此便心生怨怼,行此背夫叛族之大逆不道之事,简直天理不容!” 他试图将林菀的背叛,归结于善妒。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仁至义尽,却遭反噬的受害者。 然而,为沈知念做了这么久的事,林菀早已不是那个被柳时修用虚伪柔情、礼教规矩框住的深宅妇人了。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精准地挑明了柳时修话语里,所有的虚伪和不堪:“三妻四妾?柳时修,你莫要混淆视听!” “你并非光明正大地纳妾,而是一边在人前与我扮演恩爱夫妻,一边在背后跟有夫之妇行苟且之事!” “更遑论,你染指的还是宫中妃嫔的亲姐。甚至胆大包天,敢借她的手去算计宫妃!” 林菀一字一句,将柳时修所有遮羞布彻底揭开:“这等行径,与寡廉鲜耻、祸乱纲常的奸佞小人何异,也配提‘天经地义’四个字?” “你差点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险境,竟还有脸来质问我为何背叛?!” 这一连串的指控,条理清晰,字字诛心,将柳时修那套自欺欺人的逻辑击得粉碎! 柳时修张了张嘴,脸色涨得通红,却再也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反驳。 他那些所谓的苦衷和委屈,在冰冷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柳时修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女子,只觉得陌生无比。 林菀看着他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她失去了所有与柳时修争辩、纠缠的兴趣。 “柳时修。” 林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彻底的厌倦:“若你千方百计要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些自欺欺人的废话,试图在我这里寻求你可悲的‘道理’……” 她微微侧身,做出了准备离开的姿态,语气淡漠至极:“那恕我无法奉陪了。” “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无话可说!” 看着林菀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柳时修心中翻涌的滔天恨意,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是这个他曾经以为掌控在手心,会永远安分守己的女人,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非痛恨到极致,他当初又怎会甘冒奇险,亲自策划并执行对她的刺杀,以致最终暴露行踪,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他落到这步田地,从某种意义上说,全是拜林菀所赐! 可他即将烂死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她却能摆脱柳家罪妇的身份,凭借着投靠了沈知念,在外头活得风生水起。 甚至可能另觅佳婿,享受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富贵荣华。 这让柳时修如何能甘心?!如何能容忍?! 不! 绝不!! 哪怕他死了,林菀也休想摆脱他!!! 她生是他柳时修的人,死也得是他柳家的鬼!!! 一个极其阴毒的念头,猛地浮现在柳时修心头。 他强行压下所有愤怒和不甘,挣扎着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喊道:“菀……菀娘!等等!” 柳时修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虚弱,甚至带了一丝扭曲的悔恨和柔软。 林菀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柳时修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竟有几分可怜:“……方才……方才是我混账。是我被恨意冲昏了头……说错了话……” “菀娘,我与沈南乔之事……确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 “这些时日……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我也想明白了许多。终究……我们终究是多年的夫妻……”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营造出一副幡然悔悟的假象:“我……我已是将死之人……过往恩怨,再多纠缠也无益……” “念在……念在往日情分上……我、我私下还藏了些东西……是、是单独留给你的。算是我……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话音落下,柳时修报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址和取物方式,听起来煞有介事。 “菀娘,你去、去取了……往后也好有些倚仗……莫要……莫要再受苦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蛊惑性,仿佛真是一个临终前良心发现,想要弥补妻子的丈夫。 然而,柳时修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最恶毒的光芒! 那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地,而是他早已布置好的,一个极其阴险的死亡陷阱。 只要林菀按照他说的找过去,等待她的绝非财富,而是即刻毙命的杀机! 第1325章 醒尘大师在外求见 他就算死,也要拉着这个背叛他的女人一起下地狱! 林菀静静地听着,起初确实有一瞬间的怔忡。 但很快,她便从柳时修过于真挚的悔恨中,嗅到了那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虚伪气息。 林菀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不再有愤怒和讥讽,只剩下彻底的失望,以及一丝……怜悯。 “柳时修。” 林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对我耍弄这些可笑的心机?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半个字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看待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你说的那个地方,只怕等着我的不是金银,而是刀剑吧?” “你就这么想让我给你陪葬?” 柳时修脸上的“悔恨”瞬间凝固,眼底的恶毒,几乎要掩饰不住地溢出来! 林菀却不再给他任何表演的机会,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同在看一堆令人厌恶的秽物:“你我夫妻情分,早在你与沈南乔私通时,便已彻底尽了。” “你的东西,无论是真是假,我都嫌脏。” “黄泉路远,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决然转身。这一次,再也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了牢门。 沉重的铁门在林菀身后轰然关闭,彻底隔绝了柳时修不甘、怨毒,却最终化为绝望的嘶吼。 他像一头被彻底遗弃在黑暗中的濒死野兽,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光明消失,将在这无尽的污秽中腐烂发臭,无人问津。 巨大的不甘和无力感,充斥在柳时修心中,可他已没有任何办法。 走出天牢阴森的大门,重见天日,林菀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中沾染的污浊和血腥,尽数涤荡干净。 她尚未走出多远,便见詹巍然站在宫道一旁,显然是在等她。 林菀走上前去,神色平静无波,将方才在牢中和柳时修的对答,包括他最初疯狂的指责、中间那套可笑的自辩、以及最后看似悔悟,实则包藏祸心的临终赠予,清晰冷静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林菀语气淡然地补充了自己的判断:“……依我看,柳时修最后所说的藏物地点,绝非善意,恐怕是处精心布置的陷阱,意图拉我同归于尽。” 詹巍然凝神听着,那双见惯了阴谋诡计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对柳时修此举的极度不齿。 人都快死了,竟还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算计曾经的发妻,心性之卑劣,实在令人作呕! 他沉声道:“大姐放心,此事交给我。” “无论那地方藏着的东西是真是假,我都会派人前去仔细查验。若真是陷阱,正好一并端了,绝不留后患。” 林菀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也无太多关切:“有劳妹夫费心。” “该如何处置,妹夫依律办理便是。” 她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 柳时修是生是死,会落得何种下场,那所谓的陷阱又究竟是什么。于林菀而言,都已不再重要。 该说的都已说完,该了的恩怨也彻底了清。 她朝着詹巍然微微欠身,算是谢过,随后便扶着云桃的手,步履从容地朝宫外走去。 阳光洒在林菀素雅的衣袂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的背影挺直而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对过往的留恋。 林菀的目光投向宫门外更广阔的天地。 那里有她凭借自己的能力,经营起来的事业,有即真正由自己掌控的人生。 柳时修也好,定国公府也罢,都是即将被彻底扫入历史尘埃的腐泥。 她林菀的人生,已然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何必再为那些烂人烂事,驻足回头? 林菀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新生。将身后那座象征着绝望的黑暗天牢,远远抛在了过去。 …… 几日后,养心殿。 詹巍然再次进来禀报,声音沉稳:“……陛下,反贼柳时修招供后,属下已顺藤摸瓜,将他所供出的柳家残余暗桩、财路转移渠道,乃至他最后妄图用来暗害林小姐的几处陷阱,均已悉数掌控,正在逐一清剿、拔除。” “不日便可尽数铲除,绝无漏网之鱼!” 南宫玄羽端坐于御案之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棋盘上的残子,即将被彻底清扫干净,柳时修这条线,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在他心中,柳时修早已与死人无异。 帝王正欲开口,下达那最终的死刑判决—— “陛下。” 李常德却在此时上前,通传道:“法图寺醒尘大师在外求见。” 南宫玄羽到了嘴边的话微微一顿。 醒尘大师。 这个名字让他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染上了一丝敬重。 法图寺的这位大师年纪虽轻,不过二十多岁,却在佛法上有着极高深的修为。于民间百姓心中犹如活佛,在朝野清流之中亦声望极隆。 便是帝王,对他也需礼让三分。 醒尘大师的忽然求见,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南宫玄羽暂时将柳时修之事搁置一旁,声音缓和了几分:“快请。” “是。” 不多时,殿门轻启,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只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色僧衣,却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风姿清绝。 他步履从容,仿佛踏着的并非皇宫金砖,而是山间清露。 走到御前,醒尘大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平和,如同山涧清泉叩击玉石:“贫僧醒尘,参见陛下!” 阳光透过殿门,恰好落在醒尘大师低垂的侧脸上。但见其眉目如画,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澄澈明净,不染半分尘世浊气,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确是一副潜心向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世之姿。 南宫玄羽抬手虚扶:“醒尘大师不必多礼。” “今日入宫见朕,可是有何要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突然造访的年轻高僧身上。 殿内原本肃杀的气氛,因醒尘大师的到来,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第1326章 恐于国运不利(164万打赏值加更) 醒尘大师那双澄澈的眼眸中,仿佛带着万千星辰。 他微微垂眸,声音空灵而缥缈:“回陛下,昨夜子时,贫僧于禅室静坐,忽感心潮涌动,难以入定。” “推窗见天象,只见紫微帝星虽光芒璀璨,统御四方。” “然其侧畔,代表功臣辅弼的星宿区域,却隐隐有血煞之气纠缠未散。且……其光黯淡,有渐次湮灭之兆。” “恐于国运不利。” 南宫玄羽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李常德和詹巍然,亦是面色一凛,连呼吸都放轻了。 无人不知,这位年轻的圣僧虽鲜少起卦,但他凡是开口,所言无不应验。 尤其事关国运,绝非儿戏! 南宫玄羽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帝王的威压不自觉地流露出来:“请大师细言!” 醒尘大师双手合十,目光澄净,不闪不避,声音依旧平和:“此乃功臣血脉彻底断绝之象,非吉兆也。” “镇国公府与定国公府虽犯下谋逆大罪,其行当诛,然祖上终究是随太祖浴血奋战、开辟江山的勋臣。”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亢龙有悔,贵在存续。” “开国定鼎之功,乃汇聚万千气运与鲜血而成,其中亦包含当年从龙功臣之眷顾。” “若对其后人赶尽杀绝,寸草不留,虽合律法,却似刚锐过甚,恐损及这份气运之和融。” “犹如金石过坚,易生裂痕,于国运之绵长砥砺,暗藏微瑕。” 醒尘大师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对天道的敬畏:“天道冥冥,重在平衡生杀予夺之间。陛下行肃清之举,如天降雷霆,扫荡奸邪,自是堂堂正道。” “然,若能于此雷霆之势中,存一缕春风化雨之仁,于万丈悬崖边,留一线微弱生机……或许反能契合天道好生之德,化戾气为祥和。更利国本稳固,福泽绵延。” 这番话,若是出自任何一位朝臣之口,南宫玄羽都会立刻怀疑,对方是否与逆党有染,或是迂腐不堪。 但出自从不涉足朝政,超然物外的醒尘大师口中,分量便截然不同。 南宫玄羽眉宇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锐利的目光直视着醒尘大师:“大师的意思是……让朕留柳时修一命?” 毕竟镇国公府早已灰飞烟灭。柳家血脉,如今也只剩这最后一根独苗。 因为周钰时已入嗣周家,自然不算柳家人。 醒尘大师微微颔首,却并未直接为柳时修求情,而是话锋一转,先肯定了帝王的所作所为:“陛下铲除逆党,肃清朝纲,实乃雷霆手段,护国安民,贫僧深感敬佩。” “柳时修罪孽深重,依律当诛,此乃天理昭昭,毋庸置疑。” “然……陛下可知,世间最严酷的惩罚,并非身死,而是心死?肉体的消亡,比不上精神的永锢与日夜不息的忏悔。” “陛下若以仁德教化,取代刀兵杀戮,留他一命,将其交由佛法惩戒、度化。天下人将见陛下不仅有无上威严,亦有浩瀚如海之胸襟。” “降者不杀,顽者伏诛,仁者感化,此乃圣王之象。必能感召万民,令四方归心!” 醒尘大师声音平和,字字清晰:“一个日夜于青灯古佛前忏悔自身罪孽的逆贼,远比一个死人,更能警示那些心怀叵测之徒。” “他将成为陛下仁德的警示碑,让世人亲眼看到,与皇权作对,最终只能在无尽的忏悔中了却残生。岂不比简单的死亡,更能泯灭所有不该有的野心?” “再者……” 醒尘大师看向南宫玄羽,语气慈悲:“定国公府祖上毕竟有从龙之功,百姓记得其恩德的不在少数。受过定国公府恩惠之人,亦有许多。” “若见柳时修领皈依佛门,所有隐藏在暗处的党羽,野心与幻想自会彻底破灭。” “若其伏诛,反而可能让部分余孽心存‘殉道’之念,或以他之名继续作乱。” “一个活着,却已向陛下和佛法彻底屈服的首领,方能从根本上,瓦解所有残余势力的斗志。” 说到这里,醒尘大师一揖到底:“贫僧愿将柳时修带入法图寺戒律院,最深处的苦修洞,剃度出家,终身不得出洞半步。每日唯有青灯古佛,经卷相伴。” “寺外可由陛下亲信禁军与寺内武僧共同看守,绝无疏漏。” 最后,醒尘大师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却毫无逼迫之意:“先帝在时,常与贫僧论及佛法,言及‘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有时,留一线生机并非姑息,而是以更大的智慧断绝恶业。” “陛下英明神武,思虑远胜贫僧,自有圣断。” 他将所有的利弊剖析清楚,提出一个惩罚、囚禁,且对帝王名声和国运更有利的方案。 最终将决定权,恭谨而坦然地交还给了南宫玄羽。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帝王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南宫玄羽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如同他此刻内心权衡的天平,在上下摆动。 以南宫玄羽铁血冷酷的帝王心性,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是对待柳时修这等逆犯最直接、稳妥的做法。 一了百了,再无后顾之忧。 然而……醒尘大师的话,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轻轻套在了帝王即将挥下的屠刀上。 南宫玄羽深知,醒尘大师在朝野和民间,拥有何等超然的声望。 他被无数百姓视为活佛,一言一行,几乎被奉为圭臬。 醒尘大师今日所言,卦象与国运相关。若他全然不顾,执意立斩柳时修…… 消息一旦传出,必在民间引起轩然大波。 那些不明就里的百姓和清流文人,不会理解他肃清逆党的决绝,只会看到帝王不敬天地。 他的名声必将受损。 更棘手的是,日后大周境内但凡出现些许天灾。 无论是水旱蝗灾,还是地动山崩,那些心怀异志或迂腐不堪之人,都会立刻将灾祸,与今日他“有伤天和”之举联系起来,大肆渲染。 第1327章 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无疑是埋下了无穷隐患。 为君者,有时不得不向大势和民心低头,即便这大势可能虚无缥缈。 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落在醒尘大师如玉般的容颜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审慎和妥协:“醒尘大师之言,朕已明了。” “只是,朕需问一句,若朕依大师所言,留柳时修一命,交由佛法惩戒度化。是否真能如卦象所示,化解此节,于国运无碍?” 这是帝王最后的顾虑,也是他需要的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安抚天下的台阶。 醒尘大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有着令人信服的虔诚力量:“陛下圣明。” “天道虽渺,却洞悉万物。” “陛下若愿展现仁德,留存开国功臣一丝血脉,令其皈依我佛,以残生赎罪。此乃上承天心,下抚民意之举。” “上天必然感念陛下的这份仁恕之心,祸患自消,福泽必临。卦象所示生机,便应在此处。” 醒尘大师没有给出绝对的保证,却将帝王的行为和天意紧密相连,赋予了无比正当且崇高的意义。 这一点,彻底满足了南宫玄羽对政治正确,和身后名的需求。 南宫玄羽沉默了片刻,终于,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止。 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帝王的冷冽:“既然如此,朕便依大师所言。柳时修……可免一死。” “然……” 帝王语气陡然转厉,十分冰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让柳时修剃度出家,玄铁锁链加身,永锢于法图寺苦修洞中,非死不得出!” “朕会派专人看守,若有一丝差池,唯大师是问!” 这已不是宽容,而是换了一种更漫长、痛苦的惩罚方式。 醒尘大师的面色无喜无悲,深深一礼:“阿弥陀佛!” “陛下仁德,贫僧谨遵圣意,必严加看管,令其日夜忏悔己罪,以报天恩。” …… 永寿宫。 小明子垂着脑袋,将自己打探到的,关于帝王最终对柳时修的处置结果,细细禀报给了沈知念。 他的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菡萏便忍不住蹙起眉,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低声嘟囔道:“真是便宜那姓柳的了,竟让他逃过了一劫!” “当初他可是撺掇着沈南乔,差点就用毒药害了娘娘性命。这等恶贯满盈之徒,合该千刀万剐才对!” “如今倒好,只是关在寺庙里吃斋念佛,算什么惩罚?” 沈知念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花茶,闻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放下茶盏,眸中闪过深深的诧异和不解。 醒尘大师? 这个名字在她前世的记忆里,留下的印象并不多,且最终的结局十分惨烈。 他疑似与后宫某位妃嫔私通,丑闻东窗事发,被盛怒下的南宫玄羽处以极刑,五马分尸。 除此之外,从未有过任何只言片语,将他与定国公府联系起来。 既无渊源,那他为何要在此等关头,不惜以国运为说辞,费如此大的周章,硬生生从帝王手中,保下柳时修这个必死之人? 这完全不合常理。 然而……能在藏龙卧虎的京城被誉为圣僧,受万民敬仰,连帝王都对其礼让三分。此人绝非凡俗之辈,必有过人之处。 而醒尘大师今日这番举动,所冒的风险极大,若非有极大的图谋,或是真的笃信天意,绝不会行此险招。 沈知念自己是重生而来之人,对于冥冥之中那些玄之又玄,无法以常理解释的事物,比常人更多了一份莫名的敬畏。 难道……醒尘大师当真能窥探天机,从星象卦爻之中,算到了什么必须留下柳时修性命的缘由? 这个念头让沈知念心中微微一凛。 然而,任凭她如何思索,眼前依旧迷雾重重,看不真切。 帝王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再无转圜余地。沈知念纵有千般疑惑,万般不解,此刻也无法改变什么。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疑虑暂时压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对芙蕖吩咐道:“去给林菀传个信,将此事告知她,宽慰她几句。” “告诉她,柳时修虽苟活于世,但与死已无分别,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罪。让她不必再为此等烂人挂心,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芙蕖恭顺应下,转身便去安排:“是,娘娘。” 沈知念重新端起茶盏,目光却飘向了窗外,落在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上。 醒尘大师……柳时修…… 两人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 晋王府,密室。 烛光将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关于柳时修最终被醒尘大师保下,囚于法图寺的消息,已然传到了这里。 一名幕僚面带忧色,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见上首的晋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指尖悠然地点着桌面,一副全然在预料之中的从容模样。 站在晋王身侧的齐侧妃,观察着他的神色,美眸流转,巧笑嫣然地问道:“瞧王爷这般气定神闲,想必是早已料到,那柳时修即便落网,也绝不会将王爷您供出来了?” 晋王闻言,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对柳时修的洞悉和不屑:“柳时修此人,行事虽时常冲动短视,却还不至于蠢钝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他对皇兄恨之入骨,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如何颠覆皇兄的江山。” 说到这里,晋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笃定:“柳时修既存了这等心思,又怎会轻易将本王供出,让皇兄早早有了防备?这对心存异志之人而言,有何好处?” “留着本王这条暗线,这潭水才能一直浑下去,他才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甚至……伺机报复的可能。” “这点权衡,柳时修还是懂的。” 齐侧妃心悦诚服地赞叹,眼中异彩连连:“王爷英明!” 其他幕僚也纷纷露出释然、钦佩之色。 晋王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的心腹:“经此一事,皇兄虽除去了定国公府这个明面上的靶子,但警惕之心必然更胜往昔。” 第1328章 陛下这几日心情颇为烦闷 “我等更需沉心静气,深耕细作。” “以往那套结交权臣、广植党羽的路子,太过显眼,不能再用了。”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如今要结的是暗盟,避其锋芒,润物无声。” 齐侧妃恭敬地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晋王布置道:“目光放远些,不必去攀附那些正当红的阁老大臣,反而要多留意身处要害部门,却不得志的能吏。” “比如御史台那些品级不高,却掌风闻奏事之权的言官。” “或是戍守地方,颇有能力,却苦无晋升门路的武将。” “还有宗室里那些远离权力中心,心怀怨望或窘迫潦倒的边缘人物。” “私下里,摸清他们的难处,找准时机用‘意外’的方式帮他们一把。” 晋王的笑容变得深邃:“或是为他们平反无人在意的陈年冤屈,或是为其子弟提供一个看似偶然的提拔机会……” “施恩不图报,方能真正收心。” “但明面上……” 晋王的语气陡然转沉,强调道:“本王与尔等,必须与所有派系都‘保持距离’,依旧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温润无为的闲散王爷。” “绝不可授人以任何结党营私的口实。” 众人齐声低应:“王爷放心,属下明白!” 晋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齐侧妃,语气缓和了些:“有些官员本王不便亲自接触,便需劳烦你了。” “多与他们的夫人来往走动,赏花听曲,闲话家常。” “你虽是侧妃,却是上了皇家玉牒的正经命妇,身份尊贵,非同寻常人家妾室可比。在外行走交际,无人敢轻视。” 齐侧妃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起身盈盈一拜:“妾身明白,定会为王爷打理好这些事。” …… 法图寺,苦修洞。 这里阴冷,潮湿,黑暗。 唯有石壁上一盏昏黄油灯,投下摇曳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柳时修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粗重的玄铁锁链牢牢禁锢着他的四肢脖颈,另一端深深嵌入身后的石壁,活动范围不足三步。 他身上肮脏的囚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的灰色僧衣,头皮上新烫的戒疤还在隐隐作痛。 柳时修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天牢里非人的折磨,和帝王冰冷的杀意,早已断绝了他的所有生念。 却万万没想到,最终竟是这般光景。 他活了下来,虽身陷比天牢好不了多少的苦修洞,但终究是活了下来。 而救他之人,竟是那位在大周被奉若神明的醒尘大师。 难道……当真是柳家列祖列宗随太祖征战四方,立下的汗马功劳,在冥冥之中庇护了他? 洞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逆着洞口透入的微光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停在柳时修面前。 他艰难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衣,以及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灵秀之气的面容。 醒尘大师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平和地落在柳时修身上,无悲无喜,无憎无厌。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山间的一块石头,洞边的一株野草。 柳时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惑:“为……为什么?为什么救我?” 他从不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这样一位地位超然的圣僧。 醒尘大师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声音清越空灵,在这狭小的洞内回荡,却不带丝毫情绪:“阿弥陀佛!” “世间因果,皆有定数。非是贫僧救你,而是天意如此,留你一线生机。” 他并未多看柳时修脸上的错愕和不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日后,你便在此处好生反省己身罪业,涤荡心魂,改过自新吧。” 话音落下,醒尘大师不再多言一句,甚至不等柳时修回应,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白色的衣袂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逝,很快便消失在洞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苦修洞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柳时修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死死盯着洞口已然消失的光亮,眼中最初的茫然,逐渐被一种炽热的不甘所取代! 天意?生机? 哈哈哈!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柳时修命不该绝!柳家气数未尽! 上天既然留了他这条命,就证明他还有未尽的使命! 今日之困,不过是卧薪尝胆。只要他还活着,还能喘气,柳家就总有东山再起、血洗仇敌的那一天! …… 永寿宫内殿。 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四皇子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色彩鲜艳的布绣球,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沈知念褪去了平日里的威仪华服,只着一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墨发松松挽起,含笑看着四皇子,时不时柔声鼓励两句。 这时,元宝脚步轻快地进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笑着凑趣夸赞四皇子,而是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踌躇。 沈知念抬眸瞥了他一眼,心下了然,对乳母招了招手。 乳母会意,连忙上前抱起玩得正开心的四皇子,柔声哄着带到偏殿去了。 沈知念端起一旁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淡:“什么事?” 元宝这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禀道:“娘娘,奴才方才碰见小徽子了。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陛下这几日……心情似乎颇为烦闷,连御膳都进得不香。” “难怪一直没进后宫。” 沈知念放下茶盏,眸光微动:“可知是为了何事?” 元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小徽子嘴巴严,但奴才跟他交情好,旁敲侧击问出了一些消息。” “似乎是……与北边匈奴的战事有关,陛下像是为粮草、军饷的事发愁。”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惶恐,却还是继续说道:“请娘娘恕奴才大不敬……” “先帝爷在位时,颇好……颇好大兴土木,南巡北狩,耗费甚巨。以致陛下登基时,国库本就……本就不甚丰盈。” 第1329章 江令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165万打赏值) “如今与匈奴的这一仗旷日持久,虽未落下风,却也迟迟未能取得决胜之势。钱粮消耗如同流水,户部那边怕是……捉襟见肘了。” “偏生今年又恰逢大周立国五百年,陛下年初为了彰显仁德,与民休息,才下了减免赋税的恩旨。如今总不能朝令夕改,再行加征之事……” “陛下正是为此事忧心不已。” 这等朝廷财政机密,若非元宝曾在养心殿伺候,又与如今御前得用的小徽子交情匪浅,是绝难打探到确切消息的。 沈知念静静地听着,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没了方才的轻松笑意,渐渐变得沉思起来。 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很清晰。 初入宫闱,她凭借美貌与独特的风情吸引帝王,与南宫玄羽的关系始于皮囊。 但在之后的朝夕相处中,两人历经风波,彼此交付了部分真心,感情一步步加深。 而沈知念也在这个过程中一步步成长,从需要帝王庇护的娇花,逐渐成为了能掌管六宫的宸贵妃。 而如今,她已位同副后,若要再进一步,真正坐稳凤位,乃至将来能与帝王长久地并肩而立。仅仅依靠情爱和美貌,是远远不够的。 她需要成为帝王最信任的盟友,能在他遇到难题时,为他分忧解难、提供助力。 如此,她的地位才能无可撼动,真正与他站到同一高度! 更何况,前世沈知念利用陆江临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内心深处对于权术政务,本就存着一份不同寻常的热切和兴趣。 眸光流转间,沈知念心中已有计较。 她抬眸看向一旁的芙蕖,声音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沉静:“去让小厨房备上一盏上好的参汤,本宫要亲自给陛下送去。”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芙蕖立刻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安排。 沈知念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奁前,看着镜中那张绝色,却更添威仪的容颜。 送参汤只是个由头。 她此番前去要做的,不仅仅是红袖添香的安慰。 …… 养心殿。 殿内气氛沉凝。 南宫玄羽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御案之上,堆叠着来自边疆的军报,和户部呈上标注着刺眼赤字的账册。 江令舟一袭绯色官袍,身姿如修竹般挺立,正垂首禀报。 他当初奉帝王的命令,秘密查出了柳崇山豢养私兵的地方。 如今的江令舟,明面上的官职是清贵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实则一直是帝王手中,一柄藏在暗处的利刃,秘密关注那些对帝王不忠的人。 “陛下。” 江令舟声音清晰:“晋王府近日并无异常动静,晋王殿下多数时候只在府中饮酒赏花,或与清客文人谈诗论画,未曾跟朝中重臣有过密往来。” “只是……晋王府的那位齐侧妃,近来却颇为活跃,时常设宴与一些官员女眷往来密切。” “不过所邀约的,多为各部院中下层官员的夫人,往来内容也无非是品茶听曲、赏花论画,皆是妇人间的寻常交际。以此为据,实难指控晋王殿下的任何不是。” 南宫玄羽静静地听着。 他的这位八弟,自先帝时期便心思深沉,野心勃勃,他如何不知? 只是晋王行事向来狡猾谨慎,如同滑不溜手的泥鳅,从不留下任何切实的把柄。 若无铁证,仅凭猜测便对一位亲王出手,必遭宗室与清流非议。 南宫玄羽绝不愿在史书上,留下无故残害手足的污名。只能耐心布局,徐徐图之。 然而,眼下边疆与匈奴的战事吃紧,庞大的军费开支如同无底洞,几乎要掏空本就因先帝挥霍,而并不丰盈的国库。 这才是迫在眉睫,让帝王寝食难安的心头大患! 相较之下,晋王那点看似无害的动静,反倒只能暂时搁置。 “朕知道了。” 南宫玄羽道:“继续关注这些事,晋王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臣遵旨。” 江令舟躬身领命,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出了养心殿。 刚踏出殿门,他便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云鬓轻挽,身着华美宫装,容颜绝世,气质清艳中自带威仪,正是皇贵妃沈知念。 她身后跟着手提食盒的芙蕖。 江令舟脚步微顿,眼底深处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欣喜情绪闪过,随即迅速收敛。 他立刻侧身让至道旁,躬身行礼:“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见到江令舟,眸光亦是一软,语气温和:“义兄不必多礼。” 她打量着江令舟虽清瘦,却比之前康健许多的气色,关切道:“义兄近来身子可好?” “翰林院事务繁杂,义兄需仔细身体,莫要过于劳神了。” 听着这声“义兄”,以及沈知念真诚的关怀,江令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面上依旧守礼,低垂着眼帘道:“劳皇贵妃娘娘挂心,臣一切都好。” “娘娘也要保重凤体。” 两人皆是分寸极佳之人,深知此处是宫闱重地,无数眼睛看着。简单寒暄两句,江令舟便再次行礼告退。 沈知念目送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 她整理了一下心绪,端着从容优雅的姿态,缓步走进了养心殿。 “臣妾参见陛下!” 沈知念盈盈下拜,声音柔和,如同春风拂过,悄然驱散了几分殿内的沉闷气氛。 看到她,南宫玄羽紧蹙的眉宇,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连日积压的烦躁与疲惫,似乎被这抹清丽的身影冲淡了些许。 但眼底的倦色和凝重,并未完全散去。 帝王揉了揉眉心,温声问道:“念念怎么过来了?” 沈知念步履轻盈地上前,从芙蕖手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参汤,亲自揭开盖子。 一股清润滋补的香气,顿时在殿内散开。 她将温热的瓷盅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声音柔软,带着真切的担忧。 “臣妾听闻陛下这几日忙于政务,膳食用得都不香,心中实在挂念得紧,便让小厨房炖了盏参汤来。” 第1330章 果然还是皇贵妃娘娘的话管用 “陛下好歹用一些,润润喉,提提神也是好的。” 话音落下,沈知念抬起眼,眸中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盈盈望着他。 被沈知念用这种柔情似水的眼神注视着,南宫玄羽只觉得心头泛起些许暖意。 他唇角微微缓和,语气也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嗯,念念有心了。” 一旁站着的李常德见状,几乎要喜极而泣,如同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天知道这几日,他看着陛下茶饭不思、日夜操劳,劝又劝不动,心里急成了什么样,嘴角都快燎出泡了。 果然还是皇贵妃娘娘的话管用,娘娘一来,陛下周身那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眼见着就消散了不少。 李常德立刻机灵地上前,脸上堆着感激又小心的笑容,先是取出银针仔细试了毒。 确认无误后,他才亲手盛出一小碗,恭敬地奉到帝王手边,轻声细语地劝道:“陛下,皇贵妃娘娘一番心意,这参汤炖得火候正好,您多少用些吧,龙体要紧啊!” 南宫玄羽看了沈知念一眼,终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那碗参汤,几口饮尽。 参汤的暖意,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积郁在心中的疲惫,却未能真正化解深重的忧虑。 帝王放下汤碗,揉了揉愈发胀痛的额角。 沈知念见状,上前一步,纤纤玉指搭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声音带着柔软和心疼。 “陛下这几日膳食用得少,此刻又是一副忧心忡忡、难以舒展的模样。臣妾看着,心里实在难安……” “可是朝中遇到了什么难解的烦心事?”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纯粹的关切,只是一个心疼丈夫的妻子,不带任何打探朝政的意图。 南宫玄羽闭上眼,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适力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几分。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但在内心深处,他早已将念念视作了可以分享喜怒的妻子。 许多为了维持帝王威严,而不能对臣子诉说的疲惫与压力,唯独在她面前,他愿意稍稍流露。 南宫玄羽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无奈:“是边疆的战事。” “匈奴此番来得凶猛,战事胶着,每日耗费的粮草、军饷如同无底深渊。户部……已然捉襟见肘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前些日子抄没定国公府,看似所得颇丰,可柳崇山那老狐狸,大半钱财都填进了荥阳私兵的无底洞里。” “真正入库的钱财,于这浩大军需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解不了燃眉之急。” 沈知念静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未停,眸中却飞速闪过诸多思量。 她脸上适时露出更重的忧色,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轻叹,柔声道:“朝政大事,臣妾不懂。” “只是……万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切莫过于忧心伤了身子。” 她这番欲言又止,恪守本分的语气,落在南宫玄羽耳中,却让他心中一动。 他深知念念绝不仅仅是空有美貌的花瓶。 她心思之玲珑,眼界之开阔,远非寻常深宫妇人可比。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绝非无的放矢。 南宫玄羽睁开眼,握住沈知念按在自己额角的手,抬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她:“念念,你方才可是有什么想法?” 帝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沈知念立刻露出惶恐之色,想要抽回手跪下:“陛下恕罪,臣妾不敢!” “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训,臣妾万万不敢妄议朝政!” 南宫玄羽却不容她退缩,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回身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和鼓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里没有外人。” “此刻不是帝王在问妃嫔,而是丈夫在与妻子闲话家常,听听内帷的见解。” “你说说看,无论对错,朕都恕你无罪,更不会传出去。” 沈知念垂着眼睫,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闲话家常?听听内帷见解? 说得倒是好听。 如今宠爱她时,自然是百无禁忌,夫妻一体。 可她若哪一日触怒了他,或是恩宠不再,今日这番话,随时都能变成她牝鸡司晨、妄图干政的铁证。 这个男人的凉薄与帝王心术,她早已领教得足够深刻。 然而,沈知念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对至高权力有着灼热的渴望;既然想要真正与帝王并肩,将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中。那么有些风险,就必须去冒。 而且,沈知念有着前世的记忆,更有信心永远不会让失宠的那一天到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起眼时,目光中依旧带着一丝怯怯的,符合宫妃身份的谨慎:“那……那臣妾便妄言了。” “若是说得不对,陛下只当是臣妾妇人愚见,一笑而过便好。” 南宫玄羽鼓励地点点头。 “臣妾方才听陛下提及军饷匮乏,又说到抄没定国公府所得有限……” 沈知念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臣妾愚钝,只是想……朝廷国库虽空,但天下财富,并非尽藏于国库之中。” 南宫玄羽眸光一凝:“哦?此言何意?” “大周地大物博,商贾云集,民间富庶者不在少数。” 沈知念的声音渐渐平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意味:“尤其是江南、两淮等地,盐商、粮商、丝绸商……家资巨万者比比皆是。” “他们富可敌国,却往往于国难之时,吝于出力。” 南宫玄羽眉头蹙起:“朕岂不知?然加征商税,必遭强烈反对,且远水难救近火。” 年初才减免赋税,此刻再加商税,无异于自打嘴巴,更会激起民变。 “臣妾并非意指加税。” 沈知念微微摇头,眼中闪烁着聪慧的光芒:“陛下,可否换一种方式?不是征,而是借,或者……募?” 南宫玄羽若有所思:“借?募?” “正是。” 沈知念颔首:“陛下可曾想过,仿效前朝旧例,发行一种特殊的欠条?或称其为‘战争欠条’?” 第1331章 朕得念念,实乃天赐之幸 她开始详细阐述,话语条理清晰,显然并非临时起意:“由朝廷出面,约定好利息与偿还期限,向天下商贾、乃至富足百姓公开募集银钱,专款用于边疆战事。” “并昭告天下,凡认购此欠条者,不仅是支援王师、保家卫国的义举,更能获得朝廷承诺的利息回报。” “甚至……对于认购数额巨大者,可由陛下亲赐匾额,或给予其家族子弟一些无关紧要的虚职荣誉,以此鼓励。” “如此……” 说到这里,沈知念看向南宫玄羽,目光清亮:“一不动用国库现有银两。” “二不加税于民。” “三能迅速筹集巨额军饷。” “四可彰显陛下与民同心、共度时艰之心。” “五还能将天下富商的利益,与朝廷捆绑……” “或许,能解陛下燃眉之急?” 南宫玄羽听得眼中精光连闪! 这绝对是一个极其大胆,却又极具操作性的想法! 它巧妙地绕开了加税的所有弊端,利用了商贾逐利,又渴望提升社会地位的心理。 确实可能在短时间内,汇聚起惊人的财富! 但南宫玄羽毕竟是帝王,思虑更深:“念念想法甚好,然,如何取信于民?” “若商贾不信朝廷日后能偿还,又当如何?” “且此事交由谁去操办,方能确保公允,不至成为又一层盘剥?” 沈知念似乎早已料到,帝王有此一问,从容应道:“取信于民,首要便是陛下您的威望与金口玉言。可由陛下亲自下旨,公告天下,并以皇室信誉作保。” “其次,可委托信誉卓著,与各方皆无利益牵扯的皇商,或类似机构代为发行、管理账目,定期公开,以示透明。” “至于经办人选……” 沈知念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自然需是陛下绝对信重,且精通经济之道的重臣。” “或许……可令户部与内务府协同办理,互相监督?” 她没有直接推荐任何人,而是将最终决定权交还给了帝王。 南宫玄羽陷入了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一次不再是烦躁,而是权衡。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知念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重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需要给这位多疑的帝王,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判断。 最终……采纳她的建议。 沈知念看着南宫玄羽凝神思索的侧脸,心中一片冷静。 这条路固然冒险,但收益亦是巨大。 一旦此事能成,她不仅在帝王心中奠定了贤内助兼智囊,无可替代的地位,更是真正触摸到了帝国财政的脉搏。 为自己和四皇子的未来,增添了一块砝码。 至于那些潜在的风险,沈知念自有手段去应对、化解。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玄羽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断之色。 他看向沈知念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念念……” 帝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今日……真是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 听着南宫玄羽毫不掩饰的激赏、赞叹,沈知念心中却闪过一丝汗颜和心虚…… 因为这战争欠条之策,固然有她根据当前局势,完善补充的细节。但其核心构想,却并非完全源自她一人之智。 前世,沈知念贵为丞相夫人时,南宫玄羽这位雄主已开始征战四方、一统天下的霸业。 连年战争,耗资如同无底洞,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那时,是内阁诸位阁老与户部重臣们,经过反复廷议、激烈争论,最终才决定效仿前朝某些非常时期的旧例,推出了战争欠条之法。以汇聚民间财力,支撑庞大的军需。 沈知念今日,不过是凭借先知,将那些经过无数能臣锤炼、推敲后的成熟方案,挑选了最适合眼下困境的部分,更精妙地包装了一番,提前数年说与南宫玄羽听罢了。 帝王的这份惊喜,她着实受之有愧。 然而,真相沈知念永远无法宣之于口。 面对帝王充满了欣赏的目光,她只能微微垂下眼睫,露出一抹谦逊和惶恐,声音轻柔地解释道:“陛下谬赞了,臣妾实在不敢当。” “臣妾也是偶然听闻,前朝战时,似乎有过类似向民间借贷以充军资的旧例。方才陛下忧心粮草,臣妾便忽然想起了这桩事,才有了这点愚见。” “若非陛下圣心独运,善于纳谏,臣妾这点浅薄之见,又岂能入得陛下圣听?” “一切皆是陛下英明!” 沈知念巧妙地将功劳推给了帝王,将自己仅仅定位为,一个偶然提供了些许灵感的内帷妇人。 即便如此,南宫玄羽眼中的欣赏之色,也并未减少分毫。 他朗笑一声,伸手再次将沈知念揽入怀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和快慰:“念念不必过谦。” “前朝旧例浩如烟海,寻常女子便是读了,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谁能如你这般,竟能牢记于心,更能因时制宜,提出如此详尽、周全的良策?” 帝王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惊喜:“朕得念念,实乃天赐之幸!” “念念不仅是朕的解语花,更是朕的贤内助,是能真正为朕分忧的知己!”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和认可! 沈知念能清晰地感受到,揽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是全然的信任和亲近。 她羞涩一笑:“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帝王龙颜大悦,连日来的阴郁、烦躁似乎被一扫而空,整个养心殿的气氛,都随之轻松起来。 李常德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更是堆成了花,心中对皇贵妃娘娘的敬佩又多了十分! “此事便依念念之言!” 南宫玄羽当即拍板,情绪高昂:“朕明日便召户部尚书、内阁辅臣,及几位信重的皇商入宫,详细商议此事章程,务必尽快将战争欠条推行下去!” 第1332章 此举必将酿成更大祸患(166万打赏值加) 他越说越兴奋,脑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细节:“利息几何?期限定多久为宜?由哪家皇商主导最为稳妥?” “对认购巨款者,该给予何等程度的荣恩以示嘉奖,又不至使其恃功生骄?” 帝王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与沈知念探讨。 沈知念依偎在他怀中,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南宫玄羽询问地看向她时,才会谨慎地提了一两点想法。 “……利息不宜过高,以免朝廷日后偿还压力过大。” “……荣恩可先以虚职和名誉赏赐为主。” 她的建议每一句都点到即止,绝不越俎代庖,却总能精准地切中要害。 南宫玄羽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沈知念的目光越发灼热。 他发现,念念不仅有过人的见识,更难得的是深知分寸的智慧。 她懂得如何激发他的思路,却从不试图替他做决定,始终将最终的决断权,恭谨地留给他。 这种被理解、辅佐,又被全然尊重的感觉,让帝王感到无比熨帖和舒适。 “陛下……” 沈知念见南宫玄羽的情绪已然高涨,心思完全沉浸在新政的筹划中,便柔声提醒道:“政事虽要紧,龙体更是根本。” “如今既已有了解决之道,陛下也该放宽心,传膳好好用些东西了。若是饿坏了身子,臣妾可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她适时表现出小女儿态的担忧和撒娇,将话题从沉重的国事,拉回到了温馨的关怀上。 南宫玄羽此刻心情极好,从善如流地笑道:“好,好,都听念念的。” “李常德,传膳!” “奴才遵命!” 陛下刚才就用了一小碗参汤,此刻终于愿意用膳了。李常德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出去吩咐。 很快,精致的御膳便被宫人们鱼贯送入。 南宫玄羽果然胃口大开,比往日多用了不少。 用膳期间,他兴致勃勃地又问了沈知念一些关于宫中用度、皇子教养的闲话,气氛融洽温馨。 沈知念陪着帝王用完膳,见他眉宇间虽仍有疲色,但精神却振奋了许多,心中也稍稍安定。 她知道,今日此行,目的已然超额达成。 不仅缓解了帝王的焦虑,更献上了解决难题的良策,极大地加深了帝王对她的信任和依赖。 眼见时辰不早了,沈知念便起身告退:“陛下还有诸多政务要忙,臣妾便不打扰了。” “万望陛下保重龙体,臣妾告退。” 南宫玄羽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今日辛苦念念了,回去好生歇着。” “是。” 沈知念福了一礼,姿态优雅地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殿门,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在脸上。沈知念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却意味悠长的弧度。 权力之路,她又稳稳地踏上了一步。 而且是以一种无可指摘的方式。 接下来,便是静观战争欠条如何推行。 沈知念扶着芙蕖的手,一步步走向暖轿,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既柔美,又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 翌日。 养心殿内的气氛,与前几日的沉郁截然不同,虽依旧肃穆,却隐隐流动着一股亟待破局的锐气。 南宫玄羽并未大张旗鼓地召集所有阁臣,而是传召了户部尚书、几位掌印权的内阁大学士,以及包括周钰湖、白慕枫在内的几名近来得力,思维活跃的年轻官员。 帝王端坐御案之后,并未让臣子们先行猜测。 他开门见山,直接将发行战争欠条以筹军资的构想,清晰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南宫玄羽语气沉稳,条分缕析,从边疆战事的紧迫性,到国库的现实困难。 再到此举不动国库、不加赋税、聚沙成塔、与民互利的诸多好处,甚至包括了对前朝类似旧例的引证,都说得明明白白。 众人对视一眼,都清楚陛下今日并非是与他们商议是否要做,而是已经有了决断。 这个大胆的提议,瞬间在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户部尚书第一个出列,眉毛紧紧拧着,语气充满了忧虑:“……陛下圣虑深远,此策确能解燃眉之急。” “然……微臣斗胆,此事关乎国朝信誉,非同小可!” “民间商贾逐利而轻义,若其不信朝廷,无人认购,岂非徒损天家颜面?” “再者,如此巨款,募集之后如何管理?利息几何?期限多久?若日后朝廷无力偿还,又当如何?” “此举必将酿成更大祸患!请陛下三思!”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也颤巍巍地附和:“尚书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向民间借贷充作军资,恐非正道!” “若后世子孙效仿,依赖成性,岂非动摇国本?” “且富商巨贾,其心难测,若借此挟制朝廷,又该如何应对?” 质疑之声随着迭起,核心皆在于信誉、风险和后果。 这些老臣们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这确是一步险棋。 南宫玄羽静静地听着,并未动怒,越发觉得念念的思虑甚是周全。 “诸位爱卿所虑,确是老成谋国之言。” “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边疆将士浴血奋战,粮草乃性命所系,一刻也延误不得。” 帝王微微一顿,继续道:“朝廷信誉,首系于朕之天威。” “朕会明发谕旨,公告天下,言明此欠条专为抗击匈奴、保家卫国而设。并以皇室信誉为保,昭示还款决心与来源,可打消部分疑虑。” “其次,朕会设专门衙署,任命信誉卓著之大商号协同管理账目,定期公示款项流向。” “朕认为,可设计不同份额的欠条,小至平民富户,大至巨商豪族,皆可认购,聚沙成塔。” “对于认购踊跃、数额巨大者,除朝廷承诺的利息外,朕会额外施恩赐予‘功在社稷’、‘义商楷模’等匾额。” “或给予其子弟入国子监读书、候选微末虚职之荣恩。” “此举既嘉奖其义举,又可将其家族利益和国朝更紧密联系,而非挟制。” 青年帝王的思路清晰而务实,不仅回应了老臣的担忧,更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操作细节。 第1333章 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几位阁老陷入了沉思,殿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接下来,又经过一番更为深入的细节推敲和利弊权衡,甚至不乏激烈的争论。 最终,南宫玄羽一锤定音。 “……此事朕意已决!” 帝王的声音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众爱卿便依此策而行。” “户部总领其事,负责制定具体章程、核定利息期限、监管款项最终用途及日后偿还。”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周钰湖和白慕枫:“周爱卿,白爱卿,你二人协助户部尚书办理具体事宜。” “周爱卿心思缜密,负责与皇商对接、账目稽核。” “白爱卿善于沟通,负责草拟公告文书、对外宣讲政策、接洽有意认购之商贾。” “你二人年轻,正需历练,务必尽心办差,不得有误!” 这道任命,让在场的几位老臣心中都微微一动。 陛下果然愈发青睐、重用这些年轻人了。 周钰湖和白慕枫虽只是协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是将实际执行的重任交给了他们,户部尚书更多是坐镇和总揽。 这是何等的信任和机遇! 周钰湖与白慕枫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出列,跪地领旨,声音铿锵有力:“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差事,更是一场豪赌。 成了,便是立下擎天之功,前途无量;败了,恐怕再难得到重用的机会。 但陛下的信任和眼前的困局,容不得他们退缩。 南宫玄羽看着大臣们充满干劲的样子,眼中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很好。” “此事关乎国运,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都退下吧,即刻着手去办。”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养心殿。 户部尚书看着身旁两位年轻的同僚,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语气复杂:“两位年轻人,陛下对你们寄予厚望,此事乃千斤重担,你们好自为之啊!” 周钰湖和白慕枫肃然回礼:“下官明白,定当以尚书大人马首是瞻,谨慎行事!” …… 永寿宫。 窗外春光正好。 帝王决意推行战争欠条,以解边疆困局的消息,已经明发谕旨。 菡萏一边替沈知念梳理着如瀑的青丝,一边忍不住笑着打趣一旁正在整理衣裙的芙蕖。 “诶,我可听说了,陛下钦点了好几位年轻有为的官员,去办那件大事呢,里头好像就有某位的未婚夫呢?” “哎呀呀,这般年纪就能参与此等机要,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芙蕖姐姐,你好福气!” 芙蕖正拿着衣裙的手微微一顿,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羞恼地瞪了菡萏一眼,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慌乱:“你、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呢……” 芙蕖嘴上虽嗔怪着,眼底深处却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欣喜和骄傲。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不敢再看镜中沈知念含笑的眼眸。 沈知念透过光滑的铜镜,将两个贴身宫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却并未加入她们的嬉闹。 战争欠条……此事若推行顺利,必将极大缓解朝廷眼前的财政危机。 而主要负责此事的官员,尤其是像周钰湖、白慕枫这样被帝王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地位和受重用程度,定然会水涨船高,一跃成为朝堂上新晋的实力派。 周钰湖是芙蕖的未婚夫。 芙蕖是她从沈家带出来,最为信任的心腹。这层关系犹如一根天然的纽带,将周钰湖和沈知念的利益,无形中捆绑在了一起。 这是自己人。 而白慕枫…… 沈知念眸光微闪。 上次他和文淑长公主一同出游之事,她可是在帝王面前不着痕迹地替他们说过话,算是让他欠下了一个不小的人情。 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活络,善于交际,是个可造之材。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暗中加以拉拢,使对方能为自己所用。 眼下,南宫玄羽正因为沈知念献策之功,对她感情正浓,信任有加。尚未因她涉足政事,而心生警惕与防备。 这正是她趁机扩展势力,在朝中埋下更多钉子的绝佳时机! 她不能永远只依靠帝王的宠爱。 宠爱虚无缥缈,今日浓烈,明日或许便淡了。 沈知念需要的,是实实在在,能握在手中的力量! 无论是为了保护阿煦,还是为了自己将来能稳坐后位,甚至……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至于沈家…… 父亲固然是吏部尚书,位高权重,但沈知念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清醒的疏离。 他首先是沈家的家主,朝廷的重臣,利益与她并非完全一致。 在某些关键时刻,父亲会如何选择,沈知念并无十足把握。 她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沈家。 心思电转间,对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沈知念心中越发清明。 她缓缓开口唤道:“芙蕖。” 芙蕖脸上红晕未退,神情却已变得恭敬,连忙应道:“奴婢在。” “周编修即将肩负重任,公务必然繁忙耗神。你闲暇时,可多绣些安神的香囊,或是缝制些舒适的鞋袜,托可靠的人送去。” “不必多言,只让他知晓你的心意,安心为陛下办差便是。” 两人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此举光明正大,旁人也无法拿“私相授受”四个字做文章。 沈知念语气温和,继续道:“告诉周编修,陛下既重用他,便是看到了他的才干,让他只管放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芙蕖郑重应下:“是,奴婢明白。” 沈知念沉吟片刻,又对菡萏道:“你去本宫的私库里,挑一方上好的端砚,再选几刀难得的澄心堂纸。找个由头,以本宫赏赐才学之士的名义,给白编修送去。” “就说本宫听闻他文采斐然,如今又为陛下分忧,特赐此物,以此鼓励。” 赏赐文房用品名正言顺,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能恰到好处地示好,提醒对方那份欠下的人情。 第1334章 南宫氏那颗璀璨,却难以触及的明珠 菡萏也立刻领会,眼睛亮晶晶地应道:“是,娘娘!” 安排完这些,沈知念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镜中那张绝美的容颜。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角,眼底深处是隐藏得极好的野心。 …… 白府,书房。 一方锦盒被轻轻放在书案上。 盒盖打开,露出里面一方质地上乘、雕刻古雅的端溪紫石砚。 旁边是几刀光洁如玉,纹理细腻的澄心堂纸。 空气里仿佛都弥漫开淡淡的墨香。 前来送赏的小朱子客气道:“……皇贵妃娘娘嘉许才学,勉励白编修为陛下分忧。” 白慕枫站在书案前,望着价值不菲的赏赐,俊朗的脸上依旧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向着皇宫方向遥遥一揖,扬声谢恩:“微臣白慕枫,谢皇贵妃娘娘厚赏!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期许。” 送完东西,小朱子恭敬退下。 然而,当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只剩下白慕枫一人时,他脸上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白慕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方冰凉、润泽的端砚,眸光幽深,眼底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他寒窗苦读十数载,凭借过人的天资和勤勉,终以探花之身跃入龙门,光宗耀祖! 可白慕枫心中始终清醒。 在门阀观念依旧根深蒂固的朝堂,仅凭才学,想要真正立足,乃至攀上高位,难如登天。 若非陛下有意提拔寒门,制衡世家,他这探花郎的名次,恐怕都未必能如此顺利到手。 即便如此,入了翰林院,置身于那些底蕴深厚、关系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之中,白慕枫依然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壁垒和压力。 每一步,他都需要走得比旁人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都说朝堂与后宫息息相关,白慕枫岂会不知? 那些屹立不倒的勋贵世家,哪一家在后宫没有几分经营? 而圣眷正浓的高位妃嫔,为了巩固地位、为皇子铺路,暗中结交、拉拢朝中有潜力的官员,更是心照不宣的常事。 同样,对于白慕枫这样缺乏根基,渴望借力上爬的官员而言,若能得宠妃青眼,无疑是一条事半功倍的捷径。 枕边风的威力,有时胜过万言书。 皇贵妃沈氏……那位宠冠六宫,圣眷无人能及的娘娘,如今竟主动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白慕枫的手指在砚台上停顿。 这份赏赐,看似是对他才学的嘉许和勉励,但背后透露出的亲近、拉拢之意,他心知肚明。 此事是机遇,亦是风险。 皇贵妃如今风头正盛,四皇子健康,她本人更是深谙帝王之心,手腕了得。 若能得皇贵妃暗中支持,他在朝中的路无疑会顺畅许多,一些原本难以触及的资源和人脉,或许都能借此打开局面。 然而……后宫倾轧残酷,圣心难测。今日恩宠备至,明日或许便跌落尘埃。 若过早绑上某位宠妃的战车,一旦对方失势,必将遭受牵连。 但…… 白慕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以他目前的处境,若想尽快摆脱寒门窘境,在朝中真正拥有一席之地,有些风险,值得一冒。 更何况,皇贵妃娘娘展现出的心智与手段,绝非池中之物。 这并非简单的依附,更像是一种互惠互利的结盟。 他需要皇贵妃的提携与庇护。 而皇贵妃,或许也需要像他这样,在朝中逐渐成长的耳目与臂膀。 心思电转间,权衡已定。 白慕枫再次看向那方端砚和澄心堂纸时,目光已变得不同。 这不再仅仅是赏赐,更是通往更高权力舞台的邀请函。 白慕枫轻轻合上锦盒的盖子,唇角重新勾起温和,却暗藏锋芒的笑意。 皇贵妃娘娘既示好,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当然,白慕枫如此决定,并不仅仅是为了前途…… 这世间,能让他真正放在心上,乃至视为毕生所求的,并不仅仅是虚无缥缈的位极人臣。 更重要的是……文淑长公主。南宫氏那颗璀璨,却难以触及的明珠。 他与文淑长公主因缘际会之下,早已互生情愫,彼此心意相通。 她欣赏他的才华与抱负,他爱慕她的聪慧和独特。 那份情意早已缠绕住两颗年轻的心。 然而……现实却是一道冰冷、坚硬的壁垒…… 他纵有探花郎的才名,可说到底仍旧是家世单薄,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 而文淑长公主是金枝玉叶,帝王亲妹,身份尊贵无比。 云泥之别,天堑鸿沟。 若无泼天之功,或强大外力相助,他想迎娶长公主,无异于痴人说梦。 皇室宗亲、满朝文武绝不会允许一位尊贵的长公主,下嫁一个毫无背景的新科进士。 即便陛下开明,在此事上也必然要考量皇室颜面和朝堂平衡。 这份清醒的认知,时刻提醒着白慕枫和文淑长公主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 而如今,皇贵妃娘娘这看似不经意的赏赐、拉拢,让白慕枫看到了一丝希望…… 皇贵妃位同副后,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举足轻重。若能得到她的认可和支持,由她从中斡旋,在陛下面前美言…… 那他与文淑长公主之事,便不再是毫无希望! 这不仅关乎仕途,更关乎他一生所愿。 想到此处,白慕枫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 忙完手头公务,他只带了一个心腹小厮,去了常跟文淑长公主见面的那个梅园。 春末已经没有梅花,但虬枝苍劲,疏落有致,恰好掩去林中人的身影。 他才站定片刻,便听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清雅的馨香。 文淑长公主裹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清丽,却写满期待的脸庞。 看到白慕枫,她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尽是欣喜。 “白翰林……”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颤:“我们……我们还是快些说完便走吧。” “上次不过是同游被皇兄瞧见,皇兄便那般不悦。若这次……” 第1335章 顾锦潇面见沈知念(167万打赏值加更) “长公主莫慌。” 白慕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如同暖阳融化初雪。 他自然地向文淑长公主靠近半步,目光垂下,专注地凝望着她。 那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令人心安的坚定,轻声安抚:“此处僻静,臣方才来时已留心看过,并无旁人。” “本宫只是怕……” 文淑长公主的贝齿轻咬下唇:“怕再连累你……” “从未是连累。” 白慕枫微笑起来,笑容温暖和煦:“臣既心悦长公主,便无所畏惧。” “况且……” 说到这里,他话音稍顿,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声音低了一些:“战争欠条之事,待臣大致理清头绪,将章程呈报陛下。” “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皆有大益。届时臣在陛下面前,总算能略有寸功,说得上几句话了。” 文淑长公主眼眸微睁,闪过一丝希望的光:“真的?” “自然是真的。” 白慕枫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克制而温柔:“长公主知道,皇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圣眷正浓。若将来能得皇贵妃娘娘从旁相助,再加上这份功劳,或许……臣便能寻个时机,恳请陛下赐婚。” “皇贵妃娘娘……” 文淑长公主喃喃着,眼中光芒渐亮。 那位宠冠后宫的皇贵妃,她虽接触不多,但对方似乎并非难以接近之人。 若真能得皇贵妃点头,皇兄那边…… 一想到或许真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文淑长公主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松动了几分。 一股酸涩又期盼的热流,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鼓足了勇气道:“我……我等着那一天!” “无论如何,你万事小心。” “长公主放心。” 白慕枫看着文淑长公主燃起希冀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为了长公主,臣定会步步为营。” 接下来,两人又含笑说了一会儿话。 文淑长公主认真地问道:“……白翰林,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吗?” 白慕枫思索了片刻,温声道:“皇贵妃娘娘厚爱,肯垂青于臣,是臣的福气。” “只是……臣终究是外臣,纵有万千心意欲回应皇贵妃娘娘的拉拢,可宫禁森严,诸多不便,只怕难以时常聆听教诲。” 他话语含蓄,文淑长公主却立刻清楚了其中的深意。 她聪慧,自然知道皇贵妃如今在宫中的地位和影响力。 “本宫明白了。” 文淑长公主轻轻颔首,清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皇贵妃娘娘的性情……瞧着倒不像难以相处之人。我往后会时常去永寿宫坐坐,陪娘娘说说话,赏赏花。”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郑重的承诺。 白慕枫眼中浮现出了心疼之色。 他知文淑长公主的性子,并非长袖善舞之辈,此举于她而言,已是极大的突破和努力。 “长公主……” 白慕枫的声音愈发温柔,含着难以言喻的情愫:“委屈你了。” “不委屈。” 文淑长公主摇摇头,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勇气:“为你,也为本宫自己。总不能总是怯懦等待……” 她也会努力! 为了能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在梅林里短暂相会,提心吊胆。 他们是双向奔赴。 他在前朝殚精竭虑,她便在后宫试着为他们寻一缕微光。 远处传来了碧痕急切的呼唤声:“长公主,时间不早了……” 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白慕枫压下了眸中的不舍:“长公主快回去吧。” 文淑长公主不再犹豫,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莲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枯枝掩映的小径尽头。 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清雅的馨香。 …… 永寿宫。 沈知念正倚在软榻上,翻看内务府新呈上来的锦缎册子。 菡萏在一旁小声说着哪些花样时兴,哪些料子柔软舒适。 小明子轻步进来,躬身通传道:“娘娘,礼部顾侍郎在外求见。” 沈知念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锦潇? 随即,她想起不久前,南宫玄羽揽着她时曾随口提过,待礼部拟定了皇贵妃册封礼的详细章程,便让顾锦潇亲自来向她禀报。 若她有觉得不合意,或不周到之处,尽可提出调整。 沈知念合上册子道:“传顾侍郎进来吧。” “是。” 片刻后,顾锦潇缓步而入。 他身着一袭紫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较之以往,更显清冷沉寂。 进入内殿,顾锦潇依制行礼,声音平稳而克制:“臣礼部侍郎顾锦潇,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动作标准,语气疏离,将臣子的本分恪守得一丝不苟。 自木兰围场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单独相见过了。 那夜篝火旁的守护,密林里小心翼翼的携扶,以及黑暗中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所有不该有的交集和情绪,都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封存,仿佛从未发生。 他们之间,似乎又只剩下皇贵妃和朝臣,这层疏离的关系。 沈知念抬手虚扶:“顾侍郎不必多礼。” “谢皇贵妃娘娘。” 顾锦潇直起身,目光垂落在地毯繁复的缠枝莲纹上,并未看她。 菡萏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退至沈知念身后。 沈知念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率先打破了沉默:“顾侍郎今日过来,可是为了册封礼仪制之事?” “是。” 顾锦潇依旧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份装帧严谨的奏本,双手呈上:“礼部已初步拟定皇贵妃册封典礼诸项仪制章程,奉陛下旨意,特呈送娘娘过目。” “若有需增删调整之处,臣谨遵娘娘意思。” 芙蕖上前接过奏本,转呈给沈知念。 沈知念并未立刻翻开,只将奏本轻置于膝上,目光落在顾锦潇那过分恭谨的侧脸上:“有劳顾侍郎。” “此事本是礼部分内之职,本宫也不过是依陛下心意,略听一听罢了。” 顾锦潇这才微微抬眸,视线掠过沈知念膝上的奏本,复又垂下:“娘娘言重了。” 第1336章 被彻底埋葬的过去 “册封礼乃宫廷重大典仪,关乎天家体统,娘娘意之所向。即为礼部行事准则,臣等不敢怠慢。” 顾锦潇的话官方而刻板,挑不出错处,却也听不出半分温度。 沈知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再多言,终于翻开了那本奏章。 顾锦潇则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从吉日择选、祭告天地宗庙的流程;到册宝规制、受册当日銮仪、仪仗、乐章;乃至各宫命妇朝贺的次序、宴席安排……巨细靡遗。 他声音平稳,如同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只在提及某些特定环节时,会稍稍停顿,等待沈知念的示意。 沈知念听得仔细,偶尔会问上一两句,多是关于某些环节的用意,或是以往旧例。 顾锦潇均一一恭敬作答,引经据典,解释得清楚明白。 殿内气氛沉静,只有他清朗的汇报声,和她偶尔轻柔的询问。 阳光透过窗棂,映出细微浮尘的光柱,将两人一坐一立的身影拉长。界限分明,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完美地扮演着恪尽职守、恭顺汇报的礼部侍郎。 她也从容地履行着位高权重、温和聆听的皇贵妃角色。 那夜木兰围场的风声鹤唳,林间的生死一线……都成了被彻底埋葬的过去。 至少,表面如此。 顾锦潇汇报完毕,躬身行礼告退。 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影清俊,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将那深埋心底,不容于世的情绪,掩盖得密不透风,未曾回头一瞥。 沈知念的目光,从顾锦潇消失的殿门处缓缓收回,落在膝上那本拟定的章程奏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封面上细腻的纹路。 殿内一时静极。 菡萏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雀跃的期待:“娘娘,顾侍郎这般能干,章程定是万无一失。” “算算日子,再过半个多月,便是娘娘的册封大礼了,到时候不知是何等风光的景象呢!” 芙蕖闻言也含笑附和,语气却更显周全:“是啊,娘娘。” “这可是皇贵妃的册封礼,规制仅次於中宫,半点马虎不得。” “咱们永寿宫上下,也需早早预备起来。” “娘娘当日要穿的朝服、佩戴的首饰头面、一应器具摆设,还有宫人们的规矩赏赐。都得细细过问,妥帖安排才好。” 沈知念抬起眼,看着两个忠心耿耿的女官,她们脸上洋溢着为她由衷高兴的笑容。 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将那本沉甸甸的奏本轻轻合上,置于一旁。 “是啊,是该预备起来了。” 沈知念感叹道:“日子过得真快。” 这时,乳母抱着四皇子走了进来。 小家伙刚睡醒,乌溜溜的大眼睛还带着些懵懂。 一见到沈知念,他立刻咧开小嘴,伸出胖乎乎的手臂道:“母妃,抱……抱抱……” “阿煦,来。” 沈知念面上的些许清冷瞬间融化,伸手将四皇子接进怀里,低头蹭了蹭他柔软,还带着奶香的脸颊。 逗得四皇子咯咯直笑。 正玩闹间,秋月轻步进来禀报:“娘娘,文淑长公主在殿外求见。” 沈知念抱着四皇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文淑长公主? 对方性子安静,甚至有些怯懦,在皇室的存在感一向不高,与她更是并无深交,今日怎会突然来访? 但随即,沈知念便想起了那位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探花郎,心下了然了几分。 “请她进来吧。” 沈知念的语气恢复如常,将四皇子交给乳母,稍加整理微乱的衣襟。 “是。” 文淑长公主缓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宫装,打扮得比平日稍显郑重,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拘谨和忐忑。 虽说皇贵妃与长公主都是正一品,但进了内室,文淑长公主还是福了一礼,声音轻柔:“皇贵妃娘娘。” “长公主。” 沈知念颔首回礼,态度温和:“秋月,看座。” “是。” 文淑长公主略显局促,在秋月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目光很快就被沈知念身旁的四皇子吸引。 她努力找着话题,语气真诚地夸赞:“四皇子长得真是玉雪可爱,瞧这机灵劲。” 文淑长公主似乎对孩子有种天然的喜爱,紧张的神色也舒缓了些。 沈知念微微一笑,示意乳母将四皇子抱近些:“小孩子家,正是闹人的时候。长公主过誉了。” 文淑长公主看着四皇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忍不住轻轻摸了摸他的小拳头:“四皇子,本宫是你五姑母。” 四皇子也不怕生,反而好奇地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姑……姑……” 这般互动似乎给了文淑长公主勇气,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从夸赞四皇子,到说起近日宫外的一些新鲜事,又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到书画琴棋之上。 她隐约听闻皇贵妃,于棋道颇有造诣。 沈知念从善如流地应着,并不深问,只适时点拨一两句,气氛倒也显得融洽。 文淑长公主显然是有备而来,虽略显生涩,但言语间满是不着痕迹的亲近和拉拢。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见沈知念面上始终带着浅笑,并无不耐。她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礼节周全地离去。 待文淑长公主走后,菡萏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忍不住嘀咕:“真是稀奇。” “文淑长公主往日里最是安静,今日怎么突然想到来咱们永寿宫说话了?还说了这么许久。” 沈知念闻言眼睫微抬,唇边噙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淡然笑意。 她自然明白文淑长公主为何而来。 为了那位俊逸温文的探花郎。 为了或许渺茫,却甘愿奋力一搏的姻缘。 世间大多数女子的命运,皆系于父兄夫君,能为自己争取一二的已是难得。 文淑长公主今日鼓足勇气踏出这一步,在沈知念看来并非坏事,反倒让她对这个看似怯懦的长公主,生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沈知念并未点破,只淡淡一句带过:“或许只是闲着无事,过来走动走动罢了。” 第1337章 沈知念的猜测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正试图抓住摇铃的四皇子身上,语气轻柔:“个人的缘法,终究要靠自己去争一争。” 日头稍稍西斜,殿内光影流转。 沈知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对菡萏道:“……去传唐太医来,就说本宫有些倦怠,让他过来请个平安脉。” 菡萏应声而去:“奴婢遵命。”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唐洛川便提着药箱到了。 他依旧是一身太医官袍,衬得身形清瘦,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病态的阴郁。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冷寂。 进了内殿,唐洛川依礼跪拜:“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唐太医请起。” 沈知念示意他近前:“劳唐太医为本宫请个平安脉。” 唐洛川应了声“是”,上前几步,在宫人放置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 芙蕖轻轻将一方丝帕,覆在沈知念腕间。 随着唐洛川的指尖,搭上沈知念的手腕,殿内一时静谧无声。 他垂眸细品脉象,神色专注。 片刻后,唐洛川收回手,恭敬回道:“皇贵妃娘娘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气血充盈。凤体安康,并无不妥。” 沈知念微微颔首,收回手。 请脉本就是个由头。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唐太医,前次提及的那桩事……不知近来可有什么进展?” 唐洛川自然知道沈知念问的是什么。 他面色不变,声音低了些,确保只有近前的沈知念和心腹宫女能听见:“回皇贵妃娘娘,那西域残篇中关于绝嗣之药的记载,微臣早已依娘娘吩咐,借探讨医理之机,‘无意间’透露给禾院判知晓,至今已有一段时日了。” 说到这里,唐洛川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禾院判那边并无任何异常反应。” “他每日照常入值太医院,研读医书,为陛下请平安脉时,亦未见有何异状。” “微臣……” 唐洛川迟疑一瞬,还是说道:“微臣与禾院判共事数年,深知其为人。他醉心医术,心思纯粹,甚至可说……有些不谙世事。” “娘娘,微臣以为,禾院判是否并未将此事,与宫中情形相联系?” 沈知念轻轻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不会。” “禾院判对旁的事或许漠不关心,但事关龙体安康,他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疏忽、懈怠。” “既然已知晓西域存在此种阴诡之物,而后宫又没有妃嫔再怀孕,以他的医术造诣和负责之心,绝无可能不心生疑虑,更不可能毫无联想。” “既然如此,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唐洛川是何等剔透之人,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惯有的阴郁之色,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抬眼看向沈知念,即便极力克制,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娘娘的意思是……陛下或许知晓?” “甚至……后宫久无妃嫔遇喜,可能本就是……” 后面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唐洛川不敢说出口。 帝王自绝子嗣?这简直匪夷所思! 沈知念同样被自己的这个推断,震得心潮翻涌。 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本宫亦不愿作此想。” 沈知念缓缓道:“但眼下种种,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一直凝神听着的菡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可……可陛下为何要如此啊?” 是啊,为何? 沈知念初时也想不通。 但两世为人,她对南宫玄羽的了解远超常人。 那个男人的心思深沉如海,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但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她的脑海中,倏地浮现出南宫玄羽的身世—— 宫女所出,幼年失恃,在波谲云诡的深宫中艰难长大。更是经历了史上最惨烈的十龙夺嫡,踏着兄弟的血泪和白骨,才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 难道……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难道是因为亲身经历过残酷的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所以南宫玄羽不忍,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子嗣重蹈覆辙。便索性从源头上……杜绝了这种可能? 这个猜测让沈知念心中一阵发寒,却又奇异地觉得,贴合南宫玄羽复杂难测的性情。 但这终究只是猜测。 天心难测,帝王的心思岂是她能完全勘透的? 沈知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唐洛川道:“此事到此为止。” “唐太医,之后不必再刻意试探、留意禾院判,乃至陛下那边的动静了。以免画蛇添足,反引陛下察觉,徒生祸端。” 唐洛川此刻也已冷静下来,深知里面的水深不可测,绝非臣子可以窥探。 他立刻躬身,郑重应下:“微臣明白。” “今日之言,出娘娘之口,入微臣之耳,绝不会有半分泄露。” “本宫信你。” 沈知念颔首:“你去吧。” “微臣告退。” 唐洛川再次行礼,提着药箱,步履平稳地退出了永寿宫。 殿内重归寂静,沈知念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金光勾勒着她明艳绝伦的侧脸,眼神却幽深得望不见底。 帝王心,海底针。 若她的猜测为真……南宫玄羽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以捉摸。 ……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春末的风拂过宫墙,捎来几许暖意。 四皇子已经一岁零七个月了。 沈知念抱着他逗弄时,细细数过他口中那排洁白的小米牙,竟已有十六颗之多。 林嬷嬷在一旁瞧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夸赞道:“四皇子长得真是结实,这牙齿生得也好,跟娘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小家伙早已走得稳稳当当,近来更是开始跌跌撞撞地学着跑动,对爬榻、爬矮凳这类活动,充满了无穷的热情。 永寿宫正殿铺着的厚绒地毯,成了他肆意探索的小小世界。 四皇子虽调皮好动了些,但永寿宫伺候的人手充足。林嬷嬷、乳母和一众宫女、太监个个眼明手快,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第1338章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168万打赏值加更) 这日傍晚,沈知念褪去了华贵的宫装,只着一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散了发髻,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四皇子正趴在她身边,专心致志地将一堆色彩斑斓的木块垒高,又“咯咯”笑着一掌推倒,乐此不疲。 沈知念含笑看着,偶尔伸手扶一下快要栽倒的四皇子,指尖轻轻点一点他圆润的鼻头,换来他更欢快的笑声。 殿内烛火初燃,暖光融融,流淌着一室温馨静谧。 南宫玄羽步入殿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并未让宫人高声通传,抬手制止了欲行礼的众人,独自站在珠帘旁。 帝王的目光落在榻上那对嬉戏的母子身上,深邃的眼眸中,不自觉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泽。 连日处理政务积攒的疲惫和冷厉,似乎也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还是四皇子先发现了南宫玄羽,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亮,丢开手中的木块,张开小手便含糊地喊着:“父……父皇!” 内室的人这才惊觉帝王驾到,慌忙跪地行礼:“奴才/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沈知念也即刻起身,理了理微散的衣裙,领着四皇子便要下拜:“臣妾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南宫玄羽大步上前,先一步弯腰,将迫不及待扑过来的四皇子一把抱起,熟练地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则虚扶了沈知念一把。 “念念不必多礼。”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四皇子,语气是难得的温和:“阿煦今日又学了什么新花样?” “回父皇,儿、儿臣……垒高高!” 四皇子奶声奶气地答着,小脸上满是见到父皇的兴奋。 沈知念起身,见南宫玄羽眉眼间带着些许倦色,便柔声道:“陛下这个时候过来,还未用晚膳吧?臣妾这就让小厨房传膳。” 南宫玄羽的确还未用膳,闻言便点了点头,抱着四皇子在榻边坐下:“也好,就在你这用了。” 沈知念立刻吩咐下去。 芙蕖和菡萏连忙带着宫人,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很快便在八仙桌上布好了碗筷。 晚膳皆是些清淡滋补,又合南宫玄羽口味的菜肴,以及几样四皇子能吃的软烂糕点和肉糜。 一家三口围坐用膳。 四皇子如今已能自己握着小勺,笨拙地吃东西,虽弄得满桌、满地碎屑,南宫玄羽却也未苛责。 沈知念偶尔用帕子替他擦擦嘴角。 席间,四皇子咿咿呀呀的童言童语不断,沈知念轻声细语地回应着。 南宫玄羽虽话不多,但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母子二人身上,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烛影摇曳,饭菜香气氤氲,交织着孩童稚嫩的笑语,和女子温柔的软语。 将内殿渲染得如同寻常百姓家般,充满了平淡却真实的暖意。 这一刻,没有前朝纷争,没有后宫算计,只有最简单的人间烟火气。 晚膳用毕,殿内暖意融融,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 四皇子已被乳母抱去一旁,小心擦拭沾了肉糜的小手和小脸。 南宫玄羽搁下银箸,身体向后微微靠向椅背,目光看向窗外。 暮色渐浓,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的霞光,映着宫殿巍峨的飞檐。 他近日忙于前朝政务,案牍劳形,此刻竟觉出几分难得的慵懒和松懈。 转眸间,见沈知念正轻声吩咐宫人将剩菜撤下,侧脸在宫灯初燃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静美。 一旁的四皇子,正咿咿呀呀试图去抓乳母衣襟上的盘扣,活力十足。 帝王心中微微一动,那股因政务而紧绷的心绪,似乎松弛了不少。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而温和:“时辰尚早,念念可愿陪朕去御花园走走,消消食?” 帝王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带着询问,却并无命令的意味,仿佛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提议。 沈知念闻声抬眸,对上南宫玄羽染上些许暖意的眼神,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柔顺应道:“陛下有此雅兴,臣妾自然愿意相陪。” “夜里风凉,臣妾让人给阿煦添件斗篷。” 南宫玄羽站起身,并未催促,只耐心等着宫人替四皇子穿戴妥当。 乳母仔细给四皇子裹了件杏黄色的小斗篷,抱在怀里,安静地跟在帝妃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暮色四合,御花园的宫灯次第点亮,勾勒出亭台楼阁的朦胧轮廓。 晚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间或夹杂着几缕花香。 南宫玄羽和沈知念并肩缓行,偶尔低语几句,气氛宁静而融洽。 …… 翊坤宫。 敦妃倚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情十分畅快。 自从那个妖妖娆娆,处处与她作对的巴哈尔古丽,因毒害大公主而被废入冷宫,翊坤宫便彻底清净了。 再无人再用那双带着异域风情的眼睛,暗中与她较劲。 几乎每次交锋,敦妃都没能从巴哈尔古丽手里讨到便宜,见对方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她的心情别提有多好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陛下已有许久未曾召幸她了。 前些时日她身子不适也就罢了,可禾院判为她调理之后,敬事房已经重新把她的绿头牌挂了上去,陛下依旧没有翻过她的牌子…… 帝王倒是来看过三皇子两次,却也只是略坐坐,问询几句三皇子的起居便走了,并未留宿。 这份冷落,让敦妃心底的那点畅快,又掺进了丝丝焦虑和不甘。 深宫里,帝王的恩宠才是立身之本。她还有阿景,绝不能就此失宠。 于是,敦妃早已暗中吩咐小田子,不惜重金,务必设法打探陛下的行踪。 正当她思绪翻涌之际,小田子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道:“娘娘,打听到了!” “奴才使了不少银子,才从御前伺候的小乌子那里得了准信,陛下今晚去了永寿宫,这会儿正陪着皇贵妃娘娘在御花园散步呢!” 敦妃的眼睛骤然一亮,猛地站起身。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第1339章 他早就知道三皇子是怎么回事了 敦妃的目光立刻转向暖阁那边。 三皇子已经两岁多了,可直到近日才终于能撇开乳母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 “快!给阿景换身鲜亮些的衣裳!” 她语气急促:“本宫要带他去御花园给陛下请安。” 小田子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迟疑,小心翼翼劝道:“娘娘,陛下正与皇贵妃娘娘散步,咱们这般贸然过去……怕是会扰了陛下的兴致。” “万一陛下怪罪……” 敦妃柳眉一竖,打断了小田子的话:“你懂什么!” “阿景是陛下的长子,陛下见了他只有高兴的份。” “难道这满宫的恩宠,都要让永寿宫独占了吗?” “本宫若不为阿景争,谁还会为他着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四皇子,把陛下的父爱全都抢走?” 敦妃越说越觉得理所应当,心中那点因为可能触怒帝王,而生出的细微怯意,也被为三皇子谋划的急切所压倒。 小田子见她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忙低头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敦妃亲自给三皇子换了身宝蓝色的小锦袍,牵着他的小手,坐上早已备好的肩舆,一路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肩舆微晃,敦妃的心也随着起伏不定,既盼着能“偶遇”陛下,让三皇子在帝王面前露脸;又隐隐担忧着,陛下此刻是否愿意被人打扰。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阿景,她必须一试! 肩舆在御花园入口处停下。 敦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牵着三皇子的小手,缓步走入那片灯影摇曳、花香暗浮的园中。 没走多远,绕过一丛初绽的花丛,前方的景象便毫无预兆地落入她的眼帘—— 暖黄的宫灯下,南宫玄羽并未穿着威严的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却透着少见的闲适。 他没有让宫人抱着四皇子,而是亲自将那团杏黄色的小身影,架在自己宽阔的肩头。 四皇子一点也不怕,两只小手兴奋地抓着帝王的衣襟,笑得见牙不见眼,小腿还在空中欢快地蹬动着:“父、父皇……顶……顶高高……” 沈知念则含笑跟在半步之后,华美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偶尔会伸手虚扶一下四皇子晃悠的身子,仰头对南宫玄羽说句什么。 帝王虽未大笑,但侧脸线条柔和,唇角明显噙着笑意。 他低头回应时的眼神,是敦妃从未见过的轻松、温和。 帝妃缓缓而行,低声笑语,乳母和宫人恭敬地远远跟着。 这幅画面和睦、温馨得刺眼,真是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敦妃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敦妃想起陛下每次到翊坤宫看三皇子时,总是带着帝王固有的威仪。 她会精心打扮,让三皇子穿上最得体的衣裳,战战兢兢地迎接圣驾。 陛下也会问询三皇子的饮食起居,会摸摸他的头,赏赐些东西,但关怀总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君臣之礼。 何曾有过这般将孩子扛在肩头,如同寻常富家翁逗弄幼子的亲昵? 她的阿景至今走路还不甚稳当,说话也含糊不清,见到父皇更多是怯生生的,何曾有过四皇子那般肆意的笑声? 敦妃心头涌起了无法言说的嫉妒! 既嫉妒皇贵妃能独占这份殊宠,更为可怜的三皇子感到不平! 同样是皇子,为何差距就如云泥之别?! 然而……敦妃深吸一口气,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狠狠逼退,脸上迅速堆起惊喜又惶恐的笑容,牵着有些畏缩的三皇子,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敦妃的声音带着讶异和恭顺,福身行礼,又轻轻拉了拉三皇子的手:“阿景,快,给你父皇和皇娘娘请安。” 三皇子至今还只会说简单、含糊的音节,闻言小声道:“父、父……娘……” 帝王已经放下了四皇子,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不必多礼。” 敦妃这才起身,笑容殷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真的只是偶遇:“臣妾想着春日夜里气息好,便带阿景出来走走,活泛一下筋骨。” “万万没想到,竟能在此遇上陛下和皇贵妃娘娘,真是阿景的福气!”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这位甚少出现在人前的三皇子身上。 沈知念亦是如此。 她也许久未见这孩子了,目光带着几分自然的打量。 这一看,便是一怔。 不止是沈知念,周围的宫人也早已听过,三皇子长得异于常人的传闻。 此刻他们都悄悄屏息,小心翼翼地窥视着。 只见三皇子已两岁有余,被敦妃牵着,走路却仍显蹒跚不稳,脚步虚浮。 他的头型较之同龄孩子,显得小而圆润,面部特征更是引人注目。 双眼眼距明显宽阔,眼裂狭小,眼尾微微向上倾斜,伴有明显的内眦赘皮。 鼻梁低矮扁平,一双外耳也生得比常人小巧。 硬腭似乎窄小,导致他嘴唇常常无意识地半张着,舌头不时伸出口外,唇角挂着清晰可见的涎水……需要敦妃不时用帕子擦拭。 颈部看起来也较为短粗。 这迥异于寻常孩童的样貌,让不少初次见到三皇子的宫人,心中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 沈知念心中模糊的猜测,此刻彻底落到了实处。 这孩子,绝非寻常。 她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南宫玄羽。 帝王的神情平静无波,只是看着三皇子的眼神里,并无亲昵和逗弄,甚至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沈知念几乎可以肯定,他早就知道三皇子是怎么回事了。 以南宫玄羽的缜密,太医院定然回禀过三皇子的异常,只是他从未宣之于口。 沈知念敛起心绪,面上依旧是温和、得体的神情,微微俯身放缓了声音,对三皇子道:“一些时日不见,阿景似乎长高了些。” 第1340章 那她这个皇贵妃也算白当了 三皇子的眼神有些涣散,对于沈知念的话并无太大反应,只是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嘴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四皇子已经被帝王放下来,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三皇子。 沈知念含笑问道:“阿煦,还记得吗?这是你三皇兄。” 四皇子如今正是学话的时候,奶声奶气地跟着唤了一声:“三……三皇、兄……” 然而,三皇子依旧毫无回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敦妃脸上强撑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连忙将三皇子往身边拢了拢,用帕子再次擦拭他嘴角的口水。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和掩饰,解释道:“陛下、皇贵妃娘娘恕罪,阿景他……他就是性子内向了些,怕生,不爱说话……” 敦妃的声音越说越低,底气不足。 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从三皇子脸上掠过,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但绝无怪罪之意。 他自然知道这孩子并非内向,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捏了捏三皇子柔软的脸颊。 动作算不上多么亲热,却也没有丝毫嫌弃。 “无妨。” 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既出来了,便好好走走吧。” 这句听似平常的话,却让敦妃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是!” 至少陛下没有因此不悦。 因着敦妃和三皇子的突然到来,方才那番父子间亲昵的嬉闹,自是不能再继续。 南宫玄羽虽未冷脸,但那份属于寻常父亲的柔和气息,已悄然收敛,周身又充满了帝王的威仪。 几人便这般在御花园里缓步而行,气氛不似先前自在,倒也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 南宫玄羽偶尔问及三皇子的日常起居,敦妃一一小心回话,言辞间满是谨慎与讨好。 四皇子却对这位反应迟钝的三皇兄,充满了孩童的好奇。 他摇摇晃晃地凑到三皇子身边,伸出小胖手去拉三皇子垂在身侧的手,嘴里含糊地喊着:“三……皇兄、兄……” 四皇子试图将三皇子,往一旁灯下飞舞的小虫那里带。 三皇子虽大多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反应迟缓,但对于四皇子并不带恶意的拉扯、触碰,并未表现出抗拒或哭闹。 他只是懵懂地任由四皇子牵着手,脚步踉跄地跟着挪动,目光依旧有些涣散。 敦妃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心微微出汗。既怕三皇子突然失控惊驾,又怕四皇子失了分寸弄疼他。 见两个孩子竟能相安无事,甚至有那么一丝微妙的互动。敦妃高高悬起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几分,暗自吁了口气。 还好…… 四皇子年纪虽小,倒没有仗着陛下的宠爱,就骄纵欺人。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敦妃随即瞥了一眼身旁雍容华贵,始终噙着淡笑的沈知念,心底冷笑。 知人知面不知心。 四皇子如今还小,天真懵懂。可他毕竟是皇贵妃的儿子,自出生便享尽万千宠爱,将来会长成何等性子,谁又说得准? 而她的阿景虽是陛下长子,却……却是这般模样…… 四皇子如今是很温和,可在吃人的深宫里,谁又能保证这份温和是永远的? 皇贵妃私底下,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阿景占了长子的名分吗? 敦妃的目光重新落回两个皇子身上。 看着四皇子红润健康、充满活力的脸庞。再对比三皇子明显异于常人的面貌,和迟缓的动作…… 刚刚平息下去的酸楚和不甘,再次翻涌上来,让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敦妃扯了扯嘴角,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幽沉。 夜色渐浓,御花园中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敦妃看着眼前兄友弟恭的画面,心情并没有好转。 她比谁都清楚,阿景……怕是永远无法像正常皇子那样聪慧伶俐,讨陛下欢心了。 指望这个孩子将来能有所作为,与备受宠爱的四皇子抗衡,无异于痴人说梦。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她必须尽快生下一个聪明、漂亮,能承欢膝下的皇子! 唯有如此,才能重新牢牢抓住陛下的心,巩固他们母子的地位。将来才能护住这个注定弱势的长子,让他不被任何人轻贱、欺负。 这个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如同野草般在敦妃心中疯狂滋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上前半步对着南宫玄羽微微屈膝,声音放得柔婉:“陛下,您瞧,阿景到底是身子弱些,吹了这会儿风似乎有些困倦,小脑袋都一点一点的了。” 敦妃说着,怜爱地摸了摸三皇子,确实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小脸,继续道:“时辰不早了,臣妾也该带他回去安置了。” 她话锋微转,眼波悄悄瞟向南宫玄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试探,声音愈发轻柔:“陛下今日操劳,也该早些歇息才是。” “若是……若是陛下还未尽兴,不如移步翊坤宫喝盏醒神茶?臣妾宫里新得了些不错的君山银针……” 此话一出,周遭随侍的宫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眼底难掩惊诧。 敦妃娘娘这是……公然在皇贵妃娘娘面前截宠?! 谁给她的胆子?! 她就不怕开罪如今圣眷正浓,手握六宫之权的皇贵妃娘娘吗? 敦妃自然感受到了那些无声的注视,心中冷笑不已。 怕? 她与皇贵妃早已结怨颇深,即便她今日伏低做小,皇贵妃难道就会放过她吗? 既然求和无用,那便唯有争! 争恩宠,争地位! 只有手握更多的筹码,她和三皇子才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有一线生机! 沈知念依旧静静地站在南宫玄羽身侧,听到敦妃的话,她绝美的脸上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唯有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 截她的宠? 若有人能从她身边将帝王截走,那她这个皇贵妃也算白当了。 第1341章 重打二十大板,撵去辛者库当差(169万) 果然,南宫玄羽没有看敦妃充满暗示、期盼的脸庞一眼,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既如此,你便带三皇子回去好生安置吧。” “朕与皇贵妃再走走。”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甚至连一句委婉的推拒都吝于给予。 敦妃脸上精心维持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煞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宫人若有似无,带着怜悯或讥诮的目光…… 巨大的难堪和失望,瞬间充斥在敦妃心中。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体面,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是。” “臣妾告退……” 敦妃仓促地拉起三皇子的手,近乎狼狈地转身。 经她这一番搅扰,方才那份宁馨、闲适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南宫玄羽眼底那点难得的柔和彻底敛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淡淡的沈知念,道:“起风了,回去吧。” “是。”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永寿宫。 四皇子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被乳母轻声哄着抱去安置。 宫人识趣地退至外间,等候传唤。 内室烛火通明,只剩下帝妃二人。 南宫玄羽卸下外袍,正欲伸手将沈知念揽入怀中,却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沈知念坐到铜镜前,自顾自地拆着发髻上的簪环,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陛下当真是艳福不浅。” “方才敦妃妹妹那般情真意切,又是担心三皇子受风,又是惦念陛下操劳,连新得的君山银针都备好了,就盼着陛下移步翊坤宫呢。” 南宫玄羽动作一顿,看着镜中沈知念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这真是无妄之灾。 他原本与念念、阿煦相处得正好,是敦妃不请自来破坏了气氛。 他看在三皇子的份上,已算是格外容忍,未曾斥责,难道这还成了他的错处? 但南宫玄羽身为帝王,自然不会在妃嫔面前解释这些,更不愿为此与沈知念争执。 他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无奈,唇角勾起,上前一步从身后贴近,双臂松松环住沈知念。 帝王的下巴轻抵在她散着馨香的发顶,透过铜镜看着她的眼睛,低笑道:“念念这是吃醋了?” 沈知念拆簪子的手未停,从镜中回望南宫玄羽,语气依旧平淡:“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觉得陛下洪福齐天,恩泽雨露均沾,是六宫之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 南宫玄羽岂会听不出? 他低笑出声,手臂收紧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知念的耳畔:“嘴硬。” “念念就是吃醋了,还不承认。” 沈知念被南宫玄羽揽着,挣脱不得,索性由他去了,只是从镜中嗔怪地睨了他一眼。 眼神波光流转,似怨似嗔,看得南宫玄羽心头微动。 方才那点因敦妃而起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两人笑闹了几句,微妙的气氛随之消散于无形。 烛火被捻暗,罗帐垂下,自有温情脉脉,不足为外人道…… 翌日清晨。 南宫玄羽起身准备去上早朝。 李常德带着宫人伺候他穿戴朝服,动作轻缓、细致。 在别的宫里,可都是娘娘、小主大清早起来伺候陛下。 但在永寿宫,陛下从来都舍不得皇贵妃娘娘早起,这种事只得由他来做了。 去太和殿的路上,南宫玄羽坐在威仪的龙撵上,忽然淡淡开口:“……朕昨晚去御花园,不过是临时起意,敦妃却能恰好带着三皇子‘偶遇’……” 帝王话语未尽,但李常德已是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奴才明白。” “奴才这就去查,昨日都有谁经过御前,嘴又不够严实。” 南宫玄羽“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李常德心中却是门清。 后宫妃嫔哪个不想争宠?私下里打探陛下行踪,以求“偶遇”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要不过分,不出格,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谁都懂。 可如今,敦妃娘娘的“偶遇”,显然惹得陛下不悦,性质便不同了。 既然陛下发了话,那就得好生查一查,这风究竟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早朝散后,南宫玄羽回到养心殿东暖阁稍作歇息,批阅方才呈上来的紧急奏章。 李常德悄步进来,垂首侍立一旁。 待到南宫玄羽搁下朱笔,端起茶盏时,他才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陛下,奴才已查清了。” “是御前伺候的小乌子,收了翊坤宫掌事太监小田子塞的银子,昨夜将陛下驾临永寿宫,并欲往御花园散步的消息透了出去。” 说到这里,李常德请罪道:“奴才御下不严,竟让这等眼皮子浅的东西钻了空子,惊扰圣驾,请陛下降罪!” 南宫玄羽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温茶,方才淡淡道:“既如此,那小乌子也不必在御前伺候了。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撵去辛者库当差。” 二十大板,足以让人一个月下不来床。辛者库更是宫里最苦、最累的去处。 这一罚,等同断了小乌子的前程。 南宫玄羽的目光扫过李常德,语气依旧平淡:“你御下不严,自有失职。罚你一个月月钱,以儆效尤。” 李常德心中顿时一松,甚至暗暗感激。 他坐到御前大总管的位置,早已不缺那点月例银子。陛下的处罚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并未动摇他的地位和信任。 李常德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惶恐和感激:“奴才谢陛下恩典!” “奴才日后定当严加管束手下人,绝不再出此等纰漏!” 南宫玄羽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李常德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陛下虽未重罚他,但这份警告之意,他十分清楚。 第1342章 这份仇她记住了 日后对御前的人,必须看得更紧才行! 至于翊坤宫那边…… 陛下虽未处置敦妃娘娘,但经此一事,圣心如何已显而易见。 敦妃娘娘昨晚用银子买来的“偶遇”,代价未免太过沉重了些。 外面。 负责此事的太监们动作麻利,将小乌子拖至宫道旁僻静处,按规矩行刑。 沉重的板子一下下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剧痛席卷而来! 小乌子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可比起肉体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心中的愤恨和不甘! 为什么?! 凭什么?! 同是在御前当差,每次哪个宫里有喜讯,李公公总是笑眯眯地指派小徽子去报喜。小徽子次次都能揣回满兜赏银,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轮到哪个主子触怒龙颜、贬斥失宠的晦气事,李公公便板着脸,将他推出去。 他跑一趟不仅半个铜板也捞不着,还要看人脸色,甚至被迁怒、斥骂。 同样是当差,凭什么好事轮不到他,坏事全让他扛?! 是,他是收了翊坤宫的银子,透露了陛下的行踪。 可宫里上至总管太监,下至扫地宫女,谁不在私下里卖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换银子花? 御前的油水就那么多,若不靠这些外快,他们这些低等太监,何时才能攒够钱打通关节,谋个稍好点的前程? 为什么偏偏是他倒了这天大的霉?! 就因为这次撞在了陛下的枪口上? 就因为他没有小徽子那样得李公公的青眼? 二十大板打完,半条命都没了,还要被撵去辛者库…… 那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干最脏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食,永无出头之日!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板子依旧在无情地落下,小乌子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怨恨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死死攥紧拳头,将滔天的不平和质问,狠狠咽回肚子里。 可是……他真的好恨啊!!! 小乌子被重罚,并撵去辛者库的消息,宫里不少人都知道了。 御前伺候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陛下此举,惩戒之意不言而喻。 往日那些私下收受各宫好处,透露些无关紧要消息的勾当,瞬间变得无比烫手…… 很长一段时间里,御前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手脚变得格外干净。 任凭各宫的主子们如何明示、暗示,甚至许以重利,也再难撬开他们的嘴,打听出帝王的确切行踪。 如此一来,后宫那些盼着能“偶遇”圣驾,博取一丝半缕恩宠的妃嫔们,顿时如同没了头的苍蝇。 她们心中焦灼苦闷,却又无计可施,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得暗自叹息。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 翊坤宫。 小田子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凑到敦妃跟前压低了声音,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回禀了。 小乌子如何被重打二十板子,撵去了辛者库。 御前现在如何风声鹤唳。 敦妃正对着铜镜,试着一支点翠步摇,闻言手指猛地一抖,金簪尖利的尾部,险些划伤她的头皮。 她“啪”地一声将簪子拍在妆台上,霍然转身,美艳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胸脯因怒气而剧烈起伏。 “岂有此理!” 敦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懑:“平日里御前伺候的那些宫人,收银子透露消息都没事,偏偏到了本宫这里,就出了这等事!这是做给谁看?” “经此一事,往后御前那些踩低拜高的奴才,谁还敢卖本宫半分面子?!” 小田子苦着脸,小心翼翼地提醒:“娘娘息怒!” “奴才……奴才昨晚就劝过,陛下既然和皇贵妃娘娘在一起,咱们实在不该去……” 敦妃猛地打断小田子,眼中怒火更盛:“不该去?” “陛下昨晚明明未曾动怒,待本宫和阿景也算和颜悦色,怎的过了一夜就变了脸?” “定是昨晚本宫走后,皇贵妃在那惺惺作态,在陛下面前进谗言,给陛下上了眼药!”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愈发肯定,带着被算计的愤怒:“若非皇贵妃在背后挑唆,陛下何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如此重罚御前伺候的人?这不是明摆着打本宫的脸吗?” 小田子一听,也觉得极有可能,连忙附和:“娘娘说得是,定是如此!” “皇贵妃娘娘表面大度,心里定然记恨,昨晚您想将陛下请走的事……” 敦妃冷笑连连,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哼!好一个贤良大度的皇贵妃!” “当面一副宽容模样,背地里却撺掇陛下,行这杀鸡儆猴的把戏!既罚了小乌子,警告了御前的人,又打了本宫的脸面。” “真是好手段,好虚伪!” 她心中那股不平之气越发浓郁。 同是陛下的女人,凭什么皇贵妃就能独占圣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别人留? 凭什么自己只是争取一下,就要落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娘娘,那……那小乌子那边……” 小田子觑着敦妃的脸色,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奴才私下里使些银子,让人在辛者库关照他一二?” “毕竟他是为咱们办事才落的难……” 敦妃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冷漠道:“糊涂!” “小乌子是被陛下明旨处罚的,本宫此刻去关照他,岂不是公然与陛下作对?” “你这是嫌陛下对本宫的不满,还不够多么?” 敦妃顿了顿,继续道:“罢了!算他自己倒霉,撞在了刀口上。”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更不许在私下有任何动作,听见没有?” 小田子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应道:“是!奴才明白,绝不敢妄动。” 敦妃重新拿起那支金簪,对着镜子狠狠插进发髻。 看着镜中虽然清减了不少,却依旧美艳的脸庞,她眼底一片晦暗难明。 这口气,她只能生生咽下。 但这份仇,她记住了! 第1343章 誓死效忠 长春宫。 庄贵妃正临窗抄写着佛经,笔尖饱蘸墨汁,字迹工整。 小蔡子悄步近前,低声将御前小乌子被重罚撵去慎刑司,以及其中牵扯敦妃截宠未成,反惹帝王不悦的来龙去脉,细细禀报了一遍。 庄贵妃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轻轻搁下笔,抬眸望向窗外,眼底划过一抹不忍之色,轻轻叹了口气。 “御前当差,看着风光,实则也是步步惊心。” 庄贵妃声音温和,带着悲天悯人的腔调:“底层宫人生存不易,平日里靠着传递些无伤大雅的消息,换些银钱贴补,或是寻个依仗。” “各宫主子们大多心知肚明,不过是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小乌子……也是可怜见的,偏偏撞在了这个时候,遭了此等大难。” 小蔡子闻言,立刻躬身附和:“娘娘心善,体恤下人。” 庄贵妃沉吟片刻,看着佛经上的字迹,道:“辛者库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 “二十板子下去,小乌子半条命没了,若再无人关照,只怕……”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似是极为不忍,转头吩咐小蔡子道:“你想法子寻个不起眼的机会,私下里递些伤药和吃食过去,别让人瞧见了。” 小蔡子心中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动,瞬间涌上心头。 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奴才……奴才遵命!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给娘娘惹麻烦。” 小蔡子如此激动,并非是为了小乌子。 只因他自己也曾是在底层挣扎求生,任人欺凌的小太监。 有一年天热时,他当差不小心中了暑。是贵妃娘娘特意吩咐太医院的大人,配了一些凉茶,他这才缓过来。 后来他又因缘际会,来了长春宫当差,方有了今日的地位。 此刻听到贵妃娘娘竟愿意对一个毫不相干小太监,暗中施以援手,他怎能不心生澎湃? 果然,娘娘为了在深宫中生存,有时虽不得不用些特殊手段,但心底终究是存着一份良善的。 他没有跟错主子。 庄贵妃看着小蔡子感慨的模样,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垂眸抄写佛经,侧脸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慈悲。 …… 辛者库偏僻的一隅。 低矮破旧的排房里,弥漫着霉味。 小乌子趴在冰冷的硬板铺上,臀腿处血肉模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 他被扔在这里后便无人问津。 其他罪奴皆知小乌子是惹了圣怒,被贬至此,个个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投去幸灾乐祸的目光。 昔日御前的风光仿佛一场幻梦,此刻的他如同坠入冰窖,只剩无边的绝望…… 就在小乌子意识昏沉,觉得自己真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阴暗角落时,破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道身影轻轻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普通太监的衣衫,帽檐压得很低,动作轻捷地避开他人视线,快速来到小乌子铺前。 小乌子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看到来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瓶质地细腻的伤药,和一些软和易克化的点心。 那人甚至带来了一小壶温水,小心地将他扶起来,喂他喝了几口。 干裂的喉咙得到滋润,小乌子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许。 他怔怔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心中竟生不出半分警惕。 因为他如今已是一无所有的濒死之人,还有什么值得别人费心算计? “你……你是……” 小乌子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难以辨认。 来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别问那么多,先把伤养好要紧。” “这药一日两次外敷,吃食藏好了。” 这微不足道的关怀,对于此刻身处绝境的小乌子而言,如同雪中送炭。 他在宫墙内挣扎求生多年,何曾感受过这般不带目的的温暖? 一时间,酸楚和感激的滋味涌上心头,浑浊的泪水瞬间溢满小乌子的眼眶,顺着他脏污的脸颊滑落。 “恩公……多谢恩公……” 小乌子哽咽着,用尽力气抓住来人的衣袖:“求恩公告知……是谁……是谁怜惜奴才这条贱命?” 那人犹豫了一瞬,四下看了看,才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是贵妃娘娘心善,听闻你遭了难,不忍心,特让咱家偷偷来的。” “贵妃娘娘吩咐了,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莫要给娘娘惹麻烦,记住了吗?” 贵妃娘娘? 小乌子恍惚记起,早年贵妃娘娘在宫中,确有仁厚、慈悲的好名声。她时常关照底层宫人,不少人都曾受过她的恩惠。 只是后来出了一些事情,贵妃娘娘的风评渐渐就变了,私下里都传她并非表面那般慈和…… 可此刻,在他被所有人抛弃,等死的时候,唯有贵妃娘娘还记得他这个微不足道的罪奴,派人送来救命的伤药和吃食。 刹那间,以往听过的所有关于庄贵妃的不好传闻,在小乌子心中都变得可疑起来。 深宫里的阴谋诡计还少吗?说不定……说不定贵妃娘娘就是被小人算计,才坏了名声。 至少在他落难时,只有贵妃娘娘伸出了援手。 他不能跟其他人一样,被人蒙蔽,误会贵妃娘娘。 “奴才……奴才记住了!” 小乌子的泪水流得更凶,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拼命点头:“奴才谢贵妃娘娘天恩!” “奴才一定守口如瓶,绝不连累娘娘!” 来人见他如此,似乎松了口气,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了。 破旧的房门重新合上,屋内依旧弥漫着霉味。小乌子却觉得心中的绝望,似乎被驱散了一丝。 他紧紧攥着怀里的伤药和吃食,仿佛攥着唯一的生机,内心充满了对贵妃娘娘的感激,以及誓死效忠之念! 第1344章 三个小团子凑到了一起(193万票加更) 永寿宫内殿。 春末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棂,洒下温暖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而安宁。 沈知念正与璇妃说着话。 璇妃怀里抱着快九个月的六皇子,小家伙穿着柔软的蓝色小衫,白白胖胖,正睁着一双酷似母妃的清澈眼睛,好奇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四皇子则活泼地围在软榻旁,踮着脚想去摸六皇子的小脸,嘴里含糊地喊道:“六……六皇、皇弟……” 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欢喜和好奇,很是喜欢这个比他更小的皇弟。 璇妃看着四皇子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唇轻笑,对沈知念道:“瞧阿煦这高兴劲。” “看他这么喜欢瑾儿,臣妾心里也欢喜。” 两人正说笑着,芙蕖轻步进来,躬身禀道:“娘娘,贤妃娘娘求见,说是来回禀近期的宫务,还带着二公主呢。” 沈知念闻言含笑点头:“快请!” “是。” 很快,贤妃便牵着快一岁九个月的二公主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雅致的宫装,气质清冷。 二公主则穿着浅粉色的小襦裙,脸蛋白皙,看起来却十分怯生生,紧紧依偎在贤妃身边。 进了内室,贤妃松开二公主的手,依礼下拜:“臣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一旁的璇妃也抱着六皇子起身:“给贤妃娘娘请安!” 沈知念抬手虚扶,笑容温和:“不必多礼。” “芙蕖,看座。” 芙蕖立刻搬来绣墩,贤妃谢恩后坐下。 二公主依旧紧紧挨着贤妃,小手揪着她的衣角,大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瞟向榻上的六皇子,以及正兴奋地看着她的四皇子。 四皇子如今正是好动的年纪,见二公主来了,立刻从沈知念身边跑开,摇摇晃晃地冲到二公主面前。 他仰着小脸,笑着去拉她的手,嘴里热情地邀请:“二、二皇姐……玩!” 二公主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缩,紧张地看向贤妃。 贤妃低头看着二公主,清冷的眸光里染上一丝鼓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囡囡,去和你四皇弟、六皇弟一起玩吧。” 得了贤妃的鼓励,二公主这才稍稍放松了些,怯生生地任由四皇子拉着她,走向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 乳母早已机灵地将六皇子也抱了下来,放在毯子中央。 三个小团子很快便凑到了一起。 四皇子活泼,拿出自己的布老虎和彩绘小皮球显摆。 二公主文静,小心地摸了摸六皇子软乎乎的脸蛋,被六皇子抓住手指,便抿着小嘴轻轻笑了。 六皇子则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二公主和四皇子,咿咿呀呀地挥动着小胳膊。 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三道小小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 沈知念、贤妃和璇妃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互动,眼中都不自觉流露出柔软的笑意。 寒暄几句后,贤妃便敛了神色,开始向沈知念回禀近期宫中的各项事务。 她端坐在绣墩上,背脊挺直,姿态清冷如昔,却并无倨傲之色。 “……皇贵妃娘娘,上月各宫份例已循旧制发放完毕,并无延误、克扣之事。” “其中……” 贤妃略顿了顿,继续道:“长春宫、储秀宫两处,因各有公主、皇子养育,乳母、保母及伺候的宫人众多。份例中的牛乳、鸡子、细糖,及各色细软布料消耗,较其它宫室略多。” “账目明细已另行誊录,请娘娘过目。” 话音落下,贤妃自袖中取出一本纤薄却工整的册子,由虞梅接过,恭敬呈至沈知念面前。 沈知念并未立刻翻看,只微微颔首,示意贤妃继续。 贤妃便接着道:“宫内各处器具修缮,亦已核查完毕。” “长春宫偏殿漏雨之处,已命内务府工匠彻底修缮妥当。” “储秀宫报损的两扇琉璃窗,也已更换。” “另咸福宫、景阳宫共有七处宫灯需重新糊绢,俱已安排下去,三日内可毕。” 她的汇报条理分明,巨细无遗,却并不啰嗦,只拣要紧处回禀,显然是真正用心了。 “此外,前些日子下雨冲坏的几处宫墙檐角,如今泥水干透,正宜动工。” “内务府报了预算单子来,臣妾已初步核过,并无不妥,请娘娘最终定夺。” 虞梅再次呈上一份工整的册子。 沈知念接过,略扫了几眼关键数目,便道:“可。着他们尽快办妥,莫要延误了工期。” “是。” 贤妃应下,又道:“另,正值春夏交替,各宫苑的花木也需更替。内务府递了单子,拟换上一批应季的花卉,并些翠绿观赏叶木。” “臣妾瞧着品类、数目都还妥当,娘娘若无异议,便让他们依例办理?” 沈知念温和道:“这些事贤妃妹妹斟酌着办便是。” 贤妃微微欠身,继续回禀:“还有宫中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共有十一人,均已逐一问过她们的意愿。” “其中八人愿领恩赏出宫归家,臣妾已核准,着内务府按例发放银两。其余三人自愿留宫,也已重新分派了职司。” 提到此处,贤妃抬眼看了沈知念一眼,补充道:“皆是安排在各处库房、针线局等轻省之地,并未委屈了她们。” 沈知念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贤妃妹妹安排得极为妥当,体恤下人,是六宫之福。” 贤妃微微欠身,算是谢过,神色却依旧清淡:“分内之事,不敢当皇贵妃娘娘夸赞。” 她稍作停顿,语气略沉了半分:“还有一事……” “如今距端阳虽尚有些时日,然内务府禀说,制备五毒荷包、长命缕等赏赐之物,需提前采买丝线、香料、艾草等,故已将预算单子呈了上来。” “臣妾粗略看过,与去年相差无几,想着如今正好回禀宫务,便一并带来,请娘娘先行过目。也好让他们早做准备,不至临期忙乱。” 虞梅闻言,立刻将另一本册子,并一份清单恭敬奉上。 沈知念接过,并未细看全年用度,目光扫过采买原料的预算,数额确实与往年无异。 第1345章 此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与念念有关 她颔首道:“贤妃妹妹虑事周全。” “既无浮增,便准了他们,着内务府依例采买便是。” 贤妃应下:“是。” 接下来,她又陆续回禀了几桩琐事。 诸如各宫夏日所用的轻便门帘、毡毯收取、浣洗晾晒入库、夏日冰窖藏冰的预备等。 皆处理得井井有条,请示得当。 整个回禀过程,贤妃的语气始终平淡。既不邀功,也不推诿,将协理宫权的分寸把握得极好。 她充分展现了能力,又时刻谨守着本分,未曾有丝毫逾越。 沈知念静静听着,偶尔发问或点头,心中对这位清冷少言,却心思缜密,办事极有章法的贤妃,不免又高看了几分。 璇妃则在一旁轻声逗弄着三个孩子,并不插话,气氛融洽而自然。 待所有事项回禀完毕,贤妃这才止住话头,微微垂首:“……近日宫务大致便是如此,请皇贵妃娘娘示下。” 沈知念温言道:“有劳贤妃妹妹费心,诸事安排得都很妥当。” 贤妃起身道:“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 “若皇贵妃娘娘无其它吩咐,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璇妃见状,也起身道:“皇贵妃姐姐,臣妾也该带瑾儿回去喂奶了。” 沈知念含笑点头:“去吧。” 贤妃牵起了二公主的手:“囡囡,我们回去吧。” “跟两位皇弟告别。” 二公主似乎还有些不舍,回头望了望四皇子和六皇子,小声说了句:“四皇弟……六皇弟……再、再见……” 四皇子闻声抬起头,挥着小手道:“二皇姐,再……见……” 贤妃低头看着二公主眼中的亮光,心中微动。 她对着沈知念和璇妃再次颔首,方才领着一步三回头的二公主离去。 璇妃也抱着六皇子告退。 殿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四皇子还在兴致勃勃地玩着小皮球。 另一边。 回承乾宫的路上,阳光透过宫墙上方,落在璇妃略显怔忡的脸上。 她坐在肩舆上,怀中抱着已有些睡意的六皇子,手指无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有些飘远,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珠儿敏锐地察觉到了璇妃的异样,待肩舆行至宫道僻静处,她才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从永寿宫出来,奴婢瞧您就像是有心事似的。” 璇妃闻声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自我怀疑:“珠儿,本宫以前只当协理宫务,是件费心劳神的事。” “今日听了贤妃娘娘那般条分缕析地回禀,才真切知道,里头竟有这么多繁琐、复杂的门道……” “份例发放、器物修缮、人员调派、节庆筹备,甚至花木更替……桩桩件件,千头万绪,竟都能被她打理得那般妥帖,纹丝不乱。” 璇妃顿了顿,语气愈发低落,带着几分不自信:“皇贵妃姐姐一直对本宫寄予厚望,盼着本宫能早日上手,为她分忧。” “可本宫……本宫听着那些事,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 “本宫这般愚钝,只怕……只怕真要辜负皇贵妃姐姐的期望了……” 她越说越觉得气馁,忍不住伸出手指揉了揉额角,仿佛这样就能理清脑中纷乱的思绪。 怀中的六皇子,似乎感受到母妃的情绪,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璇妃连忙轻轻拍抚起来。 珠儿看着自家娘娘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温声劝慰道:“娘娘快别这么妄自菲薄。” “贤妃娘娘协理宫务许久,自然熟能生巧。您还没开始接触呢,觉得繁杂再正常不过了。” “皇贵妃娘娘让您在旁听着,为将来做准备,也是看中您的品性和潜力,并非要您立刻就做得如贤妃娘娘那般老练。” 珠儿说着,语气更加坚定:“再说了,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娘娘您忘了?在潜邸您刚学琵琶时,不也总说手指不听使唤,曲谱记不住吗?” “可如今呢?连陛下都夸您弹得好!” “凡事都得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学。有皇贵妃娘娘指点着,加上底下得力的嬷嬷、宫女帮衬着,您定然能行的!” 璇妃听着珠儿的话,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当初苦练琵琶的情形,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许。 是啊,万事开头难,她总不能还未尝试,就先怯了场。 “你说得对。” 璇妃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本宫不能吓唬自己,总得试试才知道。” 珠儿见她神色稍霁,立刻笑着附和:“正是这个理!” “娘娘您这般聪慧,只要用心,定然很快就能上手。” “届时便能真正为皇贵妃娘娘分忧了!” 璇妃点了点头,虽然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不再那么茫然无措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然熟睡的六皇子,眼神重新变得柔软而坚定。 为了瑾儿,为了不辜负皇贵妃姐姐的信任,她也得努力撑起来才是! …… 夜色沉沉。 永寿宫。 烛火将内室映照得亮如白昼。 南宫玄羽褪去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闲适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沈知念坐在他对面。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棋盘,黑白子错落其间,战局正酣。 沈知念执白子,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玉石,却并未立刻落下,而是抬眸看向对面的帝王。 烛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此刻的南宫玄羽,较平日少了几分迫人的威仪,多了些松弛,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陛下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沈知念落下一子,声音轻柔:“可是有什么喜事?” 若在别的妃嫔宫中,南宫玄羽断不会谈论国政大事。 但此刻面对沈知念,他心中那点因政务顺利而生的畅快,便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与人分享。 更何况,此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与念念有关。 帝王执起一枚黑子,并未立刻落下,目光仍落在棋盘上,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嗯。” 第1346章 准备报复晋王 “你义兄江令舟,还有周钰湖、白慕枫那几个年轻人,办事倒是得力。” “战争欠条推行之事,比朕预想中还要顺利些。民间认购踊跃,首批筹集的钱粮,已能解边境的燃眉之急。” 南宫玄羽顿了顿,终于将黑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才抬眼看沈知念,眸中带着赞许和与有荣焉的意味:“此事,念念当初的建议功不可没。” 沈知念闻言,眼中漾开笑意,却并未居功,只柔声道:“臣妾不过是随口一提,皆是陛下圣心独断,用人得当,方有今日之效。” “臣妾恭喜陛下!” 南宫玄羽受用地笑了笑,但笑意很快又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深沉的思虑。 “喜是喜。只是……” 帝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待此番与匈奴的战事彻底了结,欠下的巨额债务如何偿还,倒成了朕心头的一桩大事。” 这话像是在对沈知念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巨大的战争开销,通过欠条的方式暂时转嫁了出去,但这终究是债,总要还的。 届时国库空虚,民生疲敝,如何平稳度过,是对帝王极大的考验。 然而,这番忧虑只在南宫玄羽的眉宇间,停留了短短一瞬,他心中便涌起一股强大的自信。 不等沈知念说话,帝王的语气就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朕既敢行此策,便有应对之法。一步步来便是。” 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沈知念静静地看着,南宫玄羽在烛光下自信的侧脸,心中微动。 她并未多言,只轻轻颔首,指尖拈起另一枚白子,从容落下:“陛下说得是。” “臣妾相信陛下。” 棋局过半,黑子和白子纠缠得愈发激烈。 “念念,还有一事……” 南宫玄羽落下一子,语气较之前略显沉凝:“关于沈南乔和柳时修当初的孩子……时隔已久,那孽种究竟丧于谁手,已难彻查。” “不过朕派去的探子,倒是摸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沈知念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帝王,好奇地问道:“不知陛下查到了什么线索?” 南宫玄羽的声音染了一丝冷意:“探子汇报,沈南乔在京郊避暑山庄小产后的那段时日,曾有人隐约见过晋王府的人,在附近出没。” 话音落下,内室一片寂静。 这般模糊的线索,根本无法作为实证。 但南宫玄羽和沈知念心中,还是对晋王产生了浓厚的怀疑。 沈知念心头更是雪亮。 是了,定然是他! 除了晋王,还有谁有这样的动机,借沈南乔和柳时修来对付自己? 无论成与不成,都能将水搅浑,从中得利! 只可惜,晋王低估了她,也低估了南宫玄羽,这步棋未能奏效。 沈知念心中冷笑,眼底骤起升起一股,面上却迅速泛起惊愕、委屈,又带着几分惶惧的神色。 她下意识抬手掩唇,声音微微发颤,难以置信地问道:“陛下是说……是晋王殿下?” “可、可他为何要如此?臣妾……臣妾与他并无仇怨啊……” 她必须装傻。 重生之事,是沈知念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让南宫玄羽察觉,她早已看透晋王温润外表下的狼子野心。 一个深宫妃嫔,若比满朝文武更能洞察亲王的反心,这根本无从解释,只会引火烧身。 南宫玄羽见沈知念受惊的模样,眉头微蹙。 他伸手过去,温热的大掌,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朕也只是猜测。并无实证之事,做不得准。” 说到这里,帝王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念念不必过于忧惧,有朕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沈知念顺势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挡住眼底翻涌的冰冷,反手回握住帝王的手,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后怕:“臣妾……臣妾只是没想到,此事可能跟晋王殿下有关……”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这副依赖又委屈的模样,心中产生了更多保护欲,握紧了她的手:“凡事有朕!” 翌日。 南宫玄羽起驾离去后,永寿宫恢复了宁静。 沈知念起身后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菡萏为她梳理着一头青丝。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娇媚无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昨夜南宫玄羽提及的蛛丝马迹,晋王送出的,那份险些让她万劫不复的“大礼”,沈知念铭记于心。 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忍气吞声的性子。 既然晋王已出手,她又岂能不“投桃报李”? 只是,前番提出战争欠条之策,已让沈知念在朝政之事上显山露水。 过犹不及,若此时再急切地对晋王的事指手画脚,或表现出过分的关注,难免会引起南宫玄羽的警觉和忌惮。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恩宠与猜忌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她不能冒险。 但这绝不代表,沈知念就拿那位看似温润无害的晋王,毫无办法了。 明路不通,自有曲径可寻。 沈知念唤道:“芙蕖。” 芙蕖立刻上前一步:“娘娘,奴婢在。” 沈知念道:“去请文淑长公主进宫,陪本宫说说话。就说本宫新得了几盆罕见的牡丹,邀她一同赏玩。” 这些时日,文淑长公主时常来永寿宫走动,或请教书画,或闲话家常。态度恭敬,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宫中上下早已习以为常。 沈知念此刻相邀,落在任何人眼中,都只是后宫寻常的交往,绝不会引人疑窦,更不会联想到远在朝堂的晋王身上。 芙蕖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并无多问半句,只恭敬应道:“是,娘娘。” “奴婢这就去文淑长公主府传话。” 沈知念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镜中,眼底的冰冷之色,渐渐化为运筹帷幄的幽光。 …… 文淑长公主府。 她正临窗翻阅着一本古籍。 碧痕在一旁小心地添了茶水,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长公主,您这些时日时常进宫,皇贵妃娘娘待您虽还算亲和,但奴婢总觉得透着一层疏离……” 第1347章 这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170万打赏值) 文淑长公主轻轻合上书页,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急什么。” “皇贵妃是何等人物?谁接近她,带着什么心思,她只怕一眼就能看透。” “本宫若急功近利,反倒落了下乘,惹皇贵妃生厌。” 她笑了笑,眼神清明:“如今这样便很好。” “时常去问好,说些闲话,让皇贵妃知晓本宫的诚意。时日久了,分寸到了,有些话……自然就好开口了。” “‘真诚’二字,有时比万般算计都更有用。” 碧痕似懂非懂,但见文淑长公主如此沉稳,也稍稍安心了些:“长公主说得是,是奴婢心急了。” 这时,另一个侍女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禀报道:“长公主,永寿宫的女官芙蕖姑娘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文淑长公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光。 芙蕖是皇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之一,等闲不会亲自出宫,去各府传话。 她立刻放下茶盏,道:“快请!” “是!” 不多时,芙蕖便跟着侍女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女官规制的宫装,言行举止得体,又透着几分不容小觑的干练。 芙蕖上前一步,对着文淑长公主恭敬行礼:“奴婢参见文淑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 文淑长公主语气温和:“芙蕖姑娘过来,可是皇贵妃有什么吩咐?” 芙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抹笑容,声音柔和:“回长公主的话,皇贵妃娘娘新得了几盆品相极佳的牡丹,开得正好。” “娘娘想着殿下素来雅致,便特让奴婢来请您进宫,一同赏玩说说话。” 文淑长公主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瞬间涌上心头! 这么久了,每次都是她主动递帖子求见。皇贵妃虽未拒绝,却也从未相邀过。 今日这般,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无论是何缘由为何,这都是一个绝佳的信号! 文淑长公主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皇贵妃厚爱,本宫岂会推辞?” “芙蕖姑娘稍候片刻,本宫更衣便随姑娘进宫。” 芙蕖含笑退至一旁等候:“是。” 文淑长公主立刻转身进了内室,吩咐碧痕:“取那身新做的湖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来。” “奴婢遵命!” 文淑长公主的心跳得有些快,仿佛看到了渺茫的希望。 她换好衣裳,正带着碧痕准备出门登车。刚走到府门前的石阶下,就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堪堪停稳。 车帘一掀,一身娇艳石榴红宫装的云安长公主,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走了下来。 “五妹这是要出门?” 云安长公主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娇纵,目光在文淑长公主明显精心打扮过的衣饰上扫过。 随即,她瞥到了旁边的芙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染上些许不悦。 云安长公主自然认得芙蕖。 她当下便蹙起了精心描画的柳叶眉,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奚落和不满:“五妹,不是本宫说你。” “你好歹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身份尊贵,岂能这般……时常自降身份,去讨好永寿宫那位?” 云安长公主话语里的轻视,几乎不加掩饰:“你这又是要去进宫求见?” 文淑长公主被云安长公主的这番话,说得面色微窘。 她正要开口,一旁的芙蕖却上前半步,对着云安长公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奴婢给云安长公主请安。” “回云安长公主的话,并非文淑长公主求见。是皇贵妃娘娘新得了些稀罕的花卉,想着文淑长公主殿下素来雅好此道,特命奴婢来请文淑长公主进宫,一同赏玩说说话。” 这话一出,云安长公主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奚落和不满僵在脸上,转而化作一丝难以置信,和……被忽略的难堪。 皇贵妃竟然主动邀请文淑进宫赏花?! 同为长公主,皇贵妃请人,怎么只喊了文淑,却将她彻底忘在了脑后? 这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一股不忿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让云安长公主姣好的面容都微微绷紧。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 然而……云安长公主到底还没蠢到,公然把这番话说出来的地步,不然岂不是自取其辱。 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目光从芙蕖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文淑长公主身上,硬邦邦地道:“原来如此。” “倒是本宫多嘴了,既然皇贵妃相邀,你就去吧。” 云安长公主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走了太失面子,又补了一句:“等五妹得空了,本宫再来你府上寻你说话。” 话音落下,她也不等文淑长公主回应,便冷哼一声,扶着侍女的手,转身重新登上了马车。 文淑长公主看着云安长公主的马车径自离去,暗暗叹了口气,对芙蕖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 芙蕖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并未发生,只微微躬身:“长公主殿下,请上车吧。” 文淑长公主颔首,搭着碧痕的手,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 永寿宫庭院东南角,特意辟出了一片牡丹圃。 时值春末,正是牡丹盛放的季节。 沈知念引着文淑长公主缓步而来,尚未近前,一股馥郁却不甜腻的芬芳便已随风袭来,沁人心脾。 步入圃中,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心折。 但见各色牡丹竞相怒放,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压得枝头微微弯垂。在明媚春光下,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丰腴与华丽。 沈知念今日心情似乎颇佳,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驻足于一株花开并蒂的魏紫前。 那花瓣深紫近墨,绒光熠熠,花型丰满如绣球,乃是牡丹中极为名贵的品种。 她伸出纤指,极轻地托起一朵垂首的花冠,指尖如玉,与深紫的花瓣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其尊贵神秘。 沈知念语气随意,如同闲话家常:“这株魏紫,是去岁内务府才从洛阳寻来的,今年倒是开得争气。” “文淑以为如何?” 第1348章 还请皇贵妃明示 文淑长公主连忙细看,由衷赞道:“我听闻魏紫极难培育,花开如此品相,实属罕见。” “皇贵妃宫中的花匠真是好手艺!” 她目光扫过圃中其它珍品:“这赵粉娇嫩欲滴,姚黄金碧辉煌,豆绿清雅别致……竟都齐聚娘皇贵妃宫中,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沈知念微微一笑,松开手,那朵魏紫轻轻弹回原处,微微颤动:“不过是些俗物,开得热闹罢了。” “本宫瞧着,倒不如那边几株青龙卧墨池来得有意趣。” 她说着,引文淑长公主走向另一侧。 只见几株牡丹花瓣底色深紫,偏偏瓣基处呈现出大片墨紫色斑块,蜿蜒盘踞,果然宛如青龙隐于墨池。于富丽堂皇中,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奇趣。 文淑长公主细细观赏,点头称是:“皇贵妃慧眼。” “此花艳而不俗,奇而不怪,确非凡品。”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沈知念偶尔会停下脚步,点评一两句花的习性或是来历。 文淑长公主则恰到好处地附和,言辞恭维却不显谄媚。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在两人华美的衣袂上流转跳跃,与四周国色天香的牡丹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静谧而和谐的画面。 蜂蝶在花间嗡嗡忙碌,更衬得此处宁静、安逸。 文淑长公主虽心中始终提着小心,但置身于此等繁花似锦之中,呼吸着馥郁花香,听着皇贵妃难得的闲谈趣语。 她紧绷的心弦,也不自觉放松了几分,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直到将这片牡丹圃细细赏玩了一遍,沈知念才抬手轻轻抚了抚额角。 芙蕖立刻心领神会,对着旁边的宫人们微微颔首。 宫女、太监们立刻躬身,迅速而有序地退至廊下,垂首屏息。确保绝听不到圃中丝毫动静,却又能在娘娘需要时及时上前 方才还略显热闹的牡丹圃,顷刻间只剩下花影扶疏,暗香浮动。 春风依旧和暖,吹拂着牡丹硕大的花瓣轻轻摇曳,气氛却悄然变得不同了。 文淑长公主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知道皇贵妃屏退左右,真正的谈话,此刻方才开始。 沈知念拈着绣帕,语气随意:“说起来,本宫昨夜听陛下提及,白翰林将战争欠条的差事办得颇为得力,陛下很是欣慰。”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文淑长公主的心忽然一跳。 于公,后宫妃嫔与长公主私下议论前朝政事,是为不妥。 于私,她明面上与白慕枫毫无瓜葛,若表现出过多关注,更是容易惹来闲言碎语。 然而文淑长公主既然已决心,踏上这条与白慕枫共进退的路,甚至欲借皇贵妃之力,此刻便不能再故作懵懂,虚与委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顺着话头接道:“是……” “我前些时日,偶然听白翰林提起过一两句,说是推行之事比预想的要顺利些。” 文淑长公主谨慎地省略了,是在何种情形下“偶然”听闻的。 沈知念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她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必浪费唇舌兜圈子。 她的目光转向文淑长公主,慵懒闲适的神色稍稍敛去,虽依旧含笑,却透出一丝正色:“白翰林确是能臣。” “只是……陛下欣慰之余,却另有一重烦忧。” 沈知念微微停顿,看着文淑长公主的眼睛:“战争欠条虽是解了燃眉之急,可终究是债。陛下昨夜与本宫说,待战事平息,这巨额债务该如何偿还,倒成了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文淑长公主闻言,秀眉微蹙。 她是真的不懂这些经济、政务,更不明白皇贵妃为何突然与她说这些朝廷大事。 但文淑长公主知道,皇贵妃绝不会无的放矢,便老老实实地顺着道:“皇兄的担忧确有道理。” “只是……文淑愚钝,不知皇贵妃与我说这些是……” 沈知念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放缓:“道理其实很简单。” “陛下如今最大的难处,便是缺银子。只要能让国库丰裕起来,陛下这桩最大的心事,自然也就解了。” 文淑长公主听得更加茫然。 让国库丰裕岂是易事。 又与她有何干系? 她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文淑……文淑实在愚笨,还请皇贵妃明示。” 沈知念的目光从娇艳的牡丹上移开,落向远处宫墙巍峨的飞檐:“天下富庶的又何止豪商?宗室亲王,封地食邑,哪一个不是家底丰厚?” 说到这里,她微微侧首看向文淑长公主,唇角噙着一丝若有深意的笑意:“便说晋王,他的封地并州地处要冲,可是宝地。” “若他这般家资巨万的亲王,能体恤圣意,主动为匈奴战事慷慨解囊,或是派兵助战……岂非为陛下分忧,为国效力之典范?” 文淑长公主呼吸微微一窒,瞬间明白了皇贵妃的意图。 沈知念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如今边境正在用兵,国库吃紧,正是需要宗亲勋贵们表率的时候。” “晋王要是深明大义,主动捐献私产以充军资,或是派遣封地精兵前往边境助战。陛下定然龙心大悦,天下人也必称颂其忠义。” 若晋王对此推三阻四,拖延搪塞,甚至哭穷叫苦…… 那落在朝臣和帝王眼中,成了什么? 只顾私利,罔顾国家安危。 若晋王表面积极响应,却借此机会暗中以练兵、协防等名目,大肆调动封地兵马,甚至将其部署至关键之地…… 那用心可就值得好好揣摩了,正好坐实晋王的野心。 横竖,晋王都要吃下这个哑巴亏。 捐钱出兵,伤其筋骨;推诿或异动,则授人以柄! 文淑长公主还没品出,沈知念话语里的深意。 沈知念看向文淑长公主,脸上是温和的神情:“只是这等为国举贤、为君分忧的良策,本宫身处后宫,实在不便直接向陛下进言。” 第1349章 与晋王有何过节 “而白翰林如今深得陛下信重,又正在经办战争欠条之事。如果由他寻个合适的时机,以忧心国事为由,向陛下提出此议,再恰当不过。” 话音落下,沈知念看着文淑长公主懵懂的神色,微微一笑:“当然,此事成与不成,皆看白翰林的本事和胆识。” “本宫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觉得这是个机会罢了。” 是机会,更是投名状。 文淑长公主彻底明白了,皇贵妃这是在考验她和白翰林。 皇贵妃不会平白无故出手相助,他们要借她的势,就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胆量和诚意。 此事若办得漂亮,便是他们递上的最好的诚意;若办砸了,或是露了马脚,那后果…… 文淑长公主手心沁出冷汗,心跳如鼓。 她与八哥非一母所出,但自幼一起长大,感情颇为亲厚,当然不会做坑害八哥的事。 然而文淑长公主的性子虽谨小慎微,可从未接触过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和政治倾轧,所思所想皆比较简单。 在她听来,皇贵妃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在为皇兄分忧解劳。 如今国库空虚,匈奴犯边,正是需要举国上下同心协力之时。 八哥的封地确实富庶,若他能主动站出来慷慨解囊,或是派兵助战。既是尽了臣子本分,为皇兄分了忧,更能博得一个忠君爱国的美名。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八哥性情温润,最是忠厚体贴,肯定会顾全大局。 文淑长公主心中,甚至因自己或许能在家国大事上略尽绵力,帮到皇兄,而升起一丝微妙的使命感。 抵御外侮,守卫大周江山,这是何等紧要的正事! 她虽为女子,亦知大义。 于是,文淑长公主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对着沈知念认真地点了点头:“皇贵妃思虑周详,一心为皇兄着想,文淑明白了。” “若八哥能在此等关头为国出力,于皇兄、朝廷和天下百姓,都是极好的。” “文淑觉得此事甚妥,回头若有机会,会与白翰林提及此事。白翰林心系国事,想必也会认为此乃良策,或会寻机向皇兄进言。” 沈知念满意地颔首,语气愈发温和:“长公主能明白此中关节便好。本宫也是盼着陛下能少些烦忧。” 目的已达成,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景致,文淑长公主便离去了。 对于文淑长公主是否会泄露,她们今天的对话,沈知念心中并无半分忧虑。 其一,文淑长公主并非蠢人。 她虽性子怯懦,却绝非不懂利害关系。 如今她与白慕枫之事,能否得偿所愿,很大程度上系于自己一念之间。将谈话泄露出去,于文淑长公主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既开罪了沈知念,更可能彻底断送她与白慕枫的前程。 这等损人不利己的蠢事,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去做。 其二,即便文淑长公主当真昏了头,或是被什么人套了话,将今日之事嚷嚷出去,又能如何? 根本无从查证。 沈知念跟文淑长公主往来,宫中皆知,不过是妃嫔与皇室女眷之间的正常走动。 赏花闲谈,内容风雅,有何不可? 白慕枫若向陛下进言,那是他身为臣子的忠心和见识,与沈知念有何干系? 横竖她都立于不败之地。 ……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 京城一处临水而建的茶舍内,最里间的雅间垂着竹帘,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文淑长公主捧着温热的茶盏。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白慕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率先打破了沉默:“……长公主近日一切可好?”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文士袍,更衬得面容清俊,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文淑长公主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都好。” “进宫时,皇贵妃待我也很和气。”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声音放轻了一些:“前几日,皇贵妃邀我去永寿宫赏花,同我说起了一桩事。” 白慕枫神色专注,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哦?皇贵妃娘娘说了何事,让长公主如此挂心?” 文淑长公主斟酌着词句:“皇贵妃说,皇兄为战事和欠条的事甚是劳神,若是……若是家底丰厚的宗亲勋贵们,能在此等关头主动站出来,或是捐些银钱充实军资,或是派些兵马助战……” “既能解皇兄之忧,也是为国出力的一片忠心。” 她说完,观察着白慕枫的表情,补充道:“本宫觉得皇贵妃说得在理。” “如今边境正在打仗,确是需上下同心的时候。” 白慕枫执壶为文淑长公主续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热水险些溢出杯沿。 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温和,放下茶壶后,状似随意道:“娘娘所言极是。” “却不知……皇贵妃娘娘可曾提及,哪位宗亲最适合为表率?” 文淑长公主并未察觉白慕枫话中的深意,道:“她偶然提了一句八哥。” “晋王殿下?” 白慕枫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他年纪轻轻就成了探花郎,又被帝王予以重任,当然不是心思简单之辈。 只一瞬,白慕枫就察觉到了,皇贵妃娘娘这哪里是闲聊,分明是将矛指向了晋王,借为国分忧之名,行逼迫、试探之实! 心绪流转间,无数个念头闪过白慕枫的脑海—— 皇贵妃娘娘与晋王有何过节? 此举是陛下的意思,只是借皇贵妃的口说出来? 还是皇贵妃自己的谋划? 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然而所有的疑虑,在白慕枫抬眸,对上文淑长公主那双带着几分期待和不安的眼眸时,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绝不能将她拖入这潭浑水,更不能让她知晓背后的凶险。 白慕枫重新扬起温暖的笑容,语气轻松:“皇贵妃娘娘深谋远虑,时刻心系陛下,心系江山社稷,实在令人敬佩。” 第1350章 不知当讲不当讲(171万打赏值加更) “长公主带来的这个消息,确实及时。” “如今国库吃紧,若真有宗亲能慷慨解囊,或出兵助战,无疑是雪中送炭,陛下定然欣慰。” 文淑长公主见他赞同,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你也觉得是好主意吗?” 白慕枫含笑点头:“长公主放心,此事微臣记下了,会仔细思量,寻一个最稳妥的时机,向陛下委婉提及此议。” “长公主便不要再为此事烦忧了,一切交给微臣。” 他刻意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语气温柔,却十分有担当:“长公主只需如常安稳度日便好,这些前朝纷扰,本就不该让殿下劳心。” 文淑长公主听白慕枫如此说,心中顿时一片暖融,那点细微的不安彻底消散。 她看着他被烛光柔化的侧脸,只觉得无比安心和信赖,轻轻点头:“嗯。” 白慕枫笑着端起茶盏:“那就以茶代酒,愿大周早日平定边患,海晏河清!” 文淑长公主也举起茶杯,轻声应和:“愿海晏河清!” 茶香袅袅中,两人又说了些闲话,雅间内气氛温馨。 …… 晋王府深处,一间隐蔽的密室之内。 烛火将几道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 气氛凝重,压抑而紧张。 晋王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青色常服,褪去了人前那副温润如玉的伪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算计。 下首坐着几名心腹幕僚,皆是神色肃穆。 “战争欠条……” 晋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弄:“本王倒是小瞧了皇兄,还有他手下那几个新提拔的能臣。这般险招,竟真让他们推行了下去,民间认购之踊跃,远超预期。”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瘦削幕僚,阴恻恻地接话:“王爷,此策若成,短期内确能解朝廷燃眉之急,稳固边境战事。” “届时陛下声望更隆,于我等大业……大为不利啊!” 另一名面色沉毅的幕僚,沉声道:“必须设法阻挠,绝不能让此事如此顺利!” “如何阻挠?” 先前那山羊胡幕僚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硬抗自然不行。但……或可从根上动摇它。” “民间百姓认购,求的是利。” “若此时有一些‘谣言’悄然散开,就说朝廷如今虽说得天花乱坠,可将来战事若拖延日久,耗费无度,这巨额欠债未必真能兑现,甚至可能加赋税来填窟窿……”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人心一乱,这欠条还能发得出去吗?” 立刻有人附和:“此计甚妙!” “而且不必我等亲自出手,只需让下面的人在各处茶楼酒肆、市井街头‘忧心忡忡’地议论几句,自有那等无知愚民跟风传播。” 齐侧妃补充道:“不止如此,还可暗中煽动一些地方士绅,联名上书。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是质疑此策长远之弊,给朝廷施加压力。”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种种阴损计策被提出,密室里弥漫着一股见不得光的恶意。 晋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偶尔掠过一丝寒光。 直到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晋王才缓缓抬起眼,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心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说得都不错。” 他声音不高,却十分有决断力:“本王的这位皇兄,想用战争欠条稳住局面?做梦!” 烛光在晋王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显得这张俊美的面容有些狰狞:“皇兄越是依赖此策,便越不能让他如愿!” 只有让匈奴战事将帝王拖得焦头烂额,国库空虚,民心浮动,自己才能找到可乘之机! “散播谣言,动摇民心,只是第一步。” 晋王眼中野心勃勃:“都给本王放手去做,务必让战争欠条变成催命符!” “这对我们而言,是天赐良机!” 众人齐声道:“是!” …… 养心殿。 南宫玄羽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凝,听着下首几位心腹臣子的禀报。 白慕枫位列末席,此刻正躬身陈述,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凝重:“……启禀陛下,战争欠条推行之事大体顺畅,民间认购亦算踊跃。” “只是……近日京畿几处地方,悄然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 “多是些蛊惑人心之言,或质疑朝廷将来偿还之能力,或危言耸听,称将来或许加赋摊派……” “所幸臣等处置及时,京中官员亦不敢怠慢,现已将流言压制下去,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认购事宜未受实质影响。” 南宫玄羽闻言,原本就冷峻的面色,瞬间又沉下去几分,眼底寒意骤起,如同结了一层冰霜。 “查!” 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压,字字冰冷:“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意图动摇国本!” 白慕枫立刻躬身:“微臣遵旨!” “微臣已命人暗中详查,只是……散布流言之人行事颇为狡猾,多借市井无知之徒之口传播,源头隐匿极深。暂时……尚未有明确线索。” 南宫玄羽冷哼一声,甚至无需细想,脑海里便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晋王! 战争欠条虽触动了某些豪商的利益,但那些逐利之徒,未必有这般胆量和能耐,在短时间内布下此等阴损之局。 唯有他那个看似温润,实则包藏祸心的八弟,才有此动机和实力! 只有将水搅浑,让朝廷疲于应付,晋王才能伺机而动。 “给朕盯紧了!” 南宫玄羽的声音带着杀伐之意:“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朕要确凿的证据!” 白慕枫郑重应下:“是!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随后,几位大臣又回禀了几桩军政要务。南宫玄羽一一听过,做出批示。 殿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待几桩紧要事务议毕,现场出现了片刻的沉寂。 白慕枫似犹豫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语气变得更为谨慎:“陛下,微臣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351章 不知皇兄有何吩咐 南宫玄羽抬眸看他:“讲。” 白慕枫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方才缓缓道:“陛下为战事殚精竭虑,臣等感同身受,皆愿效犬马之劳。” “如今战争欠条虽解燃眉之急,然长远来看,国库负担依旧沉重。” “微臣斗胆进言,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皆是陛下子民。值此国难之际,除依靠民间之力,宗室亲王身为皇族肱骨,更应挺身而出,为国分忧。” 他悄悄抬眼,见帝王神色莫测,但并未打断他,便继续说了下去,言辞愈发恳切:“譬如……晋王殿下。” “其封地并州乃北方重镇,家底颇为丰厚。若晋王殿下能体恤圣意,主动捐献私产以充军资,或是派遣封地精锐前往边境助战……” “既可大大缓解朝廷压力,更能为天下宗亲、勋贵做出表率,彰显皇族同心同德、共御外侮之决心!” “此举于国于民,于陛下、于晋王殿下,皆是美事。” “微臣愚见,陛下或可……示意晋王殿下?” 白慕枫将沈知念那番杀机四伏的谋划,完美地包装成了一心为公,举荐贤能的忠言。语气真诚,毫无私心。 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落在白慕枫身上,久久未曾言语。 帝王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脑海中心念流转,瞬息间已权衡了无数利弊。 这个提议……妙极! 表面上是为国举贤,彰显宗室忠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内里,却是一招直指要害的阳谋! 让晋王大出血,无异于断其一条臂膀,大大削弱他暗中积蓄实力的资本! 让晋王出兵?更是绝佳! 若他乖乖派兵,这些兵马一旦离开封地,进入朝廷掌控的边境,是圆是扁便由不得他了。 若晋王推诿拖延,正好坐实他不顾国家安危的罪名。 若他胆敢借此机会搞小动作……那便是将谋逆的罪名,亲手递到帝王面前! 无论晋王如何应对,都必将陷入被动!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计策。 南宫玄羽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威严。 “白爱卿此议甚合朕心。” 帝王缓缓开口道:“值此国难,宗亲表率,正当其时。”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白慕枫,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常德:“李常德!” 李常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命:“奴才在!” “即刻遣人出宫,传朕口谕……” 南宫玄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命晋王进宫见驾。” “是!” 李常德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而出,去安排这突如其来的宣召。 …… 晋王府。 他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在心头盘算着,若是战争欠条的事能被破坏,该是何等畅快! 这步棋成了,不仅能断皇兄一臂,更能悄无声息地重创国库威信。 于他的大业而言,着实是四两拨千斤的妙招。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在帘外低声禀报:“王爷,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晋王唇角的笑意缓缓消失。 齐侧妃脸色骤变:“陛下这个时候突然传召王爷,莫非……莫非是战争欠条的事……” 她后面的话没敢说全,但眼底的惊惶,已泄露了所有猜想。 晋王眸色一沉,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 他抬手止住齐侧妃的话头,声音虽依旧维持着平稳,却透出一丝冷厉:“慌什么?” “此事做得干净,手脚也利落,皇兄纵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到本王头上。” “休要自乱阵脚。” 齐侧妃躬身道:“是。” 晋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润:“更衣,即刻进宫。” “是。” 晋王府的马车碾过街道。 他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看似平静,心中却已飞速盘算种种可能。 行至半途,晋王看向随行在车窗外的小太监,开口问道:“可知皇兄此刻召见本王,所为何事?” 小太监恭敬道:“回王爷,李公公只说是陛下急召,旁的未曾透露。” 连李常德的口风都如此紧?晋王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不再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重新阖上眼,脑海中已闪过无数应对之策。 皇兄此刻召见,绝非寻常。 不是欠条事发,便是另有棘手之事。 到了养心殿门口,晋王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恭敬谦和,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步入殿内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几位身着绯紫官袍的重臣垂手侍立,目光低敛,气氛微妙。 晋王心头微微一凝,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撩起袍角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臣弟参见皇兄,皇兄万岁!” 见晋王进来,南宫玄羽抬起眼,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八弟来了?不必多礼,平身吧。” “谢皇兄。” 晋王起身,眼底露出了几分疑惑,声音温雅:“不知皇兄传召臣弟前来,所为何事?” 南宫玄羽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搁,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不疾不徐地开口:“倒也不是什么紧急政务。” “方才白爱卿提及,匈奴战事吃紧,朝廷虽已拨下款项,然杯水车薪。” “白爱卿更是慷慨,愿捐出半年俸禄,以解燃眉之急。其心可嘉,朕心甚慰!” 白慕枫适时躬身,脸上带着极具亲和力的温暖笑容:“微臣惭愧,不过尽绵薄之力,当不起陛下盛赞。”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晋王身上:“朕正与诸位爱卿商议,如何能再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困。忽然便想起了八弟你。” 晋王心下一沉,面上却依旧含笑:“皇兄谬赞,臣弟惶恐。” “不知皇兄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 南宫玄羽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似随意般落在晋王脸上:“谁不知道八弟最是仁厚恤下,心系黎民。” “你在并州封地时,素来治理有方,府库想必比白爱卿这等清流要丰裕些。如今国事艰难,正需八弟你这等肱骨宗亲,为国出力。” 第1352章 这是要让他放血 晋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 这是要让他放血! 他立刻露出为难之色,语气带着一丝窘迫:“皇兄体恤,臣弟感激。” “只是……并州地僻,产出有限,臣弟府中开销亦是不小。近年来实在是……捉襟见肘,恐有心无力,辜负皇兄期望……” “哦?” 南宫玄羽挑眉,语气依旧温和:“八弟过谦了。” “谁不知你素来简朴,不尚奢华,这些年想必颇有积蓄。况且为国分忧,又岂在钱财多寡?重在心意。” “八弟这份忠君爱国之心,朕是深信不疑的。” 白慕枫立刻接口,声音清朗,满是推崇:“陛下所言极是!” “晋王殿下贤名远播,体恤民瘼,乃宗室楷模!若能带头响应,必能鼓舞百官,凝聚人心,实乃社稷之福!” 旁边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是啊!” “晋王殿下深明大义!” “王爷若能慷慨解囊,实为天下表率!”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无形的手,将晋王稳稳地架在了高处,让他进退维谷。 拒绝,便是当着众臣的面,打了帝王的脸,坐实吝啬寡恩之名。 答应,真金白银掏出去,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晋王袖中的手暗暗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帝王会在养心殿,用这种看似温和,实则逼迫的方式,来这么一出。 这哪里是商议,分明是逼人强捐! 晋王脸上温润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眼底深处有寒光一闪而逝,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带着几分被架起来后的不得已:“皇兄……诸位大人……真是……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着南宫玄羽躬身道:“皇兄既如此说,臣弟岂敢推辞?” “只是府库确实不丰,臣弟……愿尽力筹措两万两银子,以应朝廷之急,略尽绵力。” 大周对宗室爵位实行银米双俸制度,亲王的俸禄在宗室中最高。每年有一万两俸银,加一万斛大米。 两万两白银,是晋王两年的俸银了。对他而言虽不算伤筋动骨,但也足够肉疼好一阵子。 南宫玄羽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语气带着赞许:“好!朕就知道,八弟绝不会让朕失望!” “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你这两万两,胜过旁人五万两!朕代边境百姓,谢过八弟了。” 晋王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努力让嘴角上扬,维持着恭顺得体的姿态:“皇兄言重了。” “为国分忧,是臣弟本分。”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已是一片冰寒,暗骂这招真是杀人不见血! 南宫玄羽愉悦地靠回龙椅,语气轻松:“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八弟回头将银两直接送至户部即可。” “诸位爱卿也当以晋王为榜样,尽力而为。” 众臣齐声应和:“臣等遵旨!” 晋王跟着躬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有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在为那两万两银子肉疼不已,还未缓过气,便听御座上的帝王又开了口,语气依旧随意:“对了,八弟。” 南宫玄羽仿佛才想起什么:“边境战事吃紧,你并州封地的兵马素以骁勇著称,如今国用紧张,不如……也调拨一部分,前往边境助防,为国效力如何?” 晋王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封地的兵马是他经营多年,赖以立足的根基,更是他将来图谋大事的本钱! 若将这些兵马调去边境,名义上是助防,实则是羊入虎口。 届时,他的人马会被打散、编制,派往最危险的战线当炮灰,生死完全捏在帝王的心腹将领手中。 这简直是要抽他的脊梁骨! 晋王心中警铃大作,几乎要抑制不住眼底的厉色,脸上却迅速堆起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苦笑:“皇兄垂询,臣弟本应万死不辞。” “只是……唉,并州兵马久疏战阵,不过是维持地方治安的班底,装备、操练皆远不及边军精锐。” “让他们去应对凶悍的匈奴,只怕非但不能助益边防,反而会贻误军机,拖累了边军同袍,那臣弟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他言辞恳切,将自己贬低得一钱不值,句句为国着想,字字透着为难:“且并州境内近年也不甚太平,时有流寇作乱。” “若将兵马调走,恐地方空虚,生出乱子,反倒给皇兄添麻烦。” “依臣弟浅见,不若让臣弟派人加紧整顿封地兵马,待其堪用,再听候皇兄调遣,方为稳妥之道。” 南宫玄羽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在晋王脸上停留片刻。 帝王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却并未点破:“八弟考虑得倒是周全。” “既然如此,此事便容后再议。封地安宁亦是大事,你且先用心整顿便是。” 他今日已从晋王这里薅下了一大块肉,深知不能逼得太紧,免得狗急跳墙。 适可而止,方是御下之道。 晋王松了一口气:“皇兄圣明!” 南宫玄羽摆了摆手:“今日议事便到此,诸位爱卿都辛苦了,退下吧。” 众臣齐声道:“臣等告退!” 晋王随着人流退出养心殿,经过白慕枫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的目光,在白慕枫俊朗温文的脸上扫过,却并未言语。 白慕枫像是毫无所觉,甚至迎着晋王的目光,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无比。脸上温暖、亲和的笑容,也没有丝毫改变。 坦荡得仿佛刚才那个提议让晋王慷慨解囊的人,不是他一样。 待晋王走远,一旁的周钰湖才凑近白慕枫,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忧色:“白兄,你方才……晋王殿下怕是已记恨上你了。” 白慕枫望着晋王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噙着一丝意味难明的浅笑,道:“周兄多虑了。” 第1353章 后续必有更狠的手段等着(172万打赏值) “晋王殿下心系社稷,忧国忧民,方才在殿内慷慨解囊,令人敬佩。” “王爷胸怀宽广,又岂会因我一句微不足道的提议,便与我这般小臣计较?”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心实意。 都是为陛下分忧,周钰湖也不好再说什么。 实则,白慕枫哪里是相信晋王胸怀宽广,分明是笃定了自己已踏上另一条船,再无回头路。 故而连晋王的记恨,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 晋王府内院。 齐侧妃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枚棋子。 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却毫无章法,可见下棋之人心神不宁。 窗外暮色渐沉,将庭院里的假山竹影,拖出长而扭曲的影子,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王爷被传入宫中已久,至今未归。 养心殿召见,绝非寻常叙话。 近来朝中风波暗涌,让齐侧妃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王爷虽素来沉稳,善于隐忍。但帝王心思深沉难测,谁也不知那九五之尊的下一招,会落在何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廊下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齐侧妃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迎到门边。 晋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温润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抬手屏退了正要上前伺候的侍女:“都下去,没有本王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 “是。” 下人们训练有素地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扉。 就在门合拢的刹那,晋王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骤然碎裂。阴沉戾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他整张脸浸染得狰狞可怖。 齐侧妃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柔声唤道:“王爷,您……” 话音未落,晋王猛地抬手,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啪”一声狠狠掴在了齐侧妃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齐侧妃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 她鬓发散乱,珠钗歪斜,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 齐侧妃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未等她缓过气说些什么,晋王已经一步跨上前,弯腰粗暴地一把薅住她精心梳理的发髻,将她整个人硬生生从地上提拽起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齐侧妃忍不住痛呼出声。 但声音还未完全出口,晋王的拳头已经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 “唔……” 拳头狠狠砸在她的腹部、肩背、腿骨上…… 晋王像是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变成了一个被怒火吞噬的野兽,疯狂地发泄着! 他一声不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拳脚到肉的闷响,在内室回荡。 齐侧妃蜷缩在地上,护住头脸,默默承受着这熟悉的暴虐…… 疼痛和屈辱都是真实的,但在这极致的痛楚中,她心底竟诡异地泛起一丝久违的战栗。 自从需要她频繁外出交际,周旋于各府命妇之间,为他在京城编织人脉网以来,王爷已经很久没有对她动手了。 他总是温言细语,让她几乎快要忘记,这种被彻底掌控、肆意蹂躏的感觉了。 而现在,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疼痛刺激着齐侧妃的神经,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在被王爷需要着,哪怕是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 一种近乎享受的扭曲情绪,混杂在痛楚和恐惧中,悄然滋生。 齐侧妃甚至放松了身体,让自己更彻底地沉浸在这暴风雨般的殴打中。 不知过了多久,晋王似乎打累了,终于停了下来。 他阴戾地站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俊美的面容因为暴怒而扭曲,眼神猩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润模样。 室内只剩下齐侧妃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疼痛不堪的身体,抬起头。 鼻血淌了下来,嘴角破裂,眼眶青紫,整张脸肿得不成样子。发髻彻底散乱,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齐侧妃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鼻血,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王爷……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为何如此动怒?” 晋王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像是要噬人。 他猛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绣墩,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终于咆哮出声,声音是极致的愤怒:“皇兄今日在养心殿,当着众臣的面,生生从本王身上剜下了一块肉!” 齐侧妃心头一跳,强忍着浑身剧痛,追问道:“陛下……他逼迫王爷了?” “何止是逼迫!” 晋王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跳:“他先让那个该死的探花郎演戏,捐半年俸禄,装出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 “然后就把话头引到本王身上,口口声声说本王仁厚恤下、心系黎民,是宗室楷模,把本王架在火上烤!” 晋王越说越气,来回踱步,像是困在笼中的猛兽:“那些趋炎附势的大臣也跟着起哄!” “本王若是不捐,便是吝啬寡恩,不顾百姓死活!你让本王如何推拒?!” 齐侧妃忍痛分析:“可……即便要捐,王爷也能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 晋王猛地停下脚步,赤红着眼睛瞪她:“你懂什么?!” “皇兄明显是有备而来,在试探本王的底线!若本王只拿出三五千两打发叫花子,你以为他会满意?” “他只会觉得本王敷衍,后续必有更狠的手段等着!” “本王必须拿出一个让他满意,暂时觉得本王识趣的数目,才能堵住他的嘴,让他放松警惕!” 晋王伸出两根手指,几乎戳到齐侧妃眼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万两!整整两万两白银!你知道吗?!” 齐侧妃闻言倒吸一口了凉气,连身上的疼痛都暂时忘了,失声道:“两万两?!” “王爷,这……这也太多了!” “我们在并州养着那些兵马,人吃马嚼,军械打造,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 “各处生意近年收益也寻常,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银本就不多。” “这两万两……” 第1354章 三倍大的浴桶矗立在中央 数目远超齐侧妃的预期。 她知道王爷今日在宫中必然受挫,却没想到代价如此惨重…… “本王难道不知道多?!” 晋王暴躁地打断齐侧妃,一脚踹在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茶杯震落,碎了一地:“本王的心都在滴血!” “可当时那般情形,由得本王说‘不’吗?他们一唱一和,生生把本王逼到了绝境!” 话音落下,他猛地俯身,再次揪住齐侧妃的衣领,将她拉近,浓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你在京城交际,可知那白慕枫的底细?” “他为何突然跳出来与本王作对?!” 齐侧妃被晋王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艰难道:“妾身……妾身只知他是新科探花,看似温和,实则……滑不溜手。与各府交往都保持着距离,并未看出他投靠了哪方……” “或许,他只是想借此在陛下面前露脸?” “露脸?” 晋王冷笑一声,松开手将齐侧妃推搡开:“怕是没那么简单。” “本王看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背后定然有人。” “皇贵妃……还是庄贵妃?或者……他根本就是皇兄早就安排好的一条狗?” 晋王越想越觉得可能,胸中怒火更炽:“好啊!真是好得很!” “本王这些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不想还是被他们联手摆了一道!” “两万两银子,足够本王再装备一支千人的精锐了!” 齐侧妃瘫坐在地上,看着晋王如同困兽般在室内暴走,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两万两白银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银钱便是最重要的粮草。 “王爷息怒!” 齐侧妃勉强撑起身子,冷静道:“银子失了,虽肉痛,但终究是身外之物。” “只要王爷平安,根基未损,总有赚回来的机会。”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陛下的真实意图。此举是否意味着……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晋王闻言,暴走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齐侧妃,望着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或许未必是察觉了具体之事,但他定然已对本王起了疑心,这是在敲打,也是在削弱本王。” “并州的兵马绝不能再动!” “今日皇兄还试探着,想调本王封地的兵去边境,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借此削本王羽翼?门都没有!” 齐侧妃心中稍安。 只要兵马还在,王爷的根基就还在。 “王爷,两万两银子买个暂时的安稳,也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让陛下觉得,您还是那个可以被他拿捏,只知道心疼银子的庸碌王爷。” 晋王似乎觉得齐侧妃说的有道理,面色稍微好转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齐侧妃,语气淡漠:“收拾一下,别让人看出痕迹。” “你最近安分些,外面的交际暂时都推了。” “至于白慕枫……还有今日养心殿里的每一个人,本王都记下了!” 齐侧妃低下头,应道:“是,妾身明白。” 晋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室深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冷厉。 齐侧妃独自留在原地,浑身疼痛欲裂。 她缓缓用舌尖舔舐了一下嘴角的血渍,铁锈般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王爷还需要她,这就够了。 至于疼痛和屈辱……她早已习惯,甚至……甘之如饴。 …… 永寿宫。 浴房。 那个特制的,三倍大的浴桶矗立在中央,以珍贵木料打造,边缘镶嵌着温润的珍珠与各色宝石。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奢华而内敛的光泽。 浴桶内热水蒸腾,氤氲出带着淡淡花香的白雾,弥漫在整个空间,模糊了视线,也柔和了边界。 南宫玄羽慵懒地靠在桶壁,温热的水流漫过他结实的胸膛,水珠沿着肌理分明的线条滚落。 连日朝务带来的疲惫,似乎在这暖融的水汽中渐渐消散。 他闭着眼,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一丝松弛之色。 沈知念就在帝王身侧,轻薄的纱衣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她并未像寻常妃嫔侍寝时,那般刻意逢迎。只是安静地倚着,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 姿态闲适自然,仿佛这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共浴。 水波微漾,荡开一圈圈涟漪,轻轻撞击着桶壁,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沈知念侧过脸,目光落在南宫玄羽微湿的鬓角,和舒展的眉宇上。妩媚的狐狸眼里漾着水光,更添几分迷离勾人。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被水汽浸润后的软糯,如同情人间的呢喃:“陛下今日的兴致格外好些,可是有什么高兴事?也说与臣妾听听,让臣妾跟着沾沾喜气。” 南宫玄羽闻言,缓缓睁开眼。 氤氲水汽中,她的容颜愈发显得秾丽精致,眉眼间那份沉静与妩媚交织的气质,总能奇异地抚平他心头的躁郁。 帝王伸手,将沈知念揽得更近些,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细腻的肩头。 触手温凉滑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嗯。” 南宫玄羽低应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没瞒着沈知念:“今日在养心殿,倒是办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哦?” 沈知念顺势将脸颊贴在帝王温热、潮湿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依旧轻轻划着水:“能让陛下开怀,定是好事。” 南宫玄羽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带着水波一起荡漾。 他享受着美人在怀的温存,语气是掌控局面的快意:“朕那个好八弟,今日可是慷慨解囊,捐了两万两银子以充国库,缓解边境战事的燃眉之急。” 沈知念拨弄花瓣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有一丝了然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眸中流露出几分惊讶和赞叹:“两万两?” “晋王殿下果然心系社稷,如此手笔,当真令人敬佩。” 第1355章 如何能与朕的心尖尖相比 说到这里,沈知念语气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臣妾恍惚听人提起,今日这事,还是白翰林先做的表率,捐了半年的俸禄?其他几位大人见状,也都纷纷响应了。” 她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流连在南宫玄羽的脸上,捕捉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南宫玄羽挑眉,顺着话头道:“不错。” “白爱卿年纪虽轻,倒是个懂事的。识大体,知进退。” “半年的俸禄于他这等清流而言,不算小数目,他能有此心已是难得。” 帝王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显然对白慕枫今日的表现极为满意。 毕竟一个恰到好处的“托”,能省去许多帝王不便直接开口的麻烦。 沈知念心中微动,面上却绽开一个柔媚的笑容,如同水中骤然盛放的莲花。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南宫玄羽的心口,语气带着几分娇嗔:“陛下瞧您,夸起年轻臣子来,倒比夸臣妾还上心呢。” 南宫玄羽被沈知念这难得的小女儿情态取悦,哈哈一笑,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带着水汽的温热:“怎么?朕的念念还吃味了不成?” “白爱卿再懂事,也不过是个臣子,如何能与朕的心尖尖相比?” 沈知念嗔怪地睨了南宫玄羽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身子更软地偎进他怀里:“臣妾不敢。” “只是觉得,有白翰林这样深明大义的臣子,实乃陛下之福,朝廷之幸!” “众人拾柴火焰高,晋王殿下又带了这么好的头,想来边境战事能顺利许多了。” 她巧妙地将话题,又引回了晋王捐银之事上,语气充满了对将士的钦佩,和对帝王决策的拥护。 南宫玄羽果然受用,揽着沈知念的手臂紧了紧,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 胸中那股因成功从晋王身上割下一块肉,而产生的畅快感,愈发淋漓。 “是啊。两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帝王声音低沉:“关键不在于这笔银子本身,而在于此例一开,那些平日里只会喊穷叫苦的皇室宗亲、勋贵大臣,谁还敢一毛不拔?” “朕倒要看看,接下来还有谁敢跟朕哭穷!” 说这话的时候,南宫玄羽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是对权力牢牢掌控的自信。 晋王这笔钱,逼得那些观望者不得不表态,这远比强行摊派要高明得多。 沈知念安静地听着,感受着帝王的胸腔,因说话而产生的微微震动,温顺得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 热水熨帖着肌肤,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南宫玄羽似乎谈兴颇浓,继续道:“八弟这些年,在并州倒是经营得不错,两万两银子,说拿也就拿出来了。”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感慨,实则意味深长。 沈知念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微微仰起脸,带着几分天真和依赖:“晋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自然与陛下同心同德。” “只是……臣妾听说,并州并非富庶之地,王爷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会不会……影响到封地的用度?”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给晋王上眼药,暗示晋王的封地,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清贫。 南宫玄羽眸光微闪,捏了捏沈知念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却并未直接回答:“朕的念念就是心善,还替他操心这个。” “他既拿得出,自有他的道理。” “好了,不说这些了,良辰美景,岂可辜负?” 说着,南宫玄羽掬起一捧温水,轻轻浇在沈知念如玉的肩头。 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没入水中,荡开更暧昧的涟漪。 帝王的意图已然明显。 沈知念嫣然一笑,主动伸出藕臂,环住南宫玄羽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送向他,红唇贴近他耳边,吐气如兰:“陛下说得是,是臣妾扫兴了……” 氤氲水汽中,身影交叠。 低语和轻喃被哗哗的水声掩盖,一室春色渐浓…… 不知过去了多久…… 寝殿内烛火柔和,将重重纱帐映得朦胧。 浴后的馨香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龙涎香沉稳的气息。 沈知念裹着一件素软缎寝衣,乌发如瀑垂散,正执着一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通着发尾。 南宫玄羽半靠在榻上,身着明黄软缎寝衣,领口微敞,神情是餍足后的疏懒。 沈知念从镜中瞧着他放松的眉眼,唇角弯起柔婉的弧度,声音带着事后的绵软,似是无心提起:“……陛下,白翰林今日立下这般功劳,既为陛下分忧,又为百官表率,陛下打算如何奖赏他呢?” “若是不赏,只怕寒了忠臣之心。” 南宫玄羽闻言,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沈知念镜中窈窕的身影上,沉吟道:“朕也在思量此事。” “只是如今边境战事吃紧,国库虽得了一些银子,可仍是捉襟见肘。” “他前脚才捐了半年俸禄以示清廉,朕后脚便赏下金银珠玉,未免显得刻意,也落人口实。” 帝王顿了顿,继续道:“再者,白爱卿年纪尚轻,科举入仕不久,正是该在翰林院沉心静气、积累资历的时候。若此时贸然提拔,恐非福事,也难服众。” 这番考量确乎是帝王心术。 既要施恩,亦要权衡,更要避免臣子尾大不掉。 沈知念放下玉梳转过身来,烛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榻边,挨着南宫玄羽坐下,纤手自然地替他拢了拢微散的衣襟,语气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和体贴:“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妾浅见了。” “只是……臣妾偶然听闻,白翰林似乎早已及冠,却至今尚未娶妻?” “后宅无人打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俗话说‘成家立业’,若他能得一贤内助,安稳了后方,岂不是更能心无旁骛地为陛下效力?” 第1356章 以此唤起康妃的同情心(173万打赏值加) 沈知念的话语轻轻柔柔,仿佛只是站在一个关切臣子的角度,提出最合情合理的建议。 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脑海中瞬间闪过数月前,他和念念微服出宫,偶然在熙攘庙会瞥见的那一幕。 灯火阑珊处,白慕枫正微微侧身,护着一位衣着不俗的女子,正是深居简出的文淑长公主。 文淑长公主是他的皇妹之一,性情温婉,身份尊贵。 若将她指婚给白慕枫…… 南宫玄羽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成家立业,此话倒也在理。” “白爱卿的婚事,朕会仔细考虑。” 他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否决,甚至没有提及那晚庙会的巧遇。 但沈知念从帝王瞬间的沉吟,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她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当即嫣然一笑,不再纠缠此事。 沈知念软软地将身子靠向帝王,指尖在他胸前画着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是臣妾多嘴了……” “夜已深,陛下明日还要早朝,不如安歇吧?” 南宫玄羽顺势揽住沈知念,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低低“嗯”了一声。 帐幔落下,黑暗中,沈知念依偎在帝王身侧,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不需要南宫玄羽立刻点头,只要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让他觉得这是权衡之后得出的最佳方案,便足够了。 文淑长公主性子软糯,背后母族亦不显赫,将她指给看似圣眷正浓,实则毫无根基的白慕枫。既全了帝王施恩的名声,又不必担心外戚坐大。 沈知念相信,南宫玄羽心中的天平,已经有了倾斜。 …… 冷宫。 巴哈尔古丽蜷缩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上那件原本鲜艳的裙裳,早已污损褪色,变得黯淡无光。 她曾经如同淡淡小麦般健康光泽的皮肤,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眼窝深陷,那双能勾魂摄魄的异域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不甘和焦灼。 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发馊的食物、冰冷的被褥、无处不在的灰尘蛛网。 还有那些时而痴笑,时而哭嚎,彻底疯癫了的女人…… 这一切都让巴哈尔古丽作呕、恐惧! 她曾是西域最耀眼的明珠,是晋王殿下精心挑选,送入大周后宫的一枚妙棋,怎能烂死在这鬼地方? 她不甘心! 王爷……王爷一定没有放弃她! 他定是被什么绊住了手脚,或是时机未到。 王爷那般算无遗策的人,绝不会轻易舍弃一颗有用的棋子。 对,一定是这样! 巴哈尔古丽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出去! 否则,不仅下半辈子要在这里腐烂发臭,更会让王爷对她彻底失望,那才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巴哈尔古丽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 王爷在宫里确实还埋着些钉子,比如几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但这些暗桩身份低微,平日里传递些消息尚可,想助她逃离守备森严的冷宫,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且这些钉子至关重要,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能轻易暴露。 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谁能帮她? 一张看似温婉,眉眼间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哀愁的脸,蓦地闯入了巴哈尔古丽的脑海—— 康妃! 是了,康妃张悠然! 当初自己为了站稳脚跟,也曾刻意结交过几位妃嫔。 康妃的性子看似柔和,甚至有些怯懦,因着早年失子,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 巴哈尔古丽曾利用自己异域风情的新鲜感,和刻意逢迎,与康妃有过一段不算浅的交往。 一起赏过花,品过茶,说过些体己话。 康妃似乎也挺喜欢她这份与中原女子不同的活泼、直率。 后来她失宠被贬入冷宫,起初还盼着有人能替她说句话,可康妃那边却再无音讯。 是了,后宫中人,多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 自己当时已是弃子,康妃避开也是常理。 但这是巴哈尔古丽最后的希望了。 康妃虽然恩宠平平,可毕竟抚养着五皇子,在宫中仍有立足之地。 最重要的是康妃心软,尤其是对失去孩子的母亲,有种莫名的共情……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巴哈尔古丽的心脏怦怦直跳,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成形。 她不能直接要求康妃救她出去,那太冒险,康妃未必肯,也未必有能力做到。 但她可以诉苦,可以示弱,以此唤起康妃的同情心。 哪怕只是让康妃偶尔派人送些吃食用度进来,改善一下她的处境,也是好的。 只要有联系,就有机会! 她可以慢慢试探,慢慢谋划…… 康妃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巴哈尔古丽猛地从床上坐起,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她走到模糊不清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狼狈憔悴的影子,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保持这副鬼样子。 她需要整理一下自己,哪怕只是将头发梳得整齐些,将脸擦干净些,让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昔日的影子,才能更好地博取同情。 巴哈尔古丽环顾这间阴冷、潮湿的屋子,寻找着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水是冷的,镜子是花的,但她不在乎。 求生的欲望如同野火,在她胸中燃烧。 古丽绝不会让王爷失望! 她一定要出去,回到王爷需要的地方! 这些日子受的苦,她会百倍偿还给那些,将她推入此地的人! 巴哈尔古丽对着模糊的镜面,努力挤出一个带着异域风情,我见犹怜的笑容。 只是笑容深处,藏着的却是淬了毒的光芒。 这日晌午,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人不情不愿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钻了进来,将一只粗陶碗“哐当”一声,搁在门口布满污渍的矮凳上。 碗里是半凝固,散发着酸馊气味的粥糊,几片烂菜叶黏糊糊地贴在碗边。 第1357章 能不能跳出这个火坑,可就全看她了 “吃饭了。” 小太监捏着鼻子,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说完转身就要走,一刻都不愿待在这鬼地方。 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等等!” 巴哈尔古丽从阴暗的角落扑到门边,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小太监的衣袖。 她的动作太快,倒把小太监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松开!” 小太监用力想甩开巴哈尔古丽,眉头拧成了疙瘩。 看着她憔悴的脸,他眼神里的鄙夷更浓了。 曾经是尊贵的小主又怎样?一个失了宠,被打入冷宫的异族女人,比他们这些太监还不如呢。 巴哈尔古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哀求道:“小公公……你行行好,帮帮我……” “帮我带个信给康妃娘娘,就说……就说古丽想见她一面,有万分紧要的事求她……” “康妃娘娘?” 小太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巴哈尔古丽,目光如同在看一堆秽物:“你还没睡醒吧?” “康妃是尊贵的妃位娘娘,膝下还有五皇子,那是何等身份!你如今是个什么境况,自己心里没数吗?” 话音落下,他用力一拽,将衣袖从巴哈尔古丽手中扯回,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刻薄至极。 “康妃娘娘每日要照顾五皇子,哪有那闲工夫来这腌臜地方,见你一个罪妇?” “你还是安安分分待着,别给咱们这些当奴才的添乱了!” 说完,小太监不再给巴哈尔古丽任何机会,迅速退出门外,“嘭”地一声将破木门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他渐行渐远的嘀咕声:“呸!真当自己还是那个得宠的小主呢……晦气!” 巴哈尔古丽咬着牙,眼中满是怒火! 连一个最低等的送饭太监,也敢如此践踏她! 康妃……张悠然! 她如今高高在上,就忘了昔日的情分了吗? 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在小太监的脚步声,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巴哈尔古丽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厉色。 她将手伸进脏污的衣襟内侧,摸索片刻,竟掏出了一小块用布紧紧包裹的东西。 “小公公!” 巴哈尔古丽再次扑到门边,手指从门板的缝隙中拼命伸出去,晃动着小布包:“等等!你看看这个!” 脚步声停下了,然后折返了回来。 门外传来小太监不耐烦的嘟囔:“又怎么了?有完没完?” “这个……这个给你!只求你帮我把话带到!” 巴哈尔古丽将那小布包,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 小太监狐疑地弯腰捡起,入手沉甸甸的。 他解开外面包着的布,露出了一块鸡蛋大小,色泽温润,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隐隐流动着油脂光泽的白色石头。 然而冷宫的低等太监,哪见过好东西,自是不认识的。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撇撇嘴,语气更加不屑:“呵!一块破石头?” “你是真穷疯了吧,拿这玩意糊弄鬼呢?就想让咱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给你传话?” 巴哈尔古丽扒着门缝,看着小太监这副不识货的嘴脸,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鄙夷。 这群中原奴才,真是有眼无珠! 但她脸上却挤出更加卑微、恳切的笑容,急急解释道:“小公公,你仔细瞧瞧!” “这可不是什么破石头,而是和田玉。是我从西域千里迢迢带来的,最上等的羊脂玉籽料!” “你拿出去随便找个识货的玉器行,够你舒舒服服过上好多年了!” 小太监闻言,脸上的不屑之色收敛了几分,将块玉石凑到眼前仔细打量:“和田玉?” 他虽不懂玉,但这块石头触手温润,光泽内敛,质地细腻,确实不像普通石头。 尤其是巴哈尔古丽急切,又不似作伪的语气,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难道……这真是个宝贝? 小太监左右瞟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迅速将玉石攥在手心,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 犹豫片刻,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威胁:“你……你没骗咱家?要是让咱家白跑一趟,或者惹出什么麻烦,仔细你的皮!” 巴哈尔古丽见小太监的态度松动了,心中微喜,连忙保证:“不敢欺瞒公公,这绝对是真品!” “只求公公看在这块玉石的份上,帮我给康妃娘娘递个话。就说……就说古丽快要活不下去了,只想在临死前见娘娘一面,说几句体己话……” 她说着,声音带上了哽咽,演技十足。 小太监捏着那块温润的玉石,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风险固然有,但这块玉的价值……值得搏一搏! 他咬咬牙,将玉石飞快地塞进怀里,贴着肉藏好,然后对着门缝低声道:“行了,行了,哭什么丧!” “咱家……咱家试试看。但丑话说在前头,康妃娘娘见不见你,咱家可不敢保证。要是娘娘不理,你可怨不得咱家!” 巴哈尔古丽连声道谢:“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小太监不再多言,揣着那块玉石,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带着几分鬼鬼祟祟的急切。 听着脚步声远去,巴哈尔古丽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抵着破败的门板。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康妃……她可一定要来啊! 自己能不能跳出这个火坑,可就全看她了。 …… 储秀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奶香气,挥之不去。 五皇子躺在锦被里,小脸苍白,没什么血色,比同龄的孩子显得瘦小许多。 他刚满十一个月,却因胎里不足,身子骨一直孱弱,时不时便会染些小病小痛。 此刻,五皇子的呼吸有些急促,鼻翼微微翕动,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康妃坐在床沿,身上只穿了件素净的寝衣,乌发松松挽着,脂粉未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一只手轻轻拍抚着被子,忧心忡忡地凝望着五皇子小小的睡颜,关注着他的每一丝不适。 彩菊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走进来。 第1358章 她真的愿意见我 看到康妃这般模样,她忍不住低声劝道:“娘娘,您守了一整晚了,眼睛都没合一下。” “五皇子这里有乳母看着,您快去歇会吧,仔细累坏了身子。” 康妃缓缓摇了摇头,声音疲惫:“无妨,本宫不累。” “岁安身子弱,本宫亲自看着他,心里才踏实些。”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像是透过五皇子看到了别的什么,语气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若是连他都照顾不好,本宫……本宫如何对得起郝嫔妹妹临去前的托付?” 站在旁边的初儿,闻言眼眶微微一红。 她是郝嫔从前的掌事宫女,郝嫔殁了后,便被指来伺候五皇子。 此刻听到康妃提起旧主,对五皇子确实尽心尽力,日夜操劳。初儿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感激和酸楚,连忙低下头,掩饰住情绪。 康妃不再多言,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锦被,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耐心极好。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五皇子的呼吸终于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紧蹙的小眉头也舒展开来,沉沉睡去了。 康妃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被角掖好。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刚想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一名守在殿外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康妃怕吵醒五皇子,带着人去了外间。 宫女福身行礼后,脸上带着几分迟疑,低声道:“……娘娘,方才冷宫那边有个小太监偷偷递来话,说是……说是巴哈尔古丽病得厉害,怕是、怕是不行了。” “她说临去前,想求见娘娘一面,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娘娘说。” 康妃微微一怔,蹙起了眉头。 巴哈尔古丽? 那个曾经风光一时,妖娆妩媚的西域美人? 她因为毒害大公主,被打入冷宫许久了,怎么突然…… 彩菊在一旁听了,立刻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道:“娘娘,冷宫那地方晦气。” “巴哈尔古丽如今是戴罪之身,您身份尊贵,何必去沾染那些?” “再说,谁知她安的什么心?” 康妃沉默着。 她想起巴哈尔古丽那份与众不同的鲜活和热情,也曾围在自己身边姐姐长,姐姐短地叫过。 她们的相交说不上多真心,但终究有过几分情面。 如今,巴哈尔古丽竟已到了油尽灯枯,要托人传话见最后一面的地步了吗? 康妃抬起眼,看向传话的宫女,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说是什么话了吗?” 宫女摇了摇头:“那小太监没说具体的,只道巴哈尔古丽哀求得可怜,说是临终心愿。” 临终心愿……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康妃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了郝嫔弥留之际,紧紧抓着她的手,将尚在襁褓,羸弱不堪的五皇子托付给她。 那种将死之人的恳求,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重量。 彩菊见康妃神色松动,又劝道:“娘娘,五皇子还病着,离不得您。” “冷宫那边……还是不去了吧。” 康妃抬起手打断了彩菊的话,面上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哀愁的温婉模样,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复杂。 同情?怜悯? 或许有那么一丝。 想起巴哈尔古丽昔日明媚张扬的模样,再对比如今油尽灯枯的凄惨境遇。同为深宫女子,难免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但这点微末的情绪,绝不足以让康妃这个需要谨小慎微,护着幼子在后宫挣扎求存的妃嫔,去踏足冷宫那等是非之地,沾染一身晦气,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她与巴哈尔古丽,说到底不过是昔日利益所需时,短暂的各取所需,哪有什么过命的交情?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道理她懂。 可是……她有不得不去见巴哈尔古丽的理由。否则…… 康妃眼底闪过了一丝晦涩,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看向传话的宫女,声音轻柔,充满了怜悯:“罢了,本宫和巴哈尔古丽终究相识一场。她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想必也是走投无路了。本宫若全然不理,倒显得凉薄。” 康妃语气平和,像是出于一丝旧日情分才勉强应允:“你去回了那小太监,就说本宫知道了。眼下风头紧,待寻个合适的时机,本宫会找机会去瞧巴哈尔古丽一眼。” “让他管好自己的嘴。” 彩菊心中虽觉不妥,但见康妃主意已定,只能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奴婢这就去传话。” …… 冷宫的日子,每一天都长得看不到尽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像只灰老鼠般溜了进来。 他是冷宫里为数不多,还能偶尔传递点外界消息的人,也是巴哈尔古丽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耳目”。 小太监凑到巴哈尔古丽跟前,道:“巴氏,好消息!康妃娘娘那边有回音了!” 巴哈尔古丽原本黯淡无神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哦?” 小太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奴才原以为,康妃娘娘身份尊贵,哪会理会咱们这种地方。” “没想到,奴才把您的话悄悄递过去,康妃娘娘竟真的应了!她说会寻个稳妥的机会,亲自过来瞧您。” 小太监顿了顿,偷偷觑着巴哈尔古丽的神色,态度比往日恭敬了不少:“看来您在康妃娘娘心里,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巴哈尔古丽缓缓抬起脸。 昔日西域第一美人的风采,早已被磋磨得黯淡。她的皮肤失了光泽,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此刻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她脸上挤出惊喜、委屈和期盼的神情,颤抖着问道:“真的?” “康妃姐姐……她真的愿意见我?” “千真万确!” 小太监连连点头,仿佛办成了天大的差事:“奴才哪敢骗您?” “您且安心等着,康妃娘娘既开了口,定然会来的。” 第1359章 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秘密(174万打赏) 巴哈尔古丽低下头,用帕子掩住嘴角,肩膀微微抽动,像是在无声啜泣,感激涕零。 然而,在粗糙帕子的遮掩下,她唇角勾起的那抹弧度,冰冷而讥诮。 姐妹情面? 呵!深宫之中,何来真情? 她得势时,多少人巴结、奉承? 等她一朝失势,跌入泥泞深渊,谁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康妃,那个表面温婉,内里不知藏了多少心思的女人,怎么会因为一点昔日虚情,就来这晦气的冷宫? 巴哈尔古丽之前在小太监面前流露出的脆弱,那些对和康妃“姐妹情分”的追忆、期盼,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目的就是要借小太监的嘴,把她想见康妃的消息,准确无误地递到储秀宫。 因为她手里,牢牢攥着康妃的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让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康妃娘娘,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秘密! 康妃不是念旧情,而是不得不来。 巴哈尔古丽慢慢止住了“抽泣”,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对着小太监虚弱地笑了笑:“有劳公公了……” “若康妃姐姐来了,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 小太监满口答应,此刻看巴哈尔古丽,不再是看一个落魄等死的罪妇,态度愈发客气:“您放心,奴才晓得轻重。” 他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巴哈尔古丽脸上柔弱无助的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 四月初六,离皇贵妃的册封礼只剩两日。 永寿宫里,一派繁忙却井然有序的景象。 宫人们脚步轻快,手中或捧锦盒,或抬箱笼,穿梭于殿阁之间,连空气里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 肖嬷嬷如同定海神针,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 她正亲自带着几个得力的宫女,最后一次清点册封礼当日需用的仪仗、服饰、陈设。 林嬷嬷从库房捧出那套专为皇贵妃制备的朝服,指尖一寸寸抚过金线绣出的繁复纹样,又检查了玉带上的每一块佩玉。确认无误,才交由宫人妥善收好。 一个宫女禀报道:“两位嬷嬷殿内、殿外,咱们能想到的地方,都反复查了三四遍,应是万无一失了。” 肖嬷嬷“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沉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有半分松懈。” “眼睛都放亮些,手脚也仔细些!” 宫人们齐声道:“是!” 外间,菡萏正指挥着小太监们,擦拭廊下的朱红柱子。 眼见肖嬷嬷如此严谨,她凑到芙蕖身边,带着几分心有余悸:“芙蕖,肖嬷嬷这架势,真不愧是宫里的老人。” “只是……永寿宫咱们自然能防得滴水不漏,可上次娘娘举办宸贵妃册封礼那日,宝玺竟被人算计突然裂开……” “那等关节上的东西,岂是咱们能预先摸得到的?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呢……” 她不是在乌鸦嘴,只是对那惊险的一幕,实在印象太深。 皇贵妃的宝玺,比宸贵妃的宝玺更重要。若在册封礼当日出半点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芙蕖手中正理着一束准备装饰殿内的新鲜花枝,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内殿方向,语气比菡萏沉稳得多:“慎言。” “此一时,彼一时。娘娘如今地位稳固,陛下更是看重此次册封礼,岂会再容那等魑魅魍魉作祟?” 正说着,沈知念从内殿走出。 她身着常服,神色恬淡,显然听到了只言片语,唇角弯起一抹从容的弧度:“你们在嘀咕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菡萏忙上前,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末了道:“……娘娘,奴婢不是存心触霉头。只是……” 沈知念了然,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放心。” “陛下也记得上回的事,这次皇贵妃的宝玺,是特意点了顾侍郎亲自督办。从选料到雕刻,一应工序他都亲自盯着。” 芙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若是顾大人负责,那确实可保无虞。” “顾大人为人清正,做事最是仔细不过,一丝一毫都讲究规制法度,断容不得半点瑕疵。” 听到是顾锦潇督办,菡萏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实处。 顾侍郎的古板和较真,在宫里是出了名的。让他负责宝玺制作,确实是再稳妥不过的人选。 她脸上重新露出笑意,拍了拍胸口:“原来是顾大人。那奴婢可就真放心了!” 殿内的气氛因沈知念的话,稍稍轻松了些。 所有宫人脸上,都透出期待和荣耀的光彩。 皇贵妃位同副后,这是何等尊荣。他们永寿宫上下,与有荣焉! 沈知念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为册封礼新移栽的几株名贵花木。 初夏的阳光正好,落在她妩媚不可方物的脸上。 万事俱备,只待吉日。 …… 长春宫。 殿宇轩朗,陈设精雅。 小蔡子躬着身,脚步轻悄地走进内殿,对着正临窗抄写经文的庄贵妃,禀报道:“娘娘,宫里上上下下都忙着皇贵妃娘娘的册封礼,热闹得很。” “奴才瞧着,等这件大事办完了,接下来就该筹备娘娘您的贵妃册封礼了。” 庄贵妃笔尖未停,宣纸上清瘦的簪花小楷一行行浮现,如同她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和:“皇贵妃娘娘的册封礼是大事,阖宫忙碌也是应当。” 小蔡子觑着她的脸色,又陪着笑添了一句:“待娘娘正式册封那日,便是名正言顺的贵妃了,奴才们都盼着那一天呢!” 庄贵妃终于搁下笔,拿起一旁的素绢,轻轻擦拭指尖不小心沾染的墨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 她等这一天,也确实够久了。 大公主从屏风后跑了进来,穿着藕粉色的宫装,小小年纪已初具清雅仪态。 她走到庄贵妃身边,依偎着坐下,轻声道:“母妃,韫儿也为皇娘娘和母妃高兴!” 第1360章 皇贵妃的册封礼 大公主嘴上说着高兴,那双酷柳时清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落寞。 皇娘娘的册封礼是喜事,母妃即将办册封礼也是喜事,可她心里总记挂着那个会温柔叫她“韫儿”的春娘娘…… 即便母妃多次告诫,巴哈尔古丽已被贬为庶人,不再是宫嫔,更当不起她一声“春娘娘”。 可大公主心里,始终没有改过口。 这么久过去了,冷宫那样凄苦的地方,春娘娘身子又弱,过得好吗? 她有没有冻着?有没有饿着? 母妃明令禁止自己前往探视,连提都不许提…… 可大公主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春娘娘…… 她不敢告诉母妃,只能自己暗暗琢磨。 或许……或许可以偷偷找机会,避开宫人去看一眼? 就看一眼。 知道春娘娘安好,她就能安心了。 庄贵妃敏感地察觉到大公主的走神,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温和:“韫儿在想什么?可是玩累了?” 大公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心虚,依恋地靠紧庄贵妃:“没有。” “母妃,韫儿只是……只是想着后日皇娘娘的册封礼,肯定会很壮观。” 庄贵妃微微一笑,不再多问,将大公主揽得更紧了些。 殿内檀香袅袅,一派母慈女孝的安宁景象。 …… 皇贵妃册封,需经请旨、制册宝、备仪仗、传制四步核心准备。 牵动内务府、礼部、工部、銮仪卫诸多衙门。 终于到了四月初八。 卯时将至。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整个皇宫却早已苏醒,沉浸在盛大典礼前特有的沸腾之中。 养心殿灯火通明。 南宫玄羽已然起身。 李常德带着几个心腹太监屏息凝神,伺候帝王更换仅在极重大典礼时穿着的衮龙袍。 明黄的缎料在烛火下流淌着光泽,前后两肩、下摆等处,以金线绣成的十二团五爪金龙狰狞欲活,象征着九五至尊的无上权威! 李常德小心翼翼地将翼善冠为帝王戴上,调整着缀有十三颗东珠的冠冕,道:“陛下,时辰快到了。” “銮仪卫那边都已就位,静鞭也已备好。”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目光透过窗户,望向永寿宫的方向:“永寿宫都安排妥当了?” “回陛下,方才小徽子来报,皇贵妃娘娘已更衣完毕,正在候旨位静候,一切顺利。” 李常德恭敬回话,手下动作不停,为帝王理平袍袖的褶皱:“肖嬷嬷和芙蕖姑娘他们都在跟前伺候着,出不了差错。” 南宫玄羽似是随口一问:“宝玺呢?” 李常德深知帝王心意,立刻道:“顾侍郎天未亮就亲自守着,再次查验过了,万无一失。” 南宫玄羽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不再多言,在偏殿暂歇,只待宣告升殿的静鞭三响。 …… 永寿宫烛影摇红。 沈知念立于镜前,由肖嬷嬷亲手服侍,一层层穿上极为繁复、庄重的皇贵妃朝服。 在大周,明黄色是皇帝、皇后和皇贵妃专用的颜色,其他妃嫔、官员都不能用。 这是身份和等级的象征! 明黄的朝服加身,瞬间将沈知念娇媚的容颜,衬得愈发雍容华贵,威仪天成。 石青色的披领和袖端,以金箔严密镶边,肩部朝褂接缝处亦是同样璀璨的金边。 袍身之上,九条金龙腾跃于五色祥云之间,龙睛以细小的黑曜石点缀,炯炯有神。下摆处,八宝图案与连绵的水波纹相映成趣。 披领上两条行龙蜿蜒欲飞,袖口各绣一条正龙庄严肃穆,接袖处另有四条行龙盘旋。 朝服加身,分量不轻。 这不仅是织物的重量,更是权柄和荣宠的具象化! 沈知念暂未戴上更为沉重,缀满珍珠、宝石的朝冠。 因为那需待正式受册后方可更换。 菡萏在一旁捧着朝冠,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沈知念,忍不住惊叹道:“娘娘,这身朝服衬得您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满室华光,都汇聚在了娘娘一人身上。 芙蕖虽也目露惊艳,但更显沉稳,轻声提醒道:“娘娘,时辰尚早,但需得去候旨位了。” 话音落下,她上前一步,仔细为沈知念理了理披领上的金边:“方才养心殿传来消息,陛下那边也已准备妥当。”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镜中威仪天成的自己。 “嗯。” 她微微抬手,让女官做最后的整理:“告诉底下的人,沉住气,按平日演练的来,不必慌张。” “是。” 芙蕖和菡萏齐声应下,簇拥着沈知念,移至宫苑正厅东侧预设的候旨位。 沈知念微微合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沉稳之色。 …… 天色未明,太和殿广场却已肃立如林。 銮仪卫指挥使按刀而立,面色肃穆。 身着绛色军服的卫兵们步履沉稳,将皇贵妃的全副仪仗,吾仗、立瓜、宝相花伞、孔雀扇、金节等共二十三件,从库房请出。 依前导、核心、后卫的严整序列,自太和殿汉白玉阶下始,次第排列,森然阵列一路延伸至午门。 一名校尉小跑到指挥使身前,抱拳道:“大人,仪仗已全部就位,查验无误!” 指挥使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确认羽扇的位置都精准无误,才点了点头。 太和殿高高的丹陛之上,二十四名乐工悄然安置好编钟、编磬、古琴等更为庄重的乐器。 身着礼服的乐官,手指轻轻拂过编钟,聆听极轻微的余韵,与身旁调试编磬的同僚交换一个无误的眼神。 “音准如何?” “黄钟大吕,皆已调正,只待陛下升殿。” 与此同时,永寿宫门外。 乐部的十六名乐工也已悄无声息地列队,鼓、锣、箫、笛等乐器在手。 乐正仔细检查着每一根弦索,确保万无一失。 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只待吉时。 …… 皇贵妃位同副后,今日册封之礼,非比寻常。 依制,后宫的所有妃嫔,无论品阶高低,皆需前往观礼。并于礼成后,向皇贵妃行正式的朝拜大礼。 第1361章 只求能继续透明地生存下去 各宫早早便亮起了灯火。 长春宫。 庄贵妃已端坐镜前。 若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发髻。 小蔡子捧来一套庄重不失典雅的吉服。 庄贵妃面上依旧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温婉笑容,捻着佛珠的手指,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看着镜中姣好的面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涩意掠过,又被她迅速压下。 今日,她需得以最得体的姿态,向那个比她小六七岁的女子行跪拜大礼…… 若即轻声提醒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庄贵妃缓缓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走吧,莫要误了吉时。” …… 静谧的延禧宫内,贤妃也已起身。 虞梅为她挑选了一件月白色暗纹宫装,清冷素雅,一如贤妃平日的风格。 她轻声询问道:“娘娘,今日场面盛大,是否佩戴那支陛下赏的碧玉簪?” 贤妃的目光,看向妆匣中通透的玉簪,摇了摇头,拈起一枚简单的金簪递了过去:“今日的主角是皇贵妃,本宫不宜夺目,寻常即可。” “是。” 贤妃神色平静,并无半分不豫。 后宫争斗她向来远离,但对于曾给予过她真切关怀的皇贵妃,贤妃心中存着一分不同。 她整理好衣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走吧。” “皇贵妃娘娘当得起这份荣耀。” …… 承乾宫。 璇妃脸上是真心高兴之色。 她扬起一张小脸,对珠儿笑道:“今日是皇贵妃姐姐的大日子,本宫比谁都开心!” 珠儿笑着应和:“皇贵妃娘娘见了您,肯定也会开心。” 璇妃脸上漾开明媚的笑容,由衷为沈知念感到欢喜,甚至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 翊坤宫。 敦妃对着一堆华美的衣裙犯了难。 小田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娘娘,您快些决定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催什么!” 敦妃没好气等瞪了他一眼,拿起一件海棠红的宫装又放下。 这颜色艳则艳矣,只怕在皇贵妃的明黄朝服前,显得轻浮。 她又拎起一件宝蓝色的,又嫌过于沉闷。 最终,敦妃咬牙选定了一件绛紫色,绣金盏菊的宫装。既不失身份,又不会过于扎眼。 她对着镜子,她将一支华美的发簪插入发髻,看着镜中艳光逼人,却难掩眉宇间一丝戾气的自己,冷哼了一声。 今日的礼,她不行也得行。 但这口气,她且记下了! …… 储秀宫则安静得多。 康妃早已穿戴整齐,是一身不出错的浅粉色宫装,脂粉薄施,掩去了几分愁容。 彩菊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娘娘,肩舆已备好了。” 康妃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微亮的天色,神情有些恍惚。 中宫无主,今日正式的册封礼过后,皇贵妃便是后宫实际上的女主人了。 她摸了摸腕上的玉镯,想巴哈尔古丽要见自己的事,心中滋味复杂。 …… 景仁宫是佟嫔的宫殿,此刻悄无声息。 她是帝王的第一个女人,资历比所有高位妃嫔都深,却因出身低微,多年来几乎无人记起。 贴身宫女霜降捧来一件靛蓝色宫装,道:“娘娘,今日是皇贵妃娘娘的大礼,是否换一件鲜亮些的?” 镜中的面容早已失了鲜妍,佟嫔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样就很好,合规矩,也不扎眼。” “……是。” 另一名宫女小声催促:“娘娘,时辰快到了,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佟嫔“嗯”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一丝不苟的鬓角。 她深知自己今日前去,不过是观礼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甚至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佟嫔深吸一口气,对霜降嘱咐道:“跟紧些,到了地方莫要四处张望,一切依礼而行便是。” “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队伍,如同两粒微尘,湮没在清晨渐亮的天光里。 就连久不露面的低位宫嫔们,今日也都打起精神按品妆扮,准备去往她们平日难以靠近的盛大场合。 宫道上行人渐多。 她们即将共同见证,距离凤座仅一步之遥的皇贵妃,如何接受六宫的朝拜! 而拜伏的人群中,有人不甘,有人释然,有人欢喜。 也有人只求能继续透明地生存下去。 …… 卯时初至卯时正。 太和殿前一片肃穆。 “铛——!!!” 一声浑厚悠长的钟鸣传来。 养心殿门扉洞开,八名太监肩抬御驾,步履沉稳划一。 南宫玄羽坐在御驾上,穿过重重宫阙,直抵太和殿后门。 轿落,帘启。 帝王步下御驾,并未回首,径直由后门进入太和殿。 他一步步踏上丹陛,步履沉稳。玄色靴底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回响。 帝王转身,在龙椅上端然落座。 “奏乐!!!” 随着殿外礼官的一声长喝,丹陛之上早已候命的乐师们,即刻奏响乐曲。 编钟沉雄,编磬清越,古琴悠扬,庄重舒缓的乐音缓缓流淌开。 乐声持续,直至帝王的身形完全坐定,方渐次收束,余韵袅袅。 此刻,太和殿阶下。 文武百官和皇室宗室,早已按品级肃立东西两侧。 从位列前端,紫袍玉带的阁部重臣,到末尾青袍低品的微末小官。人人屏息凝神,行列整齐,间距如一,鸦雀无声。 南宫玄羽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确认一切就绪,他极轻微地颔首。 殿前侍卫洪亮拖长的喝令响起:“静鞭——!!!” 旋即,“啪!啪!啪”三声清脆、凌厉的鞭响撕裂空气,长鞭在空中甩出爆鸣,如同雷霆乍惊,警示着绝对的肃静降临! 百官身形皆是不由自主地一震,头颅垂得更低。 鞭声余音未绝,礼部尚书已跨步出列,面向百官道:“跪——!!!” 东西两侧的百官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叩首!” “再叩首……” 三跪九叩大礼依制而行。 礼毕,百官起身重新肃立,垂首恭候。 第1362章 他的内心深处,绝非表面这般平静(175) 晋王立于宗室队伍的前列,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唇边噙着一抹浅笑。 他随着众人行礼、叩拜,姿态标准,无可挑剔,任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然而,在低垂的眼睫掩盖下,晋王眸底深处却翻涌着,与这个庄重场合格格不入的亢奋。 他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想到了那个妩媚动人的身影。 沈知念……皇贵妃…… 那个女人爬得可真快,真高啊! 沈知念的高升,非但没让晋王感到挫败,反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隐隐发烫。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抑制着那股想要撕裂什么的冲动。 晋王现在越是恭敬,内心就越是期待,将来把皇贵妃从云端拽落,踩进泥泞里的那一刻! 光是想象着她惊恐、不甘、屈辱的眼神。 想象着她那双睥睨后宫的眼眸,染上绝望之色,晋王就觉得心中升起了一种战栗般的快感! 爬吧,皇贵妃尽情地爬吧。 她爬得越高,将来摔下来才越痛,越惨! 这个念头,让晋王几乎要在肃穆的大礼中低笑出声。 与晋王扭曲的兴奋截然不同,百官队列靠前的位置,吏部尚书沈茂学,此刻却是另一番心境。 他努力维持着面容的沉静,甚至比平日更显稳重几分,跟着礼部尚书的唱喏,一丝不苟地行礼,堪称百官仪范。 可唯有沈茂学自己知道,官袍之下,他的双手因激动而微微发紧,掌心亦是一片潮湿。 他从前最大的念想,不过是能在官场更进一步,光耀门楣,便已是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何曾敢想有朝一日,他能以皇贵妃父亲的身份,站在太和殿前接受百官侧目。 这一切,都是托了女儿的福,是真的一飞冲天! 沈茂学悄悄用余光扫过左右同僚。 那些往日或许还需他小心应对的阁老、勋贵,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中,或多或少都带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 沈茂学心中浪潮翻涌,面上却稳如老狗。 越是此时,越要镇定,绝不能给皇贵妃娘娘丢半分脸面。 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他接住了,就绝不能再撒手! 随即,两名身着特定礼服的广储司官员低眉敛目,走到殿内预设的册宝案前。 案上铺着明黄缎褥,静静安放着由赤金打造的金册,以及蹲龙为钮、印面篆刻“皇贵妃之宝”的金印。 两人极其恭敬地跪下,双手过头顶,稳稳捧起象征着副后权柄的金册宝印。 继而保持跪姿,膝行至帝王宝座前的御案之下,方将册宝轻轻置于案上。 册宝安放妥当,一位身着仙鹤补服,气质清癯古板的内阁学士应声出列,行至御案东侧站定。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绶面的册封制文,此文早已由翰林院精心拟定,并钤盖了“皇帝之宝”大印。 大学士深吸一口气,高声宣读起来:“咨尔皇贵妃沈氏,秉性柔嘉,持躬端慎……” 字字句句,无不在宣告沈知念的贤德,和此次册封的无上荣光。 制文宣读完毕,余音在殿梁间回荡。 南宫玄羽端坐在龙椅上,并未直接开口,只极轻地颔首。 李常德即刻上前一步,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陛下有旨,着正副使臣捧册宝,往永寿宫封沈氏为皇贵妃!” 早已候命的礼部侍郎顾锦潇,和另一位被任命为副使的官员应声出列。 二人行至御案前,撩袍端带,恭敬跪下:“臣等遵旨!” 顾锦潇双手微颤,却稳当地捧起了沉甸甸的金册。 副使亦同时捧起金宝。 两人起身后,早有銮仪卫官员将两柄长约一米五,镀金杆身,顶端饰有火焰纹,象征帝王授权的金节奉上。 顾锦潇与副使各自接过金节,持于手中,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太和殿丹陛之下站定。 金节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二人手中捧着的金册宝印交相辉映。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顾锦潇和副使身上。 顾锦潇目视前方,面容依旧古板严肃。唯有紧握着金节和金册的手指微微用力,泄露了的他内心深处,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与副使一前一后出发,步履沉缓却坚定。 二十名銮仪卫甲胄鲜明,分列两侧护卫。 八名乐工手持箫笛,虽未奏响,但肃容以待。 四名内务府官员低眉顺眼,紧随其后。 这支盛大的队伍,沿着皇宫中轴线铺就的御道,向着永寿宫的方向迤逦而行。 沿途值守的侍卫见金节过境,无不挺直脊背,按刀肃立,目光垂地,直至仪仗远去方敢松懈。 礼部尚书适时跨前一步,面向阶下依旧肃立的百官,朗声高呼:“送驾——!!!”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东西两侧的文武百官,再次齐刷刷跪下:“臣等恭送陛下!” 南宫玄羽缓缓起身,并未多看阶下的群臣一眼,转身从容不迫地离去,乘上肩舆返回养心殿。 太和殿的这部分仪式,已经完成了。 乐声渐歇。 百官依序起身。 低品级官员,开始按礼制悄无声息地退出太和殿广场,返回各自衙署。 唯有一品大员,及有爵位的皇室宗亲,仍需留在宫中特定的区域,安静等候使臣前往永寿宫完成册封后,归来复命。 方才还肃穆无比的场地,此刻虽不至于喧哗,却也多了几分人声浮动。 沈茂学顷刻间便被一众同僚围在了中央,道贺声、恭维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捋着胡须,笑容满面:“沈尚书,恭喜恭喜!皇贵妃娘娘端庄持重,实乃朝廷之福,沈家满门荣耀啊!” 另一位身着紫袍的阁老拱手,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至交:“茂学兄,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沈茂学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得意,也不至于冷淡失礼,一一拱手回谢:“诸位大人谬赞了。” “皇贵妃娘娘蒙陛下天恩,实是惶恐。沈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他应对得从容不迫,言辞谦逊,让人挑不出错处。 第1363章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泼天的富贵,并未让沈茂学失了分寸。 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沈尚书。” 晋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围在沈茂学身边的人群,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晋王走到近前,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急切恭维,只是含笑打量着沈茂学,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皇贵妃贤德昭彰,今日册封礼实至名归。” “沈尚书教女有方,本王钦佩!” 他话语得体,姿态优雅,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谦和知礼。 然而沈茂学心中,却是猛地一凛。 他久经官场,练就了一副洞察人心的本事。晋王这话听着漂亮,可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却深邃得不见底,如同一口古井,表面平静,但内里暗流汹涌。 尤其当晋王看似随意地抬手,轻轻拍了拍沈茂学的臂膀以示亲近时,沈茂学分明感觉到,这绝不是一个闲散王爷该有的气度。 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反而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王爷过誉,折煞老臣了。” “皇贵妃娘娘不过谨守本分,全仗陛下隆恩浩荡。” 沈茂学答得滴水不漏,心中警铃却已大作。 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晋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温润。 晋王在这大喜的日子突然示好,背后用意,恐怕比那些直白的恭维要危险得多。 沈茂学暗自提醒自己,日后与晋王打交道,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因眼前的富贵而昏了头。 皇亲国戚里面的水,深着呢! …… 永寿宫外仪仗肃列,金节耀目。 元宝早已候在宫门内。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立刻转身快步穿过庭院,到正厅东侧的候旨位前,对着沈知念躬身,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娘娘,顾大人率使臣仪仗已至宫门外!” 沈知念身着明黄朝服,闻言眸中流光一闪,微一颔首:“开中门。” 小明子高声道:“奏乐——!!!” 小太监尖细的传报声次第响起:“开中门——奏乐——” 永寿宫沉重的朱漆中门缓缓打开。 与此同时,候在宫门内的八名乐工,即刻奏响了早已备好的乐章。 乐曲不同于太和殿的庄重恢弘,旋律轻快喜庆,如春风拂过湖面,瞬间驱散了等候的肃穆。为这内宫册封之礼,增添了恰如其分的荣宠和欢欣。 顾锦潇与副使持节捧宝,率仪仗队自中门而入,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踏入永寿宫正厅。 厅内,后宫妃嫔按品阶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支代表皇权的队伍,以及厅前端坐的皇贵妃身上。 顾锦潇步入厅堂的刹那,目光便不由自主,迎上了端坐主位的明艳身影。 今日的沈知念华服加身,珠翠环绕,比往日的娇媚,更添了几分迫人的雍容、威仪。恍若九天神女,令人不敢直视。 顾锦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为她今日之荣光,由衷感到喜悦。但这丝情绪只在顾锦潇古井无波的眼底一掠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沈知念亦看到了他。 顾锦潇依旧是那副清癯挺拔的身姿,古板严谨的神情。 从封柔嫔第一次办册封礼,到如今的皇贵妃,几次册封,竟都是他为她宣读谕旨。 这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险象环生,此刻在熟悉的场景中,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于沈知念心底悄然弥漫。 内务府的官员动作迅捷无声,已在厅内正中设好临时册宝案,铺上喜庆的红缎。 顾锦潇与副使上前,将金册、金宝郑重置于案上,随后持节肃立于案侧,面向沈知念的方位。 厅内乐声暂歇,一片寂静。 顾锦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那卷明黄谕旨,双手展开。 他抬起眼,目光平稳地望向前方,不再与沈知念有任何视线交汇。 然后以清晰的声音,宣读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册文:“咨尔皇贵妃沈氏,秉性柔嘉,持躬端慎……” 顾锦潇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字字清晰。 两侧的妃嫔们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皆屏息凝神,垂首聆听。 庄贵妃捻着佛珠的手指停顿。 贤妃清冷的面上无波无澜。 敦妃艳丽的脸上一片晦暗。 璇妃眼中闪着纯粹的喜悦。 康妃低眉顺目。 佟嫔依旧没有任何存在感…… 所有人都在谕旨声中,再次确认了眼前的女子,从此便是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 顾锦潇宣读完册文的最后一个字,厅内余音尚未散尽,乐声便恰到好处地悄然止息。 两名身着三品命妇礼服的女官,步履沉稳地上前,一左一右恭敬地搀扶起端坐的沈知念。 沈知念借着女官的力道缓缓起身,明黄的朝服裙摆如金光泻地。 她在女官的引导下,移步至厅内正中,早已铺设好的红毡拜位之上,正对着陈列着金册宝印的案几。 站定后,沈知念微微抬手,理了理披领和袖口,动作从容不迫。 女官沉声道:“跪——!!!” 沈知念面向册宝案,庄重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她再次由女官搀扶起身,肃立等待。 接下来便是最核心的环节了。 两名女官转身走到册宝案前,一人双手捧起沉甸甸的赤金金册,另一人捧起蹲龙钮金宝。 然后屈膝跪在沈知念面前,将册宝高举过顶,呈到她眼前。 金册重两百两,在烛火下闪烁着沉实的光泽,上面刻满的文字,不仅是华丽的装饰,更是沈知念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前半部分是帝王的制词,肯定她“侍朕有年,敬慎小心”。 后半部分的册文,则详述沈知念的功德,确认她皇贵妃的身份、权限。 金宝重约一百五十两,印面上“皇贵妃之宝”五个字,意味着从今往后,沈知念掌管六宫、传谕各宫的权柄,皆需加盖此印方能生效。 沈知念凝神静气,伸出双手,左手掌心向上,稳稳接过金册,将其轻贴于左胸心房的位置。 第1364章 能给她至高无上地位的,唯有帝王 右手郑重接过沉甸甸的金宝。 册宝在手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重量传来。 这不仅是金玉之重,更是权柄和责任之重! 沈知念保持着这个姿势,停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随后将册宝轻轻交予早已候在一旁,单膝跪地的元宝。 元宝神情肃穆,如同承接圣物般,小心翼翼地捧过册宝,躬身退下,送往永寿宫特设的册宝阁暂行供奉、保管。 册宝交接完毕,沈知念再次整理仪容,面向养心殿的方向,第二次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一次,她直起身后,深吸一口气道:“臣妾沈氏,恭承册命,感谢圣恩,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过后,她终于是名正言顺,无可撼动的皇贵妃了! 谢恩毕,女官再次上前搀扶着沈知念,移步至厅内东侧临时设置,铺着明黄坐褥的正位安然落座。 从现在起,到典礼的下一环节,她将以皇贵妃之尊,接受后宫所有妃嫔的正式朝贺! 沈知念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肃立的众人,威仪自成。 直到此刻,菡萏才敢悄悄抹去掌心的湿汗,与身旁的芙蕖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 永寿宫上下,从肖嬷嬷到最末等的小宫女,那颗自清晨起便悬在嗓子眼的心,至此才算是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胸腔。 上次宸贵妃册封礼,宝玺莫名裂开的惊魂一幕,如同阴影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纵使此番准备得万般周全,也难保没有小人再行龌龊之事。 万幸苍天庇佑,一切顺遂! 接下来,便是后宫朝贺的环节。 在肖嬷嬷沉稳的目光下,各宫妃嫔依品级鱼贯入内,于拜位南侧肃立列队。 庄贵妃领着贤妃、璇妃、康妃和敦妃站于首排。 后面是佟嫔。 再后面则是位份更低的贵人、常在。 行列整齐,间距划一,无人敢在此刻行差踏错。 丹陛大乐再次奏响,负责司仪的女官声音高昂:“行礼——!!!” 首排的庄贵妃和其他妃位应声而动,敛裙屈膝,行二跪六叩之礼,齐声道:“臣妾恭贺皇贵妃娘娘荣登显位,娘娘万福金安!” 几人声音虽齐,但心思各异。 庄贵妃垂眸敛目,温婉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贤妃依旧清冷,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 敦妃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贺词。 康妃神色复杂,动作略显迟缓。 璇妃倒是真心实意,声音清亮。 贵人和常在则行三跪九叩之礼。 沈知念端坐上位,目光平静地看向脚下跪拜的众人。 这种看着恨毒了自己的人,不得不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感觉,确实不坏。 她依照礼制,对着妃嫔们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矜持:“都起来吧。” 众人恭敬道:“谢皇贵妃娘娘!” 顾锦潇和副使依旧持节立于一侧,作为仪式的见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个接受六宫朝拜的明黄身影上。 看着她从容受礼,威仪天成,顾锦潇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似乎生来就该如此,锦衣华服,高踞众人之上。世间一切荣光加诸在她身上,都是理所当然。 而能给她至高无上地位的,唯有帝王。 这念头让顾锦潇心底某处微微刺痛…… 按照礼制,此刻皇贵妃应转向慈宁宫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以谢太后恩典。 但现在宫中并无太后,这一节便略过了。 顾锦潇和副使持着金节上前数步,来至沈知念座前。 他们代表皇帝,身份特殊,无需行跪拜大礼。二人同时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深揖半礼。 顾锦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克制,听不出丝毫波澜:“臣等奉旨册封已毕,恭贺皇贵妃娘娘!” 沈知念端坐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起来吧。” “谢皇贵妃娘娘。” 沈知念的目光和顾锦潇有一刹那的交汇,他的眼帘微微垂下,避开了这短暂的接触。 而她也只是一瞥,便将视线移开了,终究什么也没说。 礼毕,顾锦潇和副使直起身不再停留,转身持节,率领着等候在旁的仪仗队,井然有序地退出永寿宫。沿着来时的路,踏上了返回太和殿的御道。 仪仗远去,永寿宫自有庆贺与喧嚣。 而顾锦潇一行人,则带着使命完成的凭证,沉默地穿行于宫阙之间。 抵达太和殿广场时,那些等候已久的一品大员立刻围拢上来。 顾锦潇面向诸位重臣,禀报道:“册封礼毕,皇贵妃娘娘已依制受册宝。” 得了准信,几位阁老与皇室宗亲不敢怠慢,即刻整肃衣冠,入宫前往养心殿向南宫玄羽复命。 …… 永寿宫。 妃嫔们依序恭敬告退。 璇妃走到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端坐上首的沈知念,眼中满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和崇拜。 她虽极想留下来与皇贵妃姐姐说说话,分享这份喜悦。但也知今日姐姐定然劳累,需应付的场面众多,自己不便过多打扰。 璇妃只得按捺下心思,随着人流默默退去,心中却如同饮了蜜一样甘甜。 庄贵妃坐在肩舆上,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 皇贵妃位同副后,确实尊贵无比。可贵妃与皇贵妃之间,也只隔了一步而已。 庄家世代清贵,陛下对父亲更是信重无比。她未必……就没有攀上更高位份的一天。 待外人散尽,永寿宫正殿内,只剩下一众宫人。 肖嬷嬷率先上前,领着所有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奴才/奴婢恭贺皇贵妃娘娘册封礼成!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连日来的紧绷和操劳,化作由衷的轻松与喜悦。 她的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声音都柔和了几分:“都起来吧。” “今日辛苦你们了,永寿宫上下,皆赏一年例银!” 此言一出,满殿宫人无不面露狂喜之色,磕头谢恩之声此起彼伏:“谢皇贵妃娘娘恩典!” 跪在后面的冰巧,脸上笑着,心里却翻腾着别样的心思。 第1365章 康妃去见巴哈尔古丽(194万票加更) 赏银再多,终究是主子指缝里漏下来的。 今日目睹娘娘接受六宫朝拜的极致尊荣,那明黄朝服,金册宝印,所有妃嫔都跪地膜拜的场面…… 让冰巧本就不安分的心,再次躁动起来…… 她自然不敢奢望遥不可及的皇贵妃之位,但……即便是做个最低等的小主,也比一辈子为奴为婢,仰人鼻息要强上许多。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难以按捺…… 众人并不知晓冰巧心中的想法。 今日册封礼的核心仪式虽已结束,但依照礼制,尚有数项重要仪节需在当日完成。用以巩固皇贵妃身份,形成完整的礼制闭环。 午后,永寿宫内再次忙碌起来。 沈知念头戴皇贵妃朝冠,冠上缀着十五颗晶莹东珠,七只金凤展翅欲飞。比贵妃朝冠多了两颗东珠、一只金凤,尊卑立现。 身着明黄色缎面朝服,袍服上绣着的五爪龙纹,也比贵妃服制多了一组,威仪赫赫! 穿戴整齐后,沈知念在女官的引导下,至宫苑内早已设好的香案前。 案上香烟缭绕,供奉着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 她敛容肃穆,手持线香,缓缓三拜,随后将香插入炉中。 此举象征着新晋皇贵妃沈氏,已获得南宫氏列祖列宗的认可,身份的正统性得以最终确认。 青烟袅袅直上,映衬着沈知念坚定而娇媚的侧颜。 这一刻,她真正站在了后宫权力的顶峰! 如今既无太后居慈宁宫,坤宁宫的凤座亦虚悬,那些原本需履行的朝见之礼,便自然而然地免去了。 这倒省却了不少繁文缛节,也让永寿宫上下轻松了不少。 皇贵妃位同副后,可终究不是皇后,册封礼究其根本,仍属后宫内部的盛大典礼。与册立皇后时需诏告天下,举国同庆的国礼有所不同。 依循旧例,礼部官员在太和殿仪式结束后,便会将此次册封的所有细节,录入《大周会典事例》的相应卷宗里。 与此同时,礼部的文书也会以官牒形式,将皇贵妃册封之事,通知各亲王、郡王府,以及派驻各地的总督、巡抚等封疆大吏。 接到消息后,那些位高权重的臣子们,需依制上呈贺表,以恭贺皇室添此喜事,表达对皇权的尊崇。 然而……也仅止于此。 朝廷并不会为册封皇贵妃,下令各州府举行庆典。民间更是照常度日,不会感受到深宫里的这番风云变幻。 沈知念卸下沉重的朝冠,换上了相对轻便的常服。 她听元宝低声禀报着礼部后续的安排,神色平静。 果然……副后终究是副后,不是皇后。 但沈知念相信,她登上后位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 冷宫。 残破的门窗挡不住远处隐约传来的礼乐喧嚣。 巴哈尔古丽的眼眸动了动,侧耳倾听片刻,哑声问道:“小雷子,外面是什么动静?” 小雷子就是那个给她传递消息的小太监,闻言道:“今日是皇贵妃娘娘的册封大礼!听说热闹极了,后宫的娘娘、小主们都去磕头了呢。” “皇贵妃……沈知念……” 巴哈尔古丽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当初,晋王将她这个西域第一美人送入宫,不就是看中她与沈知念皆是妩媚的类型,指望着她能分走帝王的宠爱,与对方打擂台么? 可如今呢? 她进宫一年多的光景,沈知念一路成了皇贵妃,位同副后,风光无限,接受六宫朝拜! 而她巴哈尔古丽,却从曾经艳惊四座的巴答应,沦落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一身罪责,连温饱都需仰仗一个小太监偷偷接济。 云泥之别! 这是真正的云泥之别! 巨大的不甘和怨毒,在巴哈尔古丽心中翻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纵使心中有再多的不忿和诅咒,巴哈尔古丽也清楚,如今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连这片困住她的四方天地,她都走不出去。 巴哈尔古丽喘息了几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对小雷子道:“你听着,今晚……康妃必定会来见我!” 小雷子愣住了,眨巴着眼:“啊?康妃娘娘?” “奴才……奴才没接到任何消息,您怎么如此肯定?” 巴哈尔古丽冷笑一声,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她比我更想见这一面,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 “今日皇贵妃的册封礼,六宫上下的目光都汇聚在永寿宫,正是各处松懈,便于行事的时候。” “康妃一定会来,你且留心着便是。” 小雷子将信将疑,看着巴哈尔古丽这副笃定的模样,心里直打鼓,却也不敢多问,只含糊应道:“是……” “奴才知道了,会留心的。” 巴哈尔古丽不再说话,将脸埋入臂弯。 外面的礼乐声似乎更清晰了些,落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在等夜幕降临,等那个或许能给她带来一丝希望的人。 ……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喧嚣和荣光彻底吞没。 储秀宫内灯火阑珊,与外间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康妃褪去了白日里观礼时那身得体的宫装,换上了一件近乎鸦青色的朴素斗篷。连平日里常戴的几支玉簪也尽数取下,只余一枚毫无纹饰的银簪绾住发髻。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帽檐,确保能遮住大半张脸。 彩菊捧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看着康妃这般打扮,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和焦虑:“娘娘……您真的非去不可吗?” “那冷宫是什么地方,巴哈尔古丽又是什么身份……万一被人瞧见,这……这可如何是好……” 康妃透过镜子的瞥了彩菊一眼,温和道:“本宫心中有数。” “你若害怕,留在寝殿里便是。” 彩菊闻言脸色一白,立刻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担心娘娘……” “娘娘,您到底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去见巴哈尔古丽?” 第1366章 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她如今已是废人一个,还能有什么……” “好了。” 康妃打断彩菊,语气并不严厉:“本宫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见康妃的态度这么坚决,彩菊不再多言,低着头道:“是……” 康妃系好斗篷的带子,转身向外走去。 彩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所有劝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咬咬牙快步跟上。 手中的羊角灯,在夜风中摇曳出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宫道。 直到现在,彩菊心里依旧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谨小慎微的娘娘,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去冷宫见那个早已失势,且背景复杂的巴哈尔古丽? 她们之间,能有什么不得不深夜密谈的要紧事? 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行在漆黑的宫巷,尽量避开巡逻的守卫。 夜风呜咽,吹得彩菊心底发寒,却只能紧紧跟着康妃。 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对即将到来的会面,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另一边。 冷宫外夜色浓重,荒草在风中发出簌簌轻响。 小雷子缩着脖子,紧张地搓着手,在破败的宫墙阴影下焦急踱步。 他方才已寻了个由头,将今夜在此当值的太监暂时支开。正心慌意乱间,忽见两道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沿着宫墙根挪了过来。 小雷子心头一跳,连忙小跑着迎上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来者……可是康妃娘娘?” 走在前头,那道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顿了顿,帷帽下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几分柔婉的女声:“你是何人?” “奴才小雷子。” 小雷子连忙躬身,恭敬道:“是……是里面那位巴氏,特意让奴才在此等候娘娘的。说是这个时辰正好是守卫换防,间隙难得。” “请娘娘快随奴才进来!” 康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他,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小雷子不敢耽搁,侧身引路,带着康妃和彩菊,熟门熟路地绕过断壁残垣,走向冷宫深处最偏僻的一间屋子。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巴哈尔古丽听到动静抬起头。 当看清斗篷下,康妃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她眼底瞬间迸发出复杂的光彩:“康妃姐姐……好久不见了!” 康妃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巴哈尔古丽行礼的动作:“妹妹不必多礼。” 借着昏暗的灯光,康妃看清了巴哈尔古丽如今的境况。 昔日明媚张扬的西域美人,如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还残留着几分不甘的光芒。 康妃面上适时流露出动容和怜悯,轻声道:“巴妹妹,你在这里受苦了……” 巴哈尔古丽的唇角抽搐了一下。 她很想说自己不姓“巴”,她的名字意为“春天的花朵”。 可此刻,这不是重点。 巴哈尔古丽目光急切,扫向康妃身后的小雷子和彩菊:“康妃姐姐,我有几句紧要的话想单独与你说,能否请他们暂且避一避?” 彩菊立刻担忧地看向康妃,眼神里满是劝阻。 康妃与巴哈尔古丽对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对彩菊道:“你们去外面守着,留意动静。” “是……” 彩菊无奈,只得与小雷子一同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屋内油灯的光晕摇曳,将两张心思各异的女人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康妃轻轻拂了拂斗篷,语气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和,只是温和之下,却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本宫听闻冷宫里传出消息,说巴妹妹病入膏肓,恐不久于人世……心中着实担忧,这才特地过来瞧一瞧。” “如今看来,妹妹的气色,倒比传闻中要好上许多。” 巴哈尔古丽闻言,眉头立刻蹙起,辩解道:“康妃姐姐明鉴,妹妹近来身子确实不爽利,缠绵病榻也是真的。又兼心中实在想念姐姐,才……才让小雷子设法递个话,盼能与姐姐一见。” “谁知那蠢材竟会错了意,将我的身子说得如此严重,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他!” 康妃静静听着,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嘲弄并未消失,却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有些窗户纸不必捅破,彼此心照不宣便是。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巴哈尔古丽,直接切入正题:“巴妹妹费尽周折,甘冒大险也要见本宫一面,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叙旧吧?” 巴哈尔古丽闻言,深陷的眼眸中立刻涌上水光。 她向前倾着身子,抓住康妃的衣袖,声音带着哀切和不甘:“康妃姐姐果然聪慧……妹妹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巴哈尔古丽吸了吸鼻子,语气愈发凄楚:“我们姐妹一场,当初在宫里,也算是说过几句知心话的。” “如今姐姐高居妃位,风光无限。可妹妹我却陷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里,日日与鼠蚁为伴,病痛缠身……” “姐姐,你当真就忍心,看着妹妹在此自生自灭吗?” 她抬起泪眼,充满希冀地望向康妃:“康妃姐姐,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求你念在往日情分上,在陛下面前美言……或者想个法子,搭救妹妹出去吧!哪怕只是离开这鬼地方,换个稍好些的所在拘禁,妹妹也感激不尽!” 康妃看着巴哈尔古丽这副声泪俱下的模样,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真切的不忍和关切。 她轻轻拍了拍巴哈尔古丽的手背,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爱莫能助的无奈:“巴妹妹,你的苦处,本宫岂会不知?” “看着你这般模样,本宫心里……也如刀绞一般。” 随即,康妃话锋随即一转,谨慎道:“只是……妹妹也知道,陛下最重宫规。” “你的事乃是触怒天颜,圣心独断。本宫在宫中看似有了位份,实则也是如履薄冰,步步谨慎,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第1367章 大公主看到康妃去冷宫 “这等关乎宫规圣意的大事,本宫人微言轻,实在是……有心无力。” 康妃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同情,又明确划清了界限。 将无能为力的缘由,归于宫规森严、圣意难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巴哈尔古丽听着康妃冠冕堂皇的推脱之词,非但没有继续哀求,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诡异,带着看穿一切的意味深长。 “是吗?康妃姐姐在宫中,竟是这般艰难?” 巴哈尔古丽止住笑,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忽然凑近康妃,几乎将干裂的嘴唇贴到康妃的耳廓上,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没人知道巴哈尔古丽究竟说了什么,只见康妃原本维持着温婉笑容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变得煞白…… 她猛地向后退了几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胡说什么!” “这不过是你凭空猜测,恶意攀诬!” 巴哈尔古丽好整以暇地靠回墙壁上,欣赏着康妃的失态,慢悠悠道:“是不是凭空猜测,康妃姐姐心里最清楚。”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一星半点,旁人会怎么想?陛下……又会如何分晓?” “妹妹我也不想如此,可康妃姐姐若执意不肯顾念姐妹之情,那我……怕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了……” 巴哈尔古丽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康妃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滔天巨浪。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康妃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面上的惊惶,声音恢复了平稳:“巴妹妹……何必如此。” “我们姐妹一场,本宫何时说过不帮你?” 康妃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真诚起来:“本宫方才只是担心贸然行事,反而会害了妹妹。” “既然妹妹执意如此……本宫回去后,自会设法周旋,定当尽力助妹妹离开苦海。” 巴哈尔古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笑容。 她就知道,自己无意间窥破的那个秘密,就是悬在康妃头顶的一把利剑。 什么姐妹情分,什么如履薄冰,在足以致命的把柄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借口。 康妃终究是怕了,不得不向她低头。 巴哈尔古丽懒洋洋地说道:“那妹妹……就静候康妃姐姐佳音了。” 她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还有带着几分恶意的光芒。 这个插曲过后,康妃便带着沉重的心事,和彩菊匆匆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冷宫。 小雷子觑着她远去的背影,这才蹑手蹑脚地回到破屋,脸上带着谄媚又好奇的神色,试探着问道:“……您和康妃娘娘……谈得可还顺利?” 巴哈尔古丽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撩开额前的发丝,瞥了小雷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得意。 “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这段时日,你只管好好听我的话,替我盯紧外面的动静。待我重见天日那天,少不了你的好处。我宫里掌事太监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小雷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铺在眼前。 他忙不迭跪下磕头,声音都透着激动:“奴才谢您恩典!” “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此刻在小雷子眼中,巴哈尔古丽不再是那个落魄的罪妇,而是他通往权势的阶梯,态度越发恭敬、谦卑。 …… 冷宫荒寂的角落里,月光照不到的阴影深处,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紧紧贴着斑驳的宫墙,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大公主屏住呼吸,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她是趁着长春宫上下,因白日朝拜皇贵妃忙碌而早早歇下,才偷偷溜出来的。 因着从前柳时清被打入冷宫时,大公主曾来看过几次,对这条通往冷宫的偏僻小径还算熟悉。 她一心只想看看春娘娘是否安好,万万没想到,竟会撞见康娘娘从冷宫出来! 康娘娘披着深色斗篷,脚步匆匆,虽看不清面容。但一旁提灯的彩菊,大公主是认得的。 她原本想等康妃走远就进去,可抬眼一看,方才空无一人的冷宫门口,不知何时已换上了新的守卫,正挎着刀来回巡视。 大公主咬了咬下唇,心里挣扎得厉害。 现在过去,肯定会被守卫发现,不仅自己会受责罚,更会连累春娘娘。 母妃若是知道…… 大公主打了个寒颤,终究没敢冒险,只能一步三回头,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夜风冰凉,吹得她小小的身子有些发抖。 大公主心里却因为刚才的发现,生出了一丝暖意。 原来康娘娘也是个心善、念旧的人! 她记挂着春娘娘,竟不惜深夜前来探望。 深宫之中除了自己,原来还有别人关心着春娘娘。 这个发现让大公主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她想着,下次若能找到更好的时机,定要再来看看春娘娘。让春娘娘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忘了她。 孩童的心思单纯,将深夜密会,简单理解成了雪中送炭的情谊。丝毫未察觉平静水面下,暗藏的汹涌漩涡。 大公主只是觉得,春娘娘并非完全孤苦无依,她也能稍微安心一些了。 …… 长春宫。 值夜的保母按照惯例,去查看大公主的床榻。 这一看之下,简直魂飞魄散! 锦被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大公主的身影? 刹那间,冷汗浸透了保母的里衣! 宫里谁不记得,从前因伺候大公主稍有疏忽,而被活生生杖毙的保母、嬷嬷和无辜宫人。 保母十分恐惧,连滚带爬地叫醒其他宫人。 众人皆是面无人色,不敢有片刻耽搁,颤声疾步赶往庄贵妃的寝殿禀报。 庄贵妃已经就寝了,闻听此言,惊得猛地起身:“什么?韫儿不见了?!还不快去找……” 第1368章 是柳时清的鬼魂回来了(176万打赏值加) 话音未落,却见殿门帘子一动,一个小小的身影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不是大公主是谁? 庄贵妃的一颗心落回胸腔,随即又被怒气和后怕填满。 她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大公主的手腕,力道不自觉有些重,声音严厉:“韫儿,你跑去哪里了?!深更半夜,你要吓死母妃吗?!” 大公主手腕吃痛,却不敢挣脱,垂着小脑袋,心脏怦怦直跳。 她绝不能说她去冷宫看春娘娘了。 情急之下,大公主带着哭腔道:“韫儿……韫儿梦到母妃了……很想母妃,就……就追着母妃的影子出去了……” 她口中的“母妃”,自然是指生母柳时清。 此言一出,满殿的宫人皆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难不成……是柳时清的鬼魂回来了? 庄贵妃信佛,最是敬畏鬼神。 听到大公主的话,她心头也是猛地一悸。 柳时清在世时,确实将大公主疼得如珠如宝,那时的永寿宫充满了欢声笑语。 而自己抚养大公主后…… 想起那些忽视与利用,庄贵妃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心虚…… 莫非……莫非真是柳时清的魂魄,知晓了女儿受的委屈,阴魂不散,找上门来了? 这个念头让庄贵妃背脊发凉…… 但她面上强自镇定,不肯在宫人面前显露分毫。 庄贵妃松开手,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和:“傻孩子,你定是魇着了。” “日后切不可再如此,若是着了凉或是磕碰着,岂不叫母妃心疼?快些回去歇着吧。” 见庄贵妃没有继续追问,大公主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由保母领着匆匆退下。 待大公主离去,庄贵妃脸上的温和之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隐晦的不安。 她沉吟片刻,对若即吩咐道:“去把小佛堂里镇着的那几道黄符请来,贴在大公主寝殿外廊下。还有……还有本宫的殿门上也贴一道……” 若即眼神微动,垂首应道:“是,娘娘。” 她什么也没问,转身便退了出去。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庄贵妃的脸色明明灭灭。 她拿起桌上的佛珠捻动,试图驱散心中因鬼魂之说,而泛起的寒意。 …… 康妃带着彩菊沉默地回到了储秀宫。 她卸下斗篷,在宫灯温暖的光线映照下,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终于碎裂,露出难以掩饰的凝重。 彩菊伺候康妃坐下,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 看着康妃紧蹙的眉头,她担忧地开口:“娘娘,自从冷宫出来,您就一直心事重重……” “究竟发生了何事?那巴氏是不是给您找不痛快了?” 康妃接过茶盏,望着跳动的灯花幽幽一叹,声音里带着迷茫和苦涩:“彩菊,当初本宫母家遭人构陷,本宫在宫里亦是如履薄冰,险些……万劫不复。” “那时本宫便明白,在深宫之中若无宠爱,无权无势,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所以从那之后,本宫处处小心,也结交了些许人手,盼着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与巴哈尔古丽交好,本是觉得她圣眷正浓。如今看来……这一步莫不是走错了?” 彩菊听得云里雾里,更加不解:“娘娘既然后悔,那不理巴哈尔古丽便是。” “她如今是个罪妇,娘娘与她划清界限,任谁也说不出娘娘的不是。何必还要被她牵绊,徒增烦恼?” 康妃张了张嘴,那句“可她有本宫的把柄”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康妃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无力地摆摆手:“罢了,许是本宫多想了。” “没事,本宫只是有些累,你先下去歇着吧。” 见康妃不愿多说,彩菊虽满腹疑惑,也不敢再问,只得恭敬应道:“是。” “奴婢告退,娘娘也早些安歇。” 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寂静留给康妃。 她独自坐在灯下,巴哈尔古丽威胁的低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原本以为早已埋藏的隐秘,竟成了他人手中的利刃…… 冷宫之行,非但没能摆脱麻烦,反而将自己拖入了更深的泥沼。 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 永寿宫。 胡忠才垂首躬身,立在殿中,向着端坐主位的沈知念细细禀报:“……启禀皇贵妃娘娘,您的册封礼已成,诸事顺遂。” “接下来,便是庄贵妃及诸位娘娘的册封事宜了。” 他略作停顿,觑了觑沈知念的神色,方才继续道:“陛下的意思是,如今边疆战事未平,国库用度需得谨慎,凡事应以节俭为上。” “故而……贵妃娘娘,连同贤妃娘娘、璇妃娘娘、康妃娘娘、敦妃娘娘和佟嫔娘娘,几位主位的册封礼,拟着一并办理。” 沈知念抬了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既是陛下的圣意,体恤国事艰难,本宫自然没有异议。” “一切按章程办便是。” “皇贵妃娘娘英明。” 胡忠才松了口气,连忙奉承一句,接着又禀报了些细节。 “……具体仪程,礼部已在拟议,届时还需皇贵妃娘娘过目定夺。” “几位娘娘的吉服、册宝等物,广储司也会加紧备办,断不敢误了时辰。” 沈知念微微颔首:“嗯,你且与礼部、广储司妥善协调,莫要出了纰漏。” “奴才遵旨!” 胡忠才恭敬应下,见沈知念再无其它吩咐,便躬身退出了永寿宫。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六宫。 听闻庄贵妃连同其他妃嫔的册封礼要合并办理,众人初时虽觉诧异,细想之下,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边疆战事胶着,陛下连战争欠条都发行了,这等节骨眼上,若还为后宫册封大肆铺张,未免落人口实。 …… 延禧宫。 贤妃听得虞梅带回的消息,神色未变,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低头修剪案几上的一盆兰草。 于她而言,那些虚礼排场本就是负担,能免则免。 如今这般安排正合她意,反倒落得清静。 贤妃甚至觉得,若连合并的典礼都能省去,才真是再好不过。 第1369章 绝非有意轻慢娘娘 承乾宫。 璇妃轻轻拨弄着,那把她视若珍宝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听着珠儿略带不平的禀报,倒是豁达地笑了笑。 “……珠儿,莫要如此说。” 璇妃声音清亮:“本宫是什么出身,你最是清楚。” “本宫的父母皆是平民,若非当年家中艰难被卖入王府,又机缘巧合得了陛下青眼,哪有今日的造化?” “能得封妃位,已是上天之幸,这于本宫而言,恐怕就是最后一次册封礼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动一根琴弦,发出清越的鸣响,语气坦然:“虽说与其他娘娘一同操办,是少了独一份的体面,本宫心里……确有一点点失落。” “可你想想,如今边疆正在打仗,连陛下都为此发行了战争欠条,可见国库艰难。” “皇贵妃姐姐那般尊贵,册封礼虽隆重,却也未见奢靡之处,处处透着为国思量的心意。” “我们这些妃嫔不能为前朝分忧,若还在后宫用度上不知节俭,岂非太不懂事了?” 璇妃抬眼看向珠儿,眼中是一片澄澈的真诚:“这般安排,本宫能理解。” “只要陛下和皇贵妃姐姐心中记得咱们,这典礼是单独办还是一起办,又有多大分别呢?” 珠儿见璇妃如此想得开,那点抱屈的心思也就散了,点头道:“娘娘说得是,是奴婢想左了。” 而与璇妃的豁达相比,另一位同样即将受封的佟嫔,则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消息传到她这里时,她只是默默听完宫女的禀报,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便再无其它话。 佟嫔在后宫之中,早已习惯了被遗忘。如今这份从简和合并,于她而言激不起半分波澜。 甚至许多低阶宫嫔乍听到佟嫔时,还需愣神片刻,才能想起宫中有这么一位资历颇深,却毫无存在感的主位娘娘。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贤妃、璇妃般豁达,如佟嫔般淡然。 储秀宫内,气氛便沉闷得多。 自从五皇子出生时,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岁,康妃便养成了研究医术的习惯,希望能从中找出延长五皇子寿命的方法。 此刻,康妃坐在窗下,手中虽拿着一卷医书,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 彩菊将打探来的消息小心翼翼地说完,便屏息凝神,不敢再多言。 室内静得可怕…… 过了良久,康妃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彩菊看见,娘娘总是显得苍白、柔弱的嘴唇,被贝齿紧紧咬着,留下了一排清晰的印痕。 她那双平日里盛满温顺、忧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难过。 彩菊看得心头一酸。 没人比她更清楚,娘娘私下里对这次册封礼,抱有多大的期待。 自从晋封的旨意下达后,娘娘虽未大肆声张,却悄悄对着铜镜练习过无数次,受封时的仪态。 娘娘甚至私下里与她讨论过,发饰该用何种样式、颜色,更显气度又不失庄重。 那本该是独属于娘娘的荣光时刻,是娘娘凭借自身的温婉恭顺,以及养育五皇子之功,应得的一份肯定。 可如今,独一份变成了其中之一。 待到册封礼当日,风头最盛的,自然是位份最高的贵妃娘娘,其余妃嫔不过是这场合并典礼的陪衬。又有谁的目光,会真正落在自家娘娘身上? 彩菊张了张嘴,想劝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康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彩菊,你打听清楚了?” “这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皇贵妃娘娘的意思?” 彩菊一愣,只觉得娘娘这话问得有些奇怪,像是意有所指。 她不敢深想,连忙道:“回娘娘,奴婢打听过了,旨意是陛下下的,说是体恤国事艰难。” “不过……内务府的胡总管去永寿宫回话时,皇贵妃娘娘也是点了头的,并未提出异议。” 康妃闻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抱怨,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本宫知道了。” 康妃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医书,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可彩菊却分明看到,娘娘置于膝上的另一只手,轻轻捏着衣裙柔软的布料。 这种无声的隐忍,比痛哭流涕更让彩菊感到难过与不安。 她总觉得,娘娘心里藏了太多事。自打那夜从冷宫回来之后,就愈发如此。 可娘娘不说,她一个奴婢又能如何呢? 康妃没有再就册封礼的事情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静静地坐着。 直到夜色深沉,彩菊伺候她歇下时,才发现那本医书未曾翻过一页……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安眠。 …… 长春宫内,烛火摇曳。 庄贵妃手中捻动着佛珠,听着小蔡子细细回禀完毕,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抬起眼,眸中是纯粹的不解:“哦?” “既是因着边疆战事,国库吃紧,一切从俭乃是正理。本宫自然省得。” “只是……” 庄贵妃语气微顿,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皇贵妃娘娘的册封礼那般隆重盛大,犹在眼前。怎地到了咱们这里,便要合并办理了?” “这其中的差别,未免有些显眼了……” 小蔡子看着庄贵妃这般神情,只当她是因陛下区别对待而心生失落,连忙躬身宽慰:“娘娘您千万莫要如此想!” “皇贵妃娘娘位同副后,册封礼关乎天家体统颜面,规制自然是不同的,断无俭省的道理。” “陛下如此安排,只是对皇贵妃身份的看重,绝非有意轻慢娘娘啊!陛下心中,定是记挂着娘娘的。” 庄贵妃听着小蔡子急切的安慰,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愈发温和、宽容,甚至带着几分悲悯众生的意味:“本宫何曾说过陛下轻慢?这其中的道理,本宫岂会不明白?” “本宫能体谅陛下的难处与考量,自然不会心生怨怼。” 第1370章 她就是看不得本宫好 庄贵妃的话锋轻轻一转,看向了翊坤宫的方向,声音意味深长:“本宫只是担心……后宫姐妹众多,并非人人都能懂得顾全大局的道理。” “只怕有人见识短浅,盯着眼前这点风光排场,心中积下不忿,反倒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也扰了后宫的宁静。” 小蔡子能在庄贵妃身边伺候,当然不是傻的。 闻言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眨了眨,立刻顺着庄贵妃的话头接了下去:“娘娘说得是,是奴才愚钝。” “要说心里容易不痛快的人……以敦妃娘娘的性子,怕是头一个。” “她向来……呃,心气高,上次还想着在皇贵妃娘娘跟前争锋。若是知道册封礼要合并办理,规制又简省了,怕是……怕是要闹些脾气……” 小蔡子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 敦妃那点不甘落后于人的小心思,在宫里并非秘密。 庄贵妃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佛珠上,捻动的速度恢复了平日的平稳,语气愈发显得慈悲大度。 “唉,本宫也盼着后宫姐妹都能同心同德,和睦相处。莫要因这些虚礼浮名生了嫌隙,徒惹陛下烦忧。” “若能如此,便是简省些,又有什么打紧呢?” 小蔡子连连点头,奉承道:“娘娘贤德,顾全大局,实乃六宫典范!” 庄贵妃不再多言,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有一丝算计悄然闪过。 …… 敦妃本打算去御花园散散心,排遣几分因册封礼合并而生的闷气,却不料在途经一条小径时,隐约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太监,躲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原本各位娘娘的册封礼,都是要风光大办的。是永寿宫那位……觉得太过招摇,怕抢了她的风头,在陛下枕边吹了风,这才改成如今这般模样……”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不过……这话也有道理,皇贵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自然不乐意瞧见别人也风光……” 他们的话语断断续续,扎进了敦妃心里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艳丽的脸庞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藏在袖中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她与皇贵妃在木兰围场便结了仇,回宫后更是明里、暗里不知较了多少回劲。 上次她好不容易寻着机会,想在陛下面前露脸,分一分皇贵妃的宠。结果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让陛下对她添了几分不喜。 这口恶气她一直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如今册封礼被合并、简化,本就让敦妃觉得颜面尽失,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再听到这般合情合理的传言,哪里还忍得住? 刹那间,新仇旧恨在她的胸腔里翻滚! 皇贵妃!果然是她在背后搞鬼! 这个心胸狭隘的贱人! 自己爬上了高位,便见不得别人好,非要踩着她们的脸面才痛快! 敦妃强忍着当场发作的冲动,铁青着脸,一路疾走回到翊坤宫。 刚踏进殿门,她脸上强撑的镇定便土崩瓦解。 敦妃猛地一挥袖,将旁边高几上摆着的一只官窑瓷瓶,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皇贵妃!你这个毒妇!欺人太甚!” 敦妃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极致的愤怒。 小田子看着敦妃狰狞的脸色,吓得噗通跪下:“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万万保重身子!” 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您千万别听那些小人嚼舌根!” “奴才打听过了,合并册封礼,一切从简的旨意,是陛下亲自下的。说是体恤边疆战事,国库艰难。” “宫里明面上都说,这是陛下的意思,想来……想来应与皇贵妃娘娘无关啊!” 若在平时,冷静下来的敦妃,未必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陛下决定的事情,皇贵妃纵然得宠,也不可能轻易左右,更何况是这样关乎后宫体统的大事。 可此刻得敦妃,被怒火和积怨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劝解? “无关?” 敦妃猛地转身,一双美目赤红,死死瞪着小田子:“小田子,你是在帮那个贱人说话吗?!” “后宫谁人不知,如今陛下对她是言听计从!这件事就算是陛下开的口,其中能少得了她的推波助澜?” “皇贵妃是个什么货色,本宫还不清楚?表面装得大度贤良,内里最是心胸狭隘,锱铢必较!” “她就是看不得本宫好,看不得任何人有半分出头之日!就是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敦妃越说越气,声音愈发刻薄:“皇贵妃想独领风骚?呸!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小田子被敦妃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噤若寒蝉,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多劝一句,只能连连磕头:“娘娘息怒!是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敦妃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田子,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最终化作一声充满恨意的冷笑。 被乳母抱在怀里的三皇子,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平日对周遭大多懵懂,唯独对敦妃的情绪变化,感知最为敏锐。 三皇子吓得小嘴一瘪,细弱的哭声顿时响了起来,不像寻常孩子那般洪亮,反而带着一种受惊的抽噎,听着格外让人心揪。 他的哭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敦妃沸腾的怒火上。 她猛地收声,狰狞的神色僵在脸上。 “阿景……” 敦妃脸上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懊恼、心疼和不甘的复杂情绪。 她几步冲到乳母跟前,将三皇子抱到了自己怀里。 “阿景不哭,不哭。是母妃不好,母妃吓着阿景了……” 敦妃拍抚着三皇子单薄的脊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三皇子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和敦妃放缓的语调,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将小脸埋在她的颈窝,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显然是余悸未消。 第1371章 为了娘娘,我什么都肯做(177万打赏值) 敦妃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心中那根最为柔软的弦,被拨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脸颊贴着三皇子柔软的发顶,声音坚定。既像是安抚孩子,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阿景不怕……母妃在这。母妃一定会争气,绝不会让陛下眼里,只看得到永寿宫那一个儿子!” 说这话的时候,敦妃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冰冷的光。 三皇子被哄好后,敦妃让乳母将他带下去休息了。 内殿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碎瓷,昭示着方才的狂风骤雨。 敦妃坐回椅中,端起小田子重新奉上的热茶。 她慢慢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稍稍抚平了翻腾的气血,也让被怒火灼烧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小田子觑着敦妃脸色稍霁,不似方才那般骇人,这才敢再次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您消气了就好。” “奴才总觉得,今日这事透着些蹊跷……” 敦妃放下茶盏,抬起眼时眸中怒火已熄:“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本宫方才在气头上说的话,现在想来,也未必全错。” “皇贵妃那个女人,从区区答应爬到如今的地位,手段、心机何等厉害?” “她好不容易站上这个位置,自然要将底下的人都死死摁住,岂会乐意瞧见旁人风光,分了她的圣眷,威胁她的地位?” “本宫与她之间的恩怨,桩桩件件,可不是凭空捏造的!” 说到这里,敦妃的话锋陡然一转,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但是……本宫想去御花园散心,就恰好听见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哪里嚼舌根,字字句句都往本宫最痛的地方戳……” “真当本宫是那等没脑子的蠢货,连这等粗劣的借刀杀人之计都看不出来?” 敦妃咬着牙道:“本宫是恨透了皇贵妃,恨不得撕了她那副惺惺作态的皮囊!” “可有人想拿本宫当刀使,让本宫去冲锋陷阵,她好在后面坐收渔利?也得看本宫答不答应!” “小田子!” 小田子精神一振,连忙应道:“奴才在!” “去给本宫仔细查!” 敦妃眼中寒光凛冽:“查清楚今日那两个碎嘴的奴才,到底是哪个宫里放出来的耳目,背后又是谁在搅风弄雨!” “想躲在背后看戏?本宫偏要把她揪出来!” 小田子见敦妃恢复了精明的模样,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是!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他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安排。 敦妃独自坐着,心中的怒火并未彻底消失。 后宫果然是一刻都不得安宁。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倒要看看,除了皇贵妃,还有谁在暗中盯着翊坤宫! …… 长春宫后殿僻静的廊檐下,若即拦住了正要匆匆离去的小蔡子。 她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道:“小蔡子,你近来行事太过浮躁。” “安分当差,做好本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才能活得长久。” “那些背后散播谣言,搬弄是非的阴损勾当,迟早会反噬自身。” 小蔡子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扯了扯嘴角,执拗道:“若即姐姐,你这话说得不对。” “我这条命,当年若不是贵妃娘娘心善,早就填了乱葬岗。为娘娘分忧解难,就是我最打紧的事!” “倒是若即姐姐你,是娘娘从府里带出来的老人,娘娘最是信任你。你不想着怎么多为娘娘办事,扫清障碍,怎么反倒要来阻拦我?” 若即看着小蔡子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叹息,语气愈发沉凝:“正因我将娘娘的安危荣辱放在心上,才更要谨慎行事。” “为娘娘好,靠的是忠心勤勉,而不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 “娘娘走到今日不易,我们更该稳着些。” 小蔡子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地顶了回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若即见他如此,只得将话说得更透些,希望能点醒他:“小蔡子,你醒醒吧!你真以为宫里的人都是傻子?” “敦妃娘娘平日看着是咋咋呼呼,争宠吃醋摆在脸上。可你想想,若她真是个没脑子的,能在吃人的王府活下来?能顺利抚养三皇子,还能一路爬到妃位?” “你那点浅显的手段,故意在她经过的地方安排人嚼舌根,你真当她瞧不出是有人刻意挑拨?” “一旦敦妃娘娘顺着线索查到你身上,你以为是替贵妃娘娘分忧?那是在给娘娘招祸,引火烧身!” 小蔡子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纪不符的狠厉:“若即姐姐,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既然敢做,我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两个小太监,不过是不入流的小角色。就算敦妃查到他们,也绝对扯不到我身上,更牵连不到长春宫。自有恰到好处的替死鬼顶上!” 若即看着小蔡子眼中的笃定,眉头皱得更紧,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你……你如此行事,就不怕有伤天和,折损阴德吗?” “天和?阴德?” 小蔡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笑声里却带着苍凉和自嘲:“若即姐姐,我一个断子绝孙的阉人,活着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还要阴德做什么?” “我这条贱命是娘娘救回来的,我活着的念想,就是报答娘娘当初的救命之恩。为了娘娘,我什么都肯做,什么都敢做!” 说完,小蔡子不再看若即满是不赞同和担忧的目光,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若即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小蔡子消失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 小蔡子对娘娘的忠心毋庸置疑,可这份带着偏执和狠绝的忠心,就像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或许能伤敌。 可一个不慎,恐怕先会伤及自身,甚至……殃及娘娘。 …… 永寿宫。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柔和地洒进来。 沈知念穿着一身鹅黄的常服,更显慵懒雍容。 第1372章 若不给康妃点颜色瞧瞧 她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边小几上搁着一盏清茶。 下首处,贤妃与璇妃分别端坐着。 贤妃依旧是一身月白,清冷如霜。 璇妃则穿着杏子黄的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雀跃和认真。 沈知念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片刻,最终落在贤妃身上,声音温和:“……贤妃妹妹,你性子沉稳,处事公允,宫务上也素来明晰。” “璇妃妹妹于这些庶务上还生疏些,本宫想着,不如就先由你带着她?她从旁看着,学着些,待慢慢熟悉了,再让她试着上手。” “你看如何?” 贤妃闻言,抬眸看了沈知念一眼。 见对方目光坦然,确是有意提携璇妃,便微微颔首。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一如其人:“皇贵妃娘娘安排甚是妥当。臣妾遵命。” 璇妃立刻转向贤妃,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那就有劳贤妃姐姐了!臣妾一定好好学,绝不给姐姐添乱!” 沈知念见璇妃这般模样,唇角微弯,补充道:“也不必太过心急,凡事多看多听。有拿不准的,多问问贤妃,或是来回本宫都可。” “是,臣妾明白!” 璇妃用力点头,身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繁琐宫务,而是一件极有趣的新鲜事。 贤妃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清冷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如此,稍后便请璇妃妹妹随本宫回延禧宫吧。” “今日正好有几桩各司呈报上来的日常用度、器物领用核销的例事,不算复杂,可先从这些看起。” 璇妃应得干脆,脸上是全然信赖的笑容:“好!” 沈知念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满意的神色。 让贤妃来带璇妃,是最稳妥不过的安排。 贤妃清冷,不结党。由她带着,璇妃既能学到真东西,也不会被其它势力沾染。 后宫权柄总需有人分担,培养可信之人,方能长久。 这个插曲过后,贤妃与璇妃便告退了。 胡忠才过来行完礼垂首禀报:“……启禀皇贵妃娘娘,礼部已拟定章程,贵妃娘娘及诸位主位娘娘的册封礼,定于四月二十八举行。” “特来请皇贵妃娘娘示下。” 沈知念淡淡颔首:“本宫知道了。” “既已定下,便晓谕六宫,着内务府与礼部依制筹备。” 胡忠才躬身应下:“是,奴才遵命。” 见皇贵妃再无其它吩咐,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翊坤宫灯火通明。 小田子垂首站在下方,说出查探来的消息:“娘娘,奴才反复查证。那两个碎嘴的玩意虽咬死了不松口,但几经周折,奴才最终摸到的线头,似乎隐隐指向……储秀宫。” “储秀宫?” 敦妃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几乎是愕然地抬起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康妃?张悠然?”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在敦妃心里,康妃靠着那个病病歪歪的,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的五皇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圣眷也平平。 敦妃从未将她放在眼里,更不曾视作对手。 怎么会是她? “居然是康妃想在背后搅弄风云,挑唆本宫去对付皇贵妃?” “奴才查到的线索,确实都隐隐约约指向储秀宫。” 小田子不敢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然明确:“娘娘,您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娘娘示下。” 短暂的惊愕过后,敦妃心中瞬间涌起了一阵怒火! 她将茶盏重重撂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里头剩余的茶水溅湿了桌案。 “好!好一个康妃!好一个张悠然!” 敦妃气得发笑,艳丽的眉眼间尽是厉色:“皇贵妃位同副后,踩在本宫头上,本宫暂且忍了!” “可康妃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药罐子养子勉强立足的货色,也敢在背后玩弄手段,把本宫当刀使,谁给她的胆子?!” 敦妃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本宫平日是不爱与她计较,她倒真把本宫当成没牙的老虎,任人拿捏的病猫了?” “若不给康妃点颜色瞧瞧,她怕是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话音落下,敦妃眸中寒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朝小田子招了招手。 小田子会意,立刻附耳过去。 敦妃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股狠戾劲:“康妃不是靠着那个病秧子养子,才勉强在陛下面前有几分体面,在宫里立足么?” “储秀宫的那些奴才,不是仗着主子封了妃,也跟着得意起来了吗?” “找机会好好‘提点’一下他们,让他们知道跟着一个不中用的主子,是没有前程的。” 小田子听得仔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躬身:“奴才明白了。” “娘娘放心,奴才定会找机会收买储秀宫的人,让他们替咱们办事,绝不会牵连到娘娘身上。” 敦妃冷哼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 小田子不再多言,恭敬地退了下去。 敦妃抚摸着手指上的蔻丹,眼中尽是算计与冷意。 康妃,她们走着瞧! …… 长春宫。 内室檀香袅袅,一片静谧。 庄贵妃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前,正垂眸抄录着一卷《金刚经》。字迹清瘦工整,带着几分超脱的禅意。 小蔡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着墨,眼角余光瞥见庄贵妃沉静的侧颜。 他带着几分邀功般的窃喜,忍不住道:“娘娘,算算时间,翊坤宫那边……怕是已经查到储秀宫了。” “接下来,就让敦妃娘娘和康妃娘娘她们闹去,娘娘您便可高枕无忧了!” 庄贵妃忽然搁下了笔,抬起眼淡淡地嗔了小蔡子一眼。眼神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婉。 “瞧你这股鬼机灵劲。” 庄贵妃声音柔和,如同春水拂过:“后宫姐妹,当以和睦为要。本宫日日抄录这些经文,便是盼着六宫安宁,陛下也能少些烦忧。” “以后不可再行此等事了,知道吗?” 第1373章 无法参加册封礼了 庄贵妃的话语里满是告诫,仿佛真是一位一心向佛,期盼和睦的贤德妃嫔。 小蔡子立刻躬身,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连连应道:“是是是,奴才失言,奴才明白!” “娘娘仁心,顾念姐妹情分,只愿后宫太平。” “奴才以后定当谨记娘娘教诲,心里有数,绝不再让娘娘为这些琐事忧心。” 他答得恭敬无比,低垂的眼眸里,却闪过了一丝了然。 娘娘这话明着是训诫,暗里……怕是默许了他之前的机灵。只是提醒他往后要更谨慎,莫要留下痕迹。 庄贵妃不再多言,重新执起笔蘸了蘸墨,继续专注抄写经文,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八。 天刚蒙蒙亮,六宫便已苏醒。 今日是庄贵妃和贤妃、璇妃、康妃、敦妃,以及佟嫔一并举行册封礼的日子。 因庄贵妃位份最高,典礼便定在长春宫举行。 各宫妃嫔早早起身,宫女们手脚麻利地伺候主子梳妆打扮,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气息。 储秀宫。 康妃也比平日醒得更早些。 今日,她将再次踏入长春宫。那个她曾失去孩儿,承载着无尽痛楚和恨意的地方。 康妃心底对庄贵妃的的恨意翻涌不息,但她用力攥紧了手指,强迫自己将那股戾气压下。 今时不同往日,她是去受封妃位的,要从那个让她跌倒的地方,风风光光地站起来! “彩菊。” “是。” 彩菊应声上前,准备伺候康妃起床。 然而当她借着渐亮的天光,看清康妃的脸时,动作猛地僵住,眼睛骤然瞪大,竟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叫:“啊——!!!” 这声尖叫在清晨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康妃被吓了一跳,不悦地蹙起眉头,抬眼看向彩菊。 她从未见过一向稳重的彩菊如此失态,心中莫名一沉:“彩菊,怎么了?” 彩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颤抖地指向康妃的脖颈和裸露在外的手臂:“娘、娘娘……您身上……您身上这些红疹……这、这是怎么回事?!” 康妃闻言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只见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红点。红疹连成一片,一直蔓延到衣领之下。 她猛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指尖传来的凹凸感和隐隐的痒意,让她心头巨震! “怎、怎么会这样……” 康妃失声低呼,踉跄着起身扑到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的模样,从脸颊到脖颈,同样覆盖着一层骇人的红疹,使她整张脸看起来肿胀而可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康妃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这副模样,莫说去参加册封礼,便是走出储秀宫大门,都会沦为整个后宫的笑柄! 她期盼、隐忍了多久,才等来的风光时刻,竟然在黎明时分,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彻底破灭了?! 彩菊总算回过神来,带着哭腔朝外间喊道:“快!快去传太医!” 立刻有小太监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彩菊转回头,看着康妃这副模样,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娘娘……各宫娘娘此刻怕是都已动身往长春宫去了,吉时眼看就要到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康妃死死盯着镜中不堪入目的自己,胸口剧烈起伏,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抓住彩菊的手腕,着急道:“彩菊,给本宫上妆!用厚粉把这些……把这些红疹给本宫遮住。” 彩菊摇头,泪珠落下:“娘娘,不行啊!” “您脸上、身上全是……红疹太多了,想要遮得不露痕迹,得费多少工夫?时间根本来不及了!” “而且……而且您看您的手……” 康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正不受控制,一下下抓挠着红疹,留下道道红痕。 那股钻心的痒意,如同千万只蚂蚁在皮下啃噬,让她坐立难安,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般情状,莫说坚持完整个繁琐的册封典礼,便是去往长春宫,康妃都做不到。 “难道……难道就让本宫这样错过册封礼……” 康妃颓然松开了手,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没有册封礼,本宫算什么名正言顺的妃位?” 彩菊扶住康妃摇摇欲坠的身子,带着哭音劝道:“娘娘,只能……只能等太医来了再说了……” 她心中同样是一片冰凉。 今日这册封礼,娘娘怕是去不成了。 这究竟是意外,还是背后有谁用了如此阴损的招数? 太医提着药箱,几乎是小跑着被引了进来。 他不敢多看康妃此刻的模样,行完礼屏息凝神,仔细查看了她脸上、脖颈和手臂上骇人的红疹。又搭脉细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太医收回手,躬身回话,语气谨慎:“回禀康妃娘娘,娘娘此症来得急骤,疹色鲜红,肤热作痒……” “依微臣看,应是接触了某些异物,引动了风邪湿热,发为瘾疹。” “瘾疹?” 彩菊的心直直往下沉,抬头看向太医,眼神惊疑:“太医,娘娘平日饮食、起居一向小心,怎会突然就……” 太医垂下眼睑,公事公办地说道:“诱发瘾疹的可能繁多,或许是花粉、尘螨,或许是某些特殊的织物染料,甚至是未曾尝过的吃食……有时确实防不胜防。” “但康妃娘娘眼下的脉象和症状,确是符合瘾疹之症。” 躺在榻上的康妃,脸色越发惨白。 连彩菊都不信,她又怎么会相信这件事是巧合。 钻心的痒意再次汹涌袭来,康妃控制不住又抓挠了几下,留下新的红痕。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道:“太医,本宫今日必须要去长春宫参加册封礼,吉时耽误不得!” “你可有办法让红疹暂时消下去?或者……或者先止住痒也行!” 太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斟酌着词句回道:“康妃娘娘,瘾疹之症,治疗不难。多用疏风清热,凉血解毒之药便好。” 第1374章 皇贵妃绝不会用这等下作手段害她(178) “只是……这病症来得快,想要在短时间内让红疹尽数消退,恢复如常……请恕微臣直言,实在是难以办到。” “即便是用上效力最强的药膏,也至少需一两个时辰方能初见缓解。且期间仍需静养,忌躁动。否则气血运行加速,反而会加重症状。” 一两个时辰…… 康妃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册封礼的吉时近在眼前,她如何能等上一两个时辰? 即便勉强去了,这副不断抓挠,满面红疹的狼狈模样,出现在其他妃嫔面前,与当众受刑有什么区别? 那才是真正的贻笑大方! 康妃闭上眼,不再看任何人,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 彩菊见康妃这般模样,心中痛极,却也只能强自镇定,对太医挥了挥手,哽咽道:“有劳太医,还请先开方子吧。” “是。” 康妃死死攥着拳,用指甲掐着掌心,尖锐的痛楚强迫她从打击中清醒过来。 错过了今日的册封礼,她便在名正言顺上落后了敦妃、璇妃一步。 后宫一步慢,可能步步慢…… 康妃深吸一口气,浑身难耐的瘙痒,对彩菊吩咐道:“彩菊,你亲自去一趟长春宫,代本宫向贵妃娘娘,以及诸位姐妹告罪。” “就说本宫忽染急症,形容不堪,实恐失仪玷污典礼。万不得已,无法亲至,恳请贵妃娘娘及诸位姐妹见谅!”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彩菊抹了把泪,知道此事关乎娘娘颜面,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一直在偏殿照顾五皇子的初儿闻讯赶来,见到康妃这般模样,吓得脸色发白,扑到榻前:“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她原是郝嫔留下的人,见康妃对五皇子确是尽心,时日久了,初儿也将康妃视作了真正的主子。 此刻见康妃受苦,初儿忧心忡忡。 听宫人简单说了经过,初儿眉头紧锁。 “……娘娘,此事绝不会是巧合,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奴婢、奴婢这就去永寿宫求见皇贵妃娘娘,将此事禀明,请皇贵妃娘娘为您做主,彻查此事!” 康妃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她想起册封礼合并从简的旨意,虽是陛下所下,可皇贵妃……也未曾为她们这些妃嫔说过一句话。 是了,皇贵妃如今地位尊崇,又怎会乐意看到后宫再起风波,或是有人分去圣心,威胁到她的地位? 康妃和皇贵妃是盟友,她相信皇贵妃绝不会用这等下作手段害她。 可时移世易,自己与皇贵妃早已身份悬殊。 如今的皇贵妃,还会为了她一个不怎么得宠的妃子大动干戈,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吗? 只怕最后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寻个替罪羊了事…… 这个念头让康妃瞬间清醒。 靠人不如靠己。 即便要求助,也需找准真正会对此事上心的人。 康妃抓住初儿的手,道:“不去永寿宫。” “初儿,你去养心殿设法求见陛下,或是让李公公递个话。” 她喘息着,语句因痒痛而断续:“你就说……就说臣妾福薄,遭此无妄之灾,误了册封吉期,罪该万死。” “但臣妾惶恐……今日是臣妾莫名染疾,若他日歹人将手段用在五皇子身上……” “臣妾……臣妾唯有一死以谢陛下!” “求陛下看在五皇子年幼体弱的份上,彻查此事,为我们母子做主!” 康妃刻意将“五皇子”三字咬得重了一些。 她受委屈陛下或许不会深究,但涉及皇嗣安危,尤其是本就体弱的五皇子,便是触了帝王逆鳞! 初儿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康妃的深意。这是要将事情往谋害皇嗣的方向引,如此才能引起陛下最大的重视。 她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 “娘娘放心,奴婢拼死也会将话带到!” 说完,初儿不再犹豫,转身疾步离开,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匆匆而去。 康妃看着初儿离去的背影,浑身依旧痒痛难耐。 …… 长春宫内一派庄严肃穆。 贤妃清冷如霜。 璇妃眉眼间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敦妃下巴微扬。 佟嫔则一如既往地垂首敛目,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四人皆已穿戴好符合各自品级的朝服、朝冠,肃立在身着贵妃朝服,宝相庄严的庄贵妃身后。 吉时将至,司礼太监频频望向殿外的日晷,却始终不见康妃的身影。 宫人里渐渐起了些细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康妃娘娘怎么还未到?” “这眼看吉时就要到了……” “可不是么,册封礼何等大事,岂能延误?” “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 敦妃听到了这些议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并未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谁知道呢?许是康妃觉得这妃位早已坐稳了,对册封礼也就不那么上心了吧。” 璇妃站在敦妃身侧,闻言微微蹙眉,忍不住轻声辩驳:“敦妃慎言。” “册封礼关乎礼制体统,康妃向来谨守规矩,断不会如此轻慢。许是……许是真被什么事耽搁了……” 敦妃侧过头,目光在璇妃脸上扫过,眼中的讥诮更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璇妃妹妹当真是心地纯善,处处为人着想。” “只是这宫里人心隔肚皮,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妹妹可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满宫谁不知道,璇妃是皇贵妃的狗腿子。要是璇妃知道康妃想行借刀杀人之计,去对付何皇贵妃,还会为康妃说话吗? 敦妃转回头,皱着眉头道:“总不能因康妃一人之故,耽误了所有人的吉时,让贵妃娘娘和诸位姐妹干等着吧?这成何体统!” 璇妃也有些着急,但想着同为人母,还是忍不住道:“康妃抚养着五皇子本就不易,或许真是有事耽搁了……” “好了。” 一直静默不语的庄贵妃终于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贵妃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所有私语和争执:“册封大礼当前,勿作无谓的口舌之争。” 第1375章 康妃德行有亏,不堪匹配妃位之尊 “康妃或许真有急事,且再稍候片刻。” 庄贵妃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康妃的贴身宫女彩菊脸色苍白,匆匆行至殿门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庄贵妃和诸位妃嫔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惶恐:“奴婢彩菊,叩见贵妃娘娘!叩见诸位娘娘!” “奴婢代康妃娘娘前来请罪!” “娘娘……娘娘她突发急症,浑身起了骇人的红疹,瘙痒难耐,形容不堪。实、实在无法前来参加册封大礼,万望贵妃娘娘和诸位娘娘恕罪!” 彩菊的告罪声刚落,敦妃便恰到好处地掩唇,发出一声故作惊讶的低呼:“哎呀!竟有这等事?” “这……这也太巧了些。康妃早不起疹子,晚不起疹子,偏偏赶在册封大礼的吉时发作?” 她目光流转,带着几分不解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引人遐思:“莫非真让本宫方才言中了?” “康妃真是觉得……这妃位已是囊中之物,连这般重要的册封大礼,都敢随意寻个由头不来参加了?” 这话看似疑问,实则是将轻慢礼制、恃宠而骄的罪名,不由分说地往康妃头上扣去。 谁都知道康妃的性子并非张扬跋扈,更不至于蠢到在册封礼上故意拿乔。可经敦妃这般当众猜测,难免在有些人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 彩菊一听,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慌忙磕头辩解,声音带着哭腔:“没有!” “敦妃娘娘明鉴!我家娘娘绝无此心!” “娘娘实在是突发急症,浑身红肿奇痒,根本无法穿戴朝服行礼……娘娘心中亦是万分焦急惶恐,绝不敢对册封礼有半分不敬啊!” 她急于洗刷康妃故意不来的嫌疑,却不知正落入了敦妃言语的陷阱…… 敦妃闻言,脸上的讶异之色更浓,仿佛才听明白似的,拖长了语调:“哦……原来竟真是意外……” 她特意加重了“意外”二字,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位妃嫔,最终落回伏地颤抖的彩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就太耐人寻味了……” “康妃早不发生意外,晚不发生意外,偏偏是今日册封礼的时候……” “本宫倒觉得,这未必是意外,恐怕是……上天的意思!” 敦妃顿了顿,欣赏着彩菊充满担忧的脸,以及周遭妃嫔们神色各异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继续道:“上天为何偏偏在册封之日,在康妃身上降下这等急症?” “莫非是觉得……康妃德行有亏,不堪匹配妃位之尊,所以连册封大礼都不让她顺利完成?” “不然在场这么多姐妹,为何旁人皆安然无恙,唯独康妃出了这等不祥之事?” 世人多信鬼神,敬畏天道。 敦妃这番话,巧妙地将一场人为的算计,扭曲成了天意的裁决,暗示康妃德不配位,故遭天谴。 当下便有几个胆小的宫女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看向彩菊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惊疑和忌讳,仿佛她身上也沾染了那份不祥。 彩菊急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却只觉得百口莫辩,只能反复哭诉:“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娘娘是被人所害!求诸位娘娘明察!明察啊!” 可彩菊单薄的辩解,在敦妃的说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院子里一时寂静,只有彩菊绝望的呜咽声回荡。 璇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周围人讳莫如深的表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庄贵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敦妃字字句句都在将康妃往德不配位、触怒上天的深渊里推,正是她乐意见到的结果。 皇贵妃需得提防她这个贵妃,威胁到皇贵妃的地位。而她这个贵妃,又何尝不是要压制底下这些虎视眈眈的妃子。 敦妃与康妃斗得越凶,她这贵妃之位才坐得越稳。 庄贵妃心中虽满意,面上却蹙起了一双描画精致的柳眉,声音威仪,轻声斥责道:“敦妃妹妹,你少说两句。” “康妃妹妹抱恙缺席,心中定然已是万分难受。你我姐妹当以体恤为要,岂可在此妄加揣测,徒增口业?”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成功止住了敦妃还想继续煽风点火的势头。 敦妃瞥了庄贵妃一眼,见她温婉的神色中带着几分威严,便悻悻地住了口,只是唇角依旧噙着讥诮的弧度。 庄贵妃不再看敦妃,转而将目光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彩菊身上,语气瞬间缓和下来,是惯有的温和:“彩菊,起来回话。” “康妃妹妹既突发急症,可传了太医诊治?” 彩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起身泪眼婆娑地回禀:“回贵妃娘娘,已经去请了太医了。” 庄贵妃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既已传了太医,便好生伺候着。” “册封礼乃国之大事,吉时耽误不得。康妃妹妹身子不适,无法前来,实属无奈,本宫与诸位姐妹都能体谅。” 她这番话,看似宽宏大度,体恤姐妹。实则轻描淡写地将康妃突发恶疾,无法出席册封礼的事实,板上钉钉地敲定了下来。 至于此事是真是假,是人为还是天意,已不再重要。 彩菊低着头道:“是……” 庄贵妃看向在一旁候命的礼部官员,道:“时辰已到,便依制开始吧,莫要误了吉时。” “微臣遵旨!” 礼部官员躬身领命,立刻示意司礼太监准备。 彩菊听着庄贵妃温和却不容反驳的安排,知道此事已无力回天,娘娘今日注定要错过这场册封礼了。 她心中悲愤交加,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磕了个头道:“谢贵妃娘娘体恤,奴婢……奴婢告退。” 彩菊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站起身,在众人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或讳莫如深的目光中,低着头匆匆退出了长春宫。 身后,庄重而喜庆的乐声已然响起。 这场缺了一人的册封典礼,正式开始了。 第1376章 后宫诸事皆由皇贵妃做主 庄贵妃平静地看了一眼彩菊离去的身影。 康妃今日受此重挫,名声有损,短时间内怕是难有作为了。 这很好。 庄贵妃微微侧首,对着身旁的若即低声吩咐了一句:“晚些时候以本宫的名义,给储秀宫送些上好的药材过去,聊表心意。” 这些表面功夫,她向来做得周全。 若即恭敬道:“是。” …… 养心殿。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正与沈知念说着话,眼底是隐隐的笑意。 “……战争欠条的事,推行得比朕预想中顺利。” 帝王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如今已筹得不少银钱,解了燃眉之急。” “再加上晋王带头捐了两年的俸禄,宗室们或多或少都出了血,国库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目光落在沈知念娇媚的侧脸上,心中那份因她献策而生的赞赏愈发浓厚,只觉得眼前之人不仅是解语花,更是他的智囊福星。 这一刻,南宫玄羽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若念念不是后妃,而是男子,以她的心智、谋略,定能成为他在朝堂上,最为倚重的肱骨之臣! 沈知念含笑道:“一切皆是陛下圣明,政策才会推行得如此顺利!” 殿内气氛正好,李常德在这时脚步轻悄地走了进来,面色带着几分踌躇,躬身禀报道:“陛下,储秀宫那边出了点事……” 南宫玄羽的好心情被打断,眉头不悦地蹙起,声音沉了几分:“后宫诸事皆由皇贵妃做主,为何向朕禀报?” 李常德心头一紧,愈发小心翼翼,偷偷觑了觑沈知念的神色,才低声道:“回陛下,原是该禀报皇贵妃娘娘的。” “只是……来报信的是康妃娘娘身边的初儿,她言辞恳切,说康妃娘娘突发急症,模样骇人,未能参加册封礼。” “康妃娘娘忧心此事并非意外,惶恐有人意图不轨,他日会危及五皇子安危……情急之下,特恳求陛下圣察!” 南宫玄羽闻言,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涉及皇嗣,便不再是简单的后宫纷争。 沈知念的眸色亦是深了深。 她适时开口,劝慰道:“陛下,既然涉及皇嗣安危,便非同小可。” “康妃妹妹素来谨慎,若非情况特殊,断不会贸然惊动圣驾。陛下不如亲自过去看上一眼,也好安康妃妹妹和五皇子的心。”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又显得大度体贴,全无私心。 正好政事处理完了,南宫玄羽沉吟片刻,觉得沈知念所言在理,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也罢。” “念念,你随朕一同去看看。” “是。” 沈知念优雅起身,跟在南宫玄羽身侧。 …… 储秀宫。 内室药味弥漫。 太医已为康妃仔细上过药,退至外间等候吩咐。 彩菊脚步匆匆地回来,脸上犹带着未散的愤懑与屈辱。 “娘娘……” 她将长春宫内,敦妃如何阴阳怪气,牵强附会地将急症说成是天意示警,康妃德不配位。 以及庄贵妃看似调和,实则默许的姿态,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娘娘,您都不知道,敦妃娘娘那些话有多难听,字字句句都在往您身上泼脏水!” “您都已经这样了,她还要落井下石!” 彩菊越说越气,眼圈又红了:“奴婢瞧着,若不是您与敦妃娘娘素日里并无什么仇怨,奴婢都要怀疑,今日这事是不是就是她……” 康妃靠在引枕上,浑身的刺痒在药力下稍减,却依旧阵阵钻心。 听着彩菊的叙述,她心中亦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 敦妃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气愤归气愤,康妃任然存在理智。 敦妃向来口无遮拦,连皇贵妃娘娘,都敢明里暗里地挤兑几句。说些她的风凉话,倒也不算特别意外。 况且,她与敦妃确实没有任何仇怨,敦妃没理由用如此阴损的手段害她。 动机上实在有些说不通。 眼下最要紧的,绝非与敦妃逞口舌之快,而是必须立刻挽回名声。 不祥、德不配位……这样的流言一旦在宫中坐实,她这个连册封礼都未能出席的妃子,地位必将摇摇欲坠,日后在后宫更是举步维艰。 康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决绝道:“彩菊,现在不是跟敦妃计较的时候。她那张嘴,宫里谁人不知?” “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人以为本宫当真不祥,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遭了天谴。” “你立刻去找几个信得过又嘴巧的人,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本宫今日是遭了小人暗算。务必让宫里人都知道,本宫是受害者,是有人心肠歹毒,容不得本宫好!” 彩菊闻言,立刻明白了康妃的意图。 这是要抢先定下基调,扭转舆论。 但她心中仍有顾虑,道:“娘娘,奴婢明白您的意思。” “可是……若是、若是最后查不出凶手,那……” 康妃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风险? 查无实据,反而可能显得她心虚,或是无能。 但她此刻已无退路,只能放手一搏。 “先按本宫说的去做!” 康妃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本宫绝不能坐实了不祥的名声!快去!” “是!奴婢这就去办!” 彩菊见康妃心意已决,不敢再犹豫,立刻转身着手去执行,关乎康妃未来命运的口舌之战。 康妃躺在榻上,听着外间隐约的动静,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是在冒险。 但比起坐以待毙,她宁愿主动出击。 后宫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步退,便是万丈深渊…… 康妃正心绪不宁地琢磨着后面的事,外间忽然传来李常德清晰而恭敬的声音:“陛下驾到——!!!” “皇贵妃娘娘到——!!!” 陛下真的来了! 康妃心头先是一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陛下亲至,意味着重视。 意味着她借五皇子之名递出的话,起了作用! 可听到后面的声音,康妃整个人僵了一瞬。 皇贵妃娘娘……怎么也跟着来了? 第1377章 查到有问题的东西(179万打赏值加更) 康妃心中升起了一丝罕见的心虚。 因为后宫事务,理应先行禀报皇贵妃裁定。她却因一时情急,和那份隐秘的不信任,直接求到了陛下面前。 这无疑是越过了皇贵妃。 皇贵妃娘娘此刻前来,是心存不满?还是…… 不容康妃细想,两道脚步声已相继踏入内殿。 康妃慌忙收敛心神,下榻行礼,声音颤抖:“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臣妾抱恙在身,未能远迎,请陛下、皇贵妃娘娘恕罪……” 南宫玄羽虚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康妃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你既病着,就不必多礼了。” 沈知念并未立刻出声,安静站在帝王身侧。那双妩媚的狐狸眼,落在康妃满是红疹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康妃感受到帝王和皇贵妃的视线,想起自己此刻满脸、满身的红疹尚未消退,样子定然丑陋不堪。 一阵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口慌忙掩住了自己的脸颊,恨不能将整个人都藏起来。 直到帝王的目光移开,康妃才稍稍松了口气,依旧保持着请罪的姿态:“臣妾形容不堪,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南宫玄羽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康妃这才将清晨如何发现浑身起满红疹、如何奇痒难忍、如何错过册封礼的经过,细细禀报了一遍。 末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太医诊断是接触了引发瘾疹之物。” “臣妾回想昨夜至今,饮食起居与往日并无不同,实在不知是何处出了纰漏……” 太医躬身将康妃的脉象、症状,以及瘾疹的诊断再次叙述了一遍。 南宫玄羽听罢,未置可否,首先问道:“五皇子呢?可有事?” 康妃连忙道:“回陛下,五皇子无恙,一直在偏殿由乳母照看。” “臣妾……臣妾庆幸此次遭殃的是臣妾,若是小人将手段用在岁安身上,他那么小的身子,如何承受得住……” 她说着,抬起泪眼,恳求道:“陛下,今日之事绝非意外。定是有人存心不想让臣妾参加册封礼,才下此毒手!” “此次是臣妾,下次若算计到五皇子头上……臣妾简直不敢想象!” “求陛下为臣妾,也为五皇子做主,揪出包藏祸心之人!” 沈知念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康妃声泪俱下地控诉。 她的目光落在康妃红肿的脸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南宫玄羽面色沉凝,康妃的担忧显然触动了他。 帝王略一沉吟,对李常德吩咐道:“去,传苏全叶过来。” 李常德躬身道:“奴才遵命!” 康妃闻言,心中的大石头稍稍落下。 苏全叶是慎刑司总管,掌宫禁刑狱,手段凌厉,心思缜密。由他出手调查,此事必有水落石出之时。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苏全叶便到了。 他身形干瘦,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十分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进来后,苏全叶利落地行礼:“奴才叩见陛下、皇贵妃娘娘、康妃娘娘!” “起来吧。” 南宫玄羽抬手:“康妃之事,想必李常德已与你说了。朕命你即刻查明,是何物引发康妃瘾疹,背后可有主使。” “奴才遵旨!” 苏全叶并不多言,领命后便开始着手调查。 他并未急着询问康妃,而是先在储秀宫的内殿、外间悄然巡视起来。 苏全叶的动作极轻,目光却细细扫过每一处角落。 他先是查看了康妃昨日穿过的寝衣,用过的被褥,指尖在织物上轻轻捻过,又凑近细闻。 接着,苏全叶走到梳妆台前,将那些胭脂水粉、头油香膏一一拿起,打开盖子或观其色,或嗅其味,动作不疾不徐。 随后,他看向伺候康妃起居的宫人,开始逐一询问:“康妃娘娘昨夜沐浴,所用香膏、花瓣是何时领用?经由何人之手?” “今日娘娘原定要穿的朝服,是何时从内务府取回?取回后置于何处?可有经过他人之手?” “娘娘昨夜至今,除了日常膳食,可还用过其他东西?一盏茶,一块点心,都需细细想来。” “还有……” 苏全叶问得极其详尽,甚至包括屋里近日可添置过新的摆设、盆栽这等细微之处。 宫人们在他冷酷的注视下,无不战战兢兢,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苏全叶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时不时在某个回话的宫人脸上停留片刻,又不露痕迹地移开。 他尤其重点关注了那件未来得及穿上的朝服,里里外外检查得格外仔细,甚至连内衬的缝线处都未曾放过。 接着,苏全叶又让人取来了康妃平日惯用的澡豆、润肤香膏,用小银勺挑起少许,置于鼻尖轻嗅,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十分有耐心,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气味和痕迹。 康妃屏息凝神地看着,心中既盼苏全叶能尽快查出真相。又隐隐忧心真相背后,究竟会牵扯出怎样的人和事…… 苏全叶眯起眸子,将那盒润肤香膏拿在手里,并未立刻断言。 他在慎刑司浸淫多年,见识过太多隐匿于脂粉香气下的腌臜手段,对一些偏门奇物的性状,心中自有几分计较。 但苏全叶深知后宫之中,妄下断论乃是大忌。 他转身将手中的瓷盒,平稳地递向候在一旁的太医:“有劳太医仔细验看此物。”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接过。 他先是观其色泽,与平日并区别。 再凑近细闻,初时亦是熟悉的淡雅花香。 太医取来银匙,刮下少许,置于鼻下更深地嗅闻,又用指尖捻开细察,眉头渐渐锁紧。 反复查验数次后,他面色凝重地转向南宫玄羽和沈知念:“陛下,皇贵妃娘娘,此香膏中确实被额外添加了东西。” 第1378章 你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说到这里,太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此物名为‘赤草汁’,其性极偏,无色无味。单独嗅闻或短暂接触并无大碍,故难以察觉。” “但若以此涂抹肌肤,经体温缓缓催发,约莫三四个时辰之后,便会引动体内风邪湿热,爆发严重的瘾疹。” 太医指向康妃身上那片未消的红肿,道:“康妃娘娘此番症状,发作的时辰与程度,皆跟此物特性吻合。” “微臣推断,康妃娘娘昨夜入睡前,必是使用过此膏。药性潜藏,直至今日清晨册封礼前恰好发作。” 真相,随着太医专业的言辞浮出了水面。 问题果然出在这日日贴身使用的香膏上! 康妃闻言,脸色霎时惨白,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盒看似无害的香膏,颤抖道:“这……这香膏是内务府的份例,臣妾已用了小半年,从未出过差错。” “偏偏在册封礼前……” “定是有人趁臣妾不备,将赤草汁混了进去。这是存心要毁了臣妾,不让臣妾有出头之日啊!” 康妃越说越激动,跪在南宫玄羽面前,泪水打湿脸上的红疹,更显狼狈可怜:“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此人其心可诛,此次是害臣妾错过册封礼,折损臣妾颜面与前程。下一次……下一次不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臣妾的性命不足惜,可五皇子尚且年幼,臣妾实在惶恐……” 南宫玄羽垂眸,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脱力的康妃,神色依旧淡漠。 帝王日理万机,前朝军政已耗费他的大量心力,对于后宫这些不受宠妃嫔间的倾轧算计,他并无太多耐心去细细体察其中的委屈。 更多是觉得她们手段不够,无能自保。 但…… 康妃抚养五皇子,确实还算尽心。那孩子早产体弱,平安长到了现在。看在这点苦劳的份上,他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南宫玄羽的声音不高,打断了康妃的哭诉:“既然查到了有问题的东西,苏全叶。” 苏全叶立刻躬身:“奴才在!” “给朕继续查。” 南宫玄羽言简意赅,语气冰冷:“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敢在宫里动用这等龌龊之物。” 苏全叶沉声应下,没有丝毫迟疑:“是!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康妃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些,委屈和感激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跪在地上,哽咽道:“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康妃心中清楚,陛下日理万机,能为此事开金口,命苏全叶深究,已是给了她天大的颜面,更是看在五皇子的份上。 若她今日只是按规矩,将此事禀报到皇贵妃那里…… 康妃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始终神色莫辨的沈知念,心中那份不确定的感觉更加强烈。 皇贵妃娘娘是否会为了她,如此大动干戈,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呢? 她不敢确定…… 苏全叶不再耽搁,转向储秀宫的宫人,眼睛扫过众人,声音带着无形的压力:“昨日是何人负责保管康妃娘娘的日常用物,包括这块香膏?” “香膏平日存放于何处?何人能够接近?” “昨日傍晚至就寝前,有谁进出过娘娘寝殿?可有异常?” “还有……” 苏全叶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逻辑十分清晰。 宫人们在他锐利的目光下,愈发紧张,努力回忆着昨日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 负责日常整理擦拭妆台的,是两名二等宫女。但她们只在清晨固定时间进行打扫,昨日傍晚并未进入内殿。 而昨晚亲自伺候康妃卸妆、洗漱,并为其涂抹香膏的,是宫女桃叶。 这是她每日的固定职责。 “也就是说……” 苏全叶的目光落在桃叶瞬间惨白的脸上:“昨日傍晚最后接触,并且亲手将香膏涂抹在康妃娘娘身上的,是你?” 桃叶“噗通”一声跪下,急声道:“是奴婢,但奴婢只是按惯例伺候娘娘,绝没有在香膏里动手脚啊!” 苏全叶并不理会桃叶的辩白,继续追问:“涂抹完毕后,香膏是否立刻放回原处?” 桃叶道:“是……是的。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就放回妆台的螺钿盒里了。” 苏全叶又问:“放回去后,直至娘娘就寝,可还有人接近过妆台?” 旁边的宫女回忆道:“回苏公公,娘娘涂抹完香膏后,便靠在窗边看了会书。奴婢们都在外间候着,并未见有人再进去动过妆台。” 其他几个当时在场的宫人,也纷纷点头确认。 如此一来,时间线便被清晰地锁定在了昨日傍晚,桃叶伺候康妃使用香膏的那个时间段。 她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关键时间,既接触了香膏,又亲手将它用在康妃身上的人。 苏全叶的目光再次回到桃叶身上:“桃叶,你伺候康妃娘娘涂抹香膏时,可曾发觉香膏有何异常?” “气味、色泽、膏体,与平日可有不同?” 桃叶摇头道:“没有,和往常一模一样。” “苏公公明鉴,若真有异常,奴婢怎敢给娘娘用啊!” 她的辩驳合情合理。 若香膏有明显异常,桃叶作为经手人难辞其咎,确实不敢贸然使用。 康妃看桃叶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怀疑:“是你害本宫?” “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啊!娘娘明鉴!” 桃叶的额头很快磕出了血印,脸上满是泪水,看上去狼狈又可怜:“奴婢伺候娘娘一向忠心耿耿,怎会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 “奴婢冤枉!冤枉啊!” 康妃看着这个平日还算乖巧的宫女,眼中是浓浓的失望和不敢置信。 她自问待宫人虽不算格外宽厚,却也从未苛待。尤其是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她更是多有倚重。 康妃的声音带着痛心和质问:“不是你还能是谁?” “桃叶,本宫待你不薄,你……你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要如此陷害本宫?!” 第1379章 愿以死明志 “没有……娘娘,奴婢真的没有……” 桃叶只是拼命摇头,反复说着这几个字。 苏全叶面无表情,对于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他在慎刑司多年,深知许多阴私手段,用的就是无色无味,难以察觉之物。 苏全叶不再与桃叶纠缠,转而下令:“搜!” “所有经手过康妃娘娘昨日的东西,以及有嫌疑之人的住处,都仔细地搜!” 慎刑司的太监道:“是!” 他们动作利落,很快便从桃叶,以及其他几名可能接触到妆台的宫女住处返回。 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粗布小包,躬身呈给苏全叶:“苏公公,这是在桃叶床铺下,最里侧的褥子夹层里搜到的。” 苏全叶接过当众打开,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子,粗略一看,至少有二十两!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宫女一年的例银不过六两。二十两银子,桃叶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三年多! 她一个二等宫女,绝无可能有这么多积蓄! 苏全叶拈起一锭银子,目光冰冷地看向桃叶:“桃叶,这些银子你是从何而来?” 桃叶看着那包银子,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惊骇与茫然,惶恐道:“不!这不是奴婢的!” “奴婢不知道!奴婢从来没见过这些银子!” 她转向康妃,涕泪横流:“娘娘!您相信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这银子是哪里来的!” “定是有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奴婢啊!” 康妃看着桃叶这副不似作伪的惊骇模样,心中也闪过了一丝疑虑。 若真是桃叶所为,她得了一大笔银子,为何不藏得更隐秘些,反而如此轻易就被搜了出来? 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然而,在那个时间段,只有桃叶接触过香膏。 慎刑司的人又从她的床铺里,搜到了来历不明的银两。 所有证据似乎都指向了桃叶。 在旁人看来,这便是铁证如山。 桃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苏全叶:“苏公公,奴婢昨日为娘娘涂抹香膏,手上也沾到了。” “若真是奴婢在那个时候,将赤草汁放到了香膏里,奴婢身上为何没有起疹子?” “这……这难道不能证明奴婢的清白吗?” 她的话乍一听确实有道理。 是啊,若香膏被动了手脚,桃叶怎会安然无恙? 旁边一个平日与桃叶不算和睦的宫女柳叶,趁机反驳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服了解药。” “做了这等亏心事,自然要为自己留好后路。” 这话并非全无道理,瞬间将桃叶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熄了大半。 苏全叶并未理会那柳叶,目光转向一直候命的太医,带着询问。 太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南宫玄羽的方向躬身,语气严谨地解释道:“陛下,并非人人接触赤草汁,都会引发瘾疹。发作与否,与个人体质息息相关。” “体内湿热蕴结、气血不和者,易受其引动;而体质平和强健者,即便接触,也可能毫无症状,或症状极其轻微。” “故而……桃叶未曾发病,并不能直接证明她给康妃娘娘涂抹香膏时,香膏还是无毒的。” 太医的这番话冷静而客观,却彻底堵死了桃叶辩白的路径。 桃叶听完瞬间瘫软在地…… 南宫玄羽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这出闹剧,眉宇间的烦躁几乎不加掩饰。 他耐着性子,对苏全叶冷声道:“既如此,便将桃叶拖下去仔细审问,务必问出主使之人。” “奴才遵旨!” 苏全叶躬身领命,随即对小太监挥手示意。 两名慎刑司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架起瘫软如泥的桃叶。 “不——!!!” 桃叶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酷刑的极致恐惧。 她曾在宫中听过太多关于慎刑司的传闻,那里是人间炼狱,进去了便是生不如死! 剥皮抽筋,敲骨吸髓…… 种种酷刑在她脑中翻腾,瞬间击溃了桃叶的最后一丝理智。 她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其进慎刑司受尽折磨,屈打成招,最后依然难逃一死。不如…… 对酷刑的恐惧,在桃叶眼中燃起一种绝望的疯狂。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榻上的康妃,眼神复杂难辨。有绝望,有冤屈,也有一丝决绝。 桃叶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娘娘,奴婢冤枉!奴婢愿以死明志,证奴婢清白——”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旁边坚硬的朱红殿柱,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巨响,在殿内响起。 鲜血瞬间从桃叶的额头迸溅开来,染红了冰冷的柱身。 桃叶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只有一双眼睛仍圆睁着,空洞地望向殿梁,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不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 殿内死寂一瞬,随即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惊呼。 几个胆小的宫女已吓得面色惨白,下意识后退,用手捂住了嘴。 就连见惯了风浪的李常德,眼皮也微微跳了一下。 康妃更是被这近在咫尺的血腥场面,骇得浑身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呕吐出来! 她看着桃叶被鲜血染红的尸身,和她至死都未瞑目的双眼,一股寒意从心头冒了出来…… 这……这就是背后之人的手段吗? 不仅害她,还要用一个宫女的性命,来死无对证! 沈知念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也蹙起了眉头,看着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眸色深沉。 南宫玄羽显然也没料到桃叶会触柱身亡。 他看着殿中的血污和尸体,眼中的不耐、烦躁之色越发浓烈。 帝王每日要处理的军国大事堆积如山,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后宫这等琐事上。 他拂袖道:“既然桃叶已畏罪自尽,后续事宜便由慎刑司处理。” 第1380章 皇贵妃的权威不容挑衅(180万打赏值加) 话音落下,帝王起身往外走。 殿内众人无论心思如何,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恭送陛下!” 南宫玄羽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面色不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储秀宫。 沈知念亦随之起身,在经过康妃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惨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皇贵妃的眼神依旧复杂难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帝王离开了。 众人连忙道:“恭送皇贵妃娘娘!” 帝妃二人一走,储秀宫内的压力骤减。 苏全叶也躬身,带着慎刑司的人离开了。 康妃怔怔地跪在原地,甚至忘了起身,心一点点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桃叶死了,死无对证。 陛下刚才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他并不在意她是否受了委屈,是否被人算计。 他只嫌麻烦,只看到了晦气。 帝王的态度都如此敷衍,慎刑司又怎会真的拿出十二分精力,去追查一个无足轻重的妃嫔被害之事? 此事,只怕真的要不了了之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充斥在康妃心头。 她挣扎着,算计着,甚至不惜借五皇子的名头惊动圣驾,最终却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不够受宠。 若今日遭此算计的是皇贵妃娘娘…… 康妃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陛下会如何? 只怕立刻就会龙颜大怒,下令将后宫翻个底朝天,不揪出真凶绝不罢休吧? 苏全叶也定会使出浑身解数,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偏偏是她张悠然。 一个抚养着病弱皇子,圣眷平平,连册封礼都能被人轻易设计错过的妃子。 她的委屈,她的前程,她的安危,在帝王眼中轻如鸿毛…… 彩菊已经回来了,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搀扶康妃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地上凉,您快起来吧……” “陛下……陛下已经走了……” 康妃仿佛没有听见,依旧跪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门的方向。 宫人们开始无声地清理着血污,搬走桃叶的尸身。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提醒康妃今日的惨败。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错过了梦寐以求的册封礼,背上了不祥的嫌疑,还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可能知情的宫女,死在了自己面前。 而真凶依旧隐藏在暗处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在某个角落里,嘲笑着她的无能和狼狈…… 这深宫,果然是要吃人的! 没有帝王的宠爱、庇护,便是这般举步维艰,连最基本的公道都求不到。 康妃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残留着红疹印记的手臂,心头一阵冰凉。 今日之辱,今日之恨,她记下了! 无论幕后真凶是什么人,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康妃眼中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 彩菊看着她面如死灰的模样,心中酸楚难当,劝慰道:“娘娘,您别太难过了……” “陛下……陛下定是前朝政务繁忙,这才先行离去。” “陛下不是已经让慎刑司继续查了吗?苏公公能力卓著,想必……想必一定能查出真凶,还娘娘一个公道的!” 康妃任由彩菊扶着,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浓浓的自嘲:“公道?” “彩菊,你跟了本宫这么久,怎还如此天真?”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宫里的事,何时有过清清楚楚的黑白对错?从来都是盘根错节,利益纠缠。” “如今唯一的线索桃叶,已经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死无对证……” 康妃顿了顿,语气愈发悲凉:“慎刑司掌管整个宫禁的刑罚,每日要处理的大小事务不知凡几。苏全叶更是人精里熬出来的人精,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上意,见风使舵。” “陛下今日的态度,他看得清清楚楚……不耐烦,想尽快了结此事。” “既然如此,苏全叶又怎会为了本宫这个无足轻重的妃子,真的费心劳力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归档封存罢了……” “这个哑巴亏……本宫怕是吃定了。” 想起自己之前的抉择,康妃心头更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之所以越过皇贵妃,直接求到陛下面前,不就是因为心底对皇贵妃的那一丝不信任。怕皇贵妃敷衍了事,不肯深究。 可结果呢? 绕了一大圈,换来的依旧是不了了之…… 原来在深宫之中,不得圣心便是原罪。 无论她求到谁面前,最终都难逃被轻慢的命运。 这一刻的认知,比满身的红疹,更让康妃感到绝望。 彩菊比沉浸在委屈和愤怒中的康妃,要冷静些许。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低声道:“娘娘,您细想想……陛下今日处理此事,是否太过轻描淡写了些?” “即便陛下政事繁忙,可涉及皇嗣安危的由头递了上去,陛下却连多问几句都不曾,只草草定了桃叶的罪便离去……” “这会不会、会不会也是因为陛下对娘娘您,越过了皇贵妃娘娘……而心生不满了?” 康妃猛地一怔,仿佛被点醒了某个关键。 是了……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后宫事务,自有规制。 皇贵妃位同副后,代掌凤印,统理六宫。 她今日之举看似情急无奈,实则确是僭越,是未曾将皇贵妃的权柄真正放在眼里。 陛下他……并非仅仅是嫌麻烦,更是在借此敲打她! 他是在用这种近乎漠视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也是在告诉后宫的所有人—— 皇贵妃的权威不容挑衅! 后宫之事,当由皇贵妃裁决,任何人不得擅自惊动圣驾。 今日康妃越级禀报,得到的便是冷遇与不了了之。那么日后再有其他人效仿,结局只会比康妃更凄凉。 陛下这是在不动声色间,用这件事为皇贵妃立了威! 想通了这一点,康妃只觉得心寒无比……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不得圣心,才遭此待遇。却没想到更深层的原因,竟是触及了帝王巩固皇贵妃地位的底线。 第1381章 沈知念和康妃曾经的情分,到此为止 “呵……” 康妃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涩然:“原来如此……” “陛下哪里是敷衍,他这是在告诫本宫,也是在告诫所有人……往后谁再敢越过永寿宫去叨扰他,便是自取其辱。” 彩菊听着康妃冰冷的话语,心中亦是一片凛然。 如此一来,经此一事,后宫众人看在眼里,谁还敢轻易绕过皇贵妃娘娘去求见陛下? 皇贵妃娘娘的威信是立起来了,而自家娘娘,则成了被用来儆猴的鸡…… 这盘棋,她们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底。 彩菊将一盏新沏的温茶,轻轻放在康嫔手边,道:“娘娘,今日之事……连我们都看得分明,皇贵妃娘娘那般通透的人,又怎会不明白?”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陛下已然不悦,皇贵妃娘娘身处其位,感受只怕更甚……” “娘娘今日越过永寿宫,直接禀报陛下,怕是……已得罪皇贵妃娘娘了……” “得罪”二字重重砸在康妃心上,让她瞬间慌了神。 她从未想过要与皇贵妃为敌。 皇贵妃手握权柄,圣眷正浓。与她交恶,自己在深宫只怕举步维艰。 她只是想求一个公道,怎会弄巧成拙,陷入这般境地? 康妃用力攥紧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事已至此,懊悔无用,唯有设法弥补。 康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是本宫今日急昏了头,行事太过莽撞,失了分寸。” 红疹虽然没有彻底褪去,但已经不痒了。 她看向彩菊,目光坚定:“备上厚礼,本宫要亲自去永寿宫,向皇贵妃娘娘请罪!” 彩菊先是一怔,随即了然。 娘娘这是要放下身段,以最卑微、诚恳的姿态,去化解这份因越级而生的嫌隙。 她不敢怠慢,立刻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准备!” 康妃看着彩菊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越发不安。 深宫之中,果然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试图挽回局面了。 …… 永寿宫。 菡萏一边为沈知念斟茶,一边低声说着今日储秀宫的变故。 末了,她忍不住道:“……娘娘,奴婢瞧着那叫桃叶的宫女,怕只是个顶罪的替死鬼。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知念接过茶盏,神色淡漠,不见丝毫波澜:“调查此事,是慎刑司的职责。真相如何,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与本宫何干?” 菡萏闻言,心头微微一凛,立刻明白了沈知念的态度。 是了,从前娘娘待康妃娘娘虽不算十分亲密,却也多有照拂。 可今日康妃娘娘遇事,想到的竟是绕过娘娘,直接去求陛下。 这举动背后的不信任,昭然若揭。 娘娘何等心性,岂会察觉不到? 既然康妃娘娘先划清了界限,娘娘自然也不必再费心揽事。 “是奴婢多嘴了。” 菡萏垂下眼,不再多言。 储秀宫的是是非非,确实与永寿宫无关了。 这时,芙蕖脚步轻悄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娘娘,康妃娘娘在外求见,还……还带着厚礼。” “说是她今日因担忧五皇子安危,一时心急如焚,行事僭越,失了分寸,特来向娘娘请罪。” 殿内静了一瞬。 听完芙蕖的话,沈知念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康妃会来。 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微微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意。 终于,沈知念缓缓抬起眼,平静的目光落在芙蕖身上,声音听不出丝毫温度:“告诉康妃,她担忧五皇子将来被人算计,一时情急,本宫能理解。” “陛下都不曾怪罪于她,本宫又怎会苛责?” 沈知念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讥诮:“况且,康妃的身子还未好利索,红疹未消,实在不宜劳动。这些虚礼就免了,让她回去好生将养着吧。” 沈知念的语气始终保持着平和、宽容,可每一句话带着明确的界限感。 她没有表露任何怒气,但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疏离,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心惊。 芙蕖跟随沈知念多年,立刻心领神会。 娘娘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将康妃娘娘拒之门外,并且明白地告诉对方—— 康妃娘娘的请罪,她收到了。但她们之间曾经的情分,到此为止。 芙蕖躬身,恭敬地应下:“是,奴婢明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储秀宫的康妃,在永寿宫已然成了外人。 永寿宫外。 康妃站在宫门前,身后跟着手捧礼盒的彩菊,心中忐忑不安。 她脸上未施脂粉,红疹未消退,更显病容憔悴。这般模样亲自前来,已是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芙蕖从殿内出来,对着康妃福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淡:“康妃娘娘,皇贵妃娘娘让奴婢传话。” “娘娘说您忧心五皇子安危,情有可原。陛下既已明察,不曾怪罪于您,皇贵妃娘娘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娘娘还特意嘱咐,您身子欠安,疹症未愈,实在不宜在外奔波劳累。这些虚礼就免了,请您保重身子,早日康复,这就回去吧。” 康妃脸上努力维持的谦卑笑容瞬间僵硬,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皇贵妃娘娘这番话听着宽宏大度,体贴入微。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却比直白的斥责更让她心寒……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康妃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失落和涩然,声音依旧温顺,带着一丝颤抖:“臣妾……谢皇贵妃娘娘体恤。” 她没再坚持,也没能踏入永寿宫半步。 转身离开时,康妃的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夜色中,康妃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浓浓的自嘲:“彩菊,你看到了吗?皇贵妃娘娘……终究是跟本宫生分了。” 第1382章 本宫实在是爱莫能助 彩菊看着康妃苍白的侧脸,心中酸楚,却也只能低声劝慰:“娘娘,皇贵妃娘娘或许只是……只是恼了,需要些时日消气……” 康妃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需要时日消气?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补…… 今日她没能踏进永寿宫的门,往后只怕更难了。 后宫之中,她似乎又成了孤身一人…… 康妃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储秀宫时,庄贵妃及其他妃嫔的册封礼恰好结束。 仪仗队正逶迤离去,喜庆的余韵像一根细针,扎在康妃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站在储秀宫门口,望着远去的华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错过今日,她与其他妃嫔之间,已在无形中拉开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巨大的失落和屈辱,让康妃对幕后黑手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正当她沉浸在无边的苦涩与愤恨中时,一个身影悄然上前,对着她恭敬行礼:“奴婢参见康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康妃抬眼,看清是庄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若即,心中瞬间一紧。 庄雨眠!这个她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仇人! 康妃永远忘不了,那个尚未出世,便悄然离去的孩子。 她可以确定,当年之事就是那个终日捻着佛珠,宝相庄严的女人算计的! 只是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她才不得不将这份蚀骨的恨意,深埋心底。 此刻,在她最落魄、狼狈的时候,庄贵妃竟派人前来,假惺惺地示好? 恶心和暴怒的情绪在心中肆虐,让康妃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用力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腥甜味,让康妃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 不能失态,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虚弱而感激的笑容,感动道:“原来是若即姑娘。贵妃娘娘……她真是有心了。” “本宫今日这般模样,竟还劳贵妃娘娘记挂,实在……实在愧不敢当。” 话音落下,康妃示意彩菊接过那些补品。 若即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语气恭敬地说道:“贵妃娘娘吩咐了,让康妃娘娘好生休养。” “至于今日……康妃娘娘未能参加册封礼之事,贵妃娘娘说她会记在心上,日后总会寻到机会,为您设法转圜的。” 听到这话,康妃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若她不知庄贵妃的真面目,在如此孤立无援、备受打击之时,听庄贵妃说这般雪中送炭的话,恐怕真会感激涕零,从此对庄贵妃死心塌地。 可此刻,康妃只觉得无比讽刺! 庄雨眠惯会做这种表面功夫,收买人心,实则心肠比蛇蝎更毒! 面上,康妃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声音愈发哽咽:“贵妃娘娘如此厚爱,臣妾……臣妾真是无以为报……” “请若即姑娘务必代本宫,叩谢贵妃娘娘恩典!” “康妃娘娘言重了,奴婢一定将话带到。” 若即福了一礼,不再多留,带着人转身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康妃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笑容才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转身快步走入储秀宫。 彩菊担忧地看着她,小声唤道:“娘娘……” 康妃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补品,眼神阴鸷。 庄雨眠,今日之辱,连带着丧子之痛……她张悠然终有一日,要庄雨眠百倍偿还! …… 长春宫。 若即躬身回禀:“娘娘,补品已送到储秀宫,康妃娘娘感激涕零,让奴婢务必代她叩谢娘娘恩典。” 庄贵妃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即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娘娘,您……当真要为康妃娘娘,设法转圜册封礼的事么?” 她总觉得,以娘娘平日作风,不似会这般主动揽事。尤其康妃娘娘落到今日的境地,本就是娘娘在背后推波助澜…… 难道娘娘是为了以此拉拢康妃娘娘? 庄贵妃的唇角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悲悯:“本宫确有此心。” “康妃妹妹被敦妃妹妹算计,遭此无妄之灾,错过了这般重要的典礼,心中定然凄苦。同为姐妹,若能相助,本宫自然不会推辞。” 说到这里,庄贵妃话锋微转,语气无奈:“只是……若即你也知道,如今边境战事未平,国库吃紧。陛下连众妃嫔的册封礼都合并办理,一切从简。又怎会再单独为康妃妹妹破例,补办一场呢?” 她轻轻叹息一声,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本宫实在是爱莫能助,只是不忍心说破,让康妃妹妹徒增失望罢了。” 小蔡子适时躬身,感慨道:“娘娘仁心。” “只是……这恐怕也是康妃娘娘的命数使然。福薄之人,强求不得。” 庄贵妃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若即垂首默立,心中那点疑惑渐渐消散,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 夜色如墨。 宫灯在深长的宫道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更多地方则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一处远离各宫主殿,靠近杂役房区域的僻静角落,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汇合。 小田子左右扫视,确认无人,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小额银票,迅速塞到对面的宫女手中。 这个宫女生得一张圆脸,看着颇有几分老实相,此刻却眼冒精光。 “拿着吧。” 小田子压低了声音,赞许道:“这件事你办得很漂亮!” 柳叶捏着那带着小田子体温的银票,脸上顿时绽开兴奋的笑容,同样低声回道:“田公公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她飞快将银票塞进自己的袖袋里,语气透着几分得意和狠辣:“奴婢早就看桃叶那个蠢货不顺眼了,平日里仗着娘娘倚重她,总想压人一头。” “这回正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她当替死鬼!” 第1383章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181万打赏值) 想到白日发生的事,柳叶嗤笑一声,轻蔑道:“本还以为要费些周折,才能把藏好的银子‘漏’给慎刑司的人发现,再引导几句。” “没想到桃叶那么不禁吓,竟自己在陛下面前撞死了。这下可好,死无对证,所有人都认定她是畏罪自尽,倒省了后续的许多麻烦。” 小田子听着柳叶语气中的狠毒与庆幸,心中并无波澜,只淡淡道:“嗯,你是个得用的。” “记住,好好为敦妃娘娘办事,往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柳叶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尽是谄媚和对未来的憧憬:“是是是,奴婢明白!一定尽心尽力为敦妃娘娘效力!” 小田子不再多言,只最后警告般瞥了她一眼,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里,迅速离去。 柳叶在原地站了片刻,摸了摸袖袋里的银票,脸上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随即转身踩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宫道的另一头。 …… 果然不出康妃所料。 帝王对此事不上心,慎刑司更是乐得轻松。 随着桃叶一头撞死在朱红殿柱上,所有的线索戛然而止。储秀宫的这场风波,最终以宫女的畏罪自尽草草了结,再无人深究。 没有参加那场昭告六宫的册封典礼,康妃的妃位便缺了最关键的一环,总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底气不足。 好在出事那天,帝王终究亲自来了一趟储秀宫。 圣驾亲临,在外人看来便是天大的颜面与重视,勉强维系住了康妃表面的尊荣。 加之她膝下还抚养着五皇子,明面上,各处倒也无人敢公然克扣份例,或刻意刁难,康妃该有的体面一丝不少。 然而…… 康妃自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形的差别。 同样是妃位,敦妃、璇妃行过册封大礼,名册录入宗正寺,便是铁板钉钉的皇家内命妇。 而她,仿佛总是隔了一层。在一些细微末节处,总能体会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区别…… 康妃心头如同堵着一团湿棉,憋闷得慌,却又无处诉说。 她与彩菊都心知肚明,指望陛下在国库吃紧,战事未平之际,单独为她补办一场册封礼,无异于痴人说梦。 去求谁都没用。 即便是看似宽和的庄贵妃,那日的承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个哑巴亏,康妃不吃也得吃。 但让她就此认命,康妃是不甘心的。 她将彩菊唤至跟前,吩咐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次是我们大意了。” “彩菊,你给本宫暗中留心,储秀宫里里外外,但凡有丝毫可疑之处,都要报与本宫知晓。” “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般容不得本宫!” 彩菊神色一凛,郑重应下:“娘娘放心,奴婢省得。定会仔细查访,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 冷宫深处,绝望的气息日复一日,几乎要将人逼疯。 巴哈尔古丽那双曾经妩媚多情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焦灼与日渐黯淡的光。 距离上次与康妃在夜里密谈,已过去近一个月。而她期盼的转机,却迟迟未见踪影。 “小雷子。” 巴哈尔古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这都多久了,储秀宫那边……当真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雷子闻言,抬头道:“不是奴才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康妃娘娘近来自身难保。” “她没能参加册封礼,还惹了一身腥。听说陛下对此事也不甚上心,草草结案了。” “康妃娘娘怕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咱们这边……” 巴哈尔古丽的声音,带着被轻视的怒火:“自顾不暇?” “康妃再如何,也好端端地住在储秀宫里。而我呢?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天,都觉得快要发臭了!” 她霍然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下盯着小雷子:“我等不下去了!” “你去想办法,给储秀宫递个话。” 巴哈尔古丽逼近一步,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告诉康妃,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她相信康妃听到这句话,自然会明白其中的深意。 那个足以让康妃万劫不复的秘密…… 康妃若再没有行动,她不介意让它提前见见光。 深宫里的博弈,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小雷子被巴哈尔古丽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狠厉惊得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应道:“是,奴才明白了。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 储秀宫。 康妃本就因遭人暗算错过册封礼,却求助无门而心绪不宁。加之五皇子近日又有些咳嗽,她亲自看顾,更是劳心劳力。 康妃的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郁色。 就在她焦头烂额之际,小雷子悄悄递来的威胁,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击溃了康妃强撑的镇定!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来逼本宫?!” 康妃猛地挥袖,扫落了手边小几上的茶盏,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罕见的失控和哽咽,像是要将满腹的委屈、愤怒都倾泻出来。 “本宫究竟做错了什么?!一个个的,都要这般逼本宫!不肯给本宫一条活路吗?!” 彩菊被康妃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连声劝慰:“娘娘!娘娘您冷静些!莫要气坏了身子!” “您还有五皇子啊!” 听到“五皇子”三字,康妃的理智似乎回归了一点。 她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内间方向。 里面传来五皇子细微的咳嗽声。 她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康妃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的水汽已被强行逼退,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她的眼底深处,有幽暗难辨的光芒一闪而过。 “彩菊……” 康妃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婉,却比平日低沉几分:“去回冷宫那边的话……” 彩菊屏息凝神地听着。 康妃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巴哈尔古丽,她的意思本宫明白了,让她稍安勿躁。” “本宫……会尽快设法,助她离开那个地方。” 第1384章 对醒尘大师一见倾心 彩菊心中微震,实在想不明白,娘娘为何这么重视巴哈尔古丽的话,倒像是被对方拿捏了一样。 但她不敢多问,只能恭敬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康妃看着彩菊离去的身影,独自站在满地碎瓷中,身影伶仃。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退这一步,非她所愿。 但形势比人强。 巴哈尔古丽手中的把柄,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她不得不先稳住对方。 至于以后…… 康妃眼中再次闪过幽光。 …… 冷宫。 听完小雷子的汇报,巴哈尔古丽的身影挺直了些,眸子重新燃起光亮,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很好!” “康妃总算还没蠢到家。” “接下来,我们就安心等着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小雷子觑着巴哈尔古丽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心头却莫名有些发沉。 他起初真以为,巴氏与康妃娘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深厚情谊,康妃娘娘才会甘愿冒风险相助。 可这些时日观察下来,他隐隐觉得康妃娘娘那边,倒更像是被什么致命的把柄拿捏住了,不得不屈从。 小雷子搓了搓手,提醒道:“康妃娘娘那边……奴才瞧着,她似乎并非全然情愿,您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宫里的人被逼急了,难免……难免会狗急跳墙,想着永绝后患……” 他的话说得隐晦,但杀人灭口的意思已然明了。 巴哈尔古丽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嗤笑了一声。 她斜睨着小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小雷子,你以为我会那么蠢,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任人拿捏吗?” 巴哈尔古丽的语气十分笃定:“我既然敢跟康妃开这个口,自然早就留好了后手。” 那个秘密……可不止她一个人知道。 若是她在冷宫里悄无声息地死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自然有人会替她把秘密原原本本,送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到时候……康妃就算有十个皇子傍身,也将万劫不复! 巴哈尔古丽懒洋洋地闭上眼睛,仿佛已然胜券在握:“康妃是个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所以,她不敢动我。非但不敢,还得想方设法地保着我,直到我安安稳稳地从这里出去!” 小雷子看着巴哈尔古丽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终于放心了,垂首道:“是奴才多虑了。” 巴哈尔古丽不再理会他,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很快她就将脱离苦海,重新在后宫搅动风云。 …… 储秀宫。 康妃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海棠树,眼神却毫无焦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帕角已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彩菊端着刚煎好的安神茶进来,看到康妃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忧虑更甚。 她轻轻将茶盏放在小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却未能惊动沉思中的康妃。 犹豫再三,彩菊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走到殿门口,低声吩咐守在外面的宫人都退远些,没有召唤不得靠近。 待殿内彻底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彩菊才转身走到康妃面前,缓缓跪了下来:“娘娘……” 彩菊仰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这里没有外人,您……您就跟奴婢说说吧。” “您这些日子,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奴婢瞧着您这般煎熬,心中实在是难受得紧……” 她顿了顿,问道:“是不是……是不是跟冷宫那位巴氏有关?” “她是不是……拿捏住了娘娘什么?” “娘娘,奴婢是您从府里带进来的,这条命都是您的。若真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您说出来,咱们主仆一起想办法,总好过您一个人硬扛着,再憋出病来啊!” 康妃的目光终于从虚无处收回,落在了彩菊写满忠诚和焦虑的脸上。 彩菊是她最信任的人,是她在深宫里为数不多,可以交付后背的心腹。 许多事,尤其是这种涉及身家性命的隐秘,想要运作,确实绕不开彩菊。 看着彩菊眼中真切的关怀,康妃一直紧绷的心防,出现了一丝裂痕。 连日来的压力、恐惧、委屈,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康妃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带着微颤,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道:“彩菊……” “事到如今,本宫……确实不能再瞒你了……” 彩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跪直身子,声音紧张:“娘娘,到底是什么事?” “您说出来,奴婢便是拼了性命,也定会护您周全!” 康妃的目光变得悠远而苦涩,似乎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彩菊,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本宫还未入王府时,有一次随母亲去城外的寺庙上香。归途中,在山道遭遇了一伙劫匪?” 彩菊立刻点头。 那段经历虽已过去多年,但当时惊险的情形,她记忆犹新:“奴婢记得!那时真是凶险万分!” “幸好法图寺的醒尘大师,恰巧带着几位武僧路过,出手击退了匪徒,救下了我们所有人。” 彩菊说着,眼中流露出感激,随即又化为不解:“可……可这件事,与巴氏有何干系?” “当年她还在西域,跟此事八竿子打不着吧?” 康妃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内心涌起了巨大的波澜。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盈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与一丝……被岁月尘封,却未曾熄灭的情愫。 康妃看着彩菊,终于将那个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秘密,艰难地说了出来:“因为……从那一刻,本宫便对醒尘大师……一见倾心。” 彩菊瞬间瞪大了眼睛,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康妃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涩然和自嘲:“可他是德高望重,佛法精深的得道高僧。而本宫……已定下亲事,即将入王府为侍妾。” 第1385章 这是亵渎佛门 “这份心思悖逆人伦,为世俗礼法所不容,更是对佛门的亵渎……本宫如何敢让任何人知晓?” 她惨然一笑:“莫说是醒尘大师本人毫无察觉,便是你……彩菊,你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可曾察觉到分毫?” 彩菊怔怔地看着康妃,脑海中一片混乱。 作为康妃最贴身,最信任的侍女,她自然能感觉到自家娘娘心中,似乎一直藏着一个人。 一个让娘娘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眼中流露出复杂情绪的人。 可娘娘不说,她一个奴婢也不敢多问。 彩菊曾暗自猜测过,可能是娘娘入王府前认识的某位公子。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竟是救人于危难的法图寺高僧,醒尘大师! 这……这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彩菊呆愣了许久,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用力消化着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眉头却越皱越紧。 “娘娘……” 彩菊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困惑:“奴婢愚钝。” “就算……就算娘娘当年对醒尘大师存了那份心思,可这事已经过去多年了。您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半句,连醒尘大师本人都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情。” 她努力梳理着逻辑,试图找出其中的关窍:“而且,醒尘大师曾数次奉诏入宫讲经,奴婢记得清楚,您每次都刻意避开了,从未与他见过面,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 “此事如此隐秘,巴氏一个西域来的,后来才入宫的贡品,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还能以此来拿捏娘娘?” 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一个被深埋心底,连最亲近的侍女都未曾察觉的陈年秘密,如何会成为冷宫罪妇手中的利刃? 彩菊提出的疑问,正是康妃之前最大的不解之处。 她看着彩菊困惑的面容,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起初,本宫也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那夜在冷宫,巴氏凑在本宫耳边,清晰地念出了两句诗——” 康妃深吸一口气,仿佛那两句诗让她难以启齿:“晓镜描眉忽忘语,心随雁影过东篱。怕君窥见眸中事,佯折花枝立日西……” 彩菊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这两句诗字字句句,写的都是压抑在心底的情愫…… 康妃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追悔莫及的颤意:“情愫难抑,本宫却又深知万万不能宣之于口,便鬼使神差地将这两句诗……写在了醒尘大师所著的佛经,扉页夹缝处。” “字迹极浅极小,混杂在印刷的经文里,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那本佛经,本宫一直小心藏在寝殿书架的最深处,视若禁忌,连你都不曾让触碰。” “直到后来家族蒙难,本宫在宫中势单力薄,急于寻找盟友,才与当时圣眷尚可的巴哈尔古丽多有往来,许她时常入内殿小坐……” 说到这里,康妃的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懊悔:“就在之后不久,本宫便发现那本佛经不翼而飞。” “当时本宫心惊肉跳,日夜难安,唯恐此事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可等了许久,依旧风平浪静。” “本宫……本宫便渐渐心存侥幸,以为或许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宫女偷去换钱了;或是自己记错了存放位置;甚至可能是在某次整理时,不小心混入旧物处理掉了……本宫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下。” 康妃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本宫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巴哈尔古丽!” “她定是那时趁本宫不备,窥见了本宫的秘密,甚至可能早已察觉本宫对那本佛经异常珍视,这才伺机将其盗走。” “巴哈尔古丽隐忍至今,直到沦落冷宫,走投无路,才将这柄淬了毒的利剑,架到了本宫的脖子上……” 彩菊听完这完整的来龙去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中冒了出来。 她跟随康妃多年,竟不知娘娘曾将如此致命的把柄遗落在外! “娘娘……” 彩菊声音颤抖:“这……这虽然只是娘娘单方面的倾慕,与醒尘大师毫无干系。” “可、可此事一旦被陛下知晓……后妃思慕圣僧,还将情诗写于佛经之上……这是亵渎佛门,更是给皇家颜面抹黑啊!” “陛下……陛下他……” 彩菊不敢再说下去,但康妃已然明了她的未尽之言。 是啊,即便她与醒尘大师之间清清白白,毫无瓜葛。可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帝王震怒,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康妃和彩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 把柄落入他人之手,还是如此阴险狡诈,身处绝境的人,她们已然陷入了极度被动的局面…… 彩菊纠结了许久,才咬着牙凑近康妃,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既然巴氏如此逼迫,我们……我们何不一不做,二不休?”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寒光:“巴氏早已是失了圣心的罪妇,如今困在冷宫。那等地方,悄无声息地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了。” “奴婢……奴婢从前从未起过这等害人的心思,可如今是她先不仁,要将我们往死路上逼……” “若这秘密泄露,等待娘娘的,就是万劫不复啊!” 康妃听着彩菊充满杀意的话,身体颤了一下。 她何尝没有在无数个被恐惧笼罩的深夜里,动过同样的念头? 让那个掌握着她致命秘密的女人彻底闭嘴,似乎是最一了百了的办法。 然而…… 康妃终究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力:“本宫又何尝没想过这条路?”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可是彩菊,巴哈尔古丽既然敢拿着这个把柄来威胁本宫,逼本宫助她脱离冷宫,又岂会毫无准备?” “只怕我们前脚刚在冷宫动了手,后脚……后脚那本要命的佛经,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陛下面前,或者落入任何想扳倒本宫的人手中。” 第1386章 沈茂学要续弦了(182万打赏值加更) “到那时,人死了,证据却活了,我们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更是坐实了做贼心虚,杀人灭口的罪名。” 康妃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我们便是那投鼠忌器之人。” 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境地。 打不得,杀不得,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陷入更深的泥沼…… 彩菊定了定神,问道:“那娘娘……眼下我们该如何行事?” 康妃收敛起外泄的情绪,道:“如今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先顺着巴哈尔古丽,稳住她。” “一边设法周旋,寻找机会助她离开冷宫。至少要让她看到,本宫在尽力。” “另一边……” 康妃的语气陡然转沉:“必须动用储秀宫的所有力量,暗中查访那本佛经的下落!” “巴哈尔古丽在冷宫消息闭塞,佛经她绝不可能随身携带,定然藏在宫里某处,或是交给了某个她信得过的人保管。”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康妃抬起眼,看向彩菊道:“一旦找到,立刻销毁,半点痕迹都不能留!” “然后……” 后面的话,康妃没有再说下去,但彩菊已然心领神会。 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郑重道:“奴婢明白了。娘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待到证据销毁,再无后顾之忧的那一天……冷宫里那条凭着毒牙,肆意咬人的蛇,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威慑力。 那时,巴哈尔古丽的死期,便也到了。 深宫之中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既然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那么能做的便只有先一步,将对方踹入深渊! …… 五月十三,是五皇子的周岁礼。 尽管五皇子从降生那日起,便被太医断言先天不足,恐难活过弱冠之年。 但皇室血脉终究是皇室血脉,礼部与内务府不敢有丝毫怠慢。 或许正因如此,五皇子每一次生辰都显得弥足珍贵,带着过一个便少一个的凄婉,反倒更引得帝王怜惜和关注。 底下办事的宫人最是敏锐,揣摩着这份圣意,筹备起来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力求周全。 胡忠才捧着拟好的五皇子周岁礼章程,恭敬地呈到永寿宫,请沈知念最终定夺。 “……皇贵妃娘娘,这是五皇子周岁礼的流程单子,及一应器物、宴席的安排,请您过目,看看可还有需要增减之处?” 沈知念接过那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笺纸,垂眸细看。 流程规制皆符合皇子礼制,并无疏漏,用度上也看得出内务府是用了心的。 她浏览完毕,并未提出异议,只将单子轻轻放回案上,道:“安排得甚是妥当,便按此筹备吧。” 沈知念略一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将这份章程,也拿去储秀宫给康妃看一看。问问她可还有什么想添置的,或是觉得不合宜的地方。” “毕竟是五皇子的周岁礼,康妃作为养母,她的心意也当顾及。” 胡忠才闻言心头微动,立刻躬身应道:“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储秀宫请示康妃娘娘。” 他心下了然,皇贵妃娘娘此举,并非是真的做不了主,需询问康妃娘娘意见。 后宫诸事,如今本就是皇贵妃一言而决。 这不过是上位者的驭下之道,做些表面功夫,更显宽容大度。 毕竟皇贵妃有三年的考察期,才能登上后位,皇贵妃娘娘在后宫最需要的就是好名声。 胡忠才不敢耽搁,捧着章程,便转道往储秀宫去了。 他离开后,芙蕖上前一步禀报道:“娘娘,宫外传来消息,说是……老爷近来似有续弦之意,正托人暗中相看京中几位门第相当的贵女。虽未明言,但姿态已然委婉放出。” 她顿了顿,见沈知念神色未动,才继续道:“如今外头都传,沈家怕是好事将近了。” “以老爷如今的地位,加之娘娘您在宫中的尊荣,不知多少人家盼着能将女儿送进沈府,做未来的吏部尚书夫人。” 沈知念眼睫微垂,掩去眸中流转的思量。 父亲丧妻已久,如今身居吏部尚书之位,自己又位同副后。他的婚事,已不再是简单的家事,更牵扯着前朝、后宫的势力平衡。 沈知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都有哪些人家?” 芙蕖略一沉吟,将在心中梳理过的信息清晰道来:“回娘娘,目前的风声里,有意向的人家不少。奴婢拣几位门第、年纪都最相宜的,说与娘娘听。” “首一位,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温家的嫡出二小姐,年方十六。听闻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尤擅丹青,在京中颇有才名。温家家风清正,虽非顶级勋贵,却是世代书香,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第二位,是光禄寺卿周大人的幼女,今年刚满十五。周家与周小将军家是远房本家,也算沾着些武将的门风。这位小姐的性子据说活泼些,骑射都通些皮毛,模样生得明媚娇艳。” “还有一位……” 芙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更谨慎的考量:“是皇商夏家的嫡长女。” “夏家虽无功名在身,但富甲一方,与内务府关系盘根错节,宫中许多用度都经由夏家操办。” “这位夏小姐年十七,打理庶务是一把好手,只是……商贾出身,终究是缺了些底蕴。” 芙蕖抬眼悄悄觑了觑沈知念的神色,见她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另外,通政使司副使陈大人府上的一位嫡女也在其列,年岁比那几位小姐稍长,十八了。” “听闻陈小姐性子稳重,颇通医理,只是母家势力稍弱了些。” “还有几位,或是家中子弟不甚成器,或是门第略低了些。奴婢想着,怕是入不了娘娘的眼。” 沈知念静静听着,末了道:“告诉夕颜,让她派人在宫外仔细查查这些贵女。” “她们的家世背景、族中关系、性情为人、平日喜好,乃至过往可有什么不妥当的传闻……” “事无巨细,都给本宫查清楚。” 第1387章 康妃的计划 “叮嘱夕颜务必谨慎,莫要惊动了旁人。” 芙蕖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娘娘,奴婢明白。” 沈知念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书卷。然而微微抿起的唇角,却泄露了她对此事的重视。 父亲的续弦人选,绝不能出半分差错,这关乎沈家的未来,也关乎她在后宫之中的安稳。 …… 储秀宫。 彩菊靠近倚在窗边出神的康妃,禀报道:“娘娘,内务府的胡总管来了。” 康妃闻言,睫毛微动,从怔忡中回过神。 胡忠才? 他是皇贵妃手下得用的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过来…… 康妃心下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传他进来吧。” “是。” 胡忠才躬身入内,规矩地行了礼,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奴才给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康妃淡声道:“胡总管不必多礼。” “多谢康妃娘娘。” 康妃适时问道:“不知胡总管这时过来有什么事?” 胡忠才双手将一份章程呈上,道:“禀康妃娘娘,五皇子周岁礼在即,内务府拟定了详细章程。” “皇贵妃娘娘已过目首肯,特命奴才送来给娘娘瞧瞧,看您可还有什么需要添减,或是觉得不合宜的地方。” 康妃接过那叠厚厚的笺纸,心头滋味难辨。 她垂眸一行行看下去,流程、器物、宴席……无一不周到,无一不合规制。甚至比寻常皇子的周岁礼,更显几分用心。 康妃看完将章程轻轻合上,递还给胡忠才,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温婉得体的笑容:“有劳胡总管跑这一趟。” “章程甚好,皇贵妃娘娘思虑周全,本宫并无异议,一切凭皇贵妃娘娘做主。” 胡忠才接过章程,又行了一礼:“既如此,奴才便告退,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待胡忠才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 彩菊看着康妃晦暗不明的神色,试图宽慰,轻快道:“娘娘,再过几日便是五皇子的周岁礼了,咱们储秀宫也该热闹起来。” “皇贵妃娘娘特意让胡总管来请您示下,可见……可见心里还是记挂着,与娘娘从前的情分的,并未因前事真正疏远了。” 康妃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那株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海棠。 情分?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这哪里是什么情分。 分明是上位者的施舍,是敲打之后的安抚,是做给六宫看的宽宏大度。 让她看章程,并非真在乎她的意见,不过是全了她作为五皇子养母的颜面,彰显皇贵妃的仁德罢了。 康妃伸手,抚上自己的手背,还记得那日的红疹带来的痒痛。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愈发幽深难测。 彩菊絮絮叨叨地说着五皇子周岁礼的筹备:“……娘娘,再过几日便是五皇子的大日子了,咱们宫里也该……” “彩菊。” 康妃轻声打断了她,缓缓道:“你去把本宫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银子,都取出来。” 彩菊一怔,心下莫名一紧:“娘娘,您是要打赏宫人,还是……” 康妃缓缓转过头,目光幽深地看向她:“你亲自出宫一趟,去找……找法图寺的僧人,捐一笔足够厚重的香油钱。” “然后……” 吩咐完,她又叮嘱道:“记住,切莫引人注意!” 彩菊瞬间明白了康妃的用意,垂下眼道:“是,奴婢知道。”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康妃虽然不怎么得宠,但毕竟是妃位娘娘,宫里还是有不少人想要投效她的。 “还有……” 康妃的声音压得更低:“太医院那位乔太医,之前不是几次三番想递投名状么?你去找他,告诉他,本宫……准了。” 彩菊的心忽然一沉,抬头看向康妃,眼中满是不解。 康妃迎着她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告诉他,本宫要他做一件事。在周岁礼那日,想办法让五皇子……发起高热,啼哭不止。” “娘娘!不可!” 彩菊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五皇子身子孱弱,您是知道的。那虎狼之药,万一……万一剂量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啊!这太冒险了!” “冒险?” 康妃眼中是走投无路,被逼到极致的痛苦:“难道本宫就想吗?” “可这是唯一能暂时稳住,冷宫里那条毒蛇的办法。” “只有岁安‘病’了,病得可怜,本宫才能借冲喜、祈福之名,向陛下和皇贵妃进言,赦免罪妇,为皇子积福。” “巴哈尔古丽才会相信,本宫在尽力。” 说这话的时候,康妃眼中涌上水光,却又被她强行逼退:“就这一次!彩菊,本宫发誓,真的就这一次,以后绝不会再伤岁安分毫!” “你想想,若本宫因此事倒了,五皇子在这吃人的地方,还能依靠谁?谁会真心护着他?” 康妃的声音低哑下去:“这件事……绝不能让初儿知晓。” 彩菊只觉得浑身冰凉。 初儿是郝嫔娘娘留下的旧人,将五皇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若知道她们竟要用五皇子的健康行此险招,必定会拼个鱼死网破。 看着康妃濒临崩溃,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彩菊知道她们已身在悬崖,退无可退。 她艰难地吞咽着喉间的苦涩,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娘娘,奴婢……遵命。” …… 乔太医得了康妃隐秘而危险的吩咐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寻了个由头,将消息递进了冷宫。 他本就是晋王多年前,精心埋入太医院的一枚暗棋。 巴哈尔古丽风光入宫时,他便听命于她。后来巴哈尔古丽失势被贬,他这步棋便沉寂下来。 直到近来,巴哈尔古丽授意他主动向康妃示好,他才重新活跃起来。 听闻康妃竟真的接受了乔太医的“投诚”,并吩咐下这等关乎五皇子安危的险招,巴哈尔古丽的脸上,露出一抹了意料之中,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 第1388章 五皇子的周岁礼 康妃倒是真舍得下血本,连自己最大的倚仗都敢拿来赌,看来是真的被逼到绝路,铁了心要捞她出去了。 巴哈尔古丽刚理清思绪,小雷子便也悄摸着带来了储秀宫的最新动向,将康妃那个借助五皇子病体“冲喜”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康妃娘娘让奴才传话,说到时还请您务必配合。” 巴哈尔古丽闻言,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配合?她倒是想得周全。告诉储秀宫的人,我知道了。” “是。” 巴哈尔古丽沉吟片刻,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 康妃这么做虽然是一个办法,但未必能成事。她不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这个被自己捏住把柄,已然方寸大乱的女人身上。 “小雷子。” 巴哈尔古丽吩咐道:“你去联系浣衣局的宫女竹影。” 小雷子一愣:“竹影?”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嗯。” 巴哈尔古丽不欲多解释,道:“你只需要将康妃的计划,原原本本告知竹影,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竹影会设法将消息递出宫,到该知道的人手里。 光靠康妃那个废物,巴哈尔古丽怕她会弄巧成拙,需要有人在背后助她一把,确保此事能成。 晋王殿下知道后,不会袖手旁观的。 巴哈尔古丽心中清明如镜。 王爷当初在她身上投入诸多资源,看中的是她搅动后宫,牵制帝心的价值。 自她被打入冷宫,这份价值便大打折扣。王爷对她不闻不问,亦是常情。 可如今,她巴哈尔古丽即将有重见天日,再掀风雨的机会。 只要让王爷看到这份希望,看到她依旧是一枚有用的棋子,王爷便绝不会放弃她。定会暗中助力,确保她顺利走出冷宫。 小雷子虽不知道竹影究竟是谁,但见巴哈尔古丽如此笃定,他只当这是她预留的,不为人知的后手,连忙躬身应下:“是,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办。” …… 五月十三,储秀宫一改往日的寂静,宫门大开,处处张灯结彩。 宫里早已洒扫洁净,熏上了清雅的御香。 光洁的金砖地上,铺设着明黄色的皇家专属地毯,一直延伸至正殿中央。 那里设了一张铺着大红缎面的长案,案后摆放着尊贵的龙凤宝座,专为陛下与皇贵妃预备。 两侧则设了数排陪坐席,以供前来观礼的皇亲宗室、高位妃嫔安坐。 长案后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精心装裱的《麒麟送子图》,寓意吉祥。 案上陈列着小型鎏金香炉、玉如意等象征皇室威仪和福泽的器物,庄重而不失喜庆。 一旁专门辟出的区域,整齐摆放着内务府和礼部共同拟定的抓周物品。从书本、印章,到小巧的弓矢、算盘。 每一样都寓意鲜明,彰显着皇子尊贵不凡的身份。 今日的主要负责人,是五皇子的养母康妃。 帝王则是至高无上的监礼人。 天色刚亮,获邀前来的妃嫔和宗室亲贵们便陆续抵达。 珠环翠绕,衣香鬓影,低声寒暄间,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今日的小主角。 五皇子被初儿抱在怀中。 他因是早产,比寻常周岁的孩子确实显得瘦小一圈,裹在特制的皇子礼服里,更显伶仃。 但小小的脸蛋上倒透着几分红润,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看得出康妃平日确是精心照顾,费尽了心血。 文淑长公主今日穿着宝蓝色的宫装,更显精神。 她率先走到初儿跟前,弯下腰笑眯眯地瞧着被裹在锦缎里的五皇子。 “岁安,让五姑姑瞧瞧。” 文淑长公主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缀着彩色羽毛和铃铛的布艺摇铃,在五皇子眼前轻轻晃动,发出悦耳的“叮铃”声。 “看这。” “小岁安,喜不喜欢这个?” 五皇子被晃动的色彩和声音吸引,乌溜溜的大眼睛跟着摇铃转动,小嘴微微张开,发出“咿呀”的细微声响。 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无意识地朝着摇铃的方向抓了抓。 文淑长公主见状,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将摇铃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五皇子的手指:“诶,真机灵,知道要抓呢。” “岁安以后定是个耳聪目明的好儿郎!” 她逗得兴起,又伸出食指,极轻地点了点五皇子柔嫩的脸颊。 触手温软,文淑长公主脸上的神色,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一旁的云安长公主,今日穿着一身料子极贵的绛紫色宫装,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下巴微扬,带着皇室长公主固有的骄矜。 她并未像文淑那般凑近,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目光落在五皇子身上,温和道:“五皇子瞧着,是比寻常孩子小了一圈。” “不过脸色倒还算润,没想象中那么病气。” 一旁的宗室女眷里,有人笑着道:“早产的孩子能养得这般精神,康妃娘娘的确是费心了。” 云安长公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五皇子脸上:“眉眼依稀能看出些皇兄的影子。” “好好养着吧,身子骨弱些不打紧,平安长大便是福气。” 文淑长公主倒是又陪着五皇子,玩了一会儿摇铃,才笑着将摇铃塞到初儿手中:“留着给岁安平日玩吧。” 初儿连忙道:“多谢文淑长公主。” 看着被众人簇拥的五皇子,初儿激动得眼圈泛红,眼中隐隐渗出水光。 她小心翼翼地替五皇子理了理衣襟,心中默念:郝嫔娘娘,您看到了吗?五皇子今日周岁了,一切都好,您在天之灵定能安心了。 康妃身着妃位吉服,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婉笑容,迎接各方来客。 只是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无人能察的紧绷和隐忧…… 晋王端坐在宗亲席位上,手持酒盏,目光状似无意地看向康妃,又落在初儿怀中那个瘦小,却穿戴得异常隆重的五皇子身上。 他温润的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玩味和期待。 第1389章 好戏就要开场了(195万票加更) 好戏……就要开场了。 晋王很是期待,康妃这步被逼出来的险棋,究竟会将这潭水搅得多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李常德清晰而悠长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寒暄和私语。 “陛下驾到——!!!” “皇贵妃娘娘到——!!!” 殿内所有人无论身份尊卑,皆齐刷刷地起身,拂袖整冠,面向殿门方向恭敬地垂下头颅,跪倒一片:“恭迎陛下,陛下万岁!” “恭迎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南宫玄羽身着常服龙袍,和沈知念步入殿内。 今天不是她的主场,沈知念未着朝服,穿着一身清雅却不失华贵的宫装。神色端庄,威仪自成。 更引人注目的是两人中间,还牵着四皇子南宫承祐。 快一岁九个月的四皇子,比五皇子壮实不少,穿着小巧的皇子礼服。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殿的人。 他被父皇和母妃牵着,小短腿稳稳地走着,丝毫不怯场,带着一种被娇养出来的无畏。 帝妃二人,连同活泼可爱的四皇子一出现,瞬间便成为了全场无可争议的焦点。 原本集中在五皇子身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分了大半到四皇子身上。 南宫玄羽在主位落座,沈知念坐在旁边。 四皇子则被乳母牵在手里,好奇地张望。 帝王目光微扫,声音沉稳:“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齐声谢恩,方才依序起身归位。 晋王随着众人的动作直起身,目光似是不经意,扫过端坐在帝王身旁的沈知念。 她今日未施浓妆,可容颜在宫灯的映照下,依旧妩媚得不可方物,通身的气度沉静而雍容。 晋王眼底深处那抹扭曲的火焰悄然跃动,又被他完美地压制在温润的表象之下。 如此绝色,如此心智的女人,合该被他征服、碾碎! 礼官上前一步,运足中气道:“吉时已到——” “五皇子周岁礼,开始——!” 殿内顿时肃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今日的小主角身上。 两名身着整洁宫装的宫女,端着盛有温水的银盆和柔软的白巾上前,屈膝行礼后,小心翼翼地开始为五皇子擦拭小手、小脸。 水温恰到好处,动作轻柔细致。 康妃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看着初儿怀中,乖巧任由摆弄的五皇子。 她伸出手,手指轻柔地拂过五皇子细软的额发,声音温柔,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紧绷:“愿以清泉,涤尔尘垢;身心明澈,福寿安康!” 康妃口中念着吉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快速扫过站在一旁彩菊,心头如同擂鼓。 宫女们为五皇子擦拭完毕,迅速为他换上了一早备好的皇子周岁吉服。 只有嫡子才能用明黄色,五皇子的吉服是杏黄色。 袍上以金线绣着精致的幼龙戏珠图案,既显尊贵,又区别于帝王与太子的明黄龙袍。 足蹬虎头鞋,头戴一顶小巧的锦缎帽,帽顶缀着三颗圆润的东珠,正是妃位膝下皇子应有的品级。 穿戴一新的五皇子,被初儿稳稳抱在怀中,小小的身子裹在华服里。虽仍显瘦弱,却也透出几分皇家子弟的贵气。 然而细看之下,他原本还算红润的小脸,似乎隐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初儿依着礼制,双手稳稳地抱着五皇子,缓步走到铺着红缎的长案前。 她小心调整着姿势,让怀中的五皇子,正面朝向案上那些琳琅满目,寓意各异的抓周物品。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他小小的手臂伸展开来,触碰得到。 案上之物,皆由内务府精心备办。材质贵重,做工精巧。 皆是按比例缩小的版本,边角圆润,确保不会伤及五皇子娇嫩的肌肤。且事前都已用清水仔细擦拭,光洁如新。 文治一类,静静躺着莹润的白玉小印、紫檀杆的微型毛笔、卷起的宣纸卷轴,以及线装的四书五经。象征着未来若能执掌权柄,学识渊博。 武功一类,则陈列着鎏金的小弓小箭、装饰华丽的迷你腰刀,以及一根精巧的马鞭。寓意着崇尚武备,护卫江山。 象征尊贵身份的,有通体剔透的玉如意、红艳的珊瑚枝、浑圆的东珠,和闪烁着华光的各色宝石。祈愿着富贵安康,地位稳固。 代表生活富足的,则有银锭造型的小元宝、柔软光滑的绸缎料子,以及一架小巧玲珑的算盘。 此外,还有一些特殊寓意的物件。比如一尊慈眉善目的小玉佛、一串乌木念珠等,寄托着祈福消灾的愿望。 所有物品在明烛照耀下熠熠生辉,吸引着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宗亲命妇们皆引颈而望,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的笑容,低声议论着,不知五皇子会率先抓起何物,以此来预卜未来的志趣与命运。 若是往常,康妃定会屏息凝神,满心期盼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她辛苦养育的孩子,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仪式! 然而此刻,康妃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她的目光落在五皇子的小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似乎更深了。他原本乌亮清澈的眼睛,也显得有些恹恹的,不似平日有神。 康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微微颤抖……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五皇子会抓什么。 每一息等待,于康妃而言都是煎熬…… 南宫玄羽的目光,从案上那些精巧物件上扫过,转而看向被乳母牵着的四皇子,眸中起一丝柔和。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沈知念低语,回忆道:“朕记得阿煦抓周时,旁的东西瞧都不瞧,独独抓了本游记,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沈知念闻言,眉眼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目光也落在四皇子活泼的小脸上,声音温和:“陛下记得真切。” “阿煦这孩子,自小便有些不同。” 南宫玄羽不由得有些好奇:“不知今日,五皇子会抓什么?” 沈知念看向长案前瘦小的身影,含笑道:“陛下很快便能知晓了。” 第1390章 邪风入体,以致啼哭不止 坐在庄贵妃旁边的大公主,也好奇地望着摆满物件的长案。 然而比起猜测五皇弟会抓取何物,她更多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主位那边。 看着父皇与皇娘娘并肩而坐,低声交谈。 看着四皇弟在乳母身边不安分地扭动,被父皇略带无奈,又纵容地看了一眼。 画面那般自然而亲密,刺痛了大公主的眼睛…… 她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母妃还在世的时候,父皇经常到永寿宫看望她们。 母妃会温柔地笑着,自己则会依偎在父皇膝边,或是被父皇抱起来逗弄。 那时候的永寿宫,也常常充满着轻快的,属于家的气息。 可是……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从母妃被打入冷宫开始? 还是从皇娘娘入主永寿宫开始? 父皇的目光,似乎越来越难落到她身上了…… 即便偶尔见到,父皇的眼神也多是威严的审视,少了从前那种让她心安的温情…… 大公主小小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衣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闷闷的,有些发酸。 她飞快地低下头,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眼底不合时宜的水光。 满殿的喜庆喧嚣里,大公主感受到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单…… 在初儿小心翼翼的引导,和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五皇子慢吞吞地向前爬了两步,小小的身子在红缎上挪动。 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琳琅满目的物品上扫过,最终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一枚闪烁着银光,雕刻着“长命百岁”纹样的长命锁。 初儿见状,眼圈瞬间就红了,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对她而言,五皇子抓到什么文治武功的象征都不重要。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这个自出生,便被断言难活弱冠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枚长命锁,最契合她心中祈愿的吉兆。 观礼的众人见五皇子抓了此物,无论心中作何想,面上都立刻堆起笑容,吉祥话不停地响起:“恭喜陛下!恭喜康妃娘娘!” “五皇子抓得长命锁,定能福泽绵长,平安顺遂!” “此乃大吉之兆!” “五皇子必能逢凶化吉,健健康康!” “……” 就连南宫玄羽,看着五皇子攥着长命锁的模样,眉眼也柔和了几分,眸中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对这个体弱的儿子并无多余的期许,唯愿五皇子能如名字所期,岁岁平安,便是最好。 敦妃看着这一幕,心中滋味复杂。 她厌恶康妃,设计康妃错过册封礼时毫不手软。但敦妃并未因此迁怒,这个注定命不久矣的孩子。 敦妃早就察觉,自己的三皇子有些异于常人,智力反应似乎总慢上半拍。私下里,她没少为此懊恼、不甘。 可无论如何,阿景总比活不过二十岁的五皇子要强上许多。 至少……阿景能平安活着。 然而……就在其乐融融的气氛达到顶点时,被初儿抱在怀里,还握着长命锁的五皇子,小手忽然无力地松开…… “哐当”一声轻响,那枚象征着长命百岁的银锁,掉落在了冰冷的地上…… 紧接着“哇——”的一声,五皇子爆发出了带着明显不适的啼哭。他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抓周礼上吉物落地,皇子骤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殿的喜庆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大变,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只剩下五皇子的哭声在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不祥…… 初儿抱着啼哭不止的五皇子,急得脸色发白,连声轻哄,却毫无作用,只能无助地看向康妃。 康妃快步上前,脸上堆满了作为母亲应有的惊惶和担忧,颤抖道:“岁安!岁安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手去探五皇子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药效发作了。 看着五皇子真实的痛苦模样,康妃的心揪了起来。 这份难受倒有七八分是真的。 南宫玄羽眉头蹙起,沉声吩咐道:“传太医!” “是!” 彩菊闻言立刻应声,转身疾步而出。 不多时,乔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行完礼,他仔细查看了五皇子的面色、舌苔,又搭了脉,这才躬身回禀:“……陛下,康妃娘娘,五皇子这是突发急热,邪风入体,以致啼哭不止,需立刻用药退热、安神。” 一旁的文淑长公主蹙眉道:“本宫方才瞧着,五皇子的脸色就有些异样的红,还以为是殿内燥热所致……” 康妃立刻顺着话头,语气急切中带着自责:“乔太医,快去开药,务必让五皇子尽快退热!” 她转而面向南宫玄羽,屈膝便要请罪:“陛下,是臣妾疏忽了……” 彩菊连忙在一旁帮着解释,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陛下明鉴,娘娘照顾五皇子向来亲力亲为,日夜不敢松懈。” “昨日五皇子都还好好的,精神头也足,怎会突然就……” 初儿也觉得蹊跷。 明明早上更衣时,五皇子还好好的。 可这突如其来的高热做不得假。 她只能紧紧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五皇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无论如何,皇子在周岁礼上突发高热,总归不是好兆头…… 张贵人见状,小声嘀咕了道:“小孩子身子骨弱,偶感风寒也是常事,何况五皇子本就体弱。” “唉,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在此时,周岁礼的核心环节已然完成。 南宫玄羽看着哭得小脸通红,浑身滚烫的五皇子,又见康妃忧惧交加的模样。 他想起五皇子先天不足,康妃平日照顾确实尽心,便也无意追究。 “罢了。” 帝王挥了挥手,语气透着几分宽容:“五皇子体弱,突发急症也非你所愿。” “乔太医,好生为五皇子诊治,务必使他康复。” 帝王既发了话,便等于为此事定了性。 康妃和乔太医同时应道:“臣妾/微臣遵旨!” 眼见陛下已无兴致,众人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纷纷寻了由头,恭敬地行礼告退。 第1391章 晋王并未出手 原本喜庆热闹的储秀宫,转眼便空了不少。 晋王随着人流缓步向外走去,行至殿门处,脚步微微一顿。 他并未回头,只是侧过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意味深长地看了康妃一眼。 先前巴哈尔古丽通过竹影急急递出消息,恳求他暗中助康妃一把,确保计划顺利。 这个请求,他自然收到了。 但晋王并未出手。 其一,不久前帝王“劝”他捐了一大笔银子,眼下不知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他,就等着抓他的错处。 此时若贸然在后宫的事情上动手脚,风险太大,极易露出马脚,得不偿失。 其二,晋王亦想借此机会,好好掂量一下康妃的份量。 这个看似温婉怯懦的女人,在被逼到绝境时,究竟能爆发出多少能量,是否值得他日后投入更多关注? 今日观礼,康妃的表现,倒是比晋王预想中,要稍微聪明那么一点。 若康妃在五皇子刚发病时,便急不可耐地跪地哭求,借着为皇嗣祈福的名头,直接请求帝王赦免冷宫罪妇。 那意图便太过赤裸、愚蠢,不仅容易引人怀疑,恐怕连帝王那关都过不去,徒惹厌弃。 而现在看来,康妃选择了隐忍。 她只表现出了一个母亲应有的担忧,并未立刻提出任何请求。 这分明是打算先让此事沉淀,待帝王对五皇子的病情生出更多怜惜,阴影在众人心中留下印记后。再寻个更自然,更不易被察觉的时机,徐徐图之。 这个女人还算有点脑子。 晋王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转身融入了离去的人群中。 康妃这枚棋子,或许比他最初估量的更有趣一些。 至于巴哈尔古丽…… 让她在冷宫里再多耐心等待些时日,也无妨。 南宫玄羽政事繁忙,这个插曲过后,他嘱咐了句“好生照看五皇子”,又赐下些珍稀药材补品,便起驾回了养心殿。 沈知念与其他妃嫔见状,也纷纷跟着离开了。 文淑长公主快走几步,赶上了正要上肩舆的沈知念,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皇贵妃,今日时辰尚早,文淑想去永寿宫讨杯茶喝,不知是否叨扰?” 沈知念微微颔首,笑道:“长公主愿意去坐坐,是本宫的荣幸。” “请。” 两人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这一幕落在正准备离开的云安长公主眼里,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很不是滋味。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她们姐妹三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最是亲近不过。 可自从四妹被皇兄赐死之后,就只剩下她和文淑相依为命了。 她们本该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可不知从何时起,文淑与皇贵妃走得越来越近,言谈举止间的熟稔与信任,甚至超过了她这个姐姐。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微微的酸意,涌上了云安长公主的心头…… 她平日是有些瞧不上皇贵妃的出身,觉得对方不过是靠着狐媚手段和几分运气,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但经历了许多事,云安长公主心里也清楚,皇贵妃并非心思歹毒之人。 可后宫是什么地方?一步一陷阱。 文淑性子怯懦,若真被卷进这些妃嫔的明争暗斗里,怕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想到这里,云安长公主蹙了蹙描画精致的眉,迈步走了过去,对文淑长公主道:“五妹,我瞧着皇兄前日赏的几匹浮光锦色泽极好,正想找你一同去看看,裁几件新衣。” “不如你随我出宫回府吧?” 文淑长公主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 她看了看沈知念,还是婉拒道:“三姐,我方才已与皇贵妃说好了,去永寿宫小坐。” “浮光锦的事,改日我再过府去瞧可好?” 被当面拒绝,云安长公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艳丽的面容上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她深深看了文淑长公主一眼,不再多言,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便拂袖转身离去。 文淑长公主看着云安长公主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沈知念歉然道:“皇贵妃莫要介意,三姐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并无恶意的。” 沈知念目光平静,望着云安长公主远去的方向,语气轻缓,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无妨。本宫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沈知念搭着芙蕖的手,优雅地上了肩舆。 文淑长公主见状,连忙跟上。 永寿宫。 沈知念和文淑长公主对坐,品着新贡的茶,闲话了些宫中趣事。 几盏茶过后,沈知念见文淑长公主虽言笑如常,眉宇间却似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郑重,便轻轻搁下茶盏,对芙蕖和菡萏微微颔首。 两人会意,立刻屏退了内室伺候的宫人,只余下绝对可信的人守在门帘处。 文淑长公主沉吟了片刻,方才将话题引向正事:“……皇贵妃,前朝战争欠条之事,推行得倒是颇为顺利。民间富户、商贾认购踊跃,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她略作停顿,抬眼看向沈知念,继续道:“据我所知,其中认购数目最巨的,乃是皇商夏家。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小半份额。” 沈知念的美眸微微眯起。 她身居后宫,纵有权柄,于前朝财政这等敏感事务上,亦不便明目张胆地打探。 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交集,由对方在宫外走动,听些风声。再借喝茶、闲谈的机会递话进来,正是沈知念放在前朝的一只耳朵。 此刻听到“皇商夏家”四字,沈知念立刻想起不久前,芙蕖禀报的那份父亲续弦人选的名单。 富甲一方,与内务府关系盘根错节的夏家,嫡长女赫然在列。 夏家在此刻如此高调地认购巨量战争欠条,是单纯的投资之举,还是别有深意,欲借此攀附权贵? 联想到父亲的婚事,沈知念的眸色不由得深了几分。 她未露声色,看向文淑长公主,语气平静无波:“本宫知道了,有劳长公主费心。” “此事还需请你代为留意,看看后续还有何动向。” 第1392章 请大师入宫祈福(183万打赏值加更) “皇贵妃放心,文淑晓得。” 文淑长公主见沈知念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 又稍坐片刻,见时辰不早,她起身道:“……文淑就不打扰皇贵妃了。” 沈知念对芙蕖道:“送文淑长公主出去。” 芙蕖恭敬道:“是。” 殿内重归寂静,沈知念独自坐在窗下。 “夏家……”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看来让楚夕颜调查那些贵女时,对夏家的背景与动向,需得更上心几分了。 前朝后宫,钱财权柄,从来都是丝缕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 “娘娘。” 菡萏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内务府送来了上月的账册,说是有几处开销需您定夺。” “另外还呈报了新一轮宫女的名单,请您过目。” “还有……” 不过片刻功夫,沈知念的桌案上,便堆起了几摞待处理的卷宗和册子。 她转身走向书案。 有贤妃和璇妃从旁协助,确实为沈知念分担了不少琐碎事务。但她如今虽非中宫,却掌着副后之权,处理六宫事宜。 庞大的后宫,各种事宜千头万绪,每日仍有无数需要沈知念亲自拍板定论的事情。 更何况,她真正耗费心神的,远不止这些明面上的宫务…… 沈知念先处理了要紧的事情。 “……前日吏部考功司郎中丁忧出缺,陛下属意的人选是……” 沈知念执起朱笔,在密信里写下一个名字,递给一旁的小明子:“送去给父亲,他知道该怎么做。” 小明子躬身接过:“是。” 元宝端上一盏新沏的茶,悄声道:“娘娘,江大人那边递了消息进来,说是江南道御史的缺,晋王殿下的人活动得很厉害。” 沈知念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冷光。 江令舟如今在翰林院的位置上愈发沉稳,借着清流身份,为她在前朝留意着各方动向,尤其是晋王派系的蛛丝马迹。 沈知念必须确保自己布下的棋子,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告诉江大人,不必与晋王的人正面相争,只需将竞争对手的把柄,‘不经意’地漏给都察院的李御史。” “奴才明白。” 元宝记下,转身去安排。 培养人手,安插眼线,不动声色地影响前朝决策…… 这些事耗费的心力,远比批阅十本宫务册子更甚。 沈知念常常在烛火下独坐至深夜,面前摊着看似无关的诗词歌赋,脑中却在飞速推演着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 …… 五皇子的病自周岁礼那日便一直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 他本就因早产而体弱,如今更是瘦得像一只小猫,连哭声都细弱得可怜。 这日午后,南宫玄羽处理完朝政,到了储秀宫。 内室药气浓郁。 康妃正半跪在窗边,亲自拿着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五皇子额头上虚弱的冷汗。 听见通报声,她慌忙起身迎驾:“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看到康妃的模样,南宫玄羽微微怔了一下。 不过半个月没见,康妃整个人竟瘦脱了形。往日合身的宫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她的脸颊凹陷下去,衬得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愁绪的眼睛更大,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脂粉都遮掩不住。 “……不必多礼。” 南宫玄羽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越过康妃,落在床上的五皇子身上。 五皇子闭着眼,呼吸微弱,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南宫玄羽的声音放缓了些:“岁安今日如何?” 康妃看着五皇子,未语泪先流:“太医日日都来请脉,药也一碗不落地灌下去了,可……可就是不见起色。时好时坏,反反复复……” “臣妾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没有一刻安宁……” 她抬起泪眼,望着南宫玄羽,泪珠滚落:“陛下,乔太医……乔太医前几日私下跟臣妾说,岁安本就先天不足,根基有损。这般耗下去,只怕……只怕等不到二十岁就……” 这话狠狠扎在了南宫玄羽心上。 他的子嗣不算丰盈,即便五皇子体弱,那也是他的骨血。 看着康妃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南宫玄羽心中,那点因五皇子久病不愈,而生的些许不快,此刻也化作了复杂的叹息。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康妃的肩头,动作有些生疏,却已是难得的安抚:“好了,莫要再哭了。” “太医之言,也未必作准。岁安还小,好生将养着,谁说没有转机。” 康妃顺势靠入帝王怀中,汲取着片刻的温暖,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压抑的抽噎。 良久,她似乎才缓过气来,用绢帕拭了拭泪,抬起红肿的眼睛,轻声道:“陛下,药石之力或许已尽……” “臣妾听闻,法图寺醒尘大师的师弟,慧尘大师佛法亦很高深,十分灵验。” “臣妾想……想请慧尘大师入宫做一场法事,为岁安祈福,求上天庇佑,驱除病孽。” “或许……或许诚心能感动上天,给岁安一线生机呢?” 康妃说着,眼神怯怯地望着帝王,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恳求,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南宫玄羽沉默了片刻。 他对神佛之事虽不是全然笃信,却也抱着敬畏之心。 看着康妃这般模样,再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五皇子,这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南宫玄羽道:“既然你有此心,那便依你吧。” “朕会让李常德去安排,请慧尘大师择吉日入宫,为五皇子祈福。” 康妃眼中瞬间涌出惊喜和感激,连忙退后一步,深深拜下:“臣妾谢陛下恩典!” 南宫玄羽淡淡“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五皇子:“好生照顾五皇子,自己也注意身子。” 康妃哽咽道:“多谢陛下关怀。” 帝王坐了一会儿,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储秀宫。 康妃连忙起身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待南宫玄羽的身影消失不见,她缓缓走到榻边,手指轻轻拂过五皇子的额头。 方才那副凄风苦雨的模样渐渐收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第1393章 新一轮殿选章程 康妃刚照顾着五皇子用了药,小半碗褐色的汤汁喂得艰难,到底还是洒了些在杏黄色的锦缎兜衣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她正拿着温湿的软布细细擦拭,初儿掀帘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凝重之色,道:“娘娘,明日……是郝嫔娘娘殁了一年的忌日。” “内务府方才派人来问,咱们储秀宫的小祭台设在何处?” 康妃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郝嫔。 这个名字早已在深宫之中沉寂。 在大周,嫔位作为后宫中等级较高的主位娘娘,忌日礼仪虽不及上面的位分隆重,但仍遵循严格的宫廷典制。 不仅要在东陵举行正式祭祀,宫室也需设临时祭台。宫中上下茹素一日,以示哀思。 若那个嫔位无子失宠,或是戴罪之身,这规矩多半也就流于形式,甚至无人提起。 可郝嫔不同。 她虽福薄去得早,却留下了五皇子这点血脉。 母凭子贵,即便人已不在,该有的体面,内务府那些奴才也不敢短了她的。 康妃将软布递给旁边的彩菊,缓缓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眉眼间染上浓重的伤感,拿起绢帕按了按眼角,哽咽道:“日子过得真快,郝嫔妹妹竟已走了整整一年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庭院,语调愈发凄然:“想起去年此时,郝嫔妹妹拉着本宫的手,将岁安托付给本宫,千叮万嘱,只盼他平安康健。” “可如今……岁安这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叫本宫……叫本宫哪里有脸面去祭告郝嫔妹妹?” “是本宫没照料好岁安,辜负了郝嫔妹妹的托付……” 初儿见状,连忙上前温声劝慰:“娘娘快别这么说!” “您对五皇子如何,宫里谁人不知?日夜不休地亲自照料,人都熬瘦了几圈。” “五皇子先天不足,太医都说了需得慢慢调养,岂是一朝一夕之功?” “郝嫔娘娘在天有灵,知晓您这般尽心竭力,只有感激的份,断不会怪罪您的。” 康妃听着,依旧用绢帕掩着半张脸,肩膀微微抽动,似是极力压抑着悲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帕子,眼圈倒是真被她揉红了些许。 康妃轻轻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道:“吩咐下去,明日储秀宫的祭台,就设在西侧暖阁,那里清静。” “一应祭品、香烛都要用最好的,务必办得妥帖庄重,不可有丝毫轻慢。” 初儿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盯着他们布置。” 康妃又补充道:“再告诉小厨房,明日宫中茹素,咱们储秀宫更要严格遵守。” 初儿一一记下,见康妃的神情依旧恹恹,便又宽解了几句,这才躬身退下去安排事宜。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五皇子偶尔发出的,细微而不安的梦呓。 康妃走到榻边,垂眸看着他而泛红的小脸,手指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 她抿着嘴唇,神色愧疚。 她发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永寿宫。 午后的光影透过细密的竹帘洒进来。 沈知念端坐在紫檀木案后,面前摊开着内务府新呈上的,关于今夏用冰的预算册子。 另一侧,还摞着几本待批复的宫务卷宗。 还有一本用杏黄色绫面包裹的册子,是礼部初步拟定的,新一轮殿选章程的草稿。 沈知念是景泰元年九月初九入宫,一晃眼,还差三个月左右,就满三年了。 芙蕖走近禀报道:“……娘娘,储秀宫那边,陛下准了康妃娘娘所请,允法图寺的慧尘大师入宫为五皇子祈福,日子定在后日。” 沈知念执朱笔的手未停,只在预算册某处,不甚合理的开销上划了一道,随口应道:“哦?陛下允了?” 她并未抬头,声音平淡:“康妃为五皇子操心劳力,人都瘦脱了形。既然她信这个,祈求佛祖庇佑,或许真能让五皇子安稳些,对病情也有益处。” “由着她去吧。” 话音落下,沈知念便搁下用冰的册子,伸手取过了那本杏黄封皮的殿选章程,翻开细看。 芙蕖见状,知道娘娘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便也不再多言。 她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替沈知念将已批复好的册子整理归类。 沈知念的目光掠过章程上一条条繁琐的规制,心思却已飘远。 三年一度的选秀,已经完成了初选和复选。 殿选如同即将涌起的暗流,预示着前朝、后宫的势力,又将迎来一番新的排列组合。 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家族摩拳擦掌。 她这个手握宫权,圣眷正浓的皇贵妃,更是处在风口浪尖。 要叮嘱内务府,确保遴选过程不出纰漏。 要留意哪些人家送了女儿参选,其父兄在朝中任何职,与各方势力有何牵连。 还要适时在帝王面前,对一些可能搅乱局势的人选,不着痕迹地递上两句话…… 比起这些关乎自身根基和未来格局的大事,康妃请个和尚进宫祈福,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知念快速浏览完章程,提笔在其中几处做了标记,吩咐道:“拿去给贤妃和璇妃看看,让她们也参详参详,回头本宫再与她们商议。” 芙蕖接过章程道:“是。” 沈知念又伸手,拿起了下一本等待处理的宫务册子。 …… 六月初三,天色澄澈,日光却不算烈。 储秀宫院子里的空地上,临时设起了香案。 案上铺着杏黄色的绸缎,供奉着新鲜瓜果、清茶素点。 三炷粗檀香已然点燃,青灰色的烟气笔直上升,散开一股沉静宁和的香气。 慧尘大师身着袈裟,手持一串乌木念珠,肃立在香案前。 他虽是醒尘大师的师弟,却比醒尘大师年长许多,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眼神平和而深邃,确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气度。 在慧尘大师身后,还跟着两名垂首敛目的年轻僧人。一人手持引磬,一人捧着经卷。 康妃今日穿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未戴钗环,只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 她跪在香案侧前方的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眼帘低垂。面容被缭绕的香烟模糊了几分,更显得脆弱而虔诚。 第1394章 阻滞了皇室福运 慧尘大师口诵佛号,声音不高,却浑厚沉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两名僧侣随之敲响引磬,清脆空灵的声音,和低沉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南无阿弥陀佛!求佛祖慈悲,庇佑信女张氏之子南宫岁安,消灾解难,祛病延年……” 康妃跟着低声祈愿,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眼角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初儿和彩菊等人跪在后头,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祈福仪式进行到一半,诵经声正绵密,储秀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守门的太监还没来得及高声通传,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便已出现在了月洞门下。 南宫玄羽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旁伴着沈知念。 沈知念今日穿着浅碧色常服,发髻简约,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玉簪。在这般场合下显得既不失身份,又恰到好处地敛去了几分华彩。 院内众人皆是一惊,诵经声都顿了一瞬。 康妃更是慌忙就要起身行礼:“臣妾参……” “都不必多礼。” 南宫玄羽摆了摆手,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朕与皇贵妃只是过来看看。” “大师请继续,莫要因朕打断了法事。” 帝王的目光扫过香案和慧尘大师,在康妃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与沈知念一同走到了旁边的回廊下。 早已有机灵的小太监搬来了锦凳。 慧尘大师到底是修行之人,神色不变,只朝着帝妃的方向微微躬身合十。便重新凝神,带领僧侣继续诵经祈福。 沈知念安静地坐在南宫玄羽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庄严肃穆的仪式。 南宫玄羽看着眼前场景,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但愿佛祖真能庇佑五皇子几分。” 沈知念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抹的弧度,声音轻柔:“心诚则灵。” “康妃妹妹一片慈母之心,上天总会垂怜的。” 祈福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康妃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而虔诚。 南宫玄羽和沈知念静坐在廊下,一个神色莫辨,一个面容淡然。 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慧尘大师正诵经到紧要处时—— 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忽然微微一顿,浑厚平稳的诵经声也随之一滞。 慧尘大师闭合的双目缓缓睁开,眉头蹙起,目光仿佛穿透了缭绕的香烟,望向了其它地方。 他这细微的变化,自然被一直留意着的康妃注意到了。 “大师?” 康妃立刻仰起脸,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可是……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这一问,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慧尘大师身上。 “阿弥陀佛!” 慧尘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慈悲的神色。 他转向南宫玄羽的方向,微微躬身道:“陛下,贫僧方才于诵经中,感应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机,关乎五皇子的病情根源。” “哦?” 南宫玄羽眉峰微动:“慧尘大师请直言。” 慧尘大师沉吟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缓缓道:“五皇子近来是否时常夜惊多梦,睡不安稳。即便服用安神药物,效果亦不甚显著。且病情反复,药石之力仿佛泥牛入海,难以根除?” 康妃闻言,眼圈立刻又红了,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正是如此!大师所言丝毫不差!” “五皇子他……他夜里总睡不踏实,时常惊醒啼哭。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吃下去也像是隔靴搔痒……”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宫人,包括初儿在内,脸上都露出了惊异和恍然的神色。 五皇子夜惊多梦,虽是事实,但经高僧道破,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或许这并非简单的病症,而是某种冥冥中的征兆? 南宫玄羽的眼神也深沉了几分,追问道:“慧尘大师既知根源,不知是何缘故?又当如何化解?” 慧尘大师再次双手合十,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回帝王身上,声音沉缓:“依贫僧所感,五皇子年幼,魂魄未坚,易受外邪侵扰。” “其病根除却先天体弱,更因宫中东南方向,有一股阴祟怨郁之气积聚不散,隐隐阻滞了皇室福运,尤其对年幼体弱的皇嗣影响更甚。” “此气不除,恐五皇子之疾难愈,即便暂时好转,亦易反复。” 南宫玄羽下意识顺着慧尘大师目光所示的方向望去,眉头微锁:“东南方向?” 一直沉默旁观的沈知念,此刻略一沉吟,道:“若论宫中东南方位……似乎是……冷宫所在?” “冷宫”二字一出,在场不少宫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那地方可是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所在,关押着无数失宠获罪、疯癫绝望的妃嫔。 若说冷宫积聚了怨气,实在是再合理不过。 慧尘大师顺势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悲悯:“皇贵妃娘娘明鉴,冷宫之地久困怨魂,郁气难舒。此气无形,却如阴霾,侵蚀福泽。” “尤其对根基尚浅、阳气未足的稚龄皇嗣,影响尤深。” “长此以往,恐非五皇子一人之困……” 他这话并未说尽,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冷宫的怨气,威胁着宫里所有年幼的皇子、公主! 当即就有跪在后排的宫人低声窃语起来,脸上带着惊恐和深信不疑的神色:“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就说太医都瞧不好,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冷宫那边想想都吓人,怨气能不大吗?” “慧尘大师到底是高僧,一眼就看穿了根源!” “……” 南宫玄羽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康妃瞬间变得苍白、惶恐的脸。 以及乳母怀中,小脸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五皇子。 他脸色沉静,眸底却翻涌着思量。 帝王并非全然迷信之人,可关乎子嗣安康,尤其是慧尘大师这样有名望的高僧,指出的根源,由不得他不慎重。 南宫玄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大师既有此言,想必亦有化解之法?” 第1395章 康妃已经不是从前的悠然了(184万打赏) 慧尘大师再次躬身,言辞恳切:“阿弥陀佛!” “陛下,怨气需以善举化解,福运需以仁德滋养。” “贫僧斗胆进言,不若趁着宫中某个节庆,或是恰逢祥瑞之兆。陛下可下恩旨,赦免几位罪责稍轻、年迈,或神智已不甚清明的冷宫妃嫔。” “此举一来可彰显陛下仁德,泽被后宫,感化怨戾。二来,借此冲喜之举,亦可为皇嗣祈福,增添福佑。” “或可助五皇子渡过此劫,亦能惠及其他小殿下。” 慧尘大师顿了顿,补充道:“此举并非纵容罪责,而是陛下念及旧情,施以天恩。以无边慈悲,化解无形怨怼。” “功德无量,福报自至!”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解决方案。 而且这个方案听起来,彰显了帝王的仁慈,还能为皇嗣祈福,几乎让人难以拒绝。 康妃已经伏下身去,哽咽着恳求:“陛下,若此法真能为岁安,为宫中其他皇子、公主求得平安,臣妾恳请陛下……考虑慧尘大师之言!” 周围的宫人也大多面露期盼,显然已经被慧尘大师说服了。 毕竟宫里的皇子、公主不好了,他们这些当差的还想有好日子过? 沈知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慧尘大师悲天悯人的脸,移到康妃微微颤抖的肩背,再落到南宫玄羽沉思的侧脸上。 她经历过重生,窥见过命运的诡谲与无常,对神佛之说,远比常人更多一份敬畏。 甚至可以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阿煦还那么小,不到两周岁,正是慧尘大师口中魂魄未坚,易受外邪侵扰的年纪。 若冷宫怨气之说真有几分道理,沈知念岂能容许一丝一毫的风险,落在四皇子身上。 做母亲的,但凡涉及到孩子,再微小的可能,也会被放大成惊涛骇浪。 但沈知念终究是沈知念。 前世的磨砺,今生的筹谋,早已将她淬炼得不会轻易被情绪左右。 短暂的忧惧过后,更深的冷静和理智,开始占据上风。 沈知念需要梳理,从这看似慈悲为怀的祈福背后,理出可能的蛛丝马迹。 首先,便是这位慧尘大师。 她努力在纷繁、庞杂的前世记忆碎片中搜寻。 法图寺……高僧…… 一段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前世,醒尘大师被盛怒下的南宫玄羽,下令五马分尸,死状极惨。随后,法图寺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也被爆了出来。 沈知念与顾锦潇在朝堂上斗得最凶的时候,似乎隐约听说过,寺中有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实则极为贪财。只要银子给得足够,他甚至可以颠倒黑白,为人“消灾解难”。 当时的沈知念自身难保,全部心力都用在应对顾锦潇的步步紧逼上,对这些方外之事的细节并未深究,更不清楚那个贪财的高僧究竟是谁。 如果……如果那个人,就是今日指出怨气根源的慧尘大师呢? 这个假设一旦冒出,许多原本看似合理的事情,瞬间就蒙上了一层别有用心色彩…… 一个贪财的高僧,最容易被什么驱动? 自然是金银。 那么是谁,为了什么目的,需要买通慧尘大师,在帝王面前上演一出怨气冲撞皇嗣的戏码? 答案呼之欲出。 慧尘大师的目的,是让帝王赦免冷宫罪妇。 而如今冷宫里最有可能掀起波澜的,就是巴哈尔古丽! 如果慧尘大师真是被人以重金收买,那么幕后主使是晋王的可能性,就极大了! 晋王如今看似安分,但以他的心性,绝不会甘心永远当一个王爷。 他将巴哈尔古丽送进宫,本就是一步棋。如今这步棋陷入死局,他设法捞人,合情合理。 然而,这里还有一个关键的环节—— 让慧尘大师有机会进宫,并在帝王面前说出这番话的人,是康妃。 她不仅主动提出,请法图寺的高僧进宫为五皇子祈福,更在慧尘大师察觉到异常时及时接话,也是她哭求帝王考虑慧尘大师之言。 康妃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沈知念细细回想着康妃今日的表现。 担忧、憔悴、泣不成声的样子,看上去毫无破绽,完全是一个为儿子忧心如焚的母亲。 她是因为真心相信佛法,病急乱投医,恰好被晋王的人利用? 还是……康妃本身就知道些什么? 甚至,她就是局中的一环? 沈知念眸色微深。 康妃是潜邸旧人,性子温婉,甚至有些怯懦。因失去过一个孩子,和郝嫔临终前的嘱托,把五皇子看得如同眼珠子般重。 她有什么理由要去帮晋王? 是为了换取对五皇子更好的保障? 还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晋王手中? 亦或是……她根本就是晋王安插在宫中的另一枚棋子? 信息太少,沈知念无法断定。 但她知道,人心易变。 康妃已经不是从前的悠然了…… 储秀宫庭院内的诵经声已歇,香案上的檀香也将燃尽,只余几缕残烟,固执地缭绕在渐沉的暮色里。 宫人们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南宫玄羽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满怀期待的康妃,以及周围那些显然信服了的宫人。 最终,他的视线与沈知念的目光相接:“皇贵妃怎么看?” 康妃依旧跪在蒲团上,维持着虔诚的姿态,袖摆下的手指却悄悄收紧,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她不清楚陛下究竟信了慧尘大师几分,更拿不准皇贵妃会如何表态。 这位宠妃的心思,往往能左右陛下的决断…… 看到南宫玄羽的神色,沈知念心下了然。 巴哈尔古丽不仅是晋王的人,更是帝王用来反制晋王的关键。长久关在冷宫,这枚棋子就废了。 帝王需要的正是一个不引人怀疑的理由,将巴哈尔古丽重新挪回棋盘。 而眼下,慧尘大师的这番说辞,简直是想打瞌睡遇到了枕头。 无论南宫玄羽是否真信这些鬼神之说,这都是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他方才的沉默并非犹豫,而是在权衡利弊。 第1396章 迁至京郊行宫安养 沈知念心下了然。 既然帝王需要一个台阶,她又何必做拦路人? 沈知念妩媚的眼眸中,盛满了忧虑。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乳母怀中,昏睡的五皇子身上,带着感同身受的怜惜。继而转向南宫玄羽,声音清柔:“陛下,慧尘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所言想必非虚。” “臣妾方才听着,心中实在难安……” 沈知念微微蹙眉,继续道:“若真因冷宫怨气阻滞,影响了五皇子的病情,甚至……波及宫中其他年幼的皇嗣,那便是天大的事了……” “阿煦和瑾儿他们都还那样小,臣妾只要一想到慧尘大师所言可能成真,就……就心惊胆战……” “既然慧尘大师说,以善举化解怨气,可为皇嗣祈福。臣妾愚见,不若便依大师所言,趁着时机赦免几位冷宫妃嫔?” 她看向南宫玄羽,眼神纯净,满是为皇嗣担忧的诚挚:“如此既能彰显陛下仁德,又能为孩子们祈福添寿,求个心安。” “终究……稚子何辜啊。” 康妃讶异地抬头看向沈知念,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支持。 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脸上,凝视片刻,点了点头:“皇贵妃所言不无道理。” “既是为皇嗣祈福,朕便准了。” “李常德。”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李常德立刻上前:“奴才在!” 帝王道:“着内务府与慎刑司核查冷宫名录,择选年迈或罪责较轻、神智已不清明者,拟个章程上来。” “待朕览后,便依慧尘大师所言,行赦免之事,为皇子、公主们祈福。” 李常德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康妃顿时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臣妾代岁安谢陛下隆恩!谢皇贵妃娘娘!” 慧尘大师亦躬身念诵佛号:“阿弥陀佛!” “陛下圣明,慈悲为怀,功德无量。” 沈知念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祈福仪式结束后,帝王与皇贵妃的仪仗远去。 慧尘大师也带着两名僧侣,在太监的引路下,离开了储秀宫。 经过康妃身边时,他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眸,目光和她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两人的模样都平静无波,却又仿佛传递了千言万语。 康妃一直保持着恭送的姿态,直到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搭着彩菊的手走回内室。 彩菊手脚利落地为康妃斟了一杯温热的参茶,脸上是掩不住的松快:“娘娘,事情总算按着预想走下去了。” 康妃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眼神有些幽深:“陛下金口已开,赦免冷宫罪妇之事算是定了。只是……” 她顿了顿,思虑道:“如何将巴哈尔古丽,不着痕迹地添进赦免名单里,才是关键。” 彩菊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是啊,娘娘。” “巴哈尔古丽当初被打入冷宫的罪名,可是毒害大公主!这罪不轻,若无特别的缘由,慎刑司和内务府那边,恐怕不敢轻易将她列入赦免名单。” “毒害大公主……” 康妃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大公主的性子,倒是跟她的亲娘柳时清,天差地别。” 她抬起眼看向彩菊,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你忘了?在大公主单纯的世界里,她认定的好人,便是十恶不赦,她也会觉得对方有苦衷。” “本宫记得前些时候,大公主不是还为了巴哈尔古丽,在庄贵妃面前闹过几次,口口声声说巴哈尔古丽是冤枉的?” 彩菊眼睛一亮,立刻想了起来:“没错!” “大公主心地纯善,总觉得世上没有真正的坏人。她那时认定巴哈尔古丽没有害她,还为此跟庄贵妃赌气了好一阵子。” “若是……若是能让大公主亲自去求情,以陛下对这位长女的疼爱,再加上为皇嗣祈福的名头,此事定然能成!” 康妃微微颔首:“不错。” “一个天真无邪的大公主,发自内心地原谅了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并为对方求情……这份纯善与大度,陛下如何能不动容?” “庄贵妃那个伪善的女人,平日里最会标榜自己对大公主视如己出,教导有方。届时为了维持慈母的形象,庄贵妃即便心中不愿,多半也会顺水推舟,帮着说上两句话。” 说到这里,康妃吩咐道:“彩菊,你这几日多留心长春宫那边的动静,看看大公主平日都喜欢去哪里玩耍……” “寻个合适的时机,本宫也该‘偶遇’一下这位天真烂漫的大公主,好好宽慰她一番了。” 彩菊心领神会,躬身应下:“是,娘娘,奴婢明白。” …… 出了储秀宫,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似是随意地问道:“念念觉得冷宫那些人,该如何甄选赦免?” 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沈知念心中明镜似的。 帝王此问,绝非毫无目的。 他心中恐怕早已有了决断,问她不过是试探。想看看她能否与他的心思同步,给出一个既合乎情理,又能为他后续动作铺路的说法。 沈知念微微垂眸,作势沉吟片刻,方才抬眸道:“陛下,臣妾以为冷宫情况复杂,确需仔细甄别。依臣妾浅见,不若分而处之。” 她的条理十分清晰:“譬如先帝时期的一些废妃,年事已高,在宫里蹉跎了数十年。当年纵有些许错处,如今也早已物是人非。” “若其中确有罪责轻微,或神智已不甚清明者。陛下仁德,不妨将她们迁至京郊行宫安养,派稳妥人照料,使其得以安度残年。” “如此既全了陛下的仁心,彰显天家恩泽,也可算是彻底化解前朝积郁的旧怨。” “至于本朝的……” 沈知念话语微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涉及宫规与陛下圣裁,内务府和慎刑司想必存有详尽的案卷记录。” “何人罪责可恕,何人情节严重,他们应是最清楚的。” 第1397章 让巴哈尔古丽“病”死在里头 “不若由他们先行斟酌,拟出初选名单,再由陛下圣心独断,最为稳妥。” 沈知念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又将本朝废妃的筛选权,巧妙地推回了内务府、慎刑司和帝王手中。 她当然知道,南宫玄羽想借机放出巴哈尔古丽。但那女人的罪名是毒害大公主,太重了。 由沈知念这个拥有皇子的皇贵妃,主动提出赦免一个试图谋害皇嗣的罪妇,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极易惹人非议,甚至引来攻讦。 她绝不会主动去碰这个烫手山芋。 但沈知念相信,以南宫玄羽的帝王心术,既然存了要动用这枚棋子的心,就必然能想到合理的理由。 或许是寻个由头,证明当初证据不足;或许是利用大公主的宽恕。 总之,不需要她来操这份心。 沈知念只需确保,自己不在这个环节留下任何话柄即可。 南宫玄羽静静听着,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道:“念念思虑周全。” “先帝时期的旧人,确是应当安抚。就依你所言,让内务府和慎刑司先去办吧。” 沈知念含笑道:“陛下圣明。” 从储秀宫到养心殿,要经过永寿宫。 到了永寿宫门前,沈知念停了下来盈盈一拜:“臣妾恭送陛下!” 南宫玄羽淡淡颔首。 沈知念直起身,目送明黄色的仪仗远去。 直到南宫玄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转身扶着芙蕖的手,缓步踏入永寿宫。 内室帘幕低垂,熏着清雅兰香。 沈知念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接过菡萏递上的热茶,却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掌心,眸光落在虚空某处。 芙蕖与菡萏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知娘娘心中有事。 芙蕖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娘娘可是在想今日储秀宫之事?” 沈知念声音低沉:“五皇子久病不愈,康妃忧心忡忡,请高僧为其祈福,本是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她顿了顿,眉宇间闪过一丝疑虑:“只是……话题转得未免太过突兀。” “从祈福引到了冷宫怨气,再顺理成章地提出赦免罪妇,冲喜祈福……一环扣一环,倒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抛出来。” 菡萏心直口快,闻言立刻蹙眉道:“娘娘是怀疑,康妃娘娘与巴哈尔古丽结盟了?但这怎么可能……” 她虽知深宫人心易变,早不对康妃抱有信任,此刻仍觉得难以置信。 “康妃娘娘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她如今靠着五皇子,在陛下面前尚有一席之地,何苦去沾染冷宫的人?” 沈知念轻轻摇头,眸色深沉:“本宫暂时也想不出,康妃确切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或许有把柄,或许有所求,或许……她看到的好处,与我们想的不同。” 当初,沈知念初学协理六宫时,冷宫归她管辖。但后来事务繁杂,沈知念便将冷宫的一应事宜,逐步移交给了贤妃打理。 加上前朝后宫,沈知念要费心的地方实在太多,冷宫那边她确实无暇顾及。 沈知念并非全知全能的神。 即便她对巴哈尔古丽心存警惕,无论对方是在水溪阁时,还是打入冷宫后,沈知念都曾派人留意过动向。 但巴哈尔古丽背后站着的是晋王,那条毒蛇最擅隐匿,所做之事又岂会件件都让沈知念察觉? 其中或许真有她未能留意到的关窍,让康妃与巴哈尔古丽搭上了线。 “不过……无妨。” 沈知念妩媚的狐狸眼中锐光一闪,疑虑已被冷静取代:“现在最重要的事,并非去纠结她们如何勾连,而是先证实一件事。” 她的目光看向芙蕖,果断道:“芙蕖,传话出去,让我们在宫外的人,仔细查一查那位慧尘大师。” “重点查他是否贪财。近段时间,尤其是康妃提出请他入宫前后,他或者法图寺,是否收受过不明来源的金银?” “还有……康妃及其身边心腹,在提出请慧尘大师入宫为五皇子祈福前,是否曾私下接触过他,或法图寺的其他人。” 沈知念需要确凿的证据,来印证心中的猜测。 只要证实慧尘大师是个能用银子打动的角色,那么今日这场怨气之说,便极大概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芙蕖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转身退下安排。 …… 帝王要赦免冷宫罪妇的事,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但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能被打入冷宫的人,不可能成为她们的对手,就算出来了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长春宫,小佛堂。 檀香袅袅。 庄贵妃闭目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光滑的佛珠,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的木鱼。 她的神情温婉平和,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这里无关。 小蔡子脚步轻悄地进来,垂首立在帘外,等木鱼声停歇才低声道:“娘娘,宫里都在传陛下要为皇嗣祈福,欲赦免冷宫几位罪责稍轻的废妃。” 庄贵妃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小蔡子有些踌躇,往前凑了半步:“娘娘,奴才担心巴哈尔古丽,会不会也……” “她?” 庄贵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小蔡子心头一凛。 小蔡子躬身道:“奴才只是想着,当初咱们费了那般周折,才借着大公主的事,将那祸水弄到了冷宫。” “若让巴哈尔古丽借着这阵东风又出来了,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上次为了扳倒巴哈尔古丽,他们不得不兵行险着,让大公主中了不至于伤及性命,却足以嫁祸的毒,这才坐实了巴哈尔古丽的罪名。 大公主受的那番苦楚,是实打实的。 庄贵妃沉默着,目光落在面前的佛像上,没人猜得透她在想什么。 小蔡子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低声道:“娘娘,要不……一不做,二不休?” “趁着名单未定,让巴哈尔古丽‘病’死在里头,也省得日后麻烦!” 第1398章 查到了大量钉子(185万打赏值加更) 庄贵妃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悲悯平和:“阿弥陀佛!” “小蔡子,本宫是信佛之人,日日诵经祈福,求的是内心安宁,岂能妄造杀孽?” 她抬眸看向小蔡子,眼神深邃:“更何况,陛下刚刚下旨,意在祈福,冷宫那边立刻就死了人,你当慎刑司是吃素的?” “若查到了长春宫,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小蔡子神色一僵。 庄贵妃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陛下此次赦免,明旨是罪责较轻者。” “巴哈尔古丽的罪名是毒害大公主,证据确凿,乃大罪。内务府和慎刑司除非疯了,否则绝不敢将她列入赦免名单。” “本宫又何必多此一举,徒惹一身腥臊?” 小蔡子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心下稍安,忙道:“娘娘思虑周全,是奴才愚钝了。” 庄贵妃重新闭上眼,木鱼声再次不疾不徐地响起,伴随着低沉的诵经声。 另一边。 大公主曾经跟着楚夕颜学了很久的绘画,近来画得最多的,就是柳时清和巴哈尔古丽了。 她真的很想她们…… 这天,大公主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发呆。 画上是模糊的人影,有着小麦色的皮肤,是她记忆里的春娘娘。 宫女端上来的牛乳羹已经没了热气,大公主也浑然不觉。一双美丽的桃花眼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愁和执拗。 她始终不相信春娘娘会害她。 记得那次中毒后醒来浑身难受,所有人都说春娘娘蛇蝎心肠。 可她明明记得,春娘娘会给她塞甜甜的葡萄干;会给她讲西域的故事;会在她因为背不出书被责罚时,笨拙地用手帕给她擦眼泪…… 连她弄坏了春娘娘最心爱的宝石簪子,春娘娘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怎么会狠心给她下毒呢? 定是有人陷害春娘娘! 这个念头在大公主心里扎了根。 前些日子,她还想偷偷找个机会,再去冷宫看看春娘娘,哪怕只是隔着门缝说几句话也好。 可惜被照顾她的保母发现,禀报了母妃。她被母妃好生说教了一顿,未能成行。 正当大公主闷闷不乐,苦于找不到办法时,却听到了一个让她欣喜若狂的消息—— 父皇要为皇嗣祈福,赦免冷宫罪妇! 大公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只被关久了,终于看到笼门打开的小鸟,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康妃如果知道这件事,应该也想不到,她还没来得及在大公主面前说些什么,大公主就自己去养心殿,为巴哈尔古丽求情了。 保母慌忙追了上去:“大公主!大公主,您去哪儿?!” 大公主头也不回,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急切:“韫儿要去找父皇!” 她忘了庄贵妃平日的教诲,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去求父皇,一定要把春娘娘放出来! 大公主一路小跑,穿过长春宫的花廊,径直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跑去。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裙裾拂过清扫干净的石板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养心殿的侍卫,远远看到那抹奔跑而来的娇小身影,认出是大公主,皆是一愣。 他们还未来得及阻拦,大公主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到了殿门前,气息微喘,小脸因奔跑而泛着红晕,急急道:“我有要紧事求父皇!” …… 养心殿内。 南宫玄羽阖目靠在蟠龙宝座的椅背上。 他留下巴哈尔古丽,任她在宫中蹦跶,甚至容忍她一度接近御前,自然不是出于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 同在宫里长大,晋王明里暗里不知借着母族旧势和早年经营,埋下了多少颗不见光的钉子。 这些钉子深藏宫廷,平日没有任何异常,关键时刻却能成为传递消息、兴风作浪的利器。 想要将晋王安插的那些钉子一颗颗拔除,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而巴哈尔古丽,便成了撬动那些钉子的最佳突破口。以她为诱饵,便能吸引藏匿的同类悄然靠近。 李常德躬着身,谨慎道:“……陛下,顺着巴哈尔古丽那条线,目前浮出水面的,有浣衣局一个叫‘竹影’的宫女。” “她负责浆洗一些低等宫人的衣物,位置不起眼,但偶尔能接触到各宫废弃的杂物。” 南宫玄羽连眼皮都未抬。 李常德继续道:“御马监有个负责打理西域进贡良马的小太监,名叫‘福顺’。入宫七年,手脚麻利,很得管事看重。” “经查,巴哈尔古丽得宠时,他曾以请教西域马匹习性为借口,往水溪阁跑过几趟。” “如意馆有个负责管理字画的宫女,名唤‘檀香’,性子孤僻,不爱与人往来。但她有个同乡,如今在晋王殿下的封地并州,一家绸缎庄里做管事。” “还有御茶房一个姓‘钱’的老太监,负责分拣各地贡茶,位置不高,却能最早知晓每年新茶的成色、数量。” “去岁江南新茶入库前,晋王殿下在京中的一处产业,便提前囤积了大量旧年陈茶,时机巧得很。” 李常德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人,与之前查出的那几个一样,行事都极为谨慎。若非有巴哈尔古丽在,极难察觉到异样。” 南宫玄羽静静听着,眼底浮现出冷芒。 浣衣局、御马监、如意馆、御茶房……晋王的网撒得确实够广,也够深。 这些位置看似不起眼,却往往能接触到旁人难以留意到的细节。 “还有其它地方……” 李常德顿了顿,报出了另外两个名字。 一个是负责某处宫门值守的侍卫,另一个是内务府掌管部分器皿分发的小管事。 “……目前查实的,便是这些。” “还有一些若有似无的牵连,奴才还在核实,不敢妄断。” 南宫玄羽缓缓道:“看来朕的这位八弟,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些。” 帝王声音平淡,却让李常德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常德请示道:“陛下,是否要收网?” “不急。” 南宫玄羽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小鱼小虾,捞起来有何趣味?” 第1399章 帝王教导大公主 “朕倒要看看,借着这次赦免的东风,还能引出些什么人来。” “给朕盯紧了,一个都不许漏掉。” 李常德深深躬身:“奴才明白!” 这些钉子已浮出水面,而晋王尚不知晓,这便成了绝佳的机会。 正好可以借着这些人的手,给他那位好八弟,送去些精心准备的“佳音”。 “陛下。” 小徽子低头走了进来,恭敬道:“大公主在外求见,说是有要紧事。” 南宫玄羽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韫儿与巴哈尔古丽向来亲厚,甚至有些执拗的维护,他是知道的。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所求为何,几乎不言而喻。 南宫玄羽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淡淡道:“让她进来。” “是。” 小徽子躬身退下。 片刻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正是大公主。 她跑得急,小脸泛着红晕,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直直望向御案后的帝王,福身行礼:“韫儿参见父皇!” 南宫玄羽看着大公主这副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如明镜:“起来吧。” “韫儿这般匆忙,所为何事?” 大公主抬起头,眼神纯净而坚定:“父皇,韫儿听说……听说您要赦免冷宫里的人,为弟弟、妹妹们祈福,是真的吗?” 南宫玄羽看着大公主,给了肯定的答复:“不错。” 大公主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往前凑近一步,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仰着头恳求:“父皇,那……那您能把春娘娘也放出来吗?她一定是被冤枉的!” 南宫玄羽眸色微深,看着大公主不谙世事,却异常执拗的脸,语气听不出情绪:“韫儿,你忘了?她曾意图毒害你,证据确凿。” “不是她!肯定不是春娘娘!” 大公主猛地摇头,小脸上写满了坚信不疑:“春娘娘对韫儿最好了!” “她会给韫儿讲好玩的故事,吃甜甜的葡萄干,怎么会害韫儿呢?父皇,一定是有人陷害春娘娘!” 看着大公主那双酷似柳时清,此刻却写满了纯然信任的眼睛,南宫玄羽沉默一瞬,才缓缓问道:“那你告诉父皇,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大公主被问得一怔,眨了眨清澈的桃花眼,小嘴张了张,最终却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韫儿……韫儿也不知道……” “但韫儿相信,绝不会是春娘娘!” “父皇,您就放了她吧,求求您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南宫玄羽凝视着大公主,目光深沉。 终于,他似是权衡已定,开口道:“既然你这般为她求情……罢了。” 帝王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常德:“李常德。” “奴才在!” “将巴哈尔古丽的名字,添入此次赦免的名单之中。” 李常德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躬身应道:“是,奴才遵旨。” 大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连道:“谢谢父皇!谢谢父皇!” “您真是太好了!” 看着大公主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欢欣,南宫玄羽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他一直知道,这个女儿的性子单纯良善,像一张白纸。可这在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未必是福。 南宫玄羽看着眉眼间依旧洋溢着欢欣的大公主,状似随意地开口:“韫儿,你今日为巴哈尔古丽求情,念及旧日情分,此心赤诚。” 大公主抬起头,甜甜一笑:“春娘娘以前对韫儿是真的好!”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深宫之中,人心复杂。有时你眼中所见的好,未必全然是真。” “有些人接近你,对你好,或许……是另有所图。” 帝王语气平和,如同寻常父亲在教导女儿。 大公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又化为了不以为然的坚定:“父皇是说春娘娘吗?不会的!” “春娘娘性子直率,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才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呢。她对韫儿的好,就是真心实意的!” 见大公主如此笃定,南宫玄羽心中微叹,换了个方式,引经据典道:“你以前读过《左传》,里面有云,‘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 “意思是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同,就像他们的面孔一样。表面看着和善,内里如何,未必可知。” “你要学会分辨。” 大公主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反驳道:“可是父皇,韫儿就是知道春娘娘是好人!” “她的眼睛看着韫儿的时候,是笑着的,亮亮的,跟那些表面恭敬的人不一样。” 南宫玄羽默然。 大公主分辨“好人”与“坏人”的方式,竟如此简单直接。 凭感觉,凭对方的眼神是否带笑。 这在天家,何其危险。 帝王沉吟片刻,试图再深入一些:“韫儿,你可曾想过,若巴哈尔古丽当没做过这件事,当初人证物证指向她时,她为何不奋力自辩?” “有些沉默,并非无辜,或许是……无从辩起。” 帝王点到即止,希望大公主能从中品出一丝不同寻常。 然而,大公主立刻为巴哈尔古丽找到了合理解释:“那肯定是因为春娘娘吓坏了呀!” “她来自西域,不懂大周的规矩,被那么多人指着,肯定害怕得说不出话了。” “而且……而且肯定有人陷害她,她辩了也没用。” 大公主逻辑自洽,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真相里,对帝王的提点半句也听不进去。 南宫玄羽看着大公主这副众人皆醉我独醒,坚决捍卫心中“好人”的模样,到了唇边的话,终究是彻底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深宫里的波谲云诡,人性的幽暗复杂,对于这个被保护得太好,心思纯净如同白纸的女儿来说,太过深奥了。 南宫玄羽默然片刻,朝大公主招了招手:“好了,事情既已定了,便不说了。” 第1400章 您去向春娘娘道个歉吧 “留下来陪父皇用顿膳吧。” 大公主闻言更是喜出望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父皇单独用过膳了,立刻雀跃地应道:“是!韫儿遵命!” …… 长春宫。 晚膳的时辰已到,宫女们安静地布好了碗筷。 精致的菜肴冒着丝丝热气,殿内却不见大公主的身影。 庄贵妃端坐主位,手持佛珠,目光扫过空着的,属于大公主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韫儿虽偶尔贪玩,但在用膳这等规矩上,向来是准时的。 “大公主呢?” 庄贵妃声音平和,听不出波澜,看向旁边的若即。 若即还没来得及回话,保母便从外面进来,躬身禀报道:“娘娘,大公主刚刚往养心殿去了。” 庄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养心殿?” 保母笑道:“是啊,大公主说是想念陛下,主动去的。奴婢瞧着,大公主近来是越发懂事,知道亲近陛下了。” 若是平日听到这个消息,庄贵妃心中必是欣慰的。 她当初将大公主养在膝下,固然有几分怜惜这孩子失母。但更深层的盘算,便是希望借着大公主,能让陛下的目光多几分落在长春宫。 如今大公主知道主动去御前邀宠,于她而言,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不知怎的……想起午后传来的,陛下欲借祈福之名,赦免冷宫罪妇的旨意,再结合大公主此刻的动向…… 一股强烈的不安,猝不及防地涌上庄贵妃的心头…… 大公主心思单纯,认死理。以前为了巴哈尔古丽,没少在她面前哭求,口口声声说对方是冤枉的,固执得让人头疼。 今日……大公主突然跑去养心殿,不会……不会是为了巴哈尔古丽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若大公主真在陛下面前旧事重提,为巴哈尔古丽求情…… 庄贵妃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悸,告诉自己不会的。 大公主再不懂事,也该知道谋害皇嗣是何等大罪,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求情的? 自己平日教导她的规矩,她总该听进去几分…… 应该……不至于吧? 庄贵妃反复在心中说服自己,可那份没由来的心慌,却如同殿外渐沉的暮色,越来越浓重地笼罩下来…… 她看着满桌的菜肴,再无半分胃口。 若即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娘娘,这些菜要凉了……” 庄贵妃摆了摆手:“都撤了吧。” 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若事情真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该如何应对。 那个被她亲手设计,打入冷宫的巴哈尔古丽,若真借着大公主的天真,重新爬出来……她绝不允许! 长春宫内烛火通明,晚膳的菜肴早已凉透,被宫人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 庄贵妃端坐在主位上,手中的乌木佛珠,捻得比平日更快了些。 帘子一动,大公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眉眼弯弯,显然心情极好。 “母妃!” 大公主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里都带着雀跃。 庄贵妃抬起眼,脸上是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声音放得柔和:“韫儿回来了?” “你去养心殿见陛下,所为何事啊?可是贪玩,误了用膳的时辰?” 大公主毫无防备,被问及此事,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自己的功劳。 她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小得意:“母妃,韫儿是去求父皇办正事呢!” “父皇不是要赦免冷宫里的人,为弟弟、妹妹祈福吗?韫儿去求父皇,把春娘娘也放出来!” 庄贵妃脸上的笑容,如同骤然冻结的湖面,瞬间僵住。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声。 然而沉浸在喜悦中的大公主,丝毫没有察觉到庄贵妃的异样。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天真的确信:“您看,父皇都答应韫儿了,这说明春娘娘根本就是被冤枉的,当初定是咱们误会她了!” 大公主甚至上前,拉起庄贵妃有些冰凉的手,认真地说道:“母妃,等春娘娘出来以后,您去向春娘娘道个歉吧。” “春娘娘的心肠最好了,一定会原谅您的!” “到时候,所有误会就都解开啦,咱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庄贵妃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一股灼热的气血猛地冲了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的声音! 去向巴哈尔古丽道歉?! 庄贵妃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几乎喷出的老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宽大袖袍下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看着大公主写满了纯善和为她好的脸庞,庄贵妃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将其撕碎的冲动! 这个蠢货! 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费尽心机谋划,大公主竟、竟要她去向那个被她亲手设计,弄进冷宫的巴哈尔古丽道歉?!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让庄贵妃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没有当场失态。 庄贵妃的脸扭曲了一瞬,又强行恢复温婉之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而大公主依旧眨着清澈、无辜的眼睛,对庄贵妃的情绪起伏浑然不觉。 她犹自沉浸在化解干戈的美好愿景里,小嘴还在不停说着:“……等春娘娘出来,韫儿要带她去御花园看新开的花!” “还要把新得的,那个漂亮的木偶送给她,她定会欢喜……” 每一个字都刺得庄贵妃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感觉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戾气,快要压抑不住了,眼前阵阵发黑…… 庄贵妃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斥压了回去。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平静:“好了,韫儿!” 庄贵妃打断了大公主兴致勃勃的规划,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是温和的笑容:“母妃……母妃有些累了。” 第1401章 庄雨眠的报应(186万打赏值加更) “你今日也奔波了半晌,先下去歇息吧。” 大公主这才停下话头,看了看庄贵妃略显苍白的脸色。 她虽然觉得,母妃今日似乎格外容易疲倦,但也未作他想,依旧高高兴兴地行了个礼:“是,韫儿告退。” “母妃好生安歇,等春娘娘出来那天,韫儿再来邀母妃一同去迎接她!” 说完,大公主便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内殿,哼着的小曲隐隐约约从门外传来。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内殿厚重帘幕垂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哐当!” 一声不算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庄贵妃那串平日从不离手的佛珠,被她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掼在了光洁的金砖地上! 珠子瞬间崩散,噼里啪啦地跳跃着滚向四面八方,如同她此刻再也无法拼凑的理智…… 庄贵妃的胸口剧烈起伏,总是挂着温婉笑容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哪里还有半分宝相庄严的模样? 蠢货! 天真到愚蠢的白眼狼! 她耗费心血才除掉的心腹大患,竟被她亲手抚养的孩子,欢天喜地请了回来! 还要她去道歉?!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片,将头深深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蔡子也没想到,自己先前那份模糊的担忧,竟真的一语成谶! 大公主竟跑去养心殿,求得了陛下的恩准,要将巴哈尔古丽从冷宫里捞出来。 这个消息如同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下意识就想去请示庄贵妃,是否要……斩草除根! 可小蔡子的脚步刚挪动半分,就硬生生顿住了。 娘娘已被大公主天真烂漫的背刺,气得失了理智。这时候凑上去问要不要杀人灭口,简直是自找没趣。 更何况…… 小蔡子缩了缩脖子,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陛下金口玉言,明发旨意要赦免巴哈尔古丽。名单一旦拟定,内务府和慎刑司必然都会盯着。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巴哈尔古丽突然“病故”,或者“意外”死了,那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此事有鬼? 陛下若追究下来,难保不会查到当初下毒、嫁祸的蛛丝马迹,那才真是自掘坟墓,把现成的把柄往别人手里送! 小蔡子暗暗啐了一口,心里将不知轻重的大公主,和即将出来的巴哈尔古丽骂了千百遍。 这口气,娘娘怕是只能硬生生咽下去了…… 至少,在巴哈尔古丽刚出来的这段时间,绝不能让她出半点岔子,否则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长春宫。 …… 储秀宫。 彩菊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到康妃身边,将大公主做的“好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娘娘,您是没瞧见,长春宫那边虽瞒得紧,可大公主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有里头隐约传来的动静……” 彩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庄贵妃这次,怕是真被大公主捅到心窝子了!” 康妃听着彩菊的叙述,原本因思虑过重而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意料之外的讶然和嘲讽。 “本宫原还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去‘点拨’大公主几句。没想到她自己就去了养心殿求陛下,效率比本宫预想的还要高。” 说到这里,康妃轻轻摇头,眼中闪过恨意:“庄雨眠当初以为抚养了大公主,便能多一份争宠的筹码。” “却不知这个心思单纯,认死理的孩子,有时候就是一把双刃剑。伤人,更会伤己。” “如今看来,大公主倒像是庄雨眠的报应!” 彩菊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不管过程如何,娘娘,咱们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巴哈尔古丽即将出冷宫,她答应您的事……想必也能暂时压下了吧?总不会再威胁到娘娘……” 然而康妃脸上的神色,却一点都不轻松:“彩菊,你想得太简单了。” “巴哈尔古丽是要出来了,可那本要命的佛经,却还在她手里。就像悬在本宫头顶的一把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一日不拿回来,本宫便一日寝食难安。” “必须想办法彻底毁了它!” 彩菊见康妃神色凛然,知道那本佛经确是心头大患,忙敛了笑意,凑近些低声道:“娘娘,您的顾虑奴婢明白。” “只是眼下这个关头,陛下刚下旨意,不知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都盯着冷宫那边呢。您若此时再去接触巴哈尔古丽,风险实在太大了。” 她见康妃凝神听着,便继续分析道:“不如……且耐心等巴氏出来,安顿下来之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届时风头稍过,宫里的目光自然也就散了,行事反倒容易些。” “况且巴氏能出来,全赖娘娘此番筹谋,她心中岂能没数?” “佛经是她握着的把柄不假,可若贸然说出去,对她又有何好处?撕破了脸,娘娘您固然麻烦,她难道就能讨得了好?” “奴婢想着,只要那本佛经还在她手里,作为倚仗,她反而会守口如瓶。” 彩菊的话确实在理。 此刻妄动,无异于自投罗网。 康妃闭了闭眼,将翻涌的焦躁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 “罢了。” 康妃道:“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就依你所言,且等巴氏出来再说。” 她转过头,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暂时的安全,不过是建立在更危险的隐患之上。 那本佛经如同一根扎在心头的刺,不拔出来,她永远无法真正安宁。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 永寿宫内烛影摇红。 沈知念卸了钗环,正由菡萏伺候着,梳理一头如瀑青丝。 小明子悄步进来,将长春宫那边的事,大致禀报了一遍。 菡萏听得忍不住抿嘴一笑,手上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第1402章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沈知念对着菱花镜,唇角亦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镜中人眉眼妩媚,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之色。 “本宫原以为,宫里能制住庄贵妃那般人物的,需得是更精妙的算计,或是更狠绝的手段。” 她声音清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如今看来,倒是本宫想岔了。” “大公主的心思纯净得像张白纸,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庄贵妃平日里那些弯弯绕绕、佛口蛇心的手段,在她面前,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想想那场景,庄贵妃被大公主一番天真烂漫的“劝和”,堵得心口滴血,偏生还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这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任庄雨眠如何工于心计,善于伪装。碰上天性纯良,油盐不进的大公主,便如同重重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非但伤不了对方分毫,反倒震得自己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深宫里的因果,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 翊坤宫。 “什么?!” 听小田子禀报完外面的消息,敦妃艳丽的面容,因惊怒而微微扭曲:“大公主那个蠢丫头是失心疯了吗,竟去为毒害自己的贱人求情?!” “果然跟她那个短命的亲娘一样,脑子里装的都是糨糊!” 说这话的时候,敦妃的胸口剧烈起伏。 想起昔日巴哈尔古丽得宠时,自己在她手上明里暗里吃的那些亏,受的那些憋屈,新仇旧恨齐齐涌上敦妃的心头! 小田子吓得连忙上前一步,急急劝道:“娘娘慎言!慎言啊!” “大公主再如何,那也是陛下的长女,陛下对她向来宽厚。您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只怕……” 敦妃也知道自己失言,愤愤地住了口。 她喘着粗气,眼中怒火熊熊:“本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异域贡品,再大摇大摆地回来?” “想到巴哈尔古丽那副张狂样子,本宫就……” 小田子见敦妃怒气稍缓,忙凑近些,谄媚道:“娘娘息怒!” “您仔细想想,巴哈尔古丽如今是什么光景?” “她可是背着谋害皇嗣的罪名出来的,陛下就算看在祈福和大公主的面上饶她一命,难道还会给她什么体面?” “依奴才看,她能得个官女子的位分,已是天恩,顶天了也就是个答应。如今她可没有圣宠护身,更没有子嗣倚仗,就是没牙了的老虎。” 小田子观察着敦妃的脸色,继续道:“等巴哈尔古丽出来,还不是任由娘娘拿捏?娘娘想如何‘招待’那位故人,不都随您的心意?” “往日她让娘娘受的气,如今正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敦妃听着,眼中的怒意渐渐被狠厉所取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艳丽的笑容。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恢复了慵懒,却带着寒意:“本宫倒是忘了,今时不同往日了。” “那个异域宫嫔如今一无所有,本宫想怎么揉捏她都行!” 小田子点头道:“可不是吗?” “巴哈尔古丽出来了,娘娘才有机会,好好跟她算一算旧账!” …… 帝王的恩旨如同春风,到底还是吹进了冷宫。 一些罪责轻微,或是年迈神昏的先帝废妃被陆续迁出,送往京郊行宫安养。 至于巴哈尔古丽…… 纵然大公主对她坚信不疑,涕泣求情,可毒害皇嗣的罪名终究记录在案,铁板钉钉。 帝王看在祈福和爱女苦苦哀求的份上,法外开恩,活罪却难逃。 毕竟是伺候过帝王的人,不可能做正常的宫女。最终,巴哈尔古丽得了一个最低微的官女子身份。 官女子,不过是名目上好听些,实则与普通宫女无异。没有正经小主的名分,没有独立的居所,没有额外的份例。 一切皆需仰人鼻息,由内务府分派去处。 这个消息传到翊坤宫,敦妃红艳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官女子……呵……” 敦妃讥讽道:“内务府那帮奴才,惯会看人下菜碟。一个罪妇出身的官女子,能分到什么好去处?无非是到哪个角落自生自灭罢了。” 小田子躬着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娘娘说得是。” “不过……奴才想着,与其让巴官女子在别处不清不楚地待着,不如……放到咱们翊坤宫来?在眼皮子底下,才最是稳妥,不是吗?” 敦妃自然明白小田子的意思。 放在别处,万一那个异域贡品又凭着什么狐媚手段,勾搭上陛下,或是被其他人利用,反倒不好。 只有放在自己手里,才能确保对方永无翻身之日! “你倒是机灵。” 敦妃轻哼一声:“去使些银子,打点妥当。本宫身边,正好缺个懂事的洒扫宫女。” “是!奴才这就去,保管办得妥帖!” 小田子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脚步都透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殷勤。 …… 长春宫。 大公主得知巴哈尔古丽仅被赦免为官女子,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只要春娘娘能离开冷宫就好! 春娘娘如今处境艰难,若能到长春宫来,由她这个公主庇护着,定不会再受人欺负。 想到这里,大公主兴冲冲地去主殿求见庄贵妃。 庄贵妃听闻大公主来了,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厌烦,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 她捻动着新换上的沉香木佛珠,脸上已挂起柔和的笑意。 “韫儿来了?快到母妃这儿来。” 庄贵妃声音慈爱,仿佛前两天那场几乎将她气死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大公主凑过去,依偎在庄贵妃身边,仰着小脸,满是期盼地说出了来意:“母妃,韫儿想求您一件事。” 庄贵妃温声问道:“什么事?” 大公主笑道:“春娘娘……就是巴官女子,如今出来了,却没有好去处。” “韫儿想将她要到身边来伺候,这样韫儿就能日日见到她,也能好好照顾她,免得她被旁人欺负了去。” “母妃,您帮帮韫儿,跟内务府说一声,好不好?” 庄贵妃:“……” 第1403章 宫外查探的事,有结果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僵住,精心维持的温婉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嘴角甚至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将那个祸害要到身边,日日相对? 这个蠢丫头是真想不明白,还是装不知道,巴哈尔古丽是因为什么进的冷宫? 她费尽心机才将人按死,如今大公主竟要亲手将这个祸根,埋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哪是照顾,分明是引狼入室,拿着刀往她心口上戳! 庄贵妃死死攥住佛珠,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意。 她不能答应。 且不说她根本不愿见到巴哈尔古丽。 单是她多年来经营的慈悲为怀、宽容大度的名声,也不允许她将一个曾“毒害”自己养女的罪妇,放在身边磋磨。 庄贵妃深吸一口气,强行让声音听起来温和:“韫儿,你的心意是好的。只是……官女子分配,自有内务府的章程,母妃也不便过多插手。” “况且巴官女子身份特殊,留在你身边,难免惹人非议,对你、对她都未必是好事。” 说到这里,庄贵妃抬手,轻轻抚了抚大公主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让巴官女子去别处当差,安稳度日,或许才是真正的慈悲。” “此事莫要再提了。” 大公主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小嘴委屈地瘪了起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妃不肯帮她?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啊…… 可见庄贵妃态度坚决,大公主也不敢再纠缠,只得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韫儿知道了。” 看着大公主这副失落,却不敢多言的模样,庄贵妃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反而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憋闷得厉害。 这丫头,真是她命里的克星! …… 不过两日功夫,关于巴氏的调令便下来了。 罪妇巴哈尔古丽,赦免为官女子,拨至翊坤宫伺候。 敦妃看着盖着内务府朱印的条子,手指在上面的“翊坤宫”三个字上轻轻划过,仿佛已经感受到将仇人捏在掌心的快意。 小田子说得对,她怎么能放过这个绝佳的,将昔日趾高气扬的对手,踩进泥里的机会? 她有得是时间和手段,慢慢“款待”那个异域贡品! 很快,巴哈尔古丽便被带了过来,跪在了敦妃面前。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服饰,头发规规矩矩地梳成了宫女的样式,低眉顺眼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周身那股曾经让帝王也为之侧目,带着异域风情的妩媚气质,此刻只剩下卑微和沉寂。 敦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一身簇新的石榴红宫装,衬得她的容颜愈发艳丽逼人。 她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眼角余光居高临下,扫过地上那抹卑微的身影。心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敦妃没有立刻叫起,也没有问话,就任由巴哈尔古丽这么跪着。 殿内伺候的宫人皆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位“新来的”官女子巴氏,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巴哈尔古丽的膝盖都有些微微发颤,敦妃才仿佛刚注意到她似的,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声音拖得长长的:“哟……这不是咱们昔日的春贵人吗?” “哦,不对,如今该叫官女子巴氏了。”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啧啧啧……冷宫那地方可真是磋磨人啊,你这颜色……可是大不如前了。” 巴哈尔古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的一丝隐忍。 敦妃看着巴哈尔古丽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头更是畅快,面上却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唉……也是可怜见的。” “你既然到了本宫的翊坤宫,就要守翊坤宫的规矩。本宫这里,可不比别处松散!” 巴哈尔古丽低声道:“是……” 敦妃放下茶盏,纤纤玉指随意指向殿角,那座半人高的紫铜鎏金熏笼:“这熏笼积了灰,瞧着碍眼,你去把里里外外擦拭干净。” “记住,要用细棉布,一点刮痕都不许有。” 那个熏笼结构繁复,镂空雕花无数,真要里外擦拭干净,怕是得跪在地上耗上许久。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巴哈尔古丽垂眸,低低应了声:“是。” “还有……” 敦妃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本宫的小厨房里缺个看火的,往后这差事也归你了。” “记住,火候要恰到好处,若是误了本宫炖补品的时辰,或是火大了、小了……仔细你的皮!” 看火是最熬人,最下等的差事。烟熏火燎不说,还需寸步不离。 巴哈尔古丽依旧是那句:“是。” 见她如此顺从,敦妃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非但没觉得解气,反而更生了几分无名火。 她冷笑一声:“怎么只会说‘是’?” “看来在冷宫待了这些时日,你连规矩都忘了?见了本宫,该如何自称?” 巴哈尔古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奴婢……遵命!” 听到这声“奴婢”,敦妃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舒心又残忍的笑容。 她挥了挥手,厌恶道:“行了,下去干活吧,别在这里杵着碍本宫的眼!” 巴哈尔古丽默默磕了个头,站起身。因跪得久了,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很快稳住。 看着她的背影,敦妃端起茶,惬意地呷了一口。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有得是耐心和手段,慢慢地将这个昔日的仇敌,一寸寸碾落成泥! …… 永寿宫内殿,烛火将沈知念翻阅书卷的身影投在窗纱上,静谧安然。 芙蕖脚步轻悄地走近,待到沈知念放下书卷抬眸看来,她才低声回禀道:“娘娘,宫外查探的事,有结果了。” 沈知念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示意芙蕖继续说下去。 “确如娘娘所料。” 芙蕖的声音带着一丝揭露隐秘的凝重:“那个慧尘大师,表面上是法图寺德高望重的高僧,受世人香火敬仰。” 第1404章 见钱眼开,毫无底线之人(187万打赏值) “背地里……却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只要银子给得足够,他便能为人‘指点迷津’。甚至做过几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阴损事。” “只是手脚干净,一直未曾败露。” 沈知念静静听着,妩媚的狐狸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了然之色:“世人皆信佛,尤其是法图寺这等皇家寺院,香火鼎盛。高僧的一言一行,在信众眼中几近神谕。”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慧尘大师的话,即便不能使人全然深信不疑,也足以让人在心中掂量,格外看重。” 菡萏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慧尘大师可是醒尘大师的师弟啊!” “醒尘大师是何等人物?德行高洁,受万民敬仰。他的师弟怎么会……怎会是这种人?” 她这话,问出了殿内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醒尘大师之名,如同皓月当空。大周上下,无论是皇室贵胄,还是平民百姓心中,他都是不容亵渎的圣僧。 圣僧的师弟竟是如此品行,着实令人心惊! 沈知念闻言,默然了片刻。 光影在她的侧脸上流转,投下淡淡的阴影。 何止是菡萏她们。 前世,沈知念没听说过那些颠覆认知的事情之前,醒尘大师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云端之上的存在。 若非有重生的记忆,沈知念又怎敢相信,那位被奉若神明的圣僧,最终会做出与后宫妃嫔私通,这等惊世骇俗,身败名裂之事。 人心之幽微,地位名声之虚妄,她比谁都体会得更深。 沈知念敛起心中翻涌的旧事,将思绪拉回当下:“人心隔肚皮,名声与品性,未必总能划等号。” “眼下紧要的,是这位慧尘大师。” “借助他的口,说出冷宫怨气冲撞皇嗣之言,再顺势提出赦免罪妇,冲喜祈福……当真是好手段!” “既全了表面仁德,又达成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将神佛置于股掌之间,玩弄人心于无形……” “背后之人,倒是深谙此道!” 如此一来,康妃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便愈发清晰了。 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是知情者和推动者。 沈知念看向芙蕖,问出了关键:“可查到储秀宫的人,近期是否与法图寺有过接触?” 芙蕖摇了摇头,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回娘娘,我们在宫外的人仔细查过,这条线……像是被什么人特意抹去了一般,干净得很。” “他们并未找到,康妃娘娘与慧尘大师往来的实证。” 这个结果在沈知念的意料之中。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底一片了然。 不出所料,康妃定然是与巴哈尔古丽,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 以晋王经营多年的势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储秀宫和慧尘来往的痕迹,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就如同抹去案几上的一点浮尘,不会留下任何确凿的证据。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沈知念在宫外派出去的人,查不到任何康妃和慧尘联系的蛛丝马迹。 不是没有,而是被人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 至于康妃所求为何,巴哈尔古丽握住了她什么把柄,眼下还是一片迷雾…… 康妃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 只是不知,她最终是能从中获利,还是会被暗处的猛虎连皮带骨,吞噬殆尽? 菡萏看看芙蕖,又看向沉思的沈知念,忍不住问道:“娘娘,既然知道了康妃娘娘,可能私下与慧尘大师有牵扯,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沈知念抬起眼,眸光清冷,如同浸了寒潭。 她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更非喜好多管闲事之人。 晋王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无论是他,还是巴哈尔古丽,最终都只有死路一条。 与这等逆臣贼子牵扯上关系的人,下场能好到哪里去? 若放在从前,念及几分旧情,沈知念会出言劝阻康妃,甚至设法拉她一把。免得康妃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 康妃自己选择了踏上这条歧路,与她背道而驰,她又何必浪费心神,去救一个甘愿沉沦之人? 更何况此事牵扯甚大,贸然插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将帝王的猜忌引到自己头上。 这等得不偿失之事,沈知念不会做。 她平静道:“由康妃去吧。”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路是康妃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需康妃自己承担。 沈知念只需冷眼旁观,确保这团火,不会烧到她和阿煦身上便是。 至于康妃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菡萏点了点头:“娘娘说得对,深宫之中,明哲保身才是首要。” “康妃娘娘自己选了那条路,旁人又如何拦得住? 芙蕖眉头微蹙,显然想得更远。 她沉吟着开口,声音带着谨慎的担忧:“娘娘,慧尘大师既是个见钱眼开,毫无底线之人。今日他能为了钱财,助巴哈尔古丽脱困,编排出一套怨气之说。” “他日,若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码,难保他不会故技重施,将矛头指向娘娘您,或是四皇子……” “此人留在世上,终究是个隐患。” 说到这里,芙蕖抬眼看向沈知念,试探着问道:“咱们既已握有他贪赃的证据,不若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他的真面目公诸于众,让他身败名裂,从神坛跌落?” “如此,慧尘大师便再也无法倚仗这层高僧的皮囊,行构陷之事,对娘娘也就构不成威胁了。” 沈知念静静听着。 芙蕖的顾虑,她岂会不知? 慧尘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咬人。 沈知念缓缓抬起眼眸,眸中却没有芙蕖预想中的杀伐果断,反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沉:“公诸于众?”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呢?” “你以为,仅凭我们手中这些证据,就能轻易扳倒一个在法图寺经营多年,信众无数的高僧?” 第1405章 值得留下的棋子 “世人多愚昧,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届时,慧尘大可反咬一口,声称是有人构陷高僧,破坏佛门清誉。法图寺为了维护自身声望,也定会全力保他。” “闹起来胜负难料,反倒将我们置于风口浪尖。” 芙蕖谨慎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不同的棋子,自有不同的用处。” 沈知念的声音不高,冷静道:“有时候一枚摆在明处的‘坏棋’,若能拿捏住对方的命脉,用好了,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她抬起眼看向芙蕖,眸中闪烁着精光:“既然那位慧尘大师,眼中只认黄白之物,那便简单了。” “他能被晋王和康妃收买,来日本宫若有所需,未必不能让他也为本宫开一开‘金口’。” 菡萏听着有些不解,但见沈知念神色笃定,便和芙蕖一起凝神细听。 沈知念微微侧首,回想起了一件不愉快的事,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你们可还记得,本宫封宸贵妃时,宝玺无故裂开之事?” 芙蕖立刻想了起来:“那时朝野上下,多少人借此攻讦娘娘德不配位,乃不祥之兆。使得娘娘的处境,一度颇为被动……” 沈知念点头道:“不错。” “当初若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肯在关键时刻为本宫说上几句话……那些所谓的‘不祥’流言,即便不能全然平息,也会消失大半,本宫便不会那般被动。” “舆论如刀,可伤人,亦可护己。神佛之言,在宫闱内外,有时比千军万马更为有力。” “本宫不需要慧尘真的信佛,只需要他能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本宫需要他说的话。” 菡萏和芙蕖听到这里,心头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终于明白了娘娘的深意。 娘娘并非要立刻铲除慧尘这个隐患,而是要反过来利用他。握住了他贪财的弱点,便等于握住了驱使他的缰绳。 “奴婢明白了!” 芙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再无迟疑,只剩下心领神会之色:“娘娘深谋远虑,奴婢不及。” “慧尘此人,确是一枚值得留下的棋子。” 沈知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 巴哈尔古丽一直在翊坤宫,被敦妃找各种借口磋磨。康妃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趁着巴哈尔古丽外出办事时,让彩菊把她叫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说话。 巴哈尔古丽身上,还带着从翊坤宫小厨房出来的烟火气,额角沾着一点灰渍。 然而,当她看到早已等在那里的康妃时,背脊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逆来顺受的麻木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讥诮。 到了康妃面前,巴哈尔古丽甚至没按规矩行礼,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真是有劳康妃姐姐费心筹谋了。” “若非姐姐鼎力相助,妹妹我怕是还要在那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苦苦捱着呢。” 这声“姐姐”叫得又轻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彩菊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 一个卑贱的官女子,竟敢如此僭越,与自家娘娘姐妹相称? 可她一想到那本要命的佛经,到了嘴边的呵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康妃面沉如水,听到巴哈尔古丽那声刺耳的“姐姐”,并未立刻发作。 她今日冒险前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虚情假意的感谢。 康妃盯着巴哈尔古丽,懒得与她多做周旋,直接切入主题:“废话少说。” “本宫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让你脱离了冷宫。你呢?答应本宫的东西,何时归还?” 巴哈尔古丽听着康妃的质问,非但不惧,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那双依旧带着异域风情的眼眸,只是如今里面盛的不再是妩媚之色,而是冰冷的算计。 “康妃姐姐何必如此心急?” 巴哈尔古丽慢悠悠地开口:“那东西妹妹好好保管着,待到了合适的时机,自然会完完整整地交还给康妃姐姐。” 康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你这是什么意思?想反悔不成?” 巴哈尔古丽有恃无恐地迎上她的目光,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康妃姐姐这话,可真是冤枉死妹妹了。” 说到这里,她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姐姐您想啊,妹妹如今是什么身份?一个命如草芥的官女子,连自己的寝殿都没有,在敦妃手底下讨生活,朝不保夕。” “若是现在就把保命的东西交了出去……姐姐您位高权重,届时若是翻脸不认人,转头就来对付妹妹……妹妹我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巴哈尔古丽的这番话,戳中了康妃内心最隐秘的打算。 康妃被她道破心思,呼吸一窒,眼底闪过一丝心虚,被她迅速垂眸掩去。 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未能逃过巴哈尔古丽的眼睛。 “你……” 康妃强自镇定,声音却到底泄露了一丝不稳:“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本宫既答应了你,便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只要你将东西交出来,你我之间,从此便两清了!”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可信,但在巴哈尔古丽听来,却十分可笑。 两清? 巴哈尔古丽心中冷笑。 在这吃人的深宫,哪有什么真正的两清。 她好不容易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那本佛经是她如今唯一的护身符,必须牢牢攥在手里! 见康妃神色变幻,眼中厉色隐现,巴哈尔古丽心知,不能将她逼得太紧。 狗急尚会跳墙,何况是身处妃位,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康妃? 她当即收敛了面上过于外露的讥诮,换上一副略显无奈,又带着几分诚意的神情,放缓了语气道:“康妃姐姐息怒。” “妹妹并非要挟,实在是自身难保,不得已而为之。” 话音落下,巴哈尔古丽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意味:“这样如何……” 第1406章 沈知念的忠告 “只要康妃姐姐再帮妹妹办成最后一件事,事成之后,妹妹必定将那本佛经原封不动,亲自奉还到姐姐手中,绝无虚言!” 康妃眯起眼,警惕地盯着她:“什么事?” 她可不信这女人,会提出简单的要求。 巴哈尔古丽却卖起了关子:“具体何事,妹妹一时还未想得周全。但康妃姐姐放心,定然是在姐姐的能力范围之内,绝不会让姐姐为难的。” “一件又一件,何时才是个头?” 康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胸口气得发闷,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贪得无厌:“你的保证在本宫这里,早已一文不值!” “这次是真的,康妃姐姐信我!” 巴哈尔古丽立刻举起手,作发誓状,脸上露出急切的表情:“就这最后一件事!” “只要康妃姐姐应下,帮妹妹办成了,妹妹对天发誓,定将佛经归还,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若违此誓,叫我巴哈尔古丽永世不得超生!” 她说得信誓旦旦,眼神恳切,仿佛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康妃死死盯着巴哈尔古丽,试图从她的眼眸里,找出丝毫作伪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真诚。 即便如此,康妃心中依旧半点不信这女人的鬼话。 这最后一件事之后,定然还有下一件,无穷无尽…… 可自己有选择吗? 那本要命的佛经如同悬顶利剑,她冒不起鱼死网破的风险。 僵持了片刻,康妃终是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憋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她眼神冰冷,一字一顿地警告:“记住你说的话,最后一件事!若你再敢得寸进尺……” 后面的话康妃没有说尽,但森然的语气,足以表明态度。 巴哈尔古丽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却虚假的笑容:“康妃姐姐放心,妹妹晓得轻重。”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俱是算计。 最终,康妃冷哼一声,不再多看巴哈尔古丽一眼,扶着彩菊的手,转身快步离去。 巴哈尔古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也转身走向了另一条小径。 …… 永寿宫。 文淑长公主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捧着茶盏,与沈知念说着近日看的闲书趣闻。语调轻快,带着少女的明朗。 沈知念含笑听着,目光落在文淑长公主的脸上,心头却如同被冷风吹过,骤然一紧。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好像就是在这个月,一场由某位宗亲举办的宴会上,远宁侯府那位刚游学归京的世子,对文淑长公主一见钟情。 远宁侯疼爱世子,便向帝王请求赐婚。 那位世子表面上学问、名声俱佳,远宁侯在朝中也算得用,帝王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谁能想到,一切皆是假象…… 远宁侯世子私底下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性情更是暴戾。 虽说以文淑长公主的身份,远宁侯府的人不敢明着对她不敬,可有这样一个和想象中大相径庭的夫君…… 文淑长公主嫁过去后,便如同坠入深渊,整个人都变得黯淡无光。 那场宴席,竟是她悲剧一生的开端。 沈知念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温热的茶水微微晃荡。 她抬起眼,看着依旧言笑晏晏的文淑长公主,看似不经意道:“文淑,本宫记得这个月,宗室里似乎有几场宴会?” 文淑长公主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是呢,皇贵妃也听说了?” “安阳侯府的老太君做寿,递了帖子来,三姐还说要跟我一起去凑凑热闹呢。” 沈知念沉吟片刻,缓缓道:“本宫觉得……你这个月还是称病,莫要出府赴宴了。” 文淑长公主微微一怔,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与皇贵妃交好,深知对方从不无的放矢。可这突如其来的劝阻,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 “皇贵妃,这是为何?您可是……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沈知念却不能明言,只轻轻拍了拍文淑长公主的手背,关切道:“你只当是本宫的一点私心。” “宫外人多眼杂,有些热闹不凑也罢。留在府中静静心,或是来永寿宫陪本宫说说话,岂不更好?” 文淑长公主看着沈知念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面有关切,有她看不懂的深意,唯独没有玩笑。 她虽不解,但对这位手段通宸的皇贵妃,有着深深的信任。 文淑长公主只是性子怯懦,并非愚钝,略一思量便乖巧地点了头:“好。” “回去我便回了帖子,只说身子不适便是。” 见她应下,沈知念心头微松,脸上重新漾开笑意。 两人又闲话了片刻,文淑长公主见时辰不早了,便起身告退。 沈知念看着她离去时轻盈的背影,尚且无忧无虑,与前世记忆中,那个眉宇间总带着轻愁的妇人判若两人。 但愿这一世,文淑长公主能避开命定的劫数。 茶香渐渐冷却。 送走了文淑长公主,沈知念心头的沉重,却并未减轻多少。 拦下一次宴会容易。 可世间因缘际会,谁又能保证躲过了这一次,文淑长公主不会在旁的场合,与远宁侯世子产生交集? 若真如此,那才是真正的劫数难逃。 沈知念自然盼着文淑长公主与白慕枫的婚事,能早日落定。 这不仅能彻底绝了文淑长公主掉进火坑的可能,更能将那位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更紧密地与自己的派系捆绑在一起。 白慕枫出身清流,潜力不俗,若能成为文淑长公主的驸马,于沈知念而言,无疑是添了一员得力干将,同盟更为稳固。 可陛下那边……态度始终不明。 白慕枫虽好,但在帝王眼中,或许尚不足以匹配一位出身尊贵的长公主。 贸然提起,反而容易惹来猜忌。 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在这件事上推一把呢? 沈知念蹙起的眉头忽然微微舒展,脑海中划过一道亮光。 第1407章 造势(188万打赏值加更) 慧尘大师! 前些日子,沈知念查出那位高僧的不堪之事,还思忖将此人握在手中,未必没有用处。 没想到这颗棋子,竟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世人信佛,帝王有时也需要一些“天意”,来佐证自己的决断。 沈知念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有些话由她来说,可能是别有用心。 但若是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在合适的时机以天命、佛缘的方式点出,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沈知念抬眸看向芙蕖,道:“芙蕖,去取些香油钱,暗中送去给慧尘,就说……” “记住,做得隐秘些,莫让他察觉到本宫的身份。” 对于如今的沈知念而言,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便不是事。 芙蕖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是,娘娘,奴婢明白。” …… 云安长公主和文淑长公主今年皆已及笄,礼部依制,早开始留意合适的驸马人选,拟订名单。 但最终拍板定论的,终究是高坐明堂的帝王。 法图寺作为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往来皆是非富即贵。 得了沈知念厚重香油钱,和隐晦暗示的慧尘大师,自是慈悲为怀,懂得如何广结善缘。 不过几日,一些皇室宗亲、高门命妇往来法图寺上香时,便隐约听得慧尘大师讲经说法时,似是无意间提及夜观天象,见皇室有长公主命格清贵非常,乃凤鸾之姿,其姻缘关乎国运。 若能匹配清流文臣,尤以才华卓著、品行端方者为佳。则于皇室安稳、朝堂气象皆有大益。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开了。 慧尘大师说得玄妙,并未点明究竟是哪位长公主,只强调了清流文臣,才华品行。 与此同时,探花郎白慕枫,因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和一手清隽出众的好字,偶尔会去参与一些皇家佛事。 在一次洒净仪式中,他负责书写祈愿文书。姿态从容,笔走龙蛇,引得一些在场宗室命妇暗自点头。 两相结合……一些心思活络之人,不免将目光在两位适龄的长公主,和风头正劲的探花郎身上,悄悄打了个转。 时光流转,倏忽间便到了六月底。 法图寺举办法会,钟磬悠扬,香客如织。 达官显贵和皇室宗亲们纷至沓来,将庄严的佛殿衬得愈发煊赫、热闹。 大殿内香烟缭绕,诵经声低沉肃穆。 云安长公主也在场。 她自然听说了这段时间,京中沸沸扬扬的传言。不免在心中猜测她命定的缘分,究竟是哪位清流名臣? 若不是早就知道顾侍郎心中没有她,云安长公主都要以为,这个天命是在暗示她和顾侍郎了…… 文淑长公主正细心调整着佛前供花的姿态,将那枝含苞的并蒂白莲,轻轻插入青瓷净瓶中。 “这白莲倒是清雅。” 一旁的安阳侯夫人微微颔首:“配得上佛祖宝相。” 文淑长公主浅浅一笑:“本宫不过是尽份心意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只见文淑长公主刚插好的那枝白莲,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绽放。 花茎顶端的并蒂莲同时开了,花瓣层层舒展,相依相偎。在袅袅佛香与烛光映照下,圣洁非常。 安阳侯夫人惊得掩唇:“这、这是……” 一旁诵经的慧尘大师适时上前,手持念珠,朗声道:“阿弥陀佛!” “并蒂莲开,乃是祥瑞之兆!” 他声音浑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位宗室老夫人急忙问道:“慧尘大师,此等祥瑞,主何吉兆?” 慧尘大师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文淑长公主和白慕枫身上,意味深长道:“并蒂者,佳偶天成也。” “贫僧近日夜观天象,见文星与鸾星交相辉映,光芒直指我佛宝刹。今日见此异象,方知天意在此——” 他故意顿了顿,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才缓缓道:“这吉兆,正应在今日供奉此花之人身上。”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文星……莫非指的是朝中的那几位青年才俊?” “鸾星自然是公主了,只是不知是哪位殿下?” “今日供花的,不是文淑长公主吗?” “……”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到了,站在不远处记录经文的白慕枫耳中。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望去,恰巧对上文淑长公主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文淑长公主脸颊微红,慌忙垂下眼去。 云安长公主蹙眉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侍女低语:“天定姻缘,指的是五妹?” 她还以为是自己呢…… 殿内的窃窃私语愈发汹涌:“文淑长公主温婉贤淑,若真配个青年才俊,倒是美事一桩。” “听说那位白探花尚未婚配,家世也清白……” “慧尘大师乃得道高僧,他说的定然不假!” “……” 这些话语随着法会结束的人流,迅速传开。不过半日,便已传到了养心殿。 李常德小心翼翼地向正在批阅奏章的南宫玄羽禀报:“陛下,法图寺今日倒是出了件奇事……” 南宫玄羽朱笔未停:“哦?” 李常德继续道:“文淑长公主供奉的白莲,开了并蒂花。慧尘大师说这是天定姻缘之兆,还提及文星与鸾星相逢……” 帝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深邃的眸中看不出情绪:“慧尘大师真这么说?” 李常德点头道:“千真万确,当时许多宗亲命妇都在场呢。” 南宫玄羽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传慧尘大师进宫觐见。” “是!” 许久之后,慧尘大师随着李常德走了进来,袈裟在殿内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流转着圣洁的光泽。 他双手合十,向御座上的帝王躬身一礼,眉目平和,不见丝毫波澜:“贫僧参见陛下!” “平身。” 南宫玄羽搁下朱笔,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慧尘大师身上,道:“法会之事,朕略有耳闻。” 慧尘大师的声音平稳无波,带着方外之人特有的高深:“阿弥陀佛!” 第1408章 赐婚 “陛下圣明,贫僧不敢妄言。” “然并蒂莲在佛前盛开,确乃百年难遇之祥瑞,象征天作之合。” 慧尘大师微微抬首,目光澄澈,迎上帝王审视的视线:“贫僧依天象所示,依异象所显,据实而言。” “此段姻缘若能成就,不仅是儿女佳话,更暗合星宿运转。于国祚安稳、文运昌隆,皆有益处。” “贫僧已将那株并蒂白莲,恭敬供奉于佛祖座前,日夜诵经,祈佑大周风调雨顺,国运绵长!” 南宫玄羽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中,辨不出信或不信。 他信天意,敬神佛。却从不是那等会被几句玄妙之言,轻易左右的帝王。 早时时候,南宫玄羽便偶然撞见过白慕枫和文淑携手出游。两人虽未逾矩,但白慕枫眼中的亮光,和文淑微赧垂首的模样,他看得分明。 如今又有并蒂莲与星宿相合之说……未免太过巧合。 南宫玄羽心中自有疑虑的种子。 然而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真相如何,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对帝王来说,利弊权衡才是根本。 他登基以来,着力打压盘根错节的世家,大力提携无根基的寒门子弟,为的便是巩固皇权,防止尾大不掉。 将长公主许配给势大的世家,对帝王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这并不代表南宫玄羽,就一定不会把文淑长公主许配给世家,只是说他更偏向寒门。 白慕枫出身清流,无党无派,才华能力出众,办事得力,正是帝王想要扶持的寒门典范。 况且慧尘大师之言已然传开,若真能成就这段带着天命色彩的姻缘,于皇室声誉,于安抚天下文人士子之心,皆是一桩美谈。 既然他们二人本就有意,白慕枫又是可造之材,此举既能成全文淑,又能向天下寒门示好,彰显皇室不拘门第,唯才是举的胸怀……一举数得。 诸多念头在南宫玄羽脑中闪过,那点因巧合而生的疑虑,在更大的政治图景面前,渐渐消弭。 他转过身,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对一旁的李常德道:“拟旨。” 李常德立刻躬身,备好纸墨:“是!” “既然天意如此,朕便顺应天命。” 南宫玄羽的声音平稳有力,在寂静的殿中回荡:“咨尔翰林院修撰白慕枫,风姿俊雅,学行纯良……长公主文淑,柔明婉顺,德容俱佳……兹闻天成佳偶,特赐婚配,命礼部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一下,这桩带着祥瑞色彩的婚事,便成了铁板钉钉。 既全了天意,也遂了帝心。更在不知不觉中,推动了朝堂格局的微妙变化。 至于背后的丝丝缕缕,帝王心中洞明,却无需,也不必点破了。 慧尘大师双手合十道:“陛下英明!” 这桩天作之合的戏码,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他这位高僧的金口,又一次显了神通。 至于背后究竟是谁花费重金,绕这么大的圈子,非要促成白探花与文淑长公主的姻缘,对慧尘大师来说并不重要。 于他而言,深宫里的明争暗斗,派系倾轧,都跟他这个方外之人无关。 他的人生信条再简单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只要供奉的香火足够厚重,他便能给出对方想要的神谕。 而且慧尘大师深知,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 唯有装聋作哑,只做好一枚有用的棋子,才能在权势滔天的名利场,长久地安稳下去,源源不断地汲取那些黄白之物。 好在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颇为顺利。 至于这桩姻缘是福是祸,日后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便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 慧尘大师只需确保下一次,还有这样的善缘找上门来便是。 …… 白府。 此刻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庭院里十分安静。 李常德手持明黄卷轴,站在庭院中央,缓缓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翰林院修撰白慕枫,风姿俊雅,学行纯良……” 听到这道圣旨,白父和白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应过来之后,两人慌忙领着全家老小,对着圣旨深深叩拜下去,口中连呼:“臣/臣妇接旨,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的声音里,皆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白家不过是清流门第,在京城这种权贵遍地,簪缨云集之地,向来算不得显赫。 如今竟能尚长公主,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荣耀! 惊喜过后,沉甸甸的皇家威仪,也随之压上众人心头。让他们既感荣光,又难免生出几分战战兢兢。 跪在父母身后的白慕枫深深俯首,灼热的情感在心中奔涌激荡! 文淑长公主……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了! 狂喜过后,是深深的清醒。 白慕枫比谁都明白,这桩婚事能越过重重阻碍,最终以带着天命色彩的方式落定。若没有深宫中,那位运筹帷幄的皇贵妃娘娘暗中推动,绝无可能。 想到皇贵妃,白慕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难以言喻的钦佩,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坚定。 他早已看清前路,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经此一事,那份追随的决心,愈发坚不可摧! 白慕枫能想象到,文淑长公主得知消息后,定然会露出明媚的笑颜。 …… 文淑长公主府。 听到帝王赐婚的旨意,文淑长公主先是怔住,随即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涌出了眼眶,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她竟真的得偿所愿了?! 文淑长公主心中涌起了巨大的喜悦! 她下意识便想立刻更衣,赶往永寿宫。 若非皇贵妃屡次提醒,暗中筹谋,她岂能迎来与白翰林的这段姻缘? 文淑长公主恨不能立刻当面,向皇贵妃诉说感激。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出,却又生生顿住。 文淑长公主抬手,用绢帕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苏醒的谨慎。 第1409章 两位皇嗣的生辰 如今整个京城都在关注,这桩带着天意的婚事。她这边刚接到圣旨,转头就急匆匆地去往永寿宫去…… 落在有心人眼里,会如何作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此事与皇贵妃关联过深,从而引来皇兄的猜疑? 文淑长公主轻轻吸了一口气。 皇贵妃在宫中看似荣宠无限,实则步步惊心,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等着寻找她的错处。 自己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给皇贵妃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文淑长公主躁动的心缓缓沉静下来。 这份感激暂且放在心中,来日方长,总有能安然表达的时候。 碧痕脸上是由衷的笑意,轻声道:“奴婢恭喜长公主,终于得偿所愿了!” 文淑长公主的脸颊微微泛红,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恬静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掩饰不住的欢喜和羞涩。 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如同沾染了晨露的荷花,悄然绽放。 翌日,云安长公主来访。 花厅里茶香袅袅,云安长公主一身月白色常服,目光扫过文淑长公主明显比往日更添光彩的脸庞,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直率:“……听说皇兄下了旨,给你和白探花赐了婚?倒是要恭喜五妹了。” 文淑长公主端坐着,闻言脸颊又微微热了起来,垂眸轻声道:“谢谢三姐。” 云安长公主看着她这份分明沉浸在蜜糖里,却偏要强作镇定的模样,挑了挑眉,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看你这样子,对这桩婚事是相当满意了?” 文淑长公主的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羞涩得说不出话来。 这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明显。 看着她这般情态,云安长公主原本带着戏谑的眼神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涌上了一丝空落…… 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了瞬间的失神。 文淑比她还小上几个月呢,如今竟已觅得称心如意的郎君,婚事落定。 而她的驸马,还不知在何方…… 最重要的是……文淑嫁了白慕枫这等清流才俊,便彻底安稳地留在了京中。无需再担忧有朝一日,会被当作维系邦交的筹码,和亲远嫁不知名的外邦,此生难归。 云安长公主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心里却翻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羡慕。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放下茶盏,随意理了理衣袖,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五妹且好好备嫁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文淑长公主起身道:“我送三姐出去。” …… 永寿宫。 听闻赐婚圣旨已下,沈知念执起手边的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亦是她步步推演所期盼的。 沈知念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前世初涉权柄之时,她曾百思不解,为何帝王明明洞察某些臣子的奸猾,却仍将其置于要职? 直到后来,沈知念才渐渐窥见其中真意。 对上位者而言,棋子本身何来忠奸善恶之分? 重要的,从来不是棋子是黑是白。而是执棋之人,能否将他们落在最合适的位置,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即便是世人眼中十恶不赦之徒,若能撬动关键,达成目的,便是一步好棋。 便如慧尘大师。 此人贪财枉法,借神佛之名行龌龊之事。若依律法,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可这枚恶棋在沈知念手中,不过略施金银,稍作引导,便吐出了她需要的天命之言,不着痕迹地推动了赐婚之事。 既全了文淑长公主的心愿,又巩固了白慕枫的投靠。 一石二鸟。 此事让沈知念更加明白,她要做的便是看清每一枚棋子的本质。无论他们是金是铁,是玉是石,皆要物尽其用。 这件事已经解决,沈知念便没有再关注,因为宫里又要忙起来了。 七月初五,是二公主的两周岁生辰。 紧接着七月初六,是六皇子的周岁礼。 两位皇嗣的生辰紧挨着,庆典的筹备自是怠慢不得。 礼部与内务府早早就拟好了章程,呈报上来。 沈知念过目后,又让贤妃和璇妃分别看过,着她们酌情调整了些细节。务求既合乎规制,又显得体贴周全。 眼看日子将近,各项准备皆已就绪,沈知念为求稳妥,还是命人将贤妃与璇妃请到了永寿宫。 内殿,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余热。 三份用工整楷书誊写,盖着内务府朱印的流程册子,分别摆在了沈知念、贤妃和璇妃面前。 “……两位妹妹再看一遍。” 沈知念缓缓道:“七月初五、初六连着两场庆典,事关天家体面,皇嗣荣光,务必周全。” “今日请妹妹们来,便是要再细细核验一遍,查漏补缺。” “从宾客名单、宴席布置、赏赐份例;到当日仪仗、护卫安排;乃至六皇子抓周、叩谢的时辰方位。可还有何疏漏或不妥之处?” 贤妃率先拿起册子,目光扫过内务府拟定的宾客名单,沉吟道:“皇贵妃娘娘思虑周全。” “只是臣妾瞧着,安阳侯府的老太君位列席间。她年事已高,畏风惧寒。依臣妾浅见,不若将她的席位从通风处,挪至屏风后侧?既全了礼数,也显天家体恤。” 沈知念微微颔首:“贤妃妹妹心细,考虑得是,便依此调整。” 她目光转向璇妃:“璇妃妹妹,你那边呢?瑾儿的抓周礼,物件摆放可还有需要斟酌之处?” 璇妃早已将属于六皇子庆典的那本册子翻得熟稔,闻言立刻抬头:“回皇贵妃姐姐,臣妾与珠儿反复核验过抓周物件了。” “金印、玉如意、书卷、算盘、小弓矢等一应俱全,次序也按吉祥寓意排定,没有需要更改的地方了。” 沈知念微微颔首,又指向宴席赏赐部分:“内务府拟定的赏赐份例,按规制是足了。” “但本宫想着二公主年岁小,除了常规的金玉,是否再加一件她生肖的羊脂玉把件?小巧玲珑,适合孩童玩。” 第1410章 爬上龙榻,挣个名分(189万打赏值加更) “六皇子那边,除了文房四宝,再加一对青玉镇纸。” “两位妹妹看呢?” 贤妃清冷道:“皇贵妃娘娘仁心,体恤入微。这般添置更显慈爱关怀,极好。” “臣妾代囡囡,多谢皇贵妃娘娘!” 璇妃更是面露感激之色:“皇贵妃姐姐厚爱,臣妾代瑾儿谢过姐姐!” 沈知念淡淡一笑:“皆是陛下骨血,理应如此。” 她神色随即一正,目光扫过二人:“最后便是护卫与仪仗。” “詹统领那边已做好安排,各处通道、席间守卫皆已布控。” “两位妹妹宫中得力之人,届时也需机灵些,务必确保二公主和六皇子身边时刻有可靠之人,绝不可出任何闪失。” 贤妃肃容道:“皇贵妃娘娘放心,延禧宫上下臣妾必亲自叮嘱,绝无疏漏。” 璇妃也郑重应道:“承乾宫那边,妹妹亦会让珠儿和乳母寸步不离!” “好。” 沈知念合上手中章程:“既然各处都已思虑周全,便照此办理。” “吩咐下去,务必精心,让二公主和六皇子过个喜庆、平安的生辰。” 贤妃和璇妃齐声道:“是,臣妾遵命!” 这个插曲过后,两人便起身告退,去安排接下来的事了。 二公主和六皇子的生辰虽然不在永寿宫办,但沈知念要负责的事很多,宫人们也跟着忙碌起来了。 冰巧捧着刚从浣衣局取回来的,浆洗好的帐幔,从院子里走过,目光看向主殿的方向。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吩咐声,她的心思不由自主地活络起来…… 冰巧早已看得分明,在宫里做奴婢做得再出色,终究是仰人鼻息。 想要真正改换门庭,握住荣华富贵,唯一的出路便是爬上龙榻,挣个名分! 可惜……陛下虽常来永寿宫,她却并非娘娘身边那几个得脸的大宫女。莫说近前奉茶,便是远远让陛下瞧上一眼的机会都难寻。 冰巧暗地里绸缪了许久,可始终找不到万无一失的契机。 她的目光扫过宫人们,为筹备两位皇嗣的生辰礼而忙碌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 七月初五、初六……二公主和六皇子的生辰宴,届时陛下必定亲临。延禧宫与承乾宫人来人往,场面定然纷杂。 或许……这正是她苦苦等待的机会? 趁着忙乱浑水摸鱼,未必不能寻到接近陛下的空子! 冰巧细细盘算着。 永寿宫的人,即便是最低等的宫女,走出去了旁人也要高看几分,不敢轻易得罪。 届时,她借着送东西、传话的由头,往延禧宫或是承乾宫去一趟,合情合理。 只要寻个恰当的时机,在陛下的必经之路上“偶然”出现…… 风险自然有,但富贵险中求! 冰巧捏紧了手中微凉的布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六皇子是璇妃娘娘的心头肉,比二公主的身份贵重多了,陛下或许会多停留片刻,机会可能更大些。 冰巧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野心压回心底,面上恢复成恭顺模样,脚步却比往日更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通往锦绣前程的路。 …… 七月初五,晨光熹微。 延禧宫一改往日的清冷素净,处处装点着朱红锦缎和琉璃宫灯。连廊下悬挂的鸟笼,都换上了崭新的茜素红罩子。 整个宫里透着一股与贤妃性子不相符的喜庆热闹。 后宫妃嫔和皇室宗亲们依着品阶,陆陆续续到了。 殿内笑语寒暄,珠翠生辉。 二公主怯生生地站着,穿着杏子黄的绸缎宫装,衬得小脸愈发白皙。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不安,小手紧紧攥着贤妃的衣角,仿佛这是唯一的依靠。 云安长公主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宫装,明艳张扬。 她性子急,率先蹲下身平视着二公主,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赤金铃铛手串,轻轻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囡囡,看,三姑母给你带了好玩意!” 云安长公主试图吸引二公主的注意,声音放得比平日柔软许多:“喜欢吗?叮叮当当的,多好听。” 二公主被亮闪闪的金色和声音吸引,抬起眼睛看了过去,似乎有些好奇。 但随即,她像是被云安长公主过于直接的热情吓到,小脑袋一缩,更紧地贴着贤妃,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对着云安长公主。 云安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 文淑长公主见状,柔柔地走上前。 她今日身着浅粉色衣裙,气质温婉。没有急着拿出什么新奇物件,只是缓缓蹲下,保持着一段让二公主感到安全的距离。 文淑长公主的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如同春日里融化的溪水,涓涓流淌:“囡囡,还记得五姑母吗?上次在御花园,五姑母还给你指过停在牡丹上的蝴蝶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二公主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攥着贤妃衣角的手,也略略松了力道。 她偷偷抬起一点点头,用那双小鹿般湿润的眼睛,怯怯地打量着文淑长公主。 文淑长公主也不催促,只是含笑回望着二公主,目光纯净而温暖。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鲛绡帕子,帕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玉兔。 文淑长公主没有把帕子递过去,只是轻轻展现在二公主眼前,手指点了点那只小兔子,柔声细语道:“你看,小兔子也在看着我们囡囡呢。” “它说今天是囡囡的两岁生辰,它也想跟囡囡一起玩。” 帕子质地轻柔,绣样童趣可爱。 二公主的目光终于被吸引住,盯着那只雪白的小兔子,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贤妃在一旁看着,眼中流露出柔软的神色:“囡囡,过去吧,别怕。” 终于,在贤妃的注视下,二公主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她的衣角,伸出短短的小手指,似乎想去碰一碰帕子上那只安静的兔子。 文淑长公主适时将帕子往前递了半分,让柔软的布料,轻轻触到二公主的指尖。 二公主终于不再躲闪,小手轻轻抓住了帕子,抚摸着上面的小兔子。 第1411章 父皇愿你平安喜乐 她小脸上紧绷的神情,如同被春风吹化的薄冰,渐渐漾开一丝腼腆的笑意。 云安长公主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对文淑长公主道:“还是你有法子。” “这小丫头怎么跟贤妃一样,清冷得紧。” 文淑长公主微微一笑,继续用柔和的目光,看着终于愿意展露笑颜的二公主。 正当殿内气氛融融之际,外间响起了李常德悠长的声音:“陛下驾到——!!!” “皇贵妃娘娘到——!!!” 满殿的喧嚣瞬间静止。 众人皆敛衽垂首,恭敬起身。 只见殿门处,南宫玄羽一身玄色常服,缓缓走了进来。 沈知念跟在旁边,今日穿着碧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华贵而不失清雅。 她与帝王并肩走进来,威仪自成。 众人立刻跪地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帝妃步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 落座后,南宫玄羽淡声道:“平身。” “谢陛下!” 二公主抬起小脸,怯生生地看着那抹熟悉的明黄身影。 她虽胆小,却认得这是父皇。 在众人注视下,二公主竟鼓起勇气,独自朝着南宫玄羽走去。 走到近前,她依着嬷嬷平日教了无数遍的规矩,极其认真地屈下小小的膝盖,奶声奶气道:“儿……儿臣,参见父皇!” 南宫玄羽垂眸,看着二公主这副怯懦,却努力遵守礼数的模样,冷硬的眉眼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并未让宫人代劳,而是微微俯身,亲自伸手,稳稳地将二公主扶了起来。 “安佑乖。” 帝王的声音比平日面对臣子时,多了几分温和。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二公主细嫩的脸颊,动作带着真实的怜爱。 李常德适时捧上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 上面放着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童镯,和一套打造精巧的赤金长命锁项圈。 “今日是你两岁生辰。” 南宫玄羽示意李常德,将赏赐呈到二公主面前,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些许紧张的小脸上,温声道:“父皇愿你平安喜乐,日日如今朝!” 二公主看着亮晶晶的物件,又抬眼看看南宫玄羽,小脸上的腼腆终于化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细声细气地道谢:“儿臣……谢谢父皇。” 站在庄贵妃身侧的大公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很快又强迫自己松开,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涩意悄悄掩藏。 接下来,后宫妃嫔与皇室宗亲们依次上前,向二公主献上贺礼和祝福。 敦妃送上一对赤金嵌宝的玲珑镯,叮当作响,华贵非常。 璇妃则是一套亲手绣制的小儿四季衣裳,针脚细密,用料柔软。 康妃赠了一柄品相极佳的玉如意,寓意平安顺遂。 其余妃嫔、宗亲亦各有心意。或送珠玉,或送古籍,或送奇巧玩物。 各种礼物琳琅满目,堆满了旁边的长案。 二公主被虞梅稳稳抱着,依旧有些怯生生的,大多时候都将小脸埋在虞梅的肩头。 在贤妃或虞梅的柔声引导下,她才偶尔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一眼那些亮闪闪的礼物,细弱地道一声谢,便又迅速缩回去。 贤妃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和各色精巧茶点,往来穿梭,步履轻盈。 到了午时,宴席设在延禧宫偏殿。 南宫玄羽和皇贵妃自然居主位,贤妃作为二公主的养母,亦陪坐主位。 二公主则由虞梅抱着,坐在贤妃身侧特意安置的软凳上。 其余妃嫔、宗亲,则按品阶尊卑,于下首依次落座。 宴席间安排了丝竹助兴,亦有教坊司排演的小型傀儡戏。咿咿呀呀,演着些吉祥如意的剧目。 只是音量刻意放低,唯恐惊扰了胆小的二公主。 二公主的饮食皆由虞梅亲自照料,另备了温热的牛乳粥、嫩滑的蛋羹。 虞梅一小勺一小勺,耐心喂食。 直至日头偏西,这场为二公主举办的生辰宴,方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缓缓落下帷幕。 霞光渐染宫墙,延禧宫内的喧嚣渐渐散去。 二公主早已撑不住,小脑袋靠在乳母的肩上。 接到贤妃的示意,乳母将她抱往内室安睡。 贤妃回到正殿,略显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 虞梅上前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参茶,轻声道:“娘娘今日辛苦,操持许久,喝口茶润润喉吧。” 贤妃接过茶盏,脸上缓缓漾开一个极为柔和的笑容。 “辛苦什么?” 她忍不住感慨道:“只要看着囡囡,本宫便不觉得累。” 虞梅亦有些感慨:“一转眼,二公主都两岁了。” 贤妃抬起头道:“你可还记得,她刚出生时的模样?那样小,那样弱,连哭声都跟小猫似的……” “太医那时还说,囡囡需得精心养护,若能平安度过周岁,才算真正养住了。” 忆起当初的艰险和担忧,贤妃语气微沉,随即又忍不住欣慰:“如今她不仅过了周岁,还平平安安地过了两个生辰。” “瞧囡囡今日虽还是怯怯的,却能稳稳当当地走到陛下面前行礼,身子骨也一日比一日结实……本宫这心里,真是再满足不过了!” 虞梅眼眶微热:“娘娘对二公主亲力亲为的照顾,奴婢都看着眼里,难怪二公主能长得这么好。” 贤妃轻轻呷了一口茶,暖意仿佛从喉间,一直流淌到了心底。 二公主虽非己出,但日夜相伴,看着一个孱弱的婴孩,在自己膝下一点点长大,变得健康。 这份牵绊与成就感,远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感到充盈。 …… 延禧宫外的宫道上,宾客散尽,只余下些洒扫的宫人。 文淑长公主立在汉白玉石阶下,望着永寿宫的方向,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再次翻涌上来。 今日人多眼杂,她一直未能寻到机会,与皇贵妃单独说上话,此刻正是最好的时机。 第1412章 皇贵妃不也是因为会争宠吗 文淑长公主正欲举步,衣袖却被人从旁轻轻拉住。 “文淑,发什么呆呢?” 云安长公主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走吧,宫里的宴饮闷死人了,陪我出去逛逛。” “听说西市新来了一个胡商,有些稀罕玩意。” 文淑长公主脚步一顿,转过身对上云安长公主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柔声道:“三姐,我……我还有些事,想去一趟永寿宫。” “三姐若不急,可否稍等我片刻?或者……三姐先出宫去?” 云安长公主的眉头当即蹙起,扯着文淑长公主衣袖的手也松开了:“永寿宫?” 她上下打量了文淑长公主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纵的眼睛里,瞬间漫上了毫不掩饰的不满和探究。 云安长公主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本宫怎么不知道,你何时与永寿宫那位如此亲近了?” “文淑,你告诉三姐,你是不是也瞧着如今皇贵妃势大,便也学着那些人,上赶着去巴结、奉承了?” 她话语尖刻,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文淑长公主看穿。 文淑长公主被云安长公主这番话,刺得脸色微白,下意识想要解释。 可那些筹谋的真相,又如何能宣之于口? 她只能垂下眼帘,避开云安长公主逼视的目光,声音依旧轻柔:“三姐误会了。” “我只是……有些女儿家的体己话,想与皇贵妃说说。并非三姐想的那样。” “女儿家的体己话?” 云安长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罢了,你既要攀你的高枝,本宫也不拦着你。” 她深深看了文淑长公主一眼,眼神十分复杂,有失望,有不屑。 云安长公主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径直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文淑长公主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她明白,有些误会,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解开。 而她与皇贵妃的亲近,在三姐眼中,恐怕已跟趋炎附势画上了等号。 文淑长公主喟叹一声,收敛心绪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依旧坚定地朝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有些感谢,她必须当面说出。 至于三姐的不解和怒气,只能留待日后再慢慢消解了。 …… 永寿宫。 几个宫人一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茶具,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回想往年,但凡遇上这等皇室庆典,宫里总免不了生出些是非。或是哪个宫人当差出了纰漏,或是哪位主子借机生事。 慎刑司的苏公公每每都绷紧了心神,忙得人仰马翻。 可自从皇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以来,但逢节庆,虽也忙碌,却是有条不紊,很少再有从前那些提心吊胆的乱子。 芙蕖轻步进了内室,躬身禀道:“娘娘,文淑长公主在外求见。” 沈知念闻言抬眸,淡淡道:“请她进来吧。” “是。” 文淑长公主缓步走入内室,和沈知念打过招呼,又说了几句关于二公主生辰宴的闲话。 待到芙蕖奉上茶点后,让其他人悄然退至外间,文淑长公主才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沈知念郑重地行了一礼。 “皇贵妃,今日没有外人,文淑特来拜谢皇贵妃大恩!” “若非皇贵妃屡次提醒,暗中周全,文淑……文淑绝无今日之幸。” 沈知念唇边漾开一抹笑意,伸手虚扶起文淑长公主:“快起来。” “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罢了。能见有情人终成眷属,本宫心中亦是欢喜。” 她示意文淑重新落座,语气温和:“圣旨已下,此事便是铁板钉钉。礼部正在择选吉日,你如今只需安心待在府中备好嫁妆,静待佳期便是。” 文淑长公主听着,脸颊飞起两抹红云,羞涩地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至此才算彻底落地。 两人又说了些绣嫁衣、选首饰之类的体己话,殿内的气氛温馨融洽。 约莫一炷香后,文淑长公主见时辰不早了,便起身告退。 沈知念看着她轻盈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明日又是六皇子的周岁礼,还有得忙,沈知念便准备歇下了。 菡萏一边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为她卸妆,一边似是无意地提起:“娘娘,奴婢听说陛下今夜未曾翻牌子,歇在养心殿了。” 沈知念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汽浸润肌肤,闻言长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晓了。 菡萏见娘娘依旧不在意,便也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伺候她卸下钗环,褪去外袍。 浓密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衬得沈知念的脸庞,在灯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威仪,多了几许慵懒。 对于帝王今夜宿在何处,沈知念确实不甚在意。 她如今手握权柄,圣眷正浓,早已过了需要时刻揣度帝心,争抢一两夜陪伴的时候。 外间的小房里。 烛芯剪了又剪,光影明明灭灭,映得冰巧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 与其他渐入梦乡的宫女不同,她毫无睡意,手心里沁出一层湿冷的汗。 明日……就是明日了! 六皇子的周岁礼,陛下必定亲临承乾宫。 这是她反复思量后,认为最有可能接近天颜的机会。 宫人忙碌,场面纷杂。永寿宫宫女的身份,是她的护身符,或许能让她寻到一丝稍纵即逝的缝隙。 冰巧知道自己此举十分危险,一旦行差踏错,被娘娘察觉,或是惹了陛下厌弃,下场不堪设想…… 可什么都不做,她哪能甘心永远做个二等宫女,看着芙蕖、菡萏那般风光,看着那些得了势的小主们颐指气使。 自己却只能在一旁低头躬身。 不! 冰巧死死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偏执。 前程富贵,从来不是等来的。 皇贵妃娘娘从一个小小的答应,成了如今的副后,不也是因为会争宠吗? 第1413章 让陛下记住她这张脸(196万票加更) 既然如此,自己为何争不得? 明日无论如何,她也要搏上一搏! 成,则一步登天;败,也不过是维持原状,或者更糟罢了。 冰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脑中一遍遍推演明日可能出现的状况,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都不能出错。 这一夜对冰巧而言,注定漫长而无眠…… …… 七月初六,六皇子的周岁礼。 沈知念用过早膳,便带着菡萏、芙蕖,和几名捧着贺礼的太监,早早往承乾宫去了。 冰巧自然没资格过去,心思却十分活络。 从养心殿到承乾宫,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经过乾清门,二是穿过御花园。 以冰巧区区二等宫女的身份,莫说打探帝王具体择了哪条路,便是想凑近御前伺候的人套个话,也是痴心妄想。 自从上次那个在御前当差,却管不住嘴的小乌子被严惩后,帝王身边那些人的口风,一个个都变得十分紧了。 冰巧别无他法,只能赌。 她思忖着,今日天清气朗,陛下或许有兴致赏看园景。便一咬牙,选了御花园那条路。 冰巧早早寻了个由头告假出来,守在御花园的月洞门内侧,一丛茂密的蔷薇花架后。既能遮掩身形,又能透过枝叶缝隙,窥见外间情形。 时间一点点流逝…… 冰巧的掌心沁出了紧张的汗水。 可陛下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她几乎绝望,以为赌错了的时候,远处隐约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冰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来。 是御驾! 她竟真的等到了! 冰巧强压下心中的狂喜,深吸一口气,理了理丝毫未乱的鬓发。 她算准时机,从蔷薇花架后迈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御驾的侧前方。随即深深俯身,恭敬无比地跪拜下去。 “奴婢永寿宫冰巧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行礼的时候,冰巧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 身上的宫装被她用熏笼细细烘烤过,带着一股清浅的香气,此刻随着她的动作幽幽散开。 腰间束着的丝绦,被她刻意系得比平日高了三分,愈发勾勒出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和窈窕身段。 脸上薄施粉黛,额角冒出了几颗细小的汗珠,衬得肌肤愈发剔透。唇上用胭脂纸染了淡红,宛若初绽的樱瓣。 鬓边几缕碎发,被冰巧用水珠打湿,乖巧地贴在颊边,更显得那如玉的耳垂小巧可爱。 她跪在那里,如同一枝带着晨露,悄然绽放在御道旁的幽兰。 帝王根本不会多注意一个宫女,听到冰巧说自己是永寿宫的人,南宫玄羽才看了她一眼:“永寿宫的?”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在此处作甚?” 冰巧的声音愈发柔顺:“回陛下,奴婢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来御花园采摘些新鲜的花枝,预备装点殿宇。” 她将早就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低垂的眉眼显得无比温驯。 站在御驾旁边的李常德眼皮微抬,那双阅尽人心的眼睛,在冰巧精心修饰,却故作惶恐的姿态上扫过,心中已是了然。 这等小宫女的心思,在他眼里如同清水观鱼,一览无余。 想借永寿宫的势,在御前露脸,搏个前程罢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出声。 宫女想爬床,在宫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成了,是陛下一段风流;不成,也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奴婢。 在陛下明确表露厌烦或兴趣之前,李常德这样的人精,自然不会去做恶人,平白得罪一个日后可能得势的小主。 既是念念宫里的人,南宫玄羽并未多想,“嗯”了一声,不再多看冰巧一眼。 明黄的仪仗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冰巧的视线里。 冰巧缓缓直起身,望着御驾消失的方向,脸上并无半分气馁,唇角反而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从未奢望过,今日便能如何。 让陛下记住她这张脸,记住永寿宫有一个形容出挑,举止得体的宫女,这便足够了。 今日,已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开端。 种子已然撒下,只需静待时机,细心浇灌,总有破土而出的那一日。 冰巧的眼神重新变得恭顺低敛,仿佛刚才那个心思活络,试图吸引帝王注意的宫女,从未出现过。 …… 承乾宫内,气氛喜庆而不失庄重。 宫里已经办过很多次周岁礼了,一切依着宫中旧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内务府的宫人们经验老道,各项流程娴熟,丝毫不见忙乱。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四皇子虽然只比六皇子大了八九个月,却已经颇有兄长的模样,正拿着一个布艺摇铃,逗弄着坐在厚垫上,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六皇子。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一个努力递出玩具,一个好奇地伸手去够,童稚可爱。 连平日怯生生的二公主,也被这温馨场景吸引,慢慢走过去,腼腆地看着两个皇弟玩耍,小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笑意。 大公主站在稍远些的珠帘旁,静静望着皇弟、皇妹们天真烂漫的模样,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她也想凑过去,摸摸六皇弟软乎乎的小脸,或者陪四皇弟和二皇妹玩一会儿。 可她比他们大了好几岁,是长姐,得有长姐的稳重和气度,怎能像婴孩般嬉闹? 大公主只能悄悄绞着衣带,将那份渴望压回心底。 另一边,沈知念正与璇妃、贤妃坐在一处说话。 沈知念神色平和。 璇妃眉眼间带着人母的喜悦。 贤妃则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三人言谈间,气氛颇为融洽。 康妃坐在稍远处的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微凉的茶,目光落在那边言笑晏晏的三人身上,心头如同被细针刺了一下,泛起阵阵酸涩。 她不明白。 明明曾经……她们也算站在一处。 为何如今贤妃与璇妃,就能得了皇贵妃的青眼,协理宫务,风头正盛。而自己却被无形地隔开了,渐行渐远? 第1414章 他们兄弟俩约好了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直接的冷待,更让康妃难受。 初儿稳稳地抱着五皇子,站在康妃身侧。 与其他活泼玩耍的皇嗣不同,五皇子依旧安静地偎在初儿怀中。 他的小脸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精神却明显好了许多。那双原本总是恹恹无神的眼睛,也清亮了些许,正安静地打量着周遭。 自上次慧尘大师入宫祈福,指出冷宫怨气需以善举化解,帝王随后下旨赦免部分罪妇。 说来也神奇,五皇子缠绵病榻,反反复复的病症,竟真的一日日有了起色。 高热退去,夜惊减少。连太医请脉时,都说脉象恢复了平稳。 这般变化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对慧尘大师更加敬畏、信服了。 宫里还有人在私下议论,说慧尘大师不愧是得道高僧,一句点拨,一番法事,竟真能上达天听,福泽皇嗣! 正当殿内气氛各异时,外间传来了李常德的声音:“陛下驾到——!!!” 所有人瞬间收敛了神色,起身齐齐转向殿门方向,恭敬地跪了下去:“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并未理会旁人,走过去伸手亲自将沈知念扶起,才淡淡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位。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 “六皇子抓周礼启!!!” 铺着大红锦缎的长案早已设好,上头整齐摆放着金印、玉如意、书卷、算盘和小弓矢等,各式象征不同前程的物件,光华熠熠。 璇妃的位分虽不及庄贵妃和贤妃,但她身为六皇子的生母,今日亦被安排在沈知念身侧的主位就坐。 乳母将六皇子放在长案一端,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前方琳琅满目的物事,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璇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伸手,紧紧抓住了沈知念的衣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皇贵妃姐姐,不知瑾儿会抓个什么……” 沈知念感受到了璇妃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柔和:“抓什么都是好的,孩子的心性最真。” “妹妹马上便能知晓了。” 其他妃嫔、宗亲,也都含笑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带着或真心,或凑趣的期待。 唯独康妃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眼神恍惚了一瞬。 她仿佛又回到了五皇子的周岁礼上。 那时岁安伸出的小手,分明已经抓住了象征着健康长寿的长命锁。 可下一刻,他却因骤然袭来的高热浑身一颤,金锁便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那声响,至今似乎还砸在她的心坎上。 康妃心头涌上愧疚与酸楚。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被初儿抱在怀中,依旧比同龄孩子显得单薄的五皇子,目光落在他渐渐褪去病气的小脸上。 郝嫔妹妹临终前,将岁安托付给她时的殷切目光,仿佛就在眼前。 而她,却曾因一己之私,利用这孩子的病弱…… 康妃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色。 她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在心中对着郝嫔,也对着自己,立下了一个沉重的誓言。 真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六皇子胖乎乎的小手,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上逡巡片刻,最终一把抓住了一个温润光洁的白玉小马雕,紧紧攥在手里,咧开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抓到了!抓到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应景的恭维声,吉祥话如同早就备好了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出:“六皇子抓住了玉马,将来定是骁勇善战,能于马上建功立业!” “马到功成,好兆头啊!” “可见六皇子志向高远,非同凡响!” “……” 璇妃见六皇子抓了这么个物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失笑,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沈知念,玩笑道:“皇贵妃姐姐,您瞧。” “阿煦周岁时抓了本游记,瑾儿今日又抓了匹小马。难不成他们兄弟俩约好了,长大以后要结伴去游历天下,看尽山河不成?”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戏谑,谁都没当真。 因为皇贵妃娘娘是副后,地位尊崇。四皇子身份贵重,将来必定被寄予厚望,陛下岂会真的放任他去游山玩水? 沈知念闻言,也只是莞尔,伸手轻轻点了点璇妃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两个孩子随手一抓,也能被你编排出许多故事来。” 她的目光扫过被六皇子紧握不放的玉马,笑意温然:“无论瑾儿抓什么,平安康健,顺遂长大便是最好。” 璇妃笑着称“是”,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一项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至礼成,喧嚣渐歇。 帝王率先离开,宾客们带着各自的心思,陆陆续续起身告退。 承乾宫内的热闹渐渐退去。 璇妃抱着已然酣睡的六皇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满足。 …… 永寿宫内殿素来雅致,沈知念偏爱以时令鲜花点缀。因而每日皆有专司此事的宫女,前往御花园挑选、修剪最新鲜妍丽的花枝带回。 冰巧费了些心思,寻了个由头,与负责此事的宫女调换了差事。 自此她便得了正当名目,时常挎着竹编花篮,往来于永寿宫与御花园之间。 她总在估算着帝王可能经过的时辰,停留在视野开阔,易于被瞧见的花丛旁。手下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枝叶,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一日,两日,三日…… 接连许多天过去,御花园除了往来巡视的侍卫、低头做事的宫人,以及偶尔结伴游玩的低位宫嫔。那抹象征着无上权势的明黄身影,再未出现过。 冰巧握着剪刀的手,有时会微微停顿,望着开得夺目的花朵,心头难免升起焦灼和失落。 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陛下日理万机,政事繁重。便是后宫那些有品级的娘娘们,一连数月见不到圣颜也是寻常。她一个宫女,这才等了多久? 想到那些独守空闺,望眼欲穿的妃嫔,冰巧心中的挫败感反而淡了。 第1415章 邀请京中适龄的贵女们入宫 她如今好歹能借着差事,日日在御花园行走,已然比那些娘娘们多了一些机会。 冰巧重新拿起剪刀,利落地剪下一支半开的花朵,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皇天不会负苦心人。 她既已走出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她现在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只要这个差事握在手中,她日日出现在这里,总会有下一次“偶遇”。 将剪好的花枝轻轻放入篮中,冰巧直起身,理了理鬓角,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寂静的宫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回到永寿宫,冰巧挎着盛满鲜妍花枝的竹篮,低眉顺眼地步入殿内,将花篮恭敬地呈给正指挥小宫女擦拭多宝阁的菡萏。 她声音轻柔,姿态谦卑:“菡萏姐姐,今日的花枝剪好了。” 菡萏回头瞥了一眼,见花枝新鲜水灵,修剪得也恰到好处,便点了点头:“嗯,搁那里吧,我一会儿便插瓶。” “是。” 冰巧依言放下,低头退下了。 芙蕖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卷宗,步履沉稳地走向内室。 她对沈知念福了一礼,道:“娘娘,您上次吩咐宫外查探的事,有回音了。” 沈知念闻言抬眸看来。 芙蕖将卷宗双手奉上:“这是按娘娘吩咐,调查的适合老爷续弦的贵女信息,请娘娘过目。” 沈知念接过,展开卷宗逐行扫过。 上面详细罗列了那几位贵女的出身、父兄官职、年岁、相貌评语、才情所长,以及最重要的品性、风评。 她看得仔细。 以沈茂学如今的地位,若有人敢在这等终身大事上做手脚,将一个品行不端,或是背后牵扯复杂的贵女塞过来…… 那便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京城里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个个都是人精,自然不会犯这等愚蠢的错误。 因此名单上的几位贵女,无论是出身、相貌,还是才情、品性,都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个个都是家中精心教养的嫡女,贤名在外,也无任何不良的传言或牵扯。 沈知念眸光微凝。 续弦之人,不仅要品貌相当,更需懂得安分守己,知晓进退,不会给沈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目光离开卷宗,抬眼问芙蕖:“父亲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芙蕖恭声回禀:“老爷让人带话进来,说一切但凭皇贵妃娘娘做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着十足十的信任和倚重。 沈知念听在耳中,唇角却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依她对父亲的了解,这位深谙权衡之术的吏部尚书,绝不可能在续弦这等关乎家族未来、内宅安稳的大事上全然撒手。 这般漂亮的场面话背后,必然藏着更深层的考量。 说不定他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且权衡过利弊的人选,只是不会早早将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罢了。 沈知念并未点破,只将卷宗轻轻合拢,置于一旁。 名册上的贵女个个看似完美无瑕,可这世间,尤其是高门后院,最不缺的便是粉饰太平。 她总要亲眼见一见,亲耳听一听,才能窥见几分真实。 沈家如今圣眷正浓,如日中天。想攀上这门亲事,成为新任沈家主母的贵女,自然不在少数。 可这些正当妙龄,如花似玉的姑娘,未必人人都甘心嫁给一个年岁足以做她们父亲的男人。 其中若是有人心有不甘,只是迫于家族压力勉强应下,即便入了沈府,心中存了怨怼,日后难免不会生出事端。 那时便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想到这里,沈知念心中已有决断。 她抬眼望向窗外,见阳光正好,便语气随意地开口:“本宫瞧着,如今曲荷园的荷花开得正好,宫里倒是许久未曾热闹过了。” 芙蕖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娘娘说得是。” “奴婢这就去安排,发帖邀请京中适龄的贵女们入宫,办一场赏荷宴,也正好让娘娘松快一番。” “娘娘觉得如何?” 沈知念微微颔首:“就按你说的办吧。” 芙蕖向来聪慧,将来嫁去周家她也放心。 “是!” 很快,芙蕖便退下安排去了。 殿内重归宁静,沈知念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卷宗上,眼神幽深。 这场赏荷宴,便是她审视未来沈家主母的试金石。 究竟是真贤淑,还是假温顺,总要放在眼前才能看得分明。 日头西斜,将永寿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小徽子踩着细碎的步子欢快而来,脸上堆着讨喜的笑,在殿门外便扬高了声音,带着十足的喜气:“奴才给皇贵妃娘娘报喜!” “陛下今晚翻的是娘娘的牌子,晚些时候便驾临永寿宫!” 沈知念正执笔批阅着内务府的账册,闻言神色如常,只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她搁下笔,对站在旁边的菡萏微微颔首。 菡萏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笑着塞到小徽子手里:“有劳徽公公跑这一趟了,请公公吃杯茶。” 小徽子捏着沉甸甸的荷包,脸上的笑意更盛,连连躬身:“奴才谢皇贵妃娘娘赏!谢菡萏姐姐!” “奴才不打扰皇贵妃娘娘了,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他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虽然永寿宫上下对帝王驾临早已习以为常,但众人心中依旧十分欢欣。 娘娘圣眷不衰,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走出去也脸上有光,份例、赏赐更是丰厚。 宫人们的手脚愈发利落,准备香汤、检查熏香、打理殿内陈设,一切井然有序。 冰巧低着头,听到小徽子的报喜时,心中猛然涌上一股欢喜。 陛下今晚要来永寿宫! 她心跳如擂鼓,死死低着头,强压心中的激动。唯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冰巧内心的激动。 虽然她清楚,自己依旧只是个难以靠近御驾的二等宫女,可只要陛下在永寿宫,便意味着机会! 冰巧悄悄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狠狠压下。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恭顺。 第1416章 念念拿主意便是(190万打赏值加更) 只是低垂的眼帘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燃着执拗的火焰。 今晚她必须更加谨慎,寻找任何一个可能靠近陛下的机会! 暮色四合。 永寿宫内,灯火初上。 帝王的仪仗停驻在宫门前,南宫玄羽从御驾上下来,往里面走去。 沈知念已经领着宫人静候在院中,见那抹明黄身影出现,便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南宫玄羽径直走到沈知念面前,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将人扶起,语气温和:“朕早同你说过,不必在外候着。” 沈知念就着南宫玄羽的力道起身,唇角微弯,并未多言。 南宫玄羽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并肩向内殿走去。 冰巧垂首站在一众宫女之中,位置不算靠前,却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的情形。 她不敢直视天颜,只能用眼角余光,贪婪地捕捉着那抹挺拔、尊贵的身影。 暮色与灯影交织,勾勒出帝王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 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却依旧难掩通身的清贵气度,和不怒自威的气势。 冰巧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即便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陛下每一次出现时,她都能清晰地意识到,陛下竟生得这般俊美无俦! 那是一种超越了权势地位,极具冲击力的好看! 她想,即便剥离了帝王的身份,单凭这样的容貌和气度,也足以令世间无数女子倾心痴狂,甘愿飞蛾扑火! 冰巧死死攥紧了掩在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不敢泄露半分异样。 直到帝妃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内殿晃动的珠帘之后,她才微不可察地抬起一点眼帘,望着仍在微微晃动的帘影,眼底翻涌着痴迷的暗光。 这样的男子,怎能不让人疯狂? 她一定要得到陛下的宠爱,哪怕只是片刻! 内室烛火融融,熏香袅袅。 南宫玄羽解下外袍,随口问道:“阿煦呢?” 沈知念接过他递来的外袍,交给一旁的芙蕖,声音温软:“阿煦今日玩得疯了些,有些累,刚哄着睡下了。” 南宫玄羽闻言,并不在意,只点了点头。 他隔三差五便来永寿宫,并非次次都要见到四皇子。 两人闲话了一会儿,在窗边的软榻上相对坐下,中间摆着一副棋盘。黑子白子错落,很快便你来我往地对弈起来。 落子的清脆声中,南宫玄羽抬眸看了沈知念一眼,忽而问道:“朕瞧念念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沈知念执着一枚白子,正凝神看着棋局,闻言眼帘未抬,唇角微弯,语气闲适:“臣妾今日出去走了走,见曲荷园的荷花开得正好,团团簇簇,很是喜人。” “臣妾想着,宫中近来也有些沉闷,便起了个念头,想办个赏荷宴,邀些京中的贵女进宫来说说话,陪臣妾解解闷。” 她说着,手中的白子轻轻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并未深究沈知念突如其来的兴致,只淡淡道:“这等小事,念念拿主意便是。” “你协理六宫,平日琐事繁多,也该寻些乐趣松散一番,就让内务府好生操办。” 帝王语气随意,透着全然的信任和纵容。 沈知念微微一笑,应了声“是”,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偏殿一侧的耳房内,烛光如豆。 自从与周钰湖的婚事定下,芙蕖便悄然开始了交接的准备。 她深知自己离宫后,娘娘身边不能没有得用的人,便开始有意栽培秋月和夏风,这两个素日里还算稳重、机灵的宫女。 她带着她们熟悉更多宫内事务,如何揣摩娘娘心意,处理突发状况。只待日后从秋月和夏风之中择一稳重可靠的,顶替自己的位置。 这细微的人事变动,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难得的机遇。 冰巧早已瞧准了夏风性子直率,心思不如秋月缜密,便时常有意亲近。平日里帮着做些绣活,分些时兴的吃食,说些体己话。 一来二去,两人的情分竟好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晚间,夏风正准备将刚沏好的云雾茶送进内室。刚端起茶盘,便被冰巧轻声唤住。 “夏风姐姐。” 冰巧脸上带着关切之色,声音柔柔的:“忙了一整日,瞧你眼下都泛青了。这茶要不我替你送进去吧?你歇歇脚。” 夏风脚步一顿,看着冰巧真诚的目光,心头涌上一丝暖意。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臂膀,却还是摇了摇头:“冰巧妹妹,你的心意姐姐领了。” “只是陛下今日也在,侍奉御前马虎不得,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还是我亲自去吧,稳妥些。” 冰巧闻言,脸上并无半分被拒绝的不悦,反而赞同地点点头,伸手替夏风理了理衣襟,语气愈发体贴:“姐姐思虑得是,是妹妹想岔了。” “那姐姐快去吧,仔细着些。” 她看着夏风端着茶盘,小心翼翼走向内室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 里面没有急切,更没有失望。 不急。 距芙蕖离宫还有很久,她有得是功夫,将和夏风的“姐妹情分”经营得更深、更牢。 水滴尚能石穿,何况是人心? 徐徐图之,方是上策。 内室烛影摇红。 棋盘上的厮杀已歇,残局未收,黑子白子错落间,犹带着方才的刀光剑影。 南宫玄羽执起手边的茶盏,浅呷一口,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左右伺候的宫人皆是机警的。 见帝王撂下茶盏,芙蕖便无声地打了个手势,领着一众宫女悄步退至外间。最后轻轻合拢殿门,将一室静谧留给帝妃二人。 南宫玄羽起身走到沈知念身后,伸手拔下了她发间最后一支凤钗。 浓密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柔和了沈知念眉宇间的几分威仪,更添妩媚。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看着南宫玄羽炙热的眼神,沈知念羞涩地垂下头:“陛下……” 一室春光正好…… 第1417章 皇贵妃娘娘这么做,应该是在避嫌 在大周,选秀乃是为帝王、宗室子弟遴选后妃与配偶的国之重典,规制森严,等级分明。 流程大致分为初选、复选、终选三步,环环相扣。 有资格参选的皆非寻常女子,须得是五品及以上官员家的千金。 父兄的官职若低了些,或是平民富户之女,纵有万贯家财,亦无资格踏入宫门半步。 年岁则多在十五至十八岁之间,若因故未能参选,也需等到二十岁后方可自行婚配,此前不得私定终身。 符合条件的官员家族,需提前将适龄女子报备给内务府,统一核查家世、年岁,造册登记,以防错漏、假冒。 初选重在观其形貌。 内务府的嬷嬷、太监们,首要便要审视秀女们的容貌、身量、体态,探看有无缺陷或隐疾。 若在这一关被淘汰,便可归家自行婚嫁。若得记名,方能进入复选。 复选则要考校内里,由宫中的女官和有品级的太监负责。 记名秀女需再次入宫,多在御花园、体元殿等处,经受更为细致的审视。 先观其言行举止,是否端庄得体,进退有度。剔除那些举止轻浮、言语失当的。 再察其基本才艺,如女红、书写、谈吐等。倒也非要求个个才情绝世,重在是否符合皇家审美,性情是否温婉。 最后,还要细核家世背景,父兄有无爵位、官职高低,皆是考量。意在维系皇室与朝臣、宗亲之间的纽带。 此轮过后,合格者便能等待终选。 终选,也叫决定命运的殿选。 到了这一步,秀女们方有机会面见帝王与太后,由圣心独断其归宿。 未被选中的可返回本家,由父母安排婚嫁。 若得幸入选,或被册封为后宫妃嫔,按品阶入住东西六宫;或被指婚予宗室王亲,依旨完婚,不得有违。 殿选定在今年九月初。 然初选早在四月便已开始,复选也在六月完成了。 不少贵女已经过了初选和复选,如今正悬着一颗心,等待殿选。 而与沈茂学议亲的,皆是那些未过初选和复选的贵女。合乎规矩,不会引人非议。 正因如此,当皇贵妃欲在曲荷园举办赏荷宴,邀请京中贵女入宫的消息传开后。那些已过了复选,等待殿选的秀女们,心情大多十分激动! 原因很简单。 殿选之前,她们根本没资格面见天颜。这场赏荷宴,无疑是天赐良机! 若能借此机会在御前露个脸,留下些许印象,或是能攀附上宫中那位圣眷正浓的皇贵妃娘娘。 待到九月殿选之时,岂不是比旁人更多了几分底气,占得了先机? 一时间,备选的秀女们,心中皆暗暗激动起来。各自盘算着该如何在宴会上不失分寸,又能恰到好处地展露自己。 这看似风雅的赏荷宴,在许多人眼中,已成了通往九重宫阙的一道无形阶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贵妃发出的赏荷宴请柬,竟未邀请任何一位已过了复选,记名在册的秀女。 这个消息在京城权贵圈里传开后,引得众人私下猜测纷纷。 不少人都在想,皇贵妃娘娘这么做,应该是在避嫌。 毕竟殿选在即,若在此时与备选秀女过于亲近,难免惹人非议。觉得她这个协理六宫的皇贵妃,有意提前拉拢人心,结党营私。 如此干脆地撇清,倒显得光明磊落,不落人口实。 可京中这些权势滔天的人家,哪个不是心思剔透,嗅觉灵敏之辈? 仔细瞧受邀名单,再结合眼下这微妙的时间点,不少人都渐渐回过味来了。 是了。 殿选固然要紧,可吏部尚书沈大人,不也正在为续弦之事斟酌人选么? 赏荷宴受邀的贵女,皆是未曾记名,已无资格参加殿选的。 皇贵妃娘娘早不办宴,晚不办宴,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正的用意并非笼络秀女,而是要借着这场赏荷宴,亲自相看未来的沈家主母。 想通了这一层,那些家中女儿在受邀之列,且有意与沈家结亲的人家,顿时精神大振。 原先还只当是寻常宫廷宴饮,如今看来,竟是关乎家族前程的紧要关头! 一时间,各府后院都忙碌起来。 受邀的贵女们更是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一个个铆足了劲,精心挑选衣饰,反复练习仪态,琢磨言谈举止。 只盼着能在赏荷宴上,入了皇贵妃娘娘的青眼,博个前程远大的沈家主母之位。 七月十九是大公主的六岁生辰,沈知念便将赏荷宴定在了七月底,免得内务府操办不过来。 当然,沈知念不止邀请了和沈茂学相看的贵女。 既是赏荷,便要办得风雅热闹,方不辜负这满池盛景。 不仅云安长公主和文淑长公主在受邀之列,京中几位辈分高,有体面的老太君,以及诸多皇室宗亲、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皆在邀请名单上。 如此一来,这场赏荷宴,便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室宗亲与高门命妇的聚会。既全了赏花的名头,也显得皇贵妃行事周全,不偏不倚。 消息传开,宫内宫外愈发忙碌。 内务府得了帝王好生操办的口谕,更是不敢怠慢,调派人手清扫曲荷园的水榭回廊,布置座次案几,准备茶点果品,遴选伺候的宫人,忙得脚不沾地。 永寿宫。 芙蕖和菡萏更是不得闲,核对宴席流程,确认宾客座次,安排助兴的丝竹乐曲,事事需得经心。 连带着下头的宫女、太监们也穿梭不息,整个宫阙都因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宴,平添了几分忙碌和期待。 看似风雅的赏荷宴,在无形之中间,牵动了前朝、后宫无数人的心思。 …… 赏荷宴的请柬送到云安长公主府时,她正对着一局残棋,百无聊赖。 展开精致的帖子扫了一眼,云安长公主随手便搁在了一旁。 她是性子骄纵,看不上许多人,但与沈知念之间倒也没有仇怨。对方既以赏荷之名相邀,场面上的功夫,她自然不会推拒。 只是……随口打听过受邀的贵女名单,云安长公主心中微微一动。 第1418章 邀请晋王 这些都是已经没有资格参与本届选秀的女子……她忽然想起了晋王。 八哥府中虽有侧妃齐氏,和一些姬妾,可正妃之位始终空悬,至今更是连一个子嗣都没有。 平日里云安长公主虽不说,心中却难免为晋王着急。 皇贵妃的这场赏荷宴,来的皆是家世不俗,却又恰好绕开了选秀规矩的贵女,岂不是个绝好的机会? 既不会犯皇兄的忌讳,又能让八哥亲自相看。若有合眼缘的,请旨赐婚也顺理成章。 想到这里,云安长公主再也坐不住,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罐里一丢,扬声吩咐道:“备车,本宫要去晋王府!” 她行事向来风风火火,心中既有了盘算,便一刻也不愿多等。 或许这次赏荷宴,真能了却她的一桩心事。 …… 晋王府。 密室。 晋王端坐在主位,齐侧妃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下首坐着几位面容精干,眼神冰冷的幕僚。 “……俗话说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空有满腹经纶,若无刀兵在手,终究是镜花水月。”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幕僚声音低沉:“但镇国公和定国公,皆因暗中蓄养私兵而败露,引得陛下雷霆之怒。前车之鉴,王爷不可不察!” 晋王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温润依旧,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算计:“本王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私兵作用虽大,却也极易引火烧身。” “所幸,本王与他们不同。” 说到这里,晋王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并州是本王的封地,亲王之尊,按制可拥有护卫兵马,此乃名正言顺之权。”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们要做的,便是在名正言顺四个字上,好好做一番文章。” “并州山高路远,朝廷耳目难以周全……暗中扩充兵额,汰弱留强,储备粮草军械。只要做得足够隐秘,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成事。” 幕僚们纷纷点头,正待细商如何避开朝廷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壮大并州兵力时。 书房门外传来了心腹侍卫脚步声:“王爷,云安长公主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晋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但长公主的身份不俗,且与他素来亲厚,不能不见。 晋王迅速与齐侧妃交换了一个眼神。 齐侧妃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今日便先议到这里吧。” 晋王站起身,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文尔雅的姿态,对齐侧妃道:“爱妃随本王一同去见见三妹。” 齐侧妃恭敬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密室,厚重的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花厅熏香淡雅,陈设清贵。 晋王快步走入,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容,迎向云安长公主:“三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齐侧妃跟在他身后,对着云安长公主恭敬地福了一礼,姿态柔婉:“妾身参见长公主!” 侧妃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妾室,哪配让她这个长公主正眼相看。 云安长公主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晋王见状,对齐侧妃挥了挥手:“这里不用你招呼了,先下去吧。” 齐侧妃低眉顺目,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姿态恭谨,毫无怨怼。 待厅内只剩兄妹二人,晋王引着云安长公主落座,语气依旧亲厚,带着兄长对妹妹的包容:“三妹可是在府里闷了,来找八哥说话?” 侍女奉上香茗后便下去了。 云安长公主端起那雨过天青的瓷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浮叶,却并未饮用。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的晋王,杏眼里少了平日的倨傲,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八哥。” 云安长公主放下茶盏,直接道:“我今日来,可不是为了找你闲话的。有桩正经事,关乎你的终身。” 晋王眉梢微动,依旧含笑:“哦?三妹如今也操心起八哥的终身大事了?” “我能不操心吗?” 云安长公主微微蹙眉:“八哥瞧瞧自己,府里虽说有齐侧妃她们,可正妃之位空悬至今,连个子嗣都没有,这像什么话?” “别说跟皇兄比,就是寻常宗室子弟,到你这份上,也该着急了。” 她不等晋王接话,便继续道:“我知八哥顾虑多,但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机会。” 晋王饶有兴趣地问道:“不知三妹说的是什么机会?” 云安长公主挑眉道:“永寿宫那位要在宫里办赏荷宴,帖子已经送到我府上了。” 晋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似乎并不意外:“皇贵妃雅兴,这是好事。” “重点不在这!” 云安长公主有些不满他的平淡反应:“我仔细看过了,皇贵妃邀的大都是京中贵女,而且一个过了复选,有资格参加殿选的都没有。”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眼神灼灼地看向晋王:“八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些女子的家世、门第都不差,却又恰恰绕开了选秀的规矩,不会犯了皇兄的忌讳。” “你若是在这些女子中,瞧中了哪个合心意的,届时请皇兄赐婚,岂不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晋王静静听着,面上温润的笑意不变。 待云安长公主说完,他才沉吟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本王也听闻了,皇贵妃要办赏荷宴的事。” “只是……她宴请的皆是女眷,并未邀请宗室男子。本王若贸然前去,只怕于礼不合,徒惹非议。” 云安长公主觉得此事可行,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话虽如此,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八哥你毕竟是亲王,又是我的兄长。” “我带你一同前去,只说是陪我散心,顺道在园子外头,或是水榭远处瞧上几眼,谁能说出个‘不’字来?” “总好过你整日待在府里,婚事迟迟没有着落强!” 她说完,带着几分期待看向晋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为八哥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 第1419章 暗示大公主受了委屈(191万打赏值加更) 晋王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你自己的婚事都还没着落呢,怎么还操心起本王来了?” 云安长公主端起茶盏又放下,显然没什么品茗的心思:“八哥,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今日来,是真为你的正事操心。” “你瞧瞧你这晋王府,连个正经王妃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我知道你眼光高,寻常女子入不了你的眼,可正妃之位总不能一直空着。” 晋王闻言,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仿佛被数落的不是自己。 他执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云安续上半盏热茶:“三妹,你的心意八哥明白。只是正妃人选关乎甚大,岂能如市集买菜般随意相看?需得从长计议才好。” “从长计议?再计议下去,好的都让人挑完了!” 云安长公主柳眉微蹙:“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永寿宫要办赏荷宴,请的都是顶好的贵女,这岂不是天赐良机?既避开了皇兄的忌讳,又能让你亲自相看。” “八哥,你难道真想永远这么耽搁下去?” 晋王垂下眼帘,沉吟道:“本王刚才说了,皇贵妃设宴邀的皆是女眷。本王一个男子贸然前去,于礼不合。只怕会惹来非议,徒增烦恼。” 他抬眼看向云安长公主,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为难:“况且,此事若让皇兄知晓……” “皇兄那边有什么要紧?” 云安长公主打断了晋王,不以为然道:“咱们就在水榭那边远远瞧着,又不凑到跟前去。” 见晋王依旧迟疑,她索性使出了杀手锏,带着几分娇蛮扯住他的衣袖:“八哥,你就当是陪我去散散心不成吗?我整日在府里也闷得慌。” “你就去看看嘛,万一……万一真有合眼缘的呢?难道你非要等到皇兄哪天随意指一个你不认识的,才满意?” 晋王看着云安长公主这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盘算。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终于被她缠得没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妥协道:“好好好,怕了你了。八哥陪你去,陪你去总行了吧?” “只是说好,咱们远远瞧着便罢,莫要声张。” 云安长公主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松开他的衣袖得意道:“这还差不多!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心情大好,又闲话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 望着云安长公主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晋王脸上那抹无奈之色渐渐淡去,目光变得幽深而难以捉摸。 正妃自然是要娶的。 只是这人选,绝不能由着云安儿戏般在赏荷宴上相看而定。 齐侧妃去而复返,来到晋王身侧,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不懂声色地试探道:“……王爷,云安长公主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晋王并未睁眼,享受着齐侧妃的伺候,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 “云安小孩子心性,操心起本王的婚事来了。说是赏荷宴上贵女云集,想让本王去瞧瞧,若有合眼缘的,好请皇兄赐婚。” 话音落下,晋王感觉到肩上的手猛地一僵,揉捏的力道乱了片刻。 齐侧妃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王爷……当真准备娶正妃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 晋王府没有王妃,齐侧妃便是实际上的女主人。掌着中馈,享受着不亚于王妃的尊荣。 若真来个正妃,王府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晋王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齐侧妃。 齐侧妃被他深邃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睫:“是妾身僭越了……” 不知怎么的,晋王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闪过一抹娇媚的身影。 永寿宫的皇贵妃…… 他的正妃之位,自然要留给最值得,也最配得上的人。 留给那个他真正想征服、拥有的女人。 但这些心思,晋王绝不会显露分毫。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上齐侧妃略显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听不出真假:“胡思乱想什么?” “本王不过是进宫陪云安玩玩,顺她的意罢了。正妃之事,岂能儿戏?” 齐侧妃感受着晋王手指的温度,心下稍安,连忙挤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是妾身多心了。” 话音落下,她依偎过去:“王爷心中有数便好。” 只是那股隐隐的不安,依旧浮现在齐侧妃的心头。 王爷的话听起来是安抚,可她不知道这平静无波的语气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她看不透的算计…… …… 七月十八。 明日便是大公主的六岁生辰了,长春宫里已初现喜庆模样。 宫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悬挂着彩绦宫灯,庭院里的石榴树也系上了几抹嫣红。 只是这热闹里,总透着一丝不甚酣畅的意味。 大公主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忙碌,不由得想起去年她五岁生辰,是皇娘娘亲自操持的。 宴席在御花园,宾客如云,各色新奇的玩意堆满了,连父皇都夸赞办得热闹、体面。 想到这里,大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黯淡…… 庄贵妃步走到大公主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大公主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歉意和怜惜:“韫儿,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 “只是……如今宫里上下都在紧着筹备,月底曲荷园的赏荷宴。那是皇贵妃娘娘交代的大事,内务府那边对你生辰,难免就有些疏漏了……” 庄贵妃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俯身,将大公主揽近些,语气愈发低沉,自责道:“说到底,还是母妃没本事,不及皇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得脸,说话有分量。” “否则内务府那帮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又怎敢将皇贵妃娘娘的事摆在最前头,委屈了我们韫儿的生辰……” 她话语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水面,却悄然暗示大公主受了委屈。 看似无奈的自责,字字句句,都巧妙地指向了永寿宫的煊赫,与长春宫的“失势”。 第1420章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贴心了 大公主望着庭院中不如去年繁盛的装饰,心里确实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去年御花园里的喧闹与华彩,终究是难忘的。 但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抬起小脸看向庄贵妃,一双桃花眼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母妃,别这么说。” “韫儿知道的,如今大周正在跟匈奴打仗,边关的将士们很辛苦,朝廷用度也紧张。” “韫儿的生辰本就可以从简,甚至……甚至不办也是可以的。就算心里有些失落,韫儿也明白道理的。” 说到这里,大公主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为那个她心中不该被责怪的人辩解。 “而且,内务府的奴才们怎么做,是他们自己惫懒或是不会办事,跟皇娘娘又有什么关系?” “皇娘娘要操办赏荷宴,想必也是为了正事,怎么会特意吩咐他们慢待韫儿的生辰呢?” 这番话清晰又坦荡,一下子将庄贵妃那番试图引向对沈知念不满的暗示,戳得七零八落。 她脸上温婉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心中又升起了一股邪火。 这个蠢丫头,竟如此维护皇贵妃?! 庄贵妃深吸一口气,极力让声音听起来依旧充满慈爱,甚至带着一丝感动:“好孩子……母妃的韫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竟能想到这些……” “母妃……母妃心里真是欣慰。” 话音落下,她伸手将大公主揽入怀中,借这个动作掩饰脸上闪过的怒意。 大公主依偎在庄贵妃怀中,感受到母妃的怀抱似乎比平日更紧了些,却只当母妃是被她的话感动了。 庄贵妃抱着大公主温软的小身体,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贴心了! …… 巴哈尔古丽当初被打入冷宫,她的贴身宫女迎香,也被遣返回内务府重新分配。 敦妃恨极了巴哈尔古丽主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迎香早就被她要到了翊坤宫磋磨。 这对昔日的主仆,在翊坤宫受了不少苦楚。 翊坤宫最偏僻的后罩房角落,堆着些废弃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巴哈尔古丽和迎香借着搬运残破花盆的由头,终于寻到了一个无人注意的缝隙,能短暂地凑近说上几句话。 两人皆瘦了一大圈。 巴哈尔古丽那身小麦色的肌肤黯淡无光,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和压抑的恨意。 迎香更是面色蜡黄,手上布满细细的伤痕,早已看不出当初在水溪阁时的伶俐模样。 迎香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般的颤抖,却又不敢真的哭出来:“主子……再这样下去,不等王爷成就大业,咱们……咱们怕是就要被那个毒妇磋磨死了!” 她声音里是刻骨的恐惧。 这些时日非人的待遇,早已将迎香仅剩的锐气磨平,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巴哈尔古丽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她何尝不知,敦妃变着法地折辱她们。让她们做最脏、最累的活计,吃最少的饭食,动辄打骂…… 巴哈尔古丽眼中燃着幽冷的火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个该死的毒妇!” 迎香惶急地抓住她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愈发急促:“主子,您从冷宫出来也有些时日了,王爷……王爷那边,就真的一点指示都没有吗?” “难道……难道王爷不管我们了?” 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若连王爷那条线都断了,她们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巴哈尔古丽心中同样焦灼不安。 出冷宫是第一步,可王爷迟迟没有新的指令送来,她如同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挣扎不得。 “别慌。” 巴哈尔古丽强自镇定,反手握住迎香冰冷的手:“王爷定然有他的安排。” “我们需得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等到指令的那一天!” 迎香的声音满是绝望:“那个毒妇恨毒了我们,不见我们咽气,她岂会甘心?” “活下去……谈何容易……” 巴哈尔古丽的手指,死死抠进身旁一个破旧花盆的泥土里,冰冷的湿意透过指尖传来。 活下去……她当然要活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从不见天日的冷宫出来,岂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折在敦妃手里? 忽然,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巴哈尔古丽的脑海里—— 大公主南宫知韫! 那个心思单纯,曾被她用几颗葡萄干,几个西域故事就轻易哄住的孩子。 此刻,巴哈尔古丽心中,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为了固宠,对着那个天真的大公主,费心扮演了那么久的温柔。 那些虚情假意,如今竟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巴哈尔古丽抬起头,那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幽光:“明日是大公主的生辰。” 迎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主子,您忘了咱们如今是什么身份了?” “当初您是小主,想见大公主自然容易。可现在……我们是翊坤宫里连头都抬不起来的低等宫女,长春宫的门槛,咱们如何跨得过去?连靠近大公主都是奢望……” 巴哈尔古丽何尝不知其中的艰难,但她没有退路。 “我知道。” “所以才要赶紧想想出一个办法来!” 迎香忽然道:“主子,康妃娘娘不是答应过,要为您办最后一件事吗?” “咱们何不借此机会,让她设法安排您见大公主一面?” 巴哈尔古丽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摇了摇头道:“康妃那条线,是关键时刻用来保命,或是传递要紧消息的。” “让她安排这等小事,不仅浪费了这枚棋子,更可能暴露我们之间的联系。” “见大公主的机会,必须靠我们自己来创造。” 迎香低头道:“主子说得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接下来,两人压低了声音,在这个方寸之地密谋着。 渐渐地,迎香眼中的惶恐,被决绝之色所取代。 一个险中求生的计划,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第1421章 让父皇为你做主 翌日,长春宫。 处处张灯结彩。 宫人们穿着崭新的宫装,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 大公主的六岁生辰宴,虽不及去年在御花园那般盛大,却也足够热闹。 后宫妃嫔、皇室宗亲们陆续抵达。珠环翠绕,笑语寒暄,将宫殿烘托得喜气洋洋。 大公主穿着庄贵妃精心为她准备的宫装,发髻上簪着新得的珠花,小脸因兴奋和喜悦泛着红晕。 她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听着那些或真心,或客套的夸赞,享受着久违的热闹与关注。只觉得连月来的委屈都被冲散了不少,眉眼弯弯,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随即,大公主被几位年幼的宗室子弟围着,小脸上洋溢着难得的轻松笑容。 “陛下驾到——!!!” 声音未落,那抹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明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 南宫玄羽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只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玉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面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并无刻意施压。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垂首,不敢直视。 以沈知念为首,殿内众人齐刷刷跪了下去,衣裙窸窣:“恭迎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看了沈知念一眼,温声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谢恩起身,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敢放肆。 南宫玄羽步履未停,径直走向主位,目光落在大公主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喜庆的绯色宫装,此刻正规规矩矩站在庄贵妃身侧。 “韫儿,今日是你的六岁生辰。” 帝王招招手,语气温和:“上前来。” 大公主的心脏怦怦直跳,走上前依礼跪下:“韫儿在。” 南宫玄羽看着她努力做出沉稳模样,却依旧难掩稚气的脸,对李常德微微颔首。 李常德立刻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 “这套紫毫湖笔、歙砚,望你勤勉学业,明理修身。” 南宫玄羽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还有这柄玉如意,佑你平安顺遂。” 那套文房四宝一看便知是内造精品,价值不菲。玉如意更是玲珑剔透,光泽温润。 这份赏赐,既合了大公主读书的年纪,又饱含了父皇的期许和祝福,可谓用心。 大公主看着托盘,眼圈微微泛红,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惊喜。 她连忙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韫儿……韫儿谢父皇厚赏!定不负父皇期望!” 政事繁忙,南宫玄羽“嗯”了一声,并未再多言,也未久坐,随即起身。 沈知念连忙领着众人再次跪送:“恭送陛下!” 大公主心中十分感动。 不管怎样,父皇亲自来了,还给了她这般用心的赏赐。这个生辰于她而言,已然圆满。 大公主的生辰宴继续着,长春宫依旧十分热闹。 侧殿的暖阁里,喧嚣被稍稍隔绝。 大公主刚由宫人伺候着净了手,准备吃糕点,一个低着头,捧着茶盘的宫女悄步凑近。 “大公主……” 听到熟悉的声音,大公主疑惑地转头。 待看清那个宫女抬起的面容时,她的桃花眼瞬间睁圆,低呼道:“春……” 巴哈尔古丽急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仓皇地扫视四周。 大公主立刻会意,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喜悦,努力板起小脸,对身旁暖阁里的宫人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吧。” “是。” 待宫人尽数退下,暖阁内只剩二人,大公主立刻拉住巴哈尔古丽的手,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和关切:“春娘娘!真的是你?!” “韫儿知道你从冷宫出来了,一直想去看你,可是……可是母妃不允,说于礼不合……”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无奈。 巴哈尔古丽看着大公主毫不作伪的急切模样,心底冷笑,面上却瞬间涌上无尽的悲苦。眼圈一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反手抓住大公主温热的小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去。 “大公主……” 巴哈尔古丽声音哽咽,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奴婢……奴婢如今在翊坤宫,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让大公主能清晰地看到她消瘦的面颊,和眼底的青黑:“敦妃娘娘恨毒了奴婢,日日磋磨,重活、累活都压在奴婢身上。饭食是馊的,动辄打骂……您看……” 说这话的时候,巴哈尔古丽挽起一点点袖口,露出手臂上几道新旧交错的淤青:“再这样下去,奴婢……奴婢怕是再也见不到大公主了……” 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绝望:“奴婢如今别无他求,只求大公主怜悯,救奴婢出那个火坑……” “求求您了!” 大公主看着巴哈尔古丽手臂上刺目的淤青,听着她悲切绝望的哭诉,小小的心被狠狠揪住,又惊又痛。 她当即站起身,稚嫩的脸上满是气愤:“敦娘娘怎能如此欺负你?!” “春娘娘,你别怕,韫儿这就去禀报父皇,让父皇为你做主!” 说着,大公主提裙便要往外走,一副立刻要去养心殿的架势。 巴哈尔古丽心头猛地一沉,暗骂这丫头果然天真得可笑! 她如今是什么身份?一个卑贱的官女子。 陛下日理万机,岂会为了她这等微末之人,去训斥一位有皇子的妃位? 只怕非但无用,反而会彻底激怒敦妃,让她往后的日子更加生不如死! “不可!大公主,万万不可!” 巴哈尔古丽慌忙跪行两步,死死拉住大公主的衣袖,仰起泪痕斑驳的脸,急切道:“大公主金尊玉贵,一片赤诚之心维护奴婢,奴婢……奴婢感激涕零,死不足惜!” 她先重重磕了个头,才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睛,带着一种卑微的恳切。 “只是……陛下朝政繁忙,奴婢这等微末小事,岂敢劳动圣心?” 第1422章 你们难道都不愿意满足韫儿吗(192万赏) “况且……敦妃娘娘毕竟是三皇子的母妃,陛下总要顾全些颜面。” “若因奴婢之故,惹得陛下烦忧,甚至让陛下与敦妃娘娘之间生了嫌隙。那奴婢……奴婢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她字字句句看似在为大公主和帝王考量,将自身的苦难,轻描淡写地说成微末小事,实则点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陛下不会管,也不能去告这个状。 大公主被巴哈尔古丽拉住,听着这番深明大义,却又充满无奈的话,脚步顿住了。 她虽年幼,却也隐约明白后宫、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 父皇确实不会为了一个官女子,去责罚妃嫔。 她若真去说了,恐怕非但帮不了春娘娘,反而会害了对方。 看着巴哈尔古丽强忍悲痛,处处为人着想的模样,大公主心中更是酸楚难当,只觉得春娘娘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这般善良。 她弯下腰,用力想将巴哈尔古丽扶起来,小脸上满是坚定:“那……那你说,我该如何帮你?”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翊坤宫受苦。” 巴哈尔古丽抬起泪眼,紧紧握住大公主的手,祈求道:“大公主,今日是您的生辰,您是长春宫最重要的人。” “若是您此刻向敦妃娘娘开口,说想将奴婢和迎香要到身边伺候,就当是您的生辰愿望。” “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这么多宗亲、命妇的面,敦妃娘娘即便心中不愿,也定然不好驳了您的面子,拂了这喜庆。” “迎香那丫头在翊坤宫,也受了许多非人的苦楚……” 大公主闻言,眼睛先是一亮,这似乎是个极好的办法! 可随即,她眼中的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大公主沮丧地低下头,小声道:“不行的……” “春娘娘,你刚出冷宫时,我就想求母妃把你要到我身边。可母妃她……她当时就拒绝了。” 巴哈尔古丽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柔弱无助。 她轻轻摇着大公主的手,引导道:“大公主,您忘了么?今时不同往日,今天是您的生辰啊,寿星最大!” “贵妃娘娘素来最疼您,在这样的大日子里,怎会忍心拒绝您呢?” 庄雨眠那个伪善的人最重脸面,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了维持她慈母的形象,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必定会应下。 大公主被巴哈尔古丽这番话点醒。 是啊,今天是她的生辰! 母妃那么疼爱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定会满足她这个小小的愿望。 大公主的小脸重新焕发出光彩,用力点头,承诺道:“春娘娘,你放心,我这就去找母妃说,一定把你要过来!” 巴哈尔古丽脸上,立刻绽放出感激的笑容,眼泪再次涌出。 她连忙用袖子擦拭,低声道:“大公主大恩,奴婢永世不忘!” “奴婢不能久留,得赶紧回去了。” 大公主虽不舍,却也知利害,连忙道:“好,你快去,一切有我!” 看着巴哈尔古丽匆匆离去的背影,大公主攥紧了小拳头,心中充满了拯救春娘娘的使命感。 正殿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大公主深吸一口气,从暖阁走出,径直来到正与几位宗室夫人说话的敦妃面前。 她仰起小脸,期盼道:“敦娘娘,今日是韫儿的生辰。” 敦妃正与人说笑,闻言垂眸,见是大公主,脸上立刻堆起的慈爱笑容:“是啊,我们的小寿星今日最大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想要的?” 满殿的目光都被这个小小的插曲,吸引了过来。 大公主感受到那些视线,心跳更快了些,但还是鼓足勇气,按照巴哈尔古丽教的说道:“韫儿……韫儿想向敦娘娘讨个恩典,不知敦娘娘可否满足韫儿的生辰愿望?” 敦妃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有些不耐,只当是小孩子想要什么新奇玩意,随口应承:“自然可以。” “韫儿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她甚至特意将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彰显自己的大度。 大公主眼睛一亮,立刻说道:“韫儿听说敦娘娘宫里的巴官女子和宫女迎香,做事很是稳妥。” “韫儿身边正缺这样细心的人,想请敦娘娘将她们赐给韫儿,到身边伺候!” 敦妃脸上慈爱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深处翻涌起难以置信的色彩。 巴哈尔古丽和迎香,那两个她恨不得剥皮拆骨的贱婢! 大公主竟敢当众向她讨要?! 她还没让她们受尽折磨,怎么可能放手! 端坐在主位的庄贵妃,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幕,此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她立刻蹙起眉头,责备道:“韫儿,不可胡闹!” “岂能如此不懂事,向你敦娘娘讨要宫人?还不快向敦娘娘赔罪。” 庄贵妃这话明着是训斥大公主,暗里却是想将这事轻轻按下。既全了敦妃的颜面,也避免节外生枝。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大公主、敦妃和庄贵妃之间逡巡,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直静坐品茗,仿佛置身事外的沈知念,唇角弯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妩媚的狐狸眼里,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她自然知晓大公主与巴哈尔古丽那段旧日情分,却未料到大公主竟会选在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向敦妃开口要人。 这背后,若说没有巴哈尔古丽的手笔,她是不信的。 大公主被庄贵妃训斥,小嘴委屈地瘪了起来,眼圈微微发红,却依旧固执地仰着头,声音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可是……可是这真的是韫儿唯一想要的生辰愿望啊!” “敦娘娘方才明明答应了的……” “母妃,敦娘娘,你们……你们难道都不愿意满足韫儿吗?” 她说着,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滚落下来。 殿内那些不知内情的宗亲命妇们见状,不免心生怜意,低声窃语起来:“不过是要两个宫女,小孩子家家的心愿,成全了便是……” 第1423章 有没有后悔抚养了大公主 “是啊,大公主今日生辰,这点小事何必驳了她?” “敦妃娘娘素来大方,贵妃娘娘也最是慈和,想来不会让公主失望的。” “……” 听着这些议论声,敦妃和庄贵妃的脸色愈发难看。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大公主一片赤子之心,喜爱两个宫女罢了。 若她们执意不允,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她们心胸狭窄,连小寿星这般微末的愿望都要吝啬,徒惹一身非议,损了贤名。 这个哑巴亏,她们此刻竟是吃定了。 敦妃心中虽然不情愿,可众目睽睽之下,大公主都把话说到这种份上了,她当然没办法不同意。 敦妃脸上瞬间重新堆起宠溺的笑容,伸出手亲昵地捏了捏大公主的脸颊,爽快道:“哎呀,本宫当是什么大事,原是这样。” “不过两个宫女罢了,既然是我们小寿星亲口要的生辰礼,本宫岂有不肯的道理?给了!” “待宴席散了,本宫便让她们收拾好,来伺候你!”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真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不见半分不情愿。 连敦妃都明白的道理,庄贵妃又怎么会不懂? 她脸上也适时露出温婉的浅笑,顺着敦妃的话柔声道:“既然你敦娘娘如此疼你,母妃自然依你。” “只是往后,你身边的人更要仔细管教,莫要辜负了你敦娘娘的一片心意。” 大公主见敦妃和庄贵妃都应允了,顿时喜笑颜开,方才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连忙躬身行礼:“韫儿谢谢敦娘娘!谢谢母妃!” 众人见此事圆满解决,纷纷笑着附和,称赞敦妃大方,庄贵妃慈爱,大公主纯孝。 一时间,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只是无人瞧见,敦妃在转身与旁人寒暄时,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戾气。以及庄贵妃垂下眼帘时,眸底深处那抹难以察觉的阴霾。 这口闷气,她们不得不咽得,心底却各自记下了一笔。 而大公主,沉浸在自己拯救了春娘娘的喜悦之中。 沈知念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大公主这般天真赤诚,认准了谁便掏心掏肺。 这份不掺杂质的良善,对庄贵妃来说却是致命的。不知道时至今日,庄贵妃有没有后悔抚养了大公主? 不过……大公主今天能因着旧日那点虚情假意,便当众向敦妃索要巴哈尔古丽,全然不顾此举会令庄贵妃陷入何等尴尬、被动的境地。 来日又会被谁利用,做出何等更难以预料之事? …… 养心殿。 李常德垂着脑袋,恭敬地汇报道:“陛下,长春宫那边,大公主的生辰宴刚散不久。” “席间出了段小插曲,大公主……当众向敦妃娘娘讨要了两个人。” 南宫玄羽头也没抬:“哦?” 李常德缓缓道:“是如今在翊坤宫当差的巴官女子,以及她昔日的大宫女迎香。大公主言道,此乃她的生辰愿望。” “敦妃娘娘起初似有迟疑,然则当着众多宗亲命妇的面,大公主又将话说得恳切……” “最终,敦妃娘娘与贵妃娘娘皆应允了。宴席散后,巴氏主仆二人,应已迁往长春宫安置。” 李常德没有添加任何评判,只将结果陈明。 南宫玄羽缓缓搁下了手中的朱笔,并未立刻发作,甚至脸上都没见多少怒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抬起时,里面沉淀的冷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韫儿心思单纯,与巴哈尔古丽亲近是不假。可若无人在背后引导、怂恿,她断不会想到,更不会在生辰宴这等场合,公然提出这等要求。 除了巴哈尔古丽,还能有谁? 他留着她本是为了放长线,关键时刻能通过她,给晋王传去一些假消息。 可巴哈尔古丽竟敢将主意打到韫儿头上,利用一个孩子的纯善,来为自己谋求出路,这已然越过了帝王容忍的底线! 南宫玄羽眼底的寒意凝聚。 不过他心下明了,巴哈尔古丽既将大公主视为倚仗,短期内必会小心维系,不至于做出伤害大公主之事,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然而,此事也给南宫玄羽提了个醒。 晋王那边……不能再这般慢条斯理地等下去了! 须得再添一把火,让那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更快地露出七寸。 收网的时机,需得重新斟酌了。 南宫玄羽早就知晓晋王的野心,他这位八弟,从来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只是铲除一位素有贤名的亲王,需要的不是雷霆一击,而是足够的耐心。 帝王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行动了,如今一切都在进行中。只是要暗中行动,不能让晋王察觉到,打草惊蛇。 南宫玄羽看向李常德,报出了几个名字,皆是手握实权,且绝对忠诚于他的股肱之臣:“……传他们即刻入宫议事。” “是!” 李常德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躬身领命,退出了养心殿。 …… 翊坤宫正殿。 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巴哈尔古丽和迎香各自拎着一个小包袱,垂首立在殿中,向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的敦妃行礼告退。 “奴婢谢敦妃娘娘这些时日的‘照拂’!” 巴哈尔古丽的声音不高不低,姿态看似谦卑,可那微微扬起的尾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敦妃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心中满是的怒火! 这个异域贡品,竟敢在她面前流露出这等隐晦的得意! 敦妃艳丽的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眼底是浓浓的怨毒:“本宫的‘照拂’,你们怕是还没受够!” 话音落下,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像淬了毒一样,一字一顿道:“巴哈尔古丽,你给本宫记好了,今日你能走出翊坤宫,不代表你可以高枕无忧。”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巴哈尔古丽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轻轻抬起眼帘,眸子里闪过一丝的讥诮。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道:“敦妃娘娘的‘厚爱’,奴婢自然时刻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第1424章 接二连三的好消息 说完,巴哈尔古丽不再看敦妃瞬间铁青的脸色,轻轻扯了一下身旁的迎香,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背影落在敦妃眼中,刺目无比。 她死死盯着消失在宫门外的身影,猛地一挥袖,将手边小几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啪嚓”一声脆响,碎瓷四溅,如同敦妃此刻碎裂的理智。 她定要让那个异域贡品知道,得罪她会是何等下场! …… 长春宫。 一道杏黄身影雀跃着扑了出来。 “古丽!迎香!” 大公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心都是欢喜。 她一把拉住巴哈尔古丽的手,开心道:“你们可来了!” “以后你们就在长春宫当差了。放心,有韫儿在,没有人会欺负你们的!” 巴哈尔古丽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再抬眼时,已是盈盈笑意。 她福身行礼,声音婉转:“奴婢谢大公主怜惜。能得大公主庇护,是奴婢天大的福气!” 一旁的迎香也忙跟着行礼,姿态恭顺。 大公主被巴哈尔古丽哄得心花怒放,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巴哈尔古丽则含笑听着,偶尔柔声应和几句,便将大公主逗得眉开眼笑。 热闹了一阵,若即出来引着巴哈尔古丽和迎香,去正殿拜见庄贵妃。 庄贵妃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手持佛珠,端坐在上首。 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衬得她宝相庄严,温婉沉静。 两人恭敬地跪下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庄贵妃的目光淡淡扫过巴哈尔古丽,在她那张妖娆妩媚,与中原女子迥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看得分明,巴哈尔古丽低眉顺眼下藏着的,绝非安分之心。 “既来了长春宫,便要守长春宫的规矩。” 庄贵妃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好生当差,伺候好大公主,安分守己,自有你们的前程。” “若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说到这里,她话语微顿,指尖轻轻拨过一颗佛珠,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宫里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 巴哈尔古丽立刻俯身,额头轻触地面,声音愈发柔顺:“奴婢谨记贵妃娘娘教诲,定当恪守宫规,尽心尽力伺候大公主,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迎香也连忙叩首应和。 庄贵妃似是满意了,挥了挥手:“下去安置吧。” “奴婢告退!”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旁边的小蔡子凑近几步,低声道:“娘娘,您瞧那巴哈尔古丽,装得一副恭顺样,谁知道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 “大公主年纪小,心思单纯,可别被她给蒙蔽了。” 庄贵妃捻动佛珠的动作未停,唇角勾起一丝冷意:“韫儿被她灌了迷魂汤,本宫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 她何尝不想将这个隐患立刻拔除?只是…… 巴哈尔古丽刚进长春宫,若此时出了什么差池,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到她头上。 庄贵妃眼底掠过一丝算计,道:“且让她们安稳几日。” “你看紧些,别让两人近身伺候大公主的饮食起居,也别让她们进内殿。” 小蔡子躬身应道,心里已有了计较:“是,奴才明白。” 这件事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后宫。 有人听了直撇嘴:“大公主这不叫天真,是傻了吧?原谅差点毒死自己的人还不够,竟还把人弄到自己宫里,这不是引狼入室是什么?” 也有人想得更深些,私下嘀咕:“若当初下毒之事真是巴哈尔古丽所为,陛下怎会轻易将她放出冷宫?大公主又怎会待她如此亲热?这里头……怕不是另有蹊跷吧?” 不过种种议论,都只是在私下里,没人敢真的在明面上编排。 …… 晋王府,书房。 一名身着黑衣的心腹正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王爷,边境传来最新消息,大周与匈奴的战事愈发吃紧,陛下已决意从京畿大营再调两万精锐驰援。” “如此一来,京城周围的防务必然空虚!” 烛光下,晋王指节分明的手指,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闻言动作一顿。 他眉眼低垂,俊美温润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确实是个令人心动的消息。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齐侧妃身着茜红色的裙子走了进来。 她对晋王微微一福,也不赘言,开门见山道:“王爷,浣衣局的竹影,今日终于又递了消息出来。” 晋王抬眸看去:“什么消息?” 齐侧妃恭敬道:“竹影留心多时,察觉禁军内部气氛微妙。几番周折,总算探得几位副统领之间,近来似有龃龉。” “尤其是詹巍然手下那两位,早在去年就因秋猎诛杀反贼的功劳归属,已生嫌隙。” 齐侧妃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弱点:“若能设法拉拢,许以重利,未必不能在他们之间撬开一道口子……” “届时,宫禁守卫,或可为我等所用!” 她的话音刚落,另一名负责联络朝臣的心腹也躬身补充:“王爷,近几日暗中递来投诚书信的官员,又多了三、四位。” “其中有两位,是手握实权的……” 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传来,书房内的气氛都灼热了几分。 晋王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蕴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深不见底,如同两口收敛了所有光芒的古井。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玉佩,微眯着眸子道:“皇兄当真如此轻易,便将京畿兵力调空?” “禁军统领詹巍然,是条忠心的狗。他手下的人,竟会在此等紧要关头,因争功而内讧?” 说这话的时候,晋王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满是思量。 齐侧妃谨慎道:“王爷的意思是……” 晋王冷笑了一声:“曾经的镇国公府,何等煊赫?定国公府亦曾权倾朝野。” “他们皆是以为胜券在握,小觑了龙椅上那位,才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第1425章 婚事定在了明年正月二十八(193万打赏) “本王的那位皇兄,最是狡猾不过。示弱、空城,未必不是请君入瓮的毒计!” 他倏地转身,目光扫过书房内的心腹,温润的表象下,是警惕与野心:“去给本王一一核实,边境调兵的真伪,禁军内部的矛盾根源,还有那些递来投诚信的官员……” “他们背后是否干净,有无可能是皇兄派来的诱饵。” “若这一切皆为真……” 晋王的唇角终于缓缓露出一抹的笑容,里面是压抑已久的渴望:“那本王隐忍多年,百般筹谋,总算没有白费工夫。” 心腹与齐侧妃神色凛然,齐声应道:“是!” 晋王重新坐回椅中,眸中光影交错。 东风似已渐起,但他这个蛰伏已久的猎手,绝不会在看清陷阱前,轻易扑出草丛。 …… 永寿宫。 初秋的暖阳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来。 芙蕖脚步轻巧地走进内殿,禀报道:“娘娘,内务府的胡总管来了,说是有要事回禀。” 沈知念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胡忠才躬身而入,拂尘搭在臂弯,恭敬地行礼:“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沈知念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何事?” 胡忠才垂首回禀:“回皇贵妃娘娘的话,礼部与钦天监已共同卜选了好日子,文淑长公主和白翰林的婚事,定在了明年正月二十八。” “陛下已准了。” “正月二十八……” 沈知念轻声复述了一遍,算着时日:“还有半年光景。” “是。” 胡忠才道:“长公主金枝玉叶,半载时间筹备大婚,既显郑重,又不至太过冗长,正是合宜。” 沈知念微微颔首。 长公主身份尊贵,自是要从宫中风光出嫁。 如今中宫之位空悬,操办长公主婚仪的重担,自然而然便落在了沈知念这位掌六宫事的副后肩上。 她略一沉吟,便条理分明地吩咐道:“既然日子定了,内务府就该尽早动起来。” “文淑长公主的嫁衣、冠服,着造办处即刻开始赶制。用料、纹样皆按最高规制,务必精益求精,不得有丝毫马虎。” “长公主府邸的修缮、布置,你派人盯着。一应陈设用度,既要彰显天家气度,也不可太过奢靡,惹人非议。” “陪嫁的妆奁、田庄、仆役,列出单子来,给本宫过目。” “至于大婚当日的仪程、宴席,与礼部多沟通,拿个细致的章程出来。” “还有……” 沈知念语调平缓,字字清晰,自有一番运筹帷幄的气度。 胡忠才凝神静听,一一记下,末了躬身道:“奴才谨遵皇贵妃娘娘令,定当尽心竭力,将文淑长公主的婚事办得风光体面,绝不出一丝差错!” “嗯。” 沈知念挥了挥手:“去忙吧。” “奴才告退!” 胡忠才再次行礼,这才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 …… 七月三十,碧空如洗,正是皇贵妃在宫里设宴赏荷的日子。 天光未亮,接到帖子的贵女、命妇们便已起身梳妆。香膏敷面,珠翠盈头。 一辆辆华盖马车早早候在了各府门前,只等时辰一到,便手持烫金请帖,向着九重宫阙迤逦而行。 云安长公主府。 婢女们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一身绯色宫装。 她对着铜镜左右端详,眉眼间带着一贯的倨傲。 云安长公主自然清楚,即便八哥是亲王之尊,无诏也不能随意入宫。 因此她早早便去求了皇兄,只说是想与八哥一同赴宴,热闹些。 这等小事,南宫玄羽自是不会拂云安长公主的面子,随口便应允了。 云安长公主今日打算先去晋王府,与晋王会合,再一同入宫。 她心下笃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在那些贵女中,为八哥寻一位配得上他的正妃! 这时,贴身婢女轻步进来,禀道道:“长公主,文淑长公主的马车已到府门外,说是想与您一同前往宫中赴宴。” 若是以往,云安长公主定会欢喜地拉着文淑长公主同行。 可此刻,她眼前瞬间闪过这段时日,文淑长公主和皇贵妃亲近的画面。以及对方几次三番在细微处,为了皇贵妃而让她下不来台的情景。 云安长公主嘴角一撇,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她如今不是攀上皇贵妃那根高枝了么?不急着早早进宫去巴结奉承,来我府前做什么?” 话音落下,云安长公主猛地一挥袖,带起一阵香风,冷声道:“不见!让她自己去寻她的知音吧!” “是……” 婢女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文淑长公主的马车,依旧安静地停在那里,宝蓝色的车帷在微风中摇晃。 婢女走到车窗前,隔着帘子,语气惶恐:“……文淑长公主,云安长公主说,说请、请您自便……”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 车帘内,文淑长公主端坐着,一身天青色的宫装,衬得她面容清雅。 她听着婢女小心翼翼的回话,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捏着绣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婢女心中惴惴,不知是否该再请示一遍时,才听到里面传来文淑长公主的声音:“……本宫知道了。”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随即,文淑长公主轻轻敲了敲车厢。 候在外面的车夫会意,立刻牵动缰绳。 马车缓缓启动,调转了方向,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帘依旧低垂,将内里的情形遮挡得严严实实,无人能窥见此刻的文淑长公主,脸上是何表情。 唯有渐行渐远的马车,在清晨的微光中,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孤清…… …… 曲荷园。 早有宫人精心布置妥当。 七月底,满池碧荷接天连叶。 或粉或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在午后骄阳下舒卷着花瓣。风过处,带来阵阵清雅荷香,混着水汽稍稍驱散了暑意。 临水的九曲回廊与敞轩中,已设好了席位。 锦毡铺地,凭几陈列,瓜果点心精巧,茶汤氤氲着热气。 第1426章 赏荷宴开始 每一处座席视角皆佳,既能赏荷,又得荫凉,可见筹备之用心。 后宫妃嫔与受邀的贵女、命妇们,身着符合品阶和身份的衣裙,由宫人引着陆陆续续入园。 环佩轻响,衣香鬓影,低声寒暄和裙裾窸窣之声不绝于耳,为曲荷园添上几分热闹。 贤妃到得颇早,拣了处视野开阔,又不至太过惹眼的位置落座。 她今日穿了身藕色暗纹宫装,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簪子,并几朵小巧珠花,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冷之气。 贤妃并不与旁人过多寒暄,只安静品着宫女奉上的新茶,目光偶尔掠过水面亭亭的荷盏,或是扫向陆续入席的众人,如同池中静立的莲花。 庄贵妃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手持佛珠,与身旁的命妇低声说着什么。 康妃带着浅笑,只是目光偶尔落在大公主身边的巴哈尔古丽身上时,有些不自然。 敦妃今日显然刻意打扮过,一身水红色缕金纱裙,珠翠环绕,在人群中颇为扎眼。她眼波流转,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陆续到来的贵女们。 璇妃则安静许多,与珠儿寻了处靠水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池中摇曳的荷影上。 佟嫔扶着宫女的手,悄无声息地挨着边进了曲荷园。 她在众妃嫔中年纪最长,虽也穿了身应景的浅碧色衣裳,料子和样式却都有些过时。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戴的几样首饰也中规中矩,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陈旧感。 她侍奉帝王多年,早已磨平了棱角,也失了颜色,眉眼间十分温顺。 佟嫔刻意避着人,拣了处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席位坐下,几乎是屏息凝神,努力缩减着自己的存在感。 偶有目光扫过她这边,也多是径直掠过,并无多少停留。 佟嫔便在这片衣香鬓影,笑语寒暄的热闹场景里,如同池水映照不出的黯淡影子,安静地存在着。 命妇们依着各自夫君的品级,和宫中妃嫔的亲疏关系,依次落座,言谈举止皆合乎礼仪。只是偶尔飘向主位的目光,泄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不多时,园内已是珠围翠绕,笑语盈盈。 只待今日宴会的主人,皇贵妃娘娘驾临。 很快,园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咚之声。 “皇贵妃娘娘到——!!!” 原本言笑晏晏的曲荷园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处。 只见沈知念搭着芙蕖的手,步履从容地缓步而来。 她今日并未过分珠翠满盈,一身云锦宫装,裙摆用银线疏疏绣着缠枝莲纹,外罩同色系薄纱广袖袍。 发髻高绾,只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并几朵小巧的淡紫色宫花。简约中自显华贵,清雅里透着威仪。 几乎同时,园内众人,无论是妃嫔还是命妇、贵女,皆齐刷刷起身,恭敬地行礼:“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整齐划一,在水榭荷香间回荡。 那些存了心思,盼着能入沈府做续弦的贵女们,姿态更是格外恭谨、热络。目光悄悄追随着沈知念的裙摆,试图得到皇贵妃娘娘一丝半点青睐。 沈知念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声音清越:“都起来吧。” “本宫今日设这赏荷宴,不过是借着由头请诸位姐妹、夫人和小姐们一同聚聚,松散片刻,不必多礼。” 她语调舒缓,抬手虚扶,自有一派令人心折的气度。 沈知念的话音落下,园内便响起一片婉转逢迎之声。 “皇贵妃娘娘体恤,真是折煞臣妇等了。” 一位身着绛紫诰命服的夫人率先开口,笑容满面,眼角的细纹都堆叠起来:“能得皇贵妃娘娘相邀,赏此清荷,已是天大的脸面!” 她身旁另一位稍年轻些的夫人立刻接话,恭维道:“正是呢!” “臣妇瞧着这满池荷花,再瞧瞧皇贵妃娘娘,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这些花儿见了皇贵妃娘娘,怕是都要自惭形秽了。” 这话引得周围几位命妇掩唇轻笑,连连称是。 贤妃的唇角含着清冷的笑意:“难得皇贵妃娘娘有如此雅兴,设宴同乐,臣妾等自是欢喜。” 她话语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表达了遵从之意。 璇妃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知念:“皇贵妃姐姐,您就是太谦和了。能来您的宴席,是咱们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 “您瞧瞧这园子布置得多精巧,荷花也开得比别处精神,定是沾了皇贵妃姐姐的灵气!” 那些心中存了念想的贵女们,更是铆足了劲。 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声音如出谷黄莺:“早听闻皇贵妃娘娘凤仪万千,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这荷花再美,若无皇贵妃娘娘在此,也失了九分颜色呢。” 她说完,脸颊适时地飞上两抹红云,更显娇俏。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闺秀则要沉稳些,笑着道:“皇贵妃娘娘仁心,体恤臣女等。能在这荷风送爽之处,聆听皇贵妃娘娘教诲,观摩娘娘风范,实乃幸事。” 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感念恩典、赞美之词。 一时间,曲荷园内莺声燕语,奉承话如同池中涟漪,层层漾开。 气氛被烘托得愈发活络,真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宴会。 席间言笑晏晏,有眼尖的命妇四下略一扫视,含笑望向文淑长公主:“怎么不见云安长公主,可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这话引来邻近几位女眷的侧目。 有人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摇头。 那位云安长公主,生母不过是宫女出身,偏养就一副目下无尘的倨傲性子。 倨傲便也罢了,还拎不清轻重。 长公主的婚事,虽需要陛下拍板,可副后的话语权很大。 瞧瞧文淑长公主,因着与皇贵妃娘娘亲近,便得了白翰林那样一桩人人称羡的好姻缘。 云安长公主倒好,连皇贵妃娘娘亲设的宴席都敢姗姗来迟,真是生怕自己的前程太顺遂了。 文淑长公主端坐着,闻言唇角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温声替云安长公主解释:“三姐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脚,或是妆扮上多费了些时辰,想必很快就到了。” 第1427章 沈知念观察贵女 沈知念端坐上首,纤指拈起一枚冰镇过的葡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并未开口,只静静听着,唇角挂着一抹浅笑,眸光却似有若无地掠向下首那几个,在续弦名单上的贵女。 被沈知念目光扫过的贵女,顿时愈发挺直了背脊。 一位身着月白缕金裙的贵女,忙垂下眼睫,故作专注地瞧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耳根却微微泛红。 另一位穿着杏子黄绫衫的,则趁机抬眸,飞快地朝沈知念的方向投去一瞥,眼神里带着恭谨和仰慕,旋即又羞涩地低下头去。 沈知念心中了然。 这些看似温顺恭敬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攀附的心思和家族的期许。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心中那杆秤,却已开始无声地衡量。 宴至中途,丝竹悠扬。 觥筹交错间,众人面上言笑晏晏,心底却都明镜似的。 皇贵妃娘娘今日这赏荷宴,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知念端着温和的笑意,目光不着痕迹地流转,最终落在她最关注的几位贵女身上。 先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温家的嫡二小姐。 沈知念唇角含笑,声音温和:“早闻温家二小姐丹青妙笔,在京中颇有才名。不知平日除了笔墨,还喜爱些什么?” 年方二八的姑娘,穿着一身淡雅的雪青衣裙,娉娉婷婷上前行礼,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姿态优雅,声音如涓涓细流。 “皇贵妃娘娘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不过是闺中无聊,信手涂鸦罢了。” “臣女平也只爱翻几页闲书,或与姐妹对弈一局,都是些不成器的消遣。” 温二小姐答得谦逊得体,眉眼低垂,一派大家闺秀风范。 沈知念微笑颔首,未再多言。 接着是光禄寺卿周大人的幼女。 她刚及笄,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尽的跳脱,像枝头初熟的果子,鲜亮明媚。 沈知念的目光转向那抹醒目的石榴红:“周小姐这身衣裙倒是利落。” “本宫听闻周家与周小将军家是本家,想来周小姐于骑射一道,也颇有家风?” 周家幼女眼睛一亮,带着几分少女的雀跃,却不忘规矩:“回皇贵妃娘娘话,臣女只是跟着兄长们胡乱学过几日,勉强能坐在马背上不掉下来罢了,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不过策马迎风的感觉,确实畅快!” 她言语间自带一股鲜活气,与温小姐的温婉截然不同。 轮到皇商夏家的嫡长女时,气氛微有不同。 夏小姐年十七,穿着虽不失华贵,用料与样式却比旁人格外新颖、考究些,行动间也隐隐带着几分利落。 沈知念眼中闪过的考量:“夏小姐这身料子花纹倒是别致。” “如今京中时兴的样式,似乎多是出自夏家的织坊?” 夏小姐从容起身,礼数周全,应答却不卑不亢:“皇贵妃娘娘好眼力,正是家中所出。” “家父常教导,商事虽为末流,亦当精益求精,方不负皇恩,不负主顾。” 她言语清晰,不着痕迹地将商贾之事与皇恩挂钩。既表明了家世,又抬高了格局。 接着,沈知念又问了几句话。 夏小姐应答从容,谈及庶务打理井井有条,目光清明。 只是皇商的出身,让她在满园勋贵清流中,显得格外突出。 最后是通政使司副使,陈大人府上的嫡女。 这位小姐年岁稍长,已满十八,穿着紫色衣裙,神色疏离。 沈知念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淡然:“陈小姐瞧着气度沉稳,听说还通晓医理?这倒是难得。” 陈小姐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平稳:“皇贵妃娘娘过誉。” “家母体弱,臣女侍疾时略看过几本医书,不过识得几味药材罢了,不敢称通晓。”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可微微敛下的眼睫,和始终平淡的语调,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沈知念心下了然。 此女对父亲无意,不过是家族之命难违罢了。 这个过程中,她将四人的神态、语气、应对一一收入眼底,心中那杆秤已然有了倾斜。 曲荷园的另一侧,紫藤花架掩映的月洞门旁,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晋王与云安长公主并未惊动园中众人,只悄立在绿荫深处。 云安长公主难掩兴奋,扯着晋王的衣袖,手指隔空点向那些姹紫嫣红的身影,声音雀跃不已:“八哥你快看!” “那是温御史家的二小姐,才名远播……” “那边穿红衣的是周家姑娘,性子活泼……” “还有那个,陈家的,听说性子最是沉稳……” “今日来的,可都是京里拔尖的贵女!” 晋王顺着云安长公主所指的方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那些娇艳的面容,唇边依旧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容。 然而笑意却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的视线,最终越过满园喧闹,不偏不倚落在了水榭主位之上。看着那位被众人簇拥,言笑间从容自若,风华绝代的皇贵妃。 水榭里,站在大公主身边,拿着团扇给她扇风的巴哈尔古丽,动作忽然微微一僵。 她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道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眼眶瞬间便红了,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巴哈尔古丽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未曾见过王爷了…… 此刻在这个意料之外的场合重逢,她心中满是惊喜! 可这个惊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巴哈尔古丽顺着晋王的目光望去,发现他看向的赫然是沈知念! 作为了解晋王的人,巴哈尔古丽看出晋王的眼神,并非简单的欣赏或审视,里面藏着的复杂之色,让巴哈尔古丽的心猛地一沉! 曾经那点盘桓在心底,不敢深想的怀疑,似乎在此刻得到了无声证实…… 巴哈尔古丽攥紧了手中的团扇,眸色微凉。 云安长公主犹自沉浸在,为兄长挑选王妃的兴奋中。 她扯了扯晋王的衣袖,好奇地问道:“……八哥,你到底中意什么样的?总得给个准话才好……” 第1428章 顺道送去曲荷园(194万打赏值加更) 晋王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看云安长公主,脸上的笑容不变:“三妹费心了,这些贵女都很好。” “只是……” 晋王话锋一转,继续道:“我们在此停留已久,若再不现身,只怕真要落个怠慢之嫌了。” 云安长公主还想再说,晋王却已率先挪动了脚步,朝着水榭的方向走去。 云安长公主无法,只得快快地跟了上去,满腹的挑选大计,就这样被晋王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了。 看到两人,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在场的妃嫔、命妇和贵女们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参见晋王殿下!参见云安长公主!” 晋王面带温润笑意,与云安长公主一同,在众人或好奇,或敬畏的注视下,径直走向主位的沈知念。 行至近前,晋王含笑道:“本王和三妹来迟,扰了皇贵妃雅兴,还请皇贵妃恕罪。” 在大周,亲王、长公主和皇贵妃都是正一品。晋王此刻的姿态放得足够低,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云安长公主在一旁跟着点头,脸上却没什么愧色,目光反倒忍不住,又往那些贵女堆里瞟去。 巴哈尔古丽在晋王开口的瞬间,便低下了头,唯有紧握的手指,泄露了她心底翻腾的情绪。 沈知念眼波微转,唇边依旧含着浅笑,声音温和:“晋王与云安长公主不必多礼。” “本就是闲暇小聚,何来怪罪之说?快请入座吧。” 她的话音落下,席间一位身着绛紫色诰命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宗室命妇,却慢悠悠地开了口。 “云安到底是年轻人,精神头足。不像咱们这些老骨头,早早便起来进宫,候着皇贵妃娘娘了。” 这位命妇素来不喜云安长公主,此刻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带着一股倚老卖老的刻薄:“只是这赏荷宴是皇贵妃娘娘精心筹备的,来迟了,终究是有些失礼……” 云安长公主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挤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可眼前这个老妇辈分高,又是在皇贵妃的宴席上,若当场发作,反倒坐实了倨傲无礼的名声。 云安长公主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道:“婶母说得是,确是云安的不是。” “路上有些耽搁,扰了诸位雅兴,还望皇贵妃与诸位海涵。” 这话说得干巴巴,毫无诚意可言。 沈知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火候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好了,不过小事一桩。” “晋王,云安,且安心入座吧,莫要辜负了这满池风荷。” 晋王自始至终面色不变,仿佛未曾听见那些绵里藏针的讽刺:“谢皇贵妃海涵。” 随即,他便领着兀自气闷的云安长公主,在宫人引导下,于预留的席位落座。 只是云安长公主紧绷的侧脸,依旧泄露了她此刻的憋屈。 随着晋王的出现,不少贵女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晋王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兄弟,身份尊贵,偏又生得俊美温润,待人接物从无亲王架子。加之正妃之位空悬,早已是京中众多待嫁闺秀心中,炙手可热的人选之一。 此刻那些或矜持,或羞涩的贵女们,眼神不由得都热切了几分。目光流转间,只盼能得这位王爷一瞥。 更有家世显赫,性子也大方些的,已然端起面前的果酒,朝着晋王的方向遥遥一敬。唇边笑意嫣然,带着仰慕之色。 晋王端坐席间,对这些或含蓄,或直接的目光,皆报以温和的浅笑。 他举杯相应,姿态从容,言辞得体。既不显冷淡,也未露半分逾矩的热切,分寸拿捏得令人如沐春风。 云安长公主在一旁瞧着,心中甚是满意。 她只觉得这些贵女们颇有眼光,若能成了她的八嫂,自是再好不过。 云安长公主看向那些主动示好的贵女时,眼神里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衡量。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巴哈尔古丽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她看着那些身份高贵的贵女,可以那般自然地与王爷交谈、敬酒。 而自己却只能顶着官女子的身份,远远站着,连上前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 永寿宫。 冰巧在宫女的寝殿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将鬓角最后一缕碎发仔细别好。 镜中人眉眼清秀,虽不及娘娘那般绝艳,却也自有一段娇俏。 这段时间,冰巧心里一直存着念想。 可御前露脸的机会,岂是轻易能得的? 今日曲荷园的赏荷宴,在她看来,便是风里送来的一线机缘。 陛下待皇贵妃娘娘如何,六宫有目共睹。娘娘亲自设宴,陛下即便只是去露个面,略坐片刻,那也是极大的恩宠。 若他当真去了…… 冰巧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不敢深想,只怕期望太高,落空时更显难堪。 冰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理了理身上那身不算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宫女服饰。 不能太过刻意,需得寻个任谁也挑不出错处的由头。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寝殿,寻到正在廊下盯着小宫女擦拭摆设的夏风,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色:“夏风姐姐,我方才想起,娘娘前几日吩咐,用那套天青色的冰裂纹瓷瓶插荷,最是清雅。” “可我瞧着今日日头毒,瓶里若只用清水,怕荷花撑不到宴席散时便焉了。” “不如我去小厨房取些镇着的冰块,顺道送去曲荷园,添在瓶里,也好让娘娘赏玩得尽兴些?” 她语气恳切,理由也着实正当。 夏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头道:“那你快去快回,莫要在园中逗留,扰了娘娘雅兴。” “是,我晓得轻重。” 冰巧心头一松,转身便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看似平稳,藏在宽袖下的手,却微微有些汗湿了。 能否“巧遇”圣驾……便要看老天爷是否肯成全她的这番痴心了。 …… 曲荷园。 宴至中程,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愈发活络。 第1429章 晋王殿下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也有人觉着酒意上涌,趁着间隙离席,踱步到临水的回廊,或假山旁吹风醒神。 晋王也离了座,沿着一条青石小径缓步而行。荷风拂面,稍稍驱散了筵席间的闷热与酒气。 他凝神望着池中一株莲花,收回目光转身时,却在拐角处被一道身影撞上了。 “哎呀!” 伴随着一声低呼,只见一个穿着浅碧宫装的宫女踉跄一步,手中提着的朱漆食盒脱手摔落,传来“哐当”一声。 盒盖掀开,里面盛着冒着丝丝寒气的冰块,顿时滚了一地。 这个宫女正是寻了借口前来,心中正盘算着能否“偶遇”圣驾的冰巧。 她万万没料到,圣驾未遇,反倒先撞上了晋王。 冰巧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满地狼藉,慌忙跪伏在地,颤抖道:“奴婢该死!奴婢冲撞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她低着头,看着眼前那双绣着云纹的墨色靴子,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晋王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冰巧,又扫了一眼洒落的冰块,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润。 他并未动怒,声音平和:“无妨,起来吧。”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可有伤着?” 冰巧惊魂未定,依言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只连声道:“谢王爷宽宏,奴婢、奴婢无碍。” “奴婢冰巧,是……是永寿宫的。” 听到“永寿宫”三个字,晋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色。 他唇角的笑意真切了些许,非但没有怪罪冰巧,反而温声道:“原是皇贵妃宫里的。” “可是皇贵妃有何差遣?方才撞疼哪里没有?” 晋王突如其来的关切,如同暖流涌进冰巧的心田。 她在宫里谨小慎微,何曾有过男子对她这么温和。尤其还是俊美无俦,地位尊崇的晋王殿下。 晋王这张与帝王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温润的容颜,在眼前放大,竟让冰巧一时有些晕眩。 她想爬龙床,并非爱惨了南宫玄羽,不过是想求一个翻身的机会。 比起陛下难以接近,要跟那么多娘娘争宠,晋王殿下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冰巧原本惊慌失措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羞怯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已多了几分热络。 “劳王爷关心,奴婢无碍。” 她的声音放柔了些,微微抬眸,怯生生地看了晋王一眼,又飞快垂下:“是皇贵妃宴上用的荷花,需添些冰块进去,保持新鲜。” “奴婢正要送去,不想冲撞了王爷,真是、真是罪该万死……” 冰巧的话语里带着自责,姿态却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晋王是何等人物?在权谋中浸淫多年。 冰巧这点欲说还休的怯弱和热络,在他眼中几乎如同摊开的书卷,一清二楚。 不过是个以为自己有几分颜色,想攀高枝的宫女罢了。 他心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等女子,他见得多了。 然而……这个冰巧是永寿宫的人…… 晋王的眸色深了深,目光再次落在冰巧清秀的脸上时,便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温和。 “原来如此。”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柔和道:“你这般伶俐的可人儿,本王如何舍得责怪呢?” 晋王的目光在冰巧脸上停顿了一瞬,带着几分欣赏,语意甚至沾染上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好冰巧,快去吧,莫误了皇贵妃的正事。” 这番温柔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挠在冰巧心上…… 她的脸颊“唰”地飞红,连耳根都烫了起来,心口怦怦直跳。 冰巧慌忙垂下头,不敢再看晋王那双含笑的眼,低声道:“谢……谢王爷,奴婢告退。” 她几乎是脚下发飘地蹲下,捡起散落在地上,还未融化的冰块,重新放进食盒里,快步朝着曲荷园的方向走去,背影透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直到走到沈知念座前,冰巧才按捺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恭敬的模样,福身行礼:“娘娘。” “奴婢想着天气炎热,特意取了些冰块来,给瓶里添些凉意。免得荷花蔫了,扰了娘娘和诸位贵人的雅兴。” 沈知念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夏家小姐说话。 夏小姐眸光清亮,应对从容。两人间的气氛,透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见冰巧近前行礼,沈知念只随意瞥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目光又落回到了夏小姐身上。 冰巧心下稍定,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中剩余的冰块,小心添入案几上的天青釉瓷瓶里。 冰冷的寒气触到温润的瓶壁,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 做完这一切,冰巧不敢多留,恭敬地垂首退下。 她今日原本是冲着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来,可转身离开时,冰巧心底竟奇异地没有丝毫失落。 圣驾未至,她反倒觉得轻松了…… 陛下的恩宠如同天上皓月,清冷遥远,需与六宫佳丽争抢。 而晋王殿下……那般温润的人物,若能得其青眼,或许是一条更易攀附的捷径。 心思既定,冰巧便原路返回了,心中带着隐秘的期待。 果然,就在紫藤花架将尽未尽之处,那道身着墨色袍子的挺拔身影,依旧闲适地站在原处。 晋王负手而立,似在欣赏池中残荷。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见到去而复返的冰巧,晋王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唇边反而漾开一抹了然的浅笑,如同早已料定她会回来。 冰巧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心头如小鹿乱撞,面上却强作镇定,上前几步再次福身行礼,声音柔婉:“王爷……” 晋王转过身,唇边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是你?事情办妥了?” “回王爷,已经办好了。” 冰巧抬眸飞快地看了晋王一眼,见他的脸色似乎因酒意带着些许薄红,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细声道:“请王爷恕奴婢多嘴……酒多伤身,还请王爷保重,不要贪杯。” 晋王眼底深处闪过一抹讥诮,面上却十分受用,语气愈发温和:“难为你细心,本王记下了。” 第1430章 娘娘英明,此计甚妙 他的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如同闲话家常:“冰巧姑娘,你在永寿宫当差,想必平日甚是辛劳。” “贵妃御下严谨,能得她信重的人,必是极伶俐的。” 这番试探落在正做着攀龙附凤美梦的冰巧耳中,全然变了味道。 她只当晋王是对她生了兴趣,才会关心她的处境,心下更是欢喜得如同浸了蜜,那点警惕心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冰巧壮着胆子,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座掩在翠竹间的凉亭,怯生生地提议道:“谢王爷夸赞。” “王爷若是觉得酒意上头,前面那个亭子僻静通风,最是适宜歇脚醒神。奴婢、奴婢去小厨房弄碗醒酒汤来,很快便好。” 听到这话,晋王眸光闪了闪。 永寿宫被皇贵妃管理得如同铁桶一般,他多次想安插了人手进去,都无功而返。没想到今日竟有此等意外之喜,一个永寿宫的宫女,主动凑了上来…… 晋王压下心头的盘算,笑容愈发温润,赞许道:“冰巧姑娘倒是个细心的。那便有劳了。” 得了晋王这句准话,冰巧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在向她招手。 她强抑着激动,福了一礼:“王爷稍待片刻,奴婢去去就回。” 说罢冰巧便转身,脚步急切地朝着永寿宫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晋王负手立于原地,望着她消失在竹影深处的背影,方才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眸中只剩下幽深的算计。 这枚意外的棋子若能用好,或许能将铁桶般的永寿宫,撬开一丝缝隙…… 殊不知这一幕,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眼里。 敦妃扶着听竹的手,正准备往水榭的方向走去,脚步却倏地顿住。 她的目光透过层叠的紫穗和叶隙,恰好将不远处凉亭小径旁,冰巧和晋王低语的一幕尽收眼底。 敦妃所处的角度刁钻,两人俱未察觉。 她未动声色,只给小田子和听竹使了个眼神。 主仆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隐入更浓密的花荫深处。 待离得远了些,小田子才压着嗓子开口:“娘娘,刚才那不是永寿宫的冰巧么,她怎么和晋王殿下凑在一处?” “瞧她那模样,对晋王殿下倒是殷勤得紧……” 敦妃脸上露出一抹讥诮之色。 她在宫中沉浮多年,这等钻营爬床的心思,如何能瞒过她的眼? “永寿宫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窝子的狐媚子!” “主子惯会倚仗颜色蛊惑圣心,底下的小蹄子便有样学样。一个二等宫女,也敢做起攀附王爷的春秋大梦来了?” “定是平日瞧着她们主子的做派,学了满身的狐媚劲!” 小田子眼珠一转,立刻顺着敦妃的话说下去:“娘娘,要不要奴才想个法子,把这事当场闹开?” “皇贵妃娘娘办的赏荷宴,她宫里的人竟敢这般不检点……若是传了出去,皇贵妃脸上怕是好看不了!” 敦妃闻言却冷冷一哼,摇了摇头:“蠢货!” “冰巧对晋王殿下不过是态度热络了些,凑上去说了几句话,可有半分逾矩之举?” “此刻若闹起来,她大可辩称晋王是贵客,她不过是谨守本分,替皇贵妃殷勤待客。” “咱们无凭无据,反倒落个无事生非,搅扰宴席的名声。” 小田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急色,道:“娘娘,难道就这么算了?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算了?” 敦妃眼底瞬间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怨毒。 她身子落下的病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皇贵妃赐予的“恩典”。 这样的深仇大恨,她如何能忘?! 好不容易逮到一丝能给对方添堵的可能,她岂会轻易放手? 敦妃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沉声道:“没有证据,那就制造证据!” 她的目光扫过冰巧消失的方向,笃定道:“那个贱婢,方才定是去张罗什么讨好晋王的物事了。” “你悄悄跟上去瞧仔细了,别惊动人。” 敦妃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闪,对听竹吩咐道:“你立刻去寻太医李树,让他……” 小田子和听竹凝神细听,脸上的神情从疑惑,逐渐转为恍然大悟。 小田子连连点头,语气激动:“娘娘英明,此计甚妙,奴才这就去办!” 听竹一向苦闷,得不到受娘娘重视的机会。如今娘娘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去办,她当即点头道:“奴婢明白,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记住……” 敦妃冷冷瞥两人一眼,警告道:“手脚干净些,若走漏半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是!” …… 冰巧正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只白瓷小盅,里面盛着她精心熬煮,正温热的醒酒汤。 她步履匆匆,一心只想快些回到翠竹掩映的凉亭,将这份心意呈给晋王殿下。心中盘算着,如何能在晋王面前显得更体贴些。 穿过一处假山的岔路口时,冰巧迎面遇到了两个宫女,正费力抬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海棠,似乎要往宴席的方向去。 那个花盆瞧着不轻,两个宫女走得有些踉跄。 其中一人抬头见到冰巧,如同见了救星般,连忙喊道:“诶,你!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搭把手。这花盆沉得很,别让它摔了!” 冰巧脚步一顿。 她心系要事,本不想耽搁。可见那个花盆摇摇欲坠,若真砸了惊扰了宴席,她这个路过却不帮忙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冰巧只得先将托盘小心翼翼放在一旁平整的石墩上,上前帮着扶稳了花盆。 “两位姐姐这是要抬到哪里去?” “就前头水榭边上,娘娘们说那边要添些颜色。” 一个宫女喘了口气回答,目光顺势落到石墩的托盘上:“妹妹这是给哪位主子送汤水?闻着像是醒酒汤的味道。” 冰巧含糊应了一声,不欲多言。 就在她的注意力,全在稳住花盆和应对问话上时,另一个太监从暗处出来,将手伸向托盘,极其小心地撒了些无色无味的细末进去。 第1431章 一颗颇为显眼的大黑痣(195万打赏值加) 冰巧与这两个宫女合力将花盆调整好位置,便松手拍了拍手掌:“两位姐姐慢忙,我还有差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那两个宫女连连道谢,看着她转身疾步离去,这才重新抬起花盆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冰巧端着托盘,脚步轻快地来到凉亭。 亭内,晋王正负手而立,望着亭外摇曳的竹影,侧影在微光中显得清俊而温雅。 “王爷久等了。” 冰巧的声音放得又柔又软,娇怯道:“醒酒汤好了,您趁热用些,解解酒气才好。”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石桌上,素手端起那白瓷小盅,递到晋王面前。眼波流转间,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娇艳。 晋王本就有意笼络冰巧,以便从这个永寿宫宫女口中探听些消息,见状自是顺势而为。 他接过汤盅,指尖似不经意般擦过冰巧的手指,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有劳你费心惦记。” 晋王的声音本就清润,此刻刻意放柔,更显得体贴入微。 冰巧何曾受过这般对待,只觉得晋王殿下待她果真不同,心下越发荡漾起来…… 她抿唇一笑,眼风斜飞,声音很甜:“能伺候王爷,是奴婢的福分……” 冰巧一边说着,一边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晋王身上淡淡的香气,姿态愈发显得亲昵。 在她这般明显的勾引下,晋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股莫名的燥热,毫无预兆地从下腹窜起,如同野火燎原,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晋王的心猛地一沉! 他自认并非急色之人,自制力向来极佳。 眼前这个宫女虽有几分颜色,但莫说与巴哈尔古丽那等绝色相比,便是较之齐侧妃,也逊色不少。 怎会引得他如此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然而那股陌生的冲动却来势汹汹,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晋王只觉得浑身发热,血液奔流。看向冰巧故作娇羞的脸庞时,竟觉得她寻常的眉眼,也莫名诱人起来…… 他强自凝神,想压下这股诡异的躁动,可思绪却如同陷入泥沼,渐渐混沌。 那碗醒酒汤的气息,混着女子身上的脂粉香,不断钻入鼻息,竟像催情的毒药,瓦解着他最后的清明。 晋王只觉得脑中嗡鸣,理智的弦在那一霎彻底绷断…… 他猛地攥住冰巧的皓腕,力道之大,让她轻轻抽了口气。 “王爷……” 冰巧惊呼一声,腕上传来微痛。 抬眸对上晋王那双骤然变得幽深,翻涌着她看不懂情绪的眼眸时,冰巧顿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那又如何?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晋王手臂一揽,冰巧几乎是半推半就,柔若无骨地跌进了他的怀抱里。 温热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将她牢牢笼罩。 冰巧还未及再吐露什么娇语,晋王已俯下身,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以及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狂。 冰巧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沉沦在这突如其来的恩宠之中。 她的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了晋王的脖颈,眼波迷离,全然忘却了身处何地。 就在凉亭内的气息愈发旖旎、混乱之际,不远处的假山后,小田子眯着眼,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瞧着火候已到,迅速将脚边早已备好的几簇干枯枝叶点燃。 火苗初起不大,却因沾了特制的油料,瞬间窜起,浓烟随之弥漫开来。 小田子立刻捏着嗓子,用一种尖锐又惊慌,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声音喊了起来:“走水了!快来人啊!这里走水了!” 水榭那边,正言笑晏晏的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起身张望。 眼见假山方向确有灰黑色烟雾升起,席间顿时一片哗然:“怎么回事?!” “哪里走水了?” “快!快去看看!” “当心惊了贵人!” “……” 沈知念霍然起身,绝美的脸上瞬间凝上一层寒霜。 她的眸光扫向冒烟的方向,冷声道:“慌什么?!还不快派人去查看究竟!” “是!” 沈知念率先步出水榭,朝着出事的地点快步走去。 皇贵妃一动,庄贵妃等人,以及一众命妇、贵女,无论心中作何想,也立刻呼啦啦跟了上去。 人群霎时如潮水般,涌向浓烟起的地方。 敦妃脸上露出了一抹看好戏的神色。 然而……当众人急匆匆绕过假山,并未见到预想中的熊熊火势。地上只有几簇将熄未熄,冒着青烟的枯枝残烬。 还不等她们松口气,几个眼尖的命妇,已经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凉亭。竹帘半卷的亭内,竟有两人衣衫不整,姿态不堪地纠缠在一处! “啊——!!!” 立刻有年轻的贵女惊得低呼出声,慌忙以袖掩面。 真是羞死人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凉亭内猝不及防的一幕…… 方才因“走水”而起的慌乱,瞬间被一种极其微妙的死寂所取代。 沈知念眸光骤冷。 眼前这不堪的一幕,和那声突兀的“走水”,让她心头浮现出极重的疑影。 此事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然而此刻,绝非深究幕后之事的时候。 最要紧的是立刻将这桩丑事摁下,绝不能任其污了宫闱清誉,更损及天家颜面。 沈知念当即厉声道:“来人!将这两个秽乱宫闱,不知廉耻的东西拿下!” “奴才遵命!” 小周子早已蓄势待发,闻令即刻带着数名闻讯赶来的侍卫,扑向了凉亭。 亭内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冰巧尖叫一声,慌忙拉扯凌乱的衣衫。 晋王眼神迷离,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混乱间,一名侍卫猛地扯开半垂的竹帘,试图将里面的人拖拽出来。 帘角掀动的刹那,后方几位站得稍前的命妇,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狼狈男子。 隐约间似乎在他的臀部,瞥见了一颗颇为显眼的……大黑痣? 几位命妇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慌忙垂下眼,心跳如擂鼓! 早就听闻晋王殿下的臀部,似乎……似乎就有一颗这样的大黑痣? 第1432章 璇妃没资格,那本宫有资格吗 难道、难道这个胆大包天,在宫中行此苟且之事的狂徒,竟是晋王殿下?! 若即反应极快,在大公主好奇探头张望的瞬间,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手掌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公主的眼睛,低声哄道:“大公主,不看这个。” 站在大公主身侧的巴哈尔古丽,脸色煞白如纸,一双美眸死死盯住凉亭方向,里面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相信。 王爷…… 她心中天神般的王爷,怎么会、怎么会与人在此地行苟且之事? 定是这些人看错了,那肯定不是王爷! 云安长公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描画的眉眼几乎扭曲。 她今日一心想为八哥,寻觅一位端庄贤淑的名门淑女做正妃,怎料竟撞见如此污糟之事。 若那男子真是八哥……她简直不敢想! 不,不会的。 八哥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定不会做这种事。 无论是巴哈尔古丽,还是云安长公主,心底都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冀,盼着那个被拖出来的男人不是晋王。 然而最后这丝侥幸,在侍卫将凉亭里的男女强硬拖拽而出,按倒在众人面前时,彻底粉碎了…… 男子发冠歪斜,亲王服饰的衣襟散乱,露出里面中衣。那张温润俊朗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神涣散。 不是晋王南宫玄澈,又是谁…… 他身旁那个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抖如筛糠的宫女,正是永寿宫的冰巧。 “真是晋王殿下!” “天啊……” “这……这成何体统!” “我认得这个宫女,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冰巧,刚才还过去送冰块呢,怎么会和晋王殿下在一起?” “……”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先前还维持着表面平静的贵妇、闺秀们,再也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声迅速蔓延开来。 每一个人看向晋王和冰巧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鄙夷,以及一丝隐秘的兴奋…… 皇家赏荷宴,竟演变成了如此一场惊天丑闻!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按在地上,抖作一团的宫女脸上时,心头亦是一震。 冰巧? 竟是她永寿宫的人! 冰巧是方才过来送冰块时,便存了攀附之心? 还是更早之前,就已与晋王暗通款曲? 亦或是……背后还藏着什么自己尚未察觉的隐情? 无数念头在沈知念的脑海里闪过,让她的眸色愈发沉冷。 与此同时,巴哈尔古丽和云安长公主心中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消失…… 巴哈尔古丽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她心中那般尊贵的王爷,竟会自降身份,与一个粗使宫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苟且之事!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云安长公主更是眼前发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她满心期盼的贤良八嫂,转眼成了泡影,取而代之的是这等令皇室蒙羞的丑事! 就在满场哗然,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被侍卫死死按住的晋王,体内那股邪异的燥热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神智骤然清明。 他看清了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和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以及那些或震惊,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 最后,晋王对上了沈知念那双冰冷的眸子。 晋王不是蠢人,立刻便明白过来,自己中了套! 与当初在沈家故意入局不同,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被人算计了! 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皇贵妃面前…… 晋王心中瞬间涌起暴怒、羞愤,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他晋王南宫玄澈,竟会栽在这种龌龊的手段里?! 尤其……还是在皇贵妃面前…… 这认知让他的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云安长公主甩开身旁侍女搀扶的手,向前踉跄两步,纤纤玉指直指地上抖作一团的冰巧,声音带着极致的愤怒:“八哥素来端方守礼,怎会无故行此、行此荒唐之事!”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淬了毒一般,狠狠剐过冰巧,随即转向沈知念。 “这个贱婢是永寿宫的人,定是她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蓄意勾引,坏八哥的清誉!” 云安长公主甚至想说,说不定这件事就是皇贵妃授意的。八哥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竟想毁了八哥!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云安长公主,无凭无据指控副后,后果她承担不起。 云安长公主狠狠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的怒火,对着沈知念高声道:“皇贵妃,你执掌六宫,如今你宫里的宫女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勾引亲王,秽乱宫闱的丑事!” “此事你难道不该给八哥,给皇室,给在场所有人一个交代吗?!” 她刻意将“永寿宫的人”和“勾引亲王”咬得极重,目光死死钉在沈知念脸上,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心虚或破绽。 这番话既将矛头直指永寿宫规矩不严,又将晋王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更是将处置此事的压力,全然推到了沈知念肩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沈知念身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沈知念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璇妃已气得柳眉倒竖,上前一步道:“云安长公主此言差矣!” “事情尚未查明,你怎可一口咬定是冰巧勾引,焉知不是有人仗着身份威逼胁迫?”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冰巧,带着几分同为女子的恻隐:“女儿家的清白何等要紧,若冰巧真是被迫,你这话岂不是要逼死她?!” 云安长公主满心邪火正无处发泄,见璇妃竟敢当众驳斥自己,顿时将矛头转向她,厉声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一个普通妃位,也配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沈知念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目光带着浓烈的压迫感,看向云安长公主:“璇妃没资格,那本宫有资格吗?!” 她缓步上前,周身威仪自成,语气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云安,这里是皇宫,不是你能肆意喧哗,口无遮拦的地方!” 第1433章 晋王可有异常 “本宫竟不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张口闭口便是‘下作’、‘勾引’这等污言秽语,你的教养便是如此吗?!” 这番话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云安长公主脸上! 她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竟一时噎住。 周遭不少命妇与贵女闻言,皆微微颔首,看向云安长公主的眼神悄然变了味道,透着不赞同和隐隐的轻视。 几位心思深重的命妇,更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暗自决定回府后,定要严诫家中儿孙,务必离这位言行无状,毫无闺阁风范的长公主远些。 若是不慎被这等人物瞧上,招为驸马,那才真是家门不幸,贻笑大方。 文淑长公主站在人群中,眉头微蹙,心中虽觉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却并未贸然出声。 她深知宫中水深,相信皇贵妃自有决断。 文淑长公主缓步上前,轻轻拉了拉云安长公主的衣袖,低声道:“三姐,你少说两句吧,皇贵妃自有主张。” 云安长公主正在气头上,见文淑长公主非但不帮着晋王,反而来劝她,心头那股被背叛的怒火更盛。 她猛地甩开文淑长公主的手,恨恨道:“八哥平日待你不薄,你如今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文淑长公主脸色一白:“三姐……” 她也是相信八哥的,希望此事能得到一个完美的解决,只是不想三姐把皇贵妃得罪得更狠,这样没有好处。 怎么就成了胳膊肘往外拐了? 冰巧此刻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原本只想悄无声息地攀上晋王这根高枝,日后寻个机会求到名分,怎会料到事情竟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听着云安长公主一口一个“勾引”,她仿佛已看到自己血溅当场的下场…… 求生的本能让冰巧泪水涟涟,哭得浑身颤抖,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只是、只是见王爷喝多了,给他送了碗醒酒汤……王爷他、他忽然就……” 冰巧泣不成声,将姿态放得极低,俨然是一个受尽欺凌,无力反抗的弱女子。 她心中残存着一丝侥幸。 若能将罪名推到晋王酒后失德上,皇室为了保全颜面,或许会将她这个受害者赐给晋王。虽不光彩,但至少能保住性命,甚至可能因祸得福。 隐在人群后的敦妃,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快意。 经此一遭,永寿宫宫女与亲王秽乱宫闱的丑闻,必定传遍朝野。 她倒要看看,皇贵妃还如何维持她那副完美无瑕的形象! 沈知念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知此事已非她一人能轻易压下。 众目睽睽,涉及亲王和宫闱清誉,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裁决。 沈知念看向身旁的小明子,吩咐道:“你去养心殿将此处之事,原原本本禀告陛下,请陛下圣裁。” 小明子神色一凛,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他随即转身,脚步迅疾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跑去。 这场赏荷宴,注定要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惊动天听了…… …… 养心殿。 南宫玄羽刚批阅完手头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下,正欲起身前往曲荷园,瞧瞧沈知念那边是否顺遂。 李常德却匆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皇贵妃娘娘身边的小明子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急禀。” 南宫玄羽眉峰微挑,闪过一丝讶异。 念念身边得力的人,此刻不在宴席上伺候,反而来养心殿,定非小事。 他沉声道:“宣。” “是!” 小明子垂首进入养心殿,殿内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他不敢抬头直视天颜,走到御阶之下约莫十步远的地方,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恭敬道:“奴才小明子,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问道:“皇贵妃派你过来,有何要紧事?” 小明子深吸一口气,不敢有丝毫耽搁,更不敢添油加醋,条理清晰地将曲荷园发生的事禀报出来:“启禀陛下,曲荷园赏荷宴上出了变故。” “有人发现临近假山的一处凉亭附近有烟雾升起,误以为是走水,惊动了宴席上的众人。” “皇贵妃娘娘带领大家前去查看,不料……不料却在凉亭内发现……发现晋王殿下与永寿宫宫女冰巧……二人衣衫不整,行迹不堪……” 说到这里,小明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词语。既不能隐瞒,又不敢过于污秽圣听:“……皇贵妃娘娘已命侍卫将二人拿下。” “现场……现场的诸位娘娘、命妇和贵女皆目睹了此事,议论纷纷……” “云安长公主情绪激动,指斥冰巧勾引亲王。璇妃娘娘出言辩驳,认为事有蹊跷。冰巧则跪地哭诉,称自己只是去送醒酒汤,不知晋王殿下为何会……会如此。” “皇贵妃娘娘见事涉亲王与宫闱清誉,在场人多眼杂,不敢擅专。特命奴才即刻前来将此事禀明陛下,恭请陛下圣裁!” 小明子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说完,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等待着帝王的反应。 每一句话都力求客观,只陈述所见所闻,不掺杂半点个人猜测。 “砰!” 南宫玄羽龙颜大怒,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砚乱颤。 帝王一怒,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宫人跪了满地,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南宫玄羽的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岂有此理!” “摆驾曲荷园!” 一路上,帝王面沉如水,胸中怒意翻涌。 但南宫玄羽的理智,并未全然消失。 他了解他那个八弟,城府深沉,心思缜密。即便真对某个宫女起了心思,也绝无可能如此蠢笨,在念念举办的宴席上,于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凉亭内,行此苟且之事。 其中必有蹊跷。 帝王侧首,看向随行在侧的小明子:“当时具体是何情形?” “晋王……可有异常?” 第1434章 被人做局了(196万打赏值加更) 小明子忙道:“回陛下,奴才……奴才并未目睹事前情形。只听得冰巧哭诉,说是去送醒酒汤,晋王殿下便……便拉扯于她……” 醒酒汤? 南宫玄羽的眸子倏地眯起,眸中翻涌着莫测的幽光。 他未再言语,只将视线投向曲荷园的方向。无人能窥见这位年轻的帝王,此刻心中究竟在思量着什么。 在帝王下旨裁决之前,晋王依旧是大周的亲王,被侍卫押着跪在地上终究不好看。 众人早已从凉亭处移回水榭,个个敛声屏气。 晋王重新整理好衣冠,坐在一张紫檀木扶手椅上,面色铁青,薄唇紧抿。 他虽维持着亲王的体面,但紧绷的下颌和眼底尚未散尽的阴鸷,泄露了他极不平静的心绪。 冰巧则换了一身干净的宫女服饰,跪在厅堂中央的空地上,身子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陛下驾到——!!!” 随着李常德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恭敬道:“参见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驾临曲荷园时,园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他步履沉稳地踏入水榭,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沈知念身上。 帝王并未立刻叫起众人,而是径直走到沈知念面前,伸出手亲自将她扶起。动作自然,带着的回护。 “起来吧。” 南宫玄羽声音低沉,对着沈知念说完,才转而瞥向地上黑压压的人群,随意地摆了摆手:“都平身。” “谢陛下!” 帝王携着沈知念一同落座,姿态间透着一股无需言说的亲密。 这一幕落在敦妃眼中,让她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皇贵妃向来自诩治宫严谨,可今日在她主办的宴席上,竟闹出亲王与宫女秽乱宫闱这等惊天丑事,让皇室颜面尽失! 陛下为何不仅没有半分责怪之意,反而待她依旧如此温和、亲近? 这和自己预想中陛下震怒,皇贵妃颜面扫地的场面全然不同…… 晋王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帝王对沈知念毫不掩饰的维护,心中五味杂陈。 南宫玄羽目光如炬,并未理会面色难看的晋王,而是直接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冰巧,声音沉冷:“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冰巧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攀龙附凤的野心,在生死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她深知此刻唯一的生路,便是将自己彻底摘出来,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出去! 闻言,冰巧抬起头,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朝着南宫玄羽和沈知念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将之前那套说辞,又哭着重复了一遍,言辞间更是添了几分凄楚:“奴婢冤枉!陛下明鉴!” “奴婢……奴婢只是想着,今日是皇贵妃娘娘举办的盛宴,万万不能出任何差池。” “见晋王殿下似乎饮多了酒,独自在凉亭歇息,奴婢……奴婢便想着尽些本分,去小厨房煮了一碗醒酒汤给王爷送去……” 说到此处,她哽咽得几乎讲不下去,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身子抖得更厉害。 “奴婢……奴婢万万没想到……王爷他……他突然就拉住奴婢,力气大得吓人……” “奴婢、奴婢挣脱不得……” “陛下,娘娘,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啊!求陛下、娘娘为奴婢做主!” 冰巧哭得凄凄惨惨,将自身塑造成了一个恪尽职守,却惨遭欺凌的弱质女流。每一个字都在竭力撇清自己的主动,将所有不堪,归咎于晋王的酒后失态。 这番说辞,倒是与小明子禀报的一样。 南宫玄羽听完,面上看不出信或不信,深邃的眸光晦暗不明,令人难以捉摸。 沈知念也静静地看着冰巧,无人能窥探她是否相信了冰巧的泣血陈词。 晋王听着冰巧这套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说辞,心头被算计的暴怒,反而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清明。 他原本只当这个宫女是存了攀附之心,如今看来,自己倒像是被人做局了。 晋王甚至开始怀疑,冰巧是否根本就是受了皇贵妃的指使,故意演这出戏。好让皇贵妃与皇兄一唱一和,借此打压他? 思绪流转间,晋王反而镇定下来。 他起身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在南宫玄羽面前,姿态不卑不亢,声音十分冷静:“皇兄明鉴。” “臣弟虽不才,却也并非那等急色忘形,罔顾礼法之人。” “皇贵妃身边的宫女,臣弟岂会不知避嫌?” “纵使……纵使臣弟真对哪个宫女另眼相看,也深知宫规森严,断不会行此秽乱宫闱,自毁前程之事!” 说到这里,晋王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帝王审视的视线,语气凝重:“臣弟方才饮下那碗醒酒汤后,便觉体内骤然燥热难当,神智混沌,全然不似平常。” “臣弟严重怀疑,是这个贱婢在汤中动了手脚,意图不轨!”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那碗醒酒汤,和冰巧蓄意下药。 跪在地上的冰巧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叫屈不迭! 她之前满心想的,都是如何给晋王殿下留下好印象,盼着能得他青眼,怎会做出下药这等蠢事? 况且她虽有攀附之心,却也深知在宫中给亲王下药,是何等大罪,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晋王殿下这分明是为了脱罪,把脏水全往她身上泼! “陛下!娘娘!奴婢冤枉!” 冰巧急得眼泪直流,慌忙辩解:“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王爷下药啊!” “那碗醒酒汤既然是奴婢所煮,若真有问题,奴婢岂会自己送来?” “奴婢之前连靠近王爷的机会都少有,又去哪里寻那等虎狼之药?” “王爷……王爷您不能这样冤枉奴婢啊!” 晋王和冰巧,一个咬定被下药失了理智,一个哭诉被冤枉蓄意勾引。 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攀咬,在气氛严肃的水榭内,竟透出一种如同市井无赖,互相推诿责任的狼狈感…… 南宫玄羽冷眼看着脚下狗咬狗的一幕,并未立刻发作。 第1435章 好狠狠打皇贵妃的脸 云安长公主伸手指向冰巧:“皇兄,八哥府中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至于此?” “定是这个贱婢痴心妄想,用了那等龌龊手段,意图攀附,坏八哥清誉,其心可诛!” 冰巧听得心头猛跳。 攀附的心思她确实有,可下药这口黑锅,她是万万不敢背的! 冰巧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重复道:“没有……奴婢真的没有下药……” “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啊!” “陛下,奴婢冤枉……” 巴哈尔古丽死死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听着冰巧的哭喊和云安长公主的斥骂,她心中对冰巧的恨意,越来越浓烈! 她视若神祇的王爷,竟被永寿宫一个卑贱宫女如此玷污、构陷! 这究竟是冰巧一个人的野心,还是……背后有皇贵妃的授意? 庄贵妃安然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中慢慢捻动着佛珠,面上是一贯的端庄,仿佛置身事外。 唯有低垂的眼帘下,极快地闪过一丝冷嘲。 谁说永寿宫经营得铁桶一般?瞧,这不就自己漏了风,闹出这等好戏来了么。 然而无人知晓,此刻端坐上首的南宫玄羽,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 真相究竟如何,于他而言,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这位心思深沉的八弟,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行了丑事,留下了无法抵赖的把柄。 这才是千载难逢,可以名正言顺敲打,甚至整治晋王的绝佳机会! 还让人挑不出他这个皇兄的半分错处。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心中杀伐已定,南宫玄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峻、威严的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几人,和跪地哭泣的冰巧,沉声开口:“够了!” 带着帝王的威压的声音,瞬间让现场安静下来。 南宫玄羽转而看向一旁的李常德,吩咐道:“传慎刑司总管苏全叶!” “奴才遵旨!” 李常德躬身领命,立刻前去传召。 随即,帝王又命人去传召太医,来为晋王诊脉,查验他体内是否真有药物残留。 冰巧跪在地上,听闻要彻查,起初心下稍安。 她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既未下药,便不怕人查。 然而在宫中浸淫数年,冰巧早已不是天真懵懂的少女,心中又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 此事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晋王殿下自身失态,事后寻个借口脱罪。 要么……便是真有人设局算计晋王殿下,而自己不幸成了那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想到这里,冰巧的心倏忽一沉…… 可真相究竟如何,她无从得知,只能寄希望于慎刑司的调查,盼着能还自己一个清白。 另一边的敦妃,安然坐在席间,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掩饰得很好的得意。 她自然清楚,那个碗里残存的醒酒汤,以及晋王体内,必定能查出媚药的痕迹。 但那又如何? 这一切最终只会指向冰巧蓄意下药勾引。 届时,皇贵妃治宫不严,手下宫女做出此等丑事的污名便坐实了。 有了这个污点,皇贵妃的副后之位,还能像如今这般稳固吗? 不多时,苏全叶便跟着李常德过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提着药箱的太医。 两人恭敬地向帝妃行礼:“微臣/奴才参见陛下!参见皇贵妃娘娘!” 南宫玄羽面沉如水,冷声道:“醒酒汤、相关器具,乃至晋王的身体,都给朕仔细查验!” “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太医与苏全叶齐声应下:“微臣/奴才遵旨!” 随即,两人隐晦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闪过的幽深之色。 来的路上,李常德就已隐晦提点过苏全叶。 太医亦深谙圣心。 两人此刻自是明白,陛下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沈知念安静地坐在南宫玄羽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知此事必有蹊跷,冰巧未必有那个胆量和本事布局,但她的心情却异十分平静。 因为沈知念太了解身边的这个男人了。 无论真相是冰巧下药爬床,还是另有隐情,最终呈报上来的“真相”,都只会有一个—— 晋王酒后失德,秽乱宫闱! 至于冰巧是主动勾引,还是被动卷入,甚至那碗醒酒汤里究竟有什么,对帝王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足以在明面上狠狠打压晋王,且让朝野上下都挑不出错处的机会。 南宫玄羽绝不会放过这个时机! 晋王跪在冰凉的地上,一颗心渐渐冷了下去…… 他是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长大的,怎会天真到以为帝王真会彻查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所谓的查验,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纵使他这些年暗中布下了不少棋子,可事发突然,此刻的他如同被缚住了手脚,什么也做不了…… 晋王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 他的目光晦暗地扫过主位上,那个姿容绝代,神色平静的女子。 永寿宫的宫女蓄意勾引。 被下了药的醒酒汤。 大庭广众之下的捉奸…… 若说这不是皇贵妃精心为他设下的局,他绝不相信! 冰巧不过她的棋子,她定是与帝王联手,要借此机会打压他! 想通了这一点,晋王心头除了被算计的怒火,还有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竟觉得这女人……不愧是能让他屡次吃瘪,又让他始终难以忘怀的存在。 连算计起人来都这般狠辣,打得他猝不及防,毫无还手之力。 巴哈尔古丽站在大公主身边,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做些什么,为王爷解围。 可眼下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她若贸然离开,或有所动作,无异于自暴。甚至可能牵连出,王爷布置在宫中的其他暗桩。 巴哈尔古丽只能死死攥着拳,强忍着心中无能为力的焦灼。 跟她相反,云安长公主却是一脸的笃定。 她坚信八哥是清白的,定是那个贱婢搞鬼。 云安长公主只等着苏全叶和太医查出真相,好狠狠打皇贵妃的脸,为八哥洗刷冤屈! 第1436章 爱妃受委屈了,朕定会为你做主 这时,太医已经为晋王把完脉了,朝着南宫玄羽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已为晋王殿下仔细诊脉。王爷脉象虽因酒意略显浮滑,但……并无任何中药的痕迹。” 话音落下,水榭内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 众人虽没有说话,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意味。 太医的结论,等于直接戳破了晋王方才的辩解。 既然没有中媚药,那他所谓的神智不清,身不由己,又从何谈起? 晋王闻言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情绪。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云安长公主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她依旧不信八哥会做出这等事,心底拼命为他找寻借口。 许是八哥已经和冰巧……所以药性散了,太医才未能诊出? 跪在地上的冰巧,则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这要命的下药罪名,暂时是洗清了。 她伏低身子,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很快,苏全叶也调查完毕,结论与太医如出一辙:“陛下,奴才已带人仔细查验了剩余的醒酒汤,及所用器皿,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汤水本身也无毒无害。” 两条调查结果相互印证,将晋王被陷害的可能性彻底堵死。 敦妃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被宽大衣袖遮掩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怎么会?! 她心中惊愕万分! 那碗醒酒汤里明明被下了东西,晋王体内也该有残留才对。 她安排得那般周密,李树那边也打点妥当,怎会查出毫无痕迹的结论?! 难道是李树临时反水? 不。 且不说晋王真的中了药,李树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他的把柄还捏在自己手里,又怎么敢背叛。 那便是……陛下授意? 这个念头让敦妃瞬间通体冰凉。 是了,只有陛下才能让太医和慎刑司,同时给出这样一份“干净”的结论! 可是……陛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晋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在宫里被人算计了,陛下都不为他做主吗?! 还是说……陛下对皇贵妃的宠爱,已经到了这种眼盲心瞎的地步?即便皇贵妃出了天大的纰漏,陛下也会为她遮掩…… 敦妃原本是想看皇贵妃被拖下水,看永寿宫颜面扫地。 可如今,结果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想。非但没有伤到皇贵妃分毫,反而将晋王彻底架在了火上。 更让她的这番算计,如同一个无人知晓的笑话! 敦妃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晋王身上,里面翻涌着滔天怒意,还有说不出的失望。 沈知念猛地起身指着晋王,娇媚的脸上适时浮现出屈辱和愤慨,厉声质问道:“晋王,如今太医与慎刑司皆已查验清楚,你体内无药,汤中无毒!” “你酒后失德,玷污本宫宫里的宫女,已是罪过。如今竟还敢信口雌黄,倒打一耙,将污水泼到永寿宫?!”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似是气极,又似是委屈。 沈知念转向南宫玄羽时,声音已带上了哽咽,却又强撑着,维持着皇贵妃的仪态:“陛下,臣妾实在不知道,自己与晋王之间有何仇怨?” “他竟如此行径,玷污臣妾宫中之人,还要让世人觉得永寿宫的宫女不检点……” “呜呜……臣妾恳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沈知念说着便跪了下去,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南宫玄羽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臂弯,将人轻轻带起。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念微红的眼眶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爱妃受委屈了,朕定会为你做主!” 随即,南宫玄羽转向晋王,帝王威压尽显:“晋王,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先前那些曾对这位温润亲王,暗怀憧憬的贵女们,此刻再看向他时,目光已然全变了味道。里面掺杂着震惊、失望,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王爷,内里竟是如此不堪之人? 在宫宴上玷污宫女已是不堪,事后竟还将脏水泼向一个无力反抗的宫女,妄图以被下药为借口脱罪,实在是毫无担当! 果然,看男人不能光看外表。 晋王直挺挺地跪着,感受着那些微妙的目光,胸中翻涌着百口莫辩的憋屈和怒火。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是臣弟疏忽,未能察觉小人算计。” “臣弟无话可说。” 他终究没有承认那个莫须有的罪名,却也无法在“铁证”面前,再做无谓的辩解。 一旁的云安长公主看着晋王这般模样,心如刀绞,浓浓的愧疚几乎将她的整颗心淹没。 赏荷宴原本与八哥无关,是她一心想要为他挑选正妃,才硬将他拉来。 若没有她多此一举,八哥怎会落入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受此奇耻大辱? 这场祸事因她而起,她必须做点什么! 云安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站出来,执拗道:“皇兄,即便太医与慎刑司查验无误,臣妹仍觉得此事疑点重重!” 她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冰巧,厉声道:“赏荷宴上伺候的宫人众多,若八哥真需醒酒汤,冰巧大可随意吩咐任何一个太监,或宫女去办。” “她为何偏偏要回永寿宫的小厨房亲手熬煮?又为何要亲自端来送给八哥?” 云安长公主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冰巧,一字一顿地质问:“你一个永寿宫的宫女,若非存了别样心思,为何对晋王如此殷勤热络?这难道不是蓄意接近,有心勾引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引得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确实。 冰巧此举细细想来,透着不寻常的主动……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又落回了瑟瑟发抖的冰巧身上。 冰巧被云安长公主这般咄咄逼人的质问,吓得脸色更白。 第1437章 惩治晋王(197万打赏值加更) 她强自稳住心神,跪在地上哭道:“云安长公主明鉴……奴婢、奴婢方才就说过,赏荷宴是皇贵妃娘娘办的盛宴。” “奴婢身为永寿宫的宫女,生怕底下人办事不经心,怠慢了各位贵人,尤其是晋王殿下这样的贵客。这才想着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周全,绝无半分他意啊!” “奴婢只是……只是想办好差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这番说辞,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忠心为主,恪尽职守的位置上。 云安长公主柳眉倒竖,还想再驳斥,沈知念却已缓缓开口:“云安!”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云安长公主,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太医与慎刑司均已查验清楚,冰巧并未下药,汤水也无毒。事实俱在,她乃是受辱之人。” “你此刻不去追问加害者,反而一再质疑受害者的动机与言行。难道在你看来,受害者便活该受此屈辱,甚至尽心当差也有罪不成?” 沈知念心中自然清楚,冰巧对晋王定然存了攀附之念。 但此刻,她与南宫玄羽的目标高度一致,那便是将酒后失德,玷污宫女的罪名,钉死在晋王身上。 既然如此,冰巧就必须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受害者。 冰巧何等机灵,闻言立刻心领神会,朝着沈知念的方向重重磕头,哭声里充满了感激和委屈:“多谢娘娘!多谢娘娘为奴婢主持公道!” “奴婢……奴婢真的只是尽本分罢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所有的冤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洗刷。 云安长公主张了张嘴,还想继续为晋王辩解,帝王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衣袖一拂,声音如同数九寒冰,沉声道:“够了!” “晋王南宫玄澈行为不端,秽乱宫闱,事后更妄图诿过他人,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朕念及血脉亲情,只革除其亲王爵位,降为郡王,罚俸三年。即日起闭门思过,不得参与朝政!”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面色微变。 这道旨意对南宫玄澈来说,更是如同晴天霹雳! 虽说他的爵位只降了一级,但其中的差别,宛如云泥之别! 在大周,亲王乃是宗室的最高爵位,非帝王至亲或功勋卓著者,不得获封。 亲王年俸万两白银,万石米粮。府邸规制宏大,仪仗护卫煊赫。更常被授予军机大臣、议政王等核心职权。 是真正能触摸到权力中枢的存在! 而郡王和亲王,虽然只一字之差,年俸便已折半,府邸规制缩减,仪仗护卫削减。在朝堂之上也多担任些闲散职务,或外放差事。 话语权与亲王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这不仅仅是俸禄和待遇的削减,更是将南宫玄澈多年来苦心经营,得以接近权力核心的资格彻底剥夺! 更致命的是……经此一事,他昔日温润贤良的名声已彻底扫地。 从今往后,世人提及他南宫玄澈,只会记得他是个在宫宴上玷污宫女,敢做不敢当的淫贼! 双重打击狠狠砸在了晋郡王的心头! 饶是他心性坚韧,惯会隐忍,此刻听着这个断送他前程,毁尽他清誉的判决。看着周围那些或怜悯,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晋郡王的喉头! 他的身体剧烈晃了晃,想强撑着维持最后的体面,可那口郁结于心的鲜血,却终究没能忍住,“噗”地一声喷溅而出! 在身前光洁的金砖地上,染开一片刺目的红。 随即,晋郡王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竟是生生被气得昏死过去! “八哥!!!” 云安长公主发出一声担忧的尖叫,连忙扑了过去。 文淑长公主站在人群中,望着倒地不起的晋郡王,心头亦是一紧。 八哥待她一向亲厚,说她毫不担忧,自然是假的。 可文淑长公主更明白眼下的形势。 皇兄正在盛怒之下,铁了心要惩治八哥。此刻任何求情都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引来更严厉的斥责。 她只能默默垂眸,将那份忧虑压在心底。 巴哈尔古丽更是心如刀绞,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平静之色。 她是全场最揪心的人,却偏偏不能流露分毫。甚至要竭力低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巴哈尔古丽比谁都清楚,唯有保住自身,继续在深宫中潜伏、筹谋,将来或许才能为王爷寻到一线生机。 南宫玄羽冷眼看着昏迷不醒的晋郡王,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拂袖而去! 因为……帝王万万想不到,念念举办的赏荷宴,竟能一举将晋郡王的实力削弱大半,甚至给了他毁灭性的打击。 南宫玄羽怕自己再不走,会忍不住笑出来…… 众人见状连忙齐声行礼:“恭送陛下!” 帝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曲荷园的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无数心思各异的人。 沈知念面若寒霜,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晋郡王,冷冷道:“来人,将晋郡王送回府去!” “是!” 立刻有侍卫上前抬起了晋郡王。 云安长公主抬起头,狠狠剜了沈知念一眼。可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一甩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沈知念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显然丝毫未将云安长公主的怨愤放在眼里。 今日这场赏荷宴闹到如此地步,自然无法再继续了。 不过沈知念相看贵女的目的已然达到,心中并无多少遗憾。 她从容起身,对着满园神色各异的宾客道:“今日之事扰了诸位雅兴,实乃本宫之过。” “宴席便到此为止,诸位夫人、小姐请慢行,宫人会妥善送各位出宫。” 沈知念的言谈举止间不见丝毫慌乱,处置得有条不紊。 而且帝王刚才亲口定论,此事乃晋郡王见色起意,永寿宫宫女冰巧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故而此刻无人敢将这件事,归咎于皇贵妃管教不严。 众命妇、贵女恭敬地行礼,态度比来时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皇贵妃娘娘言重了。” “臣妇/臣女告退!” 第1438章 自己不过是一个用来维系家族荣耀的工具 那些原本存了心思,想嫁入沈府做续弦的贵女们,经此一事,对这位年纪轻轻便执掌六宫的皇贵妃,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那份想要攀附的心思里,不由得掺杂了更多的敬畏,再不敢有半分小觑。 人群渐散,唯独敦妃落在最后,脚步沉重。 她低垂着头,宽大衣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自己满心的算计落了空,非但没能撼动皇贵妃分毫,反而阴差阳错地重创了晋郡王…… 敦妃不敢想,若是有朝一日,晋郡王知晓了今日之局是她的手笔,她会迎来怎样可怕的报复…… 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结局,让敦妃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憋屈和隐忧…… 曲荷园内宾客渐散。 璇妃上前几步,眉间间是浓浓的关心,轻声问道:“皇贵妃姐姐,您还好吗?” 贤妃虽没有说话,但投来的目光中,也含着一丝隐隐的担忧。 毕竟皇贵妃主办的宴席上闹出来这样的事,她的心情不好也正常。 沈知念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淡道:“本宫没事。” 此事说到底是晋郡王德行有亏,永寿宫亦是受了无妄之灾。在世人眼中,沈知念和永寿宫的宫女都是受害者。 见她神色如常,璇妃和贤妃这才稍稍安心,各自行礼告退。 无论是南宫玄羽还是沈知念,都丝毫不担心今日的丑闻会传扬出去。 彻底毁了晋郡王的声誉,本就是他们乐见其成,甚至刻意推动的结果。 另一边。 几名侍卫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不醒的晋郡王,抬上了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郡王与亲王的府邸规制迥异,他既已被贬为郡王,自然不能再居住亲王府。只是在帝王新的明旨下达前,他们也只能暂且将晋郡王送回原府安置。 云安长公主站在马车旁,看着侍卫们的动作,冷声斥道:“手脚都轻些!” “若磕碰了晋王……晋郡王,仔细你们的皮!” 侍卫们虽心知这位郡王前程已断,但对着依旧骄横的云安长公主,却也不敢怠慢,动作愈发小心。 文淑长公主默默跟了过来,也想一同上车探望。 云安长公主却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眼神冰冷刺骨:“你还跟来干什么?” “方才在皇兄面前,你可是半句为八哥分辩的话都没有。既已早早投靠了皇贵妃,此刻又何必假惺惺?” 文淑长公主被这话刺得面色微白,却仍维持着镇定,道:“三姐,皇兄正在盛怒之下,岂是我们求情便能回转的?贸然开口,只会适得其反。”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劝诫:“听我一句,日后莫要再与皇贵妃对着干了。” “对着干?” 云安长公主嗤笑一声,下巴微扬,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本宫从没想过跟皇贵妃作对,只是单纯瞧不上她那等出身和做派罢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理会文淑长公主,径自弯腰钻进了马车:“走!” 文淑长公主看着云安长公主决绝的背影,心知再劝无用,只得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曾经她们姐妹三人何等要好,可四姐被皇兄赐死,三姐也跟她离心了…… …… 宫门外,各府马车陆续驶离。 命妇、贵女们低声议论的,皆是今日曲荷园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那几位在续弦名单上的贵女,比起晋郡王,她们更关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贵妃。 都察院右都御史家的温小姐,此刻倚在车壁上,眉头微蹙,眼底笼罩着一层轻烟似的愁绪。 贴身丫鬟见她神色不对,小心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可是今日受了惊吓?” 温小姐轻轻摇头,声音低柔:“并非惊吓。只是……想起了皇贵妃娘娘。” “上次宫宴,皇贵妃娘娘慧眼如炬,一语道破晋郡王所献古画为赝品。那份见识与气度,令人心折!” “今日赏荷宴上,我与娘娘谈及丹青笔墨,娘娘竟也能信手拈来,见解独到,言语间令人如沐春风。” 丫鬟自然知道自家小姐痴迷此道,难怪能与皇贵妃娘娘说上话,随即又疑惑地问道:“那小姐为何还闷闷不乐?” 温小姐幽幽叹了口气:“沈家门第显赫,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姻缘。” “可……可我心中所愿,不过是寻一位年岁相当,志趣相投的读书人。春日赏花,冬夜围炉,煮酒论诗,平淡相守。”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只是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我做主?” “他们……他们只看重门第利益,何曾问过我的心意?” 温小姐不敢明着反抗,可心里当真十分苦涩。 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用来维系家族荣耀的工具。 丫鬟听出温小姐话中的寥落,心生同情,却又不解:“小姐既如此想,方才在宴上,为何不对皇贵妃娘娘疏远些?” “若娘娘觉得您对沈大人无意,或许就……” 温小姐苦笑着摇了摇头:“傻丫头。” “我今日进宫,一言一行皆代表温家,岂敢有半分失礼,得罪皇贵妃娘娘?更不敢丢了家族的脸面。” “如今我只盼着……沈家与皇贵妃娘娘,瞧不上我才好。” 丫鬟闻言,心中恻然,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默默替自家小姐添了杯热茶。 另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里。 光禄寺卿家的周小姐正倚着软枕,一双明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的兴奋。 她扯了扯身旁丫鬟的袖子,语调轻快:“今天宫里可真是热闹,比听戏还有意思!” 周小姐说着,忍不住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丫鬟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全然不知愁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小姐,您还乐呢!” “奴婢听人说,皇贵妃娘娘办这场赏荷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为了给沈大人相看续弦。” “您……您也是在名单上的。” 第1439章 她们都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周小姐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随手拿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晃着双脚,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说道:“沈大人可是未来的国丈爷!” “你看看我,从小就被家里惯坏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脑子里只惦记着骑马射箭那点事,管家算账看得我头疼。” “你觉得本小姐这样的,像是能当得起沈家主母的人吗?” 话音落下,周小姐擦干净手上的糖霜,歪着头看丫鬟,笃定道:“皇贵妃娘娘那双眼睛多厉害呀,一眼就能把人心都看透。她啊,肯定瞧不上我这样的!” 丫鬟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小姐这副理直气壮的表情,竟一时语塞,彻底没了话说。 跟温小姐和周小姐不同。 另外几辆驶离皇宫的马车里,贵女们却是另一番心思。 她们的出身虽也不俗,可嫁入寻常勋贵之家,也不过是做个小心翼翼的新妇。上头有婆母拘着,左右有妯娌比着。不知要熬多少年,等到韶华渐逝,或许才能挣得一品诰命的荣光。 可若能嫁入沈府,成为吏部尚书的续弦夫人,那便是现成的一品诰命加身! 更难得的是,沈府没有老夫人坐镇,入门便是当家主母。无需立规矩,不必晨昏定省,立刻就能执掌中馈,享尽尊荣。 更何况,宫里有圣眷正浓的皇贵妃娘娘,沈家前途不可限量,自己的母族自然也能跟着沾光。 这等一步登天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思及此,几位贵女心头皆是一片火热。 只是觊觎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今日赏荷宴上,她们虽竭力表现得端庄得体,却不知是否入了皇贵妃娘娘的法眼。 此刻在归途中,她们也只能暗暗于心中,将今日的言行反复回想,祈求神明庇佑,能让皇贵妃娘娘青眼有加,将这桩人人艳羡的姻缘,落到自己头上。 成为沈家主母的风光,光是想想,便让人心驰神往! 夏家的马车里铺设着柔软的波斯绒毯。 丫鬟一边替夏小姐斟上温热的蜂蜜水,一边轻声细语道:“小姐,奴婢今日瞧着,您与皇贵妃娘娘相谈甚欢。” 夏小姐接过剔透的琉璃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皇贵妃娘娘是七窍玲珑心,与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即可,自是省心省力。” 丫鬟伺候她多年,深知自家小姐虽为女儿身,胸中丘壑却不输男儿。 她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小姐,您当真……当真想嫁给沈尚书?” “沈家门第自是极高,是咱们夏家高攀了。可……可沈大人已年近四十,比老爷还长上几岁……” 夏小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嘲,淡淡道:“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今日许你情深似海,明日便能拥他人入怀抱。所谓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最是靠不住。”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转向车窗外流转的街景,语气愈发冷静:“与其将命运寄托在那等虚无缥缈之物上,不如把实实在在的权势握在手中!” “皇商这块招牌,京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唯有倚靠沈家这棵参天大树,咱们夏家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大,真正做到……富可敌国!” “更何况,我们是商贾出身,纵有万贯家财,在那些世家清流眼中,依旧低人一等。” “若能一跃成为一品诰命夫人,让昔日那些瞧不起我,轻贱我的人,都不得不匍匐在我脚下……那才叫真正的痛快!” 夏小姐垂眸浅笑,轻轻“呵”了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至于情爱……那等无用的东西,我要它作甚?” 丫鬟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被她话语中的清醒震住,半晌才心悦诚服地低下头,轻声道:“奴婢明白了。” “愿小姐心想事成!” 夏小姐没有说话,心中却已有了三成把握。 因为她知道,皇贵妃和她是一样的人。 今日的赏荷宴,她们都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 养心殿。 闲杂人等都已被屏退,只剩下李常德,以及方才奉命查验的苏全叶,和那名太医。 两人此刻才敢将真实的查验结果禀报上来。 苏全叶垂首道:“……陛下,奴才之前仔细查验了那个凉亭内,剩余的醒酒汤及器皿。在汤盏边缘,确实发现了极微量的媚药残留。” 太医也随之躬身补充:“微臣细诊晋郡王脉象,虽因时辰稍过,痕迹已浅,但确有心火亢盛,气血异动之象。” “与那等药物之效相符。” 对于这个结果,南宫玄羽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懒得去追问这药从何而来,又是经了谁的手。 后宫这些见不得光的腌臜手段,帝王自小见得多了。只要最终的结果符合他的心意,他便不会耗费心神去深究细枝末节。 帝王眼下要权衡的军国大事,远比这桩阴私重要得多。 “此事到此为止。” 南宫玄羽淡声道:“今日水榭内的结论,便是唯一的真相。朕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同的风声,明白么?” 苏全叶与太医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奴才/微臣遵旨,绝不敢泄露半分!” 见帝王再无吩咐,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李常德上前一步,请示道:“陛下,永寿宫那个叫冰巧的宫女……该如何处置?” 南宫玄羽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那个冰巧……朕今日瞧着,倒觉得有几分面熟。” 他平日去永寿宫的次数虽多,目光却从未在一个二等宫女身上停留过。今日细看之下,才觉冰巧的眉眼似乎在哪里见过。 李常德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道:“陛下,奴才记得六皇子周岁礼那日,冰巧曾在御花园偶遇过圣驾,还特意上前向陛下行礼问安。当时的姿态……便颇为惹眼。” 经他一提,南宫玄羽模糊有了些印象。 第1440章 如何处置冰巧(198万打赏值加更) 再结合今日之事,帝王心中了然,眼中瞬间浮现出厌弃:“如此说来,此女本就是个心思活络的,早已存了攀附之念。” “今天不过是见晋郡王那里有机可乘,便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被人利用了。” 李常德面露难色:“奴才也是这般揣测的,只是……” “如今在所有人眼中,冰巧都是受了晋郡王欺凌的可怜女子。若按私通之罪处置了她,只怕会引人猜疑。” “既是晋郡王酒后失德,陛下为何要处死受害者?” “可留着她……” 李常德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此女心术不正,留在宫中终究是个隐患,看着也膈应。 南宫玄羽反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处置那个宫女?” 李常德闻言,立刻领会了帝王话中的深意,躬身道:“奴才明白了。” “冰巧既然已经……自是不能再留在宫里。晋郡王身为事主,理应对此事负责,给陛下和永寿宫一个交待。”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 将冰巧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晋郡王去处置,是最好的选择。 一来全了皇室颜面,表明此事已由晋郡王承担责任,给了苦主一个说法。 二来免了帝王亲自处置,可能引发的猜疑。 三来嘛……让刚刚遭受重创的晋郡王,再去处理那个令他蒙羞的祸水,无异于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其中的憋屈和难堪,足以让晋郡王更加煎熬! 既然冰巧和晋郡王都不是什么无辜的人,索性让他们互相膈应去。 李常德见帝王默许,心中已有计较,盘算着该如何提点晋郡王府的人,才能让这件事按照陛下的心意圆满解决。 …… 晋王府。 马车缓缓在门口停稳。 晋郡王已然转醒,只是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一副受了极大打击的样子。 侍卫搀扶着他下了马车。 云安长公主紧随其后,看着晋郡王这般模样,心中如同刀绞,既愧疚,又心疼。 她连忙上前宽慰道:“八哥,你别这样……” “皇兄今日只是在气头上,说话重了些。等过些时日查明真相,他念及手足之情,定会恢复你的亲王爵位!” 然而此刻的晋郡王,哪里听得进这些劝解。 他满脑子都是今日在曲荷园遭受的奇耻大辱,和帝王冰冷无情的判决,以及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 晋郡王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心中,无处发泄。 他挥开云安长公主想要搀扶的手,一言不发,步履踉跄地朝着府内走去,背影萧索。 云安长公主心疼之余,对冰巧的恨意也达到了顶点。 都是永寿宫的那个贱婢! 若非她不安分,八哥何至于此?! 府里,听闻王爷回来了,齐侧妃匆匆整理了下衣裙,便急忙迎了出来。 见到晋郡王狼狈失魂的模样,她吓了一跳,立刻上前关切地问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她话音未落,晋郡王就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阴沉得吓人。 他一把攥住齐侧妃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由分说地将她狠狠往内室拖去! 齐侧妃吃痛,惊惶失措道:“王爷!王爷您……您怎么了?!” “砰”地一声! 内室的门被晋王重重关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压抑的闷响,以及女子极力忍痛的呜咽声…… 齐侧妃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承受着突如其来的拳脚相加。 起初是茫然和恐惧,但很快,她便咬着牙默默忍受着。 齐侧妃不明白王爷为何突然暴怒,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齐侧妃明白,反抗只会招致更残酷的折磨。 世界上哪有人真的喜欢挨打? 她只是无力反抗,只能逼迫自己从中寻找到一丝扭曲的享受。用这种荒谬的感知来麻痹自己,分担那无边无际的痛苦,才不至于被无望的深渊彻底逼疯…… 于是,在剧痛传来的时候,齐侧妃脸上竟又缓缓浮现出,带着几分迷醉的享受神色。 仿佛她正在承受的不是毒打,而是某种甘之如饴的恩赐。 齐侧妃从未受过这样狂风暴雨般的毒打! 饶是她素来隐忍耐痛,待到晋郡王停手时,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晋郡王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了无生息的齐侧妃。 他心中的那股邪火,随着这番暴力的宣泄,终于稍稍平息。 晋郡王喘着粗气,冷漠道:“把她带下去,传府医诊治,别让她死了。” “是!” 立刻有两名粗使婆子低着头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齐侧妃抬了出去。 这时,一名心腹进来,神色凝重地禀报道:“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带了陛下的口谕。” 晋郡王脸色瞬间又阴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命人迅速伺候他梳洗、更衣。 晋郡王整理好凌乱的仪容,这才快步来到前厅。 厅内,一名面生的年轻太监正垂首而立。 见晋郡王出来,他也只是微微躬身,并未行大礼,态度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疏离:“郡王。” 晋郡王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公公此行,可是皇兄还有什么吩咐?” 太监抬起眼皮,面无表情道:“陛下口谕:其一,着晋郡王三日之内搬离晋王府,迁往城西旧邸居住。” 晋郡王的拳头陡然握紧! 城西旧邸,有一座规制低了一等的郡王府。位置偏僻,多年未曾修缮。 跟晋王府比起来,完全是天差地别…… 太监继续道:“其二,永寿宫宫女冰巧,既已被郡王……她名节有损,宫中不便再留。” “陛下想问郡王,此事准备作何处置?总该给宫里一个交代。” 听太监提起冰巧,晋郡王心头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怒火,又冒了出来,眼底瞬间布满了阴鸷! 第1441章 本王愿负起责任,纳她为侍妾 那个贱婢与皇贵妃和皇兄联手做局,将他害到万劫不复的境地,竟还敢来向他讨要交代?! 真当他是泥捏的不成?! 然而……暴怒过后,晋郡王敏锐多疑的性子,让他立刻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 不对! 若此事当真是皇兄与皇贵妃精心策划,意图将他踩入泥潭…… 那么事成之后,冰巧要么会被暗中处置干净,永绝后患;要么就该牢牢控制在宫中,绝不让他有丝毫接触的机会才对。 可如今,皇兄却主动将人推到他面前,问他如何处置? 难道不怕他从冰巧身上,找到他们一起给他做局的证据吗? 皇兄那般精明、谨慎的人,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除非……他最初的判断错了。 冰巧并非皇兄和皇贵妃的人,这个局也非他们所为。 如果不是他们,那会是谁?! 晋郡王心念流转,面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自责的神情,懊悔道:“公公所言极是。” “无论如何,此事因本王而起,终究是毁了冰巧姑娘的清白。她一个女儿家,日后在宫中确实难以为继。” “若……若冰巧姑娘不弃,本王愿负起责任,纳她为侍妾,也算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稍作弥补。” 太监只是奉命传话,见晋郡王如此表态,便也点了点头:“郡王既有此心,奴才定将话带到。” “奴才这便回宫向陛下复命。” 待太监离去,晋郡王脸上的沉痛之色瞬间褪去,只余一片冰冷。 将冰巧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倒要看看,究竟能查出什么来! …… 养心殿。 南宫玄羽听了太监的回禀,眉梢微挑,唇边勾起一丝冷嘲。 对冰巧负责,纳她为侍妾? 他这个八弟倒是会顺水推舟。 “冰巧终究是永寿宫的人。” 南宫玄羽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去将晋郡王的意思告知皇贵妃,此事由她决断。” “奴才遵旨!” 太监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前往永寿宫传话。 南宫玄羽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峭。 晋郡王的爵位一降,便如同猛虎被拔去了利齿、尖爪。 亲王所享有的护卫、仪仗、参政之权,乃至每年万两的俸禄,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不仅仅是名号上的改变,更是实打实的势力削减。 以往盘根错节的党羽,在失去亲王这面大旗后,还能剩下几分忠诚? 那些依附晋郡王的官员,见风使舵者恐怕不在少数。 对付一个声名狼藉,且失去实权的郡王,比起对付一个树大根深,随时可能插手朝政的亲王,不知要容易多少倍。 机不可失! 南宫玄羽转身唤道:“李常德。” “奴才在!” 李常德立刻上前一步。 帝王吩咐道:“传朕口谕,明日午后召吏部尚书、兵部侍郎,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进宫议事。” 他没有说议什么事,但李常德心中明了。 陛下这是要趁着晋郡王的势力动荡之际,迅速调整朝堂布局。 将那些空出来的,或是原本被晋郡王势力把持的位置,牢牢抓在自己人手中,同时进一步清理晋郡王党羽。 “奴才遵旨。” 李常德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安排,确保明日诸位大人能准时入宫。” …… 永寿宫。 沈知念坐在主位上,听着心腹们的议论今日发生的事。 肖嬷嬷眉头紧锁,话语带着历经风霜的谨慎:“娘娘,老奴总觉得今日这事透着古怪。” “晋郡王并非那等毫无分寸的莽撞之人。” 芙蕖在一旁点头附和:“奴婢也觉得,肖嬷嬷说得是。” “即便晋郡王真对冰巧起了心思,也断不会选在娘娘办的赏荷宴上,于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凉亭内行事。” “更蹊跷的是,他事后一口咬定自己被了下药。” “可太医与慎刑司,偏偏又查不出任何痕迹……” 沈知念心中清楚南宫玄羽的意图,但不能对旁人明言。 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冰巧:“冰巧平日在永寿宫的表现如何?” 芙蕖略一思索,回禀道:“回娘娘,冰巧平日当差还算勤勉,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错处。” “只是……这人心隔肚皮,她心里是否存了别的想法,奴婢不敢妄断。” “不过退一万步讲,即便冰巧真有攀附晋郡王之心,以她一个二等宫女的能耐,从哪里去弄那等虎狼之药?她又岂会有这般大的胆子,敢在宫中行算计亲王之事?” 沈知念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冷光,缓缓抬起眼,声音清冷:“这么说来,那媚药既非晋郡王自己服下寻欢,也非冰巧所能谋得。” “背后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菡萏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声道:“幕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地算计晋郡王,这是……这是与他有何等深仇大恨?” 沈知念眸光微凝,道:“或许幕后之人最初想算计的,本就不是晋郡王。而是想借着晋郡王的手,玷污永寿宫的名声。” “让世人都以为本宫治下不严,宫女行为不检,竟勾引亲王在宴席上行此苟且之事。” “只不过阴差阳错,把事情闹得太大,反倒让晋郡王栽了进去,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芙蕖和菡萏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若真如此,那藏在暗处之人,其心可诛! 此次未能得手,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芙蕖当即肃容道:“娘娘,此獠不除,永寿宫何以安稳?必须尽快将人揪出来!” 沈知念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小明子:“小明子,你去仔细查问,今日曲荷园内外可有何异常?但凡有半点不对劲,都需报与本宫知晓。” “奴才遵命!” 小明子神色一凛,立刻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吩咐完小明子,沈知念又看向芙蕖:“冰巧现在在何处?” 芙蕖道:“回娘娘,冰巧回来后,夏风已带她仔细梳洗过。她一直在寝殿里呆着,由夏风陪着,也是怕她一时想不开。” 第1442章 我还有其它路可走么 沈知念的唇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冰巧惜命得很,绝不会自尽。 “去带冰巧过来见本宫。” “是!” 冰巧很快被带到内殿。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宫女服饰,头发重新梳过。脸上却刻意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睑低垂,肩膀微微瑟缩,一副受尽屈辱后,强撑着的脆弱模样。 冰巧跪伏在地,哽咽道:“奴婢……奴婢叩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目光平静地看着冰巧伪装出来的哀戚,并未戳破,只淡淡道:“起来回话。” “谢娘娘……” “将你今日从离开水榭,到凉亭事发的所有经过,事无巨细与本宫说一遍。” 冰巧依言起身,抽抽噎噎地复述起来,话语跟之前在曲荷园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出入。 直到提及送去醒酒汤的途中,她像是才想起什么细节,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说道:“……奴婢端着汤盅路过假山那边时,遇见了两个抬花盆的姐姐。” “花盆瞧着快摔了,她们喊奴婢帮忙扶了一把……奴婢怕误了时辰,扶稳后便赶紧走了,并未多耽搁。” 沈知念捕捉到了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插曲,眸色倏然一凝:“扶花盆?” 在那样关键的节骨眼上,任何一点意外接触,都显得十分可疑。 冰巧点头道:“是。” 沈知念不动声色地给小周子递去一个眼神。 小周子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显然是去查证那两个抬花盆的宫女了。 沈知念心中正权衡着,该如何处置眼前的这个烫手山芋。 恰在此时,菡萏过来通传道:“娘娘,御前伺候的太监来了。” 沈知念眉梢微动:“传他进来吧。” “是。” 只见一名面皮白净的太监躬身进来,恭恭敬敬地朝着沈知念行了个大礼:“奴才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抬眸问道:“起来吧。” “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太监依旧微微躬着身子:“回皇贵妃娘娘的话,奴才奉陛下口谕前来。” “陛下道,晋郡王方才已上禀,言及自身酒后失仪,致使永寿宫宫女冰巧名节受损,心中甚为愧疚不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冰巧,才继续道:“晋郡王说愿负起责任,若冰巧姑娘不弃,可纳她为侍妾,予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也算稍作弥补。” “陛下让奴才将此意转达娘娘,言明冰巧终究是永寿宫的人,此事还请皇贵妃娘娘定夺。”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了沈知念身上,等待她的回应。 待太监退下,沈知念重新将视线落在了冰巧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晋郡王的话,你也听到了。” “他愿纳你为侍妾,给你一个名分。你自己如何想?” 冰巧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心头先是一阵遏制不住的狂喜! 摆脱卑贱的宫女身份,翻身成为主子,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哪怕只是个侍妾,那也不用再为奴为婢,不用对人卑躬屈膝,不用看人脸色,甚至还有机会一步步往上爬! 然而这丝喜悦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今日在曲荷园为了活命,她可是口口声声哭诉自己是被晋郡王强迫,无力反抗。 晋郡王也因此从尊贵的亲王,被贬为了郡王,声名狼藉,受尽屈辱。 这一切,可以说都是因她而起…… 她若点头踏入郡王府,岂不是自投罗网? 晋郡王不会轻饶了她,日后等待她的,恐怕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和报复…… 一时间,冰巧只觉得前是深渊,后是悬崖。进退维谷,竟找不出一条活路来。 她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沈知念并未催促,优雅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香。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冰巧心头,逼着她必须做出抉择。 冰巧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失了清白,皇宫是绝对待不下去了。别说爬上龙床了,连继续做个普通宫女都是奢望。 放眼望去,除了应下晋郡王负责的提议,她竟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至少去了郡王府,她名义上是个侍妾,总比被逐出宫,或悄无声息地“病逝”要强。 至于以后…… 冰巧眼底闪过了一丝狠色。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届时再想法子周旋保命了! 想到这里,冰巧深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神色是认命般的凄楚,跪下哽咽道:“奴婢……奴婢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晋郡王愿给奴婢一个容身之处……” “奴婢……奴婢叩谢娘娘恩典,愿……愿听从娘娘安排。” 她将头深深埋下,掩去了眼底所有真实的情绪,只余下一副走投无路,被迫接受的柔弱模样。 沈知念听完并未多言,只颔首道:“既如此,你便下去准备吧。” 她的语气既无怜悯,亦无斥责。 冰巧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深深叩首道:“奴婢遵命。” 她退下后,芙蕖上前一步道:“娘娘,之前瞧冰巧那般哭诉,奴婢还曾有过一丝疑虑,觉得她或许真是被迫。” “可方才看冰巧的神色,虽极力装作勉强,真实反应却骗不了人,分明是乐意的。” “如此看来,今日之事,她绝非全然无辜。” 沈知念道:“本宫要查的,是那只藏在暗处,意图将永寿宫拖下水的黑手。” “至于冰巧……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需她自己承担。” 另一边。 冰巧回到寝殿收拾细软。 夏风脸上带着愤愤不平,压低声音道:“晋郡王平日看着人模人样,内里竟如此龌龊!” “冰巧妹妹,他那样对你,你怎么还能……还能答应去做他的侍妾?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对冰巧来说,夏风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她也懒得继续伪装。 她一边整理着不多的私物,一边淡漠道:“事已至此,我还有其它路可走么?” 第1443章 掏心掏肺的真挚,换来的却是虚假(197) 夏风只当冰巧是遭受巨变后心灰意冷,并未察觉她态度的微妙变化,依旧急切地劝道:“怎么没有?” “我去求娘娘开恩,送你出宫,找个安稳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凭你的样貌和伶俐,将来未必遇不到一个不介意过往,真心待你的良人。” “哪怕日子清贫些,也总好过去龙潭虎穴受磋磨啊!” 冰巧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在心底嗤笑。 清贫的良人? 她费尽心机,甚至赌上清白,为的可不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而是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 若真被送出宫,失了清白,又没了依仗,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去了郡王府,虽是险境,却也是机遇。 只要她能设法平息晋郡王的怒火,日后何愁没有绫罗绸缎,锦衣玉食? 冰巧压下心头的不耐,拦住就要转身的夏风:“夏风姐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必为了我去求娘娘,我不想让你为难。” 夏风见她这般委曲求全,心中更是酸楚难过,执意道:“我们好歹姐妹一场,今日是我没看顾好你,才让你遭此大难。” “我怎能、怎能眼睁睁地看你往火坑里跳?一定要去求娘娘!” 眼见夏风铁了心要坏事,冰巧心头火起,用力拉住她的手臂,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说了,不必了!” 夏风错愕地望着她:“冰巧妹妹,你……” 冰巧直视着夏风的眼睛,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我觉得去郡王府挺好。” 夏风能被芙蕖视为接班人之一,重点栽培,自然有过人之处。她是性子直率,却绝非愚钝。 冰巧毫不掩饰的冷漠和话语,如同当头棒喝,让夏风瞬间清醒过来。 原来,冰巧往日与她姐妹相称的那些热络、亲近,竟全是装出来的! 对方温顺勤勉的表象下,藏着的是一颗攀龙附凤的心! 想通了这一点,夏风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她看着正在系紧包袱的冰巧,声音微微发颤:“你……你之前对我那些好,都是假的?” “你早就存了攀附主子的心思?” 冰巧闻言,系包袱的动作一顿。 既然已经撕破脸,且即将离开永寿宫,她索性也不再伪装,转过身破罐子破摔道:“是又如何?” 冰巧上下打量了夏风一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宫里谁不想翻身做主子?谁不想过人上人的日子?” “夏风,你别说你没想过!” “若有朝一日,机会摆在面前,能爬上龙床,或是攀上哪位贵人……你敢说你不会动心,不会紧紧抓住机会?!” 夏风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冰巧,语气带着被羞辱的怒意:“……你!你”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本没错。可也该走得堂堂正正,而不是怀着这等龌龊心思,用下作手段!” “你如今这样,与那些汲汲营营的宵小有何区别?!” 冰巧冷哼一声,懒得再与夏风争辩,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袱,转身离开:“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还要赶在宫门落钥前出宫呢。 看着冰巧毫不留恋的背影,夏风的眼眶骤然一红。 她待冰巧是掏心掏肺的真挚,换来的却是虚假…… 那中被欺骗、辜负的难过,让夏风喉头哽咽。 经此一事,那个曾经带着几分天真赤诚的宫女,仿佛在一夕之间,被残酷的现实赋予了清醒和冷硬。 深宫果然是最能催人成长,也最能磨砺人心的地方。 …… 晋王府。 帝王口谕,让晋郡王迁去郡王府。 往日门禁森严,仆役肃穆的亲王府邸,此刻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 仆从们脸上带着仓皇和不安的神色,抬着箱笼、家具穿梭不息。 吆喝声、碰撞声和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哪里还有半分王府应有的威仪和秩序? 几位幕僚模样的文士聚在廊下,个个面带焦灼,不停地朝着内院张望。显然是想求见晋郡王商议对策,却都被挡在了外面。 府中大小事务以往多由齐侧妃打理,可如今齐侧妃被打得昏迷不醒,无法主事。这些幕僚顿觉失了方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冰巧被两名内侍领着,送到晋王府时,看到的便是一派人心惶惶,嘈杂混乱的景象。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裙,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一片忙乱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眼前跟想象中天差地别的场面,冰巧心头不由得一沉。 晋王府没有她预想中的井然有序,富贵逼人,只有树倒猢狲散的颓败…… 尤其是刚从规矩森严,陈设华美的永寿宫出来,巨大的落差感更是扑面而来,让冰巧下意识蹙了蹙眉。 然而这点不快,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冰巧暗暗吸了口气,挺直了背脊。 无论如何,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任人驱使的奴婢了。 从今往后,她是这府里的侍妾,是半个主子! 眼前的混乱不过是暂时的,只要她稳住心神,抓住机会,总有拨云见日,过上真正锦衣玉食生活的那一天! 这么一想,冰巧眼底又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将心中不安和嫌弃深深掩藏起来。 冰巧被人引着,一路穿过忙乱的前院。 所过之处,无论是匆匆搬运物件的仆役,还是那些面色凝重的幕僚,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府中上下谁人不知,王爷从天潢贵胄的亲王,一夕之间跌落成尴尬的郡王,皆是因永寿宫出来的宫女! 若非她,王府何至于此?! 只是如今王爷尚未发话,众人纵使心头恨极,也不敢在明面上,对一个宫里送来的人如何。 很快便有下人进去向晋郡王通禀。 不多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沉着脸出来,扫了冰巧一眼,冷冷道:“王爷要见你,跟我来!” 冰巧心头一跳,强自镇定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书房外。 管事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晋郡王负手立于窗前,周身是掩饰不住的冷意。 第1444章 风度翩翩的王爷,竟然会亲自动手打她 听到脚步声,晋郡王缓缓转过身。 那张曾经温润俊雅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凝结的寒潭,视线沉沉地落在冰巧身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剥皮拆骨的冷意! 冰巧被晋郡王看得腿脚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颤声道:“奴……妾身冰巧,参见郡王殿下!” 晋郡王阴恻恻地俯视着跪在脚下的冰巧,目光像是淬了毒。 “呵……” 他从喉间溢出一声嗤笑:“白日里在曲荷园,你不是口口声声,泣血控诉本王强迫了你,毁了你的清白?” “那时,你多么刚烈不屈啊!怎么眼下却是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了?” 听到这话,冰巧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晋郡王咬着牙道:“旁人被蒙在鼓里,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 “你是如何去煮那碗醒酒汤,又如何在本王独处时送来……” “你眼角眉梢暗藏的秋波,当真以为本王是瞎的不成?!” 冰巧跪在地上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她知道自己的生死荣辱,就看能不能过这一关了。 面对晋郡王这样心思深沉的人物,任何虚伪的辩解,都无异于自寻死路。只会更加激怒他,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求生的本能让冰巧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不是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她放弃了所有辩解,声音颤抖:“王爷明鉴!” “妾身……妾身白日那么说,实在是被逼到了绝路……” “当时那般情景,妾身若不自保,只有死路一条啊!” “可妾身对天发誓,媚药绝非妾身所下。妾身纵有攀附王爷之心,也绝无胆量,更无能耐弄到那等宫禁之物……” “王爷,您细想,您若倒了霉,对妾身有何好处?” “妾身所求,不过是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岂会自断前程?” “我们……我们都是被人算计了!” “妾身……妾身也不过是幕后之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话音落下,冰巧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王爷,妾身自知有罪,不敢求您宽宥,只求王爷给妾身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妾身愿竭尽全力,助王爷查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妾身在宫中多年,或许……或许能想到一些王爷容易忽视的蛛丝马迹!” 不得不说,冰巧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跟她的野心相匹配的急智。 她这番半是坦白,半是投诚的话,戳中了晋郡王此刻的需求—— 找出真凶。 若冰巧仍一味狡辩喊冤,盛怒之下的晋郡王,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她的脖子! 他之所以顺势将冰巧纳为侍妾,根本的目的,正是想从她这里打开缺口,揪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真凶。 晋郡王盯着冰巧,眸中翻涌的杀意消退了一些。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直起身,走到椅子前撩起衣摆坐了下去。 阴影笼罩着晋郡王半边脸庞,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神情。 “将你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每一个细节都给本王复述一遍!若有半分隐瞒或错漏……” 后面的话晋郡王没有说,但话语中的威胁,比任何酷刑都令人胆寒。 冰巧不敢怠慢,连忙稳住心神,再次事无巨细将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刻意加重了对那两个抬花盆的宫女的描述。 “……妾身当时只觉得是巧合,心中还嫌她们耽搁了时辰。” “可后来细想,那处假山并非搬运花卉的必经之路,且她们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凑巧了……” 冰巧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还有……妾身离宫前,皇贵妃娘娘也详细盘问了此事,尤其对那两个宫女格外关注。” “皇贵妃娘娘似乎……似乎也认为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她刻意提及沈知念也在追查,无形中增加了这番话的可信度。 然而晋郡王是何等人物? 他能在残酷的夺嫡斗争中存活下来,并经营起不小的势力,多疑和谨慎早已刻入骨髓。 听完冰巧的叙述,晋郡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皇贵妃也在查,这并不能完全洗脱冰巧的嫌疑。 万一,这本身就是皇贵妃布下的迷魂阵呢? 她故意让冰巧抛出那两个宫女的信息,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引导他去对付她想对付的人。 这种可能性,他不能不防。 晋郡王心中自有盘算。 冰巧提供的线索,他会去核实,但不会全然相信。 见晋郡王久久不语,冰巧一直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弛了一瞬,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 她甚至开始暗自想象,如何在王府立足,一点点获取晋郡王的信任,乃至…… 谁知道就在这时—— 晋郡王毫无征兆地站起身,几步便走到冰巧面前。 冰巧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头皮传来了一阵剧痛! 晋郡王竟狠狠攥住了她的头发,用力向上一提! “啊——!!!” 冰巧痛得惨叫一声,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双充满了暴戾的眸子。 “贱人!” 晋郡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带着极致的愤怒:“你以为你将本王害到如此地步,还能跑到本王府里过攀龙附凤,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已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扇了下来!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冰巧娇嫩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 冰巧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哭泣和求饶…… 她设想过无数种,来到晋王府后可能面临的处境。 冷遇、刁难、被其他姬妾排挤,甚至暗中被下毒手…… 冰巧自认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隐忍,可以筹谋。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王爷,竟然会亲自动手打她! 第1445章 陆江月被冰巧吓到 而且是以如此粗暴,如此不留情的方式! 打女人…… 这对于一个自幼接受皇室教育,讲究体面尊贵的王爷来说,是多么失格,多么不体面的事情! 这完全超出了冰巧的认知范畴。 在她之前的想象里,晋郡王就算再恨她,最多也就是冷漠以待。 要么通过下人,要么通过其它更文雅的方式来折磨她,绝不会如此、如此直接地付诸暴力! 这和她想象中,即便盛怒,也该维持着上位者仪态的晋郡王,差别实在太大了! 冰巧心中升起了巨大的落差……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晋郡王似乎将冰巧当成了愤怒和屈辱的宣泄口,一巴掌过后并未停手,紧接着又重重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 “唔……” 冰巧痛得蜷缩起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她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从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呜咽。 “本王的名声、权势!本王多年的苦心经营,全都毁于一旦了!” 晋郡王状若疯魔,一边对冰巧拳打脚踢,一边低声嘶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都是因为你这个贱婢!!!” 冰巧在地上翻滚着,躲避着。衣裙被撕破,发髻彻底散乱,珠钗掉落一地…… 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她只能用手臂护住头脸,承受着晋郡王突如其来的狂暴怒火。 这一刻,什么荣华富贵,什么侍妾名分,全都成了虚幻的泡影…… 冰巧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错了!彻底错了! 晋郡王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君子,骨子里藏着的是暴戾和疯狂!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翻身作主子了,却没想到是主动跳进了令人绝望的深渊…… 原来攀龙附凤的代价,竟可能是自己的性命…… 晋郡王的胸腔剧烈起伏,看着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蜷缩着,气息微弱的冰巧。眼中狂暴的赤红才渐渐褪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到底还存着一分理智。 不管怎么说,冰巧名义上是宫里出来的人,更是他为了补偿、负责纳进府的侍妾。 若真刚进门就把人打死了,传扬出去,不仅坐实了他暴虐无道的名声,更是公然打了帝王和永寿宫的脸。 于他眼下岌岌可危的处境毫无益处。 “把她拖下去。” 晋郡王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让人清理掉一件垃圾。 “是!” 立刻有两名粗壮的婆子,低着头快步进来。 她们对地上的惨状视若无睹,显然早已司空见惯。 两人一言不发,一人一边,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冰巧,半拖半抬地弄出了书房,在地面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很快,门外候着的低等仆役,进来手脚麻利地擦拭干净了。 冰巧意识模糊,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小腹和脸颊,火辣辣地灼烧着…… 她作为最低等的侍妾,当然不可能有单独的院子。 冰巧被两个婆子毫不怜惜地架着,穿过昏暗的走廊,七拐八绕,最终被扔进了偏僻狭小的院落里。 院子里还住着陆江月。 她正对镜自怜,感叹自己命运多舛,好不容易凭着几分姿色和心计进了晋王府,本以为能过上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谁承想,晋郡王竟是如此可怕的人物…… 陆江月的长相只能算清秀,在美人环绕的王府里并不出挑,加之性子不算十分讨喜,平日里得到的宠爱有限,见晋郡王的机会也少。 这反而成了她的护身符,让她挨打的次数,相较于齐侧妃等人要少得多,日子倒也勉强算得上平静。 除了整天提心吊胆,生怕王爷哪天心情不好,波及到她。 此刻听到外面的动静,陆江月好奇地推开房门,正好看见冰巧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进来,扔进了对面的房间。 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她瞧见了冰巧红肿破裂的嘴角,散乱的头发,以及衣裙上沾染的血污和尘土…… 吓得陆江月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捂住了嘴。 “天呐……那个新来的女人,是犯了什么大忌讳?被打成这样……” 陆江月心里直打鼓。 她无法理解王府里这些女人的想法,尤其是像齐侧妃那样的,明明挨了打,有时竟还能流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好像晋郡王的拳头,是恩宠的证明。 陆江月只觉得可怕,想躲得远远的…… “真是吓死个人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便飞快缩回去,紧紧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陆江月只盼着对面那个女人安分些,千万别把晋郡王那尊煞神,引到这个偏僻院子里来了。 她可不想遭受池鱼之殃! 另一边。 书房。 晋郡王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胸腔里翻腾的暴戾压下。 接连殴打了齐侧妃和冰巧,那股积郁在心的怒火和屈辱,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让他混乱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一直守在门外的管家,此时才敢小心翼翼地进来,躬身禀报:“……王爷,几位先生都在外书房候着了,焦急万分。” “您看……” 晋郡王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让他们去密室。” “是。” 管家应声,立刻前去安排。 不多时,晋王府地下,一间隐蔽的密室里。 以几位核心幕僚为首,七八名男子围坐在一张木桌旁。 当晋郡王的身影出现在密室门口时,所有人立刻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王爷!” 晋郡王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沉静。 一位年纪稍长,留着山羊胡的幕僚率先沉不住气,颤抖着问道:“王爷,宫里传来的消息……可是真的?” 尽管消息已经确认,但他们仍需要从王爷口中,得到最终的证实。 晋郡王没有回避,言简意赅地将今日曲荷园发生的事,以及帝王的最终裁决说了一遍。 他语气平淡,如同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那双放在桌子底下,紧握成拳的双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第1446章 齐侧妃小产了(199万打赏值加更) 密室内顿时一片哗然! “岂有此理!” 一个性情较为急躁,武将模样的幕僚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这分明是构陷!是冲着王爷您来的!” “慎言!” 那个山羊胡幕僚立刻喝止,尽管他自己也气得胡子发抖:“隔墙有耳!” “如今府内……未必干净。” 这话让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的确。 王爷被贬,树倒猢狲散。难保没有小人趁机投靠别处,或者被安插进来眼线。 “王爷……” 另一位面相儒雅,但眼神精明的文士,是这群幕僚中的智囊之一,姓韩。 他开口道:“当务之急是查出幕后真凶,找到证据,洗刷王爷的污名。” “否则名声一旦彻底败坏,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定然会纷纷远离。” “今后……恐怕再难有人愿意投效我们了!” 名声是招揽人才,结盟势力的金字招牌。 一个被扣上秽乱宫闱罪名的郡王,谁还敢轻易沾染? 晋王微微颔首,这一点他自然清楚。 “本王已命人全力追查,宫中的几条线也会动起来。” “冰巧那个贱婢,也提供了一些线索。她的话虽需仔细甄别真伪,但总归是个方向。” 韩先生点了点头:“有方向就好。” “此事需暗中进行,绝不能打草惊蛇。” 这时,另一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清癯的老者缓缓开口:“王爷,韩先生所言极是。查出真凶,乃挽回声誉之要务。” “然,老夫以为,眼下尚有一事,较之更为关键、迫切,关乎我等大业的根本!” 他是府中资历最老的幕僚,姓徐。平日深居简出,但每每发言都直指核心。 众人的视线都看向徐先生。 徐先生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晋郡王脸上,开门见山道:“那便是子嗣!” “王爷,我们暗中筹谋多年,为何许多手握实权,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却始终态度暧昧,不肯明确表态支持?” “除了顾忌陛下天威,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便是王爷您……至今膝下犹虚啊!”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没有子嗣,就意味着传承可能中断,他们即便压下重注,也可能血本无归。” “看不到光明的前程,那些老谋深算的世家,如何敢将全族的身家性命,押在王爷身上?” 密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一直存在于众人心头,只是往日晋郡王权势正盛,大家尚有时间等待。如今遭遇重挫,这个短板便被无限放大,成了致命的弱点。 那个急躁的武将忍不住插嘴:“徐先生说得是!” “得赶紧让王爷娶个正妃,生下嫡子才是正理!” 韩先生却微微摇头,补充道:“娶正妃固然是根本,但挑选门第相当、品性贤良,又能助益王爷的正妃,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需仔细筹谋,徐徐图之。” “眼下局势紧迫,恐缓不济急。” 他看向晋郡王,道:“王爷,依在下愚见,在寻得合适的正妃之前,或可让府中哪位侧妃,甚至姬妾先生下庶子。” “哪怕只是庶子,也能暂时稳住一部分人心,让那些观望者,看到王爷血脉延续的希望!” “有了子嗣,许多事情,便都好商议了。” 众人纷纷点头:“没错!” “韩先生言之有理!” “必须先有子嗣!” “……” 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有继承人,本身就是稳定性和号召力。 幕僚们的话,晋郡王听进去了。 子嗣问题,确实是他一直以来被诟病、掣肘的关键之一。 以往他自恃年轻,觉得子嗣总会有的。再加上有时候手底下没个轻重,打掉了不少孩子…… 可如今形势逼人。 晋郡王的脑海里,闪过府中那几个得宠女人的面孔。 齐侧妃精明能干,却被他打得昏迷不醒,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 其他姬妾要么资质平庸,要么家世低微,要么不得他心…… 晋郡王沉默了片刻,最终抬起眼,沉稳地做了决定:“尔等所虑甚是。” “正妃之事需从长计议。” “至于庶子……本王心中有数。” “当务之急,是先应对眼前的危机!” 他没有明确说,会让谁先生下庶长子,但表明自己已经采纳了这个建议。 幕僚们见晋郡王已有决断,心下稍安。 只要王爷没有因这次打击一蹶不振,他们就还有希望。 接下来,密室内又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如何应对爵位降低带来的势力收缩,如何安抚可能动摇的党羽,如何利用手中剩余的资源进行反击…… 就在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厚重的密室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身着黑衣的心腹,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他快步走到晋郡王身侧,惊惶道:“王爷,侧妃……侧妃她出事了……” 晋郡王的面色骤然一变,心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 难道今天他盛怒之下失了分寸,下手过重,竟将齐氏打出了好歹? 齐侧妃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后院的一个女人。 她心思缜密,手段玲珑,在许多事上都能为他出谋划策,是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是枕边人,更是幕僚。 他今日虽因迁怒而对她施以暴力,却绝不想就此折损这柄好用的刀。 “怎么回事?!” 晋郡王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可是侧妃的伤势有变?” “需要什么珍稀药材,立刻去库房取,不惜代价治好她!” 心腹却摇了摇头,脸色更加难看,颤抖着回禀道:“王爷,不是外伤……” “侧妃被抬回去后,下身突然血流不止。府医诊脉后说……说是……小产了……” 晋郡王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小产?!” 府中姬妾众多,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因他脾气上来,控制不住力道,而失手将人打得小产的先例。 可齐侧妃入府这么多年,肚子一直悄无声息,他几乎已默认她于子嗣上无缘。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形下…… 第1447章 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幕僚们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面面相觑。 他们方才还热烈地讨论着庶长子的重要性,转眼间一个可能出生的子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这简直像是命运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晋郡王的胸口一阵窒闷,心中的情绪十分复杂。有懊悔,有惊怒,还有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再也无心议事,猛地一拂袖,起身道:“今日先到这里!” 话音落下,晋郡王甚至来不及多做交代,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外面走去。 密室门在晋郡王身后沉重地关上,留下一众幕僚呆在原地。 王爷的子嗣之路,似乎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坎坷得多…… …… 齐侧妃的院子。 这里往日虽不算多么喧闹,却也总有侍女轻声走动、低语,安排事务的细微声响。 如今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内室带着浓郁不散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 齐侧妃躺在凌乱的锦被中,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便感受到了身体的剧痛。 尤其是下身隐隐传来的,空落落的坠痛感,以及昏迷前汹涌而出的温热液体,让齐侧妃的心莫名一沉。 她看向在床畔守着的贴身侍女:“我……这是怎么了?” 侍女眼圈红肿,见齐侧妃醒来,又是欣喜,又是悲痛,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泣不成声道:“侧妃……您、您终于醒了……” “您……您……府医说您小产了……” “小产?” 齐侧妃重复着这两个字,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手下意识抚向自己平坦,却依旧隐痛的小腹:“我……我有了身孕?什么时候的事?” “我……我怎么不知道?” 她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时候,怀上了孩子? 这一刻,齐侧妃彻底懵了。 刚嫁给晋郡王的时候,齐侧妃何尝没有做过母凭子贵的美梦? 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渴望能怀上他的骨肉。一个流淌着王爷和她血脉的孩子,将是她在王府立足的基石。 可年复一年,她的肚子始终没有丝毫动静…… 请了多少名医,喝了多少苦药,都无济于事。 齐侧妃曾无数次在深夜,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感到无尽的失落和自我怀疑。 后来王府里的其他女人,接二连三地传出了喜讯。 起初,她嫉妒得发狂,阴暗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盘算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那些碍眼的胎儿…… 然而,齐侧妃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些怀有身孕的女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因为王爷突如其来的暴怒,失去了她们的孩子。 她亲眼见过一个得宠的侍妾,只是因为奉茶时不小心洒出了一些,便被盛怒的王爷一脚踹在肚子上,当场血流如注。 那个已经成形的男胎,就这么没了…… 那一刻,齐侧妃惊骇之余,心底深处涌起的,竟然不是庆幸对手遭殃的快意,而是一种让她感到齿寒的庆幸。 庆幸,还好自己没有怀上孩子。 否则以王爷阴晴不定,暴戾起来毫无理智的性子,她和未出世的孩子,只怕也会落到同样的下场,甚至更惨…… 久而久之,这种扭曲的庆幸,渐渐磨平了齐侧妃对于拥有子嗣的渴望,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认命的麻木。 她开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帮助王爷处理事务,经营势力上。用权力和谋略,来填补那份空缺。 齐侧妃几乎已经认定,自己此生与子嗣无缘了。 可命运偏偏在她最不抱希望的时候,跟她开了一个如此残忍的玩笑…… 她竟然……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怀上了? 在她早已放弃期盼时候,一个孩子悄无声息地孕育在她腹中。 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知到孩子的存在,还没来得及品尝到身为人母的喜悦和期待。 这个孩子,就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被她倾心辅佐,甚至扭曲自己的心性去爱的男人,亲手扼杀了…… 泪水无声地从齐侧妃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巾。 这一刻,她表现出来的样子不是表演,也不是算计,而是真实的悲痛…… 府医再次被侍女唤了过来,提着药箱站在床边,看着这位平日精明干练,此刻却脆弱无比的侧妃,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王府内院的阴私和残酷,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但此刻见齐侧妃如此绝望,他仍旧感到一阵唏嘘。 府医叹息道:“侧妃娘娘,您月份尚浅,自身并未有明显感知,也是常事。” “只是……此次骤然小产,对您的身体损伤极大。您……您要节哀,保重身子啊!” 齐侧妃猛地抬起头看着府医,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府医……我……我既然能怀上这个孩子,是不是说明……说明我的身子,是没问题的?” “我以后……以后是不是还能……” 她的语气里带着卑微的祈求,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府医看着齐侧妃充满希冀,却又无比脆弱的眼神,心中更加不忍。 他避开她的目光,垂下头道:“侧妃娘娘……您……您此次小产出血过多,胞宫受损极重……已是……已是再难承受孕育之责了……” “您……您要保重身子啊。” 再难承受孕育之责…… 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这个噩耗狠狠砸在了齐侧妃心上,将她那颗刚刚升起希望的心,彻底击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的泪珠滚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绝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晋郡王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听到了府医的最后几句话。 幕僚们刚刚强调了子嗣的重要性,他就失去了这个未成形的孩子,晋郡王心中确实有些烦闷,觉得晦气。 第1448章 她要让晋郡王付出代价 但这份烦闷更多是出于利益考量,对于那个没了的孩子,他并没有太多真切的痛惜。 府里的女人那么多,齐氏不能生了,总有别人能生。 只要他愿意,子嗣不会缺。 然而,晋郡王脸上还是叠起了沉痛、愧疚的神色。 他挥挥手让府医和侍女都退下,然后缓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看着齐侧妃苍白憔悴,泪痕斑驳的脸,晋郡王伸出手,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满是怜惜和温柔。 “爱妃……”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充满了自责:“都是本王不好,是本王混账!” “本王今日实在是气昏了头,竟对你下了这么重的手……害了我们的孩子,也伤了你的身子。” 说到这里,晋郡王俯下身靠近齐侧妃,深情地凝视着她空洞的眼睛,保证道:“你相信本王,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以后本王再也不会动手打你了,绝不会了!” “你好好养着,想要什么,尽管跟本王说……” 感受到晋郡王的触碰,齐侧妃的身子一阵战栗。 这熟悉的保证,虚伪的温柔,让齐侧妃想起了记忆深处,最不堪回首的一幕…… 很多年前,她帮晋郡王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对手,正满心欢喜地向他邀功,却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触怒了他。 那是晋郡王第一次对她动手。 他当时也是这般,暴怒之后抱着她,抚摸着她的伤痕,用同样温柔的语气说那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那时,她信了。 齐侧妃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是王爷压力太,所以失控了。 可后来呢? 晋郡王第二次对她动手,是因为心情不畅。 第三次,是因为她在宴席上看了某位大臣一眼。 后来又有了第四次、第五次…… 第无数次! 理由千奇百怪,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 齐侧妃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委屈、恐惧。 到后来的麻木、隐忍。 再到最后……她甚至开始扭曲自己,试图从疼痛和屈辱中,寻找一种病态的享受。 寻找晋郡王还在意她,需要她的证明。 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忍受无边的黑暗,才不至于彻底疯掉! 她为晋郡王付出了所有。 青春、才智、尊严,甚至扭曲了自己的感知! 她帮他谋划势力,替他打理王府,在他需要安慰时送上温柔,需要发泄时默默承受! 可为什么? 为什么晋郡王连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孩子都要夺走?! 为什么要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就因为他无法控制的暴戾脾气?! 就因为他高高在上的,视女人如蝼蚁的冷酷心肠?! 晋郡王看似愧疚的抚摸,此刻在齐侧妃看来,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 她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恐惧、不甘。以及为了生存,而强行扭曲出的享受。 都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丧子之痛和绝育之殇,彻底毁灭! 齐侧妃心中冒出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但她依旧没有动弹,也没有推开晋郡王,甚至没有说一句怨怼的话。 只是空洞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然后凝聚成了浓浓的怨毒! 她要让晋郡王付出代价!!! 晋郡王并没有察觉到,齐侧妃翻天覆地的内心变化。 看到她依旧沉默地流泪,他以为齐侧妃仍然沉浸在悲伤之中,继续用虚伪的言辞安抚着。 晋郡王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尽快让其他女人怀上子嗣,以稳定局面。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齐侧妃终于艰难地调整好了情绪。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报复晋郡王的时机。 眼前的这个男人多疑成性,若她表现得过于平静,必然会引起他的警觉。 她不能让晋郡王察觉到分毫。 于是,齐侧妃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浮现出了一层朦胧的水光。 “王爷,您别这么说……” 她轻轻摇头,痴痴地望着晋郡王,似乎依旧沉溺在他虚假的温柔里,像以前一样说道:“是妾身不好……定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对,才惹得王爷动怒。” “王爷愿意管教妾身……是、是妾身的福分。王爷打妾身……也是……也是因为心里有妾身……” 不过齐侧妃知道,完全若无其事也不行。 一个刚刚失去了孩子,并且得知自己没有资格做母亲了的女人,若没有一丝悲痛,那才叫反常。 她让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声音哽咽起来,带着真实的痛楚:“妾身只是……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可怜……甚至还没有看看这个世界……” “是妾身没用,保不住我们的孩子……” “以后……以后妾身再也、再也不能为王爷生儿育女了,呜呜呜……” 说这番话的时候,齐侧妃将脸埋进晋郡王肩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果不其然,看到她这般识大体,又流露出符合常情的悲伤,晋郡王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既能帮他处理事务,又能满足他的掌控欲和变态需求,并且不会因他的暴戾,而真正反抗的女人。 齐侧妃一直做得很好。 晋郡王心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满意,伸手拍了拍齐侧妃的背,温和地安慰道:“莫要再伤心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府里有这么多女人,你还怕没有子嗣吗?” “你若是喜欢,日后谁生了孩子,抱到你膝下养着便是,与你亲生的也无异。”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失去一个孩子和做母亲的资格,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女人对他来说,都只是工具罢了。 殊不知这番话,让齐侧妃心底熊熊燃烧的恨意,又浓烈了几分! 她的孩子和生育能力,在他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可以随意替代?!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杀意! 齐侧妃死死咬住了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不能功亏一篑! 第1449章 帝王下旨严查(200万打赏值加更) 齐侧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努力装出一副感激和依赖的模样:“王爷待妾身真好……” “妾身、妾身都听王爷的……” 她一向如此恭顺,尤其是在遭受暴力之后,总会表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依恋。 晋郡王对此早已习惯,甚至颇为受用。 他彻底放下心来,又温言安抚齐侧妃了几句。 见她疲惫不堪,渐渐睡去,他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床上“沉睡”的齐侧妃,骤然睁开了眼睛。 这双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依赖?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恨意!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手指微微颤抖着。 孩子…… 齐侧妃在心底一字一顿,立下了最狠的誓言! 是她对不起这个孩子,但她绝不会让她的骨肉白死! 南宫玄澈不是一心肖想九五至尊的宝座吗? 不是将权势看得比什么都重吗? 好! 很好! 她就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汲汲营营,费尽心机所求的一切,是如何一点一点化为泡影的! 她要让他永远、永远都与那个位置无缘! 要让整个晋王府,为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陪葬!!! 这一刻,那个精明能干,隐忍扭曲的齐侧妃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从地狱爬回来,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恶鬼! …… 翌日。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曲荷园发生的惊天丑闻,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晋郡王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温润如玉、礼贤下士、贤德宽厚的名声,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 尽管他事后纳了那名宫女为侍妾,试图挽回一点颜面,但这种举动在世人看来,简直是欲盖弥彰,甚至更加坐实了他的荒唐。 “皇宫大内,在皇贵妃娘娘举办的赏荷宴上,晋郡王就敢如此急色,拉着永寿宫的宫女行苟且之事……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何止是骇人听闻?简直是目无君上,罔顾人伦,把皇室的脸都丢尽了!” “晋郡王平日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没想到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酒后失德?呵!我看他是本性如此,只是以往藏得深罢了。” “将那名宫女纳为侍妾,是怕事情闹得更大,勉强找个台阶下吧?” “那个宫女也是倒霉,碰上了晋郡王。” “……”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晋郡王的脸上! 之前那些还在暗中观望,权衡利弊的世家门阀、朝中重臣,此刻纷纷下令族中子弟,与晋郡王府划清界限。 以往送去晋郡王那里的拜帖和示好,此刻都成了急于撇清的烫手山芋。 更致命的是……那些原本已经暗中投靠晋郡王,或与他有所勾结的官员,此刻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人心惶惶。 主上的名声臭不可闻,失去了皇室体面,跟着他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说不定还会被牵连,惹上一身腥臊! 一时间,暗暗向晋郡王递送消息,表示要暂避风头的有之;悄悄烧毁往来书信的有之。 甚至开始偷偷向其它势力示好的,也大有人在。 晋郡王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困境…… 外有舆论压力如山倒,内有党羽分崩离析。 再加上圣旨勒令三日之内,搬离规制宏大的亲王府,迁往偏僻简陋的郡王府。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晋郡王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他需要稳定人心,需要重整旗鼓,需要应对帝王可能随之而来的进一步打压,还需要处理搬家的繁琐事宜…… 整个王府都乱成一团,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而在这片混乱里,有一个人却意外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正是被打得奄奄一息,扔进偏僻院落的冰巧。 晋郡王满腔怒火和精力,都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完全顾不上她。 管家和下人们也忙着王爷吩咐的要事,无人有空来刻意刁难她这个新人。 陆江月虽然跟冰巧同住在一个院子里,但被冰巧初来时的惨状吓到,平日根本不敢靠近她那间屋子,只求相安无事。 于是,冰巧便在被遗忘的角落,拖着浑身剧痛的身体,无人问津地熬着日子…… 侍女送来的饭菜粗糙简陋,汤药也是敷衍了事,但至少没有人再来打她。 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阴暗的房间,默默地舔舐伤口,积攒着力气。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不甘的光芒。 因为冰巧知道,晋郡王现在没空理会她,不代表她安全了。 一旦他缓过劲来,或者心情再次不好,她的噩梦随时可能重现…… 她必须尽快养好伤,然后想办法在这个龙潭虎穴里,找到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 养心殿。 南宫玄羽负手立于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并州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唇角噙着一抹冷冽的弧度。 晋郡王如今的处境,正是帝王乐见其成,甚至可说是他一手促成的。 以往顾忌着皇室颜面、兄弟阋墙的舆论压力,以及晋郡王多年来,刻意营造的贤名。他虽对这个野心勃勃的八弟多有防备,却始终未下死手,只是暗中制衡。 可如今,情况截然不同了。 晋郡王自毁长城,在曲荷园闹出那等惊天丑闻,温润贤德的名声已然臭不可闻。如同跌入粪坑的美玉,再也洗刷不干净。 舆论不再站在晋郡王那边,甚至对他口诛笔伐。 那些原本因晋郡王的名声而依附、观望的势力,也纷纷作鸟兽散。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浓浓的杀伐之气:“李常德。” “奴才在!” 李常德躬身,心知陛下要有大动作了。 “传朕旨意……” 南宫玄羽转过身,沉声道:“着户部即刻选派精干官吏,组成稽核专班,严查并州近五年来所有赋税账目、粮仓储备、矿产收支。” 第1450章 知道是敦妃做的 “给朕一寸一寸地查,一笔一笔地核。” “若有任何不清楚,不合规制之处,无论牵扯到谁,一律据实呈报,不得有误!” 并州是晋郡王的封地,赋税收入、人事任免,与晋郡王的利益息息相关。也是他暗中经营势力,攫取财富的重要途径。 查税,看似是针对地方政务,实则是直捣黄龙,要斩断晋郡王最重要的财源和根基! 户部那个看起来像财神爷,实则精明无比的尚书,早就对并州的账目有疑虑。只是以往碍于晋郡王的权势,不敢深究。 如今有了帝王明旨,他定然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李常德心头一凛,立刻领命:“奴才遵旨!”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并州账目经得起查吗?恐怕未必。 晋郡王在那边经营多年,手脚怎么可能干净? 一旦查出问题,轻则罚俸削爵,重则…… 李常德不敢再想下去。 “还有……” 南宫玄羽踱步到了御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之前让你派人盯着的,那几个与晋郡王往来密切的官员,证据收集得如何了?” 李常德恭敬道:“回陛下,其中有受贿的,有徇私的,还有暗中传递消息的……证据基本已经齐全了。” 帝王满意地点点头:“时机到了。” “告诉让都察院那边,弹劾晋郡王的奏章,该呈上来了。” 这是第二步,剪除羽翼。 将晋郡王在朝中的明暗势力一一拔除,让他彻底成为孤家寡人。 李常德道:“是!” “另外……” 南宫玄羽眸中寒光一闪:“郡王府规制狭小,想必用不了那么多护卫。” “传朕旨意,晋郡王府护卫裁撤八成,保留必要的仪仗即可。所需银两由内务府拨付,算是朕这个做兄长的,对他乔迁之喜的一点‘心意’。” 裁撤护卫,是明晃晃的削弱晋郡王的自保能力。 名为体恤,实为缴械。 李常德明白,陛下这是要将晋郡王往绝路上逼。 他忍不住提醒道:“陛下,晋郡王那样心高气傲,野心勃勃之人,被逼到极致,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朕怕的就是他不跳。” 南宫玄羽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他若一直龟缩隐忍,朕反倒要费些手脚。一旦他敢跳出来……那便是自寻死路!” 正好给了帝王一个彻底铲除这个隐患,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就是要逼晋郡王做困兽之斗,让对方将最后的把柄送到自己手上。 李常德恍然大悟:“奴才明白!” 养心殿的灯火接连数夜,通明至东方既白。 南宫玄羽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密报之中,御笔朱批,运筹帷幄。 针对晋郡王的一系列举措,如同张开的无形大网,正一步步收紧…… 帝王忙起来,许多天没有进后宫。 后宫在沈知念的管理下,一切井井有条。 内心最不安宁的,就是敦妃了。 她怎能不惧? 那日曲荷园的局,是她一手策划。 利用冰巧的攀附之心,借助太医李树的手,本想坏了永寿宫的名声。 可敦妃万万没料到,事情会失控到如此地步,晋郡王竟直接从亲王被贬为郡王,声势一落千丈! 她更害怕的是,晋郡王会查到她头上…… 直到晋郡王自顾不暇的消息传来,敦妃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微微落下了一些。 …… 永寿宫。 小周子沉稳道:“……娘娘,奴才查了那两个在假山路口抬花盆的宫女,确是曲荷园负责洒扫的人。那日她们搬花盆路过,表面看来并无不妥。”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但奴才留了心,深查下去发现,其中一人这几日手头忽然阔绰了不少,托相熟的小太监,从宫外捎带了最时兴的胭脂。” “奴才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发现她们似乎与翊坤宫的一个二等宫女有过几次接触。” “只是对方行事谨慎,并未留下什么实在的把柄。” 小明子紧接着补充:“娘娘,奴才这边也探得赏荷宴那日,曾有在附近当值的太监隐约瞧见,敦妃娘娘似乎在凉亭附近停留过片刻,只是当时并未有人特别留意。” “如今想来,或许……或许正是那时,敦妃娘娘瞧见了冰巧和晋郡王搭话,才临时起意,布下了此局。” 虽然没有确凿的铁证,但几条线索结合起来,都隐隐指向了翊坤宫那位。 沈知念听完,眸中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掠过一丝冷嘲。 直觉告诉她,此事与敦妃脱不了干系。 自沈知念执掌六宫以来,敦妃明里暗里的挑衅和怨恨,她岂会不知?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敢用如此阴损的招数,将主意打到了晋郡王头上,险些将永寿宫也拖下水。 一旁的菡萏早已气得柳眉倒竖,忍不住愤愤道:“敦妃娘娘未免也太过分了,竟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娘娘,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任由她逍遥法外!” 沈知念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她自然要反击。 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将这个调查结果,“不经意”地透露给晋郡王。 以晋郡王的性子,若知晓是敦妃害他至此,定然不会放过她! 然而,沈知念心中却有顾虑。 前朝动向微妙,帝王对晋郡王的打压之势,已如雷霆骤雨。 晋郡王如今自身难保,是否有余力顾及后宫的阴私,尚未可知。 贸然将线索送过去,若他没有能力追究,反而打草惊蛇。 还有……万一晋郡王顺着敦妃这条线,真的查到了确凿证据,证明自己当日是遭人陷害,中了媚药,那岂不是间接为他洗刷了酒后失德的污名? 这与帝王想要彻底摁死晋郡王的意图背道而驰,更是弄巧成拙,违背了沈知念的初衷。 考虑到这些事,沈知念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心中有了一个更佳的人选。 “晋郡王如今自顾不暇,暂且不必去打扰他。” 她放下茶盏,缓缓道:“本宫倒是觉得,有一个人或许更合适知晓此事。” 第1451章 皇贵妃算的倒是准得很 芙蕖和菡萏皆抬眼望去:“娘娘是指……” 沈知念唇角微勾,道:“长春宫的巴官女子。” 芙蕖的眼睛顿时一亮,立刻领会了沈知念的意图:“娘娘英明!” “巴哈尔古丽是晋郡王送进宫的人,若让她知道是敦妃娘娘设计,害得晋郡王身败名裂,定然恨毒了敦妃娘娘,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知念颔首:“正是此理。” “她们本就因旧怨势同水火,如今再加上这桩新仇……想必会十分热闹。” 说到这里,沈知念转向小明子,吩咐道:“你去安排,设法让巴哈尔古丽‘偶然’得知,敦妃可能与曲荷园之事有关。” “记住,点到即止,只需让她知晓敦妃有嫌疑,绝不可让她拿到任何能证明晋郡王清白的实证。” 沈知念既要借刀杀人,又要确保这把刀,不会反过来伤及自身。 两人鹬蚌相争,永寿宫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便可。 小明子心领神会,躬身道:“奴才明白,定会办得妥帖,不留痕迹。” 芙蕖也笑着附和:“娘娘此计甚妙。” “以巴哈尔古丽的性子,一旦得知此事,定然会与敦妃娘娘斗个你死我活。” …… 自从晋郡王出事后,巴哈尔古丽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心急如焚。 她只想做些什么,帮她心中天神般的王爷渡过难关。 这些日子,巴哈尔古丽试图悄悄联络,晋郡王早年安插在宫中的几处暗棋。 可她每次试图联络,都如同石沉大海,好几条线莫名断了联系,再无回音…… 这让巴哈尔古丽的心更沉,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一个不慎,不仅帮不了王爷,反而暴露了剩余的人手,引来灭顶之灾。 更让巴哈尔古丽感到无力的,是自身处境的窘迫。 昔日怀着龙裔,风头无两时,她得罪过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跌落尘埃,成了最低等的官女子。若不是有大公主庇护,她在宫中的日子,恐怕早已寸步难行。 巴哈尔古丽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襄助远在宫外,处境比她凶险万倍的晋郡王? 这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感,日夜充斥在巴哈尔古丽心中。 不过几日光景,她的嘴角便急出了一串细小的燎泡,隐隐作痛,更是搅得她心烦意乱。 巴哈尔古丽手中并非全无筹码,毕竟她还捏着康妃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呢。 就在巴哈尔古丽盘算着,是否要利用这个把柄,逼迫康妃为晋郡王做点什么时,却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 设计陷害王爷,酿成曲荷园丑闻的幕后黑手,很可能是敦妃! 初闻此讯,巴哈尔古丽心头巨震。 但她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 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传来这样的消息,焉知不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利用她去对付敦妃? 巴哈尔古丽压下想冲去翊坤宫,找敦妃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顺着这条线索,利用手中还能动用的微薄力量,小心翼翼地查探。 可是事情没有确凿的铁证。 指向敦妃的线索,都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看得见,却抓不牢。 但几番查证下来,那些零碎的,看似偶然的细节,隐隐约约都勾勒出敦妃的影子。 巴哈尔古丽心中的怀疑,渐渐变成了八九分的确定。 起初她想不通,敦妃为何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算计晋郡王。 迎香也皱着眉头道:“……敦妃和王爷之间并没有仇怨,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巴哈尔古丽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你忘了冰巧是哪里的人?” “敦妃恨皇贵妃入骨,若她本是想设计冰巧勾引王爷,好让永寿宫蒙羞呢?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把王爷拖下水了……” 迎香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敦妃真是祸害遗千年!” 巴哈尔古丽咬着牙道:“这个毒妇,她怎么敢?!” 敦妃与皇贵妃之间的恩怨,为何要牵连到自己视若神明的王爷?! 迎香亦痛恨道:“王爷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 “他的雄心、抱负,还有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竟全都毁在了那个毒妇的一己私怨之下!” 巴哈尔古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迸发出了浓烈的恨意! “敦妃往日如何磋磨我,羞辱我,我都可以为了王爷的大计隐忍。可这一次,她触碰了我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不管敦妃最初的目标是谁,最终的结果,是王爷承受了无妄之灾,被她害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迎香急切道:“主子,若真能查到确凿证据,证明王爷是遭人陷害……那王爷眼下的这些困境,岂不是都能迎刃而解了?” “陛下总不能再因莫须有的罪名,继续打压王爷吧?” 巴哈尔古丽闻言,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冷笑:“敦妃既然敢做这种事,又岂会留下明显的把柄,等着我们去抓?” “那两个宫女即便真是她指使的,如今恐怕也早已被她处理干净,或是用重利封了口。” “我们听到的这些风声,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线索罢了,如何能当作呈堂证供?” “况且,我现在只是官女子,因为一些猜测就去指控敦妃,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迎香的脸色白了白:“主子……” 巴哈尔古丽看向迎香,继续道:“而且……你难道没发现,这消息来得太过巧合?我们刚想查,线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分明是有人故意的。” 迎香一怔:“主子的意思是……” “还能有谁?” 巴哈尔古丽语气笃定:“永寿宫的那位皇贵妃,可不是吃素的。” “她怕是早已查到了敦妃头上,自己不愿脏了手,便想利用我,替她除掉敦妃那个眼中钉!” 说到这里,巴哈尔古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憋屈和怒火:“皇贵妃算的倒是准得很!” “她知道,就算我猜到了她的用意,为了王爷,我也绝不会放过敦妃!” 第1452章 除掉三皇子(201万打赏值加更) “皇贵妃更不会那么好心,让我们找到能彻底洗刷王爷清白的证据。” 迎香不解地问道:“为何?” “王爷不曾得罪过皇贵妃吧?” 巴哈尔古丽冷笑道:“陛下如今正对王爷步步紧逼,皇贵妃与陛下同心同德,又怎会做出有损陛下布局之事?” “让王爷背负着污名,才更便于陛下掌控和打压!” 这番透彻的分析,让迎香瞬间哑口无言。 她喃喃道:“那……那我们难道真要被皇贵妃当枪使,顺着她的心意去对付敦妃?” 巴哈尔古丽攥紧了拳头,眼中翻滚着剧烈的挣扎。但最终,还是对敦妃的恨意战胜了一切。 哪怕明知这是一个局,可为了王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敦妃把王爷害成了这样,此仇不共戴天!” 巴哈尔古丽望着翊坤宫的方向,眼神冰冷,一字一句道:“她想继续安安稳稳做妃位娘娘,享受着尊荣和富贵?做梦!” “就算是被皇贵妃利用,这把刀我也当定了!敦妃……必须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血的代价!” 哪怕最终的结果是粉身碎骨,自己也要拉着敦妃一同坠入深渊! 迎香听着巴哈尔古丽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道:“主子,您……您打算怎么做?” “敦妃毕竟位份尊贵,身边守卫森严,我们怕是难以近身。” 巴哈尔古丽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光是让敦妃受皮肉之苦,如何能解我心头之恨?我要让她尝到永世难忘的滋味!” “那个毒妇不是最宝贝三皇子吗?日日把他捧在手心,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若是敦妃的心肝宝贝出了什么‘意外’……你说,她会不会发疯?会不会痛不欲生?” 说到这里,巴哈尔古丽顿了顿,心中升起了报复的快意:“而且三皇子是陛下的长子,若是出事,陛下定然心神大乱。朝堂的视线被分散,王爷那边的压力,或许就能减轻些许。” “这才是一箭双雕!” 迎香闻言先是一惊,随即思索片刻,眼中也闪过认同的光芒:“主子思虑周全。” “三皇子若真出事,确实能重创敦妃,也能暂时牵制陛下。” “只是……谋害皇嗣是大罪,我们万万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把自己搭进去……” 巴哈尔古丽冷冷一笑:“放心,我还没有那么蠢,亲自去对三皇子动手。” “有一个人……由她来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 储秀宫。 康妃听闻巴哈尔古丽要见她,心先是猛地一跳,随即有一种该来的终究来了的宿命感。 她与巴哈尔古丽之间见不得光的牵扯,总是需要彻底解决的。 两人找准时机,悄悄碰了面。 夜色朦胧,树影婆娑,将康妃和巴哈尔古丽的身影遮掩得严严实实。 康妃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要见本宫,有什么事?” 巴哈尔古丽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不紧不慢地开口:“康妃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上次你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 康妃面色微白。 她当然记得。 那本要命的佛经,还捏在巴哈尔古丽手中。 “……你说过,只要本宫为你做最后一件事,你便把东西还给本宫。” 巴哈尔古丽含笑道:“康妃姐姐好记性。” 康妃不想与她多做纠缠,直接问道:“说吧,到底要本宫做什么?” 巴哈尔古丽向前逼近一步,对康妃道:“我不想看到三皇子……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什么?!” 康妃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巴哈尔古丽:“你疯了?!” “你跟敦妃之间有仇怨,要报复她,尽管冲她去。三皇子他还只是个孩子,稚子何辜?!” 巴哈尔古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稚子无辜?” “康妃姐姐,你当初利用五皇子,对他下手的时候,可曾想过这四个字?” 康妃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心虚和愧疚…… 她下意识避开了巴哈尔古丽尖锐的目光,手指微微颤抖。 是啊。 她有什么资格说“稚子无辜”四个字? 一番挣扎过后,康妃还是摇头道:“谋害皇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况且本宫早已说过,绝不会再对无辜的稚子下手。这个忙,本宫帮不了!” 巴哈尔古丽眼底闪过一抹戾气,逼近一步道:“帮不了?” “康妃姐姐莫不是忘了那本佛经?上面可有姐姐亲笔写下的,对醒尘大师见不得光的心思。” “若是陛下知晓此事……哪怕这只是康妃姐姐的单相思,你猜陛下会不会容得下,后宫妃子心中爱慕的,却是别的男人?” “张家满门,又当如何自处?” 康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本宫怎知,若本宫依言做了此事,你不会继续用那本佛经要挟本宫?” “除非……你现在就把东西还本宫!” 巴哈尔古丽嗤笑一声:“若我还了,康妃姐姐转头就反悔,我岂不是人财两空,还拿什么牵制你?” 康妃看着巴哈尔古丽步步紧逼的模样,闭了闭眼睛。 她不能永远活在对方的威胁之下,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她操控,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万劫不复的事! 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上心头,康妃挺直了背脊,豁出去道:“本宫已经为你做了不少事,甚至利用了五皇子的健康。上了这条贼船,岂是能轻易下去的?你完全是多虑了。” “今日,要么你按本宫说的,先把佛经还给本宫,本宫再为你除掉三皇子。” “要么——” 康妃深吸一口气,决绝道:“我们就鱼死网破,本宫现在就去向陛下坦白一切!” “左右都是死,拉上你一起,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说罢,她竟真的猛地转身,背影是义无反顾的决然。 巴哈尔古丽完全没料到,在她面前一向显得软弱可欺,被牢牢拿捏的康妃,竟会突然展现出如此强硬的一面,甚至不惜跟她同归于尽! 第1453章 康妃拿回佛经 巴哈尔古丽脸上的狠戾之色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错愕和慌乱。 康妃……康妃怎么敢?! 殊不知,康妃正是在赌。 赌巴哈尔古丽绝不敢将事情闹到御前,引发更大的风波。 只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她才有可能挣脱无休止的胁迫,拿回那本致命的佛经。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滞了…… 对巴哈尔古丽来说,那本佛经是她钳制康妃的把柄。 没有它,康妃还会听她的吗? 可是不给,康妃铁了心要跟她鱼死网破…… 而且……王爷等不了。 只有让敦妃痛失爱子,才能稍解她的心头之恨,更让陛下分心,给王爷一丝喘息之机。 她必须赌这一次! 就在康妃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 “等等!” 巴哈尔古丽急切的声音,终于在她身后响起。 康妃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面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 巴哈尔古丽的胸口起伏着,显然内心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挣扎。 她死死盯着康妃,咬着牙道:“好……我答应你!可以先把佛经还给你。” 随即,巴哈尔古丽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阴鸷,警告道:“但若康妃姐姐拿到东西后敢反水,或是阳奉阴违……” “就别怪我把姐姐之前做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出去!” “到时候,谁也别想好过!” 康妃迎着巴哈尔古丽的目光,心跳得十分快,面上却不动声色:“不会。” 巴哈尔古丽狠狠剜了她一眼,才极其不情愿地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 正是那本记录着康妃秘密的佛经。 她是咬着后槽牙,将东西递了过去。 康妃伸出手迅速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这一刻,她心头百感交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康妃姐姐,记住你的承诺!” 巴哈尔古丽冷冷道:“三日之内,我要听到三皇子的死讯!” “否则……陛下就会知道,你为了助我出冷宫,是如何收买法图寺的僧人,并在五皇子的周岁礼上对他下手的!” “届时,你又该如何解释?” “即便没有这本佛经,陛下也会相信我的说辞!” 康妃将佛经紧紧按在胸口,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本宫知道。”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回到储秀宫后,康妃一直强撑着的冷硬姿态,瞬间垮塌下来。 她踉跄几步,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中紧紧抱着那本失而复得的佛经。 康妃低头看着,这本能将她打入万丈深渊的小册子,眼眶骤然一热,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 起初是无声的啜泣,随即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面对巴哈尔古丽阴鸷狠毒的目光,她的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是何等的提心吊胆…… 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对峙,都像是在万丈悬崖边行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怕。 她真的怕极了。 怕巴哈尔古丽不管不顾,将情诗的内容公之于众。 怕陛下震怒,怕家族蒙羞。 怕自己落得个身败名裂,凄凉惨死的下场。 好在……好在最后关头,她赌赢了! 她那番鱼死网破的狠话,逼得巴哈尔古丽不得不退让,将这要命的东西还了回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康妃抱着佛经,哭得不能自已。 不知过了多久,康妃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彩菊一直安静地守在一旁,见康妃情绪稍定,才默默端来一个火盆,里面炭火正旺:“娘娘,赶紧把这东西烧了吧……” 康妃的目光落在火盆上,缓缓翻开佛经,目光停留在那两行,自己情难自禁时写下的情诗上。 这是她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秘密,如今却成了最致命的污点。 康妃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寂。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这本承载了太多恐惧和不堪的佛经,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中。 橘红色的火焰蹿高,迅速舔舐着纸张,墨迹在高温下扭曲、模糊。 那两行情诗率先化为灰烬,随即整个册子都被火焰吞噬,最终化作一小撮再也无法辨认的灰烬。 康妃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此刻才真正松懈下来。 “娘娘。” 彩菊上前一步,欣慰道:“恭喜娘娘,往后再也不用受巴哈尔古丽的胁迫了。” 康妃脸上却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望着那盆渐渐熄灭的炭火摇了摇头,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彩菊,你想得太简单了。” “巴哈尔古丽方才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就算没了这本佛经,本宫也已经沾了一身的泥泞。” “她若狗急跳墙,将之前本宫助她出冷宫,以及她暗示本宫的那些事,统统捅到陛下面前……陛下会如何想?” “陛下定然会追问,本宫当初为何要助她?” “若巴哈尔古丽届时胡言乱语,将……将本宫对醒尘大师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攀扯出来……即便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陛下心中难道就不会怀疑吗?” 说到这里,康妃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一个被陛下怀疑爱慕方外之人的妃子,在后宫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只怕日后陛下见到本宫,都会觉得膈应,觉得本宫不洁……” 这番话让彩菊瞬间从喜悦中清醒过来,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是啊,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根除。 尤其是涉及帝王尊严和妃嫔德行之事,根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要陛下心里存了疑影,娘娘在后宫的日子,就算彻底到头了……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彩菊焦急道:“难道、难道真要按巴氏说的,对三皇子下手……” “不!” 康妃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稚子无辜。” “上次那般对岁安,实在是逼不得已。本宫至今想起,心中仍懊悔难当……” 第1454章 沈茂学恳请觐见皇贵妃 “本宫发过誓,绝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孩子下手!” 那是康妃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梦魇。 她可以为了自保算计,可以为了争宠用些手段。但谋害一个无辜的幼儿,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可巴哈尔古丽那边……” 彩菊忧心忡忡道:“她只给了三天时间,若我们不按照她说的做,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康妃沉默着。 她的眼神从挣扎、犹豫,逐渐变得冰冷、坚定。 最后凝聚成一股狠厉的杀意! “既然不动无辜的幼子……” 康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那就除掉逼我们动手的人!” 彩菊抬头看向康妃:“娘娘,您的意思是……” 康妃深吸了一口气:“巴哈尔古丽是晋郡王送进宫的,在后宫搅动了这么久的风云,定然有些保命的后手和暗桩,确实不好对付。”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如今只是个最低等的官女子,无宠无势,若非大公主护着,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而康妃再怎么说也是妃位之尊,想在深宫让一个官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办法总比困难多! 彩菊明白了康妃的意思。 她心中虽仍有些忐忑,但也知道,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彻底摆脱威胁,永绝后患的办法了。 “娘娘说得是。” “只有除掉巴哈尔古丽,我们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 永寿宫。 沈知念正执笔批阅六宫事务的册录。 芙蕖在一旁安静地研墨。 小明子进来躬身行礼,禀报道:“……娘娘,奴才按照您的吩咐,把线索透露给巴哈尔古丽之后,她并没有太大的动作。” “不过昨晚负责盯梢的人说,她借故去了御花园西北角,与康妃娘娘见了一面。两人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具体内容……未能探知。” 沈知念停下笔,眼底闪过了一抹深色。 从上次康妃暗中助巴哈尔古丽出冷宫起,她便知道两人勾结在一起了。 “巴氏的心思不难猜。” 沈知念道:“她恨毒了敦妃,却又碍于自己如今只是个官女子,动手不便,更怕引火烧身。” “得了敦妃暗害晋郡王的线索,巴氏岂会甘心只做个看客?自然是寻一把现成的刀,既能泄愤,又能将自己摘个干净。” “康妃……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由她们去吧。” 小明子低头道:“是。” 菡萏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精巧的雕花匣子,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娘娘,宫外刚送进来的,是夏家小姐的一点心意。” 赏荷宴后,那些存了心思,盼着能入主沈府的贵女们,对沈知念愈发殷勤、热络起来。 隔三差五,便有各色贴着名帖的礼盒送入永寿宫。 或是时兴的苏绣杭缎,或是精巧的西洋玩意,或是难得的古籍孤本。 无一不费尽心思,力求别致,只盼能在皇贵妃娘娘心中,留下一丝半点好印象。 沈知念看向雕工细致的匣子。 菡萏会意,将匣子轻轻打开。 里面并非什么璀璨夺目的珠宝,也不是过于张扬的珍玩,而是一柄素雅的缂丝团扇。 旁边还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看,竟是江南最新流行的织锦花样。 这些东西看似寻常,却透着用心。 沈知念淡淡点了点头:“收起来吧。” 菡萏福了一礼:“是。” …… 庄贵妃素来在意形象,待下人一向宽厚,自然不会在明面上为难巴哈尔古丽。 再加上大公主纯善,又喜爱她,巴哈尔古丽在长春宫的日子,比预想中舒心不少。 午后,大公主在寝殿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睡颜恬静。 巴哈尔古丽对迎香使了个眼色,两人轻轻退至外间。 迎香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压低声音道:“主子,佛经您已经还回去了,康妃那边会不会就此撇清,不再听咱们的?” 巴哈尔古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的手早就脏了,如何能撇得清?” “再说了,咱们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而康妃的位份在那里,还养着五皇子,她敢跟我拼命吗?” 迎香还是有些不安:“就怕康妃狗急跳墙,对咱们……” “她不敢。” 巴哈尔古丽讥讽道:“我们日日与大公主在一处,康妃有多大本事,能在庄贵妃的眼皮子底下,于长春宫动我?” “而且我只给她三天时间,若她还不让我看到想要的结果,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迎香听着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乖乖替主子办完最后一件事,对康妃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否则,她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 养心殿。 几位重臣刚议完事,正躬身告退。 沈茂学落在最后,脚步略显踌躇。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沈茂学身上,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 “沈爱卿还有事?” 沈茂学连忙转身,深深一揖,喉头滚动了一下,才似鼓足勇气般开口:“回陛下,老臣……老臣是想说,皇贵妃娘娘入宫已近三载,老臣与娘娘之间鲜少有机会说话……心中实在思念得紧。” 说到这里,沈茂学顿了顿,跪在地上道:“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容老臣拜见皇贵妃娘娘,一叙天伦。” 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念念和沈茂学的父女感情并不亲厚。 沈茂学如今这般作态…… 南宫玄羽想起他准备续弦的事,念念还特意办了一场赏荷宴,看那些贵女。 “准了。” 帝王并未拆穿沈茂学,平和道:“父女天伦,人之常情。沈爱卿便去永寿宫走一趟吧。” 沈茂学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眼眶都有些发红,再次深深拜下:“老臣谢陛下恩典!” 顾锦潇正与同僚缓步离去,官袍肃整,步履沉稳,恰好听见身后那番恳请觐见皇贵妃的言辞。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日光洒落下来,将顾锦潇的身影拉得细长。但他未曾回头,甚至连侧首都不曾,面上依旧是那副古板端方的模样。 第1455章 皇商夏家,是最好的选择(202万打赏值) 永寿宫。 沈知念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听元宝禀报沈茂学求见,帝王已经允准的消息。 她声音平静无波:“……请父亲去正殿稍候片刻。” “菡萏,替本宫梳妆。” 菡萏应了声“是”,手脚利落地为沈知念梳理乌黑浓密的长发,动作轻柔而熟练。 芙蕖则指挥着小宫女们准备茶点。 铜镜里映出沈知念娇媚的容颜。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间已褪去了三年前初入宫时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威仪与风华。 不多时,沈茂学被引到了正殿。 他身着尚书官服,脚步小心翼翼。目光未敢在上首的沈知念身上多做停留,便撩起官袍下摆,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大礼。 “老臣吏部尚书沈茂学,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沈茂学。 记忆中,在沈家后宅的那些灰暗岁月,父亲从未正眼瞧过她。 嫡母磋磨,生母早逝,她如同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野草,自生自灭。 那时,父亲或许连她具体长什么模样,都记不真切。 而如今,这位曾经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却恭恭敬敬地跪在她的面前行大礼。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伤心?那倒没有。 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父女情深可言,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这层认知,让沈知念的心绪平静得出奇。 “父亲请起。” 她语气疏离,带着威仪:“赐座。” “老臣谢皇贵妃娘娘恩典!” 沈茂学这才起身,却不敢全然坐下,只挨着锦凳的边缘坐了半个身子,姿态依旧是十足的恭敬。 菡萏奉上香茗,他双手接过:“谢娘娘。” 沈茂学捧着茶盏并未饮用,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哽咽:“一转眼,娘娘入宫已近三载……” “老臣……老臣每每想起娘娘,心中实在牵挂得很……” 他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语气愈发情真意切:“皇贵妃娘娘在宫中,一切可还安好?饮食起居还习惯吗?深宫重重,规矩繁多,可有受什么委屈?” 这番作态,言辞恳切,眼神殷殷。若叫不知内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这是一位对女儿爱重至深的慈父。 沈知念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茂学,眉眼间不见丝毫动容,淡声道:“劳父亲挂心,本宫一切都好。” 站在她身后的林嬷嬷,面色沉静如水。菡萏和芙蕖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沈茂学演了片刻,见沈知念态度冷淡,殿内伺候的宫人也个个如同泥塑木雕。 他脸上悲戚的表情略微一僵,随即又继续叹道:“宫中到底是不比家里,老臣想见娘娘一面,也如此不易……” “今日得见娘娘凤仪,风采更胜往昔。老臣、老臣心中真是既欣慰,又……” “父亲。” 沈知念开口,打断了沈茂学冗长而略显尴尬的抒情:“宫中规矩多,我们父女叙话的时辰有限。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妨直言。” “这里都是本宫的心腹,无需顾忌。” 沈茂学脸上强撑的慈爱神色,终于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放下了拭泪的袖子。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残存的悲情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商议正事的凝重表情。 “既然娘娘问起,老臣便直说了。” 沈茂学坐直了些身子,道:“沈家不可无主母。中馈之事由妾室打理,终非长久之计,也惹人笑话。” “前番赏荷宴,娘娘也见过几位适合的贵女,不知娘娘心中……可有人选?” 他没有再绕圈子,直接将续弦之事摆到了台面上。 沈知念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直直地看向沈茂学,反问道:“父亲心中又属意何人呢?” 父女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刻,没有虚伪的亲情表演,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茂学看着沈知念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头微凛。 他知道,这个女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后宅默默无闻,可以随意忽视的庶女了。 她的心智和手段,远非常人能及。 沈茂学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低声剖析时局:“娘娘明鉴。” “陛下登基以来,先是以雷霆手段铲除了盘踞多年的镇国公府,后来定国公府也大厦倾覆。陛下打压世家,抬举寒门之心,众人有目共睹。” “沈家能在这几年迅速崛起,除了仰仗皇贵妃娘娘圣眷优渥,更因沈家根基不深,于陛下而言暂无威胁,可用得放心。”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而时至今日,娘娘位同副后,手握六宫大权。四皇子聪慧康健,圣心垂青。沈家亦随之水涨船高,门生故旧渐多,已有向世家发展的趋势。” 沈茂学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知念一眼:“若此时,沈家再与那些盘根错节的高门大户联姻,结两姓之好,势力进一步膨胀……陛下会如何想?”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届时,沈家与皇贵妃娘娘,恐怕就不再是陛下手中的利刃,而是新的心腹大患了……”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沈知念静静地听着。 沈茂学所言,正是她这些日子也在思量的事情。 帝王心术,重在平衡。 南宫玄羽能扶植沈家,自然也能在沈家势大时,将其按下。 沈知念心中已猜到了答案,却还是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沈茂学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直言道:“老臣以为,皇商夏家,是最好的选择。” 沈知念眉梢微挑:“夏家?” 这个答案,与她心中的念头不谋而合。 “正是。” 沈茂学肯定道:“夏家虽是商贾出身,地位不高,但富可敌国。且与各地官员,甚至军中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灵通。” “更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沈茂学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陛下连年用兵,又经匈奴和战争欠条之事,国库已然空虚。” 第1456章 巴哈尔古丽死了 “此时,若沈家能在银钱上为陛下分忧,效力于暗处。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远比十个高门姻亲更得圣心。” 他看着沈知念,话中的意思已十分明显:“况且……来日方长。” “四皇子将来……若有心那个位置,最缺的绝非虚名,而是实打实的银子!” 沈知念和沈茂学对视着,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无需再多言。 他们想到一处去了。 舍弃虚浮的门第联姻,选择能为沈家和四皇子的未来,提供坚实财力支持的皇商夏家。 这既是向帝王表明,沈家无意结党营私,甘为孤臣的姿态。也是在为更长远的将来,铺设一条最适合的路。 权力与金钱,本就是世间最坚固的同盟。 “夏家……” 沈知念缓缓勾起了唇角,望着沈茂学道:“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如此,此事便依父亲之意去办吧。” 沈茂学连忙躬身:“老臣明白!” 这时,帘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小明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顾不得沈茂学还在场,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娘娘,出事了!” “刚刚传来的消息,官女子巴氏,和她从前在水溪阁的大宫女迎香,两人被人发现在太液池,已经……已经溺亡了!” 沈知念蓦然抬眼,眸中闪过错愕之色:“什么?!” 巴哈尔古丽溺亡了? 这怎么可能! 在沈知念前世的记忆里,巴哈尔古丽心思诡谲,手段不凡。不仅在后宫掀起过风浪,更是在后来晋郡王谋反一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是帝王最终扳倒晋郡王的重要棋子之一。 那样一个人,这辈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死了? 沈知念的声音沉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小明子连忙道:“奴才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只知道是在太液池东南角,那片水榭附近被发现的,已经没了气息。” “奴才一接到消息,立刻就回来禀报娘娘了。” 一旁的沈茂学见状,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躬身道:“娘娘既有宫务需处理,老臣便先行告退了。” 沈知念此刻心念流转,巴氏之死太过蹊跷,她必须亲自去看看,于是对沈茂学微微颔首:“元宝,替本宫送父亲出去。” “是。” 元宝应声上前,引着沈茂学退出了永寿宫。 沈知念随即起身:“去太液池。” …… 翊坤宫。 敦妃正歪在暖榻上,觉得浑身都不舒坦。 一想到巴哈尔古丽那个贱人,得罪了她之后,非但没有落魄,反而因祸得福去了长春宫。 庄贵妃惯会装模作样,明面上自然不会为难巴哈尔古丽,大公主又是个纯善没心机的,倒让巴氏在那过得挺安稳。 这让敦妃心里如何痛快?简直像有根小刺扎在心头。不致命,却时时提醒着她的挫败。 敦妃恨恨低语:“哼!倒是让那个异域贡品寻着了好去处!” 谁知道小田子一脸喜色进了内殿,凑到敦妃跟前,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娘娘,娘娘!大喜事啊!” 敦妃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什么事值得你大呼小叫的?” 小田子眉飞色舞地汇报道:“是巴官女子!她和那个迎香,在太液池里淹死了!” 敦妃猛地坐直了身体,第一反应是不信:“死了?你听谁胡诌的?” “那个贱人手段了得,本宫都在她手里吃过亏,她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死了?” 敦妃实在难以相信,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对手,会以这种近乎潦草的方式退场…… 小田子急急道:“千真万确啊,娘娘!尸首都捞上来了!” “太液池那边现在都乱成一团了,连皇贵妃娘娘都惊动了,已经往太液池去了!” 听到连沈知念都亲自过去了,敦妃这才信了七八分。 她的眼珠转了转,脸上惊疑不定:“怎会如此……” 说此事是意外,敦妃可不信。 巴哈尔古丽怎么会好端端跑到太液池偏僻处,还带着迎香一起淹死?背后定然有人做了手脚! 是谁? 庄贵妃?不像。她还要维持菩萨面孔。 皇贵妃? 还是……别的什么人? 无论如何,这可是一出难得的好戏! 敦妃立刻来了精神,方才那股不得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兴奋:“快!给本宫更衣!” 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本宫也得去瞧瞧,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听竹恭敬道:“是!” 敦妃脸上满是笑意:“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帮本宫除掉了这个眼中钉,又是谁在宫里再次掀起了暗涌波澜。” 这出好戏,她可不能错过了! …… 太液池畔,空气里裹挟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沈知念的凤辇抵达时,慎刑司的人早已将现场围住。 苏全叶正指挥着手下维持秩序。 几个小太监面色凝重。 大公主被庄贵妃揽在怀中,小小的身子哭得一颤一颤,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惊吓过度,又为巴哈尔古丽的死伤心不已。 庄贵妃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面上是一贯的温婉慈悲。 见沈知念到来,众人立即行礼问安:“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心底那份不真实的感觉愈发强烈。 前世搅动风云的人,今生竟如此突兀地死了? 她没有多言,只递了一个眼神给身侧的小周子。 小周子会意,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掀开覆面的白布。 “皇贵妃娘娘。” 苏全叶赶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阻:“这……两人泡了一夜,形容不雅,只怕冲撞了娘娘……” 小周子抬眼看了苏全叶一眼,眼神平静却坚定。 苏全叶是个人精,见状立刻咽回了后面的话,默默退开半步,垂首不再言语。 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了下面的面容。 虽被池水浸泡得有些浮肿,肤色青白,但五官依稀可辨。 的确是巴哈尔古丽无疑。 第1457章 会不会是康妃娘娘下的手 旁边那具尸体,正是她昔日的大宫女迎香。 沈知念蹙起精致的眉头,迅速移开了视线,心底疑窦丛生。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自身后传来,带着十足的惊吓。 正是匆匆赶来的敦妃。 她本想着来看热闹,谁知刚挤到前面,就对上了白布下那张泡得变了形的脸…… 敦妃吓得脸色一白,慌忙用帕子捂住了嘴,连着倒退了两步,心口怦怦直跳。 她虽盼着巴哈尔古丽倒霉,可这般直接见到对方的死状,还是让她一阵反胃。 反应过来之后,敦妃连忙向沈知念行礼:“臣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臣妾失仪了,请皇贵妃娘娘恕罪。” 沈知念扫了敦妃一眼,丢下一句“起来吧”,便将目光落在了苏全叶身上:“苏总管,可有什么发现?” 苏全叶躬身回话,语气谨慎:“回皇贵妃娘娘,奴才已仔细查验过,巴官女子与宫女迎香身上并无外伤,周遭也无挣扎、拖曳的痕迹。” “初步看来……确是意外失足落水。” 沈知念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没有异常,往往就是最大的异常。 她转而看向被庄贵妃揽在怀里,依旧抽噎不止的大公主,放缓了声音问道:“韫儿,巴氏既是贴身伺候你的,你可知她昨夜是何时离开长春宫的?” 大公主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抽抽搭搭地回答:“回、回皇娘娘……昨晚韫儿睡下时,古丽和迎香还在旁边守着。” “今早醒来,韫儿就没见到她们了……” “韫儿还以为,她们是去给我准备早膳,或是取东西了……” 大公主越说越伤心,小脸皱成一团:“谁知道……谁知道就听苏公公派人来说、说她们掉进池子里了……呜呜呜……” 庄贵妃连忙轻拍大公主的后背,柔声安慰:“韫儿乖,莫要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说这话的时候,她拿着绢帕细细为大公主拭泪,动作温柔。 沈知念的视线转向庄贵妃,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审视:“贵妃,巴氏既已安排在长春宫伺候大公主,深更半夜,她与迎香为何会来到这僻静的太液池畔?” 不等庄贵妃回答,一旁的敦妃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用帕子掩着嘴角道:“是呀,这也太奇怪了。” “谁不知道贵妃娘娘向来不喜巴氏,她好端端地在长春宫待着,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莫非是听了什么‘吩咐’,不得不来?” 敦妃话里话外,都在直指庄贵妃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面对她近乎直白的指控,庄贵妃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敦妃:“敦妃妹妹此言差矣。” “巴氏虽曾与本宫有些许不快,但她既已入了长春宫伺候大公主,本宫又怎会再与她计较?” “倒是妹妹你……巴氏从前在翊坤宫时,与你似乎积怨颇深。她骤然殒命,妹妹莫非知道什么内情?” 敦妃没料到,庄贵妃会直接把火引到她身上。 她脸色微变,急忙辩解:“贵妃娘娘可别冤枉好人!” “巴氏去了长春宫后,臣妾连她面的都没见过几次,能知道什么内情?臣妾只是觉得此事蹊跷罢了。” 沈知念冷眼看着两人一来一往,互相攀扯,心中明了,再问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的口舌之争。 庄贵妃稳如泰山,敦妃色厉内荏,都问不出什么真东西。 “罢了。” 沈知念淡淡开口,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既然慎刑司已查验无误,后续事宜,苏总管便妥善处理吧。” 苏全叶连忙躬身:“奴才遵命。” 说到底,一个无足轻重的官女子,和一名宫女的死亡,在深宫之中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激起。 “恭送皇贵妃娘娘!” 众人行礼后,很快便各自散去了。 回到永寿宫,沈知念眉宇间的疑虑仍未散去。 “本宫记得之前吩咐过你,派人盯着巴哈尔古丽的动向。” 她望着小明子问道:“巴氏和迎香昨夜去了太液池,你派出去的人,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小明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沁出冷汗,惶恐道:“娘娘明鉴!” “奴才确实安排了人手日夜盯着巴氏,可是……可是昨夜盯梢的人回报,并未见巴氏离开长春宫啊!” “奴才也不知,她……她和迎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太液池,还溺亡了……” 沈知念眸光一凛。 盯着的人没看到巴哈尔古丽离开,她和迎香却死在了太液池。 这只能说明,要么是小明子派出去的人失职了。 要么……就是对方的手段,比他们预想中还要高明。不仅能悄无声息地将人带出长春宫,还能避开她布下的耳目。 菡萏拧着眉,忍不住猜测道:“娘娘,您说……会不会是康妃娘娘下的手?” “您之前不是推测,巴氏手里可能攥着康妃娘娘的把柄吗?万一康妃娘娘被逼急了,来个杀人灭口……” 沈知念闻言摇了摇头:“刚听闻巴氏的死讯时,本宫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但仔细想想,康妃或许有这份心思,却绝对没有这样的本事。” 小明子点了点头:“娘娘说得是。” “巴官女子和迎香是在长春宫不见的,却能避开奴才派去的眼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太液池,死后连慎刑司都查不出任何破绽,只能以意外结案。” “这份周密和干净利落,绝非如今势微,身边人手有限的康妃娘娘能做到的。” 众人闻言,神色更加困惑。 芙蕖轻声道:“若不是康妃娘娘,那会是谁?” “对方竟有这般能耐,又与巴氏有深仇大恨,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沈知念微微蹙眉。 是啊,会是谁? 忽然间,一道灵光在沈知念的脑海里闪过! 她一直陷入了思维误区。 因为拥有前世的记忆,沈知念先入为主,认定巴哈尔古丽是个重要角色,会一直活到晋郡王造反,并在那场风波中起到关键作用。 第1458章 沈知念猜到动手的人是谁(203万打赏值) 可这一世,许多事情的走向早已不同。 晋郡王被一步步打压,如今只是个失了圣心,谨小慎微的郡王,势力大不如前。 他安插在宫中的这颗棋子,价值自然也随之骤降。 甚至对某些人来说,巴氏可能已经变成了需要及时清除的隐患,或者是切断线索的弃子。 一个失了宠,没有利用价值了的细作,在吃人的后宫里悄无声息地消失,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前世巴哈尔古丽能活那么久,是因为晋郡王势大,帝王需要她传递假消息。 今生晋郡王自身难保,她这颗棋子提前被拔除,合情合理。 想通了这一层,沈知念只觉得豁然开朗,心头那团疑云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甚至能隐约猜到,动手的人是谁…… “不必再纠结此事了。” 沈知念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是意外也好,不是也罢,既然慎刑司已经有了定论,我们便无需再深究。” 她看向小明子,吩咐道:“让你的人都撤回来吧,此事到此为止。” 小明子虽仍有不解,但见沈知念神色笃定,便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命。” …… 储秀宫。 巴哈尔古丽和迎香溺毙于太液池的消息传来时,康妃手里正端着一个茶杯,闻言差点把杯子摔了。 她努力稳住神色,挥退了伺候的宫人,只留下彩菊在内室。 “……巴哈尔古丽和迎香……都死了?” 康妃声音颤抖,抓住彩菊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收紧:“这……这怎么可能是意外?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 彩菊也是满脸惊疑不定:“娘娘,咱们还没来得及找到机会动手,她们怎么就……” 康妃松开手,起身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眉心紧锁:“是谁抢在了本宫前头?” “是敦妃?还是……” 她的脑海里闪过庄贵妃永远慈悲的脸,以及永寿宫那位深不可测的皇贵妃。 彩菊定了定神,扶着康妃到软榻上坐下,道:“娘娘,您想想,巴氏从前仗着几分颜色和心机,在宫里得罪的人还少吗?” “她失了圣心,有人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彻底除了这个祸害,也不稀奇。” “敦妃娘娘恨巴氏入骨。贵妃娘娘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未必容得下她。还有皇贵妃娘娘……心思深沉,谁也猜不透。” “宫里多得是墙倒众人推的事。” 康妃听着,心跳稍稍平复了些。 彩菊说得在理,巴哈尔古丽树敌众多,如今落魄了,有人想要她的命,太正常了。 “是啊……” 康妃像是在说服自己,喃喃道:“是这个道理。” 彩菊见她神色稍缓,连忙趁势安慰,庆幸道:“娘娘,往好处想,那要命的佛经咱们已经拿回来了。如今巴氏和迎香又都死了,死无对证!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既不用脏了娘娘的手,又彻底除了后患。” “这说明什么?上天还是眷顾娘娘的!” 康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好事。” “只是不知为何……本宫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这种感觉,并非是对巴哈尔古丽的怜悯,而是对未知的危险感到不安。 宫里有谁能如此干净利落地除掉巴氏和迎香,连慎刑司都查不出端倪? 那个人的手段,才是真的令人发寒…… …… 长春宫。 大公主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面前摊着几件巴哈尔古丽留下的零星物件。 一条色彩鲜艳的异域风格披帛。 一个小巧的,装着不知名香料的绣囊。 还有两个巴哈尔古丽闲暇时,亲手做给她的小布偶。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大公主紧紧攥着那两个小布偶,眼泪大颗砸在布料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小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韫儿喜欢的人……为什么总要离开韫儿……”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望向坐在身旁的庄贵妃,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先是那些照顾我的保母、嬷嬷,一个个没了……” “然后是母妃,被父皇赐死了……” “外祖父死了……” “皇祖母也走了……” 大公主掰着手指,数着那些从她的生命里消失的身影,越数越伤心。 “还有夕颜姐姐……她明明说过要一直陪我画画的……” “现在古丽也……” 大公主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将脸深深埋进带着巴哈尔古丽气息的披帛里,哭泣道:“为什么韫儿一个都留不住……为什么……” 庄贵妃看着大公主这副模样,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悯、温和的神情。 她伸出手,轻柔地将大公主揽入怀中,用帕子细细擦拭着她不断涌出的泪水。 “韫儿乖,莫要太过伤心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庄贵妃叹息道:“人生聚散,皆是缘法。有些人缘分浅,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 “巴氏……或许是福薄,受不住宫里的富贵,早早去了极乐世界。这对她而言,未必不是解脱。”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着大公主的背,语气充满了怜惜:“你还有母妃,母妃会一直陪着韫儿的。” 大公主在庄贵妃怀里抽噎着,或许是哭得累了,也或许是庄贵妃温柔的安抚起了作用。 她颤抖的身子渐渐平息下来,沉重的眼皮慢慢阖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终于在极度疲惫和悲伤中昏睡过去。 庄贵妃又静静抱了大公主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在床上。 随即,她交待宫人伺候好大公主,便回到了自己的寝殿,脸上悲悯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 小蔡子眉头紧锁,道:“娘娘,巴氏和迎香的事……奴才总觉得透着古怪。” “就算是天黑路滑,失足落水,哪就那么巧,两个人一齐掉进去,连个呼救的声音都没有?这太说不通了。” “还有慎刑司那边,查得也太过潦草,急急以意外结案,好像生怕谁再多问一句似的。” 第1459章 并非大肆庆贺的时机 庄贵妃坐在窗边,手指慢悠悠地拨弄着一串佛珠。 听了小蔡子的话,她脸上没有意外之色,淡淡道:“苏全叶在慎刑司经营多年,最是滑不沾手。他这般急着盖棺定论,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在他眼里,巴哈尔古丽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官女子,死了便死了,不值得慎刑司大动干戈,耗费心神。” “要么就是……” 说到这里,庄贵妃话音微顿,眼底闪过了一丝幽光:“上头有人发了话,让他就此打住,苏全叶不过是奉命行事。” 小蔡子心头一跳:“娘娘的意思是……此事有人授意?” 庄贵妃不置可否:“若真是后一种可能,宫里能让苏全叶如此顺从的,除了陛下,还有谁?” 小蔡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陛、陛下?!” “奴才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这么做?”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早已失宠的官女子,如何能劳动圣心,让陛下用这般隐晦的方式处置? 庄贵妃轻轻摇了摇头:“本宫也只是猜测罢了。” “圣心难测,或许巴氏无意中触及了什么不该碰的,或许只是陛下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小蔡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巴哈尔古丽死了也好,倒是给娘娘省事了,不必再为她耗费心神。” 庄贵妃最关心的不是这件事,眼底闪过了一丝沉思。 父亲还朝之后,在文官之中声望日隆。她这个贵妃哪怕没有亲生子嗣,只要不出大错,地位便无人可以撼动。 眼下最要紧的是庄家那几个年轻子弟。 他们既已步入仕途,便不能只在清水衙门里打转。六部、都察院,乃至将来有望入阁的紧要位置,都需及早绸缪,安插人手。 唯有前朝根基稳固,她在后宫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 养心殿。 李常德躬身道:“……陛下,事情都已办妥了。” “晋郡王早年安插在宫里的那些暗桩、眼线,能用的已尽数握在奴才手中。” “至于那些不识时务,或是知道得太多的……都已清理干净,再无后患。” “如今晋郡王想知道宫里的什么风声,全凭陛下心意。陛下让他知道几分,他便只能知道几分。”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面,闻言点了点头。 最初他确实存了心思,想留着那个颇有手段的巴哈尔古丽,作为日后对付晋郡王的一步暗棋。 然而时移世易,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如今他手中握住了更趁手,更隐秘的棋子,巴哈尔古丽这枚弃子,便显得多余且碍眼起来。 晋郡王的探子继续留在后宫,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变数,帝王自然不会容许这等隐患存在。 这时,小徽子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陛下,诸位大人已在殿外候着了。” 南宫玄羽敛去了眼中的思绪,沉凝道:“传。” “是。” 几位重臣鱼贯而入,依次禀报要事。 话题很快便落到了如今势微,龟缩在郡王府的晋郡王身上。 顾锦潇手持玉笏,出列躬身,语气是一贯的严谨刻板,分析却十分犀利:“……陛下,晋郡王经此前连番打压,羽翼折损殆尽,于朝野声望亦是一落千丈。” “据臣观察,晋郡王表面虽安分,实则暗中联络旧部,筹措银钱,举动颇为异常。” “臣以为,他已被逼至悬崖边缘,困兽犹斗,恐……不日将有狗急跳墙之举。” 南宫玄羽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眼眸深处寒意渐凝。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臣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既然如此,朕便给他这个机会!” 帝王的目光首先落在一名身着气质沉毅的将领身上,寥寥数语,吩咐了京畿几处关键营防的微妙调整,以及一支精骑的隐秘调动。 将领瞳孔微缩,旋即垂首道:“末将明白!” 紧接着,南宫玄羽又接连吩咐了许多事。 众人皆恭敬应下,立刻去办了。 …… 永寿宫。 胡忠才身着总管服制,步履轻缓,恭敬地踏入殿内,朝沈知念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正由菡萏伺候着用一盏燕窝,闻言轻轻颔首:“胡总管不必多礼。” “你这时过来,可是为了四皇子生辰之事?” “娘娘明鉴。” 胡忠才脸上满是笑容,既显热络,又不失规矩。 他微微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工整的清单,双手呈上:“还有半个月,就是四皇子的两岁生辰了。奴才遵照旧例,初步拟定了四皇子的庆典细则,特来请皇贵妃娘娘定夺。” 芙蕖上前接过清单,递给沈知念。 她看的时候,胡忠才条理清晰地禀报:“奴才拟的是在永寿宫正殿设宴,邀各位主位娘娘、皇室宗亲赴宴。宴席设八珍席面,冷热荤素点心拢共三十六道。” “歌舞助兴方面,奴才想着四皇子年幼,怕吵闹,只安排了司乐坊一支雅乐小队,奏些吉祥曲子。” “再让巧匠局扎些寓意好的彩灯、彩绸装饰殿宇。既热闹,又不至太过喧哗。” “贺仪方面,内造办已用上等的和田玉,雕了长命锁和麒麟玉佩各一对,金丝嵌宝的项圈一件。另备了新贡的云锦、蜀缎各十匹,给四皇子裁制新衣。” 说到这里,胡忠才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另外,奴才特意让工匠打制了一套,按四皇子小手尺寸做的桃木小弓、小箭。届时在宴上呈给四皇子把玩,定能添些趣味。” 他一口气将筹备事宜说得详尽周全,从宴席、装饰、贺仪,到助兴节目,无一遗漏,显然是花了十足的心思。 既恪守了规制,又努力在细节上讨好这位圣眷正浓的皇贵妃,和陛下心尖上的四皇子。 沈知念安静地听着,待到胡忠才说完,方才抬起眼看向他:“胡总管费心了。” “只是近来朝堂、宫中事多,并非大肆庆贺的时机。” 第1460章 大臣们接二连三弹劾晋郡王 “阿煦年纪尚小,也受不得那般喧闹,此番生辰一切从简。无需设宴,贺仪也一概免了,只在永寿宫内小小庆贺一下便可。” 胡忠才微微一愣,下意识道:“皇贵妃娘娘,四皇子乃陛下爱子,生辰若是太过简薄,只怕……” 沈知念淡淡打断了他:“陛下那里,本宫自会去说。内务府按此办理即可,不必铺张。” 如今的局势,低调些总是好的。 皇贵妃的语气虽平淡,态度却明确表示此事已定。 胡忠才深知她言出必行,且思虑深远。 见沈知念确是真心要俭省,他便不再多言,躬身应下:“奴才明白了,这就吩咐下去,一切按皇贵妃娘娘的吩咐来。定会办得既不失体统,又合乎俭省之意。” 沈知念微微颔首。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宫中众人闻听,反应各异。 庄贵妃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皇贵妃娘娘果然深明大义。” 敦妃在翊坤宫里撇了撇嘴,冷哼一声:“她倒是会装模作样。” 璇妃则真心实意地对珠儿感叹:“皇贵妃姐姐总是这般顾全大局,咱们也要学着些。” 前朝得知此事,那些清流文臣们更是纷纷颔首:“皇贵妃娘娘贤德啊!” “如今多事之秋,正该俭省为上。” “四皇子年幼,皇贵妃娘娘不矜不伐,懂得韬光养晦,实乃后宫之福。” “是啊,不因皇子生辰而劳民伤财,顾全朝廷体面,这份见识难得,难得!” “……” 一时间,众人无论是真心佩服,还是顺势而为,六宫和朝堂皆是一片对皇贵妃识大体,顾大局的称颂之声。 …… 永寿宫。 南宫玄羽走进内室时,沈知念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就着烛光翻看一本棋谱。 见他来了,她放下书卷,起身行礼:“臣妾参见……” 礼还没行完,就被帝王抬手制止了。 沈知念含笑问道:“近日前朝事忙,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南宫玄羽在她身侧坐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念的侧颜上,毫不掩饰地赞许道:“念念近日处置阿煦生辰之事,做得很好。” 沈知念微微垂眸,语气谦和:“臣妾只是觉得近来事多,不宜铺张。况且阿煦年纪小,也经不起那般闹腾。” 南宫玄羽摇了摇头,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含笑不语。 他夸念念,不单单是为了省下的银钱。毕竟国库再吃紧,一场皇子的生辰宴还耗费得起。 而是念念贵为皇贵妃,位同副后,言行举止皆是天下女子风范所向。 她主动提出为皇子节俭庆生,上行下效,宫中、命妇圈子,乃至民间富户,必然也会收敛奢靡之风。 如今边疆与匈奴战事未歇,朝廷又发行了战争欠条以充军资。此时提倡节俭,于国于民,都是雪中送炭的好事。 再者……晋郡王近来看着安分,不过是蛰伏,等待鱼死网破的机会罢了。 他虽令晋郡王禁足府中,但宗室里难保没有几个依旧效忠晋郡王的。若按常例大办宴席,邀他们入宫。人多眼杂,万一出了差池,伤到了阿煦…… 念念此举既全了大局,又护了阿煦周全。心思缜密,通透至此,他怎么不欣慰? 此时此刻,南宫玄羽看沈知念的目光,是找到同道中人的契合:“念念,六宫也唯有你,才担得起皇贵妃之位!” 沈知念抬起眼,对上帝王深邃的眸光,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微笑:“陛下谬赞了。” “臣妾不过是想为陛下,为大周,略尽绵力而已。” 她的话语依旧谦逊,但两人眼神交汇时,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理解。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这般模样,心中因朝政诡谲而升起的疲惫,仿佛找到了放松的地方。 他发觉,念念越来越懂他心中所思,所想,所虑。 帝王伸手将沈知念轻轻揽入怀中,下颔抵着她散发着清雅发香的脑袋。 殿内的气氛宁静而温馨。 …… 太和殿。 百官肃立,气氛严肃。 一名身着御史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率先出列。 他手持玉笏,步伐沉稳:“老臣监察御史,冒死弹劾晋郡王南宫玄澈,于封地并州罔顾国法,贪墨国税,行径令人发指!” 这名御史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双手高举:“据查,景泰二年至三年,并州上报税银共计八十二万两,粮四十万石。然,经臣暗中查访核实,并州实际征收数额,远超此数!” “其中仅盐税一项,历年隐匿、亏空便达十五万两之巨!粮赋则巧立名目,多征鼠雀耗、搬运折损等。盘剥百姓,中饱私囊,以致并州民怨暗涌!” 御史的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官员出列,是刑部的一位郎中。 他脸色凝重,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陛下,臣附议!” “臣掌管刑名,近日接连收到并州苦主血书控诉!” “晋郡王府属官,倚仗王府权势,强占民田、欺行霸市,甚至纵容家奴殴毙人命!” “地方官员慑于王府淫威,或与之同流合污,或敢怒不敢言,致使冤狱丛生,法纪荡然!” “此皆晋郡王御下不严,纵容包庇之过!” 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 他是户部的一位侍郎,掌管天下钱粮,此刻老泪纵横,悲声道:“陛下!老臣……老臣愧对圣恩啊!” “并州账目表面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晋郡王不仅贪墨国税,更挪用朝廷拨付用于修筑河堤、赈济灾民的专项款银!” “去岁并州水患,堤坝溃决,百姓流离,根源便在此处!” “他将朝廷的救命钱,化为了他结党营私、蓄养门客的资本。其心可诛!” 这三位官员的奏报,一道比一道猛烈,将晋郡王在并州的斑斑劣迹层层揭开。 然而,这还未完…… 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官员,此刻缓缓出列。 他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素以刚正不阿闻名。 第1461章 有内鬼(204万打赏值加更) 此人没有拿出任何账册或血书,垂眸拱手道:“陛下,若晋郡王仅是在封地贪墨枉法,或可称之为藩王常有的劣迹。” “然,晋郡王真正大逆不道之处,在于结党营私,窥伺帝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什么?!” “晋郡王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此事当真?!” “……” 左副都御史继续道:“据查,晋郡王暗中与朝中多位官员往来密切,书信不绝。” “更暗中蓄养谋士、死士。其王府长史、司马等属官,频繁与某些武将、文臣秘密会晤。” “晋郡王所图为何,不言自明!”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队列中几个面色瞬间惨白的官员:“是否需要臣,将那些与晋郡王暗通款曲的名单,在此一一念出?” 那几名被左副都御史目光扫过的官员,都腿肚子一软,几乎要当场瘫倒。 整个金銮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龙椅上,那位始终沉默的帝王身上。 从经济到民生,从吏治到谋逆。针对晋郡王的罪名证据确凿,步步紧逼。 “好!很好!” 帝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朕的八弟……当真是好得很!” 他没有给晋郡王任何辩驳的机会,甚至没有召对方入殿对质,直接道:“传朕旨意——” “晋郡王南宫玄澈,御下不严,纵容属官贪墨国税,更兼结交朝臣,行为不端,有负圣恩!” “即日起,圈禁宗人府,等待发落!” 这还没完。 南宫玄羽冷冷地看向那些在名单上的官员:“凡涉事官员,一律停职查办,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紧接着,帝王又是一道命令颁下:“着吏部、户部即刻选派干员前往并州,接管晋郡王封地一应政务、税务,核查所有账目、仓廪。并州驻防将领,暂由兵部直接统辖调派!”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雷霆骤雨,毫不留情。 被帝王点到的心腹大臣立即出列:“微臣领旨!” 谁都明白,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彻底斩断了晋郡王在并州的根基和财源,将他最后一点可能翻盘的依仗连根拔起! 陛下这是要将那位曾经权势煊赫的王爷,彻底打入尘埃。 …… 郡王府朱红的大门被人轰然撞开,沉重的声音响起! 一群身着玄色铁甲的禁军,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瞬间将郡王府的所有出口,把守得水泄不通。 李常德走在最前面,手持一卷明黄绫缎,神色肃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看到这个架势,晋郡王的心猛地一沉:“李公公这是做什么?!” 李常德的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晋郡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展开了手中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开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郡王南宫玄澈,受命藩屏,不思君恩,反怀悖逆之心。” “纵属贪墨、结党营私之过,朕念及血脉,薄惩以示警醒。然其不知悔改,近日更查实结交外臣,窥伺帝位之实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读到此处,李常德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如此不忠不义,目无君父之徒,岂容再玷污天家清誉,祸乱朝纲?” “着即刻锁拿至宗人府高墙之内,严加看管,等候最终发落。钦此!” 晋郡王的身体晃了晃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饶是他心机深沉,此刻也被这道毫不留情的旨意,击得心神剧震。 这不是禁足,而是要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晋郡王心中满是错愕。 那些事他做得何等隐秘! 并州天高皇帝远,账目弄得四平八稳,往来书信更是阅后即焚,绝不留痕。 就算皇兄起了疑心,派人去查。没个三年五载,也不可能将那些埋藏在层层掩护下的勾当,挖得如此干净,如此彻底! 怎么、怎么可能在短短时日内,所有问题如同约好了一般,齐齐爆雷? 晋郡王不是蠢人,电光火石间已经明白了什么—— 有内鬼! 他的心腹里,必然有人早已倒戈,将他的底细卖了个干干净净! 是谁?! 是那个掌管钱粮,笑容可掬的幕僚? 还是那个负责与大臣暗中联络,行事最为谨慎的长史? 抑或是…… 无数张面孔,在晋郡王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每一个都曾信誓旦旦效忠他,但此刻都显得可疑。 李常德没有理会晋郡王变幻的神色,合上圣旨冷漠地挥手:“拿下!” 两名粗壮有力的侍卫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反剪了晋郡王的双臂。力道之大,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周身要穴已被侍卫巧妙制住,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空了。 整个郡王府像被捣碎的蚁穴,哭喊声、呵斥声、杂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仆从们惊慌失措地奔跑,精美的瓷器从架子上被撞落,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被侍女搀扶着,踉跄地穿过纷乱的人群,出现在前厅门口。 正是齐侧妃。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宽大的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齐侧妃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走到这里,呼吸急促,额角沁出虚弱的冷汗。 她倚着门框,抬起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眸子,望向被禁军押着的晋郡王。 晋郡王如同在无边的黑暗里,瞥见了一线微光。 他多年的筹谋,遍布朝野的暗线,隐匿在各地的产业,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势力……如此庞大的根基,怎么可能因为皇兄的一道旨意就彻底倾覆? 这不过是暂时的挫折! 齐侧妃向来是他最得力的臂膀,心思缜密,手段过人。 许多连他都不便直接经手的事务,都是由她暗中打理,脉络盘根错节。 她手中掌握的秘密和资源,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更重要的是,齐侧妃的母家虽非顶级勋贵,却在吏部和地方上颇有根基,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她一定有办法! 第1462章 齐侧妃打晋郡王 就算齐侧妃无法立刻扭转乾坤,以她的聪慧和手中掌握的东西,也定能在暗中周旋。 联络旧部,寻找转机。 哪怕……哪怕最终事不可为,凭借齐侧妃手里的那些力量,也足以在关键时刻,助他拼个鱼死网破,让皇兄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晋郡王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狠戾。 他盯着齐侧妃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试图从她眼中读出默契。 他相信,她懂!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何况齐侧妃那么爱他,绝不会坐视他彻底倒下。 这时,齐侧妃在侍女的扶持下,一步步朝晋郡王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常德只是淡漠地看着这一幕,并未出言阻止,那些禁军便没有阻拦齐侧妃。 晋郡王心中一喜。 她定是有什么计策,或是要传递什么消息。 然而……齐侧妃在晋郡王面前站定,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低声耳语,或递送什么物件。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这个她曾小心翼翼侍奉,也曾无数次带给她痛苦和恐惧的男人。 在晋郡王充满期待的目光中,齐侧妃缓缓抬起了曾为他抚琴、研墨,也曾无数次在被他殴打后,颤抖着擦拭血迹的手。 然后……她用尽了身体里的全部力气,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恨意和屈辱,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落在了晋郡王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晋郡王被打得脸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脑海里一片空白。 齐侧妃的手心也被震得发麻,微微颤抖着。 可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感,瞬间浮现在她的心头。 原来……打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不必逆来顺受,不必强颜欢笑,不必在疼痛中麻痹自己,说那是宠爱的感觉,是这样的痛快! 她被这个男人打了那么多年,身上旧伤叠着新伤,这还是第一次结结实实地回敬了他! 这种感觉……比挨打爽快太多了! 晋郡王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瞪着齐侧妃,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 他殴打过那么多女人,打死打残的也不在少数,竟被一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侧妃,当众扇了耳光?!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这个贱人!” 晋郡王发出一声怒吼,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禁军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不等晋郡王有进一步的反应,齐侧妃竟再次抬起手—— “啪!!!” 她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掴在他的另一边脸上! 清脆的声音再次回荡,比刚才那下更加响亮! 晋郡王彻底暴怒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如同困兽般死命挣扎,目光像是要将齐侧妃生吞活剥:“贱人!你做什么?!” 齐侧妃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苍白的两颊因为刚才用力的动作,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她看着晋郡王这副狼狈不堪,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复仇的快意。 “我做什么?” 齐侧妃止住笑,讥讽道:“我在看不可一世的晋郡王殿下,也有今天这副落水狗的惨状!” 晋郡王不是傻子,到了这一刻,他若还想不明白,那就真是蠢到家了。 内鬼根本不是那些他怀疑过的幕僚、长史…… 出卖他的,是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甚至肆意凌辱的女人! “是你?!” “是你这个毒妇!竟然是你?!” 晋郡王目眦欲裂,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心中满是被愚弄的愤怒:“为什么?!” “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齐侧妃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指着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待我不薄?” “王爷所谓的不薄,就是心情稍有不顺,便对我拳打脚踢?就是用鞭子、棍棒,在我身上留下永远去不掉的疤痕?就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发泄的物件?!” 她的声音充满了积压多年的血泪:“是!我从前是犯贱!” “我告诉自己,打是亲,骂是爱。王爷肯打我,是看得起我,是对我的宠爱。” “我不得不这样麻痹自己,不然我早就疯了!” “这些事我忍了!我都忍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认!” “我甚至还在为你殚精竭虑,为你暗中筹谋,指望你有朝一日成就大业,我能跟着沾点光!” 说到这里,齐侧妃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看晋郡王的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恨意:“可你呢?!南宫玄澈,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因为心情不好,就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踢掉了我刚刚怀上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我盼了多久的孩子!”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府医说……说我此生再也不能有孕了……你剥夺了我做母亲的权利!你毁了我这辈子最后的指望!” 齐侧妃一步步逼近被按在地上的晋郡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就因为你那一脚!因为你那该死的脾气!你让我永远失去了做娘的资格!你让我在这世上,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南宫玄澈,我怎能不恨你?!” “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话音落下,齐侧妃直起身,看着面如死灰的晋郡王,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快意的笑容:“所以,我就是要背叛你!” “我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结党营私的证据、暗中蓄养的势力……所有的一切,我都一点不漏地送到了陛下面前!” “我就是要看你功亏一篑!看你所有的筹谋都竹篮打水一场空!看着你从云端跌落,变成人人可欺的阶下囚!” “我要你……不得好死!!!” 晋郡王疯狂地挣扎着,污言秽语诅咒着齐侧妃:“毒妇!贱人!!你这个疯子!!!” 第1463章 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齐侧妃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晋郡王,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心中积压了太久的怨恨,终于在今日,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宣泄!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常德,此时终于挥了挥手:“堵上嘴,带走。” “是!” 禁军领命,毫不客气地将晋郡王肮脏的骂声堵了回去,如同拖拽死狗一般,把他拖离了此处。 齐侧妃站在原地,看着晋郡王消失的方向,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侍女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大仇得报,可齐侧妃的脸上却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苍白…… 晋郡王府的朱红大门,被贴上森冷的封条,瞬间门庭冷落,树倒猢狲散。 除了因检举有功,而被特旨赦免的齐侧妃外。府中上至管事、幕僚,下至仆役、丫鬟,凡与晋郡王有所牵连者,皆被禁军锁拿带走。 昔日雕梁画栋的庭院,此刻只剩下被翻检、搜刮后的狼藉。 陆江月混在哭哭啼啼的女眷队伍里,手腕上拴着冰冷的铁链。 她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削尖了脑袋,以为攀上晋郡王府这棵大树,哪怕只是当个不起眼的侍妾,后半辈子也能锦衣玉食,受人奉承。 谁曾想……福气没享到几天,晋郡王的脾气阴晴不定,她倒是没少挨打,整日提心吊胆。 如今倒好,荣华富贵成了镜花水月,还要被牵连着去蹲暗无天日的大牢! 陆江月此刻只盼着,远在荥阳做知县的哥哥,能早些得到消息,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想办法周旋,救她脱离苦海。 冰巧更是整个人都懵了,如同丢了魂般被推搡着前行…… 她至今还记得,当初被分到永寿宫当差时,多少姐妹羡慕她运气好。 皇贵妃娘娘虽威严,却从不无故苛待宫人。永寿宫的份例和体面,更是六宫里头一份的。 可她偏偏鬼迷心窍,不满足于只做个被人使唤的宫女,做着翻身当主子的美梦,费尽心机搭上了晋郡王这条线。 如今当主子的梦倒是实现了,成了晋郡王府的侍妾。可还没过一天好日子,转眼就变成阶下囚,说不定还要跟着掉脑袋…… 现在回想起来,在永寿宫做二等宫女的日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按时领月钱,偶尔还能得些娘娘的赏赐,那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冰巧心中升起了强烈的悔意,可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愿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何等愚蠢。 承认了,就等于否定了她拼尽一切换来的,短暂而虚幻的风光…… 偌大的郡王府,转眼间空空荡荡,只剩下齐侧妃和她的贴身侍女。 她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前院,身上还是那件素净的衣裙。 齐侧妃虽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水,给了晋郡王致命一击。但她的母家齐家,早已将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晋郡王这艘船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绝不会理解和支持她的“背叛”,甚至可能恨她入骨。 因此,齐侧妃暗中收集证据,向帝王投诚之事,从未向齐家透过半分口风。 如今,齐家也因为晋郡王的倒台而受到牵连,主要成员皆已下狱。 支撑着齐侧妃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等着晋郡王人头落地的那一天! 只有亲眼看到他的结局,她被彻底毁掉的人生,才算有了些许欣慰。 这一刻,齐侧妃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她的容身之处…… …… 随着晋郡王被圈禁宗人府,京城的一些深宅大院之内,气氛十分凝重。 一些原本暗中支持晋郡王的皇室宗亲,还指望着借四皇子生辰宴的机会,以庆贺为名混入宫中,或许能找到机会制造混乱。 或可趁机向陛下求情,设法营救晋郡王。 至少也要探听些虚实。 谁承想,皇贵妃竟如此不识趣,直接以不宜铺张为由,将四皇子的生辰宴取消了,连宫门都不让他们这些宗亲轻易踏入。 计划还未实施便胎死腹中,几个为首的宗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密室里团团转。 “这下如何是好?宫禁森严,咱们的人根本递不进消息,也摸不清里面的情况。” “晋郡王被关在宗人府高墙之内,那里是铜墙铁壁,劫狱更是痴心妄想!”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晋郡王这么完了?” “不然还能怎样?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清理门户了!” “总不能坐以待毙!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 几人压低了声音,焦急地商议着,试图找到一丝可供利用的机会。 晋郡王虽然倒了,但他们这些早已和他绑在一条船上的人,若不想被接下来的风浪彻底掀翻,就必须另寻出路。 或者……拼死一搏! …… 云安长公主府。 一名心腹侍女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将晋郡王被圈禁宗人府,整个晋王府都被抄了的消息禀报上来。 “……胡说八道!” 云安长公主娇艳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八哥怎么可能做出那些事?!” “他待人最是温和不过,平日里连句重话都没有,定是有人陷害他!” “是了,有人见不得他好,捏造了这些罪名!” 在云安长公主心里,八哥永远是那个风度翩翩,会对她温言浅笑的兄长。跟结党营私、窥伺帝位的滔天罪名,根本扯不上关系。 侍女低着脑袋道:“便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胡说啊……” 云安长公主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心头十分担忧。 只是她虽贵为长公主,享尽荣华,可在朝政大事上,却没有任何插手的资格。 她既不能上朝辩驳,也无法查阅卷宗,甚至连为八哥说句话,都找不到合适的门路。 “不行……本宫不能就这么看着……” 云安长公主在华丽的寝殿内来回踱步:“本宫要进宫要去求皇兄!皇兄定是受了小人蒙蔽!” 她刚准备往外走,脚步便顿住了。 云安长公主虽骄纵,却也并非全然不懂世事。 第1464章 绝交(205万打赏值加更) 自己虽得皇兄的几分疼爱,但涉及此等大案,一个长公主的分量恐怕轻如鸿毛…… 忽然,云安长公主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快!备车!” 她扬声吩咐道:“去文淑长公主府!” 五妹性情柔顺,在宗亲中口碑颇佳。若能拉上她一同进宫求情,两位长公主的面子加在一起,或许……或许能让皇兄听得进几句劝。 侍女恭敬道:“是。” 云安长公主顾不上整理微乱的鬓发,也顾不得挑选更显庄重的服饰,只想立刻赶到文淑长公主府上。 另一边。 文淑长公主府。 她正执笔临帖,笔锋尚稳,却听闻了晋郡王出事的消息。 “……你说什么?!” 文淑长公主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八哥待她们这些妹妹向来宽和,怎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搁下笔,眉宇间满是难以置信。 此事太过骇人,她需要时间消化…… 这时,碧痕进来禀报道:“殿下,云安长公主来了,此刻正在前厅,瞧着神色很是焦急。” 文淑长公主微微一怔。 三姐性子急,此刻赶来,必然是为了八哥之事。 她敛了敛心神,道:“快请。”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珠帘被猛地掀开,带来一股风。云安长公主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静室门口。 她发髻微乱,显然来得匆忙,连平日最在意的仪容都顾不上了。 “五妹!” 云安长公主一眼看到文淑长公主,几步上前,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文淑长公主微微蹙眉。 “你听说八哥的事了吧?这定然是有人陷害!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走,你跟我进宫去见皇兄!我们两个一起去求情,皇兄一定会听的!” 云安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满是急切。 文淑长公主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紧箍感,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只得用另一只手,覆上云安长公主的手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三姐,你先别急,慢慢说。” 她引着云安长公主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碧痕上茶,这才温声开口:“八哥的事我刚听说,心中亦是震惊不已,难以相信。” 云安长公主立刻接口,语气激动:“是吧,你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我们必须去……” “但是,三姐……” 文淑长公主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柔和,却很理智:“你且静下心来想一想。” “皇兄是明君,执掌天下,耳目众多。如此关乎谋逆的大案,若非证据确凿,怎会轻易下此决断?” “皇兄绝不会无缘无故冤枉八哥。” 看着云安长公主瞬间变得不服气的眼神,文淑长公主继续耐心道:“况且朝政大事,非同小可,绝非我们可以置喙、插手的。” “后宫尚且不得干政,何况我和三姐?我们此刻贸然进宫,非但于事无补,恐怕还会惹得皇兄不快,反倒可能对八哥的处境更为不利。” 这番话,文淑长公主自认为是权衡利弊后的金玉良言,也是避免火上浇油的最好选择。 然而听在情绪激动的云安长公主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她脸上的急切之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云安长公主抽回自己的手,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文淑长公主:“呵,说得好听!” “什么明君,什么朝政。” “文淑,我看你是觉得自己如今的身份不同了。攀上了高枝,就忘了昔日的兄妹情分,生怕被八哥牵连,损了你的荣华富贵吧?!” 这番诛心之言刺得文淑长公主脸色一白,她也跟着站起身,急声解释:“三姐,你怎能如此想我?我何曾有过这等心思?” “我们姐妹一场,我岂是那等趋炎附势,不顾亲情之人?我正是顾念着姐妹情分,才不愿看你莽撞行事,引火烧身啊!” 云安长公主步步紧逼,咄咄逼人道:“引火烧身?” “你怕,我可不怕!” “我只知道八哥如今蒙冤落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文淑,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她盯着文淑长公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今天你要么跟我一起进宫,向皇兄陈情,为八哥分辨一二。” “要么……” 说到这里,云安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眼中满决绝之色:“从今往后,你我姐妹桥归桥,路归路!只当从不认识!” 文淑长公主心头剧震,不敢相信云安长公主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三姐?!” “你……你何至于此?我们好好说不行吗?你冷静下来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 云安长公主厉声打断了她,脸上再无半分平日娇纵嬉闹的模样,只剩下被背叛的愤怒:“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明哲保身了。好!很好!” 她不再看文淑长公主伤心的眼神,转身拂袖而去:“从此刻起,我云安,没有你这样的姐妹!” 话音落下,云安长公主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外。 文淑长公主僵立在原地,望着兀自晃动的珠帘。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云安长公主紧攥过的微痛,耳边回响着她绝交的冰冷话语。 一滴温热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只是想保全三姐,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为何……为何会闹到这般地步? 云安长公主的马车一路疾驰,往皇宫而去。 她的脑海中反复演练着,见到皇兄时要说的话。 她相信,皇兄只是一时被奸人蒙蔽,只要她这个亲妹妹出面,定能唤起皇兄的亲情,收回成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云安长公主不等侍女搀扶,自己利落地跳下车,往里面走去。 到了养心殿门口,詹巍然恪尽职守地拦住了她:“云安长公主请留步!” 云安长公主柳眉倒竖,拿出了平日的威仪:“让开!本宫要见皇兄!” 第1465章 四皇子两岁了 詹巍然上前一步,躬身道:“长公主恕罪,陛下有旨,近日政务繁忙,不见任何宗亲。” “请您回府吧。” 云安长公主根本不信这套说辞:“本宫有要紧事!你们速去通传,皇兄一定会见我的!” 詹巍然面不改色,依旧挡在门口,重复道:“陛下旨意,属下不敢违抗,还请长公主莫要为难。” 云安长公主何时受过这等阻拦? 她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发作,就见李常德从养心殿里面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李常德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容,微微躬身:“奴才给云安长公主请安。” 见到帝王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云安长公主急忙道:“李公公,你来得正好,快带本宫去见皇兄!本宫有十万火急的事要禀报!” 李常德笑容不变:“云安长公主,陛下此刻正在与几位阁老商议军国大事,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见。” “您还是请回吧。” “连本宫也不见?” 云安长公主难以置信,上前一步抓住李常德的衣袖:“李公公,你帮本宫通传一声,就说云安求见,是为了八哥的事!皇兄一定会见本宫的!” 李常德轻轻将自己的衣袖,从云安长公主手中抽出,语气不失恭敬,却带着疏离:“长公主,不是奴才不肯通传,实在是陛下有严旨在前。” “关于晋郡王之事,陛下心意已决,证据确凿,再无转圜余地。您此刻前去,非但于事无补,只怕还会触怒龙颜啊。” 他顿了顿,看着云安长公主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陛下还有口谕给您。” 云安长公主心中一紧:“皇兄说什么?” 李常德微微挺直了腰背,清晰道:“陛下说,云安长公主不谙世事,易受人蛊惑。即日起,于府中闭门思过,静心思量何为君臣之份,何为兄妹之界。无诏,不得出府门半步!” 闭门思过?不得出府? 这分明就是禁足! 云安长公主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她不是来求情的吗?怎么、怎么会连皇兄的面都没见到,就得了这么一道羞辱的旨意? “不……不可能!” 云安长公主喃喃自语,拒绝相信这个事实:“皇兄怎么会……” 李常德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长公主,请回吧。” 云安长公主别无他法,只能转身离去。 回去的马车里,她失魂落魄地坐着,来时的那股勇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委屈,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她贵为长公主,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对待? 皇兄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就直接让她闭门思过…… 为什么? 为什么皇兄如此狠心? 难道他真的丝毫不顾念兄妹之情了吗? 八哥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严惩? 连她这个求情的妹妹,也要被牵连…… 她恨那些陷害八哥的小人,恨文淑的明哲保身,更恨皇兄的冷酷无情! 马车在云安长公主府停下,云安长公主将迎上来的侍女狠狠推开:“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她将自己关在寝殿内,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想起在宫门前受到的冷遇…… 云安长公主越想越气,抓起梳妆台上的一个胭脂盒,狠狠砸在地上! 嫣红的胭脂溅得到处都是,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情…… 云安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却毫无办法。 皇兄是帝王,他的旨意,就是天下最不可违抗的命令。 她再骄纵,再不甘,也只能被困在华丽的府邸里…… 闭门思过?她有什么过?! 云安长公主心中满是委屈和愤怒,可她除了在自己的府邸里发脾气,什么也做不了。 …… 永寿宫。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宗亲府的暗无天日,都没有影响到这里。 八月二十六,四皇子的两岁生辰。 虽依了皇贵妃的意思,并未大张旗鼓设宴,只在永寿宫内小范围庆贺,但该有的喜庆和热闹一样不少。 暖阁内铺着绒毯,隔绝了地砖的寒气。 小小的四皇子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衬得小脸愈发白嫩精致。此刻正兴奋地在柔软的毯子上跑来跑去,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今日格外热闹的宫殿。 璇妃特意穿了身杏子黄的宫装,衬得她的眉眼愈发鲜亮。 她牵着六皇子进来,六皇子穿着同色的柔软小袄,虎头虎脑,对周遭充满了好奇。 璇妃将自己宝贝得不行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也带来了,行礼后对沈知念道:“……皇贵妃姐姐,您是不知道,瑾儿一听到乐声就安静。将来没准随臣妾,也是个喜欢音律的。” 沈知念坐在主位,看着璇妃身旁白嫩可爱的六皇子,眼中是柔和的笑意:“瑾儿眉眼像你,灵秀得很。若是喜欢音律,将来让你这个母妃亲自教导,定能青出于蓝。” “那臣妾可盼着了!” 璇妃笑得开怀,低头对怀里的六皇子道:“听见没,瑾儿。你皇娘娘都发话了,以后母妃就天天弹琵琶给你听。” 这时,四皇子走到璇妃跟前,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一旁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道:“璇娘娘……弹琴……” 璇妃的心都要化了,连忙半蹲下身子,平视着四皇子:“对呀,阿煦,这是璇娘娘的琵琶。” 随即,她又对沈知念笑道:“姐姐您看,阿煦多聪明,还知道臣妾会弹琴呢。” 沈知念看着四皇子懵懂,又努力想表达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对璇妃道:“他就是觉得新奇。” 两人正说着话,贤妃便带着二公主到了。 二公主比四皇子大上一些,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绣花裙子,头上梳着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地被乳母牵着。小脸蛋白里透红,十分玉雪可爱。 “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贤妃声音温和,行礼后便让乳母将二公主带到四皇子身边。 璇妃也起身向贤妃行礼。 “免礼。” 第1466章 在皇家已是难得了 沈知念含笑抬手,目光落在二公主身上:“有些日子没见,囡囡好像又长高了些,愈发标致了。” 贤妃清冷一笑,走到二公主身边,柔声引导:“囡囡,看,今日是你四皇弟的生辰,囡囡是不是该给四皇弟贺喜呀?” 二公主眨着大眼睛,看了看正盯着她看的四皇子,又看了看贤妃,似乎有些害羞,小声地吐出几个字:“四皇弟……生辰……生辰开心……” 四皇子见漂亮的二皇姐跟自己说话,立刻兴奋起来:“二皇姐!” 他边说,边把自己手里攥着的一个彩色布球,往二公主跟前递。 贤妃见状,眼中流露出慈爱,对沈知念道:“皇贵妃娘娘,您瞧,孩子们在一处就是好。” “囡囡平日里在延禧宫十分安静,今日见了阿煦,倒肯说话了。” 璇妃抱着六皇子也凑过来,接口道:“可不是嘛!” “瑾儿也是,在自己宫里就臣妾和乳母对着他,到底冷清些。还是得多跟皇兄、皇姐们一处玩才好,瞧着都活泼不少。” 她说着,又逗四皇子:“阿煦,你是小寿星,要不要听璇娘娘弹个小曲呀?” 四皇子虽然不懂寿星是什么意思,但听到弹曲,立刻被吸引了,朝着琵琶的方向扑腾:“听!听琴!” 暖阁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沈知念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对璇妃和贤妃道:“有劳两位妹妹今日特意过来陪阿煦,还带了这么些精心准备的礼物。” 贤妃淡声道:“皇贵妃娘娘言重了。” “阿煦生辰,我们理应过来道贺。况且孩子们多在一处玩耍是好事,性情也能更开朗些。” 璇妃更是快人快语:“就是!” “皇贵妃姐姐跟臣妾们客气什么?臣妾巴不得常来永寿宫坐坐呢,又热闹,又有好吃的点心!” 她说着,还促狭地朝沈知念眨了眨眼:“姐姐宫里的芙蓉糕,瑾儿闻着都流口水呢!” 沈知念被璇妃逗笑,吩咐芙蕖:“去把新做的芙蓉糕和牛乳菱粉香糖拿来,给两位娘娘和二公主、六皇子尝尝。” 芙蕖福了一礼:“是!” 宫女很快端上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牛乳。 璇妃一边小心地喂六皇子,一边跟沈知念说着,六皇子最近开始尝试辅食的趣事。 贤妃则细心地帮二公主擦干净小手,让她自己拿着小块的点心慢慢吃,偶尔低声纠正一下二公主的坐姿。 孩子们咿咿呀呀,母亲们轻声细语,画面生动而宁谧。 林嬷嬷和肖嬷嬷在一旁慈爱地看着。 乳母和保母们则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皇子、公主们磕着、碰着。 菡萏和芙蕖则指挥着宫人,将各宫娘娘、小主、宗亲,以及几位交好重臣府上送来的贺礼,一一登记造册。 礼物十分繁多,而且件件精巧别致,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午膳安排得精致而不奢靡,都是些适合孩子和女子口味的清淡菜式,却也色香味俱全。 席间的气氛十分融洽。 用过午膳,璇妃和贤妃见时辰差不多,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宫人们刚将膳桌撤下,收拾妥当,外面便传来了李常德的声音:“陛下驾到——!!!” 南宫玄羽踏入内室,看到迎上来的沈知念,以及眼睛一亮,张开小手扑过来的四皇子时,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弯腰,一把将冲过来的四皇子稳稳抱了起来。 小家伙毫不怕生,用软乎乎的小手搂住了帝王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着:“父皇!” 这一声,叫得南宫玄羽心都要化了。 他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四皇子,笑道:“阿煦又重了,看来有好好用膳。” 沈知念走上前,含笑看着父子二人:“臣妾听闻前朝事务繁忙,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再忙,阿煦的生辰,朕总要来看看。” 南宫玄羽抱着四皇子,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很自然地将沈知念也揽到身侧。 一家三口挤在一张软榻上,显得亲密无间。 四皇子在帝王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对南宫玄羽腰间玉佩上的流苏,产生了浓厚兴趣,伸出小胖手去抓。 沈知念连忙轻轻握住四皇子的小手,无奈道:“阿煦,你都抓了多少块你父皇的玉佩了?” 南宫玄羽却浑不在意,反而熟练地将玉佩解下来,递到四皇子手里让他把玩,语气纵容:“无妨,让阿煦玩吧,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沈知念无奈地摇头:“再这样下去,阿煦寝殿里的玉佩都要堆不下了。” 帝王看着沈知念,目光柔和:“那又如何?” “念念,朕觉得今日这般就很好,清净,温馨,比那些虚假的热闹宴席强得多。” 沈知念依偎在帝王身侧,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轻声道:“臣妾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阿煦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最重要的是,晋郡王的党羽还没有彻底一网打尽,她必须保护好阿煦,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南宫玄羽低头看了看正专心致志研究玉佩的四皇子,又抬眼看向身边眉目如画,沉静妩媚的女子,心中一软。 外界的纷扰、算计,仿佛都被隔绝在永寿宫外面了。 南宫玄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轻握住了沈知念的手,含笑问道:“朕早上让李常德送来的那对玉麒麟,阿煦可喜欢?” “喜欢得很呢,一看到就抱着不撒手,被乳母好说歹说才拿去收好了,都怕他摔着。” 沈知念笑道:“陛下费心了。” 南宫玄羽的语气理所当然:“他是念念和朕的皇子,朕不费心,谁费心?” 四皇子玩腻了玉佩,又开始对帝王衣襟上的盘龙扣子感兴趣,伸出小手去抓。 南宫玄羽极有耐心,低头哄着。 沈知念看着这一幕,心中微软。 或许只有在阿煦面前,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才会流露出类似寻常百姓家的父爱。 这样的父子温情,在皇家已是难得了。 帝王一下午都待在永寿宫,陪沈知念和四皇子。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一家三口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第1467章 特赐毒酒一杯(206万打赏值加更) 八月底,秋意渐浓。 京城上空的云层,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审问了许久的晋郡王谋逆案,终于有了最终的判决。 圣旨颁下,明发天下。 晋郡王南宫玄澈,结党营私、贪墨国税、暗蓄甲兵、窥伺帝位……条条罪状证据确凿,罄竹难书! 晋郡王封号予以削除,废为庶人,玉牒除名。念及其皇室血脉,为保全天家颜面,免他公开受刑之辱,特赐毒酒一杯,留其全尸。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曾经的晋郡王府,如今只剩下一座被查封的空宅。 府中那些曾经倚仗王府权势的姬妾、仆从,命运也随之尘埃落定。 凡经查实参与或知晓谋逆内情的,一律处斩,血染刑场! 而那些被判定为并不知情,只是依附晋郡王生存的,则被废为庶人,全部流放至极北苦寒之地宁古塔,此生难返。 陆江月和冰巧,便在流放的队伍之中。 前者戴着沉重的木枷,望着京城渐行渐远的城墙,心中一片死灰…… 她当初只看到王府的富贵,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陆江月如今只盼着,哥哥将来或许能想办法,把她从宁古塔那个鬼地方弄回来,哪怕只是换个稍好一点的处境。 而冰巧……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麻木地跟着队伍前行。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舍弃永寿宫的安稳,去搏虚无缥缈的主子梦,是何等愚蠢、可笑! 消息传到云安长公主府时,这位骄纵的长公主将自己关在房中,哭了整整一日。 她依旧难以相信,那个记忆中温润如玉的八哥,竟真的落得如此下场,还被冠上那么多难听的罪名。 皇兄……皇兄真是太狠心了! 云安长公主心中充满了悲伤、不解,却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文淑长公主闻讯后,独自去佛堂静坐了许久。 她心中亦是难过。 八哥毕竟是她的兄长,血脉相连。 但她比云安长公主更早看清了现实,也更明白帝王之心与法度之严。 八哥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触及了皇权底线,落得如此结局,虽是悲剧,却也是必然。 文淑长公主为逝去的兄长默默诵了一段往生经,愿他来生莫再生于帝王家,莫再行差踏错。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已从晋郡王侧妃,被废为庶人的齐氏,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消息。 听到南宫玄澈被一杯毒酒赐死的消息,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开了。 她太了解南宫玄澈了。 即使到了最后关头,她也总担心那个男人,是否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能否绝处逢生。 现在,他终于死了,死得透透的!被帝王亲手赐死。 她的仇,算是彻底报了! 支撑着齐氏活下去的唯一念想,现在也没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环顾四周,只觉得一片虚无…… 大仇得报之后,是漫无边际的空洞。 她在这个世上已无任何牵挂,也没有任何留恋。 齐氏骄傲了一世,不允许自己余生都只能以庶人的身份苟活。 她平静地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搬来凳子,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当冰凉的绳索套上脖颈时,齐氏脸上甚至带着解脱般的平静。 “孩子,娘总算为你报仇了……” 话音落下,她决绝地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南宫玄澈,此刻却藏身于京城最混乱的暗巷深处…… 他脸上覆盖着一层精巧无比的人皮面具,完全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甚至有些猥琐的中年男子模样。身上穿着粗布衣衫,与往日那个风度翩翩的晋郡王判若两人。 帝王赐下毒酒,最终喝下的不过是他暗中培养多年,身形与他有七八分相似,被李采容易容成他模样的替死鬼。 而南宫玄澈则在几个绝对忠心,且从未暴露过的死士拼死掩护下,再加上忠于他的一帮皇室宗亲的运作,利用李采容神乎其技的易容术,金蝉脱壳,逃出生天! 回想起齐氏的背叛,和那两记狠狠的耳光,南宫玄澈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机! 那个毒妇,毁了他的一切! 但此刻,南宫玄澈心底不禁生出一丝庆幸和后怕。 幸好…… 幸好他当初虽倚重齐氏,却始终留了一手。 李采容那手足以以假乱真的易容术,是他暗中布下的,最重要的一枚暗棋,他从未向齐氏透露过分毫。 若非如此,以齐氏对他的了解,和对他手中势力的掌握,他这次恐怕真要在阴沟里翻船,死得不明不白了…… “呵……” 南宫玄澈低低冷笑一声,声音在面具下显得有些沉闷。 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皇兄……这盘棋,还没下完! 南宫玄澈望着窗外狭窄而肮脏的街道,眼神阴鸷无比,里面燃烧着不甘和复仇的火焰! 失去的一切,他定要一点点夺回来! …… 南宫玄澈被废为庶人赐死后,只有一具薄棺草草收敛,停放在城西一处专用于安置罪臣尸身的破旧院落里,无人问津。 昔日王府亲信要么一同赴死,要么流放千里,连个前来烧张纸钱的人都没有。 云安长公主在府里急得团团转。 听闻八哥的尸身被如此轻慢对待,她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冲出府,去为他料理后事,让他走得体面些。 可她尚在禁足期间,府外守着禁军,任她如何哭闹、斥责,也无人敢放行。 云安长公主只能隔着重重高墙,遥望着城西的方向垂泪,心中对帝王的怨怼又深了一层。 文淑长公主也记挂着此事。 她终究顾念着那一点血脉亲情,和从小到大的情分。 八哥已经死了,天大的罪过也该了了。 文淑长公主相信,皇兄既已全了皇家体面,未公开行刑,便不会在意她这个妹妹为死者稍作收拾,让他入土为安。 文淑长公主只带了两个绝对可靠的嬷嬷,和贴身侍女碧痕,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低调地来到了那个荒凉的院落。 第1468章 发现人皮面具 院子里杂草丛生,秋风萧瑟。 只有一口薄棺孤零零地停在破败的堂屋中央,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显得格外凄冷。 文淑长公主站在棺材前面,素净的衣裙在萧瑟的风里微微摆动。 她看着简陋得刺眼的棺材,想到里面躺着的是曾经风流倜傥的八哥,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酸涩难言。 文淑长公主转过头,轻声吩咐身后随行的两位嬷嬷:“把棺盖打开吧。” 两个嬷嬷闻言,脸上立刻露出迟疑和担忧的神色,上前一步劝道:“长公主,这……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里头那位毕竟是戴罪之身,又是那样去的……样子恐怕不雅,仔细冲撞了您。” “再者说,陛下那边万一知道了……” 嬷嬷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南宫玄澈是谋逆重犯,赐死是帝王恩典,如今尸身能有一口薄棺收敛已属难得。 长公主金枝玉叶,实在不该来看这晦气的景象,更不该亲手触碰。万一传出去,惹得陛下不快,那才是得不偿失。 文淑长公主自然明白嬷嬷们的顾虑。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位嬷嬷,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深沉的哀戚:“嬷嬷,本宫知道,你们是为本宫好。” “可里面躺着的,终究是本宫的八哥……” 说到这里,文淑长公主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冰冷的棺木上:“八哥活着的时候待我不薄,可本宫最后……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未见着。” “如今他人已经走了,什么罪过也烟消云散了。难道本宫连让他走得稍微干净、体面些,都不能吗?” 文淑长公主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是压抑的难过:“皇兄既已准了八哥留全尸,便是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 “我今日来,只是以一个妹妹的身份,送兄长最后一程,为他净面更衣,让他不至于太过狼狈地去见列祖列宗。” “皇兄不会连这点情分都不讲的。” 嬷嬷见文淑长公主的坚持,知道再劝无用。 长公主平日里看着性子软和,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那份骨子里的执拗,是谁也拉不回来的。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担忧地看了棺材一眼,然后和另一个嬷嬷一起动手。 两人上前费了些力气,才将并未钉死的棺盖,缓缓移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木头霉味,和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文淑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迈步上前:“你们都去外面守着吧。” “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文淑长公主单薄的背影,道:“是。” “老奴们就在门外,长公主若有什么不适,千万唤老奴。” 说完,她们便退到了破旧的屋门外,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几缕残光,从破败的窗纸洞中透入。 文淑长公主独自站在棺椁旁,看着里面那具穿着粗糙囚服,面容青紫浮肿的尸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布巾,浸入清水盆中。 文淑长公主拧干了帕子,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南宫玄澈脸上的污迹,和不太自然的青紫色。 然而刚动手,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皮肤…… 文淑长公主动作一顿,定睛去看,果然发现了南宫玄澈的脸不太服帖。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果然触到了不同于正常肌肤的感觉…… 文淑长公主起初以为,是尸身变化产生的褶皱。 可她凑近了些,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仔细看去,发现南宫玄澈脸颊的肌肤边缘过于整齐,甚至微微翘起了一丝,绝非正常纹理…… 一个荒谬而骇人的念头,浮现在文淑长公主心中,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屏住呼吸,颤抖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抠住边缘,轻轻一掀。 一层薄如蝉翼,触感奇特的“皮肤”,竟被她缓缓揭了开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的脸。 根本不是南宫玄澈! 文淑长公主手一抖,湿润的帕子和刚刚揭下的人皮面具,同时掉落在了地上……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冰冷的柱子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这个人不是八哥! 八哥……没死?! 那死的是谁? 这张精巧得可怕的人皮面具从何而来? 八哥现在又在何处? 无数的疑问浮现在文淑长公主的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守候在门外的碧痕和两位嬷嬷都听到了动静,心头一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长公主?” 碧痕试探着轻声唤了一声,里面却无人应答。 嬷嬷再不犹豫,立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三人一同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文淑长公主背靠着棺木,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似乎刚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地上是一方湿帕子,和一片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起的薄皮物件。 碧痕急忙上前扶住文淑长公主,担忧地问道:“长公主,您怎么了?” 两个嬷嬷快步走到棺旁,目光往棺内一看。 这一眼,让她们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惊骇! “这……这……” 一位嬷嬷指着棺中那张完全陌生的脸,诧异道:“这不是……” “他是谁?!” 碧痕顺着嬷嬷的目光望去,待看清棺中那具尸体的真容时,也吓得差点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 她们都是文淑长公主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人,时常随她出入各种宗室宴席,对南宫玄澈的容貌再熟悉不过。 棺中之人,虽然身形有几分相似,但那张脸,分明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第1469章 此事关系国本,瞒不得 嬷嬷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问道:“长公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文淑长公主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狂跳的心。 她指着地上那片薄皮,错愕道:“……是人皮面具。” “八哥他……他没死……” “里面的这具尸体,只是个替身……” 碧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失声惊呼道:“人皮面具?!” 这等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手段,竟活生生出现在了眼前?! 两位嬷嬷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沉声道:“长公主,此事非同小可!” “庶人南宫玄澈竟敢假死脱身,这是欺君大罪,您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否则一旦东窗事发,陛下若知长公主曾来过此处,却隐瞒不报,那……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碧痕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嬷嬷说得是!” “长公主,这可是天大的事情,瞒不得!” 文淑长公主听着她们的话,心中剧烈地挣扎着。 八哥没死…… 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她的内心深处除了震惊和恐惧之外,竟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庆幸。 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纵然他犯下大错,但听到他可能还活着的消息,那份血脉亲情,让文淑长公主无法立刻硬起心肠。 如果八哥真的能借此机会,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隐姓埋名,安安分外地度过余生,未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文淑长公主就自嘲地笑了笑。 太天真了!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女子,亲眼见过当年那场血流成河的夺嫡之争,见识过兄弟们为了龙椅是如何不择手段,你死我活。 八哥在皇兄如此严密的监视和打压下,还能布置下这么精妙的金蝉脱壳之计,心机之深,势力残余之隐秘,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平庸,怎么可能放弃高无上的权力诱惑? 他若活着,必定会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到那时,掀起的将是更加猛烈的腥风血雨,遭殃的会是无数无辜的黎民百姓…… 更何况,边境与匈奴的战事正值紧要关头,大周需要的是稳定和上下一心,绝不能再有任何内乱动摇国本。 一边是难以割舍的兄妹之情,一边是江山社稷的安稳、天下苍生的福祉…… 文淑长公主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维持着清醒。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皇兄威严的面容…… 过了许久,文淑长公主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里,此刻是沉重的决然。 她站直了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异常坚定:“嬷嬷说得对。” “此事关系国本,瞒不得。” 文淑长公主看了一眼棺材里陌生的替死鬼,缓缓道:“本宫要立刻进宫面圣!”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对她而言颇为艰难,却无愧于心的路。 碧痕和两个嬷嬷听到文淑长公主的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暗自松了口气。 她们最怕的便是长公主一时心软,顾念那点微薄的兄妹情分,将这个天大的秘密隐瞒下来。 若真如此,日后一旦事发,便是滔天大祸! 幸好,长公主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是清醒而果决的,从未让人失望。 文淑长公主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薄棺,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终究化作一声叹息。 她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碧痕和两个嬷嬷连忙跟上。 主仆几人并不知道,就在文淑长公主刚上马车的时候,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院落周围。 他们正是南宫玄澈留下的,负责处理首尾的死士。 南宫玄澈心思缜密,深知李采容的易容术虽精妙,但维持的时间有限。尸体存放越久,破绽越大,必须尽快销毁。 然而在宗人府严密的看守下动手,风险太高,极易暴露。 因此,他们特意等到这具尸身,被草草转移到这个无人问津的城西荒院,才准备动手将其焚毁,真正做到毁尸灭迹! 南宫玄澈的人原本计划周密,算准了这样的罪人之躯,绝不会有任何皇亲国戚前来吊唁、收尸,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可万万没想到,几人竟会目睹文淑长公主在此停留! 一个隐在墙根阴影里的黑衣人,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道:“头儿,现在怎么办?”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阴沉地盯着马车,眉头紧紧锁住。 文淑长公主为何会来? 她不是与云安长公主不同,向来明哲保身,不掺和这些浑水吗? 她刚才在里面待了不短的时间,是否……发现了什么? 为首的黑衣人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能赌!” 首领狠厉道:“若文淑长公主察觉到了异常,回去禀报了帝王,我们所有人,连同主子,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旁边的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头儿的意思是……” 首领眼中凶光一闪,做出了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趁文淑长公主的马车还没走远,动手!绝不能让消息泄露出去!” 另一名手下有些犹豫:“可是……那是长公主啊……” 刺杀皇室成员,尤其是跟帝王血脉相连的长公主,罪过非同小可。 旁边的黑衣人跟着点头:“这个紧要关头,文淑长公主若是死了,只怕会节外生枝……” “蠢货!” 首领低斥道:“只要做得干净,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而且我们的目的是保护秘密,不是杀人!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伤她性命。” “至于文淑长公主身边的那些人……” 说到这里,首领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不言而喻。 “是!” 死士们不再犹豫,如同矫健的猎豹,朝着文淑长公主马车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马车为了不引人注目,走的并非官道,而是穿行在相对僻静的小巷之中,车速不算快。 第1470章 失踪(207万打赏值加更) 车厢内,文淑长公主尚沉浸在发现了惊天秘密的震惊里。做出艰难抉择后,她的心情有些沉重。 碧痕和两个嬷嬷也还在为刚才的发现,感到害怕不已。 突然,马车猛地一震,伴随着车夫的一声惨叫,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左边的嬷嬷反应最快,厉声喝问,同时一把将文淑长公主护在身后。 车帘被人猛地掀开,露出车夫歪倒在一旁的身影。他脖颈处的一道血线,正“汩汩”涌出鲜血。 几张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里。 碧痕虽吓得脸色发白,却仍鼓起勇气挡在文淑长公主身前,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袭击长公主的车驾?!” 回答她的是一道迅疾的刀光! “噗嗤!” 利刃割破喉咙,碧痕甚至没来得及发出闷哼,便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瞬间染红了车垫…… “碧痕!” 嬷嬷目眦欲裂,正想拼命,另一名黑衣人已经探身进来,一刀砍在她的胸口! 嬷嬷惨叫一声,倒下去没了声息。 最后一个嬷嬷更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 电光火石之间,车内便只剩下文淑长公主一个活口。 她看着瞬间倒在血泊中的碧痕和嬷嬷们,心中涌起了巨大的恐惧! 文淑长公主强迫自己冷静,厉声道:“你们……你们可知本宫是谁?刺杀长公主,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为首的黑衣人钻进车厢,冰冷的目光扫过她,似笑非笑道:“得罪了,文淑长公主。” “我们无意取您性命,只是需要请您去个地方,暂住几日。” 话音落下,他根本不给文淑长公主再说话的机会,一记手刀劈在她的颈侧。 文淑长公主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黑衣人迅速将昏迷的文淑长公主扛在肩上。 其他人则动作利落地将碧痕和两个嬷嬷的尸体,连同那个倒霉的车夫一起,重新塞回马车。 首领冷声下令:“处理干净。” “是!” 将马车赶到郊外后,一名死士取出火折子,点燃浸满火油的布团,扔进了车厢里。 火焰瞬间窜起,迅速吞噬了马车和里面的尸体,升起浓烟滚滚。 几名黑衣人对这惨烈的一幕视若无睹,扛着昏迷的文淑长公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错综复杂的小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那具放着“南宫玄澈”尸体的荒凉院落,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破旧的房梁和那口薄棺,将里面的替身尸体,连同可能存在的一切痕迹,都付之一炬。 …… 白慕枫与文淑长公主定下亲事后,这位风度翩翩,笑容温暖的探花郎,几乎每日都会遣人往文淑长公主府,送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 有时是几枝带着晨露的花卉,有时是街市上新出的精巧机关盒,或是他搜罗的异域小摆件。 东西并非多么贵重,却处处透着用心。 文淑长公主性子温婉,收到这些礼物,心中亦是受用。通常会斟酌着回赠一首清雅的小诗,或是几笔写意的山水画。 礼尚往来间,这对未婚夫妻的情意,在无声中悄然滋长。 这日已近黄昏,白慕枫搁下手中的公文,望向窗外渐沉的日头,眉头微微蹙起。 依照往常,文淑长公主那边的回礼或口信,早该送到了。 今日却迟迟没有动静,府里派去问候的人,也没有带回任何消息。 白慕枫心中升起了莫名的不安…… 他们是未婚夫妻,白日里光明正大地往来探访,并不会惹来什么非议。 白慕枫思忖片刻,终究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文淑长公主府走一趟。 马车行至半路,恰巧遇见一队京兆府的官兵,神色匆匆地往城西的方向赶去。 白慕枫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寻常的治安事务。 到了文淑长公主府,管家恭敬地将他迎入花厅。 “白大人。” 因着给南宫玄澈收拾尸身需要低调,文淑长公主并没有说自己去哪了。 管家只能客气道:“长公主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尚未回府。” “出门了?” 白慕枫心中那丝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知长公主去了何处?” 管家摇了摇头:“长公主并未明言,只带了碧痕和两个信任的嬷嬷,老奴也不敢多问。” 不知为何,白慕枫忽然有些坐立难安。 文淑长公主出门从不晚归,尤其不会不告知去处。 他强压下心头的焦灼,对管家嘱咐道:“若长公主回府,烦请立刻派人到我府上告知一声。” 管家躬身应道:“是,老奴记下了。” 白慕枫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府邸,在书房试图用处理公务来分散注意力,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他烦躁地搁下笔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他的贴身小厮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少、少爷!出……出大事了!” 白慕枫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起身:“何事惊慌?!” “是……是文淑长公主!” 小厮焦急道:“长公主一直没有回府,京兆尹的人在城西郊外,发现了一辆烧得只剩下架子的马车!” “马车里还有……还有几具尸体,和文淑长公主日常随身携带的羊脂玉佩!” “京兆尹大人已经亲自赶过去查看了!” 白慕枫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你说什么?!” 烧毁的马车? 几具尸体? 文淑的玉佩? 那她…… 白慕枫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赶到那里去! 他一把推开小厮,踉跄着就往外冲:“备马!快!” …… 养心殿。 南宫玄羽刚刚批阅完一批紧急军报,李常德便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十分凝重。 “陛下……” 李常德沉声道:“京兆尹紧急传来消息,事关文淑长公主!” 南宫玄羽抬起眼,问道:“文淑怎么了?” 第1471章 反倒成了一枚有用的筹码 李常德深吸一口气,将京兆尹禀报的消息复述:“文淑长公主今日外出,至今未归。她的车驾在城西郊外被发现,已焚毁。” “车内发现四具焦尸,经初步辨认,应是文淑长公主的车夫、两名嬷嬷和贴身侍女。” “而文淑长公主……下落不明,只在现场寻获了她日常佩戴的一枚玉佩。” “砰!” 南宫玄羽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一跳。 他猛地站起身,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翻涌起滔天怒焰! 并非因为南宫玄羽对文淑长公主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此事触及了他作为帝王的底线。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然有人敢对皇室长公主行凶?! 杀她仆从,焚她车驾,劫持她。这简直是将皇家的脸面踩在脚下,是对帝王权威的公然挑衅! 南宫玄羽的声音带着森然的杀意:“朕的京城,何时成了匪徒可以随意劫掠宗室的地方?!” “可查清是何人所为?!” 感受到帝王的怒火,李常德的头垂得更低,谨慎道:“回陛下,京兆尹已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宣称是寻常匪徒作乱,以免有损文淑长公主的闺誉。” “他正在全力排查今日出入城西的所有可疑人员,并盘问附近的住户。” “还有一事……城西那个临时停放罪臣尸身的荒凉院落,今日也起了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 “经初步查问,有附近百姓看到,午后确有一辆低调的马车曾在附近停留,经查证,便是文淑长公主烧毁的那辆。” “京兆尹怀疑文淑长公主出行,很可能就是去了那个院落。她的失踪,或许与此事有关联。” 南宫玄羽眸中闪过了一抹厉色。 存放南宫玄澈尸身的院子也被烧了,而文淑去过那里…… 他瞬间便想通了关键。 是了,以文淑念旧情的性子,即便南宫玄澈犯下弥天大罪,但人死如灯灭。她顾念着那点兄妹情分,前去为对方收敛尸身,这完全符合她的为人。 可为何会引来这般祸事,甚至连那个院子也被焚毁了? 如此只能说明……南宫玄澈的尸身,有问题!恰好被文淑发现了异常。 不然那些人何须大动干戈,既要劫持文淑,又要急不可耐地毁尸灭迹。 “呵……” 南宫玄羽冷笑一声:“看来朕还是小瞧了南宫玄澈,他的党羽并未清除干净。” 帝王几乎可以肯定,劫持文淑、焚烧院落,皆是南宫玄澈残余的势力所为。 他们定是察觉,文淑可能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的阴谋,才兵行险着。 “传朕的口谕给京兆尹。” 南宫玄羽冷声道:“告诉他,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哪怕翻遍京城的每一寸土地,也要给朕把文淑长公主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李常德心头凛然,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连忙躬身道:“奴才遵旨!” …… 京城某处隐蔽的宅院地窖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当南宫玄澈看到昏迷不醒,被扛进来的文淑长公主时,惊得从破旧的木椅上站了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之色,目光扫向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死士:“谁让你们把文淑弄来的,这不是给本王招祸吗?!” 为首的黑衣人连忙低头解释:“主子息怒!” “属下等原本是按计划,去处理那个院子里的尸首。谁知刚到附近,就看见文淑长公主在那里。” “属下们实在无法确定,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为了稳妥起见,防止文淑长公主将任何疑点禀报上去,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把她弄了过来。” 南宫玄澈闻言,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了解文淑,她心软念旧。去给“八哥”收尸,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但手下们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万一她真的发现了人皮面具…… 一想到那种可能,南宫玄澈便觉得后背发凉,难怪手下们会行此险招。 可他依旧余怒未消,斥责道:“愚蠢!” “你们将文淑掳来,那个院子又被你们一把火烧了。南宫玄羽难道是傻子吗?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岂会不生疑?!” “如今怕是整个京城都被惊动了,正在掘地三尺地找她,你们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几个黑衣人将头埋得更低,不敢辩驳。 其中一人忐忑地问道:“那……主子,现在该如何是好?” “要不……趁夜将文淑长公主送回去?” 南宫玄澈都被气笑了,眸色阴鸷:“现在把她送回去?若她当真知道了那个秘密,放她回去就是自寻死路!” “就算文淑什么都不知道,经此一遭,南宫玄羽也必定会严加追查,顺藤摸瓜。” “事已至此,放与不放,都已经晚了。” 死士们面面相觑,忐忑地问道:“主子的意思是……” “……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南宫玄澈缓缓道:“文淑的外祖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并非毫无价值,且十分疼爱她。” “如今文淑落在我们手里,或许……反倒成了一枚有用的筹码。” 说到这里,他看向手下,警告道:“但切记,看管必须万无一失,绝不能让她逃了,更不能让南宫玄羽的人找到这里。” “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为首的黑衣人连忙保证:“主子放心!” “京城这么大,人口繁杂。京兆尹就算一寸寸地搜,没有几个月也搜不过来。” “咱们这个地方极其隐蔽,是早年布下的暗桩,左邻右舍都是些不相干的平头百姓,绝不会引人注意。” “属下等定会严密看守,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南宫玄澈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昏迷的文淑长公主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这步棋险之又险,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第1472章 推迟殿选 地窖里阴冷潮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文淑长公主悠悠转醒,后颈传来一阵闷痛。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双手被缚,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阴暗环境,心头瞬间升起了一股恐惧。 文淑长公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最终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发现了一个人。 但她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是谁? 为何要掳她? 电光火石之间,文淑长公主捋顺了纷乱的思绪。 她自幼待人温和,从不与人结怨,更不可能有什么生死仇家。 对方既然敢对堂堂的长公主下手,杀了她的心腹,必然所图极大,且毫无顾忌。 那么便只有可能是……八哥! 只有跟他相关的人,才会因为她今天去了那个院子,而对她下手! 他们定是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人皮面具的秘密! 这个认知,让文淑长公主的一颗心狂跳起来。 但她丝毫都不敢表露出来。 如今的八哥,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温润的兄长,而是一个敢行谋逆之事,甚至能用替身假死脱身的亡命之徒。 若被他知道自己窥破了秘密,只怕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文淑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尽量维持着长公主的威仪,朝着那道身影质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掳劫本宫!你可知道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若你现在放本宫离开,本宫、本宫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绝不追究!” 她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暗示对方,她并未发现什么。只要放她走,便可相安无事。 阴影里传来一声叹息。 随即,那个人缓缓站起身,从昏暗中走了出来。 油灯的光芒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文淑,是八哥。” 南宫玄澈的声音特意放得柔和,安抚道:“别怕,八哥不会伤害你的。” 然而……看到他主动现身,文淑长公主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安心,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寒意。 八哥果然还活着! 而且他不在她面前隐藏,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只能说明,八哥根本没打算放她走! 否则,他大可以一直隐藏在暗处,假借他人之名与她周旋。 八哥此刻现身,要么是认定她已经无法构成威胁,要么就是……为她安排好了“归宿”。 惊惧过后,文淑长公主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诧异、惊喜的神情。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从阴影中走出的南宫玄澈,哽咽道:“八哥,是你?!” “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文淑长公主仿佛真心实意为这件事感到喜悦,继续道:“既然此事已经了结,八哥,你就听我一句劝,远远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你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她的话语听起来情真意切,眼神也努力表现得真诚。 然而……南宫玄澈只是静静地看着文淑长公主,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五妹。” 他摇了摇头道:“不必在八哥面前装傻了。” 文淑长公主心头一跳,努力让自己镇定,茫然道:“八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 南宫玄澈向前走了一步,望着文淑长公主:“你今日去那个院子,难道不是发现了什么?” “你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恐惧,然后才是这番故作惊喜的表演。若你真不知情,此刻最该做的,是质问八哥为何假死脱身,而不是急急地保证会守口如瓶,劝我远走高飞。” 他盯着文淑长公主微微闪烁的眼睛,道:“你发现八哥没死,下一步是不是就准备想办法,去向皇兄告发,以保全你长公主的尊荣,和白翰林的前程?” “我没有!” 文淑长公主矢口否认:“八哥,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只是……只是不希望你再卷入危险,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南宫玄澈摇头道:“罢了。” “五妹,那么多宗亲里,也只有你还肯去为‘我’的尸身收拾,顾念着兄妹情分。” “就冲这一点,八哥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安分守己,乖乖听话,我绝不会伤你性命。” 说到这里,南宫玄澈话锋一转,警告道:“但若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里面威胁意味,让文淑长公主遍体生寒。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反抗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激怒八哥。 识时务者为俊杰。 文淑长公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真实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只剩认命之色:“我……我知道了。” “八哥,我听话就是了……” 见文淑长公主如此,南宫玄澈似乎满意了些许,点了点头道:“很好。记住你说的话。” 文淑长公主不再言语,只是垂着眸子。 眼下势比人强,她只能暂且隐忍,等待或许可能出现的转机。 …… 永寿宫。 灯火温融。 夜风透过微开的窗隙,带来一丝深秋的凉意。 南宫玄羽过来时,神色沉凝,虽与沈知念说着话,眼神却不如往日专注。 沈知念察觉到他心绪不宁,待芙蕖奉上茶点退下后,柔声提起正事:“……陛下,殿选在即,臣妾与贤妃妹妹和璇妃妹妹,已将大致的章程拟定好了。” “您可要过目?或是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地方?” 南宫玄羽道:“殿选之事……暂且往后放放吧,推到月底再说。” 沈知念微微讶异。 殿选乃关乎皇室子嗣和朝堂平衡的大事,若非有更要紧的缘由,绝不会轻易推迟。 “臣妾遵旨。” 她关切地问道:“臣妾见陛下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可是朝政繁忙,或是出了什么棘手之事?” 南宫玄羽抬眸看了沈知念一眼,沉吟片刻,并未隐瞒,将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沈知念听完,眼底满是错愕:“……文淑竟出了这等事?!” 第1473章 突然发起了高热(198万票加更) 她心中确实升起了几分对文淑长公主安危的担忧:“文淑性子温婉,向来与世无争,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仇家。” “定是像陛下猜测的那样,她发现了南宫玄澈尸身的问题,才被他残存的势力掳走了。” 南宫玄羽冷声道:“朕已命京兆尹全力追查!” 但帝王最在意的,并不是文淑长公主的安危,而是南宫玄澈的尸身,究竟有什么问题? 沈知念看着南宫玄羽紧锁的眉头,温声道:“陛下,此事既然发生了,便必有痕迹可循。京兆尹是得力之人,定能查明真相。” “陛下是帝王,自有神明护佑,宵小之辈的伎俩,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您且放宽心,莫要过于劳神,保重龙体最要紧。” 南宫玄羽握住沈知念的柔荑,轻轻捏了捏,叹了口气:“也只有在你这里,朕才能得片刻清净。” 沈知念微微一笑:“臣妾身为后妃,理应为陛下分忧。” “而且……陛下是臣妾心爱之人,臣妾当然希望您的烦恼能少一点,这样臣妾看着也开心。” 南宫玄羽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将沈知念拥入了怀中。 …… 后宫妃嫔们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选秀的事。 谁知道陛下去了永寿宫一趟,原定于月初的殿选,就被推迟到月底了,众人心中涌起了许多猜测。 长春宫。 小蔡子一边为庄贵妃斟茶,一边忧心忡忡道:“娘娘,庄家为这次殿选耗费了多少心血,三房的小姐更是日夜苦练规矩、仪态,就盼着能在殿选上一鸣惊人。” “这……陛下突然推迟殿选,会不会是因为皇贵妃娘娘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打压。怕新人入了宫,分了她的雨露恩泽?” 庄贵妃接过茶盏,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道:“永寿宫那位的心思,深着呢,你的猜测并非全无道理。” “皇贵妃圣宠优渥,若想延缓新人入宫,固宠专房,也是正常的心思。 随即,庄贵妃吩咐若即:“告诉家里稍安勿躁,静心等待。” “殿选只是延期,并非取消,让他们稳住阵脚便是。” 若即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小蔡子却有些按捺不住,凑近道:“娘娘,难道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皇贵妃娘娘若真是出于嫉妒,故意拖延选秀,这名声可不好听。” “况且眼巴巴盼着送女入宫的大臣,不止咱们一家。如今殿选推迟,他们难免心生怨怼。咱们是不是可以……” 庄贵妃打断了小蔡子,警告道:“可以什么?” “散布流言,非议皇贵妃?还是怂恿那些心急的大臣上书?” “事情真相未明,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你莫忘了,如今圣心独眷的,是永寿宫那位。” 小蔡子低着头道:“娘娘教训得是。” “只是……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庄贵妃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你瞧着吧,自有沉不住气的人。” 小蔡子眼珠一转,立刻领悟:“娘娘是说翊坤宫那位?” 庄贵妃颔首,手指轻轻拨弄着腕间的佛珠:“敦妃当年是靠着家族依附定国公府,才入了恭肃太后的眼,晋为嫔位,抚养三皇子。” “她本性算不得聪慧,手段也寻常。以往不过是仗着恭肃太后在背后指点、撑腰,方能不出大错。” “自从恭肃太后薨逝,她那点心机和耐性,便不够看了。” “以敦妃和皇贵妃之间的旧怨,遇上这等事,她若能安稳,那才叫怪事。” 小蔡子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娘娘明鉴。那咱们就静观其变。” 这时,一名伺候大公主的保母脚步匆匆,面色惶急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娘娘,不好了!” “大公主突然发起了高热,额头烫得厉害,还时不时说着胡话……” 庄贵妃皱起了眉头。 自巴哈尔古丽溺毙于太液池后,大公主的情绪便一直十分低落,小脸上再难见到往日的笑容,饭也用得极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萎靡下来,身子骨自然弱了不少。 如今这般时节,染上风寒,发起高热,倒也不算意外。 庄贵妃眼底闪过了一丝烦躁,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担忧地问道:“怎会如此?” “还不快去请太医!” 小蔡子立即道:“是!” 庄贵妃一边吩咐着,一边向外走去,步履急促,口中不忘细致安排:“去用温水拧了帕子,先给韫儿敷在额头上。” “库房里还有陛下赏的雪蛤,取些来炖上,等大公主好些了再用。” 若即道:“奴婢明白!” 庄贵妃亲自来了大公主的寝殿。 小小的大公主躺在锦被中,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偶尔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母妃……” “夕颜姐姐……” “古丽……” “你们别离开韫儿……” 庄贵妃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大公主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从保母手中接过浸了温水的帕子,轻柔地敷在大公主的额头,又细细为她掖好被角。 庄贵妃的目光落在大公主痛苦的小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和担忧。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慈爱的母亲。 只有庄贵妃自己知道,心底的那丝不耐…… 只是后宫之中,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大公主是她稳固地位的重要角色,她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丝毫的疏离、冷漠。 太医很快赶了过来,仔细诊脉后,开了退热安神的方子。 庄贵妃查看了药方,又嘱咐保母仔细煎药,亲自喂大公主服下。 她一直守在床边,直到大公主的高热稍稍退去一些,呼吸变得平稳,才在若即的劝说下,回到自己的寝殿歇息。 次日清晨。 庄贵妃醒来,梳洗时便问起了大公主的情况。 若即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回禀:“……娘娘放心,大公主后半夜发了汗,高热已经彻底退了。” 第1474章 命敦妃过来听训 “天蒙蒙亮时,大公主醒了一次,进了半盏温水,瞧着精神好了些,这会又睡下了。” 庄贵妃闻言,面上露出了欣慰之色:“那就好。” 用过早膳,她移步去了大公主的寝殿。 寝殿里窗户微开,透进些许清新的空气。 大公主已经醒了,正蔫蔫地靠在软枕上,小脸依旧有些苍白。 看到庄贵妃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软软地唤道:“母妃……” 庄贵妃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大公主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又为她掖了掖被角,温柔地问道:“韫儿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想吃什么?母妃让小厨房去做。” 大公主看着庄贵妃眼底的关切,感受着她温柔的抚摸,连日来因巴哈尔古丽之死产生的难过,似乎减轻了一些。 她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抱住庄贵妃的腰,将小脸埋进庄贵妃带着檀香的怀抱里,依赖道:“韫儿听保母们说,母妃昨晚照顾了韫儿大半夜。” “母妃……韫儿最喜欢母妃了!” 这样充满依恋的话语,若是寻常母亲听了,肯定会觉得心都要化了。 然而庄贵妃的身体,却忽然僵了一下。 她垂眸看着大公主柔软的发顶,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被大公主喜欢过的人…… 他们没有一个有好结局。 如今大公主又说最喜欢她…… 这份喜欢,让庄贵妃总觉得有些不祥…… 她掩去眼底的凉意,轻轻拍着大公主的背,声音依旧温和:“母妃也疼韫儿。” “韫儿要快快好起来,母妃才能放心。” …… 翊坤宫。 小田子躬着身子,将殿选推迟的消息,细细禀报给敦妃听。 “哦?” 敦妃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永寿宫那位皇贵妃,平日里总端着一副贤良大度,处事公允的模样。这才装了多久?眼见宫里要进新人了,就立刻坐不住,原形毕露了?” “她竟能撺掇着陛下,将殿选都推迟了,真是好本事!” 小田子陪着笑脸道:“娘娘说得是。” “这男人嘛,向来是喜新厌旧的。宫里一下子涌进来那么多年轻娇艳的美人,莺声燕语,环肥燕瘦,陛下的心思难免会被分走。” “皇贵妃娘娘再得圣心,心里头能不慌吗?做出这等事,倒也不稀奇。” 敦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心情愈发舒畅:“皇贵妃啊皇贵妃,她也有今天!” 说到这里,敦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那些摩拳擦掌准备送女进宫的人家,盼了这么久,如今希望落空,心里头能没有怨气?” “这件事只要稍稍煽风点火,闹开后……皇贵妃善妒、不容人的名声,可就甩不掉了!” 敦妃越说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色:“她想坐上后位?做梦!考察期还长着呢,本宫看她还怎么装下去!” “小田子……” 小田子连忙应声:“奴才在!” “你去……” 敦妃压低了声音吩咐道:“找几个机灵可靠的,把风放出去。就说皇贵妃娘娘忧心新人入宫,竟恃宠而骄,央求陛下推迟选秀……” “话不必说得太明,但要让人人都能往那处想,明白吗?” 小田子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 永寿宫。 沈知念正在看账册。 菡萏和芙蕖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菡萏的性子更急些,福了一礼,便带着些许愤懑地开口:“……娘娘,宫里不知何时起了一些不着调的闲话,暗指您……您因私心不愿新人入宫,才让陛下推迟了殿选。” “奴婢和芙蕖察觉后,已立刻带人将话头压了下去,没让流言大肆传开。” 芙蕖在一旁补充道:“此事虽未掀起大风浪,但背后之人其心可诛,意在损害娘娘清誉。” 沈知念听完,神色依旧很平静,抬眼看向仍面带不忿的菡萏,淡然道:“后宫之中,向来如此。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借题发挥,寻机打压对手。” 她并未动怒,也没有慌张,转头对一旁的小明子道:“去查查,这话最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奴才遵命!” 小明子躬身应下,立刻退出去办事。 他向来稳妥,第二日午后,便再次来到沈知念面前回话。 “……娘娘,奴才查清楚了。” 小明子低着头道:“那些流言,源头指向翊坤宫。” “是敦妃娘娘身边的小田子,前两日暗中接触了几个在各处当差,嘴皮子松快的宫人,将流言传了出去。” 沈知念闻言,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本宫知道了。” 敦妃……果然是她。 这般沉不住气,手段也依旧上不得台面。 菡萏听闻查明是敦妃所为,脸上怒意更盛,忍不住道:“娘娘,敦妃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暗地里使绊子,实在太过分了!” “真当娘娘您好欺负不成?” 沈知念坐在主位,眸光冷厉。 她向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之人,先前便想借巴哈尔古丽的手,给敦妃一个教训。奈何帝王另有安排,除掉了巴哈尔古丽。 这段时日事务繁杂,沈知念一时未顾得上敦妃,她倒又跳了出来兴风作浪。 沈知念抬眸看向小明子和芙蕖,吩咐道:“小明子,你去将那几个传话的宫人,连同他们接触过的人都带过来,务必人证俱全。” “芙蕖,你去翊坤宫传本宫的口谕,命敦妃过来听训!” “另外传话六宫,让各宫的娘娘、小主,无论品级大小,一律到永寿宫来。” 小明子和芙蕖齐声应下:“是!” 菡萏看着这一幕,心知娘娘这次是动了真怒,要拿敦妃娘娘作伐,在六宫立威了。 …… 翊坤宫正殿。 芙蕖进来后,朝敦妃福了一礼:“奴婢参见敦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敦妃抬起眼,目光落在芙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第1475章 皇贵妃姐姐行事最是公允 她坐直了身子,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芙蕖姑娘来了,可是皇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芙蕖道:“皇贵妃娘娘请敦妃娘娘移步永寿宫正殿,聆听训导。” “同时,娘娘传谕六宫,请各位娘娘、小主一同前往。” 聆听训导? 敦妃脸上的笑容一僵。 小田子在一旁更是听得脸色发白,背后都冒出了冷汗。 芙蕖就像没看到敦妃骤变的脸色,继续道:“皇贵妃娘娘已在永寿宫等候,敦妃娘娘快些随奴婢过去吧。” 她礼貌周全,挑不出错处,说的话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敦妃强撑着场面,对芙蕖道:“有劳芙蕖姑娘稍等,本宫……本宫更衣后便过去。” 芙蕖看了敦妃一眼,没有拆穿对方的借口:“是,奴婢在殿外等候娘娘。” 说完,她再次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待芙蕖的身影消失在正殿,敦妃脸上再无半分镇定,只剩下慌乱。 她大步走入内室,皱着眉头道:“皇贵妃这是、这是要做什么?让本宫去聆听训导,还叫了所有人……” 小田子跟在敦妃身后,也是面色微白。 芙蕖传来的口谕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分明就是来者不善。 皇贵妃娘娘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敦妃颤抖道:“怎么办?小田子!皇贵妃肯定是知道了!” “她查到了那些话是我们传出去的,现在叫各宫都过去,这是要当众发落本宫啊!” 小田子此刻也是心头打鼓,后背发凉。 他自认做得隐秘,找的也都是些嘴碎又贪财的宫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永寿宫查了出来…… 皇贵妃执掌六宫不过这些时日,竟有如此手段……他越想越心惊。 见敦妃已然乱了方寸,小田子只得强压下心中的害怕,努力维持着镇定,安抚道:“娘娘,娘娘您先别急,千万别自乱阵脚!” “那不过就是几句没头没尾的闲话,无凭无据的,皇贵妃娘娘或许只是听到了风声,故意敲打,未必就真拿到了什么铁证。” “您若是现在慌了,岂不是不打自招?” 敦妃心乱如麻。 小田子的话虽有些道理,但皇贵妃既然摆出这么大阵仗,岂会只是虚张声势? “可……可万一皇贵妃真有证据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娘娘!” 小田子打断了敦妃,劝慰道:“事已至此,您若不去,便是心虚抗命,罪加一等!” “不如就去一趟,咬紧了牙关不承认,皇贵妃还能硬按着头,让您认罪不成?” “您是妃位,又有三皇子,陛下总会顾念着几分情面。” 敦妃脚步一顿,知道小田子说的是实情,躲是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吩咐道:“听竹,给本宫更衣、梳妆吧。” “是。” …… 永寿宫正殿。 气氛凝重。 各宫妃嫔接到传谕,虽不明就里,却无人敢怠慢,皆陆续抵达。 庄贵妃、贤妃、璇妃等高位妃嫔坐在前排的椅子上。 低位的贵人、常在等则安静地站在后面。 见沈知念从内室出来,众人连忙起身福了一礼,恭敬道:“臣妾/嫔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淡声道:“都起来吧。” “谢皇贵妃娘娘!” 一双双美目悄然流转,心思各异。 有人好奇,不知皇贵妃娘娘为何突然召集众人。 有人眼中已隐隐带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璇妃清澈的眸子里噙着一丝担忧,望向沈知念。 高位妃嫔的消息要灵通得多,心中已然明了。 宫里关于皇贵妃拖延选秀的流言,她们亦有耳闻。如今见这阵仗,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庄贵妃眼帘微垂,在心中摇了摇头。 敦妃果然成不了大气候。 手段粗浅便罢了,竟连首尾都处理不干净,这么快就被揪了出来,实在是不中用。 在压抑的等待中,敦妃终于到了。 她显然是特意打扮过,一身玫红色宫装,珠翠环绕,试图维持住往日的气场。 然而她略显急促的步伐,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敦妃走到殿中,依照规矩屈膝,朝沈知念福了一礼,态度看起来颇为恭敬:“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带着威压的目光落在敦妃身上,并未立刻叫起。 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敦妃。 看来宫里的流言,是敦妃做的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走过,就在敦妃快蹲不住,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时,沈知念才冷声道:“跪下!” 众目睽睽,敦妃虽觉得颜面尽失,却不敢违抗,只得依言屈膝跪在了冷硬的地上。 她抬起脸,努力维持着镇定,委屈道:“皇贵妃娘娘,臣妾愚钝,实在不知犯了何错,竟惹得娘娘如此动怒,要在六宫姐妹面前这般责罚臣妾?” 沈知念垂眸看着敦妃,直接点明:“近日宫中有些关于本宫因私推迟殿选的闲言碎语,污及本宫清誉,扰乱宫闱。” “敦妃,你可知道?” 敦妃心头一紧,立刻扬声否认:“臣妾不知!” “皇贵妃娘娘明鉴,这等无稽之谈,臣妾闻所未闻,岂会参与?定是有人恶意构陷,请娘娘为臣妾做主!” 她边说边拿起绢帕,在眼角按了按,做出受屈的姿态。 殿内众人大多沉默观望。 璇妃却按捺不住了,不满道:“皇贵妃姐姐,臣妾也听见了那些风言风语,还觉着荒谬。” “不曾想,这竟是敦妃所为?这也太失体统了!” 敦妃立刻扭头瞪向璇妃:“璇妃妹妹慎言!” “空口白话,你怎能随意污蔑我?” 璇妃被她一呛,仍坚持道:“皇贵妃姐姐行事最是公允,若无凭据,怎会唤你和大家前来?” “……你!” 敦妃还想反驳。 沈知念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看来敦妃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了。” 她的目光看向殿外:“小明子,带人过来。” 小明子立刻躬身:“奴才遵命。” 很快,他便领着三四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的太监、宫女走了进来。 第1476章 杖毙(208万打赏值加更) 几人一见殿内的阵仗,尤其是看到跪在地上的敦妃,以及上方面容威严的皇贵妃,瞬间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小田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身子微微晃了晃,全靠强撑着一口气才没当场瘫倒,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沈知念将小田子这副惊惧的模样尽收眼底,却没有理会,对小明子微微颔首。 小明子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皇贵妃娘娘面前,尔等务必从实招来!将所知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交待!” 这几个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话,更是磕头如捣蒜。 其中一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率先开口道:“回、回禀皇贵妃娘娘……是、是翊坤宫的田公公……” “他前几日寻到奴才,塞给奴才一些银钱,让、让奴才私下里跟几个相熟的宫人传几句话……” “就说……就说皇贵妃娘娘是担心新人入宫分了恩宠,才、才央求陛下推迟了选秀……” “奴才一时鬼迷心窍,求皇贵妃娘娘开恩!求娘娘饶命啊!” 另一人也紧跟着连连磕头:“是是是!” “田公公也是这么吩咐奴婢的……” “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娘娘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几人争先恐后地指认,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了面如死灰的小田子身上。 沈知念静静听完,将目光重新落在敦妃身上,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满是威压:“敦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敦妃跪在地上,只觉得芒刺在背,脸上红白交错,心知此事难以善了。 她慌乱之下急中生智,扭头看向身后早已面无人色的小田子,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好你个刁奴!” “小田子,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本宫,做出这等污蔑皇贵妃娘娘清誉,扰乱宫闱的恶事!是谁给你的胆子?!” 敦妃这一声呵斥来得突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小田子身上。 小田子被她劈头盖脸的指责弄懵了。 他抬头,对上了敦妃充满威胁和暗示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娘娘的意图—— 弃车保帅。 能成为翊坤宫的掌事太监,小田子一家老小的性命,自然都捏在敦妃手里。此刻除了认下滔天的罪责,他别无选择。 小田子朝着沈知念的方向连连磕头,绝望道:“是奴才!都是奴才的错!” “是奴才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编排皇贵妃娘娘!” “这一切都与敦妃娘娘无关!是奴才自作主张!” “奴才罪该万死!求皇贵妃娘娘只责罚奴才一人!”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额头很快便见了红。 璇妃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冷哼一声,鄙夷道:“敦妃现在倒推得干净。” “小田子不过是一个奴才,若没有主子在背后指使,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又哪来的银钱去收买这么多人散播流言?” 贤妃摇了摇头:“今日当真是看了一出好戏。” 面对璇妃的直言和贤妃的暗讽,敦妃咬紧了后槽牙,打定主意死不认账。 她挺直背脊,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哽咽道:“皇贵妃娘娘明鉴!” “臣妾御下不严,致使这个狗奴才犯下大错,臣妾难辞其咎,甘愿受罚。” “但臣妾确实未曾指使他,做下此等恶事,还请娘娘明查!” 敦妃一口咬定是小田子一人所为,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心中皆如明镜一般。却也都知道,若无更直接的证据指向敦妃,仅凭几个奴才的指认,确实难以将她彻底扳倒。 沈知念本就没指望单凭这件小事,就能除掉一位抚养着皇子的妃位。 今日之举,杀鸡儆猴,意在立威。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小田子,以及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宫人,不带一丝感情道:“小田子身为翊坤宫掌事太监,竟胆大包天,散布流言,污损上位,扰乱宫闱。” “其余几人,收受钱财,助纣为虐,其心可诛!” “来人,将他们全部拖出去——” 说到这里,沈知念略一停顿,声音带着浓重的威压:“杖毙!” 小田子猛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原想着最多被打个半死,贬去辛者库做苦役,万万没想到皇贵妃竟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娘娘!皇贵妃娘娘饶命啊!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求娘娘开恩!饶了奴才这条狗命吧!” 小田子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挣扎着想上前,却被两旁上来的太监死死按住。 另外几个宫人也瞬间崩溃,哭嚎、求饶声响成一片。 沈知念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拖下去。” “是!” 小周子立刻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太监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哭喊、挣扎的小田子等人往外拖拽。 敦妃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小田子被拖走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她的脸色难看至极,一阵青一阵白。 皇贵妃竟然直接下令杖毙了她的掌事太监…… 这不仅仅是杀了她一个得用的奴才,更是将她的脸面扯下来,当着六宫所有妃嫔的面,狠狠踩在了脚下! 她是堂堂妃位娘娘,抚养着三皇子,日后在宫里还如何抬得起头来?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敦妃气得一阵阵眩晕,却丝毫都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将滔天的恨意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沈知念将敦妃不敢发作的模样看在眼里。 这还没完呢。 她今日就是要让六宫的所有人看清楚,后宫之中,谁才是真正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人! “即便此事不是敦妃指使,但驭下不严,致使近侍胆大妄为,污损宫闱清誉,亦是重责。” 沈知念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的敦妃:“月底殿选,众多新人即将入宫。若后宫风气不正,上行下效,岂非将九重宫阙搅得乌烟瘴气,徒惹陛下烦忧?” 第1477章 降为嫔位 “整顿宫规,肃清风纪,刻不容缓。” 沈知念说着,对肖嬷嬷吩咐道:“肖嬷嬷,你亲自去一趟养心殿,将今日之事的原委,如实禀明陛下。” “并代本宫请示陛下,敦妃王氏御下无方,纵容掌事太监散布流言,失察之责难逃。为肃宫闱,以儆效尤,请陛下恩准,将其降为嫔位。” 从妃位降至嫔位?! 这不只是削了尊位,对于向来注重颜面的敦妃而言,更是比杀了小田子更重的惩罚! 敦妃猛然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屈辱和不甘!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在对上沈知念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所有辩驳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皇贵妃这是铁了心要拿她立威,绝不会给她任何转圜的余地…… 肖嬷嬷躬身领命:“老奴遵命!” 随着肖嬷嬷离开,殿内的气氛愈发微妙,众人神色各异。 一些平日受过敦妃的气,或与她不和睦的妃嫔,眼中难免闪过一丝快意,只觉得皇贵妃娘娘此举大快人心! 更多人心头则是凛然,深刻感受到了皇贵妃执掌六宫的威严,暗自告诫自己日后需更加谨言慎行。 亦有少数位份低,胆子小的宫嫔,被今日发生的事吓得脸色发白,垂着脑袋不敢多看。 敦妃依旧跪在地上,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异目光,其中不乏讥诮和幸灾乐祸。 她只脸上火辣辣地疼,心中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自己好歹抚养着三皇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看在三皇子的份上,或许……或许不会同意皇贵妃这般严苛的处罚,总会给她留些颜面。 这丝侥幸让敦妃鼓起了勇气,抬起头道:“皇贵妃娘娘,即便臣妾有御下不严之过,可您这般处罚,未免也太过严厉了。” “臣妾不服!” 沈知念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处罚轻重,自有陛下圣意裁断,本宫只是依宫规请示。” 敦妃见她搬出帝王,心中更急,口不择言道:“皇贵妃娘娘分明是仗着陛下的宠爱,刻意打压臣妾!如此行事,岂非……” 敦妃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分明是指沈知念善妒专权,坐实了之前的流言。 “敦妃!” 璇妃忍不住再次开口,不满道:“你自己有错在先,怎么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正因皇贵妃姐姐位同副后,统摄六宫,才更需严明宫规,整顿风气!” “若都似你这般御下不严,后宫岂不乱套了?” 敦妃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剜了璇妃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庄贵妃缓缓开口了,温和道:“皇贵妃娘娘,敦妃妹妹的言语或有冲撞,还请您息怒。” 她看向沈知念,为敦妃求情:“大家都是后宫的姐妹,敦妃妹妹平日照料三皇子,确实辛苦劳神,偶有疏忽也在所难免。” “今日之事,皆是刁奴胆大妄为,敦妃妹妹也是受了牵连,心中定然懊悔不已。” “可否请皇贵妃娘娘看在三皇子的份上,给敦妃妹妹一次改过的机会?” 然而……听着庄贵妃这番看似维护的话语,敦妃心中却没有半分感动。 都是潜邸出来的人,她怎会不知道,庄贵妃最是伪善。表面一副菩萨心肠,实则无利不起早。 此刻为她说话,不过是想借机示好,或者更可能的是想看她和皇贵妃斗得更凶罢了。 但这确实是敦妃眼下唯一的指望了,她立刻顺着话头道:“贵妃娘娘说得是!” “皇贵妃娘娘,臣妾自知有错,可……可降位的处罚实在太过,臣妾罪不至此啊!”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庄贵妃身上,一双妩媚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冷冷道:“贵妃,本宫竟不知后宫之事,何时需由你来裁定轻重了?” 璇妃点头道:“皇贵妃姐姐既居此位,执掌凤印,肃清宫闱便是分内之事。” “贵妃娘娘即便是贵妃,也不该对皇贵妃娘娘说三道四。” 庄贵妃没料到,沈知念会如此直接地驳斥她,连忙起身屈膝:“臣妾惶恐!” “请皇贵妃娘娘明鉴,臣妾绝无此意。只是顾念姐妹情分,多嘴了一句,还望皇贵妃娘娘恕罪。” 若是从前,庄贵妃这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定能引得不少人为她抱不平,甚至有人会忍不住站出来替她说话。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庄贵妃在后宫经营多年的菩萨名声,早已在一次次暗流涌动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稍有头脑的妃嫔,都看清了她慈悲下的算计。此刻见她吃瘪,众人多是冷眼旁观。 至于那些没识破庄贵妃真面目的低位宫嫔,即便同情,也万万不敢在皇贵妃盛怒时,掺和进高位妃嫔的争斗中。 敦妃见庄贵妃被轻易压制,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破灭。 眼看降位已成定局,她索性豁了出去,仰起头破罐子破摔道:“皇贵妃娘娘,您从前一向以宽和示人,为何今日如此疾言厉色,手段狠厉?” “莫非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您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才急不可耐地杖毙小田子,又要严惩臣妾,想要堵住悠悠众口吗?!” 她这话已是极其大胆的指控,直接将沈知念的动机,归为灭口和堵嘴,意图将水搅浑。 沈知念眸光一寒,正欲开口。 “放肆!” 一声充满威压的呵斥,从殿外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南宫玄羽身着明黄龙袍,面色沉凝,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到了片刻,将敦妃那番悖逆之言听了个清清楚楚。 帝王的突然驾临,让永寿宫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慌忙离座起身,恭敬地行礼:“臣妾/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并未理会跪了一地的妃嫔,目光先在沈知念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将人托了起来。 待沈知念站定,帝王才转身道:“都平身吧。” 第1478章 经营多年的地位和脸面,输了个干干净净 “谢陛下!” 众人这才敢起来,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唯独敦妃,看到南宫玄羽冰冷的眼神,吓得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沈知念侧过脸问道:“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南宫玄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折子批完了,朕本想过来看看你和阿煦,路上遇到了肖嬷嬷。”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视线便落在了地上抖如筛糠的敦妃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朕方才在外面听得清楚。” “你御下不严,致使奴仆胆大妄为,污蔑上位,已是重罪。竟还敢当众顶撞皇贵妃,言语无状,攀诬构陷,更是罪加一等!” 敦妃吓得魂飞魄散,再不见之前的气焰:“陛下,臣妾知错了!” “臣妾只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 “求陛下开恩,看在臣妾抚养三皇子尽心尽力的份上,饶过臣妾这一次吧……” 南宫玄羽却懒得听她多言,直接打断了她:“敦妃即日起降为嫔位,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降位?! 禁足?! 敦嫔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顾不得体面和尊严,抬起头手脚并用地向前膝行两步,哀求道:“陛下!陛下开恩啊!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是臣妾糊涂!臣妾愚蠢!没能管束好小田子,让他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 “臣妾御下不严,臣妾认罚!可……可降位、禁足三月……这处罚实在太重了……” “求陛下看在臣妾侍奉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宽恕臣妾这一回吧!臣妾日后定当严加管束宫人,恪守宫规,绝不再犯!” 敦嫔哭得声嘶力竭,姿态放得极低,只盼着能用多年的情分,打动帝王冷硬的心,换取一丝转机。 南宫玄羽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冷冷道:“怎么?你是连这个嫔位也不想留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敦嫔,她不敢再哀求,哽咽道:“……臣妾……谢陛下恩典……” “臣妾领罚……” 庄贵妃低垂着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本想借敦嫔试探一下皇贵妃的深浅,若能给皇贵妃添些堵自然最好。 却没想到敦嫔如此不中用,非但没能伤到对方分毫,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连妃位都没保住。 这让庄贵妃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如今的皇贵妃,在陛下心中的份量,远比她之前预估的还要重。 南宫玄羽处置完敦嫔,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妃嫔,沉声道:“殿选推迟,乃因近期朝政繁忙,朕无暇分心于此。” “若再让朕听到有人借此生事,搬弄是非,妄议皇贵妃,朕决不轻饶!” 这话既是解释,更是警告。 众人心头一凛,连忙齐齐起身,恭敬应道:“臣妾/嫔妾谨遵陛下教诲,不敢妄言。” 见识了敦嫔的下场,又得了帝王亲口警告,谁还敢再触这个霉头? 众人皆是识趣之人,知道陛下此刻定然想与皇贵妃独处,便纷纷寻了由头,恭敬地行礼告退。 敦嫔脸色灰败,由听竹勉强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在最后。 她还没从被当众降位、禁足的打击中回过神…… 这时,一道鲜亮的身影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走在一起。 正是璇妃。 璇妃侧过头,打量着敦嫔失魂落魄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之色,声音清脆:“哟,敦嫔妹妹方才在殿内不是还挺能言善辩的,怎么这会倒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敦嫔闻言抬头,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她顿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扭过头死死盯着璇妃:“璇妃如今倒是威风,张口闭口便是礼数规矩!” “本宫纵然有错,被陛下责罚,那也是本宫与陛下和皇贵妃娘娘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落井下石?” “璇妃莫非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在宫中立足的?如今攀上了高枝,便急着来踩旧人。这般做派,难道就是你口中的礼数吗?!” 她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不仅说璇妃倚仗皇贵妃,更暗讽对方忘本。 璇妃却没有被敦嫔气急败坏的样子激怒,柳眉微挑,慢悠悠地提醒道:“敦嫔妹妹,如今你已非妃位,见了本宫,该有的礼数可别忘了。” 敦嫔的身子顿时一僵…… 是了,她现在是嫔位,璇妃是妃位,自己的品阶低了一等。 她此刻若是顶撞,便是以下犯上,璇妃完全可以借此再给她安个罪名…… 敦嫔死死咬住下唇,都尝到了血腥味,却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璇妃娘娘教训得是!” 见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璇妃轻哼一声,觉得无趣,也懒得再与敦嫔多费口舌。扶着珠儿的手,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 背影在敦嫔看来,充满了胜利者的张扬。 待璇妃走远,敦嫔才甩开听竹搀扶的手,望着对方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她嚣张什么?!不过就是皇贵妃身边一条会叫的狗罢了!” “仗着有人撑腰,也敢来踩本宫!” 听竹看着敦嫔愤恨、扭曲的脸,又想起小田子被拖出去时,凄厉的求饶声…… 她只觉得唇亡齿寒,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咱们、咱们先回自己宫里吧。如今的形势是这样,万事还需忍耐啊……” 想到自己竟从堂堂的妃位,变成了嫔位,敦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给皇贵妃造成半点麻烦,反而将自己经营多年的地位和脸面,输了个干干净净! 敦嫔最终什么也没再说,铁青着脸,带着满腔的怨恨和不甘,朝翊坤宫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另一边。 璇妃扶着珠儿的手,走在回承乾宫的路上。 珠儿轻声劝道:“娘娘,敦嫔娘娘如今是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落水狗。” 第1479章 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线生机(209万打赏值) “您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平白惹自己不快。” 璇妃嫌恶道:“本宫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德行!” “自己御下不严,闹出丑事,还敢攀诬皇贵妃姐姐。” “她之前就几次三番地寻衅,这次更是变本加厉,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还真当皇贵妃姐姐好欺负不成?” 璇妃说着,眉眼间尽是维护之色,好像被人编排的不是沈知念,而是她自己。 珠儿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娘娘您啊……每每遇到跟皇贵妃娘娘相关的事,总是这般冲动,恨不得冲在最前头。” “有时候倒让人觉得,您把皇贵妃娘娘,看得比您自己还要紧些。” 璇妃却觉得理所当然,侧过头看向珠儿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皇贵妃姐姐待本宫好,护着本宫,教本宫在深宫里安稳立足。这份情义,本宫自然要记在心里。” “不然难道要学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受了恩惠转头便忘,甚至反咬一口吗?本宫可不是那样的人!” 珠儿笑着点头:“是是是,娘娘说得都对。” 在娘娘看来,维护皇贵妃娘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无需权衡。 …… 敦嫔被降位、禁足的事,是当着后宫所有娘娘、小主的面发生的。 在永寿宫,那些低位宫嫔不敢议论。出来后,许多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毫不掩饰地嘲笑起来。 “翊坤宫那位,居然又变回敦嫔了,真是可笑。” “啧啧啧,这升升降降的,在她身上倒像是寻常事了,我都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 “可不是么?昨日还是敦妃娘娘,今日就成了敦嫔。这般起伏,戏文里都不敢写。” “……” 几个低位的贵人、常在聚在御花园的角落,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在踩低捧高的深宫,一位失势妃嫔的狼狈,往往是其他人最好的谈资和慰藉。 一个贵人慢悠悠道:“她这些年争也争了,抢也抢了。手段使尽,风头出过,可到头来呢?” “妃位、嫔位……上上下下,折腾了一大圈,竟又回到了原点。敦嫔的名号,像是烙在她身上了,甩都甩不脱了。” 努力了半生,算计了半生,挣扎了半生。 归来,依旧是敦嫔。 …… 永寿宫。 南宫玄羽和沈知念看完已经安然入睡的四皇子,回到了内室。 他牵着沈知念的手,温声道:“今日之事,朕都知晓了。念念你还是心肠太软,处置得仍显宽厚。” “日后若再遇这等不知分寸,兴风作浪之人,念念不必顾忌,狠狠责罚便是,朕绝不会过问。” 沈知念抬眼看着帝王,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戏谑道:“若是臣妾罚得重了,陛下回头瞧着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可怜,心疼起来可怎么好?” 南宫玄羽闻言,眉头蹙起,脸上闪过了一丝厌烦:“前朝政务千头万绪,已让朕劳心费神。” “她们若还不能安分守己,为朕分忧。反在后宫搬弄是非,受罚也是咎由自取,朕有何可心疼的?只觉得聒噪。” 沈知念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陛下,文淑那边……可有消息了?” 提到此事,南宫玄羽的神色也沉了下来,摇了摇头:“京兆尹那边尚无进展,对方的手脚做得很干净。” “不过老八的人既掳走了文淑,必是有所图谋,或是想用她作为筹码。无论如何,在目的达成前,他们不会轻易伤她性命。” “朕已有安排,救回文淑,只是时间问题。” 沈知念深知南宫玄羽的手段,见他这么说,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轻声道:“陛下有把握便好,只盼文淑能早日平安归来。” 幸好消息封锁得及时,外人皆不知情,总算保住了文淑***的闺誉,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 京城某处隐蔽宅院的地窖里,终日不见阳光。 南宫玄澈确实如他所言,并未苛待文淑***。 每日送来的膳食算得上精致,茶水也是温热的,偶尔还有些时令果子。 除了失去自由,她并未受到任何肉体上的折磨。 然而,正是这份看似周到的照顾,让文淑***心底的寒意愈发深重…… 八哥越是如此,越说明他所图甚大,证明自己在他计划中的价值不容有失。 也意味着……他绝不可能放她离开。 地窖里分不清昼夜,文淑***只能凭着送饭的次数,模糊地估算着时辰。 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 这种与世隔绝,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简直要将人逼疯。 白翰林一定早就知道自己失踪了吧? 他该是何等的焦急、忧虑?定会四处奔走,想方设法地寻找自己…… 想到白慕枫那张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脸,此刻可能布满愁云。文淑***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她不怕被困在这里,却怕极了外面那个真心待她的人,为她担惊受怕,饱受煎熬。 南宫玄澈缓缓走到文淑***面前,语气平和:“五妹,在这里住了几日,可想清楚了?” “八哥如今的处境,你也看到了。若你能修书一封,请你外祖家暗中相助,待八哥成事,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文淑***当然明白,八哥是想利用外祖家在朝中的势力和人脉,助他做大逆不道之事。 这是抄家灭族的祸事,她岂能轻易应允? 然而……这或许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哪怕是在八哥的监视下书写,只要能将信送出去,她未必没有机会在字里行间,留下些许暗示。 外祖家的人并非蠢钝之辈,若能从中窥见八哥尚在人间的秘密,必能明白她身处险境,从而设法营救。 或许还可以提前警示皇兄。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让文淑***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她依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好像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挣扎。 第1480章 你便是八哥亲封的镇国*** 文淑长公主再抬起脸时,眼中满是犹豫和惶恐,声音细弱:“八哥……我……我若写了信,你当真能保证,事后放我离开,绝不伤害我和外祖家分毫?” 她必须表现得像是一个在恐惧和亲情夹缝中,摇摆不定的弱女子,才能降低八哥的戒心,为自己争取到传递秘密的可能。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见文淑长公主的态度终于不再强硬,流露出了妥协之意,南宫玄澈心中一喜,并未起疑。 在他看来,一个自幼未经风浪的金枝玉叶,在这样孤立无援,性命攸关的境地中,经过一番挣扎后选择屈服,再正常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语气也放缓了许多,诱哄道:“五妹,你能想通就好。” “八哥向你保证,只要你乖乖按我说的做,我绝不会伤你分毫。对你外祖家,也必以礼相待,秋毫无犯。” “待他日大事得成,你便是八哥亲封的镇国长公主,地位尊崇,享尽世间荣华!而你的外祖家,亦可因你更进一步,光耀门楣!” 文淑长公主却缓缓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的冷光,认命道:“我不求什么镇国长公主的封号,更不图泼天富贵。只求、只求我与外祖家上下,能得平安。” “这是自然!” 南宫玄澈立刻道:“八哥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见火候已到,他不再多言,转身对守在角落的心腹示意。 很快便有人端来了笔墨纸砚,放在地窖内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 看着雪白的宣纸,文淑长公主抬起眼,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八哥,如今在外人眼中,你已是个死人。” “即便他们知道你尚有残余势力,可群龙无首,如同一盘散沙,又有谁会真心投效?” “你让我写信……这信该如何写?” 南宫玄澈闻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从未指望凭借文淑长公主的一封信,便能让她的外祖家举族来投,心甘情愿背上谋逆的罪名。 谢阁老宦海沉浮数十载,最是懂得权衡利弊。即便再疼爱文淑长公主,也绝不会如此不理智。 南宫玄澈需要的,并非谢家的效忠,只是借他们之手,行一个方便罢了。 他看向文淑长公主,眼中闪烁着幽光:“你外祖父身为内阁次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由他出面安排一个合理,经得起查验的身份,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要的,只是一个能重新站在阳光下的,干干净净的名字。 如此以来,他这个“已死之人”便可改名换姓,重新潜入朝堂。 而位高权重,掌管部分官员稽核、升迁之事的谢阁老,正是最合适做这件事的人选。 当然,南宫玄澈不会向文淑长公主和谢家透露,这个新身份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他含糊其辞,称是为手下一位至关重要的心腹谋求出路,需要一个清白无瑕的来历,方便日后行事。 至于文淑长公主会不会猜到他的真实目的,南宫玄澈心中并不担忧。 一旦谢阁老出手,为他安排了新的身份户籍,那便是授人以柄。 届时,谢家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已然与他这个逆贼扯上关系,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世间的许多牵扯,最初往往便是从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开始。待到醒悟时,早已深陷泥潭,难以抽身。 南宫玄澈深谙此道。 文淑长公主面上装作认命,按照南宫玄澈说的提笔。 “外祖父大人尊鉴:京中一别,竟陷桎梏。今执笔四顾茫然,文淑身在囹圄,身不由己。然性命暂且无虞,望勿过度忧心。” “劫持之人,意不在伤我,而在借文淑之手,与谢家做一笔交易……” 文淑长公主明白,自己必须在信中留下线索,却又不能过于明显。 她斟酌着词句,用极其隐晦的笔法,留下了一些暗示,因此写得极慢。 南宫玄澈也不催促,耐心地看着文淑长公主。 信成,他并未立刻让人送出。而是亲自接过薄薄的信纸,就着昏暗的烛光,逐字逐句,细细审阅起来。 文淑长公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垂在袖子的手指悄然握紧。她屏住呼吸,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惊惧未消的表情。 然而……南宫玄澈的谨慎,远超她的预料。 他看完一遍,竟又唤来几名心腹,让他们仔细看。 几人再次从头审视着这封信,低声交换着意见,分析着每一个可能藏有暗语的词语。 文淑长公主只觉得后背发凉,衣衫都被冷汗打湿了……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文淑长公主只能暗暗祈祷,自己留下的线索足够巧妙,能骗过他们多疑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瞬对她来说都很煎熬。 终于,心腹首领抬起头,对南宫玄澈微微点了点头:“主子,没问题。” 南宫玄澈脸上闪过一丝满意,将信纸随手折好,递给手下:“找个稳妥的人,送去谢府。” “是!” 看着那封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信被送走,文淑长公主紧绷的心情,才敢稍稍放松。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然而悬着的心,却没有完全落下。 信是送出去了,可外祖父能从看似寻常的家书字句中,读出她以性命为注,留下的警示吗? 文淑长公主毫无把握,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求上苍。 …… 谢府书房。 谢阁老坐在椅子上,显得格外孤寂、苍老。 文淑长公主失踪的消息,被宫中严密封锁,知晓内情者寥寥。 即便是谢家,除了他这个外祖父,也再无第二人知晓详情。 谢阁老年逾花甲,鬓发早已斑白。 他的女儿是曾经的德太妃,红颜薄命,去得早,只留下文淑长公主这么一点血脉。 文淑长公主自幼丧母,被接入谢府精心教养了许多年,直到帝王登基赐下公主府,才搬出去。 在谢阁老心中,这个外孙女不仅是金枝玉叶,更是他早逝的爱女,在世间唯一的延续,是他心尖上的肉! 第1481章 只是假死 如今文淑长公主下落不明,且极有可能是落在了已被赐死的南宫玄澈,残余的党羽手中。 一想到这里,谢阁老便觉得心揪着疼…… 陛下雷霆手段,赐死南宫玄澈,铲除其党羽。那些侥幸逃脱的亡命之徒,心中岂能不恨? 他们肯定会将滔天的恨意,报复在文淑一个柔弱女子身上…… 谢阁老闭上眼,能想象到文淑此刻可能面临的恐惧和折磨。 她那样温婉、怯懦的性子,如何经得起这样的风浪? 娇养着长大,连句重话没听过的金枝玉叶,却落入了虎狼之辈手里…… 谢阁老心中满是忧虑,心中反复推演着,文淑长公主可能的下落。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管家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老爷。” 管家恭敬道:“方才文淑长公主遣人送来一封书信,特来呈给老爷。” 他并不知道文淑长公主被掳的事,神色平常,只当是寻常家书。 谢阁老闻言,脸色却骤然一变,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什么?!” “送信的人呢?!” 管家被谢阁老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回道:“对方把信送到门房,说是文淑长公主吩咐的,便走了。” 谢阁老不再多问,从管家手上将信拿了过来。 他迅速展开,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清秀工整,笔锋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婉,确确实实是文淑的亲笔! 确认字迹的这一刻,谢阁老高悬了数日的心,终于往回落了半分。 不管眼下的情势如何诡谲,至少……至少文淑还活着,还能提笔写信。 谢阁老知道,这封信在此刻送来,绝不可能是寻常问候。 他对着面露疑惑的管家摆了摆手,沉声道:“你先下去吧,无事不要来打扰。” “是,老爷。” 管家虽觉老爷今天有些异常,却也不敢多问,躬身行了一礼,便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谢阁老的神色无比凝重,逐字逐句读起手中这封分量千钧的信。 他不是没想过,立刻将这封信呈报御前。 可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消息若是走漏,文淑顷刻间便会性命不保! 他不敢拿外孙女的性命,去赌帝王的雷霆手段。 更赌不起。 万幸,对方眼下所求,不过是一个伪造的身份。 以他内阁次辅的权势,门下能吏众多,办理此事轻而易举。 然而谢阁老心中雪亮…… 这一步一旦迈出,谢家便等于与南宫玄澈的党羽,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这个污点,沾上了便再难洗净。 陛下自登基以来,疑心日重,连根拔起了多少世家大族,焉知不曾将目光投向谢家? 若此事处理得稍有差池,引来陛下猜忌,谢家的百年基业,恐怕危如累卵…… 正是这份清醒,让谢阁老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 文淑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的性子是柔顺,甚至有些怯懦。可内心却继承了谢家读书人的风骨,最是明事理、知进退。 她岂会不知此信一出,便将谢家置于何等险地? 以她的心性,怕是宁可自己悄无声息地死了,也绝不愿连累谢家分毫。 怎么会如此顺从地写下这封信? 这不合常理。 谢阁老心中产生了警觉,重新拿起那封信,不再急于看字面的意思。而是就着烛火,目光如炬,细致地审视起来。 从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浓淡,到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势。 乃至字里行间的细微间隔,他都不肯放过。 谢阁老想知道,文淑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这封信里面,是否隐藏着唯有他们祖孙二人,才能读懂的求救信号? 谢阁老枯瘦的手指捏着信纸,看着那几句看似寻常的问候,瞳孔猛然一缩! “……闻外祖母近日咳疾又犯,太医院开的川贝枇杷膏最是见效。另,外祖母素来畏寒,今岁秋深,还请早备炭火。想起去年,府上海棠开得正好,文淑盼早日脱险,与外祖父母相见,以叙天伦。” 他的妻子确实一直有咳疾,每到秋日就容易犯。但太医早些年便来看过,说她的身子不适宜用川贝。 文淑是个极其孝顺的孩子,经常给外祖母侍疾,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她为何在信中,让外祖母用川贝枇杷膏? 川贝枇杷膏,主要成分为川贝母,枇杷叶。 谢阁老眯起眸子,细细思索。 忽然,他的脑海里划过了一道亮光—— 贝叶巷! 京城确有一条贝叶巷,位置不算特别偏僻。但巷子深处曲折,多有废弃旧宅,鱼龙混杂,最是容易藏匿行迹。 南宫玄澈手下的那些人,行事必然万分谨慎。既然掳走了文淑囚禁,肯定会竭力隐藏踪迹,不露分毫破绽。 可谢阁老深知,自己这个外孙女虽性子柔顺,却绝非愚钝之辈。 她被囚禁了这些时日,那些看守之人再如何小心,日常交谈、送饭取水,总会不经意泄露出些许讯息。 以文淑的细腻心思,未必不能从中捕捉到一丝半缕线索。 难道……他们当真将文淑藏在了贝叶巷?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按下。 谢阁老压下心中立刻派人去打探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继续细细琢磨这封信。 他要知道,文淑是否还在信中留下了其它线索。 信里面还提到了谢府的海棠花。 那株海棠…… 谢阁老关于它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文淑刚失去母妃,被他接到谢府的时候。 小小的姑娘,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站在那株盛开的海棠花树下,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纷落的海棠花瓣,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抽噎着说出那番让他至今想起,都觉得心头发酸的话—— “外祖父,母妃是不是……是不是只是睡着了?他们都说她死了……我不信!要是、要是母妃只是假死,骗过了所有人,然后再醒过来,该有多好……” 孩童天真的幻想,饱含着对逝去至亲的眷恋。 但此刻,文淑在这样一封性命攸关的信里,不合时宜地提起了海棠花。 第1482章 禀明帝王(210万打赏值) 假死……骗过所有人…… 谢阁老的心骤然一沉! 难道、难道文淑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南宫玄澈的死,是假的,他又活了过来?! 她不是在伤春悲秋,而是在用祖孙之间这段浸满泪水的回忆,向他传递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 谢阁老猛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若真如文淑暗示的那般,南宫玄澈尚在人间,那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便说得通了。 难怪他已被赐死,党羽也被大力清剿,残余势力却依旧能有组织地活动,甚至胆大包天地掳劫长公主。 因为他们并非群龙无首,那个本该死去的主心骨,还隐在暗处发号施令。 难怪那个存放罪臣尸身的荒凉院落,会那么凑巧地起火,烧得干干净净。 就是为了彻底毁掉,那具可能露出破绽的替身尸首,坐实南宫玄澈的死亡。 他们此刻急切索要的清白身份,是为了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想通了这个骇人的真相,谢阁老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策。 文淑被掳,陛下将消息压得密不透风,却独独透露给了他。 其中除了几分倚重,恐怕更多是想借谢家的手,在不动声色间探查线索。 圣心似海啊! 谢阁老眉头紧锁,内心陷入剧烈的挣扎。 他深知,一旦陛下得知南宫玄澈未死,首要之事必是不惜一切代价,将南宫玄澈连同党羽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被挟持的文淑是生是死……恐怕这不是陛下最在意的事。 可他这个做外祖父的,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文淑遭难? 谢阁老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文淑的性命! 哪怕……哪怕因此要放过南宫玄澈,他也在所不惜。 这便是谢阁老与帝王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 然而……谢阁老在书房里枯坐良久,脑中思绪翻腾,将各种可能推演了数遍。 最终,他还是深深叹息了一声。 他不能赌。 谢家是清流文臣,并非手握私兵的武将,更没有遍布江湖的耳目。 单凭谢家之力,想从那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手中,毫发无伤地救回文淑,希望太过渺茫。 一旦行事不慎,打草惊蛇,文淑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再者,陛下年轻虽轻,心机、手段却深不可测,他从未敢有半分小觑。 自己若妄想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玩弄手段,做阳奉阴违之事,万一被陛下发现……非但救不了文淑,整个谢家恐怕都要随之倾覆。 他不能拿全族的性命,去赌万一。 想明白了利害关系,谢阁老不再犹豫。 他将密信收好,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沉稳之色,走出书房吩咐道:“管家,备一辆低调不起眼的马车。” 因为谢阁老担心,南宫玄澈的人还在暗处盯着,他不能让他们发现他要进宫面圣。 管家没有多问,恭敬道:“是!”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李常德躬身低语道:“陛下,谢阁老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南宫玄羽眉头微蹙。 若无紧要之事,谢阁老绝不会这个时辰入宫。 帝王立刻便联想到了,至今下落不明的文淑长公主,沉声道:“宣。” “是!” 片刻后,谢阁老的脚步难掩急促,走进殿内撩起官袍,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谢阁老不必多礼。”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谢阁老凝重的脸上:“阁老此时入宫,可是有了文淑的消息?” “陛下明鉴!” 谢阁老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双手微颤地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高高举起:“此乃文淑长公主今日命人送至老臣府上的亲笔信。” “老臣反复研读,从中窥得一事,事关重大,不敢不报。” 南宫玄羽接过信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更深的线索,直接问道:“说说看,阁老从这信中看出了什么?” 谢阁老道:“陛下,老臣不敢妄言。” “此信表面是文淑报平安,并在庶人南宫玄澈党羽的逼迫下,为对方求一个清白的身份。” “实则……” 谢阁老将自己的推断,细细地说了出来。 末了,他躬身道:“……陛下,老臣深知此事骇人听闻,然事关重大,老臣不敢不报!” 南宫玄羽双深邃的眼眸中,满是错愕之色:“谢阁老是说……南宫玄澈很有可能还活着,且藏在贝叶巷?!” 感受到帝王于无形中弥漫开的威压,谢阁老低头道:“老臣确有此虑。” 南宫玄羽的眼眸微微眯起,觉得有些荒谬。 南宫玄澈假死脱身,如今就藏在他的眼皮底下,不仅掳走了文淑,还敢伸手向内阁次辅索要清白身份,意图东山再起? 谢阁老也知道自己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极有可能还活着,有些不可思议了。 他跪下以额触地:“陛下,若老臣没有曲解文淑在信里留的线索……南宫玄澈心机深沉,行事狠绝,留之必成大患!” “文淑落在他手中,恐怕日夜煎熬,性命只在旦夕之间……” 不论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对帝王来说,自然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李常德!” 李常德心中也满是错愕,立刻上前一步:“奴才在。” 帝王冷冷道:“传朕口谕,命詹巍然亲自带队,即刻秘密封锁贝叶巷,及周边所有出入口。若南宫玄澈真的还活着,务必要将他连同党羽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南宫玄羽看了谢阁老一眼,继续道:“也要确保文淑长公主平安归来。” 李常德心头一凛:“奴才明白!” “阁老起来吧。” 南宫玄羽语气稍缓,却依旧充满了帝王的威仪:“你今夜之功,朕记下了。” “谢阁老且先回府等候消息,今日之事,不得再有其他人知晓。” 谢阁老知道,陛下采纳了他的情报,并且立刻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心中既盼着能救出文淑,又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感到不安。 第1483章 确有线索 现在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的。 “老臣明白!” “老臣告退。” 谢阁老再次深深叩首,方才起身,步履略显蹒跚地退出了养心殿。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眼中寒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自从文淑***被掳后,白慕枫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了火上烤,整个人焦灼难安。 他向帝王告假,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京兆尹派出搜寻的队伍里,却一无所获…… 外人只当这位年轻的翰林院修撰,是领了什么特殊的公务,跟着衙门里的人历练,或是协查某桩不便宣扬的要案。 唯有白慕枫自己清楚,他究竟有多担心文淑***…… 禁军统领詹巍然带着精锐人马出现,与京兆尹低声交谈时。一直跟随在搜寻队伍里的白慕枫,心中终于升起了一丝希望,箭步冲了过去。 连日来的焦虑,让白慕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清隽的面上写满了疲惫和急切。 他顾不得礼仪,急切地问道:“詹统领,你出现在这里,可是、可是有了文淑***的消息?” 詹巍然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 他看到了白慕枫眼中的血丝,却依旧公事公办道:“白修撰,我知你忧心***殿下,但案情机密,恕我不便多言。” 看着白慕枫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詹巍然顿了顿,终究还是补充道:“不过确有线索,指向贝叶巷附近,还请白修撰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白慕枫心中猛然升起了一丝希望:“有希望就好!” 为了不打扰他们行事,他默默退回了队伍中,心中满是激动。 詹巍然和京兆尹商议完接下来的行动,等到了晚上,便带人出发了。 众人分成几个队伍,从不同的方向往贝叶巷而去,力求包抄! 白慕枫身边,几名负责警戒的官兵,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一位金枝玉叶的***,落在那些穷凶极恶的歹人手中这么多天…… 这世道,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这么多日夜过去,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又能说得清? 即便文淑***能被救出来,只怕清白也…… 虽说这件事没有大范围传开,可他们这些负责搜寻的人,还有白翰林都是知道的。 他是文淑***的未婚夫,难道就不介意? 几人默默垂下眼皮,收敛了心中的情绪,不敢让白慕枫察觉到。 然而,白慕枫何等敏锐。这几名官兵的神色变化,还有无意间流露出的怜悯和惋惜,还是被他感觉到了。 但这一刻,他心中涌上了的情绪并非愤怒,也不是难堪,而是无边无际心疼…… 那不是文淑的错。 是那些恶人罪该万死,是世道对女子太过苛责。 只要文淑能平安回来,鲜活地站在他面前,一切流言、非议,都不重要。 不管这些日子,她经历过什么,他都不会问,也不会在意。 他只会比以前更加珍视、爱护她,用余生所有的力量,去抚平她可能受到的伤害,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此刻,白慕枫唯一的祈求,便是文淑***能平安!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贝叶巷附近。 夜色深沉。 詹巍然抬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身后训练有素的禁军精锐立刻无声散开,迅速把守住巷子各个出入口,以及相邻街巷的咽喉之地,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你们几个,随我进去。” 詹巍然点了五六名气息最为沉稳的大内高手,低声吩咐道:“记住,此次的首要任务是确认目标,切莫打草惊蛇。” “是!” 白慕枫立刻上前一步,急切道:“詹统领,让我一起去!” “我会些功夫,绝不会拖后腿。” 詹巍然回头,目光在白慕枫写满着急的脸庞上停留一瞬,摇了摇头:“白修撰,你的心情我明白。” “但里面情况不明,危机四伏。你这点功夫对付寻常宵小或可,面对可能存在的亡命之徒,却远远不够。” “若因你而暴露行踪,惊动了里面的人,危及文淑***的安危,就不好了。” 白慕枫知道詹巍然说的有道理,没有再争辩,默默向后退了一步,哑声道:“……我明白了。” “一切有劳詹统领。” 詹巍然不再多言,对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带着那几名大内高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贝叶巷。 他今夜肩负的使命极为沉重。 陛下给的首要任务,是确认南宫玄澈是否真的还活着。 若确证,则不惜一切代价,当场格杀,永绝后患! 至于营救文淑***……虽也紧要,但在帝王心中,铲除心腹大患,显然才是最重要的。 夜色已深,巷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狭窄的巷道,带起些许回响。 詹巍然一行人的行动极为谨慎,借着墙壁阴影和屋檐的遮挡,逐一排查着两侧看似普通的民宅。 大多数院落都黑着灯,寂静无声,偶有几户传来孩童啼哭或夫妻低语,均是寻常百姓家的景象。 时间在搜寻中缓缓流逝…… 詹巍然面色沉稳,不见丝毫急躁,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角落。 这些民宅前的积尘、窗户的破损程度,乃至墙角杂草倒伏的方向,都有可能成为线索。 就在他们快将这片区域探查完时,詹巍然的脚步,在一条分支小巷的尽头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处,看似与其它院落一样的宅子上。 宅子门扉紧闭,窗内也无灯火,门上落着锁,很显然无人居住。 然而,詹巍然那双敏锐的眼睛,却还是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院墙角落的苔藓,有被鞋底踩过的新鲜痕迹,瞒不过他的眼睛。 还有门环下方,灰尘上沾染的指印,显示这里近期曾有人进出。 最重要的是,常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下,培养出的直觉,让詹巍然感觉这个看似平静的院子里,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人家的气息。 第1484章 文淑***得救 他缓缓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 所有大内高手立刻屏住呼吸,身形融入黑暗中,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座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宅院上。 詹巍然眼中寒光一闪。 看来狐狸的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他身形微伏,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子的角落里。 詹巍然屏息凝神,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子。 院内果然有人。 屋檐下有一名抱着刀的黑衣汉子,靠着柱子站着。神色看似慵懒,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更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堆看似杂乱的干草旁,竟还守着两个人。 他们并未随意站着,而是分别站在草堆两侧,姿态戒备,像是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詹巍然的视线停留在草堆上。 寻常人家堆放稻草,绝不会派人如此严加看守,底下必有蹊跷。 他不再犹豫,朝隐在墙外的几名高手,打了几个隐蔽的手势。 黑影闪动,几人如同鬼魅般潜了进去,借着夜色的掩护分成两组,朝着各自的目标摸去。 詹巍然亲自对付屋檐下那名抱刀的汉子。 他动作极快,不等对方察觉,已从背后捂住汉子的口鼻。另一只手扣住汉子握刀的手腕,力道巧妙一卸,同时用膝盖顶向汉子的腘窝。 汉子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下,被詹巍然轻轻放倒在一旁。 同一时间,草堆旁的那两名守卫也被解决。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詹巍然快步走到草堆前,伸手拨开表面的干草。 果然,下面藏着一块与周围地面颜色相近,边缘整齐的厚重木板。 他示意一名手下上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木板掀开。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显露出来,飘来一股阴湿的土腥气,向下延伸着简陋的石阶。 正是地窖的入口。 詹巍然眼神一凛,对身旁几人低声道:“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守着,封住出口。” “是!” 几人低声领命,立刻分散开来,守住地窖入口和院子的关键位置。 詹巍然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内息,将佩刀握在手中,身形一矮,从地窖的入口进去了。 石阶狭窄而潮湿,他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下方可能存在的危险。 …… 地窖里昏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文淑***蜷缩在床上,连日来的囚禁让她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传来木板被挪动的细微响动。 守在地窖里的两名黑衣汉子,原本有些懒散的神情瞬间警惕起来,霍然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 其中一人厉声喝道:“什么人?!” 他的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响亮。 回应他的,是一道骤然从阶梯上扑下来的黑影! 两名守卫的反应十分迅速,立刻拔出大刀,一左一右朝着黑影扑了过去! 文淑***没来得及看起来的人是谁,却很机灵,第一时间起身躲了起来。 詹巍然面对着两人的夹击,面色冷沉。 他手腕一翻,用佩刀挡开左侧袭来的一击。 兵刃相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同时,詹巍然侧身避过右侧劈来的刀锋。 对方的刀尖,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襟划过。 詹巍然动作毫不停滞,格挡的左臂顺势下压,肘部如同重锤,狠狠撞在左侧守卫的胸口! 守卫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肋骨疼得厉害。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踉跄着向后倒退。 詹巍然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脚步前踏,佩刀以极刁钻的角度向上斜劈,瞬间划过了守卫的咽喉。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另一名守卫,眼见同伴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放倒,生死不知,心中大骇。 他知道遇到了绝顶高手,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放弃进攻,想到了办法。 只有抓住文淑***当人质,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当他转头望去,却愕然发现,床上空空如也! 原本蜷缩在那里的文淑***,竟不知在何时,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守卫的动作一僵,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对于詹巍然这样的顶级高手而言,已然足够。 他根本没有去看文淑***原本的位置,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仅存的这名守卫身上。身形如风,一步便跨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手中的佩刀带起一道凛冽的寒光,劈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守卫仓促间举刀格挡。 “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他只觉虎口剧痛,大刀险些脱手。 詹巍然的攻势却连绵不绝,一刀快过一刀! 守卫左支右绌,身上很快多了几道血口,鲜血“汩汩”流出…… 他知道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不管不顾地想要拼命! 然而詹巍然根本不给他机会,瞅准一个空档,刀柄猛然向前一撞,正中对方的心窝。 守卫顿时眼前一黑,气力一泄。 詹巍然手腕翻转,刀背重重拍在他的后颈之上。 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地窖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空气中弥漫开淡淡血腥味。 詹巍然收刀入鞘,目光扫过整个地窖。 他刚才专注于打斗,并未留意文淑***是如何消失的,但他确信人一定还在地窖里,只是藏了起来。 “文淑***?” 詹巍然沉稳的声音响起,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卑职詹巍然,奉陛下之命,前来营救***。歹人已被制服,请***现身。” 他的声音在地窖里清晰地回荡。 很快,角落里,一堆随意堆放着的破旧麻袋动了一下。 紧接着,麻袋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有些狼狈地钻了出来,正是文淑***。 她发髻微乱,脸上沾了些灰尘。 但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詹巍然,脸上露出了巨大的惊喜:“詹……詹统领!真的是你?!” 第1485章 我没事,你别担心(211万打赏值加更) 詹巍然见文淑***虽然狼狈,但似乎并未受到严重伤害,心中稍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礼:“卑职救驾来迟,让***受惊了!” 文淑***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名守卫,心有余悸,连忙摆手,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不迟,不迟!” “詹统领,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外祖父果然察觉了她信中隐晦的暗示,并迅速将线索传递给了皇兄。 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文淑***压下翻涌的心绪,连忙道:“詹统领,八哥他没死,宗人府送出去的那具尸体是假的!” “我在那具尸体的脸上,发现了一层精巧的人皮面具!” 詹巍然瞳孔骤然一缩。 谢阁老确已将南宫玄澈还活着的可能,密报给陛下了,如今得文淑***亲口证实,更是铁板钉钉。 他原以为南宫玄澈只是金蝉脱壳,却没料到对方竟精通,或网罗了会诡谲易容之术的人。 如此一来,搜捕的难度何止倍增? 此人混迹于市井,或藏身于府邸,都可能以完全陌生的面孔出现,如同水滴融入了大海…… 詹巍然不再迟疑,对文淑***简短道:“此地不宜久留,***请随卑职先行离开。” 文淑***点点头。 两人迅速出了地窖。 詹巍然立刻对候在院中的手下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手全部出动!贝叶巷及周边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逐一盘查!” 手下领命道:“是!” 深夜,原本寂静的贝叶巷,顷刻间沸腾起来。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低沉的呼喝命令声,不断传来。 这时,一道担忧却惊喜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文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慕枫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他的温雅风度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急切。甚至没注意到一旁的詹巍然,目光牢牢落在文淑***身上。 下一秒钟—— 白慕枫竟忘却了所有礼教,不顾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直接张开双臂,将文淑***紧紧拥入了怀中! 他的力气很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颤抖道:“文淑……你没事!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都快急疯了……” 文淑***被白慕枫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了…… 两人虽是未婚夫妻,却从未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更何况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但她并没有推开白慕枫,反而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官袍上。 嗅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她的一颗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白翰林……” 文淑***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没事,你别担心。” 白慕枫稍稍松开文淑***一些,双手仍扶着她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眼神里满是的后怕和心疼:“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文淑***仰头看着白慕枫,见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她心中又暖又涩。 她知道,白翰林定是得知她失踪的事,就在一刻不停地寻找她。 “我没有受伤,放心。” 白慕枫看着文淑***明明惊魂未定,却依旧明亮的眼眸,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将其焐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若有事,我……” 他顿了顿,声音竟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互诉衷肠,浑然忘了周围还有一群持刀佩甲的禁军。 詹巍然干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连旁边几个年轻的小兵,都忍不住偷偷交换着眼神,脸上憋着笑意。 文淑***看着白慕枫微红的耳根,脸上也飞起一抹红霞,却忍不住低头,偷偷弯了弯嘴角。 白慕枫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耳根不禁微微发热。 他轻轻松开了文淑***,转身面向詹巍然,一揖到底:“多谢詹统领护佑文淑***周全!” 詹巍然连忙道:“这是卑职分内之事,白翰林不必客气。” 见文淑***已无碍,且有白慕枫在旁,詹巍然心下稍安。 他与京兆尹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两人面上皆是凝重之色。 京兆尹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京城的差事,可真是一桩比一桩烫手! 詹巍然转身,朝文淑***抱了抱拳,急切道:“文淑***,白翰林,卑职与京兆尹便先行一步,处理后续搜捕事宜。” 话音未落,他已经利落转身。 京兆尹也赶忙向文淑***行礼,小跑着跟上詹巍然。 白慕枫扬声道:“有劳詹统领和京兆尹大人!” 詹巍然头也未回。 易容术使得搜捕南宫玄澈的事,变得如同大海捞针。每拖延一刻,南宫玄澈逃脱的风险,便大上一分。 耽误不得! 方才还有些拥挤的院子,转眼间便只剩下白慕枫和文淑***,以及几名负责保护他们安全的禁军。 文淑***望着官兵们消失的巷口,轻轻吁出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靠白慕枫近了一些。 白慕枫察觉到了她的依赖,温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我送你回府。” 文淑***点了点头。 马车轻轻晃动,驶离了暗流汹涌的贝叶巷。 车厢里,文淑***靠在软垫上,眉宇间却未见松懈,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白慕枫坐在她身侧,将她这副神情尽收眼底。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她心中担忧的事。 一个未出阁的***,落入歹人手中这么久。此事若传扬出去,于她清誉有损,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别担心。” 白慕枫温和道:“你失踪的消息,陛下得知后便立刻下令封锁了,并未外传。” “如今知晓此事的,除了陛下、詹统领和京兆尹等几位臣子,便是参与搜捕的兵士。” “詹统领治军极严,京兆尹也深知利害,所有知情人都被下了死命令,绝不敢对外泄露半分。” 第1486章 我还要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过门 “外人只会以为,贝叶巷今晚是在搜查要犯,绝不会与你牵扯上任何关系。” 说到这里,白慕枫微微一笑,调侃道:“所以,文淑***殿下,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你的名节金贵着呢,一丝一毫都不会受损。” “将来,我还要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过门,岂能让这些宵小坏了你的名声?” 听到这番话,文淑***心头的大石头不仅没有落地,反而还浮现出了一层更隐秘的担忧…… 虽说她贵为***,金枝玉叶,即便……即便真有什么不堪的流言蜚语,白家上下也绝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半分。 可正因为她在意身旁这个人,在意他对她的看法,才格外害怕他心底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芥蒂…… 文淑***沉默了片刻,神色看起来有些脆弱:“白翰林,我毕竟失踪了那么久……就算今日之事不会传开,也终究有损清誉。” “纵然无人敢当面置喙,可背后……” 她的话没说完,但白慕枫何等聪慧,立时明白了文淑***的忐忑。 他握住了她的手,让她迎上自己坚定的目光。 “文淑。” 白慕枫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永远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旁人的闲言碎语,于我如同尘埃。即便……即便你真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怜惜道:“我只会恨自己未能护你周全,只会更加心疼你经此磨难。” “我白慕枫认定的妻子,白家上下都会如我一般,视你如珍宝,绝无二心!” “乖,你无需为这些莫须有的担忧,耗费自己的心神。” 这番话如同暖流,流进了文淑***的心里。 她看着白慕枫认真的眉眼,对方眼中只有毫无保留的爱重。 文淑***心中那点患得患失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鼻尖微酸。 她心里像浸了蜜糖,反握住白慕枫的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 “其实……其实这些天,我没事。” “八哥只为利用谢家,那些人没有对我怎么样。” 见文淑***重展笑颜,白慕枫也松了口气,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抬手,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这才是我认识的,坚强的文淑***。” …… 帝王下了明旨赐死南宫玄澈,宗人府的人也看着他喝下毒酒了,他居然没死,此事本身就已匪夷所思。 若传扬出去,不仅皇室威严扫地,更容易在无知百姓间,引发鬼魅作祟之类的恐慌流言。 因此,詹巍然和京兆尹默契地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宣称搜捕朝廷重犯,绝口不提南宫玄澈之名。 御书房。 天色已经大亮了。 詹巍然单膝跪地,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肃杀之气。 他将搜查的结果,一五一十禀报给坐在御案后的南宫玄羽:“……陛下,末将已彻底清查贝叶巷,擒获南宫玄澈残余党羽共计十七人,皆已押入天牢候审。” “只是……” 说到这里,詹巍然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些,艰涩道:“经严密排查和反复核对,暂未发现南宫玄澈的踪迹……” 这个结果显然在帝王意料的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哦?” 詹巍然感受到了无形压力,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据文淑***确认,南宫玄澈本人,或他身边恐有精通易容之术的人。” “这也是我等虽严密布控,却仍未能将他缉拿的主要原因。无人知晓南宫玄澈此刻顶着的,是何人的面孔……” 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 敌暗我明,南宫玄澈混迹于寻常百姓之中,或许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都认不出来。 帝王沉声问道:“这就是你给朕的结果?!” 詹巍然惶恐道:“陛下放心,自发现异常起,末将已下令彻底封锁贝叶巷,及周边的所有通道,许进不许出。” “南宫玄澈和剩余的党羽,只要尚未逃离那片区域,便如同瓮中之鳖。” “末将已加派人手,进行地毯式盘查,逐户核实身份。纵使他能改头换面,也总有身量、口音、习惯之类,无法完全遮掩的破绽。” “找到南宫玄澈,只是时间问题。” 南宫玄羽听完,眼中有寒光闪过。 一个“已死”的兄弟,竟以如此诡谲的方式重现,并且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于京城腹地隐匿行踪。 这已经不仅仅是叛逆,更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朕知道了。” 帝王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听不出喜怒:“加派人手,严密筛查,不得有误。” “活要见人,死……朕也要见尸!” 詹巍然沉声应道:“末将遵旨!” 他退下后,帝王又处理起了其它政务。 夜色渐深,南宫玄羽才将今日的最后一份奏折批阅完毕。 敬事房的太监捧着盛放绿头牌的盘子,适时上前,恭敬道:“时辰到了,请陛下翻牌子。” 南宫玄羽的目光,在一排写着妃嫔名号的玉牌上随意扫过。 文淑失踪的事,消息被封锁了,后宫之中他只告知了念念。 念念表面镇定,心里定然还记挂着文淑,此刻去她那里正好宽慰一番,省得她胡思乱想。 想到这里,南宫玄羽抬手翻了皇贵妃的牌子。 看到这一幕,李常德心中波澜不惊。 陛下本就不是沉迷女色的帝王,每月踏入后宫的次数不多,却十有八九都是去皇贵妃娘娘的永寿宫。 他这种在御前伺候成了精的人,岂会看不出陛下待皇贵妃娘娘的不同?劝谏雨露均沾那种蠢话,是万万不会从李常德嘴里说出来的,平白惹陛下不悦。 他转身对候在门外,眉眼机灵的小徽子道:“小徽子,速去永寿宫向皇贵妃娘娘报喜,让娘娘准备接驾。” “是!” 小徽子应了一声,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转身便一溜小跑,朝着永寿宫的方向去了。 这差事他乐意干,每次去永寿宫报信,皇贵妃娘娘打赏的银子可丰厚了呢。 第1487章 南宫玄羽感到一丝无可奈何 永寿宫。 南宫玄羽过来时,沈知念正含笑站在殿中迎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常服,乌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少了平日接驾时的正式,多了几分居家的婉约柔美。 “臣妾恭迎陛下!” 南宫玄羽伸手扶起盈盈下拜的沈知念,触手一片温软。 进了内室,临窗软榻的小几上,已经备好了他惯喝的雨前龙井,还有几样精致爽口的点心,都是合他口味的。 这份润物细无声的体贴,总让南宫玄羽在永寿宫,卸下几分帝王的重担,感到一丝寻常的松弛。 “父皇!父皇!” 穿着杏黄色寝衣,像个软糯团子似的四皇子,从暖阁里跑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对父皇的孺慕之情,直直地朝着南宫玄羽扑来。 南宫玄羽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弯腰一把将四皇子捞进怀里,掂了掂,笑道:“阿煦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又贪玩了?” 四皇子被父皇有力的臂膀抱着,咯咯直笑。 沈知念走上前,拿着柔软的丝帕,轻轻擦拭四皇子微有薄汗的额头,柔声道:“回陛下,阿煦今天白日睡得多了些。” “方才臣妾正准备哄他睡呢,谁知小徽子来报信,说陛下要来。他听了就精神了,非要等着见父皇不可。” 南宫玄羽闻言,抱着四皇子在软榻上坐下,让四皇子坐在自己的膝头。 他抬眼看向沈知念,亲昵道:“朕早同你说过,你去养心殿不必通传。” “阿煦若是想朕了,你直接带他过去便是,何必拘着?倒让他巴巴盼着朕。” 话语里透出的,是寻常百姓家,丈夫对妻子的随口念叨。 沈知念端起茶杯,亲自递到南宫玄羽手边,唇角微微弯了弯:“陛下待臣妾和阿煦的心意,臣妾感念。” “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处理朝政已是辛劳,臣妾岂能因私废公,随意前去打扰?” “宫里的规矩,臣妾不敢忘。” 念念总是这样。 即便在他给予最大纵容的时候,她也清晰地记得彼此的身份,记得那道名为君臣的鸿沟。 这份清醒,有时让他欣赏,有时却也让南宫玄羽感到一丝无可奈何。 他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摇了摇头叹道:“你呀……总是这般记得规矩。” 语气里,亲昵多过责怪。 四皇子在父皇怀里待不住,扭着身子要下地,走到沈知念腿边,举起手中一直攥着的小玩意。 是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 这块玉佩是南宫玄羽满月时,先帝所赐,后来他转赠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献宝似的递给沈知念:“母妃……看……” “刚才掉了,阿煦……捡起来了……” 沈知念笑着接过,小心地帮四皇子系回腰间,柔声道:“阿煦要收好,这可是父皇给的宝贝。” 四皇子重重点头:“宝贝!” 南宫玄羽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 他拿起小几上一块做成兔子形状的奶糕,递给四皇子。 四皇子接过,啃得香甜,腮帮子鼓鼓囊囊,模样可爱极了。 吃完后,又玩闹了一炷香的功夫,四皇子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意上涌,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南宫玄羽见状,便对候在一旁的乳母道:“四皇子困了,带他下去安寝吧,仔细照料着。” “是。” 乳母恭敬上前,小心抱起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四皇子,柔声哄着,退出了正殿。 见帝王挥了挥手,众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南宫玄羽拉过沈知念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念念,朕知道你一直担心着文淑。” 沈知念抬眸看帝王,关切道:“臣妾确实一直悬着心。” “陛下之前说已有了线索,如今可是有结果了?文淑她……” 南宫玄羽给了沈知念一个安心的眼神:“詹巍然昨晚已经把人救出来了,平安无事。” “白爱卿心急火燎,护送文淑回***府了。” 听到文淑***安然无恙,并由白慕枫送回去了,沈知念悬着的心这才放下:“那就好……” “真是万幸。” 她是真心为文淑***感到高兴。 在深宫之中,见惯了虚情假意。沈知念虽不会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然寄托在“情爱”两个字上面,却也依旧相信,世间总有一些真情值得珍视。 见文淑***与白慕枫这一对有情之人,历经此番惊吓后,并未横生更多枝节,感情反而可能更为坚贞,沈知念心中也颇感慰藉。 “只是……” 她微微蹙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陛下,当真是南宫玄澈那些残余的党羽,胆大包天挟持了文淑?” 沈知念总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南宫玄羽摇了摇头,脸色沉了下去。 只有在沈知念面前,他才会如此不加掩饰,谈及这些隐秘而棘手的事务。 “并非党羽,而是南宫玄澈本人。” 沈知念闻言,惊愕道:“他本人?!” “陛下,南宫玄澈不是已经被您赐死了吗?” 南宫玄羽知道她必定有此一问,说出了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文淑亲眼确认,那具在宗人府验明正身的尸体,脸上覆着一层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 “饮鸩而亡的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正的南宫玄澈,早已金蝉脱壳。” 沈知念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人皮面具?!” 这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前世,一直到南宫玄澈起兵造反,乃至最后兵败被诛,她都从未听说过,他有这等诡谲的手段! 易容术虽在话本传奇中有所耳闻,但真正能做到以假乱真,连宗人府那么多双眼睛都能瞒过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过,沈知念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因为今生早已不同。 从她重生醒来,改变自己命运的那一刻起,许多事情的轨迹,就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记忆。 如今再多出一件人皮面具,也不足为奇了。 第1488章 利用云安***(212万打赏值加更) 世道本就充满了变数,而她的重生,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沈知念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沉吟道:“若真如此,南宫玄澈隐匿行踪的能力,确实远超预估。” “不过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既然文淑提供了如此关键的线索,确认了南宫玄澈尚在人世,并且可能改头换面。那詹统领接下来的搜捕,便有了明确的方向。” 南宫玄羽一直都喜欢沈知念的聪慧、冷静,能与他并肩看待风雨,而非只会依附的莬丝花。 “但愿如念念所言。” 帝王伸手将沈知念揽入怀中,道:“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和朝局稳定,朕已命詹巍然与京兆尹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宣称搜捕要犯。在抓到人之前,不宜声张。” “臣妾明白。” 沈知念依偎在帝王怀里,柔声道:“此事机密,臣妾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分。” 南宫玄羽向来知晓念念的聪慧,远非寻常深宫女子可比。 许多事,他即便不说,她也能从细微处窥见端倪,并且总能接住他的情绪,给予最恰当的回应。 这份心性和智慧,也是他愿意将一些隐秘事务,告知她的重要原因。 帝王随意道:“念念,此事……若你站在朕的位置上,可有什么法子,能尽快将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揪出来?” 站在帝王的位置上…… 这句话南宫玄羽说着无意,沈知念听着,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 只是此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份激动是因为什么…… 纵使心中激动,沈知念面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在南宫玄羽怀中抬起头,惶恐道:“陛下,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训。” “陛下疼爱、信任臣妾,才将这些机密告知。臣妾感激涕零,岂能得寸进尺,妄议朝政?” “这……这万万不可啊……” 她的态度如此坚决,倒让南宫玄羽微微一怔。 帝王无奈道:“谁说念念这是干政了?” “朕问你的是家事,如何抓住朕那个不省心的弟弟,清理门户。” “我们南宫家的家务事?朕与你商量,有何不可?” 沈知念听出南宫玄羽是真心询问,而非试探。 她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怯意,嗫嚅道:“陛下既然这般说,那……那臣妾就斗胆,说一点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 “若是说错了,或是太过异想天开,陛下可不许笑话臣妾……” 她这副小女儿情态,极大地取悦了南宫玄羽。 帝王的唇角微微上扬,保证道:“但说无妨,朕绝不笑你。” 沈知念稍稍坐直了些,整理了一下思绪,斟酌道:“臣妾愚见,詹统领派重兵封锁贝叶巷及周边区域,逐户排查,此法稳妥,确是正理。” “只是……贝叶巷及周边坊市,居住的百姓数量众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南宫玄澈既精通,或有擅长易容者相助,必然改头换面,隐匿于寻常百姓之中。仅凭眼睛观察、询问,想要在短时间内从成千上万人中,将他准确辨认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度极大。”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 这一点,他何尝不知? 这也是帝王最觉得棘手的地方。 沈知念见南宫玄羽认同,便接着说下去,指出了更深的隐患:“而且,陛下,百姓需要外出劳作,经营生计,方能养家糊口。” “长久将这么多百姓困于一隅,断绝他们的生计来源,时日一长,必然人心惶惶,怨声载道。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民乱。” “届时场面失控,守卫兵力被牵制,反而可能给南宫玄澈趁乱逃离的机会。” “此乃一弊。” “还有……” 沈知念越说越冷静:“如此大规模的搜捕,动静不小。虽对外宣称是搜捕要犯,但时间拖得越久,难免不会引起更多猜测。” “若有不慎,逆王未死的消息,恐有泄露之风险。于陛下声威,于朝廷稳定,皆非益事。” 她分析的这两点,正是南宫玄羽心中所虑,却未曾宣之于口的。 此刻被沈知念清晰条理地指出,帝王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喜。 他的念念,看问题总能直切要害。 “那依念念之见,该当如何?” 沈知念迎上南宫玄羽探究的目光,认真道:“臣妾以为,与其这般被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进行搜捕,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破绽。不如想办法,让南宫玄澈主动送上门来。” “主动送上门?” 南宫玄羽眉峰一挑,显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大胆:“南宫玄澈生性狡诈多疑,如今计划败露,如同惊弓之鸟,只会藏得更深。岂会轻易现身,自投罗网?” 沈知念道:“正因为南宫玄澈狡诈,且已被逼至绝境,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翻盘,或逃脱的机会。” “没有机会,我们便为他创造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机会。” “陛下可还记得,被您禁足在府中的云安***?” 南宫玄羽眸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沈知念的意思。 那个倨傲得无法无天,头脑简单的妹妹。在南宫玄澈被圈禁宗人府的消息传开后,她是唯一一个公开表示不信,甚至准备跑到他面前哭闹,还想为南宫玄澈求情的人。 沈知念继续道:“云安***对南宫玄澈,可谓一片赤诚。” “她如今被禁足,心中对陛下想必存有怨怼。若此时,让她‘意外’得知南宫玄澈未死,并且正身处险境,急需帮助……” “陛下觉得,以云安***的性子,会怎么做呢?” 南宫玄羽眸色一冷:“她难道还敢与反贼为伍?!” “万一呢?” 沈知念道:“以臣妾对云安***的了解,她未必不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帮助她心中蒙冤受屈的八哥。” “而走投无路,如同困兽的南宫玄澈,在得知有云安这样一位身份尊贵,且对他抱有同情,甚至崇拜的妹妹愿意援手时……他会放弃这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吗?” 第1489章 皇兄,你好狠的心啊 “即便南宫玄澈有所怀疑,但在绝境之中,他也很大概率会选择冒险一搏,设法与云安取得联系,或者利用她提供的资源。” “届时,陛下只需派人牢牢盯住云安***府,以及她可能接触的所有人。詹统领便可守株待兔,顺藤摸瓜。只要南宫玄澈一动,便必会留下痕迹。” “这比在无数百姓中盲目搜寻,岂不更有效率?” 南宫玄羽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变幻。 三年了,他亲眼看着念念成长。 初入宫时,她在他面前虽也聪慧,却更像一张洁白无瑕的宣纸,需要他小心呵护。 而如今,她终于愿意,也敢于在他面前,一步步展露她隐藏在温婉表象下的锋芒和智慧。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依赖? 她相信他能包容她的“逾矩”,相信他能欣赏她的智谋。 这份认知,让南宫玄羽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甜蜜…… 深宫之中,妃嫔众多。或美艳,或柔顺,或端庄。 但唯有念念,是唯一一个能跟上他思绪,甚至在某些时候,能给他带来惊喜的人。 这一刻,帝王看沈知念的眼神满是赞许:“念念此计,甚妙!” “如此一来,确实比盲目搜捕更具胜算。” 说到这里,南宫玄羽伸手,轻轻抬起沈知念的下巴,让她对上自己灼热的目光:“朕的念念,果真从未让朕失望。” “宫里也唯有你,能与朕说到一处去。” 沈知念被南宫玄羽看得脸颊微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柔了下来:“陛下不嫌臣妾妄言便好。” “臣妾只是希望,能为陛下分忧,哪怕只是一点点……” 南宫玄羽将沈知念重新拥入怀中:“你为朕分的忧,何止是一点点?” 沈知念微微弯起了唇角。 她就是要在潜移默化间,改变这个男人内心的想法。 她不仅是他宠爱的皇贵妃,更是他潜意识里,可以并肩谋划的伙伴。 这份认知于沈知念而言,远比一时的恩宠更为重要。 …… 云安***府邸门前,那队看守了许久的禁军终于撤走了。 但云安***心头,并未因此感到半分喜悦。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脂粉站在院子里,脸上非但没有禁足解除的喜悦,反而露出了越来越浓的怨恨。 “呵……” 云安***对着身旁心腹的侍女,不忿道:“皇兄总算是想起还有本宫这个妹妹,舍得把那群看门狗撤走了?” 她越想,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旺,言语也越发大胆:“说句大不敬的话……当年的十子夺嫡,血流成河,皇兄把兄弟们都杀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八哥一个。” “原以为他坐稳了龙椅,总该有点容人之量了吧。呵,结果呢?” “八哥明明从未觊觎过他的皇位,一直安分守己,皇兄竟还是容不下,非要赶尽杀绝……” 侍女都快吓死了:“***,小心隔墙有耳,您快别说了……” 云安***却听不进去,冷笑道:“本宫为什么不能说?” “皇兄之前将本宫禁足,不就是怕本宫出去,想方设法救八哥吗?” “八哥被他赐死了,他的心愿达成了,才想起把我这个碍眼的妹妹放开。” 只可惜,八哥已经不在了…… 她就算现在恢复了自由,又能做什么? 云安***心中满是酸楚,颓然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哽咽道:“是本宫不中用……” “八哥往日待本宫那样好,有什么新奇的玩意都想着本宫。可本宫……本宫却连替他求情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皇兄……”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泣不成声。 侍女在旁边看着,也只能安慰道:“***,您节哀……” 被禁足的这段时间,云安***对外界的消息并不灵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湿润的眼眶,吩咐道:“去想办法打听一下,八哥的尸身,皇兄是如何处置的。可曾下葬,葬在何处?” 自己总要为八哥做最后一点事。 哪怕只是去他坟前祭奠一杯酒,烧些纸钱,也算全了这份兄妹情谊。 “是。” 侍女领命离去。 这件事在外面不是秘密,侍女很快就打听清楚了。 “***……” 侍女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安***的脸色,缓缓道:“奴婢打听到……逆王先前停灵的那个院子,前些日子不知何故,突然走了水。火势极大,等扑灭时,里面、里面已经烧得什么也不剩了……” “他的尸身……怕是、怕是尸骨无存了……” “什么?!” 云安***猛然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尸骨无存?!” 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皇兄那张冷酷的脸。 是了! 一定是皇兄! 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狠毒? 八哥都已经死了,皇兄竟连一具全尸都不肯留下,还要派人纵火焚尸,将八哥挫骨扬灰…… 这分明就是要让八哥在世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符合皇兄一贯狠厉、绝情的性子。 “皇兄……你好狠的心啊!” 云安***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她跌坐回石凳上,趴在冰冷的石桌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另一名侍女走了过来,恭敬地禀报道:“***,文淑***在府外求见。” 云安***止住了哭声,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上次她冲动之下,说文淑不跟她一起进宫为八哥求情,就要跟文淑绝交。 这话她说得绝情,这些日子被禁足,她也憋着一股气,觉得文淑胆小怕事,不念兄妹之情。 可如今……四妹和八哥都被皇兄赐死了。除了远嫁和亲的静乐***,她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竟只剩下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吵过闹过,也亲密无间过的文淑了。 那句绝交说起来容易,可她真的能割舍掉这最后一点亲情吗? 第1490章 最后的忠告 而且,云安***心中滔天的悲痛,太需要一个人来倾听了。 除了文淑,还能有谁? 云安***的内心挣扎了片刻,那点赌气的念头终究消失了。 她用帕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却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让她进来吧。” “是。” 侍女应声退下。 而此刻,站在云安***府门外的文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皇兄交给她的任务,就是将八哥还活着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三姐。 她并非愚钝之人,稍加思索,便不难猜出皇兄此举背后的深意…… 这分明是要以三姐为饵,钓出那条隐匿在暗处的大鱼。 三姐性子冲动,对八哥又有着近乎盲目的维护。一旦得知八哥未死,且身处险境,必然会想方设法相助。 而这,正是皇兄等待的机会。 可如此一来……三姐便会被卷入旋涡。她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被视作勾结逆党。一旦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文淑***衣袖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希望早日抓到搅弄风云,心思歹毒的八哥,消除皇兄和大周的心腹大患,让朝廷安稳。 可同时……她亦不愿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三姐,因为被人利用而踏上不归路。 两种情绪在文淑***心中拉扯,让她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侍女走了出来,恭敬道:“文淑***,里面请。” 三姐还愿意见她,这一刻,文淑***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复杂的情绪,抬步走进了云安***府。 庭院里,文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眼睛红肿,神色憔悴中的云安***。 文淑***走上前,轻声唤道:“三姐……” 云安***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旋即又扭过头去,刻意用冷淡的语气问道:“你还来做什么?” “上次不是说了吗,你不跟我一起去求情,我们就绝交了!” “我云安说到做到!” 文淑***看着云安***这副明明脆弱,却强撑硬气的模样,心中微软,又有些酸涩。 她走到云安***身边,没有在意她的冷言冷语,自顾自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三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怪我当初胆怯。可有些事,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我们毕竟是姐妹,血脉相连,岂是一句‘绝交’,就能轻易斩断的?” 云安***听着文淑***温软的话语,鼻尖又是一酸,却强忍着没有回头,梗着脖子硬邦邦道:“少来这套!” “你现在说这些好听的有什么用?八哥都已经……已经不在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染了哭腔。 文淑***见云安***如此,知道她心中悲痛至极。 她也不愿利用三姐,可皇命难违…… 文淑***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侍女,对云安***道:“三姐,我有要紧话同你说,让她们先退下吧。” 云安***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看文淑***。见她凝重的神色不似作假,这才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没本宫的吩咐,不准靠近。” “是!” 待下人们都退到远处,云安***不耐地问道:“说吧,什么事?” 文淑***压下心中的复杂,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三姐,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八哥,他没有死。” “你说什么?!” 云安***的眼睛瞬间瞪圆,里面写满了震惊:“文淑,这种话可不能胡说!宗人府明明……” “我没有胡说。” 文淑***低头道:“三姐,你听我说完。” “你被禁足的这段日子,我并非故意不来看你,而是……我被人掳走了……” 云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到底怎么回事?” 接着,文淑***将自己如何发现那具尸体的异状,因此被南宫玄澈的人掳走、囚禁,以及最终被詹巍然救出的事和盘托出。 云安***听得目瞪口呆,心潮剧烈起伏。 八哥竟然真的没死?!用的是金蝉脱壳,人皮面具这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那场大火……难道是为了彻底掩盖他逃脱的真相,而非皇兄的挫骨扬灰? 巨大的信息量,让云安***一时间心乱如麻。又是狂喜,又是担忧,又是困惑。 她抓住文淑***的手腕,不敢相信地问道:“五妹,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文淑***迎着云安***灼热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三姐,八哥他还活着,但这件事已经被皇兄发现了。他现在的处境恐怕极为危险,詹统领正在全力搜捕他……” 云安***怔怔地松开手,脑海中一片混乱。 文淑***看着她这副犹在梦中的神情,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 她深知自己的这番话,可能给三姐带来难料的后果…… 文淑***伸出手,轻轻握住云安***微凉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三姐,我将这些事告诉你,是希望你明白眼下局势的凶险,千万要小心谨慎,莫要再搅和进这些是非里了!” “你我都明白,我们虽是***,看似尊荣无限,可这一切说到底,皆是源于皇兄的恩宠。” “一旦行差踏错,触怒了皇兄,或是卷入不该卷入的争斗,往日再多的情分,只怕也抵不过帝王之威,祖宗法度。” 这份最后的忠告,文淑***是出自真心的。 她是真的害怕三姐会因为一时冲动,被虚假的兄妹之情蒙蔽,踏上万劫不复的路…… 然而此时的云安***,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还没有回过神来。对于文淑***苦口婆心的劝诫,她只是恍惚地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见云安***这般模样,文淑***心知自己说得再多也无益,反而可能引起三姐的反感或怀疑。 第1491章 南宫玄澈和李采容出现(213万打赏值加) 她只能在心中叹息一声,缓缓松开了手,站起身道:“三姐,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生休息,保重自己。” “我府中还有些事,便先告辞了。” 云安***“嗯”了一声,并未起身相送。 文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这座府邸。 马车里。 文淑***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心中涌起了一阵迷茫…… 今日之事,究竟是对是错? 她无意害三姐,这一点天地可鉴。 将三姐置于险境,非她所愿。皇命之下,她别无选择。 可若不对三姐透露消息,又如何引出八哥? 让他继续逍遥法外,不知还会策划出何等祸乱大周江山,危及社稷的阴谋。 于公,文淑***希望早日擒获八哥,以绝后患。 而于私……她亦是真心实意地盼望三姐,能听进她最后的劝告,不要被虚假的情谊冲昏头脑,因为一时意气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她希望三姐能平平安安,即便性子骄纵些,也能在京城享受***的尊荣。 文淑***只能暗暗祈祷,三姐尚存一丝理智,这些风波能早日平息。 …… 云安***独自在院子里坐了许久,才缓缓消化掉这些消息。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去那些坚定的认知,或许真的错了…… 文淑的遭遇让她明白,一个会派人劫持自己亲妹妹,并用如此诡谲手段假死脱身的人,怎么可能是她想象中的纯良无辜? 幻想破灭的滋味并不好受…… 可不管怎么样,那毕竟是她的八哥。 就算她知道八哥不是无辜的,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真的死了。 八哥必须远远地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但前提是,绝不能让詹巍然抓住八哥! 否则,假死就会变成真死了…… 可云安***感到十分无力。 她的母妃出身低微,从前在宫里就不太得宠,连带着她的外祖家也只是寻常人家,毫无权势可言。 根本不像皇贵妃的母家那般,因女儿得宠而鸡犬升天,在朝堂里拥有盘根错节的力量。 她这个***看似尊贵,但能动用的力量,实在少得可怜…… 她该怎么办? 不管怎样,先去贝叶巷看看。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也比在这里干坐着胡思乱想强。 但今天天色已晚,而且文淑刚来过这里,她就去贝叶巷。传到皇兄的耳朵里,若是皇兄怀疑文叔将消息透露给她,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第二天一早,云安***才让人备车。 越靠近贝叶巷,气氛便越发不同寻常。 街口被官兵设了路障,将整片坊市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巷子内外,京兆尹的衙役和詹巍然麾下的精锐禁军,正在逐户盘查。 被围困的百姓们,脸上写满了不安和茫然。 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要让他们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更不知道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云安***的马车在外面被人拦下了。 她刚掀开车帘,詹巍然便如同早有预料般,大步走了过来。 他一身玄色轻甲,腰佩长刀,对云安***抱拳行了一礼:“卑职参见云安***!” “不知***驾临此地,所为何事?” 詹巍然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装作一副不解的模样。 云安***按捺住狂跳的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颇为好奇地问道:“本宫原想去郊外赏赏秋景,路过此处,见这里围了这么多人,就过来看看。”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兴师动众的。” 詹巍然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道:“回***,京兆府与卑职正在联手捉拿一名朝廷要犯。” “此人穷凶极恶,为确保百姓安全,不得不暂时封锁此地,进行排查。” “此地危险,还请***速速离开为好,以免被惊扰。” 他的话说得客气,但逐客之意明显。 云安***知道詹巍然是皇兄的心腹,精明强干。自己再多停留、询问,恐怕真会引起他的怀疑,反而坏了事。 她只能按下心中的担忧,故作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既然詹统领有公务在身,本宫便不打扰了。” 话音落下,云安***重新放下车帘,吩咐车夫离开。 马车很快驶离了这片压抑的区域。 车厢内,云安***的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她心中的忧虑越发浓郁。 贝叶巷的看守得如此严密,八哥真的能逃出去吗? 一位金枝玉叶的***出现在贝叶巷,本身就充满了不寻常的意味。看到这一幕的百姓,忍不住好奇地讨论着。 有两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人,混在百姓的队伍里。 一个是面色蜡黄,带着些病容的中年男子。 一个是低着头,身材瘦小的妇人。 正是易容改扮后的南宫玄澈和李采容。 听着周围人低声议论着,***都好奇来看热闹了之类的话,南宫玄澈的眼眸深处,闪过看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跟在他身侧的李采容,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她只是一个靠着一手祖传的易容术,混饭吃的妆娘,当初在南宫玄澈的威逼、利诱之下上了贼船,哪里想过会卷入谋逆的大祸里! 如今被困在天罗地网中,眼看着身边的同伙一个个被抓,她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主……主子……” 借着人群的掩护,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李采容用仅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再这样下去,咱们、咱们迟早会被查出来的!” “您……您到底有没有脱身的法子啊?” 南宫玄澈此刻也是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苦心经营的势力,在詹巍然这番雷霆搜捕下,几乎被连根拔起。 如今身边只剩下这个除了易容,别无他用,还胆小如鼠的李采容。 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云安***的出现,对走投无路的南宫玄澈来说,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第1492章 家暴的名声传开 云安这个时候过来,绝不会是巧合。 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毕竟云安虽然愚蠢,却一直一心向着他。 南宫玄澈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冒险的念头:“云安这个头脑简单的妹妹,或许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李采容焦急道:“可是主子,咱们现在被困死在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要怎么联系上云安***啊?” 南宫玄澈的眼眸眯起:“急什么?机会总会有的。” 云安既然出现在了贝叶巷,就证明她已经动了心思,一定会筹谋起来。 并非南宫玄澈只知道被动等待,而是他现在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 做戏做全套。 云安***真的去了郊外赏秋景,到了下午时分,马车才不紧不慢地驶回了***府。 她扶着侍女的手下车,刻意对着迎上来的管家抱怨了两句:“秋日的景致虽好,风却凉得很,吹得人头疼。” “去,给本宫煮碗驱寒的姜茶来。” 管家应了声“是”,立刻吩咐人去做了。 这番姿态,符合被禁足了许久,好不容易放出来,便出去透透气的人设,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回到房间后,云安***挥退众人,才泄露了真实的心绪。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想,究竟该如何营救八哥。 硬闯是死路,求情更是火上浇油…… 云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分析着局势。 直接对抗詹巍然和他麾下的禁军,那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只能智取。 可是贝叶巷那种鱼龙混杂,街巷狭窄如迷宫的地方,金枝玉叶的***从未踏足过,根本不知道哪条路能逃走。 现在去打探,无异于自投罗网。 若真能想到办法,助八哥离开贝叶巷,他接下来最需要的盘缠和路引。 盘缠容易。毕竟一位***,无论如何都不会缺钱。 可路引…… 那东西关系着户籍、行程,由官府严格签发。 想要弄到一份足以乱真,能骗过沿途关卡盘查的假路引,难度极大。 以她***之尊,若真的不惜代价,自然能找到门路。 可……皇兄的耳目何其灵通,詹巍然的手段何其老辣? 事后他们一旦追查,顺藤摸瓜,极易查到她身上。 届时不仅救不了八哥,连她自己也会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份风险,让云安***不敢妄动。 不,还没有到绝境。 她的母妃出身不高,外祖家并非钟鸣鼎食的大世家。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不那么引人注目,或许……或许能成为一线生机! 但云安***也清楚,外祖家胆小怕事,绝不会协同她帮助逆王逃离,所以不能让他们知晓内情。 但可以让他们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提供一些干净的帮助。 比如,一辆在京城街巷中毫不起眼,查不到她名下的普通马车。在混乱的时刻,出现在贝叶巷的外围,就像只是在等待寻常雇主。 或者提供京城外某个偏僻、可靠的落脚点,让八哥能暂时喘息,避开最初的追捕风头。 云安***在心里想着,如何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骗过外祖家的人。 或许可以借口说,自己想悄悄接济某个生活困顿的远房亲戚,需要隐秘行事,不让宫里知道…… 她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至于后面的路是生是死,就只能看八哥自己的运气和本事了…… 想通了这些关节,云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这一刻起,她必须越发谨慎! 云安***开始在偶尔入宫请安,遇到其他妃嫔时,刻意流露出对逆王的鄙夷。 一次皇室宗亲举办的宴会,云安***也在。 之前晋郡王府被抄家后,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传闻。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也最令人不齿的,便是关于南宫玄澈私下有暴力倾向,时常虐打府中姬妾,甚至致使多人小产的骇人听闻之事。 这些传言有鼻子有眼,将南宫玄澈本就狼藉的名声,彻底踩入了泥沼。 宴会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间,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话题便拐到了“已故”的南宫玄澈身上。 一位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郡王,抿了口酒,摇头晃脑地鄙夷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往日里看南宫玄澈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谁能想到背地里,他竟是如此残暴不仁之徒。” “听说他府里抬出去的尸首都不止一具,啧啧……对待自己的女人都能下这等狠手,简直是畜生不如!” 旁边的一位夫人立刻用团扇掩住半张脸,接口道:“可不是嘛。” “我还听闻有个得宠的侍妾,就因为劝他少饮些酒,便被当场打断了腿,没过几日就香消玉殒了……真是造孽哦!” “如此行径,何止是失德,简直是丧尽天良!” 另一人义愤填膺地附和:“难怪陛下要严惩,此等败类,留在宗室之中,简直是玷污了南宫氏的门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南宫玄澈批判得体无完肤,言语间极尽贬低。 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显示自己对帝王的忠诚,以及与逆党划清界限的决心。 云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听着这些愈发不堪入耳的议论,心里十分难受。 她相信八哥有野心,或许行事偏激。但他绝不会是对弱质女流,肆意施暴的卑劣小人。 他待府中的那些女人,虽谈不上多么情深义重,可也向来宽和,怎会…… 云安***坚信,这些离谱的传闻,不过是墙倒众人推的把戏。 这些惯会揣摩上意,趋炎附势的人,为了讨好皇兄,刻意编造流言,往八哥身上泼的脏水,这样就能将他的名声彻底搞臭。 她为八哥感到不值,也为世态炎凉感到心寒…… 然而云安***深知,她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对八哥的同情或信任。 她脸上迅速调整好表情,在那位大腹便便的郡王看过来,想探寻她的态度时。 云安***放下了玉杯,不屑道:“诸位叔伯婶婶,还是莫要再提那等晦气之人了。” 第1493章 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本宫如今听到他的名字,都觉得脏了耳朵。” 大腹便便的郡王颇有兴味地问道:“哦?云安从前与南宫玄澈的关系不是最好吗?” 云安***撇撇嘴:“他犯上作乱,乃是不忠;如今又爆出这等丑事,便是不仁不义,德行有亏。落得如此身败名裂的下场,正是咎由自取。” “本宫只恨自己从前识人不明,竟未早些看穿他的真面目,当真是瞎了眼!” 这番表演,成功让在场众人都认为,云安***已经彻底看清了南宫玄澈的真面目,并且深以为耻,与他们同仇敌忾。 那位郡王立刻笑着附和:“云安说得是。” “不该在此时提及那个败类,扫了大家的雅兴。” 其他人也纷纷称附和,话题很快便转向了风花雪月。 云安***重新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世间能为八哥辩白一句的人,也没有了。 连她……也只能在这里,跟着他们一起诋毁八哥…… 文淑***不知道云安***的伪装,看到她的态度,忍不住松了口气:“三姐近日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可是想开了?” 云安***掩去眸中的情绪:“有什么想不开的?为了不值得的人伤神,才是愚蠢。” “如今这般赏赏花,喝喝茶,不知多自在。” 文淑***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此刻才终于落地:“那就好!” 不然三姐真的行差踏错,她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几天后。 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云安***再次出现在了贝叶巷附近。 这一次,她不再是路过。 云安***带着几辆满载米粮、药材的马车,声势不小,摆足了悲天悯人的姿态。 她身着素雅宫装,脸上是忧虑的神色,对闻讯赶来的京兆尹和詹巍然道:“……京兆尹,詹统领,本宫听闻此地百姓因朝廷缉拿要犯,被困多日,生计艰难,心中实在难安。” “朝廷办案,自当严谨。但百姓无辜受累,饥寒交迫,若因此生出病患,或是激起民怨,恐非朝廷本意。” “本宫特备了些许粮食、药材,略尽绵力。也为受惊的百姓,请了太医院的医官前来诊脉,盼能稍解疾苦,安抚民心。”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 按理说南宫玄澈还没抓到,云安***不该过来添乱。但此刻,不管是京兆尹还是詹巍然,都没有阻止,反而还乐见其成。 京兆尹恭敬道:“云安***仁心,体恤百姓,下官感佩!” “只是此地仍在搜捕要犯,恐有危险,惊扰了***……” 云安***微微一笑,十分通情达理:“京兆尹尽职尽责,本宫明白。” “本宫绝不给官差们添乱,若因本宫此举,能令百姓感念皇恩,安心配合搜查,岂不是两全其美?” 詹巍然连忙打圆场:“***所言极是!” “殿下仁善,乃百姓之福。卑职代被困百姓,谢过***恩典!” 一来,这正是请君入瓮的计策。 二来,他正愁百姓怨气日增,有云安***来安抚,自然最好不过。 消息很快在贝叶巷传开。 原本惶惶不安,怨声载道的百姓们,听到云安***亲自来赈济,还带了太医,顿时如同久旱逢甘霖,纷纷了过来。 “多谢云安***!” “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这米粮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了……” “太医,快给我家孩儿看看,他发热两天了!” “……” 感激之声不绝于耳,场面一时显得有些喧闹,但不失秩序。 云安***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子旁边,目光落在那些感恩戴德的百姓身上,然后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官兵的布防,以及排队领取物资的,形形色色的面孔。 八哥若在此,定能看到。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创造的机会了…… 混乱中,一个负责分发物资的小厮,在引导人群时,“不小心”撞翻了一筐菜。引得附近几人躲避,造成了一小片区域的短暂骚动。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云安***紧张地看着周围。 八哥在这里吗? 他看到她了吗? 能明白她的用意吗…… 八哥可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啊! 云安***此时并不知道,她苦苦寻觅的人,此刻就混杂在那些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的百姓之中。 易容后的南宫玄澈和李采容,正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然而,与云安***的急切不同,南宫玄澈心中翻涌着猜忌。 云安真的会为了他,冒如此大的风险? 她是金枝玉叶的***,享尽荣华富贵,何必为了一个逆贼赌上一切? 这会不会……会不会是南宫玄羽设下的圈套?故意让云安来示好,引他现身,然后一网打尽? 南宫玄澈生性多疑,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 云安的出现太过巧合,她的善意也显得过于冒险。 南宫玄澈无法相信,冰冷的皇权之下,还存在如此不计代价的兄妹情谊。 可是……若这是真的呢? 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眼看着队伍越来越靠前,机会转瞬即逝,他不能再犹豫了。 无论前面是生路还是陷阱,他都不得不押上所有,赌这一把! 南宫玄澈暗中捏了一下李采容的手臂,示意她跟上。 按照常理,云安***身份尊贵,即便亲自前来赈济,也多是做做样子,象征性地递出一两件物品,便有宫人接手。绝不会长时间待在人群中,以免被冲撞,或有安全之虞。 护卫们也会时刻警惕着,隔开人群和***之间的距离。 但今日,云安***却一反常态,坚持站在最前方,亲手将一份份米粮递到百姓手中。 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接受施舍的人脸上,努力地辨认着。 终于,轮到了那个“中年男子”。 他低着头,伸出手去接云安***递过去的米。 靠近的时候,云安***感到对方的手指,快速在她的掌心划了一下。 第1494章 钓鱼执法(214万打赏值加更) 云安长公主的心脏一缩,强忍着激动抬起眼。 虽然对方的面容完全陌生,但那熟悉的眼神,让她瞬间确定这就是八哥! 她面上不敢有丝毫异样,连呼吸都努力保持着平稳,只是递米袋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云安长公主收回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转向旁边对着几个小厮吩咐道:“没看到这边的米快没了吗,木头似的杵在这里做什么?” “还不快去后面马车上再搬些过来,动作快点儿!” 这些小厮里,有两个是她精心挑选,用重金和家人性命拿捏住的,早已得了密令,闻言立刻躬身应道:“是,长公主!” 随即,几人转身,朝着停放在稍远处的马车跑去。 他们这一动,立刻吸引了一部分还没领到物资,心急如焚的百姓的注意。 有些人下意识跟了过去,希望能早点拿到救命粮,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云安长公主趁着这个空隙,目光短暂地与南宫玄澈交汇了一下,微不可察地朝着小厮离开的方向偏了偏头。 南宫玄澈心领神会,立刻拉着李采容,借着人群的掩护,低着头混在那些移动的百姓之中,脱离了主队伍。 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冷静观察的詹巍然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果然上钩了。 云安长公主还真是……自寻死路! 但詹巍然并未立刻下令抓人,反而对着身旁的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令手下按兵不动,只是更加严密地监视云安长公主的小厮,以及所有与他们接触的人。 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在南宫玄澈自以为即将逃出生天,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刻,连同试图帮助他们的云安长公主,一并擒获!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看这位长公主届时还如何狡辩! 而此刻的云安长公主,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那两个心腹小厮快步走到马车旁,假装在搬运米袋,眼神却在跟过来的人群中迅速扫视。 他们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一个能对上暗号的人。 到了这一步,南宫玄澈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了脑中那些纷乱的猜疑,只能选择相信云安。 南宫玄澈抬起头,目光迎上了其中一名小厮的视线,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小厮眼神一凛,立刻确认了目标。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官兵特别注意这个角落,便对南宫玄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南宫玄澈立刻带着李采容过去。 三人借着马车的遮挡,迅速闪身到了车后一处堆放杂物,视线受阻的死角。 小厮立刻压低声音说道:“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长公主知道您精通易容之术,让您立刻动手,易容成奴才的模样,和奴才换了衣服!快!” 南宫玄澈眉头紧锁:“我们这里有两个人,必须一同离开。” 他并非多在乎李采容的生死,而是此女身负精妙的易容之术,是他日后隐匿行踪,改头换面的倚仗。 小厮闻言,脸色更加焦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他焦躁地跺了跺脚,压低声音急道:“顾不得那么周全了!” “您先易容成奴才的样子!快!奴才等会再叫一个人过来。” 南宫玄澈立刻对李采容道:“动手!” “是……” 李采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从鼓囊囊的胸脯里掏出了软蜡和脂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好在南宫玄澈与这名小厮的身形、脸型确有几分相似,大大降低了易容的难度。 她先将小厮脸上的一些特征,用软蜡覆盖、修饰,迅速勾勒出南宫玄澈扮演的“中年男子”,蜡黄的轮廓和肤色。 同时,南宫玄澈也飞快地脱下了自己外层的粗布衣服,跟小厮那身靛蓝色衣衫互换。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 当易容完成后,乍一看去,南宫玄澈已然变成了那名小厮的模样,而小厮则顶上了南宫玄澈之前那副中年男子的伪装。 被易容的小厮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学着南宫玄澈之前那样微微佝偻着背,混入了旁边依旧喧闹的人群中。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同伴,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 另一名小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会意,去了马车后面。 然而难题出现了。 李采容是女子,身形相对娇小纤细。小厮是男子,骨架明显粗壮。 仓促之间,即使用衣物填充,细看之下也难免出现破绽,尤其是在熟悉的人眼中。 南宫玄澈催促道:“没时间了!快!” 李采容咬紧牙关,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迅速脱下外衣,将靛蓝色衣服套在外面,用撕下的布料匆匆在里面垫高了肩膀,使身形看起来魁梧些。 随后,李采容的双手飞快动了起来,用更深色的脂粉改变肤色,加深面部轮廓,修饰掉女性柔和的线条,尽量模仿这名小厮粗犷的眉眼。 这无疑是一次冒险。 但在眼下人头攒动,注意力分散的环境里,或许能蒙混过关。 当两人都改头换面,换上小厮服饰,低着头从马车后走出来,与之前进去时判若两人。 他们学着那两名小厮的样子,帮忙搬运、分发所剩不多的米粮,动作显得有些生疏。但混在忙碌的下人中,并不十分突兀。 云安长公主表面维持着镇定,亲自将最后几份米粮递出,心思却飞远了…… 当易容成小厮的南宫玄澈,向她投来一个含义明确的眼神时,她的心脏骤然一紧。 成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馅。 云安长公主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将剩下的东西分发完了。 随即,她抬眸道:“……东西都分完了?” “那便收拾一下,回府吧。折腾了这大半日,本宫也乏了。” 长公主府的下人恭敬道:“是!” 众人立刻开始收拾残余的物资和棚子。 南宫玄澈和李采容混在几名仆从之中,低眉顺眼。 第1495章 禁军把***府团团包围了 云安***上了马车,准备离开这个让她心跳如鼓的地方。 帘幕落下的瞬间,云安***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成功了! 至少,成功将八哥带离了最危险的贝叶巷。 然而……南宫玄澈心中,还是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不安。 今日从云安出现,到顺利混出贝叶巷,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以南宫玄羽的多疑,詹巍然的精明,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让他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慌。 是詹巍然疏忽了?还是…… 南宫玄澈习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一直警惕着。 可是队伍一路回到了云安***府,都没有出任何问题。 没有任何伏兵杀出,也没有遭遇突如其来的盘查。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混在仆从队伍里,跟着走进来的南宫玄澈,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几分。 难道……真是因为云安太过蠢钝,行事出乎所有人意料,南宫玄羽觉得她头脑简单,成不了大事,所以才没有对她过多防备? 走在前面的云安***,挥了挥手,强装镇定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吧。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 众人躬身退下。 直到此刻,云安***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一口气饮尽,才觉得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云安***并不知道李采容的存在。 见除了南宫玄澈外,还有一个小厮没有离开,她皱着眉头问道:“本宫不是让你下去吗?” 南宫玄澈已迅速扫视了一遍花厅环境,确认暂无危险,才低声道:“三妹,她是自己人。若非她,我亦无法改头换面。” 云安***闻言,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想起文淑***那天对她说过的话,忍不住问道:“八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派人去挟持文淑?她毕竟是我们的妹妹啊!” “在我心里,你一直……一直都是个好兄长的。” 南宫玄澈早已料到,云安***会有此一问,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无奈,叹了口气道:“三妹,你误会了,那并非挟持。” “只是……文淑不知如何窥破了我假死的秘密。我当时已是穷途末路,只希望她能看在兄妹情分上,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给八哥一条生路。” “谁曾想……她竟半点情面不留,转头便将此事禀报了皇兄。八哥、八哥也是迫不得已啊……” 果然,云安***一听,心中对文淑***的芥蒂又加深了几分,还生出了几分同仇敌忾之感。 果然是文淑不对。 八哥都落到这般境地了,她竟还如此绝情! “原来是这样……” 云安***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囊,快步走到南宫玄澈面前,塞到他手里,急促道:“八哥,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平安离开。” “这里是些银票,足够你路上花销。” “我已经安排好了,城外三十里处的柳林镇,镇东头有家悦来客栈的掌柜,是我外祖家一个远房表亲,还算可靠。” “你拿着这个信物去找他。” 云安***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枚不起眼的玉佩递过去:“他会在南边给你安排一个暂时的落脚处,并提供一辆低调的马车。” “记住,去了之后切不可久留,立刻往南边走,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京城了!” 看着云安***紧张的脸庞,南宫玄澈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他落到这个境地,可以说一切的源头,就是皇贵妃举办的那场赏荷宴。 若非云安当日执意拉他入宫,他又怎会一步步沦落至此? 南宫玄澈曾恨云安***入骨,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可如今竟是她冒死助他…… 看在云安今日确实救了他一命的份上,他可以容许她再多活一段时间。 等他东山再起之日,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个愚蠢的妹妹。 这些阴暗的心思,在南宫玄澈的脑中飞速闪过,丝毫没有显露在脸上。 他收敛起眼中复杂的情绪,露出一个感动的笑容,接过锦囊和玉佩紧紧握在手中,哽咽道:“三妹……八哥谢谢你!” “今日之恩,我南宫玄澈永世不忘!待他日……唉,不说这些了,保重!你也要万事小心!” 云安***点点头:“八哥,我知道的。” 南宫玄澈深深看了云安***一眼,随即不再犹豫,转身对李采容使了个眼色:“我们走!” 李采容立刻跟上。 云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眶也湿润了。 这一别,她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八哥了…… 然而,就在南宫玄澈即将离开花厅的那一刻——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道:“长、***,不好了!不好了!” “詹、詹统领……他、他带着大队禁军,把……把咱们***府给、给团团包围了!” “说是、说是奉旨擒拿逆党,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云安***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茶几,茶盏摔落在地。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你……你说什么?!” 南宫玄澈缓缓转过身,脸上伪装出来的感激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到极致的脸色! 李采容紧绷了这么久的心弦终于断了,“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两眼一翻,竟是吓得晕了过去! 云安***喃喃道:“完了……” 原来詹巍然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在等他们自以为安全,聚集在一起。然后……一网打尽! 这一刻,愤怒之下的南宫玄澈不再伪装了,望着云安***质问道:“云安,你当真是演得一出手足情深的好戏!” “是你与南宫玄羽串通好了,故意设下此局,引我现身,对不对?!” 第1496章 搜查 云安***摇摇头,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辩解道:“没有!八哥,我没有!我怎么会害你?” “我、我真的不知道詹巍然怎么会来……” “我若是想害你,何需等到现在?在贝叶巷你刚靠近我的时候,我就可以让他们动手了,何必多此一举,将你带回府中?” 南宫玄澈闻言,心中的怒火稍微减轻了一些。 是啊,若真是陷阱,在他于贝叶巷与云安接触的那一刻,就是最佳的收网时机。詹巍然何须等到现在,大费周章地包围***府? 不是云安设局,那便是……她太蠢! 蠢到所有举动都在詹巍然的监视之下,蠢到自以为成功了,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眼中的诱饵。 想通了这一点,南宫玄澈心中对云安***的恨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添了几分鄙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但南宫玄澈也清楚,此刻再追究是谁的过错,已于事无补,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阴沉地扫了外面一眼,急促地问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府里可有能藏身的地方?!” 云安***知道,自己是唯一能拖延一阵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李采容,对管家咬牙道:“快!带他们两人去……去找个地方藏起来!” 管家虽然吓得魂不附体,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厮,究竟为何引来如此大祸,但他对云安***十分忠心:“是!” 随即,管家和南宫玄澈一起上前,费力搀扶起昏厥的李采容:“走!” 南宫玄澈看了云安***一眼,眼神复杂难辨。可他知道,此刻除了相信这个愚蠢的妹妹,别无他法。 他不再犹豫,跟着管家从花厅的侧门溜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内院的回廊深处。 看着他们离开,云安***吸了几口气,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努力挺直脊梁,摆出***应有的威仪,昂首挺胸,大步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到前院,便看到一身玄甲的詹巍然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列手持兵刃的禁军,满是肃杀之气。 府中的下人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云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脸上露出怒容,骄横地斥责道:“詹巍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包围本宫的***府!” “你想造反不成?!” 面对云安***的斥责,詹巍然的面色丝毫不变:“云安***息怒。” “卑职奉命缉拿朝廷钦犯,职责所在,不敢有违。” “至于为何来这里……云安***心中,想必比卑职更清楚。还请***行个方便,莫要阻拦卑职执行公务。” 云安***心头一颤,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放肆!” “本宫的府邸,岂是你说搜就搜的?” “这里没有什么钦犯,你带人擅闯本宫府邸,惊扰本宫,该当何罪?!还不快给本宫退出去!” 然而詹巍然显然有备而来,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副将沉声下令:“搜!” “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不得放过任何可疑之人。若有阻拦,以同党论处!” 禁军齐声应喝:“是!” 他们训练有素地分成数队,向着***府的各个院落、厅堂和厢房涌去。 “詹巍然,你敢!” 云安***又惊又怒,上前一步试图阻拦,却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拦住了去路。 “云安***请留步,刀剑无眼,以免误伤。” 云安***只能眼睁睁看着詹巍然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径直朝着内院方向而去。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焦急地跟在后面:“詹巍然,你给本宫站住,那里是本宫的寝殿!” “你……你如此无礼,本宫定要禀明皇兄,治你的罪!” 詹巍然对云安***的威胁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云安***跟在他身后,看着士兵们粗暴地推开一扇扇房门,翻箱倒柜,只能在心中疯狂祈祷。 八哥一定要藏好,千万不要被发现!老天保佑…… 因为事情一旦败露…… 不仅八哥会被当场擒获,血溅五步。 而她,勾结逆党,欺君罔上,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被废为庶人,终身圈禁。甚至…… 云安***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让她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另一边。 李采容已经悠悠转醒,但依旧吓得不轻。 管家领着他们沿着曲折的回廊,心急火燎地往后花园方向赶。 南宫玄澈沉声问道:“府中可有密室、暗道之类,能藏身的地方?”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生路。 管家喘着粗气,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一边慌忙摇头:“没、没有啊!” “殿下她虽是***,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府邸建的时候也只是按规制来,哪里会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只知道,后花园假山下有个堆放杂物的石窟,还算隐蔽……” 听到这话,南宫玄澈的心骤然一沉。 没有密室,只有一个堆放杂物的石窟,那和直接暴露在詹巍然的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区别? 詹巍然既然带着禁军来搜查了,那种地方绝对会被翻个底朝天。 一旦被发现,他们连反抗、周旋的余地都没有,立刻就会成为阶下囚。 藏匿是下策,极易被瓮中捉鳖。 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脸上这层精巧的伪装。 哪怕詹巍然知道他会易容,但未必能立刻认出所有伪装。 南宫玄澈拉住管家,当机立断道:“不能去石窟!” “立刻带我们混入府中的仆役之中,越快越好!” 管家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 府中下人众多,那些禁军未必个个认得全。混在人群里,或许真能蒙混过关,总比躲在固定的地方,等着被搜出来强。 第1497章 通过大黑痣辨认(215万打赏值加更) “是是是!我糊涂了,往这边走!” 管家立刻调转方向,不再往后花园去,而是拐向仆役们居住和活动的侧院。 然而刚走了几步,南宫玄澈又猛然停下。 他想起詹巍然在贝叶巷,可能见过他和李采容易容后的模样。 南宫玄澈立即对李采容低喝道:“再换一张脸!快!” 李采容此刻也知生死一线,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她顾不得避讳管家了,双手飞速在南宫玄澈脸上动作起来。用随身携带的简易材料,快速改变肤色,加深皱纹,调整眉形。 然后把自己的样子也变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两人再次改头换面。 管家看得目瞪口呆,但也来不及多想,连忙带着这两个陌生的面孔,急匆匆地赶到了侧院。 此时,府中的下人们也已被前院的动静惊动,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惶恐不安地议论着。 管家趁机将南宫玄澈和李采容塞进了人群里,低声嘱咐道:“低下头,不要说话。” 詹巍然率领的禁军,已经将整个云安***府彻底搜查了一遍。 从富丽堂皇的正殿、花厅,到幽静的内院寝居,再到厨房、柴房、马厩。连后花园那个假山石窟,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可除了惊起几只老鼠之外,一无所获…… 云安***一直悬着心,跟在詹巍然身后。看着他一次次扑空,她心中既庆幸,又不安。 躲过了初步搜查,可她知道,詹巍然绝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詹巍然站在庭院中,看着手下陆续回禀没有发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早就料到,一个精通易容术的狡猾逆贼,绝不会躲在固定的地方等着被抓。 詹巍然早有准备,道:“将府中的所有仆役、侍女,无论等级,全部召集到前院来,我要亲自辨认!” 此言一出,云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云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上前一步呵斥道:“詹巍然,你够了!” “本宫的府邸被你翻得一片狼藉,你如今还要羞辱本宫的下人吗?” “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 詹巍然转过身,面对云安***的斥责,脸上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云安***三番五次阻拦卑职执行公务,莫非府中真的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人,怕被卑职认出来?” “若***心中坦荡,又何惧让下人们站出来,让卑职看上一眼?” 云安***眼中闪过一丝心虚,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声音也弱了下去,底气不足地辩解道:“你……你胡说什么!” “本宫……本宫只是不容你如此践踏皇家颜面!” “本宫这里哪有、哪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詹巍然懒得再与云安***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直接对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会意,立刻带着一队禁军,将侧院所有惶恐不安的下人,全部驱赶到了前院宽阔的场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詹巍然不再理会脸色煞白的云安***,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仆役,开始逐一扫过每一张面孔。 南宫玄澈和李采容低着头,混在人群中间,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生死,就在此一搏了! 詹巍然亲眼看着云安***带着下人回府,随后便以雷霆之势包围了这里,自信连一只苍蝇都不可能飞出去。 那么,南宫玄澈这只狡猾的狐狸,必然就隐匿在这群人之中! 然而,任凭他如何仔细地审视每一张面孔,都找不出破绽。 这一张张脸,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云安***府里最寻常不过的下人,与南宫玄澈的模样毫不相干。 好精妙的易容术! 当真是神乎其技,以假乱真到了如此地步! 饶是詹巍然心硬如铁,此刻也不由得升起一丝佩服的情绪。 这等技艺若是用在边境战事上,让精锐好手易容成匈奴人的模样,混入敌营行刺,定然能收到奇效,事半功倍! 这个念头在心里闪过,詹巍然的脸色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外表可以伪装,但难以迅速改变的身体特征,才是致命的破绽。 众所周知,南宫玄澈的臀部,可是有一颗大黑痣…… 情况紧急,詹巍然不信,对方连这个特征都隐藏住了。 他抬手下令:“所有人分开,男丁站到左边,女眷站到右边。” 惶恐不安的小厮和侍女们立即照做。 接着,詹巍然的目光落在了左边那群男性仆役身上,继续道:“女眷转身回避,男丁褪下你们的裤子。”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仆役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知所措的情绪。 这……这……这简直是有辱斯文啊! 云安***更是花容失色:“詹巍然,你放肆!” “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本宫的下人?!” 詹巍然根本不理她,只是冷冷道:“违令者,以逆党同谋论处,立斩不赦!” “唰——!!!” 他身后的禁军同时拔出了半截腰刀,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仆役们纵然感到屈辱,也不得不颤抖着开始动作。 南宫玄澈的大脑一片空白! 脸可以通过易容改变,但身上的印记,仓促之间如何遮掩? 他下意识夹紧了双腿,动作迟缓,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南宫玄澈的臀部有一颗大黑痣的事,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云安***当然明白,詹巍然此举的目的,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詹巍然是有备而来…… 此时,詹巍然的目光,已经扫过了前面几人。最终落在了动作迟缓,脸色不正常的南宫玄澈身上,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南宫玄澈握紧了拳头。 他纵是败寇,也是先帝血脉,是曾经尊贵的晋王! 怎能如最低贱的仆役,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逼着褪去裤子,受此奇耻大辱?! “够了!” 南宫玄澈闭了闭眼,把心一横,对上詹巍然的目光,挺直了一直刻意佝偻着的脊背。 第1498章 就地正法 尽管他依旧是那副仓促修饰过的平庸面孔,但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却是属于上位者的冰冷。 南宫玄澈抬起手,用沾着泥污的袖子,用力在脸上擦拭起来。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将李采容涂抹上去的易容材料,一点点擦去,露出了底下原本的肤色。 “詹巍然,你不是在找本王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衣衫褴褛的南宫玄澈。 詹巍然眼神一凝,冷笑道:“逆犯南宫玄澈,你终于肯现出原形了!” 站在南宫玄澈身侧,同样在仓促之下易容成小厮的李采容,在南宫玄澈承认身份的那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吓得瘫软在地,立刻被禁军控制起来。 云安***看着缓缓擦去伪装,露出熟悉模样的八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全完了…… 她的所有努力和冒险,都化为了齑粉…… 南宫玄澈直视着詹巍然,尽管身处绝对劣势,狼狈不堪,但依旧挺直了脊梁,宣告他作为先帝血脉最后的尊严。 “成王败寇,本王认了。” “只是没想到,皇兄为了抓本王,连这等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在讽刺詹巍然当众验身的命令。 詹巍然根本不屑与南宫玄澈多费唇舌。 陛下早有明旨,南宫玄澈本就是该死之人,上次让他金蝉脱壳,已是天大的疏漏。此番擒获,绝无再留活口,夜长梦多的道理。 一旦抓住,即刻就地正法! 詹巍然一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南宫玄澈的臂膀,另一只手寒光一闪,佩剑已然出鞘。 “嗤啦——!” 锋利的剑尖划向南宫玄澈的裤腰,布料应声撕裂,露出了一小片皮肤。 果然,他的臀部有一颗明晃晃的大黑痣,赫然映入众人的眼帘! 南宫玄澈猛然一惊;“詹巍然!!!” 这样的举动比杀了他,还要令他难堪! 他这辈子都没遭受过,如此践踏尊严的奇耻大辱! 南宫玄澈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声,挣扎起来。 然而,詹巍然根本不给他发泄愤怒的时间。 验明正身之后,詹巍然眼中杀机暴涨。 随着他手腕一翻,长剑没有丝毫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了南宫玄澈的心口!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响起。 南宫玄澈猛然瞪大了眼睛,眼中写满了震惊、不甘和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即便被抓,以他的身份,至少也该被押入天牢,经历三司会审。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南宫玄澈万万没有想到,詹巍然竟如此果决,连一句审问都没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对他下了死手! 詹巍然怎么敢…… 皇兄……好狠! 一阵剧痛袭来,南宫玄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里却只涌出一股腥甜的鲜血…… 他眼中的神色,由震惊转为怨恨,最终凝固成了一片死寂…… 南宫玄澈的身体抽搐了几下,重重向前栽倒,溅起些许尘土,再无声息。 曾经显赫一时,图谋江山的晋王殿下,就以这样充满羞辱的方式,结束了他满是野心和算计的一生。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 周围的仆役们吓得魂飞魄散,十分恐惧。 李采容看着南宫玄澈倒下的身影,吓得浑身颤抖。生怕下一刻,詹巍然那柄滴血的长剑,就会指向自己…… “八哥——!!!” 云安***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扑向南宫玄澈的尸体。 她跪倒在血泊旁,双手颤抖着,却不敢去触碰他写满了不甘的脸,悲恸道:“八哥!八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是三妹害了你……是三妹害了你啊!!!” 如果不是她当初非要拉八哥去参加那场赏荷宴,他就不会引起皇贵妃的注意,从而被设计,一步步沦为阶下囚…… 如果不是她自作聪明,以为能救八哥,他就不会暴露行踪…… 如果不是她蠢,把八哥带回府里,他就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死在她面前…… “为什么……” 云安***痛哭着问道:“为什么每一次我想对你好,想帮你,最后却都把你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为什么我总是好心办坏事?!为什么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涕泪横流,往日里倨傲的***形象荡然无存。 云安***不明白,命运为何对她如此残酷,让她的一片真心,最终成了害死八哥的元凶…… 詹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云安***,扑在南宫玄澈的尸体上痛哭,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冷静地还剑入鞘,然后蹲下身,毫不避讳地在尸体上摸索起来。 很快,詹巍然便从南宫玄澈的怀中,摸出了云安***塞给他的,装着银票的锦囊,以及那枚作为信物的玉佩。 詹巍然站起身,将沾着点点血迹的锦囊和玉佩,举到痛哭流涕的云安***面前,不带一丝感情地问道:“云安***,人赃并获,您还有什么话可说?!” 云安***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詹巍然手中,那两样她亲手送出的罪证。 这一刻,她心中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恐惧。 云安***浑身一软,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窝藏、帮助逆犯的行径,已是铁证如山…… 周围的那些下人们,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过来,惊骇地看着瘫软在地的云安***。 ***居然真的胆大包天,窝藏反贼?! 这下完了! 整个云安***府,恐怕都要为逆王陪葬了…… 这里必定会鸡犬不留,血流成河! 詹巍然冷漠地扫了一眼云安***。 她毕竟是金枝玉叶,在没有得到帝王明确的旨意之前,他无权擅自处置。 “来人!将云安***‘请’回寝殿休息。没有陛下的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封锁整个云安***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第1499章 如何处置云安*** 随即,詹巍然看向了地上那个易容成小厮模样,抖如筛糠的李采容。 想必这个,就是帮助南宫玄澈易容的人了。 “将此人带走,严加看管!” 既然是重要的易容师,或许还能拷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是!” 禁军们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李采容拖起来,带离了现场。 另有两名禁军过去,还算客气地把云安***架了起来,送往她的寝殿。 云安***推开了他们,冷冷地问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本宫?!” “放开!本宫自己走!” 管家目睹了今日惊心动魄的一切,老泪纵横。 他跟在云安***身后进入寝殿,直到禁军退出去守在外面,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道:“***!***您糊涂啊!” “您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 “窝藏反贼,那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您这是要把自己送进万劫不复之地……” 云安***脸上的泪痕未干,对管家的哭诉充耳不闻。 皇兄……会怎么处置她? 云安***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 先前封锁南宫玄澈未死的消息,是帝王和詹巍然共同的默契。 一个已在宗人府饮鸩而亡的罪人,若突然死而复生,无论缘由为何,都足以在朝野上下引发恐慌和动荡。 流言蜚语、鬼神之说,乃至对皇权稳固性的质疑……处理起来都极为棘手。 但今时不同往日,隐患已被彻底清除。 更重要的是,他是在云安***府被当场搜出、诛杀的。 此事目击者众多,云安***府的下人、詹巍然带来的禁军,无数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消息根本不可能完全封锁。 况且,处置一位尊贵的***,也需要一个能公示天下的正当理由。 若连南宫玄澈的身份都遮遮掩掩,又如何能名正言顺地定云安***的罪? 詹巍然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因此,南宫玄澈伏诛后,他并未下达封口令。反而默许,甚至可以说是引导了消息的传播。 反正南宫玄澈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死人,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公开他的身份和下场,反而能起到震慑宵小,彰显皇威的作用。 果不其然,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开后,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本来应该死了的逆王南宫玄澈,居然又活过来了!” “何止没死!听说他用什么邪门的易容术,金蝉脱壳,一直藏在京城。” “藏哪儿了?” “我的天!居然是藏在云安***府上!” “可不是嘛。结果被詹统领火眼金睛给识破,在云安***府的前院,当场就给正法了!” “真的假的?!” “在***府里动刀兵?这……” “千真万确!我七姑奶奶的侄子在禁军里当差,亲眼所见!他说逆王还想狡辩,结果詹统领直接验明正身,一剑毙命,干脆利落!” “……”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桩惊天大案。 震惊是必然的。 一个已死的逆王,居然又活了这么久,而且还牵扯出了一位***,这简直是本朝从未有过的骇人听闻之事! 然而,最初的震惊过后,许多人都对詹巍然的能力和手段,感到深深钦佩。 詹统领真是神了,连改头换面,隐匿极深的逆贼都能揪出来! …… 养心殿。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面,明黄的龙袍衬得他的面容愈发俊美,眉宇间是日积月累的帝王威仪。 詹巍然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甲胄未卸,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参见陛下!” “平身。” 南宫玄羽的语气丝毫都不意外:“事情都办妥了?” 詹巍然起身,条理分明地禀报道:“回陛下,逆王南宫玄澈已在云安***府内伏诛。” “尸身末将已命仵作,以及曾近身伺候过他的宫人反复核对、确认。” “不仅臀部那颗与生俱来的大黑痣,特征完全吻合。末将亦仔细检查过他的面部、颈项以及耳后,确认再无任何易容痕迹。” “此外,末将也提审了协助逆王易容的女子李采容。此女胆小如鼠,稍加讯问便已崩溃,亦确认了南宫玄澈的尸体。” “对所助之人为逆王南宫玄澈一事供认不讳,细节皆能对上。” 听到这里,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满意,颔首道:“此事你办得干净利落,朕心甚慰。” 詹巍然恭敬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陛下谬赞了。” “只是……” 他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陛下,逆犯已除。然云安***府已被末将下令封锁,她本人亦被软禁于寝殿,不知陛下欲如何处置云安***?” 南宫玄羽闻言,黑眸危险地眯起。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能在残酷的夺嫡中胜出,并迅速稳固朝纲,靠的便是铁血手腕。 对于胆敢挑战皇权,勾结逆党者,无论身份如何尊贵,帝王都不会手软! 他并非没有给过云安机会。 若她能在得知南宫玄澈未死时迷途知返,主动向他投诚,甚至配合引蛇出洞。那么她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帝王绝不吝啬给予云安***更大的尊荣和赏赐,以彰显皇家兄妹情深,顺昌逆亡的道理。 可偏偏……云安死性不改,愚蠢至极! 明知南宫玄澈是谋逆重犯,是皇权不容触碰的逆鳞,竟还一意孤行,妄图助南宫玄澈逃脱。 这等行径,与逆贼何异? 在帝王眼中,这等拎不清轻重,罔顾国法纲常的人,留着便是祸患。 赐死,是云安***最后的归宿。 南宫玄羽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然而,就在他即将下令的时候—— “陛下!陛下!” 养心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是小徽子。 李常德脸色微变,立刻快步走到殿门处,低声呵斥道:“放肆!” “陛下正在与詹统领议事,何事如此惊慌?!” 第1500章 白绫抛过房梁,打了个死结(199万票加) 小徽子“噗通”一声跪在殿外,双手高举着一封插着红色羽毛,代表着最高紧急军情的信函:“师父,是八百里加急!” “边境军报,骁骑参领周钰溪周小将军亲手所书!” 李常德不敢耽搁,立刻从小徽子手中接过信函,快步呈到御案上。 大周与匈奴之间的战事,已持续了一年零四个月之久。 并非大周兵力不济,实则是匈奴人太过狡诈,惯用游击战术。每逢战事不利,他们便迅速化整为零,遁入茫茫草原深处。 匈奴生于草原,长于草原,对地形了如指掌。 而大周将士虽勇猛,却难以适应草原恶劣多变的环境,更不熟悉复杂的地貌。导致屡次追击无功而返,始终未能将匈奴主力彻底歼灭。 不过总体而言,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大周始终占据上风。 在周钰溪和周钰时等年轻将领的奋勇拼杀下,已成功将先帝时期被匈奴铁蹄夺去的数座边陲城池,一一收复。 战局虽还未结束,但胜利的天平已明显倾向大周。 此刻这封突如其来的加急军报,是吉是凶? 南宫玄羽修长的手指拆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起初,他神情沉稳。 但随着目光下移,帝王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深邃的眼眸中漾开了一丝笑意。 南宫玄羽虽未说话,但骤然舒展开的眉宇,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畅快,都表明了龙颜大悦! 詹巍然和李常德虽不知道急报上写了什么,却将帝王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两人心中皆十分好奇,不知这封急报究竟带来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竟能让陛下在刚刚处理完逆王之事后,瞬间转换心境。 南宫玄羽缓缓放下军报,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了詹巍然身上,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云安身为***,不识大体,不辨忠奸,私藏逆犯,其行可鄙。” 然而……帝王接下来的话,让詹巍然和李常德都是一怔。 “但念其年幼无知,只是受逆犯蒙蔽,且终究未酿成更大祸事。即日起,命她在***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一应份例减半,让她好好反省!” 闭门思过,份例减半? 就这么简单?! 不赐死就算了,居然连褫夺封号都没有?! 这样的惩罚,对于一位勾结谋逆重犯的***而言,实在是轻飘飘得不可思议! 简直如同儿戏! 这与陛下平日处置此类事件时,铁血无情的手段,大相径庭! 詹巍然眼中满是诧异。 但他深知陛下心思深沉,绝非心软之人,此举必有深意。 他压下心中疑惑,躬身应道:“末将遵旨!” 李常德也是心头剧震,垂下眼帘掩盖住了眼中的波澜。 他伺候陛下多年,太了解陛下的性子了。云安***此番作为,按常理,陛下绝不会留她性命。 如今这般轻拿轻放…… 两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御案上,那封刚刚送来的边境急报上。 是因为它吗? 急报究竟带来了怎样石破天惊的消息,竟能让陛下在盛怒之下,突然改变了对云安***的判决? …… 云安***府。 她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换上了一身最喜爱的,也最华丽的宫装。 绯红色的织金锦缎,裙摆上用七彩丝线绣着大朵的芍药,华美夺目。 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了雍容的高髻,戴上了整套赤金点翠头面。珠翠环绕,熠熠生辉。 云安***还精心描摹眉眼,涂上了鲜艳的口脂。 然而……这身极致华丽的装扮,更衬出她眼底的死灰之色。 清阳当初犯的错还没有她严重,都被皇兄毫不留情地赐死了。 她如今可是窝藏、帮助逆王的反贼同党啊…… 想到清阳***的下场,云安***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 一杯鸩酒,或是一条白绫,由宫中内侍面无表情地送来,了结她糊涂而可笑的一生。 她知道,皇兄对待阻碍皇权的人,从不手软,无论对方是谁…… 云安***并不怎么惧怕死亡。 从决定帮助八哥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她唯一感到深深愧疚的,是她的外祖家。 那些远房的亲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她以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蒙骗,提供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帮助。 若因此被牵连,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希望皇兄不要太过迁怒他们,她一人做事一人当。 云安***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开始写遗书。 她在遗书里承认了所有罪责,恳求帝王宽恕外祖家,言明一切皆是她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做完这一切,云安***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 她取出了一匹素白如雪的白绫,然后搬来一张圆凳放在房梁下。 与其等着皇兄下旨赐死,背上一个勾结逆党,被帝王诛杀的污名,还不如她自己了断,走得干干净净。至少……能保留最后一点身为***的体面。 是她对不起八哥。 若不是她,八哥或许不会死…… 这条命,就当是赔给八哥了吧…… 云安***用力地将白绫抛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盛装华服,却面色惨白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决然地踩上了圆凳。 冰凉的绸缎贴在脖颈的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云安***闭上了眼睛,准备踢开脚下的圆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寝殿外突然传来了管家激动的呼喊声,紧接着,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管家冲了进来,脸上老泪纵横,满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凳子上,脖颈已套入白绫里的云安***,吓得魂飞魄散:“***,不可!万万不可啊!” “快下来!陛下、陛下开恩了!陛下没有赐死您啊!” 云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睁开眼睛,脚下的动作也顿住了。 第1501章 只有帝王自己心里清楚 云安***茫然地看向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管家,第一反应是不信:“你……你休要骗本宫!” “为了哄本宫下来,编造这等谎话……” “皇兄他、他怎么可能会饶过本宫?” 管家急切道:“老奴不敢欺瞒***,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 “刚刚宫里传来旨意,陛下只是下令将您的份例减半,命您在府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没有赐死您啊!” “***,您快下来看看,守在外面的禁军都已经撤走了!” 云安***彻底愣住了:“什么……”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站在危险的凳子上,脖颈间套着索命的白绫。 这个惩罚……怎么可能…… 她犯的可是滔天大罪啊! 云安***依旧不信:“不可能……定是你打听错了消息。” “或者、或者是皇兄另有深意?” “本宫犯了如此重罪,皇兄怎么可能还留着我?” 管家急得直跺脚,指着殿外:“***若不信,亲自出去一看便知,禁军真的已经撤了,府外的包围也解除了!” “老奴就是看到这个情形,才敢立刻跑来禀报***。” 见管家说得如此笃定,云安***迟疑了一下,终于缓缓从凳子上下来。 秋日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云安***扶着门框,急切地向外望去。 果然! 之前那些如同铁桶般,将***府围得水泄不通的禁军,此刻已不见踪影。 她往外走去,府门前宽阔的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禁军真的撤了? 皇兄……真的没有杀她? 云安***怔怔地站在门口,完全不明白皇兄为何要放过她? 这不合常理,这根本不像皇兄一贯的行事作风。 这一刻,云安***心中,涌起了诸多复杂的情绪。 原来……原来皇兄还是顾念着兄妹之情的吗? 即便她犯了如此不可饶恕的大错,皇兄终究还是舍不得杀她…… 可是……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帮着想要撼动皇兄江山的八哥,一次次地辜负了皇兄的信任,挑战皇兄的底线…… 她真是个混账!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想到自己之前的种种行为,再对比皇兄的宽宏大量,云安***只觉得无地自容……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庞,从一开始的低声呜咽,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云安***的哭声里,充满了对自己愚蠢行为的悔恨。 对帝王不杀之恩的感激。 “皇兄……对不起……对不起……” “云安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泪水汹涌而出,冲花了云安***脸上精致的妆容。 管家在一旁看着痛哭流涕的云安***,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虽然***前途未卜,失去了自由,但至少命保住了。 …… 帝王对云安***轻描淡写的处置传开后,引来了诸多议论,其中不乏强烈的不满之声。 尤其在那些以铁面无私自居的御史、重臣看来,云安***此番作为,简直是罪无可赦! “陛下此举,未免太过宽仁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私下与同僚议论时,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云安***身为帝女,金枝玉叶,受天下奉养,竟敢窝藏、资助谋逆重犯。此等行径,与同党何异?按律当与逆犯同罪!” “岂能仅仅以闭门思过、份例减半了事?这置国法纲常于何地?日后若人人效仿,皇权威严何在?!” 另一人眉头紧锁,附和道:“不错!” “逆王南宫玄澈乃是陛下心头大患,更是动摇国本的祸根。云安***明知故犯,其心可诛!” “陛下念及兄妹之情,不忍加诛,虽显仁德,却恐遗祸将来。让某些心怀不轨之徒,以为皇家法度可欺啊!” 当然,朝中亦不乏保守的大臣,持有不同看法。 “诸位同僚所言虽有理,但陛下圣心独运,必有深意。” 一位圆滑的官员捻着胡须道:“云安***终究是一介女流,见识短浅,或许真是被逆犯巧言蒙蔽,方才行差踏错。” “如今逆首已诛,大局既定。她一个失了倚仗的***,禁足府中,还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陛下宽恕她的性命,正显天家浩荡恩德,彰显陛下仁爱之心。于安抚宗室、稳定人心,未必没有益处。” 有人点头道:“正是此理。” “先帝子嗣历经动荡,如今更是凋零。陛下不得已诛杀逆王,已是大义灭亲。若再处死云安***,未免显得太过……” “陛下心存不忍,亦是人之常情。” “况且,云安***并未直接参与谋逆,陛下如此处置虽轻了些,却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 两派意见争执不下。 有人认为帝王太过心软。 有人则认为,饶过一位不大可能再构成威胁的***,无可厚非,甚至可算是一桩仁政。 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南宫玄羽并未多做解释。 在一次早朝上,有御史梗着脖子提及此事时,他方才淡淡开口:“……先皇子嗣不丰,剩下的兄弟姐妹更是不多。” “逆王南宫玄澈罪证确凿,图谋不轨,朕不得已而诛之,实乃维护江山社稷,不得已之举。” “云安年幼糊涂,犯下大错,然终究是朕之皇妹,血脉相连。朕已失一弟,实不忍再见姐妹血染阶前。” “闭门思过,望她能幡然醒悟,谨守本分。此事,不必再议。” 至于这个决定里,不足为外人道的权衡和考量,就只有帝王自己心里清楚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文淑***府。 她心里一直高高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文淑***一直记得,是自己将八哥未死的消息,透露给了三姐。 虽是为完成皇命,引蛇出洞。但若最终导致三姐丧命,她心中必将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和愧疚…… 如今这个结果,已是文淑***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她很想去云安***府探望,宽慰一下惊魂未定的三姐。 第1502章 陆江临回京 但文淑***知道,三姐正在禁足期间,自己贸然前往,不仅不合规矩,也可能给三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提笔写下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 信中并未提及任何敏感之事,只是以妹妹的身份,表达了对姐姐身体的关心。嘱咐云安***安心静养,保重自身,字里行间透着真诚的挂念。 文淑***将信封好,命侍女送往云安***府。 然而……这封充满善意的信,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云安***并非愚钝到毫无长进。 经历此番生死大劫,在最初的茫然过后,冷静下来的她,将前因后果细细思量了一遍。 许多之前被忽略,或不愿深想的细节,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文淑为何偏偏在那时来找她? 为何恰好告知她八哥未死的消息? 为何在她冲动,想要行动时,又适时劝阻? 文淑根本就是奉了皇兄之命,故意来套她的话,引八哥现身的! 文淑早就知道了,却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往里跳! 想通了这一点,云安***心中,对文淑***残存的姐妹情分,瞬间被愤怒所取代。 文淑或许无意害死她,但对方的行为,确确实实将她和八哥推向了绝路! 若非皇兄宽宏大量,她早已是一缕孤魂。 从此以后,她再没有文淑这个妹妹! 另一边。 文淑***握着信封,怔了半晌,随即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明白了。 三姐不傻,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三姐……终究是恨上她了。 也罢,换了是她,恐怕也难以释怀。 文淑***心中有些难过,但并未再试图给云安***写信,或做任何解释。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补。 尤其是在皇家,姐妹情深,在皇权和利益的碾轧下,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尊重三姐的决定,也将这份疏远默默承受了下来。 …… 荥阳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在微寒的风中,朝着京城的方向辘辘而行。 车内坐着两人。 正是刚从荥阳被调回京城的陆江临,以及他的母亲陆老夫人。 按常理,陆江临身为逆王南宫玄澈侍妾,陆江月的亲兄长,乃是板上钉钉的逆党亲属,本该受到严厉株连。 即便不投入大狱问罪,至少乌纱帽是绝不可能保住的,罢官免职都是最轻的处罚。 然而……世事难料。 陆江临虽无经天纬地的顶级才华,却也并非庸碌无为之辈。 他自幼读书,肚子里确有几分墨水,行事也还算勤勉。 更重要的是,自从那次高烧昏厥醒来后,他脑海中便多出了许多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 或者说……是他前世的经历。 上辈子,陆江临虽然没有被外放到荥阳,却从卷宗和同僚的讨论中,知道了不少关于此地的事。 凭借着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陆江临了解未来一段时间,荥阳和周边地区的天象、农事等。 因此,他在荥阳任上,做出了几桩颇为亮眼的政绩。 陆江临预判了一场数十年不遇的秋汛,提前组织民夫加固堤坝,疏通河道。使得荥阳境内主要流域安稳度汛,保住了下游数千亩良田和数个村庄。 他又“偶然”发现某处山体有异常迹象,力排众议,在暴雨季前强行迁移了山脚下的几十户村民。 结果不久后,那里果然发生了不小的山体滑坡,避免了惨剧发生。 陆江临还揪出了两个潜伏在县衙,与外地匪帮勾结的小吏,破获了一桩陈年旧案。 这几件事,尤其是避免天灾人祸,保全百姓性命,让他在荥阳赢得了不小的官声和民望。 功劳簿上,他的名字也被格外醒目地记录了下来。 正是这些实实在在,可称得上卓著的功劳,成为了陆江临的护身符。 当逆王案发,牵连审查到他这里时,上头考虑到他确实才干突出。且其妹陆江月虽为逆王侍妾,但调查显示陆江临并未参与任何逆谋。 权衡之下,最终对他格外开恩,不仅赦免了可能的株连之罪,还因他在荥阳的政绩,将他调回了京城,等待新的任命。 这无疑是一次破格的重用。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褥,角落里放着暖炉。 陆母身上裹着锦缎,脸色却并没有舒展。 这些日子儿子刻意与她疏远,对她不复从前的亲昵。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如同堵了一块大石头,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终于离开了偏僻的荥阳,要回到自幼生活,繁华富庶的京城,陆母的心情才总算好转了一些。 然而……陆母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 她一生只有两个孩子。 儿子如今是官运亨通,前途有望了。 可她的女儿……却因为那个该死的逆王,被牵连流放去了宁古塔。 一想到这件事,陆母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宁古塔是何等苦寒、荒凉之地?听说八月就飞雪,冬天能冻掉人的耳朵! 她的月儿何曾吃过那样的苦头?这一去,还能有命回来吗…… 陆母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花,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陆江临,哽咽道:“临儿……” “我的儿啊,如今你总算是否极泰来,又得了陛下赏识,调回京城,往后定是前途无量!” “娘……娘只求你一件事,你可千万不能忘了你妹妹!月儿是你唯一的亲妹妹啊!” 陆母一边说着,一边哭得更厉害了:“宁古塔不是人待的地方啊!月儿她……她怎么受得了……” “娘不求你立刻把她救回来,只求你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好歹、好歹想办法保住她的性命,别让她死在冰天雪地里……” “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想办法把月儿救回来啊!娘给你跪下了……” 陆母说着,竟真的要在狭窄的车厢里起身下跪。 陆江临伸手扶住陆母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母亲这是做什么?快坐好。” “月儿是我的亲妹妹,我岂会不念着她?” “只是您也知晓,月儿是被谋逆大案牵连,非同小可。” 第1503章 赐死了张贵人(216万打赏值加更) “我如今虽蒙圣恩调回京城,但根基未稳,官职未定,正是需要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的时候。” “此时若贸然为月儿奔走,不仅救不了她,恐怕还会引火烧身,连累自身前程,届时更无人能救她了。” 看着陆母依旧泪眼婆娑的模样,陆江临放缓了些语气:“您放心,我已经暗中派人打点过押解的官差,也托人往宁古塔那边送了银钱、衣物。务必让月儿在路上和到了那边,能少受些苦楚,保住性命。” “至于救她回来……需得等待合适的时机,从长计议,急不得。” “我心中有数,母亲不必过于忧心,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 自从想起了前世的记忆,陆江临便知道,陆母是害他和念念夫妻离心的元凶,心中怎能没有怨恨? 只是陆母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便得丁忧三年。 陆江临正值升迁的关口,当然不会容许陆母身体有失。 听到陆江临已经有所安排,陆母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些,连连点头:“好,好!你心里有数就好,有数就好……” “娘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月儿的……” 陆母重新坐好,目光却忍不住在陆江临脸上流连,眼神黏糊得很。 自从那次高烧之后,临儿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从前,他多么依赖自己这个母亲。偶尔还会如同幼时般,与她同榻而眠,说些贴心话。 可如今,他待自己客气又疏远。眼神深处还时常浮现出,让她心惊的冷漠,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现在他们要回到从小生活在一起的京城了,陆母心中暗暗期盼,熟悉的环境,或许能让儿子变回从前那个,与她亲密无间的临儿。 闭目养神的陆江临,内心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要回京城了! 那里有巍峨的皇城,繁华的街市。 有他仕途起落的记忆。 更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身影—— 沈知念! 念念上辈子就是他的妻,本该完完全全属于他! 幸好……幸好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虽然晚了些,念念已入宫,成了皇贵妃。但没关系,他回来了! 他终于可以回到京城,离念念更近一些了! …… 永寿宫。 菡萏正小心地拨弄着熏炉里的香片。 芙蕖则在一旁整理着刚送来的时新锦缎。 两人虽手脚不停,眼神却偶尔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和不解。 终是性子更活泼些的菡萏没忍住,一边将挑出的香灰倒入瓷盂,一边难以置信道:“……娘娘,您说陛下对云安长公主的处置,是不是太轻了些?那可是窝藏反贼啊!” “奴婢听说,好些大臣都觉得不妥呢。” 芙蕖闻言,抬眼瞥了她一下:“慎言。” “想必是陛下顾念与云安长公主血脉相连,终究不忍重责,格外开恩罢了。” 沈知念暗自摇了摇头。 她太了解南宫玄羽了。 在那个男人心中,江山社稷,皇权稳固永远排在第一位。所谓的兄妹亲情,在触及逆鳞时,根本不值一提。 清阳长公主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那么,他为何独独对云安长公主宽宏大量? 沈知念忽然想起了,云安长公主前世的结局,是去了匈奴和亲! 想到这里,许多念头都变得清晰起来。 帝王膝下如今有两位公主。 大公主南宫知韫,二公主南宫安佑,都还是稚龄幼童,远未到婚嫁之年。 而大周皇室如今仅存的三位长公主,静乐长公主早在先帝在位时,便已为了边境安宁,和亲远嫁,如今怕是连音讯都难通了。 文淑长公主则已与白慕枫定了亲事,只待吉日完婚。 剩下唯一一个未曾婚配的,不就只有那位刚刚犯下大错,却被轻轻放过的云安长公主。 难道……帝王打的是这个主意? 用云安长公主去和亲,既全了所谓的兄妹之情,不杀之恩;又能为边境换取实际利益;还能将这个碍眼又愚蠢的妹妹打发得远远的,一劳永逸? 定是如此。 这才符合南宫玄羽一贯的行事风格。 冷静、理智,将一切人事都权衡利弊地考量。 云安长公主这次犯下如此大错,性命捏在帝王手中,届时一道和亲旨意下去,她岂有反抗的余地? 只能感恩戴德地去苦寒之地,完成最后的使命。 想通了这一层,沈知念心中一片清明。 这时,小明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娘娘,听竹轩那边出事了。” 沈知念收回思绪看向他:“何事?” 小明子道:“听竹轩的张贵人,今天不知怎么竟跑到慈宁宫附近,失手打碎了恭肃太后生前最喜爱的琉璃屏风。” “陛下得知后龙颜震怒,已直接下旨……赐死了张贵人。” 沈知念闻言,骤然皱起了眉头。 这个理由乍一听合情合理。 冲撞恭肃太后遗物,确是大不敬之罪。 但细想之下,处处透着不寻常。 听竹轩在永和宫的左侧殿,与慈宁宫相距甚远,张贵人无缘无故跑到那里去做什么? 还偏偏失手打碎了如此重要的物件? 再者,南宫玄羽对恭肃太后厌恶还来不及,至于为此勃然大怒,甚至越过沈知念这个掌管六宫的皇贵妃,直接下令处死一个贵人? 借口未免太过拙劣了些。 但转念之间,沈知念便明白了背后真正的原因。 巴哈尔古丽还在世的时候,沈知念心中便存了疑,怀疑张贵人与巴哈尔古丽一样,都是南宫玄澈在宫里布下的棋子。 连她都能察觉到蛛丝马迹,帝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之前不动,不过是时机未到,或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如今南宫玄澈已然伏诛,党羽也被詹巍然清理得七七八八。这些失去了价值,隐匿在宫中的棋子,自然到了该被清除的时候。 寻个由头,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以免日后再生事端。 所谓打碎太后遗物,不过是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幌子罢了。 想通了这层关节,沈知念心中再无波澜。 第1504章 念念心中就真的一点都不吃味 “陛下既已处置,便按陛下的意思办吧。” 小明子恭敬道:“奴才明白。” 晚膳过后。 沈知念正由芙蕖伺候着漱口、净手,小徽子便满脸堆笑,脚步轻快地进来禀报:“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陛下让奴才来传个话,说晚些时候要过来永寿宫。” 沈知念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柔和笑意:“本宫知道了。” 随即,她对菡萏微微颔首。 菡萏会意,立刻将一个装着银锞子的荷包,塞到小徽子手里,笑道:“有劳小徽子公公跑这一趟,拿去喝杯热茶。” 小徽子捏着沉甸甸的荷包,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声道谢:“谢娘娘赏!奴才告退!” 沈知念吩咐道:“都准备起来吧。” “是!” 永寿宫的宫人们,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开来。 有人检查熏香,有人更换床褥,有人准备茶点。一切井然有序,十分熟稔。 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将宫殿勾勒得如同琼楼玉宇。 南宫玄羽踏着夜色而来,一身玄色常服,卸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 沈知念迎至殿门,盈盈下拜:“臣妾恭迎陛下!” 南宫玄羽伸手扶起她,触手一片温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雅的馨香:“不必多礼。” 他牵着沈知念的手走入内殿,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沈知念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着的白玉瓷壶,斟了一杯澄澈透亮,浮着一大朵干菊花的茶汤。 然后双手奉到南宫玄羽面前,轻柔道:“陛下这些时日操劳,臣妾看您眼底都有些泛青,想是虚火上浮。” “这是臣妾用金丝皇菊和些许枸杞泡的茶,最是清肝明目,陛下尝尝看?” 她的关怀总是这般细致入微,如同春雨,润物无声。 南宫玄羽接过茶盏啜了一口,温度适宜,菊花的清甘与枸杞的微甜,恰到好处地融合。 帝王放下茶盏,语气听起来很放松:“还是念念这里最是舒心。” 沈知念微微一笑。 两人说了些闲话,提及四皇子近日又学了什么新词,吃了多少辅食。 殿内气氛温馨。 沈知念见时机差不多,便状似无意地提起:“……陛下,如今朝局安稳,逆党也已肃清。眼看秋日将尽,殿选是不是该提上日程,让礼部着手准备了?” “那些家里有待选秀女的大人们,怕是早已等得心焦了。” 她语气平和,眉眼间一片温婉,看不出丝毫私人情绪。 然而不知怎的,看着沈知念这副全然为君分忧,识大体,顾大局的模样,南宫玄羽心中非但没有感到宽慰,反而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得劲。 他放下茶盏,眸光深邃地看向沈知念,忽然问道:“念念为朕张罗选秀,广纳新人,心中就真的一点都不吃味?”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沈知念心中“咯噔”一声,面上不动声色,脑海里却已飞速思考起来。 一国之母,母仪天下,最忌讳的便是“善妒”二字。 她如今正处在皇贵妃的位置上,距离后位仅一步之遥,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若此时传出善妒的名声,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经营的贤良形象,都可能毁于一旦,还谈何问鼎后位? 南宫玄羽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男人既希望她大度贤惠,替他管理好后宫,平衡前朝势力。却又偏偏在此刻,问她是否吃醋。 若她真的表现出醋意,帝王心中只怕又会觉得她不够大度,不堪为后吧? 当真是…… 好在沈知念早已习惯了,南宫玄羽这种矛盾的心理。 正如在他心中,江山社稷永远重过儿女私情。在她沈知念心里,至高无上的后位,也比眼前这个男人一时的宠爱来得更重要。 情爱如镜花水月,唯有权力和地位,才是立身之本! 瞬息之间,沈知念已调整好心态和表情。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沈知念轻轻起身,柔顺地依偎到南宫玄羽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语气里染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陛下……” 她唤了一声,带着些许委屈的鼻音道:“臣妾也是女子,想着陛下身边很快又要添上那么多年轻娇嫩,如花似玉的新人。她们会分走陛下的目光,占据陛下的时间……” “臣妾心里说不难过,那定是假的……” 说到这里,沈知念抬起头,望进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妩媚的狐狸眼中水光潋滟:“可是……可是臣妾更知道,陛下是一国之君,选秀纳妃,关乎朝堂平衡、皇室子嗣,乃是国事,非臣妾一己私心可以左右。” “陛下信任臣妾,将皇贵妃之位交予臣妾,臣妾……臣妾就不能只想着自己那点小小的醋意。” “再难过,再不舍,也要担起这份责任,替陛下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不让陛下为此烦忧……”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这般情态,听着她情真意切又识大体的话,心中那点莫名的不得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怜惜的情绪。 帝王听出了眼前这个女子对他深沉的爱意,更满意她的懂事和顾全大局。 南宫玄羽伸出手,揽住沈知念的肩膀,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声音也放柔了几分,安抚道:“傻念念,胡思乱想什么?” “那些新人入宫,不过是维系前朝安稳的权宜之计,是帝王不得不为的平衡之术。” “她们如何能与念念相提并论?你在朕心中的分量,无人能及,也无人可以取代。” 这番话语,满是帝王难得的温情承诺。 沈知念靠在南宫玄羽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面上适时露出一副被深深感动的神情,内心却是一片平静。 帝王不过是需要她这般懂事罢了。 她若真信了,才是愚蠢。 沈知念心中清明如镜,面上却丝毫不显,更紧地回抱住南宫玄羽,将脸埋在他的颈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1505章 选秀开始 翌日。 帝王下旨,殿选定于九月三十日举行。 还有五六日的光景。 消息传出,那些翘首以盼的秀女及家族,倒是并未慌乱,因为他们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反倒是后宫里的妃嫔们心情各异。 新的美人即将入宫,意味着新的竞争和变数,深宫的水眼看又要被搅动了…… 与此同时,京城还传开了另一件引人瞩目的大事—— 吏部尚书沈茂学,正在与皇商夏家的嫡长女议亲,而且消息已经得到了双方的确认! 此事一经传开,顿时在京城各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众人反应不一。 一些自诩清贵的官员和世家门第,对此颇有些不屑,甚至鄙夷。 “沈尚书这……唉,真是愈发出格了!” 某位翰林院的老学士捋着胡须,连连摇头:“他身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位高权重,更是皇贵妃娘娘的父亲,何等高贵的身份!” “皇商夏家即便富可敌国,说到底也只是末流商户,一身铜臭气!” “沈尚书竟要续弦这样的女子,简直是……简直是自降身份,上不得台面。实在有辱斯文!” 旁边有人附和,语气充满了不解:“可不是!” “听闻那夏家小姐还是个嫡长女。可商户之女,再嫡再长,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变成书香门第的闺秀不成?沈家如今这般势大,何至于此?” 然而,也有一部分人的看法更为务实,或者说更看重实际利益。 “话也不能这么说。” 一位与沈家有来往的官员沉吟道:“夏家虽是商户,但财力之雄厚,足以动摇大周的半壁江山!” “沈尚书若真与夏家联姻,抛开虚名不谈,沈家可是实实在在地得到了一个巨大的钱袋子!” “往后无论是打点上下,还是经营人脉,银子还不是如流水般进来?这可是个极大的助力。” 有人估摸着,开始重新评估这桩婚事的价值:“不错,有钱能使鬼推磨。沈尚书此举看似跌份,实则精明得很呐!” 更有眼光毒辣,深谙朝堂风向的明眼人,看得更为深远。 “你们啊,只看到了表面。” 一位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眯着眼睛缓缓道:“沈尚书此举,恐怕并非只看重夏家的钱财,更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你们想想,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打压世家门阀,大力抬举寒门子弟。” “沈家如今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若再与根基深厚的官宦世家联姻,岂不惹得陛下猜忌?” “此时选择与没有政治背景,却又富可敌国的皇商结亲,既得了实利,又向陛下表明了自己并无结党营私,扩张权势之心,恪守臣子本分。” “这步棋,走得妙啊!” “沈大人不愧是能在吏部尚书位置上坐稳的人,果然聪明!” 这番分析,让周围几人恍然大悟,再想起那则婚讯时,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深意和忌惮。 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沈府与夏家的联姻,已然成为既定的事实。 …… 九月三十,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这一日,皇宫的顺贞门外,天还未大亮便已车马辚辚,香风阵阵。 一辆辆装饰华美,标识着各府徽记的马车有序停靠。 从车上下来的皆是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得以参与殿选的秀女。 她们个个正值妙龄,容颜姣好,身着精心挑选的衣裙,头戴珠翠。在晨曦微光中,如同一朵朵含苞待放,争奇斗艳的娇花。 在太监和嬷嬷的指引下,秀女们按规矩在顺贞门前下车。然后排成队列,步履或轻盈,或紧张地穿过一道道宫门,前往体元殿侧面,专为她们设置的等候区域。 长长的宫道上,只闻环佩叮当和细微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 体元殿侧面的空地上,早已布置妥当,设了座椅和茶水。 秀女们按照家族品级和抽签顺序,或坐或站,等待着决定她们命运的觐见。 有人垂眸静坐,心情十分紧张。 有人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襟、发髻。 还有人眼神活络,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竞争对手,心中盘算着各自的优劣。 在这群姹紫嫣红,力求在第一时间吸引圣颜的目光中,有一道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一名少女穿着淡蓝色素面锦缎衣裙,裙摆上只以银线绣了几缕若有若无的流云纹。乌发梳成了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几乎可称得上是素面朝天。 在这满园繁花之中,她这身打扮如同空谷幽兰,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很快,便有低低的议论声,在秀女中悄然传开:“瞧那边那个,穿蓝衣服的……” “我知道,她冀州知州萧家的女儿,叫萧挽星。” “她这身打扮是什么意思,也太素净了些吧?” “呵,还能是什么意思?东施效颦呗!” 一名穿着绯色衣裙,眉眼明艳的秀女嗤笑道:“谁不知道三年前,皇贵妃娘娘入宫参加选秀时,便是穿着一身淡蓝衣裙,打扮得清雅脱俗,一眼便被陛下看中,从此圣宠不衰。” “她这分明是照着皇贵妃娘娘当年的路数来的。” 旁边有人掩嘴低呼:“啊?竟是这样!” “可……可皇贵妃娘娘如今还好端端的呢,而且圣眷正浓。她这般明目张胆地模仿,岂不是、岂不是在打娘娘的脸?” “还没入宫呢,就先得罪了宫里最不能得罪的人,萧挽星是不是疯了?!” 绯衣秀女冷笑道:“可不是不知死活么!” “冀州那种地方来的,眼界能高到哪儿去?只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光打听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却没想过正主还在上头坐着呢!” “咱们谁不知道,陛下可能偏好这一款,可谁敢真这么打扮?避嫌还来不及。偏她胆子大。” “等着瞧吧,有她的好果子吃!” 大多数秀女都抱着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心态,冷眼旁观,没人上前去提醒这个走了步臭棋的萧挽星。 第1506章 齐鲁巡抚之女(217万打赏值加更) 毕竟在关乎前程命运的关头,少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总是好的。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冷漠。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生着一张讨喜圆脸,眼睛大大的秀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萧挽星身边,柔和道:“这位姐姐,你的衣裳很好看,只是……” 她话语有些吞吐,但意思很明显,是善意地提醒萧挽星,这身打扮可能犯忌讳。 萧挽星转过头,看向这位圆脸少女。 她生得不算绝色,但十分甜美,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感觉。 在场的秀女若不知道其他人的年纪,为了表示尊重,大多互称“姐姐”。 闻言,萧挽星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惊慌,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然道:“多谢姐姐提醒。” “只是选秀本就是为了让陛下遴选可心之人,若能投其所好,得蒙圣眷,冒些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胆,显然并未将可能得罪皇贵妃的后果太放在心上。 或者说,萧挽星认为只要能吸引帝王的注意,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圆脸少女见她这般态度,也不好再多说,只是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唐乐瑶,家父是京兆尹,姐姐呢?” 她性子单纯,没什么心机,只觉得提醒到了,便尽了心意。 萧挽星听到“京兆尹”三个字,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精光! 冀州知州不过是五品官,而京兆尹乃是正三品大员,掌管京畿要务,是实实在在的权重之位! 唐乐瑶的身份,可比她高出不少! 萧挽星脸上的神色瞬间热络了许多,主动拉起唐乐瑶的手,语气也变得软糯:“原来是唐姐姐!” “我叫萧挽星,家父是冀州知州,方才多谢姐姐好意。” “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能结识唐姐姐这样的妙人,真是我的福气!” 她刻意放低了姿态,言语间带着奉承和结交之意。 唐乐瑶被萧挽星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本就是个没什么城府的,见萧挽星态度转变,便也高兴起来。 两人低声交谈,一时间倒也显得颇为投契。 萧挽星更是有意无意地打听着京城的风物、宫里的些许传闻。唐乐瑶知无不言,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别人眼中,值得攀附的对象。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体元殿正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太监唱名,和女子谢恩的声音。 每一组秀女被引进去,都牵动着剩下人的心弦。 被叫到名字的,或紧张,或激动地整理仪容,跟着嬷嬷离去。 留下的则更加期待、不安。 有人频频望向殿门方向。 有人默默祈祷。 有人则强作镇定,实则手心已是一片汗湿。 萧挽星虽与唐乐瑶说着话,眼神却也时不时瞟向正殿,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她知道自己兵行险着,但富贵险中求,她愿意赌这一把! 周围那些看向她的目光,有嘲讽,有怜悯,也有纯粹看戏的。 深宫之路从第一步起,便充满了无声的较量。 …… 御座高悬。 南宫玄羽端坐在上面,身着明黄龙袍,面容俊美冷峻,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 因宫中没有太后,按祖制,便由位份最高的皇贵妃与贵妃,分坐于帝王两侧稍后的位置,一同参与遴选。 沈知念今日穿着一身华美的宫装,裙袂用金线绣着繁复而清雅的花纹。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衔珠凤钗,以及几支精致的玉簪。 既显雍容华贵,又不失她特有的妩媚风姿。 沈知念端庄地坐着,目光落在殿中那些正值妙龄,容颜娇嫩的秀女身上。听着她们或紧张,或娇怯地报上家门姓名,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微澜…… 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三年前,她也是这般站在下面,怀着忐忑与期盼,等待着帝王决定自己命运的话。 后来她初入宫闱,步步为营。一晃眼,竟已过去三载春秋。 她也从一个小小的答应,一步步走到了如今执掌凤印,代行皇后职权的皇贵妃之位! 其中的艰辛,唯有沈知念自己知晓。 看着这些新鲜的面孔,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中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感…… “顾星冉!” 李常德声音洪亮地唱出名讳。 一名穿着杏子黄衣裙的秀女应声上前,盈盈下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贵妃娘娘吉祥万安!” “臣女是通政使司副使顾云的嫡长女,嘉建十一年生。” 御座上的南宫玄羽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摆了摆手。 李常德立刻会意,扬声道:“顾星冉,未中选,退!” 那名叫顾星冉的秀女,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眼中涌上失望的泪光。 她却不敢多言,只能强忍着屈辱和难过,低着头匆匆退了下去。 殿选继续着。 亦有容貌出众,举止得宜,或是家世颇为得力的。 南宫玄羽会稍作询问,或是多看两眼,然后微微颔首。 李常德便会高声念出她们的名字,道:“……中选,留用!” 被选中的秀女自然是喜不自胜,连忙谢恩,脸上绽放出激动的笑容。 一组又一组秀女被引入殿中,或留或退。 接下来的一组里,方才在殿外嘲讽萧挽星东施效颦的那名绯衣少女,赫然就在其中。 她站在队列里,身姿挺拔,下巴微扬,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 李常德唱名:“秦疏雁。” 绯衣少女应声出列,步履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她走到御前,姿态优雅地行了大礼,不卑不亢道:“……臣女秦疏雁,是齐鲁巡抚秦明远嫡长女,嘉建十年生。” 南宫玄羽的目光,在秦疏雁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知念和一旁的庄贵妃,也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这个气质独特的少女。 只见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织金月季纹的裙子,颜色鲜亮夺目,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欺霜赛雪。 她的面部轮廓立体分明,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柔美,眉眼间距较近,显得眼神格外英气。 第1507章 皇贵妃娘娘觉得呢 秦疏雁的下颌线条清晰流畅,整体透着一股成熟冷艳,精明干练的气息。鼻梁高挺,唇形饱满。 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攻击性和存在感的美貌。在满殿莺莺燕燕中,显得格外出挑,气场十足! 齐鲁巡抚乃是封疆大吏,位高权重,且秦明远在任上的政绩颇为得力,是帝王倚重的臣子。 南宫玄羽周身满是帝王威仪,审视着她:“秦明远之女,抬起头来。” 秦疏雁依言微微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视下方,并未直视天颜,礼仪无可挑剔。 她清晰的眉眼轮廓,展现在帝王面前。 南宫玄羽略一沉吟,似乎想起了什么:“齐鲁之地去岁黄河凌汛,济南段堤坝可有险情?” “朕记得秦爱卿的奏报中提及,处置得宜,未酿成大患。” 他这个问题,超出了寻常闺秀所能应对的范畴,已然涉及地方政务和父亲的政绩。 这是对秦疏雁见识的试探。 秦疏雁闻言,并未露出丝毫慌乱,略一思索便从容应答:“回陛下,去岁冬末春初,凌汛确比往年迅猛。” “家父彼时正于各州县巡察,接报后即刻亲赴济南段堤坝坐镇。因发现几处早年修筑的堤坝已有松动迹象,家父当即征调民夫,以沙袋、巨石加固险段,并命人日夜值守,破冰疏导。” “幸得陛下洪福,朝廷调度有力,物料充足,终是有惊无险,保得两岸百姓与良田无恙。” “家父亦言,此全赖陛下平日督劝水利,未雨绸缪。” 秦疏雁言辞得体,不卑不亢,显露出对地方事务的了解,以及不俗的应变能力。 南宫玄羽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认可。 他需要能平衡朝堂,维系各方关系的妃嫔。但偶尔遇到这等有几分见识,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女子,倒也觉有些新鲜。 帝王语气稍缓:“哦?秦爱卿倒是勤勉。” “朕亦听闻,齐鲁近年推广的新稻种,收成颇丰。你在家中,可曾听闻民间于此有何议论?” 秦疏雁神色不变,应对依旧从容:“陛下圣明。” “新稻种耐旱抗虫,亩产确比旧种高出近两成。” “初时,乡间老农亦有疑虑,恐新种娇贵难侍弄。家父便命人在官田试种,邀各地乡绅、老农观瞻,并派遣精通农事的官吏,下乡讲解耕种要领。待到秋收,眼见为实。百姓疑虑尽消,争相领种。” “臣女在家中时,亦曾听来自乡下的管事嬷嬷提及,家中因换了新种,今年仓廪充实了许多,邻里皆感念陛下与朝廷恩德。” 这番对答,已然超出了寻常殿选的范围。 一旁的沈知念静静听着,妩媚的狐狸眼中眸光微闪。 这位秦疏雁不仅有美貌,更有才智和见识,绝非池中之物。 庄贵妃垂眸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宫玄羽听完,没有再继续发问,微微颔首算是结束了问询。 他虽然没有明确的赞许之言,但缓和的神色,已是一种肯定。 李常德何等机灵,扬声道:“秦疏雁,中选,留用!” 秦疏雁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喜悦,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再次恭敬谢恩:“臣女谢陛下恩典!” 她的姿态依旧从容,并无得意忘形之态。与她同组未能中选的秀女,脸上则难掩失落。 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庄贵妃,忽然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沈知念微微一笑。 她声音温和,如同春风拂面,话语里的意味却耐人寻味:“到底是年轻好啊!瞧这一个个的,当真是如花似玉,娇嫩得能掐出水来。” “看着她们,连带着臣妾都觉得大殿亮堂了许多,心情也跟着舒畅了。” “皇贵妃娘娘觉得呢?” 庄贵妃这话,明着是夸赞秀女年轻貌美,实则是在暗讽,宫里一下子涌入这么多新鲜血液,沈知念纵有万千恩宠,难道还能日日霸着陛下不成? 盛宠之下,危机已现。 沈知念闻言,唇角亦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目光落在殿门方向,不紧不慢道:“贵妃说得是呢。新人确实娇嫩,瞧着都讨人喜欢。” 她刻意加重了“娇嫩”二字,似笑非笑地望着庄贵妃。 庄贵妃的年纪比沈知念大,入宫时间也更早。这娇嫩的对比,不言而喻。 不等庄贵妃反应,沈知念又好像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庄贵妃,脸上露出了的关切笑意:“本宫听闻,此次参选的秀女中,似乎还有贵妃母家三房的千金?” “若是那位妹妹也能有幸中选,日后在宫里,贵妃可就多了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作伴了,倒是美事一桩。” 这话更是诛心! 直指庄贵妃年纪渐长,需要靠提携家族中的年轻女子来固宠。暗示她已然是旧人,即将被更年轻,更有活力的新人取代,成为明日的黄花,风光不再。 面对沈知念绵里藏针的暗讽,庄贵妃脸上得体的笑容丝毫未变。 她微微颔首,恭维道:“皇贵妃娘娘的消息真是灵通,心也细。” “若能得母家妹妹入宫相伴,自然是好的。” “不过后宫之中,最紧要的还是伺候好陛下,为皇家开枝散叶。无论新人、旧人,都是陛下的妃嫔,理当和睦相处,共同服侍陛下。” “皇贵妃娘娘代掌凤印,贤德大度,实乃六宫表率。有娘娘在,想必新来的妹妹们,也能很快适应宫中生活。” 庄贵妃四两拨千斤,不仅完全回避了沈知念的锋芒,还将贤德大度的高帽子,扣在了沈知念头上。暗示她作为皇贵妃,更应表现出容人之量。 这番应对可谓滴水不漏,尽显多年修炼的城府。 沈知念看着庄贵妃脸上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心中冷笑,面上却也是笑意盈盈,不再多言。 两人之间的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暗潮汹涌。 殿选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一组组秀女如同流水般被引入体元殿,又在帝王简短的话语和眼神中,被决定去留。 等候区域的气氛愈发紧张。 第1508章 对帝王一见倾心 萧挽星站在唐乐瑶身侧,脸上维持着亲昵的笑容,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殿门的方向。 她心中清楚,以唐乐瑶京兆尹嫡女的身份,只要不出大的差错,中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萧挽星凑近唐乐瑶,奉承道:“唐姐姐,下一组想必就该轮到你了。” “以姐姐的家世、品貌,定然是能留下的,我先在这里恭喜姐姐了!” 唐乐瑶正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角,闻言,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忐忑的神情。 她悄悄拉了拉萧挽星的袖子,语气满是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真,低声道:“萧姐姐,不瞒你说……我……我其实不太想中选呢……” 萧挽星心中一哂。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多少人挤破头想得到的机会,唐乐瑶竟还嫌弃? 果然是高门大户娇养出来的小姐,不知人间疾苦,愚蠢透顶! 但面上,萧挽星却露出惊讶和不解,语气愈发温和:“姐姐这是说的什么傻话?能入宫侍奉陛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 唐乐瑶嘟了嘟嘴,大眼睛里满是向往:“宫里的规矩那么多,一点自由都没有……” “我还是觉得宫外好,想去哪玩就去哪。西市的糖葫芦、东街的杏仁酪、还有李记刚出炉的烤鸭……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她说着,还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一副小馋猫的模样。 萧挽星看着唐乐瑶这副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的样子,心中的鄙夷更甚。觉得跟这种脑子里只装着吃喝玩乐的蠢货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但她依旧强忍着不耐,脸上露出更真诚的笑容,附和道:“等姐姐见识了宫里的富贵,说不定就不想那些了。” 这时,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念出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唐乐瑶。 萧挽星眼睛一亮,立刻轻轻推了唐乐瑶一下,谄媚道:“唐姐姐,叫到你了,快去吧!祝姐姐一定中选!” “若是……若是咱们都能有幸入选,日后在宫里,姐姐可别忘了提携我一二啊!” 她将“提携”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殷切。 唐乐瑶被萧挽星一推,也顾不得再想那些好吃的了,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的嬷嬷,走向决定命运的体元殿。 她心里还惦记着萧挽星的话,若是两人都能留下,在陌生的宫闱里有个相识的伴,倒也不错。 踏入体元殿,唐乐瑶按着嬷嬷教导的礼仪,垂着头,跟着同组秀女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定。 她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几道目光,其中一道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依着规矩,她该始终低眉顺目。 然而唐乐瑶的胆子,天生就比一般闺秀大些,加之心中对那位年轻的帝王存了几分好奇,她竟飞快地抬眸,偷偷向上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的目光撞入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御座上的男子身着明黄龙袍,面容俊美,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并未刻意释放压力,只是那样平静地坐着,便如同山岳般令人心生敬畏! 唐乐瑶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跳起来! 她脸上浮现出一股热意,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令人心折的男子! 这一瞬间,什么宫外自由,什么糖葫芦、烤鸭,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唐乐瑶的脑海里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陛下! 他……他长得真好看。 比画上的谪仙,还要好看千百倍! 唐乐瑶几乎是看呆了,直到身旁传来一声轻咳。可能是同组的秀女,也可能是旁边的嬷嬷在提醒。 唐乐瑶这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她再也不敢抬头,心中又是羞窘,又是懊恼,生怕因为这冒失的一眼而被斥退。 听着身旁的秀女或中选,或落选的声音,唐乐瑶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和紧张…… 让她留下吧! 她不想回家了,只想……只想能时常看到陛下…… 唐乐瑶那颗懵懂的少女春心,在见到南宫玄羽的这一刻,彻底被点燃,单纯而炽烈。 她不图别的,只希望能离这个让她一见倾心的男子近一些,再近一些…… 很快就轮到了唐乐瑶上前。 她盈盈下拜,声音满是少女特有的清甜:“臣女参见陛下、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臣女唐乐瑶,是京兆尹唐文柏的嫡幼女,嘉建十一年生。”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这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身形娇小,脸蛋圆润,大眼睛因为紧张而睁得圆溜溜的。 眼距稍宽,更显得天真未泯,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充满了纯真和无辜感,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 她与之前那位气场冷艳的秦疏雁,以及许多或柔媚,或端庄的秀女都不同。是一种甜美娇憨,毫无攻击性的美。 帝王声音平淡:“京兆尹近来事务繁多,可还安好?” 语气是帝王对臣子的关怀。 唐乐瑶的心跳得很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回陛下,家父一切安好,时常教导臣女定要恪守本分,忠心为国。” 她记着父亲的叮嘱,回答得中规中矩。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 京兆尹位置关键,其女入宫亦是维系君臣关系,安抚重臣的一种方式。 他并未多问,只淡淡道:“留用。” 简单的两个字,对唐乐瑶来说却如同天籁! 李常德立刻高唱:“唐乐瑶,中选,留用!” “臣女……臣女谢陛下恩典!” 唐乐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强忍着欢呼雀跃的冲动,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退下时,脚步都带着轻快的意味。 离开体元殿后,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殿选仍在继续,香风鬓影,环佩叮当。一组又一组精心装扮的秀女,被引入体元殿。 第1509章 靠模仿她来争宠(218万打赏值加更) 然而御座上的南宫玄羽,神情始终平淡,目光扫过那些或娇媚,或清丽,或端庄的面容,多数时候只是略一停留,便摇了摇头。 李常德心领神会:“……未中选,退!” 这道声音如同冷水,浇熄了许多秀女眼中的期盼。 这也实属寻常。 帝王的后宫从不缺各具风姿的美人。 沈知念媚骨天成。 庄贵妃温婉端庄。 贤妃清冷孤高。 康妃柔弱堪怜。 敦嫔明艳伶俐…… 环肥燕瘦,几乎囊括了世间女子美的各种形态。 更重要的是,南宫玄羽并非沉湎女色的帝王。他遴选妃嫔,容貌固然是基础,但更多时候是基于朝堂格局的考量。 若非真正令人惊艳的绝色,或是背后牵涉着重要的政治纽带,寻常的美人,已很难叩开九重宫阙的大门。 一连几组秀女,都未能有一人中选,等候区域的气氛愈发压抑。 落选的秀女们强忍着泪水低头退出,剩下的则越发惴惴不安,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就在略显沉闷的节奏中,新进入殿内的一组秀女里,一道身影悄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少女穿着月白色软烟罗衣裙,颜色极淡,近乎素白。裙摆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的兰草,几乎看不真切。 她身姿纤细,步履轻盈得仿佛踩在云上。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侧面看去,下颌线条优美,却带着一种易碎的精致感。 这名少女并非真的面带病容,气色也尚可,但通身上下就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如同薄雾轻笼秋水般的孱弱之气,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看着她,沈知念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选秀最根本的目的,乃是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虽说妃嫔入宫后难免有染恙之时,但如此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按理是绝无可能通过前几轮严苛的筛选,走到体元殿上的。 内务府和负责初选的嬷嬷们眼睛毒辣,绝不会放任一个病秧子来糊弄天颜。 此女能站在这里,必有缘由。 沈知念的目光转向御座上的南宫玄羽,见他神色如常,并未对此女的特殊,流露出任何意外或不满。 她心思流转,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很快,便轮到了这位孱弱的美人。 少女上前一步,动作舒缓如弱柳扶风,行礼的姿态是天然的娇柔,声音如同风中絮语,轻柔得几乎要化在空气里:“臣女苏清禾,参见陛下、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臣女嘉建九年生,家祖父乃都察院左都御史苏承望。” 苏清禾,都察院左都御史苏承望的孙女。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不明就里之人先是疑惑,随即恍然。 沈知念心中的讶异也瞬间消散。 难怪她能以这般姿态站在这里。 苏承望乃是朝中清流。 在不久前铲除南宫玄澈及其党羽的过程中,这位老御史以刚正不阿,洞察秋毫之力,提供了关键证据,联络了不少中立官员。在舆论和实际上,都给予了帝王极大的支持,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这份功劳,帝王自然记在心上。 给予功臣之家一些额外的恩典和体面,是帝王驭下的常见手段。 允许苏家这位孱弱的孙女参加殿选,并且大概率会将她纳入宫中,便是帝王对苏家功劳的一种奖赏。 庄贵妃脸上也露出了了然之色。 两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清禾身上,少了几分疑惑,多了几分打量。 细看之下,此女虽气质孱弱,但容貌却绝非平庸,反而是极为标准的美人。 她的脸型是流畅的鹅蛋脸,线条圆润柔和,符合时下审美中最讲究的端正、和谐。 五官单独看并不算极尽妍丽,组合在一起却异常精致匀称。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眼神温婉中带着一丝天生的淡淡愁绪。鼻梁秀挺,唇形小巧,不点而朱。 苏清禾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帘,便自有一股书卷气的娴静与优雅流露出来,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仕女图,韵味悠长。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多了几分温和,声音也放缓了些许:“苏姑娘的身子瞧着有些单薄,可是素日里畏寒?” 苏清禾闻言,再次盈盈一福,声音轻柔:“谢陛下关怀。” “臣女自幼体质如此,不耐寒暑,家中常备温补之物调理。”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李常德立刻高声唱道:“苏清禾,中选,留用!” “臣女谢陛下恩典。” 苏清禾再次行礼,姿态依旧优雅柔弱,缓缓退下。 自始至终,她都温婉而略带轻愁,不食人间烟火。 时间一点一滴地走过…… 殿选已近尾声。 当新一组秀女被引入体元殿时,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忽略了同组的其他秀女,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一个穿着淡蓝色素锦衣裙的身影上。 一些胆小的宫人,看清她这身装扮,以及那张刻意模仿,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的的脸时,吓得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低下头。 连见惯了风浪的李常德,眉头也轻轻皱了一下。看萧挽星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即将掉落悬崖,还不自知的疯子。 御座之侧,沈知念妩媚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眸光落在萧挽星身上,变得微妙起来…… 坐在另一侧的庄贵妃,抬起眼帘,目光在萧挽星和沈知念之间转了转,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深意的弧度:“陛下您瞧,这名秀女通身的气度,淡雅出尘的打扮,倒让臣妾恍惚间想起了三年前,皇贵妃娘娘初入宫闱时的风采呢。” “真是难得。” 三年前选秀时,庄贵妃虽然不在,但沈知念后来那么得宠,她殿选时的打扮早已不是秘密。 庄贵妃这话明褒实贬,刻意将萧挽星和沈知念相提并论。 既是嘲讽萧挽星不自量力的模仿,更是暗刺沈知念,正主还在眼前,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靠模仿她来争宠了。 与萧挽星同组的其他秀女,心中叫苦不迭,恨不得尽可能离她远些。 第1510章 东施效颦,不知所谓 她们一个个低眉顺目,默默祈祷,千万别被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连累,导致自己落选。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萧挽星,对周遭诡异的气氛和各异目光浑然未觉,还在心底暗自沾沾自喜。 所有人都在看她! 连贵妃娘娘都注意到她了,陛下一定也看到她了! 家里花重金打听来的消息绝不会错,陛下最爱皇贵妃娘娘这一款清雅素净的打扮,不然皇贵妃娘娘也不会圣宠不衰。 可皇贵妃娘娘入宫已经三年,再美的美人,陛下也该有些腻了。 而且皇贵妃娘娘的年纪比她大,她正值青春,鲜嫩欲滴。此番精心模仿,定能脱颖而出,赢得陛下的瞩目! 萧挽星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入选后,一步步取代皇贵妃的美好未来! 面对庄贵妃的刻意挑拨,萧挽星拙劣的模仿,沈知念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怒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能只用短短三年,从答应到皇贵妃,靠的岂止是一张脸和一身衣裳? 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是算无遗策的谋划,是揣摩圣心到极致的本事! 若仅仅模仿她当年的装扮,就能轻易取代她在帝王心中的位置,那她这三年的呕心沥血,步步为营,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况且,抛开私人情感不谈,沈知念如今是手握六宫大权的皇贵妃,位同副后! 帝王何等精明,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一个明目张胆模仿,意图挑战皇贵妃权威的秀女? 那不是在折辱沈知念,而是在打帝王自己的脸,损害皇权的威严! 南宫玄羽绝不会做如此不理智之事。 果不其然。 御座之上,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扫过下面的萧挽星,眼神平静无波:“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叫什么名字?” 萧挽星心头狂喜! 陛下果然注意到她了,还特意问她的名字!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连忙上前一步,温婉姿态,盈盈下拜,轻柔道:“回陛下,臣女萧挽星,家父乃冀州知州萧远。” 萧挽星期待着帝王接下来的问询。 比如会问她,为何作此打扮。她连说辞都想好了,定要表现得清高又不失仰慕。 然而……萧挽星等来的,却是帝王毫不留情的呵斥:“东施效颦,不知所谓!” 这八个字,狠狠扎进了萧挽星心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萧挽星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那双原本满是野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 东施效颦? 陛下……陛下竟然这样说她?! 不等萧挽星反应过来,李常德尖细的嗓音已然响起:“萧挽星,未中选,退!” 这一刻,萧挽星呆愣在原地,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陛下不是应该欣赏她的独特和勇气吗? 周围的秀女们,虽然同样紧张自身的命运,但看到萧挽星落到这个下场,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幸灾乐祸。 寻常秀女即便未能入选,能走到殿选这一步,本身已是家族的荣耀,回去后依然是贵女中的佼佼者,不愁寻不到一门好亲事。 可萧挽星不同。 她是在殿选上,因刻意模仿宠妃,而被帝王亲口斥责东施效颦! 这个污名,将如同烙印跟随她一生。 莫说是高门大户,便是寻常有些体面的人家,谁还敢娶一个被陛下厌弃,又如此愚蠢的女子?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萧挽星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不……陛下!陛下恕罪!臣女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给臣女一个机会!” 然而南宫玄羽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再施舍给她。 两名身材壮实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萧挽星的胳膊,不顾她的哭喊、挣扎,强行将她拖离了体元殿。 萧挽星那身淡蓝色的衣裙,在挣扎中变得凌乱不堪。 深宫之中,从来容不得这等自作聪明的蠢人。 沈知念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从不认为女子有野心,渴望权力、地位是错。 相反,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若无半点野心和向上攀爬的欲望,只会沦为他人脚下的淤泥,死得无声无息。 沈知念欣赏有目标,有手段的女子,无论她们是敌是友。 但前提是,对方得足够聪明。 蠢货的野心,不过是加速自我毁灭的催命符。 正如沈知念和南宫玄羽,在某些方面惊人的相似,两人都极度厌蠢。 萧挽星便是最好的例子,空有模仿的胆量,却无支撑这份野心的智慧,更不懂得审时度势。 一旁的庄贵妃,此刻也悄然收敛了神色。 她方才说萧挽星颇有皇贵妃当年的风采,本是为了给沈知念添堵,离间帝妃。 但眼见帝王对萧挽星毫不留情的处置,庄贵妃立刻意识到,此刻再提相似,非但不能膈应到沈知念,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她转变了语气,感叹道:“陛下圣明。” “此女终究是年纪太轻,不知天高地厚,行事失了分寸,合该磨砺心性。” 南宫玄羽未置一词,目光已看向殿门,示意下一组。 殿选继续进行着,只剩下最后两组秀女了。 她们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十人上前,无论是她们的容貌,还是家世,都未能在帝王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前面九人,南宫玄羽只看一眼,便由李常德道:“……未中选,退!” 眼看着这一组即将全军覆没,最后一位秀女,缓缓自队伍末尾上前。 她这一动,好像有一股无形的清冷气息,随之弥漫开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一名身量高挑的少女,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缎衣裙。 衣料华贵,却无半分多余纹饰,只在裙摆处以极细的银线,勾勒出几枝遒劲的寒梅枝干,清冷孤傲。 第1511章 南宫玄羽难道是什么很深情的人吗 她的容颜并非时下流行的柔媚或甜美,而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冷艳。 面部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的弧度带着一丝不容亲近的硬朗。鼻梁高挺如山脊,唇形偏薄,唇色是自然的淡绯,紧紧抿着,透着一股疏离之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她的双眼睛,眼窝微深,眸色如同墨玉,里面仿佛盛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冷漠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然而,正是这份极致的冷与傲,组合成了独特而致命的气质。 如同雪山顶峰迎风绽放的雪莲,明知危险且难以靠近,却依旧让人忍不住,被她孤高绝尘的风姿所吸引。 沈知念和庄贵妃的目光,同时在此女身上定格。 两人对她并不陌生。 毕竟京城的顶级贵女圈就那么大,她的名声早已传开。沈知念更是时常从文淑长公主口中,听到此女的名字。 只见冷艳少女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却自带风骨,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透着良好的教养:“臣女谢芷宁,参见陛下、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家祖父乃文华殿大学士谢迁。” “臣女嘉建九年生。” 谢芷宁,谢阁老嫡亲的孙女,文淑长公主的表姐。 这个名字和身份一出,殿内众人心中皆是了然。 谢阁老乃是两朝元老,虽不如庄太傅在朝中的影响力大,却也是清流,门生故旧不少,在士林中享有不低的声望。 更重要的是,之前铲除南宫玄澈及其党羽,谢阁老同样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这份功劳,帝王自然记在心中。 南宫玄羽看着下方清冷如霜的谢芷宁,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那些秀女略长一些。深邃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似是追忆,又似是某种细微的恍惚。 这一幕,落在了沈知念和庄贵妃眼中。 两人心中都是一片雪亮。 帝王此刻的失神,绝非因为谢芷宁出众的容貌和家世。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恐怕不止她们有,南宫玄羽的感受只会更加深刻…… 谢芷宁跟贤妃太像了。 倒不是说她们的长相有多相似,而是两人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与生俱来的清冷孤高气质。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流于俗的疏离感,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两人的眼神。 贤妃眼中是看破世情的冷淡,谢芷宁是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冷傲,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孤与冷,十分相似! 贤妃早年因旧事与帝王离心,从此长居延禧宫,除了当初为了抚养二公主以外,从未行过争宠之事。 据说帝王对她,始终存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歉疚。 此刻骤然看到一个气质如此酷似贤妃的女子,鲜活地站在面前,怎能不让他的心神,有一刹那的游离? 谢芷宁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面镜子,隐隐照出了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庄贵妃侧过身,目光先是若有似无地扫过沈知念,继而看向南宫玄羽,眼中露出了追忆之色,感慨道:“陛下,臣妾瞧着这位谢家姑娘,不知怎的,竟恍惚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贤妃妹妹……” “记得贤妃妹妹初入潜邸时,似乎也正是谢姑娘这般年纪吧?也是这样清清冷冷的,不爱说话,却自有一番风骨在。” 庄贵妃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沈知念感受到危机。 今日殿选,出色的秀女层出不穷。 有明艳干练如秦疏雁,有娇憨甜美如唐乐瑶,有古典柔弱如苏清禾。 如今又来了一个气质酷似帝王心中,带有特殊歉疚的谢芷宁! 新人如此之多,各具特色,庄贵妃就不信沈知念心中毫无波澜。 人一旦慌了,心神乱了,行事便容易露出破绽,便是他人有机可乘之时…… 沈知念听得庄贵妃此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如何不知庄贵妃的用意,想用这些秀女来搅乱她的心湖。 谢芷宁与贤妃气质相似,那又如何? 皮囊易得,风骨难仿。 沈知念非但没有感到危机,心中反而升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南宫玄羽难道是什么很深情的人吗,会将谢芷宁当成贤妃的替身宠上天? 谢芷宁的出现,或许能勾起帝王的一丝回忆,但目前也仅此而已。 沈知念不疾不徐道:“贵妃这么一说,本宫倒也觉得有几分神似。” “贤妃妹妹的性子是静了些,谢姑娘瞧着也是个清冷的。” “她们都是难得的好姑娘,陛下慧眼,自有圣裁。” 这份镇定和从容,反而让庄贵妃刻意挑拨的话语,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了…… 南宫玄羽听着庄贵妃和沈知念的对话,深邃的目光在庄贵妃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淡淡道:“选秀罢了,何必牵扯旧人?” 庄贵妃碰了个软钉子,面色不变:“是……” 只是心中作何想,便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南宫玄羽看着谢芷宁,随口问道:“谢阁老近日身体可还康健?” “朕记得他素爱收藏古籍,前些时日江南贡上一本孤本,朕已命人送至谢府,谢阁老品鉴得如何了?” 谢芷宁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回答却滴水不漏:“回陛下,祖父身体尚算硬朗。” “陛下赏赐的孤本,祖父如获至宝,连日品鉴,赞不绝口。言此乃文坛盛事,深感陛下隆恩!”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李常德立刻高唱:“谢芷宁,中选,留用!” 谢芷宁再次行礼:“臣女谢陛下恩典!” 她从容退下,清冷的身影在一众或喜或忧的秀女中,显得格外遗世独立。 同组落选的九名秀女,目光复杂地看着谢芷宁的背影。有的眼中是纯粹的羡慕,有的则掩藏着不易察觉的嫉妒。 然而,无人敢表露半分不满。 无论是谢芷宁显赫到令人仰望的家世,还是她那份让人自惭形秽的冷艳气质,都让她们清楚地认识到,与此女相比,自己确实逊色一筹。 谢芷宁的中选是意料之中,亦是理所当然。 第1512章 庄贵妃的堂妹(219万打赏值加更) 日头渐西。 御座上,帝王的身姿虽依旧挺拔,但眉宇间露出的一丝的倦色,以及眼底深处的不耐,已然被一直留心观察的庄贵妃,敏锐地看到了。 她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庄贵妃深知选秀的潜规则。 越是靠前出现秀女,越能占据先机。 彼时帝王兴致正浓,精神奕奕,对新鲜面孔,自然也抱有更多的新奇和耐心。 秀女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更容易被记住,也更容易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越到后面,帝王已然被无数张或娇艳,或清冷的面容轮番冲击,视觉和心神皆已乏了。 除非是真正惊才绝艳,独一无二的存在,否则再难在帝王心中激起波澜。 即便侥幸入选,在初始的印象上,便已天然矮了一头。日后想要出头,难度倍增…… 她的堂妹,堂堂礼部尚书的嫡女,庄家的千金,竟被安排在了最后一组,这岂是“巧合”二字能够解释的? 此事背后,定然是有人刻意打压庄家,想要削弱庄家女子在后宫的影响力。 至于操纵之人是谁……庄贵妃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身旁那位姿容绝艳,气定神闲的皇贵妃。 除了她,还有谁有这般手段和动机? 心中虽已翻江倒海,庄贵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婉模样。 她微微侧身,体贴地问道:“陛下可是累了?臣妾看您眉宇间似有倦色。” “殿选耗时良久,实在辛苦,好在只剩下最后一组了。” 庄贵妃刻意放柔了声音,试图勾起帝王最后一点耐心,为堂妹争取到一个不至于太差的时机。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的沈知念便轻轻笑了起来。 她转眸看向庄贵妃,玩味道:“贵妃真是体贴入微呢。” “陛下放心,就剩最后一组了,想来也不会耽搁太久。” “况且臣妾听闻,贵妃的堂妹,似乎就在接下来的秀女中呢。陛下好歹也要给贵妃一个面子,看完才是。” 沈知念的这番话,看似是在附和庄贵妃,关心帝王。实则是轻飘飘地将庄贵妃那点不便言说的小心思点破,摊开在了阳光之下。 庄贵妃不是一向以宝相庄严,与世无争示人吗? 此刻为了自家堂妹,不也显露出急切和担忧了。 这与她平日塑造的形象,可不太相符啊…… 庄贵妃被沈知念突如其来的一记软刀子,噎得胸口一闷,呼吸都滞了滞。 她确实存了私心,但被沈知念如此直白地点明,脸上温婉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庄贵妃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两句,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越描越黑。 她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恼怒,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南宫玄羽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常德立刻高声道:“传最后一组秀女进殿——!” 十名少女应声而入,依次在下方站定。 长时间的等待,和前面不断有人落选的紧张气氛,让她们个个面色紧绷。 这群秀女中有一道身影,却如同暗夜中的明珠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站在队伍最中间,身姿纤细,但玲珑有致。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软缎衣裙,颜色娇嫩得如同初春的桃花瓣,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吹弹可破。 乌发梳成了俏丽的垂挂髻,簪着几朵小小的珍珠花,以及一支流苏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娇俏动人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闪烁。 更妙的是,在她右眼的眼尾下方,恰到好处地长着一颗深褐色的泪痣,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少女唇形饱满,唇色是天然的粉嫩,如同沾了露水的花瓣。 此刻她并未笑,但微微上扬的唇角,仿佛天生带着甜意。可以想象当她笑起来时,颊边定然会漾起浅浅的梨涡。 少女就像一颗刚刚成熟,饱满多汁的蜜桃,浑身散发着甜而不腻,娇而不妖的诱人气息。 这种奇妙的结合,人前是天真烂漫,娇憨爱笑的小美人。可眼波和泪痣却又隐隐暗示着,私下里或许是位风情万种,深谙情趣的妙人。 纯真与妩媚交织的反差感,格外勾人心弦。 从庄贵妃瞬间柔和下来,还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中,沈知念已然确定,此女定然就是庄贵妃的堂妹,礼部尚书的嫡长女,庄雨柔了。 她有些讶异。 沈知念原本以为,以庄家累世清贵,注重礼教的门风,以及庄贵妃自幼培养的端庄作派。庄雨柔即便容貌不俗,大抵也是端庄自持,言行有度的标准贵女模样。 可眼前这名少女……跟她沉稳得近乎刻板的堂姐,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一瞬间的讶异过后,沈知念心中了然。 是了…… 正因为庄雨眠端庄过了头,年纪轻轻却活像是庙里的菩萨,连帝王每次去她宫里都…… 庄家又怎么会再送一个翻版的庄贵妃进来?自然要换个路子,投其所好。 想通了这一层,沈知念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庄家,果然是好算计。 同组的其他秀女,在看到庄雨柔的那一刻,一颗心同时凉了半截…… 她们不仅家世远不及庄家显赫,单论这容貌和身段,还有天生就会勾人的风情,也远远比不上对方。 有此女在,她们这些人,恐怕都成了陪衬的绿叶…… 果不其然,前面的几个秀女,许是因为帝王确实倦了,又许是因为有庄雨柔在队伍里。 无论她们如何展示自己,南宫玄羽都只是淡淡一扫,连问话都省了,直接由李常德道:“……未中选,退!” 一连几人,皆是如此。 终于,轮到了站在中间的庄雨柔。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迈着轻盈的步子出列。 行走间裙摆微漾,步摇轻晃,自带一股风流韵味。 第1513章 庄家此举,怕是来者不善 庄雨柔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婉转,如同出谷黄莺:“臣女庄雨柔,参见陛下、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臣女嘉建十一年生,家父乃礼部尚书庄守正。” 她报上门户,姿态娇柔,眼波却大胆又含羞带怯地向上瞄了一眼。 眼神如同带着小钩子,迅速在帝王脸上扫过,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留下无限遐想。 这番作态,与她那位永远眼观鼻,鼻观心的堂姐,当真是天壤之别。 帝王如此敬重庄太傅,且庄雨柔的容貌确实不俗,当然不会让她落选。 只是选秀进行到现在,南宫玄羽的兴致看起来已经没那么高了,只淡淡颔首。 李常德立刻高声道:“庄雨柔,中选,留用!” 这个结果在庄雨柔意料之中:“臣女谢陛下恩典!” 她虽因被安排在最后一组,失了先机,而微有遗憾,但心中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野心。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堂姐能做到贵妃,她为何不能更进一步? 殿选终于结束,南宫玄羽站起身,道:“余下事宜,就交由皇贵妃与贵妃处置。” 沈知念和庄贵妃齐声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按大周一贯的规矩,接下来,所有中选的小主,皆需返回各自的府邸。 宫中会派遣经验丰富的教引嬷嬷过去,对她们进行宫中礼仪、规矩的训导。 待到十月初十,这些新人会统一由宫车接入后宫。 在此期间,宫里也将根据她们的家世、殿选表现,最终定下这些小主初入宫闱的位分。 沈知念款步走到庄贵妃身侧,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贵妃妹妹,恭喜了。” “日后在深宫里,你可算是有个知根知底的贴心人作伴了,想必不会寂寞。” 庄贵妃脸上立刻露出完美无瑕的笑容:“皇贵妃娘娘说笑了。” “雨柔那丫头年纪小,不懂事,日后还需娘娘多加管教、提点才是。” “能入宫侍奉陛下,是她的福分,也是庄家的本分。”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意味深长,一个滴水不漏,随即各自移开。 沈知念不再多言,搭着芙蕖的手,仪态万千地登上了暖轿。 回到永寿宫,她卸下繁重的头饰、宫装,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倚在软榻上,由着菡萏为她轻轻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一整日端坐观选,累的不止是帝王。 菡萏一边轻柔地按着,一边觑着沈知念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道:“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知念闭着眼,懒懒地“嗯”了一声:“直说便是。” “在本宫这里,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菡萏得到允许,这才道:“奴婢就是觉得……庄家三房那位新小主……” “不知道是不是奴婢的错觉,她身上那股子劲,跟娘娘您刚入宫那会,有那么几分相似之处……” 在一旁整理茶具的芙蕖,闻言抬起头,神色沉稳地接口道:“娘娘,并非菡萏的错觉,奴婢也瞧出来了。” 那位庄小主看似娇憨清纯,实则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娇媚风情,行走也刻意带着勾人的韵味。 这种纯真与妩媚交织的路数,的确与娘娘初入宫闱,尚未完全展露锋芒时的风姿,有五六分神似。 芙蕖沉吟了片刻,继续道:“想必是庄家仔细研究过陛下的喜好,特意照着娘娘从前的样子,精心培养出来的。” “目的,便是想复制娘娘的成功之路。” 甚至……取而代之! 菡萏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娘娘,庄家此举,怕是来者不善啊。” 听着两个贴身宫女的分析,沈知念缓缓睁开眼,妩媚的狐狸眼中却是一片平静。 她嘲弄地问道:“有几分相似又如何?” “这世上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是会变,会成长的。” 南宫玄羽刚登基时,初掌大权,内有权臣世家掣肘,外有边境隐忧。彼时他心中所爱,是能让他放松心神,无需设防的纯善与柔媚。 那样的女子,如同一湾清浅的溪流,一眼便能望到底,能暂时让他一松心绪。 可三年过去了,帝王以铁血手腕,先后铲除了盘踞朝堂多年的姜、柳两大世家,将皇权牢牢握于手中。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平衡各方势力的新君。 如今的帝王雄才大略,乾纲独断。他需要的也不再是只知依附,只会讨巧的解语花。 而是能与他并肩俯瞰万里江山;能洞察时局,在他决策时提供助力;甚至能在他挥剑指向敌人时,为他稳住后方的伙伴。 沈知念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一张脸,或者模仿谁的姿态。 庄家想用一个有些相似的女子,来动摇她的地位,未免太过天真。 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皮相。 见沈知念完全没有把庄雨柔放在心上,菡萏和芙蕖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信服。 是啊,她们的娘娘,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靠特定姿态吸引帝王的秀女了。 她是手握六宫之权的副后,是与帝王在权谋风雨中,一同走来的特殊存在! 与此同时,殿选的结果和细节,迅速在后宫各处传开了。 对于那些手段玲珑,耳目灵通的妃嫔而言,今日在体元殿内发生的一切,早已不是秘密。 延禧宫清冷静谧,殿内陈设古朴雅致。 贤妃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她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漠,就像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虞梅轻手轻脚地为贤妃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着开口:“娘娘,外头都在传今日殿选的事呢。” 贤妃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虞梅继续道:“大家都说……谢阁老的那位孙女,谢小主,通身清冷孤高的气派,跟娘娘您十分相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1514章 敦嫔投靠庄贵妃 说完,虞梅悄悄抬眼,想从贤妃脸上看出反应。 贤妃闻言,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世间女子千娇百媚,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有何奇怪?” 虞梅看着贤妃这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潜邸的老人都知道,陛下心里明明是对娘娘有愧,有情意的。可娘娘从来不肯稍假辞色,对陛下那般冷淡。 日子久了,陛下自然也就不爱往延禧宫来了。 如今来了个气质与娘娘如此相像的谢小主,只怕她会紧紧抓住陛下心中的这份旧情,借此往上爬啊…… 可看着贤妃这副浑不在意的淡然姿态,虞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 娘娘自己都不放在心上,她一个做奴婢的,再着急又有何用? 或许这样与世无争,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对娘娘而言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 翊坤宫。 敦嫔穿着一身荷色的宫装,未施脂粉,发髻松散,正焦躁不安地在内殿来回踱步。 她被禁足三个月,可如今才过去一个月不到。 让敦嫔心焦如焚的是殿选已过,要不了多久,那些鲜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新人,便要入宫了。 届时陛下眼中,哪里还会有她这个被厌弃的旧人? 一旦彻底失宠,宫里那些惯会拜高踩低的奴才,会如何作践她? 克扣份例,冷言冷语。甚至……连阿景都要受她连累…… 想到三皇子可能因自己的失势,而遭受委屈,敦嫔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听竹!” 听竹连忙从外间小跑进来,脸上也带着忧色:“娘娘,奴婢在。” 敦嫔焦急地问道:“今日殿选的结果如何,你打听清楚了吗?” 听竹连忙道:“娘娘,奴婢使了银子,好不容易才打听到。” “此次殿选,陛下共留用了二十名秀女,定于十月初十统一入宫。” 敦嫔的身体晃了晃。 二十人…… 这么多新人,她们年轻,家世不凡,各有风姿。 而她被困在翊坤宫的方寸之地,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不行……” 敦嫔沉声道:“本宫必须在此之前,想办法解除禁足,重新让陛下看到本宫!” “否则……否则后宫哪里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 听竹看着敦嫔这般模样,心中亦是惶惶。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敦嫔若是彻底失宠了,她这个贴身宫女的下场,只怕比娘娘还要凄惨…… 听竹忧心忡忡道:“娘娘,奴婢知道您着急,可是……可是陛下下令禁足您三个月,如今才过了二十来天。” “您连翊坤宫的门都出不去,更别提见到陛下了……” “这、这要如何引起陛下的注意啊?” 敦嫔颓然跌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是啊,见不到陛下,一切都是空谈。 这一刻,敦嫔心中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的母家,原本只是依附定国公府,才能在京城立足。 后来虽因父亲于关键时刻识时务地倒戈,在定国公府覆灭后,侥幸逃过了陛下的清算,却也再未得到过任何重用,在朝中几乎说不上话。 如今她在深宫之中失了圣心,便如同无根的浮萍,势单力薄。 想要破局,难如登天! 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个盟友,借力打力。 敦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冷静想着后宫中,有可能结盟的对象。 那些低位分的宫嫔,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成不了气候,她连考虑都懒得考虑。 高位妃嫔里,皇贵妃是她的死对头,绝无可能。 贤妃向来自命清高,整日躲在延禧宫与世无争,从不参与后宫争斗,去找她无异于对牛弹琴。 至于璇妃……哼,那就是皇贵妃身边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指哪打哪。 康妃成天一副柔弱不已,顾影自怜的模样,还要照顾病恹恹的五皇子,也是个不中用的。 佟嫔是透明人一个,自己都捞不着半点圣宠,如何帮她? 想来想去,竟只剩下一个人选—— 长春宫的庄贵妃! 想到这个女人,敦嫔的眼神十分复杂。 都是潜邸里出来的老人,她太清楚庄贵妃的底细了。 表面上一副宝相庄严,温婉慈悲的模样。实则心机深沉,手段老辣,最善于隐在幕后,借刀杀人。 与这样的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她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是……眼下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皇贵妃势大,新人即将入宫,她再不寻个盟友,只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庄贵妃虽危险,但至少……她有实力与皇贵妃抗衡一二。 或许,庄贵妃此刻也需要一个像她这样,了解皇贵妃,又急需助力的盟友。 敦嫔在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此举风险巨大,但潜在的收益,可能是她唯一的生机。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敦嫔对庄贵妃的忌惮。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对听竹吩咐道:“去从库房里挑几样足够贵重的好东西,要玉器或者古董,显得有底蕴些,悄悄给庄贵妃送去。” 听竹一愣:“娘娘,您这是……” 敦嫔道:“就说是本宫孝敬贵妃娘娘的,聊表心意,不必多说其它。” “贵妃娘娘……是个聪明人。” 庄贵妃能看懂,她此举背后的含义。 听竹见敦嫔心意已决,也不敢再多问,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敦嫔看着听竹匆匆离去的背影,紧紧攥住了衣袖。 这步棋她走得心惊胆战,却又不得不走。 后宫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希望庄贵妃这块硬骨头,她能够啃得下,并且不被反噬。 …… 长春宫。 内室一如既往地萦绕着檀香的气息,显得格外庄重。 庄贵妃坐于窗下软榻上,身后是锦缎靠垫,姿态雍容。 若即正伺候她用茶,动作轻柔。 榻前,小蔡子半跪在地上,力道适中地为庄贵妃捶腿,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第1515章 会给何等位分(220万打赏值加更) “娘娘,今日殿选,三房的小姐一举中选,真是天大的喜事!” “奴才远远瞧着,庄小主那模样和身段,当真是万里挑一,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 “有这般品貌,入宫后定能得了陛下的青眼,圣宠在望。到时候咱们长春宫有了得力臂助,看永寿宫还如何独大。” “只怕后宫的天啊,眼看就要变了。” 然而庄贵妃闻言,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并未露出多少喜色:“你看得浅了。” “皇贵妃能走到今日,圣宠不衰,凭的可不仅仅是一张脸。” “不过……雨柔那丫头心思活络,确是个有主意的。” “再加上叔父按着陛下素日显露的偏好,精心雕琢了这么久,无论是仪态、言辞,还是眉眼神情,都下足了功夫。” “她入宫后若能把握住机会,得几分圣心,应当不难。” 小蔡子捶腿的动作未停,脸上依旧满是笑意。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道:“娘娘说得是,庄小主定然前程似锦。” “只是……不知陛下会赐予小主何等位分?以庄家的门第,总不至于太低吧。” 庄贵妃闻言,眼帘微垂,心中早已了然。 庄家累世清贵,陛下极为敬重父亲,叔父又是礼部尚书。 凭借这样的家世,陛下即便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绝不会在初始位分上,刻意折辱庄家的女儿,那等于是在打庄家的脸。 嫔位不说,但一个贵人的位份总是少不了的。 这符合规制,既不显得过于扎眼,也全了庄家的体面。 庄贵妃并未将心中的盘算宣之于口,只是对若即道:“你去将侧殿好生收拾出来,挑些雅致不俗的布置,务必要整洁温馨。” “堂妹年纪尚小,初来乍到多有不便。本宫身为姐姐,自然要多多照拂。让她住在长春宫的侧殿,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聪明人心中都跟明镜似的。 把即将入宫的庄雨柔,安置在长春宫侧殿,实则是要将对方牢牢置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既是庇护,更是掌控。 无论庄雨柔日后得宠与否,动向都将与庄贵妃紧密相连。 庄贵妃也在防范,那个被家族精心培养,野心不小的堂妹,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若即躬身应道:“是,娘娘。” “奴婢定会将侧殿打理妥当,必不让庄小主受半分委屈。” 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蔷薇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娘娘,翊坤宫的听竹在外求见,说是有东西要呈献给娘娘。” 庄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蔡子也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翊坤宫如今门庭冷落,敦嫔自身难保,此刻派人来长春宫,意欲何为? 庄贵妃心思流转,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模样,道:“让她进来吧。” 蔷薇躬身道:“是。” 听竹低眉顺眼地走进内室,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将锦盒高举过头顶,恭敬道:“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我家娘娘一直感念贵妃娘娘仁德,时常教导奴婢们,要以贵妃娘娘为楷模。” “娘娘近日偶得了几件小玩意,虽不算稀世珍品,但胜在精巧雅致。想着唯有贵妃娘娘这般雍容气度,方能相配,特命奴婢送来聊表敬意,万望贵妃娘娘不弃!” 庄贵妃示意小蔡子接过锦盒,柔和道:“敦嫔妹妹有心了。” “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客气?你回去代本宫谢过敦嫔妹妹,让她安心静养,保重身子要紧。” 庄贵妃的话没有半分落井下石之意,反而显得关怀备至。 “奴婢遵命。” 听竹见东西送到,任务也完成,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躬身退下了。 小蔡子忍不住抬起头,脸上满是疑惑:“娘娘,咱们与翊坤宫向来没什么往来,敦嫔娘娘突然示好……” “奴才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庄贵妃的唇角噙着了然于胸的淡笑:“她能有什么深意?” “不过是眼看着新人即将入宫,自己却身陷囹圄,心中惶恐,怕彻底失了圣心,日后在后宫再无立足之地。” “如今是病急乱投医,想找个能拉她一把的倚仗罢了。” 庄贵妃三言两语,便将敦嫔的心思剖析得清清楚楚。 小蔡子闻言嗤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敦嫔娘娘自己行事不谨,触怒陛下被禁了足,如今倒知道怕了?” “她除了抚养着三皇子,手里还有什么筹码?不过三皇子毕竟是陛下的皇长子,虽说身子弱了些,但终究是长了序齿的,说起来倒也有几分分量。” 说到这里,小蔡子顿了顿,继续道:“娘娘会接受敦嫔娘娘的这番‘好意’吗?” 庄贵妃眸色幽深。 敦嫔虽愚蠢张扬,难成大事,但终究是一宫主位,位份在那里摆着。 况且越是蠢人,用起来有时反而越顺手。 三皇子虽非嫡出,可占着长子的名分,总归是一步闲棋。 庄贵妃心中有了计较,脸上重新漾开悲天悯人的笑容:“你这奴才,说的什么话?” “敦嫔妹妹纵有不是,也是后宫姐妹。如今她处境艰难,本宫身为贵妃,又岂能坐视不理?” “既然敦嫔妹妹主动示好,可见已有悔过之心。本宫自然要将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多加劝导,盼她能早日醒悟,和睦宫闱。” 小蔡子连连点头:“娘娘仁善!” 庄贵妃道:“让小厨房做些糕点,再选些温补的药材,给翊坤宫送去。” “就说本宫惦记着敦嫔妹妹和三皇子,让她安心禁足反省,缺短什么,尽管派人来长春宫说一声。” 小蔡子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办。” …… 翊坤宫。 听竹进来通报道:“娘娘,贵妃娘娘派人来看您了。” 敦嫔连忙道:“快传!” “是。” 帘幕被轻轻掀起,小蔡子走了进来。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客气地行礼:“奴才小蔡子,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探望敦嫔娘娘。” 第1516章 沈知念知晓 行完礼,小蔡子将食盒递给了听竹。 敦嫔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含笑问道:“不知贵妃娘娘有何指教?” 小蔡子笑得很客气:“如今入了冬,寒气深重。贵妃娘娘心念敦嫔娘娘的身子,特让奴才送些暖身的茶点过来。” 这不是雪中送炭的怜悯,而是暗示庄贵妃接受了她的投诚。 敦嫔松了一口气:“你替本宫多谢贵妃娘娘的好意。” “是。” 小蔡子后退半步,道:“奴才告退。” 敦嫔拿起一块尚且温热的糕点,慢慢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庄贵妃既已递出了枝条,她就必须牢牢抓住,耐心等待。 …… 永寿宫。 沈知念坐在上首的软榻上,一身湖蓝色云锦宫装,未施过多粉黛,却眉眼生辉,通身的气度十分雍容。 小明子进来,行完礼后禀报道:“……娘娘,长春宫那边,蔷薇递了消息过来。” 沈知念抬眼望去:“讲。” 蔷薇是她许久之前,安插在长春宫的一步暗棋。 然而庄贵妃驭下极严,门户清理得如同铁桶一般,蔷薇至今也只是个三等宫女,探听不到什么极为机密的要闻。 但有总比没有好,哪怕只是窥见一丝风吹草动,也聊胜于无。 小明子恭敬道:“回娘娘,蔷薇说敦嫔娘娘身边的听竹,往长春宫送了一匣子东西。” “过后,长春宫的小蔡子,便亲自去了趟翊坤宫,给敦嫔娘娘回礼了。” 沈知念闻言,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菡萏蹙起了眉头,心直口快道:“娘娘,敦嫔娘娘和贵妃娘娘,从潜邸时便认识了,向来没什么交情。” “如今忽然间礼尚往来起来……这唱的是哪一出?莫非是想结盟了不成?” 沈知念的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慵懒道:“不奇怪。” “新人即将入宫,旧人自然心生惶恐,想要抱团取暖。更何况敦嫔如今势弱,更需要寻个倚仗。” 芙蕖看得更深些,接口道:“娘娘说得是。” “只是……敦嫔娘娘那点心机和手段,与贵妃娘娘相比,只怕是云泥之别。这般凑上去,怕是最后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帮着数钱呢……” 沈知念笑而不语,显然是默认了芙蕖的话。 庄雨眠是何等人物? 表面吃斋念佛,与世无争,实则心思深沉,最擅隐忍和借刀杀人。 敦嫔那点急于求成的小算计,在庄贵妃眼中,恐怕与跳梁小丑无异。 对沈知念来说,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这时,秋月进来禀报道:“娘娘,文淑***来了。” 文淑***前日便递了牌子进宫,说想跟沈知念说说话。 沈知念坐直了身子,含笑道:“快请。” “是。” 文淑***今日穿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气色看起来尚可。只是眉眼间较之从前,添了几分稳重之色。 进来后,她笑着跟沈知念颔首打招呼:“皇贵妃。” 沈知念关怀道:“坐吧。” “身子可都大好了?那日之事,真是想起来便让人后怕……” 文淑***闻言微微垂下眼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劳皇贵妃挂心。” “文淑本就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将养了这些时日,早就好全了。” 沈知念颔首道:“无事便好。” “本宫听说你失踪那些时日,白翰林忧心如焚呢。” 文淑***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染上了薄红,如同初绽的桃瓣。 她低下头,握着手中的帕子,声音满是女儿家的羞赧:“他……他是有心了。” 沈知念将文淑***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 文淑***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静:“皇贵妃娘娘,听说此次选秀,我的表姐也入选了?” 沈知念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文淑***脸上:“你与她相熟,她性子如何?” 既然说起了即将入宫的宫嫔,沈知念自然想多了解几分。 知己知彼,方能在深宫之中稳坐钓鱼台。 文淑***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而后才缓缓道:“表姐她……性子是有些清高的,平日里话不多,喜静,爱看书习字。” “为人嘛……” 她顿了顿,肯定道:“倒是不坏,只是不太容易与人亲近。” “我听宫里现在都说,表姐的性子与贤妃娘娘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确实如此。” 沈知念眸光微动。 文淑***这话说得颇有技巧,点明了谢芷宁清高孤傲,不易结交的特点,又用贤妃做了类比。 亲疏远近,已然分明。 看来文淑***与谢芷宁的关系,并非十分亲密。 既是如此,再多问也无益。人的品性,终究是要在事上看。 沈知念不再深究:“性子清静些也好。”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多是围绕一些琐事。 约莫一炷香后,文淑***便起身道:“叨扰了皇贵妃许久,我也该出宫了。” 沈知念没有多留,命芙蕖亲自送她出去。 午膳过后。 沈知念正端着一盏清茶漱口,芙蕖上前道:“娘娘,小徽子来了。” 话音落下,便见小徽子那张带着几分机灵笑意的脸,出现在了视线里,进来后规规矩矩行礼:“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目光落在了小徽子身上:“起来吧。” “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小徽子笑嘻嘻地站起身,恭敬道:“回皇贵妃娘娘,陛下传娘娘下午去御书房伺候笔墨。” 沈知念眉眼微动,心下已然明了:“知道了。” “你去回话,说本宫稍后便到。” “是,奴才告退。” 小徽子又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菡萏在一旁掩嘴笑道:“陛下如今是越发离不开娘娘了,连批阅奏折,都要娘娘在旁陪着呢。” 沈知念并未多言,起身吩咐道:“更衣吧。” “是。” 第1517章 新人的位分定了 御书房。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面容威严。 沈知念扶着芙蕖的手走进去,刚欲福身行礼。 南宫玄羽已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抬手虚虚一扶:“不必多礼,过来。” 沈知念从善如流,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 到了御案前,她一眼便瞧见南宫玄羽手边,摊开的那本册子。 上面赫然是此次选秀,最终入选的二十名秀女名册。 她们的住处,将由沈知念和帮着处理宫务的贤妃、璇妃共同商定,划分妥当。 唯有初次册封的位分,需得帝王亲笔朱批。 南宫玄羽唤她过来,果然是为了此事。 沈知念心下澄明,面上却不露分毫,目光扫过名册上一个个或陌生,或略有耳闻的名字。 南宫玄羽在名册上轻轻点了点,温声道:“秀女的位分,朕已有了初步考量。念念,你也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帝王说着,将名册往沈知念手边推了推。 看似随意的举动,代表着无声的信任。 “是。” 沈知念微微垂首,双手接过名册,看向那些被朱笔勾勒出的位分。 多是答应、常在。 偶有几位家世格外显赫,或有特殊缘由的,初封便是贵人。 齐鲁巡抚是封疆大吏,他的嫡长女秦疏雁,模样成熟冷艳,见识不俗。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孙女苏清禾,是个温柔的病美人。 谢阁老的孙女,文淑***的表姐,气质像极了贤妃的谢芷宁。 还有庄贵妃的堂妹,清纯又娇媚的庄雨柔。 这四人家里都是一二品的大员,本身又出众,便得了贵人位分。 娇憨天真的唐乐瑶,由于京兆尹只是正三品,只得了常在的位分。 剩下的那些常在和答应,给沈知念留下的印象并不深。 但这二十名秀女里,竟没有一人被帝王赐予封号。看来南宫玄羽对封号的吝啬,的确不是一两天了。 看完后,沈知念将名册轻轻合上,双手奉还至御案,温婉道:“陛下思虑周全,臣妾瞧着极是妥当。” “住处一事,臣妾会与贤妃、璇妃两位妹妹仔细斟酌,定会安排妥当,让新入宫的妹妹们都能安心住下。” 南宫玄羽闻言,抬眸看了沈知念一眼:“念念办事,朕自然放心。” 他喜欢念念的省心,从不在这等琐事上纠缠,亦不会妄图借机安插自己的人手。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适时福了一礼:“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去吧,朕晚些再去看你。” 沈知念扶着芙蕖的手,优雅地退出了御书房。 刚到永寿宫,秋月便上前一步,道:“娘娘,长春宫的若即来了,已候了片刻。” 沈知念眉梢微挑,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殿。 若即跟在她身后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奴婢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沈知念在上首坐下,接过芙蕖递来的温茶:“贵妃让你过来,可是有事?” 若即起身,垂着眼帘道:“回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让奴婢来回禀一声。此次入选的秀女中,有一位是贵妃娘娘的堂妹,庄府的小姐。” “贵妃娘娘想着,若是方便,能否让庄小主入宫后,便安排在长春宫的侧殿居住?” “一来全了姐妹情谊,二来贵妃娘娘也能就近照拂一二。免得新人初入宫闱,不懂规矩,冲撞了哪位娘娘。” 这等小事,沈知念自然不会在明面上驳了庄贵妃的面子。 一个贵人住在哪里,于大局并无影响,她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本宫当是什么事。” 沈知念语气随意:“她既是贵妃的堂妹,住在长春宫相互有个照应,也是应当的。” 若即毫不意外这个结果,再次躬身:“奴婢代贵妃娘娘,谢过皇贵妃娘娘恩典!” 沈知念摆了摆手:“去吧。” 若即福了一礼:“奴婢告退。” 菡萏和芙蕖一直在沈知念身边伺候,回永寿宫的路上,已经得知了帝王对秀女位分的安排。 若即离开后,菡萏蹙着眉头问道:“娘娘,奴婢愚钝,还是没想明白。” “庄府的小姐虽说初封是贵人,可一旦侍寝,立刻便会成为嫔位,按规矩就该迁居一宫主殿了,哪还能长久住在长春宫的侧殿?” “贵妃娘娘这般安排,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性子活泼,心思也直,只觉得这事透着些古怪。 “你啊,看事情总只看表面。” 沈知念语气慵懒,点拨道:“新人初入宫闱,脚跟未稳,规矩未熟,正是最容易行差踏错,被人拿住把柄的时候。” “庄贵妃将庄贵人安置在长春宫,便是在最初的时日里,把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确保这枚棋子,在真正派上用场之前,不会因为任何微小的差错而废掉。” “更何况两人乃是堂姐妹,血脉相连。庄贵妃在后宫向来以仁善、宽和示人,若对自家妹妹入宫不闻不问,毫无表示,岂非落人口实?” “如今这般安排,正好全了她顾念亲情的美名。” 菡萏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贵妃娘娘这是要借着安排住处,告诉所有人,庄贵人是她护着的人。既显得她重情重义,又能实实在在地将人捏在手心,真是一举两得!” 芙蕖也想明白了关键,缓缓开口:“不仅如此。” “即便庄贵人日后晋了嫔位,迁出了长春宫,可入宫后便受贵妃娘娘照拂的名头,是摘不掉了。” “在外人眼里,两人不仅都出自庄家,还姐妹同心。这份情谊,便是日后无形的牵绊。” 沈知念点了点头:“不错。” …… 不出半日,新晋秀女们的初次位分,便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按照宫规,嫔位以下的宫嫔初次侍寝后,皆可晋封一级。 常在即便承宠,也仅仅是升为贵人,掀不起太多波澜。 贵人则不一样,一旦侍寝便是嫔位,正经的主位娘娘,掌一宫事宜,地位截然不同。 第1518章 小主去了法图寺(221万打赏值加更) 因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四位,初封便是贵人的秀女身上。 “秦贵人是齐鲁巡抚的嫡长女;苏贵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孙女;谢贵人出自清流谢氏,又是文淑***的表姐,说起来与皇室也沾亲带故;庄贵人背后是庄家和贵妃娘娘……” “这四位的家世一个比一个傲人,初封便是贵人,也是理所应当。” “可不是。” “瞧着吧,这四位很快就要成为主位娘娘了,往后后宫怕是更要热闹了。” “就是不知道这四位贵人里,谁会是第一个侍寝,晋为嫔位的?” “……” 沈知念并未理会,宫中那些关于新晋秀女位分的窃窃私语。 翌日一早,她命人传了贤妃和璇妃过来。 贤妃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玉簪,通身的气度清冷如霜。 璇妃则穿着件杏子红的锦衫,眉眼间带着几分鲜活气。 “臣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两人行礼后落座,菡萏和芙蕖奉上香茗。 寒暄了几句,沈知念便搁下茶盏,直接道:“……今日请两位妹妹过来,是为了新人入宫的住所安排。” “除了贵妃昨日提及,希望庄贵人入住长春宫侧殿之外,其余十九名新人的住处,还需商定。” 沈知念说话的时候,芙蕖已经将内务府拟定的,标注了各宫空置殿阁的册子,递到了贤妃和璇妃手中。 贤妃和璇妃都明白,皇贵妃特意唤她们前来,更深的用意在于延禧宫和承乾宫的侧殿,如今都还空着。 新人入宫,按例需填充各宫。她们作为一宫主位,无法置身事外。 皇贵妃此举是提前知会,给予她们选择。 贤妃清冷的嗓音响起:“有劳皇贵妃娘娘费心,臣妾宫里冷清惯了,只求新人安分守己,不惹是非便好。” 璇妃闻言,接着道:“贤妃姐姐喜静,臣妾倒是偏爱热闹些。” “臣妾的承乾宫空荡荡的,若能添几位性子开朗活泼的妹妹,平日也好一起说说话,解解闷。”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心思还是简单些的好,相处起来不累。” 沈知念听着,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贤妃和璇妃的要求,倒在她意料之中。 二十名秀女的性情、喜好,沈知念早已命人暗中打听过,心中自有丘壑。 “既然两位妹妹都有主意,那便依你们所言。” “延禧宫的右侧殿安静敞亮,本宫看谢贵人性情清冷,喜读诗书,与贤妃妹妹脾性相投,安置在那里颇为相宜。” “另外,郑常在性子也还算沉稳,可同住延禧宫左侧殿,由贤妃妹妹一并看顾。” 贤妃的目光在谢芷宁的名字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臣妾没有异议。” 谢芷宁出身清贵,性子据说类她,听起来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知念又看向璇妃:“璇妃妹妹既喜欢热闹,秦贵人性子爽利,便将她安置在承乾宫的右侧殿陪伴妹妹。” “另外再指一位冯常在过去,她擅长丝竹,或可与妹妹切磋技艺。” 璇妃笑道:“臣妾都听皇贵妃姐姐的。” 两人都明白,谢贵人和秦贵人不日便会成为一宫主位,在她们宫里住不久。这样延禧宫和承乾宫都不会那么拥挤,这也是皇贵妃娘娘对她们的疼爱。 沈知念提醒道:“妹妹们喜欢便好,只是人心隔肚皮,她们是否真如表面所见那般安分、简单,还需两位妹妹日后多加观察,细细体会。” 贤妃与璇妃皆正色道:“臣妾明白,定会留心。” 接下来的事情十分顺畅。 三人对着册子,依据新人们的位分、家世以及大致性情,将其余秀女的住所一一敲定。务求稳妥,不引人诟病。 待到一切商议妥当,贤妃和璇妃告退离去。 …… 十月初八。 派往各府教导入选秀女宫规的嬷嬷们,陆续回宫复命。 后日,这二十名千挑万选出来的官家女子,便要正式踏入九重宫阙。 京城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内。 “母亲。” 女子声音娇柔,依恋道:“后日便要入宫了,女儿心中总有些不安……” “听闻法图寺香火灵验,女儿想明日去上一炷香,祈求入宫后一切平安,也求个前程。” 她身旁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闻言,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 一入宫门深似海,女儿此去,再想像现在这样承欢膝下,怕是难了。 法图寺乃皇家寺院,祥瑞之地,去祈求一番,图个心安也好。 中年妇人轻叹一声,拍了拍女儿的手:“咱们明日多带些护卫,早去早回。” “是。” 翌日,这名女子身着樱草色折枝花卉锦缎裙,在丫鬟的伺候下对镜梳妆。 镜中映出一张鲜妍的脸庞,眉眼精致,唇不点而朱。 梳妆打扮好,马车便在众多护卫的保护下,驶向了城外的法图寺。 因着女子已是钦定的小主,寺中知客僧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将她们迎入寺内,引至大殿。 女子跪在蒲团之上,手持线香。烟雾缭绕中,她闭上眼虔诚祝祷。只是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的内心,远非表面这样平静。 良久后,女子将香插入香炉,缓缓起身,脸上换上温顺得体的浅笑,轻轻挽住中年妇人的手臂,撒娇道:“母亲,走了这么久,您也累了吧?不如就在客堂歇歇脚,饮杯法图寺特制的莲子心茶,最是宁神静气。”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殿外洒暖阳的庭院,语气十分向往:“女儿听闻法图寺的素斋也是一绝,尤其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只是此刻时辰尚早,怕是还未备好。” “女儿想在附近的清净处走走,静静心,感受一下佛门禅意。” 中年妇人看着女儿娇美的侧脸,想到她明日便要踏入深宫,或许此生都没有机会再出来,不禁心头一软,自是无所不允。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温声道:“去吧,多带几个人跟着,仔细别走远了。” 第1519章 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心爱之人 女子柔顺应下:“多谢母亲。” 她带着贴身丫鬟和两名护卫,沿着幽静的石板小径缓缓而行。 冬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女子看似悠闲地欣赏着景致,目光却在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走到一处岔路口。 一侧通往香客众多的枫林,另一侧则通向更为僻静的禅房院落。 女子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秀眉,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丫鬟立刻上前,关切地问道:“小主,您怎么了?” “许是方才在佛前跪得久了,又走了这些路,头有些隐隐作痛。” 女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安静的院落,柔声道:“我想去那边寻个清净的厢房略坐坐,歇息片刻。” 她说着,又看向两名护卫,吩咐道:“你们就在这里守着,莫要让闲杂人等靠近打扰。” “是!” 护卫躬身领命,分别站在院落入口的两侧。 女子这才扶着丫鬟的手,走向那处僻静的院落。 她选了一间看起来最为整洁的厢房,推门进去。 室内果然空无一人,只有简单的桌椅和一张禅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见女子在桌旁坐下,丫鬟立刻为她倒了杯温水。 喝了两口水,她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丫鬟说道:“方才上山时,我似乎瞧见路口有个茶寮,卖的是法图寺特有的清心茶。” “你去替我买一壶,用我们自己带的那个青玉壶,装着端回来,那壶温着茶最好。” 丫鬟不疑有他,只当小主是讲究惯了,立刻应道:“是,小主,奴婢这就去。” “嗯。” 女子微微颔首,又补充了一句:“若是那个茶寮还有新做的素馅酥饼,也买几块回来,母亲想必也喜欢。” “是,奴婢记下了。” 丫鬟屈了屈膝,转身快步离去。 听着丫鬟的脚步声消失在外面,女子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确认丫鬟的身影已经远去。院外只有那两个背对着院子,尽职守卫的护卫。 女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口,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 然后她不再犹豫,轻快地走向房间内侧,那扇通往隔壁厢房,极为隐蔽的侧门。 女子的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推开了。 隔壁厢房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白色僧袍,身姿挺拔,赫然是法图寺盛名的醒尘大师。 他年轻俊美,眉目疏朗。平日里总是一副清冷出尘,拒人千里的模样,看起来早已脱离凡俗。 然而此刻,在看到女子的瞬间,醒尘大师脸上那层冰封的冷漠,如同春日融雪般寸寸碎裂,眼底翻涌起浓烈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深情! 他低唤一声,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希儿……” “醒尘!” 女子扑进醒尘大师怀里,双臂紧紧缠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檀香气息的胸膛,语气里充满了不舍,哽咽道:“我明日……明日就要入宫,成为陛下的女人了……” 醒尘身体微僵,随即用力回抱住她,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他低下头,薄唇贴在女子散发着馨香的发顶,声音痛楚:“我知道……我都知道……” “醒尘,我不想……我不想离开你……” 女子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醒尘大师清俊的轮廓,眼中满是绝望的眷恋:“可圣旨已下,我……我没有办法……” “别怕,希儿,别怕。” 醒尘大师捧住女子的脸,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他那双看破红尘的眼中,此刻只剩下对她的柔情:“纵然你身在宫墙之内,也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何事,我永远都在。” 他的话语好像带着魔力,渐渐抚平了女子激动的情绪。 她依偎在醒尘大师怀里,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点温存。 意乱情迷间,女子被醒尘大师带着,两人双双跌坐在简朴的禅榻上。 锦缎的裙裾和白色的僧袍,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处…… 女子望着醒尘大师这张清俊出尘,此刻却因她而染上凡俗情欲的脸庞,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绝! 她伸出手,颤抖着主动去解自己衣襟的扣子:“醒尘,让我……让我把最珍贵的给你……我只愿给你……” 醒尘大师的眼神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握住了女子那双不规矩的手。 他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痛苦与欲望在交织。 最终,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希儿,不可!” 醒尘大师移开目光道:“我不能……不能这样毁了你。” 他怎能在她即将踏入宫门的前夕,夺去她的清白? 若是被宫中验出,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我不在乎!” 女子激动起来,泪水再次涌出:“入了宫,这副身子迟早也不是我的了……” “与其交给我从未爱过的帝王,我只想……只想把它交给我最爱的男人。” “醒尘,你难道不明白吗?” 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你是我唯一心爱的男人……” “就让我留下一点念想……让我觉得我的身子,终究是为你干净过……” “希儿!” 醒尘大师唤着女子的名字,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所有理智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甚至愿意冒着滔天的风险,将女子最珍贵的清白,在此时此地交付于他。 这份沉甸甸的情意,让醒尘大师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彻底淹没…… 他不再阻止女子,紧握着她手的缓缓松开,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吻上了她带着泪痕的唇。 衣衫的窸窣声,压抑的喘息声,在禅房里响起…… “唔……” 女子紧紧闭着眼,感受带着些许痛楚的蜕变,眼角滑下了一滴清泪,嘴角却露出了一抹满足的笑容。 她终究是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心爱之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禅房内气息未定…… 女子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裙,脸颊上的红晕久久不散,像染了最艳的胭脂。 第1520章 沈知念同意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榻上那抹刺目的红,心头一跳。 既羞涩,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 “莫慌。” 醒尘大师的声音在女子耳边响起:“……事已至此,明日入宫验身,我会打点好一切,不会使你难堪。” 女子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方才的温存,哪里会去深究一个出家人,为何如此熟悉宫中验身的流程,还有办法应对。 她只当是情郎心思缜密,为她考量周全,心头甜涩交织。 女子痴痴地望着醒尘大师清俊的脸,软软依偎过去,甜蜜道:“只要能与你片刻温存,我……我永不后悔……” 眼见丫鬟应该快回来了,她匆匆整理好仪容,确保衣饰一丝不乱,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低声道:“醒尘,我该走了……” 醒尘大师站起身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送她。 女子怀揣着隐秘又幸福的悸动,轻手轻脚地推开侧门,闪身回到了原先的那间厢房。 她小心地抚平裙摆的褶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全然未看见身后那扇门轻轻合拢时,醒尘大师脸上悲天悯人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禅房里,眸中情火尽熄,只剩下平静之色。 神色无悲无喜,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缠绵,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旁边的厢房里。 女子正心神不宁间,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青玉壶和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点心。 她的额角沁着细汗,微微喘气道:“小主,您要的茶和酥饼买来了。” “那个茶寮可远了,奴婢紧赶慢赶,让小主久等了。” 女子镇定地接过托盘,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浅笑:“辛苦你了,回去了自有赏赐。” 丫鬟一听有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脆生生道:“谢小主赏!” 她抬头,目光在女子脸上停顿了一下,疑惑地问道:“小主,您的脸瞧着怎么有些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女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偏过头,假意用手扇了扇风,埋怨道:“这禅房也不知多久没开窗透气了,闷得人心里发慌。” “我正想出去透口气呢,你就回来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向外走去,一刻也不愿在这间闷人的屋子里多待。 丫鬟连忙跟上,嘴里还念叨着:“是呢,屋子里是有些憋气。” “外头枫叶正好,小主,咱们去看看吧?顺便找个景致好的地方,喝茶、吃点心。”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在批阅奏折。 李常德上前,低声道:“陛下,贵妃娘娘在外求见,说是亲手做了些点心送来。” 帝王淡淡“嗯”了一声:“让她进来吧。” 他对庄贵妃虽无男女之情,但到底是潜邸旧人,该给的体面帝王从不吝啬。 “是。” 庄贵妃一身素雅宫装,手持佛珠。 她将食盒轻放在旁边,行完礼温声道:“……冬日干燥,臣妾见陛下连日操劳,特炖了盏冰糖雪梨,最是润肺安神。” 南宫玄羽搁下朱笔,抬眼看了看庄贵妃:“贵妃有心了。” 庄贵妃浅浅一笑,话锋似不经意般一转:“臣妾方才来时路过翊坤宫,见宫门紧闭,想起敦嫔妹妹禁足也有些时日了。” “新人明日就要入宫了,敦嫔妹妹毕竟是三皇子的母妃,若一直这般……只怕三皇子脸上也不好看。” “臣妾想着,不若小惩大戒,给敦嫔妹妹一个改过的机会?” 若是往日,这等无关痛痒的小事,南宫玄羽或许就准了。 庄贵妃难得开口,他会给她这个脸面。 可此刻,帝王连眼皮都未抬:“敦嫔御下不严,纵容奴才非议皇贵妃,禁足是应该的。” “后宫之事既交由皇贵妃处置,朕不便插手。” 庄贵妃神色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柔顺道:“臣妾多言了。” “皇贵妃娘娘持宫公正,是臣妾思虑不周。” 见帝王又开始看奏折了,庄贵妃不再多话,恭敬行礼:“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先行告退了。” 出了养心殿,她径直去了永寿宫。 “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放下账册,含笑示意:“贵妃不必多礼,坐。” “谢娘娘。” 庄贵妃优雅落座,芙蕖奉上香茗。 “臣妾今日来,是有件事想与皇贵妃娘娘商议。” “方才臣妾去养心殿给陛下送点心,顺口提了句敦嫔妹妹还在禁足中的事。” 庄贵妃叹息一声,怜悯道:“新人即将入宫,敦嫔妹妹毕竟是三皇子养母,若一直关在翊坤宫里,不仅她自个脸上无光,连带着三皇子在诸位皇弟、皇妹面前,只怕也难抬头。” “小孩家最是敏感,故而臣妾想着,不若给敦嫔妹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话音落下,庄贵妃抬眼看向沈知念,目光真诚:“自然,此事全凭娘娘做主。臣妾只是觉得,宫中即将添丁进口,总该和和气气的才好。” 沈知念微微一笑:“贵妃既从养心殿过来,想必此事陛下自有决断。” 庄贵妃恭敬道:“陛下说,后宫的事全凭娘娘做主。” 沈知念放下茶盏,温和道:“贵妃说得在理,既如此,便解了敦嫔的禁足吧。” “只是……” 说到这里,她话锋微转,直直看向庄贵妃:“还望贵妃得空提点敦嫔一二,宫中规矩重,莫要再行差踏错。若有下次,本宫也不好再宽容!” 庄贵妃含笑应下:“皇贵妃娘娘放心,臣妾明白,定会好好劝导敦嫔妹妹。” 目的达成,她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退。 看着庄贵妃离去的背影,菡萏忍不住凑上前,眉头拧成了结:“娘娘,您怎么就答应了呢?” “当初小田子散播流言,明眼人都知道是敦嫔娘娘在背后捣鬼。关她这些日子还算轻的,如今放出来,岂不是便宜了她?” 沈知念闻言冷笑了一声:“敦嫔向来是个沉不住气的,把她关在翊坤宫,她哪有机会犯错?” 第1521章 新人入宫了(222万打赏值加更) 新人就要入宫了,水一浑,还怕寻不着敦嫔的错处? 沈知念又不是软柿子,敦嫔一而再,再而三冒犯她,真当她是好脾气的不成? 菡萏眨了眨眼:“奴婢明白了,娘娘这是要欲擒故纵,等敦嫔娘娘撞上门来,再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沈知念但笑不语。 芙蕖分析道:“娘娘,奴婢觉得贵妃娘娘今日,这般卖力为敦嫔娘娘周旋,倒不像她平日的作风。” “若只是寻常结盟,点到为止便是了。” 沈知念唇角微扬:“说下去。” 芙蕖继续道:“奴婢想着,只怕是新人即将入宫,各宫都在暗中较劲。” “贵妃娘娘此举,分明是要做给那些新人看,连得罪过皇贵妃娘娘的妃嫔,她都能护得住。那些心思浮动的,还不赶紧来投靠。” 沈知念眼底闪过了一抹讥讽:“本宫自然明白庄贵妃的用意,所以她开口,本宫就允了。” “只是这棵大树好不好乘凉,还得两说。若敦嫔跟了她之后,非但没讨着好,反而摔得更惨……” 芙蕖会意,眼睛弯起:“那新人们可要好好掂量一下了。” “到时候,贵妃娘娘就真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翊坤宫紧闭多日的宫门终于打开。 敦嫔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与庄贵妃结盟固然是与虎谋皮,可若非如此,她怎么能这么快就脱身? 若真等到禁足期满,陛下眼里哪还有她王灼华的位置。 “听竹。” 敦嫔扬声道:“给本宫梳妆,要最时兴的飞仙髻,戴那套红宝石头面。” 听竹恭敬道:“是。” 收拾妥当,敦嫔便乘着肩舆往长春宫去。 到了目的地,遇见了要出门的大公主。 大公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敦娘娘安好!” 敦嫔心情正好,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大公主这是要去哪?” “韫儿御花园玩。” 大公主十分乖巧,侧身让开路。 “去吧,路上慢点。” 敦嫔关心了一句就进去了,上前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妹妹特来谢过贵妃姐姐相助之恩!” 庄贵妃亲自上前搀扶,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快起来。” “都是自家姐妹,本宫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敦嫔起身时忍不住在心里暗叹,庄贵妃装模作样的功夫,怕是比皇贵妃还要炉火纯青。 她面上却堆满感激:“贵妃姐姐大恩,妹妹没齿难忘!” “说什么见外的话。” 庄贵妃执起敦嫔的手,亲切地拉她在软榻上同坐:“往后我们姐妹要常来往,才是正理。” 敦嫔含笑道:“贵妃姐姐说得是。” 两人执手相谈,一个感恩戴德,一个温婉可亲,倒是一派姐妹情深的景象。 …… 十月初十。 二十位新晋宫嫔依次入住各宫。 四位贵人的住处最惹人注目。 庄雨柔住在长春宫的上祥殿。 秦疏雁住在承乾宫冷玉轩。 谢芷宁住在延禧宫韵秀阁。 苏清禾则被安排在了储秀宫的水月轩。 敦嫔得了消息,嗤笑一声:“……本宫听说选秀那日,苏贵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跟康妃倒是相配,难怪凑到一处去了。” 随即,她转头问听竹:“分到咱们宫里的是谁?” 听竹连忙回话:“左侧殿落云阁,住的是个家世不起眼的答应。” “右侧殿水溪阁,安排的是唐常在,京兆尹的千金。” 敦嫔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唐常在的家世,说起来比她还强上不少。若不是抚养着三皇子,主位娘娘的位置,还真轮不到来她坐。 敦嫔幽幽道:“水溪阁从前是巴氏住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吉祥的位置,但愿唐常在别走了巴哈尔古丽的老路。” 听竹的眸色闪了闪:“娘娘,奴婢打听过了,唐常在性子娇憨烂漫,是个好相与的。” “咱们如今正需要这样的助力……” 敦嫔略一沉吟。 听竹说得在理。 陛下只怕厌弃了她,即便为了三皇子的前程,她也得早作打算。 若唐常在真是个没甚心机的,倒是枚好棋子。 按照宫规,新人入宫后安顿好,第二天便是阖宫觐见,给皇后请安。 如今宫中没有皇后,这一步便省了,都只拜见自己住处的主位娘娘。 敦嫔道:“明日一早,她们都要来主殿拜见本宫。你去备两份见面礼,唐常在的那份要厚上三分。” “是,奴婢明白。” 听竹会意一笑,躬身退下准备去了。 …… 一些不得宠的主位娘娘,都盼着自己宫里能分来个出挑的,也好借着东风多见见圣颜。 但沈知念不需要借旁人的恩宠。 而且她每日要处理六宫事宜,又要照料四皇子,只求个清静。 内务府呈上名单时,沈知念特意挑了两个家世寻常,性子瞧着本分寡言的常在和答应。 消息传出,不知惹了多少新人暗中羡慕。 谁不晓得陛下十日里,有七八日都在永寿宫。能住进去,便是多了无数在御前露脸的机会,还愁没有前程? 翌日清晨。 这两名宫嫔天不亮便候在正殿外,低眉顺目,衣着素净,行动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沈知念坐在上首,受了她们的大礼。 “……既入了永寿宫,便需谨守宫规,安分守己。” 沈知念语气平和,却隐隐透出威仪:“若有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坏了宫里的清净……” 她话语微顿,目光淡淡扫过下方。 这两名宫嫔心头一紧,连忙叩首:“嫔妾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 沈知念点了点头,语气稍缓,说了些安抚的话,让芙蕖送上赏赐。 两人恭恭敬敬地接了锦缎和珠钗,又磕了头,才屏息凝神地退了出去。 沈知念对身旁的肖嬷嬷缓声道:“永寿宫多出了不少人,嬷嬷得空时多留意些。” 肖嬷嬷躬身道:“娘娘放心,老奴明白。” 永寿宫的清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扰的。 是安分守己,还是包藏祸心,总得日子久了才知道。 第1522章 第一个侍寝的人 晚上。 菡萏一边将凤钗从沈知念的发髻上取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听来的闲话:“娘娘,您说那些新人里头,谁会拔得头筹?宫里可都在猜,陛下会第一个召幸谁呢。” “奴婢觉得,肯定是四位贵人里的某一个。就是不知头份的恩宠,会落在哪位贵人身上了。” 沈知念对镜卸着耳珰,闻言淡声道:“何必猜?长春宫今晚,怕是免不了要热闹一番了。” 菡萏眨了眨眼:“娘娘是说庄贵人?” 沈知念将取下的耳珰放入锦盒中,心中明了:“十有八九。” 她觉得,南宫玄羽肯定会先翻庄雨柔的牌子。 庄太傅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且帝王向来敬重帝师,这份体面自然会惠及庄家女儿。 更重要的是……前几日文淑***入宫,到永寿宫跟沈知念说话时,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是听白翰林偶然聊起,朝廷关于战争欠条的发放,已经彻底停止了。 战争欠条还是沈知念向南宫玄羽提起的。 朝廷对匈奴用兵耗费巨大,国库一时难以支撑军费,便向民间富商、世家大族发行此种凭证,承诺战后连本带利偿还。 打仗是很耗费钱粮的,说是无底洞都不为过。 国库绝不会凭空丰裕起来。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场持续了许久的战争,已接近尾声。 甚至可能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不再需要依靠预支未来的钱财,来支撑庞大的军费开支。 虽然尚未有正式的捷报传出来,但嗅觉敏锐的聪明人,已然从细微的变化中,窥见了风向的转变。 庄家那位在军中颇有影响力,曾数次为此次北征献上关键策论的军师,立下的功劳定然不小。 南宫玄羽是赏罚分明的帝王,在此等时候给予庄家额外的恩宠,既是抬举,也是做给所有为他效力的臣子看。 所以,庄雨柔定然会拔得头筹。 菡萏道:“也是,庄贵人有贵妃娘娘照拂,自是不同。” “不过任凭她们谁得宠,也越不过娘娘您去!陛下待娘娘的心,宫里谁不知道呢?” 沈知念听着菡萏天真烂漫的话语,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从不怀疑南宫玄羽待她是真心的。 但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那点真心又能占据多少分量?沈知念不会因为帝王偶尔的垂怜,而患得患失。 对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 皇贵妃距离凤座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则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按大周的祖制,皇贵妃晋封皇后,需有三年的考察期。以观其德,察其行。 如今才过去了不到一年,剩下的两年多时光,在沈知念看来,实在太过漫长。 夜长,梦便多。 她不能保证这两年多里,不会横生枝节,出现足以动摇她地位的变数。 毕竟后宫从来不缺年轻貌美,家世显赫的美人。也不缺处心积虑,伺机而动的对手。 她必须尽快坐上那个位置! 只有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才能将四皇子的地位彻底稳固,拥有无可撼动的权力和保障。 可是,如何才能缩短漫长的考察期? 直接向帝王索取,那是愚不可及。 哪怕南宫玄羽如今再宠爱沈知念,帝王心思难测,主动求取后位,只会引来猜忌和厌恶。 她需要一个契机,让南宫玄羽心甘情愿,甚至主动提出提前册封她为后。 这个理由必须有足够的分量,足以打动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 或许是立下某种不世之功? 但后宫不得干政,南宫玄羽如今虽时常跟沈知念谈论朝政,可她很难直接插手前朝事务。 或许……是在子嗣上突出? 沈知念是易孕体质,已育有四皇子。若能在再度有孕,无疑是一个极大的筹码。 只是……自从曾经的巴氏怀孕之后,后宫就再也没有好消息了。沈知念为此困惑了许久,终于有了猜测,此事是帝王故意为之。 既如此,她如何才能再拥有一个孩子? 思绪纷繁,千头万绪。 沈知念揉了揉眉心,将这些翻腾的念头暂时压下。 这件事急不得。 帘幕微动,芙蕖走了进来禀报道:“娘娘,敬事房刚传来的消息,陛下今晚翻了庄贵人的牌子。” 菡萏立刻睁大了眼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娘娘真是料事如神!今日果然是庄贵人拔了头筹。” “明天一早,宫里就得多一位庄嫔娘娘了。” 芙蕖不似菡萏这样喜形于色,眉宇间浮现出了一抹忧色,轻声道:“娘娘,贵妃娘娘本就深不可测,如今她的堂妹初封便是贵人,又第一个承宠,可谓风头无两。” “她们姐妹同气连枝,贵妃娘娘往后只怕更是如虎添翼……” 庄贵妃一系的势力壮大,对永寿宫而言绝非好事。 沈知念却没放在心上,淡声道:“新人入宫,哪个不盼着圣眷隆恩?庄贵人今夜独占鳌头,看似风光无限,可风口浪尖,又岂是那么好站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得了头份的恩宠,便是将自己放在了所有新人的对立面。” 有得是人会将目光钉在庄贵人身上,盼着她行差踏错,从高处跌落。 沈知念当然不会去掺和这趟浑水,让她们各自施展手段斗去吧。 再说了……长春宫的大庄氏和小庄氏之间,就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她看未必。 …… 长春宫灯火通明。 看着凤鸾春恩车接了庄贵人远去,宫人们脸上都带着喜气。 小蔡子凑到庄贵妃跟前,满脸笑意:“娘娘您瞧,陛下果然最看重庄家!” “以庄小主的品貌,又是头一份的恩宠,往后定是前程似锦!娘娘在宫里,可算有个得力臂膀了。” 庄贵妃捻着佛珠,望着宫门的方向,唇边挂着得体的浅笑,眼底却闪过了一丝恍惚…… 是啊,陛下看重庄家,所以她的堂妹才能这般风光。 可不知怎的,庄贵妃忽然想起,帝王来长春宫的那些夜晚。十回里有八九回都只是说说话,下下棋,然后和衣而卧,连叫水都省了。 第1523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那般清心寡欲,倒真像是到佛堂净地修身养性的。 如今,却这般急切地召了雨柔侍寝…… 庄贵妃心底的某个角落,泛起了微不可察的酸涩。 但很快,她便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她庄雨眠,从来都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看重堂妹,自然是好事。” 庄贵妃沉稳道:“雨柔得宠,于庄家,于本宫而言,都是锦上添花。” “吩咐下去,让宫里的人都警醒着些,别因着这点喜事便轻狂起来。” 小蔡子连忙躬身:“是,奴才明白。” …… 夜色渐深。 那些怀揣着希冀和憧憬的新人们,得知帝王翻了庄贵人牌子的消息,心中自是五味杂陈,难以平静。 翊坤宫,水溪阁。 烛光摇曳,唐乐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唐常在的脸庞尚带稚气,眉眼弯弯,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此刻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她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里,迅速积聚起了水汽。 她其实并不像其他秀女那样,渴望泼天的富贵,或是煊赫的权势。 唐常在的父亲是京兆尹,家世不算顶级显赫,却也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逍遥自在。 当初参选,家里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并未强求。 她自己在初选、复选时也是懵懵懂懂,随着流程走个过场罢了。 一切的改变,发生在殿选那一天。 就是那惊鸿一瞥,唐常在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原来……这就是帝王。 跟她想象中威严古板,令人畏惧的模样完全不同。他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好看。 从那一刻起,原本对入宫并无太多想法的唐常在,开始无比渴望能够留在这个男人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入选了。 那一刻,唐常在欢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没有人知道,入宫前的这些日子,她是如何度过的。 唐常在一遍遍地回忆着,殿选时那短暂的一瞥,想象着入宫后能再见到陛下,或许……或许还能得到他的垂青。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常在,初入宫闱,位分不算高,陛下第一个翻她牌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唐常在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要做好等待的准备。 可是……当真正听到陛下翻了庄贵人牌子的消息时,那份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期盼,还是化作了巨大的失落。 庄贵人家世好,模样也好,又是贵妃娘娘的堂妹。陛下第一个召幸她,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道理唐常在都懂,可心里就是控制不住地泛酸,堵得慌。 眼眶里的泪水再也蓄不住,大颗大珠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小主……” 贴身宫女蕊儿见状,连忙上前递上干净的帕子,语气里满是心疼:“您别难过,这才第一晚呢。” “陛下总要见遍各位新入宫的小主的,以您的品貌,很快就能轮到您了。说不定……说不定明天就是您了呢?” 唐常在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闷闷道:“我知道……” “我就是……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蕊儿,我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不可能那么快,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小主这是真性情。” 蕊儿柔声安慰道:“奴婢听说,庄贵人选秀那日就颇得青眼,家世又摆在那里,陛下给她这份体面也是常理。可恩宠长久不长久,还得看往后呢。” “小主您性子好,模样又讨喜,陛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唐常在听着蕊儿的劝慰,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但愿如此吧……” 只是这漫漫长夜,对于刚刚燃起少女情愫,却又初尝失落滋味的唐常在而言,注定是辗转难眠的…… 其他新人也是心情各异。 承乾宫,冷玉轩。 秦疏雁的脸庞明艳大气,听到宫女带回的消息,爽利道:“头筹让庄贵人拔了去,也好。” “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起步快慢算什么?谁能笑到最后,才算真本事。” “咱们且看着就是。” 秦贵人的言语间并无多少失落、嫉妒,反倒透着一股沉稳。 父亲是封疆大吏,她自有骄傲和底气,不屑于在起步线上争一时的长短。 储秀宫,水月轩。 苏清禾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乌发披散,更显得小脸苍白,弱不胜衣。 她靠在软枕上,听闻消息后轻轻咳了两声,眉眼低垂,声音细弱:“庄姐姐身子康健,自是好的。” “我这般病弱,只怕……只怕伺候不好陛下,反倒惹陛下烦忧。陛下先召幸旁人,也好、也好容我再多将养些时日。” 她说话的时候,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贴身宫女夏桃连忙宽慰:“小主快别这么说。” “您只是舟车劳顿,略有不适罢了。” “储秀宫的主位康妃娘娘,虽说恩宠不算盛,可陛下念着五皇子,每月总会来这里坐坐的。小主住在储秀宫,机会总比旁人要多些。” “等陛下见了小主,定会怜惜的。” 苏贵人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了夏桃一眼,又怯怯地垂下,轻轻“嗯”了一声,低语道:“一切随缘吧……” 这副柔弱无助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就是一位与世无争,听天由命的病美人。 延禧宫,韵秀阁。 谢芷宁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诗词,正看得入神。 宫女小心翼翼地禀报了庄贵人侍寝的消息。 她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翻动书页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清冷如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谢家是累世清流,皇亲国戚,谢阁老在朝中地位超然。 谢贵人自幼饱读诗书,心气极高。入宫于她而言,更多是家族责任,而非单纯争宠。 第1524章 轻浮的封号(223万打赏值加更) 庄贵人拔得头筹,在谢贵人看来,或许是家世使然,或许是机缘巧合,并不值得她投入过多情绪。 这份孤高,注定谢贵人不会轻易为外界风云所动。 至于那些位分更低的常在、答应们,则更为现实。 她们深知自己的斤两,从未奢望过能与四位贵人争夺最初的锋芒。 陛下的恩宠如同天边明月,遥不可及。她们更需考虑的,是如何在深宫中寻一处安稳的依靠,求得生存,乃至一丝微末的前程。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谁都懂得。既然自身力量微薄,依附强者便是最便捷的途径。 入宫前,这些宫嫔或多或少,都对后宫的格局做了打探。 如今风头最盛,权势最大的,无疑是皇贵妃娘娘和贵妃娘娘。 皇贵妃的圣宠无人能及,位同副后,地位尊崇。若能投靠她,自然是上上之选。 可永寿宫的门槛也高,听闻皇贵妃娘娘喜静,对宫人要求很严,等闲人等难以靠近。 相比之下,贵妃娘娘在外的名声更好接近。 听说她仁善宽和,悲天悯人,常年礼佛,待人接物极为体面。 在许多不知道内情的宫嫔眼中,贵妃娘娘宛如菩萨般,让人心生好感和向往。 若能得她庇护,日子想必会好过许多。 一时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瞄向了长春宫的方向。 当然,也有家世更为寻常,或是自认手段不足以在皇贵妃和庄贵妃麾下,争得一席之地的宫嫔,则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主位娘娘。 贤妃娘娘清冷,但若能得她认可,或许能得一隅清净。 璇妃娘娘活泼爽朗,看起来不难相处。 康妃娘娘身子虽弱,但五皇子是她的护身符。 敦嫔娘娘虽有些莽撞,可抚养着三皇子,也算有个依靠。 佟嫔娘娘嘛……听说她在后宫就是个透明人,如何能成为别人的依靠…… 一时间,后宫暗流涌动。 …… 养心殿。 按照宫规,除了中宫皇后,或是极得圣心,被帝王特旨恩准留宿的妃嫔。其余人等侍寝之后,皆不可在养心殿过夜。 庄雨柔此刻已由宫人服侍着穿戴整齐,只是云鬓微松,眼波流转间,尚存着几分初承雨露后的慵懒和娇媚。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满是刻意练习过的怯意:“陛下……柔儿……柔儿这便告退了。” 这一声“柔儿”,唤得是百转千回,我见犹怜。 这是家中精心为她设计的路线,亦是观察了帝王喜好许久后,得出的结论。 宠冠六宫的皇贵妃,初入宫闱时,陛下亲赐的封号便是“柔”。 虽然后来晋位贵妃时,改封为“宸”,但这个最初的“柔”字,想必在陛下心中留有特殊的位置。 庄家费尽心思,请了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细细揣摩皇贵妃早年的神态、语气,乃至细微的小动作,将庄贵人朝着那个方向悉心调教。 她学得极好,比殿选那日,那个蠢笨得直接将自己打扮得,与皇贵妃选秀时一模一样的萧挽星,不知高明多少倍。 庄贵人的模仿是神似,而非形似。是在气质、风情上靠拢,而非笨拙地复制衣着、首饰。 然而,跟预想中帝王的怜惜不同。 南宫玄羽的眉头微微蹙了蹙,淡声道:“这个‘柔’字不适合你,以后不必如此自称。” 庄贵人的心一沉,立刻明白了缘由。 陛下不许她自称“柔儿”,是因为这个字,是皇贵妃曾用过的…… 庄贵人维持着脸上的娇媚表情,迅速调整心绪,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声音愈发娇软,委屈道:“是嫔妾失言了……” “既然陛下觉得‘柔’字不适合嫔妾,那什么字才好呢?”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有几分天真无邪的试探,更是委婉地向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讨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封号。 南宫玄羽对于给妃嫔赐予封号一事,向来难以界定是吝啬,还是大方。 说他吝啬,是因为后宫众多妃嫔,能得他亲赐封号的寥寥无几。多数人入宫多年,也只是以姓氏或位分相称。 说他不吝啬,则是因为对于那些能取悦他,合他心意的女子,帝王从不吝于给予殊荣。一个封号,不过是随手施恩。 眼前的庄贵人,无疑是大胆的,也是聪明的。 她懂得在何时示弱,又在何时进取。 帝王的目光,在庄贵人这张清纯与娇媚并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既已侍寝,便晋为嫔位。赐封号‘媚’,赐居咸福宫主殿。” 媚嫔? 庄雨柔听到这个封号的时,脸上的娇媚笑容险些维持不住,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妃嫔的封号也是有讲究的,向来多以端庄、贤淑、雅致、温婉为上。最好透着大气、尊贵,彰显后宫妇德。 这个“媚”字……虽然直白地指出了她的容貌和风情,却也带着一股轻浮妖娆的味道,与庄家世代清流的门风格格不入! 消息传开后,那些自诩清高的朝臣命妇、跟她不对付的宫妃,背地里会如何嘲笑她? 笑她庄家女儿,竟靠着媚术惑主,才得了初次晋封的体面…… 然而帝王金口已开,绝无转圜的余地。 媚嫔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深深拜伏下去,声音里满是感激:“臣妾……媚嫔,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宫玄羽摆了摆手,神色已恢复了淡漠:“去吧。” “臣妾告退。” 媚嫔识趣地起身,由宫人扶着,姿态袅娜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凤鸾春恩车早已候在一旁,媚嫔坐了上去。 直到此刻,她脸上欢喜的笑容才消失,红唇紧紧抿起。 媚…… 好一个媚字! 陛下究竟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是觉得她只有几分浮于表面的媚态,登不得大雅之堂? 还是……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或者说提醒庄家安分守己,莫要妄想凭借模仿他人来邀宠,更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第1525章 堂姐的照拂,妹妹永记于心 各种猜测在媚嫔的脑海中翻涌,让她心乱如麻。 不过能成为主位娘娘,独掌一宫,倒是件好事。比起挤在长春宫的侧殿,自然是体面了许多。 只是每次想起这个封号……媚嫔就觉得心里有些不得劲。 明日旨意传开,宫里会有多少或明或暗的嘲讽目光,落在她身上? 敦嫔那样性子的人,怕是当场就要笑出声来。 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是否会觉得她东施效颦,徒增笑耳? 媚嫔不可能不感到屈辱……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抗旨不遵是自寻死路。 哭闹、抱怨会让陛下厌弃,让旁人看更多的笑话。 媚嫔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欢天喜地的模样,接下这恩典。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懊恼无用。 有封号总比没有强。 “媚”字再轻浮,也是陛下亲赐,代表着一种认可,不同于其他新晋宫嫔的特殊。 至于其它的……来日方长。 只要她能牢牢抓住陛下的心,不断晋升,将来未必没有机会,恳请陛下为她更换一个更符合她身份,更显贵、端庄的封号。 她不能自乱阵脚。 媚嫔回到上祥殿时,夜色已经深得化不开。 洗漱后,她便独自躺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这一觉并未持续太久。 媚嫔被贴身宫女雪芙轻声唤醒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雪芙伺候着媚嫔洗漱,想到今天听到的传言,脸色有些不好看…… “听说了吗?庄家那位刚进宫的小主,陛下亲赐的封号是‘媚’呢!” “哎呦,庄家世代清流,最重风骨,如今竟出了个以媚侍君的女儿,可真是……” “嘘,小声些,人家如今是媚嫔娘娘了,一宫主位呢!” “……” 只不过娘娘没问,雪芙也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给娘娘添堵。 媚嫔无需打听,也能猜到关于她的事,已经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特别是与她同期入宫,本就心存较量的几位新人,恐怕更会在背地里嗤笑不已。 甚至连那些位分低微的常在、答应,或许都敢在无人处,对着她“媚嫔娘娘”的称号撇嘴。 不过媚嫔的内心很强大,脸上并未露出异样,更没有询问外面的风声。 左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听了徒增烦恼,不听也罢。 媚嫔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媚。 她静静端详了片刻,然后吩咐道:“梳妆吧,打扮得端庄些。本宫要去向贵妃娘娘请安,也是辞行。” 媚嫔刻意强调了“端庄”两个字,像要借此洗刷掉,那个封号带来的轻浮意味。 雪芙会意,为她挑选了一套颜色更为端庄,仅在衣领、袖口处绣着精致暗纹的宫装。 发髻也梳得简约大方,只簪了几支成色极好的玉簪和珠花。减去了刻意营造的柔媚,添了几分符合主位娘娘的沉稳。 收拾妥当,媚嫔扶着雪芙的手,走向长春宫正殿。 正殿里,庄贵妃早已起身。 小蔡子低声将外面流传的消息,以及陛下赐下的封号,一字不落地禀报给她。 庄贵妃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脸上温婉的神色也淡了几分。 庄家世代清流,书香门第,最重名声与风骨。家中女儿入宫,不求她宠冠六宫,但求行事端庄,维护家族清誉。 可如今,“媚”这个字,有一股子烟花柳巷般的轻佻和不体面! 这让她日后在宫中如何自处? 庄家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 陛下此举……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敲打? 庄贵妃心绪翻涌之际,若即进来通传道:“娘娘,媚嫔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庄贵妃迅速收敛了脸上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悲天悯人,温和得体的笑容:“让她进来吧。” “是。” 媚嫔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眉眼间满是羞涩。 她今日的装扮,被庄贵妃一眼看穿了用意。 是想冲淡那个封号带来的影响。 庄贵妃不得不承认,她这位堂妹确实生了一副好样貌,明媚鲜妍。尤其是那双眼睛,流转间自带风情。 细细看去,眉宇神态间,竟真的与永寿宫那位的风韵,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之处。 难怪陛下会赐下这么一个封号。 只是……模仿得来的风情,终究落了下乘。 从封号便能窥见,陛下心中,并未真正将媚嫔当回事,否则绝不会赐予如此不体面的称号。 真正的爱重,是“宸”那般尊贵,而非一个轻飘飘的“媚”字。 媚嫔走上前,依照宫规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姿态放得极低:“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庄贵妃脸上立刻漾开亲切的笑容,虚扶了一下:“快起来。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多礼?” “如今你也是一宫主位了,往后见面,行平常礼数即可。” 媚嫔依言起身,声音柔顺:“礼不可废。” “更何况妹妹一入宫,就多蒙堂姐照拂,心中感激不尽。今日特来向堂姐辞行,谢堂姐恩典。” 庄贵妃打量着媚嫔,见她神色平静,眼底甚至噙着即将迁宫的喜悦。心中也不由想着,自己这位堂妹倒也不是全无城府,至少表面功夫做得还算到位。 庄贵妃自然不会主动去提那个令人膈应的封号,徒增尴尬,也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于是顺着媚嫔的话,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能如此想,本宫便放心了。” “咸福宫虽好,但你初入宫闱便独掌一宫,万事开头难,身边若没有得力的人帮衬,只怕不易。” “往后一切需得加倍小心谨慎,若有难处,或是缺了什么,尽管遣人来告诉本宫。” 媚嫔福了一礼:“是,妹妹谨记堂姐教诲。” “庄家的女儿自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堂姐的照拂,妹妹永记于心。” 庄贵妃对她这番表态似乎颇为满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她朝一旁的若即使了个眼色。 若即会意转身出去,很快便领着一个穿着二等宫女服饰,容貌清秀,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女子走了进来。 第1526章 嫔位已满 “这是含翠。” 庄贵妃指着这个宫女,对媚嫔温言道:“她跟在本宫身边也有些年头了,还算机灵、稳妥。” “你如今身边伺候的人,多是内务府新派的,怕是还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本宫将她拨给你,带去咸福宫,好有个知根知底的人使唤,遇事也能帮你拿个主意。” 媚嫔看着垂首站在那里的含翠,心中冷笑。 堂姐关心她是假,想在她身边安插耳目,掌控她的一举一动才是真。 什么知根知底,分明是明目张胆的眼线! 只是……媚嫔初入宫廷,根基浅薄,羽翼未丰。确实还没有能力,与经营多年的庄贵妃正面抗衡。 而且在明面上,她还需要倚仗这位堂姐的照拂,来站稳脚跟。 此时撕破脸内讧,无疑是自毁长城,愚蠢至极。 心思流转间,媚嫔脸上已绽放出感动的笑容,连忙向着庄贵妃又行了一礼:“堂姐思虑周详,对妹妹如此关爱,妹妹……妹妹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随即,她看向含翠,语气和蔼:“含翠姑娘,往后便有劳你了。” 含翠立刻跪下,清脆道:“奴婢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媚嫔娘娘!” 庄贵妃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时辰不早,你也该回去准备迁宫事宜了。” “咸福宫那边,本宫已让人先去打点、收拾,一应物什都会安排妥当。” 媚嫔再次道谢,态度依旧恭敬:“谢堂姐!” “妹妹告退。” 她扶着宫女的手,缓缓退出长春宫正殿,含翠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 媚嫔率先承宠之后,剩下的三位新晋贵人亦未等待太久,便陆陆续续接到了侍寝的旨意。 秦疏雁的性子爽利明快,承宠之后晋为秦嫔,赐居永和宫主殿。 永和宫的位置不算顶好,但院落宽敞,倒也符合她不拘小节的性子。 迁宫那日,秦嫔毫不拖泥带水,眉宇间洋溢着自信的光彩,显然对独自掌管一宫充满了期待。 谢芷宁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侍寝归来晋为谢嫔,赐居景阳宫主殿。 景阳宫的位置相对僻静,宫内陈设也多以书香雅致为主,颇合她的脾胃。 迁宫时,谢嫔除了必要的箱笼,最多的便是书籍、字画。好像她搬去的不是妃嫔寝宫,而是一处可以安心读书的别院。 最后一位是苏清禾。 她侍寝那晚,是被宫人半扶半抱着送上凤鸾春恩车的,弱柳扶风之态,我见犹怜。 归来后晋为苏嫔,赐居的宫殿却让不少人暗自惊讶,竟是钟粹宫主殿! 钟粹宫是皇贵妃初入宫闱,诞育四皇子,直至晋位皇贵妃前一直居住的宫殿! 虽说皇贵妃早已移居规制更高,更为奢华的永寿宫,但钟粹宫在宫中自有特殊的意义。 陛下将苏嫔安置于此,难免引人遐思…… 随着这三位贵人成功晋位嫔位,后宫原本空置的主殿,迅速被填充起来。 细数下来,嫔位名额已然满员。 媚嫔、秦嫔、谢嫔、苏嫔。 再加上早已在位的敦嫔。 以及虽无皇子,但资历颇深的佟嫔。 六嫔之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唯一还空着的主殿,便只剩下太极殿了。 但太极殿情况特殊,侧殿如今还关着被幽禁的姜婉歌,短时间内恐怕是无人入住了。 后宫格局的这番变动,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尤其是那些贵人,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 嫔位满员,意味着她们这些位分更低的宫嫔,上升的通道被堵死了大半! 贵人上面就是嫔位,可如今嫔位已满,她们想成为一宫主位,掌握实权,中间隔着天堑了…… 除非……前面那六位嫔位中,有人升为妃位,或者犯错被降位,再或是香消玉殒,空出位置来。 可这谈何容易? 每一位嫔位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着倚仗。或是皇子,或是家世,或是帝王的些许情分。 想要撼动她们的位置,难如登天。 这种前景,让许多怀抱野心入宫的低位宫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新晋的四位嫔位中,媚嫔的处境显得有些特殊,她是唯一一个拥有陛下亲赐封号的。 尽管“媚”这个字,让许多自诩端庄的人私下里撇嘴。但宫规森严,有封号的嫔妃在礼仪、待遇上,就是比同等级无封号的嫔妃,高出半级。 这份体面是实实在在的,不容置疑。 单从这一点上看,入宫的这批新人里,媚嫔确实是走在最前头的那一个,风头一时无两。 钟粹宫。 苏嫔正由夏桃扶着,缓缓走过庭院,打量着这座新居所。 夏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小声道:“娘娘,您瞧这钟粹宫,到底是皇贵妃娘娘曾住过的地方。虽说比不得如今的永寿宫,可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透着不凡呢!” “奴婢听说这里的风水是极好的,皇贵妃娘娘就是住在这里时生下了四皇子,一路晋位。” “娘娘您住进来,定也是个极好的兆头!” 苏嫔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外罩着月白绣梅花斗篷,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 闻言,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细声细气地斥责道:“休得胡言!” “皇贵妃娘娘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岂是你可以妄加议论,随意比拟的?” “本宫不过是蒲柳之姿,侥幸得了陛下些许垂怜,安敢有此非分之想?” “往后这等轻狂话语,切莫再提,仔细给人听了去,惹来祸端。” 说这话的时候,苏嫔声音柔弱,透着惶恐。 夏桃连忙收敛神色,恭敬地应道:“是,奴婢失言了,请娘娘恕罪。” “奴婢以后定当谨言慎行!” 苏嫔这才微微颔首,继续慢悠悠地打量着宫内的景致。眸光低垂,无人能看清她眼底深处真实的情緒。 住进钟粹宫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这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就在后宫因新人晋位而暗流涌动之际,宫外也传来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消息。 吏部尚书沈茂学,皇贵妃沈知念的父亲,与夏家的亲事正式定下了。 第1527章 婚期定下了(224万打赏值加更) 因是续弦,又是高官低娶,礼仪上简化了许多,婚期就定在冬月中旬。 这个消息并未在朝堂引起太大的波澜,但对于关注沈家动向的人来说,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沈家后宅即将有主母掌管,对于皇贵妃在宫中的地位而言,无疑是锦上添花。至少不必再担心父亲后宅不宁,闹出什么有损门风的笑话。 永寿宫。 沈知念听到芙蕖禀报的这个消息,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父亲办事向来稳妥。” 她深知自己父亲的为人,精明,务实,懂得权衡利弊。 续娶夏氏女,门第虽不算高,但家风清正。女子品性也温良,足以主持中馈,安抚后院。 这桩婚事既全了沈家对主母的需要,又不会因岳家势大,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比起宫中的某些妃嫔,需要时时提防母家兄弟惹是生非,或是担忧家族站错队而牵连自身,沈知念确实省心许多。 …… 时至今日,宫里的所有主位娘娘,麾下都不缺投靠的人。 冬日的御花园,虽不及春夏繁花似锦,却也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韵味。 敦嫔正领着新投靠的几位贵人、常在逛园子。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通袖长袄,头上珠翠环绕,力求在气势上压过身边这些青葱水嫩的新人们。 听着她们或真心,或假意的奉承,看着她们对自己恭敬有加的姿态,敦嫔心中的憋闷总算消散了几分。 正当她们说说笑笑,走到一片假山附近时,迎面见一行人缓缓而来。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色宫装,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比甲,发髻上只簪着几朵新鲜的梅花,气质温婉。 正是康妃。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敦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真是冤家路窄! 昔日旧怨霎时涌上了敦嫔的心头。 当初,康妃想借她去对付皇贵妃,她岂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反手就算计得康妃错过了册封礼。 虽然康妃还是妃位,但名不正,言不顺的瑕疵始终存在。 两人之间的梁子早已结下,难以化解。 而如今,康妃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妃位,她却只是个嫔! 这份差距让敦嫔每次见到康妃,都感到愤恨。 然而……宫规森严,位分高低分明。 敦嫔再不甘,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领着身后一众有些慌乱的新人,侧身让到路边,齐齐福身行礼:“臣妾/嫔妾给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康妃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随即淡淡开口:“各位妹妹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谢康妃娘娘!” 众人起身,低头站在一旁。 康妃并未多言,扶着彩菊的手,径直从她们面前走过。衣袂飘然,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 直到康妃一行人走远了,敦嫔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她身边一位性子活泼的贵人拍了拍胸口,感叹道:“那就是康妃娘娘啊?瞧着真是温和可亲。” “听说五皇子身子弱,陛下念着他,每月总会去储秀宫几趟,这份体面真是让人羡慕!” 这名贵人的话语里,全是对子嗣的向往。 另一位常在立刻接口,露出讨好的笑容看向敦嫔:“康妃娘娘再体面,五皇子终究体弱,比不得敦嫔娘娘抚养的三皇子,那可是陛下的皇长子呢!身份尊贵,前途无量。” “敦嫔娘娘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这话果然让敦嫔十分愉悦。 三皇子是陛下的长子,这是她最大的资本和骄傲! 她的神色顿时阴转多云,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刚才因遇见康妃而生的不快,也散了大半。 敦嫔哼了一声,轻蔑道:“子嗣固然重要,可这妃位嘛……也得名正言顺才好。” “有些人连册封礼都没行过,不过是陛下随口给了个名分,也敢整日端着妃位的架子,真是不知所谓!” 她这话,直指康妃错过册封礼的旧事,刻薄之意溢于言表。 方才奉承她的常在立刻附和道:“敦嫔娘娘说得是呢!” “宫里的规矩最是讲究,没有册封礼,终究是差了些底气。” 然而另外两位新晋的常在,却只是低着头,不敢接这个话茬。 她们位分低微,哪敢妄议妃位。更何况康妃娘娘抚养着五皇子,不是她们能轻易得罪的。 敦嫔见有人附和,有人沉默,心中那点因贬低康妃而升起的快意,又掺杂了几分索然无味。 她瞥了一眼那几个不敢吭声的新人,心中冷哼。 没胆色的东西! …… 长春宫。 媚嫔坐在庄贵妃另一侧的软榻上,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衬得她容颜愈发明媚。 庄贵妃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温和的目光落在媚嫔身上,语气好似闲话家常:“……如今新人入宫也有些时日了,陆陆续续都在承宠。” “与你一同进宫的几位贵人,也都成了一宫主位,独当一面。” “妹妹这几日,可曾瞧出些什么来?” 媚嫔心知肚明,堂姐绝不只是找她来闲聊的。 她微微垂眸,思索片刻才抬眼,娇柔道:“回堂姐的话,依妹妹愚见,陛下待几位新晋的嫔位恩泽均沾,并未显出对谁有格外的偏宠。” “秦嫔爽利,谢嫔清冷,苏嫔柔弱,各有千秋。” “若论明面上的风光,反倒是妹妹因着陛下亲赐的封号,暂且占了半分先机……” 说到这里,媚嫔顿了顿,将姿态放低了一些:“其中关窍,还望堂姐不吝赐教,点拨妹妹一二。” 庄贵妃对她的谦逊姿态颇为受用,唇角噙着一抹淡笑:“陛下明面上的一碗水端平,不过是帝王的权衡之术罢了。” “但有些细节,却值得琢磨。譬如……苏嫔。” 媚嫔适时露出些许疑惑:“苏嫔?” 庄贵妃意味深长道:“钟粹宫是皇贵妃曾经的居所,陛下将她安置在那里,这份体面可不寻常。” “陛下向来对柔弱堪怜的美人,多存几分怜惜之心。苏嫔那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正合了陛下的这点偏好。” 第1528章 若能一举得男 “她借此多得了几分怜爱,也不足为奇。” 媚嫔仔细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但她觉得苏清禾带来的威胁,更多在于那副皮囊和运气,而非心机、手段。 媚嫔不以为然道:“堂姐,一个病美人再得宠,终究是空中楼阁。难成大气候,不足为虑。” 庄贵妃的目光变得幽深了些:“这话不无道理,也正是本宫想跟你说的。更需要留心的,是另外两位。” “秦嫔的父亲乃封疆大吏,性子明快,自有她的动人之处。” “谢嫔乃谢阁老嫡孙女,清流典范,孤高冷傲,也别有一番风骨。” “她们二人家世显赫,品貌出众,如今看来很得陛下欢心。若让两人就此在后宫站稳了脚跟,日后……怕是会挡了你的路。” 说到这里,庄贵妃目光灼灼地看向媚嫔:“妹妹,你需明白,如今我们庄家的处境并非高枕无忧。” “上有皇贵妃圣眷正浓,稳坐钓鱼台;下有这些家世、品貌皆不俗的新人虎视眈眈,企图分一杯羹。” “我们姐妹二人同出一门,血脉相连,在深宫之中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不能及早谋划,只怕日后……将会处境维艰。” 媚嫔心中雪亮。 堂姐这是要和她联手,对付潜在的威胁了。 她顺着话头,轻声试探道:“堂姐的意思是……我们需得先对秦嫔或谢嫔出手?” 庄贵妃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悲悯的神色,连连摇头:“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等后宫妃嫔,当以和睦为要,谨守妇德,岂能行那等伤天害理,戕害姐妹之事?佛祖在上,可是要怪罪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捻动佛珠的动作加快了些,一副诚心礼佛,不忍杀生的模样。 媚嫔看着庄贵妃这副做派,心中冷笑。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堂姐了,表面吃斋念佛,悲天悯人,实则心思比谁都狠毒。 堂姐既然主动提起了秦嫔和谢嫔潜在的威胁,就绝不可能毫无打算。此刻的推拒,不过是惯常的伪装罢了。 想必堂姐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需要一把更好用的刀。 于是,媚嫔也立刻换上了惶恐的表情,连忙道:“是妹妹失言了,堂姐教训得是。” “后宫和睦最是要紧,妹妹断不敢有那般恶念。只是……眼见旁人风光,心中难免为堂姐,为我们庄家忧心……” 庄贵妃见媚嫔如此上道,眼底闪过了一丝满意之色,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你有这份心便好。” “有些事强求不得,也急不得。或许只是时机未到;又或许园子里的花开得艳了,总会招来蜂蝶,难免会互相争抢阳光雨露。” “优胜劣汰,皆是自然之理。” 庄贵妃的话说得云山雾罩,充满了禅机,但媚嫔已然听懂。 堂姐不会亲自出手,她在等待,或者说引导,让其他人去对付秦嫔和谢嫔。 媚嫔恭敬地低下头,掩去眸中闪烁的精光:“堂姐通透,妹妹受教了。” 既然堂姐已有计谋,那她便只需耐心等待,适时配合即可。 深宫之中,有时候不动,比妄动更需要智慧。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媚嫔便起身告退了。 小蔡子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庄贵妃换上一盏热茶,道:“娘娘,奴才瞧着媚嫔娘娘是个极通透伶俐的人,一点就透。” “有她从旁协助,娘娘您在宫中当真是如虎添翼了!” 庄贵妃接过茶盏,淡声道:“这个助力自然是好的,但在宫里子嗣才是根本。” “本宫只盼着媚嫔能争气些,早日怀上龙裔。若能一举得男,那才算是真正扎下了根。” 届时,她们姐妹二人的地位方能更加稳固,不怕风雨。 小蔡子连连称“是”,随即脸上又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庄贵妃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在本宫面前吞吞吐吐作甚?” “娘娘英明。” 小蔡子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出来,绝非是要离间娘娘与媚嫔娘娘的姐妹情分,实在是……实在是全心为娘娘考量。” 庄贵妃道:“讲。” “是。” 小蔡子舔了舔嘴唇:“娘娘,媚嫔娘娘如今已是一宫主位,若他日真有幸诞下皇子,按宫规她是可以亲自抚养皇子的。” “到那时她有了皇子傍身,又掌一宫之事,万一……万一心思活络了,不像如今这般事事以娘娘为尊。甚至……甚至起了不该有的念头,那岂不是……” 小蔡子的话没有说完,但心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怕媚嫔羽翼丰满后脱离掌控,甚至反噬庄贵妃。 庄贵妃听着,脸上悲天悯人的笑意反而深了些许。 她并未动怒,也不惊讶,因为小蔡子所说的,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的顾虑,本宫知晓。” 庄贵妃笃定道:“只是你未免太小看本宫,也太小看庄家了。” “媚嫔能坐上一宫主位,是因为本宫需要她坐上去。她能有今日,离不开庄家的扶持,也离不开本宫在背后的打点。” “宫里的路看似是她自己走的,可哪一步,底下没有本宫铺好的石子?” 心大了?那也要看媚嫔有没有那个本事,跳出她的手掌心。 若是连自己府里送进来的人,她都拿捏不住,那她这个贵妃之位岂不是白坐了? 小蔡子闻言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庄贵妃底气,连忙躬身道:“是奴才愚钝,思虑不周。” “娘娘深谋远虑,自是万全。” 庄贵妃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了佛珠。 她从未担心过媚嫔脱离掌控。 一颗精心挑选的棋子,若不能牢牢握在手中,便失去了作为棋子的价值。 而如何让棋子既能发挥效用,又不脱轨,庄贵妃自有手段。 后宫从来不是单靠帝王恩宠,就能横行的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无形的牵绊,才是真正的锁链。 媚嫔……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些。 第1529章 密谋 雅文苑。 冬日的阳光费力地穿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束。 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季节更替带来的温差,提醒着姜婉歌,外面的世界仍在运转。 曾经那些不甘、愤懑、算计的棱角,早已被无尽头的幽禁生活磨得平整,只剩下麻木。 她穿着半旧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坐在冰冷的凳子上,目光空茫地望着地面。 最近宫里似乎有些不同,总是传来一些略显嘈杂的动静。 送饭的小太监放下食盒,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离开。 姜婉歌却忽然开口,声音因长久少说话,而显得有些干涩:“外面可是有什么热闹?” 小太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询问。 守在雅文苑久了,日子沉闷,有时他们也愿意和姜婉歌说上一两句话,排解无聊。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新入宫的小主们,最近陆陆续续开始侍寝了。有好几位都晋了嫔位,成了一宫主位呢。” “宫里正忙着娘娘们迁宫的事,所以比往日热闹些。” 新人,侍寝。 这几个词像钩子一样,勾起了姜婉歌脑海中,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 书里提过,就是这一届的秀女里,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竟与法图寺那个俊美的醒尘大师有了私情! 具体的情节姜婉歌已经记不清了,毕竟被关在这里太久,很多细节都褪色了。 她只隐约记得,那个女子的名字里,似乎有一个……一个“希”字? 对,就是“希”字! 姜婉歌心里瞬间浮现出了幸灾乐祸的情绪。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小太监,急切地问道:“这些入宫的新人里,可有谁的名字里带了‘希’字?” 小太监闻言,看姜婉歌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各位娘娘、小主的闺名,金尊玉贵,岂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能随意打听的?” “奴才可不敢妄言,也没处知道去。” 姜婉歌并未感到多少失望。 也是,小太监怎么可能知道所有主子的全名。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再追问。 不知道就算了。 反正这件事总有一天会爆出来。 姜婉歌可以想象出,那一天的混乱和难堪。 一想到那个高高在上,欺骗她感情,掌控她生死的帝王,会在不知不觉中戴上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姜婉歌心里就涌起了一阵扭曲的快意! 好啊,真好!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慢慢腐朽,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也未必干净。 她倒要看看,看似花团锦簇的后宫,什么时候会因为那桩隐秘的丑闻,掀起惊涛骇浪。 姜婉歌重新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几道惨白的光束,无声地笑了。 这是她在绝望的囚笼中,唯一能期待的恶趣味了。 …… 翊坤宫。 炭火烧得正旺。 听竹走进来,递上一张素雅的花笺:“娘娘,长春宫那边送来的。贵妃娘娘邀您明日巳时初,去梅园赏景品茶。” 敦嫔接过花笺,看着上面清秀却暗藏风骨的墨迹,眉梢微挑:“梅园?” “如今梅花的花苞都还没冒头呢,光秃秃的枝桠,有什么景致可赏?” “这茶只怕没那么好喝。” 听竹点头道:“娘娘,贵妃娘娘这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人既已结盟,庄贵妃有所动作,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不知,她这次想做什么? “知道了。” 敦嫔将花笺随手放在妆台上,淡声道:“明日备好那件新做的绛紫色斗篷。” “是。” 听竹应下。 翌日。 天色有些阴沉,北风带着寒意。 敦嫔依约来到梅园。 园内果然一片萧瑟,唯有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着些许绿意。 那些梅树则伸展着遒劲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静待花期。 庄贵妃早已在一处临水的暖亭里等候。 亭子四角垂着厚实的锦缎帘幕,挡住了寒风。中间放着炭盆,暖意融融。 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一套紫砂茶具。 见到敦嫔,庄贵妃脸上立刻绽开亲切的笑容。未等敦嫔行全礼,她便虚扶了一把:“敦嫔妹妹来了?快免礼。” “天寒地冻的,难为你跑这一趟,快来坐下暖暖身子。” 敦嫔也换上得体的笑容,在庄贵妃对面铺着厚垫的石凳上坐下:“贵妃娘娘相邀,臣妾岂敢不来?” “娘娘今日好雅兴。” 庄贵妃亲手执壶,为敦嫔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茶汤红亮,香气醇厚。 “谈不上雅兴,不过是想着许久未与敦嫔妹妹好好说话了。” “这梅园虽暂时无花可赏,但看枝干盘虬,也别有一番苍劲的韵味。正好说些体己话,不受打扰。” 两人端起茶盏,轻轻呷着,闲话起宫中的琐事。 诸如天气冷暖,各宫用度,就像真的是一对关系融洽的姐妹,在品茶闲聊。 一盏茶毕。 庄贵妃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沾了沾唇角,目光不经意地看向亭外那些光秃秃的梅枝,感叹道:“瞧这些梅树,如今看着不起眼,可一旦到了时节,绽放起来,那真是欺霜赛雪,独占鳌头,引得多少人驻足流连。” “这后宫里的美人啊,有时候就跟梅花似的,平日里不声不响,一旦得了机会,便能放出异彩,夺走所有目光。” 敦嫔心中一动,知道正题要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附和道:“贵妃娘娘说得是。” “百花各有其时,只是最先引人注目的,未必能笑到最后。风霜雨雪,变故多着呢。” 庄贵妃转过头看向敦嫔,眼中浮现出赞许之色。 “敦嫔妹妹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满是推心置腹的意味:“如今新人百花齐放,看着是热闹。” “可细细品来,有些花,开得未免太急、太盛了些。若是不加约束,只怕会挤占了旁人的阳光雨露。” “哦?” 敦嫔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娘娘指的是?” 第1530章 为媚嫔扫清障碍(200万票加更) 庄贵妃轻轻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起来,谢嫔妹妹出身谢家,是真正的清流贵女,身份自是没得说。” “性子亦是清冷孤高,颇有几分贤妃妹妹的风骨,陛下就欣赏这般气质的女子。” “难得的是,她又不似贤妃妹妹那般过于耿直,懂得婉转承欢,入宫以来圣眷颇浓。承宠的次数,竟与媚嫔妹妹不相上下呢……” 庄贵妃特意将谢嫔与贤妃相比,言语间隐隐点出了她潜在的威胁和心机。 “谢嫔确实品貌出众。” 敦嫔顺着庄贵妃的话说,心中却快速盘算起来。 谢芷宁? 那个气质跟贤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子,如此得宠,挡了庄雨柔的路。 “品貌出众是好事,只是……” 说到这里,庄贵妃话锋一转,继续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以谢嫔妹妹的势头,若是一直这般下去,只怕会挡了不少人的路。” “尤其是对媚嫔妹妹而言。” “两人的家世也算相当,媚嫔妹妹虽得陛下赐了封号,略占先机。可谢嫔妹妹这般紧追不舍,长此以往,只怕……” “唉,本宫是担心媚嫔妹妹年纪轻,心思单纯,若被压了下去……” 庄贵妃没把话说完,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随即,她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饰地笑了笑:“瞧本宫,光顾着担心自家妹妹了。” “本宫只是觉得,谢嫔妹妹这般不知收敛,若无人稍加提醒,于她自身也非福气。” “后宫,终究讲究平衡之道。” 敦嫔听着,心中冷笑。 庄贵妃这话说得真是漂亮! 明明是想要除掉潜在的竞争对手,却说得像是为了谢嫔好,为了后宫平衡着想。 庄贵妃把媚嫔推出来,口口声声说担心媚嫔,实际上不就是想借自己的手去对付谢嫔,为媚嫔扫清障碍么? 敦嫔与谢芷宁无冤无仇,甚至都没打过几次照面,凭什么要去当这个恶人? 庄贵妃躲在后面吃斋念佛,脏活累活却想推给她? “贵妃姐姐关爱后宫的妹妹们,自然是人之常情。” 敦嫔斟酌着词句,面露难色:“只是……谢嫔性子清冷,臣妾与她并无交集,这……这恐怕无从下手啊。” 她试图委婉地推拒。 庄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敦嫔的目光依旧温和,却给人无形的压力:“敦嫔妹妹何必妄自菲薄?” “你侍奉陛下多年,对宫闱之中的门道自是为了解。有些事,未必需要正面冲突。一句无心之言,一件巧合之事,或许就能改变许多东西……” “本宫并非要敦嫔妹妹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希望……谢嫔妹妹能稍微沉寂些时日,莫要风头太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算是保全她吧。” 说到这里,庄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更何况,敦嫔妹妹能提前解除禁足,安稳度日。陛下虽未明言,但其中亦有本宫为你周旋的苦劳。” “我们既是盟友,自当相互扶持。本宫助敦嫔妹妹稳固地位,敦嫔妹妹也该有所表示,让本宫看到诚意,不是么?” 这番话戳中了敦嫔的软肋。 是啊,她能提前出来,确实欠了庄贵妃一个大人情。 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若是此刻拒绝,只怕立刻就会与庄贵妃生出嫌隙,之前的结盟便成了笑话。 失去了庄贵妃这个强大的盟友,她独自一人,既要面对旧人的压制,又要提防新人,日子恐怕更难熬。 而且庄贵妃也说了,并非要谢嫔的性命,只是让对方失宠,沉寂一段时间。 操作起来,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敦嫔心念流转,权衡利弊。 她知道,自己此刻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与其得罪庄贵妃,不如顺势而为。既还了人情,也展示诚意,巩固了这个同盟。 想到这里,敦嫔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贵妃娘娘句句在理,是臣妾思虑不周了。” “娘娘放心,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谢嫔风头太盛,确实该静静心了……” “只是具体该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寻个合适的时机才好。” 见敦嫔松口,庄贵妃脸上顿时云开雾散,笑容真切了许多:“敦嫔妹妹果然是个爽快人!” “具体如何做,妹妹自行斟酌便是。以敦嫔妹妹的聪慧,定然能做得妥帖。” 她亲自又为敦嫔斟满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来,敦嫔妹妹,再饮一杯。这茶若是冷了,便失了风味了。” 敦嫔端起温热的茶,心中却一片冰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踏入了庄贵妃布下的局,成为对方手中一把对付谢嫔的刀。 前路是吉是凶,犹未可知。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走下去。 …… 时光悄然流转。 尚未承宠的新人们,如同梅树上未绽的花苞,在冬日的寒意里,陆陆续续等来了属于她们的花期,被凤鸾春恩车接往养心殿。 侍寝后,位分也依例得以晋升。 虽只是由答应晋为常在,或由常在晋为贵人,但于她们而言,已是向前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水溪阁的唐乐瑶,也终于在这一晚,接到了侍寝的旨意。 一整日,她都处在恍惚的雀跃、紧张之中。 蕊儿带着小宫女们里里外外地忙碌,为唐常在沐浴、熏香、梳妆,挑选最柔婉的寝衣,连发丝都被精心打理。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面若桃李,眼含春水的自己,心口如同揣了只小鹿,“砰砰”撞个不停…… 当晚被凤鸾春恩车接入养心殿时,唐常在心中的紧张达到了顶点。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感受着帝王疏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比殿选那日惊鸿一瞥时,更加俊美,也更加威严,如同九天之上不可触及的寒星! 唐常在按照嬷嬷教导的规矩,小心翼翼地应对,不敢多说一个字,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行差踏错,惹来陛下的厌弃。 第1531章 我好喜欢陛下 回到水溪阁时已是深夜。 唐乐瑶卸下钗环,换上舒适的寝衣,脸上依旧有未散的绯红。 蕊儿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笑着贺喜:“恭喜小主,您如今可是贵人了!” “陛下晋了您的位分,还赏下这么多好东西,可见心里是喜欢小主的!” 桌上放着内务府刚送来的锦缎和首饰。 唐贵人看着其中一匹光滑的湖蓝色云锦,羞涩道:“蕊儿,你方才在养心殿外候着,没发现陛下他近看,更是俊美得不像凡人!” “就是……就是太过威严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喘,话也不会说了。” “蕊儿,都说皇贵妃娘娘宠冠六宫,你说陛下和皇贵妃娘娘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般让人不敢亲近吗?” 在唐贵人单纯的想法里,帝王对待心爱之人,总该是不同的吧? 蕊儿手上的动作未停,理所当然道:“好小主,陛下是真龙天子,自然是不怒自威的。” “别说您了,就是皇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那也得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侍奉着。” “陛下可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伴君如伴虎,老爷入宫前不也再三叮嘱过吗?” 唐贵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可心底那份因近距离接触帝王,而产生的倾慕情愫,却难以抑制…… 她像是在说给蕊儿听,又像是说服自己,喃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只要能偶尔见到陛下,能像今晚这样离他那么近,我就……我就很知足了……” “陛下再威严,他也是我心里最好的人。我……我好喜欢陛下……” 蕊儿看着唐贵人这副情窦初开,满心满眼都是帝王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小主您呀,就是心思太纯善了。” “陛下既然翻您的牌子,又给了赏赐、晋升,那就是好事。” “日子还长着呢,您这般品貌,还怕没有承宠的日子?” 唐贵人垂眸道:“每个侍寝的新人都有赏赐和晋升,我……我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甜意,却骗不了人。 她不在乎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心底深处真正渴望的,是陛下一丝半点的真心垂怜。 光是想到他,唐贵人心里就跟吃了最甜的蜜糖一样…… 说了这会儿话,她也感到了倦意,由蕊儿伺候着躺下,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沉沉睡去了。 翌日。 按照规矩,唐贵人需得去主殿向敦嫔请安。 她特意挑选了一件颜色鲜亮,却不失稳重的鹅黄色宫装,发间簪着昨日新得的珍珠步摇。打扮得既不过分招摇,也显出了新晋贵人的喜气。 来到主殿,敦嫔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神不定。 见到唐贵人,她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唐贵人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嫔妾给敦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敦嫔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意指了指旁边宫女捧着的东西:“起来吧。” “侍寝是喜事,这些料子拿去裁几身新衣裳。好好伺候陛下,剩下的便看你的造化了。” 唐贵人道:“谢敦嫔娘娘赏赐!” 敦嫔显然没有多留她说话的意思,挥了挥手:“行了,跪安吧。” “是,嫔妾告退。” 唐贵人依言退出了主殿。 穿过庭院时,见几个嬷嬷和宫女,正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穿着厚实的宝蓝色棉袄,戴着虎头帽,正被乳母半扶半抱着,踉踉跄跄地试图走路。 唐贵人知道,这便是敦嫔娘娘所抚养的三皇子了。她入宫这些时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皇长子。 唐贵人停下脚步,正想上前打招呼,目光落在三皇子脸上时,不由得一愣。 三皇子看上去约莫两三岁的模样,按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可眼前这个孩子走路明显不稳,需要乳母搀扶。 这还不算,最让唐贵人感到诧异的,是他的面容。 眼睛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寻常孩子要宽上一些。眼神也有些涣散,缺乏这个年龄孩童应有的灵动、机敏。 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唐贵人压下心头的惊讶,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走上前含笑道:“三皇子,我是水溪阁的唐贵人。” 三皇子似乎被突然出现的人惊了一下,小小的身子往乳母身后缩了缩,抬起那双距离略宽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唐贵人,没有发出声音。 乳母见状,连忙将三皇子往自己身后护了护,脸上露出客套而疏离的笑容:“唐贵人吉祥。” “三皇子怕生,不太习惯见生人,贵人莫怪。” 她语气敷衍,显然不想多做交谈:“三皇子该回去歇息了,奴婢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乳母便抱起三皇子,匆匆向殿内走去。 三皇子在她怀里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像寻常孩子一样哭闹或好奇。 唐贵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三皇子这模样……与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入宫前也曾想象过陛下皇长子的风采,应是聪慧伶俐,活泼可爱才对。 但很快,唐贵人便将这丝疑虑压了下去。 皇家子嗣,岂是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可以妄加揣测的? 更何况三皇子是陛下的长子,身份何等尊贵,敦嫔娘娘更是视若珍宝。 或许……只是孩子年纪尚小,发育得慢些吧。 …… 自那日从梅园带着一腔心事回来,敦嫔便一直心事重重。 往日里,她还有些闲情逸致琢磨衣裳、首饰,或是敲打一下宫里不太安分的宫人。 可如今,敦嫔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宇间凝结着一团化不开的阴郁。 庄贵妃安排的任务可不好办。 谢嫔是谢阁老的嫡孙女,真正的清流贵女,家世显赫。本身又谨言慎行,抓不到丝毫错处。 这样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硬碰硬,无疑是拿鸡蛋去碰石头,最后碎得稀里哗啦的,只会是她王灼华。 第1532章 利用唐贵人 她必须想个巧妙的法子,借力打力,寻一个既能达成目的,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契机。 敦嫔的脑子里,反复想着谢嫔入宫后的点点滴滴。 清冷,孤高,喜静,爱读书。 平日里除了奉命去养心殿侍寝,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牢牢守在景阳宫那一亩三分地里。与其他妃嫔更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也不得罪。 这样的人,似乎无懈可击……但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越是有脆弱的地方。 谢嫔不屑于经营人际关系,这在危机四伏的后宫,本身就是一种隐患。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因为自身的优秀和得宠,遭受旁人的嫉妒。 比如,庄贵妃不就是担心谢嫔的得宠,会威胁到媚嫔的将来,才让她对谢嫔出手。 谢嫔也会因为不与人交际的性子,在需要援手时,孤立无援。 敦嫔想着这些事,思绪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侧殿的唐贵人……或许是一把不错的刀。 是了,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呢? 新人,易操控。 唐贵人入宫没多久,心思还算单纯,对她这位主位娘娘既有几分依赖,更有几分天然的畏惧。 自己说的话,唐贵人多半会听进去。 而且据她观察,唐贵人也是个有争宠之心的。 听说唐贵人承宠后一副情窦初开,满心满眼都是陛下的样子,对未来的恩宠充满了期盼。 这种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女子最是敏感,也最害怕失宠。 而且唐贵人的背景也适合。 她的父亲是京兆尹,官职不算小,家世摆在那里。若真出了什么事,不至于像毫无根基的答应、常在那般任人揉捏,能闹出点动静。 但又不像秦嫔、谢嫔那样,背后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人投鼠忌器。 这个度,刚刚好。 敦嫔想起,唐贵人侍寝过后,帝王又翻过一次谢嫔的牌子。 这不是正好的机会!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刻意等了两日,估摸着唐贵人初承雨露的羞涩和喜悦劲稍稍平复,才命人将对方传唤到主殿。 唐贵人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衬得小脸愈发明艳,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几分新嫁娘般的娇羞。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嫔妾给敦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快起来,坐。” 敦嫔脸上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妹妹近来身子可好,夜里睡得可安稳?” “初入宫闱,若有任何不习惯的,定要告诉本宫。” 唐贵人受宠若惊,连忙道:“劳敦嫔娘娘挂心,嫔妾一切都好。” 敦嫔又闲话家常般问了些饮食起居,语气亲切得像长姐般。 眼见唐贵人渐渐放松下来,敦嫔才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之色:“……唐妹妹啊,你是个有福气的,模样、性情都好。陛下喜欢你,这是你的造化。” 唐贵人脸上飞起红霞,羞涩地低下头:“娘娘过奖了,嫔妾……嫔妾只是侥幸能中选……” “唉——” 敦嫔这一声叹息拉得有些长,成功吸引了唐贵人的注意:“只是……本宫这心总为你悬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唐贵人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解:“敦嫔娘娘何出此言?” 敦嫔语重心长道:“本宫听说你侍寝之后,紧跟着……陛下又翻了谢嫔的牌子。” 唐贵人眨了眨眼,没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谢嫔的家世比她好,也比她更得宠,承宠的次数肯定比她多。 敦嫔继续道:“谢嫔妹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冷冷清清,平日里也不见她与谁交好。” “可偏偏……陛下就吃她那一套清高孤傲的劲,她这些日子圣眷正浓,风头都赶上最早承宠的媚嫔了。” 说到这里,敦嫔顿了顿,观察着唐贵人的反应。见她依旧有些懵懂,便又添了一把火:“本宫是怕她侍寝的时候,若是在陛下面前提起你,说些什么影响了陛下对你的印象。” “又或者让陛下觉得,你不如她那般知书达理……” “那可就……” 敦嫔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留给唐贵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这是在暗示,谢嫔可能会靠贬低唐贵人来固宠。或者谢嫔的优点,会衬出唐贵人的不足。 然而,敦嫔低估了唐贵人的天真…… 唐贵人听完展颜一笑,不以为然道:“娘娘多虑了。” “嫔妾与谢嫔娘娘无冤无仇,连话都没说过,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去夺嫔妾的恩宠呢?” “陛下……陛下也不会听她的一面之词吧。” 唐贵人心里还满满装着对帝王朦胧的爱慕和信任,觉得那样光华耀眼的陛下,定然是明察秋毫的。怎会因旁人的几句话,就改变对她看法? 至于谢嫔娘娘……唐贵人的接触虽少,但觉得那样一个清冷如寒梅的女子,应当是不屑于做这种事情的。 敦嫔没料到,唐贵人竟是这个反应,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唐贵人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心里一阵气闷。 这丫头,真是天真得可以! 敦嫔迅速收敛了情绪,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顺着唐贵人的话道:“你说得也是,许是本宫想多了。” “陛下圣明,自然不会偏听偏信。” “好了,本宫也就是随口一提,你听听便罢,不必放在心上。” 她又随意关怀了几句,便让唐贵人退下了。 看着唐贵人轻盈离去的背影,敦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识抬举!” 既然唐贵人如此天真,不肯顺着她铺好的路走,那就别怪她用点别的法子了。 总要让唐贵人对谢嫔生出芥蒂才行! “听竹!” 听竹立刻应声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敦嫔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吩咐了一番:“去找几个机灵点,嘴巴严实的小太监。最好是能在御书房附近当差,或者常在各宫之间跑腿传话的。” “让他……” 听竹一边听,一边点头:“奴婢明白,定会做得干净利落!” 第1533章 让朕看看朕的皇贵妃(225万打赏值加更) 大周迎来了一桩天大的喜讯! 前线八百里加急传来捷报,大周军队在与匈奴的持续作战中,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匈奴主力溃散,单于被迫遣使求和,大军不日即将凯旋班师!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前朝和后宫。 一时间,无论是肃穆的朝堂,还是精致的宫闱,都被一股喜庆的氛围笼罩。 最为明显的,便是南宫玄羽的心情。 连日来,养心殿伺候的宫人都能感觉到,陛下眉宇间的沉重之色消散了不少。批阅奏折时,唇角都勾起了轻松弧度。 就连几位大臣在禀报不如意的事务时,陛下的耐性也比往日更足了些。 …… 永寿宫。 窗边的软榻上。 沈知念和南宫玄羽正面对面坐着,进行着一局对弈。 沈知念执白棋,南宫玄羽执黑棋。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棋子纠缠厮杀,形势微妙。 沈知念落下一子,抬眸看向对面的帝王。 他今日穿着一身暗色常服,更显得面容俊朗,眉目疏阔。 她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温婉道:“恭喜陛下!” “北疆大定,从此边境百姓可享安宁,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南宫玄羽闻言,目光从棋局上抬起,落在沈知念妩媚动人的脸庞上。 他执起一枚黑子,并未立刻落下,感慨道:“此战能胜,将士用命,天佑大周。” “只是……确实不易。” 无数粮草、军械的调度,将士的牺牲,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 沈知念轻轻颔首,表示理解。 她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感叹道:“是啊,时光荏苒。” “臣妾还记得,周小将军当初奉命出征时,赵妹妹才有孕不久。听说她去送行时,眼睛都哭红了。” “这一晃仗打完了,赵妹妹和周小将军的女儿,都快满周岁了呢。” “周小将军此番凯旋,见到娇妻幼女,不知该有多高兴。” 说起这件事,沈知念的话语里,满满都是欣慰。 周钰溪和赵云归,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将领,一个是她的手帕交。他们的姻缘美满,是沈知念乐见其成的。 尤其是想到他们这一世的结局,比前世要好上太多,沈知念心中便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南宫玄羽知道,沈知念和赵云归是闺中密友,感情甚笃。 听着她话语里的关切,再想到近来前朝战事收尾,新人入宫等诸多事务繁杂,自己有段时日未曾像现在这样,与念念静静对弈,闲话家常了。 念念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要照顾年幼的四皇子,想必十分辛苦。 帝王心头浮现出了歉意和怜惜。 看着沈知念在温暖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他心中一动,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状似随意地问道:“朕记得赵家那个小丫头的周岁宴,快到了吧?” 沈知念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据赵妹妹递进来的消息,定在了本月二十。” 南宫玄羽温和地看着她,含笑问道:“念念,你可想出宫去透透气,看看你的手帕交和那个孩子?” 沈知念闻言,握着白子的手指一顿。抬头时,一双妩媚的狐狸眼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陛下是认真的么?” 她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出宫了。 沈知念喜欢皇宫的富丽堂皇,可外面的街市、人情,也让她感到新鲜。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惊喜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嗯。” “念念去散散心,与故友相聚。” 沈知念脸上绽开一抹笑容:“那臣妾就谢陛下恩典了!” “只是……臣妾毕竟是皇贵妃,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体面,出宫并非小事……” 南宫玄羽温声道:“念念顾虑得是。” “若以皇贵妃的仪仗出宫,动静太大,也失了相聚的趣味。” 沈知念点头道:“陛下圣明。” “臣妾想着不如便装出行,不表露身份,只当作是寻常的故友,低调来去。也免得给周府和赵妹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和拘束。” 见沈知念考虑得如此周全,帝王点头道:“如此也好。” “届时,朕让詹巍然亲自挑选一队得力的侍卫,换上便装,沿途护卫你的安全。” 詹巍然是禁军统领,武功高强,对帝王忠心不二。由他亲自负责护卫,足见南宫玄羽对沈知念此行的重视。 沈知念心中再无顾虑,眉眼弯弯:“陛下思虑周详,如此再好不过。” 看着沈知念脸上的笑容,南宫玄羽也觉得心情愈发舒畅。 他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一处关键位置,瞬间扭转了局部的形势,轻松道:“好了,继续下棋。” “让朕看看朕的皇贵妃,近日棋艺可有进益?” 沈知念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上,拈起一枚白子,唇边笑意宛然:“陛下可要小心了,臣妾今日或许能侥幸赢上一子呢。” …… 冬日的京城,街道上弥漫着大战胜利后的喜庆。 车马辚辚,人流如织,一派太平景象。 一辆青帷马车在随从的护卫下,驶入了沈府所在的巷子。 马车停稳,帘幕掀开。一名身着靛蓝色直缀,外罩坎肩的男子躬身下车。 他面容俊朗,眼神沉稳,正是刚刚回到京城,等候新职安排的陆江临。 他站在沈家气派却不失雅致的朱漆大门前,整了整衣冠,目光在御笔亲题的“沈府”匾额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门房早已进去通传。 不多时,沈府管家亲自出来迎接,态度客气却不谄媚:“陆大人,老爷在书房等候,请您随小的来。” “有劳。” 陆江临微微颔首,示意随从将几个沉甸甸,**精美的礼盒抬了进来。 礼单上的东西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并非寻常的官场应酬之物,而是投沈茂学所好准备的。 陆江临跟着管家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了沈茂学的书房。 沈茂学正站在书案前,临摹着一幅字帖,听闻脚步声方才搁下笔,转过身来。 第1534章 大婚 陆江临立刻上前几步,在距离书案尚有数步远的地方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恭敬道:“小婿陆江临,给岳父大人请安,岳父大人福体安康!” 这一声“岳父大人”叫出来,饶是沈茂学这等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沈南乔……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却最终走上歧途,落得身首异处下场的长女。 她不仅自己作孽,更是爆出与反贼柳时修有染,给陆江临结结实实地戴上了一顶天下皆知的绿帽子。 按常理,陆江临与他的翁婿关系,早在沈南乔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甚至,陆家该与沈家反目成仇才是。 可陆江临奉调回京,在官场前途未明,第一件事不是去拜会座师、联络同僚。竟是备上厚礼跑到沈府来,依旧无比自然地称呼他为“岳父大人”。 沈茂学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当然看得出来,陆江临绝非愚钝之人,更不是那等忍气吞声,甘愿顶着耻辱过活的懦夫。 对方此举,必有深意。 “贤婿啊,你这是做什么?太见外了,快坐。” 沈茂学脸上露出温煦的笑容,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亲切得像是对待自家子侄。 两人十分有默契,都当那桩尴尬的往事从未发生过。 “你一路奔波辛苦,回京理当好生休整,何必急着过来,还带这些东西。” 陆江临顺势起身,姿态依旧谦恭,依言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岳父大人言重了。” “为人子婿,回京第一件事,自当是向岳父大人问安。此乃人伦常情,岂敢因路途劳顿而懈怠?”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不过是小婿在任上偶然所得,想着或许能入岳父大人法眼,聊表寸心罢了。” 他语气真诚,眼神坦荡。就像在他心里,那顶绿帽子从未存在过,他与沈家依旧是亲密无间的姻亲。 沈茂学心中暗叹,此子果然非同一般。 这份能屈能伸,面不改色的城府,绝非寻常年轻官员所能及。 沈茂学心中清楚,陆江临只要是个聪明人,就不可能选择与沈家为敌。 且不说沈家如今有位宠冠六宫的皇贵妃,单是陆江临自己,也需要倚仗。 而沈家虽然圣眷正浓,权势日盛。但终究是新近崛起的,论及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底蕴,与那些传承数代的世家大族相比,仍有差距。 沈家同样需要吸纳像陆江临这样有才学,且懂得审时度势的年轻官员。 这是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于是,沈茂学的态度愈发和煦,绝口不提沈南乔。只关切地问起陆江临在任上的情形、回京一路的见闻,以及对朝局、北疆战事平定后的一些看法。 陆江临一一作答,言辞谨慎,见解颇为独到。尤其在地方治理和钱粮调度方面,显露出扎实的功底,听得沈茂学频频颔首。 两人在书房内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丝毫看不出芥蒂。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沈茂学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笑道:“……瞧老夫光顾着说话了,竟忘了时辰,贤婿今日定要留在府中用顿便饭。” 陆江临立刻起身,恭敬道:“能得岳父大人留饭,是小婿的荣幸,岂敢推辞?只是叨扰岳父大人了。”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沈茂学摆摆手,亲自引着他往饭厅走去。 这顿便饭着实不简单,菜肴精致。席间沈茂学还开了库房,取出一坛珍藏多年的佳酿,与陆江临对饮。 席上依旧是谈笑风生,论诗书,议时政,宾主尽欢。 直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陆江临才再三拜谢后,告辞离去。 沈茂学亲自将他送至二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化作一丝复杂的感慨。 管家在一旁笑道:“老爷,陆大人倒是个妙人。识时务,知进退,更有真本事。” 沈茂学轻轻“嗯”了一声,负手立于阶前,望着满庭清冷的月光。 半晌,他才幽幽叹了一句:“是啊,确是个人才。心思缜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将来的前程必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语气颇有些遗憾:“只是可惜了……老夫膝下只有几个不成器的庶子,再无待字闺中的女儿了……” 若能再有一个女儿,沈茂学定会毫不犹豫,将她许配给陆江临做续弦,让这层翁婿关系更为稳固。 这样懂得权衡,有能力和野心的年轻人,若能彻底绑在沈家的战车上,无疑是一大助力! 只可惜,世间难得双全法。 转眼便到了冬月十五。 天公作美,虽寒气凛冽,却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 今日是吏部尚书沈茂学续弦之喜,娶的是皇商夏家的嫡长女夏翎殊。 沈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朱漆大门上贴着硕大的双喜字,檐下悬挂着簇新的红绸灯笼,门口石狮子的脖颈上也系了红绣球。 虽说是续弦,又是高官低娶,礼仪已特意简化,但架不住两人的身份实在不同。 一位是圣眷正浓的朝堂重臣,一位是富甲天下的皇商巨擘。这桩联姻在明眼人看来,意义远非寻常婚嫁可比。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遣人送来了丰厚的贺礼,礼单上的名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更有许多与沈茂学交好的同僚、下属,以及意图攀附的官员,亲自登门道贺。 沈府内外,仆从们穿着统一新制的棉袍,步履轻快,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引客、奉茶、安排座次,一切忙而不乱,处处彰显着尚书府的规矩和气度。 最引人瞩目的是吉时将至时,宫里浩浩荡荡来的一队内侍。 为首的是皇贵妃身边得用的首领太监元宝,赐下了丰厚的贺仪。 就连帝王都有所表示。 整套的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光泽圆润的极品东珠、犹如云霞的江南贡缎,还有寓意吉祥的玉如意、各类精巧绝伦的宫中摆件…… 第1535章 极为满意的嫁妆 这些代表着无上荣宠的赏赐,无疑将这场婚礼的规格,又抬升了一个台阶。 宾客们暗自咂舌,心中对沈家的圣眷,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喧闹、喜庆的典礼持续了整整一日。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宾客们才陆续尽兴而归。 沈府渐渐安静下来。 廊下摇曳的红灯笼,映照着积雪,散发出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新房内红烛高烧。 大红的帐幔和锦被,处处都是喜庆的颜色。 夏翎殊端坐在床沿,身着凤冠霞帔,盖头尚未掀起。 沈茂学没有急着去掀盖头,温和道:“夫人今日辛苦了。” 盖头下传来的声音不卑不亢,并无寻常新嫁娘的羞涩和扭捏:“谢夫君关爱,妾身不辛苦。” 沈茂学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走到床前,用喜秤缓缓挑开了大红盖头。 烛光下,露出一张不算绝色,却十分大气的脸庞。 夏翎殊的容貌更偏明丽,肌肤白皙,眉宇间有一股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沉稳和干练。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茂学,既无畏惧,也无刻意讨好。 沈茂学接过丫鬟递来的合卺酒:“夫人,请。” 夏翎殊也拿起一杯,两人手臂交缠,饮下了象征合为一体的酒。 动作流畅,礼仪周全,却少了几分情意绵绵的旖旎。 繁琐的仪式已然结束,喜娘行了礼,侍女为夏翎殊卸下沉重的头冠、服饰后,又说了许多吉祥话之后,便退了下去。 夏翎殊并未如寻常新妇般垂首不语,而是望着沈茂学,主动开口道:“夫君,妾身既入沈家门,自当以沈家利益为重。” “妾身深知,你我此番结合,外界多有议论。然沈家清贵,夏家富庶,若能相辅相成,于两家皆是幸事。” 沈茂学微微颔首,示意夏翎殊继续。 他喜欢这种开门见山的谈话方式。 夏翎殊从身旁拿起一个用料考究的木匣中,用钥匙打开,递给沈茂学:“此乃妾身的嫁妆之一,望能助夫君一臂之力,愿夫君满意。” 沈茂学目光落在匣子里的东西上,瞳孔骤然收缩,素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张张盖着户部大印,写着不同数额的票据—— 战争欠条! 大周与匈奴持续许久的战事,虽然以胜利告终,但庞大的军费开支,早已掏空了大半国库。 之前为了支撑战事,朝廷不得不向民间发行了大量的战争欠条,承诺战后连本带利偿还。 这固然解了燃眉之急,可战事结束后,如何偿还这笔巨债,便成了最让陛下寝食难安的事! 夏家作为皇商,嗅觉何其敏锐。在战争欠条发行之初,便凭借雄厚的资本,认购了将近小半的份额。 这些时日以来,夏家更是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通过各种渠道,持续不断地从那些急于兑现,或是对朝廷偿还能力信心不足的散户、小商户手中,悄悄收购这些战争欠条。 日积月累,水滴石穿。 如今这个沉甸甸的匣子里装着的,赫然是朝廷发行的战争欠条中的一大半! 里面代表的财富,是足以让任何家族,跻身豪门的恐怖数字! 然而夏翎殊没有将它作为夏家的私产,而是在新婚之夜,作为嫁妆交给了沈茂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只要沈茂学将这些战争欠条呈给帝王,帝王最大的心头之患,顷刻间便能烟消云散! 朝廷无需再为如何筹措这笔巨款,而焦头烂额,陛下的威望将空前高涨! 而献上此等大礼的沈茂学,以及他背后的沈家,将立下何等不世之功? 沈茂学心中满是喜悦,抬头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新婚妻子,再也抑制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好!好!好!” “夫人真乃老夫之贤内助也!” “夏家这份嫁妆,当真是价值连城,深得吾心!”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足见内心的激动。 夏家富可敌国,缺的正是有深厚政治地位的靠山。 而沈家圣眷正浓,缺的是能转化为政治资本的财富。 这桩婚姻,是一场双赢的交易。各取所需,完美互补。 夏翎殊看着沈茂学狂喜的模样,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她很清楚,自己嫁到沈家,可不是为了寻找才子佳人的情爱。 她是带着家族的使命和期望而来,将夏家的财富,转化为更牢固的权势和地位。 夫君的反应,证明夏家的选择和诚意,完全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夫君满意便好。” 夏翎殊含笑道:“日后府中中馈,妾身自会尽心打理。外界商务,若夫君有需,夏家亦可供驱策。” 沈茂学郑重点头:“有劳夫人!” 他看向夏翎殊的目光,已不再是看单纯的新婚妻子,而是看一位极其重要,值得尊重的盟友。 对他们而言,这样的开端,远比虚无缥缈的情爱更为坚实,也更为长久。 在大周,吏部尚书的婚假为九天。 沈茂学深知帝王为战争欠条的事忧心,在陪夏翎殊三日回门后,第四天就进宫求见帝王了。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在批阅奏章。 因北疆大捷,帝王近日的心情虽松快了许多,但眼底深处仍有难以化开的沉郁。 北疆战事已平,将士封赏、边境布防、战后安抚……千头万绪,皆需他一一裁定。 然而最让帝王夜不能寐的,是如同雪花般分散在民间,数额庞大的战争欠条。 国库虽因战事结束,各项用度有所缓和,但要偿还这笔巨债,仍是捉襟见肘。 这不仅是巨大的财政压力,更关乎朝廷信誉、帝王颜面。 一日不解决,便一日压在南宫玄羽的心头。 这时,李常德从外面进来,恭敬地禀报道:“陛下,沈大人在外求见。” 南宫玄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沈茂学不是正在休婚假么? 帝王搁下朱笔道:“宣他进来吧。” 南宫玄羽有些好奇,沈茂学素来精明稳重,为何在新婚燕尔之时,不好生陪伴自带金山的娇妻,反而急匆匆地跑到宫里来了? 第1536章 在陛下心中的分量(226万打赏值加更) 沈茂学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一丝不苟地行君臣大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南宫玄羽调侃道:“沈爱卿,朕若没记错,你的婚假似乎尚未结束?不在府中陪伴新婚夫人,怎的跑到养心殿来了?” “莫非朕殿中的炭火,比沈府的新房还要暖和?” 这话是君臣之间难得的戏谑。 殿内伺候的宫人皆低眉敛目,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沈茂学站起身,脸上未见尴尬,微微躬身道:“陛下取笑老臣了。” “陛下隆恩,赐老臣婚假,老臣感激不尽。只是……老臣在家中想到陛下为国事日夜操劳,尤其是北疆战事虽定,然诸多善后事宜千头万绪,必定劳心费神。” “老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实在不敢心安理得地耽于私享。故而便想着,有件事或能稍解陛下之忧,这才前来求见。” 沈茂学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将忠心为国的姿态摆得十足。 南宫玄羽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稍稍收敛,多了几分认真:“哦?爱卿有心了。” “不知是何事,能让爱卿在新婚期间都念念不忘,定要面呈于朕?” 沈茂学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厚重的木匣,然后高举过头顶:“陛下,此乃老臣内子夏氏感念陛下天恩,愿将嫁妆之一献于陛下,以解朝廷燃眉之急,略尽臣子本分。” 南宫玄羽眼中精光一闪,瞬间联想到了夏家富可敌国的财富,示意李常德上前接过。 李常德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捧到御案上,在南宫玄羽的示意下打开。 当看清匣内之物时,纵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心思深沉的帝王,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那满满当当的一叠叠票据……他再熟悉不过! 全是战争欠条! 而且看厚度和面额,绝非小数目! 南宫玄羽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几张,快速翻看。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依旧躬身肃立的沈茂学,欣喜道:“沈爱卿,这些……” 沈茂学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解释道:“回陛下,内子及其家族感念陛下仁德,体恤朝廷艰难。自战争欠条发行以来,便倾力认购,后又陆续从民间收购,积少成多。” “如今朝廷发行的战争欠条,大半皆在此。” “夏氏既入沈家,便与臣一心,愿将此物献于陛下,助陛下清偿国债,安定民心。” “此乃夏家与臣对陛下的一片赤诚,望陛下不弃!” 大半战争欠条皆在于此! 南宫玄羽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瞬间被掀开了,心中涌起了浓浓的狂喜! 困扰他多时的难题,竟然……就这样解决了? 帝王再次低头,看着满匣的战争欠条,龙颜大悦! 夏家和沈茂学的这份忠心,确实很重! “好!好一个夏家!好一个沈爱卿!” 南宫玄羽赞赏道:“沈爱卿,你这位夫人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深明大义!” “沈家忠心可嘉,于社稷有功!” 说这话的时候,帝王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显然心情极为激荡:“李常德!” 李常德立刻躬身:“奴才在!” “传朕旨意——” 南宫玄羽站定,欣喜道:“皇商夏家忠君体国,慷慨解囊,于朝廷危难之际,献资以解国债,功在社稷。” “特赐朕亲笔所书‘忠义皇商’金匾一块,悬于夏家商号前,以彰其功!” “另赐宫内御用采购优先之权,准夏家子弟十人,入国子监就读!” “再赏……” 帝王一连串说出了许多实质性的赏赐,都是能给夏家带来巨大荣耀和实际利益的恩典。 说完对夏家的赏赐,南宫玄羽的目光再次落在沈茂学身上,郑重道:“沈爱卿,你献宝及时,朕心甚慰。” “吏部近年考功清明,你功不可没,朕都记在心里!” 沈茂学已经在短短几年内,官至吏部尚书,故而帝王没有直接给对方加官进爵。 但这一句“记在心里”,以及帝王意味深长的目光,比任何眼前的赏赐都更具分量。 沈茂学深知,这份功劳已经牢牢刻在了陛下心中,将来在关键之时,必会转化为更稳固的前程。 沈茂学立刻撩袍跪地,激动道:“老臣代内子夏氏及夏家,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的夸赞老臣愧不敢当,唯有竭尽驽钝,为陛下,为大周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磕头谢恩,姿态既谦卑,又诚恳,丝毫不居功。 南宫玄羽满意地点点头:“爱卿平身。” “谢陛下!” “老臣告退。” 沈茂学再次行礼,才低着头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沈茂学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南宫玄羽才重新坐回龙椅,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打开的木匣上。 看着里面满满的战争欠条,帝王终于忍不住,畅快地大笑出声:“好一个沈爱卿!好一个夏家!哈哈哈哈哈——” 李常德在一旁躬身陪着笑脸,心中明了。经此一事,沈家和皇贵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怕是再也无人能够动摇了! …… 永寿宫。 明日便是沈知念微服出宫,前往周府参加赵云归女儿周岁宴的日子。 菡萏和芙蕖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明日要带的礼物。 虽说是低调出行,但皇贵妃的仪容、赏赐,以及给手帕交的体面,一样都不能马虎。 衣裙要选料子上乘,款式大方却不显眼的。 首饰要挑精致但不逾制的。 两人将给周家小千金的长命锁、小手镯。给赵云归的滋补药材、时新料子,一一检查妥当。 沈知念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唇角微微勾起。 沈茂学早已将今日进宫面圣的目的,通过隐秘的渠道传到了她耳中。 沈知念深知满满一匣子战争欠条的分量,足以让帝王卸下心头最沉重的巨石。 如此大功,南宫玄羽今夜必定会来永寿宫。 果然,帘外传来了小徽子讨喜的声音:“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第1537章 帝王要为沈知念提前结束考察期 “陛下口谕,晚些时候会过来,请娘娘准备接驾。” 沈知念丝毫都不意外,浅浅一笑:“本宫知道了。” “芙蕖,看赏。” “谢皇贵妃娘娘赏!” 小徽子笑嘻嘻地接了赏银,行了礼便利落地退下去了。 沈知念起身,由菡萏伺候着,重新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衣饰。 她选了一身家常的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雪狐毛滚边的素缎比甲。既显气色,又不失娇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听到外面的动静,沈知念领着宫人迎至殿门。 南宫玄**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绣龙纹的锦袍,更显得身姿挺拔。 在烛光映照下,南宫玄羽眉宇舒展,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连带着周身的帝王威压都柔和了几分。 沈知念盈盈下拜:“臣妾恭迎陛下!” “念念不必多礼。” 南宫玄羽伸手扶起沈知念,握住她的手一同走向内殿。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芙蕖奉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南宫玄羽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沈知念妩媚的脸上,赞赏道:“念念,沈爱卿今日可是为朝廷立下了一件大功啊,真乃朕之股肱重臣!” 沈知念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 她微微歪头,一双妩媚的狐狸眼眨了眨:“哦?父亲一向谨守臣节,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本分。” “只是不知……父亲今日做了何事,竟能让陛下如此开怀?” “臣妾瞧着,陛下今晚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呢。” 南宫玄羽朗声一笑,将沈茂学献上战争欠条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念念,你可知道此举为朕,为大周解了多大的困境?” 帝王说着,情绪有些激动,忽然伸出手将沈知念重重拥入怀中。 沈知念依偎在南宫玄羽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含笑道:“忠君爱国,本就是沈家和夏家的分内之事,陛下谬赞了。” 南宫玄羽肯定道:“只有这般对社稷忠诚,又能实实在在为君分忧的家族,才能教养出念念这样的女子。” “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真正配得上……母仪天下!” 饶是沈知念心性沉稳,此刻亲耳从帝王口中听到明示的话语,也不由得心头剧震。 但她深知,绝不能得意忘形。 沈家刚立下大功,帝王正在兴头上,这话固然是真心,却也有几分激动之下的脱口而出。 沈知念压下翻涌的心绪,从南宫玄羽怀里微微抬起头,轻柔地试探道:“陛下厚爱,臣妾感激不尽。” “只是……祖宗规矩,皇贵妃晋封皇后,需有三载考察期。” “臣妾蒙陛下恩典,晋封皇贵妃尚不足一年,资历浅薄,德容言功未必能服众。此时谈及后位……是否、是否为时过早?只怕朝中诸位大臣,也会有所非议……” 果然,南宫玄羽闻言,眉头动了一下,但并未露出不悦之色,反而轻笑道:“规矩是规矩。” “念念,你自入主永寿宫,管理六宫以来,事事妥帖,宫闱肃然。” “你为朕生育了健康的皇嗣,又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何需死板的三年之期来证明?” “朕说你可以,你便可以!” 这话明晃晃地表示,帝王要为沈知念提前结束考察期! 沈知念心中难掩激动。 这个男人居然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有了帝王这个态度,接下来的事情,便有了操作的空间和倚仗。 不过……南宫玄羽说到这里,却没有就着这个话题深入下去。 具体什么时候,以何种理由晋封沈知念为皇后,他并未明言。 沈知念何等聪慧,立刻明白,有些话点到即止。 帝王心中已有决断,但具体的时机和方式,还需斟酌,或许需要一个更完美的契机。 不过对沈知念来说,帝王松了口,便是最大的进展。 接下来她需要做的,便是让提前结束考察期的事,变得顺理成章,使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来。 还有什么比她的家族立下大功后,她又再次为皇室开枝散叶,更能堵住悠悠众口,更能彰显未来国母的福泽、德行呢? 想到这里,沈知念勾了勾唇角。 侍寝时,帐幔低垂。 沈知念靠在南宫玄羽胸前,语气里满是期盼:“……陛下,如今北疆平定,海内升平,阿煦也渐渐大了。臣妾瞧着,他一个人在宫里,有时候也怪孤单的。” “若是……若是能再有个弟弟或者妹妹陪着他,想必会更热闹些。” 说到这里,沈知念的声音越发羞涩:“臣妾……臣妾也想再为陛下添个皇嗣……” 南宫玄羽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懂她话中的深意? 沈家刚刚献上大功,若此时沈知念再度有孕,诞下皇嗣,那便是双喜临门,福泽深厚。 届时,他再以皇嗣祥瑞、福泽后宫为由,提前册封念念为后,便是水到渠成,任谁也无法反驳。 这无疑是推动后位之事最有力,最名正言顺的筹码。 帝王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含糊道:“嗯……念念有心了。” “朕也盼着阿煦能多几个手足相伴……” 南宫玄羽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沈知念一直都猜测,是帝王主动绝嗣的。此刻得到这隐晦的回应,心中大定。 一室春光,影影绰绰…… 翌日清晨。 沈知念悠悠转醒时,帝王已经去上朝了。 芙蕖和菡萏听到内间的动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伺候她起身。 芙蕖一边挽起帐幔,一边轻声问道:“娘娘,时辰尚早,可要再歇息片刻?” 沈知念摇了摇头,眼眸清亮,并无多少睡意。 想到今日要去见许久未见的挚友,她心底忍不住涌起一丝期待:“不必了,梳洗吧。” “是。” 沈知念今日的装扮,跟平时在宫中时截然不同。 菡萏为她选了一件料子舒适,绣花素雅、低调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莲青色绣梅花的斗篷。 既能抵御冬日的寒气,又不显眼。 第1538章 难登大雅之堂 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用了两根白玉簪子固定,未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珠翠。脸上更是淡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 沈知念对镜自照。 镜中人眉眼依旧妩媚,却褪去了皇贵妃的华贵威仪,添了几分清丽婉约。看起来像寻常官宦人家出身,气质不凡的年轻夫人。 菡萏嘴巧,笑着赞叹道:“娘娘这般打扮,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别有一番风致呢。” 沈知念淡淡一笑。 她要的便是这种效果,不引人注目。 用完简单的早膳,一切准备就绪。 沈知念披上斗篷,将风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芙蕖和菡萏也同样作了低调的打扮,随身只带着一个装着礼物的锦盒。 一行人并未动用皇贵妃仪仗,而是在詹巍然亲自挑选的,同样身着便装的精锐侍卫暗中保护下,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低调地离开了皇宫。 马车里,沈知念能听到小贩隐隐约约的叫卖声、行人模糊的交谈声…… 这些久违的,充满了烟火气息的声音,让沈知念忍不住伸出纤长的手指,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 早起的人们裹着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消散。 阳光挣脱了云层,洒在屋顶的残雪和行人的肩头,勾勒出一幅鲜活而真实的市井画卷。 …… 太和殿。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着。 今日,文官前列属于吏部尚书的位置,罕见地空置着。 沈茂学尚在婚假之中,未曾上朝。然而他昨日进宫献上巨额的战争欠条,为陛下解了燃眉之急的消息,早已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殿内的气氛看似与往常无异,实则暗流涌动,众人心中翻滚着各种心思。 坐在龙椅上的南宫玄羽,目光扫过下方的大臣们,在空置的吏部尚书位置上略一停留,缓缓道:“……昨日沈爱卿于休沐期间心系国事,为朕,为朝廷献上了一份厚礼。” 帝王并未详述是何等厚礼,但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此举解朝廷数年之忧,固我大周财政之基,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即便沈茂学本人不在,功劳和圣眷却是实实在在的,值得追捧。 立刻便有善于察言观色,或是依附沈家的官员,或是真心为此事高兴大大臣出列,高声附和。 户部尚书挺着微胖的肚子,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率先发声:“陛下圣明!” “沈尚书于此休沐吉期,仍不忘为国分忧,此等忠心,天地可鉴!” “此功实乃雪中送炭!老臣掌户部,深知欠条压力,如今沈尚书一举解此困局,真乃大周之幸,臣等之福!” 他这话倒是真心的。 毕竟压在户部头上的大山被搬开,他这个户部尚书亦是受益人。 紧接着,几位与沈茂学交好的官员也纷纷出列,言辞恳切,极尽赞誉:“沈大人于新婚燕尔之际,仍心系朝廷,实乃百官楷模,令人感佩!” “此等义举,彰显沈家堪为世范,夏家亦功不可没!” “陛下得此良臣,实乃我大周之福啊!” “……” 就连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平日对沈家圣眷过浓微有议论的御史,此刻也只得按下心中复杂的思绪,随着众人一起称颂。 大势所趋,此刻跳出来唱反调,非但不能彰显风骨,反而会惹来圣怒和同僚的排挤。 他们口中说着称颂的话,眼神交汇间,却难免闪过几分忌惮。 沈尚书此人,手段当真老辣。人不在朝,却已搅动风云,将功劳和声望稳稳收下。 一时间,金銮殿上是一面倒的夸赞声。 沈家的声望随着这一波称颂,被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连带着深居后宫的皇贵妃娘娘,在众人心中的分量,也无形中加重了许多。 有立下大功,且深得帝心的母家作为后盾,皇贵妃的地位愈发稳如磐石。 后位之争,悬念已是不大。 就在一片称颂声中,一个清癯的身影精神矍铄,眼神温润中透着历经沧桑的睿智,正是庄太傅。 他微微躬身道:“陛下,老臣听闻沈尚书此举,亦是老怀甚慰。” “沈尚书年富力强,锐意进取,能于新婚之喜中不忘朝廷艰难,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此心可嘉!” 庄太傅这番话语,听起来是十足的夸赞,肯定了沈茂学的功劳和忠心。 “众卿所言甚是。” 南宫玄羽龙颜大悦,随即说起了另一件事:“今日所议,首要乃是北疆将士凯旋封赏事宜……” …… 唐贵人本是天真浪漫的性格,每天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但这几天,她的心情却十分烦闷。 因为前些日子的一个下午…… 御花园靠近宫道的一处拐角,蕊儿正提着一个食盒,准备去御膳房为唐贵人取些新制的点心。 刚走到一处假山旁,她便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两个小太监压低的交谈声。 宫里的奴才们闲暇时聚在一起说些闲话,是常有的事。蕊儿本没有在意,正要快步走过,却冷不丁听到了自家主子的名号,脚步不由得一顿。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道:“……昨晚你瞧见没?谢嫔娘娘侍寝后从养心殿出来是,脸色可不好看。” 另一个声音问道:“怎么了?难道是谢嫔娘娘被陛下训斥了?” “那倒没有。” “不过我听说,好像是……陛下在里面夸了唐贵人几句,说什么天真烂漫、心思纯净之类的……” “谢嫔娘娘当时在里头没吱声,出来的时候,脸就沉下来了。走到廊下,回头就跟身边的宫女嘀咕了一句……” 有人好奇地追问道:“嘀咕什么了?” 那道尖细的声音,模仿着谢嫔清冷又不屑的语气,道:“谢嫔娘娘说——” “‘唐贵人天真?本宫看是愚蠢吧?脑海里成天只装着吃的,难登大雅之堂。’……啧啧,这话说的,可真够刻薄的……” 第1539章 敦嫔的这个计谋算不得高明(227万打赏) 假山这边的蕊儿听得真真切切,一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怒气! 谢嫔娘娘怎么能这样?! 自家小主哪里得罪她了,她竟然在背后如此贬低小主!还说小主蠢…… 蕊儿不敢再听下去,生怕被那边的人发现,赶紧提着食盒,加快脚步离开了。 一路上,她是又气又心疼,为自家小主感到万分委屈。 回到水溪阁,蕊儿将点心放下,看着正在喝牛乳茶,心情似乎很不错的唐贵人。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将刚才在假山后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小主,您说谢嫔娘娘怎么能这样?!” 蕊儿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您又没招惹她,她凭什么在背后如此诋毁您?还说您……说您蠢!” 唐贵人放下手中的牛乳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 之前敦嫔娘娘说,谢嫔娘娘好像不喜欢她,可能会在陛下面前说她的坏话,她还不相信。 如今蕊儿竟亲耳听到了! 难道……难道谢嫔娘娘真的在背后如此看她? 觉得她愚蠢,上不得台面? 唐贵人感到很难堪…… 想起敦嫔娘娘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敦嫔娘娘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甚至有可能……敦嫔娘娘是主位娘娘,消息灵通,早就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暗中提点他,而她还不识好人心…… 唐贵人没心情吃点心了,咬着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很难受…… 她心中对谢嫔的印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敦嫔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刻意按捺了几日,既不主动召见唐贵人,也不派人询问。任由委屈的情绪,在唐贵人单纯的心里生根发芽。 因为火候不到,贸然添柴可能适得其反。 直到估摸着这根刺,已经在唐贵人心里扎得足够深,敦嫔才慢悠悠地命人传她到主殿来说话。 唐贵人来到主殿,恭敬地行礼:“嫔妾给敦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快起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敦嫔端详着唐贵人的脸色,忽然担忧地问道:“本宫瞧你的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还是有什么心事?” “唐妹妹,若有难处,你定要告诉本宫。本宫既是翊坤宫的主位,自当为你做主。” 这番温言软语,让唐贵人鼻尖一酸,眼眶立刻红了起来。 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哽咽着,将蕊儿前段时间听到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敦嫔。 末了,唐贵人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不解又难过地问道:“……娘娘,嫔妾与谢嫔娘娘并无交集,更无得罪之处,她……她为何要如此说嫔妾?” “难道就因陛下夸了嫔妾两句‘天真烂漫’,便碍了她的眼吗?” 敦嫔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愤慨。 她轻轻拍了拍唐乐瑶的手背,怜惜道:“唐妹妹,莫哭了。为了这种事伤心,不值当。” “本宫听说谢嫔就是那般性子,眼里容不下人。她自诩出身清流,才华横溢,便觉得旁人都入不得她的眼。你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在她看来,或许便是蠢笨了。” 听竹也点头道:“唐贵人生得这般可爱,性子又招人喜欢,陛下也赞您呢。谢嫔娘娘那般心高气傲的人,自然容不得您一个贵人越过她。” “而且说不定啊,她在背后还不止说了您一个。凡是陛下宠爱的妃嫔,谢嫔娘娘都瞧不上……”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唐乐瑶听得又气又怕,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敦嫔娘娘,那……那嫔妾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谢嫔娘娘这般诋毁吗?” 她无助地看着敦嫔,全然将对方当成了可以依赖和信任的人。 敦嫔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好像真的在为唐贵人筹谋:“唐妹妹,本宫知晓你受了委屈,可后宫最忌讳的便是正面冲突。” “你若是跑去与谢嫔理论,或是到陛下面前哭诉,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人觉得你不识大体。陛下也会认为你不懂事,为了几句捕风捉影的话闹腾。” 唐贵人吸了吸鼻子:“嫔妾也不喜欢闹事,但谢嫔娘娘若是不喜欢嫔妾,日后又在陛下面前说嫔妾的坏话,那陛下肯定会越来越讨厌嫔妾的……” 敦嫔含笑道:“宫里终究讲究个‘和睦’二字,冤家宜解不宜结。” “谢嫔不是自视甚高,最看重名声和才学吗?唐妹妹可以投其所好。” 唐贵人眨着尚带泪痕的眼睛,不解地问道:“投其所好?” “是啊。” 敦嫔循循善诱:“你找个机会,主动去给谢嫔请个安,态度恭敬,言辞诚恳点。” “就说你久闻谢嫔书法精湛,学识渊博,心中十分仰慕,特来请教,将她的才华夸赞一番。” 唐乐瑶听得认真,觉得这似乎是个化解矛盾的好办法,但又有些犹豫:“可是……嫔妾与谢嫔娘娘并不相熟,这般突兀前去,似乎……” “妹妹考虑得是。” 敦嫔立刻接过话头,笑容愈发和蔼:“所以啊,要准备能送到谢嫔心坎上的礼物。” 她说着,看向身旁的听竹:“去,把前日内务府送来的青麟髓墨锭取来。” “奴婢遵命。” 听竹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精致的锦盒。 敦嫔打开盒盖,里面是两锭造型古朴,色泽乌润,隐隐透着清香的墨锭。 “你瞧。” 敦嫔指着墨锭,对唐乐瑶道:“这是内务府新得的贡墨,最是适合书法大家使用。本宫瞧着,正配谢嫔那样的才女。” “如今本宫便将这墨转赠于你,由你带去送给谢嫔。就说是你的一片心意,仰慕她的才华,希望能得她指点一二,从而化干戈为玉帛。” “如此既全了你的礼数,显得你大度懂事,又能化解这场不必要的误会。唐妹妹,你说可好?” 敦嫔的这个计谋算不得高明,换做其他聪明人肯定不会上当。然而天真烂漫的唐贵人,哪里能看透层层包裹下的祸心。 第1540章 让念念再度有孕 唐贵人只觉得敦嫔娘娘思虑周全,待她极好,为她指出了一条明路,心中对敦嫔娘娘十分感激。 她连忙起身,向着敦嫔深深一福:“娘娘为嫔妾思虑得如此周详,嫔妾……嫔妾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嫔妾明白了,明日便按娘娘说的去做。” 唐贵人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由得再次感叹,自己的运气真好,能被分到敦嫔娘娘这样和气又体贴的主位宫里。 “快起来。” “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客气?” 敦嫔笑着虚扶一把,示意听竹将墨盒交给蕊儿:“只要你往后在宫里平安顺遂,陛下恩宠不断,便是对本宫最好的报答了。” 唐贵人又再三道谢,抱着那匣墨锭,心情由阴转晴,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主殿。 望着唐贵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敦嫔脸上亲切的笑容瞬间消失,讥讽道:“真是蠢得可以!” “三言两语便被人当了枪使,还感恩戴德。宫里像唐贵人这般好糊弄的女人,倒真是不多了。” 听竹附和道:“娘娘睿智。” “如此一来,既能让唐贵人去触谢嫔娘娘的霉头,无论成与不成,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若墨锭真能起些作用,便是意外之喜,正好完成了贵妃娘娘交代的差事。” “若不能,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反而让唐贵人对娘娘死心塌地,真是一石二鸟之计!” 敦嫔眼中闪过了一丝得意:“庄贵妃想借本宫的手除去障碍,本宫便如她的意。只是这棋要怎么下,还得本宫说了算。” “谢嫔……哼!且看她这次如何接招吧。” …… 养心殿。 帝王传了禾院判请平安脉。 禾院判提着药箱,在李常德的引路下进来,恭敬地行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 “谢陛下。” 禾院判上前取出脉枕,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搭在帝王腕间。 片刻后,他收回手,躬身道:“陛下龙体康健,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并无不妥。”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退下。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帝王、禾院判和李常德。 禾院判心知,请平安脉不过是幌子,陛下这是有要紧事吩咐了。 他低头肃立,静待圣谕。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禾院判身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禾院判,朕有一事问你。若朕只想让后宫之中,特定一人孕育皇嗣,当如何行事最为稳妥?” 帝王没有点明是谁,但禾院判侍奉御前多年,深知陛下对永寿宫那位的心思。此刻听闻此问,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这是想再给皇贵妃娘娘,添一位皇子或公主,以此稳固对方的地位。 禾院判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回陛下,您龙体安康,精元充沛。只需暂停服用老臣之前为您调配的,暂缓子嗣缘分的药碗,龙体自然便能恢复令女子受孕之能。” 南宫玄羽眸光微闪。 他深知夺嫡之争的惨烈和残酷,不愿见自己的骨肉,日后为了龙椅自相残杀,故而才用了些手段。 帝王从未想过如同养蛊那样,放任皇子们争斗,最终择胜者而立。 在他心中,最好的局面便是先稳固嫡子的地位,待对方根基深厚,再无动摇的可能之后,再让其他妃嫔生育。 届时兄弟们地位差距已大,便不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方可保皇室安宁。 如今四皇子虽年幼,但皇贵妃地位尊崇,外家势大,正是需要进一步稳固的时候。让念念再度有孕,正是此意。 南宫玄羽追问道:“停药之后呢?” 禾院判头明白帝王的弦外之音,垂下头道:“回陛下,停药之后龙体恢复如常。在此期间,陛下若临幸其他娘娘、小主,她们自然……自然亦有受孕的可能。” 这是无法控制的自然规律,他必须据实以告。 南宫玄羽倒也没有多意外,这对他来说并非难题。 既然决定了要尽快让念念有孕,那么在这段关键时期,他不去翻其他妃嫔的牌子,徒增变数便好了。 “朕知晓了。” 帝王沉稳道:“既然如此,调理之药从今日起停了吧。” “老臣遵旨。” 禾院判立刻躬身应下:“陛下放心,停药之后对龙体绝无损害,只需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南宫玄羽淡淡应了一声。 禾院判恭敬地行礼告退。 南宫玄羽靠在龙椅上,唇角微微弯了弯。 停药,独宠永寿宫。 只待念念再度有孕的喜讯传来,那么许多事情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不仅要给念念后位,还要给她更多的保障。让他们共同的孩子,拥有无人能及的尊荣和安稳! …… 周府门前车马盈门,喧闹非凡。 周家父子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凯旋在即,如今正是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人家。 今日周家小千金的周岁宴,更是宾客云集,权贵纷至。 朱漆大门前人声鼎沸,各式华丽的轿舆、马车排出去老远。 在这片喧嚣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角落。 轿帘掀开,一名身着月白色素面襦裙,外罩莲青色斗篷的女子,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而下。 她脸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狐狸般妩媚的眸子。 女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贵重的首饰,但一行人的气度,昭示着来人的不凡。 周府早有得力的管事在这里等候,见状立刻迎上前,并未高声通传,只是极其恭敬地躬身引路。 戴着面纱的女子微微颔首,从容地随着管事向府门走去。 周围不少宾客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暗自猜测这是哪家的女眷,竟如此神秘,又让周家这般郑重接待。 但见周家态度谨慎,也没人敢贸然上前打探。 走到府门前,一个穿着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打扮得明艳照人的少妇,早已等在那里。 正是今日宴会的主角之一,周家少夫人赵云归。 见到那名戴面纱的女子,她的眼睛顿时一亮。 第1541章 难得的轻松 赵云归快走两步上前,却并未行大礼,只是亲近地挽住了女子的手臂,欢喜道:“您可算来了!” 沈知念隔着面纱对赵云归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赵云归亲自引着沈知念,避开前院喧闹的宾客,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内院走去。 一路上的下人,见到少夫人亲自带着一位戴面纱的贵客,皆垂首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直到进入一间布置雅致,温暖如春的房间,赵云归才屏退了侍女,只留心腹在外守着。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便要行大礼:“本该阖府开中门迎接皇贵妃娘娘,如今这般简慢,实在是委屈娘娘了,还请皇贵妃娘娘千万勿怪。” 两人依旧是闺中密友,只是沈知念如今的身份摆在这里,该有的恭敬赵云归必须有。 沈知念伸手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拜下去,温和道:“赵妹妹,快别多礼,也别这么见外了。” “我今日出宫,本就是想着来看看你和孩子。若真摆开仪仗,闹得人尽皆知,反倒没意思了。” “如今这样最好。” 说着,沈知念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露出那张妩媚倾城的容颜。 室内光线柔和,映照着她浅淡的笑意。虽无宫装华饰,那份沉淀下来的威仪和风华,却丝毫未减。 赵云归看着沈知念,眼眶微微发热。 眼前之人,既是她无话不谈的手帕交,也是后宫中最尊贵的皇贵妃。身份天差地别,那份情谊却仍在。 赵云归明白沈知念此举的体贴,既全了姐妹情谊,又顾全了周家如今在风口浪尖上的处境。 “知念姐……” 她唤了一声旧称,哽咽道:“我失仪了。” 沈知念笑着摇摇头,目光柔和地打量着赵云归:“许久不见,你倒是丰润了些,看来周家将你照顾得很好。” 听到她打趣的话,赵云归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眉眼间洋溢着幸福之色。 即便已经为人母了,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娇憨:“知念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不过说起来,我也觉得上天待我不薄。未出阁时,父母如珠如宝地疼爱我。嫁入周家,公婆待我亦是宽厚慈爱,从无苛责。”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夫君常年在外征战,聚少离多。可我知道,他是为国效力,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心中亦是为他感到骄傲的!” 赵云归的话语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理解和支持。 “放心。” 沈知念浅笑道:“北疆大捷,大军已在回朝的路上。要不了多久,你们一家便能团聚了。” “到时候只怕你嫌他聒噪,扰了你和雪团的清净呢。” 雪团是赵云归和周钰溪女儿的乳名,因为她生得白白胖胖,活脱脱像个雪团子。 赵云归闻言,脸上红晕更盛,羞涩地低下头,嘟囔道:“我不会的……” 她这副小儿女的情态,让沈知念不由莞尔,含笑问道:“对了,光顾着说话,还没好生瞧瞧我们的小寿星呢。雪团呢,可是睡了?” 赵云归道:“方才婆母过来,瞧着雪团精神好,穿戴又喜庆。便抱到前面花厅,去给她那些老姐妹们瞧了,说是显摆她的宝贝孙女。” “乳母跟着呢,知念姐晚些时候就能见着了。” 沈知念了然点头,笑道:“老人家含饴弄孙,自是乐事。”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话,吃了些周府精心准备的点心,饮了盏清茶。 赵云归见沈知念气色不错,兴致也高,便提议道:“知念姐,内室虽暖和,到底有些气闷。不如我陪你到园子里走走?” “我们府上的花园虽比不得御花园,但冬日里几株老梅和耐寒的松柏,也颇有看头。重要的是,咱们姐妹能好好说说话。” 沈知念今日出宫,本就是为了放松,与挚友相聚。宫里的那些明争暗斗,步步为营,此刻都被她暂时抛诸脑后。 听到这个提议,她欣然点头:“好啊,我也正想活动一下筋骨。与赵妹妹在一起,看什么景致都是好的。” 话音落下,沈知念重新戴上轻薄的面纱,遮住了妩媚的容颜。 周府今日宾客众多,其中不乏在各类宫宴上,见过皇贵妃真容的高门命妇。沈知念不想因自己的到来,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和猜测,扰了难得的清净,也给周家平添麻烦。 赵云归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心中更是感激她的体贴。 两人携手出了内室,由赵云归的贴身丫鬟和几个稳重的婆子跟着,往向周府的后花园走去。 周家的园子果然如赵云归所说,虽无繁花似锦,但布局疏朗。亭台水榭点缀其间,几株老梅枝干虬结,孕育着无数饱满的花苞,在冬日阳光下透着勃勃生机。 几丛翠绿的松柏,又为园景增添了一抹坚毅的色彩。 重要的是身边的人是赵云归,是沈知念可以放下心防,畅所欲言的挚友,她只觉得浑身都透着难得的轻松。 沈知念的唇角噙着发自内心的浅笑,跟赵云归低声交谈着育儿心得、京城趣闻,气氛琐碎而温馨。 园中亦有其他前来赴宴的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赏景。 见到赵云归亲自陪着一位戴面纱的贵妇人,姿态亲近,周围还有丫鬟、婆子隐隐隔开旁人,便都心知这定是极尊贵的客人。 她们虽好奇对方的身份,却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颔首致意。或在私下里低声猜测着,那位神秘夫人的来历。 由于今日的宾客实在太多,周府虽尽力安排,但男宾与女眷的区域并未完全隔开,只是用几处较为茂密的花丛、竹林稍作区分。 因此,从沈知念和赵云归所在的位置,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男宾那边传来的谈笑声。 这一刻,沈知念不由得有些恍惚。 眼前这般热闹、繁华的周家,跟她记忆中那个黯淡、凄凉的结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辈子,赵云归因选秀时被柳如烟暗害,名声尽毁,在一个寒夜投湖自尽,香消玉殒。 第1542章 他又怎么会认不出她(228万打赏值加更) 周将军也在一次剿匪途中被劫匪所伤,身受重伤,缠绵病榻多年后郁郁而终。 周家失去了顶梁柱,迅速衰落,再无往日荣光…… 哪似如今这般,父兄即将凯旋,妻女安享富贵。门庭若市,前程似锦。 每一次,当沈知念亲眼看到这些因她重生而力挽狂澜,得以改变的命运轨迹;看到她在乎的人,能够避开厄运,安稳地活着。 沈知念的内心深处,便会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辈子,她不仅要自己登上顶峰,更要护住这些她生命里重要的人,让他们都幸福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沈知念心潮起伏之际,不远处男宾聚集的水榭旁,几名年轻官员正在一处寒暄。 其中便有顾锦潇和江令舟。 顾锦潇与周钰溪私交甚笃,自然在受邀之列。 江令舟如今在翰林院风头正劲,与周钰溪的堂兄、同为翰林院编修的周钰湖交情不俗,亦在此次宴请的名单上。 几人正端着酒杯,谈论着北疆战事,以及朝中近日动向。 江令舟的目光随意扫过园景,恰好看到对面的花丛小径上,赵云归陪着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缓缓走过。 女子身姿窈窕,步履从容。虽看不清面容,但通身的气度,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江令舟不由得微微一愣,下意识觉得那道身影……竟有几分像宫里的皇贵妃娘娘?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立刻失笑摇头。 自己在想些什么…… 皇贵妃娘娘何等尊贵,怎会出现在臣子的家宴上,还是这般低调的打扮? 定是这几日查阅典籍累了,眼花了。 江令舟收回目光,并未深思。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顾锦潇,却在那一瞥过后,整个人微微僵住了……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对方还戴着面纱,但他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就清晰地认出了那名女子是谁。 木兰围场遇刺时,他们共同在山洞中躲避追兵,相互扶持,度过了惊心动魄一夜。 他又怎么会认不出她…… 这一刻,那晚的点滴,清晰地浮现在了顾锦潇的脑海里。 她强装镇定的眼神,偶尔流露出的脆弱,还有……还有萦绕在狭小山洞里的淡淡馨香…… 所有的一切,都与这个戴着面纱,行走在园中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顾锦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悸动……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薄唇微微抿起。 但顾锦潇终究是顾锦潇。 是那个以古板守礼,沉稳持重著称的礼部侍郎。 所有的失态,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 好像刚才那一刻的恍神和悸动,从未发生过。 顾锦潇举起酒杯,沉默地将杯中微凉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传来…… 几名年轻官员依旧相谈正酣。 方才那道惊鸿一瞥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花丛后面。 然而站在顾锦潇身旁,一名与他同在礼部任职的官员,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片刻的异样。 见顾锦潇握着酒杯,目光有些放空,这名官员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问道:“顾兄,你这是怎么了?瞧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可是酒不合胃口,还是身体有何不适?” 顾锦潇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微微摇头:“无妨,只是想起一桩公务,有些走神罢了。” 他素来沉默寡言,性情严谨,同僚们早已习惯。 听顾锦潇这般解释,又见他神色如常,同僚未曾深究,只当他是公务繁忙,连赴宴时都不得清闲,笑了笑便转过头去。 这时,旁边另一位较为活络的官员,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又见顾锦潇独自饮尽了一杯酒,便笑着将话题引到了他身上:“说起来,顾侍郎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信重,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这身边还缺一个知冷知热的贤内助啊!” 说这话的时候,同僚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远处,那些衣着华丽,言笑晏晏的贵女们:“今日周府宴席,可是来了不少名门闺秀。我瞧着有好几位小姐的目光,可都悄悄往咱们顾侍郎这边瞟呢!” 这话顿时引起了周围几人的兴趣。 顾锦潇年纪轻轻便官居侍郎,家世清白,本人又才干出众,模样也俊美,确实是京中许多贵女的梦中情郎。 周钰湖作为主家的一员,此刻也含笑开口:“顾兄,若今日席间真有瞧着合眼缘的,不妨直言。” “家母与不少府上的夫人相熟,或可代为牵线搭桥。” “成家立业,亦是人生大事啊!” 众人皆笑着附和,纷纷劝顾锦潇莫要眼光太高,是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面对众人的打趣和好意,顾锦潇的面色依旧平静,摇头道:“多谢诸位同僚美意。” “如今北疆初定,朝中诸事繁杂。陛下励精图治,臣子更当尽心竭力,以报君恩。” “顾某……一心只想为朝廷效力,为国分忧,暂无心思考虑这些私事。” 众人见顾锦潇态度坚决,又知他性情一向如此,便也不好再继续劝说,只是相视一笑,调侃道:“顾侍郎真乃我辈楷模!” “也罢,也罢。看来那些小姐们的一片芳心,是要付诸流水喽!” “来来来,不说这个了,我们继续喝酒……” “……” 话题很快便被引开,重新回到了朝局、诗文,或是即将凯旋的周家军上。 顾锦潇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另一边。 沈知念和赵云归刚在园中略走了走,说了会体己话,便回了房间。 乳母已经抱着今日的小寿星,从前面的花厅回来了。 刚满周岁的小丫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缎袄裤,领口和袖口缀着柔软的白色兔毛。衬得小脸愈发粉雕玉琢,如同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 她被乳母照料得极好,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第1543章 她也能有一个贴心的女儿就好了 见到母亲,雪团立刻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哎呦,我们的小寿星回来啦!” 赵云归笑着迎上去,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在她嫩滑的小脸上亲了亲,这才转身抱到沈知念面前:“知念姐,你瞧,这孩子被抱出去一圈,精神头反而更足了。” 沈知念的目光从雪团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黏在了她身上,再也移不开。 她素来喜欢女儿,觉得小姑娘玉雪可爱,贴心又温暖。 此刻见到粉团般的雪团,沈知念只觉得一颗心都软成了春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许多:“来,让姨母抱抱。” 赵云归笑着将女儿递过去,轻声哄着:“雪团乖,姨母疼你。” 沈知念接过雪团暖烘烘的小身子,极尽轻柔。 小丫头并不认生,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沈知念瞧。有时候还伸出小手,试图去抓她面纱上垂落的流苏。 手指触碰到孩子柔嫩、温热的脸颊,感受着她依偎过来的小身体,听着她奶声奶气的咿呀声。沈知念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填满了。 她抱着雪团轻轻摇晃着,忍不住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孩子带着奶香的额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真是个惹人疼的乖孩子。” “赵妹妹,若是雪团再大上一两岁,我真想接她到宫里住些时日,陪陪我才好。” 这话七分真心,三分玩笑。 以皇贵妃之尊,接臣子之女入宫抚养一段时日,对周家而言乃是莫大的荣宠。 寻常人听了,肯定会感激涕零,立刻应承下来。 然而赵云归却做出一个护崽的姿态,将女儿往自己这边虚虚一揽,半真半假地嗔怪道:“知念姐,你宫里已有四皇子那般聪慧可爱的皇子了,可不能再来跟我抢女儿!” “雪团还小,离不得我呢,嘻嘻……” 她这话说得自然又亲昵,是密友间独有的“计较”,没有丝毫面对皇贵妃时的惶恐、奉承。 也唯有赵云归,深知沈知念念旧、重情的性子,敢这般与她说话。 沈知念被赵云归反应逗得“噗嗤”一笑,轻轻捏了捏雪团的小手,笑道:“雪团,瞧你娘这小气劲。” “姨母不过是说说罢了,哪里就真舍得让你离了她?你可是你娘的心头肉呢。” 赵云归和沈知念相视而笑,室内充满了轻松又愉悦的气氛。 乳母在一旁看着,也抿嘴偷笑。 这一刻,没有皇贵妃与臣妇的尊卑,只有一对挚友分享着为人母的喜悦。 沈知念抱着软乎乎的雪团,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馨,心中对再生一个女儿的渴望,愈发强烈起来。 若是她也能有一个贴心的女儿就好了。 开心的时光流逝得格外快些。 沈知念心中虽有不舍,却也明白以她的身份,能微服出宫一趟已是不易,实在不宜久留,以免节外生枝。 她又与赵云归说了些体己话,眼见时辰不早,终是起身轻声道:“……赵妹妹,我该回去了。” 赵云归眼中涌上浓浓的不舍,拉着沈知念的手不放:“知念姐,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但她深知宫规森严,并未出言挽留,只是压下心中的怅惘道:“我送你。” 两人携手出了内室,沿着来时那条相对僻静的回廊向外走去。 沈知念依旧戴着面纱,赵云归陪在她身侧。几个丫鬟、婆子落后几步跟着,气氛略带一丝离别的感伤。 就在行至一处月亮门洞,即将转入小径时,迎面走来了一人。 那人身着紫色官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神色看起来却有些古板,正是礼部侍郎顾锦潇。 他似乎是刚从宴席上脱身,想到清净的地方走走。 沈知念和顾锦潇四目相对。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清晰地看到了顾锦潇眼中,骤然闪过的一丝复杂情绪。 似惊讶,又似恍惚……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克制。 他的身形僵了僵。 赵云归心头一紧,正想上找个由头解释,含糊过去,以免暴露了沈知念的身份。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顾锦潇已垂下了眼眸,避开了与沈知念的对视。 他侧身退至廊道一侧,微微低下头,做出了避让的姿态。 沈知念的心头莫名一跳。 顾锦潇是礼部侍郎,也算位高权重了。在周府之中,除了少数几位勋贵重臣,他无需对任何女眷行如此明显的避让之礼,最多点头致意便可。 可他此刻低眉敛目,侧身让路的姿态,分明是下级官员遇到高于自己的尊贵者时,才会有的礼节。 他……难道是认出了自己?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沈知念随即又否定了。 她今日衣着普通,未佩戴任何能彰显身份的饰物,脸上还覆着面纱,顾锦潇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许是他本性严谨守礼,见到由周家少夫人亲自陪同的女客,出于谨慎和教养,才下意识避让吧。 沈知念压下心中那丝微妙的情绪,面上不露分毫,只朝着顾锦潇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便与神色稍缓的赵云归继续向前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馨香。 顾锦潇保持着垂首的姿态,直到沈知念的脚步声渐远,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沉地望向那抹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 廊下的光影落在他清俊的脸上,他安静地站了片刻,方才轻叹一声,缓缓收回了目光。 …… 景阳宫。 主殿陈设清雅,博古架上多是书籍、卷轴。 临窗的大书案上铺着宣纸,笔墨纸砚井然有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谢嫔正临着一幅名帖,宫女梦儿进来禀报道:“娘娘,水溪阁的唐贵人求见。” 谢嫔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唐贵人据说性子天真活泼,近日颇得圣眷。 谢嫔与宫中的妃嫔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距离。唐贵人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第1544章 他喜欢看念念这副模样 谢嫔本想以正在习字为由推拒,但转念一想,终究是一同入宫的新人。若连面都不见,传扬出去难免落人口实,说她恃才傲物,平白添了麻烦。 谢嫔放下笔,淡声道:“请唐贵人进来吧。” “是。” 很快,唐贵人便跟着梦儿走了进来。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娇嫩的粉霞色锦缎襦裙,脸上满是甜美的笑容,努力想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恭敬些。 踏入满是书卷气的主殿,看着书案后那位一身素净月白裙衫,眉眼清冷如霜雪的女子。 唐贵人心里先前因流言而生的芥蒂和愤懑,不知怎的,竟消散了大半。 这样一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眼中唯有诗书字画的才女,真的会在背后刻薄地议论自己吗? 唐贵人有些难以想象…… 难怪敦嫔娘娘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唐贵人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清脆道:“嫔妾给谢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谢嫔抬眸,目光在唐贵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疏离:“唐贵人不必多礼,坐吧。” “谢娘娘。” 梦儿奉上了茶水。 唐贵人依言坐在下首,心里有些打鼓,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嫔也没有主动寒暄的意思。 内室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唐贵人到底是活泼性子,沉默的氛围让她感到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没话找话。先是夸赞景阳宫布置清雅,与别处不同;又说听闻谢嫔娘娘书法一绝,心中仰慕已久…… 唐贵人一个人叽叽喳喳,声音清脆悦耳,如同春日枝头的雀鸟。 谢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依旧清浅,但并未露出不耐之色。 奇异的是,因唐贵人不带心机的真诚和讨巧,气氛倒也不显得尴尬。 眼见氛围似乎缓和了些,唐贵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再次福了福,恳切道:“……谢嫔娘娘,嫔妾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一事相求。” 谢嫔眉梢微挑:“何事?” “嫔妾……嫔妾自知才疏学浅,尤其字迹拙劣,难登大雅之堂。久闻谢嫔娘娘书法精湛,心中万分仰慕。不知……不知可否向娘娘讨教一二?” 唐贵人说着,示意身后的蕊儿将装着墨锭的锦盒奉上:“这是嫔妾偶然得来的两块墨锭,虽不算什么珍品,却是嫔妾的一片心意。” “望谢嫔娘娘不弃,收下指点嫔妾。” 锦盒打开,露出里面两锭色泽乌润,造型古朴的墨块。 谢嫔是识货之人,目光落在墨锭上,便知这绝非唐贵人所言的不算珍品,而是上好青麟髓。 墨质细腻,黝黑有光,清香馥郁,是习字之人的心头好。 见她的目光停留在墨锭上,神色似乎柔和了一丝,唐贵人心中欢喜,觉得敦嫔娘娘果然懂得投其所好。 谢嫔确实对这两块墨锭颇为满意。 她喜好风雅,对文房四宝自有追求,便微微颔首道:“唐贵人有心了。” “既然你想学,本宫便跟你写几个字看看。” 唐贵人含笑道:“谢娘娘!” 谢嫔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拈起常用的那支笔。 蘸墨,运腕,几个清隽秀逸的字便跃然纸上。 她一边写,一边简单地讲解着执笔、运笔的要领。 唐贵人连忙凑上前,露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时不时发出惊叹和提问。 谢嫔虽性子冷,但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倒也愿意说上几句。 这一番请教下来,竟耗去了大半个下午。 直到窗外日色偏西,唐贵人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送走唐贵人,梦儿一边收拾着书案,一边看着锦盒问道:“娘娘,唐贵人送的这两块墨锭……” 谢嫔的目光扫过墨锭,确实是好东西,她心中喜爱,便道:“先放在一旁吧,待本宫得空了再用。” “是。” 梦儿将墨锭小心收起,又道:“唐贵人的性子瞧着倒是天真烂漫,没什么心机。” “娘娘平日里喜静,但偶尔有人来陪您说说话,解解闷,也不错。” 谢嫔闻言未置可否,重新拿起了之前未临完的字帖。 天真烂漫么?或许吧。 只是深宫之中,太过天真未必是福。 …… 永寿宫。 沈知念刚由菡萏和芙蕖伺候着卸了钗环,换了舒适的寝衣,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南宫玄羽踏着夜色而来,身上犹带路上沾染的寒气。 沈知念迎上前,依礼盈盈下拜:“臣妾恭迎陛下,陛下万……” 不等她行完礼,南宫玄羽已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帝王低头看着沈知念,目光在她卸去妆容后,显得清丽绝伦的脸上流转,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必多礼。” “念念今日出宫一趟,可还开心?” 沈知念就着南宫玄羽的手站起身,抬起眼眸,一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满是笑意。 她喜欢皇宫赋予她的无上尊荣,喜欢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但沈知念也承认,偶尔呼吸一口宫外的空气,与故友毫无负担地闲话家常,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很开心。” 沈知念望着南宫玄羽,雀跃道:“见到赵妹妹,看到她们母女安好,臣妾心中甚是慰藉。” “多谢陛下成全!” 南宫玄羽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愉悦,心中也产生了因纵容她而得来的满足感。 他喜欢看念念这副模样。 不是需要时刻权衡利弊,端庄威仪的皇贵妃,而是带着鲜活气息的女子。 帝王伸手,替沈知念将一缕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温声道:“念念开心便好。” 两人相携走进内室,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芙蕖奉上热茶后,便退至远处。 沈知念捧着温热的茶盏,眸中漾着柔软的光辉,语气里颇有几分向往:“陛下,您是没见到赵妹妹家的那个小丫头,当真是玉雪可爱,抱在怀里软乎乎的,臣妾心都要被她融化了!” “臣妾今日瞧着小雪团,喜欢得紧。若是……若是咱们也能有个小公主承欢膝下,该有多好……” 第1545章 只翻了永寿宫的牌子(229万打赏值加更) 这一次,帝王没有含糊其辞。 南宫玄羽低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 在沈知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脊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沈知念下意识伸手环住了帝王的脖颈,脸颊瞬间染上薄红:“陛下……” 南宫玄羽垂眸,看着沈知念近在咫尺的娇颜,抱着她稳步走向铺着锦褥的床榻,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既然念念这么想要一个小公主……朕岂能不努力?” 沈知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一次,帝王没有敷衍,给出了明确的回应。 沈知念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发烫的脸颊埋入他的胸膛。 嗅着南宫玄羽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清浅的弧度。 看来她想再次有孕,借此东风登上凤位的梦想,很快就能实现了。 锦帐一层层落下,遮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帝王温热的吻,落在了沈知念的唇角、脖颈,一路往下…… ……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已入了腊月。 宫中渐渐忙碌起来,开始为除夕庆典做准备。 这十多天帝王除了处理前朝事宜,踏入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仅有的两次,皆是翻了永寿宫的牌子。 众人对此倒不觉得诧异。 皇贵妃娘娘宠冠六宫,侍寝乃是常态。 加之陛下前朝事忙,偶尔才入后宫,自然是去最心尖上的人那里。 因此后宫表面上看起来,依旧维持着一派风平浪静的景象。 这天,景阳宫。 梦儿如往常一般,轻手轻脚地进入内室,准备伺候谢嫔起身。 她伸手掀开帐幔,轻轻唤道:“娘娘,时辰到了,该起了。” 帐内的谢嫔微微动了动,只觉得脸上、颈间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痒感。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挠,却被梦儿的惊呼声打断了:“娘娘!您的脸……” 谢嫔蹙眉睁开眼,看到了梦儿瞬间煞白的脸色。 她心下一沉,立刻起身下床,快步走到梳妆台前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影像,让谢嫔的呼吸瞬间一窒! 只见她原本清冷白皙的脸庞,布满了不正常的红肿,甚至有些地方微微隆起,眼皮也肿得几乎快要眯成一条缝。 完全看不出平日里清丽孤傲的模样,显得有几分可怖! 谢嫔自己也吓了一跳,刺痒的感觉愈发明显,让她难以忍受:“这……这是怎么回事?!” 梦儿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快步上前,又不敢贸然触碰谢嫔:“娘娘,妃嫔的容貌何其重要!这……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啊!”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谢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惊骇过后迅速稳住了心神,深吸一口气道:“梦儿,先别慌。” “未必就是有人蓄意加害,或许是本宫不小心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突发急症。” “当务之急是去请太医!” 她不能自乱阵脚。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妄下结论只会打草惊蛇,也会让人看了笑话。 梦儿连连点头:“是!是!奴婢这就去太医院!” “娘娘您千万别用手挠!” 她嘱咐了一句立刻转身,跑出了景阳宫。 谢嫔在新入宫的妃嫔中,因家世和清冷气质,算是比较得宠的。加上谢阁老在朝中的地位,景阳宫的一举一动本就备受关注,动静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 长春宫。 庄贵妃正与媚嫔说着话,小蔡子走进来,低声将景阳宫请太医的消息禀报了。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与媚嫔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庄贵妃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悲天悯人的模样,轻叹道:“……谢嫔妹妹的身子一向不错,怎的突然抱恙?希望没有大碍才好。” 媚嫔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异色,附和道:“堂姐说得是,但愿太医能妙手回春。” …… 景阳宫。 太医很快便赶到了,仔细查看了谢嫔脸上的症状,又询问了她近日的饮食、接触过何物。 谢嫔一一回想,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她的饮食都是小厨房单独做的,衣物、熏香也都是用惯了的。 太医沉吟片刻,拱手道:“……启禀谢嫔娘娘,依微臣看来,您这症状并非是内疾所致,倒像是……倒像是接触了某种带有刺激性的东西。” “幸而量不大,并不致命,但引发的症状却颇为明显,需要些时日才能消退。期间万不可抓挠,以免留下痕迹。” 太医的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谢嫔的脸肿成了猪头,不是病,是外因导致的。 宫里哪有那么多巧合?梦儿在一旁听得心头发冷。 待太医下去开方、熬药后,她立刻对谢嫔道:“……娘娘,您听见了吗?太医说您是接触了刺激性的东西!” “虽不致命,但能让您难受好些日子,无法侍寝。甚至……甚至因为容颜有损,无法面圣!” “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害您,想让您失宠啊!” 谢嫔不是天真的深闺少女,她出身世家,对宫闱的阴私手段并非一无所知。 到了此刻,她已然明白,自己确实是被人算计了。 谢嫔强忍着痒意,眸中闪过了一丝冷芒! 毁人容貌,断人恩宠。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阴损。 “梦儿,你亲自去一趟永寿宫,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皇贵妃娘娘。再派人去养心殿外候着,若陛下得空,也需将此事禀报。” “记住,只讲述事实,不必添油加醋。” 梦儿立刻点头:“是!奴婢明白!” 谢芷宁又吩咐其他信任的宫人:“给本宫看好景阳宫各处,尤其是本宫的寝殿和日常所用之物。在皇贵妃娘娘和陛下派人来查之前,任何东西都不许移动,更不许丢弃!” 她必须稳住阵脚,保护好这里,揪出那个在背后下黑手的人。 …… 永寿宫。 月底就要过年了,宫务繁忙。 第1546章 这份傲气能支撑她走多远 沈知念正和贤妃、璇妃商议着年节各项事宜。 从宫宴布置、赏赐份例,到各宫用度,千头万绪。 三人讨论到关键处,芙蕖进来禀报道:“娘娘,景阳宫的大宫女梦儿,有急事求见。” 沈知念抬起眼眸,与贤妃、璇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道:“让她进来吧。” “是!” 梦儿快步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地将谢嫔清晨面容红肿,太医诊断乃接触刺激之物所致的事情,禀报给沈知念。 沈知念听完秀眉微蹙。 贤妃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但眼神凝重了几分。 璇妃则忍不住低呼:“竟有此事?谢嫔的脸……” 后宫妃嫔,容貌何等重要? 此事可大可小。 “本宫知晓了。” 沈知念站起身道:“贤妃、璇妃妹妹,此事关乎宫闱安宁,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贤妃和璇妃皆点头道:“是。” 很快,三人的仪仗依次起驾,朝着景阳宫的方向而去。 皇贵妃与两位协理宫务的妃嫔同时出动,动静可不小。 后宫的大小妃嫔听到风声,无论是出于关心、好奇,还是幸灾乐祸。许多人也纷纷动身,赶往景阳宫看热闹。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在与几位重臣议事,其中就有谢阁老。 李常德听到小太监匆匆来报的事,眉头微皱。 若是寻常妃嫔抱恙,他绝不会在此刻进去打扰陛下议事。 可偏偏涉及的是谢嫔,谢阁老此刻就在殿内…… 略一权衡,李常德还是悄悄地进入殿内,走到帝王身侧,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禀报了一遍。 南宫玄羽闻言,抬眸扫过下首的谢阁老。 谢阁老虽垂眸听着同僚的奏对,但还是注意到了李常德的动静。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南宫玄羽看过来的目光。 南宫玄羽安抚道:“谢爱卿,方才宫人来报,景阳宫谢嫔忽感不适,太医已前去诊治。爱卿不必过于担忧,朕会令人查明缘由,好生照看。” 谢阁老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站起身恭敬地行礼:“老臣多谢陛下关怀。” “孙女在宫中,全赖陛下和皇贵妃娘娘照拂。” 他话语得体,但眼底还是有忧虑之色一闪而过。 孙女在宫中出事,他这个做祖父的,岂能真正安心?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随即也站起身:“今日便议到这里,诸位爱卿先退下吧。” “摆驾景阳宫。” 李常德立即道:“是!” 陛下竟要亲自前往?! 众臣心中皆是一凛。 随即明白陛下此举,既是安抚谢阁老,更是对此事的重视。 看来后宫又要起风波了。 …… 景阳宫。 不少离得近,或消息灵通的人,赶在皇贵妃和陛下之前,便已经到了。 平日里清静雅致的宫殿,此刻挤满了前来探病的妃嫔。 室内弥漫着各种脂粉香气,显得有些闷。 谢嫔坐在内室的梳妆台前,脸上敷着太医开的清凉药膏。刺痒感稍减,但那片骇人的红肿并未立刻消退。 这副模样,与她平日清冷孤傲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谢嫔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并未因容貌受损而躲入帐幔之后,或用纱巾遮掩。就这样坦然地将自己的“不堪”,暴露在众人面前。 前来探视的妃嫔们心思各异。 有人面露同情,轻声说道:“谢嫔妹妹受苦了。” “定要查明真凶!” 有人则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只觉得少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实在是件快事。 更有胆子小的人,看着谢嫔的脸,心中惴惴,生怕自己哪天也遭了这等暗算,对入口、贴身的物件,都多了几分警惕。 然而不管内心怎么想,众人面上都是一副感同身受的关切模样。 一位穿着桃红色宫装的贵人用手帕掩着嘴角,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谢嫔娘娘也真是……虽说受了害,可这副模样怎的也不知遮掩一下,就这么让陛下和皇贵妃娘娘瞧见?” “万一陛下见了心中不喜,以后每次见到她,都想起她现在这副样子,觉得倒胃口,那谢嫔娘娘的恩宠岂不是……” 这名贵人显然是觉得谢嫔此举不够聪明,不懂得以柔弱的姿态博取怜惜,反而将最糟糕的一面直接展示出来。 她身旁的同伴瞧着更沉稳些,闻言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谢嫔红肿得脸上,压低了声音道:“你还不懂谢嫔娘娘的性子?” “她这么清高孤傲的人,岂会做那等遮遮掩掩,故作可怜之态?” “谢嫔娘娘只怕觉得,若陛下真因她一时容貌有损,便厌弃了她。那这样的恩宠,她也不屑于要。” “这到底是聪明还是蠢……可就难说咯。” 这番话,倒是点出了谢嫔骨子里的傲气。 她不需要靠伪装和示弱来维持恩宠,要的是建立在理解、尊重基础上的感情。 只是在吃人的后宫,这份傲气能支撑她走多远,便无人知晓了。 唐贵人听说消息也来了。 因着这段时间,她时常以请教书法为名,往来景阳宫,与谢嫔之间倒真生出了几分情谊。 此刻见到谢嫔这般模样,唐贵人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担忧。 她不顾旁人目光挤到前面,蹲在谢嫔身边,仰着脸细细问道:“谢嫔姐姐,您脸上还痒得厉害吗?太医开的药管不管用?” “您别担心,您的脸一定会好起来的……” 唐贵人絮絮叨叨地关切着,语气十分真诚。 谢嫔垂眸看着她写满担忧的脸,听着她毫无心机的问候,清冷的眸中闪过了一丝波动。 在满是虚情假意的关心中,这份纯粹的担忧,显得格外珍贵,让谢嫔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暖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道:“本宫好多了,劳你挂心。” 敦嫔跟在庄贵妃身侧,冷眼瞧着唐贵人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 蠢货!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敦嫔看了看谢嫔红肿的脸,又看了看一脸慈悲的庄贵妃,只觉得这出戏愈发有趣了。 第1547章 皇贵妃处事,任何人不得质疑或插手 谢嫔也是个蠢的,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竟真对唐贵人和颜悦色起来。 庄贵妃手中捻动着佛珠,脸上适时露出了悲悯之色,同情道:“谢嫔妹妹如花似玉的容颜变成这样,真是可怜见的……” 她身旁的媚嫔虽低着头,想掩饰住上扬的嘴角,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谁不知道新人里,最受宠的就是媚嫔和谢嫔。谢嫔这张脸若是毁了,于她而言,自然是少了一个有力的竞争者。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暗流涌动的时候,殿外传来了元宝恭敬的通传声:“皇贵妃娘娘到——!!!” 内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妃嫔无论心中是怎么想的,皆迅速整理仪容,恭敬地分列两旁行礼:“臣妾/嫔妾恭迎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恭迎贤妃娘娘、璇妃娘娘!” 贤妃和璇妃则向庄贵妃行礼。 沈知念身着华美的宫装,在贤妃和璇妃的陪同下走入内殿。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妃嫔,最后落在谢嫔身上:“都起来吧。” “谢皇贵妃娘娘!” 众人谢恩起身。 沈知念径直走向谢嫔,视线在她红肿未消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谢嫔感觉如何,可还难受得厉害?” 谢嫔福了一礼:“劳皇贵妃娘娘挂心,臣妾已擦了药,脸上没那么痒了。只是这红肿……太医说还需些时日才能消退。” “今日之事蹊跷颇多,还请皇贵妃娘娘为臣妾做主,查明缘由!” 她并未哭诉,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沈知念在主位落座,看向梦儿,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梦儿立刻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皇贵妃娘娘,事发突然,奴婢实在不知是何处出了纰漏。” “但景阳宫内,凡是娘娘日常接触之物,皆已看管起来,未曾移动分毫,只待皇贵妃娘娘派人查验。”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响起了通传声:“陛下驾到——!!!” 皇贵妃亲自起身,率领所有妃嫔,齐齐面向殿门方向行礼:“臣妾/嫔妾恭迎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身着明黄色龙袍,面色沉凝,在一众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景阳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沈知念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那个即便跪着,背脊也挺得笔直的谢嫔身上:“平身。” “谢陛下!”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波,此刻才正式开始。 一些胆子小的宫嫔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眉顺眼,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陛下不悦。 但也有胆子大的…… 近来陛下踏入后宫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仅有的两次也全都去了永寿宫。 那些潜邸时的老人心中早已焦灼难耐,若再不得圣眷,只怕真要在深宫寂寂无闻地熬到白头了。 新入宫的宫嫔们更是心急。 嫔位已满,她们这些贵人、常在若不能尽快抓住陛下的心,博得几分恩宠,便永无出头之日,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位娘娘们风光无限。 此刻,帝王就在眼前,不少人都暗自期盼,能吸引到他一丝半点的目光。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停留,或许也能带来转机。 然而南宫玄羽自踏入殿内,除了最初扫视全场的那一眼,目光便再未在任何妃嫔身上流连。 看着谢嫔红肿的脸,帝王心头涌起了一阵烦躁。 他并非是烦谢嫔此刻的模样,而是不耐后宫之中总有人不安分,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来的路上,景阳宫的宫人已将大致情形禀报清楚。帝王直接看向沈知念,问道:“皇贵妃,此事具体情况如何?” 沈知念从容道:“回陛下,臣妾也是刚到,正在询问详情。” 南宫玄羽点了点头:“既如此,此事便由你全权处置。” 这话既是给沈知念体面,也是明确表态,皇贵妃处事,任何人不得质疑或插手。 “臣妾遵旨。” 沈知念看向下方众人:“既然眼下尚不知问题出在何处,无头公案最是难查。为求公正,也为了尽快查明真相,还谢嫔一个公道,本宫以为,当命慎刑司详查。”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小周子:“小周子,你即刻去慎刑司,传总管苏全叶前来。” “是!” 小周子利落地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慎刑司可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地方,由苏公公出手,只怕没什么查不出来的。 众人心中又是好奇,又是忐忑,目光不由自主地四下看着。暗自猜测,胆大包天,敢对一宫主位下此毒手的人,究竟会是谁? 有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悄悄看向了站在庄贵妃身侧的媚嫔。 新人之中风头最盛,恩宠最浓的,便是媚嫔和谢嫔。 如今谢嫔容貌受损,短期内无法侍寝,最大的受益者,可不就是媚嫔么? 这个动机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然而,被众多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视,媚嫔依旧姿态婀娜地站在那里,看不出半分心虚。 没过多久,苏全叶便跟着小周子快步而来。 进殿后,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帝妃行了大礼,得了沈知念的示意后,才起身开始办事。 苏全叶并不多言,仔细听取了梦儿,以及景阳宫几位宫女的陈述;又询问了太医,关于刺激之物可能存在的形态、特性。 随即,苏全叶便带着人,开始对谢嫔寝殿内,所有可能接触到的物品,进行逐一排查。 从胭脂水粉、首饰,到床榻上的被褥、枕席,再到日常用的茶具、熏香…… 动作麻利,眼神毒辣,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唐贵人一直陪在谢嫔身边,小声安慰着。 见苏全叶查得仔细,她便对谢嫔道:“谢嫔姐姐,您别担心。” “嫔妾还在家时,就常听父亲说起,宫里慎刑司的苏公公查案最是厉害,明察秋毫,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苏公公在,肯定很快就能找到那个害您的人!” 第1548章 炙热灼烈的少女情意(230万打赏值加更) 唐贵人这话说得天真烂漫,有几位宫嫔闻言,忍不住掩嘴轻笑。觉得唐贵人真是单纯得可爱,在这种紧张时刻,还能说出这般孩子气的话来。 连坐在上首的南宫玄羽,面色也缓和了一瞬。 苏全叶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闻,依旧专注地检查着。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书案上,两锭造型古朴的墨锭上。 谢嫔习字频繁,墨锭是她常用之物。 苏全叶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锭,凑到鼻尖细细嗅闻。除了墨块本身的清香,似乎并无异样。 但他并未放弃,示意小太监取来一碗清水,以及一套小巧精细的工具。 苏全叶用银质小刀,从墨锭边缘小心地刮下些许粉末,投入清水中,仔细观察溶解和沉淀的情况。 然后又用干净的宣纸承接粉末,在烛光下反复检视。 看着这一幕,唐贵人微微一愣。 苏公公查验的墨锭,好像是她前段时间送给谢嫔姐姐的。 不过景阳宫的所有东西都被查验着,苏公公或许只是走流程,唐贵人也没有多想。 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的心也随着苏全叶的调查越提越高…… 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苏全叶用小夹子从那些细微的粉末中,小心地夹出了几粒几乎与墨色融为一体的,却更为细小的粉末。 他把这些粉末单独置于一个白瓷碟中,又滴入些许特殊调配的药水。 这几粒粉末竟微微起了反应,颜色变得更加明显了些。 随后他又查验了另一块墨锭,结果也是一样。 苏全叶转过身面向帝妃,躬身道:“启禀陛下,皇贵妃娘娘,经奴才查验,问题便出在此处。” 说这话的时候,他指向白瓷碟中的异色粉末:“这两块墨锭之中,混入了细微的特殊粉末。此物并非墨料,而是一种研磨极细的矿物碎末。” “量虽稀少,但掺入墨中,使用时细微粉尘进入人体,便会引发红肿、刺痒之症。” 此言一出,整个景阳宫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两锭看似寻常的墨锭上。 果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而且是在谢嫔日常习字,最为看重的文房之物上,心思缜密又恶毒! 那么……这墨从何而来? 是谁将它送到了谢嫔的手中? 唐贵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双总是盛着笑意的杏眼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急切地辩解道:“不……不是我!我没有!” “谢嫔姐姐,嫔妾怎么会害你?!”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视线在唐贵人和那两块惹祸的墨锭之间穿梭。 墨锭居然是唐贵人送的? 她刚才可是一直在安慰谢嫔呢。 唐贵人是被人当了替死鬼?还是她天真无邪的样子,本就是装出来的? 梦儿跪下道:“陛下,皇贵妃,奴婢记得清清楚楚,这两块墨锭是前些日子,唐贵人亲自送来景阳宫的。说是仰慕娘娘书法,特来请教,并送上此物以表心意。” “娘娘见唐贵人言辞恳切,又确实喜欢这墨的质地,便答应了。娘娘昨日才开封使用它们,谁知……谁知就变成了这样……” 唐贵人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慌得连连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向谢嫔的目光充满了委屈:“谢嫔姐姐,东西是嫔妾送的不假,可嫔妾真的没有在里面加害人的东西啊!” “嫔妾……嫔妾为什么要这么做?” “嫔妾这几天常来向您请教,是真心觉得您厉害,想跟您亲近。嫔妾怎么会……” “您一定要相信嫔妾啊!” 谢嫔清冷的目光,落在唐乐瑶梨花带雨,写满了无辜和惊慌的脸上,心中一时犹豫不定。 这几日的相处,唐贵人给她的印象确实是天真烂漫,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她会是心思歹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吗? 可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擅长伪装的面孔。此刻,谢嫔看着唐贵人单纯的脸,竟有些瞧不透了。 坐在一旁的庄贵妃,唇角微微勾起。 在敦嫔决定下手的那一天,她就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局面对她都是有利无害。 最佳的情况,自然是谢嫔中招,容颜受损,短期内无法侍寝,圣宠必然衰减。 次一等,事情败露,追查到唐贵人头上,这个近来颇得圣心的贵人,必定失宠获罪。 即便最后牵扯出背后的敦嫔,火也烧不到自己身上。 就算最终查明与唐贵人无关,经此一事,谢嫔和唐贵人之间也必然生了嫌隙,日后少不了互相猜忌。 她依旧可以稳坐钓鱼台,隔岸观火。 站在庄贵妃身侧的媚嫔,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悸。 她心知肚明,堂姐打压谢嫔,嫁祸唐贵人,都是为了扫清障碍,助她在后宫站稳脚跟。 可亲眼见到这兵不血刃,借刀杀人的手段,媚嫔还是觉得脊背隐隐发寒…… 堂姐的手永远都是那么干净,不染尘埃。所有的肮脏和算计,都隐藏在慈悲的面具下。 这份心机和狠辣,让媚嫔在依赖之余,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忌惮…… 沈知念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在惶惶无助的唐贵人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唐贵人,如今证据指向你,你还有何话说?” “皇贵妃娘娘明鉴,嫔妾没有!嫔妾真的没有做过!” 唐贵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嫔妾……嫔妾心仪陛下,入宫以来,日日只盼着陛下能多看嫔妾一眼,能觉得嫔妾乖巧可爱。” “嫔妾……嫔妾怎么敢做这等歹毒之事?若是、若是陛下因此觉得嫔妾心肠恶毒,厌弃了嫔妾……” 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那简直比杀了嫔妾还难受啊!”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赫然就是一个陷入情网,生怕被心上人误解的少女。 倒是让一些宫嫔心中微微一动,生出了些许同情。 然而面对唐贵人炙热灼烈的少女情意,帝王威严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第1549章 唐贵人说出真相 这时,性子爽利的秦嫔忍不住开口了:“唐贵人,本宫记得你颇为活泼,往日里似乎更爱谈论些衣裳首饰、新奇玩意,于诗书上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怎的近来忽然如此勤勉,频频往谢嫔妹妹这满是书卷气的景阳宫跑,还送上投其所好的墨锭?” “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说这话的时候,秦嫔微微蹙着眉,倒不是刻意针对唐贵人,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话像是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众人看唐贵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唐贵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总不能说是敦嫔娘娘教她来化解矛盾,投其所好的吧? 那样岂不是将敦嫔娘娘也牵扯进来了。 敦嫔娘娘对她那么好,她不能忘恩负义。 唐贵人急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嫔妾……嫔妾那是因为……因为……” 她这副吞吞吐吐,言辞闪烁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简直与心虚无异。 连之前对她是否真的做了这件事,尚有几分犹豫的谢嫔,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 眼看情势对自家小主越发不利,跪在唐贵人身后的蕊儿再也忍不住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主蒙受不白之冤! 蕊儿以头叩地,道:“陛下,皇贵妃娘娘,这两块墨锭并非小主所有,是……是敦嫔娘娘赏赐给小主的!” “敦嫔娘娘说此墨珍贵,适合送给谢嫔娘娘这样的才女,让小主借此机会与谢嫔娘娘化解误会,亲近关系。” “小主心思单纯,对敦嫔娘娘深信不疑,这才拿着墨锭来了景阳宫。” “小主她……她对此物的内情毫不知情啊!” 唐贵人回头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蕊儿……” 从她进宫起,敦嫔娘娘就对她多有关照,没有理由害她啊…… 眼见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敦嫔直直看向跪在地上的蕊儿:“放肆!” “你、你一个小小的宫女,怎敢如此信口雌黄,随意攀咬本宫?!” 说这话的时候,她朝南宫玄羽和沈知念跪下,语气激动:“陛下、皇贵妃娘娘明鉴,臣妾从未赠予唐贵人墨锭,更不曾说过,让她与谢嫔妹妹化解误会之类的话。” “臣妾掌管翊坤宫,抚养三皇子,平日里谨言慎行,唯恐有负圣恩,怎会行此等阴损之事?” “臣妾实在不知,唐贵人主仆为何要如此污蔑臣妾!” 唐贵人原本还残存着一丝希望,觉得这件事里面或许真有误会。 可当她听到敦嫔全然否认,甚至反口指责她污蔑的话语时。唐贵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温言软语为她筹谋的敦嫔娘娘。 唐贵人只是天真,被父母娇养着长大,入宫后也未曾经历风雨,但不是真的愚蠢。 到了这个地步,若还看不清敦嫔是在撇清关系,将她推出去顶罪,那她就真是无可救药了。 从一开始,敦嫔娘娘对她说的那些话,什么谢嫔背后议论她蠢笨,让她主动化解误会,全都是假的? 是为了骗她拿着有问题的墨锭,来接近谢嫔姐姐…… 原来……敦嫔娘娘对她的一切好,都是包裹着剧毒的蜜糖。是为了将她推向深渊,同时也能拉下谢嫔姐姐…… 唐贵人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沈知念将敦嫔的反应和唐贵人的脸色尽收眼底,并未立刻表态,敏锐地抓住了两人话语里的关键之处:“唐贵人,蕊儿方才说敦嫔让你借此机会,与谢嫔化解误会,这从何谈起?” 谢嫔闻言,清冷的面容上同样浮现出疑惑之色:“皇贵妃娘娘,在唐贵人来送墨锭之前,臣妾与她见面时,连话都未曾多说一句,何来误会可言?” 到了这种时候,唐贵人当然不会再想着,不将敦嫔牵扯进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哽咽道:“回皇贵妃娘娘,之前蕊儿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太监议论……说、说谢嫔姐姐在侍寝后,私下里骂嫔妾……骂嫔妾脑子里只装着吃的,愚蠢又难登大雅之堂……” 她说到这里,唐贵人委屈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当时听到这些话时的难堪,再次涌上心头。 “嫔妾……嫔妾听了之后心里很难受,也很害怕。” “嫔妾与谢嫔娘娘并无交集,不知为何她会如此看待嫔妾……嫔妾怕谢嫔娘娘不喜欢嫔妾,会一直在陛下面前说嫔妾的坏话,那陛下……陛下肯定也会讨厌嫔妾了……” “嫔妾心中不安,便……便去求教敦嫔娘娘。” “敦嫔娘娘是嫔妾的主位,待嫔妾一向亲和。娘娘听了嫔妾的哭诉,很是为嫔妾不平。她说……她说谢嫔姐姐就是这般性子,瞧不上嫔妾的天真烂漫……” “敦嫔娘娘还说宫里讲究和睦,冤家宜解不宜结,让嫔妾主动来与谢嫔娘娘亲近,化解这个误会……” “谢嫔姐姐看重才学,敦嫔娘娘让嫔妾投其所好,找个机会来请教书法,态度恭敬些。还特意将青麟髓墨锭赠予嫔妾,让嫔妾带来送给谢嫔娘娘,说是嫔妾的一片心意。” “如此既能全了礼数,显得嫔妾大度懂事,又能化解这场不必要的误会……” 唐贵人一边说,一边回忆着敦嫔当时和蔼可亲,处处为她打算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副矢口否认,反咬一口的嘴脸。 唐贵人只觉得心如刀绞,悲愤交加。 “荒谬!” 谢嫔皱着眉头道:“臣妾从未在陛下面前,议论过任何妃嫔的长短,更不曾说过唐贵人的半句不是。” “此等在背后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下作行为,嫔妾向来不齿。所谓臣妾议论唐贵人之事,纯属一派胡言!” 南宫玄羽虽然没有说话,但眉头同样皱了起来,显然也觉得此事荒谬。 刹那间,许多心存疑惑的妃嫔都恍然大悟! 哪里有什么误会?分明是有人故意在唐贵人面前撒播谣言,挑拨离间。 第1550章 不就是为了给对方作死的机会 再利用唐贵人单纯的性子,让她拿着动了手脚的墨锭去接近谢嫔。 一石二鸟,既能让谢嫔中招,又能让唐贵人背锅。 而那个撒播谣言、赠送墨锭、出谋划策的“好心人”,此刻正跪在地上喊冤呢。 想通了这一层,许多妃嫔再看向敦嫔时,眼神都多了几分鄙夷。 连自己宫里位份低,性子单纯的贵人都不放过,拿来当枪使,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敦嫔立刻以头触地,哭声更加凄婉,好像受了天大的冤屈:“陛下,皇贵妃娘娘,臣妾冤枉啊!” “唐贵人所说,字字句句皆非事实!” “臣妾从未与她说过这些,更不曾赠她墨锭!” “定是……定是她自己行事不端,如今东窗事发,便随意拉扯臣妾来做挡箭牌!” “臣妾抚养三皇子,日夜操劳,只求三皇子平安康健,哪还有心思去过问这些是非?还请陛下和皇贵妃娘娘为臣妾做主啊!” 沈知念静静地看着敦嫔声泪俱下的表演,心中冷笑。 事到如今,她还想靠着胡搅蛮缠和三皇子脱身么? 不过敦嫔毕竟是三皇子的母妃,众目睽睽之下,沈知念处事要公允。 她看向唐贵人,问道:“唐贵人,你指认敦嫔,可有证据?” “譬如当时还有何人在场?可有人证目睹敦嫔赠你墨锭?” 唐贵人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翊坤宫的那些宫女、太监都是敦嫔娘娘的心腹,谁会为她作证? 敦嫔娘娘与她说话都是在私下,并无外人在场…… 唐贵人绝望地摇了摇头:“没……没有了……” “当时只有敦嫔娘娘、听竹、嫔妾和蕊儿在场……” 她的话音落下,众人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蕊儿是唐贵人的贴身宫女,证词难免被质疑偏袒。而敦嫔那边,是绝不会承认的。 敦嫔听闻此言,低垂着的脸上,嘴角微微一勾,心中稍定。 没有证据,单凭唐贵人和一个宫女的一面之词,就想定她的罪?没那么容易! 蕊儿见唐贵人被逼到如此境地,而凶手却还在狡辩,急得再次叩头:“陛下,皇贵妃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当时敦嫔娘娘确实是将墨锭交给了小主,还说了许多体己话,教小主如何与谢嫔娘娘相处!” 敦嫔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蕊儿:“好一个忠心的奴才!” “为了替你的主子脱罪,竟敢发此毒誓,攀诬本宫!” “本宫倒要问问,本宫与唐贵人和谢嫔无冤无仇,为何要费尽心机去害谢嫔,又来陷害于她?这本宫有何好处?!” 唐贵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哪里知道,敦嫔娘娘弯弯绕绕的心思。 唐贵人只是觉得委屈、愤怒,觉得自己被信任的人利用了。 沈知念看着眼前的场面。 敦嫔咬死不认,唐贵人拿不出铁证,双方各执一词。 她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帝王。 南宫玄羽眼中,闪过了一丝对后宫纷争的厌倦。 沈知念心领神会,知道不能再这样纠缠下去。 况且……她当初同意庄贵妃的求情,提前解除敦嫔的禁足,不就是为了给对方作死的机会。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敦嫔做的,如今大好的时机摆在眼前,沈知念又怎么会放过? 敦嫔一定会成为谋害谢嫔,嫁祸唐贵人的凶手。 只是……敦嫔既然敢这么做,想必把尾巴都处理干净了。 苏全叶是帝王的人,若所有事情都让他立刻去处理,可不利于沈知念制造证据……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以决断。此事关乎妃嫔清誉,更涉及谋害宫妃、搅乱宫闱的大罪,不可不查个水落石出。”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敦嫔和唐贵人,最后落在了苏全叶身上:“苏全叶。” 苏全叶立刻躬身应道:“奴才在。” “将听竹和蕊儿,以及所有可能接触过墨锭的宫人,分开严加审问。仔细搜查翊坤宫主殿和水溪阁,看看有无类似的墨锭,或可疑之物。” “唐贵人暂时禁足水溪阁,非诏不得出。” “敦嫔……” 说到这里,沈知念顿了顿,看着脸色微变的敦嫔:“在事情查明之前,亦在翊坤宫静思。” 敦嫔连忙叩首:“臣妾谢陛下、皇贵妃娘娘明察!臣妾相信,清者自清!” 听竹是她的心腹,口风极紧。只要听竹不松口,搜查不到证据,唐贵人污蔑上位的罪名就跑不掉。 沈知念对谢嫔道:“谢嫔,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你脸上的伤务必要遵太医嘱咐,好生用药将养。” “至于在背后构陷之人,慎刑司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清白。绝不会让这等阴私手段逍遥法外,乱了宫闱安宁。” 这番话既是说给谢嫔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心思各异的妃嫔听。 谢嫔抬起依旧红肿的脸,脸上没有过多情绪,保持着世家贵女的仪态福了一礼:“臣妾多谢皇贵妃娘娘体恤。” “劳娘娘为臣妾费心,臣妾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娘娘明断。” 她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这份克制,反而更显风骨。 南宫玄羽缓缓站起身,对沈知念道:“皇贵妃处事,朕放心。” “前朝还有政事要处理,后宫之事,便有劳爱妃费心裁夺。” 沈知念起身道:“臣妾遵旨。” 李常德立刻上前一步:“陛下起驾——!!!” 所有人无论心思如何,皆齐齐行礼:“臣妾/嫔妾恭送陛下!” 沈知念的视线扫过众人,语气微沉:“今日之事尚未有定论,在慎刑司查明真相之前,望诸位妹妹谨守本分,莫要妄加揣测,以讹传讹。” 皇贵妃的目光所及之处,不少妃嫔都下意识垂下了头:“臣妾/嫔妾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 沈知念挥了挥手:“好了,都散了吧。” “是,臣妾/嫔妾告退!” 众人纷纷起身,依次退出了景阳宫。 唐贵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任由宫女将她扶回了水溪阁。 经此一役,天真烂漫的唐贵人,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模样了…… 第1551章 必定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231万打赏) 沈知念对苏全叶道:“仔细查,无论涉及何人,一应证据、口供,第一时间呈报本宫。” 苏全叶躬身应道:“奴才遵命!” 沈知念微微颔首,搭着芙蕖的手向外走去。 回到永寿宫,她卸下斗篷,由着菡萏伺候着净了手,方才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芙蕖立刻奉上一盏温热的蜜水。 沈知念接过,眸中思绪流转。 青麟髓虽珍贵,却并非宫内独有,更非绝世珍品。只要肯花银子,宫外总能寻到门路弄到。 敦嫔既然敢做,必然早就留好了退路。慎刑司顺着墨锭这条线查下去,最终大概率会指向被推出来顶罪的人。 沈知念轻声唤道:“芙蕖。” 芙蕖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命:“奴婢在。” 沈知念吩咐道:“让我们在宫外的人动一动,想办法让墨锭来源的线索,隐隐指向王家。” 敦嫔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事,她怎么可能没有半点火气。 “奴婢明白。” 芙蕖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去安排相关事宜。 元宝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清楚,娘娘这是要借此次机会,对敦嫔娘娘出手了。 菡萏担忧道:“娘娘,敦嫔娘娘之前也不是没犯过糊涂,可陛下每每念及三皇子,都只是小惩大诫。” “这次谢嫔娘娘虽说受了罪,脸上红肿刺痒,看着吓人。但太医也说了,并未伤及根本,不会毁容,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就算……就算最后查实是敦嫔娘娘所为,陛下真的会狠下心来严惩她吗?万一……万一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她实在是被之前几次,敦嫔娘娘轻易脱身的经历,弄得有些没底。 沈知念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菡萏,你记住,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更何况是帝王?” “正因为陛下之前数次看在年幼的三皇子份上,对敦嫔网开一面,这份宽容才在一次次的消耗中逐渐变薄。” “敦嫔若懂得收敛,安分守己,或许还能靠着三皇子母妃的身份安稳度日。可她偏偏自作聪明,变本加厉……” “你以为,陛下心中对她的容忍,当真就没有底线么?” 这也正是沈知念之前没有对敦嫔下死手的原因。 她在等敦嫔一次次作死,一次次消耗掉帝王所剩无几的耐心。 如今,火候差不多了。 菡萏眨了眨眼:“原来如此……” 沈知念似笑非笑道:“更重要的是,陛下此次遴选新人入宫,意在平衡前朝势力。” “谢嫔是谢阁老的嫡亲的孙女,谢阁老于平息逆王之乱时立下过功劳,在清流之中威望颇高。” “而唐贵人是京兆尹的幼女,京兆尹掌管京畿要地,位置何等关键?” “敦嫔此次一出手,便同时陷害、算计了这两位背景不俗的新晋妃嫔,打了谢阁老和唐京兆尹的脸,扰乱了陛下平衡朝局的布置。” “若陛下此次再不严惩,轻轻放过,让前朝那些大臣如何想?后宫尚且如此不公,他们还能安心为朝廷效力吗?” “所以……” 说到这里,沈知念笃定道:“于情于理,陛下这次都不可能再轻饶了她。敦嫔,必定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菡萏听完这番分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期待的神色:“娘娘英明!” “奴婢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 小明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娘娘,敦嫔娘娘之前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她与唐贵人、谢嫔娘娘确无仇怨,这般大费周章地害人,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奴才想着,她与长春宫那位结了盟,此事八成是贵妃娘娘在背后指使,目的就是为了给媚嫔娘娘扫清障碍。” “咱们要不要趁此机会……把贵妃娘娘扯进来?” 沈知念却缓缓摇了摇头:“贪多嚼不烂。” “此事我们能运作,将证据指向敦嫔,是顺势而为。” “但庄贵妃可不是敦嫔这么好对付的,她心思缜密,手脚干净。想要凭此事将庄贵妃拖下水,难如登天。” 肖嬷嬷认同地点了点头:“娘娘说得是。” “一次牵扯太多目标,反而会分散力道,甚至可能让敦嫔娘娘有机会金蝉脱壳。” 沈知念微微一笑。 她此次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敦嫔王灼华! “正好也让后宫那些心思浮动,看不清风向的人瞧瞧,投靠庄贵妃,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这,便是杀鸡儆猴! 菡萏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福了一礼:“娘娘深谋远虑,奴婢受教了。” …… 翊坤宫。 慎刑司的太监们面无表情地进出,仔细搜查着里面的每一处角落,询问着可能知情的宫人。 敦嫔却没有惊慌失措。 听竹的爹娘、兄弟,还有刚满周岁的小侄子,如今都在哪里,过的什么日子,听竹心里清楚得很。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听竹比谁都明白,绝对没有胆子背叛她。 至于青麟髓……敦嫔心中更是冷笑。 此事她谋划已久,岂会留下把柄? 慎刑司最终查到的,也只会是唐家名下某个不起眼的铺子,曾购入过。 到时候,人证、物证都会完美地指向天真愚蠢的唐贵人! 任她如何哭诉、喊冤,也只会被当成事败后的攀扯和狡辩。 想到这里,敦嫔心中升起了一丝快意。 庄贵妃想借她的手,除掉谢嫔那个潜在的威胁。 她便顺水推舟,既能完成同盟的任务;又能趁机将近来颇得圣心,碍了她眼的唐贵人一并解决;还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箭三雕,何其妙哉! 让他们查吧。 她倒要看看,慎刑司的人能在翊坤宫里,查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唯一的变数就是皇贵妃…… 敦嫔的眸色暗了暗。 那个女人太过精明。 但即便如此,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她,就算是皇贵妃,也不能无缘无故,将养着皇子的妃嫔如何。 等陛下想起三皇子,她依然是后宫之中,谁也不能轻易撼动的敦嫔娘娘。 第1552章 最大的软肋 景阳宫。 众人都离去后,梦儿小心翼翼地扶着谢嫔,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倒了一盏温度适宜的清茶递到她手中。 看着自家娘娘脸上,尚未消退的骇人红肿,她心疼得眼圈又红了。 “娘娘,您别太忧心了。” 梦儿轻声安慰道:“今日连陛下都亲自过来过问,皇贵妃娘娘也说了定会查明真相,此事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还您一个公道!” 谢嫔接过茶盏,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这张清冷的面容,因红肿而显得有几分狼狈,眉宇间那份孤傲却未折损分毫。 梦儿见谢嫔情绪低落,又想起陛下来时的情景,试图寻些宽慰的话:“娘娘,方才……方才陛下瞧见您这般模样,眼神里并无嫌恶之色,反而问了您的伤势。” “奴婢瞧着,陛下心里定是极为心疼娘娘的!” 听到这话,谢嫔自嘲地笑了笑:“心疼?或许吧。又或许……只是不在意罢了。” 后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如花似玉的美人。 今日是你,明日是她,帝王眼前永远会有更新鲜、娇艳的面孔。 她虽比旁人多了几分圣眷,可在帝王眼中,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 梦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娘娘看得这般透彻,反倒让她那些苍白的安慰,显得可笑。 梦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说今日这事,究竟会是唐贵人做的,还是……敦嫔娘娘?” 谢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思绪:“知人知面不知心。” “本宫与敦嫔素无深交,跟唐贵人也只是这几日才熟悉些。她们究竟是何等心性,本宫如何能断言?” “或许真如唐贵人所言,是敦嫔借刀杀人,利用她的单纯来害本宫。” “又或许……唐贵人并非表面那样天真无邪,是她害了本宫,事败后又想攀咬敦嫔脱身。” “宫里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又能说得清,看得透呢?” 梦儿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她没有傻到去问,她们为何要害娘娘,这种天真的问题。 深宫之中,有时候仅仅是“得宠”两个字,便足以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招来无妄之灾。 娘娘的才情、清冷的气质,以及陛下偶尔流露的喜爱,都足以成为旁人嫉妒和算计的理由。 梦儿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娘娘性子冷,不爱与人结交,平日里景阳宫总是安安静静的。 唐贵人来了之后,娘娘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唐贵人叽叽喳喳,笑容甜甜的,偶尔问些傻气的问题,倒是让清冷的宫殿里多了几分鲜活气。 娘娘嘴上不说,但梦儿能感觉到,娘娘对唐贵人并不讨厌,甚至……是有那么一丝喜欢的。 可经此一事,无论真相如何,这份脆弱的情谊,也回不到最初毫无芥蒂的模样了。 梦儿将满腹的惋惜和担忧压了下去,最终只是轻声劝道:“娘娘,时辰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歇下吧。” “太医说了,您需得好生休息,脸上的伤才能好得快。” 谢嫔点了点头,由梦儿扶着她起身,走向内室。 经过摆放着文房四宝的书案时,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那里原本放着那两锭惹祸的青麟髓。 但谢嫔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了视线。 …… 长春宫。 气氛宁静祥和。 媚嫔跟着庄贵妃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兴奋,看庄贵妃的眼神有些敬畏。 她挥退了准备上前伺候的若即,亲自为庄贵妃斟了一盏热茶,声音娇媚,奉承道:“堂姐真是神机妙算!” “这一招借刀杀人,不仅能让谢嫔那张清高的脸,暂时没法见人,还把那个碍眼的唐贵人一并拖下水。真是一箭双雕,妙极了!” 庄贵妃抬起眼,淡淡地瞥了媚嫔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让媚嫔心头一跳。 庄贵妃脸上是悲天悯人的神情,不赞同地轻责:“妹妹慎言。” “什么借刀杀人,一箭双雕?本宫今日只是听闻谢嫔妹妹身体不适,前去探望罢了。” “至于旁的事,皆是敦嫔妹妹与唐贵人之间的纠葛,与本宫何干?你可莫要胡言乱语,平白惹人误会。” 媚嫔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会意,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是是,堂姐教训得是,是妹妹失言了。” “都是她们心思不正,行事不端,与堂姐自然是没有半分关系的。” 说这话的时候,媚嫔不由得在心中暗叹,堂姐这装模作样的功夫,真是修炼得炉火纯青。难怪能在潜邸时便站稳脚跟,如今更是贵妃之尊。 不过……兴奋之余,媚嫔还是有些担忧:“堂姐思虑周全,只是……凡事总有万一。” “若慎刑司的苏公公当真厉害,查来查去,最后真查到了敦嫔头上,她会不会……会不会把堂姐供出来?” 毕竟她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可没什么忠心可言。 庄贵妃闻言,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反问道:“雨柔,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你说宫里那些帮着主子做了恶事的下人,即便被慎刑司拿了,严刑拷打,为何十有八九,都不敢轻易供出背后的主子?” 媚嫔被她问得怔住,下意识回答:“自然是因为他们的身家性命、父母兄弟,都牢牢捏在主子手里。” “他们自己死了不打紧,若敢攀咬主子,全家都得跟着遭殃。为了家人,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己扛下所有罪责。” 庄贵妃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投鼠忌器,乃是人之常情。” “敦嫔虽说愚蠢冲动,行事常常不顾后果,对三皇子却是十足十的真心,把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媚嫔睁大了眼睛,瞬间醍醐灌顶。 是了! 敦嫔最大的倚仗是三皇子,而最大的软肋,同样也是三皇子! 堂姐根本无需捏着王家的把柄,只需要让敦嫔清楚,若她敢胡乱攀咬…… 第1553章 查到了敦嫔 那么或许能暂时保住自己,但体弱的三皇子,日后在深宫之中的前程,乃至性命,恐怕就要堪忧了! 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还有什么不能忍,什么不敢扛的? 想通了这一层,媚嫔再次看向庄贵妃满是慈悲笑意的脸庞时,心中不由得升起更深的忌惮。 堂姐不仅算计了谢嫔和唐贵人,甚至连合作的敦嫔,也一早就算计了进去,将对方视为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这哪里是一箭双雕?分明是一箭三雕! 将唐贵人、谢嫔和敦嫔,一并折了! 想来也是。 敦嫔虽说愚蠢惹人厌,但她毕竟抚养着陛下的皇长子,这份体面,堂姐如何能一直容忍? 正好借此机会,将这个潜在威胁也一并清除! 媚嫔压下心中的惊悸,奉承道:“堂姐深谋远虑,妹妹……佩服。” 庄贵妃淡淡一笑。 媚嫔又陪着说了一会儿闲话,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见庄贵妃面露倦色,她便识趣地起身告退了。 回到咸福宫,因着含翠是庄贵妃送的人,媚嫔每次和雪芙说体己话时,都会寻个由头将她支开。 “……娘娘,今日可真是惊险。” 雪芙一边替媚嫔卸下钗环,一边心有余悸道:“不过经此一事,谢嫔娘娘容貌受损,短时间内定然无法侍寝。新人里头,就属娘娘您风头最盛了。” “如今少了谢嫔娘娘那个劲敌,陛下定然会多翻您的牌子。只要陛下常来,娘娘何愁怀不上皇嗣?” “届时母凭子贵,娘娘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若是以前听到这番话,媚嫔定然会心花怒放,充满期待。 入宫以来,她凭借娇俏的容貌和床笫间的功夫,确实得了不少圣宠。 怀上皇嗣,巩固地位,本就是她和庄家的期望。 尤其是庄家送她入宫的目的之一,便是庄贵妃的生育大皇子不幸夭折,至今再无子嗣。家族希望她能生下带有庄家血脉的皇子,延续庄氏的荣光。 然而……此刻听着雪芙的话,媚嫔看着镜中娇媚的脸,心中却涌起了一阵烦躁。 她之前也是这么打算的,凭借恩宠,尽快怀上皇嗣,站稳脚跟。 可今日,亲眼见识了庄贵妃杀人不见血,连盟友都能毫不犹豫舍弃的狠辣手段后,媚嫔心中的这个念头动摇了。 “雪芙,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正因为堂姐手段如此了得,本宫才更加担心。” 雪芙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镜中的媚嫔:“娘娘的意思是……” 媚嫔深吸一口气,忧虑道:“家族希望本宫生下带有庄氏血脉的孩子,可堂姐至今无子,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看着本宫生下皇子,一步步威胁到她的地位?” “一旦本宫凭借皇子得势,难保她不会……不会去母留子!” “届时,她是孩子的堂姨母,抚养起来更名正言顺……” 雪芙瞬间脸色煞白:“娘娘,您是说贵妃娘娘她……她可能会……” “在吃人的后宫里,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媚嫔摇头道:“今日堂姐能用三皇子拿捏敦嫔,他日难道就不能用本宫的孩子,来拿捏本宫?甚至直接除掉本宫,将孩子据为己有……” 雪芙担忧地问道:“那……那怎么办?” “娘娘,若真如此,现在怀皇嗣,岂不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镜中媚嫔的眼神,经历了挣扎后,逐渐变得坚定起来,透出一股狠劲。 “不,雪芙,你错了。” 她缓缓摇头:“在后宫没有皇嗣,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永远无法真正站稳脚跟,更别提往上爬了。” “即便前路风险重重,如同刀尖舔血,这一步,本宫也必须走下去!” “本宫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唯一的晋升机会。本宫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任由堂姐摆布。” “她想借本宫的手,把本宫当棋子,甚至打本宫未来孩子的主意……没那么容易!” 她庄雨柔,不是敦嫔那个蠢货,更不是唐贵人那个天真的。 既然入了修罗场,她就要搏出一个锦绣前程! 堂姐想把她当踏脚石,那也要看看这块石头,会不会硌了堂姐的脚! …… 永寿宫。 沈知念穿着一身杏子黄的绫缎裙衫,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账册。 芙蕖进来低声道:“娘娘,苏公公来了,在外候着。” 沈知念放下账册道:“传他进来吧。” “是。” 苏全叶低着头,迈着谨慎的步子走进来,在离软榻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奴才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回话吧。” 沈知念问道:“查得如何了?” 苏全叶站起身,依旧微躬着腰,道:“回皇贵妃娘娘的话,奴才奉命查办谢嫔娘娘一事,起初顺着墨锭的线索追查,来源几经转手。表面上看,隐隐指向了京兆尹唐家名下的产业,时间上也恰好对得上。” “然而……奴才觉着此事过于顺理成章,反倒有些蹊跷。便命人绕开明面上的线索,往更深里挖了一层。” “这一细查才发现,背后真正运作此事、提供墨锭,并安排好一切痕迹的,并非唐家。而是……而是王将军府上,也就是敦嫔娘娘的母家。” 沈知念脸上适时浮现出惊诧之色,眉头轻蹙:“王家?此话当真?” “证据确凿,奴才不敢妄言。” 苏全叶肯定道:“王家通过一个远房亲戚,辗转购得那批青麟髓。又通过安插在唐家铺子里的一个管事,巧妙地将购买记录,混入了唐家的账目之中。” “若非深挖,极难察觉。” “确定了王家的嫌疑后,奴才便着重调查了翊坤宫的大宫女听竹。发现听竹的父母兄弟,被王家的人以照顾为名从原籍接走,实则软禁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行动皆有人看守。” “奴才便派人将那处庄子暗中控制,并将听竹的家人解救了出来。” 听到此处,沈知念面上依旧是惊怒交加的神色。 第1554章 废为庶人,打入冷宫(232万打赏值加更) 苏全叶接着道:“家人获救后,听竹在慎刑司终于肯吐露实情。” “她承认,此事确是敦嫔娘娘一手策划。先是命人在御花园假山后,故意让唐贵人的宫女蕊儿,听到那些编排的流言,引发唐贵人恐慌。” “随后,敦嫔娘娘再以主位娘娘的身份,‘好心’为唐贵人出谋划策,赠予早已动了手脚的墨锭,诱导唐贵人前往景阳宫化解误会。” “实则是借唐贵人之手,将能引发肌肤红肿、刺痒的墨锭,送到谢嫔娘娘身边。” 沈知念冷声道:“岂有此理!” “敦嫔她、她竟如此胆大妄为,在宫中行此等阴私构陷之事?!” “先是散布流言、搅乱是非,再是借刀杀人,意图同时害谢嫔和唐贵人。她眼里还有没有宫规,有没有陛下?!” 说这话的时候,沈知念的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气得不轻,一双妩媚的狐狸眼里燃着熊熊怒火。 宫人们惶恐道:“娘娘息怒!” 沈知念摇了摇头,痛心疾首:“本宫原以为敦嫔只是性子急躁些,念在她抚养三皇子辛苦,平日里多有包容。不曾想她竟变本加厉,做出这等恶毒之事!” “谢嫔好好的一张脸,如今肿得不能见人,唐贵人更是蒙受不白之冤,险些成了她的替死鬼。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芙蕖和菡萏在一旁低着头,心中明镜似的,却也跟着做出愤慨的模样:“敦嫔娘娘怎么能这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发完火,沈知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看向苏全叶道:“你此番查案细致周全,辛苦了。” 苏全叶连忙躬身道:“为陛下和皇贵妃娘娘分忧,是奴才的本分。” “此事关系重大,敦嫔毕竟是一宫主位,更是皇长子的母妃,身份特殊。本宫虽协理六宫,但如此重责,亦不敢专断。” 沈知念对苏全叶吩咐道:“你即刻前往养心殿,将你所查到的一切人证、物证,原原本本禀报陛下知晓。” “该如何裁夺,请陛下圣断。” 她这个做法,完全避免了由自己直接下令惩处皇长子的母妃,可能带来的非议。 更重要的是,慎刑司总管亲自向帝王禀报铁证,远比沈知念这个后宫妃嫔去陈述,显得更有分量,更能触动帝心。 苏全叶心领神会:“奴才遵旨!” 他深知皇贵妃娘娘此举,并非退缩。 将敦嫔娘娘的事推到陛下的御案上,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这个插曲过后,苏全叶行了一礼,躬身退出了永寿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 养心殿。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慎刑司呈上的卷宗,以及几样作为物证的物品。包括那两锭惹祸的青麟髓,以及听竹画押的口供。 苏全叶垂首躬身,将所有经过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苏全叶的禀报,帝王的脸色越来越沉,眸色深得骇人,里面酝酿着雷霆风暴! 听完后,南宫玄羽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敦嫔!” 感受到帝王周身散发出的怒火,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 南宫玄羽不是不知道,敦嫔背地里的那些小动作。 没有恭肃太后压着、提点她之后,敦嫔仗着抚养了皇长子,性子愈发骄纵,行事也常常失了分寸。 这些,帝王并非毫无察觉。 可是……三皇子是姜婉歌口中的唐氏儿,自出生便带着不足。太医曾多次隐晦提及,怕是于寿数有碍。 敦嫔或许有千般万般的不好,愚蠢、善妒,甚至恶毒,但唯独对三皇子那份心是真的。 她将这个不正常的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日夜精心照料。 这份难得母性,在冷漠的后宫,成了三皇子最坚实的依靠。 南宫玄羽心知肚明,满宫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像敦嫔一样,毫无保留去对待三皇子的人了。 正是因为这一点,因为对长子的怜惜,也因为那份难得的纯粹母爱,帝王才一次次对敦嫔的过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多不过是禁足、罚俸、降位,小惩大诫,希望她能有所收敛。 可他的一次次容忍,换来的不是悔改,而是变本加厉的猖狂! 如今,敦嫔竟敢在宫中行此等恶行! 手段之阴毒,哪里还有半分为人母应有的良善? 这一刻,帝王心中因三皇子,而始终保留的一丝宽容,被敦嫔亲手彻底碾碎了。所有的耐心,都已经消耗殆尽。 “……传朕旨意,敦嫔心思恶毒,屡教不改。构陷妃嫔,扰乱宫闱,德行有亏,不堪为嫔御,更不配抚育皇子。” “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这是对妃嫔最严厉的惩罚之一,意味着她将失去一切尊荣,在荒僻的冷宫了此残生。 南宫玄羽顿了顿,提及孩子,终究还是存了一份不忍,声音缓和了一丝:“三皇子年幼无辜,暂且由原有嬷嬷、乳母照料,一应份例如旧,不得怠慢。” “谢嫔无辜受此毒害,容颜受损,受惊不小,赐封号‘月’,以示抚慰。” 月,清辉冷寂,高悬中天,孤洁而疏离,恰似谢芷宁清冷孤高的性子。 这个封号既是安抚,也暗合对方的气质。 “唐贵人……虽蒙冤受屈,然识人不明,心思单纯,易为人利用,终究是做了他人手中之刀。” “念在其父京兆尹勤勉政事的份上,赐锦缎十匹,珍珠一斛,以示安抚。望她日后谨言慎行,明辨是非。” 苏全叶和李常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奴才明白!” 随即,李常德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带着两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养心殿,朝着翊坤宫而去。 …… 永寿宫的消息向来是最灵通的。 沈知念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帝王的所有处置。 菡萏忍不住咂舌:“……娘娘,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了。” “奴婢原以为,陛下最多将王氏的位份降一降,贬为常在或是答应。没想到……竟是直接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第1555章 庄贵妃的警告 “这可真是……” 菡萏都有些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了。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 沈知念只是淡淡一笑,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王灼华没有足够硬气的家世撑腰,父亲不过是寻常武将,并无显赫功勋,在朝中更无盘根错节的势力。” “若她出身世家大族,即便犯了错,陛下惩戒时也需掂量几分,不会如此轻易就将她废黜,总要看在家族颜面上留些余地。” “可王家没有这个底气。” 芙蕖跟着点头:“奴婢觉得,陛下给予王氏如此重惩,不仅仅是因着墨锭这一件事。” “而是长久以来,对王氏愚蠢、善妒、屡屡生事的种种不满,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借由此次事件,一并爆发出来了。” “陛下是在告诉后宫的所有人,他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旦耗尽,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沈知念认同道:“不错。” “陛下如此处置王氏,也是做给前朝看的。” “谢阁老和京兆尹都是朝廷重臣,他们的孙女、女儿在宫中受了委屈和构陷,若陛下不严惩罪魁祸首,如何能安抚臣子之心?如何体现后宫公正?” 菡萏连连点头。 芙蕖想了想,轻声问道:“娘娘,王氏被废,那三皇子日后由谁抚养?” “眼下虽由嬷嬷、乳母照顾着,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后宫怕是又要为此起些波澜了。” 菡萏也附和道:“是啊,虽说三皇子……” 她话到嘴边,又谨慎地咽了回去,可意思很明显。 即便如今也没有人明着说,三皇子究竟怎么了。但宫里一些资历老的妃嫔和精明的奴才,或多或少都看出三皇子与寻常孩子不同。 那般孱弱,心智似乎也…… 可无论如何,他毕竟是陛下的长子,身份摆在那里,便是一块诱人的香饽饽。 抚养皇子,尤其是长子,对于无子或需要巩固地位的妃嫔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沈知念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自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王灼华倒台,空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嫔位,更是皇长子的抚养权。 后宫从来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谁能抚养三皇子,自然是陛下圣心独断。” 沈知念淡然道:“不过你们说得不错,确实会有不少人乐意。” …… 翊坤宫。 连日来的气氛十分绷紧,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敦嫔强作镇定,按捺着没有与宫外的王家传递任何消息,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慎刑司那些无孔不入的人抓住把柄。 可不知为何,她心头却没由来地慌乱…… 敦嫔反复思量着,自己谋划的每一个环节。 流言是通过不起眼的小太监散播的,绝查不到她头上。 墨锭的来源早已处理干净,线索最终会指向唐家。 听竹的家人在王家手里,她绝不敢背叛…… 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可为什么……她就是莫名觉得不安? 就在敦嫔心烦意乱时,一名宫女捧着一个锦匣走了进来,恭敬道:“娘娘,长春宫方才派人送来这个,说是贵妃娘娘惦记三皇子,近日天寒,特意亲手为三皇子缝制了一件小棉袄,送过来给他添衣。” 敦嫔闻言,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庄贵妃会有这么好心? 对方在风口浪尖上,送来这么一件东西。敦嫔心中疑窦丛生,只觉得庄贵妃的举动,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在装模作样,又像是别有用意…… 然而还没等敦嫔想明白,庄贵妃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李常德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敦嫔王氏接旨——!!!” 敦嫔心头一跳,心中瞬间升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整理了一下衣裙,快步走到正殿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翊坤宫的宫人们也呼啦啦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李常德手持明黄圣旨,面无表情地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敦嫔王氏,性情骄纵,德行有亏,不思修身养性,反生嫉妒之心,于宫闱之内行构陷之举。” “散布流言,搅乱是非,借刀杀人,意图毒害妃嫔,更挟持宫人家眷,威逼利诱,其行可恶!” “屡教不改,实难宽宥。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钦此!” 王灼华猛然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之色! “不……不可能!” 她失声叫道:“李公公,这一定是弄错了!” “那些事……那些事不是本宫做的!是唐贵人,是她在污蔑本宫!” “慎刑司查到的证据呢?他们一定是被蒙蔽了!” “陛下……陛下不能这么对本宫!本宫还有三皇子,他还小,不能没有母妃!” 王灼华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什么会查到她的头上?! 王家做事怎么会如此不谨慎?! 电光火石之间,王灼华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是庄贵妃?! 庄贵妃指使她这么做,如今又想把她推出去?! 王灼华立刻就想供出庄贵妃,将对方是如何暗示她,让她对付谢芷宁的事抖出来! 要死大家一起死! 王灼华刚张嘴,却瞥到了宫女放在一旁的那个锦匣,里面装着庄贵妃亲手为三皇子缝制的棉袄。 她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僵住…… 王灼华明白了。 三皇子心智懵懂,庄贵妃在这个时候送来棉袄,哪里是什么关心,分明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胁! 庄贵妃在告诉她,若自己敢胡乱攀咬,将她牵扯进来,那么三皇子日后在后宫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纵使三皇子是陛下的长子,但以庄贵妃的势力和手段,想对付一个没有母妃庇护,本身又有不足之处的皇子,简直是易如反掌! 阿景是她的命根子…… 王灼华心中所有的辩解、愤怒,以及想要拉庄贵妃同归于尽的念头,跟三皇子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第1556章 阿景,我的儿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指控庄贵妃的话了。 心如死灰,莫过如此。 李常德冷眼看着王灼华:“王氏,领旨谢恩吧!” 王灼华像是没有听见,眼中流下了泪水。 李常德不再多言,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 两名身材高大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将王灼华从地上架了起来,往外拖去。 就在这时,一向对外界反应淡漠,情绪起伏不大的三皇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摇摇晃晃地从内室跑了出来。 他那张异于寻常孩童的小脸上,竟露出了罕见的害怕之色,哭着扑上来紧紧抱住了王灼华的腿。 王灼华看到三皇子,心中剧痛,挣扎着想要弯腰抱住他,泪水汹涌而出:“阿景,我的儿!” 她被打入冷宫,阿景怎么办? 他这么小,这么弱,还不懂事。 没有母妃在身边护着,在吃人的后宫里,阿景会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如何对待?会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妃嫔如何利用? 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三皇子已经两岁九个月了,可理解和认知能力依旧很弱,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哭着。 侍卫看着三皇子这副模样,面露难色,但皇命在身,不敢怠慢。待乳母抱住三皇子后,他们便用力地拖着王灼华往外走。 “阿景——!我的孩子——!” 王灼华肝肠寸断,回头望着被乳母强行抱住,仍在奋力挣扎、哭喊的三皇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一刻,她心中涌起了无边的悔恨…… 王灼华一直都知道,后宫母凭子贵,但更多时候是子凭母贵。 若她不得宠,地位不保,一个体弱且心智不足的皇子,能有什么好前程? 她处心积虑地去争、去抢,想登上更高的位置,以为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三皇子,给他更好的未来。 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反而将三皇子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没有人能回答王灼华。 …… 水溪阁。 几日来的禁足,让总是萦绕着活泼气息的侧殿,气氛变得沉闷又压抑。 唐贵人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红肿着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她是被娇养着长大的。 父亲是京兆尹,母亲是家中主母。她是嫡出的幼女,自小便是在父兄的呵护、宠爱下,如同温室里最娇嫩的花儿,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雨。 入宫后,虽知宫廷复杂,但她凭借着天真烂漫的性子和不俗的容貌,倒也得了陛下的几分青眼,日子过得还算顺遂。 唐贵人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卷入阴私构陷之中,背上谋害妃嫔的嫌疑。 这几日她过得浑浑噩噩,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她怕陛下真的信了坏人的话,认为她是个心肠歹毒的女子,从此厌弃了她。 唐贵人更委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不白之冤。 她更忐忑未来的命运,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就在唐贵人心神不宁时,听到了主殿那边传来的动静。 禁足的旨意还没解除,她不能离开侧殿。唐贵人正想打发人出去看看,守门的小太监就快步进来了:“小主,李公公带着人往咱们这边来了!” 唐贵人站起身,心口怦怦直跳。 李公公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他亲自前来……是福是祸? 她来不及多想,李常德便带着几名捧着锦盒的小太监走了进来:“唐贵人接旨——” 唐贵人连忙跪下。 李常德道:“陛下口谕,贵人唐氏在墨锭一事,受王氏构陷,蒙受冤屈,现已查明真相,着即解除禁足。” “念其受惊,特赐锦缎十匹,珍珠一斛,以示抚慰。望唐贵人日后谨言慎行,明辨是非,恪守宫规!” 细听就会发现,这道口谕有几分告诫的意味。但唐贵人听在耳中,却如同仙乐! 陛下说她蒙受冤屈,相信她了! 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和忐忑不安……在这一刻,让唐贵人完全绷不住了。 她甚至忘了谢恩,跪在地上呜咽起来,哭声渐渐变大,最终化作了嚎啕大哭! 唐贵人的哭声里充满了委屈,像个受了天大冤枉,终于昭雪的孩子。 李常德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唐贵人,暗自在心中摇了摇头。 这样的心性,天真烂漫有余,沉稳机敏不足。在步步惊心的后宫,若非家世尚可,又有几分运气,只怕早已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次能脱险,多半还是靠了皇贵妃娘娘明察,陛下对前朝平衡的考量,而非她自身有什么过人的能耐。 待唐贵人的哭声稍稍平息,李常德才语气平和地说道:“唐贵人,您快请起吧。陛下赏赐的物件,奴才也都给您带来了。” 他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光华璀璨的锦缎、圆润莹白的珍珠。 若在平时看到这些赏赐,唐贵人定然会欢喜地凑上前细细观赏。 可此刻,她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帕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李公公……陛下、陛下他真的相信嫔妾了?” “陛下没有……没有觉得嫔妾恶毒,讨厌嫔妾吧?” 她最在意的,始终是帝王对她的看法。 李常德心中又是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贵人多虑了。” “陛下若觉得您不好,又怎会下令查明真相,还您清白,又赐下这些赏赐以示安抚呢?” 听到这话,唐贵人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被注入了光彩,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她破涕为笑,连忙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磕了个头:“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再看着这些赏赐,唐贵人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不在乎金银,只在乎陛下透过赏赐,传递过来的态度。 他没有厌弃她,还愿意安抚她。 高兴之余,唐贵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又问:“李公公,那蕊儿呢?” 第1557章 出乎意料(233万打赏值加更) “蕊儿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在慎刑司没受苦吧?” 蕊儿是唐贵人从家里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主仆感情深厚。这几日唐贵人除了担心自己,最挂念的就是蕊儿了。 李常德回道:“贵人放心,苏总管那边已经查清,蕊儿与此案无关,此刻想必已经让人送她回来了。” 唐贵人脸上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真的吗?太好了!” 李常德还要去景阳宫宣旨呢,这个插曲过后,便带着人离开了水溪阁。 他刚走没多久,殿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小主!小主!” 蕊儿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她身上的宫女服饰有些脏污,发髻也散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能看到几道明显的红痕,走路时也有些不便,显然是吃了些苦头。 但蕊儿的眼神是清亮的,充满了激动和喜悦。 “蕊儿!” 唐贵人看到蕊儿这副模样,眼圈又是一红,连忙迎了上去。 主仆二人顾不得什么礼节,紧紧抱在一起,又是一阵痛哭。 唐贵人拍着蕊儿的背,哽咽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蕊儿抬起脸又哭又笑:“小主,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奴婢在慎刑司听说真相大白了,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那个王氏,心思也太歹毒了,竟然这样陷害小主。还好陛下和皇贵妃娘娘圣明,查清楚了真相,把她打入冷宫了!真是活该!” 唐贵人听着,也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以后……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轻易相信别人了!” “我要更加小心,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不懂事,从而讨厌我。” 经此一遭,这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少女,似乎终于对后宫的险恶,有了那么一丝真切的体会。 唐贵人拉着蕊儿的手,看着她手腕上的伤痕,心疼道:“快别说了,看你身上还有伤呢。赶紧下去让她们给你打水梳洗,再找些好的伤药敷上。” “这几天你什么都别干了,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最重要。” 蕊儿感动地点点头,在一个小宫女的搀扶下,下去收拾了。 唐贵人看着窗外明亮的天空,摸了摸脸上未干的泪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无妄之灾总算过去了。 …… 景阳宫。 几日过去,谢芷宁脸上依旧敷着太医调制的清凉药膏。那片红肿虽未完全消退,但比起最初骇人的模样,已然好了不少。 梦儿进来道:“娘娘,李公公来了。” 李常德恭敬道:“奴才给月嫔娘娘请安!” 谢芷宁的眉梢地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月嫔?” 李常德含笑道:“奴才奉陛下之命特来告知娘娘,构陷娘娘、散布流言、利用唐贵人之人,已查明是罪妇王氏,即原来的敦嫔。” “陛下有旨,王氏德行有亏,心思恶毒,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陛下念及娘娘此番无辜受难,容颜受损,特赐封号‘月’,以示抚慰。望月嫔娘娘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梦儿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 月嫔脸上既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也没有对自身遭遇的悲戚,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她微微颔首道:“有劳李公公特意前来告知。” “臣妾谢陛下隆恩,亦谢皇贵妃娘娘明察,还臣妾清白。” 月嫔的反应过于平淡,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话的李常德无从接口。 他顿了顿,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行礼告退了。 待李常德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梦儿终于忍不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声音里满是扬眉吐气的欢快:“娘娘,您听到了吗?王氏那个毒妇被打入冷宫了!” “她这是罪有应得,活该!” “陛下为了给您出气,竟直接将王氏废为庶人,这可是极重的惩罚了。可见陛下心里是十分看重娘娘的,心疼娘娘此番受苦!” 梦儿掰着手指头,喜滋滋地数着好处:“而且,陛下还赐了娘娘封号呢!” “‘月’字多清雅,多配娘娘的气质!” “新人里头除了媚嫔娘娘,就属娘娘您有封号了,这可是天大的脸面!等娘娘脸上的伤完全好了,必定圣眷更浓,恩宠肯定比以往还要好!” 月嫔听着梦儿雀跃的话语,神色依旧淡淡的:“确是陛下隆恩。” 只是……在梦儿看不到的角度,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幽光。 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从小便见惯了阴私、龃龉。后宅妇人的争斗手段,月嫔亦是从小耳濡目染。 那些看似温婉的笑容背后,可能藏着的利刃;那些恭敬奉上的礼物中,或许就掺杂着毁人于无形的祸根。 深宫凶险,尤胜宅邸百倍。 月嫔既然踏入后宫,又怎会天真到毫无防备? 旁人送来的东西,尤其是墨锭这等需要研磨,且直接接触肌肤的文房之物,她岂会不经过查验,便直接使用? 谢家世代清贵,在太医院亦有相交深厚,信得过的太医。 早在唐贵人将那两锭青麟髓送来,她客套收下之后,便借着一次请平安脉的机会,让那位太医仔细查验过了。 那确实是上好的青麟髓,墨质黝黑润泽,清香怡人。 然而太医却在细腻的墨料中,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质地略有不同的粉末。 经验老道的太医当即判断,此物并非制墨原料,而是一种研磨得极细的矿物碎末。虽不致命,但若沾染肌肤,极易引发红肿、刺痒之症。 得知这个结果时,月嫔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想害她的人,是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唐贵人? 还是背后另有其人,想借唐贵人之手来害她? 亦或是……一箭双雕? 当时,月嫔心中便已有了猜测。 但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将墨锭丢弃,甚至没有告诉身边最亲近的梦儿。 新人里,月嫔的宠爱和媚嫔不相上下,媚嫔却有封号,压了她一头。 所以,对月嫔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第1558章 世家女的谋算 月嫔提笔习字时,刻意让些许墨粉沾染到手指,又状似无意地拂过脸颊。 第二天,预料之中的刺痒和红肿,果然如期而至。 梦儿的惊慌,宫人的忙乱,太医的诊断,帝妃的关切,众人的猜疑…… 这一切,都在月嫔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是她顺势推动的结果。 如今尘埃落定。 王氏倒了,罪名坐实,被打入冷宫,永无翻身之日。 唐贵人受了教训,想必日后也会低调许多。 而她谢芷宁,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无辜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帝王怜惜,赐下封号“月”。清辉冷寂,恰合她孤高清冷的形象,也预示着未来恩宠可期。 这一局,她看似被动受害,实则步步为营。 以自身些许皮肉之苦,换来了对手的彻底覆灭,以及帝王的怜惜和晋封。 这,便是世家女的谋算! 不争一时意气,不显山露水。以退为进,方是上策。 …… 王氏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的消息,迅速在后宫传开了,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有人拍手称快,觉得除去了一个眼中钉。 有人兔死狐悲,感念命运无常。 更有人心思浮动,开始盘算着空出来的三皇子抚养权,以及可能随之变动的后宫格局。 储秀宫。 康妃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复杂之色。 彩菊端着一盏桂圆红枣茶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看着康妃这副神情,她不由关切地问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自从那本要命的佛经,完好无损地回到娘娘手里,知晓内情的巴哈尔古丽也没了之后,她们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往后便能高枕无忧了,怎么瞧着娘娘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康妃闻言抬起眼,声音染了几分涩意:“彩菊,你说唐贵人和月嫔,与皇贵妃娘娘可有什么过深的交情?” 彩菊被问得一怔,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应该没有吧。” “唐贵人天真烂漫,月嫔娘娘性子清冷,更是独来独往。她们与皇贵妃娘娘,也就是寻常妃嫔间的礼数往来罢了。” 康妃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并无交情。” “可你看,她们这次出了事,一个被构陷,一个容颜受损,皇贵妃娘娘立刻便命慎刑司介入。雷厉风行,查了个水落石出。” “不仅还了唐贵人和月嫔公道,更是将幕后主使王氏直接废黜,打入了冷宫。手段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说到这里,康妃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听起来有些委屈:“可当初……当初本宫被人算计,在册封礼那么重要的日子出事,错过了时辰。” “以至于如今虽居妃位,却总被人私下议论名不正,言不顺,受人诟病……” “那时皇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为何……为何就没有命人像现在这样,深入地查下去呢?不过是草草了事,最终也只揪出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罢了。” “她眼睁睁看着本宫因此事,始终矮了旁人一头……” “难道……就因为本宫的父亲只是个寻常地方官,家世、地位远远不如谢阁老的孙女,也不如京兆尹的千金吗?” “所以在皇贵妃娘娘心中,本宫是否蒙受不白之冤,是否受人诟病,便无足轻重了?” 这番藏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问了出来,康妃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 她知道自己不算顶聪明,家世更是普通。能抚养五皇子,走到妃位,已是侥幸。 可正是因此,康妃才更在意这份得来不易的尊荣,更无法释怀当初册封礼时的污点。 如今见皇贵妃为他人主持公道,如此尽心尽力,对比自己那时的遭遇……康妃心中的天平,如何能平衡? 彩菊听得心惊,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慰道:“娘娘快别这么想!” “皇贵妃娘娘处事,定然有她的考量。或许……或许当初之事,线索确实断了,难以深查;又或者,其中牵扯了什么别的缘故……” “娘娘万不可因此,对皇贵妃娘娘心生怨怼啊!” 彩菊深知在后宫,妄议皇贵妃娘娘是大忌。更何况自家娘娘并无强有力的倚仗,更得罪不起皇贵妃娘娘。 康妃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彩菊的安慰苍白无力。 她心里也明白,所谓的考量和缘故,归根结底,不过是价值不够罢了。 在皇贵妃娘娘眼中,助陛下安抚好前朝重臣,远比她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康妃是否受委屈,更重要。 彩菊见康妃的神色依旧郁郁,生怕她钻了牛角尖,忙寻了个话头转移康妃的注意力:“娘娘,说起来,王氏这一倒,三皇子便没了母妃照料。” “您说,陛下会将三皇子,交给哪位娘娘抚养呢?宫里怕是又要有热闹看了。” 然而,康妃对此却兴致缺缺,淡漠道:“谁来抚养,都与本宫无关。” “本宫已有五皇子需要悉心照料,断无可能再抚养一位皇子。” “三皇子身份特殊,他的去处,自有陛下圣心独断。这潭水,本宫就不去搅和了。” 经历了这么多,康妃早已看清,有些东西不是她该想,也不是她能争的。 能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将体弱的五皇子平安养大,或许已是她最好的归宿。 至于皇贵妃娘娘的公正,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康妃已无力,也无心再去深究了。 只是心底的那根刺,终究是长久地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 长春宫。 媚嫔过来和庄贵妃说话,内室只留下了心腹伺候。 她娇媚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似是欢喜,又似是烦闷,让人捉摸不定。 “堂姐……” 媚嫔终于开口,纠结道:“经此一事,王氏是彻底完了,再也不可能在眼前碍事。” “陛下厌蠢,想必也看清了唐贵人是个天真易欺,容易被人利用的性子。日后对她的恩宠,只怕要打个折扣。” “月嫔的脸没有些时日,怕是难以恢复如初,这段时间自然是无法侍寝的。” 第1559章 陛下不会将三皇子交给庄贵妃抚养 “这么看来,新人里头,似乎是妹妹拔了头筹。” “可是……” 媚嫔说着,笑意未达眼底:“可是月嫔偏偏在此事中,因祸得福,得了陛下亲赐的封号。” “‘月’字清辉皎洁,孤高冷寂,何等风雅!衬她那清冷的性子,倒是相得益彰。妹妹这‘媚’字与之相比,倒显得……显得轻浮、俗艳了……” 更重要的是,媚嫔不再是新人里独一无二,拥有封号的了。 这份殊荣被分走了一半,而且对方的封号,听起来比她的更有格调。 这让媚嫔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憋闷得难受。 这一局,她看似除去对手,扫清了障碍。可细算下来,竟不知自己究竟是输是赢…… 庄贵妃抬眸,平静的目光在媚嫔脸上扫过,教导道:“妹妹,后宫之路漫长,最忌讳的便是沉不住气,计较一时之长短。” “‘月’字清冷,‘媚’字娇柔,不过都是陛下一时兴之所至,契合性情罢了,何来高下之分?重要的是圣心眷顾,长久恩宠。” “你如今风头正盛,更需谨言慎行,稳固圣心,而非在这些虚名上徒增烦恼。” 媚嫔听得心头一凛,连忙收敛了脸上外露的情绪,垂下头做出受教的姿态:“堂姐教训得是,是妹妹想左了,一时迷了心窍。” 她顿了顿,脸上重新露出的笑容,奉承道:“还是堂姐厉害,运筹帷幄。王氏竟真的一声未吭,乖乖认了所有罪责,未曾攀扯堂姐半分。” 庄贵妃丝毫都不意外:“王氏愚蠢冲动,目光短浅,但她对三皇子的那份心,却是做不得假的。” “一个将孩子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的母亲,自然会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媚嫔连连点头,又是佩服,又是忌惮。 她话锋一转,提起了后宫现在最热门的话题:“堂姐,如今满宫都在猜测,陛下会将三皇子交给何人抚养呢。” 虽说动心思的人不少,媚嫔对此却没什么兴趣。 消息灵通的,谁不知道三皇子自小便与寻常孩子不同。体弱多病也就罢了,心智、反应也…… 媚嫔是庄家出来的,自然也听过一些风声。 帝王正值盛年,而且她还这般年轻,日后必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何必去抚养一个那样的皇子,平白耗费心力,说不定还要惹来一身是非。 在媚嫔看来,抚养一个明显有不足之处的皇子,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是个拖累。 庄贵妃跟媚嫔的想法却不同:“三皇子终究是陛下的长子,身份尊贵,众人心思浮动也正常。” 从前的箫月莹,如今的王灼华,哪一个不是屡次作死,触及陛下底线,才落得那般下场? 陛下并非没有给过她们机会,之所以一忍再忍,直至忍无可忍,不就是看在三皇子年幼体弱,需要母妃照料的份上。 有一个皇子在手,尤其还是皇长子。无论三皇子本身的资质如何,在陛下心中,总归是多了一分重量。 这,便是旁人没有的底牌。 媚嫔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从庄贵妃的神色里,看出了对方的意图。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试探着问道:“堂姐……您的意思是,您想抚养三皇子?” 庄贵妃脸上立刻浮现出悲悯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怜惜道:“三皇子骤然失了母妃,虽说有嬷嬷、乳母照料,但终究是可怜见的。” “本宫身为贵妃,看着陛下子嗣单薄,心中亦是焦虑。若能代为照料一二,让三皇子不至于孤苦无依,也算是为陛下分忧,积些福德罢了。” 这番话,她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媚嫔心中却一片雪亮。 堂姐哪里是可怜三皇子,分明是看中了皇长子的身份,可能带来的政治资本,以及陛下的另眼相看。 一个体弱且有不足的皇子,或许难当大任,但长子的身份在某些时候,却能成为极好的护身符和筹码。 更何况抚养了他,便与陛下多了一层剪不断的联系。这份情谊,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想通了这一层,媚嫔对庄贵妃的算计,更是佩服又心惊。 她自然不会去干涉三皇子的归属。 因为刚入宫不久,根基未稳,贸然插手皇子之事,极易引来陛下的猜忌,得不偿失。 媚嫔立刻扬起笑脸,语气真诚:“堂姐慈悲心肠,妹妹佩服!” “若堂姐真能抚养三皇子,定会将他照顾妥帖,也是那孩子的福气。” “妹妹在此,就先预祝堂姐心想事成了!” 庄贵妃淡淡一笑。 两人又说了会闲话,媚嫔便起身告退了。 庄贵妃沉吟片刻,对一旁的若即吩咐道:“去库房挑些上好的料子制成棉衣,还有孩童喜欢的玩器、补品,送去翊坤宫给三皇子。” “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让乳母们好生照顾他,缺短什么尽管来回本宫。” “是,娘娘。” 若即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关怀,更是一种姿态。向宫中众人和帝王表明,庄贵妃对三皇子的慈爱。 …… 庄贵妃做的这些事,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永寿宫。 “娘娘……” 芙蕖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忧色:“这几日贵妃娘娘十分殷勤,往翊坤宫又是送衣料玩器,又是关切三皇子缺短什么,姿态做得十足。” “奴婢觉得,她怕是看上了三皇子,想抚养他了。” 菡萏听着,也担忧起来:“娘娘,贵妃娘娘本就位份尊贵,仅次于您,在潜邸时便有根基。” “媚嫔娘娘进宫后,也颇得陛下青眼。” “若再让贵妃娘娘抚养了皇长子,即便三皇子……有些不足,可皇长子的名分摆在那里。庄家的势力岂不是更要水涨船高,愈发难以制衡了?” 沈知念脸上依旧是淡然之色:“急什么?” 菡萏见她如此平静,心中更是焦急:“娘娘,您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沈知念含笑道:“有何可担心的?陛下不会将三皇子交给庄贵妃抚养。” 第1560章 新母妃(201万票加更) 菡萏一怔,有些不解:“娘娘,此话怎讲?” 沈知念不紧不慢地分析道:“陛下再敬重庄太傅,再顾念庄家从龙之功,他首先也是一位帝王。帝王心术,首要在于平衡。” “如今的庄家,庄太傅位列三公,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媚嫔的父亲为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礼仪。” “后宫之中,庄雨眠高居贵妃之位,庄雨柔新宠得力。这般势力,已然是枝繁叶茂,盘根错节。陛下圣心独照,岂会看不明白?” “若是再将皇长子交由庄贵妃抚养,无论三皇子本身如何,皇长子母妃的身份,都会让庄家在前朝、后宫的声望和影响力,达到难以想象的高度。” “这,是任何一位有意掌控全局的帝王,都绝不会允许出现的局面。” “平衡一旦被彻底打破,再想制衡,便难了。” 芙蕖若有所思,点头道:“所以,陛下非但不会将三皇子交给贵妃娘娘,反而会选择一个最不可能助长任何一方势力,最是安分守己,最好与各方都没有牵扯的人选。” 菡萏听得目瞪口呆,细细品味之下,只觉得娘娘这番分析鞭辟入里,将陛下的心思揣摩得无比透彻。 她心中豁然开朗,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敬佩:“娘娘英明!” 沈知念微微一笑。 果然,不出她所料。 没过两日,帝王传召了几乎被人遗忘的佟嫔,到养心殿说话。 佟嫔乃是潜邸旧人,更是第一个伺候帝王的女人,资历极老。 然而她性子沉闷,不善言辞,容貌亦不出众。自帝王登基后,便如同隐形人一般不争不抢,安静度日。 莫说是圣宠,便是在大型宫宴上露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帝王更是从未翻过她的牌子。 这样一个妃嫔,突然被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众人都不由得联想到了,后宫如今最热门的话题—— 三皇子的抚养权。 一些心思敏锐的人,隐隐窥见了一丝风向。 养心殿。 佟嫔低眉顺眼地走进来,一颗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 她在后宫沉寂得太久,久到都快要忘记,单独见到陛下是什么滋味。 今日骤然被传唤,佟嫔除了惶恐,便是深深的不安。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抬眸,目光落在下方那抹过于素净的身影上。 他的记忆早已模糊,记不清这个最早侍奉他的女人,当年在潜邸时是何等模样了。 只依稀记得,她一直这样安静,本分。像一片不起眼的苔藓,悄然生长在角落,不争阳光,不惹风雨。 岁月并未格外厚待她,这张脸上已有了细小的纹路,眼神里也沉淀着长年累月的顺从。 若非三皇子需要母妃,帝王也需要一个足够安分,不会借皇子生事的人来担此名分。南宫玄羽或许根本不会从后宫的主位里,注意到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帝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平身。” “佟嫔,你入宫多年,性子沉稳。如今三皇子失母,朕欲将他交由你抚养,你可愿意?” 佟嫔诧异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抚养三皇子? 佟嫔的心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填满…… 她素来低调,不喜是非,只求在深宫一隅安稳度日。 若抚养了皇长子,势必要承受各方的目光和揣测,甚至是明枪暗箭。 这与她多年来秉持的生存之道,背道而驰。 可是…… 她曾经只是陛下身边一个卑微的侍妾,说得难听些,与通房丫鬟无异。 若非凭着资历够老,在陛下登基后按例册封,她怎么可能得到嫔位,成为一宫主位? 然而,这份荣耀的背后,是长年累月的孤寂。 后宫美人如云,一个个娇艳明媚,如同春日枝头最新鲜的花朵。 而她呢?年华易逝,姿色平平。陛下登基后,便再未踏足她的宫门。 佟嫔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孩子了。 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她未来的岁月,便只能在无人问津的宫苑里,看着日升月落,数着更漏声声,直至孤独终老。 那种漫无边际的冷清、寂寥,佟嫔光是想想,便觉得心底发寒…… 她也渴望有一个孩子啊! 渴望软软的小身子依偎在自己怀里。 渴望奶声奶气的呼唤。 渴望在冰冷的宫墙内,能有一份亲情的温暖和寄托。 哪怕三皇子并非她亲生,更是传闻有些特殊。可他毕竟是陛下的骨血,是一个活生生的,需要人疼爱、照顾的孩子。 短暂的挣扎、权衡过后,佟嫔再次低下头,深深叩首:“臣妾……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陛下信重,臣妾感激不尽!” “臣妾定当竭尽所能,悉心照料三皇子,将他视若己出,不敢有半分懈怠,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看着佟嫔恭敬却难掩激动的模样,南宫玄羽微微颔首。 他要的,就是这份知足和本分。 “如此甚好。” 帝王平淡道:“你且去翊坤宫,将三皇子接回你宫中安置吧。一应份例用度,内务府自会安排。” “是,臣妾遵旨。” 佟嫔再次行礼,然后缓缓起身,低着头恭敬地退出了养心殿:“臣妾告退。” 走出威严的养心殿,被外面清冷的空气一激,佟嫔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抚了抚急促跳动的心口,心中涌起了一阵欣喜之意。 她终于……也要有一个孩子了! 这个消息传开后,有人不过是淡淡一笑,觉得在意料之中。 满宫的主位娘娘里,论资历,无人能出佟嫔之右。 论性子,她最为安分守己,与各方势力都没有牵扯。 论威胁,她无宠无子,抚养皇长子也不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陛下此举,实则是将三皇子放在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引起波澜的位置。 也有人私下议论,觉得佟嫔这是走了大运。 一个早已失宠,毫无存在感的妃嫔,竟白得了皇长子抚养权,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第1561章 他已经开始防备庄家了 长春宫。 媚嫔坐在下首看着庄贵妃的神色,斟酌着开口:“堂姐,您也莫要太往心里去。” “佟嫔是什么人物?不过是仗着资历老,占了潜邸旧人的名分罢了。无宠无貌,性子又木讷得像块石头。” “就算她得了三皇子的抚养权,又能翻起什么浪花来?不过是给那孩子一个安身之所。跟堂姐您的尊贵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庄贵妃闻言只是抬起眼帘,淡淡地看了媚嫔一眼:“妹妹,你以为本宫最在意的,是三皇子的抚养权落在谁手里么?” 媚嫔一怔,有些不解:“堂姐的意思是……” 庄贵妃语气幽深:“三皇子体弱,心智又异于常人。抚养他,与其说是得了助力,不如说是添了份责任。成功与否,其实没那么重要。” “本宫真正在意的,是陛下此举背后,透露出的心思……” 媚嫔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陛下的心思?” 庄贵妃沉声道:“陛下选择佟嫔,恰恰说明,他已经开始防备庄家了。” 媚嫔听得心头一跳。 庄贵妃继续道:“这也不奇怪,妹妹不必太过惊诧。”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眼里看的从来不是私情,而是大局的平衡。” “皇贵妃那般得宠,但你瞧沈家,行事可敢有半分张扬?” “沈尚书续弦的是皇商夏家之女,与商贾结亲,便是自降了清流身段,向陛下表明了没有野心的姿态。” “这便是聪明人的做法,懂得在盛宠之下,自削锋芒。” 说到这里,庄贵妃收回目光看向媚嫔,教导道:“如今陛下将三皇子,交给最不可能借皇子生事的佟嫔,意思已然明了。” “他不想后宫再出一位权力大的妃子,更不想皇长子与势力过盛的外家,有任何牵扯。” “庄家如今在陛下眼中,已然是势大了,需要敲打和制衡。抚养皇长子这种事,自然轮不到本宫头上……” 这番话说得透彻又残酷,将帝王心术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媚嫔听得心头微沉。 原来她们汲汲营营,算计这个,打压那个。在陛下眼中,或许早已成了需要防备和敲打的对象? 想到自己最近的处境,媚嫔心中的焦虑便再也压不住,姣好的面容上染上愁色:“堂姐说得是……是妹妹眼光短浅了。” “可是堂姐,我们之前费了那么多心思,借着王氏的手对月嫔……不就是为了扫清障碍,让妹妹能多得些恩宠,最好能早日怀上皇嗣吗?” “但如今,月嫔虽暂时不能侍寝,可她也得了封号。” “更要紧的是,最近这些时日,陛下踏入后宫的次数寥寥无几。即便来了,除了永寿宫,再未翻过任何人的牌子……” “这般下去,妹妹何时才能有机会?” 这才是媚嫔真正焦虑的根源。 恩宠是后宫女子立身的根本。 没有恩宠,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庄贵妃看着媚嫔这副沉不住气的模样,心中微微摇头,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沉稳之色:“急什么?” “年关将近,各地奏报繁杂,北疆凯旋的将士不日也将抵达京城。陛下前朝事忙,无暇顾及后宫,实属正常。” “皇贵妃协理六宫,又素来得陛下心意,陛下偶尔去她宫中歇息,亦是情理之中。”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你如今要做的,不是整日计较陛下翻不翻牌子。而是养精蓄锐,维持好容貌、体态,揣摩陛下的喜好。” “待陛下忙过这阵,自然会有入后宫的时候。届时,你方是那个准备得最充分,最能引得陛下驻足的人。” “争宠,不在一时一刻,而在长长久久。在于时机到来时,你能不能抓得住。” 媚嫔被庄贵妃这番话说得心绪稍定。 她知道自己方才确实有些失态了,深吸一口气,点头应道:“是,妹妹明白了,多谢堂姐教导。” “妹妹一定沉住气,好好准备!” 庄贵妃微微颔首。 …… 冷宫。 高大的宫墙漆色斑驳,露出底下灰败的墙体,墙头的枯草在凛冽的北风中瑟瑟发抖。 因着之前有一批无足轻重的废妃被放出宫去,如今的冷宫越发显得空旷。 王灼华的衣裙上沾满了污迹,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痕糊花,披头散发,再无半分昔日一宫主位的威仪。 听竹早已被处死,没有一个人伺候她。 王灼华环顾四周,这里蛛网暗结,窗纸破烂,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 没有炭火,没有热茶,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只有角落里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 最初的愤怒、不甘、恐惧过后,王灼华心如死灰。 可她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三皇子。 她的阿景怎么样了? 庄贵妃那件棉袄的警告犹在眼前。 那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女人,会不会因为自己守口如瓶,而放过阿景? 还是说……庄贵妃会觉得阿景终究是个隐患,即便自己被打入冷宫,她依然会设法除去,这个可能带来变数的孩子? 就算庄贵妃不动手,陛下会将阿景交给谁? 那些妃嫔,谁会真心对待一个体弱,且心智不足的皇子? 她们会不会苛待他?会不会利用他? 王灼华心中浮现出了种种可怕的猜想…… 她不能倒在冷宫! 她至少要知道阿景的下落,知道他是否平安! 王灼华在身上摸索着。 幸好,她被打入冷宫时,那些嬷嬷搜身并不十分仔细。或许是觉得,一个庶人身上不会有什么值钱东西。 王灼华在贴身小衣的夹层里,摸到了几块硬物,是她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几片金叶子。 一个寒风刺骨的傍晚,送饭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太监。 他将粗糙的吃食随意丢进来,正要转身离开。 “等等!” 王灼华立刻叫住了小太监。 小太监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头:“什么事?” 王灼华小心地拿出一片最小的金叶子,从门缝下递了出去:“我想打听个消息。” 第1562章 大军还朝 金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小太监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飞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蹲下身,将金叶子攥在手心,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消息?” “先说好,犯忌讳的我可不敢说!” 王灼华急切道:“不犯忌讳。” “我只想问,陛下将三皇子,交给了哪位娘娘抚养?” 听到是打听这个,小太监明显松了口气。 三皇子抚养权落定的事,在后宫不算秘密,甚至是个谈资。 他看了看手里的金叶子,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便也痛快,凑近门缝道:“这个啊,陛下让佟嫔娘娘把三皇子接去了。” 佟嫔? 同是潜邸旧人,王灼华当然知道佟嫔。 她对佟嫔的印象不深,只记得那是个寡言少语,性子沉闷,甚至有些木讷的女人。 容貌平平,无宠无子,在潜邸时便是最不起眼的人。 陛下登基后,似乎彻底遗忘了佟嫔,从未见她侍寝,也从未见她参与过什么争斗。 竟然是她…… 这一刻,王灼华松了一口气。 对阿景而言,这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没有强势母妃的庇护,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是安全的。 佟嫔那样的人,没有害人的胆量和心思。以她的性子,即便只是为了尽责,也会好好照料阿景,不会刻意虐待他。 这是被打入冷宫以来,王灼华得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短暂的心安之后,她心头又涌起了浓浓的恨意! 若不是皇贵妃命慎刑司穷追不舍,陛下怎么会如此震怒,丝毫不顾念阿景,就将自己废黜,打入冷宫?! 一定是那个看似公正,实则心机深沉的皇贵妃,在背后推波助澜! 说不定就是皇贵妃设计了一切,将自己彻底扳倒! 对,一定是这样! 王氏家世不显,在朝中并无根基。皇贵妃想要铲除异己,拿自己开刀最是容易。 既能除去一个碍眼的妃嫔,又能震慑后宫。 “沈知念……沈知念!” 王灼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你将我害到如此境地,夺走我的阿景……我王灼华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要你……付出代价!” …… 大军还朝,帝王定于本月二十四,在太和殿举行盛大的庆功宴。 转眼便到了这天。 天公作美,连日阴沉的天空豁然开朗。 殿前的广场早已清扫得不见一丝残雪,汉白玉栏杆洁净如新。 身着鲜明甲胄的禁军,沿御道肃立,气氛庄重又喜庆。 殿内更是灯火辉煌,暖意如春。 两侧按品级设下宴席。 文武百官、勋贵宗亲、有功将士及诰命夫人们,已然按序落座。 衣香鬓影,环佩叮咚,像一幅盛世华宴的画卷。 后宫妃嫔们的席位,设在帝王的御阶下。 今天是个大日子,众妃嫔无不精心妆扮,力求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彰显身份和荣宠。 庄贵妃一身端庄的绛紫色宫装,手持佛珠,神色悲悯。 下面的贤妃、璇妃、康妃等,亦是个个盛装打扮,仪态万千。 佟嫔坐在稍靠后的位置,衣着依旧朴素,发间多了一支鎏金簪子。神情拘谨,与周遭的繁华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月嫔脸上敷了脂粉,巧妙遮掩了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 她一身月白色银线绣折枝梅的宫装,清冷如昔。“月”字封号,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孤高的气度。 媚嫔则选了娇嫩的桃红色,眼尾的泪痣点在精心描绘的妆容上,顾盼间风情流转,显然是花了十足的心思。 唐贵人经历一场风波,今日打扮得倒比往日稳重了些。只是那双眸子里的神色,看起来依旧天真,不时好奇地四下张望。 不多时,殿外传来净鞭三响,鼓乐声起。 李常德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皇贵妃娘娘到——!!!” 刹那间,众人皆迅速离席,齐刷刷行礼:“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迎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南宫玄羽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龙行虎步,面容俊朗,眉宇间满是帝王威严。 跟在帝王身侧的沈知念,今日装扮得华贵隆重。 一袭红色蹙金绣鸾凤和鸣的广袖宫装,外罩同色缀珍珠云肩。 青丝绾成高耸的凌云髻,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大凤凰簪。凤口垂下三串晶莹剔透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两侧鬓边对称插着六支略小的衔珠金凤钗,额前点缀着华胜。耳戴明珠,颈佩八宝璎珞项圈。 通身的装扮璀璨夺目,将她本就妩媚倾城的容颜,衬托得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那份因权势沉淀下来的雍容威仪,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帝妃二人并肩而行,缓缓登上御阶落座。 “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再次齐声谢恩,方才起身落座。 位于文官前列的顾锦潇,垂眸敛目。只是在起身抬眸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御阶上那抹最耀眼的红色身影。 她华贵端庄,光芒万丈。 顾锦潇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沈知念落座后,眉眼含笑,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她的视线在命妇席中稍稍停顿,与一双含着喜悦和激动的眸子对上。 赵云归今日亦是一身盛装,明艳照人。见到沈知念看来,她眼中笑意更深。碍于场合,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沈知念亦轻轻点头,眸中暖意流转,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中。 赵云归身旁坐着的一位身着戎装,英气勃勃的年轻将领,正是周钰溪。 周钰溪似乎察觉到了妻子的目光,亦顺着看向御阶。对上皇贵妃的视线时,恭敬地垂目示意。 南宫玄羽显然心情极佳,待众人坐定,乐声稍缓,便举杯朗声道:“今日之宴,一为岁末迎新,二为北疆将士凯旋庆功!” “将士们浴血奋战,扬大周国威,保境安民,功在社稷!” “朕心甚慰!” 第1563章 论功行赏(234万打赏值加更) “诸卿,且随朕共饮此杯,贺大周军威!”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众人齐齐举杯,气氛热烈:“贺我大周军威!!!” “陛下万岁!!!” 饮罢第一杯酒,南宫玄羽的目光,率先看向武将席前列的周家父子,脸上的赞赏之色更浓:“周将军,周小将军!” 周家父子立刻离席,走到御阶前恭敬跪下:“末将在!” “周将军老当益壮,用兵如神,稳坐中军,调度有方,方有此番大捷根基!” 南宫玄羽话语铿锵,不吝赞誉:“周小将军勇冠三军,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 “周家满门忠烈,实乃大周柱石!朕心甚喜!” 周将军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闻言抱拳,声音洪亮:“末将蒙陛下信重,为国效力,实乃分内之事。” “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方有此胜,末将不敢居功!” 周钰溪亦紧随父亲之后,年轻的脸上满是恭敬:“末将身为将士,保家卫国乃天职,陛下谬赞了。” 父子二人态度恭谨,毫无骄矜之色。 帝王看在眼中更是满意,抬手示意他们平身归座。 紧接着,南宫玄羽的目光,转向文官席中,一位气质儒雅中透着几分精干的男人。 此人正是庄太傅的三弟,此次随军的监军兼军师,庄守拙。 帝王含笑唤道:“庄军师。” 庄守拙立刻起身出列,步履沉稳,走到殿中行礼:“臣在!” “此次北征,庄军师运筹帷幄,献计良多。于粮草调度、情报分析、攻心之计上屡建奇功。辅佐主帅,功不可没!” 南宫玄羽赞许道:“庄氏一族,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出将入相,实乃国家栋梁!” 庄守拙深深一揖,语气谦逊:“陛下谬赞。” “臣微末之才,不过拾遗补缺,尽些绵薄之力。全赖陛下天威浩荡,主帅英明决断,将士奋勇杀敌,臣不敢言功。” 他这番回答亦是滴水不漏。 庄贵妃和媚嫔,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不少妃嫔眼中都流露出了艳羡之色。 即便陛下去长春宫时极少叫水,可庄贵妃依旧是皇贵妃之下的第一人,这份恩宠无人可以撼动! 凭借的不就是强悍的家世。 “好!!!” 南宫玄羽龙颜大悦:“有功则赏,方是正道。” 帝王的话语落下,李常德拿着早已拟好的圣旨,上前一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一役,将士用命,朝野同心,终克顽敌,扬我国威。” “有功之臣,理当褒奖,以昭天恩,以励来兹!” 他首先看向武将之首,周家父子的方向,郑重道:“周将军乃国之柱石,此次北征坐镇军中,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稳如泰山,功莫大焉。” “特晋封为忠勇侯,加食邑一千五百户,世袭罔替。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御制‘精忠报国’匾额一副,以示荣宠!” “骁骑参领周钰溪,勇毅果敢,战功彪炳。临阵冲锋,身先士卒,破敌营,斩敌酋,厥功至伟!” “擢升为骁骑将军,实领北疆大营副统领之职,加封忠勇侯世子。赐黄金五百两,御用宝刀一柄,良田百顷!” 封赏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军功封侯,是武将能达到的极尊荣勋! 周钰溪年纪轻轻,便实领北疆军权要职,周家更得世袭罔替的承诺。 恩宠之隆、前途之盛,令人咋舌! 周家父子再次离席走到殿中,郑重叩拜谢恩:“末将叩谢陛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李常德看向庄守拙,继续宣读圣旨:“监军、军师庄守拙,才识过人,谋略深远。筹算粮秣,保障军需无虞;剖析敌情,助定破敌良策;攻心伐谋,瓦解敌寇士气,功在帷幄。” “特擢升为从二品兵部右侍郎,赐‘智勇兼资’金牌一面,黄金五百两。御前行走,参赞军机。” 兵部侍郎,实权要职。 御前行走,更是亲近之臣的象征。 这份赏赐虽不及周家军功封爵那般显赫,却让庄家的势力,进入了军事决策的核心,意义非凡。 庄守拙出列,恭敬地行礼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庄贵妃和媚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两人今天的光芒,甚至盖过了皇贵妃。 沈知念却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不管怎样,庄守拙确实为此次大战,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帝王论功行赏是应该的。 而且……若庄家不知收敛,野心**,盛极必衰的道理,懂的都懂。 接下来,便是对其他有功将领的封赏。 或升官晋爵,或赏赐金银田宅,或赐予荣誉性的爵位封号。 每一位被念到名字的将领都激动出列,叩谢天恩。 大殿里,“谢陛下隆恩”之声此起彼伏。 待主要将领封赏完毕,李常德话锋一转:“……北疆大捷,非独是前线将士之功。后方安定,粮草转运,军械制造,亦不可或缺。” 他的目光扫过户部、工部等官员的席位,继续道:“户部尚书统筹钱粮,保障有力,赐玉带一条,以资嘉奖。” “工部尚书督造军械得法,赐御笔亲书‘巧夺天工’一幅。” 这些虽然只是荣誉赏赐,但足以让这些官员面上有光,众人纷纷出列谢恩。 随后,李常德的视线,看向了翰林院和年轻官员的席位:“翰林院侍讲学士兼文华殿行走,江令舟。” 被点到名字的江令舟微微一怔,随即从容出列。 他虽未直接参与军事,但才名和文华殿行走的身份,在战事期间参与机要文书、分析情报,亦有贡献。 “江学士才思敏捷,参赞文书有功,赐御用湖笔徽墨一套。准其入藏翰林院珍本阁,阅览前朝孤本《北疆风物考》。” 这份赏赐十分文雅,符合江令舟的才子身份,更给了他接触皇家珍藏的殊荣,是极大的脸面。 江令舟行礼谢恩,姿态洒脱。 第1564章 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李常德又唤道:“礼部侍郎,顾锦潇。” 顾锦潇应声出列:“臣在。” 李常德道:“顾侍郎恪尽职守,于大军凯旋仪典、庆功宴制筹划周详,礼数完备。赐珊瑚朝珠一串、半年岁俸。” 顾锦潇恭敬叩首:“谢陛下赏赐!” “分内之事,臣不敢言功。” 封赏如流水般继续进行着…… 涉及文臣武将数十人,各有等差,皆大欢喜。 南宫玄羽看着下方臣子感恩戴德、激动振奋的模样,心中那股平定边疆的帝王豪情,愈发充盈! 沈茂学此次献上战争欠条,亦立下了大功,可帝王并没有给他什么特别的奖赏。 但不管是沈茂学,还是沈知念,心中都一点不失望,反而还有些开心。 因为帝王之前就说了,会将这份功劳记在心里。 而沈知念也从南宫玄羽的话语里,听出了他要提前结束皇贵妃考察期的意思。 后位不比任何奖赏都有用? 最后,李常德合上圣旨,高声道:“陛下隆恩,泽被有功!望诸卿感念天恩,日后更当戮力同心,共保大周江山永固,盛世长安!” 大臣们群情激昂,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陛下万岁!!!大周万世!!!” 新晋的忠勇侯再次起身,身姿挺拔,声音洪亮:“陛下,末将还有一事启奏。” “北疆大捷之后,匈奴王庭内部争执不休,终于服软。匈奴已正式派遣使臣团,由左贤王亲率,前来京城乞和,商谈纳贡事宜。” “按行程估算,再有半月左右,使臣团便可抵达鸿胪寺。” 匈奴使臣前来,而且是左贤王亲率! 这意味着北疆边患,随着周家军这次决定性的大胜,终于迎来了阶段性的终结。 至少在未来数年内,匈奴将无力大规模南侵,大周北境可得安宁。 这是实实在在的国朝大喜事,比任何封赏,都更能彰显此次北征的意义! 文武百官脸上,都露出了振奋、自豪的神色。 不少将领更是激动地握紧了拳头,与同僚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南宫玄羽听闻这个消息,脸上并未浮现出太多意外之色,应该是早已料到。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甚好!” “匈奴既识时务,遣使来朝,大周自当以礼相待。着礼部、鸿胪寺即刻准备相关事宜,务必彰显天朝气度,不容有失。” 礼部尚书和相关官员立刻出列道:“臣等遵旨!” 沈知念眼波流转间,将南宫玄羽了然于胸的神态尽收眼底,越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云安***在犯下勾结逆王的大罪之后,为何没有被赐死。甚至没有被打入冷宫或严惩,只是被禁足在府中,待遇虽降,可性命无忧。 在许多朝代,和亲都被用作换取和平的政治手段。 帝王留着云安***的性命,恐怕就是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局面。 他并非心软,而是将每一步棋,都算到了很久以后。 云安***的命运,恐怕早在南宫玄澈事败,她被幽禁之时,就已经被帝王定下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重臣和宗亲,也陆续回过味来了,相互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众人低声交谈的话语里,也开始出现了“***”、“和亲”之类模糊的字眼。 之前对陛下轻纵云安***的不解,此刻都化为了恍然大悟。 原来陛下并非姑息养奸,而是早已将那位麻烦的***,视作了一枚可用的政治棋子。 文淑***的薄唇微微抿起,望向御阶上威严的皇兄,又迅速垂下。 她也明白了。 同为***,对皇室女子的命运,文淑***比旁人更敏感。 三姐虽然骄纵可恶,犯下大错。但……想到她即将可能面临的命运—— 远嫁苦寒塞外,终身难以归乡。语言不通,习俗迥异。未来生死荣辱,皆系于异族夫君一念之间…… 文淑***心中,便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是关乎血脉亲情的些许不忍,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可是,自己能说什么呢? 又有什么立场去说? 三姐确实是犯了大错,勾结逆王,论罪当诛。 皇兄留她一命,已是天大的宽宥。 如今用她的残生,去为大周换取边境的安宁,去完成一项政治使命。在皇兄和朝臣们眼中,恐怕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甚至是三姐戴罪立功的机会。 文淑***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杯中微凉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受封赏的将领们红光满面,彼此敬酒,豪言壮语夹杂着爽朗笑声。 文臣们则相对矜持,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那些新晋的权贵,心中各自盘算。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宫女们身着彩衣,穿梭于席间添酒布菜,衣袂飘飘,宛如彩蝶。 帝王神色松弛,眉宇间满是大胜之后的畅快。偶尔跟身旁的沈知念低声说上一两句,帝妃之间流露出的,是无需多言的默契和亲近。 沈知念面含浅笑,仪态万千地应对着今日的场合。 就在气氛正好的时候,庄贵妃忽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幅度虽然不大,却因身份和位置,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庄贵妃步履沉稳,走到御阶前的空地,面向帝王跪了下去:“陛下,今日盛宴,君臣同欢,臣妾本不该在此时打扰陛下雅兴。” “只是……臣妾心中有一事积存已久,每每思及,便觉痛彻心扉……” “今日见陛下龙颜大悦,厚赏功臣,恩泽浩荡。臣妾……臣妾也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庄贵妃身上,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浮现出了一抹审视。 庄贵妃侍奉他的时间确实不短,从潜邸至今。 虽然后期因各种缘由,她的恩宠不如往昔,但庄贵妃一向表现得沉稳大气,鲜少主动向他提出什么要求。 加之今日庄守拙刚受封赏,庄家正值风光之时。于情于理,只要她所求不是太过分,帝王确实没有当场驳斥的理由。 第1565章 追封 南宫玄羽平和地问道:“贵妃有何事?但说无妨。” 庄贵妃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微微抬起了头。 殿内明亮的灯火,照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那双悲悯的眼眸中,此刻竟漾起了水光。 庄贵妃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哽咽道:“陛下……臣妾所求,并非为了自身,亦非为了庄家。” “臣妾……臣妾是想为臣妾那苦命的孩儿,陛下早夭的大皇子,求一份体面。求陛下,给他一个追封的名分……” 早夭的大皇子,是庄贵妃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深宫一段轻易无人提及的伤心往事。 那个孩子若活到今日,便是诸皇子中最年长的,哪还有三皇子的事?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然而天不假年,幼年早殇,只留给庄贵妃无尽的思念和遗憾…… 庄贵妃的话,勾起了不少潜邸旧人的回忆。 贤妃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 她也失去过一个孩子,再不能生育…… 康妃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想起自己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眼底浮现出一抹恨意! 庄贵妃失去了大皇子,所以当年便要害了她的孩子?! 如今庄贵妃还有脸,求陛下追封大皇子?! 只可惜……没有证据,康妃也不敢公然说反对的话。 就连坐上首的沈知念,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纵使她和庄贵妃不对付,可为人母者,最能体会丧子之痛。 南宫玄羽脸上轻松的笑意缓缓敛去,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下方泪光盈盈的庄贵妃,神情变得深沉起来。 那个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 虽然后来有了其他皇子,但作为父亲,对早夭长子的那份痛惜、遗憾,从未真正消失过。 只是身为帝王,他不能时常将这种私人情感,表露于人前。 此刻听庄贵妃提起此事,恳求追封,确实触动了帝王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 南宫玄羽知道,庄贵妃或许在别的事情上善于伪装,但对于那个早夭的儿子,这份母子之情,大抵是她为数不多真实的情感了。 更重要的是,她所求的只是一个追封,是死后的哀荣和名分。 这并不会给活着的庄家,带来实际的权利增长,不会打破帝王苦心维持的前朝、后宫平衡。 它更像是情感上的弥补,对逝去骨血的告慰。于帝王而言,是成本最低,也最能显示天家恩情的赏赐。 短短一瞬,南宫玄羽心中已权衡利弊。 庄家刚立新功,适当给予一些安抚,亦是帝王驭下之道。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慨叹道:“朕亦时常念及大皇子。” “稚子何辜,天不假年,确是憾事……” “着礼部拟旨,追封大皇子为怀王,以亲王之礼迁葬皇陵吉壤,享四时祭奠。” 虽然只是追封,但对于一个早夭的皇子而言,已是极尽的哀荣。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代表着这个孩子,在皇室玉牒里正式的地位,以及帝王对他永远的铭记。 庄贵妃抬起头,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不是装的,这一刻的激动、欣慰、酸楚,以及对儿子深深的思念,都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庄贵妃深深拜伏下去,哽咽道:“臣妾代怀王,叩谢陛下天恩!” “谢陛下……谢陛下全了臣妾与怀王这份母子情缘,陛下万岁!” 她以额触地,久久未曾起身,肩膀耸动,压抑的哭声低低传出来。 这份失态,更印证了庄贵妃此刻情绪的真挚。 殿内不少妃嫔、命妇见状,亦不免心有戚戚,有些甚至跟着红了眼眶。 媚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娇媚的脸上,神色有些微妙。 惊讶是有的。 她没料到堂姐会突然在此时此地,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更让她讶异的是,堂姐此刻的表现出的,几乎无法自控的悲痛,竟不似作伪。 原来惯来会装模作样,心思深沉的堂姐,对早夭的大皇子,有几分母子真情。 这倒是有趣。 看来后宫里的女人,也并非个个都只剩下了算计。 倘若……倘若大皇子没有夭折,健康长大。以堂姐的城府手段,加上皇长子的身份,说不定后位早就落入她手中了。 家族又何须再费尽心机,将自己送进来,作为新的希望? 这个假设,让媚嫔心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有点像是庆幸,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庆幸的是,如果大皇子活着,恐怕就没她庄雨柔什么事了。 遗憾的是,若真如此,庄家的局面或许早已不同。 但世间没有如果。 大皇子早已化作皇陵中的一抔黄土,而她已经进宫了。 眼前的堂姐,即便真情流露,也改变不了她是自己如今在宫中最大倚仗,同时也可能是未来最大竞争对手的事实。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她庄雨柔可不是来宫里,单纯做一枚听话棋子的。 庄贵妃谢恩后,被若即搀扶着回到座位,用帕子按着眼角,情绪一时难以平复。 南宫玄羽温言安抚了几句,便示意宴会继续。 忽然,宫嫔席间,一位身着浅碧色宫装,发髻上簪着几朵绒花,容貌清秀可人的美人,缓缓站起身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有些羞涩,又努力做出端庄的模样。 然后移步到御阶前那片空地,盈盈下拜。 这一举动,让许多正在交谈或饮酒的人停了下来,好奇地望向这位起身的宫嫔。 璇妃正与身旁的贤妃低声说着什么,见状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起身的是她宫里左侧殿的冯贵人。 冯贵人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温婉,于丝竹管弦上颇有造诣。闲暇时偶尔会到主殿请教琵琶技法,两人算是有些共同话题,关系也算平和。 冯贵人此刻突然出列,是想…… 御阶上,南宫玄羽正与下首一位老宗亲举杯示意,见状,目光自然而然地看了过来。 沈知念亦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眸望去。 第1566章 都有孕了(235万打赏值加更) “陛下……” 冯贵人声音清亮,满是少女特有的娇柔:“今日盛宴,君臣同乐。嫔妾……嫔妾也有一桩喜事,想在此吉时禀报陛下……” 后宫席间,不少人听到这话,心不受控制地一沉,升起了一阵不太美妙的预感。 在这种普天同庆,君臣尽欢的盛大场合,一位宫嫔主动离席上前说有喜事…… 对于妃嫔而言,最大的喜事还能是什么呢? 不就是…… 南宫玄羽眉梢微挑:“哦?冯贵人有何喜事?” 冯贵人脸上红晕更甚,下意识用手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抬起头时,眼中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回陛下,嫔妾……嫔妾蒙陛下雨露恩泽,上苍庇佑。近日身子不适,请太医诊脉后得知……嫔妾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特此禀报陛下,恭贺陛下又添皇嗣之喜!” 虽然许多人心中,已有模糊预感,但当真切地听到“有孕”两个字时,不少人心头还是涌起了惊涛骇浪。 新人是在十月初十入宫的,陆陆续续开始侍寝。 算算时间,冯贵人承宠的日子,距离现在差不多就是两个月左右。 时间完全对得上!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都落在冯贵人纤细的身姿上。众人眼神里有震惊、嫉妒、羡慕、算计等色彩……复杂得难以描绘。 那些入宫更久,却始终未曾生下皇嗣的妃嫔们,心中五味杂陈。 而一同入宫的新人们,反应更是直接。眼神里不受控制地流露出艳羡,还有一丝不甘。 凭什么? 大家一同入宫,承宠的次数或许有多有少,但为何偏偏是冯贵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了身孕? 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若她能顺利生下皇子或公主,日后地位岂非水涨船高,将她们远远甩在身后? 坐在帝王身侧的沈知念,眸子倏地眯了起来,里面闪过了几分微妙之色,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从容的笑意。 两个月的身孕…… 沈知念心中一直有所猜测,帝王暂缓了令妃嫔受孕的可能。 后来因她想再孕皇嗣巩固地位,南宫玄羽应该停了药。但这段关键时期,他除了永寿宫,并未临幸其他妃嫔。 那么这个冯贵人,在此之前承宠,怎么可能怀孕?! 除非……是哪里出了问题? 以南宫玄羽行事周密、谨慎的性格,不会在这种事上出纰漏。 那么问题就大了…… 就在沈知念心念流转,眸色微沉的时候,站在帝王身侧李常德,神色骤然大变! 冯贵人有孕了?! 要命了!!! 这可真是天塌下来了的大事!!! 他是除了禾院判之外,唯一清楚陛下用药控制子嗣内情的人。 陛下停药距离现在时日尚短。 按照禾院判的说法,停药后陛下龙体恢复如常,妃嫔方有受孕的可能。 可冯贵人声称的两个月身孕,时间点绝对是在陛下停药之前! 这、这怎么可能?! 除非……那药根本没起作用。 或者……或者冯贵人这胎,根本不是陛下的?! 这个猜测一旦成真,便是足以在后宫掀起滔天巨浪,让宫里血流成河的丑闻和灾难! 李常德只觉得双腿发软,都快站立不住。全靠多年在御前伺候练就的意志,才没有失态。 他深深埋下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瞬间惨白的脸色。 南宫玄羽的反应看似平静,只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这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望向下方羞涩、喜悦的冯贵人时,眼眸深处仿佛有暴风雪在无声酝酿。 然而,这丝反应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他是帝王,此刻被无数双眼睛看着他,当然不能失态。 尤其是在刚刚大肆封赏功臣,彰显天恩国威之后,妃嫔有孕本是锦上添花的喜事。 他若当场流露出不悦或质疑,不仅会毁了这场庆功宴,更会引来无数不必要的猜测、非议。 还有可能动摇,某些人对皇室正统的微妙看法。 电光火石之间,南宫玄羽硬生生将心头的滔天怒火压了下去。 然而……还未等南宫玄羽开口,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冯贵人的话音落下,宫嫔席间又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面容娇俏,年纪看起来更小一些的常在,也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有些急切,脸颊绯红,有种被人抢了先机的懊恼。 这名常在快步走到冯贵人身边,依样行礼:“陛下……” “嫔妾……嫔妾是储秀宫左侧殿的褚常在。嫔妾……嫔妾也有喜事禀报。” 她说着,微微扬起下巴,看了身旁的冯贵人一眼,眼神里有竞争的意味。 “嫔妾与冯贵人一样,也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褚常在本想着,等到除夕宫宴再向帝王禀报,更添佳节的喜庆、吉利。 没曾想冯贵人先说了出来,她当然不能落后于人。 又一个怀孕的,同样是两个月左右! 这一下,太和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璇妃惊讶地看向冯贵人,又看向褚常在。 康妃则转过头,眼中浮现出错愕和一丝被隐瞒的不悦。 褚常在是她宫里的低位宫嫔,住在侧殿,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她这个一宫主位,事先居然毫不知情?! 这褚常在瞒得可真够紧的! 是信不过她,还是另有打算? 而沈知念在听到褚常在的话后,眸中的神色已经不能用微妙来形容了…… 一个冯贵人有孕或许是意外,但紧接着又冒出一个褚常在,同样宣称有了两个月身孕,时间点如此巧合…… 这绝不是意外! 沈知念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两个羞涩的年轻宫嫔,又看向南宫玄羽的侧脸,最后落在极力低着头的李常德身上。 心中的那个糟糕猜测越来越清晰…… 李常德此刻的感觉,已经不止是惊吓了,简直是魂飞天外! 一个冯贵人已经让他如坠冰窟,再来一个褚常在…… 李常德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未来的后宫因此事而掀起的腥风血雨,无数人头将要落地! 第1567章 禾院判证实 李常德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让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重衣…… 同时有两名宫嫔传出有孕的消息,后宫妃嫔们有震惊,有嫉妒,有艳羡,有猜疑的。 文武大臣、勋贵宗亲们,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迅速反应过来。 他们不知道帝王私下用药,控制子嗣的内情。只看到在庆功宴这样的吉日,接连两位宫嫔报喜,这分明是国运昌隆,皇室枝繁叶茂的吉兆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陛下洪福齐天,皇嗣绵延,实乃我大周之福!” “双喜临门,不,是三喜临门啊!北疆大捷,宫里又将添两位小殿下,天佑大周!” “……” 以户部尚书为首,许多大臣纷纷起身,笑容满面地朝着御阶的方向拱手道贺。 言辞恳切,气氛热烈。 他们是真的高兴。 皇家子嗣关乎国本,多子多孙总是好事。尤其是在这等庆功盛宴上宣布,更是喜上加喜。 南宫玄羽听着此起彼伏的贺喜声,怒极反笑:“好!好!好!” “冯贵人,褚常在,你们真是好样的!在今日禀报此等喜讯,确为盛宴增色!”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众人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妥。 冯贵人和褚常在脸上,更是浮现出了羞涩之色:“谢陛下……” 南宫玄羽深沉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 不知怎么的,冯贵人和褚常在,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原本有些得意的她们,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笑容,心头莫名一紧。 帝王唤道:“李常德。” 李常德强行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奴才在……” 无论真相如何,帝王当然不会在这样的场合让人看出端倪,暴露皇室丑闻。 南宫玄羽道:“传朕口谕,冯贵人、褚常在怀有皇嗣有功,各赏锦缎二十匹、珠宝两匣、补品若干,命太医院着专人悉心照看。” “一应用度,皆按贵人、常在的份例加倍供给,不得有误。” 帝王的赏赐听起来十分丰厚,完全是按照宫规,对有孕的妃嫔的嘉奖,甚至更优厚些。 “奴才遵旨!” 李常德躬身应下,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赏赐越是丰厚,他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谢陛下隆恩!” 冯贵人和褚常在喜出望外,连忙谢恩,只觉得冒险在此时禀报,实在是做对了。 不仅抢了风头,更得了实实在在的赏赐,以及陛下的关切。 南宫玄羽温和道:“都起来吧,回座好生歇着,莫要劳累。” “谢陛下关心。” 冯贵人和褚常在顶着众人的目光,娇羞满面,缓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腰肢都比往日挺得更直了些。 沈知念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所有思绪。 南宫玄羽面上含笑,与下方的宗亲说着话,眼神却比殿外的寒冬更冷。 璇妃跟康妃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各自心中疑虑重重。 宴席结束后,帝王率先离去。 百官勋贵、诰命夫人们依序恭敬退场。 车轮声、轿舆声和交谈声,在宫道上渐行渐远。 后宫妃嫔们也在宫人的簇拥下,各自返回自己的寝殿。 只是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安眠…… 有人因封赏而兴奋辗转。 有人因大皇子被追封为怀王之事心绪复杂。 有人因匈奴使臣将至,思虑深远。 而更多的人,则被冯贵人和褚常在突如其来的喜讯,搅得心绪难平…… 养心殿。 气氛十分压抑。 南宫玄羽褪去了宴席上华丽的十二章纹衮服,换上了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后面。 殿内烛火通明,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李常德!” 李常德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把腰弯得极低:“奴才在。” 他全程经历了宴席上的惊心动魄,此刻后背的冷汗还未干透。 帝王道:“朕今日饮宴略有过量,头有些沉。去传禾院判过来,给朕请个平安脉。” “是,奴才这就去!” 李常德心知肚明,什么饮酒过量、头沉,都是借口。 陛下这是要立刻向最知情的禾院判,问个清楚!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小跑着出了殿门,亲自去太医院传召。 不多时,禾院判提着药箱,跟着李常德匆匆而来。 李常德挥退了养心殿伺候的其他宫人,内室只剩下三人。 禾院判显然也听闻了宴席上的“喜讯”,心中正惴惴不安。 走进殿内,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他更是心头一凛,连忙上前跪地行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禾院判身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开门见山地问道:“禾院判,朕今日传你,只问一事。” “朕之前让你调配的暂缓子嗣之药,服用期间,可有任何纰漏?是否……仍有令妃嫔受孕的可能?” 禾院判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帝王如此直白地问出,还是觉得心头一凉。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以头触地,肯定道:“陛下明鉴!” “老臣侍奉陛下多年,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岂敢有半分疏忽?” “药方乃是老臣家传古籍所载,经老臣多年钻研、改良,药性温和却效力明确。” “陛下龙体服用期间,虽不影响临幸,但确能暂缓令女子受孕之机。此乃药理之定数,绝无例外!” “除非……除非陛下停药之后,再行临幸,方有可能。” 南宫玄羽冷笑着问道:“那冯贵人和褚常在是怎么回事?!” 禾院判吓出了一身冷汗,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冯贵人、褚常在所言两个月身孕……按时间推算,陛下仍在服药期内。” “依照药理,断无法有孕!此乃……此乃绝无可能之事……” 禾院判最后的宣判,彻底坐实了南宫玄羽心中,最糟糕的猜测。 也印证了李常德的惊骇。 两个月前,帝王绝无可能让妃嫔受孕,那么冯贵人和褚常在肚子里的胎儿,是什么?! 南宫玄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第1568章 给朕秘密查清楚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李常德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都快瘫软在地了! 禾院判的话,等于直接宣告了冯贵人和褚常在腹中的胎儿,并非龙种! 这……这是混淆皇室血脉、秽乱宫廷、十恶不赦的大罪! 那两位小主怎么敢?! 她们背后的奸夫又是谁?! 竟然将手伸到了陛下的后宫,给陛下戴了如此大两顶绿帽子。还企图用野种冒充皇嗣,谋夺天家富贵! 这简直是诛九族,都难以清洗的滔天大罪!!! 禾院判说完,跪在地上,也是浑身冷汗淋漓。 他不仅仅是害怕帝王的怒火,更恐惧知道了这个秘密…… 陛下用药控制子嗣,本就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隐秘。如今又牵扯出宫嫔与人私通,怀上野种的惊天丑闻…… 任何一个泄露出去,都足以让整个皇室颜面扫地,掀起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 而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南宫玄羽的声音十分冰冷:“此事绝不可泄露半分!” “若有半点风声走漏……” 帝王的话没有说完,但语气里的杀意,让禾院判和李常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臣明白!” 禾院判连忙举起了手:“老臣对天发誓,今日之事必烂于腹中,带入坟墓,绝不敢泄露只字片语!” “若有违背,全族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深知,不仅仅是自己,全家的性命都系于,这个秘密能否守住。 若非他是帝王极为信任的心腹太医,知晓太多宫廷隐秘,恐怕早已被灭口,以绝后患…… 南宫玄羽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老臣告退。” 禾院判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提起药箱踉跄着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的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的里衣早已湿透。 禾院判离开后,殿内只剩下南宫玄羽和李常德。 李常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生怕触怒盛怒中的帝王。 南宫玄羽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显然在极力平复心中翻江倒海的怒意和杀机。 半晌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眸幽深,所有的情绪都被压抑在了最深处。 “冯氏,褚氏……” 帝王咬着牙道:“她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常德依旧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满朝文武,后宫上下,皆知冯贵人和褚常在有孕。帝王若立刻处置,无论以何罪名,都难免引人猜疑。 若被有心人深挖,牵扯出不该有的东西,皇室颜面何存? 所以,南宫玄羽只能暂时按捺下,立刻将那两个女人千刀万剐的冲动! 这一点,成了冯贵人和褚常在暂时的护身符。 不知过了多久,帝王才沉声唤道:“李常德!” 李常德连忙道:“奴才在!” 南宫玄羽的声音十分冰冷:“动用一切手段,给朕秘密查清楚!” “冯贵人和褚常在入宫前后所有接触过的外男,宫中可能与她们有牵连的侍卫,乃至任何可疑之人。” “她们承宠的记录、日常行踪、与何人交往过密,给朕一寸寸地挖出来!” “朕要知道,那两奸夫究竟是谁!” 帝王这是要不动声色地揪出幕后之人。 李常德知道,此事只能秘密进行,绝不可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他在暗中调查此事。 若有半点风声泄露,他知道后果…… 李常德重重叩首:“奴才明白!” “奴才定当竭尽全力,秘密查办,绝不负陛下所托!” 在帝王之怒的波及下,他这知情人亦难全身而退。办砸了,恐怕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 从太和殿回后宫的路上,皇贵妃仪仗走在最前面,后面依序是各宫妃嫔。 璇妃示意肩舆稍停,扶着珠儿的手下来,快走几步赶上了前面的沈知念:“皇贵妃姐姐!” 沈知念闻声,示意步暖轿下,掀开轿帘子看去。 只见璇妃站在那里,面容秀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知念温和地问道:“璇妃妹妹可有事?” 璇妃走近些,脸上露出一抹浅笑,语气亲近:“倒也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今夜宴席热闹,饮了几杯,这会倒没什么睡意。不知可否去姐姐宫里叨扰一杯清茶,说说话?” 沈知念眸光微动,心中了然。 璇妃此刻特意提出,要去永寿宫坐坐,显然是因为宴席上的那两件“喜事”。她心中有些想法,想与自己说道。 沈知念欣然点头:“妹妹愿意来坐坐,本宫求之不得。正好本宫那里有新得的君山银针,一同尝尝。” “那臣妾就不客气了!” 璇妃笑着应下,吩咐自己的仪仗先回承乾宫,她带着珠儿,随着沈知念一同往永寿宫走去。 到了目的地,沈知念和璇妃在内室落座。 芙蕖奉上两盏热气氤氲,茶香清雅的君山银针,又端上几样精致不腻口的点心。 璇妃捧着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方才抬眼看向沈知念,感慨道:“皇贵妃姐姐,今夜这场庆功宴,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热闹得紧。” 沈知念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道:“是啊。” “北疆大捷,论功行赏,本是喜庆。庄贵妃求得追封,也是人之常情。匈奴使臣将至,更是国朝大事。” “只是没想到,最后还能添上这么一桩‘意外之喜’……” 她特意在“意外之喜”四个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璇妃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不悦:“可不是么。” “说起来,后宫确实许久没有妃嫔遇喜了。上回……似乎还是巴哈尔古丽有孕。” “如今冯贵人和褚常在竟能双双遇喜,按说是吉兆,该高兴才是。” “只是……姐姐也知道,宫里有不成文的惯例。低位宫嫔一旦诊出有孕,为求稳妥和礼数,通常都会先禀报自己所居宫苑的主位娘娘,再由主位娘娘酌情上报。” “毕竟主位娘娘掌管一宫事宜,妃嫔有孕,日常起居、饮食份例,乃至安全防范,都需主位多加照拂和安排。” 第1569章 沈知念必须装傻(235万打赏值加更) 说到这里,璇妃的目光落在沈知念脸上,看起来有些无奈:“冯贵人住在臣妾宫里的瑞雪轩,平日因着都喜好丝竹,她偶尔也会来主殿坐坐,讨教些琵琶技法。” “臣妾自问待她还算不错,可这次她有了两个月身孕,臣妾这个主位,竟是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人一同得知。” “臣妾心里头说全然不在意,那是假的……” 主位娘娘的权威被如此忽视,任谁心里都会有些不痛快。 沈知念心中有所明悟,却不能说出来,只能露出理解的神色,缓声安抚道:“妹妹的心情,本宫明白。” “冯贵人此事做得确实有些欠妥,考虑不周。” “或许是她年轻,初次有孕心中忐忑,只顾着高兴,又想在今日给陛下一个惊喜,便忽略了应先告知主位的规矩。” 璇妃闻言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其实臣妾也就是这么一说。” “静下心来想想,后宫之中,女子有孕本就是天大的事,也是天大的靶子。谨慎些,瞒得紧些,生怕走漏风声招来祸患,也是人之常情。” “莫说冯贵人,便是臣妾当初怀瑾儿时,不也是战战兢兢,除了娘娘和陛下,不敢轻易相信旁人么?” “臣妾只是觉得,与冯贵人交情还算不错,可她连臣妾这个主位也一并瞒着,倒显得生分了。” 沈知念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冯贵人和褚常在的谨慎,恐怕不是怕招来祸患,而是怕暴露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她们瞒着自己宫里主位,或许正是因为心虚,不敢让任何有可能察觉端倪的人,过早关注此事。 但这些猜测,沈知念一个字都不能说,更不能对璇妃流露出任何疑虑。 璇妃虽有六皇子,又有她护着,地位稳固。可此事牵涉太广,干系太大,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 更何况璇妃与冯贵人毕竟同住一宫,日常接触不少。若让她察觉到什么异样,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干扰了帝王那边的调查。 于是,沈知念只是顺着璇妃的话,温言道:“妹妹能这般体谅,足见胸怀。” “冯贵人年轻,经历得少,日后妹妹多加提点便是。” “她既有了身孕,往后承乾宫的一应照看,还需妹妹多费心。” 跟沈知念说了这会儿话,璇妃心中那点因被隐瞒,而生出的不快,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她本就不是刻薄之人,今日过来并非告状,只是想找信任的人,吐露一下这份微妙的情绪。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闲话,璇妃便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臣妾就不多打扰姐姐歇息了。” “多谢姐姐的茶!” 说着,她俏皮地朝沈知念眨了眨眼睛。 “妹妹慢走。” 沈知念无奈地笑了笑,让芙蕖送璇妃出去。 菡萏早已备好了热水、香膏,伺候她卸妆、更衣。 她一边小心地取下,沈知念发间沉重的凤钗,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娘娘,璇妃娘娘今晚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说冯贵人的事。看来璇妃娘娘心里,是有些不痛快呢。” “不过也是,冯贵人和褚常在这事做得确实不稳妥,哪有瞒着自己宫里主位娘娘的道理?” “这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璇妃娘娘和康妃娘娘的脸吗?” 芙蕖用浸湿的温帕子,给沈知念净面,也轻声道:“奴婢瞧着,璇妃娘娘不是小气爱计较的人,只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罢了。” “说起来,冯贵人和褚常在也真是好运气,新人里头就她们拔了头筹。” 菡萏点点头:“她们今晚在宴席上说出这个好消息,可真是风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今晚这两桩突如其来的喜事。 她们自然不知道,此事背后的惊天秘密,只当是寻常的妃嫔争宠、怀孕的风波。 沈知念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卸去华妆后的容颜,静静地听着菡萏和芙蕖的对话,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她知道,冯贵人和褚常在怀的,极有可能不是龙种。 帝王此刻定然无比震怒,恐怕已经在暗中着手调查。 但沈知念什么都不能说。 即便到了南宫玄羽面前,她也要装作对此事的内情毫不知情。 因为这件事触及了一个帝王,尤其是像南宫玄羽那样强势、自负、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最根本的尊严和逆鳞。 被妃嫔背叛,戴上两顶绿帽子,这是奇耻大辱! 若让南宫玄羽知道,沈知念早已洞悉他控制子嗣的秘密。并且凭借这个秘密,瞬间推断出冯贵人、褚常在的身孕有问题…… 那么……以后每当南宫玄羽面对她时,会不会总有一种,被看穿最不堪一面的不自在? 会不会觉得,他在她面前作为帝王和男人的威严,已然受损? 帝王的恩宠和信任,是后宫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 它建立在许多因素之上,其中不可或缺的一条,便是维护帝王绝对的尊严和体面。 有些事,即便彼此心照不宣,也绝不能点破。 尤其是这种关乎男人尊严的丑闻。 所以,沈知念必须装傻。 这不是愚蠢,而是保护自己的智慧。 “好了,这些事自有内务府和太医院去操心。” 沈知念轻轻打断了菡萏和芙蕖的闲聊:“本宫有些乏了。” 菡萏和芙蕖连忙止住话头,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歇下。 …… 长春宫。 媚嫔跟着庄贵妃一起回来了:“……堂姐,宴席上的事,您都瞧见了。” 庄贵妃平静地看着媚嫔:“怎么,冯贵人、褚常在双双有孕,妹妹坐不住了?” 媚嫔蹙眉道:“臣妾怎么能坐得住?” “新人入宫,陛下的恩宠就这些。妹妹自问侍奉陛下也算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月嫔仗着出身清贵,得了陛下几分另眼相看。唐贵人天真娇憨,也偶得青眼。这些妹妹都能忍,慢慢筹谋。” “可如今……如今两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家世、容貌皆无法跟我们庄家相比的,竟然抢在前头有了身孕……” 第1570章 谋算褚常在的孩子 “陛下近来本就少入后宫,好不容易来了,也都是去永寿宫。” “如今冯贵人和褚常在再有了孩子,日后陛下看在皇嗣的份上,少不得要多几分眷顾。” “妹妹岂不是更要被甩在后头了?” 媚嫔的担忧不无道理。 皇嗣,永远是后宫女子最硬实的底气。 即便最初的恩宠不浓,一旦生下皇子或公主,地位便会截然不同。 更何况,看陛下今晚当众的赏赐冯贵人和褚常在,至少表面上是重视她们的。 庄贵妃静静地听着媚嫔的抱怨,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妹妹,你急什么?自乱阵脚,乃是大忌。” “冯贵人和褚常在有了身孕,是她们的运气。” “你的恩宠摆在那里,陛下对你的喜爱,众人有目共睹。” “怀上皇嗣,除了运气,更需时机和缘分。你还这般年轻,身子也好,只要恩宠不断,迟早会有好消息,何必急于一时,与她们争这朝夕长短?” 媚嫔最想要的,是拥有尽快在后宫站稳脚跟的资本。 但她不敢反驳庄贵妃。 庄贵妃将媚嫔的神色看在眼里,放下茶盏道:“况且……即便她们生下了皇嗣,于我们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或许是机会。” 媚嫔一怔,不解地看向庄贵妃:“机会?” 庄贵妃的唇角弯了弯,眸中闪过一抹算计:“你细想,冯贵人若平安产子,按宫规会晋为嫔位,届时便有资格抚养皇嗣,迁居一宫主位。她的孩子,自然归她自己。” “可褚常在呢?” “她如今只是常在,即便因生育之功晋位,最多也只是个贵人。依宫规,贵人及以下位分,是没有资格抚养皇嗣的。” “届时这孩子生下来,该由谁来抚养?” 媚嫔的眼睛微微睁大,瞬间明白了庄贵妃的意思。 后宫女子的位份是道硬坎。 贵人位份,注定与抚养孩子无缘。 那么这个孩子的归属,就会成为后宫新一轮的争夺。 而堂姐身为贵妃,暗中运作,得到这个孩子抚养权的机会,比旁人大得多! 媚嫔恍惚道:“堂姐,您是想……” 庄贵妃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捻着佛珠叹息道:“孩子总是无辜的,若能养在懂事知礼的妃嫔身边,得其悉心教导,将来平安长大,也是皇嗣的福气。更能为陛下分忧,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媚嫔听懂了。 堂姐这是已经盯上了,褚常在腹中那块尚未成形的肉,打算借对方位份低的由头,将来把那个孩子收归膝下。 一个皇嗣,哪怕是贵人所生,只要养在贵妃名下,身份便大不相同,也能成为庄贵妃巩固地位的一枚棋子。 堂姐的谋划总是这般深远,走一步看三步。 自己方才只顾着嫉妒她们有孕,却没想到这一层。 若堂姐真能得手,庄家在宫中的势力岂非更稳? 而她作为庄贵妃最亲近的堂妹,自然也能沾光。 只是…… 媚嫔的内心深处,却有一些抵触。 她还这么年轻,风华正茂,恩宠正浓。渴望的是孕育属于自己的孩子,血脉相连,独一无二。 去抚养别人的孩子,即便那孩子养在堂姐名下,自己也能亲近,可终究是隔了一层。 那孩子身上流着别人的血,将来会不会养不熟? 但眼下,媚嫔的肚子毫无动静。 前有月嫔得了封号,后有冯贵人、褚常在二人爆出有孕,她确实急需找到新的出路。 堂姐的提议,无疑是一条稳妥的退路。 两种念头在媚嫔心中交战,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娇媚的笑容,对着庄贵妃道:“堂姐深谋远虑,妹妹望尘莫及。” “有堂姐筹谋,妹妹自然安心。” “只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妹妹也会多加留意自己的身子,争取早日为陛下,也为我们庄家,添一份真正的喜讯。” 这便是同意做两手准备了。 一边自己努力怀上,一边配合庄贵妃,谋算褚常在的孩子。 庄贵妃对媚嫔的识趣感到满意,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 “记住,凡事沉住气,莫要让人看了笑话。该是你的,迟早都会是你的。” 媚嫔低眉顺眼道:“是。”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媚嫔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了。 庄贵妃忽然开口唤道:“若即。” 若即低着头上前:“奴婢在。” 庄贵妃吩咐道:“从库房里寻些上好的补品,再挑几匹颜色鲜亮、柔软的锦缎,还有那对寓意多子多福的赤金镶宝石榴簪。” “分成两份,一份送去瑞雪轩给冯贵人,一份送去雪花阁给褚常在。” “就说本宫恭喜她们怀上龙嗣,望两人好生养胎,平安生产,为我大周皇室开枝散叶。” 若即心领神会道:“是,娘娘。” 这是娘娘惯常的做法。 越是心中在意或算计,面上越要做得周全、慈悲,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感念恩德。 若即退下后,庄贵妃眼中闪过了一丝算计。 冯贵人、褚常在……这两人的孩子,来得倒是时候。 拉拢、示好、提前布局,总是没错。 至于褚常在的孩子……庄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 若能握在手中,无论是作为未来制衡其他皇子的筹码,还是巩固自身地位的依凭,都是极好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能平安生下孩子。 …… 瑞雪轩。 里面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赏赐。 锦缎珠宝、补品珍玩,在烛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无声地彰显着冯贵人的风光。 她的贴身宫女秋雁,正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永寿宫、长春宫,以及其它宫里陆续送来的贺礼。 秋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含笑道:“小主,您瞧瞧,这蜀锦的色泽多正,这珍珠的个头真大……到底是皇贵妃娘娘和贵妃娘娘,出手就是大方!” “还有这些补品,都是顶好的货色。” “今晚小主在宴上说出喜讯,陛下龙颜大悦,赏赐丰厚。” 第1571章 谁能说这个孩子不是龙种 “如今各宫的娘娘们,也都跟着看重小主。往后咱们瑞雪轩的日子,可要越发好了!” 秋雁是冯贵人从家中带进宫的,忠心有余,机敏不足。 她不知道冯贵人的秘密,只看到眼前的富贵、风光,哪里懂得风光之下暗藏的惊涛骇浪…… 冯贵人听着秋雁雀跃的话语,脸上勉强维持着一抹浅笑,应和道:“是啊,陛下和各位娘娘厚爱……” 只是她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这一天,冯贵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揉了揉额角,疲惫道:“秋雁,时辰不早了,这些东西明日再清点入库吧。” “我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 秋雁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件,上前来为冯贵人卸去钗环,更衣洗漱:“小主,奴婢这就伺候您歇下。” 一切收拾妥当,秋雁细心地将床帐拢好,又将暖炉挪近了些。这才吹熄了外间的灯烛,只留一盏角落里的守夜小灯,然后悄声退了出去。 内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冯贵人躺在柔软、温暖的锦被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太和殿里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陛下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无数画面在冯贵人的脑海中纷乱闪现。 她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冯贵人入宫的时间不长,因着家世尚可,容貌清秀,又擅丝竹,很快便得了侍寝的机会。 那一晚,她按照嬷嬷教导的规矩,沐浴熏香,被凤鸾春恩车送入养心殿。 可是,在入宫之前,她就已经…… 时间隔得太短,所以连冯贵人自己都无法确定,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理智告诉她,那夜侍寝记录在案,这孩子只能是龙种,必须是龙种!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家族才能无恙,甚至可能因此一步登天! 她必须死死咬定,这就是陛下的骨肉,将那个能毁了一切的秘密,彻底吞进肚子里,烂在心底! 然而……冯贵人心中最隐秘的角落,却又有一丝期待。 如果……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那人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冯贵人感到既甜蜜,又酸楚。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在心里悄悄勾勒出那人的轮廓。 或许此生,他们都无法正大光明相见了。 如果自己和他之间,真的有了血脉相连的骨肉…… 这个荒谬的期待,让冯贵人的心隐隐作痛…… 不,不能想! 这是取死之道! 无论真相如何,这孩子都只能是陛下的皇子或公主! 她必须演好这场戏,直到孩子平安降生。 只是……在这漫长的煎熬中,冯贵人偶尔也会茫然地想,他是否知道她如今的处境? 是否……有片刻想起过她? 她此生可还有机缘,再次见到那双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睛?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冯贵人将手放在小腹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前路茫茫,如履薄冰。 她只能独自咽下所有的秘密、恐惧,以及那点见不得光的期待,一步步走下去。 …… 雪花阁。 各宫送来的贺礼堆在角落,锦缎生光,珠宝耀目,补品、药材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看着这些东西,褚常在的贴身宫女春菱,脸上却是无法掩饰的惊惶。 她手脚发凉地打发走了其他伺候的宫人,待内室只剩下她和褚常在时,才敢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小主……小主,这可如何是好?” “这……这孩子到底……” 后面的话,春菱没有勇气说完。 但褚常在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陛下的龙种? 春菱是褚常在从家里带进宫的陪嫁丫鬟,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褚常在入宫前那段不该有的情愫,春菱是唯一的知情人,甚至……还曾帮着遮掩、传递过消息。 也正因如此,春菱此刻才吓得不轻。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欺君,更是混淆皇室血脉、秽乱宫闱的灭族大罪! 一旦事发,褚家满门,连同她这个知情的奴婢,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褚常在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娇俏,却毫无血色的脸。 “住口!” 褚常在厉声低喝:“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春菱被她一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脸压抑地呜咽起来:“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害怕……” “小主,这、这太险了……” 看着春菱吓坏的了模样,褚常在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何尝不怕? 当得知自己有了两个月左右的身孕时,褚常在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颗心直直坠入了冰窟! 两个月左右…… 时间往前推算,恰恰是她初次承宠前后。也恰好……是她入宫前,与那人最后一次偷偷相会的时间。 那次混乱而短暂的欢好,是她不顾礼法,豁出一切的疯狂。原以为是诀别前最后的慰藉,谁能想到,竟可能了留下如此要命的凭证…… 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后,褚常在不是没想过更稳妥的办法。 悄悄弄掉这个孩子,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 可是……这可能是她和心爱之人之间,唯一的牵绊了。 如果连这个孩子都留不下,那段短暂而炽烈的感情,岂不是真如镜花水月,了无痕迹? 褚常在舍不得。 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她那场不顾一切的爱情的证明。 再者,在深宫之中,一个低位宫嫔想要悄无声息地小产,谈何容易? 堕胎药从何而来? 服用后如何掩饰症状? 如何应对太医诊脉、主位娘娘的询问? 每一步都是刀尖舔血,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罪名,同样是死路一条。 与其冒险去弄不知来路,可能伤身的药物,承担东窗事发的风险。不如……赌一把大的! 凭什么别人可以母凭子贵,她就不行? 反正除了她和春菱,再无人知晓入宫前的那段往事。 侍寝记录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时间又对得上,谁能说这个孩子不是龙种? 只要她咬死了,演得像,凭借这个皇嗣,她就能摆脱常在的卑微身份,晋位贵人! 第1572章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236万打赏值) 甚至……若这个孩子是皇子,她将来未必没有更好的前程。 那人的血脉,要是能以皇子之尊活在世上,享受富贵尊荣,岂不是一桩美事? 野心、侥幸、不舍……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最终促使褚常在在宴席上,看到冯贵人说出有孕的消息后,也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将“喜讯”公之于众。 那一刻,褚常在是真的存了赌上一切,博取富贵的心思! 可当喧嚣落定,她心中才涌起了浓浓的后怕…… 褚常在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她弯下腰,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春菱扶起来,叮嘱道:“春菱,你听好了。没有可能,没有万一。我腹中怀的,就是陛下的皇嗣,是龙种!” “你记住,我入宫前清清白白,入宫后谨守本分。除了陛下,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逾矩之举!” “这个秘密,从此烂在你我的肚子里。你若敢透露半个字,或是日后言行有异,让人看出端倪……” “我第一个就活不了,你也一样。咱们褚家上上下下,连同你在乎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 春菱被褚常在眼中的狠绝,吓得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对方。 她从没见过小主露出这副模样。 那个在家时还有些娇气,入宫后总是小心翼翼的小主,此刻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亮出了獠牙。 褚常在再次低喝:“听明白了吗?!” 春菱一个激灵,连忙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明、明白了……” “小主,奴婢明白了……这孩子就是陛下的龙嗣!”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见春菱被震慑住,褚常在的语气放缓了些:“你放心,只要我们一条心,把这场戏演好。待到孩子平安生下,我晋了位份,有了依靠,自然不会亏待你。” “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将来的好日子,少不了你的份。”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春菱深知自己已无退路。 从她帮着小主隐瞒那段私情开始,她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今更是只能同生共死。 春菱哽咽着应下:“是,小主,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小主,守好本分!” …… 雅文苑。 姜婉歌正就着油灯,在一张摊开的上写写画画。上面是些旁人看来,如同鬼画符般的符号和图形。 这是她凭借记忆,在复原和改进一些东西的配比。 忽然,外面隐约传来不同往日的动静。 姜婉歌停下笔,侧耳听了片刻。 她蹙着眉头站起身,走到被从外面上锁的厚重木门前,提高了声音问道:“外面怎么回事?今天好像格外吵。” 门外负责看守的,是两名轮值的侍卫,刚从别的地方换班过来。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许是也被外间的热闹勾起了谈兴。 又或许觉得跟这个据说脑子有点问题,但偶尔能弄出些有趣玩意的废妃说说话,也能解闷。 他隔着门板,漫不经心道:“还能是怎么回事?大军凯旋,陛下在太和殿设了盛大的庆功宴,文武百官、后宫妃嫔都去了,自然热闹。” 大军凯旋? 姜婉歌眸光一闪。 看来北疆是打赢了! “哦?庆功宴啊……” 姜婉歌好奇地问道:“那后宫可有什么新鲜事发生?总不会光是喝酒、吃饭吧?”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卫,似乎觉得同伴话多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但年轻侍卫显然谈兴正浓,或许是觉得跟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废妃,说这些也无妨,权当解闷,便又接口道:“新鲜事?倒还真有。” “据说宴席上,两位刚入宫不久的小主,冯贵人和褚常在,当众禀报说有喜了。陛下龙颜大悦,赏赐了不少东西,可算是出了回风头。” 说这话时,侍卫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外面的娘娘、小主多风光无限。新宠有孕,皇恩浩荡。 而姜婉歌曾经身份高贵,如今却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发霉。 这种对比,让他们这些看守者,在枯燥的职责中,也能获得一点扭曲的优越感。 冯贵人和褚常在有孕? 姜婉歌脑中飞快转动。 今年新选入宫的一批,这么快就有孕了? 按照时间推算,倒是可能。 但姜婉歌一直记得,书里记载的情节! 如果……如果冯贵人或者褚常在当中,有人就是书里写的,那个跟和尚私通的女人呢? 那她们腹中的“龙嗣”…… 哈哈! 这个猜想,让姜婉歌差点笑出声来。 南宫玄羽啊南宫玄羽,他算计这个,平衡那个。把女人当棋子,把后宫当棋盘,自以为掌控一切。 却连自己的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都不知道。说不定还沾沾自喜,以为子嗣兴旺呢。 活该!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 南宫玄羽纳那么多妃嫔,活该被绿! 他要是像、短剧里一样,只死心塌地爱她姜婉歌一个人,为她遣散后宫,哪还有这么多破事? 姜婉歌强压下心头的兴奋,继续隔着门板问道:“冯贵人,褚常在,这两位小主,名字里可有一个‘希’字?” 两个侍卫被她问得一愣,互相看了看。 年轻的那个挠挠头:“这……咱们只是看守宫苑的侍卫,哪知道后宫小主们叫什么名字。” 姜婉歌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未必不是个机会,放软了语气道:“两位大哥守卫辛苦,对外面的事情知道得比我多。” “若是方便,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就是想知道,新晋有孕的两位小主,名字里有没有带‘希’字?” “若是打听到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抛出筹码:“下次我再改进火药的方子,或是弄出什么有意思,又实用的小玩意。试验成功呈报上去的时候,可以算上两位一份从旁协助、提供便利的功劳。” “虽说不大,但总比没有强,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换个轻松点的差事呢?” 第1573章 夏翎殊求见 这个提议让两名侍卫都有些心动。 姜婉歌弄出的火药,陛下是极为重视的。 虽说她现在被关着,但万一以后又有什么前程呢? 打听个名字,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无非是跟相熟的,在后宫各处当差的同僚喝顿酒、闲聊几句的功夫。 但能得到的回报,值得冒险一试。 反正姜婉歌被关得死死的,也翻不出浪花。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的侍卫压低声音道:“成,这事咱们回头有机会帮你问问。不过你可别说出去,是咱们打听的。” 姜婉歌心中一阵雀跃,立刻保证道:“放心,我懂规矩。” 若能证实她的猜想,那就有好戏看了! 随即,她又想起另一件事,连忙道:“还请两位大哥帮忙递个话。” “当初我研究火药的时候,陛下可是亲口承诺过,若北疆大胜,便许我十日的自由,可在宫内走动。” “如今大军都凯旋了,这承诺何时兑现啊,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或许是刚刚达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侍卫对她的态度和缓了些。 年长的那个想了想,道:“陛下金口玉言,自然不会不算数。估摸着是近日庆功宴忙,还没顾得上。” “这样吧,咱们有机会也帮你往上头提一句,但具体何时,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姜婉歌感激道:“那就多谢两位大哥了!” 哪怕只是十天的自由,也足以让她喘口气。 …… 永寿宫。 沈知念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翻看着一本内务府新呈上的,关于除夕宫宴筹备的册子。 芙蕖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娘娘,沈家递了牌子进来,新夫人想进宫拜见娘娘。” 沈知念闻言抬起头,眸光微动。 夏翎殊,父亲的续弦,皇商夏家的嫡长女。 自夏氏嫁入沈家,她因着宫中诸事繁杂,还未曾正式见过这位新任的沈夫人。 夏家在此次北疆军费筹集中,慷慨解囊,献上巨额的战争欠条。实打实地为帝王解了燃眉之急,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于情于理,她这个贵为皇贵妃的沈家女儿,都不可能将对方拒之门外。 沈知念合上册子道:“准了。安排明日巳时吧。” “是。” 芙蕖退下去安排了。 翌日。 巳时初刻。 永寿宫已准备妥当。 沈知念今日装扮得比平日稍显正式些,穿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发髻挽成优雅的堕马髻,簪着几支点翠珠花,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既显身份,又不至于过于隆重,给人压力。 她坐在主位,气度雍容。 不多时,夏风引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命妇缓缓走进来。 夏翎殊今日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身穿诰命夫人规制的深青色绣翟鸟纹吉服,头戴七翟冠,耳佩明珠,颈项间挂着赤金嵌宝的璎珞项圈。 通身气派华贵,妆容得体。眉宇间透着商贾之家历练出的精明干练,却又因这身诰命服饰,收敛了那份外露的锐利,显得端庄持重。 她步履稳当地走到殿中,目光恭敬地垂下,并未直视沈知念,行大礼参拜:“臣妇夏氏,叩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夏翎殊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即便嫁给沈茂学,成了的沈家主母。但皇贵妃的生母,是已获诰封的梦夫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若愚蠢到以皇贵妃继母的身份自居,那才是自寻难堪。 此刻,她只是吏部尚书的夫人。皇贵妃代表的是天家,她是臣妇,恭敬守礼才是本分。 沈知念看着夏翎殊规规矩矩行礼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 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摆正位置。 “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沈知念声音温和,抬手虚扶:“看座,上茶。” “谢皇贵妃娘娘恩典。” 夏翎殊又行了一礼,才在夏风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依旧恭敬,只坐了半边。 芙蕖奉上香茗,夏翎殊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沈知念打量着她。 夏翎殊容貌秀丽,眼神明亮。通身的气度不像寻常深闺妇人,倒有几分掌事者的利落。 沈知念率先开口道:“夫人今日气色甚好。” “沈家有夫人打理,本宫在宫中亦能安心不少。” 夏翎殊微微欠身,得体地回应:“老爷为国操劳,臣妇打理后宅是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能侍奉老爷左右,是臣妇的福分。” 沈知念微微一笑,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之前的事:“前次北疆军费之事,夏家慷慨,献上巨资助朝廷渡过难关。陛下龙颜大悦,本宫心中亦是感念。” “夏家之功,朝廷都记着呢。” 提及此事,夏翎殊眼中闪过一抹光彩,但语气依旧谦逊:“皇贵妃娘娘言重了。” “夏家既与沈家结为姻亲,便是一体同心。沈家之事,就是夏家之事;朝廷之难,亦是臣民之责。” “能为陛下、朝廷,也为老爷分忧,是夏家的本分,更是荣幸。” 夏翎殊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将夏家和沈家牢牢绑在了一起。 沈知念听着,心中越发满意。 她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累。 夏翎殊清楚,夏家商贾出身,虽有巨富,但在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大周,地位终究受限。 与身居高位的沈家联姻,是夏家提升地位,寻求庇护的关键一步。 而献上巨额战争欠条,既是表忠心,也是展示夏家实力和价值。让这场联姻更加稳固,沈家和皇贵妃,都无法轻视夏家。 反过来,沈家也需要夏家的财富作为后盾,尤其是在需要急用的时候。 沈知念在宫中,同样需要母家有足够的财力作为支撑。 这确实是一场互惠互利的结合。 夏翎殊作为纽带,显然很称职。 “夫人能如此想,是沈家之幸,也是夏家之福。” 沈知念颔首,语气更亲和了:“父亲身边有你这样明事理,能担事的夫人,本宫甚是欣慰。” 接下来,两人又闲话了些家常。 第1574章 听人劝,吃饱饭 殿内的气氛渐渐融洽,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随意。 聊了一会儿,夏翎殊放下茶盏,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稍作迟疑,声音也轻了些:“说来也不怕娘娘笑话……” “臣妇嫁入沈家时日尚短,心中总有一愿……” “老爷子嗣单薄,梦夫人仙去后,府中唯有几位庶出的公子。臣妇……臣妇想着,若能为老爷诞下嫡子,承继沈家香火,方不负老爷看重和娘娘期许。” 说到这里,夏翎殊抬起眼看了沈知念一眼,又垂下,才继续道:“故而臣妇想着,去京郊香火灵验的法图寺上柱香,祈求菩萨保佑,若能得偿所愿……” 话说到这里,夏翎殊便停住了,留有余地,观察着沈知念的反应。 沈知念听着,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夏翎殊这话半是真意,半是试探。 她确实想生嫡子,在沈家站稳脚跟,这是人之常情。 若沈知念有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么沈家未来的继承权毋庸置疑,夏翎殊恐怕不敢轻易表露心思。 即便生了嫡子,多半也只能安分守己。 但现实是,梦夫人只生了沈知念一个女儿。沈茂学那几个庶子,跟沈知念这个姐姐关系平淡,能力、心性也没有多出众。 夏翎殊作为续弦正妻,生下嫡子,继承沈家,从礼法和情感上都说得过去。 对沈知念而言,有一个由盟友所生的弟弟,比那几个关系一般的庶弟,更符合利益。 反正沈家的家业,给谁继承不是继承? 所以,夏翎殊这番话,是在不动声色地征求沈知念的同意,或者说默许。 沈知念自然不会反对,只是…… 法图寺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神圣。 夏翎殊去法图寺求子,那里将来爆出什么丑闻,牵连到夏翎殊,进而影响到沈家的名声,那才是无妄之灾。 沈知念含笑道:“夫人有心为沈家祈福求子,这是好事。” “不过……法图寺香火虽旺,但京郊灵验的寺庙,也并非只此一家。” “本宫记得西山那边的慈恩寺,供奉的送子观音亦是极灵验的,且环境清幽,更宜静心祈福。” “前些年似乎有几位宗室夫人去那里求子,后来都得了好消息。夫人若有意,不妨考虑一下慈恩寺?” 沈知念没有直接说法图寺不好,但话语中的暗示,对夏翎殊这样的聪明人来说,已经足够明显了。 夏翎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皇贵妃娘娘不会无缘无故,建议她换一个寺庙,其中必有缘由。 虽然她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既然皇贵妃开口暗示,那她就换个地方便是。 听人劝,吃饱饭嘛。 夏翎殊点头道:“臣妇愚钝,竟不知慈恩寺的送子观音这般灵验,多谢皇贵妃娘娘指点!” “既如此,臣妇便去慈恩寺上香祈福,更显诚心。” 见夏翎殊如此机敏,一点就透,沈知念微微一笑。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夫人客气了。本宫也不过是听人提起,多嘴一句罢了。去哪里祈福,终归是心诚则灵。” “本宫也盼着,夫人能早日为沈家添丁,父亲身边也能更热闹些。” 沈知念这番话,便是明确表示支持了。 夏翎殊心中大定,含笑道:“承皇贵妃娘娘吉言,臣妇定当诚心祈求!” 随即,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气氛愈发融洽。 沈知念亲昵地留夏翎殊,在永寿宫用了午膳。 小厨房精心准备的菜肴,虽不及宫宴上的奢华,却也精致可口。 席间,沈知念态度亲切,询问了些宫外趣闻和夏家生意近况。夏翎殊识趣地捡些有趣,又不失分寸的事情说来。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用罢午膳,又稍坐了片刻,夏翎殊见时辰不早,便起身恭敬告退。 沈知念让芙蕖亲自送她出宫,又赏了几匹内务府新进的,质地、花色极好的妆花缎子给她。 虽说夏家是皇商,不缺这些东西,可皇贵妃的赏赐意义不同。 坐在回沈府的马车上,夏翎殊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缎面,回想今日进宫的一幕幕。 皇贵妃娘娘的态度,比她预想中还要好。 不仅认可了她为沈家做的贡献,还鼓励她生下嫡子,更在关键处出言提点。 夏翎殊虽不知道,那句关于法图寺的暗示,具体是为什么。但皇贵妃娘娘出言提醒,便是将她视为了自己人。 这一趟收获颇丰。 …… 养心殿。 这几日,因着李常德奉了密旨,正调动着暗中的力量,全力追查冯贵人和褚常在有孕的事。 许多日常的禀报差事,便落在了小徽子身上。 小徽子年纪轻,性子相对简单。因着嗓门清亮,腿脚麻利,平日里多负责些跑腿、传话的活计,重大机密是轮不到他的。 “奴才参见陛下!” 小徽子咽了口唾沫,继续禀报道:“启禀陛下,雅文苑那边,姜氏让人递了话出来。” “她说陛下此前曾允诺,待火药起到作用大胜,便许她十日自由。如今大军已然凯旋,不知陛下何时能够兑现承诺?” 小徽子不清楚其中的内情,但能感觉到陛下的心情不佳。 这个消息恐怕来得不是时候…… 果然,南宫玄羽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每日政事繁忙,这几日的心神又被丑闻所占据,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理会一个被关押的废妃,出来放风请求? 南宫玄羽的确金口玉言承诺过。 但帝王的承诺何时兑现,如何兑现,从来都由帝王决定。 “朕知道了。” 南宫玄羽淡漠道:“年关将近,诸事繁杂,让她安心在雅文苑待着。自由之事,年后再议。” 小徽子恭敬道:“是,奴才这就让人去雅文苑回话。” 出了养心殿,他找到今日在殿外值守的一个小太监,交代道:“去跟雅文苑的守卫说一声,陛下有旨,眼下年关事忙,让姜氏耐心等待,年后再议。” “是。” 小太监应了,立刻去传话了。 第1575章 冯贵人和褚常在的闺名(237万打赏值加) 雅文苑。 姜婉歌正摆弄着一些瓶瓶罐罐,听到门外侍卫的禀报,动作瞬间顿住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年后再说?” “看来陛下是有更要紧的烦心事了。” 南宫玄羽的拖延,反而让姜婉歌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的猜测或许正中了要害。 后宫怕是真的要起大风浪了。 她按捺住心中的幸灾乐祸,问道:“……那件事你们打听到了吗?” 侍卫道:“咱们兄弟费了些功夫,跟几个在内廷有点门路的同僚喝了顿酒,总算辗转问着了。” “那位冯贵人,闺名‘冯絮然’。柳絮的‘絮’,自然的‘然’。” “褚常在,闺名‘褚书娴’。书本的‘书’,娴静的‘娴。” 姜婉歌脸上的神色愣住了:“冯絮然?褚书娴?” 她们的名字里都没有“希”字?! 甚至连读音相近的“溪”、“夕”、“惜”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难道她记错了? 那本书里写的,并不是名字里带“希”的女子? 还是说……与醒尘大师有私情的,根本不是这次有孕的两人之一? 是她理解错了? 这个答案,让姜婉歌心中的兴奋和幸灾乐祸,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冯贵人和褚常在不是书里的希儿,那么她们腹中的孩子,真的是南宫玄羽的骨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婉歌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涩…… 她曾经是那样炽热地爱慕过,高高在上的帝王南宫玄羽。 即便被关在暗无天日的雅文苑,她心中的悸动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厚厚的怨恨包裹起来了。 她恨南宫玄羽的无情。 恨他把自己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里。 恨这吃人的后宫! 可姜婉歌的内心深处,那份对帝王的痴恋,依旧存在…… 她乐于见南宫玄羽被戴绿帽子,看他陷入丑闻,似乎这样就能报复他对自己的冷落。 南宫玄羽和其他女人喜得贵子,不是姜婉歌想看到的事…… “不……不对!” 姜婉歌不甘心地摇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对着门板急切地追问道:“那冯贵人和褚常在的小名呢?!” “她们的家里人,平时怎么叫她们的?会不会有‘希儿’、‘小希’之类的?” 侍卫被姜婉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弄得有些无奈:“你这可就真难为咱们了。” “能打听到宫里小主们的闺名,已是托了好几层关系,费了老大的劲。” “乳名、小字,都是人家闺阁里的私密叫法,除非是极亲近的人,否则外人哪里能知道?” “咱们这些守门的侍卫,就更没处打听了。” 说到这里,侍卫顿了顿,劝说道:“你打听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依我看,两位小主有了身孕,是宫里的喜事,陛下都高兴。你在这里还是放宽心吧。” 侍卫的话让姜婉歌沉默下来。 打听不到冯贵人和褚常在的乳名,就无法完全排除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也许她们真有个带“希”的小名。 但更大的可能是,自己的猜测完全错了…… 冯贵人和褚常在,或许真的只是运气好,怀上了龙种。 姜婉歌心中的兴奋感荡然无存。 难道……真的是她被关得太久,脑子都开始编造些离奇的情节,来给自己找乐子了? 因为不甘心,所以拼命想找出南宫玄羽后宫的污点,来证明他的失败? 侍卫等了片刻,没再听到里面的动静,低声咕哝了一句:“真是魔怔了……” 守门的兄弟们私下闲聊时都说过,雅文苑里的这位,怕是关久了,脑子有点不太正常。总是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想些不着边际的事。 打听那两位小主的名字,又追问乳名,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又一次犯病罢了。 …… 转眼便到了除夕。 各宫的门楣、廊柱早被擦拭得光可鉴人,贴上了崭新的桃符、寓意吉祥的剪纸。 宫道上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枯枝上都被人精心绑上了彩绸、绢花。 内务府的宫人们脚不沾地,将一应年节用品、新衣赏赐,流水般送往各处。 然而,宫里是一派普天同庆,辞旧迎新的氛围,养心殿的气氛却很凝重。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批阅的紧急奏章,而是一份薄薄的密报。 李常德低头站着,眼底布满了血丝,神情异常凝重。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多日,耗费许多心力的秘密调查。此刻正屏息凝神,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南宫玄羽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了李常德身上:“查了好几天,就只查到这些?” 李常德心头一紧,把腰弯得更低:“回陛下,奴才不敢有丝毫懈怠,动用暗线将承乾宫、储秀宫,乃至冯贵人和褚常在入宫后,所有可能接触的人,里里外外筛了无数遍。” “可以确信的是,两人自入宫以来,行动皆有宫规限制,绝无可能接触任何外男。更没有私下传递消息,秽乱宫闱的迹象。” “宫内……确是干净的。” 说这话的时候,李常德也不知道是该紧张,还是该庆幸。 幸好陛下的后宫,没有出现他最初想象的可怕纰漏。没有让奸夫淫妇,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勾连成奸。 南宫玄羽冷声问道:“既然宫内无虞,那问题便只能出在入宫之前了?!” 这意味着冯贵人和褚常在,或许在踏入宫门的时候,就已经不清白了。却凭借着某种手段,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将野种带进了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李常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只能硬着头皮,说出了调查中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陛下圣明。奴才也想到了此处。” “然而根据内务府存档的记录,冯贵人与褚常在在选秀、入宫之时,皆经过严格的验身程序。” “记录明确显示,二人皆为完璧之身。” 南宫玄羽冷笑了一声:“完璧之身?” 第1576章 又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宫宴 冯贵人和褚常在侍寝后,确实也有落红。 两人若入宫时是完璧,承宠怀孕,孩子自然是龙种无疑。 可那段时间,他明明不可能让妃嫔有孕,又怎么解释? 好一个完璧之身! 验身和落红并非无法作假,只是南宫玄羽之前从未想过,会有妃嫔如此胆大包天,故而未曾深究罢了。 帝王冷声问道:“为两人验身的嬷嬷是何人?!” 李常德立刻道:“回陛下,奴才已查明,负责那批秀女验身事宜的几位嬷嬷里,为冯贵人和褚常在验身的,是同一位姓贺的嬷嬷。” “此人在内务府当差已有二十余年,素以手稳眼毒著称。经她验看的秀女无数,从未出过岔子,因此颇得信任。” 南宫玄羽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从未出过岔子?只怕是从未被发现过岔子吧!” “好一个手稳眼毒!” “李常德!” 李常德连忙应道:“奴才在!” 帝王的声音里满是雷霆之怒:“立刻将贺嬷嬷秘密拘押,给朕仔细审问!” “朕要知道,她是老眼昏花了,还是……心早就歪到别处去了!” 验身嬷嬷是入宫筛选最关键的一环,若这个环节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这已经不仅仅是冯贵人和褚常在的问题,还可能涉及更多秀女,动摇选秀制度! “奴才遵旨!” 帝王的胸膛依旧起伏着,显然怒极。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的暴戾压了下去。 今日是除夕,一年中最要紧的节庆之一。 他身为帝王,有无数祭祀、典礼需要主持,无数宗亲、重臣需要接见。 此刻,绝不能因这件事乱了大局。 南宫玄羽闭上眼,然后又睁开,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既然宫内已查无可查,那便去宫外查。” “冯家、褚家,两人入宫前所有接触过的人,尤其是男子。哪怕只是打过照面的远亲、邻居,甚至街头的贩夫走卒,都给朕一寸一寸地查!” “她们入宫前可曾与人有私?可曾有过任何不端之行?朕要看到最详细的结果!” 李常德躬身道:“是!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彻查宫外!”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更加复杂的调查。牵扯到宫外的家族,可能触及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但陛下的命令,就是铁律。 …… 后宫一片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今晚又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宫宴,在太和殿举行。 妃嫔们无不在自己的寝殿里对镜梳妆,做最后的精心打扮。 如今最受关注的,便是冯贵人和褚常在了。 哪怕她们的位分不高,可两人是后宫如今唯二身怀有孕的宫嫔。 这份殊荣,足以让冯贵人和褚常在,在今夜这场群芳争艳的盛宴中,带上一层与众不同的光环。 瑞雪轩,冯贵人正由秋雁伺候着,换上玫红色的织金宫装。 衣料是内务府特供的软缎,颜色娇艳却不轻浮,衬得她的脸颊愈发明丽。 发髻梳得精巧,簪着几支点翠花簪,斜插一支小巧的珍珠步摇。既显贵重,又不会过于华美。 冯贵人看着镜中妆容得体,华服加身的美人。本该是志得意满的时刻,她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层阴云…… 秋雁喜滋滋地说道:“小主,您瞧,多好看!您今夜定能……” “慎言。” 冯贵人轻声打断了她:“今夜盛宴格外重要,需守礼,不可有半分张扬。” 秋雁低头道:“是。” 冯贵人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再次检查自己的仪容,确保毫无差错,这才起身道:“走吧,该去给璇妃娘娘请安,一同前往太和殿了。” “是。” 主殿。 璇妃也已装扮妥当。 她是一宫主位,妃位服制更为华美、庄重,一身碧色绣百蝶穿花宫装,气质娴雅。 见到冯贵人进来,璇妃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冯贵人来了?今日气色不错。” “嫔妾给璇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冯贵人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恭顺,丝毫没有因孕而拿乔:“劳璇妃娘娘等候,是嫔妾的不是。” “嫔妾第一次以宫嫔的身份参加除夕盛宴,还需仰仗娘娘提点。” 冯贵人这话说得十分客气,还有隐隐的讨好。 且不说璇妃娘娘资历深,协理六宫,又育有六皇子。她与皇贵妃娘娘关系亲近,是后宫皆知的事情。 冯贵人哪敢在璇妃面前摆架子。 璇妃将她的恭敬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些。 她微微颔首道:“都是一宫姐妹,不必如此拘礼。” “你如今身子要紧,待会儿路上慢些走。” 璇妃的语气虽然平淡,但透着关照。 “谢娘娘体恤。” 冯贵人再次道谢,才小心翼翼地跟在璇妃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同出了承乾宫。 另一边。 储秀宫里的情形,跟承乾宫有相似之处,却又有微妙的不同。 褚常在亦是精心装扮,一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宫装,清新雅致。 春菱手脚麻利地帮她固定好头上的珠花,道:“小主,康妃娘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褚常在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知道了,过去吧。” “是。” 主殿。 康妃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妆花缎宫装,气色比前些时日看着要好些,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见到褚常在,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褚常在来了。” 褚常在立即在春菱的搀扶下行礼:“嫔妾参见……” 康妃抬手虚扶:“快免礼。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这些虚礼能省则省。” 褚常在恭敬道:“礼不可废,嫔妾给娘娘请安是应当的。” 她的态度,不像冯贵人面对璇妃时,有着明显的刻意讨好,更多的是谨慎遵循宫规。 她知道康妃娘娘的性子不算强硬,自己住在她宫里,维持表面上的尊敬即可。 康妃看着褚常在恭敬却疏离的模样,心中又隐隐浮现出了不快,但终究没说什么。 她抚养着五皇子,深知有孕妃嫔的小心翼翼。或许褚常在之前的隐瞒,并非有意对她不敬,只是出于自保。 第1577章 沈知念有孕 康妃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 “今夜人多,你务必跟紧本宫,莫要乱走,仔细被人冲撞了。” 褚常在走到了康妃身侧稍后的位置:“是,嫔妾谨记娘娘吩咐。” 随着天色渐暗,华灯初上。通往太和殿的各条宫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贤妃气质清冷,神情淡然。 月嫔脸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尚未完全消退,敷了稍厚的脂粉。一身月白色宫装,衬得她愈发孤高,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周遭。 媚嫔自然是娇艳夺目,桃红色的身影在灯下格外显眼。 她脸上挂着娇媚笑容,目光却不时飘向有孕之人的方向,眼眸深处思绪翻涌。 唐贵人经历了前些日子的风波,打扮得比往日稳重了些,但那双杏眼里还是存着天真和好奇,东张西望。 佟嫔衣着依旧朴素,跟在队伍中毫不显眼,只是神情比往日更加拘谨。 到了目的地,太和殿里最受瞩目的,无疑是跟随在璇妃、康妃身后进来的冯贵人和褚常在。 她们经过的地方,总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 …… 永寿宫。 内室灯火通明,将奢华的陈设映照得愈发流光溢彩。 沈知念早已装扮妥当。 今夜是除夕宫宴,她的着装比平日更为隆重、华贵。 一袭红色缂丝金凤牡丹纹曳地宫装,外罩同色绣金云纹广袖长衫。 青丝绾成雍容华丽的牡丹髻,正中簪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振翅大凤簪。凤口衔下的三串东珠长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两侧对称插着六支略小的衔珠金凤钗,额前缀着华美的点翠嵌宝华胜。耳垂明月珰,颈间佩着八宝璎珞赤金项圈。 通身的装扮璀璨夺目,将沈知念本就妩媚倾城的容颜,衬得艳光慑人。彰显出长久身居高位,沉淀下的威仪和风华! 沈知念没有急着去养心殿,而是轻声唤道:“菡萏。” 菡萏今日也换了身喜庆的宫装,圆脸上挂着活泼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紧张:“奴婢在。” 沈知念问道:“唐太医可到了?” 菡萏点点头:“回娘娘,已经到了,正在偏殿候着。” 沈知念缓缓坐直了身子:“传他进来吧。” “是。” 菡萏和芙蕖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紧张、期待,还有几分不敢确信的忐忑。 两人是沈知念最贴身的心腹,沈知念的月事周期,她们比谁都清楚。 这个月……娘娘的癸水迟迟未至。 从很早之前,娘娘便流露出了,想要再孕育一个孩子的心思。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永寿宫始终没有好消息,反倒让瑞雪轩和雪花阁抢了先。 如今,娘娘突然传召唐太医…… 她们心中浮现出了期盼已久的猜想,却又不敢贸然宣之于口。 很快,唐洛川便跟着菡萏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太医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年轻俊美。 看到盛装坐在那里的沈知念时,唐洛川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唐太医请起。” 沈知念抬了抬手,温和道:“这个时候传你过来,耽搁你的事了。” “皇贵妃娘娘言重了,为娘娘请脉,乃是微臣分内之事。” 唐洛川站起身,目光恭敬地落在沈知念的裙摆上,关切地问道:“不知皇贵妃娘娘的身子,有何处不适?” 沈知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腕上戴着一只辣绿的翡翠镯子,更衬得手腕莹白如玉,腕骨纤细。 “本宫没什么大碍,只是年节事忙,总觉得有些倦怠,精神不似往日。劳烦唐太医为本宫仔细瞧瞧。” 唐洛川闻言,心头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皇贵妃娘娘的身子向来是他负责的,十分康健,调理得宜,怎会突然倦怠? 但他并未多问,应了声“是”上前一步,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然后屏息凝神,将三指轻轻搭在沈知念的腕间。 内室瞬间安静下来。 菡萏和芙蕖站在稍远处,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洛川的表情。 沈知念则微微垂着眼帘,等待结果。 唐洛川初时神色如常,指尖感受着平稳的脉搏跳动。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清俊的眉宇轻轻蹙起,指尖的力道微微调整,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脉象中,更细微的变化。 唐洛川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 菡萏忍不住悄悄握紧了手指,芙蕖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终于,唐洛川缓缓收回了手,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然后朝着沈知念深深一揖,语气低沉:“微臣……恭喜皇贵妃娘娘!” 菡萏和芙蕖对视一眼,脸上都爆发出了巨大的惊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们猜对了?!娘娘真的…… 沈知念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如同春冰化水。 果然如此。 她本就是体质易孕,与南宫玄羽既有默契,又得他这段时间的独宠,怀上身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知念轻快地问道:“唐太医确定?” “微臣确定。” 唐洛川垂首,笃定道:“皇贵妃娘娘的脉象如盘走珠,滑利非常,确是喜脉无疑。” “只是月份尚浅,约莫只有月余,脉象隐于常脉之下。若非细细体察,极易忽略。” “微臣家传医术,于此道上略有心得,故而能辨。” 沈知念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是她与南宫玄羽共同期盼的孩子。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菡萏和芙蕖再也按捺不住,双双跪倒在地,喜悦道:“娘娘大喜!奴婢们为娘娘高兴!” 元宝和小明子等心腹,也纷纷跟着跪下道贺:“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内室顿时充满了兴奋的恭喜声。 沈知念享受着这一刻的喜悦和满足,但她的头脑依旧清醒。 第1578章 绝不能闹到念念面前(为【张卫晨】加更) 短暂的欢欣过后,她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都起来吧。”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众人,郑重道:“此事,本宫暂时不打算声张。” 如今冯贵人和褚常在有孕之事,尚未落定,南宫玄羽恐怕正在暗中调查呢。 她若在此时传出喜讯,难免分散众人的注意力,亦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纷扰。 心腹们立刻道:“奴才/奴婢明白!” 娘娘身居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永寿宫。 如今娘娘月份尚浅,胎象未稳,更需谨慎为上。 宫里妃嫔有孕后暂不公布,待满三月胎稳之后再行上报,也是常有之事,并非特例。 沈知念目光落在唐洛川身上:“唐太医,今日诊脉之事,以及本宫有孕的消息,还望你守口如瓶。” “在本宫主动提及之前,勿要在陛下面前泄露半分。” 唐洛川立刻躬身道:“微臣明白!” “娘娘放心,今日之事,出娘娘之口,入微臣之耳,绝不会经由微臣泄露给他人知晓。” 他深知宫廷险恶,皇贵妃娘娘的顾虑不无道理。 “菡萏,芙蕖。” 沈知念看向自己的贴身宫女:“管好永寿宫上下所有人的嘴,在本宫允许之前,不许有一丝风声走漏。” 菡萏和芙蕖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她们深知此事重大,关系到娘娘和未来小主子的安危,丝毫不敢大意。 “好了。” 沈知念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都起来吧。该准备去太和殿了,莫要误了时辰。” “是。”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各司其职。 沈知念的仪仗抵达太和殿时,殿内已有不少先到的妃嫔、命妇、臣子等。 “皇贵妃娘娘到——!!!” 听到元宝的声音,交谈声瞬间停止,所有人都看向了殿门的方向。 只见皇贵妃扶着芙蕖的手,步履从容地走进殿内。 她一身红色缂丝金凤宫装,在满室华灯下流光溢彩,凤簪珠珞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折射出璀璨的光华。 沈知念妆容精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染朱丹。通身的气度既有属于皇贵妃的雍容威仪,又因那份天生的妩媚,而显得艳光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此刻,她的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透着久居万人之上的淡然。 众人立刻恭敬行礼:“恭迎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江令舟今日亦在受邀之列,身着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官服,站在文官一侧较前的位置。 见到沈知念进来,他清隽的脸上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臣子应有的垂眸姿态。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沈知念,跟眼前这位光芒万丈的皇贵妃,简直判若两人。 但不管怎样,看到她过得好,他这个做义兄的就安心了。 顾锦潇身为礼部侍郎,位置更靠近御座。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穿着规整的紫色官袍,脸上不见多余的表情。将内心翻涌的所有情绪,死死地封锁在古板守礼的身躯里,不容许泄露半分。 沈知念淡声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皇贵妃娘娘!” 众人这才起身落座。 沈知念径直走向御座旁,专为她设置的鎏金椅子,优雅落座。 芙蕖和菡萏站在她身后。 沈知念的目光从下方扫过,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妃嫔席中,有人低头整理着衣袖,有人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神色。 庄贵妃缓缓捻动着佛珠。 媚嫔露出了娇媚的笑容。 月嫔清冷的目光没有波澜。 然而有那么一两道视线,在沈知念落座时,贪婪地扫过了她尊贵的座位,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难以掩藏的渴望…… 这是对权力巅峰的向往,更是取而代之的野心! 很快,殿外传来三声净鞭响,李常德的声音接着响起:“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仪容,按品级序列站好,面向殿门方向齐齐行礼:“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宫玄羽身着明黄龙袍,外罩玄色貂裘大氅,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噙着属于帝王的威严。只是若细看,会发现他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帝王的目光在看向沈知念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这一眼很短暂,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身为帝王,南宫玄羽可以面对朝臣的诤谏,可以承受敌人的刀兵,也可以容忍后宫一些无伤大雅的争风吃醋。 唯独冯贵人和褚常在的事……让帝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 他最不愿,也最不敢让这份难堪,暴露在沈知念面前…… 因为他爱念念。 这份爱历经风雨,早已深入骨髓。 正因为爱,帝王才格外在意,自己在沈知念眼中的形象。 他希望在念念心里,自己是强大、完美、无所不能的。 是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夫君和帝王。 南宫玄羽无法想象,若念念知道后宫出了如此污秽不堪,混淆皇室血脉的丑事。 自己这个帝王被蒙蔽,被欺骗……念念会如何看待他? 是同情? 是失望? 还是会觉得……他连自己的后宫,都无法完全掌控? 念念心中可能出现的负面看法,让帝王无法承受…… 所以,他宁可独自在暗中消化这份耻辱,让李常德去查清,也绝不能让这件事沾染到念念分毫! 他要在念念面前,永远保持顶天立地,算无遗策的形象。 幸好,念念对此一无所知。 他绝不会让这件事东窗事发,闹到念念面前! 瞬息之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南宫玄羽收敛了眼中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沉稳道:“都平身吧。” “今日除夕,家国同庆,不必过于拘礼。” 众人起身道:“谢陛下!” 南宫玄羽在御座上落座,再次看向沈知念时,眼中只剩下关切。 他对着沈知念微微颔首,沈知念亦回以浅笑。 帝妃之间的默契和情意,流淌在无声的对视中。 随即,南宫玄羽的目光看向妃嫔席中,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冯贵人,褚常在。” 第1579章 陛下可否赏个彩头 两人连忙出列,福身行礼:“嫔妾在。” 南宫玄羽关怀道:“你们是双身子的人,今日宴席热闹,需仔细些,莫要劳累。” “若有任何不适,即刻回禀朕。” 这番体贴的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陛下对这两位有孕的宫嫔是真心看重。 冯贵人和褚常在闻言,紧绷的心情微微一松,受宠若惊道:“谢陛下关怀!” “嫔妾定当谨记,不敢有负陛下隆恩!” 这一幕落在其他妃嫔眼中,她们心中自是滋味各异。 羡慕者目光灼灼,只恨自己的肚皮不争气。 嫉妒者暗自咬牙,觉得冯贵人和褚常在不过是运气好。 冷静者如庄贵妃等人,则垂眸不语,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媚嫔脸上娇媚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在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心思流转。 宫宴正式开始。 席案罗列,珍馐满目。 觥筹交错间衣香鬓影,语笑嫣然。 酒过数巡,宴至酣处,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了一道应景的除夕饺子。 饺子个个玲珑精巧,面皮擀得薄而匀透,几近雪色。盛在细腻的白瓷盘中,更显诱人。 馅料亦是讲究,分荤素两样。 荤馅是御膳房精心调制的猪肉白菜,或羊肉胡萝卜。肥瘦相宜,汁水丰盈。 素馅则是清爽的香菇青菜、鲜嫩的豆腐木耳,适合口味清淡之人。 最特别的是,按照民间讨吉利的习俗,有些饺子里头,包了清洗得锃亮的铜钱。 见饺子呈上,沈知念朝南宫玄羽眨眨眼,含笑道:“除夕食饺,取更岁交子,辞旧迎新之意。” “陛下,臣妾让御膳房仿民间习俗,在这些饺子里暗藏了几枚洗淨的铜钱。” “若有人运气好,陛下可否赏个彩头?” 南宫玄羽纵使心头不快,也不会在大过年的,破坏宴席的气氛,更不会拂沈知念的面子。 帝王点头道:“依皇贵妃的。” “今日在座,不拘臣子、妃嫔,幸吃到者,朕额外有赏。”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变得更加活跃了:“谢陛下!” 方才还有些拘谨的低位宫嫔、年轻臣子们,眼中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兴致。 吃到铜钱得帝王赏赐,不仅是财运的象征,更是难得的荣宠。 就连那些心事重重,各怀打算的妃嫔们,此刻也暂时抛开了算计,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盘精致的饺子上。 沈知念面前摆着一小碟饺子,是素馅的。 她如今有了身孕,虽月份尚浅,但饮食上已开始留意。葱姜等物少碰,食物也择选清淡的。 沈知念夹起一个香菇青菜馅的饺子,小口品尝,滋味清鲜爽口。 不知那些铜钱会花落谁家,倒为除夕宫宴添了几分趣味。 说起来,这个巧思还是璇妃提出来的。 想到这里,沈知念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对着璇妃示意。 当然,她的杯子里装的是清水。 璇妃脸上露出一抹浅笑,隔空敬了沈知念一杯。 南宫玄羽刚尝了一个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牙关便轻轻磕到了一个硬物。 他动作微顿,低头看去,正是一枚洗净的铜钱。 李常德反应极快,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洪福齐天,首得吉兆铜钱!” 众人反应过来,齐声恭贺道:“恭贺陛下!” “陛下洪福齐天,新年定当万事顺遂,国运昌隆!” 沈知念亦放下玉箸,盈盈望向南宫玄羽:“臣妾恭贺陛下!” “陛下乃真龙天子,福泽深厚。首得吉钱,实乃大周之福,预示新年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看着沈知念明媚的笑颜,听着她诚挚的贺词,南宫玄羽心中的郁气,仿佛也消散了一些。 只有面对念念时,他糟糕的心情才能好转。 帝王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柔情,朝沈知念微微颔首,随即对众人道:“朕既开了头,诸位继续,看看接下来的彩头花落谁家。” “是!” 帝妃之间自然的温情对视,落在众人眼中,自是各有滋味。 不少目光悄悄瞟向沈茂学。 只见他面带得体的微笑,微微垂首。但舒展的眉宇,无不透露着他的好心情。 他们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沈尚书当真是春风得意! 仕途顺畅不说,府中又新娶娇妻。更难得的,是有皇贵妃这样得宠,又手腕非凡的女儿。 沈尚书今日所得的一切尊荣,追根溯源,哪一样离得开皇贵妃娘娘? 旁人汲汲营营,机关算尽也未必能得的东西,于沈家而言,是如此的水到渠成。 这份运气,当真是羡慕不来! 宴席继续进行着。 饺子被一一品尝。 妃嫔席中,庄贵妃捻着佛珠,并未急于在饺子里寻找铜钱,反而侧身对下首的苏嫔道:“苏嫔妹妹,你的身子素来娇弱,冬日更需仔细调养。” “多用些饺子,暖暖肠胃。” 苏嫔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闻言细声细气道:“多谢贵妃娘娘关怀,臣妾省得。” 随即,庄贵妃又看向另一侧的月嫔,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关切地问道:“月嫔妹妹,你的脸瞧着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可还觉得不适?” “本宫那里还有些上好的药膏,回头让若即给你送去。” 月嫔抬起清冷的眸子,语气平淡:“劳贵妃娘娘挂心,臣妾已无大碍,太医说再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初。” “娘娘的药膏,臣妾心领了。” 庄贵妃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一副长姐关怀妹妹的慈和模样。 坐在上首的沈知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讥诮。 别人或许会被庄贵妃这副悲天悯人的假面所惑,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王氏对月嫔下手,十有八九是受了庄贵妃的指使或暗示。目的无非是为媚嫔扫清障碍,打压风头正劲的新人。 如今王氏倒了,庄贵妃倒在这里关心起月嫔了,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只可惜,王氏并未攀扯庄贵妃。庄贵妃做事又滴水不漏,没有留下有力的证据。 忽然,一道爽朗带笑的女声响起:“哟!臣妾的运气来了!” 第1580章 滑倒 众人望去,只见秦嫔大大方方地从口中吐出一枚铜钱,用帕子捏起来,对着御座的方向扬了扬。 这张轮廓分明,带着冷艳韵味的脸上笑容明媚,毫不扭捏:“陛下,臣妾吃到了!” “这彩头,臣妾可就不客气地讨要啦!” 秦嫔直率、利落的做派,与多数妃嫔的含蓄、娇羞截然不同,反倒让人耳目一新。 南宫玄羽看着她的爽快劲,道:“李常德,将前日番邦进贡的那块羊脂白玉佩取来,赏给秦嫔。” 秦嫔起身道:“谢陛下!” 她姿态洒脱,却不失恭敬。 很快,李常德就将东西取来,递给了秦嫔。 秦嫔接过,玉佩质地温润如凝脂,雕工精湛,确是上品。 她喜滋滋地落座,引来周遭一片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 殿内的气氛越发轻松、热闹。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即将到来的喜事上。 文淑***和白慕枫的婚期,定在正月二十八。算算日子,也就一个月左右的光景了。 席间不少命妇,纷纷向文淑***道贺。 面对众人的祝贺,文淑***微红着脸,一一回应:“……多谢。” “……劳婶母挂心。” 月嫔和文淑***是表姐妹,虽说两人的关系并不算格外亲密,但她此刻也开口道:“……表妹大喜,陛下这个做皇兄的,可得好好赏赐一番,添些嫁妆。” 铲除逆王的事件里,文淑***也算立了功,南宫玄羽对她倒有几分怜惜,闻言笑道:“月嫔说得是。” “文淑的嫁妆,内务府早已按***的规制备好,朕再添……” 帝王话音未落,却见文淑***忽然掩口,轻轻“呀”了一声。 看着饺子里的铜钱,她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惊喜的笑容。 她竟也吃到了? 殿内顿时又响起一片道贺声。 文淑***脸颊绯红,有些不好意思。 南宫玄羽见状,笑道:“看来文淑今日的福气不小。” “李常德,将前日江南进贡的那批顶级苏绣锦缎,挑十二匹颜色鲜亮、喜庆的,再添五套赤金镶各色宝石的头面,一并算作朕给文淑的添妆。” 李常德笑呵呵道:“奴才遵命!” 文淑***连忙起身,对帝王福了一礼:“臣妹谢皇兄恩典!” 四皇子是帝王捧在手心的皇子,但这样的场合,南宫玄羽也不能忽视其他皇嗣。 帝王的目光落在了康妃身上。 五皇子已经快一岁八个月了,因着早产体弱,小脸略显苍白,看起来有些恹恹的。 帝王唤道:“康妃。” 康妃连忙起身,垂首道:“臣妾在。” “五皇子年幼体弱,你照料他辛苦了。” “这道佛跳墙滋补温润,最是适宜。李常德,端过去给康妃。” 李常德上前道:“是。” 康妃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深深下拜:“臣妾谢陛下关怀!” 不少新人看着这一幕,神色都有些微妙。 宫里谁不知道,康妃娘娘平日里不算得宠。可因着抚养了五皇子,重大的场合,陛下总会给她一些体面。 这便是有皇嗣的好处。 她们不由得更羡慕冯贵人和褚常在了。 帝王又看向了璇妃所在的位置。 六皇子比五皇子小了差不多两个月,可因着身体好,看起来比五皇子还要壮实一些。 面前的鸡丝燕窝羹汤色清澈,燕窝丝丝分明,鸡丝细嫩,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便觉得爽口滋养。 帝王温和道:“这道羹汤清淡鲜美,璇妃素来喜爱这些。” 李常德很有眼力见,立刻赐菜。 璇妃含笑道:“谢陛下关怀!” 席间,南宫玄羽依然偶尔示意李常德,将某道自己觉得不错的菜肴,赐给下首的皇子、公主,或是得脸的后妃。 接到赐食的人,都恭敬谢恩。 看着眼前热闹祥和的景象,沈知念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去年除夕,她被封为皇贵妃,坐在这个位置上接受众人朝贺。 转眼已经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酒过数巡,不少人脸上都浮起淡淡的红晕。 席间偶尔有人起身离席,或是去更衣,或是到殿外透透气。 褚常在坐得久了,也觉得有些闷。 她轻轻抚了抚小腹,对身旁的春菱低语一句,便扶着对方的手站起身。 春菱小声提醒道:“小主,您怀着身孕,外头天黑路滑,还是别出去了吧……” 褚常在却摇摇头:“就出去透口气,不走远。” 她心里藏着事,怎么也静不下来。 新年法会,宫中会请皇家寺庙的高僧入宫祈福。 不知今年,那人会不会出现…… 即便明知对方来了,她也根本不可能与之相见,可褚常在就是忍不住想碰碰运气。 就算只能远远望上一眼,知道他也在宫墙之内,她心里那份隐秘的牵挂,也能得到些许慰藉。 万一……万一这个孩子,真是那人的血脉呢? 春菱拗不过褚常在,只能小心搀扶着她,从侧门出了太和殿。 殿外。 廊下挂着成排的宫灯,将青石板路照得通明。 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人清醒了几分。 褚常在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远处。 法会设在宝华殿,从太和殿过去要穿过数条宫道。路途遥远,褚常在显然不可能离席这么久。 “……小主,咱们该回去了。” 春菱提醒道:“出来久了,会失礼的。” “知道了……” 褚常在应了一声,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太和殿的方向折返。 谁知这时,变故陡然突生—— 褚常在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身子忽然一歪! “小主!!!” 春菱惊呼一声去扶,却只抓住了她的衣袖。 “啊——!!!” 褚常在整个人向后跌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疼痛瞬间从臀部蔓延开来。 褚常在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冷汗,下意识捂住了肚子:“孩子……我的孩子……” 春菱吓得魂飞魄散:“小主!小主您怎么样?!” “疼……” 褚常在咬着唇,眼泪都掉了下来:“我的肚子好疼……” 第1581章 没心思进后宫宠幸妃嫔(202万票加更) 在宫灯的照耀下,春菱这才注意到,褚常在身下的石板路上有些水渍。天寒地冻,水渍结成了薄冰。 “来人啊!快来人!” 春菱扯着嗓子大喊:“小主摔倒了!快来人去叫太医!” 很快,附近巡逻的侍卫闻声赶来。 也有宫人听到动静过来了。 看到倒在地上的褚常在,众人都变了脸色! “快去请太医!” “小心些,先把褚常在抬起来!” “好好的,褚常在怎么这么不小心?” “……”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 两个五大三粗的嬷嬷,小心翼翼地搀起褚常在。 春菱急得直掉眼泪,一边跟在褚常在后面,一边催促:“快送小主回雪花阁!” …… 养心殿。 宴席散去,大臣们陆续告退。 南宫玄羽正与几位近支宗亲说话。 李常德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禀报道:“陛下,褚常在不慎滑倒,已被宫人送回雪花阁。” “太医也赶去了。” 庄贵妃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璇妃蹙起了眉头。 媚嫔眼中闪过异色,又迅速垂下眼帘。 冯贵人听到消息,呼吸微微一紧。 她跟褚常在几乎同时有孕,好端端的,褚常在怎么会出事了? “陛下。” 沈知念站起身道:“臣妾陪您过去看看吧。” “褚常在怀着皇嗣,可不能出岔子。” 南宫玄羽眼底没有任何担忧之色,面上却露出了急切的模样:“起驾!” 帝妃都去了,众人自然也跟着。 雪花阁里灯火通明,宫人们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褚常在被安置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冒出了冷汗。 春菱跪在床边,握着褚常在的手,眼圈通红。 南宫玄羽带着沈知念等人过来的时候,太医也急匆匆赶来,正准备为褚常在诊脉。 “微臣参见……” “免礼。” 南宫玄羽打断了他:“快给褚常在看看!” “是。”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搭脉。 所有人都盯着太医的表情。 只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不语。 褚常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小腹隐隐的坠痛,虽然不似方才那么剧烈,却依旧持续不断。 难道这个孩子……真的保不住了? 若是孩子没了,她的一切幻想,岂不是都成了空? 褚常在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帝王沉声问道:“如何?” 太医松了一口气,收回手回禀道:“启禀陛下,褚常在的脉象浮滑不稳,确有胎动不安之兆。” “所幸褚常在年轻,底子好。方才那一摔虽惊了胎气,但未伤及根本。” “微臣开一剂安胎药,让褚常在服下,好生静养些时日,应当能稳住。” 褚常在眼中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孩子……还在?! 南宫玄羽没让人看到他眼底的失望:“务必保褚常在和皇嗣平安。”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太医退下去开方子,春菱连忙跟去取药。 帝王当然不在意褚常在腹中的野种,但奸夫还没查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南宫玄羽唤道:“李常德。” 李常德躬身上前:“奴才在。” 在雪花阁的路上,帝王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吩咐道:“去查查褚常在是在何处摔倒的,路上为何会有冰?” “今夜宫中各处道路皆应清扫干净,怎会出这种纰漏?” 李常德心头一凛:“奴才遵旨!” 陛下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明白了。 此事若是意外便罢了,要是有人刻意为之…… 庄贵妃轻轻叹了一口气,悲悯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好在褚妹妹福大,皇嗣无恙。” “陛下,臣妾以为,当加派人手护卫有孕宫嫔,以防再出意外。” 康妃低着头道:“贵妃娘娘说得是。褚常在住在臣妾宫里,臣妾马上多安排几个稳妥的人守着。” 她心中不免有些埋怨。 褚常在有孕,之前就瞒着她。好好的除夕宫宴,又不安分,跑出去摔了。 若皇嗣真出了什么事,她这个主位娘娘免不了要担责。 南宫玄羽不置可否,只是对褚常在道:“今日之事,朕会查清。” 褚常在躺在床上,听着帝王的话,心中稍安:“谢陛下……” 想到今夜自己外出透气,险些酿成大祸,她又是一阵后怕。 若孩子真没了,她该如何自处? 南宫玄羽淡声道:“你好生歇着吧。” 褚常在虚弱道:“多谢陛下关怀,嫔妾……嫔妾今后会小心的……” 帝王又嘱咐了太医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沈知念跟在帝王身侧,走出雪花阁时,回头看了一眼。 褚常在躺在床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 是庆幸,还是后怕,亦或是别的什么? 除夕宫宴虽是由沈知念和贤妃、璇妃负责的,但她们只管理后宫。 太和殿在前朝,就算因为宫人清理不及时,宫道积水结冰导致褚常在摔倒,也怪不到沈知念头上。 看着帝王晦暗的神色,她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有些遗憾,褚常在的孩子没有干脆摔掉吧。 但沈知念依然要装傻,安慰道:“陛下,您也别太担心了。太医说了,褚常在只是动了胎气,好生将养便不碍事。” 南宫玄羽冷哼一声,在沈知念面前,终究没掩饰住厌恶的语气:“她若安分待在席上,岂会出事?” 沈知念心中了然,没有再说话。 就算褚常在今晚不摔倒,帝王这段时间,也没心思进后宫宠幸妃嫔了。 南宫玄羽径直回了养心殿。 “……陛下,奴才派人查过了。” 李常德道:“褚常在摔倒的那段路上,确实有几块碎冰。” “但今夜宫人洒扫勤勉,不该有遗漏。奴才细看了,那冰……像是有人特意泼水结成的。” 南宫玄羽语气随意:“可查到是谁做的了?” “暂时没有。” 李常德道:“那段路僻静,当时无人经过。” “陛下,奴才可要继续派人深查?” 南宫玄羽在雪花阁说会查清,不过是在众人面前做样子,又不是真的在意褚常在腹中的野种,怎么可能为了对方大费周章。 第1582章 这个孩子保不住 “不必了。” 帝王冷漠道:“今晚是褚常在自己不小心滑倒,命她在雪花阁好生养着,无事别出来了。” 李常德心中明了:“是。” 陛下这是要将褚常在禁足了。 南宫玄羽的眸色阴沉如水,冷冷道:“还有……褚常在动了胎气,这个孩子……保不住。” 李常德猛然抬头。 他懂了。 太医说没伤到根本,可陛下说保不住。 那便是保不住。 毕竟陛下不可能容许宫内降生孽种。 “奴才明白。” 李常德不动声色道:“褚常在身子弱,此番受惊过度,太医虽尽力施救,可她终究福薄。” 南宫玄羽又道:“做得干净些。” “是!” 李常德躬身退到殿外,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 褚常在,冯贵人……她们千不该,万不该秽乱后宫。 …… 雪花阁。 褚常在服了药,小腹的隐痛慢慢平息。她轻轻抚摸着肚子,心中不禁有些庆幸。 真是老天眷顾,孩子没事。 春菱进来道:“小主,方才外头传来消息……” 褚常在抬眸问道:“什么消息?” 春菱迟疑了一下,才说出口:“经查明,您今日滑倒的事是意外。” “陛下口谕,小主此番受惊动了胎气,需好生静养。为保皇嗣安稳,即日起便在雪花阁中将养,无事……莫要外出。” 褚常在一怔。 她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 高兴的是,此事只是意外,没有人在背后算计她。 难过的是……除夕夜宴才过,她刚得了赏赐和体面,转眼就被陛下禁足? 春菱见褚常在脸色不好,连忙安慰道:“小主,陛下也是为您着想。” “太医说了,有孕的妇人,头三个月最要紧,静养才是上策。况且外头天寒地冻的,万一再出什么事……” 褚常在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靠在软枕上,心中五味杂陈。 是该高兴的。 至少陛下还是关心她的。 可褚常在心里还是没来由地失落。 禁足意味着,正月里的所有宫宴、聚会,她都去不了了。 意味着……法图寺的高僧入宫祈福,她也无缘得见。 那个人也许正在某个殿宇中诵经,跟她只隔几道宫墙。 她却见不到…… “小主。” 春菱轻声劝慰:“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眼下最要紧的,是您肚子里的皇嗣。只要皇嗣平安生下来,晋了位份,往后什么样的福气没有?” 褚常在闭上了眼睛。 是啊,孩子。 这是她唯一的指望。 无论这个孩子是谁的血脉,从她决定赌上性命那一刻起,就只能是龙种! 她得演下去。 褚常在睁开眼,神色已经平静下来:“春菱,你说得对。陛下这是疼惜我和孩子,我该感恩。” “接下来,雪花阁闭门谢客。谁来探望都替我回了,就说我身子不适,太医嘱咐静养。” 春菱点头道:“是。” “还有……” 褚常在顿了顿,补充道:“我的饮食起居,你亲自盯着。药材、补品,必须让太医查验清楚。” 春菱心中一凛,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 永寿宫。 沈知念正在对镜卸妆。 菡萏一边为她取下钗环,一边低声禀报外面的消息。 沈知念听着,神色有些微妙:“……禁足?” “是。” 菡萏点头道:“陛下说褚常在胎象不稳,需静养。” 沈知念若有所思。 褚常在胎象不稳是真,但大过年的直接被禁足……未免有些过了。 看来南宫玄羽,是不想让褚常在出现在人前。 “娘娘。” 芙蕖端了安神茶过来,轻问道:“您说褚常在这件事,真是意外吗?” 沈知念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是不是意外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认为是。” 而帝王认为的事,就是事实。 菡萏和芙蕖都有些不解。 陛下子嗣单薄,看着也挺在意褚常在腹中的孩子。怎么褚常在摔倒动了胎气,陛下却没有继续查下去? 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此事的真相,沈知念心中也没有定论。因为深冬路滑,宫人洒扫再勤,也难免有疏漏。 若不是意外…… 沈知念的眸光沉了沉。 那便意味着,后宫有人已经把手伸向了“皇嗣”。 如今宫中皆知冯贵人和褚常在有孕,若有人存了害人之心,焉知沈知念遇喜的事传开后,不会有被算计的那一天? 她不得不防。 可沈知念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 南宫玄羽已经下了结论,她若再查,便是质疑帝王。 更关键的是,沈知念不能让南宫玄羽知道,她早已洞悉褚常在腹中胎儿的真相。 沈知念太了解南宫玄羽了。 那个男人强势、自负,将帝王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若他知道,他最不堪的秘密,最耻辱的污点,早已被她看穿…… 南宫玄羽或许会恼羞成怒。 或许会觉得在她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帝王的爱,建立在许多东西之上。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他在她心中,必须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形象。 一旦这个形象崩塌,宠爱还能剩下几分? 沈知念不敢赌。 “芙蕖。” 她吩咐道:“从明日起,本宫的饮食,你和菡萏亲自盯着。” “所有食材、汤药,必须由唐太医查验。” 菡萏和芙蕖重重点头:“是!” 娘娘刚怀上龙嗣,正是需要小心谨慎的时候,可不能步了褚常在的后尘。 …… 长春宫。 小蔡子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庄贵妃的回答跟沈知念一样:“……是不是意外不重要。” “重要的是经此一事,褚常在会更小心,也会去依赖能护住她的人。” 小蔡子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庄贵妃眼中闪过了一丝算计:“明日一早,送些上好的血燕和阿胶去雪花阁,就说本宫关心褚常在的龙胎。” 小蔡子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娘娘这是要向褚常在施恩。 庄贵妃想了想,补充道:“冯贵人那边也送一份,不可厚此薄彼。” “是。” …… 雪花阁。 褚常在每日按时服药,脸色却一日比一日苍白。 第1583章 查到了法图寺 春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太医来看过,也瞧不出问题,只说褚常在动了胎气需要好生养着。 褚常在轻声问道:“外头……有什么消息吗?” 那人还在宫里祈福吗? 是否知道她出事了? 春菱低下头道:“没有……” “不过陛下早上赏了血燕,是李公公亲自送来的,说让您好好养着。” 褚常在喃喃道:“陛下疼我……” 可她最想要的,并不是陛下的疼爱…… …… 如今宫里最关心的,就是褚常在的孩子了。 雪花阁的动静,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有人对后宫的惊险感到害怕。 有人偷着乐。 也有人觉得,帝王将褚常在禁足,是在护着她。 沈知念心里跟明镜似的。 南宫玄羽怕是要顺势而为,除掉褚常在腹中的孽种了。 她甚至觉得……除夕夜褚常在意外滑倒,会不会就是南宫玄羽的手笔? …… 长春宫。 庄贵妃听着小蔡子禀报的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确实看中了褚常在的肚子。 一个出身不高,又好拿捏的宫嫔,若生下皇子,日后大有文章可做。 谁知褚常在还没生下孩子,就出了岔子。 庄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垂眸道:“……太医既说褚妹妹胎气不稳,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若保不住,也是那个孩子的命,是褚常在没福气。 只是可惜了自己一番暗中观察的心思。 庄贵妃望向窗外的夜色,眸子微微眯起。 或许,该换个方向琢磨了。 冯贵人那边,是不是更稳妥些? 虽说她若能生下孩子,按宫规可晋为嫔位,有抚养皇嗣的资格。 但……女子生产,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若是冯贵人不在了呢? 冯贵人此时并不知,自己已经在庄贵妃的算计中了,整个人十分惶惶不安。 褚常在不过是在除夕宫宴上出去透透气,就…… 若是自己…… 冯贵人不敢往下想。 自从诊出喜脉,她夜夜睡不安稳,如今更是风声鹤唳…… “从今日起……” 冯贵人望着秋雁,吩咐道:“我的饮食、药材,必须经太医验看。” “任何人送的东西,一律不收。就说……就说我害喜严重,闻不得杂味,怕影响了皇嗣。” 秋雁连连点头:“奴婢明白,定会和小主一起保护好小皇子!” …… 养心殿。 帝王已经封了玺,年节是难得轻松的时候,但这几天南宫玄羽都没有到后宫留宿。 一想到宫嫔里竟然有人胆大包天,给他戴绿帽子,南宫玄羽看到那些女人就烦! 见李常德进来,帝王冷声问道:“……贺嬷嬷那边审得如何了?” 李常德面色一紧连忙道:“回陛下,那老货倒是嘴硬,暂时还没撬开。” “不过奴才查到,她儿子前些年在京郊置了百亩良田,还开了两家铺子。以她的例银,根本不可能。” 南宫玄羽眼中满是寒意:“继续审,朕要听实话!” “是!” 李常德继续道:“陛下,奴才派人详查了冯贵人和褚常在入宫前,在京中的行迹。冯家与褚家皆是规矩门户,两位小主深居简出,在外并没有与男子逾越。” 这结果并未让南宫玄羽舒展眉头,他的眸色反而更深,示意李常德说下去。 “不过……” 李常德话音微顿,才道:“倒是有一处巧合。” “奴才查到,冯贵人和褚常在通过殿选后,进宫前夕都曾随家中女眷,前往京郊法图寺上香。” 法图寺? 南宫玄羽的眸子微微眯起。 那里是皇家寺庙,香火鼎盛,官宦女眷前去祈福是常事。 单独来看,这件事似乎没有问题。 可偏偏……是那个节骨眼上,偏偏是冯贵人和褚常在。 这就很难不让人多想了。 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们是哪一日去的?” 李常德道:“前后相差不过五日。” “冯贵人是十月初二,褚常是在十月初七。” 南宫玄羽眸色沉凝。 短短数日,两名即将入宫的秀女,先后踏入同一座寺庙。 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有什么秘密? 南宫玄羽并不确定,这线索意味着什么,或许冯贵人和褚常在真的只是寻常的礼佛。 但帝王的多疑,尤其是面对动摇皇室根基的丑闻,让南宫玄羽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给朕仔细地查!” 帝王冷声道:“法图寺的所有僧众,尤其是那几日可能接触过冯贵人和褚常在的,一个都不许漏掉!” “她们见过谁,说过什么,朕都要知道。” 李常德深深躬身,后背渗出一层薄汗:“是!”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查证宫嫔清誉,而是指向了那座备受尊崇的皇家寺庙,牵一发而动全身…… …… 正月初六。 雪花阁里传出压抑的哭泣声。 褚常在的孩子没了…… 从除夕夜摔倒后,她的胎象就一直不稳。 太医日日来请脉,安胎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可小腹的隐痛和坠胀感,始终没有消失。 夜里疼痛突然加剧,鲜血染红了褚常在裙裾,也带走了那个尚未成形的胎儿…… 春菱跪在床边,满脸泪水。 褚常在的脸色惨白如纸的脸,那双曾经含着娇俏笑意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 “小主,您别这样……” 春菱哭着劝慰道:“您还这么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以后?” 褚常在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满是痛意:“除夕那晚,太医明明说过我没有伤到根本……为什么……” 她无法理解。 自摔倒那日起,她喝下的每一碗药都经过查验,入口的每一口食物都小心翼翼。 自己谨遵医嘱卧床静养,连翻身都轻柔缓慢。 可孩子还是没了…… 褚常在的手慢慢移到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如今只剩一片冰凉…… 她忽然想起除夕夜摔倒前,心底那份隐秘的期待。 若是能远远看一眼法图寺来的那个人,该多好…… 难道这便是报应? 忽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李常德进来后,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口谕——” 第1584章 贬为庶人,移居冷宫(238万打赏值加更) 春菱慌忙擦泪,想要扶起褚常在下床接旨。 可褚常在浑身无力,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软倒了回去。 李常德领着两个小太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冷冷道:“……褚氏入宫以来,不知谨守本分,除夕宫宴擅自离席,致皇嗣受损。今又未能保全龙胎,实属罪过。” “着褫夺常在位份,贬为庶人,即日移居冷宫。钦此!” 褚书娴茫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贬为庶人,移居冷宫?! “不……不可能……” 褚书娴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失血过多而头晕目眩:“李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刚刚小产,陛下怎么会……” “褚庶人。” 李常德语气冷淡:“陛下的口谕清清楚楚,你这就更衣动身吧。” 他的话音落下,两个粗使嬷嬷从外面进来,动作毫不客气,一左一右架起褚常在。也不管她只穿着单薄寝衣,直接往她身上套了件旧棉袍。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陛下!” 褚书娴终于崩溃,哭喊起来:“陛下明明说过会查清的……我是被害的!除夕路上的冰……冰有问题!” 李常德的眉头都没动一下:“褚庶人,慎言!” “那夜之事,陛下早已查明,是你自己不当心。” “如今皇嗣已失,陛下未赐你死罪,已是开恩。” 春菱扑过来想拦,却被一个小太监一把推开,跌坐在地:“小主!小主……” 褚书娴已经被两个嬷嬷,半拖半架地带出了寝殿。 她赤着脚,衣袍松散,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哪里还有半分宫嫔的体面。 “陛下!我要见陛下!” 凄厉的哭喊声,在雪花阁的院落里回荡,渐渐远去。 …… 永寿宫。 沈知念正在用早膳。 小明子快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沈知念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咽下后才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天刚亮那会。” 小明子唏嘘道:“听说褚氏流了不少血,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陛下辰时得的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贬斥的旨意就下了。” 沈知念心中了然。 南宫玄羽连一天都不愿多等。 所谓未能保全龙嗣的罪名,不过是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 长春宫。 庄贵妃正在小佛堂上香,大公主跟在她身边敲木鱼。 檀香袅袅。 庄贵妃闭目默诵经文,神情慈悲。 听小蔡子禀报完,她手中的念珠停顿了片刻,又继续捻动。 “可惜了……” 庄贵妃睁开眼,叹了一口气:“那个孩子若能生下来,也是缘分。” 小蔡子垂首道:“奴才听说,陛下极为震怒。” “自然要震怒。” 庄贵妃将香插入炉中,缓缓道:“除夕摔倒,正月里就没了,任谁都觉得晦气。” “褚氏自己不当心,怨不得陛下无情。”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本宫,冯贵人那边得多上心。你亲自去一趟瑞雪轩,把本宫库房里那支人参送过去,就说给她补补身子,务必养好皇嗣。” 小蔡子道:“是!” 庄贵妃继续带着大公主礼佛。 褚氏倒台,虽然打乱了她的一些打算,但也未尝不是好事。 少一个人分宠,少一个皇子争位。 冯贵人看起来比褚氏更谨慎,或许……更合用。 …… 瑞雪轩。 冯贵人听完秋雁打听来的消息,手里的暖炉都差点摔在地上:“……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秋雁急忙扶住了她:“小主当心身子,您可不能受惊。” “我怎么能不受惊?” 冯贵人紧张地抓住了秋雁的手:“我们一同诊出喜脉,如今才几天,褚氏的孩子没了,人也进了冷宫……”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秋雁急声劝道:“小主别胡思乱想!” “褚氏是自己不当心摔倒,才伤了皇嗣。您谨小慎微,太医也说胎象稳固,不会有事的。” 冯贵人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你不懂……” “在后宫,有时候不是小心就能躲过去的……” 话音未落,外头通报长春宫的人来了。 冯贵人擦了擦眼泪:“进来吧。” “奴才给冯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小蔡子行完礼,笑容满面地呈上锦盒,说了庄贵妃一番关怀、嘱咐的话。 冯贵人强打精神谢恩。 等人走了,她看着那支品相极佳的人参,心里却越发忐忑。 贵妃娘娘为何突然如此厚待她? 是真关心皇嗣,还是……另有所图? …… 后宫各处也是议论纷纷。 媚嫔听了雪芙的禀报,轻笑一声:“本宫早说褚氏没那个福气。” “除夕夜都能摔跤,可见是个没运道的。” 月嫔在窗前练字,笔锋未乱,只淡淡道:“造化弄人。” 她脸上的痕迹已经彻底好了,却始终不愿多出门。 贤妃正在整理古籍,闻言抬头望向窗外,沉默了良久,终究什么也没说。 璇妃正陪着六皇子玩布老虎,听到消息,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的……” 低位宫嫔们聚在一起私下议论,大多觉得陛下处置得合情合理。 “要我说,陛下已经仁至义尽了。皇嗣多珍贵啊,褚氏没保住,陛下没赐她白绫、鸩酒,都是开恩。” “可不是!正月里出这种事,多晦气。陛下没迁怒褚家,就算宽厚了。” “她本也不得宠,若非怀了皇嗣,除夕宴哪轮得到她出风头?如今没了依仗,自然……” 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宫里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 冷宫。 褚书娴被两个嬷嬷扔进了一间满是霉味的屋子。 地上只铺着薄薄的稻草,墙角结着蛛网,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呼呼往里灌。 她跌坐在草堆上,下身还在隐隐作痛,小产的虚弱让她浑身发冷。 “为什么……” 褚书娴抱紧自己,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的孩子没了,我是被害的……” “陛下为什么不查?为什么这样对我……” 门外传来嬷嬷粗哑的嗓音:“安分待着!” “以后每日会有人送一次饭,若你再哭闹,饭也别想吃了!” 第1585章 匈奴左贤王 嬷嬷的话音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褚书娴蜷缩在稻草上,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就因为孩子掉了,所以她拥有的一切都没了? 难道……陛下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褚书娴浑身冰冷。 如果陛下怀疑孩子不是龙种,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除夕摔倒后,陛下迅速将她禁足。 为什么孩子一没了,她就被打入了冷宫。 可陛下怎么会知道?那件事明明只有她和春菱…… “不……不可能……” 褚常在否定了这个猜测。 若陛下真的知道,她岂能有命活到现在? …… 养心殿。 李常德轻手轻脚地换上新茶,道:“陛下,褚氏已处置妥当。” 南宫玄羽道:“把人看住了,别让她寻短见,也别让她死得太快。” “等匈奴使臣离京,宫里上下心思都淡了,便对外宣称褚氏病逝,把人关起来秘密审问。” 李常德躬身道:“奴才明白。” 陛下这是要等风头过去,再细细审问褚氏。 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庶人“病逝”,不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若能撬开褚氏那张嘴,或许能挖出更深的东西。 按理说还在年关,帝王和大臣们这段时间都不需要处理政事。 但算算日子,还有两三日匈奴使臣就要到了。 北疆虽说打了胜仗,可边关未宁。 匈奴此番遣使,名为朝贺新年,实则为探听虚实,谈判边市、岁贡等一应事宜。 来的还是性情桀骜,颇难应付的左贤王。 帝王道:“宣礼部侍郎顾锦潇,兵部侍郎庄守拙,还有骁骑将军周钰溪觐见。” 李常德低头道:“是。” 不多时,三位臣子前后脚进了养心殿。 顾锦潇官袍整齐,神色端肃。 庄守拙虽是兵部侍郎,气质却很儒雅。 周钰溪的眉眼间,带着北疆风霜磨砺出的锐利。 南宫玄羽开门见山道:“……匈奴使团此番来者不善,诸卿需仔细应对。” 顾锦潇率先开口:“陛下,依旧例,使臣入京当行迎宾礼,设宴款待。然匈奴刚败,未必真心诚服,礼仪规格是否需斟酌增减,以示恩威并济?” 他考虑得周全。 礼数太过,显得怯懦;简慢了,又易授人以柄,激化矛盾。 庄守拙冷哼一声:“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陛下,依微臣看,不必抬举他们。倒是护卫需加强,城内外皆要布防,以防这些蛮子借机生事,或窥探京中虚实。” 南宫玄羽未置可否,看向周钰溪问道:“周爱卿在北疆与匈奴交手最多,依你看,此番他们最可能提何要求?” 周钰溪略一沉吟,道:“陛下,匈奴此番战损不小,牲畜、粮草皆缺。” “依末将推测,他们最重视的必是重开边市,且想压低马匹、毛皮的价格,抬高盐铁、茶叶的换购比例。” “其次,恐会以缓和边境为由,要求减少岁贡,或拖延缴纳。” “此外,使团中或许混有探子,会留意我朝军备、城防,甚至……后宫动向。” 最后一句话,周钰溪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都明白。 后宫若有皇子降生,于国本是喜事。于外敌,则是评估大周的未来是否稳定的信号。 南宫玄羽眼神微暗。 “边市可谈,比例不能退让。至于岁贡……可许延缓半年,但数额不减。” “至于其它非分之想,一概驳回。” 说到这里,帝王看向顾锦潇:“迎宾礼仪按规制来,不必增减。宴席上可安排北疆战舞,让匈奴人看清楚,大周的胜仗不是侥幸。” 顾锦潇拱手道:“是。” 帝王又道:“庄爱卿,京中布防交由你与詹巍然协同。使团下榻驿馆及行经路线,明哨、暗岗都要布置妥当。只许他们看该看的,不该看的,一丝风声也不许漏。” 庄守拙道:“微臣领旨!” “周爱卿。” 南宫玄羽最后道:“此番接洽,你需在场。” “北疆情势、匈奴各部虚实,你最熟悉。” “该强硬时不必容情,该周旋时也需灵活。” 周钰溪抱拳道:“末将明白!” 议完事,三人便告退了。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匈奴使臣来朝,是国事,亦是考验。 他必须将后宫的污糟事彻底压下,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李常德。” 李常德连忙上前:“奴才在。” “传话下去,这段时间各宫都安分些,尤其是瑞雪轩。” 南宫玄羽意味深长道:“冯贵人若身子不适,便好生静养,不必出来走动。” “是。” 李常德明白,陛下这是要将冯贵人软禁起来了。 不过在外人看来,这也说得过去。毕竟褚氏刚失了孩子,陛下当然会重视冯贵人腹中的“皇嗣”。 “还有……” 帝王顿了顿,交代道:“等匈奴使臣离京后,再让褚氏‘病逝’。在此之前,冷宫莫要多生事端。” 李常德躬身道:“奴才定当办妥!” 夜色渐浓,养心殿的烛火一盏盏亮起,帝王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峭。 内忧外患,皆需他一手平衡。 前朝和后宫,从来都是一步错,满盘皆有可能倾覆。 此刻,他必须将全部心思,先放在那些即将踏入京城的匈奴使臣身上。 …… 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九。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大街上已然戒严。 百姓被官差客气地拦在街道两侧,伸长了脖子张望。 虽说是战败国来使,可到底是匈奴王族亲临,百姓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辰时三刻,远道而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匈奴左贤王,挛鞮·伊屠一马当先。 他并未穿匈奴王族朝见时的正式礼服,而是一身鞣制过的深棕色兽皮,镶着暗哑的铁甲片。护腕和护膝上是磨损的痕迹,更添沙场血气。 古铜色的脸庞线条硬朗,眉眼深邃。长发编成数股粗辫,辫尾系着的黑色鹰羽,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 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猛禽。 挛鞮·伊屠身后,是百余名精锐匈奴骑兵。 他们虽依礼卸了大部分兵器,只佩短刀,但那股剽悍的草原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第1586章 倒成了稀世珍宝 马匹高大,骑士精壮,给人沉甸甸的压迫感。 鸿胪寺的官员按礼制相迎。 为首的正是礼部侍郎顾锦潇。 他今日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头戴乌纱帽,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青松。 面容清隽,神色端凝,立在寒风里,自有一股文臣的持重气度。 挛鞮·伊屠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人群一眼。 中原的官员他也见过一些,多是或谄媚,或倨傲。 眼前这人倒是平静得很,眼神清正,不闪不避。 顾锦潇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大周礼部侍郎顾锦潇,奉陛下之命,接待左贤王。” 挛鞮·伊屠并未立刻下马,而是用略微生硬的大周话回道:“顾侍郎,有劳。”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多少战败国的颓唐。 挛鞮·伊屠的目光,在顾锦潇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身后规整,却显然不及匈奴骑兵彪悍的仪仗队,眼神像是草原雄鹰在打量绵羊。 顾锦潇面色不变,侧身示意:“鸿胪寺已为左贤王及众使臣备好下榻之处。” “左贤王远来辛苦,请先行歇息。陛下于明日晚间在宫中设宴,为使臣接风洗尘。” 挛鞮·伊屠这才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他比顾锦潇高了近半个头,走近时,雄性气息愈发明显。 挛鞮·伊屠看了一眼鸿胪寺准备的马车,扯了扯嘴角道:“不必,本王骑马惯了。” 话音落下,他竟真的不坐车,重新跨上自己的战马。 马匹通体乌黑,四蹄却是雪白的,神骏异常,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顾锦潇并不勉强:“请随本官来。” 一行人穿街过巷,前往鸿胪寺馆驿。 挛鞮·伊屠骑在马上,扫视着沿途的街市、屋舍和行人。 大周的都城果然繁华。 商铺林立,百姓衣着整齐,面色大多平和,与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的苍茫景象截然不同。 他看得仔细,在评估这座都城的富庶,防御的虚实。 偶尔有好奇的孩童想靠近些看热闹,被身边大人急忙拉回,眼神里满是警惕。 挛鞮·伊屠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到了鸿胪寺的别院,环境清幽。 挛鞮·伊屠巡视了一圈,未置可否。 他带来的亲卫迅速散开,默契地把守住各处要害。 “顾侍郎。” 挛鞮·伊屠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顾锦潇身上:“父王让本王向大周陛下,致以问候。北疆一战,大周军威,本王也有所领教。” 挛鞮·伊屠是现任匈奴单于的嫡长子,自幼被立为左贤王,统领东部三万控弦之士。母亲是匈奴大阏氏,出身草原最强的贺兰部落,背后有部族势力支撑。 他口中的“父王”,自然是匈奴单于。 挛鞮·伊屠这话说得颇有意思,只提军威,不谈战败。语气不算恭敬,却也挑不出大错。 顾锦潇不接关于战事的话头,只道:“陛下亦盼与左贤王相见。” “左贤王早些休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鸿胪寺官员。本宫暂且告退。” 话音落下,顾锦潇微微拱手,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别院。 自始至终,他的态度都不卑不亢。既无胜利者的骄矜,也无过分的热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着那袭紫色官袍消失在影壁之后,挛鞮·伊屠微微眯起了眸子。 “王爷。” 他身旁的一名心腹,低声用匈奴语道:“大周的文官看着文弱,骨头倒硬。” 挛鞮·伊屠眸色深沉:“那个姓顾的如此年轻,就能在大周坐上这个位置,接待敌国使臣,岂会是真正的绵羊?” “不过……骨头硬也有骨头硬的用处。” “明日宫宴,且看看那位大周帝王,又是何等人物。” 说这话的时候,挛鞮·伊屠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望向远处的围墙。 夕阳的余晖,给红墙镀上层层暖光。 中原的皇帝,大周的繁华…… 挛鞮·伊屠眼底闪过了一丝野心。 战败只是暂时的,草原的苍狼最懂得如何蛰伏,等待时机。 …… 瑞雪轩。 接到帝王的口谕后,冯贵人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秋雁将一碗温好的牛乳递给她,轻声劝道:“小主,您快别多想了。” “李公公特意来传陛下的口谕,让您好生静养,这分明是代表陛下看重您,看重您腹中的皇嗣呀!” 冯贵人摇了摇头:“看重?” “褚氏的孩子还在时,陛下难道就不看重?除夕宴上,陛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关怀她,赏赐流水般送进雪花阁……可如今呢?” 秋雁听得一噎。 褚氏的下场实在惨烈。 早晨才小产,转眼就被褫夺位份拖去了冷宫。 陛下的雷霆手段,谁能不心惊? “那……那不一样……” 秋雁搜肠刮肚地找理由:“褚氏是自己不当心,在除夕夜那样的大日子摔了跤,这才伤了根本。” “小主您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太医每次请脉都说稳妥。” “陛下让您别出去,是防着外头人多眼杂,冲撞了您。” 冯贵人听着,唇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弧度。 防着别人冲撞她? 或许吧。 冯贵人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个孩子是她全部的指望了。 …… 长春宫。 庄贵妃听完小蔡子的禀报,笑容温婉:“……陛下子嗣不丰,褚氏前脚才出了事,如今冯贵人这一胎,自然比眼珠子还珍贵。” “传话给咱们在瑞雪轩附近的人,眼睛放亮些,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还有,本宫上次送去的补品,冯贵人可用了?” 小蔡子道:“回娘娘,冯贵人收下了。但据下头的人说,冯贵人极为谨慎,所有入口之物,皆经太医查验过。” 庄贵妃又没有在这些东西里动手脚,自然不心虚,点点头道:“谨慎些好。” “这个孩子若能平平安安生下来,才是冯贵人的福气。” …… 咸福宫。 “啧……” 媚嫔酸溜溜道:“褚氏倒了,冯贵人成了宫里唯一身怀有孕的,倒成了稀世珍宝。” 第1587章 只有皇贵妃有资格(239万打赏值加更) 雪芙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褚氏是个没福气的,冯贵人这运道倒是挡不住了。若真生下皇子,怕不是要一步登天。” 媚嫔冷笑一声:“登天?那也得有这个命才行。” “后宫里的路,还长着呢……” 说这话的时候,媚嫔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陛下许久未曾召幸,除皇贵妃以外的妃嫔,明晚或许是个机会…… 相比之下,璇妃的反应平淡得多。 她正在检查六皇子的被褥是否暖和,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未抬道:“陛下重视皇嗣,是应当的。” “吩咐小厨房,明日炖些温和、滋补的汤品,给冯贵人送去。” 璇妃语气自然,是经历过风雨的平和。 得宠、失宠、生育、抚养,宫里的起落她看得多了。 冯贵人此刻风光,未必是福。褚氏骤然跌落,也未必是祸。 日子还长,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珠儿道:“是。” …… 永寿宫。 沈知念正由菡萏她们伺候着,试穿明日宫宴的礼服。 一身海棠红缂丝鸾鸟衔枝宫装,雍容华贵,符合皇贵妃的身份。 芙蕖在一旁整理配饰,提起外头的议论:“……娘娘,宫里都说陛下将冯贵人这一胎看得极重。” 沈知念张开手臂,由菡萏调整腰间的玉带,闻言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或许吧……” 菡萏和芙蕖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娘娘话里有话。 “明日宫宴,匈奴使臣在座,后宫务必不能出岔子。” 沈知念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语气变得威严起来:“传话下去,各宫都警醒着些。谁若敢在明晚的宴席上举止失当,丢了大周颜面,本宫绝不轻饶!” 众人神色一凛,连忙道:“是!” …… 冯贵人是否真的被帝王寄予厚望,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解读。 但绝大多数低位宫嫔,心中都十分羡慕。 褚氏倒了,冯贵人便是后宫唯一有孕的嫔妃。陛下严令保护,不是重视是什么? “若冯贵人真能一举得男,便是大功一件。按陛下如今子嗣稀薄的情形,一个健康的皇子,分量可不轻。母凭子贵,将来封嫔,乃至更高的位分,也不是不可能。” “那也得生得下来才算。宫里这些年,怀上皇嗣的人难道少了?可平平安安生下来,又养大了的,才几个?” “这话在理。” “不过眼下看来,陛下把冯贵人护得紧,她是个有福气的。” “……” 虽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但私下的议论声始终都在。 一间宫殿里。 一道身着素青宫装的身影,站在内室的窗边,身形略显清瘦。 逆光看去,她的轮廓模糊,发间插着一支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子。 一名宫女进来合上门,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褚氏是彻底倒了。咱们安排得巧妙,路上的冰痕早被后来的洒扫盖过去了,任谁也查不出端倪。” “娘娘这一招,效果比预想中还好。不仅除掉了褚氏的孩子,连她本人也遭殃了。” “看来陛下是厌极了褚氏,连查都懒得深查,直接把人打入了冷宫,这下可算是干净了。” 素青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宫女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解,又补充道:“如今宫里都盯着瑞雪轩那位了,咱们正好可以缓一缓,等这阵风头过去。” 那道身影终于转过身。 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只能看清一段白皙的脖颈,还有抿紧的唇瓣:“本宫倒是觉得,事情有些太过顺利了……” 宫女一愣:“顺利不好吗?” “咱们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泼水结冰的时机、位置,还有事后的人手安排,绝无疏漏。即便陛下真要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素青身影眸色幽深:“可陛下并没有深查。” “褚氏再不得宠,怀的也是龙嗣。除夕夜在宫道上滑倒小产,即便表面看起来是意外,但以陛下的性子,会连追究宫人的失职,都如此轻描淡写?” “不管是直接将褚氏禁足,还是在她小产后立刻贬斥……种种雷霆手段,可不像是对待一个不小心失了皇嗣的宫嫔。” 倒像是……急于掩盖什么。 宫女被对方的话,引得沉思起来:“娘娘的意思是……陛下可能另有所疑?” “可这是为什么呢?” 素青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是本宫想不通的地方。” “或许陛下有更深的顾忌,或许……褚氏背后,还牵扯着别的什么。” “总之此事蹊跷,我们虽做得干净,但陛下的态度,反倒让本宫心里不踏实。” “告诉底下人,近日莫要得意忘形,更不要往冷宫附近凑。” “一切照旧,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宫女肃然道:“是!” “那冯贵人那边……” 素青身影沉吟道:“暂且按兵不动。” “陛下如今着护冯贵人,我们撞上去不明智。且让她再得意些时日,有时候被捧得越高,摔得可能越重……” 宫女点头道:“奴婢明白。会让人仔细留意瑞雪轩的动静。” 素青身影微微眯起了眸子。 除掉褚氏的孩子,是她计划中的一步,她也的确做到了天衣无缝。 可陛下不同寻常的反应,总让她觉得奇怪…… 是她多虑了? 还是其中真有什么内情? 但无论如何,计划不能乱。 褚氏已除,冯贵人便是下一个目标。 …… 正月初十,华灯初上。 太和殿内外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汉白玉阶下,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按品级肃立。 今夜,是为匈奴使臣接风的宫宴,亦是展示大周威仪的场合。 按祖制,接待外邦使臣的正式国宴,唯有中宫皇后,有资格陪伴在帝王身侧接受朝贺,以示国母之尊。 妃嫔再得宠,终究是妃妾,没有资格出席这等场合。 可如今中宫虚悬,沈知念这个皇贵妃位同副后,自然是有资格的。 后宫众人心思各异。 长春宫。 庄贵妃表面上没说什么,那双慈悲的眼眸里,却闪过了一丝落寞。 第1588章 从无话不说,走到了无话可说 贵妃再尊贵,也只是贵妃。 妃妾,终究是妾。 平日被锦绣珠玉的生活包裹着,这个身份似乎模糊不清。 可当外邦来朝,只有皇贵妃能与帝王并肩,接受百官和外臣朝拜时,身份的差距就体现出来了…… 庄贵妃想起自己初入潜邸时,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那个位置。 后来生了怀王,希望越发大了。 可怀王夭折,她的梦碎了一半…… 再后来,陛下登基,她一步步走到了贵妃之位。看起来风光无限,离后位也不远了。 可这两步,犹如天堑…… 陛下给了沈知念位同副后的尊荣、六宫大权。 如今,连唯有皇后才能享有的,陪伴帝王接见外邦使臣的无上荣光,也一并给了沈知念。 这不是简单的宠爱了,而是身份的象征! 庄贵妃捻着佛珠垂眸,将一切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宫里的其他妃嫔,心思各异。 贤妃的神情依旧清冷,完全置身事外。 她早已没有争宠之心,谁陪帝王接见外邦使臣,于她而言都没有区别。 璇妃当然是为皇贵妃姐姐高兴! 康妃听说消息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想到皇贵妃娘娘如今的风光,在看看自己自从小产后,就变得畏寒的身子,眼中泛起了一丝苦涩。 媚嫔娇艳的脸庞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有些凉。 那个位置……她也想要。 可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 云安***府紧闭了数月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帝王下旨解除云安***幽禁的消息传开后,府中一片欢腾。 仆役们手脚麻利地清扫庭院、擦拭廊柱。 管事嬷嬷捧着新制的宫装,快步走向内院。 连廊下挂着的鸟雀,似乎都叫得格外清脆。 陛下终于解除了云安***的禁足,还允许她入宫参加接待匈奴使臣的宫宴! 这意味着,帝王到底还是顾念着手足之情,云安***可以重回众人视线。 这座沉寂许久的府邸,又将恢复往日的体面。 内室。 云安***坐在妆台前,微微发怔,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减了些许的脸庞,那双总是盛着倨傲的眸子,此刻却有些泛红。 “皇兄……终于肯原谅我了?” 云安***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被幽禁的这些日子,她恐慌且茫然。 云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尊荣、体面,都系于皇兄一念之间。 离了皇兄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 云安***真的很后悔。 后悔当初口无遮拦,任性妄为。 嬷嬷脸上也带着喜色,轻声催促道:“***,快些梳妆吧,莫误了时辰。” 云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给本宫上妆吧!” 她要光彩照人地进宫,让世人明白,她依旧是那个尊贵无比的***! 一番精心打扮过后,镜中人十分美艳。 大红的宫装,璀璨的珠宝,飞扬的眉眼。 云安***看着镜中的自己,下巴微扬,那股熟悉的骄矜之气又回来了几分。 只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眼眸深处,多了些小心翼翼。 马车走过熟悉的街道,奔向巍峨的皇宫。 云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致,心中五味杂陈。 这条路她曾经走过无数次,或前呼后拥,或意气风发,从未像此刻这样忐忑。 行至半途,另一辆规制相仿的马车,从岔路汇入主道,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前方。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看徽记,前面是文淑***的车驾。” 云安***眉头立刻蹙起。 这个名字瞬间勾起了她所有不快的记忆。 她永远忘不了,当初是文淑设计,利用她引八哥出来。 她对文淑的怨气从未消散。 若不是文淑,她怎会落得这么难堪的下场? 云安***冷哼一声,正要吩咐车夫超过前面的马车,却见那辆马车的侧帘也被轻轻挑起。 文淑***柔婉的脸露了出来,目光恰好与云安***对上。 看着云安***过于隆重、显眼的打扮,文淑***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微微颔首唤道:“三姐……” 若是往常,云安***或许会趾高气扬地别开脸,或者讽刺几句。 可她刚得了皇兄的宽恕,加上嬷嬷一路叮嘱她谨言慎行,云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继续记恨文淑,显得自己小气。 坦然回应,心里又实在堵得慌。 最终,云安***只是绷紧了脸,迅速放下了车帘。 眼不见为净! 前头的马车里,文淑***也缓缓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三姐解禁,并受邀赴宴的消息。 仔细一想,文淑***便明白了。 三姐的性子虽倨傲,可身份摆在这里,是大周正儿八经的***。 如今匈奴使臣来了…… 看三姐方才的神情,恐怕是真以为皇兄原谅了她,正满心感动。 文淑***心中泛起一丝怜悯。 三姐的心思向来直白,怕是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皇兄的“原谅”,从来都与朝局有关…… 文淑***不敢再深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 她提醒、劝诫过三姐,可对方不听,甚至与她反目,她又能如何?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渐沉的暮色中驶近宫门。 朱红的高墙巍然矗立,檐下悬挂的宫灯次第点亮。 马车稳稳停下。 云安***深吸一口气,扶了扶鬓边的步摇,搭着侍女的手,昂首挺胸地下了马车。 她刻意不去看旁边,同时停下的文淑***的车驾,目光直直望向灯火通明的宫门。 文淑***也下了马车,装扮得很是得体。 她看了云安***的背影一眼,没有再试图上前交谈,只默默跟在后头。 两姐妹终究从无话不说,走到了无话可说…… 到了太和殿,云安***和文淑***在宫人的带领下,走到自己的座位落座。 不少聪明人的目光落在云安***身上,都有些微妙…… 第1589章 媚骨天成,尤物祸水 陛下将她禁足那么久,今日特地放出来,目的并不难猜。 云安***不知众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坦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曾经是犯了错,但那又如何? 皇兄已经原谅了她,旁人哪有资格置喙? 很快,外面就响起了李常德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皇贵妃娘娘到——!!!” 南宫玄羽一身明黄龙袍,步履沉稳。他无需刻意彰显帝王威严,满殿都屏息凝神。 沈知念落后南宫玄羽半步。 她今夜妆扮得亦很隆重,一身缂丝金凤牡丹曳地宫装,外罩同色绣金云纹广袖长衫。红色浓烈、庄重,几乎与皇后的服制相差无几。 青丝绾成雍容华丽的牡丹髻,正中是赤金累丝嵌红宝振翅大凤簪,垂落东珠长流苏。 两侧插着对称的六支衔珠金凤钗,额前缀着华美的点翠嵌宝华胜。 通身璀璨,在殿内灯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令人不敢逼视! 殿内的山呼之声震耳欲聋:“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迎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步履从容,跟在南宫玄羽身侧,一步步走向高高在上的座位。 这一刻,她不是宠妃。而是代掌后宫,有资格与帝王共受万邦朝贺的副后! 龙椅上,南宫玄羽将下方百态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他抬手示意。 乐声起,宫宴正式开始。 李常德高声道:“宣匈奴使臣觐见——!!!” 殿门处,身形魁梧的挛鞮·伊屠,率领匈奴使臣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匈奴王族服饰,依旧带着草原的粗犷气息。目光如鹰,先看了看御座上的帝王,又瞥了沈知念一眼。 匈奴隐藏在大周的探子,情报上不止一次提及这位皇贵妃。 她是大周后宫最得宠的女子,没有之一。 曾经木兰围场的那场刺杀,目标就是她。 若能除掉这个让大周帝王倾心不已的女人,无疑是对南宫玄羽一次沉重的打击,也能搅乱大周的后宫,乃至朝局。 可惜,功败垂成。 那时,挛鞮·伊屠不以为然。 一个女人罢了,再得宠,也不过是帝王闲暇时的玩物,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此刻亲眼见到,他才明白探子说的宠冠六宫,并非虚言。 她确实美。 非寻常宫妃那种精心雕琢的柔美,而是妖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 肌肤胜雪,唇若点朱,眉眼流转间天然带着钩子,偏偏仪态又端庄、华贵至极。将媚态压在了雍容的气度之下,形成矛盾又致命的吸引力!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便仿佛笼着一层光晕,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媚骨天成,尤物祸水! 挛鞮·伊屠在心中下了判断。 难怪大周帝王如此宠爱她。 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如此。 但,也仅此而已了。 挛鞮·伊屠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再美的女人,终究是女人。 草原上的雄鹰,不会因为女人美艳,就放弃俯瞰大地。 真正的雄主,也不会因枕边人的颜色,就昏聩了心智。 皇贵妃再受宠,在挛鞮·伊屠眼中,跟一只名贵的宠物没有任何区别。她或许能影响帝王的心情,却左右不了真正的国策。 挛鞮·伊屠收回目光,右手抚胸,依匈奴礼躬身:“匈奴左贤王挛鞮·伊屠,奉单于之命,拜见大周陛下。恭祝陛下万岁,国运昌隆!” 南宫玄羽淡声道:“左贤王不必多礼,赐座。” 挛鞮·伊屠的位置被安排在御座下首,对面便是大周的文武重臣。 他的目光扫过去,与几道视线对上了。 忠勇侯周将军眼神如刀,通身是久经沙场的煞气。 其子周钰溪更为年轻,眉眼间满是锐气。 就是这父子俩,在几场大战中,屡次撕裂匈奴的防线。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挛鞮·伊屠却率先举杯,用带着口音的大周话扬声道:“北疆一别,周将军风采依旧,周小将军更是勇武更胜往昔。” “本王敬二位一杯,大周有此虎将,实乃幸事!” 他的话看似恭维,语气却很平淡,听不出多少诚意。 周钰溪微眯起了眸子。 败军之将罢了。 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扯了扯嘴角,声音冷硬:“左贤王过誉了。” “守土卫边,乃将士本分。本将军只盼边疆永靖,再无刀兵。否则……大周的将士可不是吃素的!” 匈奴使臣中,一名性情暴躁的将领脸色一沉,显然听出了周钰溪话中的刺! 他的喉间发出不满的咕哝,手按向了腰间。 可惜匈奴使臣进宫时,就被卸了兵刃,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挛鞮·伊屠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名将领顿时噤声,只是胸膛依旧起伏着。 挛鞮·伊屠面色不变,仰头饮尽杯中酒,哈哈一笑:“周小将军所言,亦是本王所愿。” “战火一起,生灵涂炭,无论匈奴还是大周,子民皆苦。” “所以此番,本王奉单于之命前来,正是为了止戈休兵,共谋和平。” 他说得冠冕堂皇。 席间众人心思各异。 谁不知道,匈奴是打输了,耗不起了,才不得不来和谈。 几轮酒过后,匈奴使团中一名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拱手,试探着切入正题:“……尊敬的大周陛下,我匈奴与大周比邻而居,本当和睦。” “如今既有止战之意,边市互通有无,岁贡以示友好,便是当务之急。” “不知陛下对此可有章程?”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才些是匈奴使团此行的主要目的。 南宫玄羽就像没听到这名匈奴使臣的话,执箸夹起一片细嫩的鹿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直到咽下,他的目光才淡淡地扫过那名使臣,然后看向了挛鞮·伊屠:“今日宫宴,是为左贤王接风洗尘,宾主尽欢为上。” “边市、岁贡诸事,关乎两国邦交,非三言两语可定。” 第1590章 求娶大周公主(240万打赏值加更) “左贤王远来辛苦,且安心休憩两日。具体事宜,自有相关大臣与贵使细谈。” 这便是明确拒绝了在宴席上讨论,要晾一晾了匈奴使臣了。 何尝不是一种下马威。 那名匈奴使臣脸色一僵,还想再说些什么。 挛鞮·伊屠已端起酒杯,平静道:“陛下所言极是。” “美酒佳肴在前,歌舞升平在侧,此时谈那些枯燥事务,未免煞风景。” “本王敬陛下一杯,感谢大周盛情款待!” 话音落下,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姿态从容,就像真的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宴会。 那名焦急的使臣只得讪讪坐下,心中再不满,也不敢违逆左贤王的意思。 南宫玄羽眼底闪过了一丝微光。 这个挛鞮·伊屠,比他预想中还要沉得住气。 看来匈奴内部对此番和谈的底线和急切程度,或许还需再探。 席间又响起虚伪的谈笑声。 挛鞮·伊屠面含淡笑,应付着周遭的搭话,目光却偶尔飘向御座旁边。 大周的这位皇贵妃正微微倾身,与帝王低语着什么,侧脸在宫灯下显得十分柔和。唇边噙着一丝浅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美则美矣,但…… 挛鞮·伊屠收回视线,心中依旧不以为意。 女人,尤其是这种以色侍人的宠妃,见识终究有限。 大周后宫的温柔乡,能腐蚀英雄锐气。对草原苍狼而言,不过是过眼的风景。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挛鞮·伊屠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宗亲席位。 那里坐着大周的皇室。 他的视线在几位盛装华服的女子身上短暂停留,又缓缓移开。 情报上说,大周帝王并无一母同胞的姐妹。 大周先帝所出公主中,除了早已和亲远嫁的静乐***,便只剩下云安***与文淑***。 文淑***据说婚期已定。 那么,席间那位身着红色宫装,佩戴奢华,神色却有些倨傲的女子,应当就是待字闺中,名声颇为“响亮”的云安***了。 挛鞮·伊屠起身面向御座,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匈奴礼。 众人都看了过来。 “尊敬的大周陛下。” 挛鞮·伊屠客气道:“今日盛宴,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令本王深感大周物阜民丰,礼仪之邦的气度!” “匈奴虽地处草原,亦向往安定繁荣。此番前来,除却商议边市、岁贡,以通有无、固邦谊之外,本王尚有一事向陛下恳请!” 南宫玄羽淡声问道:“不知左贤王指何事?” 挛鞮·伊屠迎上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匈奴愿以最隆重的礼节,最珍贵的聘礼,求娶大周尊贵的公主,缔结姻缘,使两国永为睦邻,再无干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看向御座,有人望着挛鞮·伊屠,有人的视线落在了云安***身上。 战败国向战胜国求娶公主,并非没有先例,意味却迥然不同。 若大周将公主下嫁匈奴,不是屈辱的和亲,而是赐婚。是上位者对小国的恩赏和安抚,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威仪。 公主将成为一根纽带,一种象征,把匈奴和大周紧密地绑定在一起。 至少名义上如此。 然而谁都知道恩赏背后,是利益交换,政治权衡。 公主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枚分量极轻的棋子。 宗亲席上,云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中捏着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面前的甜羹碗里,溅起几点汤汁,落在她华贵的衣袖上,她也浑然未觉。 原来如此! 为什么皇兄当初没有赐死她。 为什么突然解了她的禁足。 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这样接待外邦使臣的场合让她露面…… 她之前还傻乎乎地感动、愧疚,以为皇兄终究顾念着兄妹之情。 所有的疑惑和不安,此刻都有了答案。 云安***如坠冰窟。 去匈奴嫁给茹毛饮血,浑身膻味的蛮子。住帐篷,喝马奶,一辈子再也回不了繁华的京城,见不到熟悉的宫墙? 不!!! 她不要!!! 云安***心中满是恐惧! 可残存的理智,让她没有当场起身反对。 云安***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双手在桌下紧握成了拳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南宫玄羽脸上却没有太大的波澜,平静地看着挛鞮·伊屠,道:“左贤王此言,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大周与匈奴确有意止戈休兵,然此番北疆之战,孰胜孰负,天下皆知。” “战败之国,向大周求娶公主……左贤王,匈奴凭什么?” 帝王这句话问得直接,甚至堪称犀利。 但聪明人立刻听懂了。 陛下没有强势回绝,就是意味着此事有得谈。 关键在于,匈奴能拿出多少诚意。 挛鞮·伊屠等的就是这句话。 面对南宫玄羽直白的质问,他非但没有羞恼,反而上前半步道:“大周陛下明鉴。” “匈奴虽在北疆受挫,然草原儿郎骁勇善战之心未减,控弦之士依旧数十万。此番求娶大周公主,非为乞怜,实为敬慕天朝风华,渴求永久安宁。” 说到这里,挛鞮·伊屠顿了顿,才继续道:“匈奴虽不如中原物产丰富,却有良马无数,矫健如风,耐力非凡。此等战马于大周骑兵而言,想必亦是急需之物。” “若得大周公主下嫁,永结盟好,匈奴愿每年额外提供三千匹上等战马,作为聘礼之续,以资大周军备。” “此外,边市比例、岁贡年限等事,皆可再做商榷。” 三千匹上等战马! 还是每年! 殿中不少武将,包括忠勇侯和周钰溪在内,眼神都骤然亮了起来。 大周缺马,尤其是能负重长途奔驰,适应战场冲锋的优质战马,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骑兵乃军中之胆,若能得到稳定、优质的匈奴战马补充,意义非同小可! 南宫玄羽眸光微动。 他当然知道匈奴战马的价值,更明白挛鞮·伊屠抛出这个条件的分量。 第1591章 沈知念不是神 匈奴这不仅仅是为了向大周求娶公主,更是试图用实际利益,来扭转战败的弱势地位。 帝王沉吟着,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似有似无地看向宗亲席上,那个面无人色的红色身影。 云安***低着头,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所有人的心思,都系于帝王接下来的话语。 是应允,还是拒绝? 挛鞮·伊屠静静等待着。 他赌的,就是大周同样需要休养生息。 需要战马。 也需要一个稳妥的方式,来羁縻匈奴这头受伤,但未死的苍狼。 每年三千匹战马,这个数目确实令人心动。 大周缺马,尤其是能组建精锐骑兵的良驹,这是军中的一块心病。 但南宫玄羽比谁都清楚,匈奴绝非是看上了云安的姿色,才愿意付出如此大的血本。 他们求的是大周的丝绸、茶叶、铁器、粮食等。还有相对安稳,便于休养生息的边境。 求的是借助这桩赐婚,扭转战败的颓势,在谈判桌上赢得更多喘息空间。 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博弈中,埋下一些伏笔。 从帝王的角度看,这笔账值得仔细掂量。 他并非没有给过云安机会,可她的愚蠢、任性、口无遮拦,屡屡挑战他的底线。 留她在京中,迟早是个祸患。 然而作为战胜国的帝王,南宫玄羽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尤其在这种涉及国体和颜面的事情上。必须让匈奴明白,赐婚是大周的恩赐,而非被迫交换。 南宫玄羽脸上的神情依旧深沉难测,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左贤王所言,朕已知晓。” “匈奴诚心求娶,愿以战马为聘,足见贵邦止戈休兵之诚意,亦是对大周公主的看重。”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成功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尤其是云安***。 她抬起头,眼中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或许……或许皇兄不会同意匈奴的请求。 “然……” 帝王话锋一转,继续道:“公主婚嫁,关乎天家体面,两国邦交,非比寻常家事。” “朕,还需斟酌。”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这番话落在不同人耳中,滋味截然不同。 挛鞮·伊屠心中一定:“大周陛下深思熟虑,自是应当。” “匈奴静候佳音。” 他听懂了南宫玄羽的弦外之音,这桩亲事有戏。 大周皇帝心动了,只是在拿捏分寸,等待更高的价码。 接下来,就是双方臣子具体磋商的环节了。 席间的大多数朝臣,尤其是熟知政务的,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眼神。 陛下没有当场严词拒绝,还肯定了匈奴的诚意和看重,这件事恐怕八九不离十了。 接下来无非是讨价还价,看看匈奴还能吐出多少好处。以及如何将这桩婚事操办得既彰显天朝恩典,又不失体面。 忠勇侯眉头微蹙,看了看御座上的帝王,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云安***,暗自叹了口气。 他是武将,自然渴望那些战马。可想到一位金枝玉叶要远嫁苦寒之地,心中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云安***对上帝王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到周遭那些或同情,或唏嘘,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后,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 斟酌……不过是明面上的说辞罢了。 皇兄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对皇妹远嫁的不舍。 她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被摆在了两国谈判的桌上。只等对方出够价钱,就会被**好,送往遥远的草原。 云安***心中涌起了浓浓的绝望,眼前阵阵发黑…… 她想起了文淑曾经的劝告。 那时,她觉得文淑是在危言耸听,现在却悔之晚矣…… 沈知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说话。 上辈子云安***含泪远嫁,大周和匈奴迎来了短暂的和平。可不到半年,匈奴便撕毁契约,战火重燃。 云安***在异族营帐自焚,香消玉殒。 但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大周和匈奴的战事提前结束,朝局、后宫也与前世有了诸多差异。 上辈子,挛鞮·伊屠并未作为使臣,正式来访。 那么,云安***这一世的和亲,还会走向同样的结局吗? 沈知念不确定。 她看着南宫玄羽的侧脸,知道大量战马的诱惑,对他来说有多大。 她也看到了云安***眼中的绝望之色。 沈知念本想在私底下提醒帝王,和亲未必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毕竟前世血淋淋的教训摆在那里。 可是…… 这一世的许多走向都不同了。 沈知念不是神,无法预知所有变数。 她所依仗的,不过是前世的记忆。而这辈子,棋盘早已被打乱重布。 此事关乎千万百姓性命,边境安宁,沈知念不敢轻易开口。 此时此刻,她只能选择沉默,继续观察、等待。 在看清更多线索之前,她不能将那些惊世骇俗的猜测说出口。 宫宴结束后,众人陆续告退。 文淑***走得稍慢些,看着前方那抹红色身影。 云安***被两名侍女搀扶着,脚步看起来有些虚浮。全然失了往日昂首挺胸,恨不得把“尊贵”二字刻在脑门上的骄横,只剩下强撑的体面。 文淑***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三姐早已和她形同陌路,她此刻凑上去,三姐定然不会有好脸色给她。 可……想到宴席上发生的事,文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三姐真的去了匈奴和亲,她们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文淑***加快几步,在云安***即将登上马车时,轻声唤道:“三姐……” 云安***上车的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 搀扶着她的侍女也停下了动作,垂首不敢多言。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三姐……” 文淑走近两步,温和道:“夜寒,三姐今晚又饮了不少酒,要注意身子。” 云安***终于缓缓转过身。 宫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曾经总是盛满倨傲的眸子,此刻红肿未消,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第1592章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她盯着文淑***,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怎么?你也来看本宫的笑话?还是来可怜本宫?” “文淑,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看着本宫可能要被扔到蛮荒之地去,你心里舒坦了吧?” “毕竟你马上就要风光大嫁,去做你的翰林夫人了!” 字字诛心,刻薄尖锐。 文淑***被这云安***扑面而来的恶意,噎得一时无言。 看着云安***眼中毫不掩饰的迁怒,她准备好的几句宽慰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能说什么? 说皇兄未必会选三姐?这话连自己都不信。 文淑***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试图解释,也没法解释。 有些心结早已根深蒂固。 有些处境,绝非言语能够宽解。 “……三姐保重。” 最终,文淑***只说了这四个字,福了福身,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云安***望着文淑***的背影,胸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可这份怒火无处发泄,她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回府!” 马车驶离宫门,车厢内一片死寂。 云安***靠在车壁上,方才在宴席上强撑的那点体面终于彻底崩塌,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为什么是她?! 凭什么是她?! 她只是骄纵了些,说话没分寸了些。可她是大周的***啊!是金枝玉叶! 皇兄怎么能……怎么能像丢弃一件无用的东西一样,把她扔去可怕的地方换马匹?! 云安***的哭声凄厉而绝望。 外头的车夫和随行侍从听得心惊胆战,却无人敢出声劝慰。 回到***府,云安***被心腹嬷嬷和侍女扶进寝殿。 她哭得浑身颤抖,钗环散乱,妆容尽毁,哪里还有半分***的仪态。 嬷嬷心疼得老泪纵横:“***,您、您别这样……” 侍女春晓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云安***擦拭满脸泪痕,安慰道:“***,事情还没定呢,陛下只是说斟酌。说不定……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的余地?” 云安***讥讽道:“你看不出皇兄的意思吗?为了那些马,他心动了!” “皇兄只是想让那些匈奴人,拿出更多好处,让这件事看起来更体面。本宫不是傻子,看得懂他们的眼神!” 嬷嬷和侍女们哑口无言。 她们何尝不明白,一切都指向那个最坏的结果…… 另一名侍女夏月怯生生道:“可……可陛下毕竟是您的皇兄,或许会顾念骨肉之情……” 云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骨肉之情?” “本宫若得宠,像从前那般让皇兄满意,他或许还会从宗室里挑个适龄女子,封为公主送去匈奴。” “可本宫现在是什么?不过是个让皇兄厌烦,给他惹过麻烦,还失了圣心的弃子。” “用本宫这个血统纯正的***去换战马,才显得更有诚意,不是吗?” 云安***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剜在自己的心上…… 几个心腹面色惨白。 她们不仅为云安***悲伤,也为自己恐慌。 ***若去和亲,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多半是要作为陪嫁跟去的。 想到要去语言不通,环境恶劣的草原,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谁能不怕? 夏月年纪最小,也最沉不住气。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殿下,大周如今有两位未嫁的***呢。除了您,还有文淑***啊!” “她的婚事是定了,可……可若是、若是她跟那位匈奴左贤王,有了点什么牵扯,传出风声……” “那她和白翰林的婚事肯定就黄了!到时候,去和亲的不就只能是……” 云安***猛然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夏月的脸上。 夏月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她捂住脸瞪大眼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息怒!” “奴婢……奴婢只是一心为***着想,昏了头了!奴婢该死!” 云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夏月,眼中情绪翻涌。 既愤怒,又不齿,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但最终,那点动摇还是消失了。 “闭嘴!” “这种下作的主意,你也敢想?也敢在本宫面前说出口?!” 云安***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本宫是得罪了皇兄,失了圣心,是怕去那等苦寒之地。可本宫还没到为了自己脱身,就去算计姐妹清白的地步!” “文淑再怎么样,也是本宫的妹妹,这种腌臜手段本宫不屑用!” “今日这话本宫只当没听见,若再有下次,别怪本宫不念主仆情分!” 夏月磕头如捣蒜:“奴婢明白!” “奴婢再也不敢了,***息怒!” 云安***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都出去,让本宫一个人静静。” “是。” 几人不敢多言,连忙退下,细心关好了门。 寝殿里只剩云安***一个人,泪水又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云安***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她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宴席上,那个匈奴左贤王的身影。 他生得魁梧挺拔,古铜色的皮肤,眉眼深邃。说话时声音洪亮,目光锐利。周身散发着跟京城翩翩公子截然不同的,属于草原和沙场的雄浑气息。 云安***自嘲地笑了笑。 至少左贤王不是猥琐的糟老头子,年纪也不大,模样算得上英武,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匈奴单于。 对她来说,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 鸿胪寺。 专为匈奴使团准备的院落里。 窗户紧闭,屋内燃着炭盆。 挛鞮·伊屠和几名心腹将领围坐在一起,用匈奴语交谈着。 “王爷。”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名叫“乌维”的将领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嘴道:“依属下看,大周帝王心里已经应了七八分。” 第1593章 只需要一个顺从的木偶(241万打赏值加) “他那样子不像是不舍得妹妹,倒像是在掂量,咱们还能掏出多少好东西。” 旁边一个较为精瘦,眼神灵活的谋士模样的人,名叫“赫连泽”,接口道:“乌维将军说得不错。” “大周帝王重实利,匈奴的战马戳中了他的痒处,斟酌不过是等着咱们再加码。或者寻个更冠冕堂皇的由头,把这桩亲事办得风光些,好堵住他们朝中那些迂腐文臣的嘴。” 众人点头。 大周人的虚伪和算计,他们见识得不少。 一直靠坐在宽大椅子上,慢慢转动着手中银杯的挛鞮·伊屠,抬起眼没有说话。 乌维见状凑近了些:“王爷,若大周帝王点了头,您真要迎娶那位云安***?” 他语气迟疑,细听能发现有些轻蔑。 宫宴上,那位云安***的表现,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起初的骄横,后来的失态,像只徒有华丽羽毛的笼中鸟。 这样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们草原上最勇猛的苍狼。 挛鞮·伊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将银杯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娶她?” “本王要的,不过是大周公主这个身份,能带来的东西。” “诸如边市上更有利的比例、岁贡的减免,还有大周帝王为了彰显友好,额外给出的粮草、铁器。” “至于那个女人……” 说到这里,挛鞮·伊屠顿了顿,不屑道:“娇生惯养,愚蠢浅薄,空有皮囊,内里却虚弱不堪。” “这样的女人放在草原上,熬不过两个冬天,更生不出健壮的狼崽子。” 赫连泽点了点头:“王爷说得是。” “匈奴王庭里,适婚的王子、贵族不少。左谷蠡王的儿子、刚死了妻子的将军,或者王爷麾下立了功的勇士……随便挑一个身份不差的,迎娶大周***便是。” “横竖那个女人是到匈奴和亲的,具体嫁给谁,重要吗?” 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王爷的意思。 大周的云安***,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安置的赠品。 她的感受和命运,在匈奴和大周的交易中,轻如鸿毛。 乌维沉吟道:“王爷高明。” “如此,既全了体面,得了实利,又无需王爷亲自娶那个愚蠢、浅薄的女人。” “只是……大周帝王那边,是否会介意云安***所嫁之人,非王族的核心成员?” 挛鞮·伊屠冷笑:“大周帝王若真心疼妹妹,一开始就不会动心。既已动心,便是默许了交易。” “只要名义上是匈奴王族迎娶她,面子上过得去,大周帝王管那个公主是睡在单于金帐,还是某个千夫长的毡房里?” “说不定,他还乐得如此。” 毕竟一个并非嫁给实权人物的***,将来万一形势有变,牵扯和顾忌也少些。 挛鞮·伊屠看得透彻。 政治联姻,本质就是利益交换。温情脉脉的伪装下,是最冷酷的算计。 乌维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茶渍染得发黄的牙齿:“王爷说得对!” “那咱们就等着大周皇帝斟酌好,把价码谈妥。” “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比如哪位王子仰慕天朝风华,对云安***一见钟情,把这个差事派出去就行。” 挛鞮·伊屠眼神幽深:“自然要好好谈。” “大周帝王想晾着我们,抬高价码。我们也要让他知道,匈奴有诚意,但耐心有限。” “战马可以给,可茶叶、铁器的数量,必须翻倍。岁贡能免则免,最低也要减半。” 他看向赫连泽,道:“这两日,你去接触大周礼部、户部的官员,不必太正式。酒桌上、私下里,把我们的‘难处’和‘诚意’透一透。” “记住,是‘无意间’透露给他们,而不是求。” 赫连泽点头道:“属下明白。” “至于那位***……” 挛鞮·伊屠淡漠道:“让她再担惊受怕几日吧。” “恐惧,有时候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听话,也更有价值。” 匈奴不需要一个有个性,有想法的公主,只需要一个顺从的木偶。 屋内的匈奴将领们,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们追随的左贤王,不仅在战场上勇武,在没有硝烟的外交算计中,同样冷酷。 匈奴使团不会立刻返程,而是由礼部官员与他们进行私下谈判,具体商议两国合作细节。 翌日。 挛鞮·伊屠递上国书,言明奉单于之命,愿就两国边市、岁贡、乃至永结盟好诸事,与大周进行详尽磋商。 南宫玄羽晾了他们几日。 待匈奴使臣等得心焦之时,才朱笔一批,命礼部主理此事,户部、兵部协同,与匈奴使臣妥议章程。 地点便定在鸿胪寺。 鸿胪寺是掌管藩属、外邦事务的官署,平日不算繁忙,这几日却陡然成了京城的焦点。 衙署内外加强了守卫,气氛肃然。 往来官吏皆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少了平日里的松散。 谈判那日,辰时正。 顾锦潇身着簇新的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头戴乌纱帽,整个人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礼部几位精干的主事、员外郎,以及户部、兵部的两位郎中。 一行人穿过鸿胪寺的重重门禁,来到专为此次谈判辟出的精舍。 精舍内已布置妥当。 两张长案相对而设,铺着深色锦缎。案上笔墨纸砚齐备,另有点心清茶。 窗户敞开半扇,初春清冷的空气流入,带来一丝凉意。 匈奴使团那边,以挛鞮·伊屠为首,谋士赫连泽及两名通晓汉话,熟知事务的副使陪同在侧。 挛鞮·伊屠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匈奴贵族服饰,依旧以皮革为主,镶嵌着银饰。长发编辫,鹰羽轻垂。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客位,姿态看起来很放松,锐利的眸子却扫视着进来的每一位大周官员,最后落在了顾锦潇身上。 挛鞮·伊屠微微颔首打招呼:“顾侍郎。” 顾锦潇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左贤王。” 随即,他于主位落座。 双方随员亦各自就位。 第1594章 顾锦潇谈判 简单的寒暄过后,场内便安静下来。 顾锦潇开门见山道:“……陛下有旨,着本官与匈奴贵使商议两国通好事宜。” “贵使有何条款,不妨直言。大周秉持诚意,愿听其详。” 赫连泽看了挛鞮·伊屠一眼,清了清嗓子道:“顾侍郎,诸位大人。匈奴诚心与大周止戈休兵,永结盟好。” “为表诚意,我方提出三点:其一,重开边境五市,地点、时间可沿旧例,然交易比例需重新商定。” “以匈奴良马、皮毛、牛羊等,换取大周茶、盐、铁器、布帛、粮食之类。具体比价,当以公允为要。” 一名户部郎中立刻接口道:“赫连先生,所谓公允,以何为据?战前比价,抑或战后市价?各地行情又有不同。” 涉及钱粮物资,户部的人最为敏锐。 赫连泽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报出几个数字,均是战前比价,却略有浮动。 双方官员就此开始第一轮交锋。 来回拉锯,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顾锦潇扫过对方呈上的货物清单,缓声道:“……赫连先生所提旧例比价,乃景泰元年所定。” “然时移世易,北疆战事历时一载有余,大周为保境安民,损耗粮草、军械无数。边民流离,商路断绝,其间损失岂能以旧例轻描淡写?” “若要论公允……” 说到这里,顾锦潇示意身旁的户部郎中展开一卷账册,轻点朱笔标注之处:“此为战后肃州、云州两地市舶司统计的皮毛、马匹交易价,较战前上浮三成。” “而大周输往边镇的茶、盐、铁器,因转运损耗及工部革新锻造之法,成本亦增两成。” “故,若依贵使所言沿旧例,则战马换茶之比,当以一匹中等战马换八十斤茶砖为基准,再按年景浮动。” “至于铁器……兵部新锻的镔铁刀,一把可换五匹良驹,此价绝无商议余地。” 赫连泽试图争辩,草原牛羊疫病,导致牲畜折损。 顾锦潇却一反往日的姿态,板着脸态度强硬地打断了他:“……贵邦牲畜折损乃天灾,大周将士血洒疆场却是人祸。” “若论公允,不妨各退一步。战马、皮毛按战后市价浮动,粮、茶、布帛可按战前比例略作上浮。” “但铁器交易数额,需由兵部与户部联合核准。此为底线!” 挛鞮·伊屠半垂着眼,看起来像对具体数字并不十分在意。但他的耳朵,显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字。 待边市比例争论暂告一段落,赫连泽提出了第二点:“……其二,关于岁贡。” “北疆战事,双方皆有损耗。为显大周陛下仁德,安抚草原各部,旧例岁贡之数,请酌减五成,并准予延缓一年缴纳。” 兵部郎中的眉头立刻拧紧:“减五成,还要延缓一年?” “赫连先生,大战胜败已分,岁贡乃战败一方应尽之义务,岂有让战胜国削减、延缓之理?” “此例一开,大周国威何存?!” 兵部的人,更看重实际利益和军威体面。 赫连泽叹道:“这位大人,不是匈奴不愿纳贡,实在是草原贫瘠,去岁战事又雪上加霜,各部生计艰难。” “若岁贡依旧,恐生民变,反伤两国和气。” “大周地大物博,陛下仁厚,必不忍见草原子民冻馁。削减、延缓,实为固本安边之策啊!” 接下来,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顾锦潇从袖中取出一卷裱糊精美的绢册,徐徐展开:“……此乃《北疆战事盟约》副本,第三款第七条明文载有‘战败一方须按年纳贡,绢三千匹、银五万两、战马八百匹,连续十载,不得延误。’” “此约由贵邦单于印玺亲盖,左贤王当时亦在阵前。” 说到这里,顾锦潇将绢册转向挛鞮·伊屠的方向,继续道:“左贤王,契约既立,便是两国共守之信。” “陛下仁厚,念及草原生计艰难,或可酌情减免部分银绢。但战马之数关乎边防,一匹不可少。” “至于延缓……” 他合上绢册,直视着挛鞮·伊屠:“若贵邦确有难处,可改为分季缴纳,并以漠南草场三年牧养权为质。” “若允,本官可奏请陛下,免去次年绢帛三成。此为大周所能示之最大诚意。” “然前提是,贵邦须先履行首年岁贡七成,以表守信之姿。” 挛鞮·伊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看向赫连泽。 赫连泽会意,缓缓说出了第三点:“……顾大人,匈奴所求其三,为使两国盟好世代绵长,血肉相连,匈奴单于及各部首领,恳请大周陛下赐婚,以公主下嫁,永固姻亲!” “为表敬重与诚意,匈奴愿每年额外提供战马三千匹,作为聘礼之续,为期……十年!” 一年三千匹,十年就是三万匹战马!!! 这个数字,让大周几位官员的眼神都变了变。 兵部郎中的呼吸更是微微一促。 顾锦潇的面色依旧平静:“和亲之事,陛下已有圣谕,需慎重斟酌。” “贵邦诚意,本官自会转达。” “然公主乃金枝玉叶,天家血脉,婚仪、待遇、所适人选、婚后居所、权责等等,皆有祖宗礼法、朝廷规制。非战马数量可定。” 赫连泽眯起了眸子:“哦?” “不知此话怎讲?” 顾锦潇道:“大周公主下嫁,非市井买卖。” “战马虽珍,不过一物。天家血脉,承载的却是两国盟好之责,万民瞩目之望。” 说这话的时候,他执笔在纸上写下“仪制”、“居所”、“权责”三个词,推到匈奴使臣面前。 “若真要议,便需先厘清三事。” “第一:大周公主嫁入匈奴,位同阏氏还是次妃?所用仪仗、属官、俸例,按何等规制?” “第二:婚后居于王庭或别帐?若有随嫁匠人、医者、嬷嬷,贵邦能否保障他们的安危和自由?” “第三:若公主诞下子嗣,其子继承顺序为何?若将来两国再有争端,公主处境如何保障?” 第1595章 草原苍狼识时务,中原麒麟重信义 “这些条款,须白纸黑字载入盟书,由单于与陛下共鉴。” “至于战马……” 顾锦潇抬眼,语气微凉:“十年三万匹,数目虽巨,却难抵大周公主一生际遇。” “若要显匈奴诚意,不如改为首年五千匹作为聘礼,往后九年每年两千匹。但其中上等战马不得少于七成,且需经大周马政司验看。若有一匹以次充好,则当年之数折半核算。”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此外,和亲若成,匈奴对大周的边市税赋,需减免三成,以示姻亲之谊。” 这是谈判的技巧,也是姿态。 大周可以赐婚,但匈奴必须按照大周的规矩来。 挛鞮·伊屠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顾锦潇脸上,缓缓道:“规矩,自然要讲。但草原亦有草原的规矩。” “大周公主下嫁,便是草原的贵人,当受草原子民尊奉。” “只要大周陛下允准这门亲事,具体细节,皆可再议。” 他将“允准”二字,咬得略重。 顾锦潇迎着挛鞮·伊屠的目光,语气坚定:“陛下圣意,非臣下可妄测。” “今日所议,无论是边市、岁贡,还是姻亲,皆系两国百年之计。” “左贤王所提,本官已悉数记录。大周所应,亦尽在其中。” “然最终定夺,非礼部所能专断。三日后,请贵使携修订章程入宫面圣。” “届时,是战马踏出太平路,还是旧怨再覆冰雪原,皆在陛下与左贤王的一念之间。” 说到这里,顾锦潇起身拱手一礼,意味深长道:“草原苍狼识时务,中原麒麟重信义。望左贤王慎思之!” 两国谈判,讲究的是拉扯,是讨价还价,自然不可能一下子就出结果。 第一日的谈判,便在这样一种看似推进,实则各自坚守底线,相互试探的氛围中结束了。 离开鸿胪寺时,日头已经西斜。 顾锦潇走在街道上,官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回顾今日种种,心中明了,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挛鞮·伊屠看似粗豪,实则每一步都经过算计。 而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在谈判桌上为大周寸土必争,分毫必较! 精舍内。 顾锦潇带着大周官员离开后,乌维率先啐了一口,用匈奴语粗声骂道:“这群大周人,个个嘴里跟含着骨头似的,吐出来的话弯弯绕绕,没一句痛快的!” “那姓顾的侍郎,看着文文弱弱,比娘们还白净,咬起条款来却比草原上的老狼还死硬!” 另一名副使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抱怨道:“边市要按他们的战后价,岁贡想减免一点,就跟剜他们的肉似的。连送战马都要挑公母、看牙口。” “大周公主还没嫁到匈奴呢,就摆出那么多规制、保障,当我们草原是虎穴狼窝不成?” 他想起顾锦潇提及公主子嗣继承、安危自由时的神情,那股看似平静,却态度强硬的劲,就觉得憋闷。 赫连泽没说话,低头翻阅着方才记录的要点,眉头紧锁。 他负责具体条款交锋,感受最为直接。 顾锦潇的每次打断、引导、定调,时机都掐得极准。看似退让,实则总在关键处守住底线,甚至反过来增设条件。 这种绵里藏针,步步为营的谈判风格,比拍桌子瞪眼的武将更难应付。 挛鞮·伊屠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眼神透着些许欣赏:“的确是块难啃的骨头。” “你们若只看到他说话客气,引经据典,那就大错特错了。” “今日那些大周官员里,态度最强硬的,恰恰就是那个看起来最不露锋芒的顾侍郎。” 乌维一愣:“最强硬的是他?” “那个兵部的官,语气不是更冲吗?” 挛鞮·伊屠淡淡道:“兵部那人怒在脸上,急在嘴里。他的话可以驳,可以压,甚至可以吓。” “但顾锦潇不同。” “他句句不离礼法、规制、帝王圣意,把自己摆在听命行事的位置,看似被动。可你们想想,他哪一次真在原则问题上退让过?” “边市比例,他拿出账册数据;岁贡减免,他抬出当年盟约;就连和亲……” 说到这里,挛鞮·伊屠顿了顿,眼神幽深:“他根本不接嫁或不嫁的话头,直接跳到公主嫁过去之后的地位、待遇、子嗣、保障等。” “这一手,高明得很。既堵了我们漫天要价的路,又把难题抛了回来。” “匈奴要娶大周公主?可以!但得按大周的规矩来,而且规矩得先定好。定得明明白白,让人挑不出错,将来也无法反悔。” “这比直接说不嫁,更让人无处着力。” 赫连泽抬起头,若有所思道:“王爷的意思是,那个姓顾的看似守礼古板,实则心思缜密,深谙以守为攻之道?” “不错。” 挛鞮·伊屠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树:“他不跟咱们吵,也不跟咱们闹,就拿着那套繁文缛节,一条一条地磨。” “磨咱们的耐心和底线,也在探咱们背后的虚实。” “那个姓顾的知道匈奴想要什么,也知道我们并非毫无顾忌。所以,他稳得住。” 乌维有些焦躁:“那咱们怎么办?” “就这么跟他耗着?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陪大周官员念经!” 挛鞮·伊屠走回案边,拿起顾锦潇留下的那份草案,随意翻了翻:“急什么?” “他愿意磨,咱们就陪他磨。” “比耐心?草原上的猎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盯着一头狡猾的猎物,有时候要趴上几天几夜。” “接下来的几日,赫连泽,你继续跟他们谈。边市比例、岁贡细则,咬住我们的条件不放,但可以稍微松动一点无关紧要的地方,做出让步的姿态。” “重点是……” 说到这里,挛鞮·伊屠眼神微冷:“把和亲与战马的条款,跟其它所有条件,捆得更紧些。让大周明白,没有公主下嫁,其他的优渥条件都免谈。” “战马是诱饵,但要吊着他们,不能一次给饱了。” 第1596章 比对方更沉得住气(242万打赏值加更) 赫连泽会意:“属下明白!” “要让大周觉得,只要答应和亲,其它的一切都可以商量。反之,则处处艰难!” 挛鞮·伊屠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放松下来,“嗯”了一声道:“至于那个顾侍郎……他是个好对手。但再好的对手,也有软肋。” “他太讲究规矩,太依赖他们那一套朝廷流程。而这,或许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话语落下,挛鞮·伊屠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明日继续。” “是。” 众人躬身退出。 挛鞮·伊屠的脑海里,浮现出顾锦潇那张古板的脸。 大周有这样的臣子,是麻烦,也是幸事。 不过无妨,再坚硬的骨头,也有敲开的方法。关键在于,找到那个最合适的着力点,以及……比对方更沉得住气。 今日谈判的内容,很快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开了。 自然也传到了云安***府。 夏月脸颊上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捧着厨房炖的安神汤,脚步轻缓地踏入寝殿。 云安***目光空洞地望着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 自宫宴归来,她便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夏月将汤盏轻轻放在小几上,觑着云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猜外头传什么新鲜事了?” 云安***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吭声。 夏月安慰道:“奴婢听说今日在鸿胪寺,顾侍郎可是为您据理力争呢!” “匈奴人想空手套白狼,顾侍郎就搬出旧日盟约,一字一句驳得他们哑口无言。尤其是关于、关于您若真的嫁去匈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观察着云安***的神色,才继续道:“外面都传顾侍郎当着匈奴左贤王的面,清清楚楚地列了您下嫁后的仪制、属官、俸例。连日后居所安危、子嗣名分都要写成条款,入了盟书才作数。” “***,您听听,顾大人这是在实实在在地为您争一份保障啊!” “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您要去匈奴和亲……有这些白纸黑字的规矩撑着,您到了那边,处境也绝不会任人揉捏,总归是尊贵、体面的。” 夏月说完,恭敬地看着云安***。 她盼着这些消息,能像一缕微弱的光,让***的心情好一点。 云安***终于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睛因为连日哭泣而红肿未消,声音干涩:“顾侍郎……他、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夏月连忙点头:“外头都传遍了,说顾侍郎不卑不亢,字字句句都在理上。连那些素来挑剔的御史听了细节,都点头说顾大人思虑周全,维护了天家体面。” 云安***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在她的记忆里,顾侍郎永远穿着整齐的官袍,神情端凝,言行举止如尺量般刻板。 他竟然在那种场合,为一个与他并无私交,甚至对他而言可能是麻烦的***,争取那些细碎的,关乎未来尊严和安危的条款。 在满朝文武都只盘算着,能用她换回多少战马、增添多少岁贡的境地里,顾侍郎的这份维护,显得如此珍贵! 正因为珍贵,才更衬得她此刻处境是多么可悲…… 整个大周朝堂、她的皇兄,还有那些曾对她笑脸相迎的皇室宗亲。此刻心里盘算的,都是如何从这桩交易中,为大周获取最大的利益。 她这个人是死是活,是屈辱还是光鲜,根本没有人在意。 只有眼前这几个,身家性命跟她绑在一起的奴婢,会恐惧、同情。 顾侍郎是唯一的例外。 但云安***知道,可他的这份在意,跟她渴望的感情全然不同…… 顾侍郎不是对她有特别的情意。 他争,是因为她是大周的***。 她的婚仪关乎天家体面,她的待遇涉及朝廷规制,她的未来影响两国邦交。 他是在履行一个礼部侍郎的职责,维护他所信奉的礼法和秩序,践行他心中臣子的本分。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做一个好官该做的事。 正因为顾侍郎如此公正,如此纯粹,仅仅出于责任和道义便为她力争,才让云安***的心更痛…… 她想起很久以前,一次宫宴结束,她在廊下偶然遇见正要出宫的顾侍郎。 那时的她趾高气昂,因一点小事,正在训斥一个手脚慢了的宫女。 顾侍郎看见,脚步顿了顿,并未上前,只是对身旁引路的太监道:“***尊贵,莫让闲杂小事扰了她的心情。” 他的声音很平静,随即便离开了。 当时,云安***的一颗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原来顾侍郎是会关心她的。 可后来,她辗转听说,那个宫女并未受到责罚,被调去了相对清闲的地方。 是不是顾侍郎那句话起了作用?云安***不知道,也没有深究。 她又想起更久远些,自己情窦初开,偷看新科进士游街。 那一年的状元郎正是顾锦潇,骑着白马,穿着红袍,面容清俊,气质端方。锣鼓喧天,鲜花抛洒,他的神情依旧沉稳。 周遭的女子都在议论探花如何风流,榜眼如何老成。云安***却独独觉得,那个目不斜视,脊背挺直的状元郎,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她对顾侍郎的少女心思,终究是一场空…… 她是眼高于顶的***,顾侍郎则一步步成为了朝中备受倚重的能臣。 他们的人生轨迹,除了偶尔宫宴上的遥遥照面,便再无交集。 直到此刻,她跌入命运的泥沼,云安***才清晰地意识到,顾侍郎身上有着怎样难能可贵的正直和担当。 也苦涩地明白,那样好的一个人,他的关怀、维护,可以给大周***,却永远不会给她这个人。 遗憾吗? 对云安***来说,这岂止是遗憾…… 顾侍郎越好,越显得她如今的处境像个笑话。 他越是秉公执言,为她争取权益,就越让她看清,在这场巨大的利益交换中,她个人的悲喜是多么微不足道…… 第1597章 父皇一会儿就来看阿煦了 连这点保障,都是依附于***的身份,而非她这个人。 夏月见云安***久久不语,脸上神情变幻,不由得慌了:“***,您……您怎么了?” “可是奴婢说错了话?” 云安***轻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你没说错。” “顾侍郎……是个很好的人……” 正因为他是个好人,她才更觉得遗憾…… …… 永寿宫。 沈知念亦听说了外头的事,对此并不意外。 上辈子的记忆里,云安***远嫁前,朝堂上的所有人都在说,***要以大局为重。 唯有顾锦潇,在不利的舆论中,固执地上书陈情,力主将云安***的权益明确载入国书。 他并非为了云安***那个人,而是为了他心中的礼和义。 不过那时的沈知念,还没成为一品诰命夫人,只隐约听说有大臣为此反对。具体的结局怎样,她并不知晓。 这一世轨迹已变,顾锦潇依然为了云安***力争。 只是这份正直,在利益交换的漩涡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沈知念不得而知。 这时,元宝进来通报:“娘娘,小徽子来了。” 沈知念眉梢微动:“传他进来吧。” “是。” 很快,小徽子躬身入内,规矩地行礼:“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淡淡抬手:“起来吧。” “谢皇贵妃娘娘!” 小徽子满脸笑意道:“陛下让奴才来回禀娘娘一声,晚些时候,陛下要过来用晚膳。” 沈知念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她抬眼看向小徽子,唇边绽开一抹温婉的笑意:“本宫知道了。有劳你跑这一趟。” 芙蕖立刻从荷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笑着递给小徽子:“小徽公公辛苦。” 小徽子连连道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方才退下。 殿门重新合拢,内室只剩下沈知念和心腹。 菡萏和芙蕖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 菡萏性子急些,忍不住压低声音唤道:“娘娘……” 芙蕖也蹙起了眉头。 自从冯贵人和褚氏传出有孕的消息后,前朝事忙,加之匈奴使臣来朝,陛下再未踏足后宫。 如今陛下突然要来永寿宫…… 若是以往,这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可如今……娘娘可是怀着身孕啊! 娘娘月份尚浅,胎象未稳,正是最需要静养安胎的时候。若是陛下…… 菡萏和芙蕖简直不敢想下去。 “慌什么。” 沈知念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是她和南宫玄羽共同期盼的孩子。 沈知念理解菡萏和芙蕖的担忧。 帝王驾临,若按常理,她必然要侍寝。而孕初期,确实不宜行男女之事。 但沈知念心中并无多少慌乱。 南宫玄羽此刻的心境,她大致能猜到几分。 丑闻未查明,心烦意乱。 他前来永寿宫,与其说是重拾兴致,更可能是寻求慰藉和宁静。 她是他的念念,是他情感上的归处。 在这种时候,南宫玄羽需要的,或许不是身体上的欢愉,而是精神上的松弛。 退一万步说,即便那个男人真的…… 沈知念的眼底闪过一丝冷静的光芒。 她自有办法应对。 “本宫有分寸。” 沈知念看着菡萏和芙蕖,淡声道:“陛下过来是好事,说明他心里,终究是记挂着永寿宫的。” “至于侍寝……本宫如今的身子,确实不宜。但你们也不必过于忧虑。” “若真到了那一步,本宫对陛下直言便是。” 她猜测,南宫玄羽决定和她再要一个孩子时,就恢复了令女子受孕的能力。 而在那之后,他只在永寿宫留宿过。 这个孩子来得正好,是帝王亲口允诺,一手促成的结果。他心中只有欢喜和期盼,断不会往别处想。 这正是沈知念最大的底气。 南宫玄羽在经历了被混淆血脉的耻辱之后,一个由他最信任、宠爱的女人怀上的,时间确凿无疑的孩子。对帝王而言,不仅是爱情的结晶,更是心理上的慰藉和证明。 证明他并非全然被蒙蔽,证明后宫仍有洁净之地。 所以,即便现在坦白,风险也远小于隐瞒。 当然,若非必要,沈知念仍想等到三月后,胎相稳了再公布这个好消息。 但若形势所迫,提前跟帝王说了也无妨。 见沈知念的神色如此淡然,菡萏和芙蕖也放下心来了:“是。” 娘娘心里向来是有主意的。 沈知念道:“吩咐小厨房,准备几道陛下素日爱吃的菜式,汤要炖得入味些。” “陛下这几日事忙,怕是未能好好用膳。” “殿内再添些安神的苏合香。” 菡萏和芙蕖连忙分头去准备:“是!” 南宫玄羽要来,对沈知念来说也是一个契机,能观察他内心真实的状态。 褚氏的事查得如何了? 冯贵人那边他又是何打算的? 对匈奴和亲,他到底倾向哪边? 许多疑问,或许能在今晚的交谈中窥见一二。 快到晚膳时分,永寿宫已经准备妥当。 廊下的宫灯俱已点亮。 内室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沈知念换了一身海棠红暗花绒的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缕银丝边的比甲,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 妆容亦比平日淡雅许多,更显出肌肤天然的莹润。 她牵着四皇子的小手,候在主殿门前。 四皇子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虎头帽下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望着宫门的方向。 他快两岁五个月了,已能稳稳地跑、跳,会说完整的句子。 四皇子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道:“母妃,父皇要来啦?” 沈知念弯下腰,替他理了理衣襟,柔声道:“嗯,父皇一会儿就来看阿煦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了李常德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南宫玄羽的身影,出现在灯火交织的光影中。 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眉宇间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第1598章 念念知道羽郎累了 但踏入永寿宫,看到廊下等候的母子二人时,帝王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沈知念领着四皇子盈盈下拜:“臣妾恭迎陛下!” “儿臣给父皇请安!” 四皇子像模像样地拱起小手,认真地弯腰行礼。小身子摇摇晃晃,虎头帽上的绒毛,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这稚嫩的童音,像一缕清泉,流入了帝王的心间。 “不必多礼。” 南宫玄羽快走两步,伸手虚扶起沈知念。随即弯腰,一把将四皇子抱了起来,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阿煦。” 四皇子对父皇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被抱起来后,很自然地伸出小胳膊,搂住了帝王的脖子,还好奇地摸了摸他肩上的狐裘毛领。 他眨眨眼,评价道:“父皇,好凉……” 南宫玄羽低笑了一声,心情是久违的轻松。 他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小身子,感受着四皇子全然依赖的搂抱,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猜疑和愤怒,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这是他的皇子,血脉相连,毋庸置疑。 这份纯净的父子之情,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外面风大,是有些凉。以后阿煦跟你母妃在屋里等朕就好。” 南宫玄羽抱着四皇子,转身对沈知念道:“念念,进去吧,外面冷。” 沈知念笑着点头。 内室很暖和。 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晚膳,多是清淡、滋补的菜式,正冒着热气。 这种寻常人家一样的布置,在此刻的南宫玄羽眼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安宁。 他并未立刻放下四皇子,而是抱着对方在桌边坐下。 沈知念含笑看着,亲自布菜,将一碗炖得奶白浓香的鱼汤,放到南宫玄羽面前:“陛下先喝碗汤暖暖胃。今日小厨房特意用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温补。” 南宫玄羽接过尝了一口,鲜香醇厚。 他点点头,看向沈知念道:“念念也多用些。近来宫中事多,你管理六宫,也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 沈知念微笑,夹了一筷清爽的芦笋放入帝王盘中:“倒是陛下,前朝事务繁杂,还需保重龙体。” 席间,四皇子十分活泼,丝毫没有其他皇子、公主面对帝王时的拘谨。 他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由乳母喂着软烂的肉糜粥和蛋羹,自己却不安分,时不时伸出小手指着桌上的菜:“吃鱼!” “黄黄,也要!” 四皇子指的是一道蟹黄豆腐。 沈知念让乳母挑了些易消化的豆腐和鱼肉,仔细剔了刺,放到四皇子的小碗里。 四皇子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了饭粒。 南宫玄羽心情颇好,竟亲自拿起帕子,替他轻轻擦去。 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十分真挚。 沈知念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微软。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帝王,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疑心亦重。 可此刻对着四皇子,眼中只有温情和放松的他,又确确实实是她的夫君,是阿煦的父皇。 四皇子忽然想起什么,挥舞着小勺子嚷道:“父皇,阿煦要骑马马!” 他最近迷上了骑木马的游戏。 南宫玄羽挑眉,看向沈知念。 沈知念笑道:“前些日子,内务府送了个小木马来,阿煦喜欢得很,每日都要骑上一会儿。” 南宫玄羽难得许下承诺:“用完膳,父皇陪你骑。” “好!” 四皇子立刻高兴起来,吃饭都更卖力了。 一顿晚膳,就在这样简单却温馨的互动中度过。 没有朝政的烦扰,没有后宫的算计。 帝王的话不多,但神色明显舒缓了许多。 沈知念能感觉到,南宫玄羽紧绷的心情,在这里得到了放松。 晚膳结束后,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南宫玄羽果然信守承诺,陪着四皇子玩了一会儿木马。 听着四皇子清脆的笑声,他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直到乳母将玩累了,开始揉眼睛的四皇子抱下去安歇,内室才重归宁静。 南宫玄羽回到暖榻边坐下,接过沈知念递上的热茶啜饮一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软垫上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疲惫,但神色比起刚进来的时候,已经柔和了许多:“……念念,还是你这里,让朕觉得松快些。” 沈知念坐到南宫玄羽身侧,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言道:“陛下能来,臣妾心里就欢喜。” “永寿宫永远是陛下的家。” 家。 这个字眼,让南宫玄羽心中微动。 他反手握住沈知念的手,手指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感受着真实的温暖。 是啊,唯有在念念和阿煦身边,他才能暂时放下帝王的身份,做片刻的南宫玄羽。 外界的风雨和算计,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南宫玄羽如今确实没有旖旎的心思,只觉得疲惫。 不多时,两人前后去了浴房。 帝王沐浴过后,换上了柔软寝衣。 沈知念亦洗漱妥当,卸了钗环,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只着一袭素色软缎寝衣。更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娇媚。 她靠坐在宽大的拔步床内侧,南宫玄羽很自然地挨着她躺下。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脸埋在她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 沈知念轻轻拍着南宫玄羽的背,温声道:“念念知道羽郎累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念念永远都在羽郎身边……” 过了许久,南宫玄羽才闷闷地开口:“……念念,唯有在你身边,朕才能静得下心。” 才能压下心中嗜血的杀意! 沈知念的手指,缠绕着南宫玄羽的一缕头发,柔声道:“羽郎心里装着天下,装着江山,自然沉重。” “在念念这里,羽郎只管放松便是。” 南宫玄羽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沈知念似是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近日最牵动人心的事:“……宫里都听说了,鸿胪寺那边的一些消息。陛下,匈奴当真是铁了心要求娶云安吗?” 她问得小心,听起来就是寻常妻子,关心丈夫家里的棘手事,而非后妃探听朝政。 第1599章 醒尘大师进宫(243万打赏值加更) 沈知念一直都知道南宫玄羽的底线,也懂得如何在他最放松的时候,触及一些话题。 南宫玄羽沉吟片刻,终是透了口风:“匈奴此番姿态放得低,和亲于大周而言,未必是坏事。” “大周公主下嫁,若能换得北疆十年太平、稳定战马供给、边市畅通等……利大于弊。” 帝王没有直接说会同意,但这番利弊分析,已然将他的倾向表露无遗。 沈知念心中了然。 果然跟前世一样。 她依偎在南宫玄羽怀里,眼帘低垂,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 前世的记忆翻涌。 云安***远嫁不过半年,烽烟便再起。那纸盟约,连同云安***年轻的生命,一同焚毁在草原的烈火中。 这一世,战事提前结束,局势已然不同。可匈奴的狼子野心,真的会因一桩和亲而改变吗? 沈知念不能直言,更无法说出前世的事,只能斟酌道:“陛下思虑周全,自是臣妾不及。” “只是……匈奴此番愿意付出每年三千匹战马的代价,只为求娶大周的公主,这代价……是否有些过于高昂了?” “臣妾虽不懂军政,却也知战马于草原部族而言,犹如性命。他们如此慷慨,除了渴求大周之物,是否……是否也另有所图?” “或是匈奴内部,有我们尚未察觉的隐情?” 南宫玄羽听着,眸子微微眯起。 是啊,匈奴单于精明,挛鞮·伊屠更不是傻子。 他们抛出如此诱人的饵,背后所求,真的仅仅是公主和亲能带来的利益? 南宫玄羽显然,也并非被战马迷了眼。 沈知念的话,正好触动了他心中的疑虑。 “念念说得不错。” 帝王缓缓道:“挛鞮·伊屠此人,狡诈如狐,勇猛如狼。他肯拿出这样的条件,背后定有盘算。” “或许是想借此麻痹大周,给匈奴争取喘息之机。” “或许匈奴内部,真有我们未知的动荡,急需大周的支持来稳固。” “又或许……匈奴看中的,不仅仅是边市岁贡,还有更深的东西……” “朕会让忠勇侯父子,设法从其它渠道探听匈奴内部详情。他们在北疆经营多年,总有些暗线可用。” “和亲之事,不急在一时。朕总得看看,匈奴的诚意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听到南宫玄羽已然有所警觉,并会安排人探查,沈知念心下稍安。 她不能说更多了。 点到为止,才是明智之举。若再三强调,反而惹人生疑。 “陛下圣明。” 沈知念往南宫玄羽怀里靠了靠,柔顺道:“希望是臣妾多虑了。” “陛下运筹帷幄,匈奴无论有什么阴谋,必然都不会得逞。” 南宫玄羽低头,在沈知念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念念提醒得是。有些事,是得多想一想。” 帝王很享受这种枕边私语,亦妻亦友的交流。 这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孤家寡人。至少世间还有一个人,能为他分担思虑。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虽说南宫玄羽命李常德,等匈奴使臣离去后,暗中调查冯贵人和褚氏去过法图寺的事。 但如今真相未明,法图寺依旧是皇家寺庙。若无故更改旧例,会平白生出事端。 故而法图寺的高僧,依例于正月十五入宫,在宝华殿主持盛大的新年祈福法会。为皇室、江山、万民祈求新岁安康,国祚绵长! 辰时起,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便从宝华殿内传出。 法会持续了整整一日。 直至申时末,日头西斜,诵经声才渐渐止息。 身着白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醒尘大师,领着十余名法图寺僧人,走出了宝华殿。 僧人们皆低眉垂目,面容肃穆。 醒尘大师虽也敛目合十,但通身的气度,比周遭的僧人多了几分广爱世人的悲悯。 殿外早有内务府的人等候,恭敬相送。 醒尘大师微微颔首,正要率众离开,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望向冷宫的方向。 醒尘大师的眉眼间满是悲悯之色,向身旁引路的一名小太监问道:“阿弥陀佛!贫僧方才于殿中静心祈福,忽觉西北方似有郁郁之气萦绕,不甚安宁。” “听闻近来宫中又有贵人福薄,迁居静省之地?” 他的语气很平和,听起来是出于出家人,对众生疾苦的关切。 醒尘大师的师弟慧尘大师,之前就以“冷宫怨气冲撞,不利皇嗣祈福”为由,劝得陛下开恩,赦免、宽宥了好些冷宫罪妇。 加上醒尘大师身份特殊,是法图寺最有名望的高僧,连陛下都礼敬三分。 故而此刻,他问起冷宫之事,引路的太监并不觉得突兀。只当是高僧慈悲,感应到了什么。 小太监是个机灵的,闻言立刻躬身道:“回醒尘大师的话,确有其事。” “近来有一位褚常在,因未能保全皇嗣,触怒天颜。已被陛下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静思己过了。” 醒尘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滞了一瞬,方才继续转动。 下一刻,他抬起眼,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世事无常,众生皆苦。愿我佛慈悲,渡其苦厄,早得解脱!” 醒尘大师的声音悲悯而沉痛,听起来十分真挚。所有人都觉得是得道高僧,在为一位素未谋面,却命运多舛的深宫女子叹息。 随即,他不再多言,转身锡杖点地,引领着身后的僧众离去。 一旁的宫人无不心生感慨,醒尘大师果然慈悲为怀!连冷宫里一个获罪的庶人,都如此挂心。 却无人看见,醒尘大师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的暗芒。 褚氏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他落在后宫的棋子,废了一颗。 醒尘大师早已明白深宫惊险,褚氏就算有孕,孩子未必能保住。却未料到,南宫玄羽的反应竟如此激烈。 这是单纯的帝王之怒,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冷宫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活下去更难。 褚氏……还能撑多久? 第1600章 匈奴真正的目的 鸿胪寺。 挛鞮·伊屠所在的正房内室,门窗紧闭。 他并未穿着那身彰显身份的贵族服饰,只着一件普通的深褐色皮袍,盘腿坐在铺着毡毯的矮榻上,面前摊开一张绘制粗略的北疆地形图。 但此刻,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地图上,而是盯着跪在榻前,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衣人。 灰衣人做汉人平民打扮,面容普通,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精光,显示出并非寻常百姓。 他是挛鞮·伊屠早年安插在大周,埋藏得极深的探子头目之一,代号“灰隼”。 “如何?” 挛鞮·伊屠开口,用匈奴语问道:“本王亲自入京已有数日,你们可曾摸到那东西的消息了?” 灰隼垂下头,声音低沉:“王爷恕罪……” “属下等日夜查探,不敢有丝毫懈怠。但……那东西的线索,实在缥缈。大周朝廷对此讳莫如深,知情者恐怕寥寥无几,且必定是最高机密。” 挛鞮·伊屠的眉骨微微隆起,语气听不出喜怒:“缥缈?” “北疆战场上,我匈奴勇士被那东西炸得血肉横飞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缥缈。” “那样的巨响和火光,隔着数十步就能将人、马撕裂的威力!你告诉本王,这叫缥缈?” 灰隼把身体伏得更低:“王爷明鉴!” “正因那东西威力骇人,大周才藏得如此之深。” “属下等多方打听,只隐约探知,去岁战事紧要关头,大周军中似乎突然得到了一批特殊的军械。” “由帝王亲信监军押送,直抵前线。使用之人皆是挑选出的死士,单独成队,行动诡秘,用完即撤,不与寻常部队混杂。” “战场上侥幸未死的士卒,也只说听到雷神震怒般的巨响,见到火光硝烟。那具体是何物,无人看清,更无人知晓其名……” 挛鞮·伊屠沉默着。 雷神震怒,火光硝烟。 这描述,与战场上传回的情报吻合。 那东西不像弓箭,不像投石,更像是一种……将雷霆和火焰禁锢起来,再瞬间释放的妖法。 不,不会是妖法。 大周人擅工匠奇技,那定然是他们研制出的,某种前所未有的可怕武器! 正是那种轰天雷般的武器,在几场关键战役中,彻底扭转了战局,击溃了匈奴骑兵最引以为傲的冲锋阵型。 也击碎了挛鞮·伊屠想速战速决,劫掠边境的计划。迫使单于不得不派出使团,让他坐在鸿胪寺里,与大周虚与委蛇地谈边市、岁贡以及和亲! 表面的谈判和交易,对挛鞮·伊屠而言固然重要,但不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他亲自冒险前来,深入大周都城,最重要的使命,便是查清那武器的底细。 它到底是什么? 如何制造?储存在何处? 大周还有多少? 能否设法获取,哪怕只是残骸或配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匈奴不能再败于神秘武器之下。 “继续查!” 挛鞮·伊屠冷冷道:“不要只盯着兵部、军械监那些明面上的地方。” “这等机密,南宫玄羽未必会交给那些衙门。想一想,大周还有什么地方,什么人物,可能与此有关。比如……宫中?” 灰隼略一思索,回道:“王爷英明!” “属下也曾怀疑宫中。但皇宫大内守卫森严,探查极难。” “只听说……宫中似乎有一处宫苑,囚禁着一位失宠的废妃,一度被严密封锁,有侍卫严格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但具体内情,难以探知。且那名废妃据说行为怪异,时疯时癫,应该与此事无关。” 失宠废妃? 挛鞮·伊屠眼中精光一闪。 越是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有时候越是藏着秘密。 一个失宠被囚的妃嫔,为何需要加派重兵把守? 难道仅仅是为了防止她疯癫闯祸? “想办法查查那个废妃。” 挛鞮·伊屠交代道:“小心行事,宁可慢,不可暴露。” “此外,大周那些擅长炼丹、弄火的匠人,有没有突然被征召,或失踪的?民间可有异常的硫磺、硝石采购?”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灰隼郑重应下:“是!” “还有……” 挛鞮·伊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北疆地图上,手指点着几处发生过神秘武器袭击的地点,补充道:“查一查大周军中,那支使用此物的特殊队伍,战后去了哪里。是解散了,还是隐藏了起来?” “他们的将领、士卒,哪怕找到一个,或许就能撬开缺口!” 灰隼道:“属下明白!” 挛鞮·伊屠挥了挥手:“去吧。” “是!” 灰隼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了黑暗的夜色中。 挛鞮·伊屠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北疆战场上的惨烈景象。 冲锋的骑兵在毫无征兆的巨响和火光中倒下,战马的悲鸣、勇士的怒吼,都被恐怖的巨响吞噬…… 那是匈奴骑兵几十年来,遭遇过的最诡异,最惨重的打击! 必须得到那种神秘武器! 或者……彻底毁了它! 大周帝王以为用公主和几项条款,就能安抚住匈奴,争取到休养生息的时间?未免太小看他挛鞮·伊屠了。 和亲可以谈,战马可以给,但那个隐藏在深处的,能发出雷霆之威的秘密,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标。 挛鞮·伊屠睁开眼,眸中锐光毕露! 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只是掩护。 他们的猎物,是那个让大周扭转战局,不知名的恐怖武器。 …… 养心殿。 帝王唤道:“李常德。” 李常德立刻上前道:“奴才在!” 南宫玄羽言简意赅:“传忠勇侯父子觐见。” “是。” 李常德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忠勇侯父子二人,俱是面容肃穆,快步走了进来。 忠勇侯虽年过半百,但腰背挺直如松,步伐虎虎生风,一双眸子精光内敛。 周钰溪落后半步,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北疆风霜磨砺出的锐气。只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阴影,显然近日亦未得安枕。 第1601章 让忠勇侯父子调查 父子二人撩袍跪倒,声音铿锵:“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 南宫玄羽抬了抬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开门见山地问道:“鸿胪寺的谈判,你们可知进展?” 忠勇侯沉声道:“回陛下,末将略有耳闻。匈奴人在边市、岁贡上纠缠不休,核心仍在和亲跟战马的事。” “不错。” 南宫玄羽道:“挛鞮·伊屠咬死了每年三千匹战马,换大周公主下嫁。条件诱人,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然……朕觉得,匈奴此番慷慨,或许别有内情。此獠野心勃勃,绝非甘于久居人下、诚心纳贡之辈。” “匈奴肯拿出如此血本,所求恐怕不止明面上那些茶铁布帛。” 周钰溪闻言,英挺的眉头蹙起,忍不住抬头道:“陛下圣明!” “挛鞮·伊屠在北疆,便是出了名的狡诈凶狠,用兵如狼,最擅伺机而动。此番战败,他心中定有不甘。如此低声下气,必有所图!” “朕亦是此想。”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和亲可谈,战马亦可要。但在此之前,朕需知道挛鞮·伊屠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匈奴王庭内部近来可有异动?各部族关系如何?此番使团中,除明面上这些人,是否还有暗桩?他们除了谈判,在京中是否另有动作?” 帝王一连数问,句句切中要害。 这不是礼部官员在谈判桌上能探知的消息,需要的是军方的情报网络,还有深入草原的耳目。 是战场之外的另一场较量。 忠勇侯和周钰溪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陛下这是要将探查匈奴底细的重任,交予他们父子了。 忠勇侯率先抱拳:“陛下放心。北疆大营虽暂歇刀兵,然多年来布下的耳目并未全废。” “末将即刻传讯回营,令心腹将领设法探查匈奴王庭及各部动向。此外,末将在京中也有一些旧部,或可暗中留意使团人员出入、接触过何人。” 周钰溪紧接着道:“末将在北疆时,曾与几个归附的小部落有过接触,他们的首领对挛鞮·伊屠的霸道早有不满。或可从此处着手,许以好处,探听内幕。” “至于使团在京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留意与匈奴使臣有过接触的商贾,乃至……某些可能利益相关的官员。” 最后一句话,周钰溪说得含蓄,但南宫玄羽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 朝中是否有人会因着利益,与匈奴暗通款曲? 尤其是在谈判的当口。 南宫玄羽面色不变,眼中却多了一丝冷厉:“查!草原跟京城,都要给朕盯紧了。” “此事机密,除你们及绝对可信任的心腹,不得泄露出去半分。所得消息,直接呈报于朕,无需经由任何衙门。” “朕许你们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但出手务必干净,不可留下把柄,更不可打草惊蛇。” 父子二人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末将遵旨!” “去吧。” 南宫玄羽挥了挥手:“朕等你们的消息。” “末将告退。” 忠勇侯和周钰溪恭敬地退出养心殿,不约而同地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沉甸甸的责任。 忠勇侯没有多余的话语,低声道:“回去细说。” 周钰溪重重点头。 …… 雅文苑。 “砰!砰!砰!” 姜婉歌拍打着木门,提高声音喊道:“外面有人吗?” “侍卫大哥?听得见吗?”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年轻侍卫有些无奈的声音:“你又怎么了?” 姜婉歌隔着门板道:“陛下当初金口玉言,年后便许我十日自由。如今正月十五都早过了,陛下究竟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我在这个鬼地方关了多久,你们也清楚。我就想要十天自由而已,出去透透气,看看太阳,难道这也不行吗?” “陛下乃一国之君,总不至于对我一个弱女子食言吧?” 门外的侍卫沉默了一下。 他们自然记得这个承诺。 年纪稍长的侍卫咳嗽一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近来又忙于接待匈奴使臣,商议国事。许你的十日自由,定然会兑现,只是这具体时日,还需陛下定夺。” “你且耐心再等等。” 姜婉歌不耐道:“等等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弄出火药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北疆赢了,就把我忘在这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了?” “我改良配方,日夜琢磨,为的是什么?难道就为了在这里发霉、腐烂吗?!” 她越说越激动,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们知道吗?我弄出来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神兵利器!是能改变战局的!” “陛下心里清楚它的价值,否则当初也不会答应我的条件。如今用完了,就想把我一直关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门外的两名侍卫互相看了看,都有些头疼。 陛下对火药之事的重视,他们十分清楚。连看守雅文苑的侍卫都换过几批,选的都是嘴严、可靠的。 年轻的侍卫叹了口气:“你的话我们会如实向上头禀报。但放你出来的事,我们真的做不了主。” “你还是先安心待着,别再摔东西了。上次你打翻的那个罐子,味道刺鼻了好几天。” 姜婉歌知道跟这两个守门的争辩无用,他们不过是传声筒。 她压下心头的烦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那就有劳两位大哥,务必把我的话带到。” “就说姜婉歌在此,日夜期盼陛下履行承诺。若陛下觉得我还有用,还想看到更厉害的好东西,总得让我偶尔见见天日,换换脑子吧?” “一直关着,我可想不出什么新花样。” 这话就是软硬兼施了。 年长的侍卫应道:“成,话我们一定带到。” 姜婉歌的嘴角,扯出了一个自嘲的弧度。 她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火药意味着什么。 她凭借化学知识和反复试验,才搞出勉强能用的黑火药配方。威力虽远不及后世,但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已是石破天惊。 第1602章 圣旨明发(203万票加更) 姜婉歌以为,这是她翻身的筹码。 可现实是,她依旧被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南宫玄羽需要她的才智,却又忌惮她。 所谓的十日自由,更像是一根吊在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却不知何时才能吃到。 匈奴使臣还在大周…… 是因为这个,帝王才继续拖延吗? 怕她出去惹出什么乱子,被匈奴人察觉到异常? …… 养心殿。 李常德将雅文苑侍卫禀报上来的话语,恭敬地转述给南宫玄羽。 帝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几分。 他当然没忘记这件事。 姜婉歌此女,性情乖张,身上有很多可疑之处,但确实有奇技。 火药一物,威力骇人,于国于军,意义非凡。 北疆一战,已初显锋芒。 他确实还需要她继续琢磨,弄出更厉害的东西。 只是此女的性子不安分,知晓太多,又对宫廷毫无敬畏。 放她出来,风险不小。 南宫玄羽道:“匈奴使臣还在京中,此女行事不循常理,若让她出来四处乱走,胡言乱语,或是不慎被匈奴探子瞧出什么端倪,徒增麻烦。” 李常德垂首道:“陛下圣虑周全。” “只是……姜氏以此为由,日日追问,看守的侍卫也颇为难。且她话中之意,若长久禁锢,于她琢磨新东西无益。” “哼,她倒会讨价还价!” 南宫玄羽冷哼一声,沉吟片刻,终是做了决断:“告诉她,朕金口玉言,自然不会食言。” “十日自由,朕许她。但需等匈奴使团离京之后,让她安心等着。” 他既要用人,总得给点盼头。 匈奴使臣离京后,再放姜婉歌出来,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活动几日。既能稍作安抚,换取她继续效力,也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李常德应道:“奴才明白,这就让人去雅文苑传话。” …… 转眼,正月将尽。 鸿胪寺内日复一日的唇枪舌剑,看似繁复、冗长,实则每一步都在双方的算计和试探中。 顾锦潇带领的大周官员,与挛鞮·伊屠为首的匈奴使臣,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扯。 每一分银钱的让渡,每一匹战马品质的界定,每一项公主权利的保障,都需经过数轮交锋。 顾锦潇始终寸土不让。 而挛鞮·伊屠等人,也在最初的强硬后,显露出了为求大事,不拘小节的退让姿态。只是退让的幅度和时机,总透着精心的拿捏。 彼此心中都有一本账。 大周要的是实利和体面,匈奴求的是喘息与更深层的图谋。 与此同时,忠勇侯父子日夜不休的探查,也终于有了回音。 养心殿。 忠勇侯和周钰溪再次秘密觐见帝王。 “陛下。” 忠勇侯沉声禀报:“北疆传回消息,去岁战败后,匈奴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挛鞮·伊屠虽凭军功和出身稳坐左贤王之位,但他的叔父右贤王,以及几个被此战削弱了实力的大部落首领,对其早有微词。认为他急功近利,招致大败,损了匈奴元气。” “挛鞮·伊屠急需一场功绩或强有力的外援,来稳固地位,震慑内部。” 周钰溪接着道:“此外,探子还发现,匈奴与西边几个游牧部落近来摩擦增多,草场之争激烈。” “挛鞮·伊屠东线受挫,恐怕也有意借此番与大周和亲结盟,腾出手来。或威慑,或收拾西边那些不安分的邻居。” “求娶公主,一来可借大周声威,助他稳固内权;二来,或许也存了借此契机,更便利地窥探我朝……尤其是火药之秘的心思。” “他们在京中确有暗桩活动,但行事极为隐秘,暂时并未掀起大风浪。目标似乎也多在探听朝局风向,以及工部、将作监等可能与军械制造相关之处。” 南宫玄羽静静听着,眼底结起一层寒霜。 果然如此。 内部不稳,外患犹存。这才是挛鞮·伊屠肯低下高傲头颅,抛出重利求和的真相。 稳固权位,震慑周边,甚至觊觎火药…… 这头草原苍狼的胃口,从来就不小! 南宫玄羽讥诮道:“匈奴以为娶个大周公主过去,就能探到火药秘方?痴心妄想!” 那东西的主要配方,连工部最顶尖的匠人,都只知道皮毛。真正的配比关键,牢牢掌握在帝王和极少数人手中,且分散把控。 此等机密,岂是外人可以轻易窥视的? 挛鞮·伊屠若真打着这个算盘,未免太过天真,也太小瞧他南宫玄羽了。 不过,探子的情报,也印证了念念之前的猜测,以及帝王自己的判断。 既然双方都有所需,条件也拉扯得差不多了。 边市比例,定在了对大周颇为有利的刻度。 岁贡减免三成,但需以战马抵扣部分。 公主的仪仗、属官、俸例,以及婚后基本的安全保障,在顾锦潇的力争下,大多写进了条款草案。 唯有子嗣继承等,涉及匈奴内政的敏感问题,最终未能完全达成一致。但约定了依匈奴旧俗,需予公主所出子嗣应有之尊荣。 总体来看,这份即将达成的协议,在明面上极大地维护了大周作为战胜国的尊严、实利。 至于暗流之下的算计,那便各凭本事了。 时机已到。 正月二十七,晨光初露。 一道明黄圣旨自养心殿发出,经由礼部、宗人府,最终送达云安***府。并明发六部,晓谕朝堂。 “……咨尔云安***,夙著柔嘉。今匈奴左贤王虔奉国书,恳请联姻,永固边圉。朕念其诚,兼虑两国生民之福,特允所请。以云安***下降匈奴,择吉日遣嫁。” “所有仪制,着礼部、宗人府会同鸿胪寺详议以闻。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云安***府。 她一身素服,未施脂粉,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李常德尖细的嗓音。 云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宣旨完毕,李常德催促谢恩,她才叩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却再也无泪可流。 这个结果,她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第1603章 文淑***大婚 云安***将被遣嫁匈奴的事,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朝野上下、宗亲贵戚,乃至后宫妃嫔,大多只是“哦”了一声,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 正月二十八,是文淑***和探花郎白慕枫的大喜之日。 自清晨起,整个皇宫便笼罩在喜庆的氛围里。 通往宫门的御道两旁,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身着崭新甲胄,精神抖擞的銮仪卫。他们手中拿着绘着龙凤呈祥,百鸟朝凤的华美彩旗、宫扇。 沿途廊庑下,内务府连夜悬挂起无数精巧的琉璃宫灯、大红绸花。 鲜艳的色彩和繁复的样式,彰显着天家嫁女的非凡气派! 吉时定在巳时初刻。 辰时刚过,受邀观礼的妃嫔、命妇们,便已陆续抵达指定的偏殿等候。 今日的主角虽是文淑***,但这场婚礼是后宫难得一见的盛事。 故而但凡有品级,能露脸的妃嫔,无不精心妆扮,力求在这样的大日子里既不抢风头,也不至于黯然失色。 沈知念自然是到得最早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略显庄重,又不失喜庆的绛紫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的鸾鸟衔珠钗。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恰合她皇贵妃的身份。 沈知念在落座主位,含笑与陆续到来的妃嫔、命妇寒暄,仪态无可挑剔。 庄贵妃来得稍晚些。 一身宝蓝色绣金菊的宫装,衬得她气色温婉,手中依旧捻着佛珠。 见到沈知念,庄贵妃率先行礼问安。 贤妃、璇妃等位份高的妃嫔也各自落座,低声交谈,面上都是应景的浅笑。 便是素来清冷的月嫔,今日也换了身稍显柔和的藕色衣裙,静静坐在角落。 媚嫔自然是娇艳夺目,桃红色的身影,如同蝴蝶般在殿内翩跹,引得几位年轻的宗室子弟偷偷侧目。 秦嫔依旧爽利,与相熟的命妇说笑。 唐贵人满脸新奇,东张西望,被身边的蕊儿轻轻拉了下袖子,才稍微收敛些。 殿内气氛融洽,语笑嫣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看向通往内殿的那道珠帘。 终于,珠帘轻响,被宫女左右挑起。 文淑***在内命妇和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刹那间,殿内变得安静无比。 只见文淑***头戴赤金累丝镶嵌红宝的朝阳五凤冠,冠上五只金凤口衔珍珠长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冠后垂着六扇博鬓,饰以珠翠,华贵非常。 身上穿着正红色织金绣五彩鸾凤云纹的嫁衣,红色浓郁,衣料在殿内的光线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鸾凤图案栩栩如生,几乎要振翅飞出。 腰束玉带,垂下精美的玉佩禁步,行动间环佩轻鸣,清越动人。 她本就容貌清秀,气质柔婉。此刻薄施粉黛,淡扫蛾眉,朱唇轻点。 在这身极致华美的嫁衣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怯懦,多了几分属于新嫁娘的明媚和娇羞。 文淑***的脸颊染着自然的红晕,眼眸低垂,长睫微颤,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每一步都走得端庄。 品级在文淑***之下的妃嫔、命妇齐齐起身:“臣妾/臣妇恭贺文淑***大婚之喜!愿***与驸马琴瑟和鸣,白首同心,福泽绵长!” 文淑***停下脚步,面向众人,微微福身还了半礼,声音轻柔:“文淑谢过各位娘娘、夫人。” 这副含羞带喜,又努力维持皇家公主仪态的模样,引得几位年长的命妇露出慈和的笑容,低声赞道:“***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端雅大方,实乃佳偶天成!” 吉时将至。 沈知念作为后宫之首,依礼需将文淑***送至宫门。 她乘坐着皇贵妃的仪舆,跟随在送亲大臣的队伍后面。 到了巍峨的宫门前,队伍暂停。 沈知念下舆,走至文淑***身边,温声道:“文淑,今日你出阁,望你日后与驸马相敬如宾,敬慎持躬,不负皇家教养,亦享人间安乐!” 文淑***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文淑谨记皇贵妃教诲,定当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沈知念颔首,退后一步:“去吧。”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吉时已到——” “请文淑***升凤辇——!!!” 鼓乐声顿时大作。 十六名身着特制礼服的健壮太监,稳稳抬起装饰着金凤、璎珞和流苏,极尽奢华的十六抬凤辇,走到殿外。 文淑***在命妇的搀扶下,深吸一口气,迈步登辇。 宫女细心为她整理好嫁衣裙摆,放下绣着鸾凤和鸣图案的轿帘。 沈知念望着队伍远去,直到仪仗的彩旗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 未来的路,终究要文淑自己走下去。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启程。 最前方是銮仪卫开道,高举着象征皇权的龙凤旗、金瓜、钺斧、星、斗等全套卤簿仪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威仪赫赫。 紧随其后是手持各种伞、扇、旗、幡的宫人队伍,色彩斑斓,如同移动的锦霞。 再后是捧着公主嫁妆册、御赐珍宝的太监、宫女方阵,连绵不绝。 一眼望不到头的朱漆描金箱笼,无声彰显着皇家嫁女的丰厚和尊荣。 十六抬凤辇位于队伍中央,犹如众星拱月。 凤辇之后,则是以礼部尚书为首,由南宫玄羽钦点的送亲大臣队伍,以及护卫的禁军精锐。 队伍所经之处,早有谕令下达。 百姓需回避,不得冲撞。 沿途街道两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满了盔甲鲜明,神情肃穆的禁军,将看热闹的百姓远远隔开,只留下一条空旷而庄严的通道。 即便如此,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二楼,乃至更远的巷口屋顶,依然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难得一见的皇家嫁女盛况。 “瞧瞧!这才叫天家气派!” “白翰林真是好福气啊,能尚公主!” “听说白探花人才出众,性子也好,与文淑***正是良配!” 第1604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虽是天家嫁女,婚礼却是在文淑***府举行。 往后白慕枫也需居住在***府,驸马一家都需对文淑***行臣子之礼。 此刻,文淑***府外。 驸马白慕枫身着大红吉服,头戴乌纱帽,率领全家老少,恭敬候在府门外宽阔的街道上。 这位探花郎今日面上喜气洋洋,眼神明亮。微扬的嘴角,透露出内心的激动和期盼。 他与文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白慕枫依制,对着凤辇的方向行大礼,朗声道:“臣白慕枫,恭迎***!” 礼毕,才有内侍上前,请文淑***下辇。 两名盛装的命妇上前,搀扶文淑***步下凤辇。 当盖着盖头的新娘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围观的宾客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白慕枫抬头望去,只见新娘子凤冠霞帔,身姿愈发娇美,不由得也看得有些怔住。 随即,他脸上的红晕更甚,连忙再次垂首。 拜堂仪式在文淑***府的正厅举行。 厅内布置得喜庆隆重,高悬红绸,张贴双喜,香烛缭绕。 “一拜天地——!!!” 文淑***和白慕枫并肩而立,面向厅外天地设下的香案,肃然下拜。 感谢天地造化,赐此姻缘! “二拜君亲——!!!” 新人转向北面,对着皇宫的方向行跪拜大礼,感念君恩浩荡,赐婚成全。 随后,转向南面,跪拜白慕枫的父母。 当然,文淑***是不需要跪的,微微颔首示意即可。 白父白母身着命服,激动得眼眶微红,连声让起。 “夫妻对拜——!!!” 这是最引人注目的一环。 因***身份尊贵,依制,驸马需向文淑***公主行跪拜礼,而她仅需颔首回礼即可。 白慕枫毫不迟疑,整理衣冠,郑重跪地,向文淑***深深一拜! 文淑***盈盈还以颔首之礼,脸颊绯红。 两人眼中俱是温柔的笑意。 一跪一颔首,虽彰显了君臣尊卑,但两人之间自然流淌的情意,冲淡了礼制的森严,让人觉得和谐美满。 宾客中,自然包括了尚未离京的匈奴使团。 挛鞮·伊屠作为左贤王,地位尊崇,亦在受邀之列。 他坐在预留的贵宾席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繁复的中原婚礼。 见白慕枫向文淑***下跪,挛鞮·伊屠身后一名心腹将领,忍不住用匈奴语低声嗤笑:“这大周的规矩真是……娶个女人,还得像拜见大王一样下跪。” “若是咱们草原上的汉子,看中了哪个女人,直接抢回帐篷便是!哪有这般麻烦,还如此低声下气!” 挛鞮·伊屠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用匈奴语淡淡回道:“所以他们是大周,我们是匈奴。” “他们用礼仪,绑住君臣、父子、夫妻的纲常。我们用刀剑和马蹄说话。” 礼官高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文淑***府内,专为大婚准备的新房,栖鸾院。 院内早已布置得焕然一新,处处彰显皇家气派和新婚吉庆。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绣着繁复的并蒂莲花和交颈鸳鸯图案。 四壁悬挂着柔和的红绡纱幔,以金线绣着百子千孙、福寿双全等吉祥纹样。 雕花拔步床上,铺着柔软、光滑的褥子,叠放着大红锦被。 多宝格上陈列着御赐的珍玩玉器,在数盏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 文淑***被命妇和宫女簇拥着,先行送入了这间新房。 按照礼仪,她需坐在喜床上,静静等待驸马完成前厅的敬酒后过来。 两位嬷嬷和四名贴身宫女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 时间悄然流逝…… 外间的喧嚣,变得遥远而模糊。 文淑***想起方才拜堂时的情景,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一阵阵谈笑。 显然是送新郎前来洞房的傧相和亲友。 “驸马爷,前头诸位大人实在热情,您可得多担待。” “是啊,是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不多打扰了!” “白兄,恭喜恭喜!” “……” 房门被轻轻叩响,司礼的内侍在外高声道:“吉时将至,恭请驸马爷入洞房——!!!” 门内的嬷嬷立刻示意宫女开门。 只见白慕枫在几位年轻同僚的簇拥下,站在喜房门口。 他显然被灌了不少酒,白皙的脸上泛着明显的红晕。那双向来温和含笑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文淑***身上。 白慕枫身后的年轻官员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白慕枫有些窘迫地轻咳一声,对众人拱了拱手:“多谢诸位相送!” “夜已深,诸位也请早些歇息吧。” 众人又打趣了几句,方才笑着散去。 嬷嬷和宫女们极有眼色地上前伺候两人。 白慕枫先走到文淑***面前,整理衣冠,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臣白慕枫,参见文淑***!” 文淑***轻柔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驸马不必多礼。” “如今……如今既已成礼,私下里,这些虚礼可免则免。” 她说完,脸颊更红了。 嬷嬷递上喜称,白慕枫上前挑起了盖头。 看着眼前霞染双颊,眸光似水的新婚妻子,他心中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 白慕枫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在此时此地显得过于生分,便改口道:“文淑。” “今日辛苦你了。礼仪冗繁,可还适应?” 文淑***轻轻摇头,抬眸看了白慕枫一眼,又羞涩地垂下:“不辛苦。” “倒是驸马,前厅应酬,饮了不少酒吧?” 她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红晕,身上淡淡的酒气。 “无妨。” “都是同僚、挚友,盛情难却。” 白慕枫的目光,落在文淑***因关切,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只觉得这副模样动人极了:“倒是让你在此久等了。” 两人之间因身份和礼仪带来的差距,在简单而自然的对话中,悄然消散了些许。 第1605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244万打赏值) “***,驸马爷。” 嬷嬷上前含笑道:“该行合卺礼了。” 合卺,便是喝交杯酒,象征夫妻合二为一,永结同好。 宫女早已将酒器准备妥当。 用的不是寻常酒杯,而是一对用红线连接,剖开成两半的匏瓜葫芦,内斟美酒。 白慕枫起身,亲自拿起那对用红线系连的匏爵,将其中一半双手捧到文淑***面前。 文淑***亦起身,郑重接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文淑***能闻到,白慕枫身上淡淡的酒气。并不难闻,反而让她心跳如鼓。 “请。” 白慕枫轻声示意,目光温柔。 文淑***微微颔首。 两人同时举爵,手臂相交,将匏爵送至唇边。 酒液微涩带苦,顺着喉咙滑下。 白慕枫饮尽自己爵中的酒后,接过文淑***手中的空爵,交给宫女放回桌上。 合卺礼成,红线相连的空匏爵被放置于床下,寓意永谐。 另有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文淑***头上的朝阳五凤冠,交由专人保管。 然后将文淑***的头发,挽成一个较为轻便的如意髻,斜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 她身上厚重的大婚礼服也换下了,改穿一身相对轻便,但仍不失华美的正红色软缎寝衣。衬得她脖颈修长,面容愈发温婉秀美。 层层叠叠的红色之下,文淑***纤细的手指,微微揪着衣角,透露出新嫁娘的紧张。 白慕枫也换上了较为轻便的红色吉服。 接着便是撒帐之礼。 嬷嬷从旁边早已备好的金盘中,抓起一把把寓意吉祥的枣子、栗子、莲子、花生、桂圆等干果,轻轻撒向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口中念着吉祥祝词:“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文淑***静静站在一旁听着,看着那些象征着早生贵子、富贵圆满的干果纷纷落在锦绣之上,脸颊越发红了。 最后便是结发之礼。 此礼更为私密,象征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白慕枫走到文淑***身后,动作轻柔地解下她发间那支蝴蝶步摇。 如瀑的青丝顿时披散下来,传来淡淡的香气。 他挑起一缕自己的头发,又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缕文淑***的,将两缕头发并在一起,用一根早就备好的红色丝线,仔细地缠绕、打结。 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文淑***能感受到,白慕枫的手指,偶尔触碰到自己颈后皮肤的温热。 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心跳得厉害,涌起了令人悸动的期待。 终于,一个不甚工整的同心结完成。 白慕枫剪下头发,将它轻轻放在一个铺着红绒的精致盒子里,合上了盖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文淑***抬眼望向他。 烛光下,白慕枫俊秀的脸庞近在咫尺。 所有礼仪流程都已走完,嬷嬷、宫女们说了一大堆吉祥话之后,退了出去。 内室只剩两人。 白慕枫抬手,轻柔地拂开文淑***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文淑。” “娶你为妻,是皇恩浩荡,亦是白某三生有幸。” “我知你身份尊贵,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承诺,或保证,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文淑***却轻轻抬手,手指虚按在白慕枫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夫君,既已拜过天地君亲,行过合卺结发,此后……我便是你的妻。” “在宫中,我是大周的***,但在栖鸾阁内……” 说到这里,文淑***顿了顿,脸颊红透,却依旧勇敢地说了下去:“我只是文淑。” 白慕枫不再多言,伸出手将文淑***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温暖的手掌里。然后轻轻一带,将她拥入怀中。 文淑***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将脸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前,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男子的气息将她包裹,奇异地让人安心。 皇家***的矜持和端庄,在红烛摇曳的新婚之夜,终于缓缓褪去。显露出一个女子对夫君,最本真的依赖。 红烛高烧,流下欣喜的泪滴。 锦帐深处,一室春光…… …… 然而在这满城欢庆的时刻,云安***府的气氛却十分冰冷。 按理说,云安***作为文淑***的三姐,今日也该去参加婚礼。 然而帝王不愿多生事端,以云安***即将和亲匈奴为由,让她在府中好好备嫁。 下人走动时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响动,生怕触怒了云安***。 云安***坐在寝殿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脾气,砸东西,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礼乐声、喧哗声,云安***能想象出,十六抬凤辇的辉煌。 文淑今日定是一身红妆,幸福地嫁给了情郎。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是***,文淑就能风光大嫁,嫁给心心念念的探花郎,留在繁华的京城,享受众人的祝福和艳羡? 自己却像一件被估价完毕的货物,即将打包送往苦寒、陌生的草原,嫁给根本看不起她,只把她当政治筹码的匈奴蛮子?! 皇兄不仅残忍地决定了她的命运,甚至吝于让她参加文淑的婚礼,美其名曰安心备嫁。 实则是怕她出现,说了不该说的话,丢了皇家的脸面。还是怕她触景伤情,闹出事端? 他连最后一点让她感受人间喜庆,与姐妹道别的机会都剥夺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软禁! 一颗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云安***冰冷的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无声的哭泣,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最终化为绝望的哀泣。 云安***想起小时候,她和文淑也曾一起在御花园扑蝶,一起偷偷溜去听太傅讲学。 虽然她总是嫌文淑胆小,但她们终究是深宫里,年龄相仿的姐妹。 第1606章 明日扮作普通随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渐行渐远,乃至反目成仇? 是因为那些琐碎的争执? 还是因为在八哥一事上的分歧? 抑或是吃人宫墙,本就能将每一个人的心,都磨得冰冷、坚硬? 如今,文淑走向了光明、温暖的未来。 而她,却被推向更深、更冷、更黑暗的深渊! “***……您别哭了……” 春晓和夏月跪在云安***脚边,也跟着掉眼泪,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两人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们未来的命运,系在云安***身上,同样是一片灰暗。 云安***眼神空洞,忽然哑声问道:“外面……很热闹吧?” 春晓哽咽着点头:“是……听说十里红妆,满城欢庆……” “真好……” 云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泪水流得更凶了:“文淑她……一定很美吧?白探花……会对她好吧?” 无人能回答。 云安***忽然捂住脸,泣不成声。 辉煌的婚礼,喜庆的喧嚣,属于别人的圆满和幸福…… 对比之下,她的命运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悲惨!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命运待她如此不公?! 她曾经拥有的荣光,如今看来,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梦醒后,只剩下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 鸿胪寺。 灰隼垂首跪在地上,对挛鞮·伊屠道:“……王爷恕罪。” “属下等竭尽全力,甚至冒险接触了几个可能与工部、军械监有关联的低级吏员。但关于那种轰天雷般的武器,确实毫无头绪……” “大周朝廷对此事的封锁,远超我等预期。所有知情者口风极严,相关的卷宗、作坊、乃至可能参与研制的匠人,都好像凭空消失了……” “最近、最近的风声更紧了些,我们安插在几个衙门附近的眼线回报,察觉有暗卫活动的痕迹,恐怕大周已经有所警觉。” “属下不敢再贸然深入,以免打草惊蛇,暴露更多暗桩。” 挛鞮·伊屠眯着眸子问道:“你之前提及的,被严加看守的神秘废妃呢?” 灰隼顿了顿,继续道:“回王爷,宫中守卫之森严,更甚于外朝。” “关押那个废妃的宫苑,日常仅有少数特定宫人,往来送取饭食、杂物。外围日夜有侍卫轮值看守,皆是生面孔,纪律严明,无法接近。内里的情况……难以探知。” 挛鞮·伊屠听完,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意料之中的事。” “能扭转北疆战局的东西,南宫玄羽怎会不小心看护?藏得紧,才是正常。若真让我们轻易查到,反倒可疑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依旧闪过了一抹失望之色。 留给匈奴使团的时间不多了。 和亲的条款已经落定,云安***的遣嫁之期,也已提上日程。 他们在大周京城,最多再停留十数日,便该启程返回草原。 得到了一份看似不错的盟约,一个大周***,却未能触及此行的真正目标。 大周的神秘武器。 “王爷。” 乌维脸上满是不甘,粗声开口:“难道就这么算了?” “咱们大老远跑来大周,低声下气谈了这么久,连那玩意是什么,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口气,实在憋得慌!” 挛鞮·伊屠瞥了乌维一眼:“南宫玄羽防得滴水不漏,强求不得。” 乌维道:“未必是全无线索。” 赫连泽眼神微动:“乌维将军的意思是?” “云安***。” 乌维吐出这个名字:“她即将嫁到匈奴,或许能从她口中,得到些消息。” “她是大周的***,就算不得宠,总归是在宫里长大的,说不定听说过什么。” 赫连泽却谨慎地摇了摇头:“乌维将军,依在下看,恐怕希望渺茫。” “南宫玄羽是何等人物,岂会将如此重大的军事机密,透露给一个即将外嫁,且原本就不受宠的妹妹?” “云安***骄纵浅薄,在京中名声不佳。南宫玄羽若真信她,也不会将她用作和亲的棋子。” “她所知,恐怕极其有限,甚至……一无所知。” 挛鞮·伊屠微微颔首:“赫连泽所言有理。南宫玄羽不会将机密告知于她。但是……”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毕竟在宫中生活过多年。” “宫里人多口杂,有些秘密并非来自刻意的告知,而是不经意间的流露。” “云安***或许见过什么异常的人、事,听过什么风言风语。只是她自己未必意识到,那些事与神秘武器有关。” “就算只能得到一些碎片线索,也是好的。” 赫连泽站起身踱了两步:“然而,眼下我们无法接触云安***。” “她被软禁在府中备嫁,看守严密。直接派人去询问她,更会引起大周的警惕。” 乌维着急地问道:“那怎么办?” “咱们总不能空手回去吧?单于和诸位首领,还等着王爷的消息呢!” 挛鞮·伊屠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沉稳道:“明日的赐宴礼,或许是个机会。” 乌维一愣:“赐宴礼?” 赫连泽立刻反应过来:“王爷是指,文淑***大婚翌日,大周帝王依制在太和殿设宴,赏赐驸马及家眷,接受朝贺之礼?” “我等作为观礼贵宾,亦在受邀之列。” 挛鞮·伊屠转身,看向心腹们:“不错。” “大周皇室重要的庆典,宗亲、重臣、命妇云集,南宫玄羽或许会稍微放松警惕。” “赐宴在宫中举行,我们虽不能随意走动,但至少有机会再次踏入大周皇宫。或许能听到一些关于各处宫苑的闲聊,尤其是那些守卫森严之所。” 灰隼立刻领悟:“王爷是想,借明日入宫之机,看能否捕捉到跟那个废妃相关的零星信息?” “正是。” 挛鞮·伊屠点头道:“大周皇宫太大,我们的人无法深入。但明日,本王是光明正大的宾客。” 说到这里,他看向灰隼:“你最擅长捕捉细节,明日扮作普通随从,随本王一同入宫。” 第1607章 匈奴人进宫查探 灰隼精神一振,领命道:“是!” “此外……” 挛鞮·伊屠缓缓补充:“宴席上,注意观察大周君臣的神色。尤其是当话题无意中涉及北疆战事、军械革新,或者某些天降雷霆的祥瑞之说时。” “南宫玄羽或许掩饰得好,但那些不知情的臣子,特别是武将,未必能全然控制住情绪或言论。” 赫连泽应道:“属下明白。” “至于云安***……” 挛鞮·伊屠沉吟片刻,才道:“她那边,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等她到了草原,成了我们的人,天长日久,总能找到机会慢慢盘问。” “现在切忌打草惊蛇。” 心腹齐声道:“是!” 北疆战败的耻辱,对大周神秘武器的忌惮,还有稳固内部权位的迫切,都压在挛鞮·伊屠的心头。 明日的赐宴于他而言,是一次潜入龙潭,窥探鳞爪的宝贵机会。 能有多少收获,尚未可知。但草原上的苍狼,从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 “都去准备吧。” 挛鞮·伊屠挥了挥手:“明日,眼神都放亮些。” 众人肃然道:“是!” …… 翌日。 太和殿。 今日的赐宴礼,乃帝王对新婚***及驸马的恩赏。 辰时三刻,受邀的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命妇女眷陆续入殿。 相识的臣子、命妇们低声交谈,脸上都是笑容。话题自然围绕着,昨日那场盛大婚礼。 这样的场合,后宫妃嫔里依旧只有沈知念这个副后,有资格陪同帝王出席。 她坐在御座旁,穿着一身较为柔和的玫瑰紫宫装,发饰亦相对简约,雍容中透出几分温婉,恰合此番场合的身份。 沈知念含笑与几位上前请安的宗室夫人说话,目光不时看向殿门的方向。 巳时正,鼓乐声起,南宫玄羽驾临。 帝王身着明黄龙袍,刻意收敛了几分威压。 众人立即起身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宫玄羽落座后,抬手道:“平身。” “谢陛下!” 不多时,殿外响起太监的通传声:“文淑***、驸马白慕枫觐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殿门。 只见文淑***和白慕枫走了进来。 文淑***今日穿着一身较为轻便,但依旧华美的绯红色宫装。发髻挽成端庄的坠马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翟鸟钗,和几朵颜色鲜嫩的绒花。 她眉眼间满是新嫁娘的娇羞,脸颊微红,眸光水润。较之往日,多了几分属于妇人的柔媚风情。 白慕枫则是一身崭新的驸马都尉官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只是举止依旧恭敬守礼,落后文淑***半步。 两人走到御座前,行大礼参拜。 南宫玄羽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温和道:“文淑昨日大婚,朕心甚慰。” “白爱卿才学、品行俱佳,日后需好生侍奉***,恪尽臣道。” 两人齐声应道:“微臣/臣妹谨遵圣谕!” 沈知念亦含笑道:“文淑今日气色甚好。” “白驸马,日后***便托付于你了。” 她的语气很亲切,像寻常人家的长姐,叮嘱妹婿。 白慕枫连忙躬身:“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皇贵妃娘娘厚望,悉心侍奉***殿下。” 这时,便有宗室里的年轻子弟,或与白慕枫相熟的翰林院同僚,开始低声打趣、说笑起来。多是些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吉利话。 也有促狭的人,悄声问白慕枫何时喜得贵子,引得周遭一阵善意的低笑。 文淑***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顿时脸红如霞,几乎要藏到白慕枫身后去。 这副羞不可抑的模样,反倒更添娇态。连素来严肃的几位老御史,都捻须微笑。 匈奴使团亦在受邀之列。 挛鞮·伊屠坐在贵宾席上,看着这一幕,举杯用带着口音的大周话,扬声道:“恭喜***,恭喜白驸马!” “昨日盛礼,今日佳宴,大周皇室喜事连连,实乃吉兆。” “本王谨代表匈奴,祝***与驸马永结同心,福泽绵长!”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文淑***心中虽然对匈奴使团没什么好感,但礼数不可废。 她稳住心神,与白慕枫一同向挛鞮·伊屠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多谢左贤王吉言。” 文淑***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未因对方的身份而过于热络,也未失皇家公主的仪度。 南宫玄羽看在眼里,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妹妹性情虽柔,关键时刻倒也不失分寸。 赐宴正式开始。 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虽不及国宴奢华,却更显精致用心。多有寓意夫妻和顺、早生贵子的吉祥菜式。 南宫玄羽依照礼仪,对白慕枫及其父母多有赏赐。从金银绸缎,到古籍字画,琳琅满目。 白家人受宠若惊,再三跪谢天恩。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不少臣子离席敬酒,相互寒暄。 也有人觉得殿内燥热,或酒意上涌,便走到殿外的廊下醒酒。 挛鞮·伊屠向坐在下首的灰隼,递了个轻微的眼色。 灰隼会意,也装作不胜酒力,悄悄起身,随着两三个同样离席的大周官员,走出了太和殿。 殿外廊庑下,冷风一吹,确实令人清醒了不少。 几个官员低声谈笑,多是议论方才宴上的趣事,或朝中无关痛痒的闲话。 灰隼站在稍远些的柱子旁,看似也在醒酒,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扫视着周遭。 太和殿位于前朝核心区域,守卫自然森严。 殿外台阶下,身着铠甲的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直延伸到远处宫门。 往来走动的,只有低眉顺目的太监和宫女,各自忙碌着,无人交谈。 灰隼知道,关押着神秘废妃的宫苑,定然在后宫某处。但从这里望去,除了巍峨的殿宇飞檐和重重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他侧耳倾听,那几个透风的官员,谈话的内容丝毫不涉及宫廷秘辛。 第1608章 醒尘大师的亲笔(245万打赏值加更) 偶有巡逻的侍卫小队经过,目不斜视,纪律严明得让人无从下手。 灰隼想装作不经意,靠近某个面善的小太监或宫女。 但这些人似乎都受过严格训诫,见到生面孔靠近,要么立刻低头加快脚步避开;要么便停下垂首而立,一副恭听吩咐,却绝不主动开口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灰隼心中渐沉。 大周皇宫井然有序,莫说探听机密,就连可能带着一丝线索的闲谈,都听不到。 他又逗留了片刻,见实在无机可乘,再待下去反而可能惹人注意,只得装作酒醒了,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返回殿内。 经过殿门时,灰隼敏锐地察觉到,守卫在门边的两名侍卫,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灰隼心头微凛,越发肯定此处的戒备,远超想象。 回到席间,他借着给挛鞮·伊屠斟酒的机会,用匈奴语道:“王爷,此处铜墙铁壁,滴水不漏。” 挛鞮·伊屠执杯的手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将酒饮下,目光依旧落在殿中的歌舞上。 但灰隼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看来想在赐宴礼上寻得破绽,实属妄想。 南宫玄羽的皇宫,比他预想中更加密不透风。 挛鞮·伊屠示意匈奴使团的人,不必再有所动作。 宴席继续进行着,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文淑***和白慕枫时不时低声交谈,偶尔对视,眼中情意流转。在满殿的恭贺声中,愈发显得幸福。 挛鞮·伊屠面上带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明处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难道此番大周之行,当真查探不到神秘武器的消息? 他不信。 再坚固的城墙,也有缝隙。 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 挛鞮·伊屠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座旁边,那位光华夺目的皇贵妃。 这个女人,似乎深得南宫玄羽的信任,常伴君侧。 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挛鞮·伊屠压下了。 动皇贵妃?这比直接探查大周皇宫更加危险,等同与南宫玄羽彻底撕破脸。 眼下,绝非好时机。 …… 储秀宫。 康妃倚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枣桂圆茶,眼神却有些飘忽。 自从褚氏被废,打入冷宫后,她这个主位娘娘的心,就一直没有真正踏实过。 倒不是为褚氏惋惜。 只是,人毕竟是从她宫里出去的,还曾怀过皇嗣。褚氏骤然失势,连带着她这个主位娘娘,面上也有些无光。 加上之前褚氏隐瞒有孕的事,除夕宫宴又闹出滑倒,以至于小产的晦气事。桩桩件件,都让康妃觉得胸口憋闷。 “娘娘。” 彩菊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雪花阁那边,里外都清扫、整理过三遍了。” “按您的吩咐,窗子都打开透过风,艾草也熏了。床帐幔帘、铺盖衾枕一应旧物,都已清走处理。” 虽说在李常德眼中,褚氏是一个要细细审问的罪人。但雪花阁毕竟是康妃的地盘,褚氏的事又不能公开,他没有理由大肆搜查这里。 故而是康妃心中膈应,让人仔细清扫。 听到彩菊的话,康妃“嗯”了一声,神色稍缓。 褚氏住过的地方,又没了一个孩子,总归是不祥。 彻底清理干净,她心里也能舒坦些。 康妃抿了口茶,问道:“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留下?” 她指的是褚氏的私物,按理都该处置或封存,但难保没有遗漏。 彩菊回道:“回娘娘,褚氏之前的位份不高,用度也寻常,并无多少贵重物件。” “首饰钗环、四季衣物都已登记造册封存。只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在收拾书架时,发现了几本手抄的佛经。奴婢们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娘娘。” 毕竟时下大多信佛,贸然处置,怕对佛祖不敬。 “佛经?” 康妃闻言,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褚氏性子娇俏,平日里似乎更爱摆弄些胭脂水粉、时新花样,未见过她虔诚礼佛。 褚氏的住所里,竟还藏着佛经? 康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巴哈尔古丽竟妄图用带着秘密的佛经要挟她,更让她对佛经这种东西,平添了几分警惕。 康妃放下茶盏道:“什么样的佛经?拿来本宫给瞧瞧。” “是。” 彩菊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三本蓝布封皮的线装册子。 康妃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 册子不厚,她缓缓翻开扉页,里面是工整抄写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字迹清逸出尘,笔锋转折间,自带一股圆融通达的韵味,显然抄经之人书法造诣颇深。 这字迹…… 康妃的眸光,在那些墨字上流连。 初看只觉得赏心悦目,再看……却蓦地生出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她凝神细看,手指拂过“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的“深”字最后一笔。 这独特的收锋弧度…… 电光石火间,康妃猛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许多年前,法图寺的藏经阁外。 她虔诚地跪求,寺中佛法最为精深,声名远播的醒尘大师,为她的父母抄写一份祈福经文。 那时的醒尘大师,尚未名动天下,但已是法图寺公认的俊彦高僧。 他应允了。 数日后,康妃便得到了一卷用楷书誊写的《金刚经》。 字迹清逸出尘,圆融通透,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康妃还曾暗自感叹,不愧是得道高僧,连字里行间都透着佛性。 后来,醒尘大师名声愈隆,成为皇家寺庙的圣僧。他的墨宝更是万金难求,她也再未得到过。 可那卷《金刚经》上的字迹,康妃始终记得。 而此刻,手中这卷《心经》上的字,与记忆中醒尘大师的字迹,何其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 笔锋间的神韵,转折处的力道,一些特有的书写习惯……这分明就是醒尘大师的亲笔! 第1609章 匈奴使臣的饯行宴 康妃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又翻看托盘上剩下的佛经。 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醒尘大师是什么身份? 是连陛下都礼敬三分,在京中,乃至整个大周都备受尊崇的得道高僧! 他的亲笔墨宝,多少人求而不得。 褚氏被废前,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常在,出身平平。她何德何能,竟能得到醒尘大师亲笔誊写的佛经? 而且还不止一本,看这托盘上的厚度,至少有三卷! 他们之间……有何渊源? 一个是被废黜,打入冷宫的庶人。 一个高高在上,德高望重,备受皇室倚重的佛门高僧。 两人之间怎么会有交集? 无数疑问涌入康妃的脑海。 彩菊见康妃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不解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可是这些佛经有何不妥?” “没什么。” 康妃清了清嗓子道:“本宫只是瞧着这字迹,颇有些眼熟,像是……像是某位书法大家的笔意。许是本宫记错了。” “既是经文,贸然处置,恐对佛祖不敬。就暂且留在本宫这里吧,本宫得空时,也可翻看静心。” 彩菊虽然觉得娘娘方才的反应有些异常,但也不敢多问,恭敬应道:“是。” 见康妃没有再吩咐其它事的意思,她便行礼退下了。 殿内只剩下康妃一人。 她盯着托盘上的三本蓝布佛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疑,有探究。 康妃缓缓伸出手,再次拿起最上面那本《心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经文的末尾没有署名和日期,只有一枚朱砂印痕,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这是醒尘大师的私人闲章,她曾在那卷《金刚经》的末尾,见过同样的印记。 虽然过去多年,但独特的莲花形态,她绝不会认错! 褚氏,果然与醒尘大师有不为人知的联系,而且关系匪浅! 否则不可能得到对方亲笔抄写,还加盖了私印的经文。 康妃的心沉到了谷底…… 此事,绝不能泄露半分! 不管中间有什么秘密,她都不许褚氏,污了醒尘大师的清名! 康妃将这几本佛经,仔细地用一块干净的绸帕包好,起身走到寝殿里侧的多宝阁前,挪开了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 后面的墙壁上,露出了一个隐秘的,带锁的小暗格。 她取出钥匙打开,将绸帕包裹的佛经小心地放了进去,重新锁好,又将花瓶移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康妃走回暖榻边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冰凉的茶水,让她和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看来得找个机会见褚氏一面,才能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二月十三,春风料峭。 鸿胪寺的匈奴使团已打点好行装,预备启程北返。 和亲的条款已定,***的和亲仪程,早已交由礼部与宗人府紧锣密鼓地筹备。 挛鞮·伊屠此番出使大周,明面上的任务,算是基本达成了。 临行前,依天朝上国款待外邦使臣的惯例,帝王需在太和殿设践行宴,并赐予丰厚的回礼,以示恩赏和睦邻友好。 这既是礼仪,也是一种宣告—— 大周胜而不骄,恩威并施。 宴席的规格依旧隆重。 沈知念一身彰显身份的华服,端庄地陪伴在南宫玄羽身边,接受使臣的拜别。 她的存在,便是大周后宫有序,帝妃和谐的象征。 南宫玄羽依照礼制,说了些“愿两国永息干戈,边境安宁”的场面话,并令李常德宣读了赏赐的清单。 无非是精美的丝绸锦缎、成套的金银器皿、上等的官窑瓷器,以及彰显文治的典籍、字画等物。 这些东西对于富庶的大周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物资相对匮乏的草原部族,却是实实在在的厚赐,足以显示大周的慷慨和气度。 挛鞮·伊屠率众使臣离席,向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谢恩的言辞恭敬,挑不出错处。 然而……一个多月的盘桓,低声下气,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却连神秘武器的影子都未摸到。 这口气,匈奴使团如何能轻易咽下?! 他身后那些剽悍的匈奴将领,更是将这份憋屈写在了脸上。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酒酣耳热之际,这份压抑的不满,终于寻到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宣泄口。 一名唤作“阿古拉”的副使,素来以性情直率,或者说莽撞著称。 在又一次举杯向大周官员敬酒时,他忽然放下酒杯,未曾开口,眼眶竟先红了一圈。 阿古拉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用生硬的大周话大声道:“……诸位大周的上官!” “今日盛宴,厚赐如山,匈奴上下感激涕零!” “可是……可是想起草原上的子民,阿古拉这酒,喝着心里苦啊!” 殿内欢愉的气氛为之一滞。 不少官员放下酒杯,眉头微蹙,看向这个忽然发难的匈奴使臣。 阿古拉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匈奴战败,单于认罚。我们献上最肥美的牛羊,最矫健的骏马,割让草场。” “只求大周陛下开恩,给草原上的老人、妇人和孩子一条活路,让他们能在边境附近,找些稀疏的草根果腹,熬过青黄不接的春天。”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向席间几位负责北疆军务的将领,以及户部官员,厉声道:“可是!可是我听说,就在前几日,雁门关外还有大周的边军挥舞着刀枪,驱赶南下寻找草料的牧民!” “那些都是走不动路的老人,抱着婴孩的妇人!马鞭抽在他们身上,哭喊声连长生天都听见了!” “敢问各位大人,这就是大周圣人说的‘仁者无敌’吗?!这就是天朝上国,对待战败之民的仁政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阿古拉的指控极为刁钻狠辣。 他将匈奴置于受害者地位,把大周边军的正常巡防,防止越界放牧的职责,扭曲成欺凌老弱妇孺的暴行,反过来将大周架在火上烤。 挛鞮·伊屠昨晚就教过阿古拉,今天在践行宴上该说什么话。 第1610章 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先认识顾锦潇 若大周官员断然否认,或斥责他。他便立刻叩首大哭,坐实大周胜而骄横、欺凌弱小、言而无信的恶名,在道义上陷大周于不义。 若大周官员为了安抚,承认可能是个别将士行为失当,或者承诺会下令查整改。 他便立刻打蛇随棍上,要求立字为据,明确边界放牧范围,为大周边境管理留下无穷后患。也为匈奴日后继续在此问题上纠缠,甚至制造摩擦埋下伏笔。 这正是典型的,战败国憋屈之下的阴招。 匈奴打不过大周,但可以用委屈的姿态,道德绑架大周。让大周赢了战场,却输了道理,憋一肚子火还发作不得。 席间几位北疆出身的将领脸色顿时铁青,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拍案而起! 户部的官员也是眉头紧锁。 涉及边民管理和外交,一句话说错,就可能酿成大患。 就连御座上的南宫玄羽,眼神也瞬间冰冷了几分。 但他身为大周帝王,此刻不宜直接跟一个使臣辩驳,那是自降身份。 只见顾锦潇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抬起眼看向犹自悲愤的阿古拉。 他脸上既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急于辩白的慌张,依旧是一副古板无波的神情。 沈知念的目光,也落在了顾锦潇身上。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个男人会如何应对? “阿古拉副使。” 顾锦潇开口道:“北疆战事方歇,百姓困苦。无论是大周子民,还是草原牧民,陛下皆心存悯恤,此乃帝王仁德。” “你方才所言,边军驱赶牧民之事……”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阿古拉,又看向对方身后默不作声的挛鞮·伊屠,继续道:“本官未曾亲见,不敢妄断真假。” “然,《北疆休战盟约》第三条第二款,明确规定:‘两国以旧有界碑为限,各守其土,不得擅越。如有越界放牧、樵采者,当地守军有权劝离、驱返。但不得滥杀、劫掠。’” “请问副使,贵邦南下寻找草料的牧民,是否已然越过了双方认定的界碑?” 阿古拉没料到顾锦潇不接欺凌老弱的道德指控,反而直接说起了具体的条约条,一时语塞,支吾道:“这……草原辽阔,界碑模糊,牧民逐水草而居,有时难免……” “界碑乃两国共立,经纬分明,何来模糊之说?” 顾锦潇打断了阿古拉:“若果真越界,大周边军依约劝离驱返,乃是履行职守,维护盟约,何来欺凌之说?” “若未越界,而边军无故驱赶,那便是边军失职,大周自有法度惩处。” “副使既言之凿凿,何不指明具体时间、地点、涉事边军番号、被驱牧民所属部落?” “我朝御史台与兵部,即刻便可派员彻查。若属实,定严惩不贷,给贵邦一个交代;若查无实据,或系谣传误会,也正好澄清事实,以免伤了两国刚刚修复的和气。” 这番话有理有据,软硬兼施,还又反过来将了匈奴一军。 要求对方提供具体证据,否则便是谣传。匈奴若无实证,便是污蔑,可能破坏和气! 阿古拉顿时被噎住,脸色涨红。 他哪里有什么具体的时间、地点? 本就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加上心中憋闷,借题发挥,想搅乱一池水,给大周添点堵。最好能逼得某个官员仓促间,许下什么承诺。 没想到碰上顾锦潇这么个油盐不进,只认条文、规矩的硬骨头。 阿古拉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我……我只是听说……” “听说?” 顾锦潇蹙眉道:“边关辽阔,消息传递或有讹误。副使关切子民,其情可悯。” “然,外交之事,重事实,凭条约,讲信义。臆测传言,不足为凭,更易滋生误会,有损两国邦交。” “左贤王……” 说到这里,顾锦潇看向一直沉默的挛鞮·伊屠,拱手道:“王爷深明大义,统御有方,想必也知约束部众、严守界约的重要性。” “今日阿古拉副使所言,无论是出于对子民的关切,还是听信了不实传闻,都可见贵邦上下,对和平之珍惜。” “我朝陛下亦盼边境永宁,百姓安居。只要双方恪守盟约,各守边界,此类误会,自当消弭。” 他这番话,既敲打了惹事的阿古拉,又给了挛鞮·伊屠台阶下。 挛鞮·伊屠深深看了顾锦潇一眼。 这个大周文官,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挛鞮·伊屠举杯起身,笑道:“顾侍郎所言极是。” “阿古拉性情粗直,听风便是雨,关心则乱。若有言辞冒犯,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海涵。” “我匈奴既已签下盟约,自当严守。回去后,本王也会严令各部,不得擅自越界,以免再生事端。” “来,本王敬顾侍郎一杯,感谢贵国这些时日的盛情款待!” 一场眼看要演变成外交风波的刁难,就在顾锦潇不疾不徐,引经据典,有理有节的应对下,消弭于无形。 既维护了大周的尊严和法度,又没给匈奴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殿内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只是经此一事,许多大周官员再看顾锦潇时,眼神中不由多了几分钦佩。 这位看似古板的礼部侍郎,实乃朝廷栋梁! 沈知念眼中,也露出了欣赏之色。 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先认识顾锦潇。 前世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看似古板端方,实则沉稳且锋锐,不然也不会成为她最大的死对头。 顾锦潇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阿古拉的悲情控诉。殿内紧绷的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乌维便起身了。 他生得虎背熊腰,脸上那道几乎贯穿面颊的刀疤,在宫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乌维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故作豪爽地大笑了几声。 他端起一只海碗,朝着忠勇侯和周钰溪的方向虚敬了一下,大声道:“痛快!今日这酒,喝得痛快!” “见识了天朝物华天宝,也见识了顾大人这样的……嗯,讲道理的文官!” 第1611章 远嫁(246万打赏值加更) “不过草原上的汉子性子直,心里还存着点疑惑。憋着不说,回去也睡不着觉!” 说到这里,乌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周钰溪:“周小将军,北疆那一仗,你们大周的铁骑当真是厉害!” “我匈奴控弦之士,战死了不下十万好儿郎,尸骨都埋在了黄沙底下,才换来了今日坐在这里喝酒、谈和的太平!” 乌维这番话,看似敬佩大周军威,实则刻意夸大战损的数字。 不等周钰溪回应,他又紧接着道:“只是……大战结束后,有些活着的兄弟跟本将军嚼舌头,说匈奴输得憋屈!” “他们说大周取胜,靠的不是真刀真枪,摆开阵势跟咱们硬碰硬,而是用断了咱们的后路粮草、烧了过冬草场的‘妙计’?” “还说什么天降雷霆,火光四溅。咱们的马还没冲起来,就吓瘫了。” “周小将军,你是带兵打仗的,不妨说道一番,这算不算真正的英雄之师?” 这番话,比阿古拉的悲情牌更加阴毒! 直接质疑大周取胜的正当性,暗示大周胜之不武,是用了阴谋诡计,而非堂堂正正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乌维故意模糊地提到了天降雷霆,火光四溅。 试图用激将法,刺激在座的大周将领,为了维护军队荣誉,一怒之下说出跟神秘武器有关的消息,从而窥探到匈奴梦寐以求的秘密! 武将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若在平时,忠勇侯早已拍案而起。但此刻是两国正式宴会,他是侯爵,更是军方重臣,一言一行关乎国体。 不少文官也皱紧了眉头。 周钰溪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迎上乌维挑衅的目光:“乌维将军,打仗不是草原上摔跤比武,赢了喝酒,输了认栽。”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为将者,运筹帷幄,克敌制胜,保境安民,是为本分。” “用什么计策,使什么手段,只要不违天道人伦,不悖两国盟约,便是为将者的能耐。” “难道乌维将军带兵,每逢战事,还要先给敌人下战书,约定时间、地点,摆好阵势,才算英雄?” “那大周边境那些被掳走的百姓、被烧毁的村庄,他们的冤屈,又该找谁去说?” 不等乌维反驳,周钰溪便话锋一转,讥诮道:“至于将军所言,断了粮草、烧了草场……两军交战,断敌粮道,毁敌资储,乃是自古兵法之常,何足为奇?” “难道匈奴骑兵南下,从不劫掠我边镇粮草?” “至于天降雷霆,火光四溅……” 说到这里,周钰溪故意顿了顿,看着乌维眼中难以掩饰的期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北疆苦寒,冬日旱雷,夏日急雨,偶有雷击枯草引发山火,亦是常事。” “或许是匈奴将士们连日鏖战,心神疲惫,看花了眼。亦或是他们吃了败仗,总要找个听起来不那么丢脸的说法,回去好跟父老交代。” “毕竟输给天雷,总比输给人谋,听起来更无可奈何些,不是吗?” 这一番话,堪称绝妙! 周钰溪完全避开了火药,把匈奴士兵看到、听到的异象,轻描淡写地归咎于自然现象和败军托辞。 既应付了匈奴刺探的意图,又反过来狠狠奚落了他们战败后,找借口的丢脸行为。 更是暗示匈奴,连承认自己输了的勇气都没有! “……你!” 乌维被周钰溪这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的话噎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跳动,猛然站起身,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说神秘武器是真的天雷,岂不是坐实了匈奴输给天威的丢脸说法? 坚持说那是大周的武器?周钰溪已经明确嘲讽他们,这是败军托词。 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更显得自己胡搅蛮缠,且依旧探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许多大周官员看向周钰溪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这位年轻的将军,不仅勇武善战,心思竟也如此机敏。言辞更是犀利如刀,寸步不让,却又牢牢守着分寸,没给匈奴留下任何把柄。 挛鞮·伊屠的脸色晦暗不明,深深看了周钰溪一眼。 看来想从大周君臣口中,套出关于神秘武器的只言片语,是彻底无望了。 他哈哈一笑,举杯道:“周小将军快人快语,不愧是少年英雄!” “打仗嘛,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都是多余!” “来,本王敬周小将军一杯,祝大周军威永盛!也祝我匈奴与大周,自此永息刀兵!” 他这话,算是强行为乌维的莽撞,找了个台阶下。 周钰溪神色淡然,举杯示意。 匈奴使团最后的发难和试探,被顾锦潇与周钰溪一文一武,从容化解,未能掀起任何风浪,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急躁。 也让大周君臣,再次见识了这两位年轻臣子的风采! 匈奴使臣在践行宴上没讨到任何好,灰溜溜地离开了。 …… 翌日。 天色尚未大亮,整座云安***府却已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府门大开,身着礼服的太监、宫女们垂首肃立,仪仗早已在府外长街上排列整齐。 寝殿里,云安***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宫女、嬷嬷们摆布。 她们为她穿上层层叠叠,厚重繁复的大婚礼服。 礼服并非大周式样,而是由鸿胪寺会同内务府,依据匈奴王族婚仪规制赶制而成。 以深红为底,镶以玄黑和金线的宽大袍服,配以沉重的皮毛镶边。 虽极力模仿草原华贵的风格,却透着跟云安***纤细身的形,不相称的粗粝感。 头上戴着的发冠,上面雕刻着狼首和雄鹰的图腾。 冠冕沉重,压得云安***脖颈发酸。 但她只是木然地坐着,看着铜镜中那个华美,却眼神空洞的自己。 云安***没有哭闹,也没有挣扎。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春晓眼圈通红,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时辰快到了……” 第1612章 折返 云安***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头上那顶陌生的冠,唇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在嬷嬷和宫女的搀扶下,云安***如同踩在云端,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府。 跨过门槛时,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府门外,送亲的仪仗早已准备就绪。 规制虽远不及文淑***出嫁时的十六抬凤辇,但也是八抬的翟舆,装饰着象征两国联姻的龙凤和狼鹰图案。 匈奴使团派来迎亲的使者和部分护卫骑士,俱已换上较为正式的服装,列队等候。 大周这边,则由礼部指派了一位侍郎,和宗人府的官员,率队护送***到边境。 见礼部派来的官员不是顾锦潇,云安***垂下眼帘,心中的最后一丝慰藉也消失了。 她登上翟舆,坐在轿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却感觉不到痛。 轿子被平稳地抬起,开始缓缓移动。 云安***能感觉到轿身微微摇晃,听到外面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 她知道,从此以后,家乡是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队伍路过皇城外,略作停留。 依制,出嫁的***需在此辞别帝后,拜谢君恩。 然而今日宫门紧闭,并未开启。 只有李常德带着几名小太监,捧着南宫玄羽的赏赐,代帝王出面,说了些“永固两国之好”的训诫之词。 翟舆内的云安***,听着李常德尖细的嗓音,眼底露出了一抹嘲讽之色。 礼毕,队伍再次启程,朝着北门而去。 这一次,再无停留。 很快,匈奴使团的车队,在城门外跟云安***的送嫁队伍汇合。 挛鞮·伊屠的仪仗车驾赫然在列。 大周礼部派出了以一位郎中为首的官员队伍,一路护送使团至边境,并负责传递南宫玄羽给匈奴单于的亲笔回信。 这既是礼仪,也是监视,确保使团沿途不会再生事端。 城楼上,顾锦潇与几位同僚肃立目送。 寒风掀起他绛紫色官袍的一角,他面容平静,目光深远。直到队伍的影子消失在天际线,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此番接待匈奴使团,历时月余,风波不断,如今总算告一段落。 谈判的条款对大周有利,最后的践行宴上,也未曾让匈奴讨到半分便宜。 然而,顾锦潇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云安***远嫁的命运已不可更改,北疆的未来,真的能因一纸和约而永保太平吗? 那位左贤王离去时,看似恭顺,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深处,似乎仍燃烧着未熄的野火。 顾锦潇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城楼。 礼部还有诸多后续事宜需要处理,容不得他过多感怀。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看似浩浩荡荡北归的队伍,在离开京城两日后,于一处驿馆休整时,悄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夜色如墨。 驿馆后院的马厩旁,几道黑影汇聚在一起。 挛鞮·伊屠已卸去了彰显身份的匈奴王族服饰,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大周北方行商常见的灰褐色棉袍,头戴遮风的毡帽。 他本就身形高大,气质迥异于寻常汉人。但此刻刻意佝偻了些肩膀,收敛了那股慑人的锋芒,混入人群中,若不仔细打量,倒也像一个常年奔波,饱经风霜的普通商队头领。 挛鞮·伊屠面前,站着同样改换了装束的灰隼,和另一名精干的心腹。 “王爷,一切已安排妥当。” 灰隼低声道:“……队伍明日会照常启程,由赫连泽大人和乌维将军带领,按原计划返回王庭。” “沿途会故意放慢些速度,做出携重礼,谨慎行路的姿态。” “我们留下的替身,也会在车内偶尔露面,足以瞒过护送的大周官员和普通眼线。” 挛鞮·伊屠点了点头:“京中接应的人呢?” 灰隼道:“已安排好了。” “我们在京中有一处隐秘的货栈,掌柜的是早年埋下的钉子,绝对可靠,王爷可以皮货商人的身份暂时落脚。” “探查之事……属下会重新启动部分暗桩,但需要时间,且必须更加小心。大周朝廷经过此番,警惕性必然更高。” 挛鞮·伊屠低沉道:“本王知道,但必须查。” “那神秘武器的秘密,一日不弄清楚,我匈奴便一日寝食难安。” “南宫玄羽将它藏得再深,可它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 他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亲自前来谈判,还允诺了巨额的战马、屈辱的条款。最终的目标若是落空,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 就这样空手返回草原,面对单于的询问、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挛鞮·伊屠无法交代。 更重要的是,神秘武器的威胁,让匈奴如芒在背。 不弄清楚,他未来的所有雄图霸业,都可能被摧毁。 所以,他必须留下。 哪怕冒险,哪怕孤身深入虎穴。 “王爷,此举风险极大。” 灰隼忍不住再次提醒:“一旦被大周发现您私自潜回……” “所以,本王绝不能被他们发现。” 挛鞮·伊屠冰冷道:“传令下去,所有知晓此事的,包括京中接应之人,务必慎之又慎。” “探查以收集零碎信息、观察异常为主。没有绝对的把握,不得采取任何可能暴露的行动。” 灰隼应道:“是!” “走吧。” 挛鞮·伊屠最后看了一眼驿馆主楼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护送的大周官员、使团的主要成员正在宴饮,无人察觉后院的这番密谋。 他拉低了帽檐,转身融入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馆,朝着京城的方向折返而去。 …… 冷宫。 康妃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斗篷,在彩菊的陪伴下,低调地来了这里。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心头的弦绷得太紧。 康妃选在这个日子过来,是仔细盘算过的。 第1613章 康妃到冷宫见褚书娴 匈奴使团刚刚离京,云安***远嫁的队伍也才启程不久。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正是各处守卫相对松懈,人心浮动的时候。 素来以温婉怯懦,不惹是非的形象示人的康妃,借着探望旧人的名头来冷宫走一趟。只要不过分,便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 冷宫的守卫虽严,但只要塞些银钱,进去倒也不算太难。 彩菊低声提醒道:“娘娘,前面就是关押褚庶人的院子了。” 这地方阴气太重,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康妃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定了定神,看向彩菊手里拿着的东西。 里面是她准备好的探望之物。 一包寻常的糕点、几件厚实的棉衣,以及一些妇人常用的药材。 康妃来冷宫的理由很充分。 褚氏曾是她宫里的常在,又是在她宫里小产、失宠的,她于心不忍,略尽旧谊。 至于更深层的原因……只有康妃自己清楚。 守在外面的是两个看着面生的侍卫,见到康妃,倒也还算恭敬地行礼。 彩菊上前,按照事先交代的,塞过去两个分量不轻的银锭子,低声道:“康妃娘娘心善,念着旧情,来看看褚氏,送些东西,说几句话。” “还请两位大哥行个方便。” 侍卫掂了掂银子,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又看了一眼康妃的妃嫔装扮。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锁,侧身让开。 “康妃娘娘仁厚。” “只是……里面腌臜,娘娘别待太久,也莫要太过接近,免得被冲撞了。” “本宫省得。” 康妃淡淡应了一句,抬步走进了院子。 里面更加破败,地上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不知名的杂物,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正对着院门的屋子,门窗紧闭,窗纸破烂不堪,用些破布勉强塞着缝隙。 彩菊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她轻轻推开,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 康妃以帕掩鼻,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看清屋内的情形。 地方不大,陈设简陋到了极点,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两把歪斜的凳子。 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身影,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床上。听到动静,她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彩菊扬声道:“褚氏,康妃娘娘来看你了!” 褚书娴的身影僵硬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饶是康妃早有心理准备,在看到褚书娴的瞬间,还是差点惊呼出声。 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娇俏、明媚的褚常在? 不过月余的功夫,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原本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是不健康的蜡黄,眼底布满了血丝和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像枯草一样。 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袍,显得空荡荡的。 最刺眼的,是褚书娴的那双眼睛。曾经顾盼生辉,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看到康妃时,褚书娴茫然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警惕起来。 她扶着床沿,有些吃力地想要站起来行礼,身子却晃了晃。 “不必多礼了。” 康妃走上前几步,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褚书娴:“你……还好吗?” 褚书娴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康妃,像是觉得这话荒谬至极。 在这鬼地方,怎么会好? 但她终究没敢反问,只是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嘶哑道:“劳……劳康妃娘娘挂念。罪人……还好。” 康妃示意彩菊将带来的食盒和包袱,放在那张破桌子上,温声道:“本宫带了些吃的、用的,你且将就着。” “你这身子……总要顾惜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入眼的除了简陋的家具,墙角还堆着些破碗,并无长物,更别提书籍笔墨了。 “这里清苦,怕是连本解闷的书都没有吧?” 褚书娴低下头,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含糊地“嗯”了一声。 康妃对彩菊使了个眼色。 彩菊会意,转身对跟进来的两个小太监,和原本守在门口,好奇张望的一个粗使嬷嬷道:“娘娘要和褚氏说会儿体己话,你们先到院外候着吧。” 说着,她又摸出些散碎银子,上前塞到那个嬷嬷和跟进来的小太监手里。 几人得了银子,便也乐得清闲,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那扇破门。 彩菊则退到了门内一侧,垂首而立,既能听见动静,又不会打扰娘娘说话。 这是她作为心腹宫女的本分。 但其实,彩菊心里也直打鼓,不明白娘娘跟这个已经完蛋的庶人,有什么体己话好说。 屋内顿时只剩下康妃和褚书娴,以及角落里的彩菊。 褚书娴显然更加不安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警惕地看着康妃:“康妃娘娘……您,您到底有何吩咐?” 她可不相信,这位素来与自己没什么深交,甚至可能因为她曾隐瞒有孕的事,而心生不满的康妃娘娘,会真的因为出于不忍,来看望她。 康妃没有立刻回答,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褚书娴惊惶失措的脸上,像要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褚书娴。” 康妃唤了她的全名,道:“本宫今日来,除了送些东西,确实还有一事想问你。” 褚书娴的心一沉,整个人越发不安:“不知、不知康妃娘娘要问什么?” 康妃从自己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了蓝布封皮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轻轻放在了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上。 “这是本宫命人在雪花阁整理出来的。” 康妃看着褚书娴的脸,直接道:“本宫瞧着这字迹很是特别,清逸出尘,颇有佛性。像是……像是本宫多年前,曾在法图寺,有幸见过的一位高僧的墨宝。” 褚书娴在听到“法图寺”和“高僧”几个字时,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第1614章 醒尘大师清誉何在(247万打赏值加更) 虽然她极力想低下头掩饰,但一瞬间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康妃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显,继续用疑惑的语气说道:“那位高僧,便是如今名动京华的醒尘大师。” “他的亲笔佛经,万金难求。本宫很是好奇,你是如何得到的?而且还不止一本。” 褚书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猛然摇头道:“不……不是!娘娘您看错了!” “这……这只是普通的佛经!” “是……是我入宫前,去法图寺上香时,随手……随手在寺里请的!怎么可能是醒尘大师的亲笔?!罪人哪有那个福分……” 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康妃的眼睛,也不敢去看桌上的那本经书。 这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简直是将“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了脸上。 康妃静静地看着褚书娴拙劣的表演,心中的疑窦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还生出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若真只是普通请来的佛经,褚氏何至于惊慌至此? 这分明是怕极了被人发现,她与醒尘大师之间,有超出寻常的联系! “哦?随手请的?” 康妃拿起经书,随意翻开一页:“这字迹,本宫应当不会认错。况且……” 说到这里,她将经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枚朱砂莲花印痕:“这枚闲章,本宫当年在醒尘大师所赠的《金刚经》上也见过,一模一样。” 褚书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枚小小的莲花印,眼中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了吗…… 会不会、会不会连累醒尘? 褚书娴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康妃知道再逼问下去,褚氏要么崩溃,胡言乱语;要么咬死不认。 反而无益。 她今天来,本就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并且……敲山震虎,看看对方的反应。 康妃将佛经合上,重新收回袖中,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本宫也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你既不愿多说,便罢了。” “这经书既然是你的旧物,想必也是个念想,本宫便暂且替你收着吧。免得留在这里被虫蛀了,或是被不懂的人糟蹋了。” 康妃说着,又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和包袱:“这些东西,你好生用着。冷宫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自己多保重吧。” “或许陛下哪天想起你,会放你出去。” 康妃留下模棱两可的安慰话,深深地看了褚书娴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彩菊示意:“走吧。” “是。” 彩菊连忙收敛心中的惊骇,上前扶住康妃,往门外走去。 褚书娴依旧僵在原地,直到那扇破门再次被推开,又关上。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康妃……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会认出醒尘大师的字迹?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康妃今天来,究竟抱着什么目的?把经书拿走……又是想做什么? 无数个可怕的问题,浮现在褚书娴的脑海里,却没有答案。 她想起了醒尘大师那张悲悯的脸。 想起了他们之间,那些隐秘而短暂的相见。 想起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难道,连这个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也要保不住了吗? …… 储秀宫。 康妃的眉宇间染了一抹阴翳之色。 彩菊站在旁边一旁,心中惊骇至极。 自打从冷宫回来,娘娘就一直是这样,不言不语,只是对着桌上的佛经出神,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 她终于明白了。 娘娘冒险去冷宫,根本不是因为对褚氏于心不忍,而是为了……醒尘大师! 这个认知,让彩菊吓得不轻! 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娘娘心里还藏着,对那位高僧的爱慕吗? 这个念头太过危险! 醒尘大师是什么人? 是连陛下都要礼敬三分的佛门领袖,是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明月! 而娘娘是陛下的妃嫔,是后宫的康妃娘娘! 这份心思若是被人窥破一丝半毫……彩菊不敢想象后果。 “娘娘……” 彩菊鼓起了勇气开口:“时辰不早了,您先用些晚膳吧。这佛经……您若是喜欢,收起来慢慢看便是。” “只是冷宫那边晦气重,您以后还是莫要再去了。褚氏已是那般光景,自有她的命数,娘娘何必、何必再沾染这些事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担忧和规劝。 康妃没有说话。 醒尘大师,是她心底埋藏最深的念想。 他不仅对她有救命之恩。 许多年前,那个在法图寺藏经阁外,为她誊写《金刚经》的年轻僧人。眉目清俊,眼神悲悯而宁静,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泉水。 他是她在冰冷的后宫,唯一可以放在心头,默默供奉的明月。 是她怯懦生命里,一道可望而不可即,却足以照亮内心一隅的微光。 可是现在……这轮明月,被溅上了污点! 褚书娴! 想到这个名字,康妃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醒尘大师是天上的明月,是佛前的莲台。皎洁无瑕,纤尘不染。” 康妃抬起眼看向彩菊,冷冷道:“岂是褚书娴那等浅薄、庸俗之人,可以肖想,可以沾染的?!” 彩菊愣住了。 娘娘这话…… 康妃的目光重新落回佛经上,语气越来越冷:“而且,褚氏入了宫,便是陛下的女人。生是陛下的人,死……也该是陛下的鬼!” “她竟敢、竟敢与醒尘大师这样的方外之人,有不清不楚的牵连,这几本佛经就是铁证!” “若是这件事被旁人察觉,传扬出去,醒尘大师清誉何在?佛门清净何存?陛下……又当如何震怒?” 这不仅仅是私情秽乱,更是亵渎神明,玷污佛门,藐视天威! 一旦事发,醒尘大师多年修行,一世清名,必将毁于一旦! 他那样的人……怎能被褚氏这种污秽之人拖累?! 怎能因褚氏而承受半点非议、污名?! 第1615章 褚书娴“病逝” 彩菊听得心惊肉跳! 她从未见过娘娘这副模样。 这还是平日里那个温婉、怯懦,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娘娘吗? 娘娘眼中居然浮现出了……对褚氏的厌恶和杀意! 康妃还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吓人,一字一顿道:“所以……不管褚氏跟醒尘大师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牵连。是她一厢情愿,还是别的什么……” “褚书娴这个人……都不能再留了!” 彩菊吓得魂飞魄散:“娘娘!您……您在说什么呀?!” “娘娘,您冷静些!” “褚氏是陛下降旨废黜的,她的生死自有天定,您何苦、何苦要沾染这等事?” “娘娘,您从来没害过人啊!为了一个……” “或许只是褚氏痴心妄想,跟醒尘大师并无干系,您怎能冒险去……” 她不敢说出“杀人”两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 眼前的娘娘,陌生得让她害怕…… 康妃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彩菊,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彩菊,你怕什么?” “褚氏不过是一个被废入冷宫的庶人,无依无靠,身子又因小产亏损得厉害。冷宫那种地方缺衣少食,阴寒刺骨,时不时‘病故’一两个人,再寻常不过。” “谁会去在意一个失了圣心,又没有背景的罪妇,是死是活?谁会特意去查?” “就算有人疑心,本宫今日去探望过褚氏,送了吃食、衣物。但本宫不过是念在昔日同住一宫的情分上,对她仁至义尽。她若自己福薄,熬不过去,与本宫何干?” 说到这里,康妃顿了顿,俯身将彩菊扶了起来:“彩菊,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最是贴心。此事……本宫需要你帮忙。” “无需你亲自动手,只需留意冷宫那边的动静,打听清楚每日给褚氏送饭、送药的是谁,摸清规律。” “剩下的事……本宫自有计较。” 彩菊看着康妃眼中的决心,知道再劝无用。 娘娘一心只想保护醒尘大师的清誉。 “娘娘……” 彩菊不安道:“奴婢……奴婢只是担心您……此事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康妃打断了彩菊:“为了醒尘大师……值得!” “况且,褚氏活着,本身就是一个隐患。除掉她,不过是扫清污秽,还佛门一个清净,也免去可能牵连到更多人的祸患。” 她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像是在做一件很正义的事情。 …… 养心殿。 南宫玄羽只是不想引人注意,所以额没有格外对褚书娴怎么样,并不是完全将她置之不理了。 冷宫发生的事,还是由李常德传到了帝王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李常德:“……康妃去冷宫见褚氏做什么?” 李常德早已将相关细节记在心里,闻言立刻躬身道:“回陛下,据守门的侍卫说,康妃娘娘称褚氏曾是她宫里的人,又小产伤了身子,于心不忍,故而去送些东西。” “进去后,她屏退了左右,与褚氏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具体内容……守门之人离得远,未曾听清。约莫两刻钟后,康妃娘娘便出来了。” 南宫玄羽听罢,未置可否。 在他的印象里,康妃入宫多年,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婉、怯懦,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素来不争不抢,安分守己。 她去看望褚氏,这个理由倒是说得通,毕竟褚氏曾经确实是她宫里的常在。 只是……康妃特意屏退左右,单独跟褚氏说话? 南宫玄羽问道:“康妃与褚氏,往日的关系很亲近?” 李常德答得一板一眼:“回陛下,据奴才所知,并非如此。” “褚氏入住储秀宫侧殿雪花阁后,与康妃娘娘只是寻常主位和低位宫嫔的礼节往来,并没有特别深厚的交情。褚氏有孕之事,最开始亦是瞒着康妃娘娘的。”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没有深厚的交情,却特意去冷宫探望,还单独说话。 南宫玄羽的眸色深了些许,但终究只是道:“……朕知道了。” 李常德心领神会,此事已经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匈奴使团和云安***远嫁的队伍,已经正式离京,帝王也可以腾出手来处理那些事了。 南宫玄羽眼底闪过了一丝杀意,对李常德道:“宫里的琐碎……也该理一理了。” 李常德立刻躬身:“奴才明白!” 他清楚陛下指的是什么。 陛下终于要腾出手来,处理那桩悬而未决,却如鲠在喉的丑闻了。 而褚氏,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是突破口。 他要奉陛下的密令,秘密将褚氏及其贴身宫女春菱,从冷宫提走。关押到隐秘,且完全由他掌控的地方,进行详细的审问。 至于冷宫那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于是,两日后,褚庶人在冷宫“病逝”的消息,顺理成章地传了出来。 一个冷宫罪妇“病故”,内务府按例处置便是,无需特意上报到御前。 后宫众人听闻,也不过是或唏嘘,或漠然一瞬,便无人深究了。 谁会为了一个早已被帝王厌弃,打入冷宫的庶人,去多费工夫? 甚至有人觉得,褚氏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命硬。 后宫女子,命运浮沉。今日是座上宾,明日成阶下囚。生生死死见得多了,心肠也就硬了。 褚氏不过是后果的失败者罢了,连成为茶余饭后谈资的资格都没有。 永寿宫。 芙蕖走进来,向沈知念禀报此事。 她听完后,什么都没说。 一个被打入冷宫,又被帝王厌弃的庶人,悄无声息地病逝,看起来合情合理。 可南宫玄羽是什么人? 冯贵人和褚氏有孕之事,疑点重重,帝王岂会不深究? 他虽然将褚氏废黜冷宫,置之不理。但以南宫玄羽的性子,对这等可能混淆皇室血脉,亵渎天家威严的丑事,会真的完全放下,不查个水落石出吗? 不过有些事,沈知念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便是祸端。 帝王既然让褚氏“病逝”,那她就是病逝。 只是……沈知念心里难免有些好奇,褚氏究竟是死是活? 第1616章 冯贵人的噩梦 是被灭口了,还是被秘密关押审问? 还有……冯贵人那边呢? 帝王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 储秀宫。 彩菊脚步匆匆地从外间进来,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松了一口气道:“娘娘,外头都在传冷宫那边,褚庶人今天早上……没了……” “啪嗒”一声轻响。 康妃手中的书,直直掉落在了地上:“没了?怎么会……” “本宫才去看过她,她还好好的……” 康妃虽然对褚氏动了杀心,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布置,褚氏怎么就死了? 彩菊连忙点头:“是,说是病逝的。” “冷宫那种地方缺医少药,阴寒入骨,褚氏又是小产亏损过的身子。听说之前就有些不好了,只是没人理会。” “今早送饭的嬷嬷发现时,人都僵了……” “内务府已经派人去料理后事了。” 康妃听着彩菊的话,一颗心仍然在狂跳。 这也太巧了! 她刚动了除掉褚氏的念头,开始暗中盘算,褚氏就恰巧病死了?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谁听到了她心中的祈求,顺手替她完成了这件事…… 彩菊见康妃脸色惨白,眼神惊疑不定,以为她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死讯吓到了。 毕竟娘娘素来胆小。 彩菊心中反而因此踏实了些,上前一步轻轻抚着康妃的背,劝慰道:“娘娘,您别慌,也别多想。” “这兴许就是褚氏的命数到了。” “冷宫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她福薄,怨不得谁。”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 能听出彩菊的语气里,有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如此一来,我们之前的准备,也用不着了。” “不必脏了您的手,我们不必行差踏错,担惊受怕,日夜悬心。” “这是老天爷都看在眼里,不忍心让娘娘沾染这些污糟事呢!” 康妃听着彩菊的劝慰,心情微微放松了一些,但心中依然有些惊疑。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彩菊,道:“真的只是巧合吗?本宫前脚去看过她,她后脚就……” “娘娘!” 彩菊后怕道:“宫里每天有多少人病,多少人死?冷宫更是如此。褚氏本就该落到那样的结局,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娘娘,您可千万别自己吓自己,非要把这事往身上揽。” “咱们什么都没做,褚氏病逝,与咱们何干?您那一趟去只是送些吃穿,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康妃的神色依然有些惊疑不定:“会不会……会不会是陛下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处置了褚氏?” 遇到跟醒尘大师有关的事,她总是格外在意,忍不住多想。 彩菊看着康妃苍白的脸,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娘,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这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您以后可千万别再动那样的念头,也别再、别再为着那位大师的事失了方寸。” “那等人物是天上的云,佛前的莲,自有他的造化和福报。哪是深宫里的人能轻易牵连,妄图去维护的?一个不好,便是引火烧身啊,娘娘!” 彩菊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让康妃清醒了不少。 是啊,她在做什么? 竟然真的在谋划杀人! 因为怀疑褚氏和醒尘大师,有不清不楚的牵连,害怕那轮明月被污泥沾染,她竟然生出了那样狠毒的心思? 现在回想起来,康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心中涌起了一阵后怕。 若真的动手,无论成败,都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康妃闭了闭眼,长长舒出一口气:“彩菊,你说得对……是本宫魔障了……” “老天有眼,没让本宫铸成大错,行此恶业。” 听到这话,彩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娘娘,您能想清楚就好!” 康妃看着彩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多亏你提醒本宫。” “此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要再提。褚氏……是她自己福薄命短,与本宫无关。” “那几本佛经……” 说到这里,康妃顿了顿,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最终还是说道:“暂且收着吧,莫要再拿出来了。就当……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是,娘娘。” 彩菊见康妃听进去了,连忙应道:“奴婢知道轻重,绝不会乱说一个字。娘娘您且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才是正理。” “这些日子,瞧您都瘦了。” 康妃点了点头,心中百味杂陈。 她自然是庆幸的。 庆幸自己对褚氏的杀意,没有真的付诸行动,双手依旧是干净的。 可康妃的脑海里,依然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疑虑。 褚氏的死,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醒尘大师……他与褚氏之间,究竟有没有瓜葛? 若有,又是怎么回事? …… 褚书娴的死,宫里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在意。 像康妃这样有小心思的,终究是少数。 但真正因褚书娴之死而寝食难安的,是深居瑞雪轩养胎的冯贵人。 她的身孕已经四个月了,小腹微微隆起。 这段时间冯贵人足不出户,只盼着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母凭子贵。 褚书娴暴毙的消息传来时,冯贵人正在喝安胎药,手一抖,温热的药汁泼了半身。 “小主!” 秋雁忙上前擦拭,担忧地问道:“您没事吧?可烫着了?” 冯贵人摇了摇头:“没……没事。” “药有些烫,我没拿稳。” 她强作镇定,让秋雁收拾了,重新端来安胎药。 冯贵人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明明宫里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可她还是忍不住做贼心虚…… 褚氏怀了龙种,尚且落到这个下场。如果被人知道,自己怀的很有可能不是陛下的孩子,会怎么样? 夜里,冯贵人辗转难眠。 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 有时候会梦到,自己被人拖到陌生的宫殿里,周围是面目模糊的宫人。 高高在上的帝王冷漠地看着她,太医诊脉后摇头,然后有人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 第1617章 沈知念的胎相稳了(248万打赏值加更) 她挣扎、哭喊,却无人理会。 又或是她拼命生下了孩子,可那个孩子的眉眼,越看越不像陛下,反而像……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陛下震怒的眼神,像要将她凌迟! “不——!!!” 冯贵人猛然惊醒,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值夜的秋雁慌忙掀开帐幔,点亮烛火:“小主,您又做噩梦了?” 烛光下,冯贵人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慌乱之色。 她抓住秋雁的手,害怕地问道:“秋雁,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外面、外面是不是有人?!” 秋雁侧耳细听,只有夜风的呜咽声。 她柔声安抚道:“小主,没有别的声音,是风。” “您定是这些日子思虑过重,惊着了。明日奴婢再请太医来瞧瞧,开些宁神的方子。” 冯贵人却不松开手,喃喃道:“褚氏……褚氏被打入冷宫后,是不是也害怕得睡不着觉?” 秋雁不解地劝道:“小主,褚氏福薄,与您何干?” “您如今怀有龙嗣,是陛下看重的人,千万要保重自身,不可胡思乱想啊!” 冯贵人的嘴角,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龙嗣……”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腹中的骨肉,究竟流着谁的血…… 可木已成舟,她别无选择,只能将这个秘密死死埋在心底,盼着能瞒天过海。 接下来的几日,冯贵人明显憔悴下去。 她食不知味,夜不安寝。 哪怕太医开了安神宁心的汤药,冯贵人服下后,也只能浅眠片刻,稍有动静便惊醒。 她眼下的乌青日渐明显,原本因有孕而丰润些的脸颊,也迅速消瘦下去。 秋雁急得团团转,却又找不出缘由,只能变着法子炖补品,细心伺候。 这天,秋雁端着小盅,轻声劝道:“小主,这是小厨房刚炖好的燕窝粥,您好歹用一些。” 冯贵人靠在枕头上,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秋雁红了眼眶:“您总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小主子着想啊。” 提到孩子,冯贵人眼神微动,终于伸手接过了瓷盅。 可粥送到嘴边,她又觉得一阵反胃,勉强咽下两口,便再也吃不下了。 她放下碗,忽地问道:“秋雁,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风声?关于褚氏的,或者……关于我的?” 秋雁一愣,道:“没有。” “小主,褚氏的事早就没人提了。至于咱们瑞雪轩,一切如常,陛下还叮嘱您安心养胎呢。” 冯贵人听了,心中并未感到宽慰,反而更加不安。 陛下越是关怀备至,她越是如坐针毡。 若将来真相揭露,她的罪孽就显得更深重,陛下的怒火也会更盛…… “秋雁……” 冯贵人忽然抓住秋雁的手,不安道:“你说……若有人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是该自己坦白,求一个从轻发落?还是该咬紧牙关,赌一把无人知晓?” 秋雁虽不明白小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感觉到了危险。 她跪在床边,道:“小主,您到底在担心什么?” “奴婢愚钝,可也知道在宫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说破比说破强。” “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生下皇嗣。只要小主子健康落地,您便是功臣。即便往日有些小过小失,陛下念在皇嗣的份上,也会宽宥的。” 冯贵人眼中一片死灰。 若这个孩子根本不是皇家血脉,那便是滔天大罪! 是欺君罔上,是秽乱宫闱! 哪里还有什么宽宥可言? 冯贵人闭上了眼:“我累了,想歇会。你先出去吧。” 秋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默默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冯贵人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退,只能赌。 赌这个秘密永远不被人发现。 赌孩子生下来后,容貌不至于露出破绽。 …… 永寿宫。 沈知念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狐裘毯子。 她微微闭目养神,手抚上了小腹。 三个月了。 跟怀阿煦时不同,这一胎似乎更安静些。 除了晨起时偶有恶心,白日里嗜睡些,倒没有太多不适。 是唐洛川调理得当,也是她如今的心境不同了。 沈知念已经是皇贵妃,地位稳固,母家得势。腹中骨肉带来的,更多是锦上添花的喜悦,而非如履薄冰的惶恐。 “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唐洛川提着药箱,躬身站在几步外。 年轻的太医身着官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眉眼却精致如画。只是那双眸子里,总噙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 “唐太医来了。” 沈知念微微坐直了身子,菡萏连忙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微臣来为娘娘请平安脉。” 唐洛川上前,在软榻前的锦墩上坐下,取出脉枕。净手后,指尖轻轻搭上沈知念腕间的丝帕。 他垂眸凝神,片刻后收回手道:“皇贵妃娘娘的脉象滑利有力,胎气稳固,龙胎发育甚好。害喜之症较上月已大为减轻,想来再过些时日,便会完全平息。” 沈知念唇角微扬:“有劳唐太医费心调理。” “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唐洛川起身,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微臣新调的丸药,以安胎宁神为主,兼补气血,皇贵妃娘娘每日晨起服一丸即可。若觉胸闷恶心,亦可含服一粒,有缓解之效。” 菡萏上前接过,仔细收好。 唐洛川又关切道:“如今胎像已坐稳,娘娘日常可适当走动,于生产有益。只是仍需注意,莫要劳累,保持心境舒畅最为紧要。” “本宫知晓。” 沈知念点点头:“唐太医,依你看,这一胎……” 她虽未明说,唐洛川却明白了意思。 皇贵妃娘娘对腹中胎儿的性别,有所期待。 “回娘娘……” 唐洛川躬身道:“脉象虽可窥探一二,但胎儿性别之事,终究有天道机缘,微臣不敢妄断。” “不过……” 第1618章 何时给陛下一个惊喜 说到这里,唐洛川顿了顿,才继续道:“从脉象气血充盈,柔和顺畅来看,确与怀四皇子时略有所不同。” 这话说得委婉,却让沈知念眼眸一亮。 她想起赵云归家里那个玉雪可爱的雪团,软乎乎的小身子,奶声奶气的咿呀声,一颗心便不由自主地发软。 若真能得个女儿…… 沈知念压下了心头的雀跃,从容道:“本宫明白了。” “唐太医辛苦。” 唐洛川恭敬道:“这是微臣的分内之事,皇贵妃娘娘言重了。” “若娘娘没有其它吩咐,微臣就先告退了。” 走到殿门处时,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 暖榻上的女子正低头抚着小腹,侧脸在窗户洒进来的暖阳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满是温柔的期待。 唐洛川收回目光,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离开了永寿宫。 沈知念在沉思。 胎像已稳,是时候将这个好消息公之于众了。 只是……时机还需仔细斟酌。 帝王近来忙碌,进后宫的次数寥寥。 因着褚氏和冯贵人的事,他对男女一事失了兴致。偶尔来永寿宫,也只是看看沈知念和四皇子,就又去忙政事了。 这倒方便沈知念瞒住了有孕的事。 皇贵妃之尊,不想见的人,大可以不见,无人敢置喙。 因此这三个月来,除了永寿宫的心腹和唐洛川,竟无人知晓沈知念再度有孕。 但现在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过一段时间便瞒不住了,也不必再瞒。 沈知念的脑海里盘算着。 直接宣布这个好消息,自然可以,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沈知念如今圣眷正浓,沈家又因年前献上战争欠条之功,声望更隆。此时有孕固然是喜上加喜,可若能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公布,或许能发挥出更大的效用。 “娘娘。” 芙蕖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燕窝羹过来,轻声问道:“您想什么呢?” “唐太医说了,您要保持心境舒畅,莫要思虑过重。” 沈知念接过瓷盏,微微一笑:“本宫是在想,何时给陛下一个惊喜。” 芙蕖和菡萏对视一眼,皆露出了喜色。 菡萏心直口快道:“娘娘胎像既已稳固,自然是越早公布越好!” “陛下若知道了这个好消息,该有多高兴!” 沈知念小口喝着燕窝羹,眸光深邃:“可本宫要的,不只是陛下的高兴。” 她要这个孩子,成为她登上后位最有力的阶梯! 要这个喜讯,在前朝、后宫都激起最大的波澜! 要将所有优势和祝福,都汇聚到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所以,急不得。 小明子弯着腰进来,在距离暖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奴才给娘娘请安!” “娘娘,奴才刚得了瑞雪轩那边的消息。” “冯贵人这几日的胎象十分不安稳,瑞雪轩已经悄悄请了三次太医。虽未声张,但太医院那边已有些议论。” “今日上午,李太医又被请去了,据说冯贵人夜惊盗汗,食欲不振之症加剧,胎动也有些异常。” 沈知念的眸子微微眯起:“可查过是何缘故?” “是饮食不当,还是冲撞了什么,或是心情郁结所致?” 小明子道:“太医诊断说是思虑过重,心气虚耗,导致胎气不稳。开了安神固胎的方子,嘱咐冯贵人务必静养,切忌再受惊扰。” “但……据瑞雪轩洒扫的小太监说,冯贵人时常独自垂泪,夜里时有惊梦呓语,好像……好像在惧怕什么……” 沈知念心中明了,冯贵人为何惧怕。 但她的胎相不稳,是正常的害喜反应,还是做贼心虚,亦或是……帝王暗中有所动作? 南宫玄羽的手段,沈知念是知道的。 他怀疑冯贵人腹中的骨肉,并非皇家血脉,绝不会容许那个孩子降生。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沈知念现在都不想沾染那些事。 冯贵人是自食其果,与人无尤。 不过沈知念身为皇贵妃,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否则传出去,倒显得她刻薄寡恩,不顾皇嗣。 “冯贵人怀有龙嗣,如今胎象不稳,实乃后宫之忧。” 沈知念开口道:“芙蕖,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血燕和阿胶,再取两匹柔软的云锦,给瑞雪轩送去。” “就说本宫听闻冯贵人身子欠安,心中牵挂,特赐下这些补品。愿她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芙蕖应声道:“是。” 当然,赏赐给冯贵人的东西,沈知念都会让太医提前检查。就算哪天冯贵人的孩子真的出了问题,也赖不到她头上。 小明子仍躬身站着,等待沈知念的吩咐。 沈知念沉吟片刻,道:“瑞雪轩那边,你继续留意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但切记莫要凑近,更不可与瑞雪轩的宫人多做接触。” 小明子点头道:“奴才谨记!” “去吧。” 冯贵人妄图以假乱真,混淆天家血脉,是自己找死。 沈知念不同情,亦不怜悯。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只是,这件事也给沈知念提了个醒。 后宫在她和贤妃、璇妃的管理下,看似井井有条。但她们三个不是神,做不到万无一失,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糟事。 她如今有孕,更需时刻警惕,不能让人将主意打到永寿宫来。 半个时辰后,芙蕖领着两名小宫女,捧着赏赐之物,来到了瑞雪轩。 瑞雪轩里的药味很浓郁。 冯贵人半靠在床上,脸色憔悴,眼底乌青深重。 见到芙蕖带来皇贵妃的赏赐,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贵人快别动。” 芙蕖上前虚扶:“皇贵妃娘娘特意交代,您身子不适,一切礼数皆免。” “娘娘听闻您胎象不稳,心中甚是牵挂,特赐下这些温补之物,嘱您务必安心静养,勿要思虑过重,伤了自身和皇嗣。” 冯贵人看着那些精致的赏赐,惶恐道:“嫔妾……嫔妾何德何能,劳皇贵妃娘娘如此记挂……” “请芙蕖姑娘代嫔妾,叩谢皇贵妃娘娘恩典!” 第1619章 简直像催命符 芙蕖面上是得体微笑,温言安慰了几句,又道:“……这些补品,太医方才都已验看过,说是适合贵人服用。” “皇贵妃娘娘叮嘱,让太医院务必尽心为贵人调理。若有需要,永寿宫的库房里还有好的补品,尽管来取。” 冯贵人道:“谢皇贵妃娘娘……” 任务完成,芙蕖也不多留,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离去。 走出瑞雪轩,冷风一吹,芙蕖轻轻舒了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瑞雪轩,轻轻摇了摇头。 皇贵妃娘娘赏赐了,关怀的话也带到了。至于冯贵人的身子能否好起来,就看她的命了。 永寿宫。 沈知念听着芙蕖的回禀,淡淡“嗯”了一声。 芙蕖轻声道:“娘娘,冯贵人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整个人惊惶不安,似有难言之隐。” 沈知念道:“这些事自有太医尽心,非我们该过问的。” “是。” …… 长春宫。 小蔡子正将宫里的最新动向,禀明庄贵妃:“……皇贵妃娘娘赏了些东西给冯贵人,是芙蕖亲自送去的,说是让冯贵人安心养胎。” “但奴才瞧着,永寿宫那边也就是走个过场,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庄贵妃平和道:“皇贵妃管理六宫,自然事事求稳。赏下东西,已是给了冯贵人天大的体面。” “娘娘说得是。” 小蔡子斟酌道:“只是……宫里都说冯贵人这胎,看来颇为凶险。太医也说她思虑过重,心气耗损。” “若再这样下去,恐怕……” “奴才斗胆,娘娘您看……冯贵人这一胎,咱们长春宫是保,还是不保?” 庄雨眠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保,还是不保? 她自然想要一个皇子。 大公主养在她名下,确实为她博得了慈爱、宽厚的名声。 可大公主再好,也只是个公主。在陛下和朝臣眼里,一个公主的分量能有多重? 长大了,无非是择一驸马。或是如同大公主个那不省心的姑姑一样,被当作维系邦交的棋子,远嫁千里,生死由命。 那有什么用? 庄家要的,是未来可以倚仗的资本! 而她庄雨眠要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一切,只有皇子才能助她得到。 可陛下近来忙于朝政,踏入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去永寿宫的频率,也没有那么高了。 别说长春宫,就是之前风头正劲的媚嫔,也已经许久未承雨露。 没有恩宠,何来皇子? 冯贵人这一胎,是后宫唯一的皇嗣。 她虽然位份不高,性情也算不得出挑,但若能平安生下皇子,那便是陛下膝下寥寥几位皇子之一。 若是运作得当…… 庄贵妃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悲悯道:“冯贵人怀的是陛下的骨肉,龙嗣安危,关乎国本,岂有见危不保之理?” “本宫既为贵妃,自当为陛下分忧,看顾后宫妃嫔和皇嗣。” “更遑论,本宫曾经亦是做过母亲的人,深知孕育之苦。冯贵人年轻,又是头胎,心中惶恐在所难免。” “本宫理应前去宽慰一番,让她莫要忧思过甚,伤了自身和皇嗣。” 小蔡子立刻懂了,躬身道:“娘娘仁善,是六宫之福!” “奴才这就去准备。” 庄贵妃道:“不必大张旗鼓。” “备些温和、滋补的药材,挑几件寓意安胎吉祥的摆件,简单些即可。” “本宫是去探病,又不是去施恩。” 小蔡子点头:“是,奴才明白。” 半个时辰后。 庄贵妃乘着肩舆,带着若即和小蔡子,还有几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低调地来了瑞雪轩。 瑞雪轩的宫人见贵妃娘娘亲至,慌忙跪迎。 秋雁更是又惊又喜,连忙进内室通报。 庄贵妃踏入内室,便闻到了一股药味。 冯贵人半靠在床头,脸色憔悴,眼窝深陷。 见到庄贵妃,她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嫔妾参见……” “快躺着,莫要动了胎气。” 庄贵妃快步上前,伸手虚扶,语气里满是关切:“冯妹妹,本宫听说你身子不适,心中记挂,特来看看你。” “你感觉可好些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挨着床沿坐下,仔细端详着冯贵人的面色,眉头微蹙:“怎么憔悴至此?” “冯妹妹,太医是如何说的?药可按时吃了?” 一连串温和的询问,让本就心神不宁的冯贵人,瞬间红了眼眶。 但她并没有因此,放下对后宫妃嫔的警惕:“嫔妾劳贵妃娘娘惦记,实在是罪过……” “太医开了安胎宁神的方子,嫔妾都吃着呢。” 庄贵妃轻轻握住冯贵人冰凉的手,道:“冯妹妹第一次有孕,难免紧张些。本宫当年怀大皇子时,也是这般,日日夜夜都悬着心。” “但你要知道,你腹中怀的是龙种,自有上天庇佑。你越是忧心忡忡,反而对皇嗣无益。” “陛下如今虽忙于前朝,可心里定然是记挂你们母子的。皇贵妃娘娘不也赏了东西来,让你安心养胎么?” “冯妹妹如今最要紧的,便是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只要孩子健康落地,便是大功一件,任谁都要高看你一眼!” 殊不知庄贵妃的这番话,听在做贼心虚的冯贵人耳朵里,简直像催命符…… 但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没有露出异样,抬起眼问道:“陛下真的会记挂嫔妾吗?” “这是自然。” 庄贵妃肯定地点头:“你是为陛下孕育子嗣的功臣,只是如今朝事繁杂,陛下分身乏术,这才来得少些。” “待你平安生产,陛下龙心大悦,还怕没有恩宠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示意若即将带来的礼盒打开:“本宫带了些温补的药材,还有这尊白玉送子观音,最适合安胎祈福。” “你将它摆在屋内,心中默念祈福,定能得观音庇佑,母子平安!” 冯贵人看着晶莹、温润的观音像,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 虽说进宫后,她对所有人都多有防备。可贵妃娘娘身份尊贵,又素来有仁善之名。 第1620章 六根不净的贼秃驴(249万打赏值加更) 贵妃娘娘亲自来看望,还说了这么多宽慰的话……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这一胎,还是被陛下看重、期待的? 冯贵人哽咽道:“多谢贵妃娘娘……” “娘娘大恩,嫔妾没齿难忘!” 庄贵妃接过若即递来的帕子,亲自替冯贵人拭泪,轻柔道:“冯妹妹,莫哭,莫哭。” “你还怀着皇嗣呢,哭伤了眼睛可不好。” “从今日起,你除了腹中的孩子,什么都别想。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心里不痛快了,只管让人来长春宫回话。” “既同为后宫的姐妹,本宫便不会不管你。” 冯贵人面露感动之色。 接下来,庄贵妃又细细问了冯贵人的饮食起居,叮嘱秋雁等人务必精心伺候,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瑞雪轩,坐上肩舆,庄贵妃脸上悲悯的笑容渐渐淡去。 小蔡子道:“娘娘,冯贵人看起来确实很不安。您方才一番安抚,她似乎好了些。” 庄贵妃摇了摇头:“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 小蔡子试探地问:“娘娘的意思是……” “让咱们在太医院的人,多关照着瑞雪轩。” 庄贵妃缓缓道,“开的方子,用的药,务必都是最好、最稳妥的。” “冯贵人这一胎,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小蔡子躬身道:“奴才明白。” 瑞雪轩。 冯贵人看着白玉送子观音,眼中终于有了微弱的光。 贵妃娘娘说得对,她得为了孩子,坚强起来! …… 养心殿。 空气中弥漫着寒意。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明黄的龙袍,衬得他的神色愈发冷峻。 李常德屏退了所有人,汇报道:“……陛下,慎刑司那边有结果了。” 南宫玄羽抬眸,目光十分冰冷:“说!” 李常德的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稳,说出的内容却足以掀起腥风血雨:“贺嬷嬷起初嘴硬得很,只说是自己年老昏聩,查验时走了眼。一口咬定此事是疏忽,并非她故意。” 南宫玄羽的唇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李常德继续道:“奴才将她那个在宫外的儿子,‘请’了过去。贺嬷嬷听见儿子在隔壁受刑的声响,没撑过半个时辰,便全招了。” 南宫玄羽问得直接:“她是谁的人?” 李常德的呼吸低了几分:“恭肃太后……” 南宫玄羽眯起了眼睛,有些讶异,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恭肃太后,他的嫡母,先帝的皇后。 一个曾经执掌后宫多年的太后,即便死了,也会有势力残留。那些人伺机而动,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们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搅动风云! “人死了这么久,倒是阴魂不散!” 南宫玄羽冷冷道:“继续说!” “贺嬷嬷交代,她年轻时曾在宫外,学了些……不太上台面的本事。其中便包括一种秘法,能暂时伪造女子元红。” 即便以李常德的城府,说这些事时,语气也起了细微的波澜:“冯贵人和褚氏入宫时,确实已非完璧。是贺嬷嬷奉命,暗中替她们遮掩了过去。” 南宫玄羽嘲讽道:“朕的皇宫,倒成了这些魑魅魍魉,施展的秘法戏台?!” “那个老货奉谁的命?” 这才是关键。 贺嬷嬷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是谁? 李常德垂首道:“回陛下……贺嬷嬷也不知。” “对方联系她的方法十分隐秘,或是借由不起眼的杂物传递字条,或是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留下暗号。” “贺嬷嬷从未见过对方的真容,不知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据她所言,她为恭肃太后办差多年,也只接到过这一个命令。” 一个潜伏多年,都快成了废棋的暗桩,只为冯贵人和褚氏而动。 这说明,两人混进宫,对幕后之人而言,至关重要。 南宫玄羽思绪飞转,片刻后,看向李常德问道:“除了冯氏和褚氏,新进宫的那一批秀女中,可还有不干净的?” 李常德斟酌道:“贺嬷嬷咬死了没有,奴才仍命人在审。但依奴才看,她或许真的不知。” “幕后之人启用贺嬷嬷这枚暗棋,目标明确,只为冯贵人和褚氏。若真有第三个入宫前就失贞的秀女,或许是用了别的路子瞒过验身……” 南宫玄羽眯起了眸子:“所以,冯贵人和褚氏的奸夫,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否则也不会让贺嬷嬷为她们遮掩。” “陛下圣明!” 李常德道:“奴才也是如此推测,已审过褚氏和春菱。” “褚氏骨头颇硬,刑具加身,宁死不吐一字,还试图咬舌自尽。幸好被及时拦下,如今半死不活地吊着性命。” 南宫玄羽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之色。 一个宫嫔,对奸夫的身份守护到如此地步,倒是有趣! 是情深义重,还是另有牵绊? “那个宫女呢?” 李常德道:“春菱受不住刑,招了。” “据她交代,褚氏入宫前,便与奸夫有染,多次前往法图寺和对方私会。” 法图寺?! 南宫玄羽的眸光骤然一凝。 那是皇家寺庙,香火鼎盛。来往的除了达官显贵,便是皇室宗亲。 竟成了褚氏与人私通的场所? 李常德又道:“春菱说,每次去法图寺,褚氏都会让她守在禅房外,然后通过隐秘的密室去见奸夫。春菱从未见过那个奸夫的真容,只知道是寺中的一个和尚。” “但具体是哪一位,春菱也不知晓……” 南宫玄羽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 “佛门清净地,皇家供奉的寺庙,竟成了藏污纳垢,秽乱宫闱的场所!” “六根不净的贼秃驴,也敢将手伸进朕的后宫?!” 帝王之怒,让整个养心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常德吓得跪在了地上:“陛下息怒!” “查!” 南宫玄羽的声音里满是杀意:“给朕把法图寺里里外外的所有和尚,底细全部摸清!” “但……此事绝不可张扬。” 李常德心中明了。 法图寺历来与皇室关系微妙。 先帝晚年常去祈福,恭肃太后更是那里的大功德主。 第1621章 他所谋甚大 若此事闹开,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会牵扯出多少陈年旧账,震动朝野! 李常德道:“奴才明白,已派了最得力、可靠的人,以核查寺庙田产、修缮殿宇为由进驻法图寺,暗中详查。” “只是需要些时日,且不能打草惊蛇。” 南宫玄羽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 他知道此事急不得。 对方能在皇宫和皇家寺庙布下这样的局,绝非寻常之辈,必须慎之又慎。 帝王转而问起另一个祸患:“冯氏那边呢?” 李常德恭敬道:“回陛下,太医院一直‘悉心’照料着。冯贵人忧思惊惧,胎气浮动,乃是实情。” “她所用的安胎药中,添了几味药性相冲,却难以察觉的药材。药效温和,不会立时见效,只会让她的气血逐渐亏虚,心神愈发不宁。” “如此,胎儿便会慢慢虚弱,最终……保不住。” “看起来,就像冯贵人自己郁结于心,体质羸弱所致,无人会疑心到用药上。” 南宫玄羽冷冷地问道:“要多久?” 李常德认真道:“按如今的剂量,最多一月便会见红。届时太医诊断,也只是母体孱弱,胎元不固,无力回天。” 一个月…… 南宫玄羽沉默着。 褚氏“病逝”不久,若冯贵人也紧接着小产,即便做得再隐秘,也难免引人猜疑。 尤其是如今的后宫,由皇贵妃管理着。念念那般聪慧…… 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此事关乎皇室血脉纯净,关乎他作为帝王的尊严,他不会有丝毫心软。 冯贵人腹中的孽种,必须消失! 法图寺里的淫僧,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南宫玄羽道:“做得干净些。” 李常德道:“奴才明白!” 南宫玄羽看着御案上的奏折,却已无心批阅。 后宫的污秽,猝不及防地摊开在他面前。 选秀本是充实后宫,绵延子嗣的国之常典。却成了旁人安插棋子,混淆皇室血脉的通道。 这不仅是背叛,更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帝王忽然唤道:“李常德。” “奴才在!” “你说,恭肃太后都死了那么久,她留下的这些人,费这么大的劲,送两个不洁的女子入宫,图什么?” 南宫玄羽像是在问李常德,又像是在问自己:“若只为给朕添堵,法子多的是。” “若想混淆天家血脉……那冯氏和褚氏背后的人,所图必然更大!” 李常德心头凛然,不敢轻易接话。 天家血脉若有疑,动摇的是国本! 若冯贵人或者褚氏真的生下男孩,并被当作皇家子嗣抚养长大,日后…… 这后果,李常德想都不敢想。 南宫玄羽森然道:“给朕盯紧法图寺,还有……查一查当年与恭肃太后往来密切的,都有哪些人。尤其是她‘病逝’前后,有哪些异常。” “朕不信,一个死了那么久的太后,还能有如此周密的长远布局。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李常德肃然道:“是!” 南宫玄羽最后吩咐道:“冯氏那边,按计划进行。太医的诊断,用药的记录,务必天衣无缝。” “是,奴才记下了。” 李常德行礼后,恭敬地退出了养心殿。 南宫玄羽眼中杀意未减。 他的后宫和子嗣,绝不容任何人染指、算计! 只是……这些肮脏事,他不想让念念知道,更不想污了她的耳朵。 但愿一切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尽快尘埃落定。 …… 法图寺坐落京郊,背倚青山,面临清流。 千年古刹,气象庄严。 平日里钟磬悠扬,香火缭绕。 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既有虔诚的达官显贵,也不乏锦衣华服的皇室宗亲。 乃是京中一等一的清净福地,皇家供奉之所。 然而近日,佛门净土,却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后山有一处独立的精舍,名为“澄心阁”。 此处不对外开放,远离前殿的香火鼎绕、人声喧嚷。唯闻松涛阵阵,溪流潺潺,确是个清修、悟道的绝佳场所。 澄心阁的主人,便是寺中最为年轻的高僧,醒尘大师。 他虽年仅二十余岁,却因佛法见解独到、精深,且天生一副超凡脱俗的样貌,在寺中地位崇高,备受尊崇。 连年迈的方丈,也常与他坐而论道。 此刻,醒尘大师身着白色僧袍,正坐于临溪的轩窗前。面前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黑子、白子错落,似蕴玄机。 他的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黑子,却久久未落。 窗外是美丽的山景,醒尘大师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闪过了一丝异样。 近日,皇宫里来人了。 户部和内务府联合派员,名义上是核查寺产、商议殿宇修缮事宜,本是常事。 但这次来的人,看起来是寻常书吏、管事,言行举止却瞒不过醒尘大师的眼睛。 尤其是那个姓陶的管事,问话时滴水不漏。观察寺中人事、路径、房舍分布时,那份不经意间的细致,绝非普通管事所有。 他是慎刑司派来的? 还是……帝王直属的暗卫? 醒尘大师并非不谙世事。 相反,正因身处皇家寺庙,看多了权贵往来、利益交织,他比许多入世之人更通透。 南宫玄羽,那位从兄弟的尸骨里杀出来的帝王,绝不是可以轻易糊弄的人。 难道……帝王察觉到了什么? 尤其近来,宫中隐约传出的消息,更让醒尘大师心生警惕。 褚书娴先是小产,紧接着就被打入冷宫,没过多久,便病逝了。 说是急症,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凑巧的急症? 若帝王真的对法图寺起了疑心,开始追查…… 他不能坐以待毙! 假设帝王已经怀疑,并且调查的方向指向褚氏,进而查到了法图寺…… 幸好,他所谋甚大,从来都不是毫无准备的人。 醒尘大师想到了自己的师弟,慧尘大师。 他虽是戒律院的首座,却十分贪财,这些年暗中做了不少腌臜事。这样的人,跟女子私通,传出去了也不显得奇怪。 几日后的深夜,万籁俱寂。 法图寺被夜色笼罩。 第1622章 嫁祸 醒尘大师披着袈裟,坐在桌前。 桌上摊开一本陈旧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醒尘大师并未诵读,提着一支细小的狼毫笔,在一张裁剪过的宣纸上,缓慢地书写着。 他此时的笔迹,跟慧尘大师平日的字迹有八九分相似。 纸上内容并非经文,是一些零散的词句、标记。 其中赫然出现了“褚”、“宫”、“秘”、“嗣”等字样。 虽未连成完整句子,但组合在一起,落在有心人眼里,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写完,醒尘大师轻轻吹干墨迹,取过手边一方青玉小印。 这是多年前,慧尘大师雕刻把玩,后来不慎遗失,恰好被醒尘大师拾得的私印。 印上刻的正是慧尘大师的法号。 醒尘大师将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稳稳地盖在那页纸上。 纸张被小心地夹入《地藏菩萨本愿经》的中间页,然后将经书合拢,放在一旁。 接着,醒尘大师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后,里面装着的是几件女子的饰物。 一支素银簪子。 一对成色普通的珍珠耳坠。 还有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旧帕子。 这些东西若单独看,平平无奇。但跟那页写着隐晦词句的纸放在一起,便成了暧昧不清的“证物”。 醒尘大师用一方干净的青布,将这些物件,连同那本做了记号的经书仔细包好。 子时三刻,正是寺中僧众沉睡最深的时候。 醒尘大师悄无声息地离开澄心阁,熟稔地避开巡夜僧人的路线,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戒律院后面,那排僻静的房间。 其中一间,正是慧尘大师的居所。 窗棂上的铜锁,在醒尘大师手中一根细长铁丝的拨弄下,轻轻弹开。 他闪身入内,片刻后便空手而出,铜锁恢复原状,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屋内,那个青布包袱已被塞进书架最高一层,几卷厚重经卷的后面。 寻常打扫,绝不会碰到那里。 做完这一切,醒尘大师如来时般悄然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法图寺一切如常。 皇宫来的人,依旧每日在寺中各处“查看登记”,与僧人们“闲谈请教”。 醒尘大师从容接待,有问必答,态度谦和。 慧尘大师也收敛了往日贪财的模样,在戒律院秉公执法,训斥偷懒的小沙弥。 几日后。 陶管事沿着戒律院外围的巷道缓步而行。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棉袍,外罩坎肩,头上戴着一顶暖帽。 手里拿着本厚厚的簿册和一支笔,时不时停下,对照着寺里提供的简图,在簿册上勾画几笔,或是抬头打量一番周围的建筑布局、墙垣状况。 陶管事嘴里还偶尔嘀咕几句:“这墙角的灰缝该补了。” “那处屋檐的瓦片似有松动。” 完全是一副尽职尽责,核查修缮细节的模样。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曲折的路径,还有偶尔走过的僧人。将所见的一切细节,都记在脑海里。 就在这时,竹林另一侧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陶管事眉头微动,脚步未停。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沙弥,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砰!” 他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陶管事怀里。 陶管事倒是下盘稳,只晃了晃。 小沙弥却“哎呦”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手里抱着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是几本经书。 此刻经书已经散开。 “我的经书!” 小沙弥也顾不得屁股疼,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经书,脸一下子白了,慌慌张张就要去捡。 陶管事低头看向眼前的小沙弥。 小沙弥吓得够呛,手忙脚乱,眼里已有了泪花,显然知道自己闯了祸。 “莫慌,慢慢捡,没摔坏便好。” 陶管事边说边俯下身,帮忙拾捡那些经书,目光却仔细打量着。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妙法莲华经》、《大佛顶首楞严经》……都是常见的经书,有些边角磨损,显然是常用之物。 “对、对不住!这位、这位大人,小僧不是故意的……” 小沙弥一边捡经书,一边偷眼看陶管事。 他认得这身打扮,是宫里来核查的大人,心里更怕了。 “无妨,小事。” 陶管事将捡起的经书理了理,看向小沙弥刚才来的方向:“你是戒律院的?” “是、是的,小僧在戒律院做些洒扫和跑腿的活计。” 小沙弥怯生生道:“这些经是慧尘师伯早课时说要看的,让小僧去拿出来。” 慧尘大师。 陶管事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笑了笑:“原来如此。” “路滑,你要当心些。摔了经书是小事,若伤了筋骨,岂不耽误修行?” 见他语气和蔼,小沙弥的心情放松了一些,连忙点头:“小僧记住了。” 陶管事正准备将经书还给小沙弥,忽然看到《地藏菩萨本愿经》的册页间,露出了一张宣纸边角。 纸上是几行潦草的字迹,陶管事只扫了一眼,心头便是一紧! 他面上却不显,仍是一副热心帮忙的模样。 趁着小沙弥低头拍打僧袍上的尘土,陶管事便将那张纸,藏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给,小心拿好。” 陶管事将整理好的经书递给小沙弥,温和道:“去吧。” 小沙弥连连点头,抱着经书匆匆行了个礼,便小跑着离开了。 陶管事站在原地,目送小沙弥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这才缓缓直起身。看着戒律院的青灰屋瓦,眼神深沉。 接下来,陶管事在法图寺“巡查”得更勤。 他的关注点不在放在墙垣殿宇上,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各院的僧人攀谈,话题也逐渐从寺产修缮,转向寺中人事。 一日午后,陶管事跟一位负责打理藏经阁的老僧闲聊时,状似无意地问起:“……听闻戒律院的慧尘大师,佛法精深,管教弟子也严格?” 老僧拨弄着手里的念珠,叹道:“慧尘师侄的佛法修为是有的,只是管得太严,弟子们怕他。” “哦?” 陶管事顺势问道:“我在法图寺这些日子,听说慧尘大师常为香客解签、说法?” 第1623章 被抓(250万打赏值加更) “倒是常有女施主寻他。” 老僧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妥,又补充道:“慧尘师侄辩才不错,有些官家夫人、小姐爱听他讲经。” 陶管事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藏经阁梁柱的虫蛀问题。 私下,他安排人手,暗中盯住了慧尘大师。 这位戒律院首座的生活颇有规律。 早课,训诫弟子,午后常在禅房闭门静修。 傍晚时分,偶尔会独自往后山散步。 盯梢的人回报,慧尘确实与一些来寺中进香的女眷有接触。但多在明处,有弟子在场,言行并无明显逾矩。 陶管事并不着急。 若真有猫腻,迟早会露出马脚。 盯梢的人将慧尘大师的举动,摸得一清二楚。 这位戒律院首座,白日里一副严师模样,训诫起犯戒的弟子来声如洪钟。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最初的安分过后,慧尘大师见宫中派来的人,真的只是在例行公务,便又开始按捺不住,做起了老本行。 天色将晚时,慧尘大师的禅房,常有人悄悄造访。 来的多是些衣着体面,却刻意低调的男女。 有拎着食盒的婆子,有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 还有一两个戴着帷帽,身形纤细的女子。 他们在弟子的引领下,从侧门匆匆进去,停留不过一盏茶功夫便离去。 陶管事的人设法靠近禅房后窗,隐约听得里头传来慧尘大师含着笑意的声音:“……施主放心,此事包在贫僧身上!” “佛祖必会庇佑……” 这日黄昏,又有一位胖老爷从慧尘大师的禅房出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前脚刚走,陶管事后脚便带着四名扮作随从,实则是宫中好手的人,径直来到戒律院。 慧尘大师正坐在禅房里,面前摊着本《金刚经》,手里却拈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对着灯看。 听见脚步声,他迅速将玉佩塞入袖中,抬头时已换上一副肃穆的神色。 见来人是陶管事,慧尘大师起身双手合十:“陶管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 陶管事回了一礼,面色平静:“打扰慧尘大师清修了。” “宫中核查寺产,有几处账目需与戒律院核对清楚,事关重大,不得不连夜叨扰。” 慧尘大师眉头微皱:“账目之事,明日早课后贫僧命弟子送去便是,何须……” “事急从权。” 陶管事打断了他:“还请慧尘大师移步,往客院一叙。” “相关账册,我已命人抬去那边了。” 慧尘大师眼中闪过了一丝警惕。 但陶管事身后的几人,站位隐隐封住了门窗去路。 慧尘大师有些紧张,心知推脱不得,只得道:“既如此,容贫僧更衣。” “不必麻烦。” 陶管事微微一笑:“只是核对账目,很快便好。” “大师请!” 慧尘大师无奈,只得随他们走出禅房。 院中尚有巡夜的弟子,见师父被宫中来的人“请”走,面露惊疑之色,却不敢多问。 一行人并未去客院,径直出了戒律院,往后山一处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旧斋堂走去。 此处早已被陶管事的人暗中清理、控制,内外把守着,鸟雀都难以飞进来。 踏入斋堂,门在身后关上。 正中间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慧尘大师的脸色变了:“陶管事,这是何意?” “大师稍安勿躁。” 陶管事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请慧尘大师来,确有要事请教。” 慧尘大师站着不动,声音沉了下来:“请教便请教,何须来此偏僻之处?” “贫僧乃法图寺戒律院首座,若无正当缘由,便是宫中来人,也无权拘押!” 陶管事挑眉:“羁押?大师言重了。只是此处清净,说话方便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道:“今日酉时三刻,东城福瑞绸缎庄的刘掌柜,往大师的禅房送了什么?” 慧尘大师瞳孔一缩,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刘掌柜是虔诚香客,送了些自家做的点心,以表供奉之心。有何不妥?” “点心?” 陶管事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张大额银票和一枚玉扳指:“那前日午后,城南赵府的李嬷嬷,用食盒装来的‘点心’,莫非也是这种?” 慧尘大师看到那枚扳指,正是前日赵府为求他消灾,而送的供奉,脸色顿时白了白。 陶管事不给慧尘大师喘息之机,一桩桩,一件件,将查到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有些事太过久远,连慧尘大师自己都快忘了。此刻被一一抖出来,他只觉背上冷汗涔涔…… “……慧尘大师。” 陶管事合上册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法图寺乃皇家供奉的寺庙,戒律院首座更应以身作则!” “你私下收受香客银钱财物,借祈福之名,行敛财之实。此事若传扬出去,佛门清誉何在?!” 慧尘大师的腿有些发软,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嘴上却不肯承认:“陶管事,你休要血口喷人!” “这些……这些都是香客自愿供奉,贫僧从未主动索要!” “布施积德,本是佛门常事,怎到了你口中,便成了敛财?” 陶管事轻笑道:“那刘掌柜之子打死了人,赵府侵占邻田,还有……” “这些官司缠身的香客,偏偏都来找大师‘供奉’。供奉之后,官司便或轻判,或和解,天下真有这样的巧合?你与官府也有所勾结?” “慧尘大师,你收的不止是银子,怕是还有不该沾染的是非吧?” “宫里头最近在查些旧事,恰好与法图寺有些牵连。你说,若是陛下知道,他每年拨银供奉的寺庙里,有位高僧专替人‘消灾’……会如何想?” 慧尘大师抬头,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你……你胡说什么!” “什么宫中旧事?贫僧不知!” 他虽然不清楚,陶管事具体指的是什么。但过去那些年,慧尘大师也不是没有收了银子,替宫里的人办过事。 如今被陶管事提起,他岂能不心虚? 第1624章 大多数妃嫔不过听个新鲜 “不知?” 陶管事从怀里取出,那日从经书中得来的宣纸,在慧尘大师眼前展开:“这上面的字,还有你的私印,慧尘大师也不认得?” 灯光下,纸上那些零散字眼、鲜红的印章格外刺目。 慧尘大师眼中满是疑惑。 随即,他看懂了宣纸上写的是跟宫里,甚至跟皇嗣有关的事! 法图寺是皇家寺庙,慧尘大师更加明白,但凡涉及这些阴私,那必定是牵连甚广,血流成河! 他瞪大了眼睛,摇头道:“这……这不是贫僧的!” “这印贫僧早已遗失,字也不是贫僧写的!” “有人陷害!定是有人陷害贫僧!” 陶管事收起宣纸,似笑非笑地望着慧尘大师:“证据摆在这里,慧尘大师还是想想如何交代清楚,那些财物何在?与你来往的香客,还有谁?” “除了钱财,你可还帮人做过别的?尤其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冷冷道:“与宫里有关的事!” 慧尘大师明白了,今晚这阵仗,不只是查他收钱那么简单。这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宣纸,才是真正的索命符! “贫僧要见方丈!要见醒尘师弟!你们这是诬陷!” 他嘶喊着,试图往门口冲去。 旁边的两名随从上前一步,拦在门前。 陶管事不再看他,转身道:“带走!” “是!” 事关重大,陶管事不敢耽误,就着夜色将慧尘大师押解下山。 听着慧尘大师不断喊冤的声音,陶管事面色冷然。 贪财的和尚好捉拿,那张宣纸背后的蹊跷,才是关键。 慧尘此刻的惊怒不似作伪,难道那张宣纸……真是有人栽赃? 他招来一名手下,低声吩咐道:“去查查慧尘的这枚私印,是不是如他所说,早就遗失了。” “还有,寺中僧众,尤其是与慧尘有嫌隙的,将他们近来的动向细细报来。” 侍从立即道:“是!” …… 翌日,戒律院首座慧尘大师因私收香客财物,违反寺规清律,被宫中派员缉拿、审问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法图寺。 早课时分,各院僧人聚集大雄宝殿,却不见慧尘大师的身影。 方丈沉痛宣布此事时,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慧尘师伯他……他怎能如此?!” “他平日里教训我们守戒最严,原来自己……”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殿内响起惊愕、失望、鄙夷的议论声。 也有平日被慧尘大师严厉处罚过的弟子,暗暗觉得解气。 此事很快传到寺外。 法图寺在京中地位超然,一举一动本就引人注目。不过半日功夫,坊间便有了议论。 “听说了吗?法图寺那个戒律院的慧尘大师,被抓了!” “说是收了不少黑心钱!” “哎哟,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他平日里讲经、说法多庄严,背地里竟是这种人!” “……”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闲谈此事。 更有一些曾暗中寻过慧尘大师帮忙的官宦、富户,听闻风声,心头打鼓,生怕牵连自身。忙不迭地将家中与慧尘大师往来的痕迹抹去,只盼这阵子风波快些过去。 当然,亦有一些了解内情的人,对此并不意外。 寺中一位负责菜园的老僧,对帮忙的杂役摇头叹道:“……慧尘大师啊,心不净。” “老衲多年前便见他与些不三不四的香客往来过密,提醒过他一回,他反而说老衲多管闲事。今日果报,也是自找。” 藏经阁那位与陶管事聊过的老僧,闭目捻珠,道:“……佛门广大,难渡无缘之人。” “去了这颗老鼠屎,于寺中清净,未必不是好事。” 澄心阁。 醒尘大师正提笔抄写《心经》。 窗外竹影婆娑,室内檀香袅袅。 他落笔沉稳,字迹清逸出尘,外界的一切纷扰看起来都与他无关。 小沙弥净心在一旁磨墨,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叔,慧尘师伯的事,您听说了吗?” 醒尘大师笔下不停,淡淡道:“听说了。” 净心年纪小,脸上犹带惊诧之色:“真没想到,慧尘师伯竟会……”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醒尘大师搁下笔,拿起写好的经文,轻轻吹了吹墨迹:“戒、定、慧,三学根本。戒律不持,如楼无基,倾覆是早晚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随即,醒尘大师将经文仔细卷好,递给了净心:“送去藏经阁归档吧。” “是,师叔。” 净心捧着经文退下。 醒尘大师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戒律院的方向,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 慧尘被抓,证明他之前的猜测不错。 宫中此番动作,绝不是为了整肃寺规。 幸好,他早有准备。 贪财事小,暴露了也无妨,最多是个逐出山门、身败名裂的下场。 那张宣纸若真查起来,扯出宫闱秘事,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那枚私印,是多年前慧尘遗失,被他偶然拾得,一直收着的。 不曾想,真有用上的一日。 那些银子往来,不过是顺手推舟,将众人的视线引向慧尘贪财的秉性。 一个贪财的和尚,再被人发现与宫闱丑闻有牵扯的“证据”,便顺理成章。 世人只会觉得慧尘品行卑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慧尘是个替罪羊,暂时挡住了视线。但若宫里继续深挖,难保不会查到别处。 他必须更谨慎。 澄心阁内外,需再清理一遍。 与京中那些人的联系,也要暂时切断,静观其变。 醒尘大师转身,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卷空白画轴徐徐展开。 上面画的是精细的京畿地形图,某些地点做了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标记。 醒尘大师的目光落在皇城的方向,久久不动。 …… 法图寺是皇家寺庙,慧尘大师更是有名的大师,他被抓的事很快也传到了宫里。 起初只是几个太监私下议论,说皇家寺庙出了丑闻,戒律院首座私下敛财被拿住了。 这话传到众人耳中,大多数妃嫔不过听个新鲜,唏嘘几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抛诸脑后了。 第1625章 若皇贵妃娘娘还与本宫亲近 世上哪有不贪的人? 和尚也是人。 佛门高僧堕落,虽是谈资,但终究是宫外的事,与深宫女子何干? 唯有少数心思细密,或本就与法图寺有牵连的人,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储秀宫。 康妃正在喝调理畏寒症的汤药。 小宫女从外头听了闲话回来,当做新鲜事说给康妃解闷:“……娘娘,您说好笑不好笑?” “听说慧尘大师平日里看起来宝相庄严,训起弟子来眼睛一瞪,小和尚们腿都哆嗦。谁能想到,他背地里竟是个贪银子的!” “这下可好,被宫里派去的人抓了个正着,听说收的银子、首饰装了好几匣子呢!” 康妃原本心不在焉地听着,手忽然一抖,手里的药碗都差点摔了。 “娘娘!” 小宫女和旁边的彩菊同时惊呼。 彩菊连忙上前,接过了康妃手中的药碗。 康妃紧盯着小宫女:“你、你刚才说谁?慧尘大师?法图寺戒律院的慧尘大师?!” 小宫女被康妃的反应吓了一跳,怯怯地点头:“是、是啊……宫里都传遍了。” 康妃的脸色“唰”地白了,却说不出话。 彩菊也是心头狂跳,却强作镇定对小宫女道:“行了,这事与我们无关。” “娘娘的药凉了,你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重新煎一碗来。” 小宫女老实道:“是。” 门一关,康妃整个人便瘫软下来,靠在彩菊身上吓得不轻:“彩菊……慧尘、慧尘大师被抓了!” “他、他会不会……会不会把那件事说出来?!” 彩菊也慌了神,扶着康妃道:“娘娘,您先别慌……” “本宫怎么能不慌?” 康妃眼中满是惊恐之色:“彩菊,本宫怕……怕他们审着,慧尘大师就把旧事抖落出来了……” 当初,巴哈尔古丽被打入冷宫,康妃受了她的威胁,不得不设法营救巴哈尔古丽出来。 因为巴哈尔古丽手中,握有康妃早年一件不为人知的把柄。 康妃既怕巴哈尔古丽鱼死网破,更怕那点心思暴露,玷污了醒尘大师的清誉,也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到了法图寺。 康妃让彩菊暗中联系了慧尘大师。 慧尘大师贪财,在京中官宦后院,早有拿钱办事的名声,只是做得隐蔽。 康妃许以重金,又暗示此事若成,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于是,在慧尘大师便借祈福的机会,说他夜观天象,兼以佛法感应,察觉宫中某处怨气积聚,隐隐有冲撞皇嗣安宁之象。 细细推算,方位竟指向冷宫。 为保皇嗣平安,祈福消灾,或可考虑赦免、迁移其中部分罪轻的人,以化解怨怼。 后来南宫玄羽便随口允了,将巴哈尔古丽移出了冷宫。 事情办成,康妃松了一口气。 彩菊将剩余银钱,还有几件不起眼却值钱的首饰,悄悄送到了慧尘大师指定的地方。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谁能想到时隔这么久,慧尘大师居然被抓了! “……万一、万一慧尘大师熬不住刑,把收钱替本宫办事的事说了出来,再往下查……” 康妃越想越怕:“就算查不到,巴哈尔古丽手中当初握着本宫的什么把柄,可只要扯出本宫曾暗中联系慧尘大师,陛下会怎么想?” “一个妃子,私下买通外面的和尚,在后宫搅动风云……” 彩菊也怕。 但她知道娘娘已经乱了,自己便不能乱。 她握住康妃冰冷的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娘娘,您先往好处想。” “巴哈尔古丽都死了多久了?尸骨只怕都化了!” “那件事当初做得隐秘,知道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慧尘大师他……他就算招供,也未必说得清具体是为了什么事。” “宫里找和尚‘办事’的,恐怕也不止咱们……” 说到这里,彩菊顿了顿,才继续道:“再说了,咱们当初是为了自保,被逼无奈。” “真到了那一步……陛下看在五皇子的份上,或许、或许会从轻发落?” 提到五皇子,康妃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五皇子……” “呵。陛下又不止一个皇子。” “四皇子健壮聪慧,六皇子也讨喜。本宫的岁安,早产体弱,陛下怕是……” 说着,康妃忽然哽咽起来:“若皇贵妃娘娘还与本宫亲近,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她总有办法周旋,陛下也肯听她的。” “可如今,本宫背后空无一人……” 这话说出了康妃心底最深的惶恐和悔意。 曾几何时,皇贵妃待她虽不算推心置腹,却也温和、照拂。 她敏感多疑的性子,在皇贵妃那里从未被轻视,反而得了些许庇护。 可自从她因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对皇贵妃生出了隐秘的嫉妒和疏离……又因着错过了册封礼的事,两人便彻底远了。 如今沈知念是高高在上的皇贵妃,圣眷正浓,管理后宫,风光无限。 而她仍是个无宠无势,靠着早产皇子勉强立足的康妃。 遇到事,连个能商量,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璇妃……她倒是会讨皇贵妃娘娘欢心。” 康妃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和羡慕:“同样是从潜邸出来的老人,璇妃就能得了青眼,时常去永寿宫坐坐,说说笑笑。” “六皇子也常被抱过去,和四皇子一起玩。” “若是本宫当初……” 若她当初没有因为那点隐秘的心事,而疏远皇贵妃。 若是她肯放下无谓的怯懦和自卑,多往永寿宫走动…… 或许今日,她也不必独自面对惊涛骇浪。 彩菊听着康妃的话,心中也满是苦涩。 “娘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彩菊深吸一口气,道:“当务之急,是想想眼下怎么办。” “慧尘大师那边……咱们无能为力。只能盼着他聪明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储秀宫需得把一切可能被查到的旧物,都清理干净!尤其是……与法图寺有关的东西!” 第1626章 沈知念不怕(251万打赏值加更) 康妃猛然想起,那几本从褚书娴旧所拿来的,醒尘大师亲笔抄写的佛经,急道:“那些经书,本宫还收着……” “娘娘放心,经书藏得隐秘,除了奴婢和您,无人知晓。” 彩菊询问道:“只是如今风声紧,是否要……” 她做了个销毁的手势。 康妃却犹豫了。 那是醒尘大师的字迹…… 是她心底仅存的一点念想和慰藉。 烧了,便什么都没了…… 康妃摇头道:“再、再等等。” “事情或许没那么糟……” 彩菊心中叹气,知道劝不动,只得道:“那奴婢再仔细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康妃点了点头。 这一夜,储秀宫寝殿的灯亮到很晚。 康妃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各种可怕的场景—— 慧尘大师在刑架上嘶声指认她。 帝王震怒的脸。 她被拖出储秀宫,打入冷宫…… …… 永寿宫。 沈知念正听着菡萏在旁说着,宫里新传的消息。 “……娘娘,外头都传遍了,说法图寺那位慧尘大师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收钱收得手软。” “如今被查出来,人赃并获,寺里寺外都炸了锅!” 沈知念微微眯起了眸子。 芙蕖闻言抬起头,有些担心地插了句话:“慧尘大师被抓……” “娘娘,那当初文淑***的事……” 之前,为了让文淑***和白慕枫达成心愿,沈知念确实暗中使了力,命慧尘大师在恰当的时候,说了些天定姻缘、佳偶天成的话。 虽说那是成人之美,可毕竟动了些手段,用了银钱。 如今慧尘大师出事,永寿宫会不会被牵连出来? 菡萏也看向沈知念。 沈知念唇角微弯,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瞧把你们吓的。” “这点事,也值得慌?” “首先,当初办事的人,都是层层转手,最后出面接触慧尘的,不过是个寻常管家模样的人。给的银钱也是干干净净的香火供奉,任谁都查不到永寿宫。” “就算退一万步,这事真被人翻了出来,又如何?” “本宫不过是见文淑与白翰林彼此有意,顺水推舟,请高僧说句吉祥话,添个彩头。一未逼迫,二未陷害,促成的是一桩两情相悦的好姻缘。” “白探花如今在翰林院风评甚佳,文淑婚后日子和美,这算什么错处?” “陛下若问起,本宫直说便是。” 沈知念语调轻松,听得菡萏和芙蕖心头一松。 菡萏拍了拍胸口,笑道:“是奴婢想岔了。” “娘娘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便是用了些法子,也是往好里成全人,跟那些腌臜勾当可不一样!” 芙蕖也抿嘴笑了,随口道:“不过……慧尘大师这一被抓,有些人怕是睡不安稳了。” 菡萏眨眨眼,立刻会意:“你是说储秀宫那位?” 芙蕖没接话,抬眼看了看沈知念。 沈知念神色不变,好像没听见。 康妃当初利用慧尘大师,搭救巴哈尔古丽出冷宫的事,早已被沈知念洞悉。 如今看来,慧尘大师落马,康妃怕是真要夜不能寐了。 不过……这与沈知念何干? 自册封礼的事后,她与康妃便已形同陌路。 往日那点浅薄的情分,早被消磨干净。 康妃今后是福是祸,自己担着便是。 沈知念的思绪,很快便从康妃身上移开,想到了另一点。 南宫玄羽此次查办法图寺,绝不仅仅是整肃佛门风气那么简单。 帝王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冯贵人和褚氏爆出有孕的事之后。 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褚氏小产被废,突然病逝。冯贵人怀胎后深居简出,却屡传胎象不安……若说其中没有蹊跷,谁信? 帝王多半是察觉了什么,才去调查法图寺。 只是……上辈子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宫里也出过与法图寺相关的丑闻。 但那位高僧,是如今名声极盛的醒尘大师。 这辈子怎么先落马的,成了戒律院的慧尘大师? 是前世的记忆有误? 还是……事情本就复杂,慧尘大师只是被抛出来的障眼法,替罪羊? 醒尘大师…… 沈知念想起仅有的几次照面。 那人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目清俊得不似凡俗,气质空灵出尘,讲经时声音温润,能让人心绪平和。 京中不少贵妇都是醒尘大师的信徒,对他推崇备至。 想到这里,沈知念轻轻摇头。 人心隔肚皮。 佛门清净地,未必就真清净。 那些看似最超脱凡俗的,或许藏得最深。 菡萏见沈知念出神,轻声问道:“娘娘,您在想什么?” 沈知念道:“没什么。” “本宫只是在想,陛下此番动作,宫里怕是又要起风波了。” 菡萏请示道:“娘娘的意思是……” 沈知念道:“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这些日子都谨慎些,少议论外头的事,尤其是和法图寺有关的。” 菡萏和芙蕖立刻应下:“是。” 沈知念又问道:“小明子呢?” 芙蕖道:“在外头候着呢。” “让他进来。” “是。” 小明子很快弯着腰进来,行礼后低头听命。 沈知念问道:“……法图寺的事,你打听到了多少?” 小明子忙道:“回娘娘,奴才听来的,跟菡萏姐姐说得差不多。慧尘大师是因贪财被抓,人赃并获,眼下正审着。” “外头议论纷纷,说法图寺名声受损不小。另外……听说抓人的陶管事,这两日还在寺里继续查问,似乎不单单是问慧尘大师收钱的事。” 沈知念眼神微动:“哦?还问什么?” “还有……问有没有僧人,与宫中哪位主子有过私下往来,或者帮忙传递过什么消息、物件。” 小明子说得仔细:“不过这些都是奴才,从出宫采办的小太监那里零碎听来的,做不得准。” 沈知念点了点头。 果然,查贪财是明线,帝王真正要挖的,是别的事。 “咱们的人,没往跟前凑吧?” “娘娘放心,绝对没有!” 小明子保证道:“奴才早就吩咐过,咱们的人只在远处听听风声,绝不插手。” 第1627章 希儿的心上人 “嗯。” 沈知念满意地颔首:“继续保持。” “另外,瑞雪轩那边,冯贵人近日如何?” 小明子回道:“还是老样子,胎象不稳,太医常去。” “贵妃娘娘前几日去探望过,赏了些东西。” “只是……冯贵人据说愈发憔悴,时常惊梦。” 沈知念心中了然。 做贼心虚,大抵如此。 她吩咐道:“继续留意着,但别靠太近,更不许去探听陛下那边的意思。” “奴才明白!” 小明子退下后,沈知念思绪纷杂。 南宫玄羽这次是铁了心,要清查后宫的污秽。 冯贵人腹中的孩子,凶多吉少。 而法图寺,便是追查源头的重要线索。 慧尘究竟知道多少? 醒尘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沈知念上辈子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这辈子的事,却活生生在眼前上演。 该提醒南宫玄羽,关键可能在醒尘大师身上吗? 沈知念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一来,她并无确凿的证据,空口白牙去说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有问题,太过冒险。 二来,以南宫玄羽的精明,未必没有怀疑醒尘大师,或许正在暗中观察。 她贸然开口,反而可能打乱布局,甚至引火烧身。 最重要的是,此事涉及皇室丑闻,是帝王的逆鳞。 沈知念已贵为皇贵妃,有子有宠,地位稳固,何必去趟这浑水?一个不好,便是引祸上身。 沈知念从来不是热血冲动之人。 深宫多年,她最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该争时寸步不让,该避时绝不逞强。 眼下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 一位小主正对镜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鲜妍明媚的脸,眉眼精致如画,唇色天然红润,无需胭脂点染便已艳光潋滟。 她拿着一柄象牙梳,慢悠悠梳理着及腰青丝,听着贴身宫女在外间和太监说话。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呢?” 宫女的声音里有三分唏嘘,七分看热闹的兴奋:“法图寺的高僧慧尘大师,竟做出了这种事。啧啧……” 太监附和道:“听说他这些年收的银子不少,连宫里派去查案的陶管事都惊着了。” “这下好了,慧尘大师名声扫地,怕是再也翻不了身……” 这名宫嫔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慧尘大师被抓了? 还好,不是醒尘……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总是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僧袍,眉目清俊得不像凡间人。一双眼睛温润澄澈,望过来时,好像能涤尽世间的一切污浊。 他讲经时的声音,如清泉石上流,听得人心境宁和。 是醒尘大师。 也是她放在心尖上,连名字都舍不得轻易念出口的人。 慧尘那种货色,如何能与醒尘相提并论? 一个贪恋黄白之物,行事龌龊。 一个却是真正超脱物外,皎皎如天上明月。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是她希儿的心上人! 希儿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一个小巧的锦盒。 里面装着一枚晒干的莲花瓣,色泽已褪成浅褐,却仍能看出昔日的形状。 去年夏日,她借口为母亲祈福,去了法图寺。在澄心阁外的莲花池畔,偶遇了正在池边观莲的醒尘。 那时阳光正好,池中莲花盛开。 他白衣胜雪,立在池边,背影清癯挺拔。 她鼓足勇气上前,行了礼,请教了几句佛理。 他回头,眸光平静,耐心解答。 临别时,一阵风过,池中一朵半谢的莲花恰好落下瓣来,飘到岸边。 她拾起。 他看见了,淡淡道了一句:“莲花凋零,亦不染泥。” 她便鬼使神差地将那花瓣小心收起,珍藏至今。 醒尘是不同的。 慧尘大师那种俗人,也配和醒尘同在法图寺?如今被揪出来,倒是清净。 宫女打发了小太监,掀帘进来,见希儿对着一片枯花瓣出神,笑道:“小主又在看这宝贝了?一片莲花瓣,也值得您这般收着。” 希儿合上锦盒,神色恢复如常:“不过是旧物,看着玩罢了。” 随即,她似不经意地问道:“除了慧尘大师,法图寺……可还有别的动静?” 宫女摇了摇头:“那倒没听说。” “哦,对了,说是那位陶管事还在寺里查问呢,问得挺细。不过想来也就是走个过场,慧尘大师罪证确凿,还能扯出谁?” 希儿心头微微一紧。 查得挺细? 应该只是例行公事吧? 醒尘那样干净的人,肯定不会查到他身上。 可不知为什么,希儿心中还是升起了隐隐的不安…… “小主。” 宫女没察觉到希儿的异样,继续道:“您说,慧尘大师会不会把他以前帮过的人,都供出来啊?” “奴婢觉得,宫里肯定有人找他办过事,这要是扯出一串……” 希儿转过身,面上已经看不出波澜,只淡淡道:“与我们何干?我们可从未与那等人物有过牵扯。” “那是自然!” 宫女连忙道:“小主最是清正,才不屑那些歪门邪道呢!” 清正? 希儿心中苦笑。 她和醒尘之间那份苦涩的爱恋,在世人眼中,只怕算不得清正…… 若是有朝一日,这个秘密被人窥破……希儿不敢想后果。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后悔。 入宫以来,见惯了帝王的威严、冷肃,妃嫔的尔虞我诈。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真情是奢侈,更是愚蠢。 她凭着美貌和娇柔,也曾得过几日恩宠。可帝王的心,从来不会为谁停留。 夜深人静时,希儿总会想起入宫前,和醒尘的点点滴滴…… 最开始,他看她时,目光平静,没有其他男人眼中的惊艳或欲望。 好像她与池中的莲花,院中的古松,没有任何不同。 可就是这样毫无杂质的目光,反而让希儿的一颗心,感到了悸动…… 后来,她又寻机会去了几次法图寺。 有时是借口进香。 有时是说为家人祈福。 每次,她总会想办法“偶遇”醒尘。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或是上前问几句无关紧要的佛理,她的心中也满是甜蜜…… 第1628章 最终指向储秀宫 他待她,与待其他香客并无不同。 温和,有礼,却疏离。 希儿却在这份疏离中,品出了令人心安的洁净。 直到后来,他们慢慢走到了一起…… 慧尘大师出事,法图寺风雨飘摇。 醒尘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也被宫中派去的人盘问? 是否会被那些污糟事牵连? 希儿觉得,以他的品性,定是清白如莲。 可世间清白的人,往往最易被人泼脏水…… 希儿心中涌起了一阵冲动。 她想见醒尘。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安好,她也知足了。 可希儿知道,此时此刻,法图寺受到了诸多关注。 她一个宫嫔,根本没有资格出宫,前往法图寺。若是有所动作,只会惹人生疑。 要是被人察觉到,她跟醒尘之间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害醒尘。 …… 慧尘大师被拘押到了宫里的某处密室审问。 此处阴暗潮湿,终日不见天光。 慧尘大师在法图寺虽非顶尖尊贵的人,却也是戒律院首座。徒众敬仰,香客奉承,何曾吃过半点皮肉之苦? 初时,他还强撑着高僧的架子,连连喊冤,斥责审问之人亵渎佛门。 为了保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李常德虽然没有告知慎刑司的人,派来的却帝王的暗卫里,最擅长敲开硬骨头的老手。 他们不急不躁,手段却层出不穷。 先是饿。 头三日只给清水,粒米未进。 慧尘大师起初还能盘膝念经,第四日便腹鸣如鼓,头晕眼花,念出的经文都走了调。 接着是困。 不让他合眼。 每当慧尘大师支撑不住,眼皮将耷未耷时,便是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淋下,或是一声惊锣在耳边炸响。 反复几次,慧尘大师精神涣散,眼前的人影都开始重叠…… 肉体上的折磨紧随其后。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盐水淋上伤口时,钻心的疼,让慧尘大师惨叫出声。 夹棍套上手指时,他终于崩溃…… 慧尘大师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高僧体面:“……贫僧说……贫僧什么都说!别……别再用刑了!” 于是,那些陈年旧账,桩桩件件,如同倒豆子般被他吐了出来。 哪家富商为求官司疏通,送了多少银两和田契。 哪位官员夫人为了除掉得宠的妾室,请他“祈福”后说那名妾室不祥,然后奉上珠宝古玩。 又有哪户后宅不宁,请他“驱邪”,得了多少“香油钱”…… 其中不乏几桩涉及宫闱的琐事。 比如某位低位宫嫔的家人为求照拂,辗转送过孝敬,想让他进宫时无意间提起,那名宫嫔的命格贵重。 只不过此事,并未在宫里掀起什么水花。 某位老太妃宫里的旧人,为安排身后佛事,也曾打点。 审问之人仔细记录,尤其关注跟宫廷相关的部分。 待这些买卖交代得差不多了,主审的灰衣暗卫才慢悠悠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这些银钱往来,不过小恶。” “大师再想想,可曾替宫里的哪位主子,办过些不能见光的事?比如牵线搭桥,传递消息,甚至……秽乱宫闱,混淆天家血脉?!” 慧尘大师因疼痛和恐惧而涣散的眼神,在听到“秽乱宫闱”四个字时,忽然一颤,脸上满是冤屈之色:“没、没有!绝对没有!”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想要起身,嘶喊道:“贫僧是贪财,收了不该收的钱,坏了清规。可这等、这等滔天大罪,贫僧岂敢沾染?!” “这是要下阿鼻地狱的!没有!真的没有!” 灰衣暗卫盯着慧尘大师,见他神色惊恐,不似作伪,却也不为所动,只淡淡道:“大师再仔细想想。” “或许不是你亲自所为,只是替人行了方便?” 慧尘大师的额头青筋暴起,连连摇头:“不知!跟宫闱秘事有关的,贫僧真的一概不知!” “贫僧的所作所为,都已经招认了!若有半句虚言,叫贫僧永堕轮回,不得超生!” “秽乱宫闱之事,贫僧从未听闻,更未参与!你们便是打死贫僧,贫僧也认不下没做过的罪啊!” 接下来的刑罚更重。 可无论怎么用刑,慧尘大师在这一点上,都咬死了不松口。 承认自己贪财枉法,最多身败名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若沾上秽乱宫闱、混淆皇嗣的罪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死后都要被人唾骂千年! 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 与慧尘大师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密室里,褚书娴坐在一堆干草上。 她进来得更早,受的折磨也更多。 此刻的褚氏形销骨立,气息奄奄,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听着隔壁的惨叫声,褚书娴心中只有庆幸。 虽说她不知道,被抓的人具体是谁,但褚书娴能听出来,那不是醒尘的声音。 只要醒尘安然无恙,她所受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她要保护好醒尘! …… 养心殿。 李常德将暗卫审问慧尘大师的结果,一一禀报。 那些收受富商、官员钱财的琐事,都被一笔带过,他拣要紧的说:“……其一,慧尘曾受人请托,称夜观天象兼以佛法感应,冷宫怨气积聚,恐冲撞皇嗣安宁。建言赦免或迁移部分罪轻的人,以此化解。” “后来,巴哈尔古丽得以移出冷宫。“ “经查,请托之人最终指向储秀宫,康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彩菊。” 南宫玄羽抬起眼,眸色深了几分:“康妃?” 巴哈尔古丽被移出冷宫的事,他记得。 他本就厌弃冷宫琐事,又正值前朝忙碌,便顺水推舟准了。 却没想到,此事背后竟是康妃故意为之。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温婉怯懦的康妃? 南宫玄羽问道:“原因呢?” “难不成,康妃跟巴哈尔古丽背后的逆王党羽有关系?” 李常德恭敬道:“回陛下,奴才令人详查,康妃娘娘与逆王一党,确无往来。其家族亦属清流,与恭肃太后及逆王都没有关联。” “至于康妃娘娘为何冒险搭救巴哈尔古丽……慧尘只收钱办事,不知内情。” 第1629章 朕的耐心有限(204万票加更) “陛下,是否要审问储秀宫的人?” 南宫玄羽的眸子微微眯起。 后宫的女人彼此倾轧、互抓把柄、暗中交易,甚至借鬼神之说达成目的,他并非不知。 康妃此举,或许是早年有什么把柄,落在巴哈尔古丽手中,不得不为之。 或许是单纯被人利用。 又或许……有别的隐秘的缘由。 但,巴哈尔古丽已经死了那么久,逆王的党羽早已肃清。 康妃一直安分守己,抚养五皇子也算尽心,未闻有什么异动。 眼下,南宫玄羽有更要紧的事。 冯贵人腹中的孽种,褚氏背后的奸夫,法图寺可能隐藏的更大污秽…… 这些才是动摇国本,触及帝王逆鳞的祸患。 康妃那点陈年旧事,与这些事相比,微不足道。 南宫玄羽不再追问康妃的事,沉声问道:“另一件事呢?” 李常德立刻道:“其二,乃是去年,文淑***和探花郎白慕枫定亲之前,慧尘曾当众评说,文淑***与白翰林面向相合,有天定姻缘、佳偶天成之兆。” “此言在京中流传,亦传入宫中,陛下为两人赐婚。” “经查,慧尘那次开口,也是收受重金。” “然联系之人极为谨慎,层层转手,银钱来源难以追查。慧尘亦不知,此事的真正主使。” 南宫玄羽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他当时便有察觉。 帝王并非完全笃信命理、佛缘之人。 皇家婚事,首要考量的是朝局和势力。 文淑与白慕枫之事,南宫玄羽乐见其成,是因白慕枫出身寒门,却才学出众。提拔他对遏制世家,扶植新贵有利。 文淑性情柔顺,嫁给这样的臣子,既能全她心意,亦能施恩臣下。 至于天定姻缘的说法,帝王起初只当是民间附会,或是白家为促成婚事使的小手段,并未深究。 后来两人婚后和睦,他更是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如今看来,这竟是有人刻意运作,借慧尘之口,为这桩婚事增添天命的色彩,推波助澜。 会是谁? 白家? 还是文淑自己? 南宫玄羽暂时无法确定。 但这件事的结果于国家有利,文淑得了好归宿,白慕枫又感恩戴德,寒门士气得以鼓舞。过程虽用了些手段,却无伤大雅。 此刻,不是深究细枝末节的时机。 南宫玄羽问到了重点:“……所以,慧尘于秽乱宫闱一事,坚称毫不知情?” “是。” 李常德肯定道:“暗卫用尽刑罚,慧尘只认贪财,对此事矢口否认。观其情状,似非作伪。” 南宫玄羽冷哼一声:“他自然不敢认。” “此事,你如何看?” 李常德斟酌道:“回陛下,奴才以为,慧尘贪财好利,若真参与此等大事,必然索要巨额钱财,且难免留下痕迹。” “然审问至今,他供述及查获的财物,皆指向寻常官司、家宅等事,并无异常的大笔进项。” “或可暂信,慧尘于此事确不知情。” 南宫玄羽沉默了片刻:“既如此,便让慧尘与褚氏对质,看她是何反应。” 李常德闻言,却面露难色,躬身道:“陛下明鉴,褚氏性子刚烈,受尽酷刑亦咬死不吐一字,可见心志坚决。” “即便见到慧尘,她若打定主意隐瞒,只怕也会装作不识,或视而不见。此等对质,恐难收获效果。” 南宫玄羽道:“朕要的不是她承认,慧尘就是奸夫。” “猝不及防之下,人的眼神、神色或细微动作,总会泄露心思。” 李常德心头一凛,道:“奴才愚钝,陛下圣明!” 南宫玄羽又问道:“慧尘被捕的消息,宫中皆知。冯贵人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异常反应?” 李常德仔细回想,谨慎答道:“回陛下,冯贵人仍在瑞雪轩静养,太医按时请脉,回报仍是胎象不稳,忧思惊惧。” “奴才着人留意,冯贵人饮食、用药如常,不曾有打探外头消息,或是惊惶失常之举。” “看起来……她并不关心法图寺的风波。” 南宫玄羽冷笑了一声。 若奸夫真是慧尘,冯氏腹中的孽种与慧尘有关。此刻奸夫落网,风声鹤唳,冯氏怎能如此平静,还能安心保胎? 难道她的心机深沉至此,能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 要么是李常德抓错了人,慧尘跟宫闱秽事无关。 要么……是褚氏和冯氏十分擅长伪装。 毕竟深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戴着面具活着? 温柔似水的,可能包藏祸心。 怯懦畏缩的,或许暗藏机锋。 康妃不就是个例子? 帝王忽然感到一阵烦闷。 李常德办事是机灵,也有眼力见,伺候他的起居、传达旨意都是一把好手。 可论到抽丝剥茧,查案断狱的本事,终究不如慎刑司的苏全叶。 苏全叶若在,或许早已从蛛丝马迹中寻到真相。 但这样的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慎刑司虽直属帝王,可里头的关系盘根错节,难保没有旁人的眼睛、耳朵。 帝王不愿皇室丑闻,有一丝一毫泄露的风险。 所以只能用李常德。 只是这进度……太慢了! 北疆虽定,但百废待兴。南边水利、西边商路、朝中派系……哪一桩不要帝王劳神? 后宫还偏生闹出这等污糟事,不清不快,却又棘手得很。 帝王耗不起太多时间在上面。 南宫玄羽冷声唤道:“李常德!” 李常德敏锐地察觉到,帝王语气中的变化,心头一跳:“奴才在。” “朕给你十日。”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沉甸甸的:“十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若十日之后,此事还是一笔糊涂账……你便提头来见!” 李常德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只是此事千头万绪,牵涉又广,十日之期……” “求陛下……” 南宫玄羽打断了他:“朕的耐心有限!” 李常德知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不敢再多言,颤声道:“……奴才遵旨!” 第1630章 褚书娴和慧尘对质 陛下是动真怒了,也是被这桩丑事耗尽了耐心。 十日之内,他必须找到奸夫,拿出确凿的证据。 否则他的人头,真要搬家了! 出了养心殿,李常德开始梳理心绪。 褚氏宁死不招,对质或许能有所发现。 冯氏看似平静,但越是平静,越可疑。那就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死瑞雪轩。 陶顺那边,得再派得力又信得过的人手过去,必要时……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李常德决定,先从褚氏那里入手,径直去了密室。 褚书娴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半架半拖着,去往旁边的密室。 这几日,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要保住醒尘,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陛下认定,慧尘就是她的奸夫! 可这太难了…… 直接指认慧尘,简直漏洞百出。她自己都不信,更何况是李常德和陛下? 慧尘也会拼命喊冤。 所以,只能演! 让审问的人看出“端倪”,心生怀疑,却又抓不到确凿的把柄。 这样他们就会觉得,她在极力维护慧尘,却又在不经意间真情流露。 只有这样,李常德才会顺着慧尘去查,醒尘就越安全。 即便最终证明慧尘是清白的,那也耗费了时日。或许……醒尘早已有了新的办法应对。 很快,褚书娴便被带到了隔壁的密室。 慧尘被铁链锁在木桩上,模样十分狼狈不堪。僧袍破烂处,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脸上糊着血污。 褚书娴被带到屋子中央,离慧尘几步远。 太监也不管她能不能站稳,直接松了手,任她跌坐在地上。 李常德并未现身。 但褚书娴能感觉到,暗处肯定有许多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抬起头,看到了木桩上的慧尘。 褚书娴起初十分茫然,随即似乎努力辨认了一下,身体忽然一震! 然后迅速垂下眼帘,不再看木架上的人,仿佛根本不认识对方。 但胸口轻微的起伏,还有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她紧张的情绪。 这一切,都落在暗处李常德的眼里。 慧尘原本低着头,听到有人被带进来,下意识抬眼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他只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瘦得脱形的女子坐在地上。 对方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衣衫,脸上脏污。唯有一双眼睛,在抬头看他那一瞬,亮得惊人,又迅速垂下头去。 这是谁? 宫里的小主?还是哪个宫女? 想到审问他的人,一直在问他,有没有跟宫里的哪个女人有特殊来往。 慧尘忽然想到,这个女人,不会就是私通的宫嫔吧?!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朝褚书娴的方向扑了扑,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这位女施主,你认得贫僧吗?你替贫僧说句话啊,贫僧是冤枉的!” “贫僧根本不认识你,更没做过那些胆大包天的事啊!求求你,说句公道话!” 褚书娴听到慧尘的喊声,嘴唇死死抿着。这副用力克制的模样,反倒更显出了她内心的激动。 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褚书娴跟慧尘很熟悉,却在努力装出一副不认识对方的样子。 慧尘更急了。 这个女人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吓傻了? “女施主,你说话啊!” “贫僧慧尘,是法图寺戒律院首座!你若去过寺里烧香,或许见过贫僧讲经,可贫僧与你素无瓜葛啊!” “秽乱宫闱的天大罪名,贫僧担不起啊!你行行好,说清楚,咱们不认识,对不对?” 褚书娴将脸埋得更低,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单薄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着。 像是在啜泣。 又像是在极力忍耐。 好半天过后,褚书娴才深吸了一口气,含泪道:“对,我们不认识……我不认识你……” 慧尘听到这话,不仅没有安心,反而越发慌乱、愤怒! 这个女人嘴上说着不认识他,却露出一副隐忍、激动的样子,不是更加让别人以为,他们之间有私情? 他根本不认识她啊!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害贫僧?!” 慧尘挣扎着想要扑过去,铁链绷得笔直:“贫僧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陷害贫僧?!” “佛祖在上,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褚书娴抬起头,再次看向慧尘,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痛苦之色一闪而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含泪道:“慧尘,我没有害你,我们确实不认识……” 随即,褚书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昏厥过去。 两名太监立刻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将人架了起来。 李常德从暗处走出来,冷冷道:“带下去让太医看看,别让她死了。” “是!” 太监们将昏迷的褚书娴带走了。 慧尘绝望地喊冤:“不是贫僧!真的不是贫僧!” “李公公,你们抓错人了!那个女人,贫僧根本不认识!” 李常德看着慧尘,眉头微蹙。 方才那一幕,他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褚氏的反应,确实可疑。 哪怕她口口声声说不认识慧尘,神色却不寻常…… 可慧尘的惊恐、冤屈和急于撇清,看起来也不像假的。 是褚氏的演技太高,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李常德道:“慧尘,你说你不认识她,那她见到你,为何是一副闪烁的反应?” “贫僧怎么知道!” 慧尘激动道:“许是她疯了!许是她被人指使来害贫僧!” “李公公,您明察秋毫,贫僧真是冤枉的!” “贫僧是贪财,可秽乱后宫的事,借贫僧一百个胆子,贫僧也不敢啊!” “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定是受人指使,来陷害贫僧!” 李常德挑眉道:“谁能指使得了一个宁受酷刑,也肯不招供的女人,来陷害你一个和尚?” 慧尘语塞。 是啊,谁能? 那个女子看起来也受尽折磨,为何要拼死陷害他?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道灵光,连忙道:“贫僧明白了,她是为了保护她的奸夫!” “李公公,您不能被那个女人的反应蒙骗了啊,不然贫僧岂不是成了那对奸夫淫妇的替罪羊?!” 第1631章 让皇贵妃娘娘提醒一下陛下 慧尘都能想到的事,李常德怎么可能想不到? 只不过,他没有在慧尘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事情有可能真的像慧尘说的这样,褚氏故意露出这副反应,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奸夫。 也有可能是褚氏的奸夫就是慧尘,但两人都在做戏,为的就是洗清慧尘身上的嫌疑。 李常德不再看慧尘,转身吩咐手下:“详查褚氏入宫前,有没有单独接触过慧尘。” “慧尘过去数年讲经、接待香客的记录,与褚氏有没有关联……” “一丝一毫细节,都不能放过!” 手下立即道:“是!”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三月初。 后宫的许多妃嫔,心中都十分焦躁。 因为陛下已经许久没有进后宫了! 之前帝王忙于前朝,只是进后宫的次数少了些。好歹偶尔还会去永寿宫,看看皇贵妃娘娘和四皇子。 可最近,陛下别说翻牌子的记录一片空白,连永寿宫都没有去了。 这情况,莫说入宫多年的老人们心中嘀咕,更让去年才选秀入宫的新人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们正当青春,容貌鲜妍,家世不俗,满怀憧憬踏入宫门。谁不想承沐天恩,诞育皇嗣,一步步攀上高处? 原本想着趁着新人新鲜,总能分得几分雨露。哪怕只有一次两次,能给陛下留下印象也好。 如今倒好,陛下直接不来后宫了…… 她们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还谈什么恩宠? 新人里,目前只有媚嫔娇俏可人,月嫔气质清冷,得了封号,算是稍稍出头。 其余的,连单独面圣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眼看着时光飞逝,若再不能抓住机会,难道真要在深宫里默默无闻地凋零? 心急之下,便有人开始动心了思。 可借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直接去求见皇贵妃。 那位是后宫的第一人,尊贵无比。她们这些新人无宠无嗣,贸然打扰,只怕适得其反。 于是,众人目光便转向了其他几位高位妃嫔。 贵妃娘娘的位份仅次于皇贵妃娘娘,且素有宽和、仁善之名,或许能代为进言。 协理六宫的贤妃娘娘、璇妃娘娘,也有管理后宫之责。向她们反映妃嫔们的忧虑,也算合情合理。 住在听竹轩的卫贵人,父亲是翰林院侍读,清流门第,家教严。 她性子也随了父亲,稳重端方,入宫后行事十分谨慎。 可再谨慎,眼见着同批入宫的媚嫔、月嫔已得了封号,自己还只是个贵人,陛下又久不进后宫。 卫贵人心里难免焦虑。 恰好贴身宫女进来,低声道:“小主,水溪阁的唐贵人,凌烟阁的蒋常在,差人来传话,问小主下午可得空,想过来坐坐。” 卫贵人略一沉吟。 唐贵人性子活泼,嘴碎。 蒋常在没什么恩宠。 这两人凑在一起来找她……多半是为了宫嫔们都在关心的那件事。 卫贵人道:“请她们申时过来吧。” “是。” 申时刚过,唐贵人和蒋常在,便前后脚到了听竹轩。 唐贵人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毛,衬得一张圆脸越发娇甜。 她一进来,便带进一股活泼的生气,先给卫贵人见了礼,便挨着她坐下,嘴里不住道:“……卫姐姐这儿真暖和!” 蒋常在则是一身浅碧衣衫,外罩月白色披风,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 卫贵人让宫女上了热茶和点心,寒暄几句,话题果然转到了正事上。 “……卫姐姐。” 唐贵人性子急,最先憋不住,苦闷道:“你说,陛下这都多久没进后宫了?” “先前,陛下好歹还偶尔去永寿宫,如今连永寿宫都不去了。咱们这些人,岂不是更没指望了?” 她爱惨了陛下,这些日子相思病都快犯了…… 蒋常在细声细气地接话:“陛下勤政,乃是万民之福。只是……我们入宫的时日尚浅,未能尽心侍奉,心中着实不安。” 卫贵人缓缓道:“两位妹妹所言,我何尝不知?只是陛下行事,岂是我等可以揣测、置喙的?” “要不,还是安心等着吧……” 唐贵人感伤道:“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她真的好思念,好思念陛下…… 蒋常在轻轻叹了口气:“咱们不比那些老人,有皇子、公主傍身。也不比媚嫔娘娘和月嫔娘娘,好歹有个封号。”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只是……我等位卑言轻,又能如何呢?” 唐贵人眼珠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听说,长春宫的贵妃娘娘,最是宽和、仁厚,常为六宫姐妹着想。” “不如……我们一起去求求贵妃娘娘?请贵妃娘娘在皇贵妃娘娘面前,替咱们说说情?让皇贵妃娘娘提醒一下陛下,后宫还有咱们这些人啊!” 卫贵人皱眉:“这……合适吗?” “为着邀宠之事去求贵妃娘娘,怕是会惹贵妃娘娘厌烦……” “怎么是为着邀宠?” 唐贵人辩道:“咱们这是关心陛下龙体,担忧后宫和睦!” “陛下久不临幸,于子嗣和后宫安宁,都不是好事嘛。咱们是替大局着想!” 蒋常在抬起眼,看了看卫贵人,柔声道:“唐妹妹虽说得急切,却也有几分道理。” “贵妃娘娘的位分仅次于皇贵妃娘娘,若后宫人心浮动,想来贵妃娘娘也不愿见到。我等将担忧禀明贵妃娘娘,请贵妃娘娘让皇贵妃娘娘定夺,亦是本分。” 两人一唱一和,卫贵人本就动摇的心,更偏向了几分。 她沉吟片刻,道:“只我们三人,分量终究轻了些。不如……再问问其他几位姐妹的意思?” “若人多些,一同前往长春宫,既显得郑重,也免得单独出头。” 唐贵人立刻鼓掌赞同:“卫姐姐说得是!” “我这就让人去请其他姐妹,人多力量大!” 蒋常在也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很快,五六位新入宫的贵人、常在和答应,都被说动了。 谁不想抓住机会,万一成了呢? 第1632章 新人们急着争宠,与她何干(252万打赏) 众人约好,次日一早,先去长春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再见机行事。 翌日,长春宫。 庄贵妃刚用完早膳。 小蔡子进来躬身道:“娘娘,听竹轩卫贵人、水溪阁唐贵人、凌烟阁蒋常在……几位小主一同在外求见,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庄贵妃抬眸:“哦?这么齐整?请她们到正殿吧。” “是。” 庄贵妃起身,扶着若即的手,不疾不徐地往正殿走去。 她面上依旧是温婉之色,心中却已转了几转。 这些新人一起来,所为何事,庄贵妃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正殿里,八九位年轻的宫嫔按着位分站定,见庄贵妃出来,齐齐福身行礼:“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她们的声音很清脆,是新人才有的鲜活劲。 “妹妹们都起来吧,坐。” 庄贵妃首先在上首坐了,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一张张精心装扮过的脸庞,笑了笑问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妹妹们约着一同来了?倒让长春宫热闹起来了。” 卫贵人先开口,恭敬道:“回贵妃娘娘,并非什么特别的日子。” “嫔妾等人入宫以来,深蒙贵妃娘娘照拂,心中感念。久未来给娘娘请安,心中不安,故而相约前来,望贵妃娘娘勿怪。” 庄贵妃含笑点头,示意宫女上茶:“各位妹妹有心了。” 唐贵人性子急,等不了太多弯弯绕,见卫贵人说完客套话便有些卡住,忍不住接话道:“贵妃娘娘,其实……其实嫔妾们今日来,除了请安,也是心中有些忧虑,想请娘娘指点……” 庄贵妃关切地问道:“唐妹妹天真娇憨,不知为何事忧虑?” 唐贵人看了卫贵人和蒋常在一眼,鼓起勇气道:“嫔妾等听闻,陛下近来忙于朝政,甚是辛劳,已许久未曾踏足后宫。” “嫔妾等既为陛下宫嫔,不能为陛下分忧,已是惭愧。如今连侍奉左右都难以做到,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长此以往,嫔妾等深恐有负皇恩,也怕……怕后宫过于冷清,非皇家兴旺之象。” 她一口气说完,脸都有些红了,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蒋常在适时柔婉地补充:“唐姐姐所言,亦是嫔妾等人心中所想。” “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后宫雨露亦关乎子嗣绵延。嫔妾等人微言轻,不敢妄议,只是见陛下如此勤政忘身,既感佩,又担忧。” “不知……不知贵妃娘娘可有良策,既能体恤圣意,又能稍解后宫之忧?” 这话说得就比唐贵人委婉、漂亮多了。 她们不是想争宠,而是关心龙体,担忧子嗣。 其余几位贵人、常在和答应,也纷纷附和,脸上都露出了忧虑和期盼之色。 庄贵妃静静听着,手里的佛珠缓缓转动。 陛下久不进后宫,她自然比这些新人更早察觉,也更觉得蹊跷。 前朝再忙,陛下也不至于连踏足后宫的功夫都没有。 尤其是永寿宫那边…… 陛下之前虽去得不多,但每月总会去一两回,看看四皇子,与皇贵妃说说话。 可最近,陛下竟连永寿宫都不去了。 莫非皇贵妃的盛宠,有了什么变数? 这个念头,让庄贵妃心头微动。 若真如此,倒是她乐见的情形。 皇贵妃风头太盛,家世、子嗣、圣宠,样样占全,压得后宫众人喘不过气。若能分薄些恩宠,于自己,于庄家,都是好事。 待这些新人说完了,庄贵妃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叹,让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妹妹们的忧心,本宫明白。” 庄贵妃理解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肩挑江山社稷,难免有顾此失彼之时。近来前朝事务繁杂,陛下夙兴夜寐,确是辛苦。” “只是……陛下行事,自有深意。后宫妃嫔,当以体谅圣心为要,方是根本。” “若因一己之私,躁动不安,反而可能扰了陛下清静。” 几句话,轻轻敲打了一下这些宫嫔。 新人们脸色微变,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庄贵妃却又缓了语气:“不过……妹妹们入宫不久,满腔热忱,渴望为君分忧,其心可悯。且后宫和睦,雨露均沾,确也是应该的。” “只是……本宫虽忝居贵妃之位,却也深知后宫之事,首重皇贵妃娘娘的意思。此事……若只本宫一人前去向皇贵妃娘娘言说,恐怕不甚妥当。” 说到这里,庄贵妃的目光扫过众人:“不如这样,本宫派人去请协理六宫的贤妃、璇妃二位妹妹过来,一同商议。” “待她们到齐,再一起前往永寿宫,向皇贵妃娘娘请安,顺带将妹妹们的关切禀明。” “如此既显郑重,也合规矩。” “皇贵妃娘娘素来明理宽和,定会体恤你等心意,在陛下面前酌情提点。”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自己半点不沾风险。 新人们听了,虽觉得还要辗转一番,但总算是看到了希望,脸上都露出感激之色,纷纷起身行礼:“多谢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仁德,体恤下情,嫔妾等感激不尽!” 庄贵妃微笑着受了礼,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便让她们先回去等消息。 待一群莺莺燕燕告退离去,长春宫重新恢复了安静。 若即上前问道:“娘娘真要为此事,去打扰皇贵妃娘娘?” 庄贵妃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陛下久不进后宫,原因未明。永寿宫那边……本宫也该去探探虚实了。” 这些新人,正好是个由头。 “去请贤妃和璇妃吧。” 若即福了一礼:“是。” 延禧宫。 贤妃听了虞梅的禀报,清冷的嗓音听不出情绪:“……陛下进不进后宫,自有陛下的考量。后宫妃嫔,当以贞静自守为本,岂可因私心躁动,聚众请愿?” “此事,本宫不便参与。” 她素来性子冷淡,不喜与人争,也不愿卷入是非。 陛下不来,她乐得清静,正好多陪陪囡囡,或是读读书、写写字。 新人们急着争宠,与她何干? 第1633章 沈知念已经知道这件事了(253万打赏值) 虞梅却低声道:“娘娘,贵妃娘娘那边派人来说,并非只为新人请愿,也是借此机会,一同去永寿宫向皇贵妃娘娘请安。” “若独独娘娘不去,恐怕……” 贤妃眉头微皱。 她与皇贵妃娘娘,虽从未说过结盟的事,却也有交情在。 而且皇贵妃娘娘处事公允,对囡囡也有几分真心喜爱。偶尔永寿宫有什么新奇的玩意,皇贵妃娘娘也会惦记着,给延禧宫送一份。 若只是寻常请安,倒也无妨。 要是庄贵妃想利用新人们,借机对皇贵妃娘娘施压,她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贤妃沉吟片刻,终究道:“替本宫更衣吧。” “是。” 另一边。 承乾宫。 璇妃正抱着六皇子逗弄,听珠儿说完,她摇了摇头:“这帮小丫头,真是沉不住气。陛下不进后宫,急有什么用?” 璇妃今年二十四岁,那些十五六岁的新人,在她眼里可不就是小丫头,她的包容心也强一些。 珠儿问道:“娘娘,那您要去长春宫吗?” 璇妃在潜邸时,性子就是如此。得宠时不张扬,失宠时不怨怼。 有了六皇子后,她的大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对恩宠看得更淡。 陛下不来,璇妃反而觉得轻松,不用费心打扮、应对。可以多弹弹琵琶,陪陪六皇子。 听到珠儿的话,璇妃将六皇子交给乳母,起身道:“贵妃娘娘既然相邀,又是去永寿宫给皇贵妃姐姐请安,走一趟也无妨。” “正好本宫也有些日子没见皇贵妃姐姐和阿煦了。” 珠儿点点头:“是。” “娘娘,奴婢伺候能更衣。” 贤妃和璇妃一个从延禧宫,一个从承乾宫出发,前往长春宫。 两人的仪仗在宫道上遇着了。 璇妃向贤妃见了礼,然后问道:“……贤妃娘娘也是去长春宫?” 贤妃微微颔首:“璇妃想必也收到了贵妃娘娘的邀约。” 璇妃眯着眸子,低声问道:“贤妃娘娘觉得,贵妃娘娘这回是想唱哪一出?” “总不会真为了几个新人的小心思,就把咱俩都叫去吧?” 贤妃声音清冷:“贵妃娘娘处事向来周全。” “她虽没有协理六宫,可毕竟是皇贵妃娘娘之下的第一人。新人躁动,若置之不理,恐生事端。若单独行事,又恐落下话柄。” “拉上你我一同‘商议’,再去永寿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便能分摊干系。” “至于贵妃娘娘究竟想做什么……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璇妃撇撇嘴:“分摊干系是假,拉咱们下水是真。” “她不想独自去触皇贵妃姐姐的霉头,就把咱们也捎带上。到时候万一陛下,或皇贵妃姐姐不悦,也是众人商议的结果,法不责众嘛。” 贤妃看了璇妃一眼,没有否认,只道:“皇贵妃娘娘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那是自然!” 说起沈知念,璇妃立刻维护道:“皇贵妃姐姐处事最是公允,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臣妾只是不喜欢贵妃娘娘这般算计,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想把咱们当枪使。” 说到这里,璇妃眼珠一转:“不管贵妃娘娘打的什么算盘,总之,绝不能让她算计到皇贵妃姐姐头上!” 贤妃没有说话,但心里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不多时,两人的仪仗便抵达了长春宫。 庄贵妃早已等候多时。 贤妃和璇妃上前疏离地行礼。 庄贵妃脸上立刻露出得体的笑容,起身相迎:“贤妃妹妹、璇妃妹妹不必多礼,快请坐。” 三人依序坐下,宫女奉上热茶和点心。 寒暄几句后,庄贵妃便切入正题,将事情略加修饰地说了一遍。 “……本宫想着,此事虽小,却关乎后宫人心安稳,陛下子嗣绵延。” “若置之不理,恐寒了新人的心,也非后宫和睦之道。” “可若由本宫一人去永寿宫,向皇贵妃娘娘言说,又恐分量不足,且易生误会。故而才请两位妹妹前来,一同商议。” “不如大家一同前往永寿宫,一则给皇贵妃娘娘请安;二则,也可将此事委婉提及,听听娘娘的意思。” “两位妹妹以为如何?” 璇妃知道,她和贤妃协理六宫,此事避不过去,点头道:“贵妃娘娘考虑得周全。” “新人初入宫闱,心思浮动也是常情。我等协理宫务,确有责任加以引导、安抚。” “一同去永寿宫,向皇贵妃姐姐禀明,也是稳妥之法。” 贤妃淡淡附和:“可。” 见两人应下,庄贵妃脸上的笑容更深:“那便好。” “既如此,我们便定在明日辰时三刻,一同前往永寿宫可好?今日天色已晚,就不去打扰皇贵妃娘娘清静了。” 事情议定,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贤妃和璇妃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长春宫,璇妃和贤妃对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回去后,璇妃对珠儿吩咐道:“你悄悄去一趟永寿宫,将今日贵妃娘娘所言之事,原原本本告诉皇贵妃姐姐身边的人。” “就说本宫与贤妃娘娘已应下明日一同前往,请皇贵妃姐姐心中有数。” 珠儿恭敬道:“是。” 延禧宫,贤妃也吩咐虞梅做了类似的事:“……找个稳妥人,去永寿宫递个话。” 然而……璇妃和贤妃的消息还没传到永寿宫,沈知念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她手握六宫大权这么久,如果连后宫的这点风吹草动都不知道,那就白当这个皇贵妃了。 菡萏听了她们的来意,只微笑道:“……你们回去禀告贤妃娘娘和璇妃娘娘,皇贵妃娘娘说了,明日既是诸位娘娘、小主一同来请安,她自然扫榻相迎。” “至于新人忧虑之事,皇贵妃娘娘心里有数,请两人娘娘不必挂怀,更无须担忧。贵妃娘娘既是一片‘好意’,依礼而行便是。”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皇贵妃心中有数,让贤妃和璇妃放宽心。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特意做什么。 消息传回延禧宫和承乾宫。 第1634章 集体来拜见皇贵妃(254万打赏值加更) 贤妃面色如常,对虞梅道:“……皇贵妃娘娘果然洞若观火。” 璇妃则拍手笑道:“本宫就知道,皇贵妃姐姐最稳得住了!” “这下好了,咱们明日只管去请安、喝茶,看庄贵妃怎么唱这出戏!” …… 长春宫。 小蔡子低声向庄贵妃回禀:“娘娘,贤妃娘娘和璇妃娘娘离开后,她们宫里都有人,悄悄往永寿宫的方向去了,多半是去通风报信了。” 庄贵妃淡声道:“本宫早就料到了。” “贤妃清高,璇妃率直,但都不是愚钝之人,又与皇贵妃走得近。不去永寿宫通风报信,才不正常。” 小蔡子有些不解:“那娘娘您为何还……” “还请她们来长春宫?” 庄贵妃似笑非笑道:“本宫本就没指望瞒着皇贵妃,更没想在这件事上算计她什么。” “你以为,本宫真在意那几个新人能否承宠?或是非要拉着贤妃、璇妃去永寿宫讨个没趣?” 小蔡子垂首:“奴才愚钝,请娘娘明示。” 庄贵妃眸色幽深:“本宫只是想知道,陛下久不进后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永寿宫那位,是否真的圣眷如常。”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媚嫔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肚子却一直没动静。本宫虽不急,但庄家终究是盼着的。” “若陛下是因政事烦扰,暂时冷落后宫,倒也罢了。” “怕就怕……” 宫里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数,连带着影响了陛下对整个后宫的态度。 但这些,庄贵妃无法直接去问皇贵妃,更不能去探帝王的口风。 只能通过试探皇贵妃的反应,来窥探一二。 小蔡子了然道:“奴才明白了。” …… 永寿宫。 菡萏正伺候着沈知念吃燕窝,忍不住道:“……娘娘,贵妃娘娘此举,奴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借着新人的名头,要来给娘娘请安,莫不是察觉到您有了身孕?” 沈知念却摇了摇头,笃定道:“本宫这一胎,除了你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便只有唐太医知晓。” “唐太医的嘴,比蚌壳还紧。庄贵妃的手,更伸不进永寿宫来。” 林嬷嬷连忙躬身道:“娘娘放心,老奴日日盯着。永寿宫的人进出、领用物品、说话等,老奴都留心着呢,绝无泄密的可能!” 芙蕖也点头:“咱们宫里用度虽有增加,但都是打着四皇子长身体,或是娘娘冬春需多温补的名头。” “内务府那边记录清楚,并无异常。太医请脉的记录,唐太医也处理得妥帖。” 沈知念微微颔首。 她并非盲目自信。 永寿宫如同铁桶,唐洛川更是谨慎。庄贵妃即便再有手段,也难以窥破这个秘密。 “庄贵妃此举,应当就是贤妃和璇妃妹妹说的那样,为了陛下久不进后宫之事。” “新人们沉不住气,求到长春宫。她正好顺水推舟,来探探本宫的口风。” 菡萏轻哼道:“奴婢就说,贵妃娘娘这般体贴新人,肯定没打好主意。” “只是……陛下近来的政事,当真繁忙至此吗?连后宫都无暇踏足……” 芙蕖也看向了沈知念。 陛下确实许久没来过永寿宫了。 沈知念心中明白,政事繁忙是真,但更重要的原因,她心知肚明,却无法对菡萏和芙蕖明言。 褚氏与冯贵人的事,像两根刺,扎在帝王心头。 这件事一日不查清楚,帝王就一日没有心情宠幸妃嫔。 沈知念平静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肩上的担子,岂是我们能揣度的?” “前朝之事,本宫不便多问。庄贵妃想来试探,那就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芙蕖道:“是。” 沈知念道:“吩咐小厨房,备些清爽可口的茶点。再备些红枣桂圆茶,璇妃妹妹爱喝那个。” 芙蕖应下:“是,娘娘。” 沈知念又看向菡萏:“你明日机灵些,和林嬷嬷一起看好阿煦,别让他乱跑。” 菡萏和林嬷嬷齐声应道:“是。” 安排妥当,沈知念抚了抚的小腹。 京城的三月初,气温虽逐渐回暖,但穿的衣物还是偏厚的。沈知念的身孕才三个多月,现在也没什么害喜的反应了,不必担心被人看出来。 …… 次日上午,一支颇为壮观的妃嫔队伍,浩浩荡荡从长春宫出发,往永寿宫而去。 领头的是庄贵妃。 贤妃、璇妃的仪仗落后一些。 更后面跟着媚嫔,以及八九位新入宫的贵人、常在和答应。 个个打扮得鲜亮得体,虽不敢过分招摇,却也费了心思。 小明子远远见到这个阵仗,忙不迭进去通传。 沈知念用过早膳,正在暖阁里看着四皇子玩九连环。 听到小明子的禀报,她轻轻拍了拍四皇子的小手:“乖,让乳母带你去玩,你父皇上次赏的那匹小木马。” 乳母连忙上前,哄着四皇子去了偏殿。 沈知念整了整衣袖,对芙蕖道:“请各位妹妹去正殿吧。” “是。” 永寿宫的正殿宽敞明亮。 沈知念缓缓从暖阁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杏黄色宫装,外罩银狐坎肩。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碧玉簪。脂粉薄施,肌肤温润光华。 新人们几乎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们入宫以来,虽见过皇贵妃娘娘的风姿,但都是隔着距离,人影幢幢,看不真切。 像今日这样近在咫尺给皇贵妃娘娘请安,还是第一次。 这一看,便有些移不开眼,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贵妃娘娘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光细腻如玉。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本该妩媚,却因眸中沉淀的从容,而显得深邃平和,不怒自威! 她只是站在那里,并未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周身浑然天成的华贵气度,便无形地透露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自惭形秽。 卫贵人稳重心细,此刻心中唯余叹服。 她想起家中母亲曾说,真正的美人,美在骨相,更美在气度。 第1635章 陛下有了心理阴影(255万打赏值加更) 以往卫贵人不解,如今近距离见了皇贵妃娘娘,方知此言不虚。 与之相比,她们这些新人刻意修饰的鲜妍,就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李。虽也明媚,却终究显得单薄。 唐贵人向来对自己的甜美、娇俏颇有信心,此刻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皇贵妃娘娘通身的气度,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比不过的…… 她忽然有些明白,皇贵妃娘娘不是后宫最年轻娇嫩的女子,陛下却为何如此宠爱她。 几位常在、答应更是连忙低下头,心中又是羡慕,又是畏惧。 不少人都隐晦地看了一眼,站在庄贵妃侧后方的媚嫔。 她以娇俏妩媚,床笫功夫了得著称,入宫不久便得了封号,算是新晋妃嫔中的翘楚。 今日,媚嫔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茜红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眼尾那颗泪痣点,平添几分撩人风致。身段更是玲珑有致,行走间摇曳生姿。 若没有皇贵妃在场,媚嫔无疑是极耀眼的存在,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可此刻……在皇贵妃娘娘的映衬下,媚嫔修饰的娇媚,不知怎的,就显得有些过于艳俗了。 不少新人心中,忽然就透彻了。 难怪皇贵妃娘娘宠爱不衰。 见过这样的女子,怎还会贪恋溪流? 媚嫔娘娘或许能得一时新鲜,却终究难及皇贵妃娘娘。 被诸多隐晦目光扫过的媚嫔,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微微垂着眼,保持恭敬的姿态。 庄贵妃仿佛没感觉到殿内的暗涌,领着众人恭敬地行礼:“臣妾/嫔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抬手虚扶:“都起来吧。” “贵妃倒是鲜少来本宫这里,还带了许多年轻妹妹们,永寿宫难得热闹。” “赐座。” 众人福了一礼:“谢皇贵妃娘娘!” 宫人们立刻手脚麻利地搬来绣墩。 庄贵妃、贤妃和璇妃,在靠近主位的下首坐了。 媚嫔及几位贵人、常在、答应,则依次坐在更靠后的位置。 沈知念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今天是什么风,把妹妹们都吹到本宫这里来了?” 庄贵妃含笑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 “臣妾只是想着,许久未来给皇贵妃娘娘请安了,便约了贤妃妹妹、璇妃妹妹,和几位新入宫的妹妹,一同来娘娘这里说说话。”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明媚,或清丽,或故作镇定的脸庞,心中了然,微微一笑道:“各位妹妹有心了。” 寒暄几句过后,庄贵妃便将话题引向了正轨:“……说起来,陛下近来忙于前朝,甚是辛劳。” “姐妹们心中挂念,却又不敢打扰。” “皇贵妃娘娘管理六宫,不知陛下龙体是否安康?若是陛下太过劳累,姐妹们也好尽心侍奉,为陛下分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底下的新人们听着,都竖起了耳朵。 沈知念慢条斯理道:“陛下龙体康健,只是朝政繁杂。” “前两日,本宫还听李常德提起,陛下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 “我等后宫妃嫔,既不能为陛下分忧前朝之事,便更应谨守本分,打理好宫务,教养好子嗣,让陛下无后顾之忧,方是正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庄贵妃脸上的笑容不变:“皇贵妃娘娘说得是。” “只是……新妹妹们入宫不久,满怀热忱,却久未得见天颜,心中难免忐忑不安。长此以往,恐于后宫和睦无益。” “不知皇贵妃娘娘……可前前往陛下面前,稍稍提点一二?” 她将新人推了出来,自己却是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模样。 底下的新人们,立刻投来期盼的目光。 沈知念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 她们眼中的急切、渴望和委屈,她都看在眼里。 深宫寂寞,前程渺茫,想抓住点什么,乃是人之常情。 只是……沈知念总不能说,陛下是因为一下子被人戴了两顶绿帽子,有了心理阴影,所以才不进后宫了吧? “妹妹们的心意,本宫知晓。” 沈知念温和道:“只是前朝政事为先,后宫之事,陛下心中有数。” “我等若若是以私情相扰,非但不能体恤圣意,反而可能令陛下烦心。” “贵妃妹妹素来体贴,最是明白其中分寸。想来也能好好安抚诸位新人妹妹,让她们安心等待,静候恩泽。” 问题又被轻轻踢回了庄贵妃那里。 庄贵妃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笑得更加温婉:“皇贵妃娘娘教诲得是,是臣妾思虑不周了。” 璇妃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连忙端起茶杯掩饰。 皇贵妃姐姐这话,真是四两拨千斤。 贤妃则垂眸喝茶,始终没有插话。 新人们眼见两位高位妃嫔交锋,皇贵妃娘娘态度明确,贵妃娘娘似乎也退缩了,心中那点希望顿时凉了半截,一个个蔫了下去。 又说了几句闲话,庄贵妃便率先起身告退。 新人们纵然不甘,也只能随大流离开。 很快,永寿宫只剩下沈知念和贤妃、璇妃。 璇妃放松了挺直的脊背,端起旁边的红枣桂圆茶喝了一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端庄的神色,瞬间被忍俊不禁的笑意取代。 “哎呀,她们可算是走了!” 璇妃放下茶杯,看向主位上的沈知念,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皇贵妃姐姐,您瞧见贵妃娘娘方才那副模样没有?” “端着一脸忧心忡忡,顾全大局的架势,话里话外把陛下久不进后宫的事,往您这里抛,想着法从您身上探口风。” “臣妾觉得,贵妃娘娘是不是想来试探您,想看看永寿宫是否圣眷有变?不然陛下为何连您这里都不来了。” “结果姐姐四两拨千斤,就把贵妃娘娘的话头堵了回去,还顺带敲打了那些心思浮动的新人。” “臣妾看贵妃娘娘的那杯茶,喝得怕是有些噎得慌。” 贤妃的情绪虽不像璇妃这样外放,但原本清冷疏离的眉眼,也柔和了许多。 第1636章 这个罪名,庄贵妃担不起(256万打赏值) 沈知念看着璇妃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闪过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她愿意试探,便由着她。” “陛下进不进后宫,岂是本宫能左右的?” 庄贵妃以为带人来永寿宫一趟,便能得到确切的答案,或是想借沈知念的口去规劝帝王,是打错了算盘。 璇妃点点头:“臣妾今天看着,那几个新人眼里的急切,都快藏不住了。” “贵妃娘娘想用她们来提醒皇贵妃娘娘,后宫人心不稳,却不知真正不稳的,是那些新人自己的心。” “皇贵妃姐姐今日若真顺着贵妃娘娘的意思,应下什么,或是流露出对陛下的揣测。传到陛下耳中,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后宫妃嫔不知轻重,干扰圣心。” 珠儿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 脚长在陛下身上,他想来后宫便来,不想来,谁还能去养心殿把陛下拉来不成? 贵妃娘娘也是急糊涂了。 或者是她心里也没底,才拉着这么多娘娘、小主,一起来试探皇贵妃娘娘。 贤妃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各人所求不同罢了。” 皇贵妃娘娘稳坐永寿宫,德仪俱备,无需以此事烦扰圣心,亦不必在意旁人的试探。 庄贵妃在乎恩宠在媚嫔身上延续。 在乎新人依附。 在乎家族荣宠和未来的依仗。 心思既杂,行事便难免失了分寸。 贤妃虽然没有把话说透,但璇妃明白她的意思。 皇贵妃姐姐地位稳固,根本无需靠揣测圣意、争抢恩宠来巩固自身。 而庄贵妃看似是皇贵妃之下的第一人,实则牵挂太多,无法真正做到置身事外。 璇妃抚掌笑道:“贤妃娘娘说得再对不过!” “整日眼巴巴盼着那点雨露恩宠,算计来,算计去,累不累得慌?” “咱们该吃吃,该喝喝,把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直白,听起来有些不思进取,却恰恰道破了三人之间的关系。 贤妃和璇妃,一个清冷,一个豁达。虽非生死至交,却也了解彼此的脾性。 沈知念入宫后步步高升,不仅没有打压过她们,反而多有照拂。 四皇子与六皇子、二公主年龄相仿,时常一同玩耍,情分自然不同。 两人在沈知念的庇护下,确实将帝王缥缈不定的恩宠,看得比旁人淡了许多。 只要有沈知念这棵大树在,她们便有了立足的底气,无需去挤争宠的独木桥。 贤妃所求不多,囡囡平安顺遂,自己有一方清净天地足矣。 皇贵妃能给予她清净和保障,她自然站在皇贵妃的这一边。 沈知念听着璇妃孩子气的话,嗔道:“你这张嘴呀!” 贤妃和璇妃都不在意帝王的恩宠,很快便将话题聊到了孩子身上。 沈知念含笑道:“……前天内务府新送来一批江南的软绸,花色雅致,透气吸汗,正适合给孩子们做衣衫。” “本宫瞧着,有几匹天颜色鲜亮又不扎眼的,待会让人给你们各送两匹过去。” “还有本宫的小厨房做的牛乳糖,很小巧,甜而不腻,也给囡囡和瑾儿尝尝。只是不能多吃,免得坏了牙齿。” 璇妃立刻来了精神:“哎呀,那可就多谢皇贵妃姐姐了!” “您是不知道,瑾儿那小子现在成天在地上滚,最费衣衫。” “他就是个皮猴,前几日在御花园,不知道追着什么,一头栽进花圃里,滚了一身的泥。” 贤妃温和道:“男孩活泼些好,身子骨结实。囡囡有时……就是太过安静了。” 她有些担忧。 沈知念温声道:“孩子性情各异,顺其自然便好。” “只要他们平安喜乐,品行端正,便是做母妃的最大的福气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和趣事,气氛十分温馨。 直到窗外日头渐高,贤妃才率先起身:“时辰不早了,臣妾该回去看看囡囡午睡了。” “今日叨扰了皇贵妃娘娘许久。” 璇妃也意犹未尽地站起来:“臣妾也得回去,盯着那个皮猴子吃药,他这两日有些咳嗽。” 沈知念也不多留,对菡萏道:“去把方才说的东西都备好,让两位妹妹带回去。” 菡萏福了一礼:“是。” 沈知念又对贤妃和璇妃笑道:“得了空,常带孩子们过来坐坐,阿煦也总念叨着弟弟、妹妹。” 两人俱是含笑应下,行礼告退。 …… 出了永寿宫,这群心事重重的宫嫔,簇拥在庄贵妃身边,心中惶惶。 “贵妃娘娘……”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唐贵人。 她快走两步,到了庄贵妃身侧,一双杏眼里满是思念:“陛下勤政的道理,嫔妾们都懂。可……可嫔妾们就这么干等着吗?” 另一名贵人眉头紧锁,也跟着急切道:“是啊,贵妃娘娘。” “看皇贵妃娘娘今日的态度,对此事也无能为力……”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 若连圣眷最浓的皇贵妃娘娘,都对这件事都保持沉默,那她们这些新人的前景,岂非更加黯淡? 蒋常在道:“皇贵妃娘娘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正理,嫔妾等自当听从教诲。” “只是……嫔妾们心中实在惶恐……长此以往,六宫沉寂,非但于子嗣不利,便是前朝,怕也会有议论。” 其余几位贵人、常在和答应,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一张张年轻姣好的脸庞上,写满了相似的忧虑和茫然。 她们入宫或是为了博取前程,或是为了家族荣光,或是爱帝王至深。 不是为了在后宫虚度年华的。 皇贵妃娘娘自有底气稳坐钓鱼台,可她们呢? 庄贵妃心中何尝没有波澜? 但皇贵妃今日的反应无懈可击。 她若再不知趣,硬要带着这群新人追问下去,或者流露出不满、催促之意,那成了什么? 她身为贵妃,不体恤陛下为国操劳,反而带着宫嫔们汲汲营营地邀宠,置朝政大局于不顾。 这个罪名,庄贵妃担不起。 皇贵妃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她的招数挡了回来,还顺手给她扣上了一顶,带领宫嫔们不安分的帽子。 第1637章 怀疑醒尘大师(257万打赏值加更) 好一招以退为进,四两拨千斤! “好了。” 庄贵妃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急切的脸,安抚道:“皇贵妃娘娘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 “陛下乃天下之主,日理万机。后宫妃嫔,首要之务便是恪守本分,使陛下无后顾之忧。” “陛下勤政,乃是万民之福,我等应感佩于心,而非以私情相扰。” 见几个新人仍想开口,庄贵妃继续道:“皇贵妃娘娘执掌凤印,管理六宫,所思所虑,更为周全、长远。她既如此说,自有道理。” “妹妹们初入宫闱,更当时时谨言慎行,以贞静、谦和为本。不可心存怨怼,亦不可妄自揣测圣意。” 这番话,彻底堵死了新人们,还想让庄贵妃出头的念想。 她们听明白了,贵妃娘娘这是不打算再行动了,还反过来要求她们安分。 唐贵人眼眶微红,还想说什么,被卫贵人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卫贵人垂下眼帘,恭敬道:“贵妃娘娘教诲得是,嫔妾等明白了!” 蒋常在也福了福身,柔婉道:“嫔妾谨记贵妃娘娘教诲!” 希望破灭,新人们如同被霜打过的花儿,蔫蔫地行礼告退,三三两两散去。 庄贵妃轻叹一声。 只有媚嫔跟着她到了长春宫。 这里都是自己人,媚嫔就无所顾忌了,一双含情的媚眼看向庄贵妃:“堂姐,今日在永寿宫,您瞧出什么端倪没有?” 庄贵妃回想起永寿宫中的一幕幕,沉吟道:“皇贵妃的装扮十分得体,气色红润而健康。言谈之间从容不迫,应对自如。未见惶惑、怨怼,或是强颜欢笑。” “如此看来,陛下久不进后宫,应当与皇贵妃无关。” 媚嫔有些着急:“那咱们就这么等着吗?” 她入宫是为争宠,孕育皇子。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庄家送她进宫,不是让她来静心等待的。 “稍安勿躁。” 庄贵妃看向媚嫔,告诫道:“本宫教导过你多少次了,遇事要沉得住气。” “皇贵妃能坐稳那个位置,靠的不仅是圣宠,更是心性。她都能沉得住气,我们为何不能?” “在局势未明之前,绝不能乱了阵脚。” 媚嫔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 …… 陶管事进入密室,对李常德开门见山道:“公公,慧尘那枚私印的事,查清楚了。” 李常德立即道:“说!” 陶管事恭敬道:“经详查在法图寺生活了多年的杂役、老僧等,以及核对戒律院历年器物登记的簿册。约莫五年前,慧尘刚升任戒律院执事时,曾丢过一枚私印。” “只是那件事过去的太过久远,知道的人不多。若非几经询问,也难以发现。” “再三确认后,就是如今这枚。” 李常德眯起了眸子:“如此说来,是有人故意在宣纸上写了些似是而非的字眼,然后盖上慧尘多年前丢失的私印,目的便是将祸水引向他?” 陶管事谨慎道:“目前看来,这是最大的可能。” “此人用意歹毒,若非公公明察秋毫,坚持深挖,慧尘秽乱宫闱的罪名,怕是难以洗脱了。” 李常德却不觉得轻松。 发现证据是伪造的,固然是个进展。但同时也意味着,真正的奸夫依旧隐藏在暗处。且心思缜密,手段阴险,不惜用戒律院首座来做替死鬼。 慧尘不是奸夫,那奸夫在哪里? 褚氏宁死不招,冯贵人又没有多余的反应。 线索好像又断了。 李常德眼中寒光闪烁:“伪造纸张,夹入经书,再‘偶然’被你发现……” “此人对法图寺定然十分熟悉,且利用了你查案的心理。寺中僧人……谁有这般心机?” “又有谁,需要将慧尘推出来顶罪?” 这时,另一名暗卫走了进来,向李常德奉上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李常德展开,扫过上面的数行字,本就凝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陶管事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不敢打扰。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李常德,此刻的心情也十分不平静! “公公?” 陶管事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常德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陶管事,一字一顿地问道:“陶顺,你……如何看待醒尘大师?” 陶顺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着本心恭敬道:“醒尘大师乃当世高僧,佛法精深,德行高洁。在京中,乃至天下信众心中,宛如佛前莲台,纤尘不染,令人敬仰!” 这是公认的事实。 李常德复杂道:“若是咱家怀疑莲台之下,早已生了污秽呢?” 陶管事浑身一震:“公公,您是说……醒尘大师与此事有关?” “这、这怎么可能?!” 怀疑醒尘大师,就是亵渎佛门啊! 李常德将刚收到的密报,推到陶管事面前。 陶管事连忙接过,快速翻看。 密报上的字迹十分简练,却内容很惊心—— 详查恭肃太后薨逝前的举动,发现她最后时光,几乎每日皆有法图寺高僧入宫诵经、祈福。其中往来最频繁,主持法事最多的,正是名动京华的醒尘大师。 此事在当年并非秘密,只是法图寺的高僧为宫里的主子诵经、祈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故而无人深究。 陶管事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恭肃太后临终前凤体抱恙,请高僧入宫诵经、祈福,本是常事。” “前朝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李常德低沉道:“是常事。” “可褚氏和冯氏入宫前便已失贞,为她们蒙混过关的贺嬷嬷,是恭肃太后的人。” “褚氏和冯氏的奸夫,是法图寺的和尚。” “那张伪造证据的宣纸,也是在法图寺发现的。” “醒尘大师又是法图寺的高僧,还曾在恭肃太后离世前,频繁出入慈宁宫。” “桩桩件件,结合在一起……” 李常德每说一句,陶管事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些事单独看起来,各有缘由,可若是串联起来…… “不……不会的……” 第1638章 告诉褚书娴真相(258万打赏值加更) 陶管事也是醒尘大师的忠实信徒。 这个结论太过惊世骇俗,他下意识否认道:“醒尘大师那样的人物,怎会……” “咱家也不愿相信。” 李常德摇头道:“在接到这份密报前,咱家与你一样,从怀疑过醒尘大师。” 因为醒尘大师是圣僧! 是无数人顶礼膜拜的佛子! 就连陛下都要礼敬三分。 一旦传出去,宫里的人怀疑他秽乱后宫,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流言,都足以引发信徒动荡,朝野非议! 甚至……损害皇室声誉! 没有人会相信一位圣僧,会行此龌龊之事。 世人只会觉得,是皇室在污蔑佛门,陛下容不下方外清流!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醒尘大师的形象太过完美,地位太过超然。 动他,风险极大。 可是……皇命在身。陛下给的十日之期,已过去大半! 查出了伪造的线索,证明慧尘是冤枉的,而醒尘大师十分有嫌疑…… 李常德头疼道:“陶顺,你告诉咱家,除了醒尘大师,有谁这么大的能耐,布下这样的局?” “有谁既能接触到后宫女眷,又能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佛光之下,令人根本生不出怀疑之心?” “又有谁有本事,用贪财好利的慧尘来做挡箭牌,转移视线?” 陶管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为醒尘大师辩解。 正因为他是醒尘大师的信徒,才更明白信仰崩塌的可怕。 明白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会在大周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陶管事道:“公公,这只是您的猜测而已,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仅凭这些关联,指控佛门圣僧,若是冤枉了醒尘大师……” 李常德道:“那就继续仔仔细细地查!” “查醒尘大师出家前的来历、与恭肃太后身边所有人的往来。” “澄心阁的一草一木、平日与醒尘大师接触的香客,尤其是女客,都要彻查!” 他知道,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亵渎神佛。 但陛下要揪出真正的奸夫! 若真的不是醒尘大师,正好还他一个清白,也免了法图寺继续受牵连。 若奸夫是醒尘大师…… 陶管事心头沉甸甸的:“是……” 他也想查清真相,想知道自己多年来的信仰,当真如此污秽不堪吗? 李常德没有闲着,重新去审问褚书娴了。 几日未见,她又清减了些,脸色是死灰般的苍白。 褚书娴不知道,李常德这次又准备玩什么把戏。 让她承受新的刑罚? 还是继续让她看那个倒霉的慧尘? 她早就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牵连到那个人。 “褚氏。” 李常德望着褚书娴,开门见山道:“你受尽酷刑也不肯吐露的奸夫,根本就不是慧尘,而是醒尘大师。对吗?” 褚书娴只觉得脑海里“轰”地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这神色,完全就是猝然被戳破了最隐秘的心事。 但很快,褚书娴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即便如此,她瞬间的失态,还是被李常德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原本只有三分的怀疑,骤然升到了七分。 若非心中有鬼,听到醒尘大师的名字,褚氏怎么会是这副反应? 只是……上次见到慧尘,褚氏也是这样,装作激动,却又极力克制着情绪。 这个女人别的本事没有,伪装和嘴硬,倒是天下第一。 不能光凭这一点,就断定醒尘大师是褚氏的奸夫。 李常德决定再添一把火,望着褚书娴摇了摇头,语气颇为同情:“啧啧……咱家倒是有些替你不值。” 褚书娴不说话。 李常德缓缓道:“你如此维护醒尘大师,为他受尽酷刑,宁死不招。这份情深意重,当真可感!可叹!” “只是……你若知晓,你心中的佛门圣僧,在后宫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姘头,也令对方珠胎暗结。你还会不会这么死心塌地,甘愿为他赴死?” 说这话的时候,李常德暗自在心中告罪。 他也是为了查清真相,若真误会了醒尘大师,还请佛祖勿怪! 听到如此离谱的话,褚书娴越发觉得,李常德是在诈她。 她和醒尘之间的感情,虽然不能暴露在阳光下,但醒尘对她情深似海,这一点毋庸置疑。 醒尘怎么可能除了她之外,还有别的女人? 褚书娴虚弱道:“李公公,要杀要剐,直接来便是,何必污蔑佛门圣僧的清白?” 李常德感叹道:“咱家有没有污蔑醒尘大师,你心中当真没有一点疑虑?” “你入宫前,数次与醒尘大师私会,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既能与你暗通款曲,又如何不能与旁人?” 褚书娴冷笑道:“醒尘大师光明磊落,心如明月。你们这些龌龊之人,自己心思肮脏,便看谁都龌龊!” “我犯了大错,你杀了我便是,何必用这等下作言辞,玷污佛门清净?” 见褚书娴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李常德继续道:“若咱家告诉你,与你同期入宫的冯贵人,跟你一样怀的并非龙种,而是醒尘大师的孽胎呢?” 褚书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密室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她张大了嘴,好像听不懂李常德在说什么。 冯贵人也…… 不,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褚书娴像是听到了多么可笑的笑话:“李公公,你为了逼供,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污蔑冯贵人腹中的龙种,你就不怕陛下知道了,将你满门抄斩吗?!” 李常德一直观察着,褚书娴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当然看出了她的色厉内荏。 看来……自己的推测,或许真的没错。 “你也知道,污蔑龙种和后宫小主的清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咱家身为大内总管,又怎会知法犯法?” 李常德朝着褚书娴逼近了一步:“你以为你的守口如瓶,是在保护一段惊世骇俗的真情?” “你甘愿赴死,便能成全醒尘大师的清白和名声?” 第1639章 让两个女人对质(259万打赏值加更) “褚氏,咱家只是为你感到不值。你深信不疑维护的,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你和冯贵人,对醒尘大师来说,都只是用来达成不可告人目的的工具罢了。” 褚书娴之所以如此维护醒尘大师,是因为坚信他们之间的感情。 不得不说,李常德的这番话,在一点点击溃她的心神。 醒尘……醒尘还有别的女人? 冯贵人怀的,也是醒尘的孩子? 但褚书娴还是不愿相信。 那段感情不是假的。 醒尘绝不会欺骗她。 反而是李常德。 他是陛下身边最狡猾的老狐狸,这一定是陷阱! 李常德就是想扰乱她的心神,击溃她对醒尘的信任,逼她在崩溃和绝望中吐露实情。 她绝不能上当! 李常德越是这样说,越是证明他们查不到关于醒尘的证据,只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欺骗她。 想明白了这一点,褚书娴望着李常德,虚弱地问道:“李公公……你说了这么多,累不累?” 李常德眉头一蹙。 褚书娴嘲弄地笑了笑:“算了。” “你觉得是谁,就是谁吧。你说是醒尘大师,那便是醒尘大师好了。” “反正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你去法图寺把人抓来……抓来审一审,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何必、何必在这里……跟我一个将死之人……浪费唇舌……” 李常德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又来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褚氏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是真的对醒尘大师坚信不疑,觉得醒尘大师不会欺骗她的感情? 还是自己怀疑错了人? 这个女人,骨头硬得超乎想象。 至于抓醒尘大师来审问?谈何容易! 没有铁证,他动圣僧一根手指头,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还会让褚氏更加戒备。 看来,必须从另一个人身上着手了。 李常德冷冷地转身离开了。 殊不知褚书娴的内心,远不像她表现出的这么平静。 醒尘……他真的只有她一个女人吗? 不!她不能怀疑醒尘! 李常德就是想离间他们,她不能上当! 李常德并没有打消,对醒尘大师的怀疑。 能将伪造证据、嫁祸同门做得天衣无缝的人,欺骗一个深闺女子,又有何难? 褚氏这里暂时是撬不开嘴了,但还有冯贵人啊! 若奸夫真是醒尘大师,那么冯贵人有可能和褚书娴一样,也是被对方欺骗了。 要是将这两个女人放在一处,让她们对质,会是什么情形? 然而,陛下不想丑闻暴露,所以让褚氏在冷宫“病逝”。 又打着让太医“安胎”的名义,用慢性药物慢慢处置冯贵人。 世人并不知道真相,如今冯贵人是后宫唯一怀着“龙嗣”的宫嫔,金贵得很。瑞雪轩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该用什么理由,突然将冯贵人从瑞雪轩提走?万一走漏了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李常德做不了主,必须请示帝王。 他回到养心殿,屏退了左右。 随即躬身上前,将连日来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南宫玄羽禀报了一遍。 起初,南宫玄羽只是凝神静听。 很快,帝王的眼眸深处,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醒尘大师?!” 这个法号在大周的分量太重了! 醒尘大师不仅仅是法图寺的圣僧,更是许多人心中的精神寄托! 是德行高洁、佛性通明的化身! 连先帝都曾赞许有加,称醒尘大师是佛门麒麟子。 他的讲经法会,往往一席难求,墨宝被无数人珍若拱璧。 醒尘大师悲悯众生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怀疑这样一位圣僧,与不止一位宫嫔私通,混淆皇室血脉,所有人都会觉得荒谬绝伦! 这是对神佛的亵渎! 南宫玄羽是帝王,虽信神佛,却一直警惕着,可能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影响力。 若褚氏和冯氏的奸夫真是醒尘…… 那此人所图,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醒尘大师利用的,不仅是自己的名望,更是用佛门在大周的超然地位,作为掩护! 良久后,南宫玄羽才沉吟着问道:“……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李常德心头一凛,不敢夸大,也不敢隐瞒:“回陛下,奴才目前并无实证。” “但褚氏听到醒尘大师的名号时,露出的异常反应做不得假。” “且慧尘被诬陷,伪造证据者手段高明,一定是熟悉法图寺情形的人才能做到。” “还有褚氏和冯贵人入宫时验身的蹊跷,与恭肃太后的人有关联……” “种种线索结合在一起,奴才以为,无法排除醒尘大师的嫌疑。” 说到这里,李常德顿了顿,讲出了自己的想法:“故而奴才斗胆,想提审冯贵人。” “若冯贵人的情形与褚氏相似,或许能从她口中寻得突破。” “奴才瞧着,褚氏的心防已有所松动,只是还没有完全相信奴才的话。若让她亲眼见到冯氏,也被关押起来审问了……” “两人就会明白,奴才所言非虚。” “此为最快之法。” “只是……冯贵人尚在‘安胎’,一举一动皆有人关注。若要秘密提审,需得找个合理的借口。” 南宫玄羽沉默着。 他对冯贵人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厌恶和杀意! 那个混淆了他血脉的孽种,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他之所以选择暗中用药,让孽种消弭,唯一顾虑的便是皇室颜面。不想将这件丑闻闹得人尽皆知,动摇国本,损及天家威严。 现在,李常德却告诉他,冯氏和褚氏的奸夫,可能是谁都想不到的圣僧。 这件丑闻若是揭露,在大周造成的动荡,将远超过处置普通妃嫔! 但正因如此,帝王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皇室血脉,挑战皇权尊严! 南宫玄羽眼中杀意迸现:“冯氏最近如何?” 李常德道:“回陛下,她仍在瑞雪轩静养。太医按时请脉,说她的胎象越发不稳。” 第1640章 迁宫(260万打赏值加更) 南宫玄羽冷笑道:“既然冯贵人胎象不稳,那么需要安静、隐秘的环境养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传朕的旨意,寿康宫曾是太妃们的清修之所,环境僻静,少人打扰,就让冯贵人去那里好生休养吧。” 至于冯贵人究竟被带到了哪里,其他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李常德了然道:“奴才遵旨!” …… 瑞雪轩。 冯贵人倚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却透着灰白。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即便敷了脂粉也遮掩不住。 夜夜惊梦的折磨,让她形销骨立。 宫中对此也有很多流言。 其中不乏说冯贵人福薄,即便有那个命怀上皇嗣,但能不能安稳生下来,还是不确定的事呢。 这些流言,冯贵人也隐约有耳闻,却无法做什么。 太医诊脉,总是摇头叹气,说她忧思过重,肝气郁结,心脉虚耗,影响了胎气。 冯贵人对此从未怀疑过,只当是自己做贼心虚,日夜惶恐,才把身子糟践成这样。 那些安胎药,她一碗不落地喝着,盼着能保住腹中的骨肉。 秋雁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冯贵人端着药碗发呆,心疼地劝道:“小主,药快凉了,您趁热喝了吧。” “太医说了,这药是宁神安胎的。” 冯贵人恍然回神,看着秋雁关切的脸,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待会就喝。” 她实在没胃口,闻到药味就有些反胃…… 这时,小太监进来通传道:“小主,李公公来了。” 冯贵人心头一跳。 李公公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怎么会突然来瑞雪轩? 难道、难道是陛下察觉了什么? 还是…… 冯贵人不敢再想下去,脸色瞬间白了。 秋雁道:“许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李公公亲自来,总是好事。” 很快,李常德便领着两名小太监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看不出异常,上前给冯贵人行了礼:“奴才给冯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贵人身子可好些了?” 冯贵人虚弱道:“劳李公公记挂,我尚好。” 李常德微微颔首,道:“陛下口谕——” 冯贵人心头一跳,慌忙在秋雁的搀扶下跪下。 李常德道:“陛下念及冯贵人怀有龙嗣,却胎象不稳。瑞雪轩虽好,但毕竟身处后宫繁扰之地,恐不利于安胎。为保皇嗣万全,特恩准冯贵人移居寿康宫静养。” “寿康宫乃太妃们曾经的住所,环境清幽僻静,少有闲人打扰。一应伺候人手,皆由内务府另行指派妥当的宫人。务必使冯贵人安心养胎,直至平安生产。” 宣读完帝王的口谕,李常德脸上满是恭贺的笑容:“冯贵人,陛下对您和皇嗣真是关怀备至,用心良苦啊!” “寿康宫那边早已收拾妥当,地龙也烧起来了,保准比这里更暖和、清净。” “您看是今日便挪过去,还是再准备一两日?” 冯贵人跪在地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陛下派李公公过来,是为了让她迁宫养胎? 寿康宫确实偏远、安静,是早年安置年老太妃们的,近年一直空置着。 冯贵人抿着嘴唇,心中涌起了一阵感动…… 陛下虽然政事繁忙,不曾来看她,可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她,记挂着这个孩子的! 否则,陛下何必大费周章,特意下旨让她迁去更安静的地方养胎? 这是保护和重视啊! 自己却怀着那样不堪的秘密,欺骗陛下,享受着这份关怀…… 冯贵人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腾的情绪:“嫔妾……谢陛下隆恩!” “陛下体恤,嫔妾感激不尽……” “今日、今日便可迁宫。” 秋雁在一旁早就喜形于色,搀扶冯贵人起来,连声道:“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陛下如此看重小主和皇嗣,真是天大的恩典!” “寿康宫清净,说不定风水正与小主和皇嗣相合。去了那里,小主定能安心静养,胎象稳固!” 她是由衷地高兴。 这些日子,看着小主日渐憔悴。太医来来去去,总说不出个所以然,秋雁也愁得不行。 瑞雪轩虽好,但到底在后妃聚居之处。平日里各宫走动,闲言碎语难免。 若能换个清净的地方,隔绝这些是是非非,对小主养胎肯定大有裨益! 陛下的安排,真是妥帖到心坎里去了! 李常德微笑着点头:“既如此,贵人便让贴身宫女收拾些要紧的物品即可。” “寿康宫那边,陛下已命内务府,将一应起居用度、药材补品都备齐了,规制只高不低。” “至于瑞雪轩原有的这些宫人……” 说到这里,李常德的目光扫过院内垂首站着,面带好奇或不安的太监、宫女们,继续道:“暂且留在此处,看守院落。” 秋雁闻言立刻道:“公公考虑得周全!” “奴婢一定小心伺候小主过去!” 她半点没觉得不妥,反而认为陛下思虑周全。 瑞雪轩的这些人,虽说大多老实,但难保没有一两个,是别宫安插的眼线,或是嘴不严的。 如今小主怀着龙嗣,金贵无比,用陛下亲自指派的人,自然更放心。 冯贵人也轻轻点头,心绪复杂。 陛下这么关怀她,她既感动,又愧疚。 但要去未知的环境,冯贵人心里又有些不安。 冯贵人迁宫的事,进行得很低调。 她只带了秋雁和一些行李,被璇妃送出了承乾宫,由李常德亲自陪同着离开。 冯贵人走了,承乾宫便空了下来,只剩下璇妃这个主位娘娘了。 珠儿忍不住道:“……娘娘,冯贵人这一走,咱们宫里可算是清净了。” 璇妃闻言,抬眼看了看珠儿:“这话怎么说?” 珠儿低声道:“娘娘,不是奴婢多嘴,实在是……冯贵人这胎,怀得也太不安稳了些。” “太医三天两头地来,药味就没散过。冯贵人自己又是个心思重的,整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夜夜惊梦盗汗,脸色就没好过。” “这情形,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 第1641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261万打赏值加更) “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冯贵人的皇嗣若真有个什么好歹……难保不会有人把脏水往您身上泼……” 珠儿这话并非杞人忧天。 毕竟娘娘有六皇子,在有心人眼里,有动机铲除异己。 后宫之中,栽赃陷害,借刀杀人,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 一个胎象不稳的孕妇,住在一位有皇子的妃嫔宫中。若真出了事,娘娘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即便陛下明察,不会轻易给娘娘定罪,但心中一旦有了疑窦,便难以消除。 那些嫉妒娘娘的人,绝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璇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何尝没想到过这一层? 只是冯贵人是她宫里的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将人赶出去。 这些日子,璇妃的一颗心也悬着。 既要维持主位娘娘,对怀孕宫嫔的照拂。 又要处处小心,生怕瑞雪轩那边出半点岔子,牵连到自己和瑾儿。 如今冯贵人被陛下亲自下旨迁走,璇妃确实松了一口气。 “这些道理,咱们心里明白就是,以后休要再提。” 璇妃对珠儿道:“陛下给冯贵人迁宫,是为了让她安心养胎。外头人怎么说,咱们管不着。可我们自己宫里的人,嘴巴需得严实。” “是,奴婢知道轻重。” 珠儿连忙应道,又忍不住感慨:“看来陛下确实看重冯贵人的皇嗣。” “寿康宫清净,适合养胎,咱们也能省心不少。” 璇妃在椅子上坐下,忍不住想起冯贵人刚入宫那会,因擅丝竹,性子也算静雅,与她倒也算说得上话。 冯贵人总来主殿,向璇妃请教琵琶的指法。璇妃也曾兴致勃勃,拿出自己珍藏的曲谱跟冯贵人探讨。 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呢? 好像就是冯贵人在宫宴上,宣布自己有孕之后。 那样大的喜事,冯贵人之前却瞒得死死的。 璇妃记得自己那时惊讶之余,却也有一丝被隐瞒的不快。 倒不是她非要抢什么功劳,或控制欲强。而是觉得冯贵人住在承乾宫,自己又是主位娘娘,她这般防备,着实显得生分。 自那以后,冯贵人便深居简出,以养胎为理由,很少来主殿请安、说话。 即便来了,也是礼节性的问候,两人之间再不复往日探讨音律的闲适。 璇妃不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冯贵人既然有意保持距离,她便也顺势淡了往来。 如今冯贵人迁走,于璇妃而言,确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珠儿。” 她收回思绪,吩咐道:“瑞雪轩那边留下的宫人,你去敲打一番,让他们安心当差,看守好院子便是。莫要生事,也别到处嚼舌根。” “冯贵人只是暂时迁宫养胎,指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珠儿道:“是,奴婢这就去。” 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关注着冯贵人,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后宫传开了。 “听说了吗?冯贵人被陛下下旨,迁去寿康宫养胎了!” “寿康宫?那么偏僻的地方?” “你懂什么!陛下这是爱护皇嗣呢!瑞雪轩再怎么好,也在东西六宫里头,人来人往的,保不齐就有心思不正的人。寿康宫多清净啊,谁也别想打扰,最适合养胎了!” “那倒也是……” “陛下对冯贵人这一胎,可真是上心!” “可不是么?到底是如今宫里唯一的孕妇,金贵着呢!” “……” 大多数人都觉得,帝王此举是重视皇嗣。 毕竟谁能想到,冯贵人腹中的骨肉,可能并非龙种,更勘不破南宫玄羽的深意。 唯有沈知念明白,南宫玄羽这是要对冯贵人动手了。 …… 秋雁扶着冯贵人走在宫道上,高兴地絮叨着:“……小主,寿康宫是陛下亲自安排的地方,定然差不了。” “咱们去了那里,您肯定能睡个安稳觉,把胎儿养得壮壮的!” 冯贵人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常德竟带着她们,越走越偏僻了…… 寿康宫在这附近吗? 冯贵人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宫门的牌匾。 眼见此处没有旁人了,李常德忽然停下了脚步,对身后的几名太监轻轻点了一下头。 太监们立刻会意,将冯贵人和秋雁钳制起来了! “啊——” 秋雁冷不防被制住,吓得失声惊叫:“你们干什么?!” 变故发生得太快,冯贵人完全懵了…… 反应过来之后,她又惊又怒地问道:“李公公,你这是何意?!” “陛下是让我来养胎的,你们怎敢如此无礼?!” 说这话的时候,冯贵人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常德的目光,落在冯贵人失了血色的脸上,似笑非笑道:“贵人稍安勿躁。” “有些事需得换个地方,向你们主仆仔细问个明白。” 冯贵人强撑着气势,心却直直往下沉:“问、问什么?” 难道……她日夜惊惧,拼命掩盖的那件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李常德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带走!” “是!” 制住她们的太监,立刻将人拖向宫道旁,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秋雁挣扎着,却哪里挣得脱,只能惊恐地望着冯贵人,眼中满是不解。 冯贵人哪里还顾得上秋雁,心中满是恐惧! 但她仍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只要她咬死不认,可能还有转机…… 李常德命人将冯贵人和秋雁,带到了密室关押起来。 他让心腹去审秋雁,自己则亲自去审问冯贵人了 冯贵人抢先开口:“李公公,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我做错了什么,陛下大可降罪,何须如此?” 李常德直视着冯贵人的眼睛,开门见山道:“冯贵人,你与法图寺的醒尘大师暗通款曲,珠胎暗结,却妄图以野种混淆天家血脉!” “此事,你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这一刻,冯贵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日夜担忧的噩梦,猝不及防地变成了现实…… 第1642章 所有的一切,我都交代(262万打赏值加) 完了……全完了…… 冯贵人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 这一刻,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能连累醒尘大师! 他是圣僧,是高洁的佛子。 不能因她坠进泥泞! 想到这里,冯贵人抬起头,崩溃道:“是我!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知检点,是我……是我勾引了醒尘大师!” “是我痴心妄想,亵渎了佛门,不关醒尘大师的事!” “他是被我所迫,是我缠着他!所有罪过都是我一个人的!” “你们杀了我吧!不要牵连醒尘大师!求求你们,不要毁了他……” 冯贵人整个人濒临崩溃,却死死咬定是自己主动勾引,拼尽全力想要保住醒尘大师。 李常德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心中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居然真的是醒尘大师…… 褚氏如此,冯贵人亦是如此。 这两个女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同一个男人。 李常德都有些搞不懂,醒尘大师再怎么好,也不能与陛下相提并论啊!怎么褚氏和冯贵人居然都不爱陛下,爱着一个淫僧? 他望着冯贵人,讥讽道:“冯贵人,你在此为醒尘拼死开脱,将污水尽数泼在自己身上。可曾想过,你心心念念的情郎,对你真的是真心的吗?” 冯贵人抬起红肿的眼,不解地看着李常德。 李常德摇摇头,直接道:“咱家不妨告诉你,与你同期入宫、有孕的褚氏,也是醒尘的姘头,跟你一样深信他对自己是特别的。” “甚至……褚氏曾经的那个孩子,也是醒尘的。” 冯贵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不可能……” 她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真相:“褚氏、褚氏早就死了……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诓骗于我!” “醒尘他……他怎么会……” 李常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扯了扯嘴角道:“谁告诉你褚氏死了?‘病逝’不过是对外的说法,此刻,她就在与你一墙之隔的地方。” 随即,他转身吩咐道:“来人,带冯贵人过去。” “是!” 冯贵人被两名太监从地上拉起,架到了另一间密室。 室内的光线十分昏暗,一个瘦得脱形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冯贵人瞳孔骤缩! 尽管对方形销骨立,满面污垢,憔悴得不成人形。但还是能从五官的轮廓看出了,这分明就是褚书娴! 她真的没死?! 褚书娴在看到冯贵人的瞬间,一双死寂的眼睛里,也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想起了李常德之前说的事…… 褚书娴本以为,是李常德为了让她说出真相,故意哄骗她的。 可现在,冯贵人也被抓来了…… 原来……原来是真的?! 醒尘真的还有别人?! 这一刻,褚书娴和冯贵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褚……褚妹妹?” 冯贵人不敢相信道:“你……你真的没死?李公公说的是真的?” “你之前怀的那个孩子,也是醒尘的?!” 褚书娴望着冯贵人的肚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令人毛骨悚然:“也?” “哈哈——哈哈哈——” “他对我许下山盟海誓,说我是他红尘中唯一的羁绊,哈哈——哈哈哈——” 褚书娴笑着,笑着,眼泪却滚滚落下:“原来、原来他的羁绊,不止我一个……” “为了醒尘,我受尽酷刑,宁死不招,以为这在保护我们的爱情,保护他的清白!” “可结果呢?你居然也是他的女人?!说不定……说不定还有别人!” 冯贵人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站稳。 褚书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越发绝望…… 醒尘温柔的低语,深情的凝视,唯一的承诺……原来都是谎言!!! 冯贵人崩溃地摇头:“不……不会的……” “醒尘明明说……说只对我动了情……” 殊不知这话,褚书娴听着十分耳熟。 她死死地盯着冯贵人,追问道:“他是不是还说,你是特别的?” “说你们相遇,是佛祖的指引?” “说他虽身在佛门,却为你动了凡心?” 冯贵人眼中满是骇然:“难道、难道这些话,他也对你说过?!” 相同的说辞。 相同的……骗局! 冯贵人心中最后的侥幸和幻想,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顺着石壁滑坐在地,捂着脸失声痛哭。 原来……原来自己的真心,从头到尾都是错付了!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爱情,是如此可笑! 李常德面无表情道:“褚氏,冯贵人,醒尘利用你们混淆皇室血脉,所图非小。” “你们为他隐瞒、受苦,为他甘愿赴死,但他从未将你们放在心上。只不过将你们,当成达成野心的棋子罢了。” “如今真相大白,该做出抉择了。你们是将他所行之事和盘托出,让该受惩罚之人伏法?还是继续为他守着秘密,白白赔上自己和家族的性命?” 冯贵人和褚书娴红肿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对醒尘大师的痴迷和爱恋,满是刻骨的恨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被背叛的痛楚。 什么佛子,什么圣僧,什么独一无二的爱恋……都是假的! “我说!” 褚书娴狠绝道:“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我也说!” 冯贵人抹去脸上的眼泪,咬牙道:“醒尘如何与我相识,如何诱骗我,如何安排我躲过入宫的验身……所有的一切,我都交代!” 由爱生恨,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李常德微微颔首,示意手下准备记录。 …… 养心殿。 御案后,南宫玄羽的面容愈发深沉。 李常德躬身向帝王汇报,醒尘大师狡猾,陶管事在法图寺虽然没有查到实证,但冯贵人和褚氏都已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们把自己与醒尘相识、私通的经过,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醒尘大师对两人说的甜言蜜语,居然惊人地相似…… 第1643章 诛九族的滔天大罪(263万打赏值加更) 褚书娴和冯贵人口中的醒尘大师,跟世人印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善于洞察人心的弱点。 善于用甜言蜜语蛊惑。 且对后宫之事异常熟悉。 醒尘大师以佛缘为名,接近那些即将进入宫廷,心怀憧憬或不安的年轻女子。 他用精心设计的偶遇,暗藏撩拨的话语,以及量身定制的套路,逐步瓦解她们的心防,引着她们坠入编织好的情网。 更令人发指的是,根据褚书娴和冯贵人的供述,李常德发现醒尘对后宫选秀、验身流程,还有某些宫嫔的性情、背景,都有超乎寻常的了解。 他选择的都是些家世不是顶级显赫,缺乏关爱,或者性子有薄弱之处的目标。 褚书娴活泼,渴望知音。 冯贵人清雅,对选秀,内心有隐隐的不安。 都成了醒尘大师趁虚而入的缺口。 他安排她们顺利通过验身入宫,也是用了恭肃太后残留的势力。 “……褚氏供称,醒尘曾言她命格贵重,入宫后若是有孕,腹中之子乃天意所钟,将来必有大造化!” “冯贵人则交代,醒尘安抚她莫要惧怕后宫倾轧,称佛法无边,自会庇佑。且暗示,待时机成熟,会让她得享尊荣!” 南宫玄羽越听,神色越冷! 一个和尚,对宫嫔许下这样的承诺,其心可诛! 醒尘所图的恐怕不仅仅是淫乐,而是更深,更可怕的东西。 混淆皇室血脉,窃夺国器! 怒火在帝王的胸腔里燃烧! 但越是愤怒,南宫玄羽的面色反而越平静,望着李常德问道:“褚氏和冯贵人的供词,可信?” 李常德立刻躬身,肯定道:“回陛下,二人所言,细节多处吻合。且她们情绪激动,恨意真切,不似编造。” “尤其是褚氏,曾受尽酷刑亦不吐露半字,如今却滔滔不绝。若非彻底心死恨生,断难如此。” “冯氏崩溃之际,更是供述了许多私密接触的细节。乃至……乃至醒尘身上,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特征。经查证,与陶顺暗中观察所得,确有相符之处。” “且褚氏和冯贵人供词中,提及入宫前相会的时间、借口,如为家族祈福、心绪不宁求开解等。与法图寺的讲经、接待的记录,都能够对应。” “醒尘行事虽隐秘,但并非全然无迹可循。只是以往无人敢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罢了。” 南宫玄羽微微颔首。 李常德办事,他还是放心的,不怀疑这份供词的真实性。 “陶顺那边找到实证了吗?” 李常德道:“回陛下,陶顺暗中搜检过醒尘的住所,但未发现相关的东西。” “此人极其小心,恐怕早已将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销毁或转移。” 对南宫玄羽来说,褚氏和冯贵人的供词,就足以让醒尘死上一万遍了! 此乃皇室丑闻,帝王从未想过公诸于众。故而醒尘那边能不能找到实证,已经不重要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冷笑着问道:“冯氏和腹中的孽种,以及褚氏……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李常德听出了陛下话语里的杀意,心头一紧,连忙道:“陛下,冯贵人的胎象已极为不稳,受此番惊吓,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届时可对外宣称她福薄,即便搬去了寿康宫养胎,也没能保住皇嗣,反而致使母体受损,一尸两命。” “褚氏经连日审讯,身心俱毁,气息奄奄,亦撑不了太久。在世人眼中,她早已是一个死人,倒不用为此操心。” “虽说两名有孕的宫嫔先后‘病逝’,有巧合之嫌。但冯贵人本就体弱、忧思过度,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需处理好首尾,绝不能让两人供词的内容,泄露出去半分。” 褚氏和冯贵人是帝王的女人,却在入宫前便已失贞。还敢怀着野种,堂而皇之地踏入他的后宫,试图用孽种固宠,博取未来! 对南宫玄羽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身为帝王,他富有四海,掌控生杀大权,却被两个女人和一个和尚,联手愚弄至此! 这是对皇权,对南宫玄羽男人尊严,赤裸裸的践踏! 仅仅处死褚氏和冯贵人,如何能消帝王心头之恨?! 可是……此事关乎天家颜面,是绝不能公之于众的丑闻。处置两人,也只能以“病逝”作为遮掩,无法明正典刑。 帝王不会让两家的父兄、子侄,继续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享受俸禄。全然不知自家女儿,做出了何等辱没门楣,祸及九族的恶行! 南宫玄羽的怒火需要出口,耻辱需要血洗! 既然不能明着惩处那两个贱人,那便让她们的血脉亲族,来承受帝王的雷霆之怒吧! 逆王南宫玄澈,早已因谋逆败露被诛杀,党羽也经过数轮清洗,鲜少有人再提。 但谋逆大案,牵连甚广,谁能保证没有几条漏网之鱼? 谁又能保证,某些看似安分的家族,没有暗中与逆王有所勾连? “李常德。” 帝王冷冷道:“冯氏与褚氏之事,虽是醒尘诱骗,但她们自身不检,家族教养失责,亦难辞其咎!” “待此事尘埃落定,命人详查褚家与冯家,在逆王谋逆期间,所有往来的人员、账目、书信等。务必‘查实’他们与逆王余党,有暗中勾结、输送利益之罪行!” 李常德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愕,随即恍然大悟。 他打小就伺候陛下,对陛下的心性、手段再了解不过。 逆王案都过去多久了。 该清算的早已清算,该吓破胆的,也早已夹起尾巴做人。 褚家和冯家,此前并不在逆王的党羽名单里。陛下此刻忽然旧事重提,还要务必“查实”…… 这哪里是要查什么陈年旧案,分明是要为处置褚家和冯家,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勾结逆王谋逆,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用这个罪名,将褚家和冯家连根拔起,谁敢说半个不字? 帝王心术,狠辣而又周全。 “奴才明白!” 李常德深深躬身:“逆王谋逆,祸国殃民!党羽潜伏之深,危害之大,确需时时警惕,深挖细查,绝不容半分懈怠。” 第1644章 醒尘大师被抓(264万打赏值加更) “褚家和冯家若真与逆王有所牵连,便是罪该万死!” “奴才定当仔细核查,务求证据确凿,铁案如山,绝不使一个逆贼逍遥法外!” 陛下说两家有罪,那他们就一定有罪! 南宫玄羽道:“此事不急在一时。待醒尘伏法,宫闱风波平息之后,再行办理。” “褚、冯两族,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李常德心头一凛:“奴才遵旨!” 天威难测。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让两个家族彻底消失,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南宫玄羽又问道:“法图寺那边,你是如何处置的?” 此事不能声张。 在世人眼中,醒尘大师依旧是高僧。 若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贸然去抓一个被誉为圣僧的佛门领袖,那些信奉醒尘的王公大臣、善男信女,会是什么反应? 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攻击皇室亵渎佛门、残害高僧,会激起不必要的动荡。 李常德道:“回陛下,冯贵人和褚氏招供后,奴才便已派了暗卫伪装成香客、杂役等,秘密控制了法图寺各个出入口,及周边要道,寺内亦有人留意醒尘的动向。” “目前法图寺一切如常,醒尘插翅难逃!” 既然要借逆王的名义铲除冯家和褚家,那不妨先把火烧起来。 南宫玄羽冷冷道:“宫里派去的人,意外在法图寺发现了与逆王党羽有关的事。有线索指向,法图寺曾接收过逆王母族的大笔供奉,且寺中有僧人,与逆王府旧人来往甚密,需逐一厘清。” “为彻查谋逆大案,请醒尘入宫问话,配合调查。” 李常德瞬间明白了帝王的意图。 如此一来,不管是带走醒尘,还是搜查法图寺,都变得名正言顺了,任谁也不敢阻挠。 妙!实在是妙! “陛下圣明!”李常德由衷赞道:“如此一来,既可顺利行事,又能先声夺人,杜绝悠悠之口。” 帝王眼中满是杀意:“朕倒要看看,醒尘身上除了男女苟且的污秽,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 法图寺最近一直笼罩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醒尘大师的感受尤为深刻。 慧尘被抓后,虽然没有人对他做什么。但醒尘大师能感觉到,宫里的人查得更深了。 不能再等了! 醒尘早已暗中做好了安排。 江南的几处名寺,联名邀请他前去举办法会,弘扬一部新近译出的重要佛经。 行程、车马和随行的弟子,皆已准备妥当,只待出发。 届时离开京城,天高皇帝远,即便宫中真的查到什么,他也有足够的退路。 然而……醒尘大师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还没来得及离开,李常德就亲自带着人来了。 僧众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到前殿附近,惊疑不定地张望。 方丈闻讯,也急忙带着几位长老迎出山门。 李常德开门见山道:“……经查,逆王南宫玄澈谋逆旧案,有线索指向法图寺。咱家奉陛下之命,请醒尘大师入宫问话。寺中一应人等,皆需竭力协助,不得有误!” 众僧一阵骚动,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法图寺是皇家寺庙,向来清净,怎么会和谋逆案扯上关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短暂地震惊过后,许多僧人反而松了一口气:“小僧就说嘛,宫里近来怎么一直有人在法图寺调查,原来是为了逆王案!” “吓我一跳,还以为是寺里出了什么事……” “醒尘师叔是得道高僧,品行高洁,定是宫里弄错了,去说清楚就好了。” “……” 在场的绝大多数僧侣,包括方丈和长老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以醒尘的德行智慧,定能澄清误会,为法图寺正名。 故而,方丈虽然觉得有些突然,却并未阻拦,只道:“李公公稍候,老衲这便命人去请醒尘。” “不必劳烦方丈。” 李常德微微一笑,望着澄心阁的方向道:“醒尘大师可是得道高僧,咱家亲自去请,方显郑重!” 话音落下,他留下一部分侍卫维持秩序,自己则带着另一队精干人手,径直朝着澄心阁而去。 已经有速度快的小沙弥,来将这件事告诉醒尘大师了。 醒尘大师的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然而他也清楚,这时若是逃跑,且不说跑不跑得掉,那完全就是不打自招了。 故而李常德带人过来时,他正端坐在禅房里,平静地诵经。 “醒尘大师!” 李常德笑容可掬,语气恭敬:“陛下有旨,因逆王一案有些许疑问,需向大师求证,特命咱家前来,请大师入宫一趟。” 醒尘大师站起身,白衣拂动,神色淡然:“阿弥陀佛!” “既是陛下旨意,贫僧自当遵从。只是不知,陛下有何疑问?贫僧久居山寺,不问世事,恐怕难以为陛下分忧。” 李常德脸上的笑容不变:“具体事宜,咱家亦不甚明了。陛下只交代,需当面问询大师。” “大师去了便知。” 随即,他侧身让开通道:“马车已备在山门外,醒尘大师,请吧!” 醒尘大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常德,又看向他身后封住了所有去路的侍卫,心止不住地往下坠…… “既如此,容贫僧稍作整理。” “大师不必麻烦。” 李常德上前半步,挡住了醒尘大师:“陛下还在宫中等候,耽搁久了,恐有不妥。大师,请!” 醒尘大师顿了顿,微微颔首:“李公公言之有理,那便走吧。” 他步履沉稳,白衣翩然。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这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李常德紧随其后。 侍卫们迅速跟上,呈半包围之势,将醒尘大师围在中间。 沿途遇到的僧人,都十分信任醒尘大师,觉得他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醒尘大师清楚,他这一去,恐怕再难出宫…… 马车并在宫门处停留。 持有特殊手令的李常德一行人,径直穿过重重宫禁,拐入了愈发偏僻,守卫却异常森严的甬道。 醒尘大师坐在马车里,已经准备好了见到帝王后,相应的说辞。 第1645章 贫僧闻所未闻 马车最终停留在了一条荒凉的宫道上。 李常德似笑非笑道:“醒尘大师,到了,下车吧!” 醒尘大师下了马车,目光扫过陌生的宫道,望着李常德双手合十问道:“李公公,不知陛下在何处等候贫僧?” 李常德深知,醒尘大师再也回不去了。此时此刻,他也懒得再跟一个淫僧虚与委蛇,直接大手一挥道:“陛下日理万机,现在哪有时间见你。” “带走!” “是!” 李常德身后的侍卫立即上前,将醒尘大师押了起来。 醒尘大师早已料到,面上却依旧露出了疑惑之色,微微蹙眉问道:“李公公,这是何意?” 李常德不想再跟他废话,直接往密室走去。 侍卫们押着醒尘大师跟上。 穿过一道狭窄的廊道,又下了一段石阶,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空气中的阴湿之气更重。 最终,一行人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上有锁。 一名侍卫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铁锁。 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铁门被缓缓推开。 密室的一角,蜷缩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醒尘大师的脚步顿在了门口。 纵然密室里光线昏暗。 纵然那两人形销骨立,狼狈不堪,但他还是看出了她们是谁…… 其中一人听到动静,挣扎着抬起头。 看到醒尘大师时,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刻骨的恨意!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在这种情形下,看到褚书娴和冯絮然,醒尘大师的瞳孔还是微微一缩,心神剧震! 李常德没有错过,醒尘大师眼中一闪而逝的惊骇,冷笑道:“这两位……想来醒尘大师也是认得的。有些旧事,你们当面或许能说得更清楚些。” 他的话音落下,密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褚书娴死死盯着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冯贵人看了着醒尘大师,又看了看褚书娴,最后将目光落回醒尘大师脸上。 这张曾经让她无比痴迷的俊美面容,此刻却显得十分陌生,令人作呕! 她猛然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醒尘大师站在门口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神色悲悯而疑惑。 看起来就像是偶遇故人,但不解她们何以沦落至此。 “褚施主,冯施主。” 醒尘大师声音温和,惊讶道:“二位怎么会在这里?” 都这种时候了,这个骗子居然还在装模作样! 她们遭受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醒尘——!!!” 褚书娴爆发出厉吼声,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身上的锁链所阻,只能徒劳地向前伸着枯瘦的手:“你这个伪君子!淫僧!畜生!” “你还有脸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你看看我!再看看她!我们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 冯贵人也崩溃地哭喊出声:“醒尘!你骗得我们好苦!” “你说只对我动了心……说那是佛祖的指引……原来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你对她……你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是不是?!” 两个女人声嘶力竭的指控和哭骂,在密室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醒尘大师站在原地,白衣依旧洁净,面容始终平和。 面对足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指控,醒尘大师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一双悲悯众生的眼眸里,盛满了困惑。 看起来像真的听不懂,褚书娴和冯贵人污言秽语所指,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弥陀佛!” 醒尘大师的目光转向了李常德,双手合十,疑惑道:“李公公,这两位女施主,贫僧确实曾在法图寺见过,皆是虔诚向佛之人。” “贫僧与她们有过数面之缘,亦曾为两人讲解过佛理。然除香火之谊,贫僧与她们并无半分逾越。” “不知她们因何遭难,竟对贫僧生出如此深重的误会,口出骇人之言?” 他语气坦然,姿态磊落,将一切归结为误会。 这份超然和镇定的气度,若非李常德已经知道他的底细,只怕真要疑心自己是否冤枉了他。 “误会?!哈哈哈……误会?!” 褚书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横流:“醒尘!你看着我的眼睛!” “你当初在澄心阁后的竹林里,是如何搂着我,对我说我是你红尘中唯一的慰藉?” “你送我那些你亲手誊写的佛经,说每一笔都浸透了对我的思念和祝祷!” “还有我腹中曾经的那个孩子……” “这些,都是误会吗?!” 冯贵人更是泪水决堤般涌出:“还有我!” “你说我的古琴弹得好,说琴音如我心,纯净无瑕……” “你在我家后院的佛堂里,借着为我‘开解心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这难道也是误会?!” “是你我们逼着你,与我们‘偶遇’的吗?!” 两个女人争先恐后,将那些曾经让她们心醉神迷,如今却让她们痛不欲生的细节,一一道出。 时间、地点、信物、私语……桩桩件件,清晰如昨。 然而醒尘大师只是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像是对执迷不悟者的怜悯:“二位女施主所言种种,贫僧闻所未闻。” “想是你们身处困境,心神激荡,将些虚妄臆想,或是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讹传,错记在了贫僧身上。” “贫僧乃方外之人,持戒修行,断不会行此等有违清规、亵渎佛法之事。” “其中必有蹊跷,或是有人恶意构陷,欲坏佛门清誉。” 这份颠倒黑白,镇定自若的功力,连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李常德,都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声:好厚的脸皮! 李常德知道,对付这种披着圣洁外衣,心理素质极强的伪君子。单靠两个情绪崩溃的女人的指控,还不足以彻底击溃他的心防。 李常德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醒尘大师,缓缓开口:“大师口口声声说这些事是误会、构陷,那么咱家倒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大师。” 第1646章 自尽 醒尘大师迎上李常德的目光,神色不变:“李公公请讲。” 李常德道:“冯贵人供称,大师右侧肩胛骨下方,有一处形如弯月的旧疤。颜色浅淡,平日被僧袍所遮,寻常人绝难知晓。” “左侧腰侧,有三颗极小,呈品字形排列的红痣。” “还有……” 李常德每说一处,醒尘大师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神色便僵硬上一分。 这些特征皆在私密之处,若非有过极其亲密的关系,否则冯贵人一个深宫宫嫔,如何能知晓得如此清楚、详尽?! 这根本不是臆想或讹传能解释的,而是铁证! 李常德紧紧盯着醒尘大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继续逼问道:“若冯贵人真如大师所言,只是寻常香客,与你仅有数面之缘。那么请问大师,这些事她是从何处得知的?” “连你身边贴身侍奉的弟子,都未必清楚这些隐秘的特征吧,莫非冯贵人有透视之能?” “还是大师曾在某次‘讲经’时,特意宽衣解带,展示于人前?” 这话是极其尖锐的讽刺。 醒尘大师终于再难维持平静。 他沉默了。 所有的狡辩,在无法辩驳的私密细节面前,都显得可笑…… 这时,一直死死瞪着醒尘大师的冯贵人,忽然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落下…… 旁边的褚书娴,惊恐地看着冯贵人身下刺目的暗红色,失声喊道:“血……血……” “她流了好多血!” 剧烈的情绪波动、连日的惊吓,终于让本就胎象不稳的冯贵人承受不住,见了红。 李常德皱了皱眉,示意门外候着的侍卫进来处理。 两个粗壮的侍卫快步上前,半拖半扶地将痛苦呻吟,身下染血的冯贵人弄了出去。 地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自始至终,醒尘大师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惊慌,不怜悯,不愧疚。 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这一刻,他终于卸去了所有伪装。 褚书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阵发寒…… 她死死地盯着醒尘大师,心惊道:“醒尘,我们为你失了贞洁,怀了孽种,受尽折磨!” “可你呢?你站在这里干干净净,冷冷冰冰,好像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是石头?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心?!” 醒尘大师的眼神不再慈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红尘孽障,皆由自招。” “二位施主自甘堕落,酿成苦果,又何必怨恨贫僧?” 好一个自甘堕落! 他终于露出了圣僧的面具下,极度自私、冷酷无情、毫无担当的真面目! 褚书娴明白,自己和冯贵人都是飞蛾,以为扑向的是温暖、圣洁的光,实则却是焚身的烈焰…… 不多时,厚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侍卫躬身对李常德道:“李公公,冯氏小产,血崩不止……” “刚刚……已经咽气了。” 褚书娴心头剧震! 死了…… 冯贵人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真的死了…… 自己也将落到这个结局。 她抬头看向醒尘大师。 冯贵人的死讯,没有让他露出半分异色。 好像刚刚死去的,不是一个曾与他肌肤相亲,为他孕有过子嗣的女人,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哈——哈哈——” 褚书娴忽然笑了起来,泪水却汹涌而出:“死了……她也死了也好……” “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对不对?” 她不再看醒尘大师,对李常德道:“李公公,是我们蠢,我们傻……被男人的甜言蜜语,被所谓的佛缘、特别迷了心窍,以为自己真的是天选之人,能拥有不一样的真情……” “却不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我们不仅毁了自己,怀了不该怀的孽种,受尽屈辱折磨……还要连累家族父母,兄弟姐妹……”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因为我们的愚蠢和肮脏,承受灭顶之灾……” “我……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啊!” 真切的悔意,撕心裂肺。 直到此刻,褚书娴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时的情迷意乱,究竟酿成了怎样无法挽回的苦果…… 这个苦果,终将由她最亲的人来承受…… 李常德听着褚书娴字字泣血的悔恨,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之色。 后宫倾轧,阴谋算计,他见得太多。 这两个女子固然可悲,但路是她们自己选的,苦果也需自己承担。 李常德看着醒尘,冷声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醒尘面无表情道:“不过是两个愚蠢的女人而已。” “愚蠢?!你还有脸说我们愚蠢?!” 褚书娴剧烈地挣扎起来,不顾身上锁链哗啦作响,死死盯着醒尘,痛恨道:“对!我们是愚蠢!是被你这个披着佛皮的恶鬼,引入歧途的蠢货!” “但醒尘,你记住!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将不得解脱!!!”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满是血泪诅咒:“你利用佛祖,欺骗世人,淫乱宫闱,戕害性命……你会有报应的!” “佛祖不会保佑你,只会让你堕入无间地狱,受尽业火焚烧,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阴谋,你的野心,都会化为泡影!你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在你眼前彻底毁灭!” “我诅咒你众叛亲离,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褚书娴积聚起全身最后的气力,在李常德和侍卫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然将头撞向身旁坚硬的石壁! “砰——!!!” 一声闷响传来,在密室内格外骇人。 褚书娴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额角上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散乱的头发和半边脸颊。 她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醒尘的方向。 李常德眉头紧锁。 侍卫快步上前,探了探褚书娴的鼻息和颈脉,随即收回手摇了摇头:“公公,她死了。” 第1647章 吃到醒尘的剩饭了(265万打赏值加更) 褚氏撞得如此决绝,显然是抱了必死之心。 醒尘依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褚书娴的泣血诅咒,决绝的撞壁自尽,鲜血喷溅的惨状……都没能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李常德忍不住咂舌。 这就是慈悲为怀的佛子! 他挥了挥手,冷声道:“将人带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撬开他的嘴,问清楚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 几名黑衣侍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反剪住醒尘的双臂。 醒尘没有挣扎。 李常德转身离开这个充满血腥的地方,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启奏陛下,奴才奉命提审醒尘,并安排他与褚氏和冯贵人对质。” 他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叙述着。 末了,李常德道:“……冯贵人因情绪过于激动,引发小产血崩,已然气绝。” “褚氏以头猛撞石壁,颅骨碎裂,亦当场殒命。” 帝王只觉得她们死得太轻松了,面无表情道:“按之前所说处置,首尾弄干净些。” “至于醒尘……” 提起那个给他戴了几顶绿帽子的淫僧,南宫玄羽的语气骤然转厉,满是杀意:“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朕撬开他的嘴!” “更要弄清楚,他披着这身僧袍躲在法图寺,除了这些龌龊勾当,到底还在谋划些什么!” 李常德心头凛然,重重叩首:“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挖出所有隐情,不负陛下重托!” 他刚退出养心殿,便遇到了另一拨人。 来人是敬事房的几名太监。 为首那人脸上满是恭敬之色,眼神却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们,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个朱漆描金的托盘,盘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绿头牌。 每个牌子上都用清秀的楷书,写着后宫各位娘娘、小主的名字。 “李总管。” 为首的太监连忙躬身,露出了讨好的笑意,愁苦道:“您看,时辰到了,奴才们来请陛下翻牌子。” “陛下已经许久未曾召幸后宫,诸位娘娘、小主那边关切得紧,奴才们实在是……唉……” 李常德岂能不明白,陛下久不进后宫,那些盼着雨露恩泽的妃嫔们,肯定会明里暗里向敬事房施压、打探。 敬事房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日子确实不好过。 放在往常,李常德或许会提点两句,或是帮着在陛下面前稍微转圜一二。 毕竟身为大内总管,劝谏陛下雨露均沾、绵延皇嗣,是他的分内之责。 可眼下…… 提这个,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这种时候,李常德也不能让敬事房的人退下。否则他们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后宫的娘娘、小主们怪罪起来,他岂不是得罪了一大批人? 太监们见李常德不说话,只能进去跪倒在地,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恭请陛下翻牌子!” 绿头牌近在咫尺,帝王看着上面那些熟悉,或不算太熟悉的名字。 往日对帝王来说,这些有着不同容颜性情、家族背景的妃嫔,是他平衡前朝后宫、繁衍子嗣的工具,也是他偶尔调剂政务繁忙之余的消遣。 可此刻,看着一个个绿头牌,南宫玄羽只觉得反胃! 褚氏和冯氏的绿头牌早已撤下,但她们曾经的存在,影响了帝王对整个后宫的观感。 现在一看到这些鲜亮的绿头牌,南宫玄羽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褚氏和冯氏也曾含情脉脉地等待他的临幸,却在入宫前跟那个淫僧颠鸾倒凤,甚至珠胎暗结! “陛下……” 敬事房的太监见帝王久久不语,目光沉沉地盯着托盘,心中越发惶恐。 南宫玄羽厌恶地挥手:“拿下去!” “是……” 敬事房的太监们只能一脸苦闷地退下了。 李常德跟着进来,也愁。 陛下已经因为褚氏和冯氏,开始抵触整个后宫了。 放在平时,陛下因政事繁忙或心情不佳,冷落了后宫。他作为总管太监,该在合适的时候,委婉地劝谏几句。提醒陛下后宫和睦、子嗣昌隆的重要性。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偶尔去永寿宫或其他妃嫔处坐坐,也是稳定人心的必要之举。 可现在…… 谁要是敢不知死活地去劝陛下雨露均沾、关怀后宫,那简直是把脑袋往铡刀下送! 陛下此刻看着后宫的那些女人,满心都是被欺骗、背叛后的疑忌和厌烦。 连平日最得圣心的皇贵妃娘娘,李常德也都不敢提半个字。 养心殿里的死寂,维持了许久,南宫玄羽才阴鸷道:“……褚氏与冯氏是因为恰有身孕,才暴露出来。” “醒尘在法图寺经营多年,与宫中往来频繁,借着讲经说法之名,接触过的女眷不知凡几。” “后宫嫔妃,入宫前多有前往法图寺祈福、上香者。谁能保证除了那两个贱人,没有其他人也被那个淫僧蛊惑,行了苟且之事?” “或许她们只是尚未显露,隐藏得更深!” 这才是帝王真正如鲠在喉,看到那些绿头牌,就觉反胃的原因! 褚氏和冯氏,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看似花团锦簇、满是莺莺燕燕的后宫,里面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污秽? 有多少女人,表面上对他恭敬、柔顺,背地里却早已背叛了他?! 帝王本就多疑,如今的猜疑更甚。 一想到自己临幸过,被秃驴玷污过的女人,南宫玄羽便觉得浑身不适,胃里一阵翻涌! 李常德心头剧震。 陛下这是吃到醒尘的剩饭了,从而开始怀疑整个后宫了啊! 他连忙躬身:“陛下圣虑深远,奴才愚钝,竟未想及此处。” “醒尘既能诱骗褚、冯二人,难保不会对其他妃嫔下手。此事关乎天家血脉纯净,后宫清誉,确需彻查!” 说这话的时候,李常德心里快速盘算着,彻查的范围和方式。 总不能把后宫的所有妃嫔,都抓起来审一遍,那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但暗中详查所有妃嫔入宫前的行踪,又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 南宫玄羽冷冷道:“所有近年入宫的妃嫔,尤其是与法图寺有过接触的。她们入宫前的行止,家中与法图寺的往来,一一给朕核对清楚!” 第1648章 烧了佛经 “若有任何可疑之处,立即报与朕知!” 说到这里,帝王顿了顿,语气越发森然:“此事需秘密进行,朕不想听到任何不该有的风声。” 李常德保证道:“奴才明白!定当谨慎行事,绝不敢泄露分毫!” …… 法图寺的醒尘大师,被请入宫中问话的事,不过一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位高僧在民间声望极盛,平日只闻其名,难见其人,如今竟被宫中侍卫带走,自然引来了无数议论。 大多数人都道:“圣僧能犯什么事?更不可能跟逆王有关系。定是宫里哪位贵人,请他去讲经了。” 西市卖香烛的王婆,一边给人包黄纸,一边信誓旦旦道:“我娘家的侄儿,在法图寺外摆摊。他说了,醒尘大师走的时候,面容平静得很,还嘱咐弟子们照常诵经呢,这哪像是出事的样子?” “是啊,宫里肯定就是照常问话罢了,醒尘大师很快就会回法图寺的。” “天底下的任何人作恶,圣僧都不可能!” “谁说不是呢。” “……” 法图寺。 香客虽比往日少了大半,留下的却多是虔诚信众。 方丈一直在安抚他们,说等事情查清就好了。 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觉得醒尘大师肯定不会有事。 …… 储秀宫。 康妃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彩菊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见康妃依旧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娘娘,您早膳就没用多少,这粥炖得正好,多少用些吧?” 康妃像是没听见,担忧地问道:“外头可有新消息?” 彩菊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在心里叹了口气:“奴婢方才去御膳房取食材,听几个管事的太监议论,说法图寺那边由禁军守着。香客少了些,但寺里的钟声照常响着。” 康妃紧张地追问:“那醒尘大师呢?!” “这……” 彩菊顿了顿,低声道:“养心殿的人嘴都严,哪是轻易能打听出来的?不过……奴婢听一个小太监提了一句,说陛下还未召见醒尘大师,只让他候着。” 康妃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彩菊瞧着她这副模样,担忧道:“娘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这事,咱们还是别管了吧……” 康妃抬起眼看她。 彩菊咬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外头都说,法图寺这回是被逆王的事牵累了。可咱们心里清楚,上次去冷宫见褚氏时,她跟醒尘大师很有可能有所牵扯……” “褚氏才死没多久,陛下就请醒尘大师入宫问话,这里头的关窍……” 彩菊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康妃又何尝想不到这一层? 褚书娴那里,醒尘大师亲手抄写的佛经,还是她发现的呢。 后来褚书娴就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 冷宫的人只说她病重不治,草草收殓了事。 康妃那时便隐隐觉得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直到宫里突然传出,醒尘大师被陛下“请”入宫中的消息。 结合这些事,康妃很难不多想…… “娘娘。” 彩菊劝道:“奴婢知道您感念醒尘大师的恩德,可眼下、眼下不是讲恩情的时候啊!” “您还留着醒尘大师亲手抄写的佛经,万一……万一被陛下查出来……” “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五皇子着想啊!” “五皇子还那么小,身子又不好,经不起半点风浪。那些经书若是被人瞧见,硬说成是信物、凭证,咱们有嘴也解释不清啊!” 康妃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彩菊的话有道理。 她不敢想,经书被人发现的后果…… 她已经在这件事上栽倒过一次了,即便再不舍,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彩菊。” 康妃睁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去取火盆来。” 彩菊终于松了一口气:“是!” 不多时,她端着一个火盆进来,轻轻放在地上。又转身去暗格里摸索片刻,取出了那几本佛经。 康妃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经书,轻轻抚平卷角,看了许久。 随即,她压下心中的不舍,苦笑了一下,将经书扔进了火盆里。 看着它在高温中扭曲、模糊,最后化成黑灰,康妃别过脸去。 彩菊用一根木棍在火盆里翻动,确保每一页都烧得透彻,不留半点残迹。 火光映在康妃脸上,她看着这些经文在眼前化为乌有,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许久后,彩菊道:“娘娘,都烧干净了。” 康妃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醒尘大师现在究竟如何了?” 彩菊有些犹豫:“娘娘,这个节骨眼上……” 康妃坚持道:“如今宫里宫外都在议论醒尘大师的事,你打听几句,也不会引人怀疑。” 彩菊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不然娘娘不安心,说不定会做出更不理智的事:“娘娘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 康妃转过身道:“主要打听,陛下对此事的态度如何?前朝有没有人,为醒尘大师说话……但凡有关的,都留心记着。” “奴婢明白。” 彩菊福了一礼:“那娘娘先用粥吧,奴婢这就去。” 康妃点了点头。 燕窝粥已经凉了,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尝不出滋味。 醒尘大师……现在如何了? 陛下会信他与逆王有牵连吗? 还是会因为他在大周的声望,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康妃不知道。 约莫一个时辰后,彩菊回来了。 她额上带着薄汗,显然是走了不少地方。 “……娘娘,奴婢听说前朝有几位大人联名上了折子,说方外之人不涉朝政,请陛下查清真相,释放醒尘大师回法图寺。” “大人们都觉得,醒尘大师乃得道高僧,陛下圣明,定不会冤枉了圣僧。” “宫里还有人在议论,说法图寺外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许多信徒跪在寺门外诵经,给醒尘大师祈福。” 康妃关心地问道:“陛下有没有让人驱散他们?” 第1649章 皇贵妃会管这件事吗 彩菊继续道:“禁军只是守着,没赶人。” 康妃闻言,心头稍稍一松。 陛下若真想对醒尘大师不利,形势肯定会更加严峻。如今这般,倒像是有回旋的余地。 “彩菊……” 康妃心中还是很担忧,不安地问道:“你说……醒尘大师会不会有事?” 彩菊抿了抿唇,斟酌着道:“奴婢愚见,醒尘大师在大周的声望太高,陛下若真要动他,只怕会失了民心。” “况且醒尘大师毕竟是方外之人,与朝政无关,陛下应当不会太过为难吧?” 她说得不确定,康妃听得也不踏实。 康妃叹了一口气:“若醒尘大师当真被褚书娴玷污了名声,陛下会如何处置?” 彩菊吓了一跳,忙上前低声道:“娘娘慎言!这话可说不得!” “这里就你我二人,怕什么?” 康妃的眼神里,有彩菊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本宫只是在想,褚书娴和醒尘大师,究竟有没有特殊关系……” “娘娘!” 彩菊急得脸都白了:“褚氏早就死了,这些事与咱们无关。” “如今醒尘大师出事,咱们躲还来不及,哪能往上凑啊!” 康妃苦笑着没有说话。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深宫孤苦,醒尘大师是她的精神寄托。 如今陛下连这点寄托都不愿意放过…… …… “……外头都说李公公直接带着宫里的侍卫,把醒尘大师从法图寺‘请’进宫了。寺外围了好些百姓,有些胆子大的,还跪在石阶上念佛呢!” 宫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满是看热闹的兴味:“小主,您说醒尘大师那样的人物,怎么就跟逆王的事扯上关系了?” 希儿咬了咬嘴唇:“这种话,以后莫要乱说。” “下去吧。” 宫女缩了缩脖子,恭敬道:“是……” 希儿面上一直是平静之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醒尘出事了! 怎么会呢? 明明进宫前他们相见时,他还好好的。 他总是穿着一身洁白的僧袍,说话时微微垂着眼,神色恬淡,超凡脱俗。 这才过了多久,醒尘就被抓了? 宫里都说,是因为跟逆王的事扯上了关系。 希儿清楚,但凡跟逆王的事沾边的人,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抄家问斩! 陛下在这件事上从不容情! 可那场风波已经过去许久了,醒尘一个方外之人,怎会跟此事有关? 不。 不对! 希儿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难不成是……她和醒尘之间的事,被人知道了?! 但转念一,希儿又觉得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怎么可能还安安稳稳坐在这里? 以陛下的性子,若知道她背地里与法图寺的高僧,有不该有的往来,早就将她处死了。 应该是她想错了。 不管怎样,希儿都不信,醒尘大师那样的人会参与谋逆。 也许是有人诬陷。 世间是有许多人信仰醒尘大师,可想拉他下水的人也不少。 醒尘大师在民间的声望太高,有时候反而会成为枷锁。 陛下敬重他,宗室倚重他,多少达官显贵想攀附他。 同样就有许多人嫉恨他。 树大招风的道理,希儿也明白。 即便如此,她还是十分担心醒尘大师。 若说后宫,还有谁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就只有永寿宫那位了。 陛下虽然许久不进后宫了,可皇贵妃娘娘深得圣心,又管理六宫。她若愿意为之周旋,醒尘大师的处境,或许能好些。 只是……皇贵妃会管这件事吗? 希儿想起在宫宴上见过的皇贵妃娘娘,明艳不可方物,笑语间眼波流转。既有美人的娇俏,又有高位妃嫔的威仪。 那样的女子,心思深沉似海,寻常人根本看不透。 更何况……希儿并没有听说过,皇贵妃娘娘信佛。既然她不是醒尘大师的信徒,又怎么会插手这件事。 倒是听说贵妃娘娘十分信佛,每日都要在小佛堂诵许久的佛经。 若是贵妃娘娘愿意为醒尘大师求情,这件事说不定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如今情况不明,涉及的又是谋逆大罪,希儿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再等等看了。 …… 永寿宫。 沈知念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条银狐毯子,看起来娇媚不可方物。 三个多月的身孕,尚不显怀。 菡萏和芙蕖都知道,娘娘这几日的胃口好了不少,只是人愈发懒怠。常常这样歪着,一坐就是大半日。 芙蕖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娘娘,唐太医开的安胎药熬好了。” 沈知念抬眼瞥了瞥,轻轻摆手:“先搁着吧,凉些了本宫再喝。” “是。” 芙蕖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细心地将一碟蜜饯摆在一旁。 沈知念瞧见了,唇角微弯:“还是你细心。” 芙蕖笑道:“娘娘如今是双身子,奴婢自然要更上心些。” 沈知念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前天内务府送来的一匣子血燕,可送了些去贤妃那里?二公主体弱,要多补补。” “昨天就送去了。” 芙蕖道:“贤妃娘娘推辞了几句,奴婢按娘娘吩咐的说了,贤妃娘娘才收了。” 沈知念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元宝的通报声:“娘娘,小明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 帘子一挑,小明子弓着身进来,脸上是机灵的笑容。 他规规矩矩行了礼,不等沈知念问,便主动禀报起来:“……娘娘,奴才在外头听了好些新鲜事。” 沈知念抬眸道:“说说看。” 法图寺有信众祈福,还有朝中有人为醒尘大师上书的情况,她早就知道了。 小明子说的是另一件事:“听说陛下这两日,召见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在调查逆王旧案。” “不过具体查到哪一步了,养心殿的口风紧,打听不出来。” 沈知念心中了然。 南宫玄羽那么骄傲,不会让人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子的事。但既然是打着查逆党的旗号处理这件事,表面上的功夫,他肯定要做足。 第1650章 陛下若是知道(266万打赏值加更) 法图寺的事虽然新鲜,但芙蕖最关心的,是沈知念肚子里的孩子。 她上前将温热的药碗端起来:“娘娘,趁热喝了吧。” 沈知念接过碗,慢慢将汤药饮尽。 喝完药,她含了枚蜜饯,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味。 菡萏好奇地问道:“娘娘,您说醒尘大师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他是圣僧,真的会跟逆王党羽勾结吗?” 沈知念轻笑了一声,讥讽道:“他算什么真正的圣僧?不过是世人需要一尊佛作为精神寄托,他便成了佛。” 芙蕖和菡萏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娘娘这话说得太深,她们听不懂…… 南宫玄羽向来是个聪明人,沈知念早就知道,他肯定能顺着蛛丝马迹,查到醒尘身上。 那个淫僧被抓,她也放心了。 只是上辈子,是醒尘被五马分尸在前,南宫玄澈造反在后。所以世人都不清楚,醒尘被处死的原因。 有人说,是陛下容不下方外之人干政。 也有人说,他借讲经之名,行巫蛊之事。 罪名安了一大堆,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 这辈子时间线变了。 南宫玄澈先造反被诛,醒尘大师后出事。帝王用逆王党羽做借口遮掩,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谋逆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沾上就是死。 用这个名头,既能光明正大地处置醒尘,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这样也好。 水越浑,沈知念的胎才能养得越安稳。 毕竟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醒尘身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注意永寿宫了。 …… 众人都在关注逆王党羽和法图寺的事,对南宫玄羽来说,正是好时机。 帝王命李常德对外宣布,冯贵人在寿康宫小产,血崩而亡了。 果然像南宫玄羽预料的这样,此事并未在前朝掀起太大的波澜。 冯贵人的母家并不显赫,在遍地权贵的京城,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又是去年才选秀入宫的,才艺也寻常,唯一出挑的便是弹得一手好琴。 但也仅此而已。 大臣们只是例行公事地上折子,请陛下节哀、保重龙体之类。 陛下已经有了数位皇子,而且还这么年轻,以后还会有更多皇子。 比起后宫一个贵人小产身亡,他们更关心的,是醒尘大师究竟与逆王有何牵扯,法图寺这桩案子会牵连多少人。 倒是后宫有不少人在讨论此事。 “听说了吗?冯贵人没了……” “说是小产血崩,太医赶去时,人已经不行了。” “唉,冯贵人也是命薄。陛下怜惜,让她挪去寿康宫养着,谁能想到……” “也是她没那个命。” “……” 消息传到长春宫后,庄贵妃跪在小佛堂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在念《往生咒》。 但若即知道,娘娘心里并不平静。 许久之后,庄贵妃终于停了下来,睁开眼唤道:“若即。” “奴婢在。” 她喟叹一声,吩咐道:“冯妹妹福薄,竟就这么去了。你去备几样素点心,供奉到佛前,给冯妹妹和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路上吃。” “是。” 庄贵妃想了想,又道:“再去一趟内务府,问问胡总管,冯贵人的葬礼按什么规格办?” “若是有短缺的,从本宫的份例里出些,给冯妹妹添上。就说冯妹妹生前与本宫投缘,本宫不忍她走得太过凄凉。” 若即点点头:“奴婢明白。” 小蔡子在旁边谄媚道:“陛下若是知道,娘娘如此关心冯贵人和那个未出世的皇嗣,定会十分欣慰!” 庄贵妃叹了一口气:“本宫身为贵妃,关怀早逝的姐妹,是分内之事。” 小蔡子恭维道:“娘娘慈悲!” 庄贵妃重新闭上眼,掩去了眼底深沉的情绪。 冯贵人就这么没了。 大公主虽好,可终究是公主。在后宫,有皇子才能站得稳! 陛下鲜少临幸她,她若能将冯贵人的孩子养在膝下…… 谁能想到…… 庄贵妃衣袖下的指甲用力掐着掌心。 小产,血崩。 轻飘飘的四个字,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为什么她每一次想争抢孩子,除了抚养大公主,就从来没有成功过? “母妃。” 小佛堂门口传来了大公主稚嫩的声音。 庄贵妃转过头,见大公主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把鲜花。 她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韫儿怎么来了?” “韫儿听说,冯娘娘去了……” 大公主走进来,闷闷道:“韫儿记得,冯娘娘上次还给韫儿吃过糖。所以韫儿摘了些花,想送给冯娘娘……” “韫儿乖。” 庄贵妃抚着大公主柔软的头发:“冯妹妹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大公主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伤心:“母妃,冯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好可怜啊……” 庄贵妃安慰道:“冯贵人母子去了佛祖身边,那里没有病痛和烦恼,他们会过得很好的。” “韫儿以后要是想她了,就来小佛堂给菩萨上柱香,菩萨会告诉她的。” 大公主认真地点点头,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鲜花放在佛龛前。然后学着庄贵妃平日的模样,双手合十,闭眼拜了拜。 模样稚拙又虔诚。 大公主拜完了,转过身拉住庄贵妃的衣袖:“母妃,韫儿陪您念经,好不好?嬷嬷说,念经可以帮冯娘娘早点到佛祖身边。” “好。” 大公主挨着庄贵妃跪下,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学着庄贵妃的模样闭上了眼睛。 看着大公主认真的模样,庄贵妃忽然心头一动。 陛下久不进后宫,从皇贵妃那边也试探不出什么,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等大公主念完经,庄贵妃轻轻叹了口气:“韫儿,你父皇心里装着天下,很辛苦。而且……冯妹妹刚走,你父皇又失去了一个孩子,心里肯定很难过。” 大公主担忧地问道:“那韫儿能做些什么吗?韫儿不想让父皇难过……” 庄贵妃温和:“韫儿真懂事。” “这样好不好?你若得空,就去养心殿看看陛下。不用待太久,陪陛下说说话也好。” 第1651章 好一个慈悲为怀的贵妃 “你是陛下的长女,见到你,陛下的心情一定会好些的。” 大公主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 庄贵妃点点头,叮嘱道:“不过……陛下若是在忙正事,你就乖乖在外面等,别打扰他。” “陛下要是问你什么,你便照实说。陛下累了,你就给他捶捶肩,说说你每日在长春宫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字。” “让陛下知道韫儿长大了,懂事了。” 大公主认真地点头:“韫儿记住了!” “韫儿会乖乖的,不吵父皇。还要告诉父皇,母妃在佛堂念经,为冯娘娘和那个小宝宝祈福。” 庄贵妃的唇角弯了弯:“好孩子。” “韫儿真贴心!陛下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大公主依偎在庄贵妃怀里,坚定道:“母妃放心,韫儿会好好安慰父皇的!” “嗯。” 庄贵妃知道,这步棋走得险。 利用大公主去探听消息,若被陛下察觉,陛下也许会不喜。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皇贵妃的地位越发稳固,考察期也在一日日缩短,留给庄家的时间不多了。 况且大公主心善,在这种时候去安慰陛下,没人能挑得出错来。陛下心中若真得到了慰藉,也会想起长春宫。 大公主还小,又单纯天真,陛下不会防备她。 就算大公主无心之下,说了什么话,陛下也只会觉得是孩子的无心之言。 “母妃。” 大公主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漂亮的眼睛望着庄贵妃:“父皇很久没来看您了,要是问起您,韫儿该怎么说?” 庄贵妃怔了怔:“就说……本宫一切都好,让陛下不必挂心。本宫在佛堂为冯妹妹诵经,也为陛下祈福。愿陛下龙体安康,愿大周国泰民安!” 大公主点点头:“韫儿记住了!” “乖。” 庄贵妃摸了摸她的脑袋:“去吧。” “嗯!” 望着大公主消失的背影,庄贵妃脸上的温柔之色渐渐褪去。 若即轻声问道:“娘娘,这样妥当吗?” “不妥当又如何?” 庄贵妃蹙眉道:“宫里谁不是走一步,看三步?本宫不过是想让女儿,在父皇面前尽尽孝心罢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若即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尽孝心是假,打探消息是真。 只是这话,谁也不能说破。 ……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沈知念没有说话。 菡萏忍不住嘀咕:“……冯贵人的胎象一直不稳,说要静养。奴婢本以为,她挪去寿康宫了会慢慢好起来,怎么静养着,反而……” 芙蕖对沈知念道:“娘娘,各宫都已经得了消息。” “长春宫那边,贵妃娘娘在小佛堂诵经,说是为冯贵人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超度。” “消息传开后,宫里有不少人都说贵妃娘娘仁善。” 虽然菡萏和芙蕖都觉得,贵妃娘娘是伪善。但死者为大,两人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发表太多看法。 沈知念闻言不置可否。 庄贵妃向来喜欢做戏,博取仁善的名声。 只是这事传到帝王的耳朵里,南宫玄羽是会欣慰,还是会迁怒庄贵妃,就没有人知道了。 庄贵妃聪明,却也自负,总以为能揣摩圣意,却忘了圣心最难测。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在批奏折。 李常德上前禀报道:“陛下,冯氏的事都办妥了,并没有人生疑。” 南宫玄羽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 “只是……” 李常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贵妃娘娘心善,听说消息后,在长春宫的小佛堂为冯贵人和、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诵经超度……” “还让若即去内务府问过,想给冯氏添些陪葬……”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南宫玄羽本来就因为醒尘,对那些吃斋念佛的人深恶痛绝,如今庄贵妃竟然还敢在他的雷区蹦哒,为那个贱人和孽种超度! 帝王抬起眼,眸色冰凉:“呵!好一个慈悲为怀的贵妃!” 见陛下盛怒,李常德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贵妃娘娘也是不知情。” “许是看冯氏年纪轻轻就去了,她心中不忍,这才……” “贵妃娘娘也是做母亲的,难免对未出世的孩子多几分怜惜……” 南宫玄羽冷笑一声:“她若真怜惜,就该好生抚养韫儿,而不是想方设法彰显她的善心!” 这时,小徽子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道:“陛下,大公主求见。” 南宫玄羽的神色缓和了一瞬,道:“传她进来。” 小徽子恭敬道:“是。” 很快,大公主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锦缎袄裙,领口、袖口镶着柔软的白色兔毛,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两朵小巧的珠花,走起路来,珠花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大公主规规矩矩地走到御案前,福身行礼,声音脆生生的:“韫儿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 南宫玄羽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许。 大公主曾经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虽然这一两年,父女情分淡了许多。但血脉相连,那份疼爱始终还在。 尤其是经历了孽种的事,至少大公主是他的亲生骨肉,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浊。 “平身。” 南宫玄羽温和地问道:“韫儿怎么想着到来养心殿了?” 大公主站起身望着南宫玄羽,腼腆地笑道:“韫儿好久没见到父皇,想父皇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真挚。 南宫玄羽心头一软,招了招手:“过来。” 大公主依言走上前:“父皇……” 南宫玄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父皇这些日子忙,没去看你,你在长春宫可好?” “好。” 大公主点点头:“母妃对韫儿很好,教韫儿读书、写字,还带韫儿去小佛堂念经。” 听到“小佛堂”三个字,南宫玄羽的眸光暗了暗:“念经?” “嗯。” 大公主认真道:“母妃说,冯娘娘和她腹中的小宝宝去了很远的地方,念经可以帮他们早点到佛祖身边,韫儿也跟着念了好几遍《往生咒》呢。” 第1652章 长春宫的恩宠到头了 她的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李常德站在一旁,心里暗暗叫苦! 小祖宗哎,这话是能说的吗? 南宫玄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维持着温和的语气:“……韫儿有心了。” 大公主得了夸奖,胆子大了些,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宣纸,献宝似的拿到了御案上:“父皇,您看!这是韫儿昨天练的字。” “母妃说韫儿有进步了,韫儿想给父皇看看!” 南宫玄羽展开宣纸,纸上的字迹虽稚嫩,一笔一划却十分认真,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写得不错。” 大公主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吗?!” “那……那父皇喜欢吗?” “喜欢。看韫儿这么用功,父皇很高兴。” 南宫玄羽转过头,对李常德道:“让御膳房准备些大公主爱吃点心。” “是。” 见自己的安慰真的起了效果,大公主得到了鼓励,继续道:“父皇喜欢韫儿的字,韫儿以后会更用功的!所以父皇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南宫玄羽一怔。 大公主道:“冯娘娘和小宝宝没了,韫儿也很伤心……” “但母妃说,生死有命,我们要为他们祈福,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 “所以……父皇也不要太难过了,要保重龙体。” 说这话的时候,大公主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南宫玄羽的衣袖,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殊不知这番话落在南宫玄羽耳中,让他心头越发火起! 帝王脸上的温和之色一点点褪去,眼神沉了下来:“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你母妃教你的?” 大公主愣了愣,没听懂父皇话里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睛,诚实道:“是韫儿自己想的。” “母妃说父皇这些日子都很忙,又遇到了这样的事,心情肯定很差,所以韫儿想来安慰父皇。” “母妃也在小佛堂,为冯娘娘和小宝宝超度了。她说这样能让他们早日超生,也能让父皇心里好受些!” 南宫玄羽冷笑道:“那你母妃还真是……好样的!”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语气和眼神,分明是怒极反笑…… 大公主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了。 她看看父皇,小手无措地攥紧了衣袖。 大公主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想安慰父皇,为什么父皇好像更不高兴了? 她委屈地唤道:“父皇……韫儿、韫儿说错什么话了吗?” 南宫玄羽看着大公主清澈见底的眼睛,心头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知道不该迁怒孩子。 大公主才多大,懂什么? 是庄贵妃没把她教好! “陛下。” 李常德适时上前,弯着腰笑道:“点心备好了。” “大公主,要不您先去偏殿用些?陛下还有政事要处理,待会再陪大公主说话,可好?” 不然他怕大公主再安慰下去,陛下的怒火就要按捺不住了…… 大公主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李常德,犹豫了一下,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那韫儿先去吃点心,父皇,您别太累了。” 南宫玄羽心累地摆了摆手:“去吧。” “韫儿告退。” 李常德赶紧引着大公主退出了正殿。 她转身的瞬间,南宫玄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帝王看着御案上,大公主写的字。 孩子的字是干净的,心也是干净的。 可大人呢? 李常德心里门清。 旁人不知道真相,贵妃娘娘为冯氏和孽种超度,表面上看起来没错,陛下也无法因此惩罚她什么。 但陛下一定把这丝不痛快记在了心里。 而且陛下现在最讨厌的,恐怕就是那些吃斋念佛的人了。贵妃娘娘成日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还日日佛珠不离手。 只怕从今往后,陛下一看到贵妃娘娘,就会控制不住地厌恶。 长春宫的恩宠……到头了! …… 长春宫。 庄贵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频频望向门口。 若即小声提醒道:“娘娘,大公主去了有一个时辰了。” “嗯。” 庄贵妃应了一声,也在等大公主从养心殿回来。 她在想,冯贵人一尸两命,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惋惜?还是……根本不在意? 若是前者,说明陛下对那个未出世的皇嗣,多少有点在意。 那她这番超度、诵经的举动,能恰好彰显出她的慈悲,让陛下看到她的懂事。 陛下重视的人,她也重视。 若陛下根本不在意……那更好。 陛下就不会因为冯氏一尸两命的事影响心情,从而更不进后宫。 “娘娘。” 若即望着外面道:“大公主回来了。” 庄贵妃抬起头,果然看见门帘被掀起,大公主迈着小步走了进来。 “母妃!” 大公主快步走到庄贵妃身边,依偎着她坐下。 庄贵妃伸手揽住大公主:“韫儿回来了?见到你父皇了吗?” “见到了!” 大公主点头,小脸上满是雀跃:“父皇还夸韫儿的字写得好呢!” “那就好。” 庄贵妃松了一口气,抚着大公主的头发:“陛下还说什么了吗?” 大公主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父皇问韫儿在长春宫好不好,韫儿说好。” “父皇还说,他这些日子忙,没来看韫儿,让李公公给韫儿准备了点心。杏仁酥和桂花糕,可好吃了!” 她说得兴高采烈,庄贵妃听着,唇角也弯了起来。 看来陛下对大公主还是十分疼爱的。 这就好。 只要大公主在陛下心里还有分量,她就多一重保障。 “还有呢?” 庄贵妃柔声引导:“你父皇的心情如何?可曾提起冯贵人的事?” 大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道:“父皇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开心。” “韫儿跟父皇说,冯娘娘和小宝宝没了,韫儿也很难过,让父皇不要难过。” 庄贵妃的心提了起来:“那你父皇怎么说?” 大公主皱起了小眉头:“父皇问韫儿,这话是韫儿自己想的,还是母妃教的?” 庄贵妃的呼吸一滞。 若即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变。 第1653章 柳时修被抓(267万打赏值加更)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庄贵妃的声音依旧温柔,若即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紧张。 大公主如实道:“韫儿说是自己想的。是韫儿看父皇不开心,所以才想安慰父皇。” “韫儿还告诉父皇,母妃在小佛堂为冯娘娘和小宝宝超度了,让父皇开心一点。” 庄贵妃试探着问道:“那你父皇可有说什么?” 大公主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又露出笑容:“父皇说,母妃真是好样的!” 庄贵妃愣住了。 好样的? 这话……是夸赞吗? 她仔细琢磨着这三个字,追问道:“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嗯!” 大公主用力地点头:“父皇亲口说的,韫儿听得清清楚楚!” 庄贵妃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 陛下夸赞了她,说明对她这番慈悲的举动,是认可、赞许的。 “那就好。” 庄贵妃欣慰道:“你父皇能明白母妃的心意,母妃就放心了。” 陛下暂时不进后宫没关系,只要心里还记着长春宫就好。 …… 法图寺。 后山的苦修洞。 这里是寺中犯戒僧人面壁思过的地方,入口窄小,里头却别有洞天。 石壁上凿出浅浅的佛龛,供着一尊菩萨像。 柳时修已经被关在这里许久了。 他原是定国公府的庶子,本该鲜衣怒马,年少风流。 自从定国公府覆灭后,他就被关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起初,柳时修还数着日子,在石壁上刻痕,一道就是一天。 后来他忽然就觉得累了。 数日子有什么用? 难道数到一千、一万,他就能出去? 当初是醒尘装作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跑到帝王面前说了一大堆,保下了柳时修的性命。 如今醒尘都遭殃了,柳时修当然也保不住了。 这天,洞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柳时修被人架起带走,关进了醒尘隔壁的密室里。 听到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慧尘竖起了耳朵,却听不真切:“外面怎么了?” 李常德走了进来,望着他摇了摇头。 慧尘连忙道:“李公公,您算可来了!贫僧真的是冤枉的啊!” “咱家知道。” 李常德道:“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后宫的腌臜事,确实与你无关。” 慧尘一愣,随即大喜:“查清楚了?那是不是能放贫僧出去了?!” “贫僧早就说过,贫僧只是贪财,收了些香火钱,怎么可能有胆子秽乱后宫?那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李常德淡淡看着他:“放你出去?” “你自己做过什么事,心里没数?” “光去年一年,你就收了城南王员外的五百两,替他‘超度’一个被他失手打死的活契婢女。” “那个婢女才十一岁,尸首被扔在乱葬岗,连口薄棺都没有。你给她念了两遍经,收了银子,就说她已经到极乐世界了。” 慧尘的脸色“唰”地白了。 李常德又道:“还有,城西刘老爷的妾室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刘老爷的妻子怕妾室的怨魂缠身,给你送了一百两。你在法图寺做了场法事,说那妾室命中该有此劫。” “可据咱家所知,那妾室是被人下了药,才难产而亡的。” “还有,城北赵家的公子打死了人,赵家给你送了六百两……” 李常德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 慧尘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落下。 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常德问道:“这些都是伤天害理的事吧?” “贫僧……贫僧只是……” 慧尘语无伦次道:“只是收钱办事而已……想超度他们投胎转世……” 李常德笑了笑:“你是出家人,该知道因果报应。收钱帮恶人遮掩罪行,让他们逍遥法外,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慧尘回答不上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李常德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查得这么清楚,陛下绝不会放过他…… “陛下有旨——” 李常德冷冷道:“慧尘身为出家人,不守清规,贪财敛物,助恶行凶,罪大恶极!着三日后午时,于西市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慧尘猛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不要!” “李公公!贫僧……贫僧是冤枉的!那些事……那些事都是方丈让贫僧做的!银子、银子他拿了大头,凭什么只杀贫僧一个?!” 这些日子调查法图寺,李常德早已查到了内情,此刻懒得跟慧尘废话:“该问罪的,一个都跑不掉,你还是安心上路吧!” “到了地府,好好问问阎王爷,这些年你‘超度’的冤魂,到底有没有早登极乐?” 话音落下,李常德不理会慧尘的哭嚎声,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处置慧尘只是个开始。 那些和尚贪财好利,做的龌龊事一查一个准。 杀他们易如反掌,可醒尘不一样。 那个淫僧表面功夫做得好,在民间声望又高。想动他,就得先揭露法图寺做的肮脏事,让天下人知道那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直到将法图寺这些年积攒的污秽,全都摊在阳光之下。 到那时,就算醒尘真的是得道高僧,也救不了自己。 李常德去了关押醒尘的那间密室。 他身上的僧袍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污渍。 双手被铁链锁在背后,脸上有新鲜的鞭痕,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皮肉翻卷着,结着暗红色的痂。 醒尘那双曾经写满了慈悲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古井,幽暗得看不到底。 即便身处这样的境地,他的傲骨依旧没有被打断。 “醒尘大师。” 李常德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您受苦了。” 醒尘没有说话,神情依旧十分平静。 李常德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你曾经费尽心机保下的柳时修,如今就关在你隔壁的密室。” 醒尘终于开口了:“你们抓了他?” 李常德道:“苦修洞那种地方阴冷潮湿,住久了伤身子,咱家不过是请他换个地方住。” 第1654章 被恭肃太后所救 醒尘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身上的铁链碰撞,发出“哗啦”的声音。 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李常德继续道:“柳时修的生死,全看你如何抉择了。” 醒尘睁开眼睛,面无表情道:“贫僧一个阶下囚,能有什么抉择?” 李常德似笑非笑道:“你若愿意说实话,他或许还能活。” “若不愿意……” 醒尘笑了:“李公公想听什么实话?” 李常德问道:“当年定国公府被满门抄斩,柳时修是唯一的漏网之鱼,你为何要保下他?” 醒尘没有说话。 李常德的声音冷了下来,继续问道:“这些年,你跟宫里的多少妃嫔私通过?除了已故的冯氏和褚氏,还有谁?!” “私通”两个字,被李常德说得极重。 醒尘大师直视着李常德的目光:“成王败寇。”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李常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以为不说,就能保住那些人?” “柳时修就在隔壁,只要咱家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人头落地。你救了他一次,还能救他第二次?” 醒尘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起恭肃太后临死前,让他务必保住柳家的血脉。 所以他救下了柳时修。 可如今…… 醒尘开口道:“李公公,贫僧当年保下他,是还一份人情。如今造化弄人,贫僧已经尽了最大的力。” 李常德眉头一皱。 醒尘继续道:“他最终是生是死,那是他的命数。贫僧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 “若他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也只能怪时运不济,怪不了贫僧。” 李常德冷笑道:“冥顽不灵!” “给咱家继续审!” 侍卫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上前:“是!” 从密室里出来时,李常德的脸色不太好,径直去了关押柳时修的地方。 柳时修穿着灰布衣裳,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开门声,他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李常德唤道:“柳公子。” 柳时修终于抬起了头。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太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风采。 李常德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时修:“想必这里的环境,比法图寺苦修洞还是要好一些吧,不知柳公子住得可还习惯?” 柳时修扯了扯嘴角:“李公公到底想说什么?” 李常德开门见山道:“醒尘当初为何要保下你?” “定国公府被满门抄斩,你本该跟着一起上路。他一个出家人,为何要蹚这浑水?” 柳时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 “我倒是很好奇,醒尘大师犯了什么事?” 李常德缓缓道:“你本是该死的人,如今醒尘自身难保,你这条命握在谁手里,想必你心里清楚。” 柳时修的脸色白了白,抬起头直视着李常德:“既然横竖都是死,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常德笑了:“死也是有区别的。” “痛痛快快一刀,还是受尽折磨慢慢熬,柳公子觉得哪种好些?” 柳时修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在苦修洞关了这么久,他已经被磨灭了所有心气。 况且柳家早就没了,他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还坚守着干什么? 柳时修垂下眼帘道:“我真的不知道……” “醒尘大师从未跟我说过原因,只是把我关在苦修洞,每日让人送饭,不让我死了。” 李常德追问:“那你就没想过,他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保你?” “柳家与法图寺,可有什么渊源?” 柳时修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些时光,他确实想过无数次,醒尘大师为什么要救他? 可他想不明白。 柳家是武将世家,祖祖辈辈在沙场拼杀,对神佛之事向来敬而远之。 母亲在世时,偶尔去法图寺上香,也是随大流,跟寺中的僧人从无深交。 父亲更是连法图寺的大门都不大进,说里头烟火气太重,熏得头疼。 柳家怎么会和醒尘大师有渊源? 除非…… 柳时修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还是个半大孩子。 有一次父亲喝多了酒,在书房里跟幕僚说话,他在外头不小心听到。 父亲说起先帝在位时的旧事,提到了恭肃太后。那时,她还是先帝的皇后。 “太后娘娘心善。” 父亲的声音有几分醉意:“当年要不是她出手相救,那个孩子早就死无全尸了。” 幕僚好奇地问道:“哪个孩子?” 父亲道:“就是如今名动天下的醒尘大师。” 那时的柳时修还小,没往心里去。 后来长大些,他偶尔远远见过醒尘大师几次。 那个和尚总是慈眉善目,悲悯圣洁,看不出半点可怜样,他也就渐渐忘了这茬。 此刻想起来…… 柳时修抬起头,看向李常德:“我想起了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渊源。” 李常德打起了精神:“说。” 柳时修缓缓道:“醒尘大师刚出生时,好像遭遇过什么危机,差点就没命了。是姑母救了他,让人将他抱到了法图寺门口,他才被寺里的和尚收养了。” 李常德的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恭肃太后! 如果柳时修说的是真的…… 醒尘幼时真是恭肃太后所救,那他对恭肃太后心怀感恩,愿意为了她冒险保住柳家的血脉,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李常德急切地追问:“你还知道什么?” 柳时修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父亲当年也是酒醉后随口一提,未必作准。况且,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常德在密室里踱了两步,在想这个信息的分量。 如果醒尘真是恭肃太后所救,那他对恭肃太后的感情,恐怕不止是感恩那么简单。 恭肃太后死了,他会不会把这份感情,转移到恭肃太后在意的事上面? 那么……醒尘秽乱宫闱,想用自己的野种代替皇嗣,是为了报复陛下,给柳家复仇?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第1655章 帝王需要时间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可李常德又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 他又问道:“此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了。” 柳时修摇头:“关在苦修洞的这段时间,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况且这种事,说出去了也没人信。” 毕竟谁会相信,名动天下的圣僧,会跟反贼柳家扯上关系? 李常德点点头。 那倒也是。 “柳公子今日说的,咱家记下了。至于你的命……暂且留着。但若让咱家发现你说谎,或者隐瞒了什么……” 说到这里,李常德冷哼了一声。 他离开后,柳时修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些话,他说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既然要死,何必还守着这些陈年旧事? 可说完了,柳时修又有些后悔。 那些话会带来什么?会牵连谁?他不知道。 甬道里。 李常德回想着柳时修交代的事。 恭肃太后,醒尘,柳家…… 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醒尘保柳时修,是为了报恭肃太后的恩。那他接近褚氏和冯氏……又是为了什么? 李常德停下脚步,对身后的小太监道:“立刻去查恭肃太后生前的所有记录,重点查她与法图寺的往来。看她救过醒尘的那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此事机密,不得声张。对外就说……是查先帝年间的旧事,可能与逆王案有关。” 小太监恭敬道:“奴才明白!” …… 养心殿。 小徽子进来汇报道:“陛下,皇贵妃娘娘让人送了参汤来。” 这段时间,帝王虽然没进后宫,但隔三差五,后宫的娘娘、小主们,就往养心殿送各种东西。 嘴上打着关心龙体的旗号,实则是想让陛下记起她们。 其中当然也包括沈知念。 她倒不是想邀宠。 只是别人都在送,唯独沈知念不送,那南宫玄羽岂不是会觉得,她心中完全没有他? 南宫玄羽停下了批奏折的动作,神色复杂:“端上来吧。” “是!” 小徽子试完毒,将参汤放在了御案上。 然后低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盏送到养心殿的汤水了。 头一碗是贵妃娘娘送来的茯苓鸡汤,说是温补安神。 陛下连看都没看,就赏给他了。 第二碗是月嫔娘娘送来的雪梨炖川贝,让陛下润肺去燥。 同样进了小徽子的肚子,他都撑得圆滚滚的了。 还好,皇贵妃娘娘送的参汤,陛下喝了,不然自己真的喝不下了…… 各宫娘娘、小主们的心思,明晃晃地摆在汤水里。 陛下已有许久未进后宫,前朝又出了那么多事,谁不想在这个时候,在陛下面前露个脸? 哪怕只是一盏汤,一句问候,至少能让陛下记得,后宫还有这么个人在。 南宫玄羽慢慢舀起一勺参汤,送入口中。 汤是温的,正宜入口。 参味不重,显然是用上好的老参慢火炖了许久,去了燥气,只留温润的补益。里头还加了几颗红枣、几片黄芪,都是安神补气的。 炖汤的人用了心。 南宫玄羽问道:“皇贵妃可还说了什么?” 小徽子躬身道:“回陛下,来送汤的,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芙蕖姐姐。” “她说娘娘惦记陛下龙体,又知陛下近日政务繁忙,不敢打扰,便让小厨房炖了参汤给陛下润润喉。” “皇贵妃娘娘还说,让陛下不必挂心永寿宫,她和四皇子一切都好。” 南宫玄羽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念念总是这般体贴。 不像其他妃嫔,送汤水时总要夹带几句“盼陛下垂怜”之类的话。 沈知念只是让他不必挂心,说她和阿煦很好。 可越是这样,帝王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些日子他不进后宫,一是因为醒尘那桩事,让他看见那些女人就烦! 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念念。 他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君主! 本该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可后宫接连出事,冯氏和褚氏与淫僧私通,还怀了孽种……一桩桩,一件件,都像耳光扇在南宫玄羽的脸上! 他是帝王,也是男人。如何能轻易消化,被戴了好几顶绿帽子的羞辱? 所以,他不想让念念看见,自己被后宫的女人耍得团团转,连血脉都能混淆的狼狈样子…… 他该是念念心里,无所不能的陛下! 该是她仰望、依靠的夫君! 而不是一个女人都管不住的失败者…… 南宫玄羽需要时间处理这些事,更需要时间,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陛下……” 小徽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各宫送来的东西,可要按例回赏?” 这是惯例。 陛下收了后宫的心意,总要赏些东西回去,以示恩宠。 赏得多寡厚薄,里头大有文章。 南宫玄羽眸色微沉。 长春宫的心思太明显,明显得让他厌恶。 冯氏才出事,贵妃就急着彰显慈悲,还利用大公主来试探他的态度。 还有月嫔送来的雪梨炖川贝。 她的性子向来清高孤傲,忽然这般殷勤,里头难道没有算计? 南宫玄羽揉了揉眉心。 这些女人一个个都盯着他,算计他,想从他这里得到恩宠、地位。 唯有念念什么都不图,是真的关心他的身体。 帝王吩咐道:“挑几匹江南的软烟罗,还有番邦进贡的南洋珍珠,送去永寿宫。” 小徽子清楚,软烟罗是最合适做贴身衣裳的料子。南洋珍珠更是稀罕物,一颗就值千金! 这赏赐也太厚了! 看来陛下心里最在意的人,依旧是皇贵妃娘娘。 “是。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 南宫玄羽又道:“告诉皇贵妃,等朕得空了,就去永寿宫看她和四皇子。” “奴才明白!” 小徽子离开后不久,李常德便回来了。 他行完礼,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陛下,奴才让内务府调了后宫娘娘、小主们的记档,又派人暗中去各家府邸探问,都在这里了。” 南宫玄羽接过册子,却没有立刻翻开:“说。” 李常德垂首道:“宫里的娘娘、小主们,有九成都在入宫前,去过法图寺上香、祈福……” 第1656章 至少念念是完全干净的(268万打赏值加) “其中去得最多的,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信佛,在闺中时,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法图寺上香,说是为家中父母祈福,风雨无阻。” “其次是月嫔娘娘,每年春秋两季必定要去,说是喜寺中清静。” “还有媚嫔娘娘,去过三次。” “唐贵人去过两次,都是跟着母亲求平安顺遂。” “苏嫔娘娘去过一次,是病愈后去还愿。” “康妃娘娘、贤妃娘娘……所有潜邸出来的老人,大多也去过。” “没去过法图寺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在李常德看来,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 倒不是那些娘娘、小主们全都信佛。而是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得出门的机会,就是去寺庙上香了。 所以很多贵女都会以拜佛为借口,出门透口气。 而法图寺又是皇家寺庙,当然是那些贵女们最好的选择。 若以此判定,她们有没有跟法图寺的和尚私通,那后宫就要全军覆没了…… 也不是正确的方式。 南宫玄羽翻开册子,上面一页页记录着那些女子,入宫前的行迹。 某年某月某日,某氏去了法图寺上香,随行几人,停留多久,捐了多少香油钱…… 看起来都清白,合理。 李常德都明白的道理,南宫玄羽又怎么会不明白?他当然不会认为,后宫去过法图寺的女人,全部跟醒尘有不清楚的关系。 但帝王心中的怒火,依旧难以平息! “九成?” 南宫玄羽讥讽道:“那朕是不是该庆幸,朕的后宫,至少还有一成是干净的?” 李常德知道陛下这是气话,没敢接话。 南宫玄羽将册子扔回御案上,望着李常德,烦躁地问道:“那依你之见,朕的后宫里,还有多少人是清白的?” 李常德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扑通”跪倒在地:“陛下明鉴!奴才……奴才不敢妄断。” “法图寺香火鼎盛,京中的贵女、夫人去那里上香,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后宫的娘娘、小主们入宫前去过法图寺,其实是闺阁常事……” “若以此断定她们与醒尘有染,那……那后宫只怕……” 南宫玄羽明白李常德的意思。 若真按这个标准去查,后宫就要翻天了! 京中的世家贵女、官宦千金,哪个在闺中时没去过寺庙? 法图寺是皇家寺庙,香火鼎盛。去那里上香既显身份,又合规矩,这根本不是错事。 可南宫玄羽就是忍不住去想,醒尘那个淫僧,到底把手伸进了多少人家的后院? “陛下……” 李常德道:“奴才斗胆说一句……醒尘若真存了混淆皇室血脉的心思,那目标也该是陛下登基后的妃嫔。” “陛下还是皇子时,谁能料到最终会是您登上大宝?所以潜邸出身的娘娘们,应当是无辜的。” 南宫玄羽也清楚,醒尘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许多年前,就算准了他能登基。 潜邸的老人入府时,他还只是个皇子。醒尘若在那时就开始布局,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所以目标……只能是他登基后,选秀入宫的妃嫔。 然而……这两届选秀入宫的女子,大部分也去过法图寺拜佛。 原因和上面一样。 南宫玄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忽然问道:“……皇贵妃没去过法图寺?” 帝王这话倒不是怀疑沈知念。 而是念念是他最在意,唯一真心爱着的女人。 是他心中的净土。 所以他才想从她身上,得到些许慰藉。 李常德躬身道:“回陛下,的确。” “皇贵妃娘娘入宫前,沈家只是六品小官,在京城完全排不上号。奴才查过了,皇贵妃娘娘那时在家中还是庶女,不得嫡母喜爱,平日里连出门的机会都少,更别说去皇家寺庙了。” “倒是皇贵妃娘娘的嫡姐沈南乔,曾去过法图寺一次。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沈南乔也早就伏法了。” 李常德不提,南宫玄羽都不记得,沈知念还有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姐姐了。 死了的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念念。 帝王确认道:“她一次都没去过?” “一次都没有。” 李常德唏嘘道:“奴才派人去沈府打听过,又问了在沈家伺候过的老人。皇贵妃娘娘在闺中时……过得很艰难,确实没出过几次门。” 南宫玄羽的心终于松懈下来了。 还好。 至少念念是完全干净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是天子,是后宫所有女人的夫君,现在却要为一个女人的干净感到庆幸。 南宫玄羽虽不愿意承认,但他就是庆幸。 至少在污浊不堪的后宫,还有一片净土。 至少他捧在心尖上的人,没有跟那个秃驴有过任何牵扯。 帝王道:“换个方向,不必再查谁去过法图寺。” “查醒尘这些年,主动接近过哪些人?他借着讲经、赠药、解签等名头,跟哪些宫妃有过接触?” 李常德恭敬道:“是!” 接下来的日子,他顺着这条线,挖出了很多恭肃太后残留在宫里的暗桩。 李常德从这些暗桩身上查下去。 不查不要紧,一查不得了!!! 居然让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陛下。” 李常德从外面走进来,弯着腰行礼,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南宫玄羽知道,李常德这副样子,定然是查到了什么。 他放下奏折,坐直了身子:“说。” 李常德屏退了所有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奴才……奴才查到了一桩、一桩先帝爷在位时的旧事……” 南宫玄羽的眉头皱了起来:“先帝?”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什么旧事?” 李常德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问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先帝的云妃娘娘?” 南宫玄羽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据说先帝的云妃生得极美,但死得很早。南宫玄羽才一两岁的时候,云妃就没了,其中的内情他并不清楚。 帝王问道:“此事跟云妃有何关系?” 第1657章 醒尘是皇子 李常德道:“云妃入宫时,先帝已近天命之年。她年轻貌美,性情温婉,很得先帝宠爱。入宫的第一年,就怀了龙嗣。” 南宫玄羽听着,知道李常德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先帝妃子。 李常德继续道:“云妃有孕后,先帝大喜,赏赐不断。太医诊脉,说胎象稳固,极有可能是个皇子。” “可就在云妃怀胎八月时……宫里突然爆出了一桩丑闻……” 南宫玄羽现在对“丑闻”两个字,都快应激了,沉声问道:“什么丑闻?!” 李常德小心翼翼道:“有人说……看见云妃与宫中的一个侍卫私通。还说云妃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龙种,而是那个侍卫的孽胎。” “起初只是流言,可后来有人拿出了证据,从云妃的寝宫里,搜出了那个侍卫的贴身衣物。还有几个宫人作证,说曾见过云妃与他私下相会。” 南宫玄羽的呼吸滞了滞。 难道每一位帝王的后宫,都有女人私通?! 他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父皇的性子,他最清楚。多疑,自负,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尤其是涉及皇家血脉,男人尊严的事。 果不其然,李常德道:“先帝震怒,直接下旨将云妃赐死!那时她已经怀胎八月,就快要临盆了……” “随即,先帝又找了个借口,说云家贪墨军饷,通敌卖国。云家上下两百七十三口,无一幸免!” 帝王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之色。 后妃敢做出这种事,落到什么下场都是活该! 南宫玄羽现在是最能共情先帝的人了:“后来呢?” 李常德眼神复杂:“谁知……云妃死后不到半年,真相就大白了,她是冤枉的。” “陷害云妃的,是先帝的另一个妃嫔。她嫉妒云妃得宠,又怕云妃生下皇子后,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买通宫人,伪造了证据。” 南宫玄羽眉头微皱。 李常德叹了口气:“先帝知道后悔之晚矣,处死了那个陷害云妃的妃嫔,可云妃……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之后,先帝性情大变,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有人私下里说……是先帝心中有愧,郁结于心。” 南宫玄羽沉默了。 他想起了父皇晚年时的模样,总是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出神,眼里有说不出的悔恨。 那时他不懂,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帝王心中已经有隐隐的猜测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和醒尘有什么关系?” 李常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惊天动地的秘密:“奴才查到,云妃被赐死时,腹中的孩子并没有死。” “那日负责行刑的太监,是恭肃太后的心腹。” “云妃情绪激动之下早产了,孩子生下来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瘦小得像只猫。太监按照恭肃太后的吩咐,将孩子裹好,趁夜送出了宫。” 南宫玄羽确认道:“送到了哪里?!” 李常德一字一顿道:“法图寺……” 尽管已经猜到了,可亲耳听到李常德说出真相,南宫玄羽的呼吸还是猛然一滞! “你是说……” 南宫玄羽直视着李常德,咬着牙问道:“醒尘……是云妃的孩子?是先帝的皇子?!” “是。” 李常德重重点头:“奴才查了所有能查的记录,问了所有能问的人。” “云妃被赐死那晚,恭肃太后确实派人送了一个婴儿去法图寺。时间、地点、接应的人……全都对得上。” “醒尘身上红痣的位置,也跟当年那个太监描述得一模一样。”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是死一般寂静…… 南宫玄羽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 醒尘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原来如此。 所有之前想不明白的关节,现在都说得通了。 醒尘为何甘冒奇险,把手伸进后宫? 为何对混淆皇室血脉,如此执着? 因为他自己,就是被“血脉”二字毁了一生的人。 一个本该在富贵窝里长大的皇子,却因为一桩冤案,母亲被赐死,外家被满门抄斩。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偷偷送出宫,在青灯古佛下,隐姓埋名地长大。 醒尘怎能不恨? 陷害云妃的妃嫔、当年作伪证的宫人、听信谗言的先帝……醒尘恐怕对他们恨之入骨! 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报复。 恭肃太后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冒着极大的风险,去救云妃的孩子。 南宫玄羽很了解恭肃太后,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原因。 当年的那桩丑闻,真相究竟如何,南宫玄羽并不清楚。 云妃被陷害,或许是后宫女人的争斗,或许其中也有恭肃太后借刀杀人的手笔。 她救下醒尘,目的很简单,无非就是为了日后能利用醒尘来做文章。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又流着南宫家血脉的棋子,藏在暗处,随时可以被恭肃太后用来制衡未来的帝王! 又或许,在云妃沉冤昭雪后,恭肃太后也想过公布醒尘还活着的事,把他接回皇宫自己抚养。 只是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作罢了,恭肃太后选择了扶持南宫玄羽。 是因为看出他比别的皇子更隐忍、更狠厉? 还是因为恭肃太后觉得,醒尘不如他好用? 所以,恭肃太后转而扶持南宫玄羽登基。 可她并没有毁掉醒尘这枚暗棋,将他好好地藏在法图寺,甚至可能暗中给予了关照。 恭肃太后选择的两个皇子,一个放在阳光下,一个藏在阴影里。哪一个更好用,就用哪一个。 或者……让两人互相牵制。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柳家终究还是覆灭在了南宫玄羽手上。 但恭肃太后至死都没有透露醒尘的身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给南宫玄羽留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帝王怒极反笑:“……好!真是好得很!” 若非他因为经历过残酷的夺嫡,不愿再见骨肉相残,让禾院判暗中调理,暂缓了子嗣缘分。服药期间,后宫妃嫔不可能有孕。 第1658章 贫僧有错吗 那么,褚氏和冯氏遇喜时,南宫玄羽定然会欣喜,将那两个孩子视若珍宝。还会她们生下孩子后,给予两人荣宠。 届时,醒尘的目的就达到了。 恭肃太后甚至在死后,都摆了南宫玄羽一道! 帝王沉声问道:“醒尘现在如何?!” 李常德恭敬道:“回陛下,他还在密室里受审,伤势不轻,但性命无碍。” “奴才已加派了人手看管,除了送水送饭,任何人不得接近。” 南宫玄羽眼底闪过了一丝寒意:“朕要见他。” “是!” 李常德弓着身子转身离开,去了密室,让人秘密将醒尘带到了养心殿。 他的僧袍上污渍斑斑,暗红褐黑,分不清是血还是泥。下巴瘦削嶙峋,胡茬凌乱。 醒尘被架到御案前,两个太监松开手,他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因为受了伤,他站得不直,背微微佝偻着。 醒尘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慈悲,直视着御案后的帝王,丝毫都不敬畏。 李常德皱眉,上前一步喝道:“放肆!” “见了陛下,还不跪下行礼?!” 醒尘像是没听见,依旧站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南宫玄羽。 李常德见状还要再呵斥,南宫玄羽却抬了抬手。 他立刻噤声,垂首退到了一旁。 南宫玄羽也看着醒尘。 或许是因为得知了那个秘密,帝王此刻竟真的醒尘脸上,看出了几分先帝的影子。 算起来……南宫玄羽活着的兄弟,竟只剩下这一个了。 不过,帝王可从来不是什么会顾念手足之情的人。 许久后,南宫玄羽才缓缓开口:“……朕是该叫你醒尘,还是该唤你一声‘皇弟’?” 听到“皇弟”两个字,醒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陛下都知道了?” 被关着受了这么久的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也是,从被抓的那一天,贫僧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成王败寇,贫僧认命。陛下想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南宫玄羽忽然笑了:“成王败寇?” “你借着圣僧的名头,哄骗那些无知女子,秽乱后宫,妄图用你的血脉,来冒充朕的龙嗣。” “手段如此下作,也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醒尘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了,但依旧没有说话。 南宫玄羽冷笑道:“你这个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响!若真让你得逞了,是不是将来坐在龙椅上的,就不是朕的儿子,而是你的种了?” 醒尘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被戳破隐秘心思后的狼狈。 “那又如何?!” 他抬起头直视着帝王,质问道:“你我同是先帝的血脉,同是南宫家的子孙!你的后代坐得这个皇位,凭什么贫僧的后代就坐不得?!” 南宫玄羽道:“就凭这个皇位,是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是朕踩着兄弟的血,朝臣的骨,堂堂正正地争来的!” “朕夺嫡时,明刀明枪,胜者王,败者寇,天经地义。” “而你呢?躲在法图寺用那套慈悲为怀的把戏,哄骗无知女子,行苟且之事。妄图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窃取江山。” “你也配说自己是天家血脉?!” “也配让你的后代,坐上至高无上的龙椅?!” 这番话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了醒尘的脸上! 他的所有伪装都被撕下了,眼底满是不甘:“大丈夫行事,何须拘泥手段?只要能成事,管他用什么法子!” “那些女子……是她们自己蠢,自己送上门来,与贫僧何干?!” 李常德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放肆!” 醒尘像是豁出去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南宫玄羽,里面燃烧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陛下说得对,贫僧是下作,是卑鄙。” “可至少……贫僧没像先帝那样,听信几句谗言,就赐死怀胎八月的妃嫔,灭人满门!” “至于大周的江山……呵!陛下觉得它干净吗?龙椅下的白骨,怕是比贫僧碰过的女人还要多吧?” “既然如此,多一具,少一具,又有什么区别?贫僧的血脉坐上去了,说不定还能让它干净些呢!” 这话已经是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李常德脸色铁青! 南宫玄羽依旧面色不变,看着状若疯癫的醒尘,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说完了?” 醒尘的疯狂,被帝王过分平静的态度打断了。 他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南宫玄羽,像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还不怒。 南宫玄羽起身朝醒尘走去,摇了摇头:“你怨恨先帝,怨恨命运,觉得自己本该是皇子,却流落寺庙,受尽委屈。” “所以你要把手伸进朕的后宫,来窃取你觉得自己应得的东西。” 说到这里,帝王在醒尘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可你错了。” “从你被送出宫,穿上僧袍开始,你就只是法图寺的一个和尚。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你是先帝的血脉。” “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借口,用来粉饰卑劣行径的遮羞布!” 醒尘似乎被戳中了心事,眼底满是阴霾:“你胡说!” 南宫玄羽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那些女人或许愚蠢、贪婪,但绝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你利用她们对神佛的敬畏,行禽兽之事……醒尘,你比你口中那些‘肮脏’的权谋争斗,更下作百倍!” 李常德认同地点头。 醒尘根本不配用“成王败寇”四个字,只是个躲在阴暗角落的鼠辈罢了。 醒尘没刺激到南宫玄羽,倒是被南宫玄羽的一番话,刺得再也维持不住心态! “贫僧有错吗?!” 他的一双眼睛赤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南宫玄羽,嘶吼道:“我也是皇子!我身上流的,也是先帝的血!” “凭什么……凭什么你南宫玄羽就能坐在龙椅上,受万人跪拜,坐拥三宫六院,子孙满堂?!” “凭什么我就只能躲在寺庙里,穿着一身破袈裟,对着泥塑的佛像念一辈子经?!” 第1659章 四皇子也是我的种(269万打赏值加更) 醒尘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整个人不停地喘着粗气。 因为激动和伤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一句比一句凄厉:“我的母妃是先帝纳入后宫的妃子,不像你的亲娘,只是低贱的宫女!论出身,我比你更尊贵!” “云家满门忠烈,就因为一句诬陷,全没了……” “而我呢?我本该在宫里长大,有宫人伺候,太傅教导。将来登上皇位,享受荣华富贵,滔天权势!” “我不过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让我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样,活得像个影子!这有什么错?!” “你说啊!南宫玄羽!你告诉我,这有什么错?!” 这番嘶吼耗尽了醒尘的力气,他瘫倒在地,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饶是李常德都忍不住咂舌。 醒尘被抓的这段时间,朝中不缺为他奔走,民间不缺为他请愿的人。 若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心中的圣僧,实际上是这副丑陋的样子,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 南宫玄羽居高临下地望着醒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完了?” “朕没兴趣跟你争什么是非对错。你要恨,就去恨先帝。” “朕只问你,除了褚氏和冯氏,后宫还有哪些女子与你有染?!” 醒尘冷笑道:“陛下这是要清理门户了?” 南宫玄羽不为所动:“你若是老实交代,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就别怪朕不念这点微末的血缘了!” 醒尘对南宫玄羽恨之入骨,恨不得把后宫搅个天翻地覆,怎么可能老实交代? 他藏在后宫的钉子,只要一日没有暴露,就一日有为他报仇的机会。 醒尘知道,南宫玄羽最宠爱的女人是皇贵妃。 他抬头对上帝王的目光,似笑非笑道:“贫僧可以交代,就是不知道,陛下承不承受得了真相了……” “比如……皇贵妃娘娘,还有聪慧可爱的四皇子。” 听醒尘提起皇贵妃和四皇子,南宫玄羽的眸光骤然一凛。 李常德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醒尘捕捉到了帝王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变化,脸上的笑容愈发扭曲:“陛下没想到吧?您最宠爱,最信任的皇贵妃……早在入宫前就与贫僧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了。” “沈家那时只是六品小官,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日子艰难。一次机缘巧合,贫僧与她相识。她那时才十二岁,天真烂漫,像朵带着晨露的花儿。” “我们常在沈府的后院见面,她与我谈诗论画,我教她佛法禅理……” “呵,陛下可知皇贵妃那双巧手,不仅能绣出精美的双面绣,还能为贫僧抄写整卷《心经》。” “可惜……后来她入选进宫,我们依依惜别。” 说这话的时候,醒尘的眼神变得怅惘起来,看着像是在回忆一段刻骨铭心的旧情:“她入宫后,我们仍有联系。” “还有四皇子……陛下真的觉得,那孩子的眉眼像您吗?” “您仔细想想,他安静时的神态,是不是与贫僧有几分相似?毕竟他身上流着的,是贫僧的血啊!” “陛下,您可不能说四皇子是野种,他也是先帝的孙子,龙子凤孙,血脉尊贵着呢!” 帝王每年生辰,皇贵妃都会献上一件自己亲手绣的双面绣。这件事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不是秘密,醒尘当然知道,皇贵妃擅长双面绣。 至于四皇子……醒尘从未见过他。 他只是在赌,或许四皇子的眉眼像先帝,而自己的眉眼也像先帝。那么说四皇子像他,也不是不行。 不得不说,醒尘着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触碰,南宫玄羽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在污蔑他心底最柔软,最不容玷污的净土! 念念是他唯一真心爱着的女子。 阿煦是他寄予厚望的皇子。 醒尘竟敢往他们身上泼脏水?! 南宫玄羽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你、找、死——!!!” 帝王怒吼一声,穿着龙纹锦靴的脚,带着雷霆之势,狠狠踹在了醒尘的胸口!!! “噗——!!!” 醒尘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殿柱上,又滚落在地! 他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光亮的金砖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醒尘的胸口传来骨头碎裂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心里却在疯狂地大笑! 他就是看不惯,南宫玄羽永远一副掌控一切的样子! 他终于激怒了这个男人! “陛下息怒!” 李常德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落下。 南宫玄羽暴怒,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咳血的醒尘,像要将他生吞活剥:“皇贵妃冰清玉洁,四皇子是朕的皇子。你这个淫僧,怎敢如此污蔑他们?!” 醒尘忍着剧痛,一边咳血,一边竟又低笑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陛下怎知是污蔑?” “你与皇贵妃相识才几年?贫僧跟她认识得更早啊!” 他信口胡诌着,越说越离谱、细致,好像真的跟沈知念有过无数亲密的过往:“她入宫的第一年,在曲荷园边,我们曾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她的眼圈都红了……” “还有那年木兰围场,她遇刺受了惊吓,亦是贫僧在寺中为她诵经安神……” 南宫玄羽怒不可遏,又是一脚踹在醒尘的肩头:“给朕闭嘴!!!” 醒尘又被踢得翻滚出去,却笑得更加癫狂、得意。 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南宫玄羽暴怒的脸,用最后的力气嘶喊道:“陛下不信?那你去问她啊!” “看她敢不敢看着你的眼睛,说她与贫僧毫无瓜葛?” “看她敢不敢让四皇子,与贫僧滴血认亲!” 醒尘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知道,南宫玄羽不会这么做。 退一万步说,若是南宫玄羽真让他与四皇子滴血认亲,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从今往后,南宫玄羽和皇贵妃必然离心,四皇子也将被钉在血脉存疑的耻辱柱上。 他就是要让南宫玄羽不好过! 第1660章 朕自然相信皇贵妃和四皇子 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怒火:“你以为朕会信你的鬼话?!” 醒尘冷笑道:“陛下信与不信,这都是事实,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帝王眼中满是杀意:“胡言乱语,真当以为朕不敢杀你?!” 醒尘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目光:“纵使陛下将贫僧五马分尸,又如何?也改变不了,四皇子是贫僧骨血的事实!” 南宫玄羽怒极反笑:“好!好!好!那朕便成全你!” “李常德!” 吓得跪在地上的李常德,立刻道:“奴才在!” 帝王冷声道:“把这个妖言惑众,秽乱后宫的淫僧,给朕拖下去,五、马、分、尸!!!” 李常德心头剧震,知道此时此刻,谁也劝不住陛下了:“……是!” 接下来只需要一道旨意公布天下,将这个佛门败类以极刑处决,此事便可落下帷幕。 醒尘被孔武有力的太监,往外拖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南宫玄羽,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否定这一切吗?!” “我是皇子!四皇子是我的儿子!哈哈哈——” 南宫玄羽眸色冷沉:“皇子?只可惜,你永远不可能正大光明拥有,这个你引以为傲的身份。在世人眼中,你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的逆王叛党!” 醒尘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皇子的身份,听到这话瞳孔微缩!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怒吼,李常德就使了个眼神,太监立刻堵住了他的嘴。 南宫玄羽站在原地,胸膛依旧剧烈地起伏,眼眸里满是怒火!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李常德跪伏在地:“醒尘那个淫僧,自知死路一条,临死前胡乱攀咬,妄图搅乱圣心,他说的话绝不可信!” “皇贵妃娘娘对陛下一片赤诚,四皇子更是陛下亲眼看着出生的龙子凤孙,岂容淫僧污蔑?陛下万万不可中了他的奸计啊!” 南宫玄羽低吼道:“朕当然知道!” 他知道醒尘说的不可能是事实。 念念冰清玉洁,对他情深意重。 是他在诡谲深宫里唯一信任,真心爱重的女子。 她看向他时,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盛满的情意做不得假。 她为他生儿育女,管理后宫,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更无一丝一毫跟外界不清楚的迹象。 阿煦从小在他膝下长大,眉眼轮廓分明越来越像他,是他寄予厚望的皇子! 每次抱着阿煦,听着他稚嫩地喊“父皇”,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和骄傲,岂能作假? 退一万步说……若念念真与醒尘有染,阿煦真是醒尘的血脉……醒尘那个淫僧,隐瞒还来不及。 毕竟念念是副后,阿煦将来会成为嫡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这对醒尘而言,简直是最佳的复仇工具! 他应该将这个秘密死死捂住,利用念念和阿煦的地位暗中筹谋,将来或许真能兵不血刃地窃取江山。 醒尘怎么可能在穷途末路之时,突然自曝最大的底牌和筹码? 这不合逻辑,除非他疯了! 醒尘这么做,无非是想在自己心里埋下一根刺,让自己疑心念念母子,离间天家亲情,用心歹毒至极! 理智上,南宫玄羽将这一切分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知道醒尘在说谎,在用最卑劣的手段,试图离间他和念念,玷污他最珍视的父子之情。 可南宫玄羽心里……还是忍不住膈应…… 他是帝王。 多疑,是帝王深入骨髓的本能。 南宫玄羽见过太多表面忠心,内里藏奸的臣子。 见过太多温柔小意,背后捅刀的女人。 深宫和朝堂,本就是谎言与算计的温床。 信任,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越是珍视,越害怕失去。 越是看重,越难以承受丝毫可能的瑕疵。 尤其子嗣血脉,是皇权的根基,是南宫玄羽不容任何人玷污的逆鳞! “李常德。” 良久之后,帝王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李常德能听出,底下令人心悸的暗流…… “奴才在。” 南宫玄羽眸色深沉:“朕自然相信皇贵妃和四皇子,但醒尘既敢如此狂吠,或许……曾对皇贵妃有过觊觎之心。” “你秘密去查,皇贵妃入宫前,可曾与醒尘有过任何接触?哪怕是看似偶然的关联,也给朕查清楚!任何可能知情的人,都要细细问过!” 李常德心头一凛。 陛下嘴上说着相信皇贵妃娘娘和四皇子,可心里……终究还是起了疑。 或者说,陛下不是疑心皇贵妃娘娘,只是要彻底消除任何可能的隐患。安抚内心那丝被强行勾起,属于帝王的多疑。 这种关皇嗣血脉、皇贵妃清誉和四皇子前途的惊天指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疑,陛下也绝不可能轻轻放过。 查,是必然的。 既是给陛下一个交代,也是防患于未然。 但李常德还是忍不住,斟酌着词句道:“陛下,皇贵妃娘娘入宫前,向来深居简出。沈府门第不高,与法图寺这等皇家寺庙,也无太多往来……” “正因如此,朕才更要查清楚。” 南宫玄羽打断了李常德:“朕要的是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醒尘今日所言纯属构陷,是死前疯语。” “唯有如此,朕才能安心。皇贵妃与四皇子才能真正清白无暇,不受任何流言侵扰。”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常德,眼神深邃无比:“李常德,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常德立刻躬身:“奴才明白!” “陛下此举,正是为了保护皇贵妃娘娘和四皇子的清誉,防患于未然。” “奴才定当小心行事,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以证皇贵妃娘娘和四皇子清白!” 南宫玄羽挥了挥手:“做得隐秘些,绝不能让皇贵妃察觉到。” 否则,他不敢想象念念会如何…… “是,奴才遵旨!” 李常德知道,陛下对四皇子寄予厚望,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留任何隐患。 好在皇贵妃娘娘行事光明,身正不怕影子斜。 第1661章 帝王的爱,永远不可能纯粹 查清了,反而更能彰显皇贵妃娘娘清白,稳固四皇子的地位。 只是查的过程……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李常德悄然退下,着手布置。 养心殿里只剩下南宫玄羽一人。 他缓缓抬手撑住额角,眼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念念…… 阿煦…… 他相信他们母子,是一回事。 调查这件事,又是另一回事。 这,就是帝王的爱,永远不可能纯粹。 真实又无奈。 但南宫玄羽知道,他不是先帝,绝不会让念念和阿煦,步云妃和醒尘的后尘。 …… 法图寺作为数百年的皇家寺院,在百姓心里,历来是一片不容亵渎的净土! 青松掩映的黄墙碧瓦,悠远沉静的晨钟暮鼓。 还有据说能沟通天意,指点迷津的高僧。 这一切,都让这座古刹蒙着一层神圣的光晕。 京城的人遇到事,总爱去寺里求个签、捐点香油钱。希望袅袅香烟真能将苦难上达天听,换来神佛庇佑。 故而,当法图寺出事后,民间先是一阵错愕,随即涌起了大片不解的声音。 法图寺是受过几代帝王敕封的,里面的师父们个个都是得道高僧,慈悲为怀,怎会跟逆王的事扯上关系? 还有醒尘大师那样神仙似的人物,岂是凡俗官司能沾染的? 尤其是醒尘的信徒,反应更为激烈。 这位年轻的高僧容貌俊逸,谈吐空灵,在京中贵族女眷、文人雅士间,拥有大批追随者。 不少人都曾得他点拨,自觉豁然开朗。听说心中仰慕的在世佛子,竟被宫里羁押、调查,他们哪里肯依? 不过数日的功夫,便陆续有人,自发聚集在皇城附近的几条主要街巷。 他们虽不敢高声喧哗冲撞天威,但面上流露出的忧愤,已是一种无声的请愿。 更有胆大些的文人,联名写了诗文,含蓄地为法图寺陈情。字里行间皆是“佛门清净,恐生冤屈”、“陛下圣明,必察秋毫”之类的话语。 这些动静,自然逃不过南宫玄羽的耳目。 但他没管。 不久后,这些请愿的人还没成势,法图寺一桩接一桩令人瞠目结舌的丑事,便被揭露了出来! 慧尘掌管戒律院多年,表面铁面无私,背地里却是个见钱眼开,毫无底线的贪婪之辈。 一桩桩,一件件,都沾了血,带着冤。 而且这些事,还不是慧尘一人所为。 随着调查深入,诸多线索竟隐隐指向了法图寺德高望重的方丈,明华大师。 起初无人敢信。 明华方丈年过七旬,主持法图寺近三十载。平日讲经说法,劝导世人向善,俨然是佛门领袖! 说他与这些腌臜事有关,简直匪夷所思! 可证据不会说谎。 慧尘私账中几笔数额最大的“供奉”,标记的交接人,都是方丈身边的亲侍弟子。 李常德的人设法撬开了那几个弟子的嘴,得知方丈虽不出面,可寺内的所有“大生意”,最终受益和点头的人,皆是他。 那些金银大半流入了方丈的私库,被用于结交权贵,巩固他超然的地位。 接着深查下去,竟拼凑出数起骇人听闻的旧案! 有僧人撞破方丈和某位权贵夫人的私情,因此“病故”。 有执意清查寺产亏空的监院,被诬偷盗,打断双腿逐出山门。 甚至二十年前,一位颇有修为,欲整顿寺务的年轻首座,在预备接任方丈前夕,于禅房内“自焚”身亡。 当时便有许多疑点,却被明华以老方丈勘破红尘,舍身饲佛之名,轻轻盖过…… 一重重黑幕被撕开,露出早已腐烂发臭的内里! 什么佛门清净,修行圣地,不过是披着慈悲外衣,行敲骨吸髓、藏污纳垢之实的魔窟! 这些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 众人无不震惊! 那些曾为法图寺说过话,写过诗文的文人,全都面皮火辣,羞愤难当。只恨不能将昔日言辞,尽数吞回肚里。 民间更是一片哗然!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呼!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怒骂:“天啊!慧尘和方丈……他们怎能做出这等事?!” “我娘去年还去捐了五两银子的灯油钱,求佛祖保佑我爹的病……那钱、那钱竟是喂了这些豺狼!” “呸!什么高僧!根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披着袈裟的禽兽!” “我家的远房表亲,不就是那年跟赵家争水渠,被打断了腿,告官无门,最后郁郁而终……原来、原来是赵家给秃驴送了钱!” “……” 民情瞬间逆转。 先前那些为法图寺请愿的人,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法图寺数百年积累的声望,彻底崩塌! 好在陛下还了苦主一个公道。 主犯明华、慧尘罪大恶极,罔顾国法,亵渎佛法,欺君害民,判斩立决! 其余涉案僧众,依律严惩,该流放的流放,该徒刑的徒刑。 法图寺查封,所有田产、资财充公,仔细勘验。若有苦主,酌情发还。 行刑那日,刑场周围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慧尘被押在囚车里,身上穿着肮脏的囚服,头上冷汗涔涔,下身一片腥臊,吓得失了禁。 他贪了半辈子,享受了半辈子,做梦也没想到,那些他以为永不会见光的“生意”,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明化方丈则显得镇定许多,闭目坐在另一辆囚车里。 只是惨白如纸的面色,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数十载经营的名声、地位和财富,顷刻化为泡影,更要身首异处,遗臭万年…… “来了!来了!” “就是这两个贼秃!” “呸!狗东西!还有脸念佛?!” “我爹的腿!还我爹的腿来!” “骗我香火钱的畜生!下十八层地狱去吧!” “……” 人群骚动起来。 怒骂声,哭喊声,诅咒声不停地响起。 烂菜叶、臭鸡蛋和碎石块,如同雨点般朝囚车砸过去,落在昔日的高僧身上。 维护秩序的兵卒并未过多阻拦,只是确保人群不会冲垮栅栏。 慧尘被砸得嗷嗷惨叫,彻底崩溃:“饶命啊!陛下饶命!钱我都吐出来……别杀我……别杀我啊!” 第1662章 五马分尸(270万打赏值加更)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掌管戒律院的威严? 明华也被一块石头砸中额角,鲜血淌下。 他混浊的老眼,看向周围无数张愤怒的面孔。 里面或许曾有虔诚跪拜过他的信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惨然一笑,重新闭上了眼睛。 午时三刻,监斩官一声令下。 刽子手举起雪亮的鬼头刀。 阳光下,刀锋折射出寒芒。 手起,刀落! 两颗头颅滚落刑台,鲜血喷溅!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杀得好!” “苍天有眼!” “报应!这就是报应!” “……” 许多人拍手称快。 苦主更是激动得落下泪来:“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心头积压多年的冤屈,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公道! 曾经香火鼎盛,备受尊崇的皇家寺庙法图寺,随着方丈和戒律首座的人头落地,光辉的形象轰然倒塌! 从此,在京中百姓口中,法图寺再也不是需要仰望的圣地。 话虽如此,但依旧有不少人觉得,法图寺虽然是藏污纳垢之地,可醒尘大师肯定是个例外,这些事不会跟他有关! 茶楼里,一位穿着体面的老先生捻着胡须,语气笃定:“老朽曾听过醒尘大师讲经,那真是字字珠玑,直指人心。那般通透灵慧之人,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怎会与那些腌臜事同流合污?” “张老说得是!” 旁边立刻有商人附和:“我去岁生意困顿,家中老母又病重,心灰意冷时去法图寺上香,恰遇醒尘大师。” “他赠我一句云开月明,自有转圜。眼神清明慈悲,绝非作假。后来,我家的事果然好了起来。” “醒尘大师定是被牵连的!” 更有不少女眷,虽不敢抛头露面议论,私下与手帕交谈时,也多有唏嘘:“醒尘大师那般人物,如雪山之巅的莲花,哪里是尘世俗物能沾染的?陛下关着他,怕是有什么误会。” 尤其是那些将法图寺当作精神寄托的信徒,寺庙轰然倒塌,方丈、首座原形毕露。他们的信仰碎了一地,茫然无措,心痛如绞。 这种时候,醒尘便成了他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看,并非所有修行者都是骗子,至少还有一位真正的佛子是清白的! 只要醒尘大师还在,法图寺曾带给他们的信仰,就不算完全崩塌。 这种论调,在京中竟隐隐有蔓延之势。 还有人私下串联,想再联名陈情,恳请陛下明察,莫使醒尘大师蒙冤! 可惜……很快,关于醒尘大师的罪行,也爆了出来。 不管是醒尘的皇子身份,还是他秽乱后宫的事,都属于皇室丑闻,南宫玄羽当然不会允许这些事传出去。 所以帝王用的,仍是之前想好的理由。 真真假假的。 经查证,醒尘不仅与逆王南宫玄澈勾结,跟曾经造反的定国公府柳家,也有来往。 甚至柳家残存的余孽,都在暗中为醒尘做事。 他曾经救下柳崇山的儿子柳时修,更是铁证! 连带着的还有冯家和褚家,也被牵连进了逆王案里。 醒尘身为佛门圣僧,却意图造反。帝王盛怒,判了他五马分尸! 柳时修早就是该死的人了,却被醒尘保到了现在。斩首示众! 冯、褚二族,勾结逆贼,欺君罔上,助纣为虐,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牵连之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圣旨传出,朝野再次震动! 但因为有了法图寺藏污纳垢的事做铺垫,众人心中对高僧的光环,已经破碎了许多。再听闻这件事,接受度也就高了一些。 京中的风向陡然转变。 “我的老天爷!醒尘大师他、他竟与逆王和柳家有关?!” “什么大师!那是妖僧!逆贼!” “柳家当年造反,死了多少将士?有多少百姓遭殃?那个贼秃驴竟还想帮着柳家死灰复燃,其心可诛!” “陛下圣明!此等祸国妖僧,就该五马分尸!” “……” 当然,仍有少数死忠于醒尘的信徒,无法接受信仰彻底崩塌…… “不可能!醒尘大师是佛子转世,悲悯众生,怎会谋反?定是有人构陷!” “证据许是伪造!什么证物不能造假?” “我要去宫门前跪求!求陛下明察,醒尘大师是冤枉的!” “……” 这些人对醒尘的信仰,已近乎痴迷。 他们自发聚集,试图在行刑前做最后努力。惹得五城兵马司加派了人手,在相关街巷巡视,以防骚乱。 三日后。 天色阴沉。 刑场周围戒备森严,甲胄鲜明的禁军持戟而立,将围观的百姓隔在远处。 即便如此,外围仍是人山人海。 许多百姓早早赶来,就为亲眼看着这个祸国妖僧伏法。 醒尘被囚车押来时,身着污浊的囚衣,面色平静。 越是如此,那些死忠的信徒,越是觉得他冤枉。 监刑官高声喝道:“午时已到,行刑——!!!” 五匹毛色油亮,高大雄健的骏马,早已被牵至刑场中央,各自套着结实的皮索。 皮索另一端,分别系在醒尘的脖颈和四肢上。 刽子手上前验明绳索牢固,退至一旁。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场中的那道身影。 人群中不停有人哭喊着:“醒尘大师是冤枉的!” “放开大师!你们这些刽子手!” “佛祖会降罪的!快放开醒尘大师!” “……” 这些信徒状若疯狂,哭喊着试图冲破禁军的阻拦,红了眼不要命地往前挤。 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土块,掷向禁军。 负责警戒的将领厉声下令:“拦住他们!” “是!” 禁军组成人墙,用盾牌和长戟格挡、推搡。 冲突爆发。 哭喊声,斥骂声,撞击声响成一片。 但死忠信徒的力量终究薄弱,很快便被训练有素的禁军压制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被反剪双臂按倒在地,依然挣扎、嘶喊不休。 这番混乱,并未让监刑官延缓行刑。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骚动的地方,再次挥手:“行刑!” 第1663章 四皇子乃陛下血脉,毋庸置疑 令旗掉落。 五名骑手同时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唏律律——!!!” 骏马吃痛,昂首嘶鸣,猛然朝五个不同方向发力狂奔! 皮索瞬间绷直! 醒尘的身体,在无数道或惊悸,或狂热,或痛苦的目光注视下,骤然被一股巨力撕裂! 鲜血在刑场上喷涌而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许多百姓都发出了震天喝彩声:“好!” “死得好!” “逆贼!这就是下场!” “……” 不少人拍红了手掌,跳着脚叫好,脸上洋溢着快意。 少数被按在地上的信徒,目睹此景,如遭雷击。 呆愣片刻后,他们发出绝望至极的哀嚎,随即瘫软下去,被兵士粗暴地拖走。 曾经被无数人仰望,视为精神寄托的佛子,就这样以谋逆的罪名,被处以五马分尸的极刑! 皇宫。 南宫玄羽站在殿阁高处,远远望着刑场的方向,面无表情。 李常德上前道:“陛下,淫僧已伏法。” 帝王“嗯”了一声,半晌才缓缓问道:“去查皇贵妃入宫前旧事的人,有回音了么?” 李常德恭敬道:“回陛下,奉旨详查皇贵妃娘娘入宫前行止之人,已分批回报。” “娘娘在入宫前深居简出,除了参加必要的节庆、宴饮外,日常多在府中,或亲近的女眷处走动。” “所有查访,皆未发现皇贵妃娘娘与淫僧醒尘,有过任何交集。坊间旧友、府中老人,皆可作证。” “那淫僧所言,确系无稽之谈,恶意攀咬。四皇子乃陛下血脉,毋庸置疑!” 虽然南宫玄羽的心底,从未真正相信过醒尘那番恶毒的指控,但多疑是帝王的天性。 此刻亲耳听到详尽确凿的回禀,南宫玄羽的心头终于微微一松。 他就知道。 他的念念冰清玉洁,聪慧剔透,对他一腔赤诚,怎会与那等包藏祸心的淫僧,有半分瓜葛? 阿煦是他寄予厚望的皇子,流着的自然是他的血! 他没有爱错人。 南宫玄羽释然道:“朕知道了。” 然而,帝王的眸光依旧幽深。 醒尘伏诛,冯、褚两家也灰飞烟灭了。可后宫深深,殿宇重重,谁又能保证没有第三个、第四个被那个淫僧蛊惑、利用的女子? 醒尘皮相绝佳,口才了得,又顶着高僧光环,最擅撩拨人心。尤其了解深闺女子,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冯氏和褚氏便是例子。 但南宫玄羽知道,继续审问下去,也审不出什么,醒尘只会胡乱攀咬。 而且那个淫僧在朝野和民间的声望极高,实际上的身份又是皇子。继续拖下去,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 故而,南宫玄羽快刀斩乱麻地处决了他,如此才能最快平息这场风波。 可这并不代表,帝王相信了后宫里的女人们。 南宫玄羽的信任,从来稀薄。 尤其是涉及子嗣血脉,后宫妃嫔是否洁净、忠诚。他宁可错查三千,也绝不容一丝隐患! 帝王再次吩咐道:“醒尘虽已伏诛,然党羽未必尽除。后宫之地,更需清明。” “朕命你继续暗中排查,宫里还有没有与淫僧有染的女子!” “尤其是……” 说到这里,南宫玄羽略一停顿,眸中寒光隐现:“看看醒尘被处决之后,各宫的反应。可有谁举止异常,神色悲戚。或是私下言论间,流露出惋惜不平之意!” 李常德心头一凛:“奴才明白!” 陛下这是疑心后宫仍有与醒尘有染,或是对他心存念想的女子。 此番排查,暗藏凶险。哪怕是仅仅对醒尘之死,有一丝伤感的人,都是触碰陛下的逆鳞! 南宫玄羽交代道:“此事暗中进行,不得惊扰各宫,走漏了风声。” 李常德道:“是!奴才定会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心中已开始飞快盘算,负责此事的人选和布置。 …… 储秀宫。 康妃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彩菊在内室。 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乌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那张温婉柔顺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眼眶红肿得骇人,泪水早已流干。 没人知道,她此刻有多悲恸…… “不可能……绝不可能……” 康妃悲痛道:“醒尘大师那样的人,如清风明月一般,怎会是反贼?怎会谋逆?!” “陛下、陛下为何如此狠心……” “五马分尸……陛下居然将他五马分尸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康妃就觉得天旋地转。 之后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血淋淋的恐怖景象……都快将她逼疯了! 彩菊跪在软榻前,脸色比康妃好不了多少,脸上满是焦灼,劝慰道:“娘娘,您小声些……隔墙有耳啊!” “求您了,快别说了……” 康妃一手捂着胸口,悲痛道:“彩菊,本宫的心……像被钝刀子一刀刀割着!” “本宫好痛……好恨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起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心口。 彩菊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也落了下来:“娘娘,您不能这样!” “您就算不想自己,也要想想五皇子啊,这话万万不能说!“ “您这副模样若是让人瞧见,传出去一星半点……咱们储秀宫上下,就全完了!” 康妃泪流满面。 五皇子早产体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是她在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岁安……” “可本宫……可本宫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见康妃的情绪似乎有松动的迹象,彩菊连忙抓紧机会,一边用帕子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一边低语:“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醒尘大师的事……已经是铁案,陛下圣裁,谁也更改不了。” “人已经没了,您再伤心,再不信,也只能憋在心里!” “您就算不为别的,也得为了五皇子,咬牙撑下去啊!” “您若是倒了,五皇子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还能指望谁?” 康妃悲痛地问道:“本宫怎么撑下去?” “本宫的心在流血……” “本宫闭不上眼,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醒尘大师血淋淋的模样……” 第1664章 恨南宫玄羽 彩菊道:“那就让太医开点安神药,娘娘喝了,至少能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康妃含泪点了点头。 彩菊很快去办了。 连日的悲痛耗尽了力气,康妃喝了安神药,药效渐渐上来,昏沉地睡去。 只是睡梦依旧极不安稳,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啜泣。 彩菊守在床边,看着康妃即便入睡,却依旧痛苦的面容,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知道娘娘对醒尘大师,那份隐秘而深沉的情愫。 深宫寂寂的岁月里,那份情愫早已成了娘娘枯涸心田里,唯一一点慰藉。 如今这点慰藉都消失了,醒尘大师还成了谋逆贼子,被五马分尸,娘娘如何受得住? 可这件事,是绝不能见光的! 一个妃嫔,心里藏着对另一个男人的情意,这本就是死罪。 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是被陛下处以极刑的逆犯! 事情泄露,别说娘娘和五皇子……整个储秀宫的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接下来的几日,康妃便这样时醒时睡。 醒了便默默垂泪,神情恍惚,茶饭不思。 睡了也是噩梦连连,惊悸不安。 人眼见着迅速憔悴下去,眼眶深陷,下颌尖得可怜。 彩菊急得嘴角起泡,却不敢请太医来细看。 不然太医问起,娘娘为何悲伤过度,她该如何解释? 有人来试探康妃的病情时,彩菊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红着眼圈对那些宫嫔叹息道:“娘娘……唉。” “您是知道的,娘娘当年小产便落下了病根,身子骨一直虚着,最是畏寒惧冷。” “如今又要操心五皇子,殿下年纪小,身子又弱,日夜啼哭。娘娘放心不下,事事亲力亲为,这劳心劳力的,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前几日,娘娘着了点凉,旧疾便被勾起来了,竟是有些沉重。”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康妃当年小产伤身是事实,五皇子体弱多病,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一个宠爱不多,儿子又注定没有前程的妃嫔,积劳成疾,病倒在床,在后宫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消息传开后,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高位妃嫔听闻后,不过按例赏赐些药材、补品,派身边得脸的宫女过来问候一声便罢。 庄贵妃向来菩萨心肠,倒是多问了几句,叮嘱康妃好生将养,但也仅止于此。 至于其他妃嫔,多半是事不关己,听过便忘。 唯有那些恩宠稀薄,无所依凭的低位宫嫔,心思活络起来了。 康妃娘娘再不济,那也是妃位,膝下还有个皇子。 若能趁此时机示好,攀附一二,将来或许也能多得些照应。或是借五皇子,在陛下面前偶尔露个脸。 于是,几日间,倒有好几位常在和答应,亲自送了些点心、药材过来,表达自己的关切之意。 但康妃哪有心情见她们。 彩菊站在储秀宫宫门口,看着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探望之人,感激着将人一一婉拒:“……多谢各位小主挂怀!” “我们娘娘吃了药刚睡下,实在不宜打扰。” “娘娘说了,小主们的心意她领了,待她的身子好些,再请各位小主过来说话。” 这些低位宫嫔不敢强求,留下东西,说了几句“康妃娘娘保重”之类的场面话,便也各自回去了。 只是她们心里难免嘀咕,康妃娘娘这次似乎病得不轻啊,连见人的精神都没有了。 看来果真如传言所说,是旧疾沉疴,恐怕一时半会好不了。 康妃与醒尘素无交集,妃嫔里倒是没人将她的这场病,跟被五马分尸的醒尘联系到一起。 …… 听说帝王不仅没有释放醒尘,反而将他被五马分尸了的消息,希儿整个人好像被抽去了生机。 她屏退了所有人,鲜妍精致的脸庞上满是泪水,将胭脂水粉都冲花了。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都尝到了血腥味。 醒尘…… 她的醒尘。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醒尘的人。 他是云端月,山间雪。 他那样清风朗月,心怀慈悲,谈吐间皆是智慧圆融的人。怎会与刀口舔血,野心勃勃的逆王扯上关系?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陛下信了。 不仅信了,还用了最酷烈的方式处死了醒尘! 为什么?! 希儿痛苦地闭上眼,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 她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她和醒尘的事,被陛下发现了…… 他们隐秘的相会,情热的缠绵,不足为外人道的温存……终究没能瞒过陛下。 世间的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头上戴了这样一顶绿冠? 寻常男子尚且要拔刀相向,何况是坐拥四海,威严不容丝毫侵犯的帝王? 至于陛下为什么没有处置她…… 定然是她的醒尘,在事情败露后,将所有罪责扛下了。 他无论遭受怎样的严刑拷打,都死死咬定,一切皆是他妄念丛生,蓄意引诱,不肯把她供出来。 所以,他签下了认罪的供状,认下了勾结逆党的污名,只为让她能干干净净地活着…… 故而陛下才那般愤怒,将醒尘五马分尸了! “醒尘……我的醒尘……” 希儿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呜咽道:“你怎么那么傻……” “你怎么那么狠心……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除了悲痛,希儿心中更多的是恨意!!! 南宫玄羽!!! 什么陛下,什么帝王!他不过是个被戴了绿帽,便疯狂报复的狭隘男人! 他坐拥三宫六院,何曾真正珍惜过谁?却连别人的一丝真情都容不下,如此狠毒! 希儿的胸腔里翻涌着浓浓的怒火,恨不得不顾一切冲出去,对帝王嘶喊出所有真相,跟他同归于尽! 可仅存的理智,让希儿没有这么做。 她不能。 她的安然无恙,是醒尘用命保下来的。 她此刻若露出丝毫异常,宫里那些无处不在的耳目,立刻就会嗅到气息。 等待她的,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她死了,醒尘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们之间不容于世的真情,就真的被帝王彻底抹杀,再无痕迹了。 第1665章 帝王调查康妃(205万票加更) 她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希儿咬着牙,一点点擦去脸上狼藉的泪痕。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双眼红肿的脸。 希儿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满是恨意! 她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蛰伏下来,才能找到为醒尘报仇的机会! 希儿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为了复仇的力量! 她一个女子,撼动不了帝王江山。但作为宫嫔,她总能想到办法,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 希儿深吸了几口气,打开妆奁,重新上妆。 粉掩盖了苍白,胭脂晕染出娇媚,口脂点染出唇形。 她对着镜子,努力地弯起唇角,直到笑容看起来娇憨甜美,才扬声唤道:“来人!” 宫女推门进来,恭敬道:“小主可是饿了?奴婢让人传午膳吧。” 希儿点点头,露出一贯的娇态:“好。” 宫女一边伺候她用膳,一边随口道:“小主,如今宫里都在议论醒尘的事。他可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个被五马分尸的人。” “看来陛下当真是恨极了反贼!” 希儿心头剧痛,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眼波流转间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快别说了,怪吓人的。” “陛下圣明,处置逆贼。我等深宫妇人,听听便是了,哪敢多议论……” 宫女道:“奴婢知道了,再不提了。” …… 养心殿。 李常德站在御案下方,恭敬地禀报道:“……启禀陛下,宫里这些时日,明里暗里的议论,奴才都着人留意着。” “大多数人都在说逆僧醒尘善于伪装,欺世盗名。败露伏诛,实乃大快人心!” 南宫玄羽面无表情地听着。 醒尘被处死的罪名是谋逆,又跟柳家余孽有牵扯,五马分尸都是轻了。 “只是……” 李常德斟酌道:“储秀宫的康妃娘娘,自逆僧伏诛后便称病不起。” “据她的贴身宫女彩菊所言,康妃娘娘乃是因早年小产,旧疾未愈,加之照料五皇子辛劳过度,风寒入体所致。” 南宫玄羽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原本怀疑的,是登基后选秀入宫的女子。 毕竟醒尘要在后宫布局,新人更易掌控,也更好掩人耳目。 康妃是潜邸老人,跟了他这么多年,若说与醒尘有染,时间上似乎有些对不上。 可偏偏……她这病,发生在醒尘被五马分尸之后。 是巧合吗? 帝王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而且……康妃曾经使银子,让慧尘助巴哈尔古丽出冷宫,实在不是什么单纯的人。 至少,她有联系法图寺的渠道。 慧尘又是醒尘的师弟。 帝王越想,眼神越阴沉…… 潜邸老人,侍奉他多年,又怎样? 后宫的女人哪一个面上不是温良恭俭,可背地里的心思,谁又看得透? 褚氏不也是秀女入宫,看着娇俏可人,结果呢? 康妃若真与醒尘毫无瓜葛,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 是真的的身体不适,还是……心中惊惧,悲痛难抑?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常德。” 帝王沉声道:“康妃这病,未免太巧了些。” “她虽说是潜邸旧人,但能使动慧尘为巴哈尔古丽脱罪,可见并非全无心机。” “康妃入王府前,家中是何情形?可曾与醒尘有过交集?” 李常德心下明了,陛下这是对康妃娘娘起了疑心,要彻查了。 只是查起来,怕是不容易…… 李常德躬身道:“回陛下,康妃娘娘当年在王府是侍妾的身份,出身七品文官之家,门第不高。按理说与法图寺那等皇家寺庙,应无太多往来。” “且此事过去多年,人事变迁,康妃娘娘的母家这些年亦无起色,旧日仆从散落。想要细查当年闺中琐事,恐需耗费些时日,且未必能有确凿的结果……” 南宫玄羽自然知道这事难查。 康妃入王府,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光阴足以掩盖许多痕迹。 若康妃真与醒尘有旧,也必定隐秘异常。 帝王沉声道:“难查也要查!” “奴才遵命!” 李常德清楚,陛下这是要掘地三尺了。 南宫玄羽补充道:“储秀宫那边给朕盯紧了,朕倒想知道,康妃是真病,还是心病!” 李常德心领神会:“是!” 康妃娘娘若真是因为醒尘之死,才病了,哪怕伪装得再好,也难免会露出破绽。 南宫玄羽眸色冰冷。 康妃…… 若她当真清白,这番调查自然不会伤她分毫。 可若她心里有鬼…… 帝王眼中杀意迸现! …… 永寿宫。 沈知念的身孕已经将近四个月了。 因她身量纤细,又穿着宽松的宫装,不仔细瞧倒也不显。 芙蕖进来禀报道:“……娘娘,夫人递了牌子进宫,说是想给娘娘请安。” 沈知念抬眸看向芙蕖:“可说有什么事?” 芙蕖道:“夫人并未明言。” 沈知念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闪过了一抹思量。 夏翎殊精明干练,可不是寻常内宅妇人。她掌着沈家后宅,心思缜密,行事有度。 此时地牌子进宫,定然是有话要说。 沈知念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沉吟道:“既如此,便准了。明日巳时,请夫人来永寿宫叙话。” “是。” 芙蕖应声退下安排。 翌日。 巳时初。 夏翎殊准时到了永寿宫。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锦缎面的对襟褙子,下系月白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两支碧玉簪。通身上下透着当家主母的端庄,又不失恭敬。 进了内室,夏翎殊规规矩矩地向沈知念行了大礼:“臣妇夏氏,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夫人快快请起。” 沈知念抬手虚扶了一下,浅笑道:“芙蕖,给夫人看座,上茶。” “谢娘娘。” 夏翎殊谢了恩,在芙蕖搬来的绣墩上,挨着边坐了,姿态依旧十分恭敬。 接下来,两人闲话起了家常。 夏翎殊问了沈知念的日常起居,又说了些沈茂学的近况、家中琐事,言语间满是关切。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她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里多了几分赧然。 第1666章 告知沈知念 “……不瞒皇贵妃娘娘,臣妇今日进宫除了给娘娘请安,还有一桩喜事,想亲口告诉娘娘。” “哦?” 沈知念配合地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是何喜事,让夫人这般欢喜?” 夏翎殊抿唇一笑,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前几日,臣妇请了府医诊脉,说是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沈知念确实有些讶异,随即将目光落在夏翎殊的小腹上,笑道:“当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沈家即将有嫡子,实乃幸事,恭喜父亲和夫人了!” 夏翎殊脸上的红晕更甚,忙道:“多谢皇贵妃娘娘。” “臣妇……臣妇亦是盼了许久。” 沈府的几个庶子,年纪都跟她差不多大。她知道,若她不趁早生下嫡子,稳固地位,将来的沈家由谁说了算,还真不一定。 有了嫡子,沈家和夏家的同盟才会更加稳固! 夏翎殊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感慨道:“说来,当初臣妇心急,还想着去法图寺求个送子符。是皇贵妃娘娘私下提点,说京郊慈恩寺的送子观音更为灵验。臣妇听了娘娘的话,去了慈恩寺祈福。” “如今想来,真是万幸!” “若是当初懵懂去了法图寺,那地方爆出惊天丑事,沾上一星半点都觉得晦气,心里也不安生。” 夏翎殊心里明白,皇贵妃娘娘当初的那句提点,应该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知晓些内情。 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 沈知念端眼底闪过了一丝了然。 夏翎殊果然敏锐。 “夫人言重了。” “本宫也只是偶然听人提起,慈恩寺幽静,想着或许更合夫人心意罢了。” “如今夫人心愿得偿,是自身福泽深厚,与去哪里祈福,倒也不全相干。”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又闲谈了片刻,沈知念见夏翎殊虽仍笑着,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心中了然,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很快,内室只剩下心腹。 夏翎殊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露出了几分谨慎之色,身体往前倾了倾,低声道:“娘娘,臣妇今日求见,除了报喜,实则是有一事心中不安,觉得必须禀告娘娘知晓……” 沈知念神色不变,微微颔首道:“夫人但说无妨。” 夏翎殊深吸一口气,道:“这段时日,府里与娘娘相关的一些旧事上,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沈知念眉头微皱:“如何不对劲?” 夏翎殊道:“起先是老爷以前的一位同窗,如今在地方上任职,回京述职,邀老爷吃酒。” “席间似是随口谈起,他在江浙为官时,带女儿去过一些名刹古寺游玩。其中有几处,与法图寺齐名。” “那时法图寺还没倾覆,他便问起老爷,可曾带过家中女眷去过法图寺上香?” “老爷当时只当是同窗闲话叙旧,随口答了。但事后与臣妇说起,臣妇却觉得有些古怪。” “那位大人与老爷虽有同窗之谊,但这些年往来并不密切,且他所问之事,不似寻常寒暄……” 沈知念眸光微凝:“只有这一处?” “不止。” 夏翎殊摇头道:“随后几日,臣妇察觉,府中两位伺候过先夫人,如今在庄子上荣养的老嬷嬷,家里陆续有生面孔去探亲或问路。” “旁敲侧击打听先夫人在世时,可曾携娘娘出门礼佛,尤其是去京中寺庙。或者有没有请寺庙的高僧,到家里做过法事。” “还有娘娘您幼时的一位启蒙嬷嬷,早已离京,她娘家的邻居,最近也被人打听过类似的事。” 说到这里,夏翎殊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这些事单看一件,或许是巧合。但几件事接连发生,又都是探问娘娘入宫前,是否与京城寺庙或和尚有所往来……” “臣妇便留了心,让手下得力的掌柜,借着生意往来的名头,暗中去探了探那些打听之人的底细。” 沈知念微微眯起了眸子:“夫人可探出了什么?” 夏翎殊困惑道:“回皇贵妃娘娘,那些人行事颇为小心,背景也各异。有游方郎中,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有看似普通的家仆。” “但他们打探消息的路子、问话的方式,细品之下,有种说不出的章法。不像寻常好事之徒,或私家探子,倒像是受过些训练的。” “只是他们隐藏得很好,臣妇的人也不敢跟得太紧,未能查明最终是受谁指使……” 沈知念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有人在查她入宫前的行踪?还是跟寺庙有关的…… 是谁在查? 目的又是什么? 沈知念只能想到一个人…… “皇贵妃娘娘……” 夏翎殊见她沉默,忧心忡忡地开口:“臣妇愚见,此事绝非偶然。” “那些人打听的虽是旧事,但挑在这个时候,恐怕……恐怕与近来的风波脱不了干系。臣妇担心,有人想对娘娘不利。” 沈知念抬眸看向夏翎殊,对方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她能察觉到这些,并及时进宫告知,足见机警。 “夫人的担心,本宫明白了。” 沈知念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安抚道:“你能察觉到这些,已属不易。” “这些事,夫人回去后只当不知。父亲那边也请夫人婉转提醒几句,若再有人问起本宫旧事,尤其是与礼佛、寺庙相关的,如实告知便可。” 反正她又不信佛,更没有跟和尚有过来往。 夏翎殊恭敬道:“是。” 沈知念又道:“府中旧人,也需嘱咐他们谨言慎行。” “那些暗中查探的人,既未表明身份,我们便当作不知,不必主动招惹。” 夏翎殊郑重应道:“是,臣妇记下了。” 沈知念点点头:“至于其它的,本宫自会处置。” 夏翎殊见她胸有成竹,心下稍安。 接下来,她又说了些让皇贵妃娘娘保重身子之类的话,见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退了。 沈知念赐下了丰厚的赏赐。 夏翎殊离去后,菡萏和芙蕖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 第1667章 好一个南宫玄羽 方才夫人在时,她们不便插嘴。 此刻见沈知念凝眉沉思,芙蕖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娘娘,夫人方才说的……” “究竟是谁在暗中查探?他们想做什么?” 菡萏也道:“法图寺那些贼秃驴勾结反贼,藏污纳垢,才被陛下以雷霆手段连根拔了,跟娘娘有什么干系?” “好端端的,谁在查娘娘入宫前的旧事?这不是平白污人清白!” 沈知念没有立刻回答,但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勾结逆贼,谋逆造反……这些不过是醒尘摆在明面上的罪名。 他真正被处死的原因,是秽乱后宫,混淆龙种。 以南宫玄羽的性子,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后宫,跟一个道貌岸然的僧人有染? 冯氏和褚氏只是冰山一角,他定然会怀疑,宫里跟醒尘有染的女子不止那两个,继续查其他人。 只是沈知念没想到,南宫玄羽会查到她头上来。 好! 当真是好得很! 相伴三四年,沈知念对南宫玄羽的感情,已经不能单纯用爱或不爱来形容了。 尤其是沈知念如今还怀着身孕,情绪本就敏感,真的被气到了! 好一个南宫玄羽! 沈知念不禁庆幸,还好不管南宫玄羽对她有多好,她都没有忘记过,那个男人是帝王。始终保持着一份冷静,没有全然交付自己的心。 不然此时此刻,她心里该有多难受…… 菡萏见沈知念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急促,吓得连忙上前,轻轻抚着她的背:“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您千万别动气啊!唐太医说了,您如今怀着身孕,最忌心思郁结,怒伤肝脾。” 芙蕖也急道:“是啊,娘娘!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清者自清。” “娘娘您与逆僧绝无半分瓜葛,任凭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您千万保重身子,皇嗣要紧!” 沈知念的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也正是这个孩子,让她此刻的情绪,比平时更敏感,心中的失望也来得格外汹涌。 然而,沈知念终究是沈知念。 短暂的情绪波动过后,她就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了。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人。 愤怒、伤心、失望,这些情绪于事无补,只会露出破绽,让人有机可乘。 沈知念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南宫玄羽为何突然怀疑,她跟醒尘有牵扯? 她入宫已经三四年了,一直圣宠不衰,行动、起居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真与醒尘有染,怎么可能多年来滴水不漏? 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南宫玄羽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那么,无非有几种可能。 要么南宫玄羽不是只查她一个人,或许他对整个后宫的女人都起了疑心。只不过排查有先后缓急,她身居高位,又育有皇子,是重点排查对象。 帝王多疑,宁可错查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要么就是……醒尘诡计多端,故意把污水泼向她这个最受宠,儿子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贵妃。甚至……可能连阿煦都被一并污蔑了。 醒尘的目的,就是最大程度地离间帝妃! 南宫玄羽未必就信了醒尘的鬼话,可帝王的多疑,让他依旧选择了调查沈知念。 站在帝王的角度,这不是错,但沈知念不免觉得心寒。 想到这里,她眼中满是凉意! 若真是醒尘死前,还想拖她们母子下水,那他被五马分尸,真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沈知念只恨,不能亲手戮之! 但眼下,纠结原因已经没有无太大的意义。 事情已经发生了,沈知念如果到帝王面前生气、质问,或是表现出被冒犯的委屈…… 以那个男人的性格,嘴上肯定会哄着她。可多疑的本能,会不会让南宫玄羽将她的正常反应,解读为心虚,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知念跟醒尘毫无瓜葛,帝王无论怎么查,最终也只能还她一个清白。 这是她的底气。 然而……仅仅被动等待结果,未免太便宜了在背后查她的人,也太浪费这次机会。 沈知念眸光流转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不能让南宫玄羽知道,夏翎殊已经察觉,并告知了她暗查之事。 打草惊蛇,非智者所为。 但这并不代表,沈知念只能默默承受这份怀疑。 或许……她可以借此,反过来谋取一些东西。 比如让那个高高在上,习惯掌控一切的帝王,对她产生更深的愧疚。 还有什么比一个身怀六甲,对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信任着他的宠妃。却被他暗自猜忌,派人调查……更能戳中帝王内心深处的柔软和亏欠? 沈知念现在最好的做法,不是哭闹和质问,而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一个完美的皇贵妃。 温柔,恭顺,满心满眼都是他和孩子,对他交付全部的依赖和爱慕。 当帝王查无所获,得知她怀着身孕的时候,他居然在怀疑她,调查她……那份愧疚,才会发酵得更加猛烈! 愧疚,在某些时候,是比宠爱更牢固的纽带。 也是换取利益时,更有力的筹码。 想到这里,沈知念唇角微微弯起了一抹弧度:“菡萏,芙蕖。” 两人连忙应道:“奴婢在。” 沈知念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今日夫人所说之事,出了这个门,你们便忘干净,对任何人都不得提起半个字。” 菡萏和芙蕖对视一眼,虽仍有些困惑,但还是道:“是,奴婢谨记,绝不敢泄露半分!” 沈知念继续道:“至于那些暗地里的查探……本宫行事光明,无愧于心,由他们查去。” “你们只需如常伺候,该怎样便怎样。无需额外打探,也不必刻意防范,免得落人口实,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还有陛下那边,依旧隔三差五,就让小厨房炖补品送过去,就说本宫担忧陛下处理政事辛劳,让陛下保重身子。” 第1668章 对至高无上的权力眼热(271万打赏值加) 菡萏和芙蕖恭敬道:“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忧心忡忡。 宫里宫外那么多事,陛下又不进后宫,到现在还不知道娘娘怀了身孕的事。 刚有孕的时候瞒着陛下,还可以说月份尚浅,自己也不知道。 但娘娘的身孕将近四个月,都快显怀了,还不告知陛下。万一陛下知道后,怪罪娘娘隐瞒着这个好消息,可怎么办? 然而见沈知念自有打算,菡萏和芙蕖也不敢说什么。 毕竟做奴婢的,最要紧的就是听主子的话,而不是自作主张。 她们相信,娘娘向来有主意,一定能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公布这个好消息。 沈知念坐在软榻上闭了闭眼,依旧有些意难平。 她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入宫后她步步为营,从答应到皇贵妃,看似温顺婉约,实则哪一步不是算计、争夺? 她可以示弱、迂回、以柔克刚,但那都是策略和手段。沈知念的骨子里,是不肯屈就,睚眦必报的性子。 若这件事里,在她孕期暗查她的清白,疑心她忠贞的男人,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而是寻常的达官显贵,她会如何? 沈知念会摔了茶盏,冷了脸色,指着对方的鼻子质问,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倾泻而出。 她会动用一切手段,闹个天翻地覆,讨回明明白白的公道,让对方低头认错! 沈知念要痛快,要让对方为这份侮辱付出代价,将心头的那股恶气彻底宣泄出来! 可偏偏,南宫玄羽是帝王…… 是手握乾坤,口含天宪,一念可定人生死,一语可决族兴衰的九五之尊! 他的疑心,不需要向她解释。 他的调查,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甚至他的愧疚,可能只是他权衡利弊后,偶尔施舍下来的一点情绪。 沈知念不能摔茶盏,不能冷脸质问,更不能闹。 她的所有的愤怒、委屈和心寒,都必须妥帖地收好,压进心底。然后换上最温柔,最顺从,最深爱他的样子,去以柔克刚。 因为,她没有跟帝王硬碰硬的资本。 意识到了这一点,沈知念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无力感…… 帝王的权力是绝对的,凌驾于一切情感、道义,甚至真相之上。 他可以爱她,宠她;也可以疑她,查她。 而她,连表达不满的方式,都需要精心算计。只能迂回,不可触碰帝王的逆鳞。 权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帝王拥有的权力! 沈知念再一次,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权力的好处! 它能让人生,让人死。 能让人尊贵无比,也能让人卑微如尘。 能护住所爱,也能碾碎异己。 难怪当年的镇国公府,外戚权势熏天,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最终被南宫玄羽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因为姜家想更进一步,尝过权柄滋味的人,怎会甘心只做附庸? 难怪定国公世代将门,立下赫赫战功。最后却落个谋反罪名,满门抄斩。 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还是被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晃花了眼? 难怪南宫玄澈是先帝亲子,曾经的显赫王爷,会铤而走险,勾结外敌,掀起逆王之乱。 同为龙子凤孙,看着皇兄坐在那把椅子上,生杀予夺,号令天下,他如何能不生出取而代之的野心? 金銮殿上的龙椅,四方天下的权柄,是世间最诱人的东西。 那种掌控一切,万物皆俯首的权力,谁能拒绝? 哪怕明知前路是万丈悬崖,是身死族灭,也有无数人前仆后继,赌上一切! 只为将无上权柄,攥在自己手中! 就连她沈知念……因着孕期被帝王疑心清白,而生出的憋闷。心底深处,也对至高无上的权力眼热…… 如果……如果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是她,今日之事,又会如何? 她还需要这般隐忍、算计,将委屈吞下去,小心翼翼地博取一个男人的愧疚吗? 还需要担心哪一天君恩不再,自己与孩子便如无根浮萍吗? 这个念头一升起,沈知念心头便微微一凛……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暗光芒尽数收敛。 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她需要做的,是最大程度,勾起帝王的愧疚。 沈知念轻声唤道:“芙蕖。” 芙蕖立刻应声上前:“娘娘,奴婢在。” 沈知念吩咐道:“让小厨房炖一盅血燕,你亲自送去养心殿。就说陛下近日为国事操劳,要多补补身子。” 芙蕖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 养心殿。 李常德躬身汇报道:“……启禀陛下,奴才奉旨详查康妃娘娘入王府前的行止。经多方探访旧年仆役、邻里及可能相关之人,现有些许脉络。” 南宫玄羽示意他继续。 李常德道:“康妃娘娘未出阁时,曾随母亲前往法图寺进香祈福。返程途中,于山道僻静处,遭遇一伙流窜的山匪。” “正值危急时刻,恰逢法图寺数名武僧,护送寺中高僧外出云游归来,途经该处,其中便有醒尘。” “武僧出手驱散了山匪,护得康妃娘娘母女周全。此番,可算救命之恩。” 康妃和醒尘果然有过交集! 南宫玄羽的眸色冷了下来:“之后呢?!” 李常德道:“事后张夫人感激涕零,曾携厚礼至法图寺酬谢。康妃娘娘彼时还是张小姐,因受惊吓,又感念恩德,此后一段时间,常随母亲往法图寺布施。” “据旧仆模糊记忆,张小姐曾因敬佩醒尘的佛法,恳请他为父母誊抄一份祈福的经书,醒尘应允。” “但除此抄经之事外,他们没有其它明确的往来。” “张小姐入王府后深居简出,与法图寺和醒尘,也再无任何交集。” “这些都是多年前的旧事,相关人等,记忆亦多有模糊之处。” 李常德自觉,这番汇报颇为客观。 醒尘确实对康妃娘娘有过救命之恩,两人也有过来往,但那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他们之后再也没有联系。 按常理推断,康妃娘娘此番病倒,或许真的是自身旧疾与劳累所致。 第1669章 储秀宫的恩宠也到头了 南宫玄羽的眸色晦暗不明。 若是从前,听李常德提及这些事,他或许只会觉得,是寻常官宦小姐对僧人的感激和虔诚。听过便罢,不会往深处多想。 康妃入潜邸后安分守己,温婉怯懦,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之举。他没将她与心思深沉,对淫僧旧情难忘的字眼,联系到一起。 可现在…… 帝王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画面—— 冯氏楚楚可怜下的心虚。 褚氏之前宁死也不肯吐露奸夫的“刚烈”…… 这一连串的绿帽子,不断攻击着南宫玄羽作为帝王和男人,最不容侵犯的尊严! 每一顶绿帽子都提醒着他,后宫那些看似温顺的女人们,心里可能隐藏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看什么都像是疑点…… 南宫玄羽冷笑道:“女人的痴情,有时候是世间最愚蠢,也最顽固的东西。” 李常德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陛下这话…… “救命之恩,哪是那么容易忘却的?” 南宫玄羽的声音满是讥讽:“因为仰慕佛法,曾请醒尘抄写过经书为父母祈福?呵!” “康妃入王府多年,温婉怯懦,与世无争。朕竟不知她还有这般虔诚的过往,与淫僧有过交集!” “如今那个救过她性命,被她仰慕过佛法的‘高僧’,被朕定为逆贼,处以极刑,她便恰巧一病不起。” “李常德,你告诉朕,世间真有如此凑巧之事?” 李常德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个字也不敢接。 陛下这话,已是将康妃娘娘的病,直接与醒尘挂钩了…… 他若接话,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引火烧身。 很显然,帝王也不需要李常德回答。 宁可错疑,不可错信。 尤其在后宫接连爆出丑闻,帝王的尊严被践踏得七零八落之后。任何一个与醒尘有过瓜葛的女人,都会成为南宫玄羽心头的一根刺! 但这件事并没有实证,康妃还是五皇子的母妃。 帝王可以多疑、冷酷,却不能全然不讲道理,不顾人伦。 南宫玄羽总不能说,他怀疑康妃与醒尘有染,就处置了她。 只是……道理归道理,心结是心结。 最终,南宫玄羽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让李常德退下。 李常德如蒙大赦:“奴才告退。” 他打小就伺候陛下,深知陛下的脾性。 陛下并非凉薄、刻毒之人,对后宫那些侍奉多年的妃嫔,即便没有爱恋,也存着几分情分。 寻常妃嫔犯了小错,或有些不当的言行,陛下很少会当即发作。更多时候,他都是沉默地将那些不满、疑窦和厌恶,记在心中。 直到某一天,出现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会让帝王累积的所有不满,轰然爆发! 到了那时,便绝无转圜的余地,任何辩解和求饶都将是徒劳。 就像……曾经的敦妃。 王氏偶尔有些骄纵和失言,陛下不过一笑置之,或略加申饬。 可那些不当,都被陛下记下了,日积月累。直到最后,王氏被打入冷宫,不见天日。 宫里的人都说,王氏不该用墨锭暗害月嫔娘娘。可李常德明白,王氏落到那个下场,是因为陛下心里的账,已经记得满满当当了。 如今,康妃娘娘也被陛下记下了…… 陛下虽然不会因此就废了康妃娘娘的位份,还会维持她表面的体面。但康妃娘娘在陛下心中,本就微薄的情分,已然走到了尽头。 储秀宫的恩宠,也到头了! 只要有这根刺在,陛下就绝无可能再对康妃娘娘,生出任何亲近之意,更遑论宠爱。 后宫佳丽如云,年轻鲜妍、家世清白、一心仰慕帝王的女子多得是。 陛下是天下之主,坐拥四海,何必勉强自己去亲近一个被淫僧救过,甚至可能因淫僧的死,而悲痛伤身的女人? 若康妃娘娘安分守己,未来大约就是在妃位守着病弱的五皇子,寂寂地度过余生了。 这已经是陛下念及旧情和五皇子后,给予康妃娘娘最宽容的结局。 李常德站在养心殿门口,正想着这些事,便看见芙蕖提着食盒,从宫道那头走来。 走近了,芙蕖停下脚步,对着李常德福了一礼,露出得体的浅笑:“李公公。” 李常德客气地问道:“芙蕖姑娘,可是皇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芙蕖含笑道:“娘娘惦记着陛下近日操劳,特意让小厨房用血燕炖了盏燕窝羹,命奴婢送来,给陛下添补些元气。” 李常德心头一动。 皇贵妃娘娘的关怀,来得正是时候。 陛下正因康妃娘娘的旧事心生膈应,对后宫的女人满是怀疑和猜忌。皇贵妃娘娘的关心,或许能稍稍化开陛下心里的冷意。 想到这里,李常德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皇贵妃娘娘真是体贴入微,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 “姑娘稍候,咱家这就进去通禀。” 芙蕖颔首道:“有劳李公公了。” “陛下。” 李常德入内,躬身禀道:“永寿宫的芙蕖来了,说是皇贵妃娘娘惦记陛下辛劳,特意让小厨房炖了血燕羹,送来给陛下暖胃。” 南宫玄羽微蹙的眉峰,在听到沈知念的名字时,微微动了一下。 李常德的调查,早已还了念念清白。 在充斥着背叛、猜忌的后宫,唯有念念,是他心中的净土。 帝王的语气放缓了几分:“传她进来。” “是。” 芙蕖提着食盒入内,恭敬地行礼:“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道:“平身。” “谢陛下!” 芙蕖垂首道:“娘娘说陛下批阅奏章辛苦,这盏燕窝用文火慢炖了许久,最是滋润,请您务必保重龙体。” “四皇子今日还念叨父皇呢,娘娘哄了许久才睡下。”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刻意逢迎,却句句透着沈知念的牵挂。 小徽子已经将燕窝试好毒,端到了帝王面前。 南宫玄羽看着这盏热气腾腾的羹汤,不禁想起了自己这些时日的冷落。 第1670章 天降祥瑞,佑我大周 帝王之前不进后宫,是因为醒尘的事,膈应后宫的那些女人。 还有一个他即便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的原因…… 因为被戴了绿帽子的羞辱,而产生的自卑,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念念…… 南宫玄羽不知,该如何面对念念那双充满信赖的眼眸。 他怕自己眼底残留的阴鸷和怀疑,会泄露心事。 更怕对后宫的不信任和厌弃,会不小心伤到念念…… 可念念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是如常地关心他,惦记他。 在他刻意疏远的时候,仍旧送来充满心意的羹汤。 想到自己竟因为醒尘死前毫无根据的攀咬,对念念和阿煦生出了一丝怀疑,还暗中派人去查她入宫前的旧事…… 即便最终证明念念是清白的,可份怀疑,已是对念念满腔情意的一种辜负。 南宫玄羽心头,忽然涌上了难言的愧疚…… 那些污糟事已经尘埃落定,醒尘化为了血泥,冯、褚二族也被满门抄斩。 他心中的恨,也该有个了结了。 念念是他最珍视的人,他不能因为别人的罪恶,而继续冷落、疏远她。 他要用更多的宠爱和陪伴,好好补偿这段时日的缺失。 帝王看着芙蕖,神色缓和下来,正准备吩咐李常德准备銮驾,去永寿宫。 “陛下……” 李常德却在这时再次入内,躬身道:“礼部尚书在殿外求见,称有要事需即刻面圣!” 南宫玄羽眉梢微挑。 礼部尚书是庄贵妃的叔父,媚嫔的父亲。 他乃朝中老臣,向来持重,此刻却称有要事要立即面圣。 莫非是与近日清洗法图寺,处置逆僧的事有关? 南宫玄羽道:“宣。” “是。” 李常德高声道:“宣礼部尚书觐见——!!!” 南宫玄羽看向芙蕖,道:“你回去告诉皇贵妃,让她好生照顾自己,不必挂念朕。等朕得空了,便去看她和四皇子。” 陛下已经许久不进后宫了,得了这个承诺,芙蕖心头一喜:“奴婢明白!” 随即,她福了一礼,躬身退出了养心殿。 不多时,庄尚书便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蓄着整齐的短须,行动间透着的端方的气息。走到御案前数步,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 南宫玄羽抬了抬手,问道:“庄爱卿此时入宫,所为何事?” 庄尚书起身,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本奏折,双手捧过头顶,激动道:“微臣恭贺陛下,天降祥瑞,佑我大周啊!!!” 李常德接过奏折,呈到御案上。 南宫玄羽眸光微凝:“什么祥瑞?详细奏来。” 庄尚书脸上泛起了红光,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回陛下,几日前,豫州濮阳郡清河县因连日下雨,境内濉水河暴涨,冲刷沿岸。” “今日午时急报入京,言河水退后,河滩上显露出一块巨硕奇石,高约丈二,宽逾八尺,通体青黑,质地坚润,非本地常见山石。奇石上的天然纹路,竟隐现字迹!” “当地县令得报,亲率衙役、乡老前往勘验,以清水净石,字迹愈发清晰,乃是八个古篆大字——” 说到这里,庄尚书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圣君临朝,四海永清!” 南宫玄羽的眸子微微眯起:“哦?” 庄尚书觑了一下帝王的神色,继续道:“陛下,此乃天意昭彰啊!” “巨石埋于河床下,不知多少岁月,偏在今年显现,纹路成字。又恰是称颂圣德,祈愿太平的吉言!” “豫州濮阳,自古乃中原腹地,濉水亦是古河道。此石,此字,必是上天感应陛下近年来文治武功,扫平边患,澄清宇内,故降下祥瑞,以证陛下乃天命所归,圣德感天!此乃国之大吉,民之大幸啊!” 身为礼部尚书,庄守正心里其实明白,许多祥瑞背后,都是人力为之。 地方官员为求政绩,讨陛下欢心,寻些奇石异兽,做些手脚伪称天意,古来有之。 那块巨石上的“圣君临朝,四海永清”八个字,未免也太工整,太应景了些。肯定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好陛下,人为造出的祥瑞。 但近期因为法图寺与逆贼勾结的事,京中风声鹤唳,陛下的心情也不好。 此时出现祥瑞,无疑是一个吉兆,所以上下官员都乐意配合。 庄尚书也不例外,特意来将这个好消息禀报陛下,还可从中利用一二…… 南宫玄羽并非笃信鬼神的昏聩之君。 他为帝多年,执掌权柄,怎会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但如今的形势……满朝文武确实都需要带着天意色彩的吉兆,来冲淡京城紧张的氛围。 醒尘案虽已了结,可其中涉及的宫闱丑闻,血脉疑云,让南宫玄羽心绪难平。 此刻,天降祥瑞的奏报,无论是真是假,都能将他圣君的形象,烘托得更加光辉。将他登基以来执政的功绩,跟天意挂钩。 更能借此机会,转移部分视线。 真与假,在政治需要面前,有时并不重要。 想到这里,帝王望着庄尚书道:“巨石纹路天然成字,确是奇事。庄爱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庄尚书立刻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此乃天佑大周的明证,陛下圣德感召的显兆,理应郑重以对!” “微臣愚见,即刻遣派钦差,会同工部、翰林院精通金石篆刻的官员,前往清河县实地勘验。确认祥瑞无误后,举行隆重仪式,将祥瑞之事昭告天下,并载入史册!” “同时,可敕令当地建碑立亭,护佑祥瑞之地。亦可使万民瞻仰,感受天恩浩荡!” “陛下或可因此吉兆,颁下恩旨,减免豫州部分赋税,以示与民同庆,皇恩普照!” 一套流程说得滴水不漏,显然是有备而来。 南宫玄羽听着,慢慢翻开了那本奏折。 里面除了庄尚书的禀报,还附有清河县县令的详细呈文,以及对那块巨石的尺寸、质地、字迹的粗略描摹图。 图文并茂,倒像那么回事。 第1671章 庄贵妃把佛珠都扔了(272万打赏值加更) “朕知道了。” 南宫玄羽合上奏折,抬眼看向庄尚书:“此事便依爱卿所奏,着礼部、工部和翰林院,即日选派得力官员,组成勘验钦差,赶赴豫州濮阳,务必仔细查验。若确系天然祥瑞,再行后续典礼。” “陛下圣明!” 庄尚书躬身道:“臣等定当谨慎行事,务必核实清楚,绝不敢有丝毫疏忽!” 南宫玄羽点了点头:“此事便由庄爱卿统筹。” “微臣遵旨!” 见帝王没有其它吩咐,庄尚书便行礼告退了。 无论那块巨石是真是假,陛下愿意承认那是祥瑞,便是好事。 这阵子朝堂上的紧绷气氛,总算可以借着这股东风,散去一些了。 庄家也可以借着此事,助媚嫔娘娘更上一层楼! 毕竟庄家是百年世家,世代清流,凭什么被一个并无底蕴,这几年才因着皇贵妃而崛起的沈家压下去? 养心殿。 南宫玄羽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圣君临朝,四海永清……” 李常德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跟明镜似的。 陛下未必信了这个祥瑞,但陛下需要它。就像久旱之地,需要一场甘霖。 大周信佛的人十分之多,因着法图寺覆灭,圣僧被处死,民间议论纷纷,人心不稳。 只要百姓们相信天降祥瑞了,心气便能提起来。 朝堂经历了一场血肉横飞的清理之后,也需要一抹光鲜亮丽的色彩来装点门面,安抚人心。 …… 长春宫。 法图寺跟逆贼勾结,连圣僧都被五马分尸……这一连串的事情,早已在京中掀起滔天巨浪! 庄贵妃素来信佛,但她更是个聪明人。明白陛下如今对跟寺庙相关的一切,定然深恶痛绝! 任何与佛门、高僧有关的人和事,在眼下这个风口浪尖,都可能触怒陛下。 她如果继续跟以前一样,陛下会不会疑心她常年礼佛,和法图寺有暗中往来? 会不会觉得她拿着佛珠,口诵经文的样子,跟法图寺的逆贼相似? 若是陛下看着这些礼佛之物,心头不喜,迁怒于她…… 庄贵妃承受不起圣眷流失的后果。 所以……她只能对不起佛祖,下令把小佛堂封了。 庄贵妃也换掉了往日素净的衣裙,穿上一身织金芍药纹的宫装,发髻间簪了几朵鲜亮的宫花。通身的气度十分雍容,去掉了浸在香火气里的平和。 她是个美人,只是平日里总往端庄、稳重了打扮。如今换了一副装扮,倒真有几分属于贵妃华贵明艳。 此刻,庄贵妃看着封闭的小佛堂,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惋惜之色。 手脚利落的太监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笼。 小佛堂里那些被精心供奉的鎏金佛像、紫铜香炉、青瓷**、黄杨木鱼,还有一摞摞抄写工整的经文,都被仓促地收纳起来,准备抬往库房深处蒙尘。 就连庄贵妃手腕上从不离身的佛珠,也被她丢了,套上了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 “母妃……” 大公主今日也穿着颜色鲜亮的裙子,发间簪着绒花,正是活泼的年纪。 她仰着小脸,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眼睛里满是不解:“您为什么要封了小佛堂呀?” “母妃平时最喜欢的佛珠呢,怎么不戴了?” 大公主记得很清楚,母妃从前总是教导她要诚心礼佛,慈悲为怀。 母妃每日晨昏,都要在小佛堂里待上好一会儿,捻着佛珠,默诵经文。 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小佛堂封了,佛像收了,连母妃的佛珠都不见了。 庄贵妃低头看着大公主天真懵懂的眼睛,心头微微一滞:“母妃前些日子读了本书,说春夏阳气升发,小佛堂所在的方位,今年有些冲了母妃的八字,不宜久待。” “那些香火气息闻久了,于养生也无益,所以暂且封起来。” 她寻的借口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牵强。但用来应付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倒也说得过去。 大公主眨了眨眼,似懂非懂:“那佛珠呢?母妃不是说过心诚则灵,佛珠是帮着静心的吗?” 庄贵妃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抖开:“你看,母妃换了这方帕子,上面绣着莲花呢。佛在心中,不在形迹。” “那串佛珠年头久了,绳子有些松脱,母妃怕不小心散了,暂且收起来了。等过些时日,让人重新串好了再戴。” 帕子上的莲花绣得确实精致,大公主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点了点头:“哦……” “那母妃以后还教韫儿念经吗?” 庄贵妃勉强笑道:“韫儿要知道,心中有佛,处处皆是修行。” 弃了佛堂,换了华服,她依然是那个端庄、仁厚的庄贵妃。 只是从此以后,她需要更小心地揣摩圣意,谨慎地走好每一步,不能惹得陛下厌恶。 这时,若即过来禀报道:“娘娘,媚嫔娘娘来了,此刻正在前殿候着。” 庄贵妃让人带大公主下去玩,对若即道:“……请媚嫔到内室说话。” “是。” 内室。 媚嫔已然在座。 她今日穿了身樱草色玉兰的宫装,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娇媚。 见到庄贵妃进来,媚嫔立刻起身,笑盈盈地福身行礼:“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礼数周全,笑容甜美。 “妹妹快免礼。” 庄贵妃上前虚扶一把,在主位坐下,面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媚嫔眼波流转,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庄贵妃的装扮,又似无意般扫过内室的陈设。 见昔日那些显眼的礼佛之物一样不见,庄贵妃的衣着打扮,也一改往日的素净,变得华贵明丽。 她眼底浮现出一丝了然,看向庄贵妃,关切地问道:“堂姐,方才臣妾进来时,听宫人说您把小佛堂封了?” 庄贵妃淡然道:“那处位置今年与本宫八字不合,便让人暂且封起来了。” 媚嫔轻笑一声:“堂姐,在臣妾面前,您还打马虎眼呢?” 第1672章 庄家的谋算 “如今宫里宫外,谁不知道法图寺的烂事?” “醒尘那个妖僧,表面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背地里竟勾结逆贼。陛下雷霆震怒,将法图寺连根拔起,醒尘被五马分尸……啧啧,想想都骇人。” 说这话的时候,媚嫔轻轻拍了拍心口,露出一副后怕的样子,随即话锋一转道:“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陛下心里头指不定怎么厌烦,跟佛寺沾边的东西呢。” “堂姐向来以仁善、信佛闻名,长春宫的小佛堂更是宫中皆知。若是还像往日那样,岂不是平白惹陛下注目,甚至厌恶?” “所以嫔妾觉得,堂姐处置得再对不过了!” “封了佛堂,收了那些物件,换了衣裳首饰,这才是洞察圣意的聪慧之举!” “那些虚头巴脑的虔诚名声,哪有实实在在的圣眷重要?堂姐如此果断,嫔妾真是打心眼里佩服!” 庄贵妃静静听着媚嫔的恭维,淡声道:“不过是些内帷琐事的调整罢了。” 媚嫔道:“臣妾也是想着,咱们既然身在宫里,万事自然要以陛下的心意为重。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该放就得放,该改就得改。” 庄贵妃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今日叔父进宫的事,妹妹可听说了?” “豫州濮阳,天降祥瑞,巨石现字。礼部已经上奏,陛下颇为重视。” 媚嫔当然知道庄家的计划,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期待:“这真是天大的吉兆!” “陛下文治武功,四海宾服,合该有此祥瑞应和!” 庄贵妃的目光落在媚嫔娇艳的脸上,郑重道:“祥瑞现世,固是国运昌隆之兆,但于后宫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因醒尘案的风波,帝王心绪不佳,正需要一些吉庆的事来冲淡阴霾。若能巧妙地将天降祥瑞的福泽,与某位妃嫔联系起来…… 媚嫔的心跳快了几分,但她知道,自己在宫里需要仰仗庄贵妃,于是谦虚道:“这等关乎国运的祥瑞,臣妾何德何能……” “妹妹何必妄自菲薄?” 庄贵妃也知道,这些是已经计划好的事,媚嫔的谦虚不过是在装模作样,但她没有拆穿。 “你是庄家的女儿,本宫的堂妹。祥瑞之兆落在旁人身上,或许只是锦上添花,可若能与庄家女儿有所牵连,意义便大不相同。” “家中为此已费了许多心力打点、铺垫,时机稍纵即逝,务必要把握住。让祥瑞的福泽,稳稳落在妹妹身上!” 所谓的天降祥瑞,背后少不了人为的推波助澜。庄家已暗中使力,要为媚嫔造势。 媚嫔眼波微动,看向庄贵妃,依旧谦逊道:“堂姐,为何是臣妾?您是贵妃之尊,若福泽应在您身上,岂非更好?” 庄贵妃没有说话,眼中闪过了一抹自嘲。 她都快记不清,上次和陛下行男女之事,是什么时候了…… 陛下对她,更多是尊重,给予庄家体面。 没有恩宠,何来皇嗣? 庄家需要一个流着自家血脉的皇子,很显然,庄贵妃不是最佳人选。 媚嫔年轻,娇艳,擅风情,更可能承恩怀孕。 媚嫔又何尝不明白,庄家不是更看重她,而是形势使然。 贵妃也是在利用她。 但,那又如何? 被人利用,她并非毫无芥蒂,可在深宫之中,谁又不是在互相利用? 重要的是,这件事能给她带来什么利益。 借祥瑞之机大幅提升声望,吸引帝王瞩目,甚至可能因此怀上龙种的机会。她若不抓住,才是真的愚蠢。 “堂姐的苦心,臣妾明白了。” 媚嫔没有再推辞,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家族厚爱,堂姐提携,臣妾感激不尽!此等良机,臣妾定当竭力把握,绝不辜负!” 庄贵妃颔首道:“妹妹明白就好。” “具体如何行事,家中已有安排。只是需要你配合,做得自然天成,方为上策。” 说是为她铺路,可庄家的人只将重要的事告诉了庄贵妃,媚嫔不由得道:“请堂姐指点。” 庄贵妃道:“庄家前日已通过可靠渠道,将一个南边来的奇人送进宫来了。她自幼与鸟雀亲近,能摹仿百鸟之声,尤擅引鹊。” “稍加训练、布置,明日清晨,咸福宫上空,必现百鹊来朝之景!” 听到这里,媚嫔的神色越发热切:“臣妾都听堂姐的!” 届时,旭日初升,霞光万道。成百上千的喜鹊,盘旋鸣叫于咸福宫的殿宇上,久久不散! 这般异象,再结合天降祥瑞的事……任谁都会觉得,这是祥瑞福泽延绵,应在了咸福宫! 民间那些因醒尘案而起的惶惶议论,正需要这样的吉兆来安稳人心。陛下为了顺应天意,安抚百姓,也必定会对她多加眷顾。 庄贵妃看着媚嫔眼中的激动,没有说话。 这个堂妹有野心,也不乏手段。懂得借势,更懂得如何将自己的优势最大化。 用好了,是一把利剑;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庄贵妃继续道:“本宫已让人将豫州祥瑞之事,在宫里散播开来。只待明日清晨,咸福宫的吉祥事登场。” “届时两相呼应,天命福女的名号,妹妹便可稳稳接住了!” 媚嫔点点头,谨慎道:“喜鹊是祥鸟,带来的自然是祥瑞。至于那个引鹊的人……堂姐,事后可要处理干净了,不留任何首尾!” 庄贵妃道:“本宫自然知晓。” …… 豫州濮阳天降祥瑞的事,本就容易引人议论。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这个消息瞬间在宫里传开了。 “上天都在夸陛下呢!” “可不是!听说那块石头有几丈高,字还是天然长的!” “陛下是真龙天子,自然有上天庇佑!” “……” 这些议论声传到储秀宫时,康妃眼中满是悲凉。 祥瑞,天命…… 醒尘大师的血都还没干呢……天下哪有什么真正的祥瑞? 不过是上位者粉饰太平,愚弄世人的把戏罢了。 第1673章 沈知念要截胡了 而她连为醒尘大师悲痛,都要藏着掖着。 康妃听着所谓的吉兆,只觉得刺耳无比! 另一处侧殿。 希儿听着宫女略带兴奋地讲述祥瑞传闻。 她娇靥如花,眼底却结着寒霜,心中冷笑! 她的醒尘尸骨未寒,天下便要忙着永清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祥瑞不过是南宫玄羽用来掩盖血迹,安抚人心的遮羞布罢了! 面上,希儿却绽开甜美笑容,对宫女道:“天降祥瑞,是陛下洪福,也是大周的福气。” 终有一日……她要让南宫玄羽为醒尘的死,付出血的代价! 长春宫。 庄贵妃听着若即禀报,宫中对祥瑞的反应,眼中是万事俱备的从容:“……都在议论了?” “是,娘娘。各处都传遍了,都说这是天佑大周,陛下圣德感天。” 若即道:“咸福宫那边,也准备妥当了。” 庄贵妃微微颔首。 …… 永寿宫。 沈知念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亲手绣一件孩童的肚兜。 绯红的缎面上,金线绣的鲤鱼才完成一半,活灵活现地翘着尾巴。 芙蕖将外头听来的话,捡紧要的说了:“……娘娘,宫里都在说呢,豫州出了天大的祥瑞!” “一块几丈高的巨石,被雨水从河里冲出来,上头天生地长着字,夸赞陛下圣明,四海清平!” “大家都说这是老天爷认可陛下的文治武功,特意降下的吉兆!” 沈知念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芙蕖一眼,妩媚的狐狸眼里闪过了一抹思量:“哦?还有这等奇事。” “字迹可清晰?当地官员如何说?” 菡萏补充道:“听说字迹可清楚了!是八个古篆大字,叫什么……圣君临朝,四海永清!” “濮阳的县令亲自带人勘验过,连夜写的奏报,庄尚书都特意为此事进宫面圣了呢!” “娘娘,这可是大大的吉兆!说明大周国运昌隆,陛下是真龙天子,连上天都降谕称颂呢!” 沈知念听着,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真龙天子,上天称颂。这话听起来悦耳,只是……祥瑞来得未免太是时候了。 帝王前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醒尘及其党羽,朝野因法图寺的污秽和逆案牵连,人心浮动。 后脚,濮阳便从天而降了一块称功颂德的石头。 是巧合,还是人为? 若是人为……手笔不小,心思也够巧。 南宫玄羽如今怕是也需要祥瑞来安定人心。 沈知念想得更深了一些。 庄家。 后宫,庄雨眠居贵妃之位,庄雨柔封媚嫔。 前朝,庄太傅位列三公,庄守正是礼部尚书,庄守拙为兵部侍郎,个个都是重臣! 此番天降祥瑞之事,恰恰是由庄尚书主导,他亲自入宫面圣呈报…… 若说庄家没有存着借此东风,为自家谋取更大利益的心思,沈知念是决计不信的。 以庄贵妃的城府,庄尚书的老谋深算,他们岂会放过这个天命所归的绝佳契机? 想到这里,沈知念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她一直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将这个好消息公之于众,为自己和孩子铺就一条更光明、稳固的路! 还有什么时机,能比天降祥瑞更好? 祥瑞现世,乃国之大吉,若此时再传出皇贵妃有孕的喜讯…… 那么她腹中这个孩子,便不仅仅是普通皇嗣,更是应运而生,承天景命的吉兆! 这个跟天意绑定的身份,将是无与伦比的光环! 无论庄家有何谋划,只要她能将这份天意抢夺过来,庄家的种种算计,便要被她分去大半光芒! 想到这里,沈知念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机会稍纵即逝,绝不能坐等庄家出手,抢占了先机。 纵使此刻略显仓促,沈知念也顾不得了,沉声唤道:“菡萏,芙蕖。” 两人恭敬道:“奴婢在。” 沈知念吩咐道:“菡萏,你立刻去太医院传唐太医过来。就说本宫忽然有些头晕心悸,请他速来诊视。” “芙蕖,你落后菡萏一些,去养心殿将这件事禀报陛下。” 菡萏还有些懵…… 芙蕖心思流转间,忽然明白了沈知念的意图:“娘娘是想借机让祥瑞之兆,跟皇嗣相连?” 沈知念反问道:“为何不可?” 芙蕖担忧道:“此计看起来甚好。只是……若是娘娘有孕不久,晕倒顺势查出怀孕的事,很正常。” “可娘娘的身孕已经快四个月了,陛下来了知道这件事,要是问您为何隐瞒至今,娘娘该如何应对?” 沈知念冷静道:“本宫自有办法,你们照做便是。” 芙蕖和菡萏对视了一眼。 她们跟随沈知念多年,深知娘娘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此刻见她如此镇定,两人心中的疑虑顿消。 菡萏再不犹豫,道:“奴婢这就去传唐太医!” 芙蕖定了定神,对沈知念道:“娘娘放心,奴婢知道该如何说。” 沈知念微微颔首。 两人离去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艳。 沈知念抬手,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挑出几缕,垂在脸颊边。然后躺到床上,拉过一条薄衾盖到腰间,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做出虚弱无力的模样。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在批奏折。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常德素来沉稳的脸上,露出了慌乱之色,顾不上平日的仪态急道:“陛下,永寿宫芙蕖来报,说、说皇贵妃娘娘方才在宫中突然晕厥,已遣人去请太医了!” 南宫玄羽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念念晕倒了?! 怎么会?! 两个时辰前,芙蕖提着食盒来送燕窝时,说念念一切都好,为何会突然…… “芙蕖呢?!让她进来!” “到底怎么回事?皇贵妃白日不是还好好的?!” 芙蕖快步走了进来,脸色苍白,眼圈微红:“奴婢参见陛下!” “陛下,娘娘用过午膳小憩了片刻,起身时便说有些头晕。奴婢们正要上前搀扶,娘娘忽然就、就晕过去了!” 第1674章 已有了将近四个月的身孕(273万打赏值) “奴婢们慌了神,已立刻让人去唐太医,又恐……又恐……” “奴婢斗胆,只得匆忙来禀报陛下!” 南宫玄羽哪还有心思批奏折,大步流星地绕过御案往外走去:“摆驾永寿宫!” “是!是!快,摆驾永寿宫!” 李常德高声传令,慌忙跟上。 帝王的仪仗仓促集结。 南宫玄羽等不及銮驾完全备好,径直上了龙辇,连声催促:“快!再快些!” “是!” 抬辇的太监们不敢怠慢,快步朝永寿宫疾行。 南宫玄羽心中无比担忧。 好端端的,念念怎么会无缘无故晕厥? 他侧过头,看向跟着龙辇小跑的芙蕖,凌厉地问道:“皇贵妃今日究竟有何不适?午膳用了什么?” 芙蕖跑得气息微乱,闻言努力平稳呼吸:“回陛下,娘娘今日晨起时精神尚好,早膳也用了些。午膳是照常的清淡菜式,娘娘用得不多,说有些食欲不振。” 芙蕖的回答并不能让南宫玄羽安心,他心中反而更担忧了。 念念不是那么娇弱的女子,若非实在不适,绝不会轻易倒下。 她到底怎么了…… “快点,再快一点!” 永寿宫就在养心殿后面,是东西六宫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可南宫玄羽从未觉得,养心殿到永寿宫的这段路,竟如此漫长…… 抬龙辇的太监们快步跑着,终于抵达了永寿宫。 龙辇尚未停稳,南宫玄羽已撩开帷幔,疾步而下。 许久未见陛下了,永寿宫的宫人们慌忙跪倒一片:“奴才/奴婢参见陛下……” 南宫玄羽如一阵风,快步朝内殿走去。 沈知念躺在床上云鬓微乱,几缕乌发散落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缺少血色。眼帘半垂,呼吸轻浅,一副刚刚从昏沉中醒来的羸弱模样。 唐洛川身着太医官服,正侧身半跪在床前,几根手指轻轻搭在沈知念覆着丝帕的手腕上。 两人已经有许久没有见面了,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南宫玄羽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沈知念更是怔住了,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迅速浮现出雾气,化作一片氤氲的水光。 她神色委屈,好像有些不敢相信,动了动嘴唇,微微颤抖着唤道:“陛下……” “真的是陛下?” “陛下,您……您来看臣妾了?” 这声音,听得南宫玄羽心都要化了…… 这些日子他刻意疏远后宫,沉浸在怒火中。念念却从未抱怨,只是隔三差五让宫人往养心殿送些汤水、点心。让他保重龙体,勿要过于劳累。 妥帖又周到。 那时南宫玄羽没心思进后宫,更没心思哄女人,只觉得沈知念懂事,识大体。 此刻看着念念虚弱地躺在那里,眼中含着脆弱而惊喜的泪光,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念念不是不想他,只是将所有的思念、期盼和不安,都放在了心中,用最懂事的方式默默等着他。 而他呢? 他不仅冷落了念念,还因为醒尘恶毒的攀咬,对她生出了疑心,暗中派人去查她的过往…… 这一刻,愧疚几乎将帝王的整颗心淹没…… 他喉头梗塞,心中闷痛。 “念念,是朕,朕来看你了。” 南宫玄**步走到榻边。 唐洛川立即让开。 帝王一把握住了沈知念微凉的手:“是朕不好……” “这些日子政事繁杂,千头万绪,朕竟忽视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沈知念的眼泪终于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下。 她没有说话,反手紧紧回握了一下。 南宫玄羽心头更痛,转头看向一旁的唐洛川,急切地问道:“唐太医,皇贵妃究竟是何症候,为何会突然晕厥?!” 唐洛川闻言,面上露出一丝迟疑,瞥了沈知念一眼,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知念轻轻吸了口气,用另一只没被南宫玄羽握住的手,微微撑起了身子。 她看着南宫玄羽焦灼的眼睛,咬了一下嘴唇,道:“陛下不必问唐太医了,是臣妾……是臣妾不好……” 南宫玄羽眉头紧锁:“念念,你说什么?究竟怎么了?” 沈知念目光下垂,在自己盖着薄衾的小腹上停了停,才又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臣妾并非急症,是……是已有了将近四个月的身孕了……” “许是今日坐了太久,绣肚兜有些费神,一时气血不足,才晕倒了……” 念念有孕了?! 南宫玄羽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他下意识的反应居然不是高兴,而是核对时间…… 将近四个月的身孕,算算时间,正是他刚停药的时候,念念怀的是他的孩子! 时间对得上,与醒尘毫无干系! 反应过来之后,南宫玄羽心中,忽然涌上了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不敢看沈知念的眼睛。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在怀疑念念…… 即便如此,帝王心中还是涌起了浓浓的狂喜! 他和念念,又要有一个孩子了!!! 阿煦聪慧可爱,是他寄予厚望的皇子。 如今念念再度有孕,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天赐的福分,是皇室血脉的延绵! 更是他与念念情意深笃的证明! “念念!” 南宫玄羽双手扶住了沈知念的肩膀,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彩,激动道:“我们又有孩子了?!” “当真?!” “太好了!这真是……真是天大的喜事!!!” 说这话的时候,帝王脸上绽开了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眉宇间的阴霾都散去了许多。 但高兴过后……南宫玄羽难免有些不悦:“念念,这是天大的喜事,你为何……为何到现在才告诉朕?瞒得朕好苦!” “若非此次晕厥,你还打算瞒到何时?” 沈知念早有准备,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陛下息怒……” “臣妾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件时日陛下因匈奴使团、逆案之事日夜操劳,心绪不宁。臣妾实在不忍,再以孕事扰陛下心神,平添烦忧。” “况且……太医也说,孕初期胎象未必全然稳固。” 第1675章 承天景命,应运而生的福星 “臣妾是怕……怕万一有什么闪失,让陛下空欢喜一场,反而更添伤怀。所以便想着,待胎象坐稳了,再寻个合适的时机禀告陛下。”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 完全是一副处处为帝王着想,体贴入微的模样。 然而,南宫玄羽是何等聪明的人。 他凝视着沈知念低垂的眉眼,看出了她极力掩饰的委屈和忐忑…… 电光石火之间,帝王忽然明白了。 念念哪里是什么不忍打扰,怕他空欢喜一场。 分明是……这个小女子在跟他闹脾气,使性子呢。 因为他这段时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冷落、忽略了念念,所以念念心里憋着气,故意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非要等到瞒不住了,或者像现在这样弄出点动静,让他急慌慌地赶来,目睹她的委屈,才肯说出来。 想通了这一点,南宫玄羽心中那点被隐瞒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涌起了柔软的怜惜。 是他不好。 是他冷落念念在先,因别人的罪过,猜疑她在后。 念念心里有气,有委屈,再正常不过。 她这样聪慧、隐忍的女子,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用这种孩子气的赌气方式,让他着急,已经是极尽克制了。 看着沈知念强作镇定,却难掩忐忑的眼神,南宫玄羽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责备她? 帝王叹息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能听出浓浓的宠溺,无奈道:“你呀……”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沈知念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的,就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念念,你真是让朕又惊又喜,又气又怜……” “这么大的事,你也敢一直瞒着?万一真有个好歹,你让朕如何是好?” 沈知念吸了吸鼻子。 南宫玄羽见状,不再追问隐瞒的原因,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好了,好了,是朕疏忽了,这些日子没能好好照顾你,让你受委屈了。” “往后不会了。” 沈知念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进帝王盛满歉意和疼惜的眼睛里,强撑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露出了依赖。 她轻轻摇了摇头,哽咽道:“臣妾不委屈……” “只要陛下安好,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南宫玄羽将沈知念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目光充满了期待:“念念,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定是个有福的!”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不由得变得微妙起来。 今天宫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天降祥瑞了。恰在此时,皇贵妃娘娘爆出了有孕的事。陛下还金口玉言,说这个孩子是有福气的…… 众人很难不多想。 李常德最是机灵,见帝王满面春风,皇贵妃娘娘浅笑着,场面十分温馨。 他心念一动,道:“奴才恭贺陛下!恭贺皇贵妃娘娘!” “天降祥瑞,昭示圣德。娘娘有孕,顺应天时!” “此乃双喜临门,吉星高照,佑大周国祚绵长,陛下与皇贵妃娘娘福泽万年!” 这番话将祥瑞和皇嗣明明白白地绑在了一起,说得喜庆无比。 南宫玄羽闻言,更是龙颜大悦! 这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李常德不愧是从小伺候他的人。 无论那块巨石是怎么回事,祥瑞现世,念念有孕,就是上天对他,对大周江山的肯定和庇佑! 尤其是念念这一胎,怀得正是时候,驱散了他心头最介怀的阴霾。 再跟祥瑞的吉光联系在了一起,好像所有污浊,都被煌煌天意洗涤干净了。 “说得好!” 南宫玄羽朗声一笑,眼中尽是畅快:“赏!重重有赏!永寿宫上下,本月例银加倍!” 内室顿时响起一片谢恩的声音:“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永寿宫里里外外,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沈知念靠在软枕上,脸上染了一抹红晕,眼中水光潋滟,依恋地望着帝王,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事情发展得比她预想中还要顺利。 李常德擅长揣摩圣意,说出的话助了她一臂之力。 从今往后,她腹中的这个孩子,便是应祥瑞而生的福星! 这份光环,更能为孩子的未来,铺出一条金光大道! 尤其是……若是庄家知道,他们苦心谋划的祥瑞,还没起到作用,便被她截胡了…… 庄贵妃的表情,一定会十分精彩吧? 在帝王的默许,或者说鼓励下,祥瑞吉兆应验皇嗣的说法,迅速在宫里传开了。 知道这个消息,众人无不震惊! “听说了吗?皇贵妃娘娘有喜了!” “天呐!真的假的?何时的事?!” “千真万确!陛下亲口确认的,都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皇贵妃娘娘藏得可真严实……不过,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谁说不是呢?陛下高兴极了,永寿宫上下都得了重赏,真羡慕啊!” “……” 宫里有人惊叹,有人艳羡,有人揣测,有人算计…… 但最受关注的,还是祥瑞的事。 “你们说,这事巧不巧?前脚刚传出豫州天降祥瑞,巨石上刻着圣君临朝,四海永清。后脚皇贵妃娘娘有孕的事,就传出来了。” “哎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何止是赶巧?我听说,陛下在永寿宫亲口说了,皇贵妃娘娘的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定是个有福的!你们品品,陛下话里的意思……” “莫不是……祥瑞的吉兆,应在了皇贵妃娘娘这一胎上?!” “我看像!” “天降祥瑞,乃是上天称颂陛下圣德;皇嗣降临,更是皇室血脉延绵、江山永固的象征!” “这两件事接连发生,岂不是说皇贵妃娘娘腹中的皇嗣,是承天景命,应运而生的福星?” “……” 所有人都觉得,沈知念肚子里的孩子是福星。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长春宫。 庄贵妃还在心中仔细盘算,明日咸福宫百鹊来朝的景象,让媚嫔和庄家更上一层楼。 如何安排人手,如何散播消息……都务必要做得完美。 第1676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此事若成,媚嫔将声望大涨,圣眷可期。 庄家在后宫的根基,也将更加稳固! 而她,亦能通过掌控带着祥瑞福泽的媚嫔,获得更多筹码。 然而……谁知道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小蔡子小跑着进了内室,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冒出了细汗。 他径直冲到庄贵妃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惊惶道:“娘、娘娘,出事了!” “永寿宫、永寿宫那边传来消息,皇贵妃娘娘有喜了,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 庄贵妃霍然坐直了身体,眼眸睁大,里面写满了错愕:“什么?!” “皇贵妃有孕了?!” 这个消息,比听到醒尘被陛下五马分尸时,更让她感到突然。 一直以来,庄贵妃做梦都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流着她和帝王血脉的皇子。 大公主虽养在她名下,终究隔了一层。且公主的分量,如何能与皇子相比? 当年大皇子夭折后,她越发信佛,陛下鲜少碰她。 这些年,看着箫月莹偷摸摸生下三皇子。 看着皇贵妃有了健康、聪慧的四皇子。 看着康妃抚养病弱的五皇子。 看着璇妃得了六皇子。 庄贵妃心中,何尝没有过噬心的嫉妒和不甘?! 她求神拜佛,调理身体,用尽心思固宠,可陛下的恩宠始终稀薄……更别提赐予她一个梦寐以求的孩子了。 而皇贵妃……入宫还不到四年,竟已怀上了第二胎?! 还不声不响,瞒了将近四个月,直到胎象彻底坐稳,才公之于众! 好深的心机! 好沉得住气! 庄贵妃的胸脯微微起伏,指甲用力掐着掌心,才勉强不至于失态。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气闷的。 让几乎要呕出血来的是,皇贵妃选择公开有孕的时机! 庄贵妃冷声问道:“陛下可说了什么?” 小蔡子努力回忆着打探来的细节:“回娘娘,宫里都传遍了,陛下……陛下听闻皇贵妃娘娘有孕,龙颜大悦,赏赐极为丰厚。永寿宫上下,这个月的例银都加倍了。” “陛下还说……还是皇嗣定是个有福的,是大周的福气……” 庄贵妃都快被气笑了! 好一个应了吉兆! 皇贵妃这时间掐得,真是吉到家了! 陛下的话,让皇贵妃这一胎,顷刻间便上升到了国祚祥瑞的高度!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道:“宫里都是什么反应?” 小蔡子道:“永寿宫自然是欢天喜地,跟过年一般。宫里也人人都说,皇贵妃娘娘这一胎是福宝,极为贵重……” “好!好!好!” 庄贵妃怒极反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庄家和她费尽心机,暗中绸缪,搭台铺路。眼看就要将祥瑞的光环,落在媚嫔身上。 结果倒好,最大的彩头,就这样被皇贵妃以皇嗣名义半路截走,安在了她那个未出世孩子的身上! 什么叫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就是! 饶是庄贵妃素来沉稳,善于伪装,此刻也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她和庄家精心策划的局,居然被皇贵妃突如其来的一招,打得七零八落,成了笑话! 孩子,她想要而不得,皇贵妃却接二连三。 她苦心谋划的东风,转眼就成了别人的嫁衣。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但咽不下,也得咽…… 小蔡子跪在地上,见庄贵妃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小心翼翼地唤道:“娘娘……” 庄贵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几次,才勉强将心中的暴怒压下去。 不能乱。 她绝对不能乱。 事已至此,愤怒无济于事。 皇贵妃有孕已成事实,且借祥瑞之势,占尽先机,她必须立刻调整策略。 这一局,是皇贵妃赢了。但后宫之路,从来不是一局定胜负。 福宝……终究要生下来,养得大,才算数。 “……本宫知道了。” 庄贵妃阴冷道:“告诉咱们宫里的人,皇贵妃娘娘有孕,是六宫同庆之事,长春宫上下亦需谨贺。备一份厚重的贺礼,明日一早送过去。” 小蔡子应道:“是,奴才明白。” 庄贵妃又问道:“媚嫔那边知道了吗?” 小蔡子道:“宫里都传遍了的事,想必媚嫔娘娘也知道了……” 这时,若即进来通传道:“娘娘,媚嫔娘娘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庄贵妃并不意外:“请媚嫔进来吧。” “是。” 媚嫔快步走进内室,草草福了一礼,眸子里满是喷薄而出的怒火:“堂姐,您都听说了吧?皇贵妃她、她竟然……” 说话的时候,媚嫔气息微喘,显然是心绪激荡难平。 庄贵妃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坐下说话。” “若即,去外头守着。” 若即应了声“是”退下,细心地关好了门。 媚嫔哪里坐得住,咬牙切齿道:“我们庄家辛辛苦苦谋划的事,计划还没完成呢,皇贵妃倒好,直接放出有孕的消息,说那才是真正的祥瑞应验,陛下还信了!” “堂姐,咱们、咱们这可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煮熟的鸭子,硬生生从嘴边飞了!” 媚嫔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要冒出火来:“皇贵妃怎么就这么狡猾,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臣妾可听说,她把四个月的身孕瞒得铁桶一般,半点风声不漏!” “依臣妾看,皇贵妃今日的晕厥也是装的,就是为了引陛下过去,好把天意的名头坐实了!” “可恶!实在是可恶!” 媚嫔到底年轻,城府远不及庄贵妃深沉。眼看唾手可得,借祥瑞青云直上的大好机会,被人以名正言顺的方式生生夺走,她如何还能维持理智? 媚嫔本是此局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此刻的落差自然也最大。 庄贵妃静静听着媚嫔的抱怨,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她话音稍歇时才缓缓开口:“生气有用吗?” 媚嫔一噎,满腔的愤懑堵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却见庄贵妃眼神冰凉,丝毫没有跟她同仇敌忾的激愤。 “木已成舟。” 庄贵妃继续道:“陛下金口已开,众人心中已有定论。” 第1677章 重新示好,修复关系(274万打赏值加更) “此刻再做什么百鹊朝贺,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画蛇添足。徒惹笑柄,自取其辱。” 媚嫔不甘心地问道:“那、那就这么算了?” “咱们费了那么多心思,父亲也暗中打点了许多,难道就这么便宜了皇贵妃?” 庄贵妃反问道:“不算了,又能如何?” “你现在冲到陛下面前去,说祥瑞其实是应在你身上?还是让引来的喜鹊,去跟皇贵妃腹中的‘福星’争个高低?” 媚嫔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当然知道不能。 陛下正在兴头上。 皇贵妃风头正盛。 此刻任何跟永寿宫唱反调的举动,都是以卵击石。 媚嫔红着眼睛道:“可是……堂姐,臣妾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 庄贵妃道:“后宫从来不缺时机,但只有能抓住了的,才叫机会。” “这一次是我们慢了半步,被皇贵妃抢先截胡。怨天尤人,无济于事。” 见媚嫔的娇颜上写满了不甘,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妹妹,你要记住,在宫里,一时的得失不算什么,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媚嫔抬起泪眼望着庄贵妃:“堂姐的意思是……” 庄贵妃的眼眸危险地眯起:“皇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是有了福星的名头。尅怀胎十月,生产鬼门关,婴孩娇弱……” “这个‘福星’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顺顺利利养到大,还是两说。” 这番话里的寒意,让媚嫔打了个冷颤。 “把眼光放长远些。” 庄贵妃已经恢复了端庄持重的模样:“眼下该送去永寿宫的贺礼,一份不能少,还要送得漂亮。该道的恭喜,一句不能缺。莫要让人挑了错处,说你心胸狭窄,不识大体。” “至于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是你的,终究跑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也求不来。” “但至少,我们要让自己始终站在有可能得到的位置上,沉住气。” 媚嫔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消化庄贵妃的话。 虽然心里依旧憋屈得难受,但她也明白,堂姐说的是事实。 眼下和皇贵妃硬碰硬,绝无胜算。 隐忍蛰伏,或许还有将来。 “是……臣妾明白了……” 媚嫔终于低下头,闷闷道:“臣妾这就回去让人备一份厚礼,明日一早送去永寿宫道贺。” “嗯。” 庄贵妃微微颔首:“礼数要周全。如今六宫同庆,我们庄家的女儿,更不能落了后。” “臣妾遵命。” 媚嫔起身行了礼,转身向外走去,背影多了几分沉郁。 庄贵妃目送她离开,轻轻叹了一口气。 安抚住了媚嫔,便是稳住了庄家在宫里的阵脚。 庄贵妃能在后宫屹立多年,靠的从来不是运气和侥幸。 而是耐心,是审时度势。 是哪怕在绝境中,也要撕开一条生路的狠劲! 十月怀胎,变数良多。 生产之险,养育之难,孩童的疾病夭折…… 深宫里有多少福星,未能真正福泽绵长? 再者…… 庄贵妃的目光变得幽深。 皇贵妃这一胎,一定是福星吗? 若福星的福气太盛,盛到克了旁人,或是自身难承其重呢? 宫里信奉这些玄妙之说的人,可不在少数。 …… 储秀宫。 康妃还病着呢。 彩菊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康妃心中酸涩。 醒尘大师尸骨未寒,陛下却又有皇嗣了…… 康妃也明白,之前因着各种缘故,皇贵妃与她离心了。 如今皇贵妃怀上了祥瑞加身的皇嗣,地位将更加稳固! 她病了,五皇子又体弱,在宫中独木难支。或许……这正是一个机会。可以重新向皇贵妃示好,修复关系。 想到这里,康妃强行打起精神,吩咐道:“彩菊,你去库房好生挑选几样贺礼。” “皇贵妃娘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要既要显得有诚意,又不过于扎眼的。重在心意,明白吗?” 彩菊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用心准备,选些寓意吉祥,质地精良的物件。” 看着康妃强行打精神的模样,她心中既酸楚,又觉得有了一丝希望。 或许借着恭贺皇贵妃娘娘有孕,娘娘能稍稍振作些,为五皇子打算一二。 …… 景仁宫。 佟嫔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抚养了三皇子后更是低调,这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此刻,她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衣裳,仔细检查着边角的针线。 听霜降说了外面的消息,佟嫔顿了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吩咐道:“按例准备一份贺礼,明日送去永寿宫。妥当些,别出岔子了。” “是。” 霜降应下,退出去准备了。 佟嫔看着手中的衣物,手指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 皇贵妃娘娘有孕,自是喜事。 在宫里,孩子平安、健康地长大,就是最大的福分。 她只求三皇子能平顺一些。 其它各宫的反应不一。 但心中无论是怎么想的,妃嫔们面上都是一副高兴的样子,让人备贺礼。 情绪最外露的,便是璇妃了。 “……什么?!” “皇贵妃姐姐有喜了?!” “孩子都快四个月了?!” 璇妃的一双美目瞪得溜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万分的笑容:“天哪!天哪!这么大的喜事,皇贵妃姐姐居然一直瞒着?!” “本宫被瞒得好苦啊!” 话虽这么说,但璇妃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她是平民出身,后宫之中真心待她好,提携她,又与她性情相投的,唯有皇贵妃姐姐。 皇贵妃姐姐有孕,她是打心眼里高兴。 “珠儿!” 璇妃扬声唤道:“快去库房,把咱们最好的东西都找出来!” “本宫记得有一尊送子观音,玉的成色极好。还有那些最时新精致的绸缎,对孩子皮肤好的软绒……都找出来!” “明日一早,不,本宫现在就要去永寿宫看皇贵妃姐姐!” 珠儿连忙笑着劝阻:“娘娘,此刻天色已晚,皇贵妃娘娘想必也要休息了。” “况且陛下还在那里呢。” 第1678章 阿煦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不如明日一早,您带着六皇子,备齐了贺礼,再风风光光地去永寿宫道贺?” 璇妃这才按捺住心中激动,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 “皇贵妃姐姐现在需要静养,那就明日一早。珠儿,贺礼务必准备得隆重又贴心,本宫要亲自去恭喜姐姐!” 珠儿含笑道:“是!” 这一晚,后宫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有人精心备礼,有人辗转思量。 有人真心欢喜,有人强颜欢笑。 但无论如何,明日太阳升起时,通往永寿宫的各条宫道上,注定会排起送礼、道贺的长龙。 …… 永寿宫。 外间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 乳母抱着一个穿着杏黄色软缎小袍的孩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正是四皇子。 看到床边那抹明黄身影时,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好像星子落进了里面。 “父皇!” 四皇子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在乳母怀里扭了扭,挣扎着要下地。 乳母连忙将他放下,小心护着:“四皇子,您慢点……” 四皇子脚一沾地,便“噔噔噔”地朝着南宫玄羽跑过去,眼睛里写满了亲近。 南宫玄羽原本侧身跟沈知念说着什么,闻声转头,看到四皇子张着小手扑过来的模样。 这是自己的血脉。 帝王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慈爱。 他俯下身,长臂一伸,轻而易举便将四皇子软乎乎的小身子接到了怀里,稳稳抱住。 “阿煦,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南宫玄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柔,跟平日朝堂上的威严、冷峻判若两人。 他掂了掂怀里的四皇子,笑道:“沉了些,也长高了。” 四皇子被父皇抱着,开心得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臣想父皇了!” “父皇好久……好久没来看儿臣和母妃了……” 孩童的话语最是真挚。 这句“好久没来”,让南宫玄羽的心头,微微刺痛了一下。他心中的愧疚,又深了一层。 是啊,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忽略了念念,也冷落了阿熙。 “是父皇不好。” 南宫玄羽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四皇子细软的额发,声音里满是歉意:“父皇这些日子忙了些,往后定多来看阿煦,好不好?” “好!” 四皇子用力点头,随即又献宝似的道:“父皇,阿煦会背诗了!是母妃教的!春……” 小家伙摇头晃脑,奶声奶气地背起一首简单的古诗。虽有几个字发音含糊,却背得十分流畅,显然是练习了许久。 背完了,他便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南宫玄羽,等着夸奖。 南宫玄羽心中满是暖意,毫不吝啬地赞道:“阿煦真聪明!背得真好!” 随即,他看向倚在床上,含笑望着他们的沈知念,温声道:“也是念念教得好。” 沈知念柔声道:“是阿煦自己肯学,记得快。” 四皇子得了夸奖,更是高兴,小嘴开始叭叭地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御花园的哪朵花开了。 一会儿说昨日喂的锦鲤如何抢食。 一会儿又拿出自己近日画的,在大人看来,只是一团杂乱线条的“大作”给父皇看。煞有介事地讲解着哪里是山,哪里是太阳。 南宫玄羽极有耐心地听着,不时附和、提问,或是发出讶异的赞叹。逗得四皇子“咯咯”直笑,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父子间的对话天真烂漫,毫无机心,气氛热络得像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四皇子自出生起便备受宠爱,南宫玄羽对他更是寄予厚望。父子的日常相处中,少了些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父亲的慈爱、纵容。 此刻,内室的气氛十分温馨。南宫玄羽心中,更是充满了血脉相连的欢喜。 跟阿煦相处时,这份父子真情做不了假。或许,他之前不应该听信醒尘的挑拨,派人去查念念和阿煦。 沈知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有一丝复杂之色一闪而逝。 如此温馨的场景,是她一直期盼着的。 无论她对南宫玄羽的感情如何,阿煦还这么小,都需要父皇的疼爱。 沈知念从小没有体验过亲情,所以她希望,阿煦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看着南宫玄羽眼中毫不作伪的疼爱,她知道,这一步走得更稳了。 直到四皇子说着,说着,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下来,显然是困了。 南宫玄羽见状,轻轻拍抚着他的背,低声哄着。 乳母适时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帝王怀中接过,已然半睡半醒的四皇子,低声告退:“陛下,娘娘,奴婢带四皇子下去安歇了。” 南宫玄羽点点头,目送乳母抱着四皇子离去。 他心中一片柔软,又夹杂着些许感慨。 阿煦长得这样快,自己似乎错过了不少,他成长的细微瞬间。 唐洛川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了。 太监、宫女们放轻手脚收拾了药碗等物,最后检查了烛火、门窗,也依次退了出去。 内室只留下帝妃二人。 琉璃宫灯的光晕,笼罩着床榻,将两人的影子温柔地叠在一起。 南宫玄羽转身,回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沈知念的手。 看着她眉目舒展的容颜,帝王心中涌起了万语千言,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念念……你今日真是让朕又惊又喜,又怕又愧……” 沈知念依偎过去,把头轻轻靠在南宫玄羽坚实的肩头:“陛下说笑了。” “您是九五之尊,怎么会怕呢?” 南宫玄羽拥着她,手臂收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知道沈知念身子不便,自然不会有其它念头,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便觉心中一片安宁、满足:“你不知道,在养心殿听到芙蕖禀报,你晕倒了的那一刻,朕有多担心……” “朕怕……怕你出什么事……” “念念,是朕不好,这些日子冷落了你,让你独自承受孕中的辛苦。还……还让你心里不安。” 第1679章 毁掉皇贵妃腹中的骨肉 帝王的下颌,轻蹭沈知念的发顶,低声说着:“往后不会了。” “朕会常来陪你,看着我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阿煦会是个好哥哥,定会疼爱弟弟或妹妹!” 沈知念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感动,又像是撒娇。随即抬手,环住了帝王的腰。 南宫玄羽感受着怀中女子均匀、轻缓的呼吸,心中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祥瑞也好,朝务也罢,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重要。 重要的是怀中的妻儿。 是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情。 他和念念,即将迎来一个的新生命。 帝王低头,在沈知念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声道:“睡吧,朕陪着你。” …… 一间侧殿里。 希儿眼底满是阴霾。 听说皇贵妃再次有孕的消息,她心中冷笑连连! 南宫玄羽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害死了她的醒尘,凭什么还能拥有新的孩子?! 他应该活在失去所爱的痛苦里,被愧疚和孤独吞噬,为他的冷酷、残暴付出代价! 希儿心头翻涌着浓浓的恨意,冒出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毁掉皇贵妃腹中的骨肉,让南宫玄羽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让他亲眼看着,所谓的祥瑞福星化为血水! 帝王震怒,太医束手无策,皇贵妃悲痛欲绝…… 那个场面一定非常痛快! 但……希儿终究没有被恨意冲昏头脑。 除掉了皇贵妃,或者她腹中的孩子,然后呢? 南宫玄羽会伤心、痛苦吗? 或许会。 可那个男人是帝王,后宫最不缺的就是年轻鲜妍,渴望承恩的女人。 皇贵妃再特别,死了就死了。 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没了也就没了。 帝王的情爱能持续多久? 皇贵妃如今是风光无限,可若她死了,不出一年,不,或许只要半年,就会有新的宠妃填补那个空缺。 以后也会有新的孩子降生,被帝王抱在怀里,逗弄疼爱。 时间会冲刷一切,包括帝王的悲伤。 自己耗尽心力,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或许只能换来南宫玄羽一阵子的伤心,一段时间的迁怒。 然后一切照旧。 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坐拥天下,子孙绵延。 而她的醒尘,却永远化为了尘土,再也回不来…… 这太不划算了。 伤不到南宫玄羽的根本,动摇不了他的江山。 可能连他真正在乎的东西,都触碰不到。 帝王的心太大,也太冷,装得下太多,也遗忘得太快。 她必须把唯一一次出手的机会,用在刀刃上。真正让南宫玄羽痛彻心扉,动摇他的根基! 不应该对皇贵妃和那孩子下手,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该是南宫玄羽本人。 她是宫嫔,有接近帝王的机会。 哪怕她的恩宠不算盛,但总有机会侍寝,或者在帝王来小坐的时候近身伺候。 饮食、香料、熏蒸,甚至是肌肤相亲时的脂粉……深宫有多少可以缓慢毁掉一个人根基的法子? 希儿想起家中的一个姨母,年轻时为了争宠,曾偷偷弄到过一些药性极其隐蔽的方子。据说长期微量使用,能让人渐渐精神不济…… 后来,那个姨母的下场不好,方子也毁了,但她记得姨母提起过的药材。 她不一定要南宫玄羽立刻致命,可以让他看起来像是劳累过度。一点点,像水滴石穿。等帝王察觉不对时,或许身体的根基已损。 届时,朝政会不会因此动荡? 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权臣,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他的皇子们,会不会为了那个位置提前争斗? 让帝王慢慢变得虚弱,失去掌控力,眼睁睁看着自己珍惜的一切,变得摇摇欲坠……这不比单纯杀死他的一个宠妃或孩子,有趣得多? 希儿知道,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但想到醒尘死无全尸的惨状,希儿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娇柔地唤道:“来人。” 宫女应声而入:“小主,您有什么吩咐?” 希儿道:“皇贵妃娘娘有喜,永寿宫那边明日定然热闹。你去库房备一份贺礼,替我送去。” “这是六宫之喜,咱们可不能失了礼数。” 宫女领命而去:“是,小主。” 希儿脸上笑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且先让南宫玄羽享受祥瑞和皇嗣带来的喜悦吧。 但愿这份喜悦,能持续得久一些…… …… 一间宫殿里。 一道身影站在烛台旁,背对着唯一的光源,面容隐在昏暗之中,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她身着素青色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身姿窈窕。 心腹宫女站在旁边,低声道:“……娘娘,褚氏那胎我们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处置得干净,没留下半点痕迹。” “冯氏自己不争气,心神俱乱,胎气自溃,倒也省了咱们一番手脚。” “原以为能清净些时日,谁承想……永寿宫那位,竟又有了将近四个月的身孕。还借着祥瑞的风,成了什么天命福宝……” 说到这里,宫女顿了顿,焦灼道:“娘娘,褚氏、冯氏之流母族不显,即便生下皇子或公主,也是位份低微,尚不足为虑。” “可皇贵妃不同……她位同副后,执掌宫权,圣眷正浓,沈家如今也是如日中天。若让她再生下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她的地位可就真的固若金汤,再难撼动了!” “咱们……要不要早做打算?” “永寿宫如今看着是铁板一块,但孕期漫长,变数良多,未必没有机会。” 素青身影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稍安勿躁。” 宫女有些不解:“娘娘?” 素青身影道:“褚氏、冯氏是什么身份,皇贵妃又是什么身份?” “对她们出手,即便有些风险,但两人无足轻重,问题也不大。可皇贵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腹中的胎儿更被陛下被亲口称为福星。” “若她或孩子稍有差池,你猜,陛下会如何?” 宫女心头一凛,能想象出帝王震怒,血洗宫廷的可怕景象。 第1680章 做得干净些(206万票加更) 素青身影沉声道:“陛下龙颜大怒,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 “到那时,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被放大千百倍。” “我们做得再干净,也未必经得起掘地三尺的查验。为一个还没成型的胎儿,去冒玉石俱焚的风险,值得吗?” 宫女默然,知道娘娘所言极是。 对皇贵妃娘娘下手,风险太大了……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皇贵妃娘娘生下这个孩子,地位愈发稳固?” 宫女终究有些不甘:“您入宫,便是冲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去的。任何挡了您路的人,都该被清除!” “皇贵妃娘娘……如今就是最大的绊脚石!” 素青身影终于微微侧身,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颚,似笑非笑道:“褚氏和冯氏的皇嗣都没了,而皇贵妃娘娘的身孕,却坐满了四个月,稳稳当当。” 宫女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眼底骤然迸发出了兴奋的光芒:“娘娘的意思是……褚氏和冯氏接连小产失子,焉知不是有人为了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扫清障碍,铺平道路,所以暗中下了毒手?” “不然为什么这么巧,两位小主的皇嗣接连出事,偏偏皇贵妃的胎安然无恙。还借着这股东风,成了祥瑞福星?” 这个联想极为恶毒,却并非全无可能。 将脏水泼向既得利益者,永远是转移视线,制造猜疑的妙招。 素青身影淡淡道:“皇贵妃在宫中经营数年,耳目众多,又有六宫大权。若在宫内散播此等流言,极易被她察觉。” 宫女立刻会意:“奴婢明白。” “宫外流言始于市井,最难追溯源头。只需寻几个可靠的,与宫里绝无牵扯的伶俐人,在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以听闻、猜测的口吻,将这个‘巧合’说道一番……” “不必指名道姓,但听者自然会联想到,谁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这么做。” “流言如水,无孔不入,待传入宫中时,早已面目全非,无从查起!” 素青宫女道:“做得干净些。” 宫女恭敬应道:“是,奴婢定会安排妥当,绝不留下任何首尾。” …… 翌日。 沈知念睁开眼时,身侧已空,只余枕畔残留的淡淡龙涎香气。 南宫玄羽已经去上朝了。 菡萏和芙蕖听到内室的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喜气。 陛下久不进后宫,一进就是来永寿宫。娘娘有孕的事也告诉了陛下,陛下并未因娘娘的隐瞒而动怒,还龙颜大悦。 她们不能开心吗? 芙蕖一边挽起床帐,一边打量着沈知念的脸色,关切地问道:“娘娘醒了,今日身子可好?” 沈知念就着菡萏的手起身:“本宫有些渴。” 菡萏连忙捧来温着的蜜水。 沈知念慢慢饮了几口,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 芙蕖开始禀报外头的事:“娘娘,各宫娘娘、小主们送来的贺礼,到现在都没断过。库房那边的管事说,都快堆不下了!光是礼单,就记了厚厚一摞。” 沈知念对此并不意外。 她怀了身孕,这个孩子还是福星,六宫无论真心假意,表面功夫都必须做到位。 “让唐太医那边仔细查验过,再登记入库。吃的、用的、熏的,尤其要留心。” 虽说应该没人敢在明面上的贺礼动手脚,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芙蕖应道:“是,奴婢已经交代下去了。” “唐太医那边会逐一过目。” 沈知念微微颔首,梳洗更衣,用了些清淡却精致的早膳。 虽然因为唐洛川的调理,沈知念没有出现害喜的情况,但饮食上仍需格外注意。永寿宫小厨房,如今是十二万分的小心,食材和工序都有专人盯着。 早膳过后,菡萏笑着进来通报:“……娘娘,璇妃娘娘带着六皇子来了,说是给娘娘道喜。” 沈知念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快请进来。” “是!” 不多时,珠帘晃动,璇妃牵着六皇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妃色的宫装,衬得人比花娇,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六皇子穿着鹅黄色的小袍子,虎头虎脑,被母妃牵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进来后,璇妃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给皇贵妃姐姐请安,姐姐万福金安!” 沈知念笑着虚扶了一下:“快免礼,坐。” “瑾儿也来了?到本宫这里来。” 她说着,朝六皇子伸出了手。 六皇子认得常给自己好玩、好吃的漂亮娘娘,松开母妃的手,摇摇晃晃地就要扑过去。 璇妃连忙半护着,笑道:“姐姐小心些,这小子现在可有劲了,别冲撞了您。” 沈知念摸了摸六皇子软乎乎的脸蛋,对璇妃道:“不妨事。” 璇妃的目光,落在沈知念依旧不明显的小腹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姐姐,贺喜姐姐!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只是……姐姐瞒得臣妾好苦啊!” 她语气里满是亲昵的嗔怪,没有半分芥蒂。 沈知念看向璇妃,解释道:“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本宫之前胎象未稳,又逢多事之秋,便想着等坐稳了再说。” 璇妃摆摆手,道:“姐姐不必解释,臣妾懂!在宫里,谨慎些总是好的。” “臣妾方才是跟姐姐逗趣呢。” 芙蕖上了茶过来。 璇妃的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沈知念:“姐姐身子可好?太医怎么说?害喜严重吗?可想吃些什么?” “臣妾的小厨房有个厨娘,做酸梅汤是一绝,最是开胃止呕。若是姐姐需要,臣妾便让她到永寿宫来。”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沈知念心里暖融的,耐心答道:“都好,唐太医一直照看着。害喜也不严重,只是偶尔晨起有些泛酸,食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酸梅汤暂且不用,唐太医开了些温和的药膳方子,让本宫养着。” 璇妃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唐太医医术高明,有他照看,姐姐和皇嗣定然无恙。” 第1681章 女儿才是能真正保证血脉延续的 说到这里,璇妃顿了顿,狡黠道:“皇贵妃姐姐,您这一胎可真是赶巧了!” “外头祥瑞的事正传得沸沸扬扬,您这喜讯一公布,好家伙,所有人都说这是祥瑞应验,天赐福星!” “陛下肯定高兴坏了吧?” 沈知念抿唇一笑,默认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璇妃看她的神情,便知自己猜得不错,更是替皇贵妃姐姐高兴。 她也是做母妃的,深知孩子对后宫妃嫔的重要性。 尤其是皇贵妃姐姐这一胎,还被赋予了如此特殊的意义。 “姐姐福泽深厚,这个孩子定是个健健康康,聪慧可人的小皇子或小公主!” 璇妃真心实意地祝福着,又絮絮叨叨地关心着,哪些事要注意,哪些食物好。 好像在她眼中,沈知念是第一次怀孕,事事都需要小心。 沈知念含笑听着,不时应和几句。 璇妃在她面前的直率和热情,像一道明媚的阳光,照进了沈知念心中。 很快,璇妃的话头,转到了最讨喜的吉祥话上:“……要臣妾说啊,皇贵妃姐姐这一胎,定是个健壮、聪慧的小皇子!” “最好像四皇子那样玉雪可爱,又机灵懂事。” “陛下的子嗣不算丰沛,姐姐若能再添一位皇子,那可是锦上添花。您的地位也会越发稳如泰山,任谁也动摇不了!” 这话璇妃说得真心实意。 毕竟宫里的妃嫔,人人都以皇子为贵。 皇子,意味着有继承大统的可能,妃嫔也能母凭子贵,是未来的保障。 尤其是对已有一子,且地位崇高的皇贵妃而言,再生一个皇子,地位无疑会更稳固! 沈知念闻言,却沉默了片刻。 璇妃见她没有立刻接话,不由放缓了声音,试探着问:“皇贵妃姐姐,可是臣妾说错话了?” 沈知念摇摇头,抬眼看向璇妃:“在妹妹面前,本宫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了。” “本宫私心里……倒盼着这是个女儿。” “女儿?” 璇妃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宫里谁不盼生皇子?尤其是高位妃嫔。 她生了六皇子,不知烧了多少高香。 “嗯,女儿。” 沈知念肯定地点点头,唇角漾开笑意:“妹妹是不知道,上次看到赵妹妹家的雪团,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本宫就想着,若本宫也能有一个那样的女儿,该有多好。” 璇妃闻言也笑起来:“原来姐姐是喜欢小姑娘!” 沈知念笑了笑没说话。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 还有就是……宫里这次起的风波,让沈知念明白了一件事。 在世人眼中,男子固然是传承姓氏,延续香火的指望,可这个传承何其脆弱? 一个家族纵有百子千孙,若是女子的忠贞出了差池,所孕育的血脉,便是为他人做嫁衣。 女儿却不同。 女儿生下的孩子,无论随谁的姓,身上永远流淌着母亲的骨血。 这份相连的血脉,从孕育之初便注定了,任何外力都无法篡改或剥夺。 女儿,似乎才是血脉传承中更恒定,更无法作假的一环。 自家的田地里,可能有别的男子播撒的种子。但女儿结出的果实,必然烙印着血脉的印记。 只是……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了! 跟沈知念自幼所受的教养,世间通行的法则完全相悖。 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从来都是男子的功业,女子的职责不过是孕育和抚养。 可如今……沈知念竟觉得,或许女儿才是能真正保证血脉延续的。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逆俗。 若是说出口,恐怕会被视为离经叛道,甚至引来祸端。 因此,沈知念心中只是有隐秘的期盼,哪怕是对着交好的璇妃,也没有宣之于口。 但这份冷冽的思考,如同深埋的种子,在沈知念心底悄悄扎了根。 或许,它永远不会破土而出,见诸言语。却已经悄悄改变了沈知念看待自身,看待子女,乃至看待深宫权力的角度。 她将飘远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璇妃脸上,柔和道:“生男生女,都是缘分。只是本宫瞧着雪团,实在是喜欢得紧。” 璇妃并未察觉,沈知念心中那番惊涛骇浪般的想法,只当她是真心喜爱小姑娘,便顺着话头笑道:“皇贵妃姐姐福气好,说不定真能如愿呢!” “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姐姐的宝贝,陛下也定然疼爱!” 沈知念含笑点头。 两人说着体己话。 四皇子则带着六皇子,在沈知念和璇妃脚边玩着九连环。两个孩子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内室一时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然而……无论是沈知念,还是璇妃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已。 永寿宫堆积如山的贺礼背后,是无数双或羡慕,或嫉妒,或算计的眼睛。 璇妃的真心道贺固然可贵,但怀孕的消息如同一块试金石,照出了六宫百态。 也将沈知念推向了更显眼,更危险的位置。 …… 养心殿。 南宫玄羽刚批阅完礼部呈上的,关于祥瑞巨石后续勘验和庆典的详细章程。 早朝上,大臣们因祥瑞和皇贵妃有孕之事,贺声如潮,歌功颂德。 南宫玄羽当时展现了适当的喜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那些关于皇嗣的颂词时,他心中依旧有些阴霾。 曾几何时,他也盼着江山后继有人。 阿煦的出生,给他带来莫大喜悦。 璇妃生下六皇子时,他亦觉欣慰。 还想着等阿煦大了,地位稳固了,便让后宫多添几位皇子、公主。毕竟皇家血脉,多多益善。 可这一切,都在醒尘的污秽阴谋败露后,彻底变了味道。 南宫玄羽现在只要一闭眼,就是醒尘那副道貌岸然的皮囊下,龌龊的心思! 若他没有以雷霆手段揭破这些事,后宫将有多少来路不明的“皇嗣”?将来或许还会觊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帝王现在看后宫的那些妃嫔,无论是娇艳的,温婉的,清冷的,还是怯懦的…… 第1682章 只有念念是例外 他都会觉得,那一张张如花似玉的面容背后,是不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她们承恩时娇羞、顺从,是否转身就可能与他人暗通款曲? 她们腹中可能孕育的骨肉,又究竟流着谁的血? 南宫玄羽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认为妃嫔所出,必是他的血脉。 他只觉得,后宫每一个新生命的孕育,都可能潜藏着颠覆江山的危机…… 这让帝王感到十分恶心! 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后宫,成为他人实现野心的地方! 决不允许南宫氏的江山,被任何可疑的血脉染指! 帝王忽然唤道:“李常德。” 李常德连忙上前一步:“奴才在。” 南宫玄羽吩咐道:“去太医院传禾仲来见朕。” 李常德心头微微一跳。 禾仲是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更重要的是,他深得陛下信任,之前便为陛下调配了暂缓子嗣的方子。 陛下此刻传他…… 李常德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道:“是。” 不多时,禾院判便提着药箱,跟在李常德身后进了养心殿。 他在宫中侍奉多年,见惯了风浪。此刻虽不知陛下紧急召见所为何事,但观殿内的气氛,心知必有要务。 禾院判恭敬地行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 南宫玄羽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宫人退至殿外等候,只留下李常德在旁。 殿门轻轻合拢,内室只剩下三人。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禾院判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禾院判,朕记得,先前朕停用了一味药。” 禾院判心领神会,立刻答道:“回陛下,是的。” “陛下之前所用的药丸,已停用四月有余。停药,便意味着妃嫔有受孕的可能。” 南宫玄羽看着禾院判,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那药照旧送来。” 禾院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并未询问原因。 帝王的心思,不是他该揣测的。 他略一沉吟,谨慎道:“陛下,那药若重新启用,需连续服用七日,方可见效。期间若临幸后宫,恐仍有受孕之险。” 南宫玄羽冷冷道:“朕的后宫,除了皇贵妃腹中的皇嗣,不能再有新的意外!” 只有念念是例外。 她是他亲自查证过清白的。 阿煦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 念念腹中的孩子,更是被他在祥瑞的喜悦中,亲口承认的福星。 对她,他愿意给予特殊的信任和例外。 但其他女人……不行! 禾院判躬身道:“老臣明白。” 南宫玄羽挥了挥手:“你且去吧,务必谨慎。” “老臣告退!” 禾院判提着药箱,躬身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做出这个决定,南宫玄羽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不会再给任何女人,混淆他血脉的机会! 阿煦是他属意的继承人。 念念腹中的孩子,他会好好看着长大。 至于后宫的其他女人,不过是平衡前朝的工具,不配再拥有生育皇嗣的资格。 这一次深刻的背叛和羞辱,让帝王的心筑起了高墙。 从此,雨露恩泽或许依旧,但开花结果已成奢望。 …… 长春宫。 媚嫔在这里和庄贵妃说话。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衬得人比花娇,眼尾那颗泪痣在明亮的光线下,愈发显得妩媚动人。 比起上次的不甘,此刻的媚嫔明显冷静了许多:“……堂姐,永寿宫的赏赐不断,看来皇贵妃娘娘这一胎,确实是让陛下龙心大悦。” 庄贵妃抬眼看向她:“这是自然。皇嗣本就是大喜,何况还沾了祥瑞的光。” “不过……皇贵妃有孕是她的福气,却也意味着,她至少还有大半年的光景,无法侍寝承恩。” “陛下不可能因为一个妃嫔,空置后宫。这对妹妹而言,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媚嫔眼睛一亮:“堂姐的意思是……” 庄贵妃道:“陛下既已开始重新踏足后宫,便是一个信号。” “皇贵妃不能侍寝,陛下的身边总不能空着。谁能在此时抓住陛下的目光,讨得陛下的欢心,谁就能占得先机。” “你年轻,颜色好,又懂得如何让陛下舒心。往日里有皇贵妃专宠在前,许多心思也难施展。如今,正是你该使劲的时候。莫要整日只想着昨日的得失,眼光要放在以后。” 媚嫔听着,只觉得心中涌起了一阵热流! 是啊,皇贵妃有孕又如何? 怀胎十月,加上产后调养,至少一年半载无法侍寝。 陛下是男人,更是帝王,怎么可能忍得了那么久? 后宫这么多鲜花等着采撷,她凭什么不能是最惹眼的那一朵? “堂姐放心!” 媚嫔志在必得道:“男人嘛,不就是那么回事。贪鲜恋色,最耐不得寂寞。” “皇贵妃娘娘如今是金贵,可再金贵,也不能拴着陛下不放。” “这空缺出来的恩宠,臣妾定会想法子,牢牢抓在手里!” 她说着,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野心勃勃:“只要有机会常伴君侧,承沐雨露,何愁不能怀上龙种?” “到时候,生下带有我们庄家血脉的皇子,那才是真正的美事!” 媚嫔争宠,无论成败,对庄家都有益处。 若真能怀上,那更是意外之喜。 “你有这份心气便好。” 庄贵妃微微颔首:“不过,争宠亦需讲究方法。陛下近来政事繁忙,你往日那些直率固然可爱,如今却需更添几分体贴、懂事,善解人意。” “多留心陛下的喜好,少打听前朝、后宫的是非。” “对永寿宫那边,礼数上更要周全,莫要让人挑了错处,说你轻狂。” 媚嫔认真地点头:“臣妾记下了,定会让陛下觉得,臣妾不仅是朵解语花,更是知进退、识大体的可心人。” 庄贵妃满意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姐妹二人又商议了几句细节。 媚嫔听得仔细,一一记在心里。 末了,媚嫔认真道:“……堂姐且看着,臣妾定不会让您和庄家失望!” 庄贵妃温声道:“我们庄家的女儿,注定是要在后宫绽放的。” 无论前面是鲜花,还是陷阱,都只能走下去。 第1683章 贵妃娘娘这是还俗了(275万打赏值加更) 永寿宫。 林嬷嬷特意吩咐了小厨房,菜肴都以清淡滋养,适合孕妇口味为主。 四皇子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由乳母喂着饭,小嘴吧嗒吧嗒吃得香甜。不时抬起头,冲着父皇、母妃咧开嘴笑,惹得帝妃忍俊不禁。 席间,南宫玄羽想起唐洛川的嘱咐,对沈知念道:“……念念,唐太医说你如今胎象稳固,每日需得适当走动,于将来生产有益。” “朕记得你怀阿煦时也是如此,常往御花园散心。” 沈知念正小口喝着鲜美的鱼羹,闻言点头:“唐太医是这般交代的。” “臣妾也觉着整日闷在宫里,反而不爽利。” 南宫玄羽温和道:“朕陪你。” “今日天气和暖,正好去园子里转转。” “阿煦,想不想跟父皇、母妃去看花?” 四皇子立刻响亮地应道:“想!” 午膳后,稍作歇息,南宫玄羽便牵着四皇子,陪着沈知念,一行人出了永寿宫,往御花园行去。 帝王的仪仗精简了许多,只带了必要的侍卫和宫人,不欲太过扰攘。 四月初的御花园,正是风光最好的时候。 各色花卉争奇斗艳,绿柳垂丝,莺啼燕语。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花丛飘来馥郁甜香。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在地上绘制出斑驳晃动的光点。 沈知念穿着宽松、舒适的浅碧色宫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月白披风,缓步而行。 南宫玄羽走在她身侧,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四皇子,不时低声跟她说几句话,或是提醒她注意脚下鹅卵石小径的凹凸。 四皇子则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看到蝴蝶要追,看到池中的锦鲤要喂,活泼得很。倒也为今日的散步,添了许多生趣。 一行人正沿着九曲回廊慢慢走着,沈知念指着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给四皇子看。 南宫玄羽含笑听着,气氛温馨。 恰在此时,回廊另一端,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女子轻柔的说笑声。似乎是一群人,正往这个方向走来。 南宫玄羽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不喜这份宁静被打扰。 沈知念也抬眸望去。 只见花径转弯处,转出一群衣饰鲜亮的宫装丽人。 为首那人身着丁香紫织金缠枝莲纹的宫装,外罩同色系轻纱比甲。发髻梳得优雅端庄,簪着赤金点翠凤钗和几朵精致的珠花。耳畔一对莲子米大小的珍珠耳坠,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却又不失柔美。 正是庄贵妃。 她身后跟着五六位同样装扮精致的女子,其中身着水红色百蝶裙,娇艳夺目的媚嫔尤为醒目。 其余几位都是些面生的低位宫嫔,但个个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如同春日园中移动的娇花。 两队人在回廊上不期而遇,气氛顿时有了微妙的变化。 庄贵妃一行显然也看到了圣驾和皇贵妃,说笑声戛然而止。 她立刻停下脚步,身后的妃嫔们也随之止步,动作整齐地深深拜下:“臣妾/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清脆婉转,礼数周全。 南宫玄羽面色平淡,微微颔首:“都平身吧。” “谢陛下!” 众妃嫔谢恩起身,恭立在旁边,让出宽敞的通道。目光却都或含蓄,或大胆地飘向帝王,以及他身边那位备受呵护的皇贵妃。 沈知念的目光落在为首的庄贵妃身上,眼底闪过了一丝玩味之色。 庄贵妃今日的装扮,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她记忆中的庄贵妃,常年素衣淡妆,腕缠佛珠,眉宇间总染着笃信佛法的悲悯,有些过于肃穆。虽不失贵妃威仪,却难免让人觉得老气。 可今日……丁香紫的宫装衬得庄贵妃的肤色愈发白皙,华贵首饰恰到好处地彰显了身份,却无半分累赘。 她身上那股萦绕多年的佛气,似乎一夜之间消散了。 看来,这位以仁善、信佛著称的庄贵妃,也并非真的不食人间烟火,深谙帝王喜恶的转变。 沈知念的视线扫过庄贵妃身后,那些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嫔。尤其是神色娇俏,眼波盈盈望向帝王的媚嫔。 她们这是组团来“偶遇”帝王了? 沈知念身后的菡萏,偷偷打量着庄贵妃,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贵妃娘娘这是还俗了? 瞧着倒是比往日那副宝相庄严的样子顺眼多了,也有了几分贵妃该有的颜色。 南宫玄羽的目光,在庄贵妃身上停顿了片刻。 帝王也察觉到了,庄贵妃身上明显的变化。 印象中那个总是穿着素淡,手捻佛珠的贵妃,此刻竟显得有些陌生。 眼前的女子妆容得体,衣饰华贵而不失雅致,神色温婉。虽不及新人妩媚鲜妍,却另有一番属于成熟女子的端庄风韵。 南宫玄羽想起李常德之前汇报的,关于庄贵妃封了佛堂,收了佛珠的举动。 此刻看来,她倒真是识时务,知道他厌恶什么,便立刻改了。 无论庄贵妃以往信佛是真是假,她的听话和顺从,无疑让帝王满意。 南宫玄羽赞许道:“贵妃今日这身打扮,倒是比往日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在庄贵妃耳中,却如同天籁! 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和欣喜,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恭顺,微微垂下眼帘,温声道:“臣妾谢陛下夸赞!” “从前是臣妾愚钝,只知一味清修,忽视了仪容。” “如今想来,身为贵妃,仪态端庄亦是本分,不该一味素简,失了体统。” 南宫玄羽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庄贵妃身后的其他人,在媚嫔那张写满期盼的娇颜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帝王重新看向身侧的沈知念,语气温和:“皇贵妃可累了,要不要在前面的亭子歇歇脚?” 媚嫔见状,哪里肯放过这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她趁着帝王话音落下,立刻上前半步,脸上绽开甜美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陛下和皇贵妃娘娘也来赏花吗?” 第1684章 自有宫规处置 “花匠用心,今日园中的芍药开得极好。尤其是墨池那边,好几株珍品都打了苞,想来再过几日就要盛放了。” “臣妾方才还和贵妃娘娘说,到时候要请皇贵妃娘娘一同来赏玩呢,最是怡情养性。” 媚嫔说着,目光关切地看向沈知念,恭敬道:“皇贵妃娘娘如今有孕在身,臣妾们亦高兴不已。娘娘多看看美丽的花儿,心情舒畅,对腹中的小皇子也是极好的。” “媚嫔有心了。” 沈知念淡声道:“本宫如今身子不便,走动久了也容易乏。赏花之事,且看机缘吧。” 被她婉拒,媚嫔倒也不尴尬,自顾自笑道:“是臣妾疏忽了,皇贵妃娘娘勿怪。” “也是臣妾没有皇贵妃娘娘这么好的福气,不知道女子有孕,应当是什么样的。” 南宫玄羽显然无心在此多作停留,对庄贵妃等人淡淡道:“你们自便吧,朕陪皇贵妃走走。” 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们,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多说什么,齐齐福身行礼:“臣妾/嫔妾恭送陛下!恭送皇贵妃娘娘!” 直到明黄和浅碧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径深处,众人才直起身。 几位低位宫嫔脸上难掩失望,目光还追随着帝王离去的方向。 媚嫔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了一丝不甘,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有一点堂姐说得很对,在宫里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气。 她看向庄贵妃,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堂姐,陛下刚才夸您了呢!” 庄贵妃看着帝王离去的方向,淡淡道:“陛下不过是随口一说。” “走吧,不是还要去墨池看芍药么?” 话音落下,她率先转身,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陛下刚才的那句夸赞,肯定了她的改变。 但也仅此而已。 陛下的目光和心思,始终牢牢系在永寿宫那位身上…… 南宫玄羽陪沈知念和四皇子,又闲逛了片刻。 四皇子在乳母们的看护下,蹲在池塘边,专心致志地试图用柳枝钓锦鲤。 这笨拙又认真的小模样,让帝王忍俊不禁。 “……念念,朕晚些时候,再去陪你和阿煦用晚膳。” 御书房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等候召见的大臣。见时间差不多了,帝王便起驾过去了。 沈知念则坐着肩舆,由宫人簇拥着返回永寿宫。 菡萏深知外面人多眼杂,回到永寿宫,才说出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娘娘,您瞧见贵妃娘娘今日那身打扮没?” “啧啧……可真是焕然一新!” “奴婢记得从前,贵妃娘娘向来喜欢穿着一身素衣念佛,手腕上的那串佛珠,都快盘出包浆了,浑身上下就差写上六根清净四个字。” “如今倒好,法图寺一出事,贵妃娘娘不要佛祖了,佛珠也扔了,打扮得比花儿还娇艳。原来她对佛祖的诚心,也不过如此嘛。” 沈知念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对有些人来说,诚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今日可以诚心礼佛,明日便能诚心争宠,端看哪样更符合当下的需要罢了。” 庄贵妃的转变,在沈知念的意料之中。 帝王已经如此厌恶佛寺,庄贵妃向来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怎么可能跟帝王对着干。 只是……这份聪明之举背后,是对帝王喜好的迎合。足以让人看清庄贵妃对佛祖的虔诚,实际上也没几分…… 菡萏听得出娘娘话里的讥讽,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晚膳时分,南宫玄羽果然又过来了。 因着帝王在,晚膳更添了几分精致。 沈知念说着一些趣事,南宫玄羽含笑听着,偶尔搭话。 帝妃之间的气氛,一如午间散步时温馨。 晚膳过后,宫人撤去席面,奉上香茗。 南宫玄羽很自然地坐在了沈知念身侧,手臂揽过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 沈知念依偎在帝王怀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心中却浮现出了一丝顾虑…… 她抬起眼望着南宫玄羽,轻柔道:“陛下……” “嗯?” 南宫玄羽低头看沈知念,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 “陛下今日能来陪臣妾散步、用膳,臣妾心里很是欢喜。” 沈知念先道了谢,语气诚挚,随即话锋微转,迟疑道:“只是……陛下久不进后宫,一来便是到永寿宫。且臣妾如今身子不便,无法侍奉陛下……” “次数多了,只怕六宫的姐妹们,心中难免有些想法。或许会觉着臣妾不懂事,霸着陛下,连累陛下清誉。” 她如今有孕,本就万众瞩目,不想再拉更多仇恨…… 南宫玄羽闻言,揽着沈知念的手臂微微收紧,眉头蹙了起来。 有时候,他喜欢念念的体贴和懂事。 但有时候,又不希望她太懂事。 他知道后宫那些女人会怎么想,怎么说。 无非是些酸言酸语,暗指念念恃孕而骄,独占君恩。 这些日子,他因醒尘之事心绪恶劣,刻意疏远后宫。那些女人不敢明言,但私下里的盼头、算计,他岂能不知? 如今他心境稍缓,愿意踏足后宫,最想见的自然是念念,这有何不妥? “她们有想法?” 南宫玄羽的声音沉了几分:“朕想宠幸谁,想留在何处,是朕的事,何时轮得到旁人来置喙?” “你如今怀着朕的孩子,是朕最珍视的人。朕来陪你,天经地义。” “至于侍寝……” 帝王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调侃道:“朕在念念这里,图的是安心、舒畅,谁说非得要如何?就这样说说话,看着你,朕心里就踏实。” “那些闲言碎语,念念不必理会。若真有不知分寸的,让朕听到什么不妥的话,自有宫规处置!” “念念只管安心养胎,给朕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便是最大的功劳。” 帝王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也把维护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沈知念若继续推拒,便显得矫情了,还可能伤了这份维护的心意。 她顺势将脸贴在帝王的掌心,蹭了蹭,眼中漾起依赖的水光,软糯道:“有陛下这话,臣妾就放心了。” 第1685章 康妃求见 “只是……臣妾不愿陛下因臣妾之故,落人口实。” 南宫玄羽低笑一声,不屑道:“朕是天子,何须在意那些人的口实?”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念念如今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和孩儿,其它一切有朕。” 这一夜,帝王依旧宿在永寿宫。 锦缎帐幔层层垂下。 帐内光线昏暗,只能依稀辨出两个相拥的身影。 沈知念侧卧着,背脊贴着南宫玄羽温热的胸膛。 他的一条手臂从她颈下穿过,让她枕着。另一条手臂则松松地环在她腰侧,手掌轻柔地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帝王睁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可以看到怀中的女子乌发如云,鼻尖萦绕她的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是他的念念。 阿煦的母妃。 如今又怀着他的骨肉。 他的女人清清白白,对他一心一意。 她腹中的孩子,是他血脉的延续。 想到这里,南宫玄羽心中一片柔软,轻轻让沈知念面对着自己。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沈知念能感觉到,南宫玄羽唇瓣的温热和柔软,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最终,帝王的唇,落在她花瓣般的唇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仿佛将所有情意都倾注其中。 有为之前的冷落和怀疑感到抱歉。 有疼惜她孕中辛苦。 有独占欲,宣告她是他的人,不容他人染指! 只有肌肤相亲,南宫玄羽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念念是属于他,只属于他的! 一吻结束,帝王稍稍退开些许,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着沈知念。 沈知念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帐内微弱的光线下,映着点点碎光,妩媚迷离。 她没有说话,抬起手,手指轻轻抚上南宫玄羽近在咫尺的脸颊。描摹着他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方才吻过她的唇上。 指尖的触感温热。 南宫玄羽捉住沈知念的手,将她的手指含入口中,轻轻吮咬了一下。 沈知念看着他,眼波如水:“陛下……” 翌日清晨。 南宫玄羽起身更衣,在宫人的恭送中,前往太和殿主持早朝。 床帐内,沈知念又躺了片刻,才唤人进来伺候。 菡萏和芙蕖捧着温水、巾帕、青盐等物,轻手轻脚地入内,服侍沈知念梳洗。 早膳过后。 菡萏脸上露出几分犹疑,走到沈知念身侧禀报道:“娘娘,康妃娘娘在外求见,说是特来拜见娘娘。” 沈知念眸色微深。 康妃与她早已形同陌路。 上次沈知念有孕的消息传开,六宫都送来了贺礼,康妃也不例外。但这不过是寻常的人情往来,如今她竟亲自过来拜见? 沈知念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得有些多余。 她与康妃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些场面上的虚应客套。 沈知念如今怀着身孕,精力有限,更懒得应付这些早已生疏,且可能别有心思的旧人:“本宫有些乏,精神不济,不宜见客。” “你去回康妃,就说她的心意本宫心领了,让她回去好生将养。待本宫的身子爽利些,再请她过来说话。” 菡萏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永寿宫外。 康妃静静站在台阶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豆青色的宫装,外罩同色比甲。脸上薄施脂粉,却依旧掩不住病后的苍白和憔悴。身形比之前更见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彩菊站在康妃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藤编小篮,上面盖着素净的棉布。 见到菡萏出来,康妃眼中闪过了一丝期盼,向前微微迎了半步。 菡萏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给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快起来!” 康妃的目光,忍不住往菡萏身后望了一眼:“皇贵妃娘娘可起身了?” “本宫听说皇贵妃娘娘有孕辛苦,特来拜见。” 菡萏笑容得体,语气却很疏离:“回康妃娘娘的话,皇贵妃娘娘今日晨起有些精神不济,太医叮嘱需得静养,实在不宜见客。” “娘娘让奴婢代为转达,多谢康妃娘娘挂怀,心意她领了。请康妃娘娘也务必保重玉体,待皇贵妃娘娘身子爽利了,再请您过来叙话。” 康妃怔了怔,脸上的期盼缓缓消失了,眼神黯淡下去。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彩菊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上前半步,道:“菡萏姑娘,我们娘娘是真心惦记皇贵妃娘娘,特意……” “彩菊!” 康妃出声制止了她,对菡萏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本宫知道了。” “皇贵妃娘娘身子要紧,是本宫唐突了。” “请你转告皇贵妃娘娘,让娘娘好生安胎,勿以琐事为念。” “这是本宫亲手做的,给皇贵妃娘娘腹中小皇子的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康妃拿过彩菊手中的篮子,递给菡萏。 菡萏自然不会在明面上落人口实,接过篮子恭敬道:“奴婢定会将康妃娘娘的话,转告皇贵妃娘娘。” 康妃的眼神复杂难言,不知是失落更多,还是黯然更多,转身对彩菊道:“我们回去吧。” “娘娘……” 彩菊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康妃神情落寞,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菡萏撇撇嘴,转身回去复命。 康妃娘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沈知念见菡萏回来,淡淡问道:“走了?” 菡萏道:“是,康妃娘娘已经回去了,看着有些失落。” 沈知念“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她知道,康妃如今的处境不好过,但沈知念并不觉得愧疚或心软。 宫里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境遇也是自己挣的,或丢的。 既然已经疏远了,如今想再靠拢,哪有那么容易? 更何况,她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康妃所谓的探望,是真心关切,还是别有打算,谁又说得清? 她如今有孕在身,万事以稳妥为先,实在没必要节外生枝,去接纳一个早已离心的旧人。 第1686章 投靠庄贵妃(276万打赏值加更) 看着菡萏手中的东西,沈知念问道:“篮子里是什么?” 菡萏道:“是康妃娘娘亲手做的针线,说是给未出世的小皇子。” 毕竟是曾经的盟友,沈知念知晓康妃女红尚可。 “让唐太医看过,若无问题,便收入库房吧。” 东西可以收下,算是全了康妃明面上的礼数,但人她是不会见的。 “是。” …… 康妃坐在回储秀宫的肩舆上,脸色不太好看。 她身上的宠爱本就不算多,自从宫里多了许多新人,储秀宫更是门庭冷落了。 从前陛下就算不怎么翻她的牌子,偶尔也会来储秀宫看看五皇子,或是赏赐一些东西。底下人看着这个架势,倒也不敢怠慢她。 可近来,陛下不仅没来过,还连赏赐都没有了,仿佛真的把储秀宫忘了…… 再加上五皇子身子不好,所有人都知道他活不过二十岁,宫人都觉得他没有前程,对储秀宫当然越发怠慢。 所以,康妃才急需和皇贵妃交好。 可是…… 肩舆落地,她扶着彩菊的手,往里面走去。 抬眼望去,储秀宫宫门前的石阶,清扫得还算干净。但值守的两个小太监却站得有些松散,见康妃回来才慌忙挺直背脊,行礼也透着一股敷衍劲。 康妃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宫门。 庭院里的落叶都未扫尽。 彩菊跟在康妃身侧,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内殿的陈设依旧,却透着一股寥落的气息。 多宝阁上的摆件许久未曾换新,窗棂上的绢纱,也蒙了层淡淡的灰。 康妃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彩菊端来了热茶:“娘娘,先润润喉。” 康妃接过茶盏,神色苦涩。 彩菊看着康妃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道:“娘娘,咱们储秀宫如今是越发冷清了……” “您瞧瞧外头那些奴才,值守的偷懒耍滑,打扫的敷衍了事……”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除了明面上的东西不敢短缺,可那些时新料子、精巧玩意,哪次不是别人挑剩了的,才送来给咱们?” “昨天您想给五皇子炖盅燕窝,御膳房管事的竟推说库存不足,让您等等。” “但奴婢分明听说,不说永寿宫,就说其他主位娘娘那里,燕窝都是挑着顶好的血燕送。” “那些奴才最是势利眼,见娘娘身上没有宠爱,五皇子又……又身子弱,便觉得储秀宫没有前程,一个个都开始怠慢了……” 康妃苦涩道:“本宫知道岁安还那么小,身子又弱。若本宫这个母妃再不得势,他在吃人的宫里,要怎么长大?” “可陛下不来储秀宫,本宫难道还能去养心殿外,跪着求见不成?” 彩菊抹了把眼角:“奴婢知道娘娘心里苦……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啊!” “若连咱们自己宫里的人都这般轻慢,往后……往后可怎么是好?” “今日去永寿宫,皇贵妃娘娘那边,显然也走不通了……” 康妃道:“本宫何尝不后悔?” “皇贵妃娘娘那边,本宫厚着脸皮去示好,送东西,说软话。可皇贵妃娘娘是什么人?她那双眼睛,什么看不透?” “本宫的摇摆,她怕是早就瞧得一清二楚。所以不接本宫的示好,懒得陪本宫演戏……” 若是当初她没有行差踏错,跟皇贵妃娘娘离心。如今即便没有圣宠,至少还能靠着旧日情分,得永寿宫的几分照拂。 皇贵妃最是护短,对身边的人向来宽厚,储秀宫何至于落到这般光景?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彩菊明白,康妃说得有道理。 皇贵妃娘娘确实没有责任一直帮助储秀宫。 康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浮现出了恨意:“还有庄雨眠……是她害了本宫的孩子!” “若不是她,本宫怎么会小产,怎么会落下这一身病根?!” “可她呢?做了那么多恶事,依旧高居贵妃之位,养着大公主,还有媚嫔在边上帮衬!” “这几年,本宫连一点证据都抓不到,拿什么去报仇?!” 彩菊知道这些年,对庄贵妃的恨意,一直折磨的康妃,心疼地唤道:“娘娘……” 康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本宫什么都没有了……” “宠爱没了,倚仗没了,连报仇的指望都看不到。” “醒尘大师死了,岁安病弱,储秀宫像冷宫……” “彩菊,你说,本宫还能怎么办?” 彩菊看着康妃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眼泪也掉下来:“娘娘,您别这样……” “总会有办法的……咱们慢慢想,慢慢筹谋……日子还长啊……” 可她心里也一片茫然。 能有什么办法? 在宫里,陛下的恩宠是泼天的富贵,也是唯一的登天梯。 妃嫔没有恩宠,便如无根浮萍。再多的心计、谋算,都是空中楼阁。 而储秀宫,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圣颜了…… 康妃低着头,眸色幽暗无比:“再这样下去……只怕本宫还没找到机会,为那个枉死的孩子报仇,储秀宫的日子就先过不下去了……” 见康妃的神色逐渐变得有些狰狞,彩菊忽然心头一跳:“娘娘……您、您打算怎么做?” 康妃幽幽道:“既然皇贵妃那边走不通了,那便去投靠庄贵妃!” “什么?!” 彩菊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娘娘,您、您说什么?投靠庄贵妃?!” “娘娘,您是不是气糊涂了?庄贵妃是害您小产的仇人啊!您最恨的人不就是她吗?怎么会……怎么会想去投靠她?!” 康妃看着彩菊惊慌失措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阴冷道:“本宫自然恨她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看她从贵妃之位上摔下来,万劫不复!” “可正因如此,本宫才更要‘投靠’她。” 彩菊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您是说……” 康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彩菊,你说庄贵妃她知道,本宫早已洞察了当年的真相吗?” 彩菊一怔,摇头道:“娘娘当年隐忍不发,后来也从未表露,她应当不知。” 第1687章 刀山火海,奴婢也陪着娘娘闯 “这就是了。” 康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在庄贵妃眼里,本宫不过是个糊里糊涂,连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可怜虫。她或许还觉得,本宫对她这个宽厚、仁善的贵妃,心存感激呢。” “那么……本宫走投无路,去求她庇护,向她效忠,不是很正常?” “只有接近庄贵妃,获取她的信任……本宫才能找到机会!” 彩菊听得背脊发凉。 这个法子太险了! 简直是与虎谋皮,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可是……娘娘,庄贵妃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轻易相信我们?万一被她看出破绽……” “所以本宫要演得像。” 康妃偏执道:“储秀宫落魄,本宫惶恐无助,又对皇贵妃失望了。” “一个失了倚仗,走投无路的妃嫔,去投靠唯一可能伸出援手的贵妃,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庄雨眠向来喜欢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扶助弱小的菩萨模样,六宫都赞她仁善。那么,一个失宠多病,皇子孱弱的康妃,凄凄惨惨地求到她面前,她怎么能不搭救呢?” “这不正是彰显她贵妃气度,收拢人心的好机会?” “只要她肯伸出援手,储秀宫的日子便能好过些。” 为了复仇,有些路再脏,再险,她也得走! 彩菊呆呆地看着康妃,心中五味杂陈。 她终于明白了娘娘的盘算。 接近仇人,谋取喘息之机,再图复仇的机会。 这个计策……太大胆,太疯狂了。 可细细想来,在如今绝望的境地里,这竟储秀宫唯一的出路…… 只是,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娘娘……” 彩菊忍不住劝道:“这个法子太危险了……” “庄贵妃不是善茬,万一、万一被她识破,她绝不会手软的!” 康妃道:“本宫知道。” “所以彩菊,从今往后,咱们主仆要格外小心。” “在庄雨眠面前,本宫还是那个懦弱无能的康妃。而你也要把对她和怨恨,死死地压在心里,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出来。” “我们能相信的,只有彼此了……” 看着康妃眼中的决绝之色,彩菊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奴婢明白了!” “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的,从今往后,娘娘指东,奴婢绝不往西。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陪着娘娘闯!” 主仆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给彼此力量。 翌日。 天色晴好。 康妃对镜梳妆。 她选了身颜色素净的宫装,料子是去年的旧锦,花样已不算时新。 发髻梳得简单,簪了两支簪子,和一朵不起眼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 整个人看起来,正是一个失宠病了,境遇潦倒的妃嫔。 彩菊在一旁伺候着,看着镜中娘娘憔悴的模样,心头酸楚。 但愿储秀宫的日子能好起来。 但愿娘娘真的能得偿所愿,为那个没能出世的皇嗣报仇! 康妃站起身,扶了扶鬓边的绒花:“走吧。” “是。” 出了储秀宫,康妃坐上肩舆,朝着长春宫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皆按宫规行礼,却看不出多少发自内心的恭敬。 毕竟宫里拜高踩低,向来如此。 康妃只作不见。 到了长春宫,气象果然不同。 值守的太监精神抖擞。 庭院开阔、洁净,连铺设的鹅卵石小径,都好像比别处更莹润些。 殿宇巍峨,廊下悬挂的宫灯,亦是崭新的式样。 不愧是后宫第二尊贵的娘娘! 康妃在宫门外略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露出恭敬而怯懦的神色。 立刻有宫人进去通报了。 庄贵妃仁善,又好说话。凡是来长春宫求见的妃嫔,她基本上不会拒之门外。 不多时,若即便亲自迎了出来,福了一礼道:“康妃娘娘,贵妃娘娘正在里头呢,听闻您来了,让奴婢请您进去。” 康妃微微颔首。 进了正殿,里面的陈设奢华却不失雅致。 多宝阁上琳琅满目,件件都是珍品。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庄贵妃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端庄的轮廓。 她今日穿着一身秋香色的宫装,料子轻薄柔软,绣着精致的暗纹。发髻上斜簪着一支点翠凤钗,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 康妃上前深深福了下去,头垂得低低的,姿态十分谦卑:“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庄贵妃的目光落在康妃身上,温和道:“康妃妹妹快免礼,赐座。” “谢贵妃娘娘。” 康妃这才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半个身子。依旧垂着眼,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 “康妃妹妹今日的气色,瞧着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庄贵妃关怀地问道:“本宫听说你前阵子病了一场,如今可大安了?” 康妃抬起头,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劳贵妃娘娘惦记,臣妾已经好多了。都是老毛病,将养着便是。” “贵妃娘娘还记挂着臣妾的身子,臣妾实在惶恐……” 她面上感激,心中却恨得滴血! 眼前这个看起来悲天悯人的女人,用最阴毒的手段,害死了她还没出世的孩子! 面对她,庄贵妃竟丝毫都不心虚,还能毫无芥蒂地嘘寒问暖。这份伪装的本事,何其可怕! 庄贵妃微微颔首:“康妃妹妹的身子好了便好。” “你素来体弱,更需精心调养才是。” 康妃乖顺应道:“是,臣妾多谢贵妃娘娘关心。” 庄贵妃打量着她憔悴的神色,语气愈发温和:“妹妹今日怎么得空,到本宫这里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康妃连忙摇头,语气愈发卑微:“臣妾岂敢拿琐事烦扰贵妃娘娘?” “臣妾是想起从前还是小主时,有幸在长春宫侧殿住过一段时日,承蒙贵妃娘娘多方照拂。” “只是……臣妾不争气,身子不济,又不得陛下欢心,储秀宫近来更是门庭冷落,自觉无颜来见贵妃娘娘。” 第1688章 混成什么样,是她们自己的本事 “今日想着,许久未向贵妃娘娘请安,臣妾心中实在不安,这才厚颜前来。” “只求贵妃娘娘莫要嫌弃臣妾叨扰……” 这番话,康妃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泄露出丝毫恨意。 庄贵妃听着,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轻轻叹了口气:“康妃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同在后宫,便是姐妹。你曾在本宫这里住过,更无须如此见外。” “日后若得空,常来坐坐便是。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这话真是生分了。” 康妃适时抬起眼,脸上满是感动之色:“贵妃娘娘仁厚。” “有娘娘这句话,臣妾心里便踏实多了。” 接下来,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多是庄贵妃问,康妃小心翼翼地回答。话题不离调养身体,照料五皇子等。 康妃始终维持着温顺、感激、怯懦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胃里一阵阵翻涌着恶心。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她识趣地起身告辞,姿态依旧恭敬。 庄贵妃亦未多留,只温言让康妃保重身子,又吩咐若即取了两盒上好的燕窝,让她带回去滋补。 康妃千恩万谢地接过,退出了长春宫。 小蔡子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问道:“娘娘,康妃娘娘今日突然来拜见,奴才瞧着,怕是别有缘由吧?” “储秀宫那边,可是冷清许久了。” 庄贵妃不疾不徐地道:“能有什么缘由?无非是日子不好过,眼见着圣眷无望,心里慌了,想寻个能稍微遮风挡雨的屋檐罢了。” 小蔡子的眼珠转了转:“奴才听闻,康妃娘娘昨日去永寿宫求见,不过……皇贵妃娘娘并未见她。” 庄贵妃瞥了小蔡子一眼:“哦?还有这事?” “千真万确。” 小蔡子点头道:“宫道上的太监、宫女都看到了,康妃娘娘在永寿宫外面,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却连宫门都没能进去。” “她这是投靠皇贵妃娘娘不成,转头便想来攀咱们长春宫的高枝了?” 庄贵妃呵斥道:“什么高枝不高枝的?都是后宫侍奉陛下的姐妹,守望相助是应当的。” “是是是,奴才失言,娘娘恕罪!” 小蔡子连忙告罪:“娘娘慈悲心肠,处处与人为善,是六宫之福!” 若即叹息道:“康妃娘娘也确实是无路可走了。” “陛下久不临幸,五皇子身子又弱。储秀宫门庭冷落,宫里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她若再不找个倚仗,只怕往后的日子更难熬。” 小蔡子心里清楚,这些事,娘娘心里肯定跟明镜似的。 康妃娘娘那点小心思,小算计,在娘娘眼里只怕无所遁形。 庄贵妃怜悯道:“罢了。总归是后宫的姐妹,她既求到了本宫跟前,又曾是住在长春宫侧殿的旧人,本宫岂能真的坐视不理?” “康妃妹妹身子弱,五皇子又需要精心照料,若底下人再苛待,岂不是雪上加霜?” 说到这里,庄贵妃看向小蔡子,吩咐道:“找机会跟底下的人说说,康妃再不济,那也是从三品的妃位,膝下还有五皇子。” “一应吃穿用度、药材补品,都不许短缺了,更不许以次充好。” “储秀宫那边伺候的人,也敲打一番,若是再敢怠慢主子,本宫第一个不饶!” 庄贵妃手上虽然没有协理六宫之权,但她的位份和家世摆在这里。在宫里想照拂一个人,让对方的日子好过些,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小蔡子心领神会,道:“是,奴才明白了。” “娘娘仁善,体恤旧人,六宫皆知。” “宫里的奴才们最是机灵,有娘娘的这句话,定然不敢再轻慢了康妃娘娘。”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门清。 娘娘不仅仅是体恤旧人。 康妃娘娘再不济,那也是妃位,膝下还有五皇子呢!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在宫里,位份、皇子,就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娘娘自然不会嫌握在手里的筹码多。 更何况……有些事,娘娘身份尊贵,不便亲自出手。或许就需要像康妃娘娘那样走投无路,亟需依靠,又有些许分量的人去做了。 出了正殿,小蔡子招手唤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太监连连点头,快步离去。 内务府。 胡忠才正在核对账目,听到心腹太监的回禀,挑了挑眉。 他沉吟片刻,便挥挥手道:“……知道了。” “既是贵妃娘娘发了话,储秀宫那边的份例,都按规矩足额发放,挑些好的送去。伺候的人也敲打敲打,别眼皮子太浅。” 他虽然是皇贵妃娘娘的人,但庄贵妃毕竟是正二品的贵妃,位份仅在皇贵妃娘娘之下。母家又是太傅府,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她亲自开口照拂一个人,这点面子,内务府不能不给,也不值得为此得罪她。 话虽如此,但胡忠才还是派人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了沈知念。 沈知念虽管理着后宫,可世间的任何地方,都是水至清则无鱼。 她从未让让内务府的人刻意苛待过哪个妃嫔,但能混成什么样,是她们自己的本事。 沈知念只管宫里的大事不出乱子,若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要亲自过问,早就累死了。 听完小太监的禀报,她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让内务府按规矩办便是。” “康妃身子弱,五皇子也需精心照顾,份例上原也不该短了什么。” 小太监躬身应道:“是,奴才明白。” “胡总管也是这个意思,定会把握好分寸。” 沈知念摆了摆手:“去吧。” “奴才告退!” “娘娘……” 内务府的人离开后,菡萏忍不住问道:“康妃娘娘这是投靠了贵妃娘娘?” “可奴婢分明记得,从前咱们还跟康妃娘娘走动时,她话里话外不是一直疑心,当年她小产的事,跟长春宫脱不了干系?” “怎么如今反倒……” 康妃娘娘疑心贵妃娘娘害了她的孩子,却转头就去投靠了对方,太蹊跷和荒谬了。 第1689章 更看好秋月(277万打赏值加更) “谁知道呢。” 沈知念淡漠道:“康妃许是真的走投无路,储秀宫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急需找个倚仗。庄贵妃仁善之名在外,位分又高,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投靠对象。” “又或许……康妃是另有所图。” “宫里的人心弯弯绕绕,从来就没简单过。” 菡萏一怔:“娘娘是说……康妃娘娘可能是假意投靠?” “本宫什么也没说。” 沈知念淡声道:“康妃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走投无路,还是另辟蹊径,都与永寿宫无关。” 芙蕖认同地点头:“后宫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今日的朋友,明日或许就是敌人;今日的敌人,来日也未尝不能暂时言和。” “没有永远的同路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权衡。” 沈知念的手,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本宫如今只想安生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旁人的事,只要不坏了宫里的规矩,便由她们去吧。” “是。” 菡萏和芙蕖望着沈知念姣好的面容,忽然就明白了。 娘娘不再是刚入宫时需要步步为营,小心算计的柔答应了。 她是皇贵妃,地位稳固,圣眷正浓。腹中怀着的,可能是陛下期盼已久的小公主。 娘娘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不去理会那些暗地里的蝇营狗苟。 菡萏含笑道:“娘娘说得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您和皇嗣的安康。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原也不该来扰您的清净。” 康妃投靠了庄贵妃的事,对沈知念来说,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长春宫如何照拂康妃,只要不越了规矩,便不值得沈知念多费半分心神。 眼下,她更牵挂的是另一件事。 景泰三年九月初,芙蕖和周钰湖定下了亲事。 周钰湖是榜眼出身,才貌、家世皆是上乘。更重要的是,他是芙蕖自己点头,觉得稳妥、可靠的人。 当初说好的,芙蕖两年后出宫完婚。 时光匆匆,如今已是景泰五年的四月。 距离九月份的婚期,只剩下五个月左右了。 沈知念心中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 芙蕖和菡萏,在她还是沈府庶女时便伺候着她。陪她一同入宫,历经风雨,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情分早已超越主仆。 菡萏活泼灵动,是解闷的开心果。 芙蕖沉稳缜密,是打理庶务的好手。 如今,芙蕖就快离她而去了。 虽说这是喜事,沈知念也由衷为她高兴。可想到身边即将少一个如此得用又贴心的人,沈知念心中不免怅惘和不舍。 尤其她再度有孕,精力不比从前。永寿宫上下事务繁杂,外头不知道有多少眼见盯着这里。 芙蕖一走,若没有合适的人顶上,只怕要生出不少纰漏。 累着自己不说,还可能让人钻了空子。 察觉到沈知念的目光,芙蕖含笑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知念摇摇头:“没什么,本宫只是看看你。” “你的婚期将近,永寿宫就是你的娘家,本宫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提起此事,芙蕖眼圈微微一红,连忙低头掩饰:“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事事为奴婢着想。奴婢、奴婢实在是……” “说什么傻话?” 沈知念柔声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能有个好归宿,本宫比什么都高兴。” “周翰林是个妥帖人,家风也清正。你嫁过去了,便是正经的官家夫人,以后得日子安安稳稳的,本宫也就放心了。” 芙蕖用力点头,将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娘娘的恩情,奴婢永世不忘!” “即便出了宫,奴婢也永远是娘娘的人。但凡娘娘有召,奴婢万死不辞!” 沈知念嗔怪地看她一眼:“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的?” “是奴婢失言了。” 既然娘娘今天提起了这件事,芙蕖顺势说了自己的想法:“娘娘,奴婢这些日子一直在留心观察。” “菡萏伶俐又忠心,有她在娘娘身边,奴婢是放心的。” “只是菡萏的性子跳脱些,于统筹管理、细务安排上,终究不如奴婢熟稔。娘娘有孕,更需要一个心细如发,处事稳妥的人在身边支应着。” 菡萏不否认芙蕖的话,问道:“那你想好,由谁接应你的位置了吗?” 芙蕖道:“下头的二等宫女里,秋月缜密,夏风直率。” “夏风忠心不二,做事麻利。但性情耿直,有些时候转不过弯,容易被人拿住话柄。” “秋月的年纪虽比夏风小些,可心思细腻,观察入微,说话、行事极有分寸。” “奴婢曾暗中将几件不甚要紧,却需仔细核对的事务交给她去办,她都完成得一丝不苟。回话时条理清楚,还能提出一两处,奴婢都未曾留意的细节。” “更难得的是,秋月性情沉静,不骄不躁,懂得审时度势。该说话时绝不怯场,不该说话时,也能牢牢管住自己的嘴。” 沈知念听着,脑海中浮现出秋月的模样。 她总是安静站在角落,眉眼清秀。做事不声不响,却极其妥帖。 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菡萏眨了眨眼:“所以,你更好看秋月?” 芙蕖点了点头:“只是秋月毕竟年轻,历练尚浅,骤然将重担交给她,只怕一时难以胜任,反而可能出错。” “所以奴婢想着,在剩下的五个月里好好带一带她,将娘娘平日的习惯喜好、永寿宫各项事务的关节、与各宫往来需要注意的分寸,还有底下那些太监、宫女们的性子……都细细地教给她,让她慢慢上手。” “等奴婢出宫时,秋月便能顺顺当当地接过去,不至于让娘娘觉得不便。” 芙蕖说得周全,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看着芙蕖如此尽心筹划,沈知念轻轻握住她的手:“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 “本宫也觉得秋月是个好的,就依你的意思,好生栽培她。有你带着,本宫放心。” “只是如此一来,你这五个月怕是更不得闲了。既要忙碌自己的婚事,又要教导秋月……身子可吃得消?” 第1690章 福气太盛,反倒成了煞气 芙蕖笑着摇头:“娘娘放心,奴婢心里有数。” “能多为娘娘分忧一日,奴婢心里便踏实一日。” “况且,看着秋月能成材,日后好好伺候娘娘,奴婢出宫了,也才能真真正正地安心。” 沈知念心头微暖。 自这日之后,永寿宫细心的人便发现,之前芙蕖姐姐一直将秋月和夏风带在身边教导。但现在,她提点秋月的时候更多。 芙蕖处理宫务时,会让秋月在一旁看着,偶尔低声解释几句。 核对账目、清点库房,也会让秋月动手,她在旁指点。 有时,沈知念吩咐的一些事情,芙蕖也会特意让秋月去传话或办理。事后仔细询问经过,加以提点。 秋月是个聪明人,深知这是极大的机缘和信任,学得分外用心。 她本就心细,经芙蕖用心点拨,进步飞快,行事越发沉稳、周全。 夏风知道,自己这是落选了。 但她心中并没有不忿。 大宫女的位置,本就是能者居之。 她的能力不如秋月,芙蕖姐姐选中秋月,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娘娘是个公平的人,只要她对娘娘忠心,用心当差,总会有出头之日。 …… 近日,京城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逐渐出现了一些流言…… 那些话轻飘飘的,抓不住源头,却惹人烦扰。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又有孕了,怀的还是天降福星!” “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福气是福气,可这福气啊,有时候太盛了,未必是好事……” “这话怎么讲?” “你们想啊,宫里不是连着没了两个龙胎?一个冯贵人,一个褚……什么来着?反正都是没福气生下来的。” “怎么偏偏她们出了这种事,永寿宫那位却有孕了?” “哎哟,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巧。” “巧?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听了一耳朵闲话。说那两位之前可都好好的,怎么皇贵妃娘娘一有喜,她们就接连……” “怕是有些人啊,眼里容不得沙子,见不得旁人分宠,更见不得旁人肚子里也有龙嗣……”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你自己琢磨去。咱们平头百姓,也就瞎猜猜。” “不是说永寿宫这胎是福星吗?许是福星的福气太旺了,旺到……把旁人那点薄福给压下去了,克着了呢?” “这福气太盛,反倒成了煞气,也是有的……” “哎呀,越说越玄乎了!” “快别说了,喝茶喝茶!” “……” 流言便在这样的窃窃私语中,悄然蔓延开来…… 传播者似是而非,听闻者将信将疑。 但这个世道,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那些带有隐秘色彩,关乎权贵阴私的谈资。 尤其是涉及天家、宠妃,还有未出世皇子、公主的秘闻。 …… 沈府。 书房。 沈茂学身着常服,正与一名年轻的官员对坐叙话。 年轻官员面容清俊,气质温和,正是被调回京城后,进入吏部任职的陆江临。 陆江临将几份文书,轻轻推到沈茂学面前:“……此次考核,江浙的几位官员政绩斐然。尤以杭州为最,漕运、民生皆有建树。” “吏部拟定的考评上等,想来陛下也会首肯。” 沈茂学微微颔首,接过文书细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陆江临是他的女婿,更是他看重的后辈。能力出众,处事稳妥。此次回京任职,让他颇感欣慰。 两人正说着,书房外传来叩门声,管家恭敬地通传:“老爷,夫人求见。” 沈茂学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夏翎殊是他的继室,年轻干练,将沈府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素知分寸,若非紧要之事,极少在他会客时前来打扰。 公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陆江临极有眼色,闻言立刻起身,拱手道:“岳父大人既有家事,小婿先行告退。” “吏部那边还有些文书需整理,小婿改日再来向岳父请教。” 沈茂学也不多留,温言道:“也好,你去忙吧。” “方才所言之事,你心中有数即可。” “是,小婿告退。” 陆江临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在门口与夏翎殊擦肩而过。 两人微微颔首示意。 夏翎殊今日穿着一身织锦裙袄,外罩浅碧比甲,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简单的珠钗。 虽衣着素雅,却难掩眉宇间的精明、干练之色。 只是此刻,她面上浮现出了一丝凝重。 “老爷。” 进入书房后,夏翎殊福了福身,低声道:“外头出事了。” 沈茂学看到她神色,心知定然不是小事,随即放下手中的文书,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不是妾身惊慌,是此事关乎宫中。” 夏翎殊将市井间悄然流传的隐晦流言,简练地复述了一遍。 她掌管沈府中馈,更兼夏家生意遍及南北,商号、货栈、车马行皆是消息灵通之所。 流言一起,夏家的管事、掌柜们便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第一时间将风声递到了夏翎殊耳中。 沈茂学听完,眉头顿时紧紧锁起:“……荒谬!恶毒!” “皇贵妃娘娘深居宫中,安胎养身,何曾理会过这些魑魅伎俩?” “冯氏、褚氏自身不修,福薄命浅,与皇贵妃娘娘何干?” “这分明是有人见不得娘娘好,不愿她腹中皇嗣安稳,故意散布谣言,中伤娘娘。” 他到底是久经官场,洞察人心的吏部尚书,瞬间便明白了要害:“流言看似针对皇贵妃娘娘,实则是冲着她腹中的皇嗣,其心可诛!” “这是要先坏了皇贵妃娘娘的声名,动摇陛下和朝野对这个皇嗣的期许。” 夏翎殊点点头:“老爷所言极是。” “妾身也觉得,这绝非寻常百姓吃饱了撑的瞎议论,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其心险恶,不可不防!” 沈茂学看向她:“你可有应对?” 夏翎殊立刻道:“妾身得知消息后,已第一时间做了安排。让夏家在各处的人手,暗中留意流言最初散播的源头。” 第1691章 还不到本宫亲自下场的时候 “尤其是茶馆、酒肆、码头这些鱼龙混杂之地,看看有没有生面孔特意引导话题,或是哪些人说得格外起劲。” “妾身也让咱们府里几个机灵的管事,借着采买、走动的机会,在相熟的别府下人面前提提,宫里的事,岂是外头能瞎猜的?” “冯氏因何惊胎,褚氏因何被废,自有宫规、国法,与皇贵妃娘娘的福气有何相干?” “反倒要说说,皇贵妃娘娘自入宫以来,贤德宽厚,善待宫人,管理六宫井井有条。陛下圣心嘉许,此胎乃是天佑大周,祥瑞之兆!” “妾身想着,咱们不直接辩驳流言,那样反而显得心虚。从侧面点出流言的无稽,再强调皇贵妃娘娘的贤名和此胎的祥瑞。真话假话掺着说,让听的人自己琢磨。” “同时也在查源头,只要抓住一两个关键的钉子,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揪出幕后黑手。” 沈茂学听着夏翎殊条理分明,措施得力的汇报,眼中满是赞许。 这个年轻的继室,虽出身皇商之家,却将沈府打理得蒸蒸日上。于人情世故,危机应对上,竟也有玲珑心思和果决手腕。 有她在府中坐镇,确是他的一大助力。 “夫人做得很好!” 沈茂学夸赞道:“思路清晰,分寸得当。” “眼下确不宜大张旗鼓,打草惊蛇。暗中查访,控制舆论。双管齐下,是为上策。” “不过……此事不能仅靠沈家和夏家,朝中也需有些动静。” “明日早朝后,老夫寻机会向陛下略提一提市井流言之事。不必深说,只做忧心之态,陛下自然明白。” “流言既涉及天家声誉,皇嗣祥瑞,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理。届时,自有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去操心。” 夏翎殊眼睛一亮:“老爷思虑周全!” “此事由陛下过问,名正言顺,力度也非我等可比。” “只是……皇贵妃娘娘在宫中,怕已听闻风声,心中难免郁结。” “妾身想着,是否该递个消息进宫,让娘娘知道,家里已在着手处理?娘娘不必过于忧心,安心养胎为上。” 沈茂学点点头:“应当如此。” “你亲自拟个信,不必写得太细,只说家里一切安好。听闻些微不谐之音,已在处置,让皇贵妃娘娘勿虑,保重自身和皇嗣最紧要。” 夏翎殊道:“是,妾身明白。” 有老爷在朝中运筹,夏家在市井发力。内外呼应,总能将这阵阴风压下去。 沈茂学眼神幽深。 树欲静而风不止。 皇贵妃娘娘和沈家站的位置越高,来自暗处的冷箭就会越多。 沈家如今跟皇贵妃娘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更加警惕! “夫人。” 沈茂学又交代道:“查源头的事,让你手下的人再仔细些。” “尤其留意,近来京城可有身份特殊之人进出?或是哪些府邸,与宫中哪位主子,走动得格外频繁些?” 夏翎殊心头一凛,明白老爷这是怀疑流言背后,或许有宫中之人的影子,甚至是其它势力的介入。 她郑重点头道:“妾身记下了,定让他们加倍留心。” 接下来,夫妻二人商议了几句细节。 夏翎殊方才退出书房,自去安排传信等事宜。 沈茂学独自坐在书案后,面色凝重。 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 这一次,是冲着皇贵妃娘娘,和他未出世的外孙来的。 护好他们,就是护好沈家的未来! …… 永寿宫。 小明子将市井流传的几种说法,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沈知念。 “……娘娘,奴才打听来的,大抵就是这些。” 菡萏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怒道:“荒谬!” “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娘娘有孕乃是天大的喜事,与冯氏和褚氏何干?她们自己福薄保不住龙胎,家族跟逆王勾结被抄斩,怎敢攀扯到娘娘头上?” “还福气太盛反成煞?这等妖言也敢流传,不怕被杀头吗?!” 秋月蹙着秀气的眉头,沉吟道:“菡萏姐姐莫气。” “这些只是流言,若娘娘大张旗鼓去辩驳,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传闻。” “只是……背后之人,心思何其歹毒。不仅暗指娘娘善妒狠辣,容不得人。还以福气为名,行诅咒之实……” “这是要损娘娘的清誉,更想动摇娘娘腹中皇嗣的祥瑞之名啊!” 沈知念冷笑道:“流言传得倒是时候。” “本宫腹中的皇嗣刚跟祥瑞挂钩,流言便来了。” 菡萏急切道:“娘娘,奴婢倒是觉得,此事绝不能姑息。必须彻查源头,严惩造谣之人!” “否则任由它流传,恐损及娘娘声名,更恐惊扰了皇嗣的福气。” 芙蕖沉吟道:“此事是从市井坊间传出来的,只怕不好查。” “流言如水,无孔不入。越是想堵,溅起的污水反而越多。” “而且娘娘此胎,乃是陛下亲口所赞的福星,得天所授。奴婢以为,不是几句宵小谗言所能诋毁的。” 沈知念颔首:“说得不错。” “眼下还不到本宫亲自下场的时候。” “这等阴私手段,格局太小。背后之人无非是想让本宫动怒,失了方寸,或是让陛下心生疑虑。” 菡萏疑惑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置之不理。” 沈知念淡淡道:“宫里没人敢明目张胆议论这件事。” “永寿宫一切如常,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水浑了,才会有人想摸鱼。本宫倒要看看,流言再传下去,会不会引出更有趣的东西来……” 芙蕖和菡萏对视一眼,有些明白了娘娘的深意。 娘娘这是要以静制动。 沈知念看向小明子,话锋一转道:“让你手下那些人多留点心,看看这些话,最初是从哪些人嘴里传进宫里的。不必打草惊蛇,只需把人记下。” “还有,若有嘴碎的奴才跟着议论,不论是谁宫里的,寻个由头狠狠敲打几个,以儆效尤。” 小明子精神一振,连忙应下:“是,奴才明白!” 第1692章 务必给朕揪出源头(278万打赏值加更) 傍晚时分。 芙蕖走进内室,从衣袖里取出了一封信:“娘娘,府里递了信进来。” 沈知念伸手接过。 展开里面的信纸,上面是夏翎殊清秀的字迹。 内容简短,如寻常家书般问安,只在末尾添了含蓄的几句话。 “……近日偶闻市井闲谈,多有不经之语,已着人留意、疏导。家中上下皆安,万望皇贵妃娘娘勿念,惟愿静心颐养,以待佳音。” 沈知念对此并不意外,唇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她将信纸凑近一旁的烛火,火舌舔舐纸角,顷刻间便化为了灰烬。 芙蕖大致能猜到信里的内容:“娘娘,信中可是说外头的混账话?” “没什么要紧的。” 沈知念淡声道:“不过是家里知道了外头的风声,告诉本宫一声,他们已在处置,让本宫不必烦心。” 芙蕖松了口一气,脸上露出笑意:“老爷定是心疼娘娘。有家里在外头周旋,那些无稽之谈定能很快平息下去。” 沈知念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是啊,有家里在,本宫自是不必忧心这些事。” 她知道,民间的流言再厉害,沈家和夏家也会想办法平息。 倒不是沈知念有多相信,沈茂学对她的父女之情。 而是父亲最看重沈家的门楣和利益。 她如今贵为皇贵妃,腹中又怀着帝王的骨肉。她的声誉,是沈家的脸面;她的荣宠,是沈家的倚仗。 他们又怎么会允许,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流言蜚语,玷污了她的名声? 芙蕖听出了娘娘的话语里,对老爷的这份维护,并无多少感念亲情的温暖。 她明白原因,却没有点破,只是顺着道:“沈家与娘娘荣辱与共,自当竭尽全力。” 沈知念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茬。 她跟夏翎殊的年岁相差不大,更多是相互尊重、利益同盟。 与沈茂学之间,自幼的关系便冷淡。 后来虽因她入宫得宠,父女关系缓和,但依旧是利益捆绑,多于血脉温情。 父亲寒门出身,一路攀至吏部尚书,将沈家从寻常官宦门第,带到如今炙手可热的外戚地位。 他毕生心血所系,便是家族荣耀、权势的延续。 沈知念这个女儿,是沈家未来数十年富贵的最大保障。 他或许不爱这个女儿,但绝对爱沈家的前程。 所以,任何可能动摇沈知念地位,进而威胁到沈家利益的风险,沈茂学都会不惜代价去消灭。 这不需要沈知念去提醒、恳求。 夏翎殊是精明、干练的皇商之女,嫁入沈家,强强联合。 维持跟沈知念的良好关系,便是保障她在沈家的地位、夏家生意的长久。 夏翎殊有着遍布市井的消息网,以及灵活的商业手腕,处理这种流言,正是她所长。 故而,当流言传出来时,沈知念才让永寿宫的人按兵不动。 她并非真的无所谓,而是算准了沈家会比她更着急。 沈知念只需在宫内稳住阵脚,不被流言影响心境和胎气,便是跟沈家最好的配合。 …… 太和殿。 早朝散去,大臣们鱼贯退了出去。 沈茂学随着人流步下玉阶,面色如常。 他略一沉吟,并未立即出宫,不疾不徐地转向另一条宫道,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 值守的侍卫见是沈尚书求见,皆知这位是皇贵妃娘娘的父亲,陛下信任的重臣,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传。 不多时,李常德便亲自迎了出来,恭敬道:“沈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有劳李公公。” 沈茂学微微颔首,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御书房。 南宫玄羽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茂学身上,询问道:“沈爱卿此时觐见,可是有要事?” 沈茂学上前行了一礼,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之色。 南宫玄羽何等敏锐,见状便知这位素来沉稳的吏部尚书,此次要禀报的绝非寻常政务:“爱卿有何事,但说无妨。” 沈茂学这才拱手,语气谨慎,亦透出一丝为人父的隐忧:“回陛下,臣确有一事,关乎天家清誉、后宫安宁,心中惴惴,不敢不报。” “近日,臣听闻市井坊间,偶有些不甚妥当的闲言碎语流传……” 南宫玄羽的眉头蹙了一下:“哦?何种闲言?” 沈茂学的语气愈发沉重:“皆是些无知小民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 “内容多牵涉宫中,指向永寿宫的皇贵妃娘娘,说……冯氏与褚氏先后小产之事,与皇贵妃娘娘身怀龙嗣有所关联。” “更甚者,竟胡言皇贵妃娘娘福泽过厚,反成克妨……” 沈茂学是个聪明人,没有直接在帝王面前,把流言中最恶毒的,关于皇贵妃铲除异己的话说出来。 然而只听寥寥数语,南宫玄羽已然眸色骤沉! 他本就因之前的事,对沈知念怀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愧疚。 此刻,竟有人将如此恶毒、污秽的谣言,扣在念念头上?! 南宫玄羽冷冷道:“皇贵妃腹中怀着朕期盼的骨肉,乃是天赐福星,国之大幸!何来克妨之说?” “若无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等诛心之言,岂会凭空而起,还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 “是哪些混账东西,敢如此诅咒朕的皇嗣,污蔑朕的妃嫔?!” 沈茂学连忙躬身:“陛下息怒!” “臣亦觉得,此事绝非偶然。流言虽起于市井,其心却未必在市井。” “皇贵妃娘娘贤德恭俭,管理六宫**操劳。如今身怀龙裔,更是万民之福。” “此等恶语中伤,不仅有损娘娘清誉,动摇后宫祥和,更是藐视天威,其心可诛!” 南宫玄羽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李常德!” 李常德立刻躬身听命:“奴才在!” 帝王沉声道:“即刻传朕口谕,令京兆尹、五城兵马司联手,给朕彻查近日市井流传的污蔑宫廷、诅咒皇嗣之妖言!” “凡有传播者,无论身份,一律锁拿,严加审讯。务必给朕揪出源头,查出幕后指使之人!” 第1693章 这个京兆尹也不必做了 李常德心头一凛:“是!奴才遵旨!” 他深知,陛下此次是动了真怒。 直接动用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的力量,大张旗鼓地查办流言,在近年来是甚是罕见的事。 可见皇贵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以及陛下对此事的震怒程度! 南宫玄羽补充道:“告诉京兆尹,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若查不出来,他这个京兆尹也不必做了!” 念念已经受了那么多委屈,他绝对不允许流言再伤害到她! “是!” 李常德的额角渗出了细微的汗珠,不敢多言,连忙退出去传旨。 南宫玄羽抬眸看向沈茂学,语气稍缓:“沈爱卿,此事朕已知晓,定会严查,绝不姑息!” “皇贵妃在宫中一切安好,朕会加派人手护卫永寿宫,绝不会让这些污糟事扰了她安胎。” “你回去也宽心,沈家忠心,朕心中有数。” 沈茂学深深一揖,知道目的已然达到:“陛下明察秋毫,臣感激涕零!” “有陛下为皇贵妃娘娘做主,臣等自然安心。” “臣告退。” 待沈茂学退出御书房,南宫玄羽独自坐在御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念念,此刻正需要他的呵护。 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竟敢趁此机会,将如此歹毒的污水泼向她! 究竟是谁?! 南宫玄羽眼中寒光闪烁:“来人!” 小徽子立即上前:“陛下。” “摆驾。” 南宫玄羽起身道:“去永寿宫!” “是!” …… 永寿宫。 沈知念正倚在窗边的软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讲地方风物的杂记,漫不经心地看着。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纱,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元宝走进来,脸上露出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凑到近前禀报道:“娘娘,奴才刚刚听说,今日早朝过后,沈尚书单独去了御书房觐见陛下。” 沈知念抬起眼:“哦?可知道所为何事?” 元宝笑道:“虽然御书房里说了什么,奴才打听不着。但这个时候,沈大人特意去见陛下,九成是为了外头那些混账流言。” “陛下最看重娘娘,听了这事,必定龙颜震怒!” “奴才估摸着,那些躲在阴沟里嚼舌根的,一个都跑不了!” 沈知念闻言,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父亲会联合夏家的力量,在市井层面暗中疏导、追查,将流言的影响压到最低。 这符合他一贯谨慎、稳妥的作风。 却没想到,他这次竟如此直接,径直将这件事捅到了南宫玄羽面前。 这法子…… 沈知念略一思忖,唇角便微微弯了起来。 看似有些糙,不够圆融、含蓄,却是在当前情形下,最有力的一招。 直接诉诸帝王,等于将后宫阴私、流言中伤之事,上升到了藐视天威、诅咒皇嗣的层面。 如此一来,查办公开,力度空前之大。不仅能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流言,揪出幕后黑手。 更重要的是,这是帝王亲自为她撑腰,是对她和腹中孩子最明确的维护、肯定。 经此一事,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心思,至少也要收敛几分。 父亲这一步走得虽险,却是直指要害。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沈知念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了李常德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沈知念眸光微动,立刻放下手中的杂记,在芙蕖和菡萏的搀扶下起身。 她今日穿着浅樱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暗纹的比甲。因在内室,发髻松散,只斜簪一支碧玉玲珑簪。 脂粉未施,却更显得肌肤莹润,眉眼间带着孕中女子特有的柔美和慵懒。 沈知念领着宫人,刚走到正殿门口,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南宫玄羽面色沉肃,但在目光落在沈知念身上时,眉眼间的寒意便如同春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沈知念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 “念念。” 帝王唤了一声,几步上前,不等沈知念行全礼,便伸手扶住了她:“你身子重,这些虚礼就免了。” 沈知念的声音有些委屈:“陛下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前朝政务不忙么?” 南宫玄羽顺势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指尖微凉。 再仔细看她脸色,虽尽力维持着平静,但眉间的那缕轻愁,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想到那些恶毒的流言,可能早已传入念念耳中,不知令她暗自伤神、担惊受怕了多久。 他心中的愧疚更甚,怒意也再次翻涌! “再忙,也该来看看你。” 南宫玄羽牵着沈知念,往内室走:“朕听说外头有些不安生的声音,可传进宫里来了?” 沈知念被帝王牵着,在软榻上坐下,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掌。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寻求依靠,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委屈。 “别怕,念念。” 南宫玄羽将沈知念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安抚道:“那些腌臜话,朕都知道了。” “朕已命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彻查,凡有传播者,绝不轻饶!定会揪出幕后主使,还你一个清白。” “朕的皇贵妃,贤德宽厚,为朕孕育子嗣,乃是大功,更是大福!” “那些克妨、铲除异己的鬼话,纯属无稽之谈。是有人见不得你好,见不得朕高兴。” “你放心,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和孩子分毫。” 毕竟,褚氏和冯氏的孩子,是孽种,而非皇嗣。 就算褚氏不意外小产,他也会像处置冯氏一样,除掉她们的孽种! 不该由念念背这个黑锅。 沈知念静静地靠在南宫玄羽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许久后,她才轻轻开口:“臣妾……臣妾原也不甚在意那些闲话。” “清者自清,臣妾一心只想平安生下孩子,伺候好陛下,打理好后宫。” 第1694章 一时的怜惜,抵得过长久的猜忌么 “只是,那些话牵扯到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臣妾心里……终究是难受的……” 说到这里,沈知念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眸中水光潋滟,楚楚动人:“这个孩子是陛下的骨血,臣妾的命根子……” “臣妾只盼着孩子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怎么就成了别人口中,不祥的由头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护犊之情,瞬间击中了南宫玄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收紧手臂,将沈知念搂得更紧,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胡说!” “朕的孩子,怎么会不祥?此胎乃是福星,是上天赐予朕的珍宝!” “那些敢诅咒皇嗣的,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念念,你信朕,此事朕定会妥善处置,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点委屈!” 沈知念将脸埋在帝王的胸前:“臣妾自然信陛下。”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就什么都不怕了。” 内室的气氛静谧而温馨。 阳光透过窗格,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是朕不好。” 南宫玄羽低叹一声,抱歉道:“这些日子前朝事杂,朕忽视了许多事,让你独自面对这些风雨。” 沈知念轻轻摇头:“陛下肩负江山社稷,自然以国事为重,臣妾明白的。” “只要陛下心里记挂着臣妾和孩子,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她越是这么懂事、体贴,南宫玄羽心中的愧疚越深,怜爱愈浓:“朕今日在这里陪你和阿煦,还有未出世的孩子用晚膳。” “往后,朕定会多抽空来陪你。” “你如今身子重,心情最是要紧。莫要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烦心,一切有朕。” 沈知念轻轻“嗯”了一声,唇角绽开一抹柔美的笑容。如春花初绽,瞬间点亮了容颜。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温馨。 …… 宫墙深深。 一间宫殿里。 一道素青色的身影背对着门口,静静站在窗前,望着光亮中飞舞的微尘。 她身形纤细,衣着简朴,透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低调。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虑和惶恐。 她回身仔细掩好门,才快步走到素青身影身后,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外头的情形不妙……” 素青身影没有回头:“慌什么?慢慢说。” 宫女咽了口唾沫:“奴婢刚得了消息,陛下……陛下今日早朝后震怒,已下了口谕,命京兆尹联合五城兵马司,大张旗鼓地彻查市井流言。” “说是凡有传播污蔑宫廷、诅咒皇嗣者,一律锁拿严审,务必要揪出源头和幕后指使,还限了京兆尹三日期限!” “娘娘,咱们……咱们是不是太冒险了?” “没想到皇贵妃娘娘听闻流言后,竟如此沉得住气,不仅永寿宫毫无动静,她本人更是稳如泰山。” “如今流言非但没能伤皇贵妃娘娘分毫,反而引得陛下雷霆震怒,亲自下旨……” “这、这可如何是好?万一查下来……” 素青身影缓缓转过身来,眉眼细长,肤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古井无波。 她看着宫女惊慌失措的模样,似笑非笑道:“本宫既然敢做这件事,又岂会毫无准备?” “流言如水,无根无凭。起于市井,散于阡陌。” “我们传出去的,不过是几句含糊的巧合和疑虑,真正添油加醋、推波助澜的,又何止我们一家?” “京兆尹跟五城兵马司再厉害,去抓谁?去查哪一句?” “呵,源头早就混在千百张嘴里,找不到了。” 宫女听素青身影这么说,心下稍安,但还是有些忧虑:“可是……陛下的态度,显然是极为回护皇贵妃娘娘。” “咱们这次岂不是打草惊蛇,反倒让陛下更怜惜她了?” 素青身影讥讽道:“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一时的怜惜,抵得过长久的猜忌么?” “更何况,本宫原也没指望靠几句流言,就能扳倒皇贵妃。” “不过是想在她最得意,最需要祥瑞之名时候,泼上一盆污水。看看能溅起多少泥点,又能引来多少苍蝇罢了。” “你方才不是也说了么,这次的流言,后面显然还有人在推波助澜。” “比如那些福气太盛反成妨克的诛心之论,可比我们传的恶毒、高明多了。那可不是咱们的手笔。” 宫女连忙点头:“是,奴婢也留意到了。那说法传播甚广,且隐隐指向皇贵妃腹中皇嗣的命格……用心极为险恶。” “看来眼红永寿宫,忌惮皇贵妃娘娘这一胎的,大有人在。” 素青身影平淡道:“树大招风,是理所当然的事。” “皇贵妃如今圣眷正浓,管理宫权,父亲得力,腹中又怀着天命福星。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人的路。” “有人想顺势推一把,借我们的东风,挫一挫皇贵的锐气,一点也不奇怪。后宫何时缺过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人?” 宫女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那……娘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陛下既然亲自派人去查了,风声必定很紧,那些跟咱们有过接触的线……” 素青身影干脆利落道:“立刻收手。” “所有相关的线,该断的断,该藏的藏。传过话的人,想办法送走,或让他们彻底闭嘴。” “痕迹抹干净,就当从未有过这件事。” “陛下动了真怒,亲自过问,火势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再不知进退,惹火烧身,便是自寻死路。” 宫女认同地点头:“娘娘说得是。” “反正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部分。流言已起,污水已泼。陛下和皇贵妃娘娘之间,未必没有因此生出细微的裂痕。” “冯氏和褚氏的龙胎都没了,奴婢不信陛下心中没有疑虑。在听说这些‘巧合’,陛下心中对皇贵妃娘娘,真的全无芥蒂吗?” 素青身影冷笑道:“让他们查去。” 第1695章 唐贵人求见(279万打赏值加更) “查到最后,无非是几个市井无赖嚼舌根,或是某些失意的文人发牢骚,再牵出几个不知所谓的小角色顶罪。” 宫女终于彻底松了口气,躬身道:“奴婢明白了。” “奴婢这就去安排,保证干干净净,绝不留半点尾巴!” 素青身影转身看向窗外:“急什么……日子还长。一次不成,便等下次。” “火候不到,强求反而坏事。且让皇贵妃再风光些时日吧……有时候爬得越高,摔得才越重!” …… 水溪阁。 唐贵人圆润脸蛋上,此刻眉头紧锁,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焦虑。 桌上摆着的几碟精致点心一动未动,连她最爱吃的玫瑰酥,都失了吸引力。 蕊儿脸上同样写满了担忧。 方才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让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此刻见小主这副模样,她更是心焦。 “小主……” 蕊儿忍不住道:“……奴婢听说陛下在御书房发了大怒……老爷这官,怕是真的要做不成了……” 唐贵人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虽是家中的嫡幼女,从小被父兄娇宠着长大,性子天真娇憨。可并不代表,她全然不懂事。 唐贵人很清楚,父亲的京兆尹官职,不仅是唐家的荣耀和倚仗,更是她在后宫的底气。 若父亲真的因此事获罪丢官,唐家失势,她这个小小的贵人,在后宫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唐贵人茫然无助,“爹爹怎么会查到得呢?那些流言蜚语,谁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只有三天时间……这不是逼爹爹吗?” 蕊儿也是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干巴巴地安慰:“小主,您别急。” “老爷为官多年,定有办法的。或许、或许能查到些线索……” 唐贵人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怎么查?” “陛下明显是动了真怒,为了维护皇贵妃娘娘,这是要拿人开刀、立威了!” “爹爹若是查不出,便是无能;若是随便抓几个人顶罪,万一露馅,更是欺君……横竖都是难!” 她越说越怕,已经能想象出父亲丢官罢职,唐家门庭冷落的凄凉景象了…… 唐贵人坐立不安,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蕊儿问道:“你说……我去求求皇贵妃娘娘,行不行?” 蕊儿一愣:“小主的意思是……” 唐贵人道:“陛下是为了皇贵妃娘娘,才如此震怒的。” “若是我去求皇贵妃娘娘,跟她说明爹爹的难处,请她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就算三天后,爹爹真的查不出什么,有皇贵妃娘娘帮着说情,陛下或许……或许就不会那么生气了?至少,至少不会重罚爹爹吧?”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办法。 在唐贵人简单的心思里,皇贵妃娘娘位份高,又得宠,说话肯定管用。 而且皇贵妃娘娘看起来挺和气的,自己平时对她恭敬有加,如今去求一求,或许能行? 蕊儿却有些迟疑:“小主,这……” “前朝的事,后宫不得干政,咱们去求皇贵妃娘娘插手,会不会不太妥当?” “而且,皇贵妃娘娘刚被流言所扰,心情想必也不好……” 唐贵人语气坚决:“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爹出事。” “你去准备一下,我这就去永寿宫求见皇贵妃娘娘!” 见小主心意已决,蕊儿也不敢再劝,只得应了一声,连忙伺候唐贵人更衣。 不多时,唐贵人换了一身鹅黄的宫装,发髻也梳得简单,只戴了两朵珠花,显得格外乖巧、可怜。 她带着蕊儿,提着一盒上好的燕窝作为心意,匆匆往永寿宫去了。 永寿宫。 通传进去,唐贵人倒是没受阻拦,很快便有宫女引着她进了正殿。 她在沈知念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嫔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淡声道:“唐贵人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谢皇贵妃娘娘!” 唐贵人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神情局促,双手不安地交握着。 沈知念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眼眶微红,神色惊惶,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却只作不知,温言问道:“唐贵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唐贵人闻言,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强忍着,起身又福了福,哽咽道:“皇贵妃娘娘,嫔妾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实在是心中惶恐,想求娘娘开恩……” 沈知念眉头微皱:“哦?何事惶恐?慢慢说。” 唐贵人便将陛下限期三日,父亲压力巨大,恐遭责罚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言辞恳切,满是担忧父亲,忧心家族的情真意切。 末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充满希冀地望着沈知念:“……皇贵妃娘娘,嫔妾知道后宫不应干政,更不敢让娘娘为难。” “只是……只是父亲为官一向勤勉,此次流言之事突如其来,实非父亲懈怠……” “求娘娘念在嫔妾父亲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若三日后……若三日后父亲查案不力,能否、能否在陛下面前,代为转圜一二?” “嫔妾与唐家,感激不尽!” 说完,唐贵人深深拜了下去。 沈知念静静听完,眼神深邃了几分,示意菡萏将唐贵人扶起。 “唐贵人的孝心,本宫明白了。” 沈知念缓缓开口:“你担心父亲,乃是人之常情。只是……前朝政务,自有法度、规矩。” “京兆尹身为京师父母官,稽查不法、安定民心是他的本职。” “陛下限期破案,是为肃清流言,以正视听,亦是维护宫廷清誉、皇嗣祥瑞。” “此乃国事,非后宫妃嫔可以置喙,更遑论转圜?” 唐贵人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 沈知念继续道:“唐贵人心急,本宫能体谅。但你要知道,陛下圣明,赏罚自有公断。” “京兆尹若尽心竭力办案,无论结果如何,陛下明察秋毫,定会考量。” 第1696章 娘娘为何不拉拢这个盟友 “若他未能尽职……” 说到这里,沈知念语气微沉:“那便是德不配位,陛下依律处置,亦是应当。这并非你我能够干涉,也不应该去干涉的。” 看着唐贵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沈知念的语气稍稍缓和:“你如今身在宫中,最要紧的是谨守本分,安心侍奉陛下。莫要为前朝之事过多忧心,反而乱了心神。” “陛下仁厚,唐大人亦是为国多年的老臣,只要恪尽职守,想必不会有事的。” 唐贵人听懂了。 皇贵妃娘娘这是婉拒了她,并且告诫她不要逾矩。 她心中失望至极,却又不敢纠缠,只能垂下头道:“是……嫔妾明白了,多谢皇贵妃娘娘教诲。” “是嫔妾思虑不周,冒昧打扰娘娘了。” 沈知念微微一笑:“无妨。” “你也是一片孝心,好好回去歇着吧,莫要多想。”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嫔妾告退……” 唐贵人失魂落魄地起身,由秋月引着出了永寿宫。 来时的那点希望,已彻底熄灭。 沈知念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唐贵人到底还是年轻,也太天真了些。 前朝风云,岂是后宫妃嫔能轻易置喙的? 京兆尹在其位,谋其政,担其责。 查得出,是他的本事;查不出,便是他的失职。 沈知念不会,也不能去开这个口。 这不仅关乎规矩,更关乎她的立场和安全。 流言针对沈知念而起,她若去为查办不力的官员求情,落在旁人眼里,成了什么? 更何况,沈知念相信南宫玄羽自有分寸。 唐贵人这趟,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了。 秋月回来后,好奇道:“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沈知念抬起眼,温和地看向她:“何事?” 秋月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方才唐贵人前来,奴婢觉得,唐贵人的父亲毕竟是京兆尹,正经的三品大员,掌着京畿治安、刑名,位置紧要。” “唐贵人的性子瞧着也简单直率,没什么心机。” “娘娘若是在此时稍加安抚,或者略作拉拢,她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娘娘在宫中的一个助力。” “为何……娘娘方才却婉拒了唐贵人?” 秋月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沈知念,怕自己问得僭越。 一旁的菡萏也竖起了耳朵,显然对此也有疑惑。 沈知念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素来觉得,世间男子能身居高位,未必真是才智胜过女子千百倍。不过是女子困于闺阁,读书明理、见识世面的机会太少罢了。 只要给予机会和引导,女子的聪慧、韧性,从不输男子。 因此,沈知念对身边这几个心腹,一直很有耐心,愿意教导她们看清后宫,乃至前朝的脉络和人心。 “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是进益了。” 沈知念先肯定了秋月的思考,继而才缓缓分析道:“唐贵人的性子天真单纯,或许不假。如此心性的人,大抵是不愿,也不会主动去害人的。” 秋月和菡萏点点头。 “但是……” 沈知念话锋一转,道:“这种性子在宫里,却是一把双刃剑。” “唐贵人简单,便容易被人看透;直率,就容易口无遮拦;缺乏心机,更容易被人引诱、利用。甚至当了别人手中的刀,都不自知。” 说到这里,沈知念看向秋月:“你以为拉拢唐贵人是助力,却未曾想过,她可能就是一个大的漏洞。” “今日,唐贵人能为父亲求情,冲动地找到本宫这里。明日若有人以别的东西诱她、逼她,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届时,本宫是管,还是不管?” 秋月一怔,隐隐明白了什么。 沈知念继续道:“再者,你们细想今日之事。陛下给了京兆尹三天时间查案,这是压力,却也是机会。” “若京兆尹真有能耐,三天内查出些端倪,哪怕只是抓出几个替罪羊,暂且平息圣怒,此事便有余地。” “若三天后,京兆尹依旧一无所获,陛下震怒要降罪。那时唐贵人走投无路,再来求本宫。” “于情于理,本宫或可看在同处后宫的份上,替她略说一两句求情的话。即便无用,也算尽了心意,她也会更记这份情。” “可实际上呢?” 沈知念摇摇头:“陛下下达口谕不过半日,唐贵人便急慌慌地跑来永寿宫求救。这事若传扬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连京兆尹嫡亲的女儿,都对他的办事能力毫无信心,认定他三天内查不出结果,注定要获罪。这岂不是在帮倒忙,变相坐实了京兆尹的无能?” “唐贵人此举,看似孝心,实则太沉不住气了。” “一个连自身情绪都掌控不好,轻易将弱点暴露于人前的人,如何能成为可靠的盟友?” 秋月听得背后微微发凉。 菡萏也睁大了眼睛。 她们只想到唐贵人的家世和简单性格,或许可以利用,却没想到背后潜藏的风险。 以及唐贵人这次行动,反映出的致命缺陷。 她急躁、短视,易被情绪左右。 “盟友,贵精不贵多。” 沈知念循循教导:“若是贪图数量,将一些心性不稳,容易被人钻空子的人拉拢进来,表面上看是势力壮大,实则如同沙上筑塔,根基不稳。” “一旦其中有人行差踏错,或是被人利用反水,整个同盟都可能被牵连,惹上一身腥臊。” “到那时,收拾烂摊子所耗费的心力,将远超过微薄的助力。” “唐贵人这样的性子,若真成了本宫的盟友,日后她在宫中,因天真直率惹出什么祸端来。或是被人算计,卷入什么是非……” “本宫帮她,很可能将麻烦引到自己身上,耗费资源去填一个无底洞。甚至被她拖累,损及自身。” “不帮,旁人便会觉得,投靠了皇贵妃也不过如此,关键时候并不会庇护手下的人。” “本宫日后还如何服众?威信何在?” 芙蕖了然地点点头:“娘娘说得是。” 第1697章 不过是在陛下面前美言一句的事 “所以,像唐贵人这样的,与其贸然拉拢,不如保持适当的距离。她无害人之心,咱们亦无需与她为敌。” 这一刻,她们心中豁然开朗。 娘娘果然深谋远虑!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或看似可以利用的关系,而是更长远的安稳。 “奴婢受教了!” 秋月心悦诚服地深深一福:“是奴婢思虑浅薄,只看到表面,未曾洞察内里的关窍与长远利害。” 菡萏也连忙跟着行礼:“娘娘思虑周全,奴婢们万万不及。” 沈知念微微一笑:“明白就好。” “在宫里多看一步,多想一层,总不会错。” “你们日后也要学着,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更要观其行,察其心,度其势。” “唐贵人今日这一趟,对她而言是失措。于我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值得警惕的东西。” 心腹们齐齐行礼:“奴才/奴婢谨遵娘娘教诲!” …… 从永寿宫出来,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唐贵人的心情依旧十分沉重。 “皇贵妃娘娘果然不是好说话的……” 她叹了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蕊儿道:“我那样求娘娘,娘娘竟然半点情面都不讲。” 蕊儿闻言,也只能低声宽慰:“小主,皇贵妃娘娘毕竟是后宫妃嫔,前朝的事,或许确有不便插手之处。” 唐贵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嘟囔道:“后宫谁不知道,皇贵妃娘娘的圣眷正浓。对她来说,这不过是在陛下面前美言一句的事。” “若是换了贵妃娘娘……宫里谁不知道,贵妃娘娘最是仁善宽厚,我若是去求她……” 话说到一半,唐贵人又摇头叹了口气。 如今的情形,她哪敢再轻易去求别人? 蕊儿道:“小主,说起贵妃娘娘……奴婢前些日子听说,因着法图寺的风波,贵妃娘娘连小佛堂都封了。恐怕也是有些避讳,心中为难呢。” 唐贵人连忙左右看看,见宫道上除了远处几个低头匆匆走过的低等宫女、太监,并无旁人,这才稍稍安心,嗔怪地瞪了蕊儿一眼:“快别瞎说!” “这种事也是能随便议论的?仔细隔墙有耳,犯了忌讳!” 蕊儿自知失言,连忙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说一句。 唐贵人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正心神不宁间,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唐贵人抬头一看,顿时心头一紧,竟是庄贵妃的仪仗。 只见数名衣着体面的太监、宫女,簇拥着一架精致的肩舆缓缓而来。 肩舆上端坐的,正是身着秋香色宫装的庄贵妃。 她神色恬淡,眉眼温和,自成雍容的气度。 唐贵人慌忙停下脚步,拉着蕊儿退到宫道一侧,深深福下身去:“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肩舆停下。 庄贵妃的目光落在唐贵人身上,见她眼眶微红,神色惊惶,模样楚楚可怜。 庄贵妃脸上便露出了悲悯的笑容,轻柔道:“原来是唐妹妹,快免礼。” “妹妹这是从哪来啊?” 唐贵人起身,依旧垂着脑袋,恭敬道:“回贵妃娘娘的话,嫔妾方才去永寿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这才回来。” “哦?去给皇贵妃娘娘请安了?” 庄贵妃的目光,在唐贵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将她强作镇定的神色尽收眼底:“皇贵妃娘娘身怀六甲,唐妹妹去请安是应当的。” “只是……本宫瞧唐妹妹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或是有什么难处?” 这话问得委婉,却正好戳中了唐贵人此刻最脆弱的心事。 她本就满腹担忧无处诉说,此刻被庄贵妃温言一问,鼻尖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唐贵人抬起头,望向庄贵妃写满仁善和关怀的脸庞,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 “贵妃娘娘……” 她祈求道:“嫔妾……嫔妾确有一事,心中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 庄贵妃见状,脸上的悲悯之色更浓,轻轻抬手示意肩舆落下,扶着若即的手走了下来。 到了唐贵人面前,庄贵妃拉起了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瞧唐妹妹这手凉的。” 庄贵妃怜惜道:“有什么难处,不妨同本宫说说?同在宫中为姐妹,若能帮衬一二,本宫绝不会袖手旁观。” “唐妹妹若不嫌弃,便随本宫回长春宫坐坐,喝杯热茶,慢慢说,可好?” 这番话语和姿态,跟永寿宫里,皇贵妃娘娘的婉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唐贵人面露感激,连连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多谢贵妃娘娘垂怜!” “嫔妾岂敢嫌弃,只怕叨扰了贵妃娘娘的清净……” 庄贵妃笑道:“说什么叨扰?本宫正觉得闷呢,有唐妹妹来说说话正好。” 话音落下,她转身重新上了肩舆。 唐贵人带着蕊儿跟在后面。 这一刻,她心里生出了几分指望。 或许父亲的事,真的有转机了。 长春宫。 庄贵妃引着唐贵人到内室坐下,又吩咐上了热腾腾的桂圆茶,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唐妹妹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庄贵妃亲自将茶盏推到唐贵人面前,态度亲切,就像在对待自家的姐妹。 “谢贵妃娘娘。” 唐贵人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她定了定神,在庄贵妃的询问下,将自己对父亲处境的担忧,以及去永寿宫求情被婉拒的经过,略带委屈地说了出来。 “……陛下只给了三天期限,爹爹他就算再能干,可流言无根无凭的,从何查起啊?” “嫔妾实在害怕,若是三日后,爹爹他……” 说到担忧处,唐贵人又忍不住掉下泪来:“嫔妾知道不该来烦扰贵妃娘娘,可嫔妾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皇贵妃娘娘那边……嫔妾是不敢再去了……” 庄贵妃静静听着,面上露出了理解和同情的神色。 待唐贵人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帕子亲自给唐贵人擦了擦眼泪。 “可怜见的……” “唐妹妹,本宫明白你的苦处。” 第1698章 最不费成本的工具(207万票加更) “为人子女,担忧父母乃是天经地义。” “京兆尹为官多年,勤勉谨慎,陛下也是知道的。” “此次流言的事来得突然,陛下震怒之下限期破案,也是为肃清宫闱,维护皇贵妃娘娘的清誉。京兆尹在其位,压力大些,也是难免。” 说到这里,庄贵妃顿了顿,看着唐贵人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缓缓道:“不过,唐妹妹也莫要太过忧心。” “陛下圣明,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京兆尹若竭尽全力,即便三日内未能破案,陛下也未必就会严惩。” “况且……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京兆尹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同僚、上司,总会有人为他说话。” “庄家在朝中也算有些根基,若真到了那一步,本宫虽深处后宫不能干政,但寻机在陛下面前,或通过父兄代为转圜、陈情一二,想来陛下也会酌情考虑的。” 这番话说得并不满,却让唐贵人瞬间安心了不少。 是啊! 贵妃娘娘的母家是太傅府,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贵妃娘娘本人,又深得陛下尊重。 若她肯帮忙说话,哪怕只是陈情一两句,分量也绝非自己一个贵人能比的! 唐贵人激动得就要起身下拜:“贵妃娘娘的大恩大德,嫔妾……嫔妾与唐家没齿难忘!” “若爹爹能渡过此劫,嫔妾愿为贵妃娘娘做牛做马,报答娘娘的恩情!” 庄贵妃连忙扶住唐贵人,嗔怪道:“快别这样。说了都是后宫的姐妹,相互扶持是应当的。” “你啊,就放宽心回去好好歇着,莫要再胡思乱想,哭坏了身子。” “京兆尹那边吉人自有天相,你这般孝顺,老天爷也会保佑的。” 唐贵人含泪点点头:“嗯……” 庄贵妃又温言嘱咐了几句,让若即装了一盒上好的安神香料,还有两支人参,让唐贵人带回去压惊、补身体。 唐贵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起来。 来时的惶恐、无助,此刻已被满满的感激取代。 她再次郑重行礼拜谢,才在蕊儿的搀扶下,离开了长春宫。 看着唐贵人主仆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小蔡子撇撇嘴,对庄贵妃道:“娘娘,这唐贵人也不知是真天真,还是缺心眼。” “京兆尹这会怕还在外头绞尽脑汁,调动人马查案呢。她这个做女儿的倒好,在后宫急吼吼地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连她都觉得自己的爹没那个本事,三天肯定交不了差么?啧啧,真是……” 庄贵妃闻言,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嘲讽,没接小蔡子的话头,慢慢抿了一口茶。 小蔡子察言观色,又试探着问:“娘娘,若三日后陛下动了怒,要问罪京兆尹……您真要替唐贵人周旋?” 庄贵妃放下茶盏,抬眼瞥了他一眼:“本宫方才可有许诺唐贵人什么?” “本宫不过是说,若真到了那一步,寻机,或可。给颗定心丸,又不费什么工夫。” 小蔡子点头道:“娘娘说得是。” “唐贵人心里有了指望,自然感激涕零,觉得您仁善。” 庄贵妃含笑道:“三日后,若京兆尹争气,查出点什么,自然用不着本宫周旋。” “若他果然无能,陛下圣心独断,要处置便处置了。” “陛下心意已决,本宫也无力回天,唐贵人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怪本宫不曾尽力?” “本宫可从未保证过什么。” 小蔡子脸上露出佩服的笑容:“娘娘高明!” “这么一来,既让唐贵人承了娘娘的情,觉得娘娘是后宫唯一的指望,咱们又不必真去蹚浑水。” “无论京兆尹是成是败,咱们都稳坐钓鱼台,半点麻烦不沾。” 庄贵妃微微一笑。 唐贵人的感激涕零,在她看来,不过是愚蠢又廉价的忠诚。 有用时,不妨给点甜头,安抚一番。 无用,或成为麻烦时,弃之亦不可惜。 仁善之名,有时候就是最好用,最不费成本的工具。 至于唐贵人是否会因为希望落空,而失望,甚至怨恨庄贵妃? 那并不重要。 一个自身难保,父亲都可能丢官罢职的贵人。她的喜怒哀乐,在深宫的博弈里,轻如尘埃。 …… 京城。 接到帝王的旨意后,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四处盘查、锁人。 尤其是京兆尹,帝王只给了三日之期,他的压力更大。 整整一日,京兆尹几乎马不停蹄。 先是紧急召集府衙上下所有得力干吏,分派任务,划定片区。 接着亲自坐镇,听取各方回报,分析那些捕风捉影的线索。 午后更是顶着压力,与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碰头,协调搜捕、盘查事宜…… 可流言就像春日柳絮,不知从哪个角落飘起,一夜间就弥漫了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闲汉,酒肆里的醉鬼,街边歇脚的货郎,深宅后门嚼舌根的仆妇……人人都可能说了一嘴,人人又都说不清,最先是从哪里听来的。 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陛下震怒,他能怎么办? 夜幕低垂,京兆尹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了自家府邸。 “老爷回来了!” 管家连忙迎上,看着京兆尹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吩咐厨房一直温着饭菜,热水也备好了。老爷是先沐浴,还是先用些?” 京兆尹摆摆手:“夫人呢?” 管家道:“夫人在内堂等着老爷呢。” 京兆尹点点头,径直向内堂走去。 内堂灯火通明,唐夫人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碟未曾动过的精致小菜,还有一壶温着的酒,显是在等他。 见丈夫进来,唐夫人立刻起身,关切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天定是累坏了,快坐下歇歇,喝口热汤。” 她一边吩咐丫鬟盛汤,一边亲自给京兆尹斟了杯酒。 京兆尹在桌边坐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端起汤碗喝了两口。 他看向妻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让夫人担心了。” “家里今日可好?” 第1699章 查出流言的源头 “家里一切都好,老爷不必挂心。” 唐夫人在京兆尹身边坐下,端详着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倒是宫里……瑶儿那边,傍晚时托人递了消息出来。” “瑶儿?” 京兆尹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跳:“她说了什么?可是在宫中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最怕女儿在宫里因自己的事,受到牵连或委屈。 唐夫人安慰道:“老爷别急。” “瑶儿传话出来,是好事。她说,她知道老爷如今的难处,心中焦急,今日特意去永寿宫拜见了皇贵妃娘娘,想为老爷求情……” 听到这里,京兆尹眉头微皱。 女儿竟去求皇贵妃娘娘了? 这……这简直是胡闹! 皇贵妃如今身陷流言中心,避嫌尚且来不及,岂会为查办流言的官员说话? 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唐夫人没注意到京兆尹瞬间难看的脸色,继续说着,语气里还染了几分庆幸:“……皇贵妃娘娘那边,许是顾忌着什么,未曾应允。” “不过瑶儿从永寿宫出来时,恰好遇到了贵妃娘娘,瑶儿便将老爷的难处说了。” “贵妃娘娘听后很是体谅,还邀瑶儿去了长春宫说话,好生安慰了一番。她亲口许诺,若三日后老爷果真查案不顺,陛下要问罪,贵妃娘娘定会想办法,为老爷周旋。” “老爷,您看,这不就有指望了么?” “贵妃娘娘的母家可是太傅府,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有她帮忙,老爷就不必太过忧心了。” “瑶儿这次倒是机灵,知道去找贵妃娘娘。” 京兆尹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双目圆睁,瞪着满脸错愕的唐夫人,冷冷道:“糊涂!” “她这哪里是机灵?分明是蠢钝如猪,要害死她老子!” 唐贵人的性子随了唐夫人,母女俩都是天真烂漫的性格,在家里被保护得很好。 唐夫人被京兆尹突如其来的暴怒吓懵了:“老、老爷,您这是怎么了?瑶儿也是一片孝心,为您奔走……” 京兆尹气得眼前发黑,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为我奔走?她这是在告诉全天下,我唐文柏这个京兆尹,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陛下给了三天,这三天是我拼了老命,绞尽脑汁想办法找线索、抓人的时候。” “她倒好,结果还没出,就急不可耐地跑遍后宫,到处哭诉她爹要完了,求这个,求那个保她爹的乌纱帽。这算什么?!” 说到这里,京兆尹指着皇宫的方向,手指都在发抖:“皇贵妃娘娘不答应,那是聪明,知道避嫌和规矩。” “她倒好,转头又去求庄贵妃。贵妃娘娘凭什么帮她?庄家又凭什么为我这个不相干的京兆尹,去触陛下的霉头?” “贵妃娘娘那几句空口白话的周旋,恐怕是哄她那种没脑子的傻姑娘罢了!” “这话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只会觉得我唐文柏教女无方。自己没本事,让女儿在后宫丢人现眼,四处乞怜!” “连女儿都不信我能办好这个差事,陛下还能信我?!” 唐夫人被京兆尹一连串疾风暴雨般的斥责,骂得头晕目眩,脸色惨白,嗫嚅着:“不……不会的……贵妃娘娘亲口答应的……” “瑶儿也是一片好心,她只是太担心您了……” 京兆尹气愤道:“她的好心能当饭吃?能替我破案?只会让我成为笑柄!让陛下觉得我不堪大用!” “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想踩着我往上爬的人,更加得意!” “我早就说过,瑶儿的性子天真烂漫,不通世务,根本不适合进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她这种脑子能待的?” “初选的时候,我就让你暗中使点绊子,让她在礼仪或者才艺上,出点无伤大雅的小差错,顺顺当当被刷下来。” “回头咱们再给她找个门当户对,家风厚道的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京兆尹看着面色变幻,想要辩驳,又无从说起的妻子,眼神里充满了痛心:“可你呢?” “你好面子,觉得自家嫡女落选丢人,非要让她处处拔尖,力求完美,风风光光地进了宫。” “现在好了,真进去了!可她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如今她非但帮不上家里半点忙,反而成了最大的拖累!” “这次流言之事,我若处置不好,丢官罢职都是轻的。瑶儿在宫里,没了家族的依仗,就凭她那点脑子,往后……往后怕是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唐夫人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仅仅是丈夫可能丢官,女儿未来在宫中的处境,也会变得十分糟糕…… 她悔恨道:“老爷……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只是想瑶儿好……” 京兆尹无力地摆摆手,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木已成舟。” “当务之急,是这三天我能不能破案……” …… 京兆府衙和五城兵马司的灯火彻夜不息。 兵卒一遍遍梳理着市井街巷,锁拿、盘问。 暗地里,夏家也在查这件事。 压力之下,必有成果。 不管是夏家的商路网,还是官府,最终查出来的线索都隐隐指向…… 奏报递到了养心殿的御案上。 南宫玄羽逐字逐句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到最后已是阴云密布,眸中酝酿着骇人的风暴! 奏报的线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杂乱,指向却逐渐清晰。 最初几个散播皇贵妃有孕,与冯、褚二人小产或有巧合,这等含糊说法的源头。几经转折,竟都与秦家沾上了边…… 或是秦家某位偏房远亲的仆役,或是跟秦家有生意往来的商贾手下,又或是曾在秦家别院做过短工的人口中所出。 秦家。 齐鲁巡抚秦明远。 去年选秀风风光光入宫,侍寝后获封秦嫔,居一宫主位的秦疏雁的母家。 “……好,好得很!” 第1700章 降为贵人,移居偏殿 南宫玄羽放下奏报,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旁的李常德,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齐鲁巡抚乃封疆大吏,权柄赫赫。 秦嫔娘娘虽入宫不久,但出身高贵,容貌冷艳,性格爽利大气,在一众新人中也算亮眼。 若说她有野心,不甘久居人下…… 眼见皇贵妃娘娘圣眷优渥,再度有孕,风头无两。 秦嫔娘娘心中嫉恨,进而生出歹意,想用流言中伤,败坏皇贵妃娘娘的名声,甚至诅咒她腹中的皇嗣…… 从动机上看,并非全无可能。 “陛下,这……” 李常德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南宫玄羽眼底寒意森然! 他此刻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流言中伤了念念,还有皇权被挑衅了的暴怒。 前有冯氏和褚氏混淆血脉之耻,后脚就有高官之女散布流言,诅咒皇嗣! 后宫的女人,真当他是木雕不成?! 他承诺过,要护念念和孩子周全。这等污言秽语甚嚣尘上,让帝王如何不怒?! 南宫玄羽冷冷道:“秦嫔恃宠生骄,心术不正,妄议宫闱,诅咒皇嗣。” “传朕旨意,即刻降为贵人,移居偏殿!” 帝王没有传召对质,连一个开口辩驳的机会,都没有给秦疏雁,可见雷霆万钧的怒气! 与其说是惩处,不如说这是一种震慑的姿态。 告诉所有胆敢将手伸向皇贵妃和皇嗣的人,无论出身如何,必遭严惩! “奴才遵旨!” 李常德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下,匆匆出去传旨。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用最直接、严厉的方式,为皇贵妃娘娘正名。 秦贵人,成了那只被用来儆猴的鸡。 若不是秦贵人的父亲是封疆大吏,此次肯定就不是降位这么简单了,直接被打入冷宫都有可能。 所以说在宫里,重要除了圣宠,还有家世。 有些时候,家世甚至比圣宠更重要。 圣旨下达,后宫震动。 “什么?秦嫔……不,秦贵人被降位了?!” “流言是她派人传的?” “陛下震怒,都没有传秦贵人问话,直接就下旨贬斥了。可见只要跟这件事沾边,后果就很严重……” “我的天……秦贵人可是齐鲁巡抚的嫡长女啊!一侍寝就是主位娘娘,何等风光。这就……” “……” 各宫妃嫔闻讯,无不惊愕交加,反应各异。 长春宫。 庄贵妃听若即禀报完,眼底闪过了一抹幽暗的光芒,摇了摇头道:“秦贵人倒是可惜了……” 谁让秦疏雁的身份够高,家世够显赫,有动机和能力做这些事。 又恰好有确凿的线索,指向秦家呢。 陛下的怒火需要宣泄,皇贵妃的委屈需要抚平,流言的风波需要终结…… 秦贵人就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 水溪阁。 唐贵人听到消息,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拍拍胸口,对蕊儿道:“你看,连秦贵人的家世那么好,都被贬了,更何况是我……” “幸好爹爹在陛下规定的时间内破案了。” 许多低位宫嫔震惊过后,无不感叹:“秦贵人的性子那么爽利,家世又好,怎么会做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平日里看着挺直率,没想到心思这么毒!” “陛下连秦贵人都说贬就贬了,咱们以后更要谨言慎行才是……” “可不是么?皇贵妃娘娘如今真是碰不得,陛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 不管怎么说,众人再一次明白了,皇贵妃娘娘的这一胎,在陛下心中究竟有多重要。 这下即便有心思不安分的人,也不敢去触霉头了。 ……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沈知念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是秦家?” 芙蕖道:“回娘娘,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还有夫人手底下的人,查出来的线索是这样。” 菡萏解气道:“娘娘,外头都说,陛下这是杀鸡儆猴,为您出气呢。” 沈知念没有说话。 她总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 南宫玄羽此举,一是快刀斩乱麻,平息事态。 毕竟流言传得越久、越广,对沈知念和腹中的孩子越不利。 二是震慑后宫和前朝,彰显帝王维护她与皇嗣的决心。 三来……齐鲁巡抚是封疆大吏,南宫玄羽恐怕也有借机敲打秦家,或者其它不安分势力的深意。 秦贵人,不过是恰好撞在了刀口上。 芙蕖仔细看着沈知念的神色,轻声问道:“娘娘,您觉得这件事,当真是秦贵人做的么?” 沈知念刚想说什么,小明子便躬着身子,快步走了进来。 “奴才给娘娘请安!” 他利落地行了一礼,脸上还有奔波后的微汗,眼神却亮晶晶的:“娘娘之前吩咐奴才,查流言最初是从哪个犄角旮旯传进宫里的,奴才这边有眉目了。” 沈知念道:“哦?说来听听。” 小明子回禀道:“奴才顺着几条线摸了一圈,最后兜兜转转,指向了永和宫那边……” “是秦贵人原先住的主殿附近,几个做洒扫的宫人,最早嘀咕‘外头传得邪乎’、‘冯氏和褚氏没福’这类话。” “他们的话虽然说得含糊,也没敢提娘娘,但那意思……听着就让人心里犯膈应。” 菡萏在一旁听着,皱眉问道:“又是秦贵人?” “外头查到秦家,宫里也查到了永和宫。” “没想到,秦贵人看着那么爽利、大气的一个人,背地里居然如此阴险,散布这等恶毒流言!” “她想干什么?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芙蕖蹙紧了眉头,看向沈知念:“娘娘,若果真如此,那陛下以雷霆手段处置,倒也不算冤枉了秦贵人。” 沈知念却没有接她们的话茬,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觉得,秦家的势力如何?” 芙蕖和菡萏都是一怔。 小明子也抬起了头。 芙蕖想了想,谨慎道:“秦家祖籍齐鲁,根基虽不在京城,但秦贵人的父亲秦明远大人,是从二品的巡抚,封疆大吏,权柄甚重。” 第1701章 难保不会让贵妃娘娘为难(280万打赏值) “齐鲁乃富庶之地,盐铁漕运皆经其手。秦家在当地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故旧遍布。” “不然秦贵人也不会去年刚入宫侍寝,便立刻获封嫔位,赐居永和宫主殿。” “这般殊荣,除了因为她的品貌,秦家之势亦是关键。” 菡萏也点头附和:“是啊,娘娘,秦家的势力不小。” “若非如此,秦贵人往日的言行那么……嗯,说好听点是爽利直接,是难听了就是有些倨傲。可宫里也没几个人,敢明着给她脸色看。” 沈知念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心腹:“既然秦家的势力不小,秦贵人若果真有心做这件事,意图中伤本宫,谋算皇嗣,她会如何行事?” “必是慎之又慎,谋定后动。借用家族势力,多半会寻最稳妥、隐秘,最不易被追查的路径和人手。” “即便要做,也会将痕迹清扫得干干净净。岂会留下许多明晃晃的,轻易就被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甚至小明子,在短短两三日内就摸到的线索?” 芙蕖眼中闪过了一丝恍然。 菡萏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觉得娘娘说得极有道理。 小明子挠了挠头,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沈知念继续道:“陛下震怒,限期三日破案。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自然上心,不敢怠慢。” “可正因时间太紧,压力太大,他们最迫切需要的,不是一个水落石出,牵连甚广的复杂真相,而是能迅速抓住的证据。足以向陛下交差,平息圣怒。” “所以,只要种种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方向。比如势力足够大,有动机,且女儿在宫中也有分量的秦家。那么对他们而言,这个案子就算破了。” “至于这些线索是有人刻意布置,还是巧合堆积,抑或背后是否另有乾坤……” “帝王盛怒,限期破案,谁又有功夫深究到底?” 芙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娘娘的意思是……秦贵人很可能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真正的黑手,依旧藏在暗处?” “本宫并无确证。” 沈知念摇摇头,谨慎道:“本宫只是觉得,此事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顺利。” “秦贵人或许骄纵,或许嫉妒本宫。但以她的心性和秦家的能力,若真要动手,不该是如此粗糙拙劣,破绽百出的局面。” 说到这里,沈知念顿了顿,看向芙蕖问道:“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别的说法?” 芙蕖道:“府里递进来的消息说,夫人动用夏家的各处人手探查,能追到的线索……确实也都指向秦家,或与秦家有关联的人。” “只是时间仓促,目前查到的东西都浮在面上,还没来得及往更深里挖。” 果然。 沈知念心中暗道,夏翎殊精明干练,嗅觉灵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菡萏听得有些糊涂,又有些害怕:“娘娘,若真不是秦贵人,那……那会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线索做得这么像?” 小明子也缩了缩脖子,跟着道:“而且还能让永和宫的人,也跟着传话。这手伸得可够长的……” 沈知念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此事有可能确实是秦家做的,秦家就是故布疑阵,想洗脱身上的嫌疑,没想到玩脱了。 也有可是是其他人。 庄贵妃? 还是别的潜藏得更深,忌惮她和她腹中皇嗣的人? 抑或是……前朝某些与沈家不睦的势力,借后宫妃嫔之手,行攻讦之事? 都有可能。 毕竟后宫和前朝,希望她倒霉、沈家失势的人,从来就不止一个。 沈知念收回目光,道:“不管怎么说,陛下既已下旨惩处秦贵人,流言之事便已了结。质疑结果,便等同质疑陛下。” “永寿宫上下,不得再议论此事,更不得表现出任何对陛下处置的不满。” 至亲至疏夫妻……哪怕南宫玄羽对沈知念的宠爱再多,在一个帝王面前,她也不能失了妃嫔的本分。 心腹们齐声应道:“是!” “不过……” 沈知念话锋一转,看向了小明子:“暗地里,你的人还得继续留心。” “永和宫那些最早传话的奴才,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摸清他们的底细。看他们平时跟哪些人来往,有无异常?” “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小明子精神一振:“奴才明白!” 他知道,娘娘这是要深挖线索了。 沈知念继续道:“芙蕖,给夫人回话时提一句,夏家那边继续深查,但务必要更加隐秘。” “不必只盯着秦家,看看那些线索最初冒头的地方,周围可有其它势力的影子。” 芙蕖心领神会:“是,奴婢记下了。” 沈知念轻轻抚上了小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次流言看似凶险,实则粗糙,更像是一次试探。 或者……一次搅浑水的举动。 真正的杀招,或许还在后头…… 后宫从来都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有时候众人看到的结果,不过是有人想让大家看到的。 …… 永和宫。 李常德展开圣旨,面无表情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嫔恃宠生骄,心术不正,妄议宫闱,诅咒皇嗣。着降为贵人,移居侧殿思过。钦此!” 圣旨上并未明言,让秦贵人迁到哪个侧殿。 但按宫中惯例,妃嫔被贬,若无特别指明,通常是迁居本宫的侧殿。 可去年选秀,宫里进了二十位新人,永和宫的左右侧殿早已住满,并无空余。 如今东西六宫有空置侧殿的,只有长春宫、承乾宫、延禧宫、太极殿和储秀宫。 李常德心里跟明镜似的。 承乾宫住着璇妃娘娘,延禧宫住着贤妃娘娘。那两位都与皇贵妃娘娘交好,且抚养着皇嗣。 把因为陷害皇贵妃娘娘,而被贬的秦贵人塞过去,岂不是给两位娘娘添堵,也打皇贵妃娘娘的脸? 李常德还没那么蠢。 太极殿的侧殿倒是空着,可里头关着姜婉歌,不住其他人。 长春宫……贵妃娘娘位份尊贵,庄家的势力又大。把秦贵人送过去,难保不会让贵妃娘娘为难。 第1702章 这口黑锅,我不背(1千月票加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算来算去,竟只剩下储秀宫了。 储秀宫的主位是康妃娘娘,已经失宠了。加上五皇子体弱,宫中势微,门庭冷落。 康妃娘娘的性子温吞、怯懦,而且陛下心里膈应,往后只怕也难有起色。 将同样失宠获罪的秦贵人安置过去,既不会碍着哪位得势娘娘的眼,也不至于太过难看。 至于会不会得罪康妃? 一个自身难保的妃子,李常德还不在意。 于是,他合上了圣旨,继续道:“……即日起,秦贵人迁居储秀宫的右侧殿水月轩。” “请贵人收拾细软过去吧。” 秦贵人的贴身宫女绿盈,整个人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喊道:“李公公,求您禀报陛下,我们娘娘……小主是冤枉的!” “那些流言真的不是小主做的!” “小主对皇贵妃娘娘一直恭敬有加,怎会行此恶事?求陛下明察啊!” 秦贵人的身形也晃了晃,盯着李常德道:“李公公,本宫……我秦疏雁对天发誓,此事绝非我所为!” “我是齐鲁巡抚的女儿,自幼受庭训,知晓利害,更知宫规森严。岂会用此等阴私手段去污蔑皇贵妃娘娘,诅咒皇嗣?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求李公公转达,我要面见陛下,与那些所谓的‘证据’当面对质!” 秦贵人的声音里能听出浓浓的委屈,却依旧有气势。 即便失宠被贬,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以及家世带来的底气,让她没有被完全击垮。 李常德是个聪明人,知道秦贵人哪怕失势了,家世也摆在这里。 而且后宫的起起伏伏,谁说得准呢?说不定哪天秦贵人就又得宠了。 所以他的态度还算恭敬,微微躬身道:“秦贵人,奴才只是个传旨的。陛下心意已决,圣旨在此,还请贵人接旨。” 秦贵人闭了闭眼。 储秀宫的主位娘娘懦弱无宠,去了那里,跟被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绿盈更是急得不行,又想开口哀求。 秦贵人抬了抬手,制止了绿盈。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贵人知道,事已至此,对着李常德喊冤叫屈毫无用处。 圣旨如山,李常德不过是奉命行事。 秦家势大不假,后宫起起伏伏也是常事。可眼下陛下盛怒,她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若再不知进退,触怒御前的人,恐怕连储秀宫的侧殿都住不踏实了。 秦贵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和委屈,望着李常德道:“李公公,我愿意迁宫,但我有一事相求。” 李常德微微抬眼:“贵人请讲。” “我要见皇贵妃娘娘。” 秦贵人一字一顿道:“有些话,我必须当面禀明皇贵妃娘娘。请李公公代为通传,或准许我前往永寿宫求见。” 李常德眸光微动,心中迅速权衡。 秦贵人这是不甘心,想走皇贵妃娘娘的路子? 皇贵妃娘娘会见她吗? 见了,又会如何? 不过,这倒不失为一个观察后宫局势的机会。 陛下虽下旨惩处,但并未禁止秦贵人与他人见面。她去求见皇贵妃娘娘,倒也合规矩。 万一皇贵妃娘娘,也想见见这个罪魁祸首呢? 心中这样想着,李常德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道:“贵人所请,奴才本不该置喙。只是奴才奉旨办差,需即刻护送贵人前往储秀宫安置。” “贵人若想求见皇贵妃娘娘,可待安置妥当后,自行前往永寿宫求见。” “至于皇贵妃娘娘是否允见……非奴才所能预料。” 这话说得很圆滑,既没有阻拦秦贵人,也没承诺什么。 秦贵人听懂了。 李常德不会帮她通传,但也不会阻止她去求见。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吩咐绿盈:“收拾东西吧,拣要紧的带。那些笨重虚华的,都留下。” 绿盈哽咽道:“小主……” 秦贵人挥了挥手:“去吧。” “是……” 绿盈不敢耽搁,抹着眼泪,匆匆带着几个面如死灰的小宫女开始收拾。 李常德退到殿外廊下等候,神色莫测。 不一会儿,秦贵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走吧,李公公。” 李常德躬身道:“贵人请。”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重重宫墙,朝着冷清已久的储秀宫而去。 水月轩院落窄小,陈设简单。 秦贵人看也未看四周,只让绿盈简单归置。 待李常德等人离去,宫门掩上,她才道:“收拾好了,咱们便去永寿宫拜见。” “小主,您真要……” 绿盈有些迟疑:“今日我们遭此大难,再去求见皇贵妃娘娘,岂不是自取其辱?” 秦贵人道:“陛下盛怒,不会见我。” “唯有皇贵妃娘娘,此事因她而起。她若真如外界所言那般聪慧,便该看出蹊跷。” “就算皇贵妃娘娘不信我,我也要让她知道,害她的人不是我秦疏雁。这口黑锅,我不背!” 绿盈看着秦贵人这副模样,既心疼,又担忧:“小主,今日迁宫劳累,您不如歇息片刻,缓缓精神再去?” 秦贵人摇摇头:“多耽搁一刻,旁人就多一点时间将污水泼实在我身上。此刻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况且你以为,储秀宫是什么好歇息的地方?” 她们入宫的时日不短,自然知道储秀宫的主位娘娘康妃,是个性子温吞又失宠了的。 如今秦贵人戴罪迁进来,主位娘娘心里会怎么想?只怕未必欢迎…… 两人出了水月轩,往外面走去。 正殿里。 康妃的嘴唇紧抿着,眼神有些阴郁。 彩菊进来道:“娘娘,水月轩那边,秦贵人安置好了之后,带着绿盈出去了。” “看方向……是往永寿宫那边去了。” 康妃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秦疏雁去年风风光光入宫,一举封嫔,居永和宫主位,美艳张扬。 如今却成了戴罪迁居,失宠被贬的贵人,如同弃履般被扔进了储秀宫。 李常德那个老狐狸,把人塞到这里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康妃失了圣心,他不在意,也不怕得罪。 第1703章 本宫便暂且信你的心意 这件事本就让康妃心中刺痛,倍感屈辱。 她再与世无争,温顺怯懦,终究是从三品的妃位,乃一宫主位! 李常德如此行事,无异于告诉六宫的所有人,她落魄了,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妃子。 这还不算。 新搬进来的罪妇,竟也不把她这个主位娘娘放在眼里。 秦贵人迁宫过来,不第一时间来正殿拜见主位娘娘,禀明情况,反而心急火燎地往永寿宫去了。 在秦贵人眼里,自己连让她虚与委蛇的价值都没有…… 康妃忽然轻笑道:“……果然是封疆大吏家出来的嫡小姐,眼界高得很。即便落到如此地步,眼里看的,心里想的,依旧是永寿宫的威仪!” 彩菊听得心头一凛。 自从醒尘大师死后,娘娘的心境已然大变…… “娘娘,您消消气……” 彩菊劝道:“秦贵人如今是戴罪之身,行事失了分寸也是有的。她这么急着去永寿宫,皇贵妃娘娘未必肯见她。” “即便见了,又能如何?陛下圣旨已下,难不成皇贵妃娘娘还能为她翻案?” 康妃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了下去。 彩菊说得对。 秦贵人此去,多半是徒劳。 皇贵妃娘娘何等精明,岂会为陷害自己的人说话? 更何况,此事牵扯皇嗣祥瑞,陛下盛怒未消,谁沾上都不明智。 只是…… 秦贵人目中无人的态度,李常德轻慢的安排,都在伤害着康妃的自尊。 提醒着她,失去了帝王的眷顾,连太监和获罪的贵人,都可以不把她当回事…… …… 永寿宫。 秋月进来通传道:“娘娘,秦贵人在外求见。” 沈知念抬起眼眸:“哦?她来得倒快。” 小明子道:“娘娘,奴才听说,秦贵人刚去水月轩那边安置妥当,便过来求见了。” “看着倒还算镇定。” 沈知念道:“让她进来吧。” “是。” 不多时,秋月便引着秦贵人走了进来。 她来自齐鲁之地,身量比寻常女子要高一些。 进了内室,秦贵人跪下额头触地,恭恭敬敬地行礼:“嫔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受了她的大礼,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谢皇贵妃娘娘。” 秦贵人起身后,抬起头直视着沈知念,开门见山道:“娘娘,种种证据皆指向秦家,嫔妾自知百口莫辩……” “但嫔妾可以对天起誓,此事绝非嫔妾所为,亦非秦家授意!” “外头那些污蔑娘娘、诅咒皇嗣的流言,与秦家毫无干系!” “嫔妾今日前来,并非奢求皇贵妃娘娘相信嫔妾空口无凭的辩白,更不敢求娘娘为嫔妾向陛下陈情。” “嫔妾只是想将事实禀明皇贵妃娘娘,不愿娘娘被奸人蒙蔽,让真正的黑手逍遥法外,而令无辜者含冤莫白。” “皇贵妃娘娘清誉受损,皇嗣祥瑞之名被污,嫔妾亦感同身受,深知此事之恶毒。” “若因嫔妾之过,令皇贵妃娘娘心中存疑,幕后之人阴谋得逞,嫔妾……万死难赎!” 沈知念早就听说过,齐鲁之地的人极会说话,尤其擅长政治上的应对。 早在选秀那天,她就见识到了秦贵人的能力。 这件事,秦贵人有可能是替罪羊。 但后宫从来就不是只看表面性情的地方。 有多少人,人前爽利大方,人后心思缜密,毒如蛇蝎? 秦贵人往日直来直去的模样,会不会也是精心经营的伪装,目的就是让人放松警惕,认为她做不出这等阴损之事? 若真是秦贵人,她此刻这番喊冤表演,堪称精彩。 既能洗脱嫌疑,又能博取同情,甚至可能借此机会靠近自己,图谋更深。 轻易相信别人,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沈知念心中权衡,面上却依旧不显山,不露水。 等秦贵人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秦贵人,陛下圣明,既已下旨,自是掌握了实证。” “你说此事非你和秦家所为,可眼下人证物证,皆指向你们,你让本宫如何相信你的空口白话?” 光喊冤是没有用的。 秦贵人知道,最难的就是这里。 她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无法立刻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皇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秦贵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嫔妾此刻确实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 “但请娘娘细想,秦家远在齐鲁,家父为封疆大吏。秦家有何理由要行此险招,去触怒陛下,污蔑皇贵妃娘娘?” “即便……即便嫔妾当真愚蠢、狂妄至此,家父与秦家族老又岂会坐视不管,留下如此多的破绽,让人轻易查获?” “此事无论真凶是谁,目的绝非污蔑娘娘那么简单。对方能将线索做得如此完美地指向秦家,势力和心思绝不寻常。” “秦家蒙此不白之冤,家父得知,必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这里,秦贵人顿了顿,恳求道:“嫔妾今日前来,并非天真地以为自己的一番言语,便能扭转乾坤。” “嫔妾只求皇贵妃娘娘,能给秦家一点时间,查明真相,揪出真凶!” 秦贵人知道,皇贵妃娘娘能坐上这个位置,执掌宫权,绝非心慈手软之人。 对待敌人,皇贵妃娘娘的手段定不会留情。 她今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告诉皇贵妃娘娘,秦家无意与皇贵妃娘娘为敌,更不愿成为他人手中的刀。 只求皇贵妃娘娘暂息雷霆之怒,容秦家自证清白,找出真正该死的人! 沈知念静静听着。 秦贵人确实聪明,也有胆色。 她本就没有完全相信,秦贵人是真凶,也暗中吩咐了小明子和夏家继续追查。 若此事果真另有隐情,秦家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反之,如果秦贵人是在演戏,暂时稳住她,也能看看她后续还有什么动作。 想到这里,沈知念道:“秦贵人既如此说,本宫便暂且信你的心意。” “只是陛下圣旨已下,本宫无力更改。你既迁居水月轩,安心思过便是。” 第1704章 什么教诲不教诲的 “本宫行事,向来只问是非曲直,不喜牵连无辜。若秦家真能证明清白,你自然不用替人背黑锅。” “在此期间,你好自为之。” 秦贵人松了一口气。 至少短时间内,皇贵妃娘娘不会趁她病,要她命了。 她深深一福:“嫔妾多谢皇贵妃娘娘!” 这已是目前,自己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接下来,她在水月轩的处境,不会立刻恶化到无法生存。 秦家在外也能稍得喘息,暗中发力。 这个插曲过后,秦贵人便恭敬地告退了。 菡萏忍不住问道:“娘娘,您信秦贵人不是凶手吗?” 沈知念望着秦贵人离去的方向,眸光幽深:“本宫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有用。” “若她真是冤枉的,秦家的力量,或许能帮我们更快找到真正的敌人。” “若她是在演戏……” 说到这里,沈知念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稳住她,才能看清她的下一步棋,落在何处。” “传话给夫人那边,秦家若有异动,试图查访什么,不必阻拦,暗中留意便是。” 芙蕖道:“是。” 秦贵人是去年选秀入宫,风头颇盛的几人之一。家世显赫,位份不低,容貌、性情皆令人印象深刻。她的一举一动,本就备受瞩目。 各宫耳目灵通的,都知道了秦贵人到永寿宫求见的事。 只是……永寿宫门禁森严,皇贵妃娘娘跟秦贵人闭门谈了些什么,半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 这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引得众人私下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将此事,当作一桩新鲜的谈资。猜测皇贵妃娘娘定是雷霆震怒,将秦贵人斥回。 沈知念并未在意外面的风波,因为南宫玄羽来了。 她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起身迎驾。 帝王大步走了进来,看着沈知念盈盈拜倒的身影,上前亲手扶起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端详片刻,温和地问道:“今日可还好?孩子没闹你吧?” “臣妾一切都好,谢陛下关心。” 沈知念顺势起身,和南宫玄羽一起往内室走去:“倒是陛下,瞧着有些疲惫,定是又为国事操劳了。” 两人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芙蕖奉上热茶。 南宫玄羽握着沈知念的手,缓缓道:“今日朕已得了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的呈报,流言一事,算是有了定论。” “外头那些污言秽语,源头已清,传播者也已按律处置。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敢胡言乱语,中伤于你。” “念念,你是朕的皇贵妃,腹中怀的乃是朕期盼的骨肉,大周的祥瑞。朕绝不容许那些无稽之谈,玷污你们分毫!” “如今风波已平,你的清誉,孩子的福泽,都不会因此受损。你且安心。” 他以帝王之威,为她扫清了流言的阴霾。 沈知念抬眸,迎上南宫玄羽深邃的目光。 无论他的内心是否相信,秦贵人是主谋,这番雷厉风行的处置,毫不犹豫的维护,都是为了她。 帝王的心意,她当然要领。 沈知念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感动道:“陛下……臣妾、臣妾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些日子,外头风声鹤唳。臣妾虽强作镇定,可心中……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每每思及那些恶语,竟牵涉到我们未出世的孩子,臣妾便觉得寝食难安……” 说到这里,她眼睫轻颤,一滴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滑落下来:“可臣妾知道,只要有陛下在,定不会让臣妾和孩子受委屈。” “如今陛下为臣妾做主,肃清流言,臣妾……臣妾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陛下待臣妾之心,臣妾铭记五内。唯有、唯有好好保全自身,平安诞下皇嗣,方能报答陛下万分之一……” 南宫玄羽看着沈知念眼中,清晰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听着她依赖而动情的话语,越发觉得自己的维护是值得的! 他伸出手臂,将沈知念轻轻揽入怀中,温柔道:“念念知道便好。” “有朕在,无人能伤你。” “念念往后只需放宽心,好好将养,给朕生个健康伶俐的孩子,便是最好的报答。” 内室烛影摇红。 帝妃相拥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映在屏风上,如同一幅静谧的画。 这一夜,帝王依旧歇在了永寿宫。 …… 翌日。 储秀宫。 秦贵人梳洗妥当,脸上薄薄敷了层粉,遮掩了憔悴的神色,带着绿盈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宫里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大、解读,传扬出去。 昨日直奔永寿宫,是时间紧迫,今日她必须要去拜见主位娘娘,表面功夫要做足。 秦贵人在殿外廊下等候了片刻,便被引了进去。 康妃坐在主位上,见秦贵人进来,微微抬起了眼。 秦贵人上前端端正正地行礼:“嫔妾给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秦贵人请起。” 康妃没有将心中的不悦表现出来:“彩菊,给秦贵人看座。” “是。” 秦贵人在彩菊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垂着眼道:“嫔妾既迁入储秀宫,特来拜见主位娘娘,聆听教诲。” 康妃缓声道:“什么教诲不教诲的。” “储秀宫冷清,怕是委屈秦贵人了。” 秦贵人的出身虽高贵,却将姿态放得很低:“康妃娘娘言重了。” “是嫔妾戴罪之身,叨扰娘娘清净,心中惶恐。” 两人一来一往,说的皆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语气平和,不见丝毫火药气。 康妃问了秦贵人几句,水月轩可还缺什么用度,住得是否习惯。 秦贵人一一恭敬答了,只说一切都好,不敢劳烦康妃娘娘。 半晌,康妃才轻缓道:“……秦贵人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此番虽遇挫折,但陛下圣明,终究念及旧情和秦大人之功,并未深究。” “你今后在水月轩,还需静心思过,安分守己。一言一行皆需谨慎,莫要再行差踏错,辜负了陛下恩典,也连累了家人。” 第1705章 奴才恭请陛下翻牌子(281万打赏值加更) 秦贵人恭敬应道:“康妃娘娘教诲,嫔妾谨记在心。定当闭门思过,恪守本分,绝不敢给娘娘添麻烦。” 康妃满意了她的态度,对彩菊道:“去将本宫妆匣里那对珍珠耳坠,还有内务府前日送来的那匹湖色软烟罗取来,赐予秦贵人。” “水月轩清简,妹妹正值韶龄,也该有些鲜亮的颜色点缀。” 自从投靠了庄贵妃,康妃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秦贵人虽不缺这点东西,但还是起身行礼谢恩:“多谢康妃娘娘赏赐,嫔妾愧领。” “不必多礼。你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便,可遣人来告知本宫。” 话语落下,康妃轻轻摆了摆手:“好了,本宫也乏了,妹妹回去歇着吧。” 这便是送客了。 “是,嫔妾告退。” …… 随着秦疏雁被降位、迁宫,流言的事看起来就这么过去了。 帝王金口玉言盖棺定论,各宫上下,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极有眼色地闭紧了嘴巴。 一间宫殿里。 宫女道:“娘娘,外头彻底没声了……” 素青身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发了话,谁敢置喙?” 宫女顿了顿,挫败道:“咱们筹谋了那么久,费了不少心思……原想着,纵使不能将皇贵妃拉下来,总能损了祥瑞的名头,让陛下心里存个疙瘩。” “可如今……皇贵妃肚子里那块肉,依旧是人人称颂的福星。咱们这番功夫,倒像是给她长了威风。” 为了布这个局,她们动用了埋藏许久的暗线,精心挑选时机。 既要让流言起来,又要将自己撇清,不惜将线索引向秦家那样的硬骨头。 其中耗费的心力,承担的风险,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可结果呢? 皇贵妃安然无恙,圣宠更固。 素青身影道:“皇贵妃若是那么好对付的角色,岂能从一个小小的答应,短短几年便登上皇贵妃之位,圣眷不衰?” “本宫原也没指望,靠几句流言蜚语就能将她如何。这次,也不算毫无收获。” 宫女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素青身影缓缓道:“至少将秦氏弄下去了。” “她是齐鲁巡抚的嫡长女,家世显赫,容貌出众。性子看似爽利,实则也有几分心气。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如今借陛下之手,将秦氏打压下去,不仅除去了一个未来的大患,更在秦家和沈家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这根刺,现在或许不显,但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发作呢?” 宫女的眼睛微微一亮,明白了一些:“娘娘深谋远虑!” “秦贵人此次含冤莫白,心中定对皇贵妃怨恨极深。” “秦家那边吃了这个哑巴亏,面上不敢如何,心里岂能痛快?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素青身影道:“结得深不深,现在还说不准。毕竟谁也不知道,秦贵人那日去永寿宫,跟皇贵妃都说了些什么。” “但至少,眼下少了一个碍眼的人。” “而且经此一事,陛下对皇贵妃的维护,到了哪种地步,大家都看在眼里。” “有人会更加巴结她,有人则会更加忌惮,也有人会生出别样的心思……” 宫女看着素青身影幽深的眸色,请示道:“那娘娘,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素青身影道:“先沉寂一段时间。” “所有相关的线,务必斩断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能留。” 宫女神色一凛:“是,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妥当,绝不留下任何首尾。” “嗯。” 素青身影微微颔首,又补充道:“还有,留心储秀宫那边的动静。” “康妃……是个有意思的人。秦贵人去了她那里,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寂寞。” 宫女有些不解:“康妃娘娘素来怯懦,与世无争,能掀起什么风浪?” 素青身影没有解释,只淡淡道:“你看着便是。” “在宫里,有时候越是看着无害的人,或许越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 养心殿。 南宫玄羽正在处理政事。 李常德上前,将一盏参茶轻轻放在御案上。 见时辰差不多了,他退后几步,对着殿外点了点头。 敬事房的总管太监,早已恭候多时。 得到李常德的示意,他立刻躬着身子,带着几个小太监上前,在御案前五六步远的地方跪下,把托盘高举过头顶:“奴才恭请陛下翻牌子!” 南宫玄羽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落在了托盘上。 明黄的缎子上,是排列整齐的绿头牌。 醒尘的事已经过去许久,带给帝王的震怒和膈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被他压在了心底。 他是帝王,坐拥四海,富有天下。后宫佳丽三千,是他的权力,亦是他的责任和需要。 帝王也是男人,正当盛年,血气方刚。 起初是因为被丑事败了兴致,心生厌恶。 后来则是政务繁忙,加之有意多陪有孕的沈知念,倒也并不觉得难熬。 可日子久了,身体本能的需求,加上前朝若有若无的议论……帝王不可能永远空置后宫。 只是,他永远不会再给那些女人,混淆皇室血脉的机会。 南宫玄羽的目光,扫过绿头牌上的那些名字。 最前面的位置,原本是摆放皇贵妃绿头牌的。自她传出有孕的消息,便已撤下。 后面是庄贵妃…… 她现在虽然不信佛了,可帝王想起庄贵妃,脑海里浮现出的就是她悲悯温和,捻着佛珠的模样。 去她那里,难免会想到那些不洁之事,南宫玄羽十分膈应。 璇妃擅长琵琶,倒是解闷。只是六皇子尚幼,她的心思也多放在孩子身上。 贤妃清冷如梅,与她相处倒是清净,却少了些烟火气…… 唐贵人? 苏嫔? 月嫔? 一个个名字,都没能在帝王心中激起涟漪。 他许久未曾临幸后宫,此刻并不想费心应对妃嫔的家族背景,维持微妙的平衡。只想要直接、放松,属于男女之间的欢愉。 南宫玄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媚嫔的绿头牌上。 她的容貌并非绝顶,却和曾经的柳时清一样,生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第1706章 陛下许久不来,臣妾日夜思念 媚嫔眼尾的一颗泪痣平添媚态,身段玲珑。 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懂得迎合,在床帏之中放得开。 与她在一起,不必思虑前朝、后宫那些烦心的算计,只需享受最纯粹的鱼水之欢。 帝王许久未近女色,身体里沉寂的欲念悄然苏醒,几乎没怎么犹豫,修长的手指在写着“媚嫔”两个字的绿头牌上,轻轻一翻。 接到李常德的眼神示意,小徽子精神一振,连忙转身离开了。 去媚嫔娘娘宫里传旨,可比去某些脾气古怪,或失宠的娘娘、小主那里强多了。 少不得又能得些打赏。 …… 咸福宫。 正殿摆着许多精巧的摆件。 内室的帐幔用的都是娇嫩的粉色,空气里散发着甜而不腻的熏香,是媚嫔独爱的春睡海棠。 雪芙正伺候着她卸去晚妆,换上轻软的寝衣。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媚嫔本就娇俏的脸蛋,更添几分慵懒的媚意。 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灯下仿佛会勾人。 忽然,外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含翠大步走了进来,声音里满是喜气:“娘娘,御前的小徽公公来了!” 雪芙为媚嫔梳头的动作一顿,眼中瞬间亮起了光彩。 媚嫔更是猛然转过脸来,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惊喜! 小徽子是宫里出了名的报喜鸟,这个时辰来咸福宫,还能是为了什么? 媚嫔兴奋道:“快请他进来!” 含翠福了一礼:“是。” 小徽子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脸上露出讨喜的笑容,进来后利落地行了一礼:“奴才小徽子,给媚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小徽公公快请起。” 媚嫔嘴角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你这个时辰过来,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小徽子恭贺道:“回媚嫔娘娘,陛下适才翻了娘娘的绿头牌,今夜由娘娘侍寝!” “奴才特意前来通传,请媚嫔娘娘早些预备着,圣驾稍后便至。”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即便心中已有猜测,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媚嫔心中还是涌起了一阵狂喜,脸颊瞬间染了红霞。 她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努力维持着端庄的模样:“有劳小徽公公跑这一趟,本宫知道了。” 接到媚嫔的眼神示意,雪芙机灵地捧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小徽子手里:“小徽公公辛苦,这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小徽子入手一掂,分量十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奴才谢媚嫔娘娘赏!” 媚嫔笑道:“雪芙,送送小徽公公。” “是!” 雪芙笑着引小徽子出去。 殿内伺候的其他宫女、太监早已喜形于色,纷纷上前道贺:“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陛下许久未曾翻牌子,这一翻就是咱们娘娘,可见心里头最惦记的还是娘娘!” “是啊,娘娘福泽深厚,圣眷优渥!” “……” 宫人七嘴八舌的恭维声,让媚嫔心中更加畅快。 陛下许久没有宠幸妃嫔了。 虽说凭着往日的恩宠和家世,内务府不敢短了她的用度,但宫中向来最是跟红顶白。陛下长久的冷落,难免让底下的人生出怠慢的心思。 媚嫔自己也时常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如今可好了,陛下头一个想起的便是她! 这不仅是床笫间的恩宠,更是向六宫宣告,她庄雨柔,依旧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好了,都别杵着了!” 媚嫔压下满心欢喜,扬眉吐气道:“雪芙,含翠,赶紧准备起来。” “本宫要用玫瑰香露沐浴,穿绯色的轻纱寝衣。还有本宫那套红宝石头面……不,今夜不必太隆重,插一支赤金点翠蝶恋花步摇,再配一对珍珠耳坠便好。” “妆容得精心,但需清新些,陛下不喜浓艳……” 媚嫔一边吩咐,一边起身走向妆台,对镜自照。 她的手指轻抚过脸颊,眼中流露出志在必得的光芒! 今夜,她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让陛下重温她的好,恩宠更胜从前! 咸福宫上下立刻忙碌起来。 宫人们脚步轻快,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笑容。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面响起了李常德的声音:“陛下驾到——!!!” 南宫玄羽进入咸福宫时,最先嗅到的便是熟悉的春睡海棠。 殿内烛光显然也用了心,明亮又不失朦胧感。 媚嫔早已盛装等候在门前,见帝王进来,立刻盈盈拜倒,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臣妾恭迎陛下,陛下万岁!” 她今夜精心打扮过,一身绯色轻纱寝衣,外罩同色软烟罗长袍。衣料轻薄如雾,隐约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发髻绾得精巧,斜簪赤金点翠步摇,蝶翼轻颤,花蕊微摇。 耳畔的珍珠温润,衬得她的脖颈修长、白皙。 脸上妆容精致却不过分,突出了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以及眼尾那颗平添风情的泪痣。 整个人如同一朵在夜色中灼灼绽放的海棠,娇艳欲滴,我见犹怜。 南宫玄羽的目光,在媚嫔身上停留了片刻。 数月未近女色,此刻见到这般活色生香的景象,他的眸色不禁变得有些幽深,伸手虚扶:“爱妃平身。” “谢陛下。” 媚嫔起身,顺势抬起眼眸睇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倾慕,却又有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陛下许久不来,臣妾日夜思念……” 媚嫔轻柔道:“今晚得知陛下翻了臣妾的牌子,臣妾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呢……” 南宫玄羽“嗯”了一声,在软榻上坐下。 媚嫔立刻亲手奉上热茶,又指挥宫女摆上几样精致的点心。 她则挨着南宫玄羽坐下,拿捏着距离,既不过分亲近惹厌,又不显疏离。 殿内宫人早已识趣地退至外间。 雪芙和含翠在门口听候吩咐。 媚嫔妙语连珠,说着些宫中的趣事,声音娇脆。偶尔掩口轻笑,眼波盈盈。 她极懂得察言观色,只挑些轻松愉悦的话题,姿态柔媚,殷勤备至。 几盏茶后,帝王的目光,落在了媚嫔娇羞的脸颊上。 第1707章 男人的基本盘就这样 媚嫔心领神会,脸上的红霞更盛,眼睫轻颤道:“陛下,夜深了,臣妾服侍陛下安歇吧……” 这一晚,媚嫔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温存婉转。 站在门口候着的宫人,偶尔能听到几声压抑又婉转的低吟。 李常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耳根却有些微热。 即便他已算不得真正的男人,可听着里头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咂舌。 李常德总算明白了,难怪陛下许久未近女色,头一回翻牌子,便毫不犹豫地选了咸福宫。 后宫佳丽如云,环肥燕瘦。端庄的,清冷的,有才情的,娇憨的……各色美人应有尽有。 可若论起在床笫之间放得开身段,抛得下矜持,懂得迎合、撩拨的,恐怕没人能及得上媚嫔娘娘。 那些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们,即便心中渴望盛宠,侍寝时多半也讲究含蓄、贞静,生怕失了身份。 但掌握着至高权力,习惯了予取予求的帝王,骨子里终究是喜好征服和享乐的。 男人嘛,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好这一口的。 后宫女人最关心的,就是陛下宠幸了谁。帝王临幸咸福宫的消息,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 有人欣慰,有人失落。 长春宫。 庄贵妃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自然希望媚嫔得宠。 媚嫔代表着庄家在后宫的另一股力量,越得宠,生下带有庄家血脉皇嗣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对整个庄氏家族未来的谋划,都是有益的。 陛下终于开始临幸后宫,头一个便是媚嫔,这至少说明庄家的女子,在陛下心中仍有一席之地。 可另一方面…… 庄贵妃心中,涌起了一丝微妙的涩意。 陛下每次来长春宫多是坐坐,说说闲话。偶尔留宿,也是规规矩矩,鲜少叫水。 庄贵妃早已习惯了这种相敬如宾,甚至有些疏离的相处模式。 可……即便没有亲眼目睹,她也能想象出咸福宫今夜是如何颠鸾倒凤,恩爱缠绵。 同是庄家的女儿,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妃。 媚嫔只是嫔位,却似乎更能抓住,陛下身为男人的那部分心思。 但庄贵妃很快便敛了心神,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涩意压了下去。 她不羡慕媚嫔。 即便重来一次,她也不会选择成为媚嫔那样的女子。 母仪天下,最讲究的是端方大气,德行配位。 床笫间的媚术,或许能得一时恩宠,却终究上不得台面,难登大雅之堂。 媚嫔那样的即便再得宠,陛下再喜欢,充其量也只能做一个宠妃。是陛下闲暇时的解语花、温柔乡。 而她庄雨眠要的,从来不止于此。 想通了这一点,庄贵妃心中那点不适,便消散了大半。 …… 水溪阁。 唐贵人听说消息,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陛下终于翻牌子了。” “是媚嫔娘娘啊……”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难受。 唐贵人入宫时间不算太长,对陛下的感情,却纯粹而热烈。 她是真的爱慕俊美、威严的帝王。 喜欢他偶尔看向自己时,带着笑意的眼神。 喜欢他掌心的温度。 更喜欢与他亲近时,那种心跳加速,浑身发烫的甜蜜悸动。 唐贵人不像其他妃嫔,入宫或许掺杂着家族利益。她就是单纯地喜欢着南宫玄羽,喜欢做他的女人。 正因为爱得纯粹,此刻的失落才格外真切。 陛下许久未入后宫,唐贵人日夜期盼,默默祈祷,希望陛下能想起自己。 可陛下宠幸的第一个人,是媚嫔娘娘…… 唐贵人知道媚嫔娘娘很美,大家私下都说她很会……伺候人,有本事让陛下流连忘返。 自己比不上媚嫔娘娘风情万种,只有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小主……” 蕊儿见唐贵人的眼圈微微发红,心疼地劝道:“陛下既然开始翻牌子了,以后总会轮到小主的,您别难过了。” 唐贵人吸了吸鼻子,用力眨眨眼,将酸涩的感觉逼了回去:“嗯,我知道。我不难过。” “陛下是帝王,后宫的姐妹这么多,雨露均沾也是应当的。” “我……我会好好等着,陛下总会想起我的……” 话虽如此,可她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少女怀春,痴心一片。 此时的唐贵人还不明白,宫里的恩宠,从来不是靠一颗真心,就能等来的。 …… 永寿宫。 小明子从外面走进来,低声禀报道:“娘娘,陛下今晚翻了咸福宫的牌子……” 沈知念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知道了。” 这些日子,南宫玄羽确实时常来永寿宫陪她。 有时是批阅奏折累了,过来坐坐,喝盏茶,说说话。 有时是特意来陪她和阿煦用膳,问询胎动,嘱咐太医精心照顾。 偶尔夜色深了,他也会留宿,单纯地拥着她入眠。 那份小心翼翼的体贴,若是寻常妃嫔,或许真要生出几分被帝王独宠的错觉。从而沉溺其中,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但沈知念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她不是未经世事的闺中少女,更不是活在话本里的痴情女子。 她见过沈家后院,那些姨娘争风吃醋的模样,更看多了后宫无数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悲凉。 男人的基本盘就这样。 寻常勋贵世家的男子,在正妻有孕时,尚且有纳妾收房之举。 美其名曰为子嗣计,不忍妻子辛劳。实则不过是管不住下半身,还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更何况是坐拥天下,富有四海的帝王? 三宫六院,本就是帝王权力、身份的象征。 指望一个帝王,为了某个女子守身如玉,空置后宫? 那不是深情,是笑话。 在后宫寻找纯粹的爱情?沈知念觉得自己要是生出这种念头,那才是真的疯了! 她和南宫玄羽之间,从一开始就掺杂着太多别的东西。 两个聪明人之间彼此需要,彼此试探,又彼此给予复杂的情感。 她和南宫玄羽或许有几分真心,但这份真心,从来不是独一无二,更不是永恒的。 第1708章 秦家查出了什么(282万打赏值加更) 南宫玄羽总说爱她,可沈知念觉得,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 他所谓的爱她,是因为他疑心甚重,又居高位。再加上儿时缺爱,导致多疑又渴望爱,这种别扭、拧巴的性格。 因为她能猜透他的心思,又像是为了他着想。满足他的自尊心的同时,他无人诉说的苦闷也可以得到缓解。 并且南宫玄羽不认为,她比他聪明。 他一直觉得她对他表现出的恰如其分的关心,是因为对他至死不渝的爱。 还有他们都有一个不好的童年,可以共情。 所以,听闻南宫玄羽临幸媚嫔,沈知念心中并无多少意外,更谈不上伤心、嫉妒。 她以前说过,男人大约只有变成祠堂里冷冰冰的牌位了,才会真正老实,再也折腾不起风浪。 现在看来,男人哪怕变成牌位了也未必老实。不然也不会有一句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生死都难改。 如今这样也好。 沈知念是后宫唯一身怀六甲的妃嫔,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 羡慕,嫉妒,算计,诅咒…… 今晚媚嫔承宠,瞬间便能吸引走了一部分窥探、算计。 那些心思浮动的妃嫔,此刻怕是都在琢磨,如何效仿媚嫔重获圣心。 让媚嫔去吸引一部分火力,永寿宫才能更清净,沈知念也能更安稳地度过这几个月。 翌日。 内务府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了咸福宫。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玩摆件……虽未逾制,却件件精致,足显恩宠。 看着媚嫔得到的风光,后宫那些望眼欲穿的妃嫔们,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对媚嫔羡慕、嫉妒、巴结的人都有。 帝王可能经过的宫道上,妃嫔“偶遇”他的次数,也悄然多了起来。 比起后宫其它地方的热闹,永寿宫沉寂了许多。 沈知念安心养胎,除了必要的宫务处理,就是在院子里散步,极少外出。 宫人们行事也愈发谨慎、低调。 帝王陆陆续续,开始临幸其他妃嫔。 璇妃、贤妃处,他偶有留宿。 苏嫔、月嫔等人,也得过一两次恩泽。 新入宫的几位贵人、常在,如同久旱逢甘霖般,努力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然而媚嫔依旧独占鳌头,侍寝的次数是最多的。 一时间,咸福宫成了后宫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媚嫔更是春风得意,顾盼生辉。 甚至因着沈知念有孕不能侍寝,她的风头在某些时刻,竟隐隐有盖过永寿宫之势…… 时光便在这样微妙的平衡中,悄然来到了五月中旬。 春深夏浅,宫墙内的花木,早已是蓊蓊郁郁,一片深绿。 沈知念的身孕已有五个多月,小腹隆起十分明显,行动间更多了几分孕妇的谨慎。 她经常倚在窗边铺设了厚厚垫子的软榻上,或是看书,或是与腹中的皇嗣低语。 要么就是听芙蕖、秋月他们禀报,宫内外的一些消息。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这日午后,沈知念刚小憩醒来。 芙蕖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常,道:“……娘娘,水月轩的秦贵人在外求见。” 沈知念的眸子微微眯起。 自流言风波,被贬迁宫后,秦贵人在后宫便如同销声匿迹了一样。 她安分守己地待在水月轩,几乎从不在外走动,更未再踏足永寿宫。 宫里的人只怕都快把她忘了。 今日,秦贵人突然又来求见…… 算算时日,距离她上次来永寿宫喊冤,并请求沈知念给些时间,也过去一些日子了。 秦家那边……莫非是查出了什么? 沈知念道:“让她进来吧。” “是。” 不多时,秦贵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沈知念的视线里。 与上次见面相比,她清减了些。原本明艳大气的脸型,轮廓更显分明。 秦贵人依礼跪拜,姿态恭敬,却没有瑟缩之态:“嫔妾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秦贵人请起。” 沈知念的目光,在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你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秦贵人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回皇贵妃娘娘,上次蒙娘娘开恩,允秦家暗查之机。” “这段时间,家父动用在齐鲁及京中些许人脉,暗中详查,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略有眉目。” “此乃家父亲笔所书密函,内陈所查线索关节,并附部分实证抄录。” “家父言,真相骇人,牵涉颇深。秦家力薄,恐难独自揭破,亦不敢擅专。” “特命嫔妾呈于娘娘面前,由娘娘发话。” 秦贵人的措辞很谨慎,将秦家的姿态放得十分低。 她们是查到了一些东西,但力量不够,不敢擅自行动。所以把查到的线索交给皇贵妃,由皇贵妃来决定怎么办。 既表明了秦家并非毫无作为,也彰显了对皇贵妃的尊重。 沈知念眸光微动。 秦明远不愧是封疆大吏,行事老辣。 不空喊冤屈,直接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调查结果,并将难题和选择权抛了过来。 这可比唐贵人曾经单纯的哭诉、求助,高明得多。 芙蕖上前接过信,呈给沈知念。 沈知念没有急着拆开,抬眼看向秦贵人,试探道:“秦贵人,秦大人一片苦心,本宫知晓。” “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陛下已有明断。若要推翻陛下的旨意,必将再起波澜。” 秦贵人迎上沈知念的目光,眼神清亮:“皇贵妃娘娘明鉴!” “嫔妾与秦家并非为翻案而来,更不敢质疑陛下圣裁。流言确曾指向秦家,陛下惩处,嫔妾领受,不敢有怨言。” “然……豺狼潜伏于侧,今日可构陷秦家,污蔑娘娘。他日未必不会故技重施,危害他人,乃至……动摇国本!” “家父查证之事,或与流言源头未必直接相关,却可能触及某些藏于更深处的毒瘤……” “秦家身受其害,不敢不察,亦不敢不报。” “如何处置,全凭娘娘睿断。秦家上下,唯皇贵妃娘娘马首是瞻!” 这番话说得更是滴水不漏。 —— 注:引用自纵横“书友****1927”的评论。 第1709章 跟北边有关 沈知念打开密信,缓缓看了起来。 秦明远的言辞简练而克制,称得上隐晦,但里面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沈知念的眉头蹙了起来。 信中提到,顺着最初那些指向秦家仆役、远亲、生意往来的线索反向追查,发现其中数条关键线索的源头,曾与京城几家分属不同派系的府邸,有过隐秘的接触。 这几家府邸背后人,隐约指向宫中…… 只不过,所有线索都被切断了,找不到那个人是谁。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追查这些线索传递的路径时,秦家的人意外发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行事诡秘的第三方痕迹。 这些痕迹指向的方向……与北边有关。 秦明远在信末写道,因牵涉过深,秦家不敢贸然深挖,恐打草惊蛇。 若皇贵妃娘娘觉得有必要,秦家可设法将部分关键证物呈上。 沈知念看完,美眸微微眯起。 北边这个指向……她只能想到匈奴人。 难道宫里有势力,跟匈奴勾结了? 若真是如此,那场流言风波,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秦大人所言,本宫知晓了。” 沈知念看向秦贵人,道:“秦家一片为国为君之心,殊为可鉴。” “只是宫中耳目繁杂,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本宫之耳,勿令他人知晓。” 皇贵妃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但对秦贵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回应了。 她深知,以皇贵妃娘娘的精明,若全然不信,不会说出这番话。 这七八分的信任,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转机。 “娘娘教诲,嫔妾谨记在心。” 秦贵人再次深深一福:“嫔妾告退。” 洗刷冤屈的日子,或许真的不会太远了。 芙蕖看着沈知念沉思的模样,不敢打扰。 她知道,秦贵人今日送来的这封信,内容定然不简单。 “芙蕖。” 沈知念抬眸望着她,问道:“家里可有什么新消息递进来?” 芙蕖恭敬道:“回娘娘,近几日并没有。” 沈知念微微颔首,回忆起前几次,夏翎殊通过隐秘渠道,递进来的零碎信息。 那场流言风波的内情很复杂。 夏翎殊顺着最初的源头查下去,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许多看似指向秦家的线索,经不起细究。在更早的环节,就跟秦家产生了被设计的关联。 夏家动用了不少商路和人脉,发现京城几家规模不小的商行,那段时间资金和货物的往来有些异常。 那些商行明面上的东家无关紧要,暗地里却与朝中的几位官员,有着不易察觉的联系。 夏翎殊在信中曾隐晦提及,似乎有人利用商业网,以及官员府邸的日常采买、人情往来做掩护,传递消息,布置线索。 只是对方行事极为隐秘,尾巴扫得很干净。且牵涉到的官员品级不低,背景复杂,夏家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夏翎殊只能让手下的人暗中观察,缓慢渗透,等待更合适的时机,看能不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秦贵人今日送来的消息,跟夏家查到的何其相似。 如此看来,秦贵人所言,多半非虚。 沈知念基本上可以确定,散布流言、污蔑她和皇嗣的事,确实与秦贵人无关。 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能力,将线索做得如此完美?还牵扯到了北边…… 庄贵妃? 庄家作为太傅府,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完全有能力布置这些。 可动机呢? 庄太傅深受帝王信任,就算庄家再野心勃勃,应当也不至于跟匈奴勾结。 宫中妃嫔,母家有势力的不止庄家。 如果沈知念的猜测没错,这件事里面真的有匈奴人的手笔,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匈奴想利用大周内部的矛盾,意图从后宫制造裂隙,动摇国本? 还是想为以后的阴谋做铺垫,报复北疆战败之辱? 沈知念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不能让任何事情,威胁到大周的稳定! 可沈知念深知,此事千头万绪,牵涉极深。即便她掌宫权,有沈家和夏家暗中支持,但毕竟深居后宫。想要查清涉及北边的阴谋,有心无力。 最好的方式,自然是告知帝王。 但在证据未足之前,她不能贸然将如此骇人听闻的猜测,呈于御前。 帝王心思难测,若不信,或认为她危言耸听,插手朝政…… 沈知念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那么最合适的人选,便是父亲。 吏部尚书是天子近臣,掌管官员铨选、考核,对朝中的各方势力了如指掌。 且沈家与皇贵妃一体,利益攸关,绝不会敷衍了事。 更重要的是,沈茂学有足够的政治智慧和官场人脉。能以更隐蔽、稳妥的方式,去核实秦明远信中,关于北边的猜测。探查那些官员府邸,与北方可能存在的勾连。 思及此,沈知念不再犹豫,抬眸看向芙蕖,吩咐道:“芙蕖,秦明远的这封信,内容牵扯甚广,非本宫能独断。” “你设法将此信秘密送出宫,交到父亲手中。让父亲暗中详查信中所述,是否真有北边的人介入。” “若属实,再思量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切莫打草惊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强调道:“此事绝密,除必要心腹外,不得令任何人知晓。” 芙蕖肃然道:“是,娘娘,奴婢明白!” 她深知此事重大,关乎的已不止是娘娘的清誉和安危。 沈知念眸色微深。 即便她的内心已经相信,秦贵人是被构陷的。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全盘接受秦家的一切说辞,更不会盲目信任秦家。 到了沈知念的这个位置,深知人心叵测,世事如棋。 秦家示好,递上投名状,或许是真心想洗刷冤屈,找出真凶。 但未尝没有借此机会,将皇贵妃和沈家也拖入局中,对抗那个未知敌人的意图。 秦明远信中语焉不详,只抛出骇人线索,将难题交给沈知念,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和自保。 第1710章 南宫玄羽最信任谁 若沈知念轻信冒进,秦家可进,可退。 她查实了北边关联,秦家便是首告功臣。 若事有不谐,秦家也可推说只是据实以报,选择是皇贵妃和沈家做出的。 秦家的这份心思,沈知念看得分明。 所以,沈知念让沈茂学去核实,跟北边有关的事,而不是自己贸然行动。 她看向小明子,冷静地补充道:“派人暗中留意水月轩。” “秦贵人近日的言行,跟哪些人接触过,都需记下。” 小明子恭敬道:“是。” …… 京城。 一个深藏在曲折陋巷尽头的僻静院落。 从外面看,这里是一户不起眼的皮货商栈后院,院子里堆着些晾晒的皮毛,散发着牲畜的气息。 然而推开一扇伪装成柴房墙壁的暗门,沿狭窄的石阶下行数丈,眼前便豁然开朗。 此处是一间陈设简单,却足够隐蔽的地下密室。 烛光摇曳。 坐在正中间的,正是改换装束,易容成北方行商模样的匈奴左贤王,挛鞮·伊屠。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袍子,一双锐利的眼眸半敛着,掩去了大半锋芒。只在偶尔抬眼时,泄出几缕精光。 但他周身依旧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气度。 挛鞮·伊屠面前,站着几名同样作商人,或伙计打扮的心腹。 其中一人正是灰隼。 “王爷。” 灰隼沉声道:“之前有人在市井起头,传关于皇贵妃和大周皇嗣的流言。属下按您吩咐,在巧合之说略有势头时,顺势添了把柴,将诛心之言悄悄散了出去。” “属下原想着,即便伤不到皇贵妃的根本,总能令她声名受损,让南宫玄羽心生芥蒂。” “没料到,南宫玄羽对此女回护至此,雷霆震怒,限期严查,贬斥了秦家女了事。” “咱们的人见势头不对,立刻撤手,未留下任何痕迹。按理说,此事早就过去,该尘埃落定了。可是……” 说到这里,灰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挛鞮·伊屠的脸色,才继续道:“咱们的人虽撤得干净,但火到底还是烧起来了……” 挛鞮·伊屠冷笑道:“秦家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齐鲁巡抚的女儿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那个叫秦明远的大周官员,岂会善罢甘休?” “还有宫里那位皇贵妃……能坐到那个位置,岂会是省油的灯?流言指向她,只怕她的眼睛比谁都亮。” 另一名心腹迟疑道:“王爷,咱们的几个暗桩回报,确实有些不起眼的生面孔,在暗中探听什么。莫非是秦家,或是永寿宫的人?” 挛鞮·伊屠并不担忧,眼中反而闪过了一抹幽光:“让他们查去。” “最好让大周的人,顺着咱们留下的蛛丝马迹,以为堂堂京畿之地,真有朝中大员为了内斗、私利,暗中与咱们勾连,传递消息,兴风作浪……” 灰隼瞬间领悟,眼中精光一闪:“王爷高明!” “如此一来,大周朝廷必然互相猜忌,人心惶惶。” “文官武将,各派系之间本就倾轧不休,若再有通敌的嫌疑……无需我等动手,他们自己便会斗得你死我活,损耗国力!” “此乃驱虎吞狼,隔岸观火之上策!” 挛鞮·伊屠漫不经心道:“不错。” “借流言之事推波助澜,不过随手布下的闲棋,能成则好,不成亦无大碍。” “真正要紧的神秘武器,至今仍无确切消息么?” 被他看到的心腹头皮一紧,连忙躬身道:“王爷恕罪!” “属下等日夜不敢懈怠,利用商队身份,多方打探。但……但大周朝廷将此物藏得极深……” “所有相关的工匠、作坊、物料调运,皆由兵部直辖,且有重兵把守,外围还有层层伪装和暗哨。” “咱们的人,尝试接触了几个低阶官吏和退役老兵。他们要么真的一无所知,要么稍有苗头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京城内外,咱们明里暗里查了数月,竟……竟连那个东西大概在哪个方向,都未能摸清……” 挛鞮·伊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废物!” 心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无能,请王爷恕罪!” 他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不惜在谈判中做出巨大让步,甚至甘冒奇险潜伏敌国京城,最终的目标若是落空…… 挛鞮·伊屠无法想象回到王庭后,父王的问责、兄弟们的嘲弄、各部首领怀疑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一日不弄清大周的神秘武器,他便一日寝食难安。 未来的雄图霸业,都可能因此受阻。 良久后,挛鞮·伊屠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 他知道,光发火无用。 大周既然将此物视为绝密,防护必然周密到了极点。 急,只会暴露自己。 “起来。” 挛鞮·伊屠沉声道:“南宫玄羽不是庸主,将此物藏得如此之深,必有倚仗。常规探查难以奏效,需另辟蹊径。” “大周的皇宫,最近可有什么能利用的动向?” 灰隼连忙道:“据属下打探到的消息,媚嫔盛宠,常伴君侧。但她出身庄家,未必好掌控。且庄家在大周的根基太深,难以为我等所用。” “康妃失宠已久,五皇子孱弱,没有太大的价值。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秦贵人被贬储秀宫后,与康妃同住一宫。秦家正暗中追查流言真相,或许……是个缺口。” 挛鞮·伊屠眯起了眸子:“秦家女自身难保,其父远在齐鲁,手再长,还能伸进大周的核心机密?” “不过……秦家既在查,总会搅动一些水花。让人留意着,或许能发现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心腹们齐声应道:“是!” 挛鞮·伊屠站起身,走到一张悬挂的简陋的京城草图前,看着那些代表宫禁和衙门的标记:“既然常规路子都走不通……或许,该从人身上想想办法。” “南宫玄羽最信任谁?谁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李常德?还是詹巍然?” 第1711章 李常德一个太监,会好色吗(283万打赏) 灰隼道:“李常德与詹巍然,确是南宫玄羽的左膀右臂。一个掌宫内机要,一个握禁军虎符,皆是信重之人。” “不过……属下以为,若论谁最得南宫玄羽的信任,恐怕还得是永寿宫,那位沈氏皇贵妃。” 挛鞮·伊屠眉梢微挑,未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 灰隼沉吟道:“沈氏女受宠之盛,在京城早已不是秘密。” “她入宫不过三四年的光景,便从最低等的答应,一路青云直上,登上了皇贵妃的尊位,位同副后。这在大周的后宫,是从未有过的。” “其父沈茂学,原不过是六品小官,如今已是吏部尚书,沈家一门显赫,鸡犬升天!” “甚至……如今京中私下流传着一句话,‘生十子不如生一女,家门顷刻起’。” “可见在许多人眼中,沈氏女代表的恩宠、权势,已到了足以扭转家族命运的地步!” “南宫玄羽对沈氏的偏爱、纵容,绝非寻常妃嫔可比。或许……她能接触到一些连李常德、詹巍然都未必知晓的秘密……” 灰隼并非盲目推崇大周的皇贵妃,是基于搜集到的所有情报,做出的冷静分析。 沈氏女的晋升速度、沈家的崛起、帝王对永寿宫不同寻常的维护,都能说明这个女人在南宫玄羽心中的分量! 然而挛鞮·伊屠听完,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中满是不以为然:“灰隼,你跟在本王身边多年,曾在草原上见过最烈的马,最凶的狼,也见过金帐里最娇媚的女奴。” “但你或许忘了,再烈的马,终究要套上鞍辔;再凶的狼,也要听从头狼的号令;而再美的女奴……” 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也只是供主人取乐的玩物,高兴时赏块肉,厌烦时便可丢弃。” “大周不是有一句话,叫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手足断了难续,衣服旧了便可换新的。” “南宫玄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皇位下垫着多少至亲骨血的冤魂?你告诉本王,这样的男人,会把一个女人,看得比追随他出生入死心腹更重?” 灰隼眉头微皱:“这……” 挛鞮·伊屠冷笑一声:“沈氏女或许有些小聪明,懂得邀宠、借势,让南宫玄羽离不开她的温柔乡,但这不过是帝王闲暇时的消遣。” “沈氏女最多就知道帝王今晚宿在何处,哪个妃嫔得了赏赐,或是通过家族知道些朝堂的风向。” “可神秘武器这种关乎国运,决定生死存亡的国之重器,南宫玄羽除非疯了,才会让一个后宫妇人染指。” 对挛鞮·伊屠来说,女人不过是男人的附属,生育的工具,可以随意赠送的礼物。 女人怎么可能成为,男人分享核心机密,参与决策的伙伴? 见灰隼还想说些什么,挛鞮·伊屠打断了他:“李常德和詹巍然,这两个人才是关键。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怎么都比指望一个深宫妇人强。” 灰隼深知王爷对女人的轻蔑,不敢反驳,只低头道:“王爷说得是。” 挛鞮·伊屠吩咐道:“集中我们手上所有能用的资源,不择手段,给本王找出李常德或詹巍然的弱点!” “不管是贪财、好色,还是家人牵绊,亦或是陈年旧事。哪怕是他们手下的嗜好、把柄,都要给本王挖出来!” 心腹连忙道:“是!属下明白!” 不过……李常德一个太监,会好色吗? 灰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始终觉得,王爷低估了那位皇贵妃,在南宫玄羽心中的特殊地位。 但作为忠诚的下属,他只能选择服从。 或许……王爷需要碰一次壁才会明白,有些时候,英雄难过美人关…… …… 永寿宫。 芙蕖进来道:“娘娘,府里递了老爷的亲笔信进来。” 沈知念接过,展开信纸,逐字细读。 沈茂学动用了沈家在吏部的力量,结合夏家商行在北地边境的暗线,反馈的异常资金、货物流动的信息,顺藤摸瓜。 最终在几处看似与流言毫不相干,实则有隐秘关联的环节,捕捉到了北方的痕迹。 沈茂学在信中道,若仅看这些痕迹,真相呼之欲出—— 大周的后宫,有妃嫔的家族势力,竟胆大包天,暗中与匈奴勾结。利用外敌之手,散播流言,攻讦当朝皇贵妃,其心可诛! 然而……沈茂学毕竟是老狐狸,没有贸然下结论。 他在信纸末尾写道:“……然,痕迹太过明显,反失其真。” “匈奴非莽撞无谋之辈,此等粗露马脚,引火烧身之举,不似其作风。恐为故布疑阵,欲令大周朝堂自乱,君臣相疑,官官相忌。“ “虚实之间,尚难断言。” 看完信,沈知念的美眸微微眯起。 父亲的判断,跟她不谋而合。 只是……究竟是大周真的有人勾结了匈奴? 还是匈奴精心策划了一场离间计? 若是前者,意味后宫潜伏着通敌叛国之人。必须不惜代价挖出,否则后患无穷! 但若是后者……则说明匈奴的布局,比她想象中更为险恶。他们不仅想害她,更想动摇大周的根基。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远比单纯的后宫斗争,要严重得多…… 沈知念信纸凑近一旁的铜制烛台,烧了个干干净净,看向芙蕖问道:“父亲还说了什么?” 芙蕖垂首道:“回娘娘,传信的人交代,老爷说虚实难辨,敌暗我明,请娘娘务必慎之又慎,保全自身与皇嗣为要。” “并说他会继续暗中留意,但若无确凿的证据,暂时不会贸然深入,以免落入圈套。” 沈知念点了点头。 父亲的处理方式,向来老成持重。 此事牵涉外敌,又可能涉及宫闱,以及朝中大臣。在没有铁证之前,确实不宜大张旗鼓。 打草惊蛇是轻的。 更怕的是被对方利用,发生更大的混乱。 沈知念又问道:“秦贵人那边如何?” 小明子道:“回娘娘,自上次来拜见之后,秦贵人一直在水月轩深居简出。咱们的人留意着,未见她与宫外有特殊联系。” 第1712章 姜婉歌获释 雅文苑。 姜婉歌对外喊道:“外面的人,听得到吗?!” “陛下答应过,等匈奴人滚蛋后十天,就放我出去,君无戏言啊!” “这都过去几个月了,他是不是忘了,还是根本就是在骗我?!” “说话啊!” “你们去告诉陛下!去问他!” 门外两名值守的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微皱。 这个女人又在闹了。 最近的京城发生了多少大事,陛下日理万机,哪还有心思记得这点小事? 一名侍卫不耐烦地低喝:“闭嘴!” “再闹,连饭食都给你断了!” 另一名性子沉稳些的侍卫,抬手制止了同伴,凑近门缝道:“姜氏,你的话,我们会报上去。” “但陛下是否还记得,何时处置你,非我等所能过问。” “你且安分些,莫要自讨苦吃。” 姜婉歌咬着牙道:“好……我等!” “君无戏言……他不能骗我!”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养心殿。 李常德恭敬道:“陛下,雅文苑值守的侍卫来报,罪妇姜氏近日又于门内哭喊,言及陛下曾应允,匈奴使团离京十日后,便释她出苑。” 南宫玄羽终于想起了这个承诺。 只是匈奴使团离京后,京城发生了太多事。如果不是李常德提起来,他都忘了这件事了。 君无戏言,承诺自然要兑现以立信。 而且姜婉歌确有几分歪才。 北境虽平,但对火药改进,还有各类军械、工事的研发的需求,从未停止。 姜婉歌被囚禁多年,心智扭曲,却才华未泯。短暂地满足她,或许还能榨出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思及此,南宫玄羽道:“传朕口谕,朕既有诺,今特许姜氏出雅文苑十日。着侍卫严加看管,不得生事。十日期满,即刻再次关押。” 说到这里,帝王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姜氏,她若安分守己,或许日后还有再见天日之时。若不知进退,雅文苑便是她的终老之地!” 这番话恩威并施。 李常德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 雅文苑。 门被缓缓打开。 一名侍卫进来道:“奉陛下口谕,允姜氏出雅文苑,限期十日,不得逾越。” 出……出去?! 姜婉歌眨了眨眼睛,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侍卫侧身,让开了出去的路:“姜氏,请吧!” 门外是开阔的庭院景象。 反应过来之后,姜婉歌踉跄着,快步冲了出去! 真实的阳光,洒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 空气终于不再是令人窒息的霉味,散发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 姜婉歌贪婪地呼吸着,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自由…… 久违的自由! 姜婉歌笑着,笑着,忽然哭了起来。 侍卫们只是冷眼旁观。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姜婉歌才慢慢止住了哭泣,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她撑着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往外面走去。 雅文苑外是熟悉的宫墙。 远处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蓝。 姜婉歌看到了跟记忆中或相似,或已然不同的景致。 花木更加繁茂,有些还更换了品种。来往宫人的穿着,似乎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一切都告诉姜婉歌,时光流逝,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满是恨意! 南宫玄羽……沈知念…… 他们是她穿到这本书里后,最恨的两个人!!! 一个是欺骗她感情,将她打入无边地狱的帝王。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 另一个是夺走她的一切,踩着她登上荣耀之巅的女人,如今已是尊贵无比的皇贵妃! 而她姜婉歌呢? 曾经也是宠冠六宫,让民间说不重生男重生女的宠妃! 如今却人不人,鬼不鬼。形销骨立,如同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靠着帝王一时想起的恩典,才能获得可怜兮兮的十天放风时间。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还是看她可怜,施舍一点残羹冷炙? 姜婉歌恨不得立刻冲去养心殿或永寿宫,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跟他们同归于尽! 可是……理智让姜婉歌没有这么做。 镇国公府早就没了,她不再是那个仗着帝王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姜婉歌了。 几年的囚禁,磨掉了她的张扬,却也教会了她最残酷的现实。 势单力薄,以卵击石,除了让自己死得更快、更惨,毫无意义。 南宫玄羽是帝王,掌握着整个大周的力量,动动手指就能让她灰飞烟灭。 沈知念更是家族得势,稳坐皇贵妃之位。 永寿宫的守卫何等森严,贸然行动,除了把自己彻底搭进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好不容易才从雅文苑被放出来,不能毫无价值地去送死。 姜婉歌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腥甜的滋味,才将心中翻腾的恨意压下去。 好不容易等来的这十天,不是用来发泄仇恨的。 …… 宫里向来没有真正的秘密,更何况是罪妇获释十日,这等带着几分猎奇色彩的事。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对于那些近年才通过选秀入宫的新人来说,姜婉歌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她们顶多在宫人偶尔的闲谈中,模糊知道雅文苑关着一个废妃。 如今这个废妃被放出来十天,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新人们最多在闲谈时,彼此交换一个疑惑,或略带好奇的眼神。 入宫较早,经历过数年前那场宫变的妃嫔,听说此事倒是吃了一惊。 许多年前,陛下为了扳倒势大的镇国公府,将姜婉歌捧得极高。 不仅恩宠、赏赐如同流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还打破了大周有史以来,无子不得封妃的规矩,破格封了她为文妃。 姜婉歌飘飘然不知所以,真以为帝王情深,行事越发张扬跋扈,树敌无数。 后来……镇国公府轰然倒塌,姜婉歌这枚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棋子,便从云端狠狠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无论陛下如今出于何种考量,放她出来十日,一个被囚禁多年,娘家早已灰飞烟灭的废妃,根本掀起风浪。 第1713章 好不容易能出来,碰上个活人 媚嫔现在是后宫除了皇贵妃外,最受宠的妃子,听说这个曾经的宠妃,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姜婉歌?就是以前那个狂得没边,最后把自己作得幽禁的那个?” 雪芙点了点头:“姜家可是反贼,陛下还留着姜氏的性命,真是宽宏大量。” “那种祸害,关着都是便宜她了,居然还放出来溜达?也不怕晦气,冲撞了哪位主子。” 媚嫔嗤笑道:“放出来就放出来呗。” “陛下仁厚,许是瞧她关久了可怜。不过就十天,有什么好在意的。” 媚嫔如今圣眷正浓,春风得意,满心都是如何固宠。哪有闲情去关心一个早已过气,毫无威胁的废妃。 …… 永寿宫。 沈知念听完小明子的禀报,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作为入宫多年的老人,她见证过姜婉歌进宫、得宠、被废,早就知道此女的不同寻常了。 姜婉歌总有层出不穷的古怪点子,仿佛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时沈知念就疑心,一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哪来这么多天马行空,迥异于常人的巧思? 南宫玄羽对此女的处置,更让沈知念确信,其中必有蹊跷。 以她对南宫玄羽的了解,他心硬如铁,手段果决。对于反贼家眷,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是他的作风。 按照常理,姜婉歌应该被赐一杯鸩酒,或是一根白绫、一把匕首。 然而南宫玄羽却只是将她囚禁在雅文苑,一关就是这么多年,终究留了她一条性命。 这绝不可能是因为心软,更不会是恋旧情。 唯一的解释,便是姜婉歌身上,还有南宫玄羽看得上的价值。 很早以前,沈知念就对姜婉歌身上的秘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还动过将对方掌控在手中,慢慢研究的念头。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觊觎姜婉歌的秘密,或许会引起南宫玄羽的忌惮,沈知念不会冒这个险。 …… 前几天,姜婉歌都十分安分。 一个被关了许久,终于放出来了的人,到处闲逛着,享受着难得的自由。 第七日,她去了御花园。 转过一丛紫藤架时,姜婉歌看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对方穿着月白色的裙子,正微微弯着腰,凑近一株开得正好的花,细细闻着。 她身段玲珑,侧脸在日光下,显得鲜妍而精致,红唇不点而朱。 姜婉歌的脚步顿住了,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是谁?” 侍卫尽职地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道:“是去年选秀入宫的蒋常在。” 常在……位份倒是不高。 南宫玄羽曾经毕竟是姜婉歌深深爱着的人,此刻见到他的妃嫔,她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不得劲。 姜婉歌细细打量着对方。 蒋常在身上传的衣裙,料子只是寻常宫缎。头上只簪了两朵绒花,耳坠子也是小小的米珠。 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珍品。 看来这个蒋常在不怎么得宠。 也是。 后宫美人如云,并不是有几分姿色,就能得到帝王的宠爱。 蒋常在似乎察觉到了姜婉歌的视线,直起身转过来。 见对方被侍卫守着,她就知道,这应该是最近刚被放出来的那个废妃了。 蒋常在不想掺和,本想告退。 姜婉歌却突然道:“站住!” 蒋常在迟疑了一下,重新转过身。 姜婉歌大步走了过去。 她只是一个废妃,看到蒋常在了却不行礼。 蒋常在也没说什么,只问道:“……何事?” “一个人在这里赏花,怪没意思的。” 姜婉歌挑挑眉:“蒋常在若无事,不如陪我走走?” 蒋常在眼中闪过了一丝为难,看了看姜婉歌身后的侍卫:“这……” 一名侍卫上前半步,对姜婉歌道:“姜氏,陛下的旨意是让你出来散心,不宜……” “不宜什么?” 姜婉歌打断了侍卫,语气里满是怨气:“陛下只说不许我生事,可说过不许我见人?” “我被关了这么多年,连个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能出来,碰上个活人,想说两句话解解闷,也不行吗?!” 侍卫被姜婉歌的话噎住。 此女还有用处,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些许小事可略作通融。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回去,算是默许。 蒋常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惊疑不定。 陛下对这位废妃的态度,着实暧昧难明。 她不敢再推辞,只得低眉顺眼地应道:“你若不嫌我愚钝,我自当相伴。” 姜婉歌轻哼一声:“走吧。” 两人便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了起来。 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姜婉歌随口问了几句,蒋常在是哪里人、入宫可习惯之类的闲话。 蒋常在答得谨慎又客气,滴水不漏。 渐渐地,姜婉歌似乎失了兴致,话越来越少,眼神飘忽。只偶尔“嗯”一声,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姜婉歌兴致阑珊地摆了摆手:“罢了,没意思,蒋常在自便吧。” 蒋常在愣了愣,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那我先走了。” 话语落下,她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平稳。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些。 侍卫看着蒋常在远去的背影,又看看一脸厌烦的姜婉歌,并没有多想。 毕竟他们都知道,她被关得久了,性子愈发古怪。 晚上,姜婉歌回了雅文苑休息。 万籁俱寂。 她终于小心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姜婉歌并不认识蒋常在。 可今日在御花园,她与蒋常在视线相触的瞬间,分明看到了对方别有深意的眼神,好像是有话想跟她说。 姜婉歌便猜测,蒋常在可能听说了她被放出来的消息,特意在那里等她呢。 姜婉歌虽然不知道,蒋常在有什么目的。 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出现新的变故,未必不是机遇。 于是,她开口叫住了蒋常在陪她散步。 反正在所有人眼里,她早就是个被漫长幽禁,逼得半疯的女人了,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第1714章 走水了(284万打赏值加更) 一个闷久了的人,想找人陪着说说话,多正常。 侍卫的阻拦,在姜婉歌的意料之中。 她那番控诉,半是真的郁结,半是顺势而为的表演。 效果果然很好,侍卫退让了。 和蒋常在并肩而行时,姜婉歌刻意显得兴趣缺缺,问话敷衍。 蒋常在瞅准机会,借着宽大衣袖的掩饰,塞了一张纸条给她。 那一刻,姜婉歌心跳如雷! 或许,她苦等的机会终于到了。 但在侍卫面前,姜婉歌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 又逛了一会儿,她露出乏味的表情,挥手打发蒋常在离开。 蒋常在也配合得天衣无缝,顺从离去。 侍卫果然没有起疑。 此刻,姜婉歌终于有机会看这张纸条了。 看完后,她将纸条烧了,脸上露出了一个癫狂的笑容。 原来宫墙里,恨着南宫玄羽的女人,不止她姜婉歌一个! 那个男人啊……冷酷无情,心硬如铁。 他可以为了江山稳固,将这些女人纳入后宫。也可以在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将她们弃如敝履。 南宫玄羽也没想到,他有一天会被反噬吧? …… 接下来的几日,姜婉歌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她每日在固定的时辰,由侍卫陪同,去外面散心。 终于,十天过去了。 黄昏时分,姜婉歌被送回雅文苑,重新关押。 落锁后,侍卫们如释重负。 没人知道这十天,他们是怎么提心吊胆的,生怕姜氏出什么岔子。 还好十天过去了,没出任何差错,姜氏又被关在了这里。 然而谁知道,晚上…… “走水了!!!” 雅文苑的方向浓烟滚滚,橘红色的火舌窜上窗棂,贪婪地舔舐着木制的窗框。 火势起得极猛,极快,眨眼间便烧红了小院! 紧接着,是惊慌失措的叫喊,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铜盆、水桶碰撞的“咣当”声! “快!快救火!” “姜氏还在里面!” “快去打水!” “……” 驻守的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向起火的主屋。 一名侍卫一脚踹开房门,浓烟热浪扑面而来! 他呛咳着,高声喊道:“姜氏?!” 院内乱作一团。 …… 养心殿。 帝王今晚翻了唐贵人的牌子。 她穿着一身娇嫩的樱粉色寝衣,衬得本就甜美的脸庞,愈发红润。心跳得又快又急,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 唐贵人还在回味,凤鸾承恩车接她过来时的惊喜。 时隔这么久,陛下终于又想起她了! 唐贵人记得上次侍寝时,陛下夸她天真烂漫,心思纯净。 这句话被她珍而重之地藏在心底,每每想起,都觉得像吃了蜜一样甜。 今晚陛下再度召幸她,是不是意味着,陛下心里还是有她的一丝位置的? 唐贵人的唇角忍不住上扬,勾勒出一个含羞的笑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唐贵人立刻站起身,心跳得更快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南宫玄羽穿着一袭玄色暗金龙纹锦袍,大步走了进来。 烛光下,帝王的面容俊美而威严,满是深不可测的魅力。 唐贵人盈盈下拜,娇羞道:“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淡声道:“起来吧。” “谢陛下!” 唐贵人抬起水光潋滟的杏眼,瞥了帝王一眼,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夜深了……” “陛下劳累了一日,让嫔妾伺候陛下歇息吧……” 她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耳根都烧得通红,心中满是甜蜜的憧憬。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了唐贵人身上。 少女的情态娇憨可人,如同一颗初熟的蜜桃,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唐贵人红着脸上前,准备伺候帝王更衣。 谁知道这时…… 外间忽然传来了李常德急促的声音:“陛下!陛下!” 南宫玄羽眉头一皱。 李常德侍奉他多年,最知晓分寸,若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敢如此失态。 唐贵人也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向外面。 李常德站在珠帘外,躬身急促道:“陛下恕罪!” “奴才刚得急报,雅文苑走水了,火势颇大!下面的人正在扑救,但情况不明……” “什么?!” 南宫玄羽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朝外走去。 “陛下?!” 唐贵人下意识唤了一声。 南宫玄羽的脚步丝毫未停,只吩咐道:“派人送唐贵人回去。”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珠帘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珠帘后瞬间只剩下唐贵人一个人。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犹自晃动的珠帘,满腔的娇羞、兴奋和期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陛下就这么走了? 雅文苑走水了,又怎么样。 一个废妃……比她还重要吗? 唐贵人心中涌起了浓浓的委屈,整个人十分失落。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侍寝机会啊…… 唐贵人眼前迅速模糊起来,咬住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被抛下的难堪和伤心,真的让她很难受…… 李常德在珠帘外朝着唐贵人躬身:“唐贵人,陛下的旨意,奴才这就安排人送您回水溪阁。” “今夜……今夜让您受惊了。” 唐贵人看着李常德,想说些什么,可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点了点头,任由宫女上前为她披上外袍,引她离开养心殿。 这件事传开后,有不少人幸灾乐祸。 “听说了吗?水溪阁那位,被凤鸾春恩车接去养心殿,可连陛下连衣裳都没碰着,就被李公公请出来了!” “哎哟,这可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我要是她,怕是臊得几个月都不敢出门见人。” “嗤,谁说不是呢?” “还以为陛下真喜欢她的天真烂漫,原来不过是兴致来了随手一点,碰上更紧要的事,说丢开也就丢开了。” “……” 众人有幸灾乐祸的,有撇嘴鄙夷的。 唐贵人回到水溪阁后,便紧闭房门,连蕊儿都被关在了外头。 里头隐约传来的啜泣声,更坐实了大家的猜测。 但更多人都觉得讶异。 第1715章 挑衅皇贵妃 宫里走水虽然是大事,可雅文苑关押的,不过是一个废妃,何至于让陛下亲自过去? 看来,姜氏未必真的无足轻重。 后宫有头有脸,消息灵通的妃嫔们,都不约而同地过去了。 要么打着关心陛下的旗号。 要么抱着探查究竟,攫取信息的心思。 抑或是单纯不愿错过,任何可能影响后宫格局的风吹草动。 负责戍卫的禁军,见是各宫的娘娘、小主,不敢拦阻。只得加紧戒备,疏导人流。 沈知念自然也接到了消息。 小明子沉声道:“……娘娘,雅文苑走水了,火势瞧着不小。” “陛下刚从养心殿赶了过去,听说走得很急,连侍寝的唐贵人都不顾了。” 沈知念没有任何犹豫,起身道:“更衣,本宫过去看看。” 芙蕖有些担忧:“娘娘,夜深露重,那边又乱。火场污秽,您还怀着身孕呢,不如让奴婢们先去打探……” 沈知念已经起身走向妆台:“正因夜深混乱,本宫才更该去。” “陛下亲临,六宫瞩目,本宫身为皇贵妃,岂能安居永寿宫?” 菡萏和芙蕖知道沈知念说得有道理,没有再阻止,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换下寝衣,选了一身颜色庄重,却不失华贵的丁香紫宫装。 发髻不需要重新梳理,只将稍松的鬓发抿好,簪上一支步摇。 妆容浅淡,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一切从简,但丝毫不减皇贵妃的气度。 元宝在门口禀道:“娘娘,肩舆已经备好了。” 沈知念点了点头,搭着菡萏的手,往外面走去。 上了肩舆,菡萏和芙蕖一左一右,提着琉璃宫灯照明。 元宝和小周子等几名得力的太监,紧随其后。 永寿宫就在太极殿的旁边,沈知念的仪仗,到得比所有妃嫔都早。 还没靠近,就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焦糊气味。 沈知念看到了映红夜空的火光。 禁军林立,人影幢幢。 扑救的呼喝声、水流的泼溅声、梁柱倒塌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沈知念抬手,示意肩舆在适当的距离停下。 这个位置既能看清院内的大致情形,又不会妨碍救火和禁军的行动。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那片狼藉。 主屋框架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变成了冒着青烟的废墟。 水渍和灰烬,组成了满地狼藉。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前面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南宫玄羽背对着沈知念,身姿挺拔如松。 李常德和詹巍然,正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着什么。 帝王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见时机差不多了,沈知念抬步上前。 看到她的禁军,吩咐让开躬身行礼:“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沈知念来到南宫玄羽身后,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南宫玄羽转过身,看到是她,冷峻的面色稍缓,伸手将她扶起:“不必多礼。” “你有孕在身,怎么过来了?夜深露重,仔细被冲撞了。” 沈知念就着帝王的手起身,抬眸望向他,忧虑道:“臣妾在永寿宫听闻雅文苑起火,心中不安。又闻陛下亲临,更是牵挂。” “管理后宫本是臣妾分内之责,无论何处出事,臣妾都难以安枕。总要亲眼看过,才能稍稍安心。” 南宫玄羽此刻心绪烦乱,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有心了,但身子要紧,回去歇息吧。” 两人正说着话,其他妃嫔的仪仗,也陆陆续续到了。 庄贵妃、贤妃、璇妃、媚嫔…… 还有一些位份较低的贵人、常在们。 众人上前行礼,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对陛下的关切,现场一时间莺声燕语。 “臣妾参见陛下!听闻雅文苑走水,可吓坏臣妾了!” “陛下龙体要紧,此处烟尘大,还请陛下保重!” “雅文苑怎会无故起火?真是匪夷所思。” “……” 南宫玄羽本就因起火而心烦意乱,此刻被这群女人围着,听着她们或真或假的惊呼、慰问,只觉得烦躁无比。 她们哪里是真的关心火情,或他的安危,不过是借着由头凑上前来。 或打探消息,或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南宫玄羽被吵得面色愈发沉冷! “哎呀,皇贵妃娘娘也在呢?” 媚嫔显然也是匆忙过来,穿了件海棠红妆花缎面的宫装,发髻微松,却更添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的一双含情目,落在沈知念身上,话里带笑,却似有若无地刺人:“娘娘怀着身孕,又要管理偌大的后宫,日夜操劳,已经够辛苦了。” “这大半夜,烟熏火燎的,您怎么还亲自到这种地方来?” “若是累着了,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可怎么是好?” 媚嫔语气真诚,听起来字字都在为皇贵妃着想。 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句句都像是绵里藏针…… 她在失火现场,提及沈知念管理后宫,不就是明晃晃地暗示众人—— 后宫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沈知念这位手握六宫大权的皇贵妃,难道没有责任吗? 庄贵妃的脸色瞬间一变! 她千叮咛,万嘱咐,媚嫔在宫里要沉住气。皇贵妃根基深厚,岂是能随意挑衅的? 媚嫔才得了几天圣宠,就真以为自己能越过皇贵妃了?竟然在这种场合发难! 果不其然,南宫玄羽本就阴沉的脸色,在听到媚嫔这番话后,骤然降到了冰点! 他看向媚嫔,眼神里的寒意,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放肆!” “雅文苑乃关押废妃之所,看守、戍卫皆由禁军负责,与皇贵妃管理后宫何干?” “你不知体恤皇贵妃有孕辛劳,反而在此胡言乱语,搬弄是非!” 媚嫔被帝王眼中的寒意,冻得一哆嗦,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 这些日子,她圣宠不断,在后宫风头无两,耳边听尽了奉承之言。 连带着对深居简出养胎的皇贵妃,也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可取而代之的轻狂心思。 媚嫔以为,陛下如今喜爱她的娇媚…… 可此刻,帝王毫不留情面的斥责,将她心中飘飘然的得意,浇了个透心凉…… 第1716章 媚嫔被禁足 “陛、陛下……” 媚嫔动了动嘴唇,解释道:“臣妾、臣妾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关心皇贵妃娘娘……” “不必多说!” 南宫玄羽厌烦地打断了她:“看来是朕近日对你太过宽纵,让你忘了宫规体统。” “回你的宫里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外出,好好思过!” 媚嫔眼中满是震惊! 就因为她的一句话,陛下完全不顾往日情分,在这么多人面前,勒令她回去思过?! 媚嫔看向庄贵妃,却见对方脸色微沉,眸中尽是失望。 其他妃嫔要么低头掩饰表情,要么幸灾乐祸。 感受到帝王周身的威压,媚嫔不敢再辩解,慌忙跪下道:“是臣妾失言,臣妾知错!” “臣妾……谢陛下教诲……” 南宫玄羽却没有再看她一眼。 媚嫔在雪芙的搀扶下,仓皇退出了人群,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狼狈。 众人低着头,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媚嫔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终于踢到了铁板。 看来皇贵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依旧是不可动摇的。 更有人感叹,陛下翻脸无情,圣心难测…… 庄贵妃的心情很不好。 皇贵妃有孕不能侍寝,这段时间本是媚嫔巩固圣宠,更进一步的天赐良机! 她费了多少心思,才让媚嫔在新人辈出的后宫,独占鳌头。 可媚嫔终究是年轻沉不住气,被那点虚假的繁荣迷了眼。竟敢在陛下明显心绪恶劣的时候,当众行拙劣挑拨! 这不是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下送吗? 眼见帝王面色阴沉,庄贵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上前一步,朝着帝王深深福了下去:“陛下息怒!” “媚嫔妹妹年轻,不会说话,才让陛下和皇贵妃娘娘,误解了她的关心之言。” “皆是臣妾身为堂姐,平日教导不力之过。臣妾……臣妾恳请陛下降罪!”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南宫玄羽此刻,满心都是雅文苑的火情,哪有心思理会后宫这些拈酸吃醋,互相攻讦的糟烂事? 庄贵妃这番得体的话,听在他耳中,只觉得无比聒噪! 帝王连多余的眼神,没有未给庄贵妃,烦躁地挥手道:“够了!” “火场杂乱,尔等都回去,不必在此添乱!” 庄贵妃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是。臣妾遵旨。” 其他妃嫔见状,更是噤若寒蝉。 她们原本还存着看热闹,打探消息的心思。还有些与媚嫔不睦的,正心中暗爽。 但陛下身上散发出的寒气,让她们意识到,今夜之事,绝非她们能够置喙的。 众人再好奇,陛下为何对一个废妃如此在意,也没人敢多问半个字。 “臣妾/嫔妾告退!” 众人纷纷行礼,带着各自的宫人离去。 南宫玄羽看向沈知念,冷硬的神色稍稍缓和,嘱咐道:“你也回去,仔细身子。” “菡萏,芙蕖,照顾好皇贵妃。若有丝毫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菡萏和芙蕖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娘娘!” 沈知念道:“陛下也请千万保重,勿要过于劳神。” “那臣妾就先回永寿宫了。” 南宫玄羽“嗯”了一声。 沈知念搭着芙蕖的手,转身上了肩舆。 在路上,她对小明子吩咐道:“小明子,你机灵,腿脚也快。悄悄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尤其是詹统领的搜查结果。还有,陛下后续有何旨意。” “有消息,速来回禀本宫。” 小明子道:“娘娘放心,奴才明白!” …… “詹巍然!” 帝王沉声问道:“找到人没有?!” 詹巍然单膝跪地:“回陛下,卑职已将废墟大致清理了一遍,尚未发现,还在仔细找……”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忽然有两名禁军小跑着过来。 “启禀陛下!” 其中一人抱拳道:“属下在主屋内侧,靠近床榻的位置,发现……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骸……”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南宫玄羽看向这名禁军,冷声问道:“尸体特征如何?” 禁军补充道:“回陛下,尸骸已完全炭化,蜷缩于地面,身量与姜氏相仿。” “旁边散落没完全烧毁的钗环残片,与雅文苑用度记录中,姜氏所有的几件首饰相符……” 南宫玄的脸色,在火光影绰下,一点点沉了下去! 姜婉歌……死了? 当初北疆之战,火药初显神威,震慑匈奴。却也暴露出威力未达极致,稳定性存疑的缺陷。 姜婉歌曾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再给她一些时间,她定能改进出真正天下无敌的霹雳火器。让大周的军力再无短板,开疆拓土! 正是因为她潜在的价值,他才一直留着她的性命。 如今,秘宝未成,人却先死于一场蹊跷的大火? 那些或许能改变大周国运的新奇点子,都随着这具焦尸,化为了乌有? “废物!” 南宫玄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这场意外,还是在骂看守不力之人。 禁军们“哗啦啦”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雅文苑看守森严,为何会突然起火,烧死了姜氏?!” 帝王的声音满是雷霆之怒,冷冷地看向詹巍然:“詹巍然,你给朕解释!” 詹巍然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陛下息怒!是卑职失职……” “卑职已命人仔细勘查火源,初步判断……火势确实是从内室床榻附近率先燃起。且有油渍残留,人为助燃的痕迹。” “至于是何人纵火,卑职正在全力排查,所有可能接触雅文苑的人。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南宫玄羽怒极:“给朕彻查!”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凡有可疑、疏失者,一律严惩不贷!” 詹巍然感觉肩上的压力重若千钧,沉声应道:“卑职遵旨,必当竭尽全力!” 南宫玄羽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厘清脉络。 第1717章 是姜氏自己引火自焚(285万打赏值加更) 南宫玄羽冷冷道:“把那具尸骸给朕抬过来。” 几名禁军闻言,脸色都微微一变。 李常德上前半步,小心翼翼道:“陛下,尸骸焚烧严重,形貌可怖,恐冲撞圣颜。不如由仵作……” 南宫玄羽打断了他:“抬过来!” “是……” 李常德不敢再劝,朝那两名禁军使了个眼色。 两人领命,迅速返回火场。 不一会儿,便用一块临时找来的门板,抬着一具焦黑的尸体走了过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焦尸时,周围还是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这已经很难称之为尸体了,更像是焦黑的木炭,保持着蜷缩的姿态。 四肢和躯干几乎连在一起,面目全非。只剩下空洞的眼眶,还有依稀可辨的牙齿轮廓。 尸体散发着刺鼻的焦臭…… 唯有大致的身量、骨架,以及首饰的残留物,勉强提供着身份佐证。 南宫玄羽死死盯着焦尸,神色一片深沉。 最终,他的目光从焦尸上移开,看向詹巍然:“给朕仔细勘验,不准遗漏任何细节!” 詹巍然凛然道:“是!陛下!” 南宫玄羽最后看了一眼焦尸,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李常德连忙带人跟上。 詹巍然对着废墟和焦尸,面色凝重地调查。 …… 永寿宫。 小明子将雅文苑那边最新的消息,大致禀报给了沈知念。 他口齿伶俐,将所见所闻,连同当时的气氛,都描述得活灵活现。 菡萏、芙蕖和秋月站在旁边,听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菡萏摇摇头:“烧成那样……真是想想都瘆得慌……” 秋月接口道:“可不是。” “还好娘娘当时就回来了,没瞧见那场面……怀着身子的人,最忌被冲撞了。” 菡萏蹙起眉头,脸上满是疑惑:“说起来真是古怪,姜氏在雅文苑关了那么些年,一直无声无息的。怎么才被放出来透风,就赶上一场大火,被烧死了?” “芙蕖,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芙蕖沉吟片刻,缓缓道:“确实透着古怪。” “雅文苑的看守向来严密,居然突然起火,还烧死了里面唯一的人。若说是意外,也太巧了些……” “我看未必是意外!” 菡萏猜测道:“你们想啊,姜家当年犯的可是谋逆大罪,按律是该满门抄斩的。陛下却独独留了姜氏的性命,只是将她幽禁,这本身就很不寻常了!” “这回雅文苑失火,陛下更是亲自赶去,那般重视……”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姜氏在陛下心里的分量不一般吧?”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在理:“说不定啊,是有人瞧着姜氏这次被放出来,又见陛下这么重视她,心里头害怕了。觉得姜氏有朝一日或许会复宠,成了威胁。” “所以……先下手为强,一把火烧个干净,永绝后患!” 芙蕖没有反驳菡萏,眉头紧锁。 菡萏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后宫之中,为了争宠、固位,什么阴私手段使不出来? 姜婉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她是唯一一个家族谋反,却还能活下来的妃嫔。这份特殊,足以让她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有人按捺不住,挺而走险,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连当年宠冠六宫,家世显赫的柳时清,最后也落得被帝王赐死的下场。姜婉歌的特殊,在有心人眼里,或许比昔日的柳氏更具威胁。 沈知念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话。 菡萏的猜测,听起来合情合理。 铲除潜在的竞争对手,是后宫妃嫔常做的事。 但沈知念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南宫玄羽留着姜婉歌,绝非因为对方在他心中,有什么特殊分量。 那个男人心硬如铁,帝王权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对他来说,江山社稷,皇权稳固,永远高于一切个人情感。 姜家谋逆,触碰了帝王绝不能容忍的底线。他留下姜婉歌的性命,估计是因为惜才。 如今,姜婉歌葬身火海,背后是妃嫔争宠?还是……有人灭口? 以沈知念目前所知的信息,看不真切眼前的迷雾。 “好了。” 她开口道:“此事陛下既然已命詹统领彻查,便自有定论。宫中人多口杂,这些话出了永寿宫,不许再提半个字。” 心腹们齐声应道:“是!奴才/奴婢谨记!” 沈知念又唤道:“小明子。” 小明子机灵地上前:“奴才在!” 沈知念道:“雅文苑那边,关于此事的后续动向,你多留些心。” “不必靠得太近惹人注目,留意各处的风声即可。有什么新的消息,及时来报。” 小明子道:“奴才明白!” …… 养心殿。 詹巍然回禀道:“……陛下,卑职反复核查了雅文苑内外,所有值守的记录,并询问了相关人员。” “起火前数日,乃至起火当晚,除了日常送膳,例行检查的太监和侍卫外,并没有陌生人员靠近。” “根据火场残留物判断,助燃物为火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帝王的脸色,才继续道:“陛下曾吩咐过,姜氏要研究的东西,只要不逾制,可酌情供给。” “她曾以试验需用为由,数次申领火油、硝石等物,皆有记录可查。” “因此,火油出现在雅文苑,并不算异常。” “人为纵火痕迹明显,所有线索皆指向……是姜氏自己引火自焚。” 南宫玄羽冷笑着问道:“你是说姜婉歌自己放火,把自己烧死了?!” 詹巍然硬着头皮道:“卑职查到的结论,确实如此……” “火源起于内室床榻附近,周遭并无他人强行闯入,或搏斗痕迹。” 南宫玄羽冷冷道:“詹巍然,你跟了朕也有些年头了。姜婉歌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还是你觉得,朕不清楚?” 詹巍然立即跪地:“卑职不敢!” 帝王的语气里满是压迫感:“姜婉歌为了活命,不停向朕献上那些闻所未闻的点子,绞尽脑汁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怕死。” 第1718章 传蒋常在问话 “这些年她被关在雅文苑,朕派人去,她哪次不是急切地展示她的进展,或是提出新的构想,生怕朕觉得她没用了?” “这样一个汲汲营营,拼命想抓住一线生机,以奇技淫巧为筹码的女人……” “你告诉朕,她忽然不想活了?呼吸了几天自由的空气后,转头就一把火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 詹巍然的额头上满是冷汗:“陛下明鉴,卑职只是据实禀报勘查所得。” “姜氏被幽禁多年,心性早已大变,形同疯癫。长久压抑之下,一时想不开,亦有可能……” 南宫玄羽眼神幽深,“一个真的疯了,一心求死的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出去?” “那十日她除了到处逛,可有其它异常?或是接触过什么人?” 詹巍然快速回忆着守卫的回报,道:“回陛下,据侍卫禀报,姜氏那十日的行为并无明确目的,大多是在外面闲逛。” “情绪时好时坏,确有些难以捉摸。” “至于接触过的人……除了值守的侍卫,唯一跟姜氏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便是她第七日在御花园偶遇的蒋常在。” “姜氏主动叫住蒋常在,让对方陪她赏了一会儿花。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便显得不耐,将人打发走了。” “侍卫当时在场,确认两人只是寻常交谈,未有密语之嫌。” “蒋常在离开时,神色也如常。” 南宫玄羽眉峰微蹙:“蒋常在?” 这个名字对帝王来说,有些陌生。 去年选秀入宫的一批新人里,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家世不显,恩宠平平。 南宫玄羽眸中厉色一闪。 无论蒋常在是真的偶遇姜婉歌,被她叫住说话,还是这里面别有文章,都必须查清楚。 帝王沉声唤道:“李常德。” 李常德立刻上前一步:“奴才在。” 南宫玄羽道:“传蒋常在来养心殿问话。” “是!” 感受到帝王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詹巍然心知,此事远未结束。 …… 凌烟阁在景仁宫的左侧殿。 平日里不算热闹,但胜在清静。 主位娘娘佟嫔,更是个好相处,甚至有些软弱的。 蒋常在居住在这里,入宫以来不显山,不露水。 大宫女芭蕉,正伺候着蒋常在喝茶。 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守门小太监禀报道:“小主,御前的李公公来了,说陛下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 芭蕉疑惑地看向蒋常在:“小主,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要见您?” 蒋常在黛眉微蹙:“陛下传我?” “李公公可说所为何事?” 小太监显然也不清楚:“李公公没说,只让小主快些。” 芭蕉惊疑道:“小主,这……陛下怎么会突然传您去养心殿?”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莫不是……跟雅文苑的那场火有关?” “小主前几日,不是还在御花园遇着那个废妃了么?” 很显然,蒋常在也想到了这一点。 雅文苑失火,废妃姜氏被烧死,陛下震怒的事,这几天在后宫闹得沸沸扬扬。 如今陛下突然传唤,她这个与姜氏有过短暂接触的宫嫔…… 蒋常在心中有些不安,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既是陛下传召,岂敢耽搁。” 她起身道:“芭蕉,替我更衣。” “是,小主。” 芭蕉见蒋常在如此镇定,也按捺住了心中七上八下的感觉,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换上见驾的宫装。 主仆二人走出内室,来到凌烟阁的正堂。 李常德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看向蒋常在,微微躬身道:“奴才给蒋常在请安。” “李公公不必多礼。” 蒋常在故作讶异地问道:“不陛下突然传召我,所为何事?可是我有什么不当之处?” 李常德直起身,道:“常在多虑了。” “陛下只是有些话,想问常在。具体何事,奴才也不便多问。” “常在请随奴才来吧,陛下还在养心殿等着呢。” 他的话说得圆滑,滴水不漏。 蒋常在心中微沉,知道从李常德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她不再多言,点了点头道:“有劳李公公带路。” 芭蕉跟在蒋常在身后,十分不安。 姜氏是谋逆罪臣的家眷,虽然人已经死了,可谁知道会不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万一小主被牵连…… 芭蕉只能心里告诉自己,小主那天遇到废妃,纯属意外。 是废妃自己发疯,非要叫住小主说话,小主能怎么办? 小主不过是陪她赏了一会儿花,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罢了。 陛下是明君,总不能因为偶然的接触,就降罪于小主吧? 小主又没做错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陛下传小主过去,许是……许是例行问话,想知道废妃临死前,可曾说过什么疯话。 毕竟小主是近期与她接触过的人,问清楚了,也就没事了。 到了养心殿,蒋常在依着规矩,恭敬地行礼:“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南宫玄羽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平身。” “谢陛下。” 蒋常在缓缓起身,姿态恭顺。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宫装,颜色素净,却在灯火映照下,衬得她的脸庞越发鲜妍,肌肤莹润。 眉眼精致,唇色天然红润。即便不施口脂,也自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然而坐在龙椅上的帝王,目光扫过蒋常在姣好的容颜,心中却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美色于他而言,从不是稀缺的东西。 “蒋常在。” 南宫玄羽开门见山地问道:“前几日在御花园,你曾偶遇废妃姜氏,可有此事?” 蒋常在恭声答道:“回陛下,确有其事。” “那日嫔妾在园中赏花,姜氏路过,叫住了嫔妾,说了几句闲话。” “嫔妾入宫晚,此前并不认识姜氏,只是听宫人提过,雅文苑关着一位废妃。那日初见,嫔妾心中也有些诧异。” 南宫玄羽已经从詹巍然口中,听过侍卫的禀报了,但此刻还是问道:“哦?说了些什么闲话?” 第1719章 她就是希儿 蒋常在略作思索,回忆道:“姜氏问嫔妾是哪一宫的,入宫多久了,又说园中哪朵花开得好……大抵就是这些。” “嫔妾见她神色郁郁,言语间有些……有些异于常人,不敢多言,只简单应和了几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姜氏似乎兴致过了,便让嫔妾离开了。” 这倒是跟侍卫禀报的一样。 南宫玄羽追问道:“她当时神情如何?可曾提到什么特别之事?” 蒋常在摇了摇头,茫然道:“姜氏的神情时而恍惚,时而急切。嫔妾看不太明白,只觉得她似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可是……可是那日姜氏的言行,有何不妥?嫔妾当时只当是寻常偶遇,未曾多想……” 南宫玄羽没有回答蒋常在的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詹巍然也站在一旁,观察着蒋常在细微的反应。 感受到殿内的沉默,蒋常在有些忐忑,羽睫轻颤,不敢说话。 半晌,南宫玄羽又问道:“你与姜氏交谈时,身旁可有侍卫、宫人在侧?” “有的。” 蒋常在立刻点头:“姜氏身边跟着几名侍卫,嫔妾的贴身宫女芭蕉,也在旁边伺候。” “陛下若不信,可传他们问话。” 这些细节,詹巍然早已查证过,跟侍卫的回报一致。 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蒋常在的回答,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接下来,帝王又问了几个细节。 蒋常在皆对答如流。 良久后,南宫玄羽挥了挥手:“……朕知晓了。” “今日唤你前来,只是例行问询,你且回去罢。” 蒋常在闻言松了口气,连忙行了一礼:“嫔妾明白。” “嫔妾告退。” 她缓缓后退几步,才转身随着引路的小太监,走出了养心殿。 “陛下。” 詹巍然上前一步,道:“蒋常在所言,与卑职之前询问侍卫所得,基本吻合。” “当日的情形,看起来确实只是寻常偶遇。” 姜婉歌多年前就进宫了,蒋常在去年才经选秀入宫,两人之前确实没有交集。 然而帝王多疑,雅文苑的火又来得蹊跷,南宫玄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李常德。” 李常德躬身应道:“奴才在。” 南宫玄羽吩咐道:“去查蒋常在的母家祖籍何处,父兄官职,过往履历。” “尤其要细查,蒋家跟昔日的镇国公府,可曾有过交集?” “此事你隐秘去办,不必惊动蒋家和蒋常在。” 李常德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对蒋家起了疑心,要掘地三尺地查证了。 他跟随帝王多年,深知这种调查,往往意味着风雨欲来。 李常德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奴才这就去安排得力人手,仔细核查!” …… 京城。 一间地下密室里。 一名女子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 她穿着一套靛蓝色的粗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亮得惊人。 正是姜婉歌。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穿着大周商贾服饰,却难掩剽悍气息的男子。 匈奴的左贤王,挛鞮·伊屠。 姜婉歌知道,这个男人就是此次与宫内势力勾结,助她金蝉脱壳的关键人物之一。 经过最初的交谈、试探,姜婉歌弄清楚了不少事。 她之前一直很好奇,希儿究竟是谁,跟和尚私通,给南宫玄羽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 姜婉歌还曾向侍卫打探过,却没有结果。 万万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希儿,就是蒋常在,闺名蒋希凝。 那个家世不是顶级显赫,在新入宫的妃嫔中,也不显眼的女子。竟就是书里与法图寺高僧私通,珠胎暗结,让帝王颜面扫地的祸水。 姜婉歌虽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希儿还没有怀孕,生下孽种,醒尘就被南宫玄羽处死了。 但这并不重要。 毕竟她穿书以来,许多剧情走向都改变了。 对蒋常在来说,心上人受酷刑而死,她恨南宫玄羽入骨! 醒尘虽死,但他在京中多年经营、培植的势力,并未完全烟消云散。 他最忠心的下属,收起心中的仇恨和不甘,悄然潜伏下来。 而挛鞮·伊屠,在京城也有的暗桩。 这两股势力,不知道通过怎样曲折、隐秘的渠道,勾连在了一起。 一帮想刺探大周机密,一帮想报复南宫玄羽。 他们的目标虽不尽相同,却有了合作的基础。 更妙的是,醒尘留下的势力,搭上了宫里看起来不起眼,却对南宫玄羽有着刻骨仇恨的蒋常在。 蒋常在不知道,匈奴人想从姜婉歌这里得到什么。但她知道,匈奴人对这个废妃感兴趣。 这就够了。 任何能给南宫玄羽添堵,或者能动摇他江山的事情,蒋常在都乐见其成,愿意推波助澜。 一个蒋常在,当然办不成这件事。 于是,三方人马合作起来了。 蒋常在利用在御花园“偶遇”的机会,将出逃计划的时间、地点和接应方式,用纸条传递给了姜婉歌。 醒尘留下的旧部,以及匈奴暗桩,则暗中布局、接应。 在雅文苑走水,禁军都忙着救火,宫里无比混乱的时候,偷梁换柱。 一环扣一环,严密而大胆。 姜婉歌忍不住笑道:“……好一个忍辱负重的蒋常在!” “南宫玄羽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后宫还藏着一条,时刻想要他性命的毒蛇。” “啧啧啧……真是有趣!有趣!” 挛鞮·伊屠审视着她:“你们大周的女人,确实有趣。” 帝王的宫嫔,居然为了一个和尚,跟敌国的人合作。 怎么不算有趣呢。 姜婉歌抬眼,看向挛鞮·伊屠:“那么,你们的目的呢?” “身为匈奴人,想在大周的京城布下暗桩,只怕不容易吧?” “你们不惜暴露潜伏多年的暗桩,冒险从南宫玄羽的眼皮子底下,把我这个废妃弄出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成全蒋常在的报复,或者发什么善心吧?” 挛鞮·伊屠的眼神极具压迫感:“你是个聪明人。” 第1720章 你敢耍本王(208万票加更) “据本王所知,姜家当年犯的,是满门抄斩的谋逆大罪。按你们大周的律法,你本该和你的家族一起,早早化为黄土。” “南宫玄羽却留你的性命至今,你告诉本王,他图什么?” “你身上……有他舍不得毁掉的东西?” 姜婉歌心头一凛。 这个匈奴人果然直接,不绕半点弯子。 她当然不会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底牌抛出来,似笑非笑道:“王爷既已查过我,就该知道,我不过是个仰仗家族,又被家族连累的可怜虫罢了。” “南宫留下我,或许是……想看看姜家的女儿,能在绝望里熬多久?” 挛鞮·伊屠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 他耐着性子,继续道:“本王还听说,你之前在大周,留下过不少传奇的名声。不仅会写一首首千古绝唱,脑子里还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这几年,南宫玄羽虽关着你,却也没断了你的供给,难道你在替他琢磨些什么?” 说到这里,挛鞮·伊屠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姜婉歌:“大周近来有些东西,很不一样。北疆战场上出现的神秘武器,你可知晓一二?” 姜婉歌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匈奴人果然冲着火药来的。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异色:“王爷说的这些,我一个深宫女人,如何得知?” 接连两次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挛鞮·伊屠本就稀薄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迫人的气息:“姜婉歌,本王没空陪你打哑谜!” “你如今是什么处境,你自己清楚,是本王给了你第二条命。” “本王想知道大周神秘武器的线索,你若知情,便是你活命的本钱。” “若你什么都不知……” 挛鞮·伊屠冷笑一声,眼神冰冷:“那本王留着个废物,有什么用?!” 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杀意,姜婉歌心头一凉。 她好不容易才重见天日,可不想这么快去见阎王。 况且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帮哪个国家不是帮?只看谁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她更想借匈奴的力量,报复南宫玄羽! 姜婉歌望着挛鞮·伊屠,缓缓吐出两个字:“火药。” “你们想知道的神秘武器,叫火药。” 挛鞮·伊屠的瞳孔一缩:“火药?” “不错!” 姜婉歌点头道:“你们找对人了,火药就是我弄出来的!” “荒谬!” 挛鞮·伊屠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震怒,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姜婉歌,怒道:“大周女人,你敢耍本王?!” “那种能改天换地的神物,必然是世间最顶尖的智者、工匠,耗尽心血方能窥见门径。你一个困在深宫,家族败落的罪妇,也敢大言不惭,说是你创造的?” “本王费尽周折把你弄出来,是以为你或许知晓些秘辛,不是来听你胡言乱语的!” 姜婉歌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挛鞮·伊屠却警告道:“本王的耐心有限,你若再有一句虚言,本王便立刻送你下去见阎王!” 面对暴怒的挛鞮·伊屠,姜婉歌眼中闪过了一丝烦躁。 难怪都说匈奴是野蛮人。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王爷不信?” 姜婉歌微微仰头,迎着挛鞮·伊屠吃人的目光,冷静道:“那你想想,南宫玄羽为何独独留我性命?” “为何允我在雅文苑里,索要些稀奇古怪的材料?” “硫磺、硝石、木炭……还有一些提纯用的器皿,他都让人满足我。” “若我只是寻常废妃,他何必如此厚待?” 见挛鞮·伊屠眼中的杀意依旧没有消减,姜婉歌快速道:“一硝二磺三木炭,是火药最粗浅的配方!” “但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很暴烈,难以掌控。需精选硝石,反复淋洗、提纯,去其杂质,得其精华。” “硫磺亦需研磨筛选,择色正质纯者。” “炭以柳木为佳,需烧透研细,过密筛……” “三者的比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混在一起时需极为干燥,忌潮忌火。” “研磨需用木臼石杵,万万不可用铁器相击,否则立刻便是轰然爆响,尸骨无存……” 姜婉歌开始叙述一些听起来极其专业,且危险的制作细节。 这些原本是她向南宫玄羽证明自己的价值,换取生存的知识,此刻却成了她保命的东西。 刚开始,挛鞮·伊屠脸上,仍是怀疑和不耐的神色。 只当姜婉歌是垂死挣扎,胡编乱造。 毕竟那样的神物,怎么可能是一个女人造出来的? 但听着,听着,挛鞮·伊屠不耐的表情,渐渐凝固了。 他是匈奴贵族,对北疆战场上,大周出现的神秘武器,有过近距离的观察,还研究过缴获的残骸。 姜婉歌口中描述的部分材料特性,竟与他知道的一些零碎信息,隐隐对上了号! 这不像是一个深宫妇人,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挛鞮·伊屠死死盯着姜婉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姜婉歌眼中满是自信的神色。 难道……这个女人说的,竟有几分是真的? 震惊草原,让父王夜不能寐的神秘武器,真的出自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女人之手? 这个念头让挛鞮·伊屠感到无比荒谬! 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但理智告诉他,姜婉歌说的有鼻子有眼,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 姜婉歌敏锐地捕捉到了,挛鞮·伊屠眼中的动摇。 她知道,自己暂时赌赢了。 但仅仅是让挛鞮·伊屠将信将疑,还远远不够。 想要活下去,她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 眼前的这个人男人,强大,野蛮,手握对她的生杀大权。 或许,还是她复仇和施展抱负的希望。 除了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她还有什么能吸引他? 姜婉歌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努力露出了柔弱的神情。 她微微调整了坐姿,让衣裙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声音放得轻软:“王爷……” 第1721章 京城有匈奴细作 “婉歌如今已是无根浮萍,天下虽大,却再没有婉歌的容身之处。” “南宫玄羽毁我家族,囚我数年,此仇不共戴天!” 她抬眼望着挛鞮·伊屠,眸中水光潋滟,欲语还休:“王爷救婉歌于水火,便是婉歌的再生恩人。” “只要……只要王爷肯怜惜,给婉歌立足之地,婉歌愿倾尽所有,助匈奴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国度!” “火药,还有那些您想都没想过的厉害东西……婉歌都能为王爷造出来!” 姜婉歌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身体微微向前倾,试图靠近挛鞮·伊屠。 然而回应她的,是挛鞮·伊屠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向后和姜婉歌拉开距离,鄙夷道:“少在本王面前玩这套!” 草原上是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规矩,但那是对他们自己的女人。 姜婉歌一个被南宫玄羽享用过的女人,大周后宫的玩物。挛鞮氏的汉子再怎么渴求女人,也不会捡大周帝王用过的东西! 她这具身子,想想就令人作呕! 姜婉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刚才那番引诱的话,在挛鞮·伊屠毫不掩饰的嫌恶面前,显得如此丢脸…… 挛鞮·伊屠心中毫无怜惜,居高临下道:“姜婉歌,你的命现在在本王手里。” “你说火药是你所创,本王暂且存疑。本王会带你回匈奴,给你一些基础材料。是真是假,用你的本事证明给本王看。” “若你真能造出火药,或者拿出更让本王惊喜的玩意,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若你只是夸夸其谈,浪费本王的时间和资源……那你就好好想想,怎么保住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吧!” 挛鞮·伊屠之前本想找到李常德,或詹巍然的弱点,以他们为突破口,看能不能发现火药的线索。 如今既然有了收获,自然不必多此一举了。 而且多留在京城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再看姜婉歌,转身吩咐心腹:“带上这个女人,让我们的人接应,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大周。” “是!” 姜婉歌咬着牙,眼底闪过了一抹屈辱。 原来在这些人匈奴眼里,她不仅是工具,连身体被嫌弃……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没关系…… 嫌弃她又如何? 看不起她又如何? 只要她脑子里的东西,是他们渴望的,她就还有价值和翻盘的资本! …… 沈府。 书房。 案几上摊着厚厚的卷宗、密报,还有秦家在京的官员,带来的线索。 秦贵人的父亲秦明远,是齐鲁巡抚,不在京城。 和沈茂学合作的秦家族人,是正五品的兵部郎中,秦明斯。 此刻,兵部郎中指着几份,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市井流言记录,道:“……沈尚书请看,这些传言最初冒头的地方,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可若将它们出现的时间、扩散的路径连起来看……” 兵部郎中一边说话,一边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案面上勾勒出几条简略的线条:“……明显是有人沿着这几个坊市,不急不缓地传播。看似自然,实则刻意。” 沈茂学的眉头锁成了“川”字:“秦郎中说得在理。” “流言如野火,需有风助。京城乃天子脚下,若无人暗中扇风,即便北边想造谣,也难成这么大的气候,更遑论嫁祸给秦家。” 兵部郎中愤懑道:“正是此理!” “我秦家世代忠良,兄长在齐鲁任上兢兢业业,绝不敢对皇权不敬。泼在皇贵妃娘娘身上的脏水,如此阴毒、迅猛,定是有人里应外合!” 沈茂学直起身,背着手在书房踱了两步。 忽然,他停住,转过身道:“秦郎中,本官有个猜想。北边的人,或许不止在外面煽风点火,可能已经有人,潜到了京城。” “甚至……就藏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此言一出,兵部郎中倒吸一口凉气:“沈尚书是说……京城有匈奴细作?!” 沈茂学眼神深沉:“此伙人对京中局势、官员关系,乃至市井脉络,必然颇为熟悉。” “要么,是我们大周的官员里,出了吃里扒外,与匈奴暗通款曲的奸细!” “要么……就是匈奴派了极为高明的角色,潜伏在京城。” 想到后一种可能,沈茂学和兵部郎中都觉得后背一凉! 天子脚下,竟可能藏着敌国的暗桩! 若不是皇贵妃娘娘心细如发,从流言中品出异样,及时提醒了他。 任由这股暗流涌动下去,谁知道还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到时候损失的,恐怕就不止是一个秦家了,而是整个京城的安稳! 兵部郎中怒道:“这些贼子当真歹毒!” 沈茂学当机立断:“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禀明陛下!秦家所受之冤,亦可借此洗清。” “只是……在陛下面前,需将查到的线索,原原本本地奏明。说明流言源头在北,要强调京城必有内应。” “此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兵部郎中重重点头。 他深知其中的利害。 这已经不仅仅是秦家的荣辱,更关乎国家安危! 翌日。 早朝散去后,沈茂学跟秦家的几位官员,去了御书房求见。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听着他们条理分明地禀报。 从最初发现流言的异样,到沈家和秦家联手,追查得知的蛛丝马迹。 再到那个令人心惊的推测…… 随着沈茂学的叙述,帝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沈爱卿,你们所言,可有实证?” 沈茂学躬身道:“陛下,目前所得到的,多为根据线索,推断出的消息。” “具体人证物证,还需陛下下旨,全力侦缉,方能水落石出!” 南宫玄羽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他登基以来,铲除异己,整顿朝纲,北拒匈奴,自认将江山社稷守得铁桶一般。 如今竟被告知,敌人在京城兴风作浪! 这是挑衅帝王的权威! 南宫玄羽的声音,蕴含着雷霆之怒:“命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还有京兆尹,全部给朕动起来!” 第1722章 恢复秦氏位分 “凡有可疑,一律先拿下再审。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 “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京城玩这种私通外邦的把戏!” 沈茂学和秦家官员齐声应道:“陛下圣明!” 发完火,南宫玄羽深吸了一口气。 当务之急是揪出隐患,同时安抚受牵连的臣子。 他看向秦家的官员,道:“秦家此番受流言所累,蒙受不白之冤,朕已知晓。” “秦明远在齐鲁恪尽职守,流言起于北患,非尔等之过。” “此前暂迁秦贵人,乃为平息议论的权宜之计。如今既已查明,秦家清白无疑,自当复她的位分。” 帝王对李常德道:“李常德,即刻拟旨,恢复秦氏位分,一应待遇如旧,即日搬回永和宫居住。” “另赐蜀锦十匹,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一对,以示抚慰。” 李常德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他知道,陛下此举既是安抚,更是做给朝野看的姿态。 忠臣不可轻侮,冤屈必得昭雪。 秦家官员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聪明人其实都知道,陛下之前处置秦嫔,除了因为证据都只指向秦家,还有想借机敲打秦家的意思。 如今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帝王自然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同时让秦家更加忠心,协助追查匈奴之事。 但没有人说穿。 秦家官员撩袍跪倒,道:“臣等叩谢陛下明察!” “陛下隆恩,秦家上下没齿难忘!定当更加尽心竭力,报效朝廷,以谢君恩!” 南宫玄羽抬了抬手:“平身吧。” “此事尚未了结,揪出内奸,肃清京畿,还需尔等与朝廷同心协力。” “臣等万死不辞!” …… 水月轩。 绿盈正指挥着两个小宫女擦拭窗棂,眉宇间染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愁闷。 小主自打挪到了这里,话都变少了。 绿盈知道,秦家蒙冤,小主被降位迁宫,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这个奴婢的,也只能更尽心些,把水月轩收拾得干净明亮,盼着乌云早日散开。 正忙活着,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看到李常德的身影,绿盈眼中满是讶异。 陛下身边的大总管,来了水月轩,是福是祸? 李常德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捧锦盒的小太监。 绿盈来不及细想,连忙迎了上去:“李公公。” “绿盈姑娘。” 李常德客气道:“秦嫔娘娘可在?咱家来传陛下旨意。” 嫔?娘娘? 绿盈的心一跳,连忙道:“在,在的!奴婢这就去通传!” 秦疏雁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内室走了出来。 “秦嫔娘娘接旨——” 秦疏雁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领着宫人们跪下。 李常德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氏系出齐鲁名门,入侍宫闱,恪守礼度,温恭淑慎,本无咎愆。” “然前因奸佞构陷,流言骤起,暂迁别苑,以俟查明。朕非不察,实为平息物议,权宜安众。” “今多方取证,已明真相。秦氏一门,忠耿为国,皎然可鉴,于此无端之谤,实属无辜蒙冤。” “着恢复秦氏嫔位,仍居永和宫主位。一切供奉仪制,悉复旧例。” “另赐蜀锦十匹,以供裳服;东珠一斛,以增辉彩;白玉如意一柄,喻万事顺遂,身心安泰。钦此!” 听着这道圣旨,绿盈像吃了定心丸,忍不住眼眶发热。 老天保佑! 秦家清白了! 娘娘复位了! 即便秦嫔心中明白,秦家必然不会坐以待毙,父亲能查明真相。 但听到还自己清白的旨意,那块一直沉甸甸压在她心里的石头,终于消失了。 她深深吸气,叩首道:“臣妾秦氏,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李常德亲自上前,将圣旨交到秦嫔手中,笑着拱手道:“恭喜秦嫔娘娘!” “陛下特意嘱咐了,说娘娘受委屈了。” 秦嫔起身,将圣旨交给绿盈仔细收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有劳李公公跑这一趟。” “还请李公公代本宫,谢过陛下关怀。” 绿盈立刻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到李常德手中。 李常德虽是奴才,却是帝王身边最亲近的人。宫里想讨好他的娘娘、小主,不知道有多少。 李常德不是所有人的赏赐都收。 但他知道,秦嫔娘娘此次受了委屈,陛下必定会补偿,他也乐得结个善缘。 李常德收下荷包,恭敬道:“多谢秦嫔娘娘。” “奴才定把娘娘的话,带给陛下。” 水月轩的宫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迁回永和宫。 绿盈指挥若定,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 秦嫔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她对陛下本就没有男女之情,受了这样的委屈,倒也不觉得伤心,只是更明白深宫惊险。 虽然秦嫔心里有数,但后宫不能干政,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她已经跟秦家交流了很多。 秦嫔沉吟了一瞬,看向尚未离去的李常德,故作疑惑地问道:“李公公,不知流言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如今陛下下旨澄清,想必是查到了根源。” 李常德微微躬身道:“回秦嫔娘娘的话,据沈尚书与秦家诸位大人查证,初步看来,流言似是有匈奴人的手笔。” “陛下震怒,已下令严查,京中是否有宵小勾结外敌,兴风作浪。” “具体案情,奴才也不清楚。总归是陛下圣明,不会冤枉了忠良,也不会放过奸佞。” 秦嫔不再追问,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臣妾相信陛下圣明,自会处置得当。” “有劳李公公了。” 李常德道:“秦嫔娘娘言重了。” 接下来,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告退了。 见他们离去,绿盈的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道:“娘娘,咱们可以回永和宫了,太好了!” 水月轩是储秀宫的侧殿,寄人篱下的滋味,终究是不好受的。 第1723章 皇贵妃娘娘与沈家的恩情(286万打赏值) 秦嫔看绿盈一眼,唇角微扬:“收拾东西吧。” “本宫去向康妃娘娘辞行。” 这些日子到底是暂居在人家宫里,礼数不可废。 绿盈点点头:“是。” 康妃已经听彩菊说了侧殿的消息。 听宫女通传秦嫔来了,她的眼神动了动,放下医书坐直了身子:“请秦嫔进来吧。” “是。” 秦嫔踏入殿内,朝康妃行了一礼:“臣妾给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不必多礼,坐吧。” 康妃的目光落在秦嫔脸上,笑着开口:“恭喜妹妹沉冤昭雪,恢复嫔位,这可真是大喜事!” 秦嫔爽利道:“多谢康妃娘娘挂怀。” “这些日子住在储秀宫,叨扰娘娘清净了。” 康妃笑道:“哪里的话。秦嫔妹妹能来本宫这里来,是缘分。” “只是没想到,妹妹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可见秦家不愧是国之栋梁,陛下对妹妹也是爱重有加。” 康妃也曾卷入过宫里的是非,挣扎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而秦嫔出身显赫的秦家,一蒙冤,家族便能迅速反应,联合沈家查清真相。 这么快便复位了,赏赐、安抚一样不少。 她们之间的差距,宛如云泥之别…… 若说康妃心里没有半点比较和酸涩,是假的。 表面上看,康妃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秦嫔何等敏锐,还是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波澜。 不过秦嫔没有点破,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眸中思绪,淡然道:“都是仰赖陛下明察,沈尚书仗义执言罢了。”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秦嫔便起身告退了。 康妃命彩菊送她出去。 待秦嫔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康妃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 许久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秦嫔复位的消息,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 众人自是议论纷纷:“听说了吗?秦嫔娘娘又成了一宫主位,陛下还赏了不少好东西!” “我的天,这才多久?秦家的动作也太快了!” “何止是快?你想想宫里被降位的,哪个不是熬了许久,有的甚至再也没起来过。” “秦嫔娘娘还是第一个,这么快回到原来位分的!” “谁说不是呢!到底是巡抚嫡女,家世硬气!出了事,娘家立刻就能使劲。不像咱们,唉……” “我听说啊,是沈尚书跟秦家联手查的,流言是北边的匈奴人捣鬼,跟秦家没关系,陛下这才下的旨。” “匈奴人?嘶……这可了不得!” “不过秦家能跟沈尚书搭上线,也是本事。沈尚书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第一等的红人!” “所以说啊,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在这里苦熬,人家轻轻松松就回去了,位分、赏赐一样不少。” “之前那些看秦嫔娘娘笑话的,这会脸疼不疼?” “……” 曾暗中幸灾乐祸的人,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难言,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又咽不下。 只能强撑着面子,或阴阳怪气地说两句秦家势大。或干脆闭口不谈,心里却堵得厉害。 …… 一间宫殿里。 宫女脚步匆匆走到素青身影旁,不甘道:“娘娘,秦嫔复位了,外头都传遍了……” “咱们费了那么多心思,折进去不少暗桩。原想着就算动不了永寿宫那位,能把秦嫔摁下去,断了秦家在后宫的指望,也是好的。” “谁承想……这才多久,她竟又风风光光地回去了,秦家的动作也太快了!” “咱们岂不是白忙一场?那些牺牲都成了笑话!” 素青身影眯起了眸子:“你跟着本宫进宫,怎能如此沉不住气?” 宫女一怔,低下头道:“奴婢只是觉得可惜……” 素青身影的心情也不太好:“是有些意外。” “秦家的反应倒是快,竟联合了沈家,皇贵妃也相信秦嫔。” “不过……至少突然冒出来的匈奴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且这件事里,还有匈奴人在推波助澜,便不会有人怀疑到本宫头上。” 宫女点头道:“那倒是。” “如今所有人,一心只想挖出匈奴的暗桩,咱们之前动手的痕迹,反而被掩盖过去了。” 素青身影淡漠道:“顺势而为,借力打力罢了。” “秦嫔复位,固然让她得意起来了。但经此一事,她也成了后宫的靶子,不知多少人暗地里眼红。” …… 回到永和宫,秦嫔略作休整,便换了身见客的宫装。 她的发髻梳得平整,簪了支通透的白玉簪。妆容浅淡,眉峰却描得清晰,衬得那双眸子越发冷静。 “去永寿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绿盈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应下了:“是。” 皇贵妃娘娘管理后宫,位同副后。娘娘复位后去请安,亦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此番秦家能迅速脱困,离不开沈家的助力。 绿盈心里清楚,娘娘去永寿宫既是谢恩,也是……表态。 到了永寿宫,宫女进去通传。 很快,元宝亲自迎了出来:“奴才给秦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秦嫔微微颔首,跟着元宝往里面走去。 沈知念今日穿了身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发髻轻挽,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几粒明珠在鬓边摇曳生辉。 秦嫔上前恭敬地行礼:“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坐。” 沈知念虚扶了一下:“秦嫔今日的气色看着好多了。” 秋月奉了茶。 秦嫔落座后,坦然地望着沈知念:“谢皇贵妃娘娘关心。” “臣妾今日是特意来谢过娘娘。” “此番秦家蒙冤,臣妾遭难,幸得皇贵妃娘娘明察秋毫,未曾听信流言。更蒙沈尚书仗义执言,鼎力相助,方能早日洗刷污名。” “皇贵妃娘娘与沈家的恩情,臣妾铭记于心!” 沈知念道:“本宫管理后宫,自当明辨是非,岂能因几句无根的流言,便疑心忠良之后?” “父亲与秦家诸位大人,皆是为陛下分忧罢了,秦嫔不必过于挂怀。” 第1724章 蒋常在也去过法图寺 秦嫔心中了然,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太多弯弯绕绕:“皇贵妃娘娘,有些话……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知念并不意外,做出倾听的姿态:“此处并无外人,但说无妨。” 秦嫔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皇贵妃娘娘真的相信,此次流言风波,主使是匈奴人么?” 沈知念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以秦嫔妹妹之见呢?” 秦嫔见她是这副反应,心中反而一定。 她不再遮掩,直言道:“臣妾以为,匈奴人或有在其中推波助澜,但若说他们是始作俑者……未免牵强。” “请皇贵妃娘娘恕臣妾大胆。臣妾和娘娘不过是后宫妃嫔,匈奴人若想动摇大周,方法多得是。何须大费周折对付娘娘,嫁祸臣妾?” “这于他们来说,风险和收益不成比例。” 沈知念静静听着,点了点头:“秦嫔妹妹所虑,与本宫不谋而合。” “本宫身处后宫,看得最多的,便是宫墙内的明争暗斗。” “流言杀人的手段,本宫见得多了。匈奴人或许乐见其成,顺手在里面添了把柴。但若说始作俑者……”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恐怕还是宫里的‘自己人’。” 毕竟,沈知念也好,秦嫔也罢。两人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远在北境的匈奴铁骑,而是后宫里的女人。 皇贵妃娘娘果然心如明镜。 “娘娘明鉴。” 秦嫔语气微沉:“对方行事极为谨慎,没留下任何把柄。如今又有匈奴人顶在前头,吸引了陛下和朝堂的全部视线。” “再想追查……怕是难了。” 她的话语里,能听出遗憾和恨意。 任谁被如此算计,跌落泥潭,都不可能轻易释怀。 沈知念看着秦嫔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芒,缓缓道:“秦嫔妹妹不必心急。” “既是宫里的人,所求无非恩宠、权势,或是铲除异己。这次不成,必有下次。只要对方还有所求,迟早会露出马脚。” “眼下局势混沌,敌暗我明,一动不如一静。” “秦嫔妹妹刚刚复位,正该稳守永和宫,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有些账,记在心里便是,总有清算的时候!” 秦嫔听懂了沈知念的意思。 眼下追查已经不易,强行动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落入新的陷阱。 稳固自身,耐心等待,才是上策。 皇贵妃最后那句话,无疑是隐晦的承诺。 在这件事上,她们的立场一致。 “皇贵妃娘娘教诲,臣妾谨记!” 秦嫔起身,再次向沈知念行了一礼:“今日叨扰娘娘良久,臣妾告退。” 沈知念淡声道:“秦嫔妹妹慢走。日后若得空,常来坐坐。” “是,谢娘娘。” 秦嫔躬身离开了。 …… 养心殿。 李常德大步中外面走了进来,禀报道:“陛下,关于蒋家与镇国公府旧日往来的核查,已有了结果。” 南宫玄羽抬眼看向他:“说。” 李常德恭敬道:“奴才派人调阅了历年吏部档案、京中往来的部分记载,并暗中询问了与两家可能相关的旧人。” “蒋家在京为官不过两代,根基不深,主要子弟多在地方,或清闲衙门任职。” “而昔日的镇国公府门庭显赫,往来多是勋贵将门,或是朝中一二品的大员。” “未发现两家有明面上的人情走动、私下的姻亲故旧,或者生意上的些许牵连。便是拐上七八个弯的远房联姻,或同窗之谊,也未曾查到。” “蒋常在入宫前,更没有可能跟被幽禁宫中的姜氏结识。” “两家过往,可谓泾渭分明,并无瓜葛。” 说到这里,李常德顿了顿,讲出了自己的看法:“依目前所查,蒋常在那日在御花园与姜氏的相遇,确系偶然。” 南宫玄羽听完,眉头微蹙。 没有关联……只是巧合么? “如此说来,蒋常在跟姜氏,当真只是那天偶然撞见了,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回陛下,根据目前所有的证据看来,确是如此。” 李常德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奴才在核查蒋常在入宫前琐事时,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选秀,秀女们是十月初十入的宫。而入宫的前一日,蒋常在曾随母亲,前往法图寺上香、祈福。” 这一点,当初查醒尘案的时候,李常德就知道了。 只不过后宫的九成妃嫔,都曾去过法图寺。 名单长得惊人,已经重点惩处了,查实的几个人。 法图寺作为曾经的皇家寺庙,香火鼎盛。京城贵女前去祈福、许愿,再正常不过。 蒋常在在其中并不起眼,故而没有引起注意。 法图寺早已被连根拔起。 对帝王来说,眼前迫在眉睫的,是姜婉歌之死的谜团,还有潜伏在京城的匈奴暗桩。 按理说,南宫玄羽应该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已经尘埃落定的事。 然而有些创伤,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或新的危机出现,就真正愈合。 帝王听到“法图寺”三个字,就有一种应激的感觉…… 他看向李常德,冷冷地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蒋常在也可能跟醒尘有染?!” 感受到帝王周身的凉意,李常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奴才万不敢有此意!” “奴才只是……只是据实禀报所有查到的,跟蒋常在相关的行迹,绝无暗示、攀诬之心!” “蒋常在入宫前,前往法图寺祈福,确与当时的众多官家小姐一样,不过是寻常之举。实在……实在说明不了什么啊,陛下!” 说这番话的时候,李常德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伴君如伴虎。 他太清楚醒尘案在陛下心中,是怎样的禁忌! 醒尘敢给陛下戴了那么多绿帽子,陛下为此屠戮了法图寺上下,用最残忍的刑罚处死了醒尘,更在后宫掀起了腥风血雨。 宁可错杀,不曾放过! 到现在,风波看似平息了,但这份耻辱和猜疑,早已深深刻入陛下的骨髓。 第1725章 还发现了些别的东西 他真是昏了头,怎么就顺嘴提了这么一句! “寻常之举?” 南宫玄羽阴鸷道:“当初冯氏和褚氏那两个贱人,去法图寺跟醒尘苟且,在所有人眼里,不也是寻常之举。结果呢?!” “朕看后宫从来就没干净过!醒尘虽死,谁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南宫玄羽根本不信什么巧合,寻常。 尤其是涉及法图寺和醒尘,帝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李常德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南宫玄羽的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神变得更加冰冷,盯着李常德一字一顿道:“去给朕仔仔细细地查,蒋常在去年十月初九去法图寺,见了哪些僧人?逗留了多久?说了什么话?” “有没有……单独见过醒尘?!” 李常德声音发紧:“奴才、奴才遵旨!” 若蒋常在真的跟醒尘有染,那对陛下而言……后果恐怕比勾结曾经的镇国公府更严重。 …… 咸福宫。 媚嫔娇艳的脸庞,神色有些黯淡,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她却分毫未动。 往日的热闹、娇笑,帝王偶尔驾临时,带来的喧闹和荣光,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这禁足才几天,对媚嫔来说,却像几年那么漫长…… 尤其听说秦嫔复位的消息,她更坐不住了! 媚嫔想起了前些日子,听到秦嫔被贬的消息,心中升起的隐秘快意。 秦嫔的家世不错,又如何?触了霉头,还不是一样要滚去冷僻的地方待着! 那时媚嫔圣眷浓厚,春风得意。只觉得后宫的新人里,无人能与她争锋! 可转眼间,天翻地覆。 秦嫔风风光光地回了永和宫,她却被禁足在咸福宫,连门都出不去! 怎么会这样? 她不过是……不过是看不惯皇贵妃,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想借机踩一踩对方的气焰。怎么就成了搬弄是非,不识大体? 陛下不是最喜欢她的娇俏、鲜活吗? 不是常常夸她,比那些死板的女人有趣吗? 怎么为了皇贵妃,说翻脸就翻脸…… 更让媚嫔心慌的是,禁足何时是个头? 陛下政务繁忙,踏入后宫的次数本就有限。 她被关在这里,一日、两日,陛下或许记得,后宫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可时日久了,那些鲜嫩的面孔,在陛下眼前晃来晃去。陛下哪还会记得咸福宫,有个被罚思过的媚嫔? 到时候,她所有的恩宠都保不住了!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想办法,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她现在连咸福宫出不去,如何能见到陛下?唯一能指望的,只有…… 媚嫔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含翠。 含翠是她晋位嫔位时,庄贵妃特意拨给她使唤的。 “含翠。” 听到媚嫔的呼唤,含翠立刻上前一步:“娘娘,奴婢在。” 媚嫔盯着她道:“你现在去趟长春宫,见贵妃娘娘。就说……就说本宫知错了。禁足的这些日子,本宫日日反省,悔不当初。” “请堂姐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替本宫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含翠恭敬道:“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含翠的背影,媚嫔心头稍定。 她和堂姐是一家人,一荣俱荣。 堂姐在宫里经营多年,陛下对她总有几分尊重,若她肯开口…… …… 长春宫。 含翠见到庄贵妃后,将媚嫔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沉不住气的东西!” 庄贵妃厌烦道:“本宫教导过她无数次,宫中生存,最忌骄纵、轻狂。” “她受了一阵子恩宠,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连皇贵妃都敢去挑衅。” “踢到了铁板,才知道疼了?” 含翠低着头不敢接话。 庄贵妃沉声道:“你去告诉媚嫔,陛下政事繁忙,哪一桩不是火烧眉毛?” “本宫此时若去为媚嫔说情,非但无用,反而会让陛下觉得本宫徇私护短,不懂体谅圣意。” “让媚嫔安心在咸福宫待着,好好思过,静静心性。该放她出来的时候,陛下自然会有旨意。” “急有什么用?越急,越容易出错。” 含翠听明白了。 贵妃娘娘这是拒绝了娘娘,甚至觉得,娘娘该受些教训。 她恭敬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奴婢定将贵妃娘娘的话,转告媚嫔娘娘。” 庄贵妃挥了挥手:“去吧。” “奴婢告退。” 含翠退出去,回到了咸福宫。 媚嫔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见她回来,立刻站起身问道:“如何?贵妃娘娘怎么说?” 含翠将庄贵妃的话,稍作修饰,委婉地转达了对方的意思。 媚嫔听完,咬着嘴唇,脸上浮现出了一抹不甘。 等到什么时候? 等陛下彻底忘了她? 可堂姐不肯帮忙,她又能如何? …… 养心殿。 南宫玄羽坐在御案后,明黄的龙袍,衬得他的面色愈发冷峻。 帝王面前跪着,负责追查匈奴暗桩一事的京兆尹,以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两人皆是风尘仆仆,脸上满是连日奔波的疲惫。 京兆尹双手将一份密报举过头顶,恭敬道:“启禀陛下,臣等奉命追查,可能潜伏的匈奴暗桩。连日盘查各坊市、客栈、车马行、商铺,还有三教九流汇聚之所,确有所获。” “微臣在西城骆驼巷一带,发现了一处伪装成皮货行的据点。内里的陈设看起来寻常,但库房深处,藏有少量违禁的弓弩部件。” 南宫玄羽眼眸微眯:“人呢?!”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道:“陛下恕罪!” “臣等接到线报赶去时,皮货行已人去楼空,只余些许来不及带走的细软……” “据左邻右舍称,约莫两三日前,有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离开。” “是臣等办事不力,未能及时察觉,请陛下降罪!” 南宫玄羽冷冷地问道:“已经跑了?!” “陛下息怒!” 京兆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硬着头皮继续禀报:“陛下,臣等在清理那处据点时,除匈奴人的痕迹外,还发现了些别的东西。” 第1726章 李常德发现(287万打赏值加更) 南宫玄羽冷声问道:“什么东西?” 京兆尹恭敬道:“微臣在最底层的灰烬里,找到半片未燃尽的绢布,上面有用特殊药水书写后,干涸的印痕。” “经小心复原,隐约可见莲花纹样,以及半个残缺的梵文符记。” “莲花纹样绘制之法,与当初法图寺僧众,所用祈福经幡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而那半个梵文,据精通梵语的官员辨认,书写习惯亦与法图寺典籍里的笔迹类同……” 帝王怒道:“好!真是好极了!” “朕就说,单凭几个匈奴蛮子,怎么可能如此熟悉京城脉络,散播流言,搅动风云。” “原来是有法图寺的余孽,在暗中引路,通风报信!” 说这话的时候,南宫玄羽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虽愤怒,却并不意外。 醒尘的真实身份是皇子,图谋他的皇位,还有恭肃太后留下的暗棋帮忙。 这二十多年,醒尘怎么可能毫无准备。 南宫玄羽从未天真地认为,他们经营多年的势力,会这么快就烟消云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尤其是醒尘,顶着高僧名头,在法图寺经营多年,信众无数。 他暗地里培植的死士、安插的棋子,谁知道有多少? 当初清洗法图寺,血流成河。抓的抓,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看似将法图寺连根拔起,但总有些隐藏得最深的人,侥幸逃脱。 这些日子,帝王从未放松过,对醒尘残余势力的追查、清理。 也处置过几起,试图为醒尘复仇的暴行。 但南宫玄羽知道,一定还有更狡猾的鱼儿,耐心等待着机会。 匈奴人想渗透京城,获取机密,制造混乱。对他们来说,恐怕就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法图寺的余孽恨他入骨,无时无刻不想着颠覆他的江山,为醒尘复仇。 双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流言案,恐怕只是他们小试牛刀。 那些人真正的图谋,肯定更大! “陛下……” 见帝王震怒,京兆尹的额头上冷汗涔涔:“此事牵扯法图寺余孽,跟匈奴奸细勾结,非同小可啊!” 南宫玄羽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暴怒中冷静下来:“传朕旨意,命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京兆尹等,即日起全城戒严,加强盘查!” “同时在大周境内,搜捕他们的踪迹!” “尤其是外邦商人、游方僧道,以及所有形迹可疑者。凡没有明确的路引,或言行诡异者,一律先收押细审!” 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齐声道:“微臣领旨!” 帝王接着道:“继续深挖那处皮货行,上下游的所有线索,追踪逃离人马的去向。” “活要见人,死,朕也要见尸!” 京兆尹心中一凛:“是!” 帝王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大臣,语气森然:“还有,秘密排查所有跟法图寺有过往来的官员、勋贵。” “尤其是先帝末年,及朕登基之初,与法图寺交往过密者。” “此事由由詹巍然协同你们办理,务必谨慎,不得打草惊蛇。但……宁可错查,也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众人心中沉甸甸的:“臣等遵旨!” 南宫玄羽冷声道:“今日所议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动摇人心,或让逆贼警觉……尔等知道后果!” 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连忙道:“臣等以性命担保,绝不外泄!”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里。 后宫虽然没有被牵涉进这些事里,但气氛也很凝重。 凌烟阁。 蒋常在的心情更是焦虑。 以她的身份,虽然不知道政事上的机密。可自从助姜婉歌假死离宫后,醒尘留给她的那些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约定的暗号再无回应。 传递消息的渠道,也不管用了。 她冒险在原先约定的地方留下标记,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们主动切断了所有联系,将她这个盟友,抛弃在了危险中。 蒋常在不知道,醒尘留下的那些人,是被南宫玄羽的人发现了? 还是因为跟匈奴人合作的事暴露,急于自保,断尾求生? 她赌上性命,以及整个家族的安危,帮助姜婉歌逃脱,就是为了报复南宫玄羽! 可现在,姜婉歌不知所踪,醒尘的势力也消失了,南宫玄羽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蒋常在如何能安心?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慌,以免露出破绽。 南宫玄羽生性多疑,手段狠辣,她不能被他察觉到。 反正她不管是跟姜婉歌,还是跟昔日的镇国公府,都没有任何关联。 南宫玄羽就算想破了头,大概也料不到,她竟有胆量和渠道,去帮助被他囚禁多年的废妃逃脱。 南宫玄羽只会将注意力,放在那些跟姜家有旧的家族,或是匈奴人身上。 只要她不自乱阵脚,那么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 法图寺被连根拔起后,所有文书典籍、名录账册,皆由慎刑司和都察院联合清查、归档。 凡有明确牵扯,或重大嫌疑者,均已处置。 剩余卷宗浩繁,涉及京城,以及各地官宦女眷众多。 大多只是寻常祈福记录,难以逐一深究,故封存于档库之中。 自从帝王发话后,李常德便一头扎进了尘封的档案库里。 一卷卷册籍被搬出来,他摊开仔细辨认着。 上面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记录着法图寺鼎盛时期,香火缭绕,信众如云。 无数官宦女眷,曾到那里祈愿。 “十月初九……十月初九……” 李常德口中念念有词,揉着发涩的眼睛。终于在一本边缘破损的名录里,找到了那条记录! 巳时三刻,蒋家女眷至,祈福,捐香油钱十两,未时初离去。 时间、人物和事由,以及捐赠的香油钱清晰明了。跟无数类似的记录,没有任何区别。 单看这一条,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但李常德还是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第1727章 找芭蕉问话 当初查封法图寺时,规制和历年的修缮记录,也在这里了。 里面记录着法图寺各处建筑的结构、规制,以及大小修葺事项。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描述着梁柱尺寸、门窗样式、地砖铺设等。 李常德耐着性子,一行行看下去。 上面记载,西厢院的客房,皆以青砖实砌,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查封法图寺时,发现里面的第三、四、五间厢房,有暗门通向邻室。 开启时无声,闭合后严丝合缝。外覆绢帛画幅,不辨痕迹。 查醒尘案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法图寺是藏污纳垢的地方,那种地方出现密室并不奇怪。 负责的人进密室查看,没发现什么,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而现在仔细看……蒋常在去法图寺礼佛时,歇息的厢房正是第三间! 李常德不由得想,若蒋常在真与醒尘有什么,未必不会通过密室去私会…… 事后各自离去,神不知,鬼不觉。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可法图寺已经覆灭了,再想找到人证物证,难如登天。 除非从蒋常在身边的人下手。 她的贴身侍女芭蕉,或许知道些什么。 不过蒋常在毕竟是小主,没有证据,李常德不敢贸然提审她身边的人。 毕竟最后要是查无实据,他便是构陷宫嫔。 这个罪名,李常德可担待不起。 于是,他去了养心殿,向帝王禀报:“……陛下,奴才细查法图寺查封时的营造图录,发现寺中供贵客使用的上等厢房,有几间内里设有暗道,可通相邻厢房。” “当初彻查的人发现这些密室,进入里面查看过,内里只有些寻常杂物。便做了记录,未曾深究。” “奴才发现,蒋常在去年十月初九去法图寺上香时,进入过第三间厢房歇息。” “若……若她与醒尘……那这密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避开所有耳目……” 话语落下,李常德自己都觉得惊心动魄。 更棘手的是,时过境迁,法图寺已成废墟。 当初经手此事的知客僧,早已在清洗中或化为白骨,或不知所踪。 密室空空,当初没有发现痕迹,如今更不可能留下什么物证。 想要证实这个石破天惊的猜测,难如登天。 李常德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寺中旧人难寻,如今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在蒋常在身边。” “她的贴身宫女芭蕉,自小服侍,若是……若真有其事,芭蕉或许知情,或是察觉到了异样。” 南宫玄羽越听,脸色越冷:“既是疑点,自当查清,你去问话便是。” 至于李常德调查芭蕉,会带给蒋常在怎样的惊惧。 或是蒋常在得知,帝王竟疑心她跟醒尘私通,会不会伤心、失望? 这些事,显然不在南宫玄羽的考虑范围内。 在他眼里,蒋常在与后宫的那些女子,没有任何不同。 她的喜怒哀乐,清白名誉,在帝王权术面前,微不足道。 南宫玄羽高兴时,可给予恩宠、赏赐。 怀疑时,也会毫不留情地审问。 李常德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帝王的态度。 陛下要的是真相,蒋常在的感受,一点都不重要:“奴才明白了。” “去吧。” 李常德退出养心殿,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提审芭蕉。 倒不是怕蒋常在阻拦,而是事关陛下的尊严。 而且醒尘案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李常德不愿宫中再起风波。 他叫了一个小太监过来,吩咐道:“你去趟凌烟阁,寻蒋常在的贴身宫女芭蕉过来。” “就说……前些日子,蒋常在在御花园偶遇姜氏的事,有些细节需要她交代。” 小太监眨了眨眼,虽有些不解,为何此事隔了这些时日,又要再问。 但他深知宫里规矩,不该多嘴的,绝不能多嘴,恭顺应道:“是,奴才明白,这就去。” 李常德看着小太监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陛下曾亲自问过蒋常在这件事,如今他再找宫女核实,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 凌烟阁。 小宫女进来禀报道:“小主,芭蕉姐姐,养心殿的公公来了,说是李总管寻芭蕉姐姐问句话。” 蒋常在抬起了眼眸:“问什么话?” 小宫女道:“公公说,是为了小主之前遇到姜氏的事。” 蒋常在皱起了眉头。 众人都不知道,姜婉歌是假死,应该已经快随匈奴人,逃出大周境内了。 李常德怎么要找芭蕉问话? 蒋常在不禁庆幸,还好自己做的那些事,芭蕉都不知道。 不然万一露出什么马脚,那可就糟糕了。 芭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蒋常在:“小主……” 遇到姜氏的事,小主不是早就解释得清清楚楚了吗? 她一个宫女,有什么值得李总管亲自过问的? 蒋常在只能道:“既是李总管传唤,你便去吧,照实说便是。” “是。” 芭蕉定了定神,往外面走去。 到了养心殿,她被带到了偏殿问话。 李常德假意道:“……咱家今日叫你来,是想再问问,前些日子你家小主在御花园,偶遇姜氏的具体情形。” “陛下日理万机,那日不过略问了几句。” “咱家想着,有些细节,或许还得问问当时近身伺候的人,也好归档备查,免得日后再生什么不必要的口舌。” 芭蕉心下稍安,仔细回想了一下,便将那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待她说完,李常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嗯,说得很清楚。” “芭蕉姑娘是个细心的人,难怪蒋常在倚重。” 随即,他的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似是闲聊道:“说来也巧,咱家近日看到些记录,方知蒋常在去年入宫前,也曾去过法图寺祈福?” “可是十月初九那日?” 芭蕉只当是寻常核对,点了点头道:“回李总管,是的。” “小主入宫前一日,确随夫人去了法图寺上香,祈求入宫后平安顺遂。” 第1728章 即刻带人捉拿蒋氏,严加审问 “那日寺里香火鼎盛,人不少呢。谁曾想,法图寺居然……” 李常德顺着她的话道:“如今京中不太平,你大概也听说了些风声。还有法图寺的余孽,在外勾结生事。” “陛下震怒,命严查追捕呢。” 芭蕉心头顿时一紧。 跟法图寺沾边的,可没有好事啊…… 但想到小主只是去上过香,跟那些逆贼没有任何关系,芭蕉安心了不少,附和道:“陛下圣明,定能肃清奸佞!” “正是此理。” 李常德叹了口气:“为着尽快将那些祸害揪出来,不能放过任何线索。故而凡与法图寺有过接触的,都得细细捋一遍。” “芭蕉,你是当日跟在蒋常在身边的,可还记得那日在寺中的具体情形?” “比如,你们是何时到的,何时离开的?在寺中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些什么?见过哪些僧侣?” “哪怕是最细微的事,或许都能帮上忙。” 追查逆贼的大帽子一扣,询问任何细节,都是忠心为国。 芭蕉虽觉得,李总管问得未免过于细致了些,但也不敢隐瞒,仔细回忆起来:“那日……蒋家的马车辰时末,从府里出发,巳时三刻左右到的法图寺。” “小主和奴婢先是随着夫人,在前殿的大雄宝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 “随后,夫人同几位法师讲论佛法。” “小主……小主说想寻个清净的地方散散心,便带着奴婢,慢慢走到了西厢那边的一间静室。” 李常德眯起眸子,适时接话:“那可是法图寺招待贵客的地方,蒋常在独自进去的?” “是。” 芭蕉点头道:“小主说想自己静静,让跟着的护卫都在外头候着,不必进去伺候。” “又说来的路上瞧见路口有个茶寮,在卖法图寺特有的清心茶,还有新做的素馅酥饼,打发奴婢去买了。” 护卫和贴身丫鬟都被打发走,更加可疑了! 李常德眼神微凉,语气却依旧平静:“蒋常在平日也这般喜静。” 芭蕉道:“小主在家时,的确常独自在书房看书、习字,不喜人打扰。” 李常德又问道:“你是何时回去的?” 芭蕉认真地回忆着:“奴婢没有仔细算过时间,只记得那个茶寮可远了,走了好久。” “后来我们便与夫人会合,在法图寺用了顿素斋,未初时便离寺回府了。” “至于见过的僧侣……除了引路的小沙弥,便是前殿的知客僧了。” 芭蕉自认为,已经将经过说得清清楚楚了,没有任何隐瞒。 李常德听得心中冷笑不已。 蒋常在……果然有问题! 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面上却和煦道:“原来如此。” “今日劳你跑这一趟,咱家问完了,你回去好生伺候蒋常在吧。” 芭蕉见李常德笑容可掬,心头的不安终于散去,福身道:“是,奴婢谨记李总管吩咐。” “奴婢告退。” 李常德去了正殿,躬身站在御案前,将问话所得向帝王禀报。 末了,他道:“……陛下,芭蕉所言,跟旧档记录完全吻合。” “她刚才神色坦然,对答流畅,看起来不像知情,或说谎,应该确实只知道表面上的东西。” “种种迹象皆指向,蒋常在当日的行迹,确有不明之处。至于她是否与醒尘有染,尚需进一步查证。” “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裁。” 南宫玄羽眼神冰凉,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蒋常在…… 醒尘…… 在这件事上,帝王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蒋常在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五品官之女,入宫以来,侍寝的次数寥寥。 她虽有几分姿色,但后宫从来不缺美人。 蒋常在的鲜妍,在见惯了绝色美人的帝王眼中,实在乏善可陈。 根本不足以勾起南宫玄羽的怜惜。 “李常德。” 帝王不带一丝感情道:“即刻带人捉拿蒋氏,严加审问!” “对外,不必提及法图寺旧事。” “只说雅文苑失火一案,尚有疑点未明。经查,蒋氏当日与姜氏有过接触,言行有可疑之处。需收押详审,查明失火真相。” 李常德恭敬道:“奴才明白!” 这倒是个极好的幌子。 雅文苑那场蹊跷的大火,本就疑点重重。审问近期唯一跟姜氏有过接触的蒋常在,合情合理。 不会导致后宫人心惶惶。 至于蒋常在是否真的无辜。 是否会因此事,彻底断送前程,甚至性命…… 这些,显然不在陛下的考量里。 她如果是冤枉的,经此一遭,或许能在查明后,得到陛下的补偿。 若她是漏网之鱼…… 那么蒋常在的下场,可想而知! …… 凌烟阁。 蒋常在细细询问芭蕉,李常德叫她过去的问话内容。 芭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敢有丝毫遗漏。 蒋常在听着,心头渐渐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常德竟然详细问起了,去年十月初九,她去法图寺的事?! 为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法图寺早已化为焦土,醒尘尸骨无存。 南宫玄羽的注意力,应该被姜婉歌的“死”,以及匈奴暗桩吸引才对! 怎么会……他怎么会突然问起,她入宫前的事,还让李常德查问得如此细致?!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是醒尘留下的那些人里,出了纰漏? 抑或是……姜婉歌逃脱的事,终究牵连出了她? 任何一种可能,都让蒋常在如坠冰窟。 她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对芭蕉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李总管办事向来仔细,问清楚些也好,免得再生枝节。” “你应对得不错,下去歇着吧。” 芭蕉见蒋常在神色如常,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内室之剩下蒋常在一人。 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不行!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南宫玄羽很显然,没有给蒋常在应对的时间。 凌烟阁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蛮横地推开。 蒋常在的心跳都快停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第1729章 陛下会不会迁怒本宫(288万打赏值加更) 她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南宫玄羽的人,竟来得这么快?! 李常德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以及手持刀剑的侍卫。 他的目光落在蒋常在身上,道:“蒋常在,奴才奉陛下旨意请您移步,配合查问雅文苑失火的相关事宜。” 又是查雅文苑失火? 蒋常在差点冷笑出声。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南宫玄羽的真实目的,恐怕是想知道她和醒尘的事吧。 为了他那点可怜的尊严,竟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个借口。 电光火石之间,蒋常在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 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的,就是扮无知。 “雅文苑失火?” 蒋常在脸上瞬间露出了惊惶的神色:“李公公,此事、此事我有何干系啊?” “我那日只是偶然在御花园,遇到了姜氏,说了几句话而已!” “陛下也是问过的,嫔妾句句属实啊!” “怎么会……我怎么会牵扯到失火案?冤枉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蒋常在的泪水涟涟落下,看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芭蕉也闻声进来了,见到这个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李公公明鉴,我家小主真的只是偶遇姜氏。” “小主平日最是安分,怎么会跟什么失火案有关?求李公公回禀陛下,查明真相,还小主清白啊!” 这副凄惨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了,恐怕真会生出几分同情。 然而,李常德是何等人物? 他侍奉御前多年,见过的风浪不计其数,岂会被蒋常在故作姿态的眼泪打动? 陛下既然已下旨拿人,蒋常在此刻是哭是笑,在他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 “蒋常在,陛下旨意已下,缘由自在圣心。” “奴才只是奉旨办事,还请常在莫要为难。” “有什么话,到了该去的地方,自然有机会说清楚。” 话语落下,他不再废话,眼神一厉,朝身后两名太监示意:“带走!” “不!李公公!我冤枉!” “陛下!嫔妾要见陛下!” 蒋常在见装傻充愣无效,心中一沉,挣扎着向后退去。试图引起更大的动静,或许能惊动邻近宫殿的人。 芭蕉扑上来想阻拦,却被一名太监毫不留情地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两名太监一左一右,牢牢钳制住了蒋常在的手臂,让她挣脱不得。 她的衣袖被扯得凌乱,鬓边的珠花也歪斜欲坠。 见喊冤没用,蒋常在沉声道:“李常德!你胆敢如此对我?!我、我是陛下的女人……” 李常德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蒋常在。 陛下的女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心虚吗? 也是。 若蒋常在真跟醒尘私通过,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礼义廉耻。 蒋常在被两个太监半拖半架着,带出了凌烟阁。 凌烟阁是景仁宫的右侧殿。 景仁宫的主位娘娘,是抚养着三皇子的佟嫔。 “哇——!!!” 听到外面的动静,三皇子吓得哭了起来。 佟嫔本就懦弱,莫说三皇子了,便是她也吓得心头怦怦直跳:“霜降,外头是怎么了?” 霜降摇头:“李公公带了好多人,往蒋常在那边去了,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看这架势,肯定不是好事……” 三皇子还在哭,佟嫔也顾不上琢磨外头的事了。 她连忙俯身将三皇子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阿景乖,阿景不怕,母妃在这呢……” “没事,没事的啊……” 佟嫔的声音很温柔,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惊惶。 凌烟阁出了事,她身为主位娘娘,怎能不惶恐? 三皇子非但没被安抚住,反而因感受到佟嫔的不安,哭得更加厉害了。 佟嫔手忙脚乱,又是拍,又是哄,额角都急出了细汗。 “蒋常在到底犯了什么事,竟劳动李公公亲自带人来拿?”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不是小事。霜降,你过去打听一下。” 霜降立即道:“是!” 佟嫔是帝王的第一个女人,从潜邸到现在,见惯了风风雨雨,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她没有家世,性子也不够活络。靠着早年伺候帝王的情分,才得了嫔位,抚养三皇子。 在美人如云的后宫,实在不起眼。 佟嫔最大的愿望,就是守着体弱的三皇子,平平安安度日。 不争不抢,也不招惹是非。 她只想快点弄清情况,不要被牵扯进去。 三皇子的哭声不停。 佟嫔将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三皇子泪湿的小脸:“不怕,不怕……” “阿景不怕,跟咱们没关系……” 在她的安抚下,三皇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他的小脸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佟嫔将三皇子轻轻放到,铺着柔软锦褥的小床上。 很快,霜降回来了。 佟嫔问道:“如何?打听到什么了?” 霜降道:“娘娘,说是蒋常在牵涉进了雅文苑失火案,李公公奉旨将她收押、审问。” “雅文苑失火?” 佟嫔蹙眉问道:“那跟蒋常在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个常在,哪有这么大的本是?” 霜降摇摇头,眼神里同样满是困惑:“奴婢也不明白,但李公公是这么说的。” “如今凌烟阁已经封了,芭蕉和几个伺候的宫人,都被看起来了,不准随意走动。” “咱们宫里的人,也被警告不许胡乱议论。” 佟嫔的心直往下沉。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但陛下下旨,李常德亲自动手……蒋常在怕是凶多吉少了。 自己这个主位娘娘,虽然平日跟蒋常在没什么往来,但她们同住一宫。 万一……万一蒋常在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陛下盛怒之下,会不会迁怒整个景仁宫,觉得她这个主位娘娘失察? 佟嫔望着霜降,担忧地问道:“霜降,你说……你说陛下会不会迁怒本宫?” 第1730章 她能熬多久 深宫里,没有宠爱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可一旦被陛下疑心,那便是灭顶之灾! 霜降看着佟嫔惊惶失措的模样,连忙安抚道:“娘娘,您先别自己吓自己。” “蒋常在是蒋常在,您是您。陛下向来知道您性子柔顺,从不掺和是非,又与蒋常在素无深交,怎么会无故牵连您?” “咱们什么都不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这番话让佟嫔稍稍冷静了些。 是啊,她跟蒋氏确实没什么交情,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陛下肯定会明察。 …… 密室。 蒋常在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李公公,我冤枉!” “我跟姜氏素不相识,那日御花园偶遇,不过说了几句闲话,如何就扯上了失火案?” “我连雅文苑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求李公公明察,禀明陛下,还我一个清白!”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轻颤。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无辜受冤的弱女子。 李常德静静地看着蒋常在表演,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蒋常在,这里没有旁人,咱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陛下让查的,并非雅文苑的那把火。想知道的是,你跟早已伏诛的逆僧醒尘,究竟有没有瓜葛?!” 这一刻,蒋常在心跳如雷! 南宫玄羽知道了! 他竟然真的知道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法图寺已毁,醒尘也死了,南宫玄羽究竟是从哪里挖出的线索?! 她不能承认! 死也不能承认! 因为承认了,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她将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她的命,是醒尘用命换来的。她还没有为醒尘报仇呢,绝对不能死! 电光石火之间,蒋常在已经反应过来了,茫然地问道:“醒尘?” “李公公……您、您怎么会这么问?” “我入宫前只是深闺女子,偶闻法图寺高僧之名,却从未有幸得见。入宫后,更是生活在深宫之中,如何能与逆贼有瓜葛?” “公公此言,未免……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说这话的时候,蒋常在的神色既委屈,又倔强。 反正死无对证。 只要她咬死不认,李常德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凭空变出证据来? 李常德并未动怒,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轻轻在蒋常在面前展开:“蒋常在不妨看看这个。” 蒋常在的目光扫过去,心头又是一震。 那是法图寺旧档的摘录,上面清晰地写着,哪间厢房有暗道。 她的心瞬间一沉! 李常德竟然查得如此细致?! 李常德不疾不徐道:“去年十月初九,你随蒋夫人去法图寺祈福。” “记录显示,你曾独自进入设有暗道的厢房,并特意支开了所有随侍的护卫和侍女,一个人在里面停留了许久。” 说到这里,李常德直视着蒋常在的目光,沉声问道:“蒋常在,你告诉咱家,你一个待入宫的官家小姐,在法图寺为何要独处一室?” 听李常德提起这件事,蒋常在又惊慌,又心痛。 那天是她和醒辰的唯一一次。 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至今都不后悔。 蒋常在气愤道:“李公公,我入宫前,不过是循例去皇家寺庙祈福,祈求入宫后平安罢了。” “那时的法图寺香火鼎盛,高僧名满京城,谁又能料到它的内里竟藏污纳垢?” “至于什么暗道,我更是闻所未闻!” “我进入那间厢房,只是因为母亲在跟法师讲经,我觉得无趣,又见厢房清幽,便想独自歇息片刻。这也有错吗?” “至于支开侍女、护卫,李公公此言差矣。” “我是让芭蕉去茶寮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素点心。命护卫在廊下等候,以防有闲杂人等打扰。” “这怎么就成了特意支开?” “难道我连让自己的侍女,去买些吃食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蒋常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李公公,我知道陛下因雅文苑失火之事震怒,但你也不能胡乱猜疑,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我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还请李公公明察,还我清白!” 她这一番连消带打,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也算急智。 若非李常德手握,诸多指向性极强的线索,只怕也要被蒋常在这副情态骗过去。 李常德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蒋常在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 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仅凭这些间接线索和推断,想要撬开一个宫嫔的嘴,绝非易事。 蒋常在毕竟是官家小姐,宫里的小主。没有铁证,不能随便用刑。 否则,一旦证明她是冤枉的,这便成了李常德的僭越之罪。 但宫里让人开口的法子,多得是。 “蒋常在既然坚持这么说,咱家自当将你的话,原原本本地回禀陛下。”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陛下要彻查。在查清之前,恐怕要委屈常在,在此暂居些时日了。” “蒋常在不妨趁此机会,再仔细回想一下,去年十月初九法图寺之行,当真没有任何遗漏之处?” “你跟逆贼醒尘,当真毫无牵连?” “有些事,现在想清楚了说出来,或许还能有转圜。若等到证据确凿,尘埃落定……那可就晚了!” 话语落下,李常德不再看蒋常在难看的脸色,转身走了出去。 蒋常在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 明明她跟醒尘的事,没有任何人发现。甚至这段时间,她还侍寝过一次。 怎么一助姜婉歌逃走,她就落到了这副境地? 蒋常在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李常德不会就此罢休。 虽然碍于她的身份,以及没有证据,他没有对她用刑。可宫里有得是法子,消磨人的意志。 无尽的囚禁、反复盘问、心理上的压迫、暗示和恐吓…… 甚至,那些看似普通的饮食起居,都可能暗藏玄机。 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独自面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她能熬多久? 第1731章 从先帝时期,就开始渗透大周了 养心殿。 负责追缉匈奴暗桩,及法图寺余孽的官员,此刻正并肩跪在御案前。 南宫玄羽看着手中的急报,眼眸深不见底。 一名官员硬着头皮道:“陛下恕罪!臣等有负圣恩……” “微臣自奉旨追查以来,不敢懈怠,日夜盘查。的确在京城找到了几处匈奴暗桩,曾经活动过的据点。” “可这些据点和西城皮货行一样,都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他们的撤离井然有序,屋内的重要物品、文书,皆已销毁或带走,只余些不值钱的粗重家什。” “马厩里的马匹、车辆不见踪影,地上车辙印迹杂乱,显然是故意混淆方向。” “他们手持路引出城,因手续齐全,守城的官兵未曾细查……” 南宫玄羽的声音陡然转冷:“匈奴人竟有大周的路引?!” 工部侍郎冷汗涔涔:“是……是仿造的工部勘合,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直到臣等发现据点空置,顺迹追查至城门记录,才发现端倪。” “彼时……彼时贼人早已远去……” 南宫玄羽冷笑着问道:“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匈奴人,在京城收拾好东西,拿着假路引,大摇大摆出了城?!” “陛下息怒!” 另一名官员惶恐道:“臣等当即命沿途关卡严查,并派快马精骑,循可能的方向追击。” “只是……只是贼人极为狡猾,中途多次分兵,伪装成商队、流民,甚至送葬队伍,布下重重疑阵。” “我方追击人马屡屡扑空,耽误了行程……” “直到昨日,接到前哨急报,最后一支疑似目标,已、已越过北境关隘,进入漠南草原边缘地带,追之不及了……” 南宫玄羽眼中寒光爆射:“越过关隘?!” “守关将士是干什么吃的?!” 指挥使叩头不已:“陛下息怒!” “据关隘守将回报,那支队伍持有……持有北疆卫所核发的,查验无误的过所文书。声称是往草原互市的官商队伍,货物、人员名录皆对得上。” “且队伍中混杂着真正的胡商,身份难以甄别……” “守将虽觉有些蹊跷,但文书齐全,又无明确指令拦截,只得放行。” “待追兵持陛下紧急手谕赶到时,已迟了半日……” 南宫玄羽怒极反笑:“好啊,真是好得很!” “京城、关隘、文书勘合,倒成了匈奴人来去自如的通行令!” 显然,匈奴此次渗透,绝非细作刺探那么简单。 他们有一套完整的,且很可能与朝中败类,里应外合的计划! 从潜伏、联络,到关键时刻的紧急撤离,还弄到了足以乱真的官府文书,掩护撤退。 这需要何等长的时间经营? 很可能,匈奴人从先帝时期,就开始渗透大周了。 毕竟先帝昏庸,沉迷女色,并不是什么秘密。匈奴人又怎么放过,那个大好的时机? 南宫玄羽不由得想得更深。 匈奴人既然潜伏得这么隐秘,为何突然撤离? 难道是……已经完成了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南宫玄羽望着跪在下方的官员,怒道:“也就是说,你们忙活了这么久,最后只发现了几处空屋子?!” 官员们以头抢地:“臣等无能,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南宫玄羽看着他们,心头涌起了滔天怒火! 可眼下杀了这些蠢货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内鬼藏得更深。 帝王沉声道:“你们的罪,朕先记着!” 官员们如蒙大赦:“谢陛下开恩!” 南宫玄羽冷声吩咐道:“将所有查获的据点,给朕一寸寸再搜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尤其是被焚毁的文书,想法子看能否复原只言片语。” “还有,严查所有涉及假路引、过所文书的衙门!工部、京兆尹、北疆相关卫所,给朕揪出是谁,给匈奴人提供了便利,又是谁在暗中盖章!” “匈奴人此番能走得如此干净利落,京城必有内应,且对朝廷办事流程极为熟悉。” “给朕顺着这条线往深里挖,高处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吃里扒外,通敌卖国!” 相关官员重重叩首:“臣等领旨!必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 一名官员战战兢兢地道:“陛下,还有一事……” “臣等在追查匈奴暗桩,以及与他们勾结的法图寺余孽时,从抓获的一名逆党口中得知……那些余孽在京城活动,似乎、似乎与宫中的人有牵扯……” 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宫里的人?” “是。” 官员恭敬道:“只是逆党交代得含糊,只说指示来自宫内,身份隐秘。每次联络,都是用极其诡秘的方式。” “他们只知执行命令,并不清楚对方的具体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乃宫嫔无疑……” 这名官员声音越来越低,不敢看帝王瞬间变得阴鸷无比的脸色! 起初听到法图寺的余孽,跟宫里的人有牵连,南宫玄羽只以为,恭肃太后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 醒尘更是借着高僧名头,在内廷、外朝不知布下了多少暗棋。 当初的清洗,虽然血流成河,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却没想到,跟法图寺余孽勾结的,竟然是宫嫔?! 她们一跟法图寺扯上关系,帝王顷刻间就会联想到,被戴绿帽子的事…… 这一刻,南宫玄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然而为了帝王尊严,他不可能透露这些隐秘,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朕知道了!” “此事,朕会让人详查,你们退下吧。” 大臣们如奉大赦:“臣等告退!” 他们离去后,南宫玄羽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青年帝王,独揽大权,向来自诩明君。 可这一次,匈奴暗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跑了,后宫还有跟法图寺余孽勾结的女人。 对帝王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污点! 南宫玄羽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蒋希凝! 第1732章 我是跟醒尘有私情!那又如何(289万赏) 如果她真的跟醒尘有染…… 那么醒尘死后,他留下的那些忠心余孽,听从醒尘“旧情人”的指令,为她办事,甚至跟匈奴人勾连。试图搅乱大周,为醒尘复仇……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南宫玄羽之前和李常德一样,只是基于线索推测,怀疑蒋常在。 可现在,法图寺余孽的口供,几乎坐实了这件事! 帝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那个最不堪的真相。他没有必要再对一个可能跟淫僧私通,勾结外邦的女人仁慈! 南宫玄羽沉声唤道:“李常德!” 李常德立刻上前:“奴才在!” “蒋氏招了么?” 李常德道:“回陛下,之前因着没有实证,奴才不敢对蒋常在用刑,只让人向熬鹰一样熬着她。” “可蒋常在始终坚称冤枉,对跟醒尘的事一概否认。言辞恳切,情状激动。” 南宫玄羽冷笑道:“既然她打定了主意顽抗到底,背后牵连又如此之深……不必再等了!” “不惜一切代价,撬开蒋氏的嘴。朕要知道,她跟醒尘究竟是什么关系!” “以及醒尘死后,她与那些余孽如何联系?此番匈奴之事,她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常德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蒋常在将失去最后一丝宫嫔的体面,任何刑法,都可以加身! “奴才明白!” 李常德再没有丝毫犹豫:“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离开养心殿后,他径直去了那间密室。 蒋常在身上的衣衫已经许久未换,脸颊也凹陷下去,眼眶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原本不点而朱的唇瓣,干裂起皮。 唯有那双眼睛,里面满是偏执的色彩! 为醒尘复仇的信念,一直支撑着她! 蒋常在尚不知晓,她官家女子、宫中小主的身份,已经不管用了…… 李常德不会再温和地盘问她,只是让她承受心理上的煎熬。 接下来等待她的,是真正能摧毁肉体、碾碎意志的残酷手段…… 看到李常德进来,蒋常在心中冷笑不已,觉得他无非是再来问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 用不让她睡觉;或者不会留下伤痕,却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东西,让她感到煎熬。 这些日子,她尝过不少手段,已经习惯了。 只要她不承认,李常德能拿她如何? 然而这一次…… 李常德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太监示意。 两名太监拿着一副木质夹具,走向蒋常在。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蒋常在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挣扎起来。 只可惜,许久的精神折磨,匮乏饮食,让她的力气所剩无几,轻易就被太监制住了。 冰冷的夹板,套上了蒋常在的手指,缓缓收紧。 尖锐的疼痛从手指上传来,钻心刺骨! “啊——!!!” 蒋常在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十指连心! 用刑的痛楚,远非之前那些“文雅”的手段可比! 李常德冷冷地望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蒋氏,你与逆贼醒尘,可有私情?!” 蒋常在疼得眼前发黑,浑身冷汗涔涔。 她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不…… 不能说…… “没有!我没有……” 李常德面无表情。 夹板又收紧了几分。 “啊——!!!” 蒋常在叫得更加凄厉,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夹碎了! 剧痛让她浑身痉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李常德又问道:“去年十月初九,你在法图寺厢房,做了些什么?” 蒋常在哭喊道:“祈福……我只是祈福……” “冥顽不灵!” 李常德不再问话,静静地看着。 太监在他的默许下,开始施加更残酷的压力。 蒋家虽不是顶级勋贵,却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 蒋常在自幼锦衣玉食,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她心中的信念,在钻心的痛楚面前,开始摇摇欲坠…… 每一次呼吸,对蒋常在来说,都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疼痛在不停地摧毁她的意志。 醒尘已经死了。 她就算现在认了和他有私情,又如何?南宫玄羽能再杀他一次吗? 反正南宫玄羽已经认定了她不贞,对她用刑了,她就算不死也得残废。继续煎熬下去,有什么意义? 李常德看到了蒋常在眼中,濒临崩溃的绝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接到他的眼神示意,夹具稍微松了一些。 “蒋常在,你现在老实交代,至少不必再受皮肉之苦。” 蒋常在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看着李常德面无表情的脸,眼底燃烧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是……是又怎么样?!” “我是跟醒尘有私情!那又如何?!” “陛下有三宫六院,美人无数。他想宠哪个就宠哪个,想丢开哪个,就丢开哪个!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该坐拥天下,随心所欲?!” “凭什么我们这些女人,就要像物件一样被他挑选、玩弄,然后弃如敝履?!” “醒尘……醒尘他至少懂我!怜惜我!他给了我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快活和念想!” “你们凭什么审我?凭什么折磨我?!” “就因为醒尘睡了陛下的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陛下就觉得天塌了,所有跟醒尘有牵连的女人,都罪该万死?!” “哈哈哈……可笑!真可笑!” 蒋常在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冲刷着脸上的污迹,模样显得格外狰狞:“没错!” “去年十月初九,在法图寺西厢房,我是支开了所有人,通过密室去见了醒尘。我把我的身子,我的心都给了他!” “我不后悔!” “就算他死了,化成灰了,我也不后悔!” 李常德的脸上满是惊愕! 他对皇权绝对忠诚,听着蒋常在的悖逆之言,怎能不深恶痛绝? 李常德双眉倒竖,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冷光:“放肆!” “蒋氏,你当真是不知死活!” “陛下乃天子,受命于天,统御四海。” “天下万民,皆是陛下的子民!” “天下女子,入宫侍君,乃是承天恩、沐皇泽的无上荣光!” 第1733章 陛下懂什么是爱吗 “此乃天经地义,纲常所在!” “你竟敢、竟敢将陛下与淫僧相提并论?简直是颠倒黑白,大逆不道!” 李常德的怒喝,如同狂风暴雨! 然而蒋常在哪里还会惧怕这些? 李常德的怒斥,非但没能吓住她,反而引爆了她心底积压的怨毒:“哈哈哈……天经地义?无上荣光?” “李公公,你们这些阉人,身后毫无依靠,当然只能将陛下视为神明。” “我是五品官的女儿,按照大周的规矩,不得不参加选秀。皇宫金碧辉煌,是天下女子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可那又怎样?” “陛下得到了我的人,也永远得不到我的心!不……他连我的人都没得到。哈哈哈……” “你猜得不错,我清白的身子,早就在那间厢房里给了醒尘!” 李常德指着蒋常在,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简直……”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蒋常在惊世骇俗,污秽不堪的言论。 “我简直什么?不知廉耻?罪该万死?” 蒋常在抢过话头,嘲讽道:“随便你怎么说!” “反正事到如今,我左右不过是个死!” 李常德见过太多哀嚎求饶,或咬牙硬扛的犯人。 也见过后宫妃嫔失势后,或怨怼,或凄楚的眼泪。 但像蒋氏这样,把私通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女人,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皇权、礼法、家族荣辱、个人生死……在她不能见光的逻辑面前,全都轻如鸿毛。 李常德直视着蒋常在的眼睛,讥诮道:“蒋氏,咱家倒想问你一句,你做这种事的时候,可曾想过蒋氏满门?” 蒋常在的神色一僵。 李常德继续道:“你身为宫嫔,入选侍君,本应光耀门楣。你却跟淫僧私通,秽乱宫闱。依照大周律法,是满门抄斩之祸!” “你父亲为官多年,谨小慎微。你母亲出身书香,温良贤淑。蒋家虽非显赫世家,却也诗礼传家,清誉有加……” 李常德每说一句,蒋常在的神色便难看一分。 “你跟醒尘在那间污秽的厢房苟且,今日口出狂言时,可曾想过他们半分?!” 蒋常在眼神闪烁。 少女怀春,情窦初开。遇到醒尘那样超然物外,温柔解语,又带着禁忌诱惑的男人。 她的整颗心,都被从未体验过的炽热情感占满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眉眼,他的话语,他手掌的温度。 当初厢房里短暂的缠绵,足以焚尽她的所有理智…… 父母、家族、清誉、未来…… 那一刻,这些东西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甚至成了她奔赴真爱的束缚。 或者说,蒋常在不是没有想过,此事一旦暴露的后果,而是她根本顾不上。 对部分沉溺情爱中的女子而言,父母十数年的千娇万宠、悉心养育,所给予的安稳和亲情。有时竟比不上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几句看似深情的关怀。 此刻,李常德如此直接地问她。蒋常在的脑海中,终于浮现除了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 父亲严肃,却偶尔流露关切的眼神。 母亲温柔为她梳发、簪花的手。 家族祠堂里袅袅的香火。 入宫前夜,母亲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叮嘱,满是不舍…… 蒋常在不得不面对现实。 此事过后,她的至亲会落到什么样的结局? 锒铛入狱,刑场染血。 家宅查封,清名尽毁,族人蒙羞。 蒋常在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泪水决堤而出…… 她不仅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更将整个家族,所有爱她、养育她的亲人,都拖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常德看着蒋常在涕泪横流的模样,眼底的鄙夷之色更浓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蒋氏为了所谓的真情,何其愚蠢,又何其自私! “现在知道怕了?想到你爹娘了?晚了!” 即便如此,蒋常在也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 因为……她如果低头认错,承认自己糊涂。跟醒尘的一切是罪孽,是错误…… 那么,她为之付出清白,乃至牵连家族的真情,岂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比杀了她,更让她无法接受! 她和醒尘的真情,必须凌驾于家族、皇权、礼法之上! 只有这样,她所受的苦,付出的所有代价,才是有意义的。 她是为不被世俗理解的真情殉道,而不是一个累及亲族的罪人。 蒋常在盯着李常德,双眸猩红:“我何错之有?真情何错之有?!” “陛下懂什么是爱吗?他眼里只有江山、权柄。后宫女子不过是他发泄欲望,繁衍子嗣的工具。他给过谁真心?配谈爱吗?” “至于你……李公公。一个阉人,断了根的东西,就更不懂了!” “你们这样阉人,只会跪在地上舔舐陛下的靴子。” “我和醒尘之间的真爱,你们听着觉得可笑、悖逆、肮脏,那是因为你们心里,早就没有半点人味了!” “你们不配懂真爱!” 李常德听着蒋常在的疯话,简直想笑:“你是说,你和醒尘之间,是不为世俗所容的真情?” “那个淫僧曾经是不是跟你说,你是他红尘中唯一的牵绊,是照亮他枯寂禅心的明灯?” “是不是跟你说,你和他的相遇,是佛祖冥冥之中的指引?” “你们之间是了却前缘,再续因果的宿命?” 蒋常在听着,整个人都愣住了,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话是醒尘拥着她时,在她耳边呢喃的的私语,李常德怎么会知道?! 醒尘宁死都没有供出她,又怎么会将他们床笫之间的甜言蜜语,泄露给李常德?! 蒋常在不安地追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常德冷笑道:“蒋氏,你可还记得,之前怀了‘龙嗣’的褚氏和冯氏?” “咱家实话告诉你吧,她们是被陛下下旨处死的。因为两人跟你一样,都与淫僧醒尘私通了,还怀上了他的孽种!” 之前他没有告诉蒋氏这些事,是因为不确定,蒋氏是否跟真的跟醒尘私通了。 第1734章 朕来吧 万一蒋氏是冤枉的,将来还要继续在宫里做小主,却得知了这样有损帝王尊严的辛密,那便是李常德的过错。 但现在,李常德已经没有这个顾忌了,因为她注定会变成一具尸体。 蒋常在死死蹬着李常德,眼中满是不敢相信:“你说谎!” “醒尘不可能背叛我们的真情,他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女人?!” 李常德冷冷道:“罪妇褚氏供称,逆僧醒尘曾言,她是他在无边苦海中,窥见的一朵红莲。是佛祖赐予他勘破情障,终得大自在的最后一重考验。亦是唯一能渡他到彼岸之人……” “罪妇冯氏则供称,醒尘说她与他乃是三生石上的精魂,此生重逢,是为续写未了缘。她是他红尘中,唯一的温暖……” “两人都说,醒尘曾赞她们慧质兰心,非俗世女子可比。是他修行路上,唯一的知音和慰藉。” “蒋氏,现在你再来告诉咱家,你和醒尘的‘真情’,究竟是什么?” 这一刻,蒋常在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也不想相信李常德的话。 可事实容不得她不信。 这些似曾相识的情话,醒尘都对她说过…… 如果是假的,李常德是怎么知道的? “不……不可能……” 蒋常在抗拒道:“醒尘对我说过,我是不一样的……”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连自己都听出了话语里的空洞。 “所谓的高僧,最懂人心,尤其懂深闺寂寞,渴望被特殊对待的少女之心。” 李常德摇头道:“同样的招数和言辞,稍加改动,便能捕获一个又一个女子的芳心。” “你们每个人都觉得,对那个淫僧来说,自己是特别的。却不知在醒尘眼里,你们并无不同。都只是他满足私欲,报复皇权的工具罢了。” 蒋常在猛然瞪大了眼睛。 过往一切自欺欺人的美好,支撑她走到今天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独一无二。 原来……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甘愿飞蛾扑火的真情告白,不过是醒尘抛下的诱饵! 原来……原来她以为的,惊世骇俗的爱情,在醒尘眼中,只是一场算计…… “呵……呵呵……” 蒋常在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不停地涌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曾经那些让她心跳如鼓,甘愿沉沦的事,都变得丑陋不堪! 她被骗了…… 醒尘对她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那她付出清白之身,赌上进宫后的前程,背负对家族的愧疚,究竟算什么?! 见蒋常在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击溃,李常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语气问道:“蒋氏,醒尘虽死,但余孽未清。” “他们与匈奴暗桩勾结,祸乱京城,所图非小。你既然跟他们有过联系,必然知晓一些内情。” “你若将这些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协助朝廷肃清逆党,追捕外敌,或可算作戴罪立功。” 说到这里,李常德顿了顿,观察着蒋常在的反应。 见她神色微动,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陛下圣心独运,赏罚分明。” “你若能提供关键线索,助朝廷铲除奸佞,或许能为蒋氏满门,挣得一线生机。” 醒尘对她的感情是骗局,根本不值得她赌上一切。 那么……至少、至少她不能再让无辜的亲人,为这场可笑的骗局陪葬。 她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了,若能……若能稍微弥补一点,对家族的亏欠…… 蒋常在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常德:“……李公公想知道什么?” 李常德沉声道:“从醒尘死后,第一次有人联系你开始说起。” 蒋常在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 …… 永寿宫。 沈知念刚沐浴完,穿着一袭轻软的绸缎寝衣。 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边,衬得肌肤愈发莹润如玉。 她倚床榻上,姿态慵懒。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管理六宫的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柔媚。 林嬷嬷拿着一个小巧的瓷瓶走了过来。 娘娘有孕后,她每日都要为娘娘仔细涂抹特制的精油,润泽肌肤。防止娘娘身子日渐沉重时,长出膨胀纹。 林嬷嬷慈爱地望着沈知念,轻声道:“娘娘,老奴伺候您用油。” 南宫玄羽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了她手中的瓷瓶:“朕来吧。” “是。” 林嬷嬷恭敬地将瓷瓶递到帝王手中,垂首退了下去。 永寿宫的宫人们,早已习惯了陛下对娘娘的宠爱。 不仅是赏赐,或雨露恩泽。在这些细致的照拂上,陛下也时常亲力亲为,乐在其中。 南宫玄羽在床边坐下,将精油倒了一些在掌心。 当年怀四皇子的时候,沈知念就习惯了南宫玄羽的服侍。 她没有丝毫扭捏,很自然地侧身,将寝衣的带子松了松,露出一段细腻的肌肤。 帝王长着薄茧的手指,轻柔地落在沈知念的肌肤上,缓缓向下,耐心地将油脂推开,涂抹均匀。 动作熟稔,力道不轻不重,就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沈知念微微眯起了眼,如同被顺毛的猫。 再抬起眼时,她看到了南宫玄羽眼底,淡淡的青影。 “陛下近来很劳累吧?” 沈知念关切道:“政事再忙,龙体也最是要紧的。臣妾瞧着,您似乎清减了些。” 南宫玄羽手中的动作未停,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他向来不喜与后宫妃嫔,谈论前朝政务。毕竟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人只需安守本分,赏花弄月,绵延子嗣便好。 多说无益,反易滋生是非。 唯独对沈知念,是个例外。 或许是因为,帝王看到了她不同寻常的眼界、心智。 对于朝政之事,她从不妄加评议,只安静倾听,并为他提供恰到好处的回应。 所以帝王愿意,也习惯在这样私密的时刻,跟她聊几句朝堂上的风向。 就像寻常夫妻,闲话家常一样。 “是有些琐事缠身。” 南宫玄羽沉吟道:“北边近来不太安生。” 第1735章 知道姜婉歌没死(290万打赏值加更) 沈知念心中微动。 北边,自然是指匈奴。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匈奴始终是大周的心腹之患。即便暂时战败求和,也从未熄灭南下的野心。 沈知念没法提起上辈子的事,为了继续这个话题,便顺着南宫玄羽的话,忧虑道:“匈奴年初才来大周割地赔款,献上大量骏马,还低声下气求娶大周公主,以期求和。” “怎的还敢不安分?” 南宫玄羽眼中有寒意一闪而逝,冷嘲道:“明面上,他们自然不敢。” “但暗地里……京城未必干净。” 沈知念心领神会,知道帝王指的是潜伏的暗桩。 她顺着南宫玄羽的语气,轻蔑道:“原来如此。” “暗桩行事,自然见不得光。” “只是他们既然潜伏在京城,想必有所图谋,如今又不太安生,莫非是察觉了风声?” 南宫玄羽冷笑道:“是啊,匈奴人跑得倒快!” “像阴沟里的老鼠,嗅到一点危险,便慌不择路地逃回老巢。” “只可惜……没能当场揪住他们的尾巴,留下确凿的把柄!” 否则,大周便占据了制高点,可以名正言顺地问罪匈奴! 可没有具体证据,即便明知那些事是匈奴所为,也无法在明面上大兴问罪之师。 这让南宫玄羽有一种被掣肘的憋闷。 精油已经涂抹完了。 沈知念坐起身,柔声道:“陛下何必过于烦心?老鼠再狡猾,终究是老鼠,见不得光。” “这次让匈奴暗桩侥幸溜了,反而暴露了他们的惶恐。也让陛下知晓,匈奴人在京城确有勾连。” “来日方长,只要大周固若金汤,严加防范,他们那些魑魅伎俩,总有无处遁形之日。” 她的话语温柔却坚定,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恰恰是此刻的南宫玄羽,最需要的。 帝王伸手将沈知念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温声道:“念念说得是。” 翌日。 早朝过后,南宫玄羽回到了养心殿。 李常德无声地摆手,殿内的太监、宫女,便都低头退了出去。 他上前禀报道:“陛下,蒋氏招了。” 南宫玄羽抬眼看着李常德,示意他说下去。 李常德躬身道:“她供认,与淫僧醒尘确有私情。” “去年十月初九,蒋氏在法图寺借暗道与醒尘私会,行了苟且之事……” 即便有冯氏和褚氏的前车之鉴。 即便南宫玄羽早就疑心蒋常在了。 可真听到确凿的消息,帝王的眸色还是骤然冷了下来! 又是一顶绿帽子…… 李常德硬着头皮,继续道:“事后,蒋氏担忧验身不过,遭受灭顶之灾。醒尘便为她引见了,负责验身的薛嬷嬷。” “薛嬷嬷在宫籍档册上记的,是先帝时期进宫的宫女。今年四十五岁,家世清白,手法老道。” “多年来,经她查验的秀女不计其数,从未出过差错。” “蒋氏供称,此人的真实身份,也是恭肃太后早年的暗桩。精于医理,更通晓失传的敛肌术。” 南宫玄羽蹙眉问道:“敛肌术?” 李常德道:“是。” “据蒋氏描述,此术需配合特制药膏,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收敛女子的私处痕迹,使其宛若完璧。” 南宫玄羽冷笑一声:“真是好手段!” “恭肃太后去了那么久,竟还给朕留了这份‘厚礼’!” 大周的规矩是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出宫自行婚嫁。 若自愿留下来做嬷嬷,日后想离宫,只需内务府批准即可。 李常德恭敬道:“奴才已查明,今年年初,薛嬷嬷便以年事已高为由,从内务府退了差事。” “她住在西郊一处宅院,深居简出。只有一个远房侄子,偶尔去探望。” “奴才昨夜得供后,已密令詹统领派人围了那处宅子。” “詹统领半个时辰前回报,人已捉拿,宅内搜出不少往来的密信、药方,其中便有敛肌膏的配方。” “相关物证正在核对,詹统领亲自盯着,绝无遗漏。” 南宫玄羽冷冷道:“恭肃太后留下的那些人,除了帮褚氏和冯氏瞒天过海的嬷嬷,还有这个薛嬷嬷?!” 李常德肯定道:“回陛下,之前的清理,薛嬷嬷正是漏网之鱼。” “褚、冯二人所用的嬷嬷,只会些遮掩的粗浅功夫,事发后已伏法。” “这个薛嬷嬷藏得更深,手法也更精妙。若非蒋氏招供,单从她的日常行迹,根本看不出破绽。” 南宫玄羽眼底寒意渐浓,“恭肃太后倒是深谋远虑!” 李常德继续禀报道:“陛下,蒋氏还供出一事……事关乎龙体安康,容奴才详陈。” “蒋氏手中有一药方,名曰‘寒髓散’。色淡无味,可溶于水,或酒中。” “女子服下后,药性会暂存于体内,待……待云雨之时,便能渡入男子身上……” “此药阴毒,若男子屡次沾染,初时只觉体乏畏寒,精力不济。时日稍长,肾元根基便会受损……” “蒋氏想利用侍寝的机会,缓慢侵蚀龙体根本,为醒尘复仇。” “幸好蒋氏的身上的宠爱不多,陛下翻她牌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然奴才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龙体事关江山社稷,不容半分侥幸。奴才斗胆,恳请陛下传禾院判前来细细请脉,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以保万全!” 南宫玄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他依稀记得,蒋氏是个声音娇柔,眉眼鲜妍的女子。会撒娇,也会在侍寝时怯生生地望着他。 原来她的心思如此阴毒! 果然后宫的那些女人,越是美丽,就越是有毒! 半晌,帝王才压下心中浓烈的杀意:“……准。” “让禾院判候着,稍后便来。” 李常德应道:“是。” “陛下,蒋氏还供出……雅文苑的那场大火,实为金蝉脱壳之计。” “姜婉歌,没有被烧死在里面!” 南宫玄羽猛然抬起眼,盯着李常德,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李常德吓得跪了下去:“回陛下,姜婉歌未死,那具焦尸是替身。” 第1736章 诛九族 “她已于失火时,被宫里的暗桩调包带出皇宫,落入了匈奴人手中。” “如今……如今恐已随匈奴暗桩逃离大周,进入了草原……” 南宫玄羽周身散出的寒意,让李常德冷汗涔涔:“你说什么?!” 到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匈奴隐藏在京城的暗桩,会突然撤离。 所谓匈奴人是流言的推手,根本就是为了制造混乱,遮掩他们的真实意图。 匈奴人的根本目的,是带着姜婉歌出关! 难怪匈奴人舍得暴露,在大周经营多年的势力。他们要的,是姜婉歌脑子里那些东西! 李常德从未见过,帝王如此愤怒的样子,跪在地上道:“陛下息怒……” 南宫玄羽冷声问道:“雅文苑日夜都有人看守,连窗户也钉死,一日三餐由专人递送。” “你们告诉朕,他们是怎么把一个大活人调包出去的?!” 李常德惶恐道:“回陛下,据蒋氏供认,醒尘的旧部在他伏法,他们跟匈奴人勾结上以后,便物色到了一个与姜婉歌身形相仿的女子。” “失火那晚,他们趁着宫中混乱,加上恭肃太后残余的势力配合,这才做到了偷梁换柱……” 南宫玄羽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浓浓的怒火! 良久后,他冷笑道:“蒋氏私通淫僧,欺君罔上,意图谋害龙体。” “姜婉歌与外敌暗通款曲,携国之重器叛逃。” “朕的后宫……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李常德不敢接话,只能重复道:“陛下息怒……” 这些事看似复杂,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恭肃太后在宫中的势力太深了。 深到她已经薨逝许久,宫里也经历过几次清洗,依旧有隐藏的暗桩。 由此可见,恭肃太后的可怕…… 李常德不由得有些心疼。 若恭肃太后是陛下的亲娘,怎会如此算计陛下? 陛下啊……太苦了! 南宫玄羽冷冷地问道:“蒋氏可说了,跟匈奴接应之人的细节?” 李常德道:“蒋氏主要协助宫内策应,所知有限。” “但正如陛下之前所言,朝中……有人暗中配合。”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匈奴暗桩能撤离得如此干净利落,不仅仅因为他们狡猾,更因为大周内部,有人为他们打开了方便之门。 朝中已经在深查这件事了。 南宫玄羽冷声问道:“蒋氏现在何处?!” 李常德道:“仍在密室,有人严加看守。” “不必留了。” 帝王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对外便宣称,蒋氏放火烧毁雅文苑,是为了助姜家的女儿逃到匈奴,等同叛国!” “她意图谋害龙体,罪无可赦,废为庶人。” “蒋家……诛九族!” 听到这样的雷霆处置,李常德并不意外。 陛下本就不是心慈手软的帝王。 蒋氏不仅跟淫僧私通,还谋害龙体,放走了姜婉歌,死一万遍都不为过! 至于他之前说,让蒋氏老实交代,或许可以保全家族,不过是哄傻子的话罢了。 李常德恭敬道:“奴才明白!” 南宫玄羽冷冷道:“醒尘余孽,恭肃太后残党,给朕继续挖,一个不留!” “是!” 南宫玄羽深邃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至于姜婉歌……” “传朕密旨至草原各部,凡献上姜婉歌者,赏金万两,为大周亲密盟友。” “若有藏匿……则视为与大周为敌!” 李常德应道:“奴才遵旨!” 禾院判已经在养心殿外面候着了。 帝王说完要紧事,他便提着药箱进来了,跪在地上恭敬地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禾院判上前,手指轻轻覆在帝王的腕间。 李常德看着这一幕,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半晌后,禾院判移开手指,又给帝王的另一只手把脉,重复了一遍诊察。 良久,他收回手,起身后退一步,躬身道:“陛下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尺脉沉取有力。乃气血充盈,阴阳调和之象。” “唯有肝气略旺。” “然陛下真阳煦照,并无大碍。稍有些许案牍劳形之疲,待老臣开一剂疏肝理气,宁神养心的方子,调养几日便好。” 李常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掌心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 果然。 陛下召幸蒋氏的次数寥寥无几,阴毒之物,并没有伤及陛下。 即便如此,蒋氏依旧罪该万死! 这个插曲过后,禾院判便退下去开药了。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了北境地图上。 姜婉歌带来的变数,或许会危及北境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安危! “李常德。” 南宫玄羽沉声道:“传詹巍然!” “是!” 不多时,詹巍然就进来了,跪在地上恭敬地行礼:“卑职参见陛下!” 南宫玄羽直视着他,沉声道:“命北境各军镇暗中增派斥候,渗透草原。” “重点查访匈奴各部,近日有无陌生女子出现!” 詹巍然心神一凛:“陛下是怀疑,姜氏未必直接去了匈奴王庭?” “狡兔尚有三窟。” 南宫玄羽冷笑道:“匈奴单于不是傻子,得了这样的宝贝,未必会立刻摆在明面上。” “他们或许会把姜氏,先藏在亲信部落,让她改头换面。” 詹巍然恭敬道:“卑职明白,这就让北境的耳目都动起来!” …… 密室。 蒋希凝的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眼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 并不是蒋希凝愚蠢,把任何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而是她一个娇养长大的官家小姐,哪里扛得住酷刑?再加上心防已经被击溃,也就吐了个干干净净。 看到李常德进来,蒋希凝嘶哑道:“李、李公公……我、我什么都招了……” “求您禀明陛下……开恩、开恩饶了蒋家……饶了我爹娘……” 蒋希凝此刻的悔恨和恐惧,都是真的。 李常德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蒋氏,你淫僧醒尘私通,秽乱宫闱。欺君瞒上,以卑劣手段蒙混入宫。” “还心怀叵测,意图以阴毒之物,谋害龙体,动摇国本!” 第1737章 后宫还有谁是可以相信的 “又勾结法图寺余孽,私通外敌,助逆贼姜婉歌叛逃……” 他每说一条罪名,蒋希凝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你的罪行,罄竹难书!” 李常德冷冷道:“陛下有旨,蒋氏一族,皆以谋逆、通敌论处。诛九族!” 蒋常在的瞳孔猛然放大,死死地望着李常德:“你……你、你说什么?!” 诛……诛九族?! 所有流淌着蒋家血脉,或与蒋家有姻亲关联的人……都要死?! “不……不!” 蒋希凝嘶声力竭道:“李公公,你答应过我的!” “你明明说,若我老实交代,或可、或可为家族挣得一线生机!” “你骗我?!” “李常德!你骗我?!”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想朝李常德扑过去。 可虚软的身子,让她从草席上滚落,重重摔在坚硬的地上。 蒋希凝仰着头,涕泪横流,死死瞪着李常德,眼中是滔天的怨恨! 李常德垂眸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一丝怜悯之色都没有,淡淡道:“咱家一个奴才,岂敢妄测天威?” “蒋氏,你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竟还妄想保全家族?真是可笑!” “去九泉之下,向那些即将跟你同赴黄泉的亲眷,好生忏悔吧!” 话音落下,李常德不再看蒋希凝,转身离开了密室。 “李常德!你回来!你回来——!!!” 蒋希凝冲着他的背影,疯狂喊道:“陛下!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蒋希凝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父亲严肃的脸。 母亲温柔含笑的模样。 兄长的意气风发,小妹的懵懂娇憨…… 还有那些她并不熟悉,却因血脉相,要被她拖入地狱的族亲…… “啊——!!!!” 蒋希凝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了凄厉的嚎哭! 悔啊…… 她不该在法图寺的那间厢房鬼迷心窍,把清白献给醒尘。 不该爱上一个满口谎言,将同样的情话,说给无数女人听的淫僧! 她竟为了虚妄的真情,赌上了整个蒋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蒋希凝跌坐在地上,指甲抠着砖缝,指尖破裂渗血:“爹……娘……兄长……”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泪水汹涌而出,却洗不净罪孽。 蒋希凝知道,此刻无论怎样忏悔、痛哭,都太迟了。 圣旨已下,蒋氏一族的清誉、性命,都将因为她那场荒唐可笑的“爱情”,化为乌有! …… 蒋氏获罪,蒋家九族连坐的消息,在后宫和朝堂传开后,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诛九族?!” “千真万确!旨意是陛下亲自下的!” “我的天,蒋氏怎么敢的?!” “蒋家出了这样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啊!” “……” 许多人只记得蒋氏容貌鲜妍,声音娇柔,但恩眷平平。 她被废之前,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常在,竟能在宫里掀起滔天巨浪? 永和宫。 秦嫔听说此事后,蹙眉问道:“……蒋氏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区区一个五品官之女,竟敢勾结法图寺余孽,还敢协助被幽禁的废妃潜逃?” “若说背后无人指使,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绿盈也满脸困惑:“奴婢也想不通,蒋氏为何要这么做。” “奴婢听说蒋家祖上并无显赫功勋,蒋氏的父亲为官也算谨慎,不是要紧的职位。按理说跟当年的镇国公府,应该没有瓜葛才对。” “可没有瓜葛,蒋氏为何要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助姜婉歌逃走?” 秦嫔眼中闪过了一抹沉思,觉得这些事,绝非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可其中的关窍,她也难以弄清楚。 “本宫复位不久,正是该谨言慎行,稳守门户的时候。” 秦嫔吩咐道:“此事与我们无关,勿要多问。” “约束好永和宫的人,这些日子都警醒些,莫要与旁人议论是非。” 绿盈恭敬道:“是。” 许多人都跟秦嫔一样,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不管是听个新鲜。 要说被吓到的,就是景仁宫的佟嫔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陛下并未降罪于她,觉得她这个主位娘娘失察。 低位宫嫔们聚集在一起,猜疑不定:“我的老天爷……” 唐贵人睁圆了杏眼:“蒋氏说话娇滴滴的,上次还送过我一支绒花珠钗,居然帮废妃跑了,还意图谋害陛下?!” “这……她图什么呀?” 还有,陛下的龙体要不要紧啊? 唐贵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陛下了。听说此事,更是担心不已。 只是她一个贵人,不是想见陛下,就能见到的。 唐贵人也只能在心里担心…… 另一名宫嫔摇头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或许蒋家祖上,真与镇国公府,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渊源?不然蒋氏何以冒此奇险?” 唐贵人拧着眉道:“就算有渊源,镇国公府都倒了多少年了?姜氏之前也关在雅文苑,成了半个死人。” “值得蒋氏把全家的性命都搭上?我看她不像那么有气节的人啊……” 郑贵人轻轻拉了拉唐贵人的袖子,示意她噤声:“慎言!” “此事陛下已有定论,里面的是非,不是我们能揣测的。” “只是……经此一事,往后我们在宫中,怕是要更加小心了。” “谁知身边的人,都是什么心思……” 这话说得几人心里都是一凛。 是啊,平日里一起说笑的姐妹,转头就成了通敌叛国的祸害。 后宫还有谁是可以相信的? …… 永寿宫。 秋月轻手轻脚地为沈知念添了热茶。 小明子在禀报外面的消息。 沈知念听着,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纵使她两世为人,可也不是神明,不可能像老天一样知道所有事。 沈知念也是才知道,姜婉歌居然是假死,还逃到匈奴去了! 事情果然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姜婉歌的脑海里有那么多奇思妙想,若真的助匈奴与大周为敌…… 沈知念不敢想象后果。 她沉声问道:“……废妃一事,陛下那边可有什么旨意?” 第1738章 本王的人死了多少(291万打赏值加更) 元宝躬身道:“回娘娘,奴才从小徽子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陛下已下旨发往北境各军镇,并传令草原各部,重金悬赏姜氏,定要将人生擒带回。” 生擒? 沈知念心中轻轻一叹。 果然如此。 她能理解,南宫玄羽的震怒和不甘心。 姜婉歌脑海里的那些东西,是帝王不愿流失的珍宝。 于公于私,南宫玄羽都想将她抓回来审问,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 这个想法没有错,只是…… 匈奴单于只要不傻,得了这样一个人物,要么严密藏匿,重重保护。 要么早已将她所知的东西,尽快记录、转移。 大周悬赏再重,在草原各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他们对匈奴王庭的畏惧面前,又有几分用处? 即便侥幸发现姜婉歌的踪迹,深入敌境擒人,又要付出多少代价? 万一失败,打草惊蛇,反而可能促使匈奴,更快地利用起那些知识。 在沈知念看来,此刻最理智,或者说最无奈的选择,不是生擒,而是尽快灭口。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既然人已经难追回,那便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彻底消失! 无论是派出最精锐的死士,深入草原行刺。 还是利用草原各部矛盾,借刀杀人。 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比留下能让匈奴变得更强的祸根要好。 两害相权取其轻。 然而……沈知念只是后宫妃嫔。 皇贵妃位同副后,看似尊荣无限。可涉及军国机密,外敌交涉的事。莫说是她,便是真正的皇后,也无权置喙。 沈知念无法越俎代庖,直接对前朝事务指手画脚。 不管南宫玄羽会不知采纳她的建议,她首先便犯了忌讳。 帝王多疑,会如何想? 她一个深宫妇人,为何对敌我权衡,有如此透彻的见解? 是沈家在背后指点? 还是她另有什么渠道? 一旦引起了南宫玄羽的猜疑,之前积累的信任,便会打一个折扣。 沈知念不是没想过,让沈茂学在朝堂上劝谏。 但父亲是纯臣,更懂分寸。 此事帝王心意已决,贸然劝他杀了姜婉歌,同样可能触怒龙颜。 沈家如今看似煊赫,实则步步惊心,绝不能行差踏错。 沈知念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无力感…… 她知道潜在的危险,也明白更优的解法。却因身份所限,被困在重重宫阙之内。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她担忧的方向发展…… “娘娘。” 秋月见沈知念久久不语,神色凝重,忍不住劝道:“陛下运筹帷幄,定有周全考量。” “您如今怀着身子,最忌忧思过度,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沈知念回过神,看向秋月关切的脸,勉强扯了扯唇角:“本宫知道。” …… 草原的边界,在视线尽头跟蓝色天穹融为一体。 风吹过及膝的野草,荡开层层叠叠的绿浪,一直涌到马蹄下。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气,跟大周雕梁画栋间的熏香脂粉味,截然不同。 挛鞮·伊屠勒住胯下喘着粗气的黑马。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骑,人人皆是一身风尘,衣袍破损,面色疲惫。 马匹也大多到了强弩之末,有几匹甚至踉跄了几下。 但这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终于踏上了真正属于草原的土地! 身后,大周边关的烽燧,已缩成地平线上几个模糊的黑点。 这一路逃回来,岂是“艰难”二字足以形容的…… 自大周京城,那场精心策划的大火开始,他们便如同行走在刀锋上。 既要避开大周严密的追查。 又要抹除所有可能暴露身份、去向的痕迹。 一行人不敢走官道,只能昼伏夜出,穿行于山林野径。 更不敢投宿客栈,多在荒郊破庙,或山洞里蜷缩。 携带的干粮很快耗尽,不得不提心吊打,冒险在远离人烟的村落换取补给,生怕留下线索。 大周帝王的反应,比挛鞮·伊屠预想中更快。 追捕的文书,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各州县。 关隘盘查十分之严! 他们不得不数次分兵,用疑阵引开追兵,牺牲了许多死士断后。 进入北境后,形势更为凶险。 边军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对往来商旅的排查,更为苛刻。 最后那段穿越边境线的路程,简直是在跟死神赛跑! 有好几次,箭矢都贴着挛鞮·伊屠的耳畔飞过。 挛鞮·伊屠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那辆不起眼的马车。 为了这个女人,他折损了大半精心培养的好手。 埋在大周京城,及沿途的暗桩,更是不知暴露、牺牲了多少。 如此惨重的代价,让挛鞮·伊屠心头滴血!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掀开。 姜婉歌探出了半张脸。 她身上裹着粗糙的牧民衣袍,头发简单地用布条束着,脸色憔悴。 姜婉歌看着无边无际的草原,眉头立刻拧紧了,嫌弃道:“这就是你们匈奴的草原?” “荒凉得连棵树都少见,风沙这么大,味道也怪……” “比雅文苑还不如。” 马车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匈奴汉子闻言,腮帮子的肌肉狠狠鼓动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 为了把这个女人弄出来,多少兄弟把命丢在了大周? 如今好不容易踏上自家土地,她还敢挑三拣四?! 但汉子死死压住心头的火气,没敢出声。 这个女人是王爷费尽千辛万苦带回来的,有大用处。 挛鞮·伊屠驱马靠近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婉歌。 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连日的奔波,让这张脸显得十分疲惫。可那双眸子,依旧如鹰隼般迫人! “闭嘴!” 挛鞮·伊屠冷声道:“为了带你离开大周,本王的人死了多少!” “匈奴埋在大周几十年的根基,也因此毁了大半!” 姜婉歌被他的目光刺得一缩。 这段亡命生涯,让她清楚认识到,眼前这个匈奴王爷绝非善类。 他杀伐果断,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谈不上温和。 一切只看价值。 她曾亲眼见过,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亲手处决了一个因伤,可能拖慢行程的部下。 第1739章 朝中有名的古板能臣 姜婉歌有些畏惧挛鞮·伊屠。 长久遭遇囚禁,她的性子被压抑了许久。而且她的内心深处,依旧有天选之女的优越感。 不然全世界有那么多人,都没有穿书,为什么就她穿书了? 姜婉歌忍不住挺了挺瘦削的脊背,冷哼道:“牺牲了多少人,那是你们的事。” “我早就说过,我能带给你们的东西,远超那些损失。” “大周威力最强的火药,就是我研制出来的!只要材料齐全,工具足够,在草原上把它复制出来,有什么难?” “你们……你们最好敬着我些!”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色厉内荏。 挛鞮·伊屠扯了扯嘴角:“敬着你?” “姜婉歌,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踩着的,是我们的草原!” “你不是大周宫里的娘娘,乃本王花了巨大代价,从大周弄回来的一件东西!” “若是你弄不出本王要的火药,或者弄出来的东西,不如你吹嘘的厉害……” 说到这里,挛鞮·伊屠的语气陡然转冷:“一个毫无用处,还知道太多秘密的大周女人,在草原上会是什么下场,需要本王提醒你吗?” 姜婉歌的脸彻底白了,在对上挛鞮·伊屠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拼死逃出雅文苑,本以为从此海阔天空,能凭借超越时代的学识,在异世赢得尊重、地位,甚至权力! 可为什么逃离大周了,她的处境好像……好像比被关在雅文苑的时候,更加不堪? 那时她虽然被囚禁,却没有人敢随意折辱她。 可在这些匈奴人眼中,她似乎什么都不是…… 挛鞮·伊屠不再看姜婉歌,对络腮胡汉子吩咐道:“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一刻钟,喂马,进食。” “派斥候警戒。” 汉子领命,狠狠瞪了姜婉歌一眼,拨马去了:“是!” 姜婉歌失魂落魄地坐在马车里,攥紧了拳头。 不! 她不能认输! 她姜婉歌注定要在这个时代,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要她将火药复制出来,让这些野蛮的匈奴人,见识到真正的力量,他们一定会改变态度,把她奉为上宾! 一定会的! …… 六月底的京城,已完全进入了盛夏的燥热。 宫墙被烈日晒得滚烫。 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一阵高过一阵,将暑气衬得愈发绵长。 永寿宫的廊庑下,却因摆着大块的冰鉴,而逸出丝丝凉意。 沈知念扶着小腹,在菡萏和芙蕖的搀扶下,慢慢从殿内走了出来。 她的身孕已经七个月了,肚子圆润地隆起。 沈知念行动间虽比往常迟缓,气色却养得极好。肌肤透着温润的光泽,眉眼间有种将为人母的宁和。 她依旧像怀四皇子的时候一样,每天都会适当走动,有助于生产。 秋月手里拿着团扇,轻轻为沈知念扇风,轻声劝道:“娘娘,外头热着呢,就在廊下走走吧?” 沈知念摇了摇头,看向庭院里,那几株被宫人精心照料的花儿:“无妨,唐太医说了,本宫每日须适当走动,日后生产才顺当。” “就去御花园那边走一圈,树荫多。” 秋月知道娘娘的性子,便不再多劝,跟在仪仗后面。 林嬷嬷则拿着温水、帕子等物,跟在后头。 元宝早安排了肩舆候着,若娘娘途中疲累,可随时乘坐。 御花园里果然比别处荫凉些。 古树枝叶交叠。 石头垒砌的假山缝隙里,沁着凉意。 引来的活水绕着亭榭潺潺流过,带走几分暑气。 沈知念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腹中的皇嗣,似乎也感受到母妃平稳的心跳,偶尔轻轻动弹一下,像是无声的回应。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知念的额角微微见汗,便在临近九曲桥的一处六角凉亭里,坐下歇息。 夏风递上温热的茶。 林嬷嬷拿着帕子,替她轻轻擦去汗珠。 亭外的荷塘里,早荷已绽出粉白的花苞,立在碧叶丛中,婷婷袅袅。 沈知念正看着,忽然听到亭外的鹅卵石小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男子身着紫色官袍,腰束玉带,看样子是要出宫。 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是多年被礼法养出的端肃之气。 是顾锦潇。 沈知念微微一怔。 顾锦潇是礼部侍郎,简在帝心,前程似锦。 她偶尔从南宫玄羽,或父亲信中听到他的消息,也只限于公务上的事。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许久以前。 当初密林里的那一夜逃亡,刀光剑影,生死一线,更是恍若隔世…… 顾锦潇显然也看到了亭中的沈知念。 他的脚步顿住,站在离亭子数步外的垂柳下,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锦潇的目光,在沈知念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让人看到他眼中瞬间的波动。便已垂下眼帘,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是古板的臣子,见到尊贵的皇妃。 顾锦潇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臣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紫色官袍因他的动作,微微拂动,玉带上的佩环轻响。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他脸上的神情,更是恭敬而疏离。 沈知念淡声道:“顾大人免礼。” 顾锦潇直起身,却没有看沈知念,目光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臣惶恐,在此惊扰了娘娘。” “本宫不过是寻常散步,何来惊扰?” 沈知念随口道:“看方向,顾大人是从御书房而来?” “是。” 顾锦潇答得简洁。 亭内亭外,尊卑分明。 他恪守臣节,不曾有半分逾越。 沈知念看着顾锦潇,明显比记忆里清减了些许的侧脸。 她想起父亲曾提过,礼部侍郎近年来愈发勤勉。公务之余埋首典籍,参与修纂礼法大典,是朝中有名的古板能臣。 不仅古板,更孤直。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密林里,顾锦潇受伤后,紧抿的唇。 他递水囊过来时,沉默的模样。 最后分别时,他站在黎明的微光里,身影挺拔却孤寂。 第1740章 四皇子的启蒙之师 那些画面跟眼前这个礼数周全,神情疏淡的顾侍郎重叠在一起,让人无端觉得有些恍惚…… 顾锦潇轻轻抬起眼,目光掠过沈知念隆起的小腹,又微微垂下,终是忍不住道:“娘娘身子贵重,此处暑气蒸人,不宜久待。” 沈知念点点头:“本宫稍坐便回。顾大人且去忙吧。” “臣告退。” 顾锦潇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步履平稳地离去。 紫色身影渐渐隐入花木之后,直至再也看不见。 又在亭中歇息了片刻,沈知念才扶着芙蕖的手起身,缓缓沿着荫凉的小径往回走。 上了肩舆,回到永寿宫。沈知念在临窗的软榻坐下,背靠着林嬷嬷备好的软枕,轻轻舒了口气。 七个月的身子到底不同。 走这一圈,身体的酸胀感便明显起来。 林嬷嬷熟稔地半跪下来,力道适中地为沈知念揉按着小腿。 菡萏用团扇轻轻送着风,随口道:“娘娘,刚才在御花园遇见了顾大人,奴婢忽然想起,听说前朝这些日子,很不太平呢。” “说是朝廷里揪出了私通匈奴的奸细,如今上下都在彻查,风声紧得吓人。” “好些衙门里的老爷,都被叫去问话了。还有的……直接就下了狱。” “宫门口轮值的侍卫盘查,都比往日严了数倍,进出要验好几道牌子。” 沈知念淡声道:“此事,父亲在家书中略提过一二。” 沈茂学的密信,总是写得含蓄,但沈知念如何读不出来? 朝廷清洗,历来如此。 匈奴人处心积虑,在先帝时期朝局混沌,君臣耽于享乐之时,趁机渗透、安插内应,实在不是什么难以想象之事。 若能将那些人全部挖出来,于国而言,确是剜除毒疮,长远来看是好事。 只是过程难免血雨腥风,牵连甚广。 沈知念抬手,轻轻抚摸着腹部。 无论外头如何惊涛骇浪,永寿宫里都是一片宁静。 正想着,小明子进来禀报道:“娘娘,小徽子来了。” “传他进来吧。” “是!” 小徽子进来,利落地行了一礼,脸上露出讨喜的笑:“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陛下让奴才来禀报娘娘,晚膳后便过来永寿宫。” 帝王近来朝务繁巨。 清洗内奸,追查姜婉歌下落的事,耗费心力极多。 即便如此,他依旧尽可能抽空,来永寿宫坐坐。 有时只是看着沈知念用了宵夜,说上几句话,便又回去批折子了。 “本宫知道了。有劳你跑这一趟。” 沈知念示意了一下芙蕖。 芙蕖会意,拿过一个备好的荷包,笑吟吟地塞到小徽子手里:“大热天的,公公辛苦。这点心意,给公公喝碗凉茶。” 小徽子脸上的笑容更盛:“谢皇贵妃娘娘赏!” “娘娘的气色越发好了,腹中的皇嗣定是健壮乖巧!” “奴才便不打扰皇贵妃娘娘,先行告退了。” 沈知念扶着腰,慢悠悠道:“陛下这几日怕是又上火,吩咐小厨房,备些冰糖炖梨羹。” “是!” 菡萏等人齐声应下,各自忙碌起来。 晚间。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逸出,冲散了夏夜的闷热。 南宫玄羽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沈知念坐在他对面。 两人中间摆着一个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已过了布局阶段,正进入中盘缠斗。 南宫玄羽执黑,落子沉稳大气,攻势隐现。 沈知念执白,棋风灵动缜密,守中带攻。 又一子落下,南宫玄羽端起手边的茶杯,啜了一口清茶。目光从棋局,移向沈知念圆润的腹部:“这孩子近来可还安分,没闹你罢?” 沈知念笑道:“没有,孩子很乖。” “除了偶尔伸伸胳膊腿,并不怎么闹腾。”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手轻轻抚了抚:“比怀阿煦的时候,要安静些。” 南宫玄羽想起怀四皇子时,沈知念后期颇有些辛苦。腿脚浮肿,夜里也睡不安稳:“那便好。” “看来这孩子,是个知道体谅母妃的。” 沈知念温声道:“女子怀头一胎,身子尚未适应,总是不易些。” “到了第二胎,便顺当多了。” 南宫玄羽看着她落子的位置,眉梢微挑。 这一步看似补强边角,实则隐隐威胁,他中腹一片尚未完全安定的孤棋。 帝王不动声色应了一手:“阿煦近来如何?” “整日里跑跑跳跳,精力旺盛得很。” 提起四皇子,沈知念眼中笑意很浓:“前几日他还缠着肖嬷嬷,非要学认廊下匾额上的字。肖嬷嬷教了他‘永寿宫’三个字,他竟记住了大半,只是笔画还描不好。” 南宫玄羽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阿煦天资聪颖,是块璞玉。” “念念,朕记得,阿煦还有两个月,便满三岁了。” 大周祖制,皇子满六岁,便入上书房,由翰林学士,或朝中大儒正式教导经史子集,习文练武。 但一般来说,三岁便该开蒙识礼了,为日后进学打下根基。 沈知念自然也知道这个规矩。 私下,她已经教四皇子,念过不少浅显的童谣和五言绝句。 四皇子记性极佳,往往几遍便能跟着咿呀背诵。 但由帝王择定重臣,正式为四皇子进行启蒙,意义非同一般。 预示着四皇子在帝王心中的分量!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沈知念更爱四皇子,她心中早有思量。 白日在御花园,偶遇了顾锦潇。 前世今生的记忆,都让沈知念知道,他端方持重,学识渊博。 更重要的是孤直的品性。 若为四皇子选启蒙之师,顾锦潇无疑是极佳的人选。 他出身清贵,科举入仕,一路凭真才实学升至礼部侍郎。无党无私,在朝中风评甚佳。 精研礼法典籍,治学严谨,又不失变通。 更重要的是,顾锦潇性情刚直,不阿附权贵。 由他来教导四皇子立身之本,为人之道,再合适不过。 然而……正因为南宫玄羽,对四皇子寄予厚望。在关乎他教育的重大事情上,沈知念作为后宫妃嫔,才更要谨言慎行,避嫌远疑。 第1741章 此事关乎阿煦的未来(292万打赏值加更) 她若主动举荐外臣,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都容易招惹非议,甚至引来帝王的猜忌。 沈家是否有意借此延揽朝臣,培植势力? 手里的白子温润微凉。 沈知念将它轻轻落在棋盘另一处,并未直接应对南宫玄羽的截杀,反而在边角另辟战场。姿态柔和,却自有章法。 她抬起眼望向南宫玄羽,温声道:“陛下思虑得是。” “阿煦转眼便要三岁,启蒙之事确实该定下了。” “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属意的臣子?” “此事关乎阿煦根基,定要寻一位德行高洁,学识渊博,又能持身中正的先生才好。” 棋已至终盘,双方默契地停了手。 未分出胜负,也不必分。 大周沿袭旧制,太傅位列三公,尊荣无比,是名义上的帝师,但大多都为荣衔。 真正负责教导皇子读书明理、授业解惑的,是位列三少的少傅。 庄贵妃的父亲,当年便是以少傅之职,教导当时还是皇子的南宫玄羽。 后来南宫玄羽登基,他便水到渠成晋了太傅。既是酬谢师恩,亦是君臣相得的佳话。 少傅一职,看似品级不及六部尚书显赫,却清贵至极。 更是跟未来储君,或重要皇子,最早建立师生情谊的关键位置,历来为朝中清流文臣看重。 “阿煦开蒙之事,朕思量了些时日。” 南宫玄羽望着沈知念,道:“少傅人选,朕心中倒是有几个。” 沈知念接话:“不知陛下看重哪些臣子?” 南宫玄羽道:“礼部侍郎顾锦潇,此人你是见过的。端方持重,治学严谨,尤精礼法典章。” “他如今兼着内阁学士,参赞机务。” “依朕看,顾锦潇将来入阁拜相,是迟早的事。” 沈知念心头微微一动。 南宫玄羽这番话,分量不轻。 入阁拜相,已是文臣的巅峰! 由这样一位前程似锦的重臣,为阿煦启蒙,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也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南宫玄羽继续道:“还有你的义兄,江令舟。” “他连中三元,才华横溢。诗词歌赋、天文地理,涉猎广博,见解常有独到之处。” “江令舟如今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文华殿行走,专为朕讲解经史,起草诏诰。” “论才学,满朝文武,能出其右者不多。” 说到这里,南宫玄羽微微一笑:“况且,他算是阿煦的干舅舅,关系上更亲近一层。” 沈知念微微颔首,安静地听着。 义兄的才学,她比谁都清楚。 惊才绝艳,洒脱不羁,却又有缜密的心思,确是良师之选。 且他待四皇子向来亲厚。 “还有两个人,亦是不错。” 南宫玄羽道:“忠勇侯世子周钰溪的堂兄,周钰湖。榜眼出身,如今是翰林院编修。” “朕见过他几次,心思缜密,文章扎实,是稳当之才。” “且他是芙蕖的未婚夫婿,也算半个自己人。” 听到芙蕖的名字,沈知念的唇角弯了弯。 每次提起婚期时,芙蕖总会红了脸。 “另一个是文淑的驸马,白慕枫。探花出身,同样在翰林院编修。” “他性情温煦,善于沟通,文章花团锦簇。” 沈知念看似随意地问道:“陛下说了这么多才子,不知心中更看好谁呢?” 南宫玄羽道:“周钰湖与白慕枫,皆是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前程可期。只是……” “若论学识渊博,根基深厚,眼界开阔,两人跟顾锦潇和江令舟相较,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为帝王最寄予厚望的皇子择师,自然要择最优者。 周钰湖、白慕枫虽好,却没有达到帝王的期许。 沈知念问道:“少傅人选,陛下是想从顾侍郎与义兄之间择定?” 南宫玄羽道:“不错。” 义兄虽也才华横溢,但沈知念心里更看好前者。 顾锦潇正直端方,学识渊博,持身清正,不涉党争。 且正值壮年,精力充沛,确是最稳妥、恰当的选择。 以此人为师,可教阿煦懂得何为分寸,何为持重。 可话到嘴边,沈知念却绕了个弯:“陛下思虑周详,他们的才学、品性,皆是上上之选。” “无论选哪一位为阿煦启蒙,臣妾都觉得是极好的。”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臣妾一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一切自然都由陛下做主。” “只是……” 南宫玄羽问道:“只是什么?” 沈知念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义兄的身子,陛下也是知道的。自儿时的那场大病后,便落下了病根,一直不算强健。” “翰林院侍讲、文华殿行走,本就是耗神费心之事。若再添上教导皇子的重任,臣妾只怕……义兄太过劳心劳力,身子骨承受不住。” “也会影响阿煦的学业。” 义兄的才华毋庸置疑,但病弱的身躯,也是事实。 教导皇子并非易事,尤其是启蒙阶段,需极大的耐心和精力。 若因劳累过度,损了根本,反而不美。 南宫玄羽岂会不知,江令舟的身体状况? 他才华横溢,却似易碎的琉璃器,需小心呵护。 少傅一职,尊贵是尊贵,却也着实辛苦。 皇子年幼,顽皮好奇。教导之外,更须时时留心言行,做出表率,耗费的心神非同小可。 帝王沉吟片刻,并没有立刻表态,只道:“江侍讲的身体,确需顾念。” 这话便是一种倾向了。 南宫玄羽没有否定江令舟的才学,却认同沈了知念的隐忧。 沈知念知道自己委婉的提醒,南宫玄羽听进去了。 果然,帝王端起茶饮了一口,缓缓道:“此事关乎阿煦的未来,须得慎之又慎。” “朕会好生思量。” 南宫玄羽心思深沉,往往不会将话说完,留有余地。 但沈知念已经明白了帝王的抉择。 她没有点破,信赖道:“陛下圣明,无论最终择定哪位先生,定是为阿煦计之深远。” “臣妾与阿煦,都感念陛下深恩!” 南宫玄羽眼底一片温和。 念念总是这样,聪慧却不张扬,关切而不失分寸。 她懂得在恰当的时候,给出恰当的回应,却从不越界。 第1742章 一统天下,称霸四海的雄心壮志 沈知念在秋月的伺候下卸了钗环,穿着一身绸缎寝衣,倚在床头。 南宫玄羽坐在床沿,就着微光,看她娇媚的眼眸。 关于少傅人选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 但沈知念心里,始终记挂着一件事…… 她深知后宫不得干政,更明白帝王多疑的天性。 有些话,说与不说,如何说,皆需再三权衡。 可姜婉歌不同。 以南宫玄羽对她的重视,她脑子里装的东西,必定非同凡响。若真让她为匈奴所用,动摇的可能是大周的国本…… 沈知念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陛下,臣妾今日偶然想起,北境之事,不知那废妃姜氏,可有消息了?” 南宫玄羽语气微凉:“尚无确切踪迹。” 短短几个字,沈知念却听出了里面压抑的怒意。 “北境各部,草原茫茫,要藏匿一个人,想找到确非易事。” 沈知念斟酌道:“只是……依臣妾愚见,姜氏终究是曾经的镇国公府,唯一的后裔。” “镇国公府昔日权倾朝野,树大根深。虽已倾覆,但难保没有旧部流散在外。” “听闻姜氏当年亦是被精心教养,非一般女子。” “这样的人落入匈奴手中,终究是心腹之患……” 南宫玄羽沉声道:“……朕知道。” “悬赏令已遍传草原各部,凡献上姜氏者,重金封侯。朕,定要将她擒回!” 沈知念的心倏然一沉。 果然,这个男人坚持要活口。 她并非不理解,此事背后的权衡。 活着的姜婉歌,比死了的有价值多了。 将她公开审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也可以保全皇室颜面。 可是……理想跟现实之间,横亘着漠北草原的广袤,匈奴王庭的狡诈。 擒回姜氏,谈何容易? 理智告诉沈知念,应该就此打住。 帝王已表明意志,她再言,便是僭越。 但想到大周很有可能会再起狼烟,沈知念还是委婉道:“陛下深谋远虑,定能如愿。” “只是……臣妾妇人之见,或许荒谬……” “姜氏既已逃入草原,匈奴人得之,必定视若珍宝,重重保护。深入敌境擒人,风险极大,变数极多。” “或许……或许有时候选择斩草除根,更能永绝后患!” 南宫玄羽想也没想就道:“不行!” “朕必须将姜氏活捉回来!” 姜婉歌的脑子里装的,不仅仅是火器配方,还有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东西! 哪个帝王没有一统天下,称霸四海的雄心壮志? 大周若要真正国祚永昌,威加四海。光靠现在的兵锋马壮,还不够。 南宫玄羽要的,是远超历代帝王的功业! 是让四方蛮夷闻风丧胆,再不敢南窥的绝对威势! 姜婉歌知道的东西,或许能帮他铸就前所未有的利器,打造攻无不克的雄师,修筑固若金汤的边城! 这些东西,岂能因一时之险,便轻易毁去? 他必须让姜婉歌活着,把她知道的一切,一点不剩地吐出来! 活着的她,价值无可估量。 死了,便只是一具无用的枯骨。 他也将与宏图霸业失之交臂! 沈知念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 她读懂了南宫玄羽的野心。 他绝不会放弃,生擒姜婉歌的执念。 话已至此,沈知念无法再劝。 她露出温顺的神情,轻轻将头靠在南宫玄羽的肩膀上:“是臣妾思虑不周,见识浅薄了。” “陛下雄才大略,思虑深远,岂是臣妾能揣度的?” “一切自然都以陛下的圣意为准。” 南宫玄羽伸手,揽住沈知念的肩,语气也缓和下来:“这些事,自有朕与朝臣们操心。” “念念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诞下皇嗣,莫要再为这些事劳神。” …… 咸福宫。 朱红的宫门紧闭了一个多月,透着一股被遗忘的冷清。 媚嫔穿着一袭水绿轻纱夏衫,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青影,即使用脂粉也遮掩不住。 她被关在咸福宫,已经一个多月了! 最让媚嫔坐立难安的,是关于月嫔的消息。 月嫔总是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好像对恩宠浑然不在意。 当初同期入宫,媚嫔凭借娇俏鲜活,深谙风月的本事,很快独占鳌头。 将同样有封号,却性情清冷的月嫔,压得几乎不见水花。 陛下常夸媚嫔有趣,说她比那些木头似的女人强多了。 可现在呢? 她在咸福宫禁足思过,连门都出不去。 月嫔那个假清高的女人,却频频被翻牌子! “凭什么……” 媚嫔的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本宫不过是……不过是关心了皇贵妃几句,陛下怎么就如此狠心?” “月嫔有什么好?整天端着架子,无趣得很!” 媚嫔越说越气。 她想起入宫前的雄心壮志,父亲对她的殷殷期望。 她曾暗暗发誓,要在后宫闯出一片天,将堂姐都比下去! 如今,全成了笑话…… 再这样下去,真的完了。 陛下日理万机,后宫美人层出不穷。 禁足一日,恩宠便淡一分。 禁足一月,恐怕陛下都要忘了,咸福宫还有她这么个人了! 等到解禁那日,只怕早已物是人非,后宫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媚嫔扬声唤道:“含翠!” 守在殿外的含翠闻声,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进来,垂首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媚嫔盯着她道:“你再去一趟长春宫,求见贵妃娘娘。就说……就说本宫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禁足的这些日子,本宫日夜反省,悔不当初。” “请贵妃娘娘念在姐妹一场,同出一族的份上,务必……务必在陛下面前,为本宫美言几句!” “哪怕是让本宫出去,给皇贵妃娘娘磕头认错都行!” 媚嫔说着,眼眶竟真的红了,显得无比可怜:“含翠,你告诉贵妃娘娘,再这样下去,本宫……本宫真的没有盼头了……” “庄家送本宫入宫,可不是为了让本宫,在咸福宫里烂掉的。堂姐她、她不能见死不救啊!” 第1743章 母妃,您不会怪韫儿多事吧 含翠听着,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上一次,她去长春宫,贵妃娘娘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厌恶娘娘不争气,觉得她该受教训,明确拒绝说情。 这才过了多久,娘娘又让她去? 贵妃娘娘只怕会更不耐烦…… 可看着媚嫔的模样,含翠知道,自己若敢说个“不”字,立刻就会成为媚嫔发泄怒火的对象。 娘娘失势困顿之时,对身边人可没有什么好脸色。 含翠应道:“是。奴婢……奴婢这就去。” 媚嫔不放心,又叮嘱道:“一定要见到贵妃娘娘,把本宫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到!” “奴婢明白!” 退出正殿后,含翠叹了一口气。 她只是个宫女,是贵妃娘娘拨过来伺候媚嫔娘娘的。夹在两位娘娘之间,左右为难。 贵妃娘娘看似宽和,实则心思难测。 媚嫔娘娘年轻,不够沉稳。 这趟差事,怕是又要碰一鼻子灰。 …… 长春宫。 大公主马上就要七岁了,整个人都懂事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曾经被庄贵妃熏陶了那么久,又或许是因为她本性善良,有慧根。 庄贵妃虽然早就不礼佛了,但大公主还是很信佛。小小的年纪,经常在房间里看佛经。 那些讲述慈悲、忍耐、因果的文字,像清凉的泉水,浸润着大公主敏感的心田。 她喜欢这种宁静。 喜欢佛经里解释世间纷扰,安抚人心的力量。 只是……从前母妃会将她揽在怀里,指着经卷上的字句,轻声为她讲解。 如今,这样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存在了。 忽然,窗外传来了一阵喧嚷,还有竹竿抖动的声音。 大公主从经卷中抬起头,侧耳听了听,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 她放下书卷,趿上软缎绣鞋,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小蔡子正领着几个年轻的小太监忙活着。 两个小太监举着长长的竹竿,竿头缠着亮晶晶的粘胶,正小心翼翼地去碰触树枝间,嘶鸣的夏蝉。 另外两个小太监,则端着铜盆站在下面,接着被粘下来后,徒劳挣扎的蝉。 小蔡子在一旁指挥。 大公主眼中浮现出一抹不忍,推开殿门走了出去:“小蔡子。” 正全神贯注盯着竹竿的小蔡子,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大公主,他连忙挥手,让太监们停下,自己小跑着过来行礼:“奴才给大公主请安!” “惊扰大公主了,奴才该死。” 大公主的目光,看向铜盆里薄翼颤动的蝉,不忍地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小蔡子恭敬道:“回大公主,树上的蝉叫得太凶了,夏日惯例都是要粘一些的,怕吵着娘娘清净。” “奴才正带着他们弄呢,很快就好了。” “大公主且回殿里歇着,仔细日头晒。” 大公主看着梧桐树上,依旧在奋力鸣叫,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懵然无知的夏蝉。 又看了看盆中那些已然失去自由,只能微微抖动的生命。 她的那双桃花眼里,怜悯之色愈浓。 “上天有好生之德。” 大公主不忍道:“小蔡子,皇宫不只是人的居所,这些蝉、鸟儿、虫儿,在此栖息鸣唱,亦是生灵,有它们的灵性。” “你这样捉了它们,岂不是残害性命?” 小蔡子愣住了,没想到大公主会说出这番话。 他下意识辩解道:“大公主仁慈,奴才晓得。” “只是……只是这蝉鸣确实聒噪,娘娘近日需要静养,怕被吵扰。” “若是奴才不处置,娘娘怪罪下来……” 大公主认真道:“母妃不会怪罪的。” “母妃心最善了,平日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最懂慈悲为怀的道理。” “母妃若是知道,你们怕吵,而伤害这些小生命,才会不高兴呢。” 说到这里,大公主抬起头望着小蔡子,眼神干净:“让它们叫吧。” “夏日若没有蝉声,反倒不像夏天了。你把它们都放了,好不好?” 小蔡子张了张嘴,看着大公主充满善意的目光,又想起娘娘近日确实情绪不佳,一时间进退两难。 放了,怕娘娘觉得吵而迁怒他。 不放,大公主虽小,却不是他能得罪的…… 正犹豫时,若即突然从主殿走了出来,望着小蔡子道:“小蔡子,娘娘问蝉怎么越叫越响了,还没弄干净吗?” 小蔡子浑身一激灵,暗道不好。 他苦着脸看向大公主,急道:“大公主,您听……娘娘怕是真被吵着了……” 大公主对小蔡子摇摇头,转身露出欢喜的笑容,朝主殿跑去:“母妃!” 庄贵妃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眉头紧紧蹙起。 皇贵妃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地位越发稳固。 媚嫔还在咸福宫里关着,非但帮不上忙,还尽惹麻烦。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吵得她心头的那团无名火,愈烧愈旺! 听到大公主的声音,庄贵妃收敛了脸上的烦躁,露出温和的神情,看向门口。 大公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妃,您别生气。” “不是小蔡子偷懒,是韫儿不让他粘那些蝉的。” 庄贵妃一怔:“什么?” “韫儿看到小蔡子带着人,用竹竿粘蝉,要把它们都捉了。” 大公主认真道:“韫儿想起佛经里说,众生平等,皆有佛性。” “那些蝉在树上鸣唱,是它们的生灵本性,并无过错。”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住在这么大的宫殿里,分一点地方给它们,也是积福呀!” 说到这里,大公主上前一步,拉住庄贵妃的衣袖轻轻摇晃,娇憨道:“韫儿知道,母妃是宫里最善良,最慈悲的娘娘了。” “您平日连花都舍不得掐,肯定也不忍心伤害那些小生命,对不对?” “所以韫儿就做主,让小蔡子别弄了。” “母妃,您不会怪韫儿多事吧?” 庄贵妃看着大公主纯净无瑕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她难道能说,自己正被那些蝉吵得头疼,想把它们统统弄死? 那不是与她一贯慈悲的形象不符…… 第1744章 给皇贵妃娘娘磕头认错(293万打赏值) 庄贵妃暗自吸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大公主柔软的发顶,慈爱道:“韫儿说得对,是母妃疏忽了。” “小小蝉儿,也是性命,岂能随意残害?” “难得韫儿有如此慈悲心肠,倒显得母妃不如了。” 说到这里,庄贵妃抬头看向走进来的小蔡子,吩咐道:“既是大公主有令,便依大公主所言。” “往后夏日,长春宫不许再行粘蝉捕鸟之事。些许鸣叫,习惯了便好,也是自然之声。” 小蔡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奴才遵旨!” “娘娘仁慈,大公主仁善,是奴才想岔了!” 大公主见母妃果然赞同自己,还夸奖了她,顿时笑逐颜开:“韫儿就知道,母妃最好了!” 庄贵妃搂着大公主温软的小身子,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眼神却有些复杂。 梧桐树上,蝉鸣依旧,声声入耳。 她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娘娘。” 若即进来禀报:“咸福宫的含翠来了,在殿外候着,说有要紧事求见娘娘。” 要紧事? 庄贵妃用脚趾头都想得到,是媚嫔让含翠来的。 她对大公主道:“韫儿,你先下去玩吧。” 大公主懂事地福了一礼:“是,韫儿告退。” 庄贵妃这才对若即道:“让含翠进来。” “是。” 不多时,若即便领着低眉顺眼的含翠走了进来。 含翠恭敬地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起来回话。” 庄贵妃问道:“你这时过来,可是咸福宫有什么事?” 含翠将媚嫔如何焦躁、后悔、恳求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道:“……贵妃娘娘,媚嫔娘娘是真的知道错了,日日以泪洗面,悔不当初。” “她让奴婢务必恳求贵妃娘娘,念在姐妹同族的情分上,在陛下面前为她美言几句。” “哪怕……哪怕是让她到永寿宫,去给皇贵妃娘娘磕头认错,她也心甘情愿。” “娘娘说,再这样下去,她就真的没有盼头了,辜负了庄家对她的期望……” 庄贵妃静静听着。 含翠上一次来,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那时她觉得,媚嫔太过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去招惹皇贵妃,踢到铁板纯属咎由自取。 合该受些教训,磨磨不知收敛的性子。 禁足才几天,就急吼吼地想出来,一点都沉不住气。 可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时间不算短了。 对于后宫的女子而言,一个多月足以发生太多变化。 新人或许已得宠,旧人更被遗忘。 媚嫔再这么被关下去,陛下恐怕真不记得她了。 到那时,庄家费心送进来的这颗棋子,就真的成了废子。 这次,媚嫔倒是有了点长进,知道把姿态放到最低。 庄贵妃当然不愿意看到,庄家的女儿,到皇贵妃面前卑躬屈膝。 那无异于打庄家的脸。 可陛下偏宠沈氏,媚嫔若想出来,不把认错的姿态做足,如何能消弭陛下心头的怒火? 再者…… 让媚嫔去永寿宫磕头认错,又何尝不是好好磨一磨,她那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 或许需要一剂猛药,让媚嫔切身体会,失去帝王的眷顾后,所谓的家世、美貌,是何等不堪一击。 经此一遭,若媚嫔能长点脑子,以后才能真的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庄贵妃抬眸看向含翠,问道:“媚嫔当真说了,愿意去永寿宫,给皇贵妃娘娘磕头认错?” 含翠连忙点头:“是!” “娘娘亲口说的,一字不差!” “她说只要能让陛下息怒,让她做什么都行!” 庄贵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缓缓道:“罢了。” “终究是自家姐妹,本宫也不能真看着,她在咸福宫里荒废了。” “你回去告诉媚嫔,本宫知道了。让她在咸福宫好生待着,再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行事。” “本宫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在陛下面前,为她转圜几句。” 含翠道:“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去吧。” 庄贵妃挥了挥手:“让媚嫔耐心些,莫要再行差踏错,辜负了本宫这番心意。” “奴婢明白!奴婢告退!” 若即上前,低声问道:“娘娘,您真要替媚嫔娘娘说话?” “陛下那边……” 庄贵妃淡淡道:“总归是庄家的人。” “晾了媚嫔这些时日,教训也该够了。再关下去,于庄家无益。” …… 七月后,天气越发酷热难当。 清查内奸、追捕姜婉歌、北境边防、漕运疏通…… 一桩桩大事压在心头,南宫玄羽待在养心殿的时间,越来越长。 帝王批阅奏折直至深夜,已成常态。 这日午后,南宫玄羽刚与几位心腹大臣,议完北境增兵布防的细节。 李常德便进来禀报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说是见陛下连日辛劳,特地熬了参汤送来。” 南宫玄羽眼底下意识闪过了一丝厌烦。 倒不是针对庄贵妃本人。 自从法图寺的事过后,南宫玄羽一见到庄贵妃,就会想起她曾经是何等虔诚地信佛,日日佛珠不离身。 长春宫的小佛堂香火不断,庄贵妃言谈间,也常带着几分看破红尘的淡泊。 即便庄贵妃早就改变了自己,南宫玄羽依旧本能地排斥。 有些根深蒂固的印象,不是那么好消除的。 帝王本想直接回绝,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庄贵妃毕竟是太傅的嫡女。 他可以厌烦庄贵妃,却不能不顾庄家的脸面。 帝王终究道:“……让她进来吧。” “是。” 李常德躬身退下。 不多时,庄贵妃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玉兰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点翠步摇。 妆容浅淡得体,通身上下并无半点奢华,却自有一股端庄的气度。 进入殿内,庄贵妃目不斜视,走到御案前合适的距离,福了一礼:“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 “免礼。” “谢陛下。” 庄贵妃起身,将食盒交给上前接应的小徽子,温声道:“臣妾见陛下连日为国事操劳,废寝忘食,心中甚为挂念。” 第1745章 应当禀明陛下 “今日特意用上好的山参炖了汤,最是补气提神。愿陛下进一些,保重龙体。” 小徽子打开食盒,取出那盅汤,试毒后放到了御案上。 南宫玄羽没有喝,只是道:“贵妃有心了。” 庄贵妃见他神色疏淡,并无多谈之意,心知陛下此刻怕是没有闲情跟她叙话。 她也不绕圈子,轻声切入正题:“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本不该以琐事相扰。” “只是……事关后宫和睦,臣妾思忖再三,还是觉得应当禀明陛下。” 南宫玄羽抬起眼,看向庄贵妃:“什么事?” “是关于咸福宫的媚嫔妹妹。” 庄贵妃规劝道:“陛下,媚嫔禁足已逾一月。” “臣妾听闻,这些日子她在咸福宫闭门思过,日夜反省,深悔当日言行无状,冲撞皇贵妃娘娘。更不识大体,扰了后宫清净。每每思及,皆是懊悔不已。” “媚嫔年轻,入宫时日尚短,性子难免有些跳脱。经此一事,想必已得了教训。” “庄家世代书香,家教甚严,媚嫔亦是知错能改之人。她已向臣妾哭诉,愿亲至永寿宫,向皇贵妃娘娘叩首谢罪,恳求皇贵妃娘娘宽宥。” “臣妾想着……后宫以和睦为要。媚嫔既有悔过之心,禁足这些时日,明白了陛下的惩戒之意。若是长久拘着,恐于身心有损,亦非陛下仁德教化的本意。” “故而……臣妾冒昧,恳请陛下念在媚嫔是初犯,又已知错愿改,能否酌情开恩,解了她的禁足?”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南宫玄羽听完,沉默了片刻。 庄贵妃提起,他才恍然想起,后宫确实还有媚嫔这么个人。 这一个多月,他心力交瘁于前朝、北境诸事,早将因口舌惹祸被禁足的媚嫔,忘到了脑后。 如今看来,禁足一个多月,时间不算短了。 庄家的女儿,小惩大诫即可。若真关得久了,于庄家脸面有碍,也显得他这个帝王过于苛责。 既然庄贵妃亲自来说情,姿态也做得足,媚嫔愿意去永寿宫认错。 “罢了。” 南宫玄羽道:“既然贵妃亲自来说情,媚嫔又已知错,便解了她的禁足吧。” 庄贵妃心中一定,面上却不露声色,恭敬地福身:“臣妾代媚嫔妹妹,谢陛下隆恩!” “陛下宽宏大量,实乃六宫之福!” “臣妾定当严加管束媚嫔妹妹,让她谨记教训,安分守己。” 南宫玄羽摆了摆手:“贵妃若无它事,便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愿陛下保重龙体。” 庄贵妃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养心殿。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庄贵妃带来的参汤上,对小徽子道:“赏你了。” 小徽子欣喜道:“奴才谢陛下!” …… 咸福宫。 紧闭多日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夏日的阳光,迫不及待地涌了进去。 媚嫔站在门槛内,微微眯起眼,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解禁了。 她真的解禁了! 含翠和雪芙跟在媚嫔身后,亦是满脸喜色:“恭喜娘娘!” 媚嫔转身,脸上绽放出明艳的笑容:“伺候本宫梳妆。” “是!” 一番忙碌后,镜中的女子仿佛脱胎换骨。 一身银朱色织金芙蓉纹的夏裳,衬得肌肤欺霜赛雪。梳了时兴的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步摇,又簪了几朵新鲜的粉色宫花。 眉眼精心描绘过,眼尾那颗泪痣点了胭脂,更添几分妩媚。唇上涂了饱满的樱桃红口脂,笑起来娇艳欲滴。 媚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扶着含翠的手往外面走去:“去长春宫,向贵妃娘娘谢恩!” 肩舆早已备好。 媚嫔坐了上去。 宫道两旁的红墙黄瓦,匆匆避让、行礼的宫人……往日看惯了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都显得格外生动。 自由的味道,原来这么好! 长春宫就在咸福宫前面,很快便到了。 庄贵妃坐在主殿,看着盛装而来,脸上满是感激笑容的媚嫔,暗自摇了摇头。 媚嫔盈盈拜下,语气里是十二分的诚意:“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万安!” “若非堂姐在陛下面前为臣妾美言,臣妾不知还要在咸福宫,困到何年何月……” 她说着,眼圈竟真的红了。 庄贵妃抬手虚扶:“起来吧。自家姐妹,不必如此。” “你能出来,是陛下开恩,也是你自身已知悔改。” “只是经此一事,你当深知后宫生存不易。往后一言一行,皆需三思。” “谨言慎行四个字,务要刻在心里。莫要再因一时口舌之快,行差踏错,辜负了陛下的宽容,也累及庄家声名。” 最后一句,说得略重。 媚嫔心头一凛,连忙再次躬身:“臣妾谨记堂姐教诲!日后定当循规蹈矩,再不敢任性妄为。” “记住便好。” 庄贵妃道:“陛下既已开恩,你谢过本宫,也该去永寿宫一趟。” “当日之事是你有错在先,你既诚心悔过,当面致歉方显郑重。” 去永寿宫……给皇贵妃赔礼? 媚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了一丝屈辱。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了所有情绪,柔顺道:“是,臣妾正有此意。稍后便备上礼物,亲往永寿宫向皇贵妃娘娘请罪。” 庄贵妃挥了挥手:“去吧。” “臣妾告退。” 从长春宫出来,媚嫔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但她知道,这一步非走不可。 堂姐说得对,姿态必须做足。 回到咸福宫,媚嫔命人开了库房,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 一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像,寓意吉祥。 两匹流光溢彩的江南贡缎。 还有一匣子品质上乘的珍珠。 礼不算重,却足够体面。 随即,媚嫔再次坐上肩舆,去了永寿宫。 她的仪仗在宫道上,遇上了几个结伴而行的低位宫嫔。 她们远远见到媚嫔的仪仗,连忙退至一旁,低头恭敬地行礼:“嫔妾参见媚嫔娘娘,娘娘吉祥万安!” 肩舆并未停留。 媚嫔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第1746章 媚字本身的寓意是极好的 待仪仗远去,这几名宫嫔才直起身,神色各异。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贵人,望着媚嫔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艳羡:“媚嫔娘娘可真是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这一身打扮,还有通身的气派,难怪陛下当初赐了她‘媚’字作封号,再贴切不过了。” 旁边一位穿着水绿色宫装,胆子略大些的贵人闻言,却撇了撇嘴,嗤笑道:“贴切?妹妹这话说的……” “庄家可是清流世家,诗礼传书,最重风骨、气节。陛下却单单赐了庄家女儿一个‘媚’字,其中的意味……呵,可见是没怎么把媚嫔娘娘,真正放在眼里。” “不然她能因为说错几句话,就被禁足一个多月?” “瞧月嫔娘娘,封号是‘月’字,多清贵雅致。” 先前那个鹅黄衫贵人,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这……或许陛下只是觉得媚嫔娘娘生得娇媚……” “生得娇媚是一回事,封号是另一回事。” 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穿着宝蓝色衣裙贵人,轻轻摇了摇头,接口道:“不过依我看,‘媚’字倒不是贬义。” “媚,本意是喜爱、美好。引申为姿态美好,婀娜悦目。陛下赐此封号,或许正是赞媚嫔娘娘姿容出众,娇俏可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了眼左右,压低声音道:“说句僭越的……媚嫔娘娘的言行有些轻浮,可与‘媚’这个封号有什么关系?” “媚字本身的寓意是极好的。女子婀娜多姿,惹人喜爱,难道不是福气?” 宝蓝色衣裙的贵人,这番引经据典的解释,倒是让旁边几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仔细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媚”确实是个好字眼,形容女子美好之态。轻浮的是媚嫔娘娘,跟这个字没关系。 “还是姐姐读书多,见识广。” 那个鹅黄衫贵人脸色好转,点头附和:“这么一说,倒真是。陛下赐这个封号给媚嫔娘娘,说不定确实是褒奖呢。” 水绿宫装的贵人虽还有些不服气,但见其他人都被说服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小声嘀咕:“再好听,不也还是得去永寿宫赔礼……” 几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 …… 永寿宫。 小明子垂首禀报道:“……娘娘,媚嫔娘娘解了禁足,听说出来便盛装去了长春宫谢恩。” 沈知念只觉得在意料之中。 说起来,媚嫔本也没犯什么了不得的大错。只是雅文苑失火那晚,帝王心头正怒,她偏要往上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撞在了刀口上。 庄家的女儿,帝王总归是要给几分薄面的。小惩大诫,磨磨性子也就算了,还真能伤筋动骨不成? 正说着,秋月便进来通传道:“娘娘,媚嫔娘娘在外求见。” 沈知念玩味地笑了笑:“传她进来吧。” “是。” 不多时,珠帘轻响,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而入。 媚嫔今日的打扮着实精心。 衣裙华贵,妆容明艳,步摇生辉,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娇媚动人! 媚嫔的目光快速扫过沈知念的脸,以及隆起的孕肚,心头又酸又涩。 随即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臣妾愚钝,今日特来向娘娘请罪!” 沈知念温声道:“媚嫔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谢皇贵妃娘娘。” 媚嫔惶恐道:“那夜雅文苑失火,臣妾心中惶急,见皇贵妃娘娘亲临火场,担忧娘娘身子。这才口不择言,说了些不妥当的话……” “臣妾本意是关切皇贵妃娘娘,绝无半分不敬之心。只是臣妾年轻,不会说话,竟让娘娘误解了意思,实在是臣妾的罪过……” “禁足的这些时日,臣妾日日反省,深知当晚言行失当。不仅惊扰圣驾,更冲撞了皇贵妃娘娘。” “臣妾追悔莫及,恳请皇贵妃娘娘宽宏大量,原谅臣妾这一回。臣妾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恪守宫规,再不敢行差踏错。”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将搬弄是非,轻描淡写成不会说话。 姿态放得足够低,理由也找得够圆滑。 沈知念静静听着,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媚嫔这哪里是真心悔过?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来的场面功夫。 她倒不算蠢到家,至少知道该低头时,得把头低下去。 仔细论起来,那晚的事,说大不大。 媚嫔那点小心思,沈知念看得清楚,无非是想趁机踩她一脚,卖弄些小聪明。 若真一直抓着不放,倒显得她这个掌管后宫的皇贵妃,气量狭小,容不得人。 对方既已认错,陛下也已施了惩戒,沈知念继续不依不饶,反倒落了下乘。 “媚嫔言重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芥蒂:“那晚事出突然,本宫也知媚嫔并非有意。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 “你能静心思过,足见诚心。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媚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怨怼。 过去了?说得多轻巧! 若真只是小事,陛下怎会雷霆震怒,将她禁足月余。让她在咸福宫受尽煎熬,看尽冷暖? 皇贵妃如今倒在这里充好人,装大度! 真是……虚伪! 可再多的恨,媚嫔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泄露分毫。 她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连声道:“谢皇贵妃娘娘宽宥!” “娘娘仁慈,臣妾感激不尽!” 说到这里,媚嫔示意跟着进来的含翠,将捧着的礼盒奉上:“臣妾自知有错,备了些微薄之物,聊表歉意,还望皇贵妃娘娘不弃!” 含翠上前,将礼盒一一打开。 沈知念的目光扫过,点头道:“媚嫔有心了。” “本宫如今身子重,易乏,便不留你久坐了。” 媚嫔识趣地起身:“皇贵妃娘娘身怀龙裔,最是辛劳,臣妾不敢多扰。” “今日得娘娘教诲,臣妾铭感五内!” “臣妾告退,愿皇贵妃娘娘身子康泰,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子!” 第1747章 尊贵的大阏氏(294万打赏值加更) 话音落下,她又福了一礼,这才搭着含翠的手,退出了永寿宫。 沈知念看着媚嫔留下的礼物,对秋月道:“让唐太医仔细验过,若是没问题,便先收起来。” “是。” …… 草原。 吹过无边草海时,掀起层层绿浪。 日头悬在澄澈的蓝天之上,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 光线亮得刺眼,可一旦躲进穹庐毡帐里,又能感受到渗入骨髓的阴凉。 这里是匈奴单于的王庭所在。 由无数大小毡帐组成,随着水草与季节,缓缓移动。 最中央那座高大宏伟,以白色厚毡覆盖,饰以黑色狼头纹样的穹庐,便是单于的金帐。 金帐之侧,稍小一些,却依旧华丽的一座毡帐,属于大周下嫁的云安长公主。 帐内铺着厚实、绵软的织花地毯,陈设着从中原带来的家具、锦绣屏风、博山香炉,还有一架古琴。 努力在异域风情中,营造出故国的熟悉和雅致。 只是……无论怎样布置,空气里常年弥漫的羊膻味,时刻提醒着她身在何处。 云安长公主穿着匈奴阏氏的服饰,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点缀着绿松石和红珊瑚串成的饰物。 这身打扮衬得她肌肤更白,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骄矜之气,被异域服饰一衬,反倒显出几分别样的明艳。 匈奴的婚制与大周截然不同。 大周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 帝王的后宫等级森严,只有一位皇后,其余皆为妃嫔。 而匈奴实行一夫多妻多妾制。 在这里,单于可以同时拥有多位阏氏,她们的地位大致相当。皆来自草原上实力雄厚,或需要笼络的部落贵族之女。 云安长公主,这位来自中原的大周长公主,自然也是匈奴单于的阏氏……之一。 只不过,她是其中最身份最尊贵的一位。 王庭的匈奴人看到她,总是礼敬有加,见面时抚胸行礼,口称:“尊贵的大阏氏!” 他们言谈间,皆是敬畏天朝上国、感激大周帝王厚恩。 供给云安长公主帐中的物资,从丝绸茶叶,到珠宝器皿,也总是最好、最新鲜的。 单于每月总会来她帐中几次,问些中原风物,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态度也算温和。 但云安长公主没有被草原的辽阔冲昏头脑。 她敏锐地察觉到,匈奴人对她的恭敬,都是浮于表面的。 他们始终防备着她。 单于从不与她讨论任何部落间的纷争、草场的划分、马匹的交易,更遑论军事动向。 她帐中伺候的侍女,除了春晓和夏月,这两个从大周带来的心腹。其余人看似恭顺,嘴巴却紧得像河蚌。 每次云安长公主问起王庭琐事,她们都一问三不知。 她提出想去其它部落走走,见识草原风情。也总会被路途遥远辛苦、恐有狼群等理由委婉推拒。 她就像一件被高高供起的珍贵瓷器。 最近,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王庭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单于来她帐中的次数少了些,即便来了,也是匆匆用膳后便离去。 金帐那边,深夜时常有各部首领进出。 巡逻的卫兵增加了,盘查也比往日更严。 连她帐外那几个总是木着脸的匈奴侍卫,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警惕。 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而且不是小事! 云安长公主看向春晓,问道:“……本宫前几日让你留意,金帐那边出入的,都是哪些部落的人,可有打听到什么?” 春晓是她从大周带来的侍女中,最机敏的一个,闻言上前一步,挫败道:“长公主,奴婢留心看了,也试着跟相熟的牧羊女打听过。” “可……可那些人行色匆匆,护卫森严,根本看不清面目。” “牧羊女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最近王庭的守卫是严了些。但为何如此,她们也不知道。” 云安长公主心里冷笑了一声。 防备得可真够严实的!连一丝风声,都不肯漏给她这个尊贵的大阏氏。 云安长公主站起身,走到毡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外面阳光刺目,草浪起伏。 远处是牧民零星散落的毡帐,悠闲吃草的牛羊,一派宁静、祥和的草原夏日景象。 皇兄狠心,为了所谓的两国邦交,北境安宁,将她像一件礼物般,远嫁到苦寒、陌生的草原。 嫁给一个年岁可做她父亲,妻妾成群的男人…… 刚来时,云安长公主怨过,恨过,也绝望过。 但她是先帝的女儿,大周的长公主!眼泪和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人看轻。 她认了。 既然命运将她抛在这里,那她便要在这里活下去! 并且……活出大周长公主该有的样子! 和亲公主的使命是什么?不仅仅是做一个象征性的摆设,更是皇兄放在匈奴王庭的眼睛、耳朵。 必要时……她也可成为一柄锋利的匕首! 若匈奴安分守己,遵守盟约,与大周互通有无。那她自会尽力斡旋,维护这份脆弱的和平。 不负身上流淌的南宫氏血脉,也不负长公主这个尊号,所承载的责任。 但若……这些草原狼崽表面恭顺,背地里却磨牙吮血,野心勃勃。妄图再度南下,侵扰大周边境,劫掠她的子民…… 云安长公主放下门帘,转身冷哼了一声! 那么……她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莫测,她也总要做些什么。 草原的风沙,可以吹糙她的皮肤,却磨不灭她骨子里,属于大周长公主的骄傲! …… 一间宫殿里。 一道身着素青色宫装的身影,坐在椅子上。 宫女躬身站在她面前:“……娘娘,老爷派人递了消息进来,说永寿宫那位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再过不久就要足月了。” “陛下对她的宠爱,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皇贵妃本就是副后之尊,掌管后宫,若再顺利诞下一位皇子……那便是锦上添花,地位更加固若金汤!” “老爷担忧、担忧陛下或许会以此为时机,提前正位中宫!” “到那时,娘娘耗费的心血,老爷在朝中的经营,咱们所有的指望,恐怕……恐怕都要落空了……” 第1748章 引诱沈家庶子 素青身影的眼眸微微眯起:“本宫进宫,难道是来等着看别人步步登高的么?” 宫女一愣,看着素青身影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素青身影缓缓道:“因着蒋氏通敌助姜氏叛逃的事,陛下震怒。近来朝廷上下、京城内外,都在严查跟匈奴有牵连的细作、内应。” “风声紧得很,不少衙门人心惶惶,生怕被牵连进去……” 宫女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娘娘是想……” 素青身影望着宫女,似笑非笑道:“你说,倘若在这样风口浪尖上,有人查出位高权重,深受陛下信重的吏部尚书沈大人,便是匈奴潜伏在大周朝堂之上,最隐蔽的那颗钉子……” 宫女猛然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娘、娘娘,您是说……诬陷沈尚书是、是匈奴内应?!” “可这、这怎么可能?!” “沈尚书是皇贵妃的生父,陛下对他信任有加,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很难取信于人啊……” 素青身影冷笑道:“怎么不可能?” “蒋氏能通敌,姜氏能叛逃,沈茂学为什么就不能是内应?就因为他女儿是皇贵妃?” “呵,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亲近之人,背叛起来才越致命,不是么?” 宫女点头道:“娘娘说得有道理,陛下那么宠爱皇贵妃,抬举沈家。若是沈尚书通敌,陛下肯定会震怒!” 素青身影缓缓道:“沈家根基不深,崛起于皇贵妃受宠之后。沈茂学看似清流,可谁知道他早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沈茂学与北境可有往来?他提拔的官员里,有没有身份可疑之人?” “甚至……他的女儿沈知念,得陛下如此青眼,迅速晋位,焉知不是他早早布局,父女联手?” “朝野上下正在严查内奸,乃风声最紧,疑心最重的时候。只要有人无意中发现一些‘线索’,忠心耿耿地递上‘证据’。” “再有人在前朝,恰到好处地推波助澜……”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到时候,任凭沈茂学如何辩白,陛下对皇贵妃有多少宠爱。一旦沾上通敌叛国的嫌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届时,莫说登上皇后之位,沈知念还能不能保住皇贵妃的尊位,都是未知之数。” “一个涉嫌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母仪天下?陛下就算再宠爱她,难道能为了她,不顾江山社稷,悠悠众口?” 宫女听得心惊肉跳。 她明白娘娘的意思了,这是要一击致命,用最严重的罪名,将沈氏父女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娘娘……” 宫女担忧道:“此事关系太大,一旦……一旦败露,那可是……” “本宫当然知道关系重大。” 素青身影冷冷道:“所以,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宫女自然明白,构陷当朝吏部尚书、皇贵妃生父,是何等大事! 稍有差池,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可娘娘心意已决,箭在弦上,她除了听从,又能如何? 只是……天衣无缝,谈何容易? 宫女担忧道:“娘娘,奴婢明白您的意思了。” “只是……沈尚书此人,奴婢也偶有听闻。都说他是陛下提拔的能臣,心思缜密,处事周全。不然……不然也生不出皇贵妃那样的女儿。” “想寻沈尚书的错处,捏造如此大的罪名,恐怕……极难。” “沈家的根基虽不似那些百年世家深厚,或许有隙可乘。但沈尚书这个人,怕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万一……万一被他察觉……” 沈茂学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皇贵妃更是在后宫历经风波,屹立不倒,心智、手段可见一斑。 对付这样的父女,寻常伎俩恐怕难以奏效,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素青身影听完,冷哼道:“沈茂学和皇贵妃,自然都是聪明的狐狸,轻易动不得。” “可谁说……本宫要直接从他们父女身上下手?” 宫女一愣:“娘娘是说……” “沈家,可不止有沈茂学和皇贵妃。” 素青身影慢条斯理道:“本宫记得,沈茂学的原配早逝,只留下一个嫡女。可惜是个蠢的,早被斩首了。” “沈家除了她们,似乎还有几个姨娘所出的庶子?” “这些庶子如今可有功名、官职?品性、才学如何?与沈茂学和皇贵妃的关系亲厚与否?” “这些你留意过吗?” 宫女努力回想,道:“奴婢隐约听人提过,沈府确有几位庶出公子,都在书院读书,或是打理些庶务。并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出众的才名,也不曾在京城的重要衙门任职。” “至于品性……奴婢实在不知详情。” 素青身影的唇角微微勾起:“这便是了。” “沈茂学的精明强干,怕是全数传给了皇贵妃。” “他那个嫡女不提,剩下的这些庶子,多半是庸碌之辈,不成气候。” “沈茂学将他们放在无关紧要的位置,未必没有失望、疏远之意。” “这样的人,往往心有不甘,却又无力挣脱。最容易被人拿捏,也最容易滋生怨怼,行差踏错。” 宫女有些明白了:“娘娘的意思是,从沈家那些庶子身上入手?” “可他们在京城,如何能接触到跟北境有关的东西,拖沈家下水?” 素青身影很有耐心:“他们接触不到匈奴人,有什么关系?总能接触到别的东西。” “比如钱财。” “又比如……一些来路不明,却利润惊人的‘生意’。” “再比如,一些自称来自北地,出手阔绰的‘豪商’。” “沈家庶子,若有志难伸,囊中羞涩,又或者干脆就是贪财好利的性子。这时,有人给他们介绍一笔‘好买卖’,只需他们利用沈尚书公子的名头,行些方便,或是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就能获得大笔金银……” “你说,他们会不会动心?” 宫女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这是要设局,引诱沈家庶子跟北边产生经济往来,再曲解为通敌的证据! 第1749章 主动邀宠 此计一旦沾上,便百口莫辩。 商贾往来,最容易做手脚。账目、货物、中间人,处处可藏污纳垢。 “还有夏家。” 不等宫女完全消化,素青身影又道:“沈府如今的主母夏氏,出身皇商夏家。商贾之家,虽富甲一方,但终究是末流,上不得台面。” “夏家产业遍布南北,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焉知其中有没有与北境暗通款曲的?” “夏家有没有为了巨利,偷偷贩卖朝廷违禁物资给草原?” “或者……有没有暗中资助过,不该资助的人?” “这么大一个家族,枝繁叶茂,底下的人为了利益,什么事做不出来?只要仔细去查,总能找到漏洞。” “夏家跟沈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夏家若出事,沈茂学这个亲家,能脱得了干系?” “皇贵妃这个沈家女,又能清白?” 宫女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娘娘的全盘算计。 从沈家庶子,到姻亲夏家,泼上足够多的污水! 这团疑云,足以摧毁陛下所有的信任,引发最可怕的猜忌! 宫女点点头道:“娘娘英明!” “沈尚书再聪明,皇贵妃再厉害,也防不住家族内部的蠢货,管不了姻亲、族人的手脚。”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素青身影唇角微勾,走道桌边坐下,在铺开的素笺上写下几行字,字迹清秀。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仔细折好,递给宫女:“将这封信送到父亲手中。” “告诉他,仔细查访沈家那几个庶子的近况、性情喜好、经济状况。” “同时暗中梳理,夏家这些年的生意往来,特别是涉及边境、关外,或是与胡商有关的。” “莫要急于求成,做得自然点。” “先找到合适的目标和漏洞后,再行下一步。” 宫女心跳如鼓:“是,奴婢明白!” 她离开后,素青身影眼底尽是冷芒! 皇贵妃以为稳坐永寿宫,怀着龙嗣,就能高枕无忧,一步步登上至高的凤座么? 且看看,是对方的肚皮争气,还是她的手段更狠! 后宫、前朝,从来不是只看谁更得宠的地方。 暗处的刀子,往往比明处的风光,更能决定最终的胜负。 …… 解禁后的日子,并不像媚嫔预想的柳暗花明。 宫门是开了,但陛下一直没来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永寿宫那位的肚子,早已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媚嫔的心,也跟着一日日往下沉。 庄贵妃,乃至整个庄家,对她最殷切的期望,是子嗣! 选秀开始前,父亲便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为她仔细调理了大半年。 那位老大夫信誓旦旦,说她体质阴柔调和,气血充盈,是极易受孕的。若能中选,定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媚嫔也曾信心满满。 论恩宠,入宫新人里,她承欢的次数最多。 陛下也曾揽着她调笑,赞她鲜活有趣,比那些木头美人强上百倍。 可偏偏,她的肚子就像被施了咒,始终不见半分动静…… 不能再等了! 皇贵妃这一胎若是皇子,永寿宫就有两个皇子了! 到那时,后位还有庄家什么事? 她怎能看庄家百年清流,在后宫角逐中一败涂地? 绝不可能! 可……解禁这些天,她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 陛下仿佛忘了,咸福宫还有她这个人。不是宿在永寿宫,便是召幸月嫔、苏嫔她们。偶尔也去去贤妃、璇妃那里坐坐。 媚嫔却无人问津。 对她来说,这种被陛下遗忘的恐慌,比禁足更可怕。 禁足至少还有个期限,如今自由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帝王的目光流连别处。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煎熬,可不好受。 虽说当初因小乌子泄露帝王的行踪,被打了一顿板子,罚去了辛者库。御前伺候的人,口风都紧了很多。 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总有为利益而动的。 这日午后,媚嫔花费重金,终于从养心殿的一个小太监口中,撬出了一点模糊的消息。 陛下晚膳后,或许会去御花园走走。 虽然只是或许,但对如今的媚嫔来说,已是难得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见时间差不多了,媚嫔指挥着含翠和雪芙,为她梳妆。 衣裳挑了又挑,最终,媚嫔选定一袭海棠红缕金撒花软烟罗的宫装。颜色鲜亮夺目,在夏夜烛光下,能将肌肤衬得欺霜赛雪。 发髻梳成最显娇媚的随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累丝镶红宝石步摇,旁边簪了几朵新摘的粉色月季。 妆容更是精心。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上点了樱桃口脂。一笑之间,娇艳欲滴,我见犹怜。 媚嫔对镜自照,反复调整,直到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瑕,足以在瞬间抓住帝王的目光。 这才深吸一口气,扶着含翠的手,坐上早已备好的肩舆,朝着御花园而去。 夏夜的御花园,另有一番风情。 白日的暑气渐渐消散,晚风带着水榭荷塘的湿润凉意,轻轻拂过。 廊下宫灯次第点亮,映照着郁郁葱葱的花木。 蝉鸣声弱了下去,草间的蛐蛐清脆吟唱,还有不知名夏虫偶尔的应和。 越是接近水榭,媚嫔越是紧张,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像从前那般娇俏鲜活,勾起陛下对她的怜爱! 绕过一片茂密的紫藤花架,水榭亭台的轮廓已然在望。 亭中果然有人。 几盏明亮的宫灯下,那抹熟悉的明黄身影负手而立,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的女子说话。 站在帝王身侧的,是秦嫔。 秦嫔今日穿了一身简洁的宫装,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子。 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清冷飒爽的气度。 她正指着水塘中,一片将开未开的荷花,似乎在说什么。 帝王听得专注,偶尔点头。 这一幕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媚嫔心上! 秦嫔!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了,秦嫔家世显赫,父亲是封疆大吏。 上次流言风波,陛下误贬了她。后来虽复位补偿,但到底让她受了委屈。 第1750章 陛下好生狠心(209万票加更) 陛下这是在安抚秦家,也是在弥补对秦嫔的亏欠。 可媚嫔已经走到了这里,没有退路了。 亭中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朝这边看了过来。 媚嫔脸上立刻露出娇美的笑容,袅袅婷婷地走上前,在亭外的台阶下盈盈拜倒,惊喜道:“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 “真是巧了,臣妾晚间闷得慌,想来御花园散散心,竟在此遇见了陛下和秦嫔妹妹。” 南宫玄羽的目光,落在了媚嫔身上。 灯火下,海棠红的宫装耀眼,衬得她人比花娇。 帝王没有被打扰的不悦,淡淡道:“起来吧。” “谢陛下!” 同为嫔位,秦嫔没有封号,比媚嫔低了半级,微微福了一礼:“媚嫔也来赏夜荷?倒是好兴致。” “是啊。” 媚嫔的目光落在秦嫔身上,笑道:“秦嫔妹妹好雅致,陪着陛下赏花。晚荷含着苞,别有一番韵味呢。”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向前挪了小半步,更靠近帝王一些。 随后仰起脸,眼中流露出仰慕之色:“陛下,您瞧最大的那一朵,是不是像盏小灯笼?夜里看着有趣得很。” 秦嫔看着这一幕,没有接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 南宫玄羽顺着媚嫔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道:“尚可。” 媚嫔心头一喜,以为有戏,正欲撒娇卖乖:“陛下,夜色正好……” 帝王却打断了她:“朕与秦嫔在此说说话。夜色渐深,御花园露水重,媚嫔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这话说得温和,可拒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媚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陛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当着秦嫔的面,如此直白地拒绝她? 她盛装而来,满心期待,就换来陛下毫不留情地拒绝…… “陛下……” 媚嫔不甘心,委屈道:“臣妾……臣妾不怕露水,只想多陪陪陛下……” 南宫玄羽的语气稍稍加重:“好了。” 他今晚特意来陪秦嫔散步,本就是存了安抚、弥补之意。若此刻因为媚嫔的出现,而改变计划,或是表现出对媚嫔的格外感兴趣,岂不是让秦嫔难堪? 帝王的后宫,需要平衡。 媚嫔的娇媚固然可心,但此刻,秦嫔和她背后的秦家,显然更需要这份体面。 媚嫔眼眶一红:“陛下……” 南宫玄羽心中并没有多少怜惜,只觉得麻烦。 但他终究没有把话说绝,语气缓和了些:“你且回去,朕有空再去咸福宫看你。” 帝王的一碗水端得很平。 媚嫔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陛下宁愿给她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不愿在此刻多看她一眼。 所有的精心打扮,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媚嫔垂下头,强撑着体面道:“是……” “臣妾不打扰陛下和秦嫔妹妹的雅兴了。” “臣妾告退……” 水榭亭台间,又只剩下南宫玄羽和秦嫔。 秦嫔望着媚嫔离去的方向,玩味地笑了笑,看向南宫玄羽,打趣道:“陛下好生狠心。” “方才媚嫔盛装而来,眼波流转,我见犹怜。分明是特意来邀陛下,同赏良辰美景。” “陛下竟半分都不犹豫,就让人回去了,岂不是伤了美人的心?” 她说话时目光清亮,没有酸意或试探,整个人敞亮得很。 南宫玄羽知道秦嫔性子爽利,见识不俗。不是那种只知争风吃醋,搬弄口舌的浅薄女子。 与她说话,有时反倒省心。 南宫玄羽温和道:“今夜朕既说了,陪你散步、赏花,自然没有中途转去别处的道理。” 帝王的心思何等敏锐,媚嫔刻意营造的“偶遇”,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他岂会看不明白?只是懒得点破。 也不愿在秦嫔面前,纵容这种饱含争宠意味的行为。 秦嫔听了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头。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媚嫔为何如此急切? 庄家送她入宫,所图为何?后宫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心知肚明。 以美色诱惑,尽快诞育带有庄家血脉的皇嗣,从而巩固庄贵妃在宫中的势力。 可偏偏,这位被庄家寄予厚望的媚嫔,承宠的次数不算少,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眼看着解禁后,恩宠不如从前。皇贵妃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后位之争风云暗涌…… 媚嫔怎能不急? 恐怕庄贵妃比她更急。 今夜的御花园“偶遇”,不过是…… 只可惜,操之过急,反倒落了下乘。 陛下是何等人,岂会被这点浅显的伎俩打动? 只是……秦嫔心中没有得意,反而有些怅然。 别说媚嫔了,后宫的哪个女人,不渴望子嗣呢? 恩宠如流水,今日来,明日或许便没了。 帝王口中的“爱妃”,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唯有血脉相连的孩子,才是真正能在深宫立足的底气,是年老色衰后的倚仗。 亦是家族荣耀,得以延续的希望。 秦嫔难道就不想怀上龙嗣吗? 她想。 甚至比许多人更想。 秦嫔出身显赫,家世是她立足的底气。所以,秦家需要她在后宫有所作为。 一个流着秦家血脉的皇子,可以确保秦家未来数十年的富贵、安稳。 父亲的信中虽未明言,但殷殷期盼,她如何不懂? 只是,秦嫔比媚嫔更清楚,有些事情急不来,也强求不得。 帝王的恩宠需要经营,子嗣的缘分,更需要天时地利。 一味强求,像媚嫔这样将目的写在脸上,只会惹人生厌,将原本可能的机会也推开。 方才陛下拒绝媚嫔时,秦嫔心中又何尝没有物伤其类的感觉。 陛下此刻选择维护她的体面,让她在跟庄家女的暗战中,不至于落了下风。 可后宫的女子,无论出身高低,容貌美丑,最终都逃不开子嗣的魔咒。 都要为此汲汲营营,甚至面目可憎…… 陛下今晚待她温和,可这份温和,能持续多久? 若她一直无所出,而媚嫔、月嫔,或其他什么人先诞下皇子,陛下心中的天平,又会如何倾斜? 靠不住的…… 第1751章 沈知念的精力大不如前 秦嫔望着水中微微晃动的宫灯光影,心中一片清明。 帝王的宠爱,如同水里的灯影,看似温暖明亮,实则虚幻易碎。一阵风吹来,便会支离破碎…… 只有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才靠得住! 比如位分、实打实的宫权。 又比如……一个健康、聪慧的皇子! “爱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南宫玄羽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秦嫔的思绪。 秦嫔回过神,转头对帝王嫣然一笑,爽利道:“没什么。” “臣妾只是觉得夜风凉爽,荷香清幽,让人心旷神怡。” “多谢陛下今夜相伴。” 有些心思,自己知道便好,无需宣之于口。 尤其是在帝王面前。 南宫玄羽看着秦嫔明朗的笑容,点了点头,也不再提刚才的事。 两人又沿着水榭走了片刻,说了些闲话。 多是秦嫔讲些齐鲁之地的风土人情,南宫玄羽偶尔问上一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夜深露重,南宫玄羽见秦嫔衣衫单薄,便道:“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是。” 秦嫔微微一笑,跟在他身后。 …… 永寿宫。 沈知念的身子越发沉重。 圆隆的腹部,像揣着个沉甸甸的小西瓜,坠得她腰肢酸软,行走坐卧都需格外小心。 原本纤细的脚踝,微微有些浮肿。白日里站,或坐得稍久些,便觉小腿胀痛。 唐洛川每日请脉,总说胎相安稳,龙胎康健,只需安心静养,等待瓜熟蒂落。 话虽如此,可孕期的种种辛劳,是任何汤药、宽慰,都无法消除的。 沈知念常常在午后,感到一阵阵疲惫,思绪也不如往日清明。 她斜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临窗软上。 秋月坐在软榻边的小杌子上,正轻轻为沈知念揉捏着浮肿的小腿,力道适中。 沈知念闭着眼,听着菡萏和芙蕖禀报着,近日六宫的些许琐事。 哪处宫殿需要修缮。 哪个节气的份例,该如何发放。 宫人的调派。 低位妃嫔间些的口角…… 桩桩件件,看似不大,却繁杂琐碎。需要时时留意,妥善处置。 虽然有贤妃和璇妃帮忙,但沈知念每日要处理的事,还是很多。 放在孕初期,或者几个月前,这些事对她而言,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她是皇贵妃,位同副后,代掌凤印。管理六宫,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 沈知念也习惯了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既彰显威仪,也维持着后宫的平衡。 可如今…… 沈知念微微蹙了蹙眉。 感觉腹部的小家伙,似乎不满地踢蹬了一下。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身子实在是不允许她多劳神了。 唐太医和林嬷嬷再三叮嘱,孕期最忌忧思劳碌。须得凝神静气,养精蓄锐,方能平安生产。 沈知念自己也能感觉到,精力大不如前。 有时听着冗长的禀报,她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远,或是阵阵倦意袭来。 后宫之主,不是那么好当的。 权力在手,亦意味着责任在肩。 她不能因自己身子不便,便任由宫务废弛,生出乱子。 尤其眼下,前朝因清查内奸,风声鹤唳。后宫看似平静,底下未必没有暗流涌动。 蒋氏之事余波犹在。 媚嫔解禁后的小动作不断。 庄贵妃那边更是深不可测…… 这种时候,更需要有人时时盯着,稳住局面。 可沈知念如今,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娘娘。” 秋月用轻柔的手法,按压着沈知念的足三里穴位,劝道:“……依奴婢拙见,这些琐事,您不必事事操心。” “唐太医说了,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精神。不如……不如将一些不太紧要的事,先放一放?” “或是交给底下信得过的人去办?” 沈知念沉默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本宫如今确实不宜过多劳心。” “去请贤妃和璇妃过来,就说本宫有些宫务上的事,想与她们商议。” 小明子应道:“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贤妃和璇妃便先后到了永寿宫。 贤妃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色宫装,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气质清冷,如霜雪中的寒梅。 璇妃则穿着荷色的衣裙,眉眼温婉。 她的出身虽不高,但入宫多年,也养出了一份气度。 两人向沈知念行礼。 沈知念赐了座,又让人上了茶饮。 她温和地看向贤妃和璇妃,缓缓道:“……两位妹妹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本宫也不说虚言。” “本宫的身子越发沉重,太医日日叮嘱静养,精力实在不济。但六宫事务繁杂,一日也耽搁不得。” “原先两位妹妹协理,多有帮衬,如今怕是要你们,再多担待些了。” 接到沈知念的眼神示意,肖嬷嬷捧着一个托盘过来。 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摞账册簿子,几枚鎏金对牌。 “这些是近来六宫日常用度、器物修缮、宫人月例发放的细目。以及各宫禀报上来的,些许待决事项。” 沈知念示意肖嬷嬷,把托盘放在贤妃和璇妃中间的茶几上:“往后,诸如此类庶务,便烦劳两位妹妹先行核阅、处置。” “章程旧例都在,两位妹妹素来细心,照章办理便是。” “若有拿不准,或涉及高位妃嫔,牵动前朝体面的大事,再报与本宫定夺。” 贤妃的目光落在那摞账册、对牌上,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动。 皇贵妃娘娘这是将更多实实在在的宫权,交到了她们手中。 这些事看似琐碎,却是维持后宫运转的重要事情,牵动着各宫的实际利益,也最容易生出是非。 皇贵妃娘娘此举,信任深重。 璇妃看着那枚闪着暗金色泽的对牌,心头也是一凛。 她自然认得,这是内务府和各处库房支取物品、调度人手的凭信。 如今竟也放在了她们面前。 贤妃抬起眼看向沈知念,郑重道:“皇贵妃娘娘,臣妾与璇妃妹妹蒙娘娘如此信重,不敢不竭尽心力。” “只是兹事体大,臣妾等唯恐才疏学浅,处事或有疏漏,反负了娘娘的信任。” 第1752章 连咱们庄家,都要被人暗地里笑话 沈知念轻轻摆了摆手:“贤妃妹妹过谦了。” “你秉性持重,处事公允,后宫有目共睹。” “璇妃妹妹心细如发,耐心周到,打理这些琐事最是相宜。” “本宫将事情交给你们,自是放心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推心置腹道:“本宫也不是要将所有担子,都压在你们身上。” “肖嬷嬷她们依旧从旁协助,宫里一应旧例、章程她们最熟。你们商议着办,互为参详,凡事求个稳妥、公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贤妃和璇妃更添了几分使命感。 两人齐齐起身,福了一礼:“臣妾必当恪尽职守,小心行事,以报娘娘信重之恩!” “快起来。” 沈知念示意秋月搀扶她们:“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往后便要辛苦两位妹妹了。具体如何分派、协作,你们自去商议便是。本宫这里只问结果,不拘过程。” 这便是给了她们极大的自主空间。 贤妃性冷持重,可掌裁定夺、处理纷争。 璇妃细致柔韧,可料理琐碎、安抚人心。 两人互补,方能将这份权责行使得当。 肖嬷嬷上前,跟贤妃、璇妃讲解起账册、簿目的关键之处,对牌使用的规矩。 沈知念靠在软枕上,安静地看着她们低声交谈,偶尔插言提点一两句。 …… 这个消息在宫里传开后,许多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了。 对于绝大多数低位宫嫔而言,宫权如同天边的云彩,遥不可及,她们想都不敢想。 能多得几分陛下的眷顾,安稳度日,已是幸事。 她们议论此事时,多是敬畏、旁观的口吻。感慨贤妃娘娘持重,璇妃娘娘细致,亦或暗自羡慕手握宫权的威仪。 但这些人心底都明白,权柄跟自己无关。 可对那些身处高位的妃嫔来说,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凭什么?! 贤妃性情清冷,不喜交际。平日除了抚养二公主,几乎闭门不出。 璇妃出身不高,性情温吞,靠着早年侍奉的情分和生育六皇子,才得以晋位。 这两人,一个不过是四妃,一个更是普通的妃位。论资历、家世、位份,后宫胜过她们的,并不是没有。 皇贵妃娘娘身子沉重,精力不济,需人分忧,这个道理谁都懂,可为何偏偏又把权力分给了贤妃和璇妃? 最觉得难堪的,就是长春宫了。 “……堂姐。” 媚嫔愤懑道:“皇贵妃娘娘的安排,未免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贤妃也就罢了,好歹占着四妃之首的名头。可璇妃算什么?不过是个潜邸出来的侍妾,靠着生了个皇子,才爬到妃位。” “论家世,论才干,论位份,璇妃哪一点能跟您比?” “皇贵妃要再次分权,后宫谁不知道,您才是最有资格的?如今倒好,长春宫半点宫权都没沾到。” “传扬出去,外头的人该怎么看?只怕连咱们庄家,都要被人暗地里笑话。说贵妃娘娘在皇贵妃娘娘眼里,还比不上一个璇妃有分量!” 媚嫔越说越气,眼尾的那颗泪痣,都显得格外生动。 她解禁后恩宠难续,正指望着庄贵妃能多握权柄,好提携、照拂她。 可如今庄贵妃连宫权的边都摸不到,她如何不急? 庄贵妃听着媚嫔略显尖刻的话,心中好不容易压下的郁气,又翻腾起来了!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协理六宫之权,是地位、声望、影响力的象征。 当年她初入王府,后来晋位贵妃,也曾手握部分宫权。将王府后院的一些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赢得上下赞誉。 可自从沈知念入宫,一路高歌猛进,直至登上皇贵妃之位,代掌凤印。她手中的权柄,便被一点点收回、架空。 最终只剩下一个贵妃的尊号…… 那个女人看似温和、宽厚,实则心思深沉,手段高明。 皇贵妃当初便是用阴毒的法子,一点点瓦解了她在宫中的实权。 如今,皇贵妃身子不便,需要再次放权。宁愿选择位分低一些的贤妃和璇妃,也不肯让她这个正二品贵妃,沾染半分。 皇贵妃根本没有把她和庄家放在眼里! “……好了。” 庄贵妃沉声道:“这些话,你在此处说说便罢,莫要传到外头去。” 媚嫔低着头道:“是……” 她们是一体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庄贵妃失势,她便难有依靠。 反之,若庄贵妃能重新掌握部分实权,她在后宫的日子,自然好过许多。诞育皇嗣的机会,或许也能增加。 “皇贵妃娘娘此举,确实欠些周全。” 庄贵妃缓缓道:“贤妃和璇妃虽然堪用,但后宫事务千头万绪,非两人能全部兼顾的。” “陛下向来重视后宫安稳,皇贵妃娘娘如今精力不济,若因此出了什么岔子,或是处置有什么不公之处,惹出风波……” “陛下跟前总需有人能说话,帮着周全。” 媚嫔眼睛一亮,立刻听懂了庄贵妃的弦外之音:“堂姐的意思是……” 庄贵妃眼神幽深:“皇贵妃娘娘要养胎,贤妃和璇妃掌了更多宫权,这是她们的事。” “可后宫终究不是某一人,或某两人的后宫。” “本宫身为贵妃,理应为陛下分忧,为后宫安稳尽力。有些事,她们想不到,或不便做的,本宫……不能坐视不理!”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眼下不正是一个展现能力,替上分忧的好时机么?” 媚嫔心中大喜,恭维道:“堂姐说得极是!” “您入宫多年,经验丰富,处事公允,谁人不知?” “如今的后宫看似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贤妃和璇妃担此重任,难免有疏漏,或不周之处。” “到时候,还得仰仗堂姐出面主持大局,拨乱反正呢。有堂姐在,才是后宫之福,陛下也能真正安心!” 庄贵妃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往后在宫中,也需更加谨言慎行,莫要再冲动惹事。” “臣妾谨记堂姐教诲!” 第1753章 主动设局,请君入瓮(295万打赏值加更) 媚嫔心中雀跃不已。 堂姐既然决定要抓住机会,那便不会坐以待毙。 以堂姐的心机,庄家的势力,只要有心运作,从贤妃、璇妃手中分得部分权力,甚至后来者居上,未必没有可能。 到那时,她作为庄贵妃最亲近的堂妹,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 永寿宫。 沈知念抬眼看向小明子:“……本宫分了更多要紧的宫务,给璇妃和贤妃的事,外面可都传开了?” 小明子伶俐道:“回娘娘,传开了。各宫都知道了,私底下议论的人不少。” “哦?” 沈知念饶有兴趣地问道:“都议论些什么?” 小明子道:“多数是羡慕贤妃娘娘和璇妃娘娘,得娘娘信重,说两位娘娘是有福的。” “也有些人嘀咕,说贤妃娘娘性子清冷,璇妃娘娘出身不高,怕是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还有些人暗地里揣测,娘娘为何不将宫权,分给位份更高的贵妃娘娘。” 沈知念唇角弯起一抹的弧度,早就料到宫里会有此一问:“长春宫那边,反应如何?” 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小明子道:“长春宫表面上瞧着没什么动静。倒是媚嫔娘娘下午坐不住,往长春宫去了一趟,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 “不过据咱们的人瞧着,媚嫔娘娘出来时神色如常,长春宫也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沈知念静静地听着,眼眸深处有微光流转。 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庄贵妃向来沉得住气。 至于媚嫔……年轻,浮躁,是她的本性。去长春宫无非是诉苦、讨主意,或是不甘心地撺掇。 沈知念又问道:“咱们在长春宫和咸福宫的人,可都稳妥?” “娘娘放心,都是机警、老实的。” 小明子肯定道:“蔷薇在长春宫那么久,都没有被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咸福宫小茶房里,那个烧火的婆子,嘴紧,眼睛却利。” 沈知念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缓声道:“传话下去,让她们盯紧些。” “尤其是长春宫进出的人,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要留心。” “还有咸福宫那边,媚嫔见了谁,打发人去了何处。” 小明子恭敬道:“是,奴才明白。这就去吩咐,让底下的人把眼睛擦亮,耳朵竖尖!” “去吧。” 沈知念挥了挥手。 “奴才告退!” 沈知念将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的小家伙,偶尔不安分的动静。 再次分权给贤妃和璇妃,自然是因为身子越发沉重,精力不济。 孕期的种种辛劳,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 腰酸腿肿,夜间难眠。白日精神短,多思虑片刻便觉得疲惫。 后宫事务千头万绪,若再事事亲力亲为,只怕孩子还没生下,沈知念自己就先熬垮了。 贤妃和璇妃将日常宫务打理妥当,她只需把握大方向,盯紧要紧处,便可安心养胎。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沈知念最终的目的……是庄贵妃,还有媚嫔! 这两人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庄家树大根深。 庄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庄贵妃在后宫经营多年。岂会甘心眼睁睁看着她平安诞下孩子,一步步登上后位? 孕期是女子最脆弱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永寿宫。 沈知念不会天真到以为,庄贵妃会安分守己。 与其日夜防备,不知暗箭从何处飞来,不如……主动设局,请君入瓮! 分权,便是沈知念抛出的第一个诱饵。 庄贵妃自诩资历深厚,家世显赫,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眼睁睁看着不如自己的人掌了实权,自己却只能守着贵妃的空名,她会甘心? 媚嫔的城府,完全不如庄贵妃。 她解禁后恩宠难续,本就焦躁,如今见堂姐被排挤,指望不上。必定会更加急切,更容易行差踏错。 沈知念要的,就是她们动起来。 只要两人按捺不住,有所动作…… 无论是想方设法揽权,挑拨贤妃、璇妃的关系,还是在宫务上做手脚,制造麻烦。 甚至更恶毒……想趁机对她的龙胎下手。 沈知念都能立刻收网! 她早已不是刚入宫时,那个需要步步为营,小心试探的柔答应了。 有足够的资本和耐心,布一个局。 抓到庄贵妃和媚嫔的把柄,至少让她们在自己生产前的这段时间,再也翻不起风浪。沈知念才能真正安心,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 思及此,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希望庄贵妃和媚嫔,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 沈府门前。 沈茂学掀帘下轿。 门房早已候着,见老爷回来,忙不迭上前问安。 沈茂学略一颔首,脚步不停,径直往内院去。 沿途遇上的丫鬟、婆子,无不垂首避让,恭敬唤道:“老爷。” 沈府不算十分阔绰,却处处透着文官清流之家的雅致。 回廊曲折,花木扶疏。 可沈茂学无心赏景。 他现在每日下朝,头一桩事就是回后院,看怀着五六个月身孕的夫人。 想起夏氏,沈茂学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腹中怀着的,是沈茂学盼了许久的嫡子! 沈家的子嗣不算单薄,却总有些……不尽人意…… 嫡女沈南乔,容貌明艳,可惜心性浮躁,眼界浅窄。 次女沈知念,是整个沈家的骄傲! 天生的玲珑心肝,沉稳、识大体。入宫不过数年,已位居皇贵妃,宠冠六宫! 沈茂学私下常想,自己的十分聪明才智,知念怕是继承了九成。 至于庶子…… 沈茂学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回廊的另一头,恰好看见一个穿着湖蓝绸衫的小身影。正由嬷嬷领着,从侧院的方向过来。 那是他第三个庶子,沈知勉,今年刚满八岁。 看到沈茂学,沈知勉怯生生地站住,似乎想躲,又想上前。 最终还是嬷嬷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他才挪着步子过来,规规矩矩地作揖:“父亲安。” 声音细弱,透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沈茂学“嗯”了一声,目光在幼子脸上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