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驸马被夺舍了》
1. 重生
北靖京都云阳,是天下第一富贵繁华之地,珍奇遍地,行商不绝,京中百姓皆衣食无忧,乐极天下。
然而此刻的云阳城,青天白日里,大街小巷却不见一人,空荡荡的,活似一座鬼城。
“报——敌军已兵临城下!南衡主帅放言,若半个时辰内再不开城门,势要强攻!”
“他做梦!”身着龙袍的男人掀翻了桌案,胸口起伏,继而问道:“援军呢?援军怎么还不来?”
“援军在清黎遇袭,尚在厮杀,即便此刻赶过来,也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北靖年轻的皇帝从高殿上下来,转念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道:“长公主呢?”
一旁的内侍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回道:“方才派人去请,长公主不肯进宫,说,说要让太后娘娘亲自去请。”
“请?她不过就是仗着自己还有几分用处,此刻给朕拿乔!”北靖皇帝一挥手,吩咐道:“去把她绑到城楼上,能拖到援军来,也算是有她的用处!”
他们口中的长公主,此刻正素衣散发,跪坐在公主府的正堂内。
屋内光线晦暗,一束光自窗上射进来,照出无数尘埃,最终落在长公主的身后。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室内的人没有回头。
来人居高临下看着屋里人的背影,攥紧了掌心,压了压心中的憎恨,才走上前去,开口道:“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如今,你合该被送到城楼上去,哀家倒要看看,那位南衡新帝,会不会顾念往日情分?”
长公主冷笑一声:“往日情分?就算保得住我的命,难道也能保得住太后和您那位皇帝儿子的命吗?”
太后半蹲下来,在对方耳边咒骂:“商景徽!你和你那短命的娘一样,贪生怕死,懦弱无能!”
商景徽回头,生白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相似的眉眼和可怖的神情,令太后想起了午夜梦回时来索命的怨魂。她心惊了一瞬,怔愣着后退,就在这个间隙里,被利刃刺破了喉咙。
门外等候的宫人见此情景,赶忙要进门,屋内的长公主却口喷鲜血,自己先倒在了血泊里。
门口的宫人忽然乱作一团,四处逃窜,商景徽恍惚间听见了嘈杂的马蹄声,还有镇天的喊杀声。
可恨,不能等到秦简了……
若有来世,她一定亲自除掉这些人,一笔一笔地清算。
——
“景徽,探花郎秦简,才貌双全,朕已经拟好了圣旨,将他赐婚与你。”
商景徽从上一世的回忆里回过神来,礼节上广受褒扬的公主,罕见地没有立即回皇帝的话。
皇帝见她没反应,以为她觉得门第不相当,于是又笑着说:“你是大靖唯一的嫡公主,金枝玉叶,探花郎出身寒门,门第相差甚远。不过,朕会封他为承恩伯。”
商景徽浅笑,起身恭恭敬敬地跪下,做出正要开口谢恩的样子。
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惶急地禀报:“探花郎坠湖了!”
商景徽没跪住,用手撑了一下地,身边的宫人见状立即扶住了她。而这位公主殿下,却低着头,借着宽大衣袂的遮掩,缓缓勾了勾唇。
今日,皇帝特意在迎嘉湖上设宴,实则为公主择婿,而那位准驸马爷,探花郎秦简,却忽然在宴席上坠湖。
商景徽一直低着头,跪坐在殿上,听着皇帝询问具体情况,小太监说有人发现时,探花郎已经落水许久了,救上来后脸色不大好了。
初步判断,许是探花郎吃醉了酒,失足落水。
皇帝来回踱步,下意识快速转动手上的扳指,又问:“人怎么样了?”
小太监不敢抬头,伏在地上,低声回话:“人已经送回府了,请了太医诊治,尚在昏迷。”
皇帝摆了摆手,只得吩咐:“命人好生照料,探花郎若是醒了,立即禀报。”
小太监告退,皇帝又安抚了商景徽一番,才放她回长乐宫。
宫女朱蕤侍奉商景徽卸妆,镜子里的人面露疲态,朱蕤于心不忍,劝道:“今日兰若为殿下调制的安神香已经备好了,晚上就能点上,殿下自己也要放松些,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奴婢们说说。”
朱蕤察觉得出,公主这些天一直心绪不宁。从前,商景徽夜间就寝后,不习惯让人在寝殿内侍奉,可最近半个月,每每入夜,商景徽便不允全熄了烛火,还命宫人在榻边守夜。
朱蕤和兰若问她是否心里有事,商景徽却只是浅浅笑着安慰她们。可她那因笑意而弯起的眉眼中,分明藏着岁月磋磨的疲惫,与压抑难言的悲痛,就仿佛金枝玉叶的公主,隔着十几年的痛苦与歉疚,与她们遥遥相望。
这几日,朱蕤始终忘不了那日的情形。
琼林宴后的第三日,商景徽在京城第一酒楼淳味楼的门口,救下了一名青年人。
青年人名唤卫愈,带着患病的师父在云阳城勉强过活,却因冲撞了权贵的车驾,差点被当街打死。
商景徽命淳味楼老板给卫愈解围,随即给卫愈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那天,公主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淡漠。她拈起一颗坚果,投进茶水中,垂眸看着坚果沉入水底,语气里浸满了危险与冰冷,对卫愈说:“探花郎秦简,水性极差。”
朱蕤想到这里,终是没忍住,于是放下手中的银梳,半跪在一边,问道:“殿下,探花郎昏迷不醒,需要再召卫愈吗?”
“我如今出宫太过招摇,先不必见他。”商景徽侧着脸,卸了耳坠,说:“任何事都不能确保万无一失,转告他,先安心在淳味楼侍奉他师父,等候差遣。”
半个月前,琼林宴上传来风声,皇帝要在新科进士中为公主择一名佳婿。商景徽的精神就是从那之后变得不大好的,朱蕤猜测商景徽是不想出嫁,于是问道:
“公主,若是探花郎醒不过来了,那陛下还会另行为您指婚吗?”
“会。”商景徽答得很干脆,她携着朱蕤的手,二人起身,她才解释道,“父皇打算用我的婚事,笼络新贵,以抗衡世家,这是我衣食无忧,受人敬仰的代价,也是身为公主的责任。”
朱蕤欲言又止,往旁边看了一眼兰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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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不语,她才继续说:“如果殿下实在不想嫁,也可直接秉明陛下,陛下如此疼爱您,您大可以任性一下,以祈福之名修道,又可常侍奉陛下,尽了孝心,何必强逼自己呢?”
“谁说我不想嫁?”商景徽待朱蕤说完,温和地笑了,柔声解释说:“若是一直待在宫里,或者出宫修行,我都无法自由行事。下嫁朝臣,才是我接触朝政最便宜的手段。”
商景徽重生回来半个月,先联络表兄沈道行,接管淳味楼,作为内外沟通往来的“驿站”,又凭着上一世的记忆,救下了卫愈师徒,将卫愈收为己用。
这一切都仅仅算是铺垫。
毕竟她尚在皇宫居住,行走不便,办事多有掣肘。
商景徽揉了揉眉心,自从重生回来,她夜夜不得安眠。
上一世,父皇于三月三十迎嘉湖宴会之后,为她和探花郎秦简赐婚。婚后,商景徽温柔体贴,秦简谦和有礼,郎才女貌,相敬如宾。
商景徽无疑是整个云阳城最幸福的娘子。
商景徽那时以为,这会是她的一辈子。
可这一切,从秦简南下赈灾后,悄然改变。
秦简南下赈灾,意外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商景徽在担忧与痛苦中寡居。好在,父皇对她宠爱有加,她的日子并不艰难。
可惜,秦简失踪的第三年,康德帝驾崩,商铖继位,其母惠贵妃卢清婉为太后,对商景徽百般折磨。
直到南衡政变,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与北靖开战,而那位新帝就是秦简。
商景徽从幽居的噩梦里惊醒,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先皇后沈容书走得早,皇帝追思发妻,不复立后。帝后育有一子一女,长子为太子,五年前薨逝。
商景徽是大靖唯一的嫡公主,又肖似母亲,所以康德帝对其宠爱有加,不仅在先皇后薨逝后,破例允许商景徽继续住在皇后生前所居的长乐宫里,还专门为公主精挑细选了教习女官。
从前,商景徽只想安安稳稳,富贵荣华地走过一生。可上一世却遭秦简欺骗,被卢清婉磋磨,落得国破人亡的下场。
春雷炸响,室内昏暗,商景徽看着烛火摇曳。
她要谋权。
只有权势,才能复仇保命。
商景徽推开窗,潮湿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细雨打海棠,海棠依旧。
宫人为她罩上了外衫,商景徽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雨不大,商景徽却觉得足够自己冷静下来了。
皇帝虽未正式下旨,但已经向商景徽提过赐婚之事。如今探花郎昏迷,生死未卜,商景徽不宜露头,于是便深居简出,正好得了清闲。
她强迫自己清醒,实在不安时,就读几页书,如此,也不忘晨昏定省。
毕竟,公主殿下需要一个顶好的名声,才更容易取得的朝臣们的尊重和信任。
连日阴雨,三日后终于放晴。彼时,商景徽正倚着窗,看着兰若指挥院里宫人侍弄花草,却有小太监来报:
“探花郎醒了,已无大碍!”
2. 成婚
“国家盛典,礼乐为先,男女及时,婚姻为重。咨尔楚国公主,纯谦孝友,柔嘉懿娴。咸阅图史,克勤修德。今承恩伯秦简,年少登科,才貌冠世,若临风之玉树,照乘之明珠。可以应合姓之典,奉御轮之躅。择四月十九,公主可出适秦简。”
商景徽接了圣旨,宣旨太监乃大庆宫管事张福全,后者道了恭喜,兰若将早已备好的赏钱递给张福全,便将其送出了长乐宫。
“这探花郎真是命硬,落水后昏迷了三日,竟能完好无损地醒过来。”朱蕤看着张福全出了长乐宫,才说。
商景徽依旧站在原处,盯着院中的海棠花,像是在思索什么,没有说话。
兰若从宫门处折返,往院中走,商景徽才回头,对朱蕤说:“此事蹊跷,秦简其人,疑心颇重,他平白落水,绝不会毫不追究。”
朱蕤不解,道:“莫非是没有证据,探花郎不想多事?”
商景徽哂笑,道:“据卫愈描述的情形,秦简的身上,应当有皮肉淤青的伤痕,这不可能不令人起疑。只要他想,以父皇的爱才之心,大可以顺理成章地查下去,可是他清醒后是如何解释的?”
兰若已经进屋,关上了房门,接话道:“探花郎亲口说,自己不慎摔倒,磕到了石头上,起身时没站稳,才滑进了水中。”
朱蕤蹙着眉,她明白公主如今想要权势,可又不明白公主对秦简的态度,于是试探着问:“那么殿下,我们现下该作何打算?”
商景徽抚摸着花瓶中的玫瑰,目光落在尖刺上,玩味地笑了,她说:“不做打算了,奉旨成婚。”
探花郎被人推下水,醒来却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失足落水。以商景徽对秦简的了解,就算对方现在羽翼未丰,要息事宁人,也定然不会全然隐去。这件事上可做的文章太大了,以秦简的城府,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商景徽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她现在能猜到的,只有一种可能。
商景徽可以重生,那么秦简就未必不能。
若真如此,还需另行筹谋。
第二日,商景徽被召去了大庆宫,皇帝和惠贵妃卢氏连同太常寺卿、奉礼郎商议公主出降事宜。
“公主出降,关乎皇室颜面,景徽是朕的金枝玉叶,婚礼规制,需较前朝再高一级。”
听了皇帝的安排,太常寺卿面露难色:“陛下,两年前寿安长公主出降,是按正常规制举行,依纲常礼法,楚国公主不应高于长公主。”
皇帝大手一挥,笑道:“楚国公主乃大靖福星,如此规制,并不为过。至于寿安长公主,便另行册封为齐国长公主,楚国公主婚后与齐国长公主规制相同,按正一品标准领月俸。”
商景徽如此受皇帝爱护,并非只是追念先皇后,更重要的原因,是皇帝口中的“福星”。
如今天下三分,北靖,南衡,西蜀,另西北还有胡戎六部族,谁都希望天下能够统一在自己手里。
商景徽降世时,钦天监卦辞曰:“此女出,天下一。”
正是因为这个卦辞,商景徽才得以受尽荣宠。如今,皇帝为她赐的封号“楚”,楚地位于南衡与西蜀的交界之处,北靖封给公主,本为虚封,可见皇帝的期盼与重视。
上一世,这句卜辞着实应验了,只可惜,一统天下的不是北靖,却是南衡下一任君主,秦简。
至于这一世,秦简还能否如此顺遂,可就说不准了,商景徽暗暗想。
太常寺卿、奉礼郎领命告退,殿内只剩皇帝、惠贵妃、商景徽,连同一众太监宫女。
惠贵妃起身,走到皇帝身边,问道:“陛下,关于公主府的置办,臣妾一时拿不定主意,若有不当,恐怕轻慢了景徽,还请陛下定夺。”
“公主府的装潢,一应按照宫中规制安排。另外,再将丽景园赐与公主和驸马作为日常休息的别苑。”皇帝转向商景徽,慈和地说:“至于奴仆侍卫,探花郎在京城孑然一身,公主府的奴仆就按照景徽自己的心意安排吧。”
商景徽恭敬行礼,笑道:“父皇与贵妃娘娘费心安排,儿臣本不该再提要求。但女儿还是希望,公主府的安保,能由定远公府筹备。”
现今的定远公沈遴,乃先皇后沈容书之兄长,商景徽之母舅。
定远公有两子,长子沈衡,现今驻守西北,次子沈道行,常年在京中,现任禁军统领。
皇帝听后,并无异议,便应允了:“那便交由沈道行安排。”
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后,商景徽告辞离开,惠贵妃却偏要与她同行。
惠贵妃卢清婉,出身京城五大世家之一的卢氏,其子商铖,方十六岁,是现今皇帝最年长也最受重视的皇子。
卢清婉母子背靠卢氏,然而五大世家盘根错节,利益俨然一体,近年来世家风头日盛,皇帝有意制衡,才将商景徽下嫁寒门出身的进士,以笼络新贵。
这些事,商景徽上一世就明白,但与卢清婉保持面上的平和总归是必要的,可后来康德帝驾崩,卢清婉成为太后,彻底撕破了从前的伪装。
商景徽又想到了前世弥留之际,她与卢清婉的对峙,心下越发厌恶此刻的同行,遂不欲与对方多做交谈,只微笑着敷衍惠贵妃。
二人行至桥上,卢清婉却忽然携住了商景徽的手,商景徽心下反感,打算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谁料对方却拉得更紧。
商景徽低头看看惠贵妃死死拉着自己的手,抬头露出不解的神情,似笑非笑地问:“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惠贵妃见她没什么反应,冷哼了一声,瞥了一眼尚在桥下等候的宫人,凑近了半步,低声问道:“公主,探花郎是怎么落水的?”
商景徽一时摸不清对方到底是试探,还是已有证据,于是依旧面不改色,假装听不懂,回道:“贵妃娘娘没听说吗?探花郎自己说,是吃醉了酒,脚下一滑,不慎落水。”
卢清婉一手拉着她不放,另一只手按在商景徽的脖颈上,同一个部位,在上一世的卢清婉身上,是被一击致命的地方,如今商景徽清晰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惠贵妃死死瞪着商景徽,语调令人心生寒意:“低声些,公主殿下。”
随后她又凑到商景徽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说:
“秦简到底是什么身份,你我皆心知肚明。楚国公主不如好好想想,该怎样和驸马撇清关系呢?”
闻言,商景徽浑身僵直。
卢清婉也重生了。
商景徽心下飞速盘算着卢清婉方才的话,对方凭借前世的记忆,知道秦简南衡皇子的真实身份,也猜到了秦简落水的原因。
加之商景徽一定要定远公府负责公主府安保,对方顺藤摸瓜,自然能推测出她也重生了。
商景徽反握住卢清婉的手,眼中洇着寒意,直视着对方,却勾起了唇角,道:“秦简什么身份?秦简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是父皇千挑万选为我寻的驸马,也是父皇亲封的承恩伯!”
商景徽的语速不急,却带着足够强势的气魄,惊得卢清婉矮下一截去。
卢清婉没有说话,商景徽不顾对方向后挣扎,往前拉着卢清婉,继续问道:“贵妃娘娘,您说,还有什么身份?”
商景徽猛地放开卢清婉的手,后者因失了力,惊惶之间向后倒去,险些幌下栏杆。
商景徽却又向前扶了她一把,桥下等候的宫人连忙追上来查看情况。
卢清婉狠狠瞪着商景徽,后者一改方才的凌厉,柔声提醒:“贵妃娘娘可要当心,莫像探花郎一样,不慎落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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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清婉被宫人扶着站稳,皮笑肉不笑地说:“多谢公主殿下好意提醒。”
商景徽弯着唇,笑意却不达眼底,直勾勾地盯着卢清婉。后者转身离去,带着乌泱泱的宫人消失在垂柳之后。
商景徽则站在原地,久久出神。
看样子,卢清婉和她一样,暂时并没有掌握秦简就是南衡皇子的切实证据,自然不能告发秦简,所以才会在方才商景徽一口一个“父皇”的威胁中败下阵来。
皇帝爱才,如今将探花郎捧到了天上,在没有十足的证据前,不会相信秦简身份作伪一事。
更何况,那秦简也不是蠢的,自然会为自己找到脱险的法子。
如今,卢清婉直接和她摊牌,但对方重生回来的时间尚不得而知,无论比她是早是晚,商景徽都必须尽早除掉这个隐患。
朱蕤和兰若在一旁唤她,商景徽不再思索,一行人回了长乐宫。
商景徽唤了兰若,吩咐:“你去查一下,母妃薨逝后,长乐宫宫人的去向。”
先皇后薨逝后,后宫事务便交由惠贵妃卢氏全权处理。
惠贵妃当年以祈福之名,将长乐宫的宫人打发出宫,就连其他宫里,也或多或少换了几批宫人。
商景徽又想到了上一世临终时,卢清婉对她充满怨恨的嘶吼。如今想来,母后的薨逝,恐怕另有蹊跷。
兰若比朱蕤稍微年长几岁,会了她的意,低声道:“公主放心,奴婢会将他们搜罗到一处。”
商景徽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其他宫里同批次遣散的宫人也一起查查,尤其是启祥宫。”
上一世,惠贵妃表面上一直与商景徽相安无事,扮演着一个慈和的“长辈”形象。如今,惠贵妃与她摊牌,倒也免了虚与委蛇。
是夜,商景徽躺在床上,却总觉得胸口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如今这境况,真是乱作一锅粥了。
卢清婉重生了,秦简那边尚且不明,但必定有异。
其实暂时来看,秦简对她构不成太大威胁。此时的秦简,羽翼未丰,一是逃不走,二是在北靖根基未稳,暂时掀不起风浪。商景徽还有把握,能够压制他。
可商景徽的目的不再是简单的安稳度日,她想要谋权,又要复仇,这条路就注定艰难。
商景徽看着远处的烛台,昏黄的灯光晕出团团光影,她眨了眨眼,烛光晃动,化作了朱红的喜烛。
朱蕤从外面进来,给她端了些点心,放在桌上,劝她:“公主且吃些东西,垫一垫吧,待会儿驸马爷回来,就不好再吃了。”
商景徽没动,说:“你们吃吧,我吃不下。”
一整天下来,商景徽都心不在焉,典礼如何奢华,排场如何盛大,她都没怎么在意,毕竟是第二次走过相同的程式,经历了前世种种,不同的只能是心境。
不再雀跃,不再期待,只剩怨恨,余留满心算计。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驸马爷被一群人簇拥着,到了房门口,其余人自觉退下,待人都走净了,房门才被推开。
来人抬眼,与商景徽四目相对,对方眼神直勾勾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不动。商景徽觉得这人变化还真大,一眼看出对方不是二十岁的秦简。
兰若和朱蕤见来人不动,于是行礼,唤了一声:“驸马。”
门口的人像是刚刚反应过来,慢慢地进了门,并没有靠近商景徽。兰若回头看了一眼公主,眼神询问,商景徽微微点了点头,二人退下,关了房门,房间内只剩两人。
商景徽被一年景花冠压着,不便抬头,便没再看他。谁知对方安静了一会儿,不动也不说话,却忽然跪在了五步开外,道:
“我不是真正的秦简,还请公主殿下放我一条生路!”
3. 处安
跪在地上的男人直视着她,商景徽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脸,却是意料之外的平静。
眼前这个人的神情太不同了,是秦简一辈子都不可能露出的模样,连同整个人的风采,也变了样。
商景徽看了他半天,对方以为她要问话,公主却抬手先摘下了头冠,轻轻地放在了一边。
长发如墨瀑,散落在肩头,衬得年轻的容颜更加瑰丽。
“你说你不是秦简,如何作证?”公主问道。
“我无法作证。”对方如实答。
商景徽偏头哂笑一声,而后勾了勾手,道:“你上前来。”
对方笑了,快速上前,来到了距离商景徽一步之遥处。
商景徽倾身向前,终于问了:“你是谁?”
“我本名秦处安,二十九岁,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秦简落水后,再醒来的,就是我了。”
商景徽听着对方的介绍,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那你现在这个身体里有几个灵魂?”
秦处安很爽快地答:“只有我一个。”
商景徽又确认了一遍,问:“你能确定吗?”
秦处安:“我保证。”
商景徽看着秦处安,对方丝毫不慌张地直视着她,甚至还对着她笑了笑。
半晌,商景徽才回身坐直,道:“你先起来吧。”
秦处安并没有着急起身,反而探身问道:“公主殿下这是相信我了吗?”
商景徽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量了一会儿,才淡淡说:“相信你的话。”
秦处安“哦”了一声,重复了一句“相信我的话”。
商景徽看着他,突然问:“我要是说不信,你难道还能跪着不起来吗?”
“当然不会,”秦处安立刻践行了自己的话,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并没有沾上灰的衣摆,继续说,“我可不是犟种。”
商景徽安静地看着秦处安坐到一旁的小圆凳上,他探身看了看桌子上的糕点,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她:“你饿了吗?”
“不饿。”商景徽仍在观察他。
秦处安却说:“一天没吃东西了吧,怎么可能不饿?公主殿下,要不差人出去买些吃食?”
商景徽:“你自己出去吃也可。”
秦处安靠在椅背上,慵懒地说:“不去,刚才被他们灌了那么多酒,我可去不动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一名侍卫说:“驸马,您要的东西买来了。”
秦处安打开门,将食盒接过来,拎到房里,又将里面的饭菜端出来摆在桌子上,侍女送进来两幅碗筷,随后退下。
商景徽看着一气呵成的一切,凉凉地问:“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作甚?”
秦处安吃了一口蒸饺,答非所问:“公主殿下不拘小节,先吃饭呗。”
商景徽也不矫情,走到桌边坐下,两个人没叫人侍奉,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饭毕,侍从们撤下碗筷,屋里又只剩商景徽和秦处安两个人。
商景徽已经卸了妆,倚靠在梳妆台边上,问:“你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么,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完全了解,但不熟悉。”秦处安想了想,又解释道,“或者说,我对秦简的一切都比较了解。”
商景徽蹙起眉,见对方还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于是便没有开口问。
秦处安补充道:“我还知道你重生了。”
“不过这个不属于我前面所说的‘了解’范畴,这个是我猜出来的。”
商景徽闻言不解,眼中映着烛光,示意对方继续说。
秦处安撑着头,脸有些红,许是喝得多了些,但说话的语气倒不似酒后言语:“我现在要说一件很离奇的事,或许会令你无法接受。”
商景徽很是通情达理地说:“重生本就离奇。”
“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原是一本小说,”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歧义较小的说法,“或者说话本,传奇之类的,我在原来的世界去世了,意外穿越过来的。”
商景徽平静地说:“所以我们是戏中人。”
“不愧是公主殿下,接受能力蛮好的啊。”秦处安感叹一句,又继续说:“说是‘我们’,也不太贴切,应该说,你们,包括秦简,是书中的角色,而我,是意外成为了戏中人。”
商景徽点了点头,表示对他这番咬文嚼字的理解。
“这本小说的内容,讲的是秦简的半生。”秦处安道,“就是你前世所经历并了解的那些,不过是秦简视角的。”
商景徽:“所以你看过这个话本,了解了他的一切,又意外成为了他?”
“我可不想成为他,”秦处安打了个寒战,神色恹恹,“我只是一个暂住在他身体里的孤魂野鬼罢了。”
商景徽看着秦处安,对方似乎并不喜欢秦简,也不愿待在这里。
这倒是不难理解,倘若眼前这位不曾说谎,也不曾作戏的话,观察他的言谈举止,秦处安的家乡应该与这里全然不同。
谁想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呢?
但商景徽并不在意秦处安心情如何,她只在乎真相,于是问道:“那么你是在寻法子回家么?”
秦处安怔愣了一瞬,而后考虑了半刻,才含糊其辞地说:“回不回去,已经无所谓了,我现在就是,随遇而安喽。”
“呵,”商景徽冷哼一声,一步步靠近秦处安,后者直起身子,耳边却划过一道风声,侧眸看去,桌子上赫然扎着一把匕首。
“想随遇而安?你这个身份,做得到吗?”商景徽语气很冷,问他。
秦处安瞟了一眼耳边落下的刀,又看向商景徽,换了一幅讨好的笑颜,很识时务但不太情愿地承认:“不……能……”
“卢清婉,”商景徽拔出匕首,收回鞘内,吐出了这个名字,说,“她也是重生回来的,知道你的身份。”
“所以,皇子殿下,”商景徽毫不掩饰话里的讽刺,“你随时都有可能小命不保。”
“什么?!”秦处安跳起来,又发觉自己声音大了,随即矮了音调,道:“你们重生是有什么团购活动吗?怎么概率这么高?”
商景徽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匕首,陈述自己的目的:“所以,我们必须除掉她。反正父皇不会对我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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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但是你,秦处安,作为秦简,你和她必定会有一个人先摔下去。”
“公主殿下啊,”秦处安接过商景徽手中的刀,说,“这是要将在下收为您的刀吗?”
商景徽笑了:“你没有选择。”
“殿下,你重生后,可真够果决的。”秦处安道。
两个人坐在桌边,各具一角。
商景徽抿了一口酒,回道:“你也很聪明啊,毫不逊色于秦简。”
秦处安转着酒樽,笑问:“何解?”
商景徽放下杯盏,支着头,说:“这么容易就猜出我重生了,还不算聪明吗?”
“并不,”秦处安依旧带着笑意,如实说,“我只是拥有了全知视角,所以知道,只有你重生了,才会想到先对秦简下手。”
“况且,整个云阳城里,还有谁敢对风头正盛的探花郎下手?”
“我对他们说,是我自己跌入水中的,你最先想到的可能,不也是秦简重生了吗?”
“你对他,还真是足够了解。”
这个人或许真的不是秦简,这个人话太多了,商景徽暗自想。
不过倒不招人烦,商景徽又想。
也是个可用的棋子。
“你先别睡。”商景徽见秦处安支着头,已经昏昏沉沉要闭上了眼睛,喊了他一声。
秦处安清醒地挺快,抬头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问:“怎么?”
“总该让你见见,”商景徽笑意不达眼底,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兰若闻声进来,商景徽吩咐:“传卫愈。”
听到这个名字时,秦处安像是很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商景徽看他神色,自然明白,这是有所了解的。正好,少费一番口舌。
秦处安当然知道,这个卫愈,在原书中,是秦简的人。
探花郎于三月三十去往迎嘉宴的路上,遇到了卫愈。彼时的卫愈,师父被吴氏公子打死,受了探花郎秦简的接济,后来便成了秦简身边极为得力的侍卫,甚至在她和秦简成婚后,成了公主府首领侍卫之一。
商景徽对卫愈印象很深,此人忠诚无二。上一世,秦简南下赈灾失踪后,卫愈回来,在公主府守了三年,后来意外丧命。
那时商景徽不知其中缘由,直到得知秦简是南衡新帝,公主才后知后觉,卫愈在那位豺狼驸马逃回南衡后,守在公主府,只是为了继续探听北靖情报,至于意外丧命,也是为保全秦简的自我了结。
卫愈进门后,直接单膝跪在了商景徽身边,一直低着头。
商景徽啜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道:“卫愈,你该抬头看看,认不认得这位?”
卫愈抬头看了一眼身着红袍,斜靠在椅子里的男人,矜贵慵懒,看向他的目光似乎不带任何情绪。
卫愈恭敬而疏离地唤了一声:“驸马爷。”
商景徽在一旁说:“就是他,那日在迎嘉湖上,给你下药,引你去湖边,又给了你一棒,还将你推下水。”
卫愈听着如此详细的描述,抬头错愕的看向公主。
商景徽无视了他的目光,反而转向秦处安,问:“驸马,你说怎么处理?”
4. 搅浑
作为局中人的卫愈,或许搞不清楚公主的做派,可秦处安毕竟是从局外跳进来,自然知道商景徽的意图。
原著中,卫愈是秦简的人,对秦简肝脑涂地,间接害得商景徽山河破碎。
然而此时,公主要将卫愈收入囊中,即便秦处安并无私心,她也并不希望“秦简”和卫愈关系太好。
商景徽不是一个慈和的上位者。
既然“秦简”暂时不必除掉了,商景徽便将这次失败的“谋害”,转变成一个狂妄的“立威”。
秦处安一番揣摩之后,立刻站起来,抬头转身间就扫去了方才端起来的架子,笑道:“公主殿下可莫要再拿此事打趣我了,整个云阳城都在传,探花郎是因为被选为驸马,太过欢心,一时间竟失足掉进了迎嘉湖里。”
秦处安一边说,一边向公主作揖,佯作赧然:“臣日后可还要在朝为官呢,还请殿下为我留几分面子。”
商景徽抬眸看着他,起初似笑非笑,片刻后,才展颜,语调却不冷不热的:“驸马都如此说了,那我日后不再提就是了。”
说罢,她才转向卫愈,平声问:“你师父的病可好些了?”
卫愈抱拳,恭敬地回道:“承蒙殿下福光,师父已痊愈了,如今可在淳味楼做些活计。”
商景徽点了点头,安排:“日后你便留在公主府,直接听从本公主的调遣。”
公主府有完善的守卫机构,安排了武艺高强的侍卫队,均出自定远公府。
而商景徽吩咐卫愈直属于她,那便是要承担一些暗中的差遣。
卫愈的师父教过他不少奇门异术,这种差事自然适合他,卫愈对公主心怀感激,也存了敬畏,便是在所不辞的了。
安排好卫愈,商景徽便命下人都回去歇下了,只留了守夜的侍从在门口待命。
屋里花烛依旧明亮,然而今夜的一对新人自然是全无洞房之意的。
公主府的寝屋很大,中间若打开屏风,算是两个隔间,秦处安歇在外间榻上,商景徽在里间。两人累了一天,明日却还要进宫,便各自睡下了,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商景徽和秦处安进宫谢恩,二人承马车至宫门口,便带着仆从,一路步行至大庆宫。
仆从停在大庆宫外等候,商景徽和秦处安仅带了四名侍从,进了大庆宫门,却看见正殿外跪着一人。
二人直接略过去,没有回头,直至到了正殿门口,张福全迎上来,见了礼,公主才问:“王大人为何在殿外跪着?”
原来方才跪着的,是三司使王甫谦,当今京城第一世家王氏掌权人,也是惠贵妃卢氏的母舅。
张福全引着公主与驸马,边走边说:“如今西北打仗要银子,今日朝堂上扯皮许久,议不出个章程来,陛下盛怒,这王大人跪在殿外有小半个时辰了!”
王福全又担忧道:“王大人年事已高,这四月天里过了巳时,日头就不小了,恐王大人受不住啊!”
商景徽温婉地笑道:“公公不必忧心,我去劝劝父皇。”
说罢,二人进了正殿。
“父皇,儿臣这才刚出了门,您就动怒,如此不注意自个儿的身子了吗?”商景徽走上前去,为皇帝拾起扔在地上的折子,放回案上,佯装嗔怒。
商景徽又倒了杯茶奉上,皇帝接了,抬头冷哼一声,道:“这些年朕是太仁慈了,逞得他们不知天威,如今推诿扯皮的能力倒是见长。”
“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位仁君,如今我朝群英荟萃,也是四方才子心向往之。”秦处安好听的话张口就来,皇帝看了他一眼,怒气消了些,命人为公主和驸马赐座,才说:“今日你们新婚第二日,本来是高兴的事,偏偏国事忧心。”
商景徽就坐,手指搭在桌案上,微不可察地轻敲了一下,身边的秦处安立刻会意,道:“如今西北粮草告急,三司支不出银子来,可仗总是要打完的,只能暂且从其他州府调些粮草,待此战告捷,便到了秋收时节,再另行调配。”
“拆东墙补西墙,这也只是应急之法,如今各州府粮仓还算充裕,调出粮草来确实容易。”皇帝说着,啜了一口茶,叹声道:“今年春旱,北边墒情不好,只怕秋收补不上来,引起饥荒。”
商景徽适时开口:“为何不能暂时停战呢?”
皇帝笑了,说:“停战是要付出代价的。”
商景徽状似不经意道:“如果胡戎六部自己先乱了,自然无暇东顾,届时大靖不就有机会休整了吗?”
皇帝起初哂笑一声,撂下茶盏,正欲说话,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说:“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胡戎六部,分为北三部和南三部。北三部所占疆土更大,但气候环境恶劣,是实打实的“靠天吃饭”,干旱,严冬令他们不断南下。南三部疆域偏小,但气候相对没那么恶劣,只是常受北三部侵蚀。
北三部直接与北靖接壤,常年交战。南三部与西蜀接壤,西蜀国君偏安,两国相对和平。
商景徽转头,对秦处安微微颔首,后者回以浅笑,二人目的初步达成。
皇帝思量一阵,说:“不过,此事有待商榷,出使人选更需慎重。”
“只是,陛下,大靖与北三部交战已久,一时恐怕难以取信于此。”秦处安面露难色,进言。
商景徽想了想,才说:“不如从西蜀下手。”
皇帝抬眼,深深看着商景徽,目光并不凌厉,就像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从未看见的东西,半晌,才问:“西蜀?”
商景徽不畏惧高坐于殿上的父亲探究的目光,继续说:“父皇,西蜀与南三部接壤,且近几年胡戎北三部时时南侵,若能通过西蜀挑唆南三部,未尝不可。”
皇帝皱眉,手中的珠串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半晌才说:“此事还须从长计议,过几日,朕再与百官商议。”
兹事体大,皇帝一时犹疑,实属常事。商景徽不急,于是便将话题扯到了其他事上,最后皇帝对新婚夫妇训话,又赏赐了田宅,奴仆若干,二人便出宫了。
临行前,皇帝对商景徽说:“允王甫谦回去吧。”
“日头渐盛,刺眼障目,王大人年事已高,且先回去吧。”
商景徽客客气气地同王甫谦说完,便与秦处安离开了。
可来自“君”的一句话,会在臣子的耳中翻来覆去,转成无数个意思。
不过,这不冤枉商景徽,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帝王盛怒之后,再稍微斟酌一下说辞,便能引出精明的老臣太多猜疑。
回府的马车上,商景徽与秦处安相对而坐。
秦处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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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前倾,笑问:“怎样?公主殿下,我今日表现还不错吧?”
马车宽敞而平稳,商景徽靠在软枕上,手支着头,细长的手指点着太阳穴,轻轻启唇,道:“还行。”
今日二人在大庆宫一唱一和,自然是来时在马车上商议好的。
商景徽自前世而来,秦处安穿书而来,两人也算是对一些事有了预知的能力。
前世,朝廷从南方州县调动粮草,战事大获全胜,然而定远公世子沈衡却战死沙场。
不得已之下,定远公次子沈道行前往西北。然而当年冬天,西北极寒,胡戎北三部东进,又爆发了一场大战,沈道行身负重伤。
几年后,定远公府没落,驻守南边的永昌侯被调往西北抵御胡戎,南边战力不足,才导致后来南衡大军一路北上,直逼云阳城。
“只是当下,该如何将胡戎的水搅浑呢?”商景徽闭着眼苦思,喃喃问。
出使西蜀,商景徽心下已经有了人选,只是若要办成此事,他们得提前有个章程。
秦处安笑道:“我倒有一个法子。”
商景徽睁开眼睛,见对方笑盈盈不说话。
她似乎明白对方何意,惜字如金地问道:“有事?”
秦处安知道她的想法,便说:“毕竟不能白给,公主殿下出个报酬。”
商景徽却是一口回绝了:“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商景徽以为对方会胡搅蛮缠,可没想到秦处安并不计较,又或许他本来就没抱希望。她云里雾里地听对方嘀咕了一句:“也对,在皇权面前,一切条件都是泡影,一切服务都是应当应分。”
“你是领俸禄的。”商景徽道。
秦处安笑了笑,便进入正题:“‘全知’,胡戎信仰的神明,公主可曾听过?”
商景徽摇头,秦处安正欲继续说,马车停了,兰若再外面通报:“公主,回府了。”
“不急。”商景徽对外面说,随后示意秦处安继续。
秦处安:“胡戎与中原乱七八糟的神佛系统不同,这位全知神,是他们信仰的唯一神明,他们所有的生产生活甚至是统治,都受这位全知的影响。”
商景徽坐正身子,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利用‘全知’?”
“对,”秦处安与她说话并不费劲,“而且我们不是有依据?”
商景徽搭腔:“你是说冬日的极寒?”
“只要我们联合西蜀,再出使胡戎南三部,利用这位‘全知’,为南三部制造一些来自北三部的恐慌,胡戎内部自然会乱作一团。”
秦处安稍一停顿,拾起一旁的棋子,按在桌上,意味深长地说:“至于后面具体如何操作,就要看公主殿下的櫜中之才了。”
二人进府之后,该安排家中事务,管家是皇帝亲自安排的,由公主的陪房周兴一家担任,内院事务由兰若领头,朱蕤、芊蔚两位女使协同处理,另外有李嬷嬷、蔡嬷嬷协助周兴媳妇杨氏管理府中杂事。
下人们见过了公主、驸马,各领了赏钱,退下之后,公主才召见了府中首领侍卫瞿影。
瞿影是商景徽的二表兄沈道行亲自安排的人,此人见礼之后,却递上一个封信,出自沈道行之手。
商景徽看后,吩咐道:“着人安排,三日后去一趟国公府。”
5. 秦简
秦处安现任翰林院修撰,新婚燕尔,皇帝允了三日休沐。
对此,秦处安颇有微词。
“婚假才给批三天,连个蜜月都没有,我也想看看没受过工业文明污染的大好河山啊。”
商景徽听着对方煞有介事地嘀嘀咕咕,一句也听不懂,她从账本中抬眸,冷冷瞥了秦处安一眼。
秦处安收到眼刀,安静了一瞬,随后又走到商景徽面前,隔着书案,问:“公主殿下,这账本您都理了一天了,不累吗?快歇歇眼睛吧。”
“数钱的时候,你会累吗?”商景徽淡淡问。
秦处安莫名其妙笑了,可能是觉得商景徽冷着脸,用极其清冷的声音,却又无所谓的语气,说出如此人间真谛,挺有趣的。
“不过殿下,方便告知这得多少钱吗?”秦处安干脆席地而坐,给对方研墨。
“嗯……”商景徽想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方,“四大商那样的吧。”
“哦,”秦处安有点失望,扔下墨块,就着方才的姿势,矮下去趴在桌子上,歪头看着商景徽和兰若继续理账。
听闻北靖风俗尚厚嫁,女子的嫁妆一个赛一个的高,互相攀比,渐成风气,甚至成了家族实力的最重要参照。
在原书中,楚国公主出嫁,是全书中最为豪华的场景,描写记叙都分外考究,甚至令读者一度怀疑作者意图中途转言情小说。
北靖商业发达,四大商是北靖财力最高的四个商业家族,加起来说是富可敌国也不夸张……
加起来……
“不对,四大商!”秦处安想到这里,忽然又看向商景徽,对方闻声抬头,目光依旧平静。
秦处安直起身子,问:“加起来么?四大商?”
商景徽轻轻点头,继续理账。
秦处安:“那公主殿下岂不是富可敌国?!”
商景徽没说话。
秦处安:“那还夺什么权?直接周游四方,不好吗?省得殚精竭虑,整日……”
秦处安的声音渐渐低了。
商景徽将账本递到兰若手中,漠然的目光冷冷落在他的脸上。
他说错话了。
秦处安却温良无害地笑了。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商景徽终于撂了笔,对兰若说:“地契、铺子按我整理的去办,陪嫁的物件、各家的贺礼按照单子清点好,堆进库房里。父皇赏赐的,你看着送到国公府一部分,其余的你和周兴商议着办。”
“另外,我圈出来的几样,过几日出门带着,先不用收。”
兰若领命下去,关上了房门,屋里只剩下商景徽和秦处安。
商景徽当然知道,对方是故意失言。
秦简落水,醒来的是秦处安。秦处安在身上有伤的情况下,却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失足落水。然而,他在商景徽面前并未装糊涂,见面便将一切挑明,明面上唯她马首是瞻,实为明哲保身。
她尚不清楚秦处安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对方是否只是想保命,还是想回到他所说的那个不知真假的“家”。
无论秦处安是如何考量的,她都必须对他保持防备。
可商景徽对秦处安的来历一无所知。
秦处安就那样静静看着她,连说错话的无措都懒得伪装一下。
对方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为商景徽添了已经空了的茶盏。
商景徽一言不发,整了整衣襟和袖摆。
秦处安坐在对面,笑道:“公主殿下不想听故事吗?”
不知为何,明明是同样的身体,只是说话的语气不同,神态不同,可眼前这个人和真正的秦简却好像连声音都不同了。
“讲吧,”商景徽停下动作,直视秦处安的眼睛,“让我听听是否有趣。”
秦处安语气轻松,带了些自然的笑意:“坦诚起见,先来讲讲我自己当下的情况。”
秦处安开门见山:“自我过来,那边的人找过我三次。”
商景徽目光一顿。
“那边”自然是指南衡,此处秦处安所言,是秦简的人,追随秦简复国的人。
秦处安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我并不知道你对秦简在南衡的经历了解多少,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完完整整,将上一世秦简的经历复述一遍。”
商景徽垂眸,半晌不语。
不好的回忆谁也不想拾起,所以秦处安问得小心翼翼。
商景徽:“简单讲讲吧,毕竟与你的处境分不开。”
“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本来吧,是以秦简为主角的。”秦处安说到这里,觑了一眼商景徽的脸色,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毕竟没人愿意听说自己给别人当配角,秦处安还是补了一句题外话:
“不过,你既然重生了,你就是主角。”
说完,他又忽然发现不对。果然,下一瞬,商景徽问:“那卢清婉呢?”
“她嘛,她——”秦处安恍然大悟似的,眼睛都亮了,快速说:“我好像明白了!”
商景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其实本来的结局里,秦简统一天下,你……呃,成了他的妃嫔。”这话不好听,于是秦处安说得囫囵,却足以令人听清,他立刻带过,继续说:
“但是,奇怪的是,后来你的结局突然改变了,变成了你上一世的结局。”
秦处安又嘀咕了一句商景徽听不懂的话:“那个作者神神叨叨的,非说结局不是他改的,还说人物自己有了意识,反抗命运什么的,我一直觉得这是作者的营销手段。”
他看着商景徽的眼睛,又说:“不过现在看来,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你在反抗自己的命运,你成功了,所以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商景徽隐隐有所预料,秦处安的眼睛里蓄着秦简未曾有过的温柔——那是一种普世的温柔,应该来自一个人最原始的善意。
秦处安说:“所以,这一次,你才是主角。”
“至于卢清婉,她应该是上一世与你产生了因果,所以受到影响,也回来了。”
“你是指,我上一世杀了她?”商景徽问。
秦处安:“是啊,实话说,第二版结局里,你的抗争,只来得及促成卢清婉的提前下线,所以与你产生因果的只有她,应该也只有她重生了——这个后期我们可以慢慢验证。”
“当下你既然掌握了命运的主动权,就有改变一切的可能。”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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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可以继续讲了。”或许商景徽已经见识到他滔滔不绝的能力,生怕他继续说下去似的,赶紧打断了对方。
秦处安笑了笑,发现自己忘记刚才说道哪里了,回忆的功夫里,商景徽却忽然说:
“不过还是谢谢你,我明白你的好意。”
秦处安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不过他立刻调整回来,摸了摸鼻子,说:“不用谢——刚才不是说秦简么,简单来说,整本书讲的就是秦简,作为一个被放逐的落魄皇子,如何东山再起,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又一统天下的故事。”
商景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问:“那么在北靖的这段日子,算是他的隐藏与蛰伏么?”
秦处安:“对的,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和自己的势力暗中沟通,一边操控南衡的局势,一边收集北靖的情报,为自己统一诸国做准备。”
秦处安以为对方听了这些,会恨得拿自己出气,还尽量简化了故事情节。
结果,商景徽却只是安静了一会儿,说:“其实,抛开立场不谈,秦简此人,手段不简单,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秦处安煞有介事地说:“公主殿下,有这样广阔的胸襟,您做什么不会成功呢?”
商景徽没搭理他。
秦处安并不在意,回归主题,说:“他们找了我三次。第一次,是我醒来时。他们疑心坠湖之事有蹊跷,问我需不需要暗中调查。我当时自己才刚过来,连情况都没搞明白呢,生怕露出什么马脚,就将他们搪塞过去,打发走了。”
“第二次,是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他们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好方便探查北靖秘事。不过这个,嘶……就原著而言,秦简当不当驸马,并没影响他刺探北靖国事,他的那些情报并不是利用公主得来的,而是跟着皇帝参政获得的。”
“第三次,是成婚前,他们问我成婚后如何联系,我告诉他们成婚后再做打算。所以,公主殿下,你看怎么安排呢?”
商景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评价道:“来往挺密切啊,怪不得秦简当初出逃,以至于后来带兵打进来都那么顺利。”
秦处安觉得自己不该接话,这种情况说什么都不对,就没接。
商景徽又问:“他们藏身何处?”
秦处安不假思索,道:“比较杂,有的是行商,大部分分散在云阳城的店铺里做活计。”
商景徽:“比如?”
秦处安问:“你还记得安翎吗?”
“秦简身边那个侍卫?”商景徽当然记得,上一世秦简身边就两个得力的侍卫,一个是卫愈,另一个就是安翎。
秦处安实话实说:“是。不过这次,我还没让他进府,那些人都没有。”
商景徽已经不敢想象,上一世,自己当做乐园的公主府里,藏了多少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北靖的疆土。
“秦简被如今的南衡继后,还有继后的亲子,排挤陷害,逃到了北靖。不过,他的母族势力庞大,留了不少旧部,暗中为他谋划,他才得以重回南衡。”
秦处安淡漠地叙述着这个不属于自己,却又无法抽离自身的故事,最后问道:
“公主殿下,给指条活路?”
6. 遗物
“活路吗?”商景徽凝视着秦处安,眸中冰冷,她淡淡点明:“你不怕死,秦处安。”
秦处安笑意渐渐敛了。
商景徽:“你也根本不在乎那些人,自然不会在乎我如何处置他们。”
秦处安挑了挑眉。
商景徽评价道:“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没有目的的人。”
秦处安却反问:“我没有目的,不是恰恰证明我是可信的吗?”
商景徽:“为何非要证明自己可信呢?还是说,取信于我,你有其他目的?”
秦处安笑了,双手叠放在案上,倾身问:“公主殿下真是反复无常,方才还说我没有目的,甚至还认认真真道谢,怎么这会儿却又百般试探,说我目的不纯呢?”
“我说过了,我相信你说的话。”商景徽话锋一转,没再继续这种无意义的讨论,转而问,“不是想要活路吗?”
秦处安眨了眨眼,等着她的下文。
“继续做秦简该做的事。”商景徽站起来,秦处安跟着抬头,她俯视着他,说:“但我要知道那些事的全部,事无巨细。”
秦处安没有异议:“遵命,公主殿下。”
三日休沐很快结束,秦处安正式入宫,任翰林院修撰,虽品阶不高,却为天子进臣。
商景徽前往定远公府,一为探亲,二为担忧国公府安危,但最重要的是,沈道行的那封密信。
定远公沈遴自年初回京,便一直待到了四月里,拟五日后启程回西北。
商景徽此次出行排场不大,乘马车到了定远公府正门,又换了轿子一路进府,轿子里早有国公夫人穆庭瑛等候。
商景徽见了舅母,二人以君臣、亲长之礼推辞了一阵,又寒暄几句,便到了正堂。
沈遴虽年过半百,但身体很好,目光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在外征战了大半辈子的人。
“大表兄可好?”商景徽问沈遴。
她口中的大表兄是国公府长子沈衡,自十四岁起跟着沈遴在外征战,十七岁时,将多年侵扰边地百姓的胡戎达克拉部打退至西余山外,十年来大小战事获胜无数。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年少有为的将领,上一世却于一场大战中惨败,身受重伤后丢了性命。
定远公只得重回战场,沈道行跟随父亲出战。然而,这位新晋的将领尚未成长起来,定远公病逝了。国公夫人接连丧子丧夫,郁郁而终,偌大的沈家,便只剩沈道行一个人了。
商景徽想起前世国公府的遭际,看着眼前仍旧康健的国公夫妇,第一次感谢上天,给了她这次重来的机会。
“听闻父皇已经下令,命各州调配粮草,遣使运往西北。”商景徽道。
沈遴叹了一口气,道:“如今战事吃紧,胡戎北三部素来不安分,此次粮草供应,恐怕连年底也撑不到。”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摇了摇头,说:“年年回京,往三司要银子,那才是让人见识到什么叫推诿扯皮。人人都说大靖遍地是黄金,可黄金都叫商户铺了地,国库的墙却是空的。”
“仗总是要打的,可大靖国库不充盈,银子的事,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商景徽眉心微蹙,轻声说:“为今之计,能拖一时就拖一时,连年征战,军中将士们疲乏,边地百姓也吃不消。”
这是商景徽第一次和人如此直接地议论朝政。
沈遴端详她的神情,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态,他忽而想起了英年早逝的胞妹沈容书。
先皇后沈容书,自幼饱读四书,泛通兵法、诗赋,聪慧过人。家中人常言,沈大姑娘若是个男子,必使沈家兼通文武。
事实上,沈容书即便是个女子,也在暗中促成了一场风云变幻。
这都是往事,沈遴不愿多想,商景徽像极了她的母亲,若是也能有那样搅弄风云的魄力才好。
或许是他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了欣赏与希冀,商景徽竟多说了几句为时过早的话:“过几日,朝廷必会拟出个章程来。今年冬天,不会有战事。银子的问题,转过年来,会有迎刃而解的那一天。”
“虽说暂时停战,可绝不能放弃交战。眼下,朝廷议和派势头渐盛,舅舅该杀一杀。”
提起议和派,沈遴冷哼一声,说:“胡戎向来蹬鼻子上脸,岂能议和?我自会联系主战的文官,与之抗衡。”
商景徽又提起了此行最重要的事,问道:“舅父疑心母后当年……”
不便言说的话,她以眼神代之,接着询问:“舅舅缘何生了猜疑?”
沈遴听了她的问话,神情严肃地与穆庭瑛对视一眼,后者起身,走进书房里面的小隔间。
商景徽听到一阵柜子开合的声音,半晌,穆庭瑛才捧着一只雕花精美的小匣子出来。
“这是皇后娘娘的遗物。”穆庭瑛将匣子放到商景徽面前,在一旁坐下。
商景徽伸手,轻抚着匣子上的纹路,匣子没有明锁,却封得严丝合缝。
她低头盯着盒子,问:“这匣子如何打开?里面是什么?”
沈遴语气凝重,说:“你母亲病重时,将此物交给我,但并未告知打开的方式。她还特意交代,此物可在世家极盛转衰时交给陛下。”
“这么多年来,我们没有打开过,所以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不过,或许会对你正在查的事有所帮助。”
商景徽命兰若和瞿影暗中寻访长乐宫旧人,沈遴便知她是对先皇后的死起了疑心。
商景徽再三观察木匣子,没看出什么头绪来,只得先收好。
商景徽又和沈遴夫妇叙旧,一个时辰后,才告辞要回府。
临走时,她想起上一世沈衡大败负伤,算起来就在今年夏秋之际。可如今她尚且弄不明白战败原因,于是便隐晦地提醒沈遴:“今年的仗不好打,请舅父转告大哥哥,务必小心,不必冒进。”
沈遴应了,商景徽又说了一句不甚明了的话:“今年冬日之前,战事可暂时转移,届时,会有足够的休整时间。”
回府的马车上,商景徽将从沈府带出来的木匣子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压在匣子上。
上一世,这只匣子并没入过她的手,所以她并不知母后这件遗物的存在。
按照“世家由盛转衰”推测,上一世,定远公府出于某种考量,未曾将匣子交给皇帝。又或者,定远公府没来得及转交,便已经衰落了。
商景徽更倾向于后者。上一世,自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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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死后,沈遴和沈道行均被派往边疆,沈家渐渐远离了京城的权力中心,哪里顾得上世家何种境况,这个匣子也就交不出了。
可是,商景徽转念一想,若沈家真的打算把东西交给皇帝,为何不自己收好,如今却要交给她?
“朱蕤,”商景徽倚靠在软枕上,若有所思,随口问道:“你说如果有件重要的东西在你手上,这个东西在必要时可扭转局势,但你最终没有交给该拿到它的人,为什么呢?”
朱蕤想了想,还是决定依照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回答:“或许是没到交出去的时机,或者是保存此物的人将重要东西弄丢了吧?”
时机……
商景徽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或许他们搞反了先皇后的意思。
匣子里装的东西,或许才是能令世家由盛转衰的真正“时机”!
那对于世家来说,岂不是一个巨大威胁?
如果世家知道了这个匣子的存在,并且一直忌惮着,有所防备,那上一世沈家的衰落是否只是简单的战败?
这只匣子完好无损地保存了十余年,那么应当尚未被世家察觉。
可这一世,还有一个巨大的隐患:卢清婉!
商景徽倏然坐直了身子,猛地凑到窗边,掀开帘子,对马车外的随从喊道:“停车!”
朱蕤惊得立刻起身,不知对方要做什么,正待走到公主身边,提醒她注意安全,可异变陡生——
车外传来马儿的惊叫声,伴着车夫的呼喝,外面起了一阵骚乱,马车像是要躲避什么,骤然换了方向。
商景徽和朱蕤受惯性影响,没稳住身形,被甩到了另一边,商景徽眼疾手快,赶紧抱住木匣子。
朱蕤护着商景徽,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撞到了车厢内壁上。
马车暂时停下,商景徽死死抱着匣子,立刻拉起朱蕤,往车外跑。可二人还没靠近车门,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车子再次动起来,商景徽和朱蕤没站稳,双膝着地,好在车上铺了软垫,缓冲了一把。
商景徽紧紧抓住车上的扶手,没有立刻起身。车身又受到重创,她才没再次摔倒。
商景徽头晕目眩,可动乱还没停。车厢似乎与马匹断开了,没了牵引,便不受控制地促然往前冲。
她被强烈的失控感搅得心跳如鼓,呼吸急促,怀里依旧紧紧抱着母亲留下的木匣子。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被甩出车外时,车子终于减了冲速。
外面传来车轮急促蹭在地上的声音,车子渐渐稳住了。
商景徽半边身子借力撑在榻上,榻上的软垫早不知散落于何处,只剩手底下冰冷坚硬的实木榻板。
商景徽缓着气,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车门被拉开,传来卫愈的声音:“公主!”
商景徽抬头,慢慢直起身。惊吓未褪,她的四肢尚在不受控制颤抖。卫愈的身后才跟上来诸多侍从,惊呼着涌上来,几名侍女七手八脚地将她和朱蕤扶了下去。
商景徽下车后,四下观望:远处躺着一匹马,脖颈处的伤口尚在汩汩流血。另一边则是给她拉车的那匹马,同样倒在地上挣扎。
公主鬓发乱了,平复好心绪,转身问卫愈:“怎么回事?”
7. 吴家
卫愈低着头回禀:“殿下,方才一匹失控的马突然从西边冲出来,导致殿下的马受惊,马车受损。”
商景徽由侍女扶着,看向远处血泊里已经不再挣扎的马,问:“是那个吗?”
卫愈:“是,情况紧急,为防止马匹伤人,属下只能先了结了它。”
“尽快寻一位马医来看看,是害了疯病还是受了惊。”商景徽移开视线,继续吩咐:“再查查马是谁家养的,朱雀大街上,平白无故地,怎么会跑出一匹失控的马呢?”
侍卫们领了命,各自行动。公主府留守的一队人,听闻公主车驾受惊,此时正好赶过来。
此地距离公主府不远了,芊蔚领着一众侍从,抬了一顶小轿过来。商景徽念及朱蕤受伤,便携着她一起坐轿子回府了。
府中早有太医等候,太医们为商景徽看诊,确认只是有点磕碰的淤青,外加受了惊吓,开了几服药。
朱蕤伤势相对严重些,右手手臂擦伤,手腕也扭伤了。商景徽命太医好好为她诊治,免了她近半个月的差事,另赐了一个月的月钱为抚恤。
好容易安排好了一切,众人退下,只留下芊蔚在旁侍奉。
终于安静下来,商景徽捧出完好无损的木匣子,放在书案上。
她正起了思绪,思索着今日变故。结果,外面又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秦处安未见其貌先闻其声地回来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呢?”来人语气急切,言语声已至门口:“公主?”
商景徽叹了一口气,默默抬起头,恰好与秦处安对上目光。
秦处安身后跟着一个小侍卫,见了她之后,就点头退下了。
秦处安尚且穿着官服,幞头早已摘下,端在手中,看见她在这里坐着,立刻跑过来,弯腰问道:“感觉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将幞头随手搁在案上,干脆坐在商景徽身边,拉起她的手查看。
“这都青了!”秦处安煞有介事地捏着对方的手腕,轻轻碰了碰淤青的地方。
商景徽不自在地抽回手,说:“太医瞧过了,也开了药,没什么大碍。”
秦处安“哦”了一声,又问:“查清了吗?怎么回事?”
商景徽摇摇头,反问他:“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你都出车祸了,我哪里还有心情上班啊!”秦处安叹声道:“宫使传消息去的时候,我正好在皇帝身边,传信的人说你没事,我还是不放心,所以皇帝特准我今日提前回来了。”
秦处安虽然话多,但言语中的紧张并不似有夸大的嫌疑,方才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还真像一对新婚燕尔感情正浓的夫妻。
商景徽觉得很奇妙,秦处安这个人,一天一个样,但细想起来,每个样子又确实都是他。
商景徽勾了勾唇,恰好被秦处安捕捉到,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说:“公主殿下,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保准你还不知道。”
商景徽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秦处安不在她面前卖关子,直陈其事:“宜州的凤光楼塌了。”
商景徽蹙眉,问:“不是刚落成一年吗?”
“是啊,”秦处安似笑非笑,接着问,“公主殿下还记得凤光楼是何人主建的吗?”
商景徽想起来了,上辈子好像也有这么一回事,但闹得不大,当时她也没怎么留意,不过最后受罚的人是……
“吴家?”
秦处安点点头,道:“对,楼是今天凌晨塌的,参吴石青的折子巳时就已经递到陛下手里了,明日一早,估计就能堆满龙案了。”
恰逢卫愈回来,在外扣门,商景徽暂时止住话头,命卫愈进来。
卫愈公事公办地回禀:“殿下,冲撞车驾的马是永安郡王府里的,今早害了病,马夫牵出来医病,结果马匹失控,自己跑了。马医看过,确认病症属实。”
秦处安越听越不对劲,说道:“且不说马匹生病,该在府里请大夫照看,本不应该随意牵出来。就说这个马夫,连害了病的马都牵不住吗?”
卫愈:“马夫被失控的马踹倒,头磕到旁边的墙角,当场没了。”
“呵,”商景徽忽而冷笑,“真是巧啊。”
是很巧了,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意外,处处让人觉得有问题,但处处都查不出破绽。
永安郡王父母早亡,去岁刚刚自立府邸,在宗室里,是众所周知的废柴纨绔。
“这位小郡王,恐怕还不知卧在哪个花街吃酒呢,平白被人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真是太不长心。”秦处安道。
卫愈看了他一眼,问商景徽:“公主,那永安郡王还继续查吗?”
商景徽眯起眼,手指不自觉扣紧在桌面上,道:“不必查了,再蠢的人,也知道下手害人不出自己的人。况且,出了这个事,朝廷无论如何都会派人查一查永安郡王府,多半也只是查出个意外,顶多是御下不严。”
卫愈又回:“属下已经遣人去细查马夫了,还需等几日。”
商景徽揉了揉眉心,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估计查不出什么了。她今日挨了这一遭,也只能暂时咽下这个哑巴亏。
她想了想,又吩咐:“你去帮我寻一位擅长机关的巧匠,我要解一个东西。”
秦处安问:“怎么突然寻巧匠?”
商景徽没看他,语气里带着疲惫:“今日,舅舅给了我一个物件,是母后的遗物,寻常手段打不开。”
“先皇后遗物?”秦处安立刻明白了她此刻烦躁的原因,“你是怀疑,今日之事,与此物有关。”
商景徽沉重地出了一口气,道:“八九不离十。”
秦处安思量着,分析:“东西刚到手,对方就找上来了,消息这么灵通,莫非是卢清婉?”
“嗯。”商景徽欲往下说,不过屋里还有别人,便顿住了,抬头问卫愈:“还有事吗?”
卫愈抱拳道:“属下斗胆,推荐一人。”
商景徽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属下的师父,略通一些奇法,或许可解机关。”
卫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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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在淳味楼做活计,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商景徽想了想,便允了:“好,试试无妨,你去请他进府吧,越快越好。”
卫愈领命后离开。
芊蔚察言观色,也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个匣子的存在。母后说,此物当在世家盛极转衰时拿出来,但上一世世家一直得时,我也并未听说过什么变故。”商景徽语气淡淡,说:
“倘若今日是卢清婉下手,那么她上一世应该是见过这个东西的,她知道里面的东西对世家不利。或者说,她一早就知道母后留了对世家存在危胁的遗物,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上一世定远公府的没落,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其实对于重生的商景徽和卢清婉来说,这个匣子在她手里,比在沈家人手里,威胁大多了,所以对方狗急跳墙,想出了如此仓促的法子。
拿不出匣子里的东西,一切都是瞎猜,秦处安适时转了话题,道:“如今想这些也没用,等匣子打开了再说吧。”
商景徽垂着眼,没说话。
秦处安继续道:“方才凤光楼的事还没说完呢。此次坍塌,明显是吴石青在里面刮了油水,建造敷衍,才出事的。”
这话引起了公主的注意,商景徽很快调整过来,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在这件事上做一回文章?”
秦处安点头,笑道:“原书的剧情里,秦简没有插手此事,虽说他是皇帝用来牵制世家的棋子,但他不会全力参与争斗。”
商景徽接话:“所以上一世,在卢家与王家的合力操纵下,吴家只受了一点降职的小罚,根本没有动摇根本。”
“所以这一次,我们要翻出点别的风浪。”秦处安注视着商景徽,继续说,“这么多年来,世家作威作福,多少都犯了些错,不愁没有其他把柄。况且,吴家近年来实力式微,早已不似当年,其他四大家未必没有异心。”
商景徽抬眸,露出不加遮掩的算计,说道:“我们要做的,只是推一把,让世家抛弃吴氏。”
秦处安靠在后面,歪头笑看着商景徽,感叹道:“公主殿下,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没人想和你心有灵犀,”商景徽乜了他一眼,站起来,踱步至一旁,冷声道:“少说话,驸马爷。”
秦处安依旧坐着,目光跟随着商景徽,倚着桌案笑。
半个时辰后,卫愈领着师父回来了。
“小人华业,见过公主,驸马。”
此时的华业,与商景徽一个月前见到的,已经大有不同。如今衣着干净得体,腿脚麻利,满面红光,说话声音也洪亮了。
商景徽颔首,寒暄道:“近日身体可好?”
华业道:“承蒙公主福光庇护,小的已经大好了,如今在淳味楼做事,衣食无忧。”
“没事就好,”商景徽进入正题:“听卫愈说,华先生会一些机关奇术,可否帮忙看看,这个匣子能否打开?”
华业倒是不推让,也没过多谦虚,上前道:“小的可以一试。”
8. 禾朝
商景徽对华业这个人没有了解,上一世,秦简捡到卫愈时,华业已经被吴二公子害死了。更何况,从前卫愈是秦简的人,她没必要去了解别人的普通侍卫的背景。
不过,这一世,她提前救下了卫愈,也意外收获了华业这样的匠人。
华业已经低头摆弄了三刻,依旧面不改色,倒是卫愈戳在一边,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商景徽其实不报太大希望,就算解不开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她坐在一边喝茶,秦处安非要守在她身边,不知在哪里抽出一本游记来看。
“咔哒”一声脆响之后,匣子打开了。商景徽抬眸,立刻丢下茶碗,上前去接过盒子。
秦处安闻声也凑过来。
商景徽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摆在面前的桌面上,看见匣子里有一沓泛黄的纸。
商景徽轻轻将纸张拿出来,粗略地翻看着,眉头渐渐蹙起来。那是一叠断断续续的账单,时间并不联续,像是从某本账本上摘下来的。
秦处安虽然坐在一旁,但很有风度地没凑过去看纸张上的内容,他见商景徽神情凝重,才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商景徽轻轻放下账本,说:“这是幡明楼十五年前的账面。”
“幡明楼?”秦处安疑惑地重复了一句,“吴家的产业?这么巧?”
吴家本为皇商,如今的吴家二公子,常年四处游走,领的是为宫中采买的差事。幡明楼背靠吴家,经营玉石生意,十数年来,已成垄断之势。
“看来这吴家确实要好好查,”商景徽细细看着账本上的记录,说:“这些都是大额的银钱流入,上面写的来源肯定不是真的,这些银子真正的来历,如今也不知还能否查出来了。”
商景徽叹了一口气,要查十几年前的账,简直难如登天。
她将账本轻轻放在一边,看去见匣子里面还有一只小瓷瓶。商景徽将瓷瓶的塞子拔出来,里面是白色粉末。
商景徽捏着瓷瓶就要往鼻尖处送,秦处安倏地瞪大眼睛,眼疾手快地抢上去,双手堪堪抓住对方握着瓷瓶的手。
商景徽疑惑地看向他。
“公主殿下,这不明粉末可不能瞎闻啊!”秦处安握着她的手放下来,道,“这种东西八成是药品,谁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粉末又容易飞,一靠近就容易进身体,万一引发了什么病症,孝文皇后的在天之灵也会伤心的。”
商景徽安静地等着他说完这些长篇大论,将塞子重新塞回去,道:“我知道了,过后再找人验就是了。”
药瓶被妥善地放到了一边,商景徽又将匣子里最后一件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张叠好的羊皮小卷。商景徽展开来,原是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圆形蟠螭纹物件,花纹繁杂。
她端详了一阵,看不出门道,于是递给了华业:“先生可否能看出,此物是做什么用的?”
华业恭敬接过去,研究了一会儿,才说:“这看上去像是卡扣,应当是嵌在某个地方的,至于用途……很广,小人也不敢妄下定论。”
商景徽听完,问道:“那先生可否复刻出来?”
华业点头,二话不说,道:“请公主给小人两日时间。”
商景徽颔首,温声笑道:“无妨,这几日你先在公主府住着,只管安安心心做事。”
随后商景徽又命芊蔚去唤管家周兴,等着的功夫里,她忽然问卫愈:“你痛恨吴家吗?”
主子问下属,恨不恨一个世家大族。即便卫愈曾被吴二公子为难,即便主从二人对此事都心知肚明,可这个问题,卫愈也难以正面回复。
经过一个多月的接触,卫愈对他这个主子的作风也有所了解了。商景徽对待手下虽常常端着架子,但实际上大方宽厚,开明周到。
只是很奇怪,公主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反复无常。他初来乍到,就获得了公主身边暗卫的调遣权,领的差事也都是涉及秘辛的事,按理来说,这是受到信任的表现。
但商景徽却又时不时当面试探,那种试探只停留在意味不明的谈话上,就好像公主故意敲打他:我不信任你。
熏香燃断了,笔直的青烟倏地一抖,倾斜着飘向另一个方向。
秦处安忽然站起来,将方才自己随手扔下的书册拾起来整理好,笑道:“公主殿下,这话根本不必问啊!这种事,换谁都得恨得咬牙切齿吧。”
商景徽绕有兴味地偏头看向对方,秦处安却若无所觉,道:“这世上的一切仇恨,莫大于置人于死地。卫侍卫和华先生是幸运的,得了公主府的庇佑。不过,往事已然化为云烟,谁不想向前看呢?”
卫愈此人,虽然忠心,但一根筋,实在与八面玲珑沾不上边。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听话听音,基本的暗示还是懂的。见驸马如此说,卫愈立刻表忠心:“公主殿下知遇之恩,属下感激不尽,如今得以幸免于灾祸,为公主效力,属下定当竭尽所能!”
商景徽听了这番过于正经,甚至尴尬的套话,被逗得放声笑了。秦处安心说这番话从哪儿学来的,未免也太中二了,于是默默转过身去。
还好朱蕤引着管家回来了,解救了屋里难以揭过气氛。
商景徽止了笑,吩咐周兴,道:“为华先生在府里安排一处安静的居处。”
来的路上,芊蔚已经和周兴提前交代了华业的身份,只说公主命木匠打造木雕,放在丽景园。于是周兴领了命,快速带着华业退下了。
商景徽叫住了要跟着离开的卫愈,正色道:“还有一个任务,由你去办最合适。世家大族素来猖狂,吴家二公子传说是个无赖,这些年来,横行霸道,依仗家大势大,无人敢讼。如今,吴家犯了点错,但尚不足以使大厦倾塌,还需再添一把火。所以,我要你去搜集他的罪证。”
商景徽很少在下达命令时和手下人解释这么多,今日这些话,说给卫愈听,算是一种对下属“表忠心”的回应。
待卫愈离开后,秦处安才坐回商景徽身边,理了理衣袖,随意道:“公主殿下放过他吧,卫愈是个老实人,他这样的直肠子,到死也没明白那些弯弯绕绕。”
商景徽睨了他一眼,知道他口中的“弯弯绕绕”意有所指:上辈子,秦简出奔南衡,卫愈被留下来继续探听北靖风声,最后又为了防止被发现而自裁。其实说白了,是从未得到过真正的信任,最终成为了一个弃子。
而秦简失踪后,卫愈失去了主子。虽说他是公主府的侍卫,但那时候的公主,夫君失踪,而侍卫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难免心烦,心存芥蒂,并不愿意看见他。
所以,卫愈的一片赤诚忠心,最后得到的,只有冷眼和被抛弃。
“我就是心里不舒坦,想给他施压,也给你找不痛快,如何?”商景徽瞥了他一眼,才说。
秦处安怔愣了一瞬,脱口而出:“我吗?”
他自认为自己不算聪明,可也不至于听不懂别人的阴阳怪气。
可他是真的没觉出来商景徽在给他添堵……
公主殿下顶多是不想理他,应该不至于给他找不痛快吧……
“公主殿下,您认真的吗?”秦处安往她身边挪了一点,满眼写着“你快说是假的”。
商景徽看见他眼睛里的情绪,又很快移开视线,没搭腔,兀自把账目放回小匣子里,又抽了一张纸,将瓷瓶里的药粉倒出来一些,拿纸包严实。
封匣子的时候,商景徽看着匣子里漆黑的内壁,总感觉哪里很奇怪。但是,秦处安扰着她,她便没细想,封上了匣子。
兰若外出回来,带来了调查先皇后病故缘由的进展。
“皇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出宫后,大多寿命不长,十几年来,只剩一位还在世,不过年事已高,又不在京城,瞿影已经亲自前去取证了。”
“掌事姑姑岚妆,在皇后娘娘薨逝后,便下落不明,至今尚在寻找。其他几位大宫女中,一位嫁人后难产而死,还有两位守孝多年后病逝。最后算下来,只剩一个名唤禾朝的宫使,但这位禾朝姑姑……”兰若顿了顿,才艰难启齿:“已经神智不清了。”
商景徽闭了闭眼,下意识抓紧手底下的书卷,道:“那就是……什么也查不出了吗?”
兰若:“奴婢已经将禾朝秘密接到城外的庄子上了,派了专人照料,希望能清醒过来。”
商景徽叹了口气,只得问:“医官院那边呢?”
“奴婢借调了娘娘生前最后两年的问诊记录。皇后娘娘从病逝头两年里开始服药,中间按照身体状况换过三次药,都是对症的。”
兰若欲言又止:“但……如何诊断,是由太医决定的。而当年负责皇后娘娘病情的那位太医,如今任翰林医官使。”
商景徽明白她的意思,翰林医官使,到底是谁的人,可想而知。
商景徽没说话,兰若又劝道:“公主,恕奴婢多言,翰林医官院,掌管整个前朝后宫的视疗之事,公主该做些打算。”
“你说得有理,”商景徽点点头,随后安排道,“先在太医局里物色几位家世清白的学生,推举到翰林医官院。至于院使,先不必打草惊蛇,再另行决议吧。”
“如今还有一件事,”商景徽取出一个小巧的纸包来,递给兰若,说,“去查查这里面的粉末是什么,注意安全。”
商景徽继续吩咐:“另外,盯着点幡明楼,要是能拿到近几年的交易记录最好。”
最近凤光楼坍塌一事,闹得沸反盈天,兰若也清楚,他们公主殿下,这次势必要吴家的命。
这两日商景徽称病在家休养,秦处安在朝堂上发力,一批文官纷纷上奏,认定此次坍塌是吴家贪墨所致,要求彻查凤光楼建造一案。同时,早有与吴家不睦的官员趁机踩上一脚,弹劾吴家多年来收受贿赂,暗箱操作的各种行径。
卫愈那边效率也极高,查出两起田亩之案,暗自投进了御史台的大门里。最值得一提的是,吴家二公子去岁欺男霸女,强夺人妻,闹出过人命官司。
毕竟人命关天,卫愈很快将来龙去脉调查清楚,上报给商景徽。
“起初,吴二强占了平县李家的新妇,李家人不服,定要讨要说法。结果李家老太太因为此事死了,李家诉至县衙,知县不敢得罪吴二,此案拖了几日,李家新妇自缢了。吴二赶着回京,知县便找了个替死鬼,将李家老太太一案草草结了。”
商景徽:“李家人呢?”
卫愈:“现已接到了京城,安置在一家客栈里。”
商景徽点点头,道:“让他们诉至云阳府,闹得动静越大越好,你们负责暗中保护李家证人的安全。”
晚间,商景徽翻看兰若送回来的幡明楼账面,发现了异常。近三年来,幡明楼每年都在固定的时间,有几笔固定的大额银钱流出,流入方式不明。
“这个幡明楼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商景徽自言自语,秦处安添了一盏灯,走过来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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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公主,你都不知道这两日朝堂上多热闹!”
商景徽将账目收好,淡淡问:“闹到哪一步了?”
秦处安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稳操胜券的样子,不知不觉笑了起来:“世家大族总会存在一些不光彩的事,大家心知肚明,闹不到明面上就行,可这一旦揪出来,就是樯倾楫摧。”
他继续说:“那位吴二爷,伤天害理的事儿可真没少做,皇帝这两天收到的折子,能铺满整个大庆宫了。李家一纸诉状,直接告到了朝堂上去,皇帝盛怒,将吴二看押起来。再加上坊间舆论攻讦,那吴石青在朝堂上整日抬不起头来。”
商景徽问:“凤光楼一案如今如何处置了?”
秦处安:“如今吴家成为众矢之的,皇帝已经命人严查当年凤光楼建造一案,他们躲不掉了。不过吴石青还没到老糊涂的程度,主动提出承担坍塌后的赔偿与重建责任。”
商景徽将华业今日给她的镂空圆木雕拿出来,抚摸着上面繁复的纹路,道:“看来,他还没死心啊。”
“要是能再严重一点就好了。”
秦处安若有所感,但没细想,劝道:“经过这一遭,吴家不死也要脱层皮。吴家已然门衰祚薄,吴二是唯一一个成了年的儿子,他出了事,给吴石青不小的打击。”
商景徽将木雕收起来,道:“明日我要去一趟城郊的庄子,见见禾朝。”
二人各自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日,秦处安照常上早朝,商景徽则坐了一辆低调的马车,前往城郊。
朱蕤手腕上的扭伤已经不碍事了,商景徽本来允了她休假,可听说她要去庄子上看禾朝,朱蕤软磨硬泡着跟出来了。于是,商景徽便带着朱蕤和芊蔚同去了。
商景徽成婚时,继承了先皇后的一切嫁妆,城郊这处庄子,也在其中。
庄子上打理得井井有条,商景徽这次是秘密前来,阵仗不大,带的人也不多,是以除了少数自己人,没人注意到,自然免了各种无用的寒暄。
一行人直奔后院临山的一处隐蔽屋舍,庄主替她推开门,商景徽带着两个人进去了。
屋里布置朴素,但物品一应俱全,圆桌前坐着一个打扮整齐的妇人,看上去是被好好照料着的。商景徽松了口气,看来情况比她想像地好一些。
待她靠近了,心里那一口气便又提上来了。十几年过去了,妇人却像是苍老了三十岁,样貌变化很大,商景徽差点认不出这位是当年的禾朝。最令人头疼的是,禾朝目光呆滞,神情恍惚,见到有人来了都没有任何反应。
商景徽弯腰去端详对方的脸,朱蕤不放心,在后面虚扶着商景徽。禾朝忽然抬头,看向商景徽,咧开嘴笑了起来。
朱蕤吓了一跳,立即抓住商景徽的手臂。商景徽勉强控制住惊惶的神情,轻轻拍了拍朱蕤的手,对禾朝温柔地笑了笑,喊出她的名字:“禾朝……”
对方不应,也不语,歪头看着她笑。
商景徽在禾朝对面坐下,看向身后的庄主,庄主叹了一口气,解释道:“这几日,一直有专门的大夫照料禾朝,现在的状况,已经好太多了。最开始来的时候,她根本见不了人。”
商景徽蹙眉,轻轻探出手,拉过禾朝的手,对方手指苍老,带着倒刺。
“你还认得我吗?”商景徽柔声问。
禾朝依旧看着她笑,商景徽觉得,那目光扫过她的脸,没有落到任何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幼时,母后宫里的几位宫女,岚妆最稳重妥帖,是皇后从国公府带去的,最为年长。禾朝最年轻,性子最活泼,也最会讨皇后欢心,时常带着她玩。
商景徽眸中含笑,也不问问题了,开始讲起故事来。
“长乐宫里有一株很大的海棠,从前,年幼的公主爱玩竹蜻蜓,结果有一次,竹蜻蜓挂到了树上。她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只会哭。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找竹竿往下够,可是有位宫人,直接爬上了树,将竹蜻蜓摘了下来。”
商景徽眼睛里蓄着亮光,她的声音与那日的春风一样轻,继续讲:“宫人上树时,带落了不少海棠花瓣,小公主看着欢喜,眼里挂着泪就笑了,于是宫人就坐在树上摇花枝,雪白的花瓣飞落,很美。”
商景徽笑了,“可是皇后和皇帝一起回来了,见此情景,宫人逃脱不掉,硬着头皮下来。皇帝觉得此事不成体统,要罚,但皇后想法子哄过去了……”
故事里的宫人是禾朝,在皇后宫里敢上树的宫女,十余年后,却神志不清,不知悲喜。
商景徽低头,眨了眨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今日跑空了。
她松开握着禾朝的手,往回收的时候,禾朝却突然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商景徽募地抬眸,见禾朝睁大了眼睛,擎着呆滞的笑意,说:“皇后娘娘!”
商景徽眼睛一亮,莫非禾朝将她当成了母后?
禾朝拉着她的手,笑着说:“苍茵花……”
苍茵花?商景徽忽然想起来了,那花呈蓝色,来自外邦,很难养活,先皇后喜欢,在长乐宫养过很长时间。
后来,先皇后不在了,宫里就不怎么见过这花了,一来皇帝睹物思人,不愿伤怀;二来,没人再养活过这种花了。
禾朝说话颠三倒四,一句话也蹦不出几个字来。商景徽不打断,不追问,耐心听着。
“幡明楼……养得好……”
又是幡明楼!
9. 开矿
“苍茵花……多漂亮的花,真是可惜了……”禾朝松开商景徽,自顾自起身,走到一旁的空花瓶边上,抚摸着花瓶上的纹路,目光落在虚空里,她说,“外邦来的东西啊……”
商景徽跟上去,盯着对方。阳光自窗外打进来,将禾朝的发丝镀上了金光。
商景徽看着禾朝映着光的侧脸,恍惚间看到了一丝清明。她忽然没由来地感到心慌,没再上前追问。
禾朝不再说话,两手放在胸前,愣愣地看着院子里的大树,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商景徽站了一会儿,知道对方不会再说话了,于是默默往外走。一行人跟着她出了门,她才转身交代:“照顾好禾朝,若她有一日病愈了,便让她自己决定去哪儿。”
商景徽最后回头,隔着窗户向屋子里看了一眼,禾朝已经背过身去了。那一瞬间,这个背影与十几年前重合。
商景徽转身离开,两步之后,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姑姑!”
商景徽促然回身,侍从们惊惶地向屋里跑,又听见有人喊:“禾朝姑姑自尽了!”
商景徽闻声大步往回跑,推开门口挤着的侍女,只见禾朝躺在地上,脖子上被划开了一条血口,正在往外喷血,身边还落着一支带血的簪子。
“快堵上!”商景徽指着禾朝的伤口,厉声惊呼,而后又转身吩咐:“去请大夫!”
离禾朝最近的侍从立刻上手捂住伤口,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禾朝歪着头,脸上溅了血珠。商景徽看见她微微眯上了眼,好像扬起了笑意,那是一种释怀的笑,一如当年被皇帝赦免后的笑容。
禾朝最后是合上眼走的,没有挣扎,满身满脸的红,狼狈却安详。
商景徽站在旁边,身体忽然卸了力一般,朱蕤赶忙扶住她。公主眼尾猩红,久久不语,侍从们见她不说话,也都不敢动。
姗姗来迟的大夫进屋后,看见地上倒着的人,摇了摇头。商景徽才抬起头来,冷声道:“今日之事,谁也不准传出去。庄子上寿终正寝了一位老妇,按正常规制下葬。”
众人领命,有条不紊地将现场处理好。
商景徽冷眼看着侍从们进进出出,局外人一般。唯有朱蕤知道,公主的手尚在轻颤。
“去幡明楼!”商景徽转身,快步离开了。
幡明楼的东家吴氏,作为皇商,常年游走四方,接触不少珍奇至宝。京中权贵多有好收集名贵玉石者,幡明楼也是借这个便利,生意得以红火。
商景徽只带了朱蕤一个人,两人带着帷帽,进了幡明楼。
卫愈坐在斜对面的酒馆里,临窗观察着这边的情况。附近的客栈、酒楼、茶肆里,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卫愈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又望向幡明楼。
卫愈握着身上的佩剑,又想起昨日公主接过他呈上的匕首,歪头利落地拔刀。寒光一闪而过,掠过公主那不再柔和的侧脸。
她勾唇笑了:“不错,很趁手。”
商景徽已经上了二楼,卫愈回过神来,见掌柜恭敬地引着商景徽,三人转过拐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掌柜的把商景徽安置在包间里,躬身行礼,笑道:“贵人先在此等候,小的这就去通报给老板。”
帷帽下的人伸出手,摆了两下,掌柜的便带上门离开了。
片刻之后,商景徽将帷帽扯下来,随手扔到桌子上。朱蕤也掀起帽子,探头看了商景徽一眼,才摘下帷帽。
商景徽递了一个眼神给朱蕤,后者会意,走到门口。
他们就是冲着这间包厢来的,幡明楼后边有一处宅院,京中少有人知那不起眼的院子属于谁。商景徽派人暗中查过,那院子记在吴家二公子家大娘子名下。
商景徽快速扫量着包间内的陈设,空间不大,内壁是清雅的绿色。墙边的桌上摆着带有异域风情的湛蓝花瓶,看上去价值不菲,与幡明楼的名头很是相配。
商景徽没时间研究玉器,一眼过后,便移到其他地方。她围着墙壁转了一圈,时不时敲敲墙面,可一无所获。
她拿出华业做得木雕板,沉下心来,细细端详上面的镂空处,手指摩挲着花纹。
忽然,商景徽抬眸看向墙边的桌子,桌面上罩着过长的桌布,将将垂到地毯上。
商景徽快步走过去,拎着裙摆蹲下,一把掀起桌布。底下的地面没有铺毯子,木地板直接裸露出来,是整块的,上面不留缝隙。
她半边身子探到桌下,继而侧身抬头,往桌板上摸。
果然,桌板下面有凹槽!
寸着劲行动不便,商景徽换了只手,将手中的木雕盲怼到凹槽处,轻轻调整了几次方向,手上一使力,木雕嵌进了凹槽里。
商景徽听到“咔哒”一声,脚下的木质地板震动了一下,她发觉不对劲,欲往后退——
慢了一步,商景徽掉下去了。
她条下意识将手臂压在头下,几乎是一眨眼地功夫便落地了。身上的披风在漏下来的时候被挂了一下,直接脱了身,慢半拍罩在她身上。
落地的一瞬间,身体是没有感觉的,先反应过来的是脑子:
这么快落地,看来不高,应当是摔不出毛病的。
商景徽还没来得及平缓呼吸,顶上忽然传来动静,木板开始自己平移,朱蕤焦急的脸缓缓消失在越来越小的缝隙里。
顶上的入口封住了,四下一片漆黑。
商景徽缓缓爬起来,摔在地上带来的麻木渐渐消失。她掀开罩在身上的披风,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着之后,借着微弱的亮光,飞快地环顾一圈,掰下壁挂灯笼里的蜡烛,用火折子引着。
这是一间朴素的密室,两边甚至是冰凉厚重的石壁。商景徽举着蜡烛,沿着不算宽阔的暗道往里走。转过一个拐角后,尽头终于有了隐现的亮光。
安静的暗道里,只能听见商景徽自己的衣摆翻动声,行至亮光隐隐处,她转过去,眼前出现了一个宽阔的密室。
暗室里没有人,墙上的灯只亮着两盏。商景徽又过去点着了几支蜡烛,室内亮堂了许多。
暗室设置成书房的样子,正中摆着桌案。后面是两个架子,左边放了一架子书本纸张,右边则是半壁摆件半壁匣子。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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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放着几张纸,商景徽上前去翻看。那是几封信件,信纸是特制的青蓝色,所有信件一应没有称谓,书信的内容大都特意避开了核心信息,不知所陈何事。
至于落款署名……虽不是人名,但较于不知所云的正文,已经包含很大信息了——
“玥、邹、健、喻、博……”商景徽轻轻嘀咕出声,手攥紧了信纸。
这些都是州名!
最蹊跷的是,这一沓子信里头,涉及到的总共五个州,恰好在此次西北战场调配粮草的八州之中。
怀疑一旦产生,一切就都串珠子似的连起来了。
回看这些信件,上面的的文字忽然明了。
商景徽顺着这条线细想:西北打仗,粮草不足,皇帝下旨借调八州粮草。如今此间暗室里,却出现了来自其中五州的信件。
上一世,沈道行在接下来的一战中又恰好战败受伤……
手上被烫了一下,烛火促然抖动,商景徽握着烛台的手不知不觉歪了,她放下信件,扶正烛台,转身去翻看后面的架子。
架子上摞着不少堪舆地质类的书籍,还有部分地方志。商景徽大致翻了翻,很多与矿物有关的地方都做了标记。看来这间暗室的主人对采矿颇有兴趣。
商景徽弯腰去寻下一层,放的都是些测算数据,她看不懂,只草草翻过,最底下还有一本《天工开物》。
商景徽动作顿住了,因为上一层还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天工开物》。她轻轻将烛台放到一边,把这本书抽出来。
这书拿在手里,跟上一本厚度不一样,商景徽掀开,发现书是散页的。
书皮里面,先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皮纸,再往后是一些图纸,依旧与开矿有关。
商景徽展开皮纸,眼里闪过凌厉的疑惑。
那是一张舆图,画的是辽州地区的山脉,有几个位置印着章,商景徽辨认了一会儿,那是京城五大家之一的王家私印。
现今这个时间,此印尚未公之于众。上一世,商铖登基后,王家之势与日俱增,垄断了大靖得兵器制造,这个私印才公布于世。
矿藏、舆图、地方志……种种异常连成一线,商景徽灵光一现——
转角之外忽然传来动静,有人来了!
商景徽强行中断了思路,飞速收拾好手中假的《天工开物》,将所有物品恢复原位,而后端起烛台,匆忙往后面漆黑安静的隔间里躲了。
她寻了一个大箱子遮掩身形,迅速熄灭了烛火,仓促间并未注意箱子与墙相隔一人的宽度。
她屏住呼吸,被钉在原地。方才的暗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听见有人在翻书页的声音。
商景徽握着手里的烛台,拇指触到带着余温的引线,突然想到一件事:
方才她进去后点了两盏灯,躲进来之前忘记熄了!
外间的动静停了一会儿,而后又响起脚步声。
商景徽翻出身上的匕首,紧紧握在手里。外面又传来了另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未听清来人说了什么,身后忽然冒出一只手,将她往后拉——
10. 欠款
从商景徽的角度看,是箱子后面忽然冒出来半个人,将她一把拉进了墙里。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叫,惊惶间两手摸着匕首,“穿墙而出”后才拔出刀。
她撞进了厚重的衣料里,触感像是大靖的官服。不过此刻她来不及细想,握着刀的手就要往后扎,对方开口了:“公主殿下,别扎!是我!”
“秦处安?!”商景徽收回刀,对方闻声将她放开,待她站稳后后退了几步。
商景徽转身,就见身着绿色官袍的秦处安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垂眸望着她,见她转身,才换了笑容。
“你怎么在这儿?”商景徽端详着他,眼睛了是毫不遮掩的探究。
“这话本来该我问你的呀,公主殿下。”秦处安叹了一口气,一脸无辜的表情,却还是自己先解释了起来:“我来搜查吴家的罪证,结果遇见了你。”
商景徽狐疑地看着他,明显不信。秦处安却说:“公主,我们回去再慢慢说吧,如今搜查要紧。上面暂时有人拖着,吴家人不会发现我们进密室来了。待会儿我想办法掩护你出去。”
“好吧,”商景徽紧张的身形放松下来,才想起手中握着的刀。收好匕首后,二人一同四下观察。
此地依旧是一间暗室,商景徽回头看向方才“穿墙而入”的地方,那是一处低矮的暗门,连通幡明楼下的暗室。如今小门已经被秦处安闩上了。
商景徽转过来,往前走了两步,问:“这是吴家那所别苑的地下吗?”
“是,”秦处安跟上她,引着她向另一间走,继续说:“我尚未查过这里,不过,这里面的东西必然干净不了。”
这边暗室比幡明楼底下明亮许多,但暂时看来空荡荡的,空间很小。
“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暗室,我们没发现?”秦处安好像看出来她在想什么,问道。
“可能吧,找找看呢。”商景徽说话漫不经心,只顾扫视四周。
两个人分散到暗室的两边,各自寻找着机关。商景徽伸手推墙,忽然,墙上的砖发出磕碰的声音。
她回头,发现秦处安一条腿伸出去,维持着这个姿势回身看她。
对方应该是踩到了什么。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使力。
而后,侧面的墙震动起来,秦处安已经来到了商景徽身边。墙壁缓缓向两边挪移开,秦处安在这个间隙里,对商景徽开玩笑,道:“公主殿下,你说这后面不会是吴家多年来贪墨所得的财库吧?”
商景徽看了他一眼,讥讽道:“大人还是先祈祷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吧。”
秦处安忽然敛起笑意,心说:你还知道危险哪。
商景徽没再看他,墙壁安静下来,两个人一起迈进门。
门后面确实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只有两个箱子,秦处安掀开其中一只,眼睛瞬间被映得亮晶晶的,他转头对商景徽说:“公主殿下,咱们应该是要发了!”
商景徽安静走过去,见箱子里尽是些奇珍异宝。确实罕见,也很值钱,就是没什么有用的。
“可惜,只能充国库了。”秦处安一瞬间换了脸上的神情,叹息着关上箱子,掀开另一只。
“诶?这是什么?银票吗?”秦处安自言自语,上手翻出来一沓子,看过之后,脸上露出了震惊嫌弃失望的复杂表情。
商景徽一时觉得他的表情很夸张,于是凑过去,淡淡瞥了一眼,彼时秦处安已经翻开了另一沓,公主殿下也愣住了。
“欠条?”商景徽出声道。
秦处安扔下手中的欠条,又往底下翻出来一本,依旧是欠款。他冷冷笑了一声,无望地看向商景徽。
后者淡定地往里翻,难得安慰了秦处安一句:“放心,怎么都不会轮到我们还债的。”
“不,我是在想,他们家一定还有别的财库……”他还想说什么,商景徽却在翻一本账册的时候蹙眉顿住了。
“怎么了?”秦处安敏锐察觉到公主的变化,问道。
商景徽将手中的账本递给她,说“你看看”。而后又俯下身,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秦处安一边翻着手中的账册,一边嘀咕:“溪县茶市,鹊州文宝……”秦处安抬头,看向商景徽,道:“这是……四大商?”
商景徽已经将剩余的账册都翻了一遍,只挑出来两本拿在手中,淡声道:“这边还有颖墟织造和屈陵木业的,都是高利贷。”
秦处安若有所思,点破道:“也就是说,四大商在向吴家放高利贷!”
商景徽笑了,向秦处安伸出手,含着隐晦的笑意,道:“秦修撰,此地没有这三本账册。”
秦处安立即会意,回以同样的笑,说:“公主殿下实在聪慧。”
她要暗自带走这三本账册。
放高利贷在大靖是违反律法的,更何况四大商这样的民间商户,私自向吴家这种朝廷命官放贷,更是罪加一等,朝廷一旦追究,就是抄家流放。
商景徽不想让四大商被查处,当然不是出于什么泛滥的善心。
她要将四大商的把柄握在自己的手中。
一息之间,她便想好了往后的对策。
此处已经没有什么更有用的东西了,二人正打算寻找其他机关,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动乱,而后他们听见卫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幡明楼走水了!公主,驸马,暗室里可能会有危险,得马上离开!”
商景徽神色陡然一变,抬腿就要往幡明楼的暗室里冲。秦处安赶忙拉住她:“做什么去?”
商景徽挣扎着,面色焦急,道:“不行,里面有王家私自开矿的证据!要是烧了,这趟就白来了。”
秦处安一听,脸色也是猝然一滞,随即立刻掩去震惊,冷静下来,拉回刚刚挣脱开的商景徽,语气不容置疑,道:“太危险了!他们铁了心要守住这个秘密,就算有证据,如今恐怕也已经被烧尽了。”
秦处安趁着商景徽思索这番话的空白,拉着人往出口去,边走边劝:“公主,来日方长。我们既知道了这个线索,就不愁查不出来!他们如今放火,必然是知道我们已经发现这件事了!你现在进去,若是有什么闪失,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意?”
商景徽冷静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即便眼里含着不甘,但停止了挣扎,秦处安快速牵着她出了暗室。
暗室上面连通吴家别苑的一间卧房,卫愈尚在出口处等着。
几人出了屋,侍卫们正从院子里往外搬查出来的东西。前面的幡明楼已经开始冒烟,秦处安趁乱护着商景徽从角门出去,外面停着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露出朱蕤的脸。她将商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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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接到马车里,拉着公主的手就红了眼,正欲开口说话,结果秦处安忽然又折返回来。
他掀开帘子,半个身子探进马车里,对商景徽说:“公主殿下,您今日在淳味楼吃饭了。”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商景徽,那是公主第一次,从这双眼睛里看见了令人安心的情绪。
商景徽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秦处安冲她笑了一下,随后下车,回到了吴家别苑里。
“公主!您吓死奴婢了!”朱蕤见驸马走了,便开始哭诉,“我看见您掉下去,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是又记起您嘱咐过,让奴婢和卫愈配合,拖住幡明楼的人,奴婢只能照办。可他们不知从哪里发现了不对,一定要去查看,奴婢无法,只能让卫愈继续拖着,自己偷偷跑出来找人帮忙……”
她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商景徽反握住她的手,劝道:“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嘛。”
朱蕤年纪小,胆子其实也不大,遇事欠几分机灵,但悟性不差,只要好好点拨,也能将事情办得不错。
“后来呢?”商景徽忽然想到秦处安,问道。
朱蕤渐渐止住了哭,道:“奴婢情急之下,往公主府跑,谁知刚绕到后街来,就碰上驸马爷带着一众禁军往这边来。”
商景徽疑惑:“不是你叫的他?”
“自然不是,”朱蕤心有余悸,“若是奴婢去叫,恐怕这会儿驸马爷都来不了呢。”
所以秦处安是自己过来的?是巧合,还是对方猜到她在幡明楼,特意过来的?
商景徽想着想着,忽然又发现了不对,问朱蕤:“禁军?你方才说秦处安带的是禁军?”
“是啊,怎么……”朱蕤起初纳闷公主殿下为何如此惊讶,随后自己也反应了过来。
禁军……什么情况下才需要禁军出面进下臣家里?
不是拿人,就是抄家啊。
“你还见着其他人了吗?我是说禁军里的统领?”商景徽追问。
朱蕤摇了摇头,道:“没看见,不过奴婢也认不全。”
这话是说了七分,其实有十分的意思了。禁军里有调配权的几位统领,朱蕤是见过的。所以,她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那么大问题来了,秦处安不是从皇帝那里调的人,那是谁派给他的人?
她能想到的,只有沈道行。
沈道行……沈府……
对了,还有粮草一事呢!
商景徽简直焦头烂额。
秦处安不知如何与沈道行说的,表哥竟然私自将禁军的人借给了他。
偏偏她今日在幡明楼发现了吴家与八州暗通曲款的端倪,而今日恰好就是沈遴启程去西北的日子。
朱蕤的话让她冷静了一瞬:“那公主,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去求陛下,也许陛下不会怪罪驸马——”
“不,我们先去城门口。”商景徽决断道。
“可是驸马怎么办?”朱蕤以为她不想管秦处安了,皱着脸,轻轻劝说她,“公主,奴婢知道您不喜驸马,可今日终究是他为您解围了……”
“他应该留了后手,秦处安没那么莽撞,何况他若是没有做其他准备,表哥也不会轻易将人借给他。”商景徽纵然着急,也还是耐心向朱蕤解释,“但我们现在必须要去一趟城门口,马上就来不及了,我必须见舅舅!”
11. 粮草
今日是定远公沈遴启程前往西北的日子。天幕混沌,一切都巫沉沉的。
城门口,沈遴与相送的友人作别之后,翻身上马,数千骑兵随之整装待发。
一驾马车忽然停在队伍之外,沈遴眼角眯起皱纹,心道何人胆敢在此阻拦去路。
马车上下来一人,披着白色斗篷,宽大的帽子遮住那人半张脸,叫人看不清容貌。
对方来到沈遴面前,仰面问:“定远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遴方看清来人是商景徽。
二人来到远处一颗大槐树下,确保周围无人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后,商景徽才低声道:“舅父,此次八州往西北运送的粮草,有问题!”
沈遴听后,目光一闪,迟疑了片刻,商景徽始终坚定地盯着他。两鬓斑白的国公爷微微倾身,眸中闪过谨慎的小心,问:“此话当真?”
“当真,”商景徽神态严肃,解释道:“我亲眼看见了吴家与其中五州往来的信件,但他们太狡猾了,没留下一丝证据。此事还需继续查下去,舅父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他们交代。”
沈遴看着她,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失望,征战多年,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威胁竟会来自后方。
然而,此刻感慨无益,沈遴叹了一口气,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解决粮草的缺口。”
“如今的大靖不缺粮,不过民间传言今年收成不会好,各方都铆足劲存粮,恐怕此时粮食价正贵。”商景徽分析完当前的情况,话锋一转,眼中含了笑,她说:“朝中不是盛传,秦国公主出降,搬空了半个国库么?那就让他们看看,半个国库值多少粮草。”
沈遴皱了眉头:“景徽!那些钱是你用来自保的,那是你父母给你的,怎么能——”
商景徽不在意地笑笑,说:“钱是可以一直赚的,何况,这都是玩笑话,我还不至于倾家荡产。更何况,我不是和舅父说过吗,今年冬日,我们暂可休战。而且等此事查明之后,银子自会有人补齐的。”
商景徽神情并不紧张,让人不自觉放下心来,她语气平静镇定,道:“那批粮草还有半个月才陆陆续续送到西北,请舅父嘱咐大表兄,定要小心检查,若能一击抓住把柄,便可早日纠出蛀虫。我会尽快在一个月之内,另送一批粮草过去,至少够挺过两个月。”
如今,他们并不能确定八州在粮草上动了什么手脚,又没有可靠的证据,只能暂时等待,查出问题后再一击制敌。
中间耽误的时间和粮草,商景徽还能撑一段时日。
商景徽与沈遴作别后,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芊蔚自庄子上回来后,便一直在公主府等待她们的消息,由于无人来府上报信,她并不知道商景徽在幡明楼差点遇险。
商景徽进了书房,三个人关上门,才拿出吴家向四大商借贷的账册。芊蔚这才听朱蕤讲述幡明楼所遇之事,也是一阵后怕。
商景徽从书架后面开了一个暗格,先皇后的遗物就放在里面。她又顺手将三本账册放进去,存好之后,才带着朱蕤和芊蔚回卧房,换了一身衣服。
此时已至未时,卫愈已经趁着幡明楼大火之乱,带人回来了。
“幡明楼最后怎样了?”商景徽端坐于书房上,问道。
“一把火烧尽了。”卫愈脸上还带着灰,但他人高马大,并不显得狼狈,“驸马后来查封了椟院——就是吴家那个别苑,最后带着查出来的东西,去了宫里。”
商景徽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虚空里,看上去是在思索着什么。半晌,她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也回去歇一歇吧,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卫愈退下,商景徽唤来管家,道:“今日盯紧些,若是宫里有消息,一定要通报。”
秦处安带着人直接将椟院搜出来的东西送进宫,可他并未事先获得皇帝的准允。那只能说明,秦处安先斩后奏,带人出发的时候,才将折子递上去。
商景徽揉了揉眉心,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周兴带了一个小太监进来。那小太监是大庆宫里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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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托他来传信:
“陛下已下令,即刻查抄吴家,如今沈统领已经带人过去了。驸马还说,朝中事务繁忙,今夜就不回府来了,请公主殿下不必担忧。”
商景徽听后,依旧是惯常八风不动的样子,只是对小太监浅浅笑了笑,抓了一把金瓜子,让朱蕤递给他。
朱蕤送走了小太监,回来问:“公主,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吗?”
商景徽摇了摇头,道:“说实话,此事做得太仓促了,世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等明日,他们反过闷儿来,恐怕还要找茬。”
“今日就先这样吧,你们都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八成得进宫一趟。”商景徽起身,传了沐浴,而后便歇下了,没叫人守夜。
商景徽脑子里一团乱麻,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她回忆今日种种,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又实在想不通。
秦处安可不像是这么冒进的人,事情不逼到头上,他才不会主动出击。
虽然她和“秦处安”也就认识了几天,可她看得出来,秦处安确实跟秦简不同,完全不同。
秦处安这人平日里看着蠢,但这基本都是装的。
谁知道安的什么心……看着好像不是坏心……
——可她只跟秦处安相处了几天啊。
翌日,商景徽起得很早。
这个时节,大部分花已经凋谢了,树木换上绿装,公主府里树多,清晨鸟鸣不绝。
商景徽头发还半披着,着一身素衣,倚在窗边,半是出神半是欣赏地观鸟。
昨夜如麻的思绪半分未解,但经过一宿的沉淀,也消去了大半,剩下的,商景徽暂且把它们归结为连日太忙事情太多带来的疲倦。
于是说得清的道不清的心绪,一时间都叫欢快的鸟鸣驱走了。
早膳过后,宫里再次传来了消息,来传信的是沈道行身边的人。
传信人慌里慌张地禀报:“公主殿下,请您进宫一趟吧!驸马爷和二公子,如今已在大庆宫外罚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12. 轻罚
“昨日午时,驸马爷忽然找到二公子,说公主殿下误闯了幡明楼的暗室,恐怕有性命之虞。”传信人跟着公主的凤舆,低声陈述,“驸马与二公子商议之后,二公子便借调给驸马几十人,驸马直接将查抄椟院的折子递到陛下的龙案之上,便带人出发了。”
“所以,他应当是在椟院就查出了事?”商景徽问。
传信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回道:“椟院里藏着吴家卖官鬻爵的罪证,兹事体大,驸马直接呈报给陛下。此前,吴家本就因凤光楼受贿、强抢民女、擅行私权等事惹得众怒,数罪并罚,陛下下令,连夜查抄吴家。吴石青父子当即便被看押起来,府中家眷也都暂且软禁在吴家宅子里,由禁军把守。”
朱蕤不解,问道:“那这不是挺顺利么?怎么驸马和二公子还被罚了?”
传信人满脸焦急,拍了一把自己的腿,道:“这毕竟是先斩后奏,陛下看到驸马的折子时,椟院里的罪证都被抬到宫门口了!今早以王大人为首的一众朝臣,联名弹劾驸马越权行事。二公子似乎早料到了这一出,清晨陛下还未上朝便负荆请罪去了。这还好,是真查出了事,若是连吴家的把柄都没抓住,如今进天牢的就是二公子和驸马了!”
“那么公主,如今可还有转圜的余地?”朱蕤语气里带了些担忧,转头问商景徽。
商景徽神色严肃,可语气并不紧张,她说:“陛下的第一大患是推倒吴家,驸马与二公子恰好帮他做成了这件事,所以,陛下从内心里是不会怪罪的。”
“只是,越权行事也是真的。秦处安一夜之间抄了吴家,世家人人自危,自会找他的麻烦。对方弹劾得有理有据,父皇身为君主,必须要罚,但也只是做做样子,否则我如今根本没有进宫的机会。”
马车行至宫门口,停了下来,商景徽在下车前对朱蕤说:“我们此行,就是要给父皇一个理由,一个赦免二表兄和驸马的理由。”
朱蕤认真听了一路,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看着商景徽含笑的眼睛,她点了点头,扶着公主下了车。
商景徽到了大庆宫门口,就见一文一武两个人在殿外跪得笔挺。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路过两个人时,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秦处安恰好抬头,眼睛里映着亮光,冲她笑了一下。
真是一点也不像被罚了的样子。
商景徽转过头不再看他,径直往殿门口走过去。
张福全像是料到她会来一般,就侯在殿前丹墀上。见她一来,老远迎上去,满脸堆笑,道:“公主殿下,您可算来了!陛下正气着呢!”
商景徽笑道:“公公这话说的,如今驸马惹了父皇生气,我忝着脸过来,不给父皇添堵才是好的。”
张福全低声对商景徽说:“昨夜,惠贵妃来过。”
商景徽挑眉,看上去有些惊讶,问:“贵妃来求情吗?”
“不是,”张福全声音压得更低了,否认道:“贵妃娘娘就来给陛下送了碗汤,跟吴家有关的事,一个字也没说。”
这才正常,吴家的各种罪证接连被爆出,闹了不是一日两日了,她要管得了,何必等到今天。
商景徽点了点头,温声道:“多谢公公提醒。”
皇帝的案上堆满了奏折,此时正一人低头批折子。商景徽将侍从留在殿外,一个人进来了。
皇帝听见了她问安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叫她起来,用带着威严的声音,问:“来了?”
公主笑着来到皇帝身边,给父亲揉着肩膀,问:“父皇处理了一夜政务,这会儿该累了吧?女儿陪您聊会儿天。”
“呵,”皇帝冷哼一声,反问道:“朕忙了一宿,拜谁所赐?”
商景徽故意略过这茬,道:“昨夜女儿也没睡好,担惊受怕了一宿呢!驸马传信说不回府了,女儿心想,驸马常在父皇身侧侍立,他回不去,朝中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皇帝直接截住了她的话头,揶揄道:“所以今早是赶着来救你那夫君了?”
商景徽走到皇帝身前,给父亲倒了一杯茶递上去,道:“当然不是,作为晚辈,女儿是担心您气坏了身子;作为公主,我还要恭喜陛下,铲除了一佞臣呢!”
皇帝扔下折子,接过茶盏,神色略微缓和了些,终于开始说正题:“驸马此事做的,太冒失了!你是没听见,今日在朝堂上,他们都怎么说的!”
“无非就是说驸马先斩后奏,目无王法,私自带人闯入重臣私宅,简直不把皇室放在眼里;要么就是说他越级行事,暗自拉拢禁军统领,合伙为难朝廷命官……”商景徽说得绘声绘色,不知道的,还当她身临其境听见了呢。
“可是父皇,驸马是什么样的人,您是最清楚的。那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又被您委以重任,父皇千挑万选的人,他们这样诋毁,到底是谁不把皇室放在眼里……”
商景徽声音渐低,抬眼觑着皇帝的神色。
这些话若是放在上一世去说,那或许是真心的,不过上一世她是万万说不出这种话的。这一世说得出了,却不真了。秦处安人品是否真的那么贵重,她说不好,可首先,必然是犯了欺君之罪的。
罢了,无非是几句“公主娇蛮口不择言”的话,也无所谓是非。
皇帝再次止住了她的话,道:“你这孩子,说话如此不小心,若是传出去,明日他们弹劾的就是你了。”
商景徽见好就收,赶紧低头认错:“儿臣知道错了,父皇。”
说罢,她又抬眼看着皇帝,求道:“这会子日头也大了,女儿不想一个人回府。”
“行了行了,”皇帝摆了摆手,又向殿外喊道:“张福全!”
张福全从殿外跑进来,皇帝命令:“去把殿外那两个喊进来!”
商景徽退到一边,秦处安和沈道行进来听旨。
“翰林院修撰秦处安,呈报不及,行事鲁莽,罚俸一年,停职半月。殿前都指挥使沈道行,御下不严,念及认错良好,罚俸半年,引以为戒。”
皇帝下完旨,连早有预料的商景徽都有点惊讶。
罚得也太轻了。
皇帝这是摆明了要保他们。
地下二人谢了恩,皇帝便开口撵人:“行了,回去好好面壁吧。”
三人告退,一同出了大庆宫,往宫门口去。
“哎呀,终于可以回家歇一歇了,这两日可真是累死我了。”秦处安语气轻松,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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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道。
商景徽不语,自顾自往前走,倒是沈道行接话,道:“呵,驸马爷,你是被停职了,不是休沐了。”
秦处安却不在意:“那有什么区别吗?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不用上朝,也不用再听那些老顽固啰嗦了,清净几天多好。”
商景徽听着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纳闷他俩何时关系如此熟稔了。
沈道行见她面色不好,便来到她身边,笑道:“景徽啊,咱们兄妹也该一起吃顿饭了吧?麻烦我这些回,没点表示不合适啊。”
商景徽皮笑肉不笑,道:“二哥哥这话说的,怎么就没表示呢,早晚有一日,妹妹会给你介绍个姑娘,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是吗?”明知是玩笑话,沈道行却认真思考起来,煞有介事地说:“表妹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我喜欢——”
商景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二哥哥放心,我找的,你肯定喜欢。”
沈道行见她神态上似乎带了点认真,敛起玩笑的表情,问道:“你认真的?”
“我何时不认真了?”
“切,你快歇歇吧,大哥都还没成家呢,我着什么急?”沈道行声音低了,却带了几分认真。
商景徽语气里染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戚:“大哥不是已经定下了?没准儿今年冬日,就能成了。”
上一世,就差一点,尚未礼成,沈衡战死,那位姑娘后来出家了。
沈道行没注意他情绪的变化,秦处安却走过来,接话道:“大表兄之事指定能成,之后,可不就轮到二表兄了?”
商景徽尽力掩去悲伤,玩笑道:“就怕到时候,你钟意的姑娘,未必喜欢你啊!二哥哥,你可要早些收一收性子,少想些吃吃喝喝的事,更不要整日骑着马招摇过市,引得一众姑娘招红袖。”
沈道行生的俊俏,又会说话,好着鲜衣,每每骑马从街上过,两边小楼上时常站满了看他的姑娘。
云阳城里的公子哥儿里,沈道行可谓是品貌第一,风流无二。
沈道行揶揄道:“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我姐姐呢!”
商景徽:“哼,你且等着就是了。”
三人聊笑着,出了宫门,商景徽自己上了车,秦处安回头对沈道行道:“半个月后再见,二表兄!”
沈道行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商景徽没听清,而后,秦处安便上车了。
一路上,商景徽闭目养神,秦处安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商景徽也不知对方在做什么,一路无话。
马车停在公主府,商景徽睁眼,见秦处安正看着她,也不知是不是就这样看了一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愣住了。
秦处安就先行下车,在车下朝她伸出手,提醒道:“公主,回府了。”
商景徽的目光在秦处安的脸上和手掌上逡巡了一圈,想了想,还是将手搭上去,秦处安就这样稳稳拉着她下了车。
兰若等在门口,商景徽见了她,知道是带了消息回来,于是快步上前,几人进了门。
“如何?”商景徽带着人回了书房,问道。
兰若:“公主,上次您吩咐我们查的药,是给男子避子的药。”
13. 良机
“你确定是男子不育的药?”商景徽手上的动作顿住了,转身问兰若。
兰若:“千真万确,起初奴婢也怀疑是大夫看错了,后来又问了两家,都这么说。”
“那这如何说的通?”商景徽往前走了两步,细细思索着。
“母后特地留下的遗物,为何会有这种药呢?”
秦处安脱下外袍,由侍从接过去。他想了想,踟蹰道:“嘶……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哈——”
商景徽回头,看着他为难的神色,立马知道他要猜什么,打断了他:“不可能,若是你想的那样,商铖是不会出生的。”
“但是公主殿下,你可只有商铖一个弟弟,另外两个妹妹,都快成年了。”秦处安犹豫半晌,又说出了另一个猜测。
先皇后不会做这种事情,惠贵妃可未必。
公主走近了几步,低声问:“所以,你是想说,这药跟卢清婉有关?”
秦处安没说话,只凝视着她。
商景徽看着案上的茶盏,思量了半晌,才问兰若:“这个药的药效是多久?”
“须长期服用,停上几天便会失效。”
如果秦处安的猜测属实,那么后宫多年无所出,只能说明,卢清婉还在下药。
“太医院那边安排好了吗?”商景徽随即想通,便开始布局。
兰若的声音一如既往不带起伏:“已经安排妥当了。”
“那就去查。”
康德帝的后宫并不充裕。自先皇后薨逝后,只进行过两次大选。况且,康德帝忙于政务,对后宫、子嗣方面似乎不是很上心。多年来后宫无所出也未必就是药物影响。
商景徽将此事暂且抛下,坐到书案之后,唤来芊蔚和瞿影,吩咐道:“你二人出趟远门,带着清集的牌子,去南边购一批粮,借商道运往西北,时间紧迫,一个月之内,要让大表兄看到这批粮。”
二人悉知此事紧急,领命之后,当晚便扮做商户,出发往南边去了。
只靠他们,是不可能搞到西北军防几个月的粮草的,朝中还需有人出个血。
秦处安大致猜出了她的意思,还是故作不懂的样子,问商景徽:“公主,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西北粮草,由谁承担合适呢?”
商景徽淡淡瞥了他一眼,见对方神情居然很认真,只得将自己在幡明楼底下看见的密信讲与他听。
秦处安细细听完,替她分析,道:“那些密信本就模棱两可,如今,又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肯定不能作为证据了。”
“但——”他话锋一转,道:“公主殿下,你知道此次主理吴家一案的人是谁吗?”
商景徽不解地看着他。
秦处安替两人斟了茶,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才继续讲:“吴家被查抄之后,皇帝将此案全权交由侍御史岑石君调查。此人家世清白,为人刚正不阿,甚至有点一根筋。”
秦处安撂下茶盏,叹道:“其实说实话,这样的人不适合做纠察,圆滑不足,太容易得罪人。但此时皇帝要整治世家,正需要这样的人才。而且,御史中丞两个月前不是薨逝了吗?这个空位缺人补上,岑石君如今只是暂行正职之权,就差这个机遇往上走一步。”
商景徽怎么能听不懂他的意思,于是接话道:“所以,我们可以从他身上入手,利用岑石君去查西北粮草之事。”
商景徽吩咐兰若,顺带举一反三,道:“你先找人给岑石君投几封匿名诉状,状告世家暗通州官,在西北粮草上动手脚。另外,遣人快马加鞭前往五州,直接去他们州府,就说,陛下已经得知是谁暗中勾连他们,若早日呈上来往证据,可令他们功过相抵。”
单凭吴家,是万不敢调换西北粮草的。定远公府倒台,最大的得益者还轮不到吴家,他们没有动机去冒这样大的险。
所以,其他几家肯定也参与了此事,尤其是王、卢两家。
这一趟,就是为了解决“粮草由谁解决”的问题。
秦处安十分会夸大自己的欣赏,赞道:“公主殿下,您这招实在是令在下刮目相看啊!只要证据一到,世家必然心虚。到时候,自然会有人补齐粮草亏空。”
商景徽勾了勾唇,又补充了一句,“就以楚国公主的名义。”
秦处安眼睛亮了,露出意外的神情,道:“公主殿下,直接明牌了吗?如此迷人!”
商景徽脸上空白了一瞬,眼珠错了一点,又转回去,让兰若去办事,而后才跟秦处安说:“只是可惜。”
秦处安尚在观察她的神情,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话,下意识问:“可惜什么?”
商景徽没看他,饮了一口茶,垂眸解释:“此次我们逼得世家放弃吴家,那么一切罪名,都只能由吴家自个儿承担了。”
秦处安却笑了,意有所指,道:“此言差矣,公主殿下,何不为我们的良机?”
“什么?”
“世家既然可以放弃吴家,那么未尝不会放弃其他家族。”
皇城,礼和宫。
惠贵妃宫里的内侍弯着腰,对殿外等待的王甫谦道:“王大人,您先回去吧。贵妃娘娘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
王甫谦头发早已全白,脸上爬满了皱纹,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愈发沟壑纵横。他浑浊的老眼望着礼和宫紧闭的殿门,道:“劳烦公公向贵妃娘娘传句话,老臣就倚老卖老这一回,以舅父的身份求娘娘,给吴家求个体面。”
他拭了一把额上的汗,继续道:“于公,京城五大家呼吸相通,理应互相照应,如今我们若是弃吴家于不顾,何以世家?于私,淑云是娘娘的亲表妹,娘娘忍心看着她落入如此境地吗!”
内侍露出为难的神色,只能连连哈腰:“奴婢一定原话转告给娘娘!如今日头大了,王大人当心身体,先回吧。”
王甫谦只得告辞,内侍将他送出礼和宫,回来后,见惠贵妃就站在殿门口。
“不必说了,本宫都听见了。”纵然是后宫里最在意容貌的贵妃,如今眼下也印着乌青,她悠悠转过身,往殿内走去,冷笑一声:“呼吸相通?本宫这位舅父啊,就爱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商铖从后殿走出来,道:“可是母妃,王家毕竟还对咱们有很大用处。舅公一向宠爱表姨,咱们这次要是弃了吴家,王家那边,恐生二心啊。”
“呵,二心?咱们保了吴家,王家就不生二心了吗?你真以为他对咱们一心一意,谁不是为了自己?”惠贵妃斜靠在榻上,道:“当初,王家一定要东北那座山,你当他是为了什么?他那是给自己留后路呢!”
惠贵妃转向商铖,道:“铖儿,那座山是给你坐上那个位置的最后保障,王家死死捏在手中,不就是在给他自己加码。”
卢清婉前世尽心尽力庇护世家,结果商铖登基后,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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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脸不认账,仗着那座矿山,为所欲为,王甫谦简直要自封摄政王了。
卢清婉早就恨得牙痒痒,这一世,她必须要抓紧将那座矿山的处置权拿回来。
她摸了摸头上的金簪,眼里满是恨,她对商铖说:“你要多多联系你舅舅,将那座山拿回自己手里。”
商铖笑道:“这是自然。”
卢清婉语气缓了缓,道:“再者说,吴家早已药石无医,你父皇铁了心要除掉吴石青。弃了吴家,总比跟你父皇较劲要好得多,你是你父皇唯一的子嗣,皇位指定是你的。咱们只要等着你父皇老了,就是十拿九稳了。”
商铖站在贵妃身边,回想吴家遭难的经过,道:“那位驸马不是个好的,这才上任了几日,父皇就如此器重他。吴家倒台,也是拜他所赐。他私自借用禁军,越权行事,结果父皇才停了他半个月的职。母妃,此人咱们是否要多加小心?”
“驸马?”卢清婉冷笑道,“可不止驸马,还有咱们那位楚国公主呢。”
“皇姐?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再如何折腾,她也折腾不到皇位上来吧?”商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就算她翻不到皇位上去,你也绝不可掉以轻心,自古以来,权势滔天的长公主可不在少数,就算她威胁不了你的地位,但她给人添堵的本事也不小呢。”
卢清婉走到花盆边上,折下一枝花来,拿在手中赏玩,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母妃会替你压住她。何况,她与驸马之间,可未必和谐呢!”
商铖看着惠贵妃玩味的神色,并不知其中隐情,便问道:“母妃这是何意?”
“有些事情,少一个人知道反而更好。你只需看着就够了,总有一天,他们二人自会闹出大事来。铖儿,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首先要挣得好名声,再得到朝臣们的支持。”
两日后,侍御史岑石君递上折子,称在查办吴家贪贿案的过程中,有人指认吴家暗自买通地方州府调换西北粮草。又过了三日,岑石君又呈上了健州、喻州、博州州官的检举密函,说吴家逼迫他们偷换粮草一事属实。
然而,密函中只提到了吴家一家,并未涉及其他几家。
得知消息,卢清婉讽刺道:“舅父还是在亲情和王家之间选择了王家啊,他自己都放弃了吴家,我们还能怎样呢?”
卢清丰坐在下首,道:“舅父偷换了密信,将王、卢两家从中抹去,倒还不算老糊涂。”
“不过兄长,咱们这位表妹,可不是省油的灯。向来掐尖要强倒没什么,就怕她蠢劲儿上来,将我们都拉下水。”
卢清婉口中的表妹,正是吴石青的夫人,王甫谦的独女,王淑云。
卢清丰:“她竟然知道个中细节?”
卢清婉嗤笑道:“舅父,还有吴石青,做什么都不避讳她,何况她岂是容得下他人隐瞒的人?”
卢清丰眼中露出阴狠的光,他抬头,对着上座的妹妹说:“那我们只能先一步动手了。”
“公主,外头传来消息,吴家大娘子带着儿媳服毒了。”
兰若来报时,商景徽正在捧着书卷在廊下读书,秦处安依旧陪在一边。
“果真如你所料,卢氏动手了。”商景徽放下书卷,道。
秦处安对她笑了笑,转头又问兰若:“那我猜,王家还有其他动作,会是好消息吧?”
14. 立约
兰若低头回禀:“王大人自己提出,愿意补上粮草的亏空,连同西北打仗的其他军费,也愿意奉献。王家如此表率,其他朝臣也都或多或少表示了一些。这样一来,加上公主从前筹集的那些,西北今年的军用,就迎刃而解了。”
说到此处,兰若罕见地表露出欣喜的情绪。
秦处安起身,踱步至公主身后,侧着身,笑道:“昨日,芊蔚和瞿影恰好与南边粮草商谈妥,今早粮草已经开始运往西北了。军粮之事解决得如此顺利,倒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商景徽也展颜,吩咐:“让周兴进宫一趟,就说西北军粮,公主府也愿意出一份,就当是锦上添花。这样一来,我们便不必另行解释这批粮食的来历了。”
商景徽想了想,继续道:“另外,让瞿影盯着后续事宜,叫芊蔚早几日回京来,我还有其他事交代。”
如今军粮一事已经迎刃而解,吴家也再无翻身之地,商景徽终于得以喘口气,将目光放到自己身边来了。
商景徽站起身,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侍从上前来撤了廊下的书案,商景徽、秦处安、兰若三人进了屋,关上门,其余人等退出院外,商景徽才再次开口:
“吴家倒了,幡明楼也付之一炬,但皇商还需有人接替。”
商景徽长舒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让四大商接替。”
“四大商?”秦处安自是记得,公主那日私自带回了椟院暗室里的账簿。那时他便猜到,公主要利用四大商做事,可让四大商接管皇商之职,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范围。
不过秦处安又转念一想,三司如今还是世家的天下,国库里一半的银子,都流入了王家的口袋,如今的朝堂上,确实找不出能为他们所用的人,去做皇商了。
拿捏住四大商并不难。商景徽手中,还有四大商私自向朝廷命官放贷的证据。即便吴家已经倒了,可那些银子最终流向的可不是吴家,是东北。就凭放贷支持朝臣私自开矿这一条,四大商也得老老实实办事。
“从朝中临时拉拢,确实不如自己从头培养。”秦处安想通之后,就转了话音。
公主殿下的考量自然是周全的,他就这样劝说自己。
兰若却皱着眉头,问道:“可是公主,我们该如何让朝廷接纳这个新的皇商呢?”
秦处安也好奇,抬眸看向商景徽。
商景徽终于转向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这就看驸马的本事了。”
“什么?”秦处安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问:“我去说?”
商景徽直视着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秦处安确实没法拒绝这个重任,只能认命,嘀咕:“合着公主殿下在这里等着我呢?”
商景徽语气柔和了些,安慰他,说:“你放心,肯定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的,我会尽量为你找一些助力。”
接着,她又对兰若说,“端午节,四大商将齐聚云阳城,如今应已经有陆陆续续到京的了。你去送几封信,先借放贷之事敲打他们一番,再透露出公主府的名头,之后就直接放任不管,他们自会送上门来的。”
“公主殿下,您这怎么能算是威胁呢?分明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到他们头上了。”秦处安半是玩笑地说,“向朝廷命官放高利贷,竟还能混个皇商!这泼天的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当然,这些话也只是说来打趣的。皇商难得是真,可商景徽要四大商做的事,也未必不是提着脑袋的。
商景徽稳操胜券,秦处安在旁看着她,视线也不加遮掩。
兰若退出去了,屋里只剩他们二人,商景徽忽然有些不自在了。
其实也不是突然而然的“不自在”,其实自从秦处安禁足以来,她就一直挺不自在的,其实她隐隐感到,不自在的也不只有她。
商景徽将这种别扭归咎于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长,彼此不熟悉,又每天必须待在一起。
可她能察觉到,秦处安也别扭。但即使这样,对方还是日日找各种借口守着她,玩笑不减。
就好像,秦处安的“别扭”,是因为心里藏着事,欲言又止。
尤其是对方总是像现在这样,不错眼地盯着她看,商景徽尽量回避。可偶尔与对方目光相触,那双眼睛里好像还藏着一种隐忧和无奈……
她终于不想再忍受这样的尴尬境地了,于是试探着问:“你……有话说吗?”
其实公主殿下并没有做好迎接“对方的话”的准备,却听秦处安说:“有!”
商景徽怔愣了一瞬,出于本能的逃避,她突然有点不想让对方说了。
然而,秦处安却不肯放过难得的机会,他靠近了一点,轻轻说:“其实……呃,我是想说,你以后可不可以多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
商景徽讶然抬眸。
他就想说这个?
公主的心上泛起奇异的颤动,但她依旧不明所以,疑惑地望着秦处安。
“你看,你上次在街上,出了个车祸,虽然有惊无险,但也怪吓人的。后来没过几天,你又去了幡明楼,结果幡明楼从上到下都化成灰了。”
秦处安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慢,但掩不住担忧。他说话尽可能平和,尽可能让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听的下去。
“我是说,一切事都不如性命重要,你的安危才是顶顶重要的事。”
商景徽垂下眼眸,不去看他了,既不点头,也不反对。
半晌,商景徽才问:“你很在意吗?”
她看上去问得并不认真,有点玩世不恭的态度。但若是有心细听的话,那声音里是含着隐秘的试探的。
还好,秦处安是个“有心人”,他神情认真,依旧看着商景徽,说:“当然,我不愿意看到,别人为除了自身以外的任何事不顾安危。”
秦处安宿在秦简的身体里,但商景徽很容易能分清这个人,只是因为那双眼睛。秦处安的眼睛里,时常像是蒙着一层雾,昭示他不属于、也不在意这个世界。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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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句话的时候,商景徽第一次从这双眼睛里窥见如此复杂的情绪。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触动,反正是除了憎恨和懊悔以外的某些情绪。
秦处安的语气又放松了些,继续说:“无论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不都得是活人去报的吗?大恩亦如是。”
说着,秦处安伸出手,道:“公主殿下,我们来立个约吧!”
他晃着小指,对商景徽笑。
商景徽本来不想配合这么幼稚的立约形式的,后来想了想,秦处安这个个性,什么事做不出,总比叫她签字画押好一点,于是也伸出了手。
“行了,我知道你的好意了。”商景徽松开对方不主动放开的手,“我会注意的。”
她又找补道:“况且,这些都是意外。”
秦处安撇了撇嘴,说:“车祸那次是始料不及的,幡明楼明明是可以规避的……”
商景徽突然想起之前的疑问,问道:“所以,那天你为什么那么巧出现在椟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秦处安给两个人各斟了一杯茶,解释道:“其实我也是赌。之前,你把幡明楼的账翻出来了,我那时候就隐隐不安,不过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
他将茶盏递到商景徽手里,继续说:“后来你不是去见长乐宫故人了吗,那天又恰好查凤光楼的案子,有人提了一嘴幡明楼,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就带人过去了。”
“至于在暗室里找到你,也是猜的。你不是让华业复刻了一个圆雕么?依据多年经验,我猜那东西是把钥匙。恰好——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是穿书的吗——原著里提到过,椟院地下的暗室连通幡明楼暗室,那一章还写得特别细致,我还记得作者被骂跑偏了呢。反正我就借着这些,找到你了。”
商景徽听着他这一番长篇大论,还算顺利地从里面抓住了有用的、能听懂的信息,整理好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又问:“那你是怎么说服二表兄的?”
秦处安:“我就跟他说,你被困在幡明楼了,有人要借机绑架你,只能借着搜查椟院将你救出来。当然,我还跟他说,至少吴家贪污是板上钉钉的事,就他们家接连被弹劾的那个样子,只要搜查,指定能再翻出点别的罪证来,所以咱们不愁师出无名。更何况,椟院只是吴氏的别苑,毕竟不是吴家本宅,就算硬闯了,也能想办法揭过。”
他说完,抿了一口茶,又自动解答了另一个问题:“沈道行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宁可混一百个笑里藏刀的朋友,也不肯弄出一个面上难看的仇敌。跟他都混不熟,不是太死脑筋,就是人真不行。”
“但是,话又说回来,公主殿下,你真的被眷顾了!不然怎么偏偏作者就跑偏了暗室那一章呢?不然我怎么找到你呢?”秦处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都能伪装成温柔的语气了。
商景徽笑了笑,轻声叫了对方的名字:“秦处安,谢谢你。”
外头想起了一阵敲门声,是兰若的声音:“殿下,宫里来消息了。”
15. 夫妇
“宫里传信过来,说今日下了朝会之后,陛下秘密宣了几位大人,初议出使胡戎南三部之事。如今尚未敲定出使人员。”
商景徽手持金香箸,轻轻拨弄着香灰,听着兰若的回禀。
秦处安随手端起香盒,细细嗅着气味。他看向商景徽,笑道:“这才是最好的消息,陛下果真采纳了你的建议。”
商景徽眼尾微微上扬,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神情,她放下金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问兰若:“几位大人都是谁?”
兰若:“同平章事周大人,鸿胪寺卿苏大人,还有侍御史,不,现在是御史中丞岑大人。”
周怀兴、苏年实、岑石君。
商景徽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名字,放在桌上的手指蜷起,笑道:“正好。”
秦处安问:“莫非其中有我们可操控的部分吗?公主殿下。”
“当然,”商景徽没看他,只说,“正好方便我们安插人手。”
商景徽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日头偏西。随后她回眸对兰若说:“明日,我要与微凝在淳味楼会面,出行从简。”
皇帝宠爱商景徽这唯一的嫡公主,破例为她设了赞善,习读四书,阅诗文,与皇子等同。
齐微凝,是商景徽幼时的伴读之一。
齐微凝十五岁后出宫,十六岁嫁与周泊瑾。而这位周泊瑾,正是同平章事周怀兴的第三子。
“明日你要出门?”秦处安一听,也顾不上去想齐微凝是谁了,眼里只蓄满了期待,眼巴巴地问:“公主殿下?我能跟着你吗?”
“秦修撰,你被禁足了。”商景徽挥了挥手,兰若便下去了。她目不斜视,淡淡拒绝了秦处安。
“哎呀,公主殿下,陛下说的是停我的职,可没明说禁足。你就通融一下呗。”
“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商景徽被他的说辞气笑了,道:“父皇停了你的职,为的是让你思过。在府中,无人约束得了你也就罢了,你还要出门,给人送把柄么?”
秦处安自然是不听这些的,他靠近了一点,晃了晃商景徽的手,说:“我又不会明目张胆地让他们瞧见,你方才不是说出行从简吗?我就乔装打扮一二,他们不会发现的。”
商景徽偏过头去,不说话,但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秦处安不再晃她,矮了声音,道:“我这不是担忧你的安危吗?你可是刚答应了我的……”
他还要往下说,商景徽却截住了:“好了,不必说了。”
秦处安听话地闭上嘴,以为公主殿下彻底油盐不进了,结果就听她说:“一起去吧,反正微书也是自己人。”
翌日上午,一辆低调的马车从公主府角门驶出,仅有两名侍女和两个扮作小厮的侍卫随行。在看不见的地方,依旧跟着数名暗卫。
马车里,商景徽端坐着,闭目冥思。秦处安一反常态,平日里他做什么都显得不大认真,一副随意的样子。今天却端端正正地坐在商景徽对面,偶尔看她一眼,却很安静。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衣白裳的野服,现在这样看上去倒像一个闲云野鹤的士人。
“公主,你之前经常出门吗?”秦处安起了话头。
商景徽抬眸,缓缓开口,问:“你说什么时候?”
秦处安想了想,觉得谈谈少时的生活,或许会轻松过很多,才问:“嗯……在宫里的时候,就是年少时。”
然而,商景徽却说:“年少时啊……你忽然提起来,我一时倒记不大清楚了。没什么深刻的事,不过应该很快乐吧。但是,一年到头,除了庆典,几乎没机会出来。”
“哦,这样啊。”秦处安低眉若有所思,半晌才问:“那出宫之后呢?”
他说的是上一世嫁给秦简以后。
商景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先笑道:“其实你不必这样委婉的,毕竟那一切都是发生过的,我也不是很在乎那些字眼。”
其实秦处安这个人,平日里话多、活泼、想法多,有时还会故意说一些不能说的话。但商景徽知道,他心思很细致,考虑事情远比看上去要周到很多。尤其会观察她的情绪,也常常了解她的想法。
秦处安听她这样说,抬眼望向她的眼睛。
商景徽偏头,伸手掀起窗帘的一角,望向马车外头。他们恰好转过一个街角,来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商景徽便放下了帘子。
她继续讲:“那时候,比在宫里自由许多,可我也只是偶尔出府。我其实并没有太多相熟的姐妹,毕竟她们对我更多的是恭敬,谁敢与公主交心呢?”
“那他……常和你出来吗?”秦处安的声音很轻,细细听来,还有几分隐秘的紧张和难解的期待。
“偶尔,我印象里不多。又或许是不少,只是我不怎么记得了。”商景徽的语气很轻松,叙述着隔世的过往,“相敬如宾的夫妻都是一个样子,每天过日子也没什么新意,连出游也是固定的流程,更像是一种表演,自然不会值得人去记住。”
秦处安听着,半天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商景徽却在想,这些话也不过是事后诸葛罢了。初次婚嫁,哪怕再无新意,也是新鲜的,当时也曾沉溺于那样新奇的体验的。
这些话她永远不会对人讲,但不代表秦处安不会猜。
灵魂穿越到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是很令人不安的。每次秦处安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总会忍不住去想,这个人从前如何,做了哪些事。这些其实还不是最扰人的。
最无法忍受的是,他会不受控制地去想,从前秦简和商景徽之间,可能发生过的一切。这些扑面而来的想法,会令他更加厌恶以这个人的躯体、身份而存在。
他似乎是随便回应了一句什么话的吧,秦处安自己没注意说,商景徽也没注意听,两个人就这样各自陷入了心事。
直到马车停下,朱蕤在外头轻轻提醒:“主子,淳味楼到了。”
两个人都回过神来,回拢心绪,一前一后下了车。
淳味楼掌柜引着他们进了二楼尽头的包厢里,齐微凝已经烹上了茶,等候他们。
周泊瑾也在。
两个人同样是常服打扮,衣裳还是相似的花色。
二人见公主和驸马进来,忙起身见礼。商景徽上前去,扶住齐微凝的手臂,笑道:“今日大家都是微服会面,管什么礼节呢?”
随后,她又转头问周泊瑾:“周相和夫人康健?”
周泊瑾笑道:“承蒙公主垂念,家父家母一切都好。”
商景徽和齐微凝相携着手入座,秦处安和周泊瑾也寒暄两句,分别坐在二人身边。
商景徽接过侍者的茶,便挥了挥手,令他们下去。
包厢里重归安静之后,商景徽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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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对面这对夫妇身上逡巡一遭,便开门见山道:“既然你们一同前来,那便是猜到此行为何了?”
周泊瑾稍稍颔首,道:“昨夜,家父已将此事说与臣了,只是没想到,竟是公主的主意。”
商景徽微微一笑:“不敢冒领。西北常年征战,陛下体恤百姓,希望停战一两年罢了。只是,如今恐走漏风声,陛下才秘密交代了此事。然而,纵横之事,向来需要严密计划,更需要妥帖的人选,我也时时忧心。”
周泊瑾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公主此番说辞的意图,于是便为公主续上茶,道:“若是能为此事效劳,臣定竭尽全力。”
周泊瑾尚且年轻,如今任度至司判官。其父为当朝宰相,倒向皇帝一边,竭力为皇帝扳倒世家。世家掌财权,周怀兴把儿子安排在三司,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但周泊瑾还需要一个升迁的机会,此次出使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关口。
周怀兴自然是不会吝啬儿子远游历练的,但由他推荐自己在三司任职的儿子出使西蜀,实在不大妥当,所以还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牵线人。
恰好,楚国公主递来了橄榄枝,周怀兴一瞬间想通了一切。吴家方被驸马搞下台,替皇帝除去一患,楚国公主又足够受宠,风头无两。于是,周泊瑾坐在这里了。
此事若是顺利完成,无疑是一次双赢,周氏和公主的双赢。
“周公子放心,我会向父皇引荐,另外,我还想为公子引荐一人。”商景徽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继续道:“此人名叫华业,是我府上的匠人,精通一些奇门异术,此去西蜀,天高路远,有此人也是一大助力。”
周泊瑾听她这样说,便问道:“看来,殿下内心已有具体的盘算?”
商景徽笑了笑,看向身侧的秦处安,道:“详细计划,就要听听驸马的意见了。”
秦处安自然而然接过话头,问道:“或许周公子对胡戎神明有所了解?”
周泊瑾没有多加思索,便回道:“驸马是说‘全知’?”
秦处安笑而不语,周泊瑾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利用全知,挑拨南北六部之间的关系?”
秦处安看向商景徽,笑道:“公主殿下,这人选对了不是?”
几人都笑起来,齐微凝掩面,向商景徽打趣道:“你看这二人,倒比你我也不逊色。”
商景徽笑道:“自是比不过你我二人的。”
秦处安偏头,看着正和齐微凝说笑的商景徽,忽然发现,这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次看见公主露出这样放松的神情。
或许也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开怀。
笑过之后,商景徽才说:“这是眼下最不费力的方法,也不会起一些不利于我们的争端。”
“确实如此。”周泊瑾道,“那便仰仗公主殿下代为引荐了。”
几人又一同吃了一顿饭,席间畅然和快。至散席时,已近酉时。
四人作别,周泊瑾与齐微凝携手登上了马车,先行离开了。秦处安看着那对年少夫妻相扶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商景徽又向淳味楼掌柜的交代了几句话,略略翻了翻近几日的账,才叫上秦处安,准备回府。
出了淳味楼,已近黄昏,街上陆陆续续有商户挂了灯,夜市也跟着开了。
秦处安四顾,脸上有了笑意,问商景徽:“要不要逛夜市?”
16. 约会
商景徽对逛夜市并没有多大兴趣,不过还好她今日心绪不错。秦处安满怀希冀地望着她,她总是不好拒绝的。
秦处安看她态度有所松动,便继续劝:“公主殿下,今日难得无事,就逛逛呗。而且,我还没有逛过古代的夜市呢。”
“走吧。”商景徽绕过门口等候的马车,上街了。
路边有卖蒲叶、葵花的,秦处安穿书之前,在书上看到过,这些都是端午节前会卖的东西。
秦处安一边转悠着,一边问:“诶?是不是进五月了?”
商景徽听他这样说,才想起来时节,回道:“今日是五月初一。”
她重生回来已有月余,时常记不清日子,也不大去关注这些。
这是她重生前常年幽居落下的毛病,那时候,一年到头的节令,于她而言,不过是增减衣物而已。
重生之后,虽然身边很热闹,府里下人们也常惦记着,可她自己仍是不怎么有兴致。成日家要么就是思索卢清婉会给她使什么拌子,要么就是读书观势,只顾着算计,哪有心思去想什么节令。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心中之恨未解,再加上重生之事太玄,让她有一种与天偷生的紧张。
她不想去思索什么时节,她觉得这些与她无关,无非是浪费光阴。
可偏偏秦处安来了兴致,清朗的声音生凿开她胡乱的心绪,道:“书上说,古时五月初一至端午前一日,街上会有卖各色节物的摊子,一定很热闹吧?”
或许是看出商景徽不愿答话,他便自顾自说着:“正好近日无事,可以好好过个节了。欸?公主,这里有卖五色绳的。”
商景徽扭头去看,卖彩绳的是个老妇,慈眉善目,招呼他们:“公子,买绳子吗?可以编长命缕的。”
秦处安走过去,笑着问:“有编好的吗?”
老妇摇摇头,笑道:“有倒是有,不过,这长命缕,若是能由家人来编,才是最好的。”
秦处安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来,递给老妇,随和道:“那我就要绳子吧。”
收好五彩绳,秦处安笑盈盈地对商景徽说:“走吧,我们去转转其他摊子。”
商景徽见他看什么都稀奇的样子,觉得奇怪,便问:“你的家乡都不过节的吗?”
“过呀,我们那边,虽然也很热闹,但早就少了很多节日风俗了。”秦处安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就慢悠悠地往前走,“大家平日里都忙于工作。节日什么的,最大的意义就是放假休息,许多节日本该有的一些美好愿景,也被休假的喜悦取代了。渐渐的,人们就忘了过节本来的意义。虽然高兴,其实无趣。”
商景徽不生在那个时代,自然共情不了秦处安说的那些事。但是大概也能明白点其中的意思,便说:“或许你的意思是,人心不古。”
“差不多吧,”秦处安知道,对方并不会对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有所好奇,于是便转换了话题,问:“那宫里是怎么过节的?”
商景徽声音淡淡的:“设宴,祈福,送礼,除秽,一殿的人聚在一起,没几个是真心的。”
秦处安笑了,说:“听上去,比我们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虚情假意这种东西,什么时候都存在,它和时代无关,跟人有关。”
商景徽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有趣,微微笑了笑,评价道:“你这个人,说话真玄。”
秦处安看着她,说:“这些话,公主殿下笑笑就过去吧,本来也是些无聊的闲话。”
秦处安兴致勃勃地转来转去,商景徽很少说话,除非对方问她,否则她只是静静跟着,看着秦处安。她忽然在想,或许秦处安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来到这里之前忙忙碌碌,生活无趣。
那他的家人呢?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故人该怎么办呢?这是她第一次不自觉地探究这个人的灵魂,但也止于一闪而过的念头,她没有问出来,也不打算去问。
两个人足足转了一个时辰,最后索性溜达着回府了。
秦处安一整晚都很高兴,偶尔商景徽会碰上对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像往日一般无惧无畏,而是在与她相撞时猝然挪开。
商景徽觉得有点莫名奇妙,不想再被秦处安投来的目光搞得不自在,便借口明日进宫,早早歇下了。
商景徽睡下之后,秦处安在书案前坐下,拿出一本书册模样的空白本子,写下:
今日约会。
然后他笑了笑,将本子塞进书架里,伪装成一本平平无奇的书。
第二日,商景徽带着兰若进了宫,向皇帝提了周泊瑾,皇帝欣然接受了她的建议,又将南边新送过来的布匹赏给了商景徽,用以夏季制新衣。
从大庆宫出来,途经御花园,商景徽碰上了一个人。
对方身后也簇拥着一群丫鬟婆子,见了她,远远地迎上来。
那人开口,声音很软,道:“好久不见,姐姐如今真是越来越风光了。”
来人正是三公主,商栩澜。
商景徽勾唇道:“妹妹说笑了,大靖的公主还不风光,天家颜面置于何地呢?”
商栩澜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遂又笑道:“姐姐说的是,只是如今姐姐觅得良缘,驸马又受父皇重用,真是羡煞旁人呢。”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驸马正被停职,虽说处罚从轻,可毕竟是罚。如今在商景徽面前说这种话,到底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商景徽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心说自己这个妹妹啊,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蠢。可她嘴上却不饶人,回敬道:“是啊,我何时不叫妹妹羡慕了呢。”
商栩澜没想到她这次说话如此不留情面,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气得跺了跺脚,匆匆行礼,便一甩手,转身离开了。
商景徽冷眼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直到商栩澜消失在花丛后。
兰若劝道:“三公主年纪尚小,殿下何必同她置气?”
“谁跟她置气了?”商景徽哂笑,道:“我这个妹妹啊,没准儿还能捡个谁也没留意的便宜呢。”
随后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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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不小了,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兰若不解,看向自家公主,商景徽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看上去不打算继续说,兰若就没问。
商栩澜的生母是先昭容,昭容的父亲只是一个县官。先昭容善歌舞,生下三公主后封妃,死于商栩澜十岁时。
后来,商栩澜名义上由一个婕妤抚养,但仅仅止于名义上。
商栩澜年幼时,还算活泼可人,与商景徽年纪相仿,两人时常一处玩闹,关系不错。后来,昭容去世,商栩澜先是荒废了学业,后性情大变,又受贵妃多次挑唆,便与商景徽生疏了。商景徽念她可怜,未曾与她计较,谁知后来愈演愈烈,两个人就不对付了。
这一切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商景徽照单全收,也没真正放在心上,毕竟商栩澜再怎么蹦跶,也丝毫不会动摇她的地位。
然而这一切,止于西北战败。
商景徽眼中露出悲悯的神色,陷入了回忆。
上一世,西北战败后,两方议和,世家提议和亲。彼时,朝中的三位公主里头,商景徽早已出降,六公主尚且年幼,只有刚刚及笄的商栩澜最合适。
一切都顺理成章,商栩澜被送去胡戎北三部和亲,可是没过两年,胡戎又借口与北靖交战,商栩澜被夹在中间,无地自容,又在异乡遭受冷眼,郁郁而终。
商栩澜的死讯传回云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商景徽心里还难过了许久。
商景徽边想边往宫门走,快到宫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贵妃。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接连犯晦气。
面上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商景徽只得端起笑容,走上前去,向对方见礼。
吴家刚刚倾塌,贵妃被迫放弃了一个助力,何尝不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可也是满脸堆起笑容,两方寒暄了几句。最后分别时,贵妃佯装亲近,上前拉着公主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说:“公主殿下好手段,暗中执棋的滋味挺不错吧?”
商景徽低声说:“娘娘猜猜我方才碰见了谁?”
贵妃冷笑一声,丹凤眼抬起来。
“商栩澜,”商景徽勾起唇角,自答:“这小姑娘啊,还是一如既往地蠢,我很放心。”
她又直视卢清婉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我很是不解,贵妃娘娘怎么连她也不愿放过。”
她指的是上一世商栩澜和亲的事。
康德帝子嗣单薄,除了早夭的,总共就三个女儿,他对待三位公主基本都是超规制的,可见其爱女心切。
宗室里那么多女孩子,就算她们不愿意,朝臣里头也还有待嫁的姑娘,再不济找个罪臣之女,总是能封出个公主来的。可最后康德帝还是狠心将亲女儿送去和亲,这其中没有卢清婉的枕边风,是不可能的。
这件事卢清婉也是一直居于幕后,她劝皇帝将商栩澜嫁出去,转头又对商栩澜百般劝解,答应为她求情。所以商栩澜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背井离乡的。
呵,谁也不必明嘲暗讽,谁又不是背后使刀子。
17. 吐露
商景徽回府后,已过午时,刚从南边回来的芊蔚尚在等候她。
芊蔚见公主回来,立刻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未曾有过的欢脱,笑道:“殿下,南边的风光果真不一样呢!”
商景徽也笑了,接过对方敬上的茶,坐在主位上,问道:“可是有什么稀罕事?”
“南边风俗便与京中不同,野气未去,淳朴有趣。”芊蔚笑着说,“不过,那边的商贾果然难对付,奸滑得很。”
商景徽掩唇轻笑,道:“商人本就重利,若不奸猾,何以经商呢?”
“公主这句话,倒不像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人会说出来的。”清朗的声音自后面传来,秦处安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商景徽回头去看他,对方穿了一身道服,颇有些仙风道骨。
“呵,”商景徽轻笑了一声,放下茶盏,道:“这么说可就岔了,你我之间,讲什么圣贤书?”
秦处安笑了笑,坐到她身边的椅子里,看着她,没说话。
方才那句话,并不是毫无根由地没话找话。商景徽最近确实常翻圣贤书,只是时时看着书上的某句话出神,偶尔甚至会突然丢下书,烦躁地起身溜达。
他不能确定商景徽这样的表现到底是因为心里有别的事,还是被“圣贤话”闹的。
商景徽感受到他的目光,觉得要被看穿了,很是不自在,于是像是找补一样,对芊蔚说:“在其位,谋其事,我们不可能指望商人让利。况且争利没什么错处,守住道德就够了。”
芊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有遇到别的困难?一路上还算顺利吗?”
这是芊蔚第一次出远门,毕竟不熟稔,商景徽如是问道。
“还算顺利,多亏了瞿影,奴婢不至于手忙脚乱。”
商景徽念及芊蔚舟车劳顿,只简单问候了几句,便遣她回去休息了。
芊蔚离开后,秦处安突然问:“你要教她经商么?”
这回,商景徽没有表现出被揣测出心思的冒犯,只是叹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我需要更多的助力,自然是从身边这些人里挑,最方便。”
秦处安借着桌子,倾身道:“那我再斗胆猜一猜,你还要让兰若沟通朝堂。”
商景徽抬眸看着对方,轻笑:“我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二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良久,秦处安才轻声问:“上一世的最后,你身边还有谁在?”
商景徽将手臂搭在桌上,低下头,静默了一会儿。她才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被阳光打出原形的飞尘上,缓缓开口:
“没有人。她们都不在了。”
秦处安心一沉,罕见地没接上话。
商景徽眨了眨眼,继续讲述:“兰若最可惜。她被卢清婉指婚给了罗氏庶出第七子做妾,那一家子不是人,罗家主母手段狠辣,与罗七子的生母徐氏斗了许多年。徐氏也不是好的,被主母压了半辈子,罗七的正头娘子好歹出身书香门第,她作为姨娘,不敢得罪,只能拿儿子的妾室出气。罗七更不是东西,整日花天酒地,还有怪癖。兰若受他们磋磨,心情阴郁。那时我被软禁,一点也帮不上她。”
她的手死死抓着桌角,道:“后来,兰若病故,比我早走一年。”
她说得很慢,滞缓的语速更像是对自己的一场凌迟。秦处安注视着她,四肢疼到末端,一时动弹不得。
“芊蔚是被处死的,因为秦简。”商景徽偏头,看向秦处安,“秦简出逃后的第三年,大靖才得知那位南衡新帝就是他,好在有父皇力保,没人把我怎样。可又三年,父皇驾崩,商铖继位。第二年,秦简兴兵攻打大靖,商铖畏惧,但不能残害手足,就拿我身边的人开刀。”
“芊蔚被赐了毒酒,朱蕤不甘心,是自裁。”
商景徽的眼睛里含了泪,她不肯低下头叫眼泪流下来,轻轻拿手揩了揩。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倒比方才平稳:“其实那时候,我也命不久矣了。”
秦处安的心被揪了一下。他撑着桌子起身,几乎是滑到商景徽面前,道:“别说了,景徽,不要说了……这些都是大梦一场,当下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呢。”
商景徽凄惨地笑了一下,终于低头,看向对方下意识抓住自己的手,问:“秦处安,为什么你的手在抖?”
当初,她用刀抵着他的脖子。她记得对方跪着,可身板笔直,无惧地望着她,纹丝不动。如今,明明是她自己在诉说往生苦楚,怎么他却表现得这么痛苦……
“你害怕了吗?秦处安。”
其实她想不出这个人害怕的理由,她只是下意识这样问。
秦处安摇头,而后又轻轻点了点头。商景徽的脸上略过一闪而过的困惑和失望。秦处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怕你走不出来。”
商景徽摇了摇头,万般不解表露在脸上,她问道:“为什么呢?秦处安,你说你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可为什么,你表现得那样从容?你又为何要为我百般考量?你知不知道,你所担忧的,已经超出了一个棋子该思虑的。”
秦处安的脸上露出别扭的笑容,他隐隐察觉到,商景徽此刻的情绪不对头,像是陷入了某个恐怖的漩涡。这实在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他不打算继续和对方纠结这些问题,于是说:“公主殿下知道我所思虑的,就足够了。”
他会展现出额外的关心,而商景徽能有所察觉就够了。
四目相对,寂静片刻,秦处安隐隐期待着商景徽能为这句话又一点触动,哪怕眼中有一丝波澜也是足够的,然而并没有。
商景徽没有任何反应,静静地敛起眼眸,秦处安只得率先打破寂静。他起身,走到商景徽身侧,道:“公主进宫一趟,或许累了吧,要休息吗?”
“嗯。”商景徽起身,向内室走去,“夏季暑热,让他们多加些冰。初五大吉,我们就搬到丽景园去了。”
***
“这丽景园的风光确实不错,潺潺流水,木秀风清。”秦处安站在楼上,倚着栏杆,迎风俯视着下面大片的荷叶,其间点缀着几朵开得较早的荷花。
商景徽笑道:“父皇一向用心,这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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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是前朝帝王行宫,大靖初定的乾元年间,做过摄政王府,后来才归了皇室。”
“哎呀,跟着公主殿下,这待遇果真不错。”秦处安打趣道。
“我也算是知道,父皇为何连重罚都舍不得你了。”商景徽回道。
“公主殿下这就折煞我了,陛下仁善,待臣下宽和,况且,我为何如此,还是借了你的光。”
“行了,莫要在此两相推让了。”商景徽笑了,转向身后跟着的朱蕤,吩咐:“今日的赏赐都陆陆续续下发吧,各处送的礼也清点好,按规矩回礼。对了,卫愈那边,多送些赏赐,华业不是明日就要随使节向西南去了么?”
朱蕤都一一记下,按吩咐去安排。日头渐渐大了,商景徽和秦处安便没继续逛。
园中各处门上都已经倒悬了艾草,下人们在门口摆上了银样鼓儿,及桃、柳、葵花、蒲叶等。女孩子们头上或别了萱草、草虫一类的艾花,各处备上了粽子、香糖果子、白团,商景徽感受到了久违的热闹,她坐在廊下,扇着团扇,笑吟吟地与朱蕤及芊蔚闲聊。
秦处安换了身鲜亮一些的衣裳,独自从后面走出来,商景徽听见动静,没回头,只半举着手中的团扇,对走到身旁的人说:“你看,这是微凝给我画的扇子,说实话,她的字倒是多有进益了。”
秦处安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了,错过去看扇子上的诗句,笑道:“我倒觉得,这字风格眼熟。”
商景徽抬眸去看他,问:“怎讲?”
秦处安:“形体端方,可整体看下来,又觉叛逆。”
商景徽端着手中的扇子,看着那两行字,不以为然。
秦处安看着她不赞同的目光,笑道:“我说的是周泊瑾。”
商景徽恍然大悟,笑道:“还真是,若说微书向他学字,也是常事。”
“这说明人家夫妇二人感情极佳。”秦处安玩笑道,随后向商景徽伸出手,道:“公主殿下,伸手。”
商景徽不明所以,却照做了。秦处安将一截彩绳系在她的手臂上,用非常认真的声音,说:“愿公主殿下岁岁安康。”
商景徽低头去看,发现手臂上是系好的长命缕。她这才想起来,初一那天,秦处安在街上买的五彩绳,又想到了老妇的话,便问道:“这是你亲自编的?”
秦处安轻轻“嗯”了一声。
商景徽举起手臂,端详着,道:“还挺细致,你会的东西蛮多。”
秦处安端详她的眉眼,道:“公主殿下谬赞,现学现卖罢了。”
自那日商景徽讲过前世多般无奈之后,秦处安以为她之后回想起来会后悔过多吐露,可事情并没有向他所担忧的方向发展。相反,商景徽这几天心情一直不错,也会与他闲聊几句了,就像方才与他评价齐微凝的字那样。
他隐隐感觉到,商景徽对当下的生活更有实感了,不再处于让人琢磨不透的游离状态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好现象。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兰若从外面进来,低声报:“果真如殿下所料,四大商送了厚礼,连同递上了拜帖。”
18. 线索
“公主,您为何将四大商的拜帖置之不理?咱们不就是为了等他们过来的吗?”朱蕤捧着一碟子冷元子过来,问道。
商景徽接过朱蕤递上的碗勺,舀一颗丸子吃了,慢吞吞开口:“现在是他们有求于咱们,可不是我们上赶着寻他们的,为何不拿乔?”
朱蕤依旧担忧,问道:“可是万一四大商另投了世家怎么办?”
商景徽笑了,问:“回头是岸和一错到底,你选哪一个?”
“回头是岸吧……如果还能回头的话。”朱蕤思索着,恍然大悟,“殿下已经给了他们暗示,若要得救,只能来找您,是吗?”
“不,朱蕤,你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一旁吃团子的秦处安擦了擦手,插了一句:“世家的债,从未还过。”
商景徽放下精致的琉璃碗,接话道:“世家一向跋扈,又掌财权,四大商受五大家欺压已久,这个时候,只要有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荆棘,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
朱蕤:“那我们只需等着就好?”
“等着。”商景徽成竹在胸。
第二日,以周泊瑾为主的观风使南下,领命巡查各州吏治,问询农事情况。实际上,观风使领的是秘密出使西蜀的差。这件事,朝廷上下,仅有数的几人知情。
商景徽与秦处安同去饯行,直送到了城门口。由于秦处安尚且处于停职责罚之期限内,出门时便以金面具遮面,行的是不便露面,思过避让之意。
齐微凝又与周泊瑾依依惜别了一阵,公主与驸马站在远处,望着那夫妇二人。秦处安悄悄看了看商景徽的神色。商景徽站在伞下,目不斜视地望着远处的两个人,面上平静无波。秦处安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待周泊瑾上马,朝这边两个人拱手,商景徽微微颔首,才上前去,来到齐微凝身边。
只听周泊瑾道:“臣此去少说三个月,还请公主殿下帮忙照顾微凝。”
商景徽会心一笑:“知道啦!我还能亏待了你家娘子不成?”
随即她又揽过齐微凝,嗔道:“你二人成婚也有一年了,怎么还是这般,一刻也不愿分开?”
尽管努力克制着莫名其妙的气恼,秦处安还是觉得这话有点刺耳。商景徽谈笑风生,打趣着别人的美满婚姻,可对身边人的关心却视而不见。但秦处安又转念一想,这不是对方的错,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明确表露过心迹,更没有立场责备她,这一切仅仅停留于他暗自编排的独角戏式的自我感动。
一切都归咎于他做的还不够多。总不能让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了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而感激涕零以心相许。
秦处安哂笑自己的傲慢和愚蠢,将这些思绪暂抛脑后,拱手向观风使告别。
他们站在城门口,目送南下的一行人走远,良久,才准备回城。商景徽一直携着齐微凝的手,笑道:“既然你家夫君要我照料你,那你就跟我上车吧。”
“这可使不得,”齐微凝拉住她的手,凑上前去,低声轻笑:“我与你同车,驸马何之?”
商景徽已经上了车,拉上齐微凝,回头瞥了秦处安一眼,对方的神情在面具的遮掩下辨不真切,她笑道:“男子当御马。”
商景徽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上都洋溢着灵动,实在迷人。秦处安无奈,自觉去牵马,隔着车窗看向笑容未褪的商景徽,道:“虽感惋惜,惟听命矣。”
他整张脸都隐匿在贵气的面具之下,只留了双眼睛,这让商景徽更无旁骛地去凝望那双眼睛。商景徽这才发觉,秦处安那永远不知避让的眼神很能让她心中一震。
商景徽错开眼睛,撂下帘子,不再去看他了。
她拉着齐微凝的手,真诚地说道:“你家夫君如今离京,想来你会无聊,不过,恰好放了你来陪我。自从你出宫后,咱们姐妹可常难相见了,如今我住在丽景园,夏季凉爽,你定要来寻我玩。”
上一世,商景徽架子大,也不愿与人交往,与少时交好的一应女孩子渐渐疏远。上一世,整个朝廷渐渐成了世家的天下,周泊瑾在三司也备受世家打压,周家式微,兢兢业业,再到后来出了秦简的事,她与齐微凝,几乎断了往来。
“公主殿下少打趣我,才是好的。”齐微凝笑道,又见对方眼里带了些说不清的惋惜,又软下声音,劝道:“你若是无聊,我随时待命来陪你,就怕你到时候嫌我烦呢。”
二人笑了一通,聊着聊着就到了周邸,齐微凝告辞回府,商景徽和秦处安没在外多停留,一同回了丽景园。
兰若带回了太医院的消息:“皇后娘娘生前,有段时日心绪不佳,曾长期服用过安神丸。”
“安神丸?”秦处安有所注意,问道:“可有配方?”
“有,”兰若从袖间掏出一张药方,递给商景徽,回:“但这方子没什么问题。”
秦处安也走过去一起看,他疑心丹药里有朱砂等成分,这种安神药里,常常会混着带有一定毒性的药,偶尔服用一两次没关系,但积少成多,恐出问题。
“这方子全吗?”商景徽看完,抬头问道。
显然,商景徽和秦处安想到一处去了。
兰若回道:“理应是全的。一来,这药方是从当年的记录在案的册子上抄录下来的,这方面做不了伪。另外,瞿影寻访的那位老嬷嬷的手里,也存留着同样一份药方。”
商景徽抬头,疑惑地看向她,问:“你说老嬷嬷也留着药方?”
她蹙眉想了想,沉吟一阵,摇头道:“这事不对。”
秦处安几乎是和她同时开口:“这药方有问题!”
“是谁吩咐她留下的吗?”商景徽问。
兰若开始一五一十地陈述:“这位嬷嬷的经历比较蹊跷,她不是皇后娘娘薨逝后才离宫的,而是由先皇后在仙逝前的三个月,亲自恩赦回乡的。这副药方,就放在娘娘赏赐的衣物里。”
“皇后娘娘是有意为之吗?”秦处安喃喃道,“总不能单独留下一份小心翼翼的安神药方吧?”
商景徽敛眸,目光落在药方上,没有接话。
兰若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瞿影说,嬷嬷也提到了苍茵花。不过,是她出宫时,先皇后为她戴了一支苍茵花状的宫花。如今,那支宫花被嬷嬷当做传家物件,送给了女儿,可她的女儿跟着姑爷迁居至喻州,不在身边。”
兰若回禀毕,芊蔚接话,道:“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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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确实说过,等回程时,要绕路前去喻州一趟,不知是否是为了此事。”
“他还有多久到京?”商景徽问。
芊蔚:“算来,应该是这两日了。”
蹊跷之处越来越多,事情越发复杂了。商景徽叹了一声,坐到椅子里,一手撑着头,有点泄气。
秦处安见她如此,便劝解道:“这些都是先皇后娘娘留给嬷嬷的,很有可能是我们探查此事的一大线索。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获得了更多的线索了,这不是坏事。”
商景徽神色凝重,摇了摇头,道:“我是怕,母后早就察觉到问题了,可是十几年前没有直接报复回去,为何将线索留到了现在?”
遗物中幡明楼的账目,送给老嬷嬷的药方和宫花,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先皇后有意为之?若是有意为之,这条线埋得也太长了,何必如此呢?
秦处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伸出手,想拍一拍对方的背,可那只手悬在对方肩头,终是没落下去。
两日后,瞿影回京,先将那支寻回的宫花交给了商景徽,却没有带来其他线索。
公主有些苦恼,她都有点怀疑自己的猜测了。卢清婉那边,不会不知道她怀疑先皇后死因的蹊跷之处,可是竟一点反应也没有,到底是料定了她查不出什么,还是另有玄机?
秦处安见她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心下难受,便说:“或许我们可以从先皇后生前的一些事上入手,比如,问问当年的故人,皇后有没有说过或者做过什么?”
商景徽倚着窗,望向珠帘撒下的光点,道:“最了解母后的人,或许只有父皇了,再就是舅父舅母。只可惜,哥哥不在了……”
怎么偏偏想起了已故的太子,秦处安怕她伤心,刚想说什么,没想到商景徽并没有因此伤怀,却说:“父皇那边,如今还不是好时机。舅舅远在西北,只有舅母能谈谈了。”
语毕,商景徽吩咐朱蕤:“过两日,我再去一趟沈府,和舅母闲话一回。”
四大商那边,派人再三递上了拜帖,公主终于得空,见上一见。然而见面之后,是玄而又玄,公主向那屏风后一坐,话只说三分,搞得四大商汗流浃背,接连交出商道通行便利,又让渡多重经营权限。
秦处安全程跟在商景徽身边,不得不感佩,公主殿下的手段实在高明。
公主只是笑笑:“在绝对的权势跟前,再狡诈的商人,也得让利三分。”
今日是秦处安停职的最后一天,一切都赶巧,商景徽道:“那接下来,四大商如何接管皇商之职,就靠驸马了。”
秦处安笑道:“公主殿下放心,我心中已有对策。不出半个月,此事就能成。”
第二日,商景徽待秦处安进宫之后,去了沈府,同国公夫人聊了半日。据定远公夫人描述,沈容书成婚前,便聪慧过人,只是想法常常出奇,少时不愿嫁人,一度打算出家祈福。后来奈何沈家女必须为太子妃,才可稳固朝政,沈容书倒是嫁了,没有一句不愿,婚后也为太子尽心尽力谋划,只是……
“陛下登基后,皇后那时候尚未册封,她闹过一次,大致的意思是,不愿为后。”定远公夫人如是说。
商景徽讶异:“什么?”
19. 别扭
定远公府的花厅内,早已屏退了下人,只有公主与国公夫人二人交谈。
“个中实情,我也不清楚。当日,你母亲不大高兴,指诉新帝不讲信用。那时候,老国公还在世,跪下求她,劝她以阖府上下百余条性命为重。何况,那时候你兄长也懂事了,她病了几日,后来就没再闹了,陛下下了立后的圣旨,我才进宫陪了她半日。”国公夫人慢慢讲着,声音很低。
商景徽蹙眉听着,问道:“那后来呢?”
“我进宫的那日,她精神不错,如往常一样,我都怀疑那场闹剧并无其事。后来,皇后也再没有那样闹过,一年后,你就降生了。直到皇后薨逝前的一年里,她常怀忧虑,可任谁怎么问,她都不愿说。”
“舅母的意思是,母后当年像是郁郁而终?”商景徽一时难以接受,眼睛红了。
国公夫人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她这样的人,不会郁郁而终。先皇后年少时,心胸开阔得很,哪怕是后来因封后一事闹过,可真正当上皇后之后,她也是好好的,精神头好,遇事也想得开,很多时候,她的眼睛都是亮的。”
“可这也太奇怪了。”商景徽低声道。
在她的印象里,父母感情一直不错,母亲很温柔,也很有趣,父亲也是将母亲放在第一位的。可为什么,如今听上去,父母之间似乎没有她所认为的那么恩爱。
沈道行回来了,她们没再继续聊下去。
商景徽对沈道行说:“恰好今日碰上二哥哥,我有一事,咱们可否借一步谈谈?”
沈道行将公主让进书房,二人关上门,沈道行率先笑道:“今日驸马同我说,你向四大商要了商路的通行便利,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啊。”
商景徽轻笑一声,回眸道:“他还真是聪明,这都猜出来了。”
沈道行挑眉:“我以为,是你让他和我说的。”
商景徽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问:“那二哥哥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吗?”
沈道行正色,道:“你想好了就行。”
商景徽:“还要看哥哥愿不愿意,毕竟,是我要求哥哥的助力。”
沈道行的目光落在书房里的舆图上,道:“就算我不答应,你就不会找其他人帮忙了?”
商景徽听了,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反过闷来,笑道:“不对,无论如何,你都还需要一个兵家的助力——你想往哪边发展?南边?还是留在京畿?”
商景徽扭头笑了一声,道:“人选我还没遇着合适的,暂时还不急。哥哥既然同意了,那我就放心了。”
沈道行没再过问别的事,难得说几句正经话,安慰她:“你不必觉得自己在利用沈家,感到有所亏欠。就算你不要求这样做,以世家和贵妃的做派,早晚也有不安定的那一天。”
“所以,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就好。”
商景徽深深地看向沈道行,她一直在做出格的事情,暗中为自己留下各种后路。对方似乎早已看透了她的打算,可没有惊诧,没有指责,也没有反对。
沈家,敢冒这么大的风险,配合她的一切。
“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商景徽换了真真切切的笑颜,进入了正题,“这里面的事我不懂,可若要练兵,找一个离皇城近,又隐蔽的所在最好。”
沈道行踱步至案边坐下,将京城附近的地形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灵光一闪,道:“说起来,还真有一个非常合适的地方!”
商景徽询问地看着他。
沈道行:“姑母的嫁妆里头,有一处城西的荒山,那山树木丛生,背面有一片洼地,隐蔽又隔声。按理说,你成婚时,姑母的嫁妆都该由你带走,不过那片地实在不大好看,母亲就没写进去,便记在淳味楼名下了,如今正好,那里同你,同沈家,都扯不上直接的关系。”
商景徽细细听完,笑道:“果真有这么一个好地方,实在是很妙。至于银子,二哥哥不必担忧,公主府会专门划出来,也有正经名头,你只管去练。日后与此事相关的一应问题,我会派兰若专门交涉。”
二人敲定之后,已近黄昏,商景徽没再久留,乘车回了丽景园。驸马的车恰好在前头,秦处安下车后瞧见公主的鸾车,便在门口立着等了一会儿。
待鸾车停稳,侍从搬来脚凳。商景徽自己打了帘子,先瞧见了秦处安,对方就候在车前,抬头笑望着她。
秦处安朝商景徽伸出手,道:“真巧,你我前后脚回家呢。”
商景徽颔首,回了一句:“是很巧。”便搭上了对方的手,从容下车。
两人并肩进门,身后跟着一众仆从,驸马微微侧头,问:“今日殿下收获如何?”
公主满意地笑了笑,目视前方,轻轻启唇,“不错,还算顺利。就是有些事,还挺令人惊诧的。”
秦处安垂眸看向她,问:“哦?何事?”
商景徽浑不在意:“不急,日后慢慢聊,朝堂上呢?”
一提这个,秦处安的脸垮下来了,叹道:“吵,实在是吵。”
商景徽嗤笑一声,没接茬。
两个人已经过了垂花门,秦处安身上放松了一些,继续道:“今日,我没敢在奏表上直接提让四大商领皇商职的事,只是建议陛下开放竞争权,面向朝野上下招标。我这还没进入正题呢,那些老顽固就一片哗然,这以后还怎么玩耍?”
商景徽语气里带着笑意:“既然父皇将此事拿到朝廷上谈了,那就说明他不反感,甚至已经在考虑具体对策了。”
说话间,二人进了房门,商景徽的尾音和她的眼尾一起上扬,“有戏。”
“行吧,怎么好叫公主殿下失望呢。”秦处安褪去官服,笑道:“估计这两日朝廷会安排各方商贾递上折子,我会趁这段时间拟一份奏表。”
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说:“看来会是一场激烈的争辩。”
他走到书架旁,一边翻找着书籍,一边喃喃自语:“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专业这么对口的工作呢。”
三日后,经过公主的暗箱操作,四大商在前来竞标的各方商贾中脱颖而出。京城中正派官商自然百般不服,秦处安的两篇文章《官商分职论》、《对皇商民间商贾策》横空出世,引发了一场空前的争论。
最终,皇帝采纳了新派朝臣的意见,允许四大商接替皇商职责,这是第一批不由官中商人担任的皇商。
彼时,参与整场论战的双方势力尚且不知,这一切不过是楚国公主为了将皇商掌握在自己手中,而设下的一场局。
京城的夏日往往安静平和,好不容易捱过了七月,秋风送爽,连带着送来了西北大捷的消息。
“公主,此次国公爷与大公子会一同回京,还会带来胡戎北三部的使节,商谈议和事项。”
“周泊瑾那边可有书信送来?”商景徽没抬头,问。
兰若平声回道:“近来只有一封送往周邸道家书,没有公文。”
商景徽颔首,没再多问,而是将话题拉回沈家:“想来,大表兄已有一年未曾回京了,如今回来,一家人刚好聚一聚。”
朱蕤在一旁整理着翻乱的书册,笑道:“大公子此次回京,最重要的事,是完婚吧?”
商景徽想想上辈子沈衡战死在这场战役里,与未过门的妻子有缘无分,而这一世已经安然无恙地班师回朝,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感慨万千。
“这夏家四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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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庄娴雅,素有贤名,大哥好福气。”
沈道行举杯,对沈衡说。
兄弟二人饮尽了一杯酒。
商景徽笑道:“大表兄向陛下请旨赐婚,给足了夏家体面,婚期定在八月十七,说来,真是忙了舅父舅母。”
沈衡只低头笑着,几人又闲话一回,便说到了正事上。
“说来,此次大捷,首先要感谢公主与驸马,若不是公主提醒,又为西北筹备粮草,此战真不好说。”
说起这件事,商景徽更多的是后怕,不过危急已经化解,纠结也只是平白费神,便说:“大哥哥战无不胜,我不敢居功。”
沈衡明白,她这一切都是暗中完成的,也不便提到朝廷上去说,便不再提此事。
“如今,胡戎使节进京议和,暂时安置在四方馆。两日后,使节朝天。”沈衡想了想,问道:“说来,驸马这几日正在为此事奔忙吧?”
提到秦处安,商景徽脸上的神情凝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从容的神态,她点了点头,道:“是啊,早出晚归,想来是忙得脚不沾地了。”
沈衡哪里注意得到她脸上微妙的变化,只是听她如此说,便笑道:“驸马任翰林院修撰已经有四个月了,此事过去之后,想来要有好事了。”
商景徽只是笑了笑,没再言语。
沈衡的意思是,依照惯例,秦处安就要升职了。然而,商景徽寻思的是,秦处安这几日早出晚归。
秦处安什么脾性,相处几个月,商景徽再清楚不过。一旦休沐过后,都得喊着“不愿上班”什么的,非得愁眉不展一阵。公务再忙,那人都得按点回府,恨不得多休息几时。
接迎使臣这种事,哪里值得他这么忙。秦处安这几日早出晚归,是在闹别扭。
一整个夏日,他们都相安无事,有公务谈公事,闲来各自看看书,偶尔伪装一下恩爱夫妻。
可问题就出在最后一条上。
“我们何时能不再伪装了?”秦处安那日问她。
他说话时眼睛很亮,像是攒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可说完之后,他看上去有些后悔。
商景徽哪里不了解他的心思,可她没有任何心思回应,也不可能去回应。所以她只能装作不懂:
“你若是觉得麻烦,我们也没必要非得看上去恩爱……”
谁知秦处安听不下去了,第一次截断她的话:“你偏要逆着说吗?商景徽你明明……”
可说了一半,他又没往下说,瞬间收住了情绪,低声道:“抱歉,我越界了。”
那日之后,他的玩笑话少了,也不常在她面前晃了,早晚也都尽量避着她。只有在谈公务时,他们二人之间,气氛依旧,偶尔还能打趣几句。尤其是一如既往得默契。
偏偏是这种默契,最让人不自在。
其实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商景徽心想,只是一个渐渐出格,一个不自觉纵容,才酿成了这种局面。
是夜,秦处安回来得早了一点,商景徽便知道,他有正事要谈。
“胡戎指望着与我们谈和,这两日接触下来,我总疑心还有事。”秦处安坐在椅子里,沉吟道。
商景徽:“无事,先拖一阵子,今年入冬之前,胡戎内部,必有大战。”
秦处安想了想,劝道:“如今西北战事暂停,沈将军凯旋,世家打漏了算盘,接连受挫,必会反击,公主殿下早做准备。”
商景徽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珠串,半张脸匿在阴影中,她说:“如今是敌在明,我在暗,卢清婉怎么会甘心?我猜,她会想法子把我逼到明面上。”
“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我也刚好需要一个机会,走到众人面前。”
20.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
紫宸殿上,皇帝宴请百官,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胡戎北三部使臣也在席上。
楚国公主与驸马坐在皇帝左首第二的位置上,商景徽今日穿了一身正红对鱼纹华服,头戴金丝点翠双凤冠,整个人看上去珠光宝气,华美非常。
一舞过后,皇帝开口讲了几句祝词,众人再呼万岁,待落座时,皇帝忽然点了秦处安:“翰林院修撰秦简,性资敏慧,敬慎居心,率礼不越,今擢尔为左谏议大夫,当益笃忠勤,毋恃宠而骄,毋怠惰废公。”
秦处安领旨谢恩,商景徽也要起身,皇帝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动,公主便作罢。秦处安入座,与商景徽对视了一眼,随后又各自错开。
胡戎使节起身,端着酒杯,用不大标准的中原话,对上座的皇帝道:“曾听说大靖居中原腹地,为礼乐之邦,下使这几日在云阳城里大开眼界。我王素来仰慕贵国礼俗,为了学习贵国礼节,特此提出一个请求。”
这个请求恐怕不是什么好打发的,商景徽眼皮一跳,盯着那位胡戎使臣。
康德帝笑道:“贵使但说无妨。”
使节抱臂又行一礼,高声道:“我王诚心求与大靖联姻,望陛下割爱,将贵国公主许配给我王做王后。”
此话一出,大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一息之后,御史中丞岑石君站出来打圆场,道:“联姻兹事体大,贵邦未曾提前相告,我大靖一时也难以相答啊。”
康德帝听了,也笑道:“贵邦美意,朕感欣慰。然,和亲一事,如岑卿所言,非一时即可商榷,此事容后再议。”
底下百官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商景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随后听商栩澜说:“真是晦气,我大靖的手下败将而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敢腆着脸来求亲?”
似乎是她的婢女低声劝了一句:“殿下,如今朝中待嫁的公主似乎只有您了,万一……”
“呸!”商栩澜啐了一口,道,“说什么呢?父皇就三个女儿,怎么舍得让我去和亲?最多从宗室里挑选一个女孩子罢了。切,胡戎而已,我猜父皇最后也就挑个长相标志的宫女,封她个公主应付过去。”
商景徽听着,暗暗摇了摇头,与身边的兰若对视,心道:我这个妹妹,还是如此蠢笨……
使节见皇帝没有立即应允,只得暂时作罢,退回座位,皇帝又稍坐了一会儿,便先行离开了。余下诸臣觥筹交错,殿内起坐喧哗者不在少数。
秦处安由于初晋了谏议大夫,自有不少朝臣来道贺,其间免不了推杯弄盏,一场宴席下来,秦处安被灌了不少酒。
商景徽没兴致在殿内多待,便起身想要带着朱蕤和兰若出去透透气。
秦处安似乎是以为她要回府,拉了拉她的袖子。商景徽的目光自袖间移到秦处安的脸上,见对方半敛着眼眸,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看上去很不安。
商景徽心一软,无奈之下低声交代了一声:“溜达一圈,待会儿回来。”
秦处安才放松了手,垂眸看着公主绣工精细的衣袖从手中滑出。尚未回过神来时,又有人上前敬酒攀谈,只得迎上,余光却还瞥向公主的背影,流连至商景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宫中各处都点了灯,商景徽出了殿门便放缓了步伐。她踱步至一栏杆处,两手轻轻搭在朱红的栏杆上,抬头望向远处的宫门,宫灯连成一条明晃晃的线。不知是不是今夜饮了酒的缘故,灯影在她的眼中有些斑驳。
“殿下是在想和亲之事吗?”兰若的声音清冷,却带着难掩的关切,轻声问她。
“你啊,每次都猜得很准。”商景徽叹道。
朱蕤不理解她的忧虑,道:“公主何必忧心呢?反正和亲也波及不到咱们。”
商景徽却摇了摇头,说:“胡戎太远,关外之地苦寒,民风又与大靖不通。无论是谁去和亲,都太受折磨了。好好的姑娘,风尘仆仆地去了那里,还有几日活头呢?”
公主如此一说,朱蕤也有些触动了,语气里染上了担忧,道:“可是胡戎已经败给咱们了,陛下不答应和亲的请求,又能如何呢?”
商景徽:“胡戎哪里是好打发的,他们此次战败,心中不服,自然想着给咱们添堵。大靖如今的苦楚,是能避免开战,就尽量避免,胡戎何尝看不出来,也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兰若只能先劝慰着:“车到山前必有路,殿下也不必过分忧虑,此事还要先看陛下的意思。”
恰巧沈衡从殿内出来,唤来殿外侯着的内侍,拿回佩剑,正打算往宫门走,扭头瞧见了商景徽,便上前来打了声招呼:“公主如何在此处?”
“殿内憋闷无聊,出来走走。”商景徽柔声回道,又问沈衡,“将军这就要走了吗?”
沈衡常年在边关,皮肤偏黑,眉眼硬朗,身材高大,如今反而揉了揉鼻尖,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来,回道:“进日府中事务繁忙,想尽早回去。”
商景徽见他如此,便明白了,于是换了称呼,歪头笑道:“大哥哥这是不胜酒力,还是预备着后日成婚,攒精神呢?”
沈衡见她没正行,便揶揄道:“一年没见,你这嘴上功夫倒是厉害了,竟都来取笑我了。怎么,同你那巧舌如簧的探花郎夫君学的么?”
“我看大哥哥也不遑多让!”
二人说笑一回,商景徽便赶着沈衡出宫了,自己留在原地,望着他出宫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久久不褪。
待沈衡的身影消失在宫灯尽头,商景徽才回过神来,打算回殿内,却不知何时,身后站了一个人。
商景徽被吓了一跳,见是一胡戎打扮的人,那人身形偏瘦,容貌清秀,开口道:“公主殿下看什么如此出神?”
这人中原话倒是不错。商景徽拍着胸口,定睛去观察面前的人,对方是一副男子装扮,可是……
“你是女子吧?”虽是问句,商景徽的语气却异常笃定。
那人脸上明显露出讶异的神情,随即上手要拉她,朱蕤眼疾手快挡在自家公主身前,警惕地看着对方。
对方只能收回手,回头望了一眼正后方的殿门,道:“咱们可否借一步谈?”
商景徽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人,还是借了几步给她。
那人开口,道:“大靖公主好眼力,你怎么识破我的?”
商景徽一时语塞,扭头看了一眼兰若,可那外邦女子仍旧眨着眼睛看着她,她才回道:“这很难吗?胡戎男子大多膀大腰圆,可你身形纤细,再说皮肤也细腻,说话还轻声细语。”
她一边说着,对面的人就低头扫量自己,还摸了摸脸,揉了揉咽喉的部位。
商景徽继续道:“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其一,你是个半大男孩子,其二,你是女子。”
“哼,还没人如你一般戳破过呢?”那女子抱着手臂,道。
商景徽心说戳破你有什么用,谁管你是男是女,谁愿意给自己找麻烦?不过多说无益,她正色问道,“姑娘找我有何事?”
对方也不再和她纠结别的事情,先卖了个关子:“我有一样东西,你肯定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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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景徽狐疑地看着她,对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商景徽犹疑着接过来,灯光昏暗,盒子上的纹理看不清,商景徽指尖摩挲着,觉得像是一株什么植物。
那女子细细讲述:“这是长在我的家乡的一种花,这个时节种下,等到冬日下雪,就会开出晶莹剔透的花朵,像雪山上的冰凌一样圣洁。”
商景徽蹙眉,脱口而出:“苍茵花?”
那女子笑了笑,没回复,往后退了几步,道:“我们下次聊。”
商景徽想追上去,殿内却有人出来了,商景徽只得止住步子,将盒子塞入袖口,站定了。
那胡戎女子恰好进了殿门,与出来的人擦肩而过。来人往这边看,见是商景徽,便笑着过来,说:“皇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啊?”
商景徽后退无门,只好迎上去,待走到灯下才挂上笑容,回:“三弟可别瞎说,我这还带着两个人呢。你这不是也出来了?”
商铖脸上泛着些酒后的红晕,道:“驸马今夜风光,被灌了许多酒。皇姐可得当心,驸马别被拐进别的什么姑娘的房里喽。”
商景徽只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看着这个弟弟,没说话。
商铖以为说动了她,又说:“嘶……这驸马若是不忠,皇姐干脆同他合离罢。胡戎来使方才不还说了吗,请旨和亲,皇姐这边一合离,那边就来迎亲,正好也全了国体,岂不爽快?”
他眼神迷离,观察商景徽的反应,说着说着还拍起手来,是故没有听见身后传来了动静。商景徽却瞧得真切:秦处安单手扶着门框,探出身子来,闻声向这边看过来。
商景徽没顾上端详秦处安的神情,只是微微低下头,掩住口,双肩抖动。商铖不明所以,问道:“你笑什么?”
商景徽抬头,眼尾还留着狡猾的笑意,边笑边说:“可惜啊可惜,我是遗憾,怎么没有皇子和亲的传统?三弟可曾听说过,这胡戎民风开放,如今的这位胡戎王,有个姐姐,那位长公主素爱男色。”
商景徽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格外慈爱地摸了摸弟弟的头,讲得绘声绘色:“就喜欢十几岁的唇红齿白的少年,我看三弟就很合那位胡戎长公主的口味。”
商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连后退,撇着嘴。商景徽却还没说完,“皇姐还听说啊,这位公主专爱看纤细标致的少年在她面前哭,我记得三弟小时候还挺爱哭,那不正好?不如三弟就收拾收拾嫁过去罢,开此先例,准能青史留名!”
商铖听得酒醒了一半,单手指着商景徽,气急败坏,“你……你简直……”
商景徽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会说话似的。商铖“你”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一甩袖子,踉踉跄跄转身就走,结果走了几步,撞上个人,刚要发作,抬头一看,却是秦处安。又想起商景徽方才那一套晦气话,遂错开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兰若和朱蕤终于不用忍了,笑出声来。商景徽也笑着,目光落在商铖消失的地方,才回神看向秦处安,对方也眼含着笑意,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来,忽然敛起笑意。商景徽被他这一变脸搞得有些不自在,遂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你太久没回去,就想着出来看看。”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倾身,低声道:“咱们回家去吧,我实在不想再喝几杯了。”
商景徽没着急走,而是先回答了他的第一句:“在宫里呢,我能有什么事?”
话毕,她只抬眼端详对方,秦处安见她不动,半晌,才有点迟钝地问:“怎么了?”
21. 酒后
商景徽细细看着秦处安,心想,可能真喝了不少。平日里,他要是窥见这么一出好戏,准不知道得如何打趣一阵呢,今天倒是话有点少,就乖乖站在原地等她。
“没什么,你要是不想待了,咱们就回去了。”商景徽示意身旁侍立的内宦扶着驸马。
秦处安却说:“不必扶了。”说罢,就伸手,轻轻拉住了商景徽的袖子。后者察觉到袖间的力道,低头看了一眼,无奈道:“行吧。”
考虑到秦处安喝了不少酒,商景徽不知道这人酒量如何,有没有头晕目眩,便走得很缓。随行的仆从们自觉跟在稍远的后面,鸦雀无声。
出宫的路上,秦处安一直拉着商景徽的袖口,落后她半步,不知是不是错觉,商景徽觉得他有点委屈,还有点小心翼翼的。
出了宫门,马车早在门口等着,商景徽转身,道:“先上车吧。”秦处安遂跟着她一起上了车。
马车里,秦处安依旧坐在商景徽的对面。他看上去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除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以外。不过这也不能当作醉酒的证据,毕竟这几天,两个人还没过前几日的别扭劲儿,他本来就话少。
商景徽端详着秦处安,对方正掀开帘子看月亮,很久也没回头。商景徽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开口:
“秦处安。”
对方闻声回头,询问地看着她。
商景徽顿了顿,才问:“你听见商铖方才怎么说了吗?”
秦处安欲言又止,摇了摇头,道:“我没偷听。”
商景徽不大信,可对方不承认,她便罢了,笑了笑,说:“没事。”
随后车厢内安静下来,商景徽看向窗外的月亮,清辉罩住了她的半张脸。半晌,她又听见秦处安说:“商铖好歹是个皇子,说话真不讲究。”
商景徽闻言回头,不知他说的是哪一句。
“我可没被谁拐了去,就坐在你车上呢。”秦处安低声说。
商景徽笑了,问:“不是说没偷听吗?”
秦处安过了一会儿才回话:“没偷听,我就是走到门口,恰好听见了。”
商景徽支颐靠在小案上,神情罕见地柔和,她轻轻说:“嗯,我知道。”
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外头报回府了,二人才一前一后下了车。
秦处安出门便望见了高悬的圆月,有层云映托。他笑着看了一会儿,侧头,发现商景徽也在看月亮。于是轻声说:“公主殿下,今晚的月色真美。”
“嗯。”
八月十七,沈衡与夏兰嫣大婚,楚国公主亲往国公府相贺,秦处安被沈道行拉着去拦门了。晚间,二人念沈衡成婚不易,待他行完交卺之礼后,便替他打发众多宾客,免了沈衡的应酬。
商景徽观礼之后,便陪着国公夫人操持。宾客来往,红绸映火。她看着一切的繁华,嘴角始终扬着笑。
至夜,商景徽向国公夫妇告辞,秦处安也一同跟着她回府,沈道行送二人上车。秦处安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直接挨着商景徽坐了。碍于表面功夫,商景徽勉强收起疑惑的神情,将人搀着坐好后,再次同沈道行告别,才由外头的侍从拉上门。
待车厢内外隔绝后,商景徽不自在,立时便收回手。结果秦处安却迅速拉住了她,商景徽要抽出,怎料对方不放,她没辙,只得任他去了。
秦处安轻轻唤了一声:“公主殿下……”
商景徽没应声,只观察他的脸色。这人喝酒不上脸,就中秋夜宴那日的经验来看,酒品还行,喝酒之后整个人是清醒的。况且,今日商景徽看得清楚,基本没什么人敢跑上去灌酒,秦处安根本没喝多。
她稍稍放下心来。
结果对方一直拉着她的手,还晃了晃,商景徽只能应了一句:“怎么了?不舒服?”
“嗯,”秦处安声音轻轻的,后背靠在软枕上,垂眸故意不看她的眼睛。商景徽一开始没察觉,后来才发现不对劲,秦处安的目光向来是不掩饰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鬼使神差地探过身去,秦处安倒是不躲,叫她看了个分明,“眼睛红了?”
秦处安趁她看自己,抱住对方的胳膊,又靠近了一些,说:“没关系的,其实我们现在还挺好的。”
“什么?”商景徽不明所以,秦处安却不顺着她说,继续自己的思路:“你看啊,我们在奔着一个目的往前走,又朝夕相处,没有矛盾,还一起做成过几件事。其实,也挺好的。”
商景徽疑惑地看着他,什么跟什么?
秦处安吸了吸鼻子,顺势靠在商景徽身上。商景徽仍在疑惑,没顾上管他。
感情这种事不是强求来的,秦处安想,名分他本来就有,商景徽心里又没别人,两个人配合也很默契,同进同出,生活安安稳稳,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商景徽上辈子遭秦简欺瞒,受卢氏凌辱,那么苦,他怎么能要求她在数月之内就对自己生出感情来呢?说到底,是他秦处安无理取闹。
他能做的,便是一心一意顺着商景徽,替她做想做的事,尽力让她顺意。
秦处安就这样自己哄了自己几天,没事了。
“就这样。”秦处安笑着说。
商景徽似懂非懂,想不通的,只当他是喝了点酒的缘故。
那天之后,秦处安果真不闹别扭了,又像从前一般,谈笑风生。商景徽觉得他不找麻烦怎样都行,便没再纠结。
几日后的一天下午,秦处安提前回府,径直去了后院,转过屏风,往花房里瞧去。商景徽站在窗边,端着水壶,小心翼翼地给一盆土浇水,朱蕤就在一边陪着,驸马经过床边的时候,恭敬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秦处安颔首,进了花房。
商景徽依旧专注地盯着花盆,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淡淡问道:“怎么样?”
秦处安侧身靠在窗棂上,抱臂看着商景徽,道:“跟咱们想得一样。”
“卢清婉……她要是想做什么,真是不管条件如何啊。”商景徽意味深长地说。
“呵,”秦处安冷笑,“这一次的目的,可不同了。”
商景徽将水壶递给朱蕤,目光却还落在花盆里,她悠悠开口:“既然她要逼我出面,我怎好拂了她的意呢?”
秦处安也凑过去,细看之下,才能看清花盆里如米的幼苗,他笑问:“公主殿下,以你的风格,这件事不能白帮她吧?”
朱蕤将水壶撂在后头架子上,回来后还是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便问道:“帮谁?贵妃?”
商景徽轻笑,“当然不是,说起来,该是她要帮我。”
她接上方才的对话,继续道:“当然不能,商栩澜受了我的帮助,可就不能再听贵妃的喽。”
秦处安一手撑在桌面上,盯着花盆里的幼芽。虽然低矮,方长出来,可茎干粗硬,看上去挺有生命力。
秦处安探出指尖,上手要摸。
商景徽一掌拍掉他的手,轻轻说:“别碰。”
语气这么轻,还这么小声,像是怕惊到这株宝贝花苗似的。
秦处安乖乖收回手,偏头看她,却抱怨:“你何曾如此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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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语地同我说过话?”
商景徽没睬他,直起身子,对身后的朱蕤说:“父皇如今有意让三公主前往胡戎和亲,你可知是谁提出来的?”
朱蕤自然是知道的,便回说:“枢密副使,罗正肃,罗大人。”
商景徽继续引导:“父皇子嗣稀薄,起初并不同意,后来渐渐摇摆,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朱蕤细细捉摸,道:“罗家是世家之一,那么此次和亲,就很有可能代表了世家的意思,而世家的在后宫中有贵妃……能说动陛下的没几个人,贵妃是其中最管事的一个。”
商景徽不再让她说下去,而是吩咐:“差人向商栩澜身边放些风言风语,就说——”商景徽微微眯眼,勾唇,“贵妃力赞三公主和亲,还要添嫁妆呢。”
如果贵妃偏要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商景徽当然也乐意配合。不过,商栩澜可不能再把贵妃当成好人了。
“这样就好了吗?”朱蕤问。
商景徽:“嗯,等着就好,过几日,就有趣了。”
朱蕤领命下去。
秦处安仍在研究花盆,忽而问道:“公主,你只种了一株么?”
“当然不是,外头庄子里,还有一片呢。”商景徽似乎是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声音里带了些许揶揄的笑。
秦处安像是知道她会这样回答,只问:“那为何只有这一盆放在此处,精心照料?”
商景徽的目光很柔和,落在幼苗上,她说:“我只是想从头到尾去了解它,想看看母亲当年为何如此钟爱这种花。但我不会喜欢它,我怀着其他目的,带回它们的种子,也不要将它们都养在身边。”
两日后,皇城。
三公主气急败坏地打翻了宫人递上来的茶盏,吓得殿内侍女跪了一地。
“凭什么要我去嫁?我的父亲是大靖的天子,他们怎么敢让我去那苦寒之地?”
贴身侍女劝道:“殿下消消气,咱们去求求陛下,陛下素日待您不错,定然是有用的。”
商栩澜扯了扯垂在身前的头发,道:“根本没用!父皇只会说,这是我身为公主,受万民敬仰的责任。可是凭什么?同样身为公主,姑母和皇姐都能留在京城,嫁给下臣,凭什么我就要去那吃人的地方!”
侍女见三公主如此说,也没了办法,遂住了嘴。
商栩澜越想越气,道:“你也听见那贵妃是怎么说的了,人家说自己在陛下跟前早已说不上话了,有心无力。哼,我看她分明是不愿帮忙!我倒听说,还是她力劝父皇遣我去胡戎的!”
三公主身边的嬷嬷站出来,劝道:“贵妃只有一个皇子,且长大成人,自然不懂女儿出嫁边远之地的难处。”
“那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按照贵妃说的那样,去求皇姐吧?”商栩澜起身来回转悠,心里想着今早贵妃一边叹气,一边说的话:
陛下的意思,便是天意,岂是随便能改的?况且,我如今在陛下身边,早就说不上什么话了。陛下近来偏信楚国公主,就连那驸马,说话都比我管用了。
当时商栩澜越听越恨,从小到大,大公主都压她一头,讨得父亲欢心,说话也管用……
可她如今听着嬷嬷的话,又细细一想,总觉得贵妃此话不大对劲。但她实在想不出什么了,嬷嬷走到了她的身边,道:“公主不如就去向大公主服个软,大公主若是有法子,总比嫁过去强啊!”
商栩澜思量一阵,便要往外走,吩咐,“去皇姐府上!”
走了两步,又顿住,折返回来,吩咐婢女:“备礼。”
22. 相求
入秋之后,天气凉比一天,商景徽觉得甚是舒爽。她可没有悲秋的情绪,于她而言,看秋叶变黄,观树叶静落也甚美。
秦处安回到丽景园之后,见公主独坐窗边,仰头观树。她今日穿得素雅,一袭褐色襦裙,肩上不知被谁罩了一件暗红披风,头上系了发带,就垂在身后。因抬着头,她的颈线被拉得颀长,二指蜷在下巴颏。
秦处安站在门口望着她,一时发怔,想到了从前看过古画里的美人。
他一时懊恼自己竟未学过作画,无法将这恬静的一刻描摹永存。
商景徽棕色的瞳仁随风而动,始终没察觉到门口静伫的身影。
秦处安不欲打扰她,轻手轻脚地往旁边走,结果外头传来了动静。
“大姐姐!”
秦处安脸上的表情崩了一瞬,勉强平静后,朱蕤已经进来了,他没转身,只是侧着脸,问:“没通报,这人怎么进来的?”
朱蕤一脸要看戏的表情,道:“殿下说,三公主来了,直接进来就好,不必提前通传。”
秦处安眼珠一转,匆匆避进了后屋。
商景徽自然是听见这一声亲热过假的呼唤,靠在床边的身形松动了,但没有立即转身,只在秦处安路过她身后时,偏头与对方交换了一个笑容。
商栩澜已经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婢女。
她迈进门后,脚尖一顿,目光逡巡一圈,看见窗边的人,才笑道:“大姐姐安!妹妹前日新得了一个宝贝,就先想到了姐姐,这不,就冒昧送过来了!大姐姐快看看喜不喜欢?”
商景徽这才从容起身,转身间轻轻整扶着头上的发簪。商栩澜往前走了几步,等着她开口。
“三妹妹想着我,我自然高兴。”商景徽边走边褪去身上的披风,朱蕤紧跟着接上。
商景徽坐到主位上,商栩澜赶紧示意侍女将盒子打开,放到商景徽身边的小案上。
商景徽侧头去看,见是一座精致的白瓷雕像。刻的是一名端坐的仙子,仙子神态慈和,头发根根分明,她手持荷叶,荷叶茎络清晰,其上卧着一只幼兽,憨态可掬。
这座瓷雕小巧别致,整个云阳城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件。商景徽将目光挪到送礼人的身上,眼底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她少年时确实喜欢这种精致小巧的物件,这个喜好宫里几乎是人尽皆知。只可惜,上一世父皇崩逝后,没人再把这位曾经荣宠万千的公主当回事。时间长了,商景徽自己都忘记了那些富贵喜好,渐渐的,就以为自己不再喜欢了。
如今,商栩澜捧着这个漂亮的仙子到她面前,她才恍然想起,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不喜欢,只是太久了,忘记了。
商景徽的语气柔和了很多,看着瓷雕,说:“这样的瓷雕,恐怕整个云阳城再难找出第二件。这应当是父皇赐给你的吧?我怎么好收。”
商栩澜立时接话,笑道:“有什么不好收的,姐姐,这个摆在你的藏画阁里,多合适?”
商景徽垂眸,不接茬。
商栩澜始终站在一边,又劝了一阵,良久,商景徽才轻声开口,略带嗔怪地对侍从们说:“三妹妹在此处站了许久了,你们是做什么的?朱蕤,还不快快上茶来。”
商栩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看着商景徽,后者抬头,眨着眼睛,道:“三妹妹怎么还站着?坐会儿。”
商栩澜行了一个万福礼之后,才转身坐到商景徽下首的位置,朱蕤已经端上了茶,商栩澜没喝,兀自开口:“近几日,宫里的消息,姐姐或许有所耳闻。”
她直接进入了正题:“那西北之地,多么苦寒,定远公常年在外打仗,想来姐姐比谁都清楚。那胡戎又是如此野蛮,不知礼节,不讲人伦,妹妹若是去了那里,岂不是狼入虎口了?”
商景徽低头喝茶,只静静听着她说。
商栩澜倾诉着,起初只是低下头,拿手一下一下地点在眼睛上,后来,声音却愈发艰涩,看起来是说出真感情了。
“我去求贵妃,贵妃不愿相助。我又去求了父皇,可父皇只说这是我身为公主的责任,其余连说也不愿多说。我实在害怕那胡戎之人,一时无法,忽想起来,只有大姐姐能在父皇面前说得上一两句话了,只得寻了公主府来。”
说着,她已经掉出两滴泪来:“妹妹自小便羡慕姐姐,不敢和姐姐相攀,只求大姐姐能怜惜妹妹,妹妹日后定唯姐姐马首是瞻。”
商景徽露出哀戚之色,道:“从小,宫中管教颇严,这十七年来,我是一点不敢有松懈轻慢之举。自打成婚以后,我夙兴夜寐,更是兢兢业业,唯恐言行上出一点差错,叫人抓了把柄去。和亲之事,关乎国体,哪里是我几句话就能改变的呢?恐怕就连身为天子的父亲,一时也难以决断。父亲素来待咱们姐妹好,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只可惜朝臣不体父皇爱女之心,提议让你去和亲。此乃大义之举,就如男子要登科考试,走仕途经济,女子也要行得了大义。”
商栩澜听得晕晕乎乎,心凉了半截,脸色难看,暗道这是没办法了。
谁料商景徽话头一转,商栩澜却是柳暗花明,“不过,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父皇不是尚未正面答应胡戎使臣的请求么?”
商栩澜眼睛亮了,她身子向前倾,紧紧抓着手帕的指尖泛白,忙问:“那依大姐姐之见,我当如何?”
商景徽给身侧的兰若递了一个眼神,后者随即退入后间,复又捧着一本书册出来。
商栩澜起身,双手接过,翻看过后,抬头疑惑地问商景徽:“大姐姐,这是何意?”
商景徽似笑非笑地说:“最多三日,父皇就得给胡戎一个答复了,你且回宫,将做过标记的文章认认真真抄一遍,再恭恭敬敬地呈给父亲。”
商栩澜:“只是这样,此局便可解了?”
商景徽轻笑一声,道:“当然不可。”
商栩澜上前一步:“那为何……”
商景徽一抬手,打断她:“我会为你说情,但——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得想法子,为自个儿谋一条生路。所以,最终还要看你悟性如何。成不成不在我,在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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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去说。”
她没留给对方再说话思索的机会,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便下了逐客令。商栩澜只得抱着书卷离开,此时已近黄昏。
待商栩澜走后,商景徽一人坐在原地,目光落在白瓷上,怔怔出神。
她看着仙子合起的双眸,伸手不自觉碰上瓷雕微微下垂的眼尾。
“公主殿下,这瓷雕真好看,如此细致入微,我只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见过呢。”
商景徽指尖一颤,闻声收回来。秦处安弯着腰,下巴几乎要贴上她的耳朵尖。
她往后一仰身子,扒开秦处安,站起身,道:“这件瓷雕,应当是父皇赐给商栩澜的宝贝里,最珍贵的一个。而她恰恰知道我会喜欢,是下了心思和血本的。”
“嗯?”秦处安不再看仙子,跟上前去,兴致勃勃地问:“公主殿下喜欢的?你喜欢这样的吗?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不怪他这样问。商景徽平日里对什么都淡淡的,她应该会接受一切主流美的东西,但从不特别表现出独一份的喜爱。
“很早之前了,我都忘了。”商景徽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落寞,秦处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将话题引开了。
“公主啊,没想到你还挺好哄的。一件合心意的礼物,就能换来如此掏心掏肺的帮助么?”
商景徽命侍从们将白瓷雕带下去仔细收好,一干人出去了,她才又走到窗边,道:“若叫她去胡戎和亲,能否全了两国之仪暂且不说。只说那胡戎太苦,用不了多久,她就要香消玉殒。商栩澜这人,虽然讨厌,但也罪不至此。”
秦处安来到她的对面,倚着窗,借着夕阳观她眉眼,问道:“那照你这么说,她能明白你的暗示吗?”
商景徽方才故意和商栩澜说了那么多,又提到了“大义”,还明里暗里地说起了男女之别。
“父皇说,这是她身为公主,受万人敬仰的代价。世人都能拿出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但这并不公平。商栩澜只知道父皇对待我和她不公,只道我能留在京中,而她要远走他乡。可其实我们并没有区别。”
商景徽望着远处的一株银杏,心里想的,却是大庆宫里的那株百年银杏,她道:
“同为皇室子弟,凭什么男子实现大义,就是征战沙场,经济天下,而女子就要受人摆布,牺牲幸福,受困于一方天地?”
夕阳西下,金黄的余晖打在她浅色的眼珠上,折射出坚毅和不甘。秦处安含笑望着她,心怦怦直跳。
商景徽勾唇一笑,眨眼间,已经掸去了方才那“离经叛道”的颜色,又说回了商栩澜。
她说话难得犀利:“她只是蠢,又不是傻,给她时间,至少悟出个大概,能糊弄过父亲去就好。”
秦处安方平复了悸动,道:“好吧,那我们就静观其变了。不过,公主,你何日进宫?”
商景徽略一思索,道:“后日吧。”
正说着,外头兰若递来了一封书信,其上字迹清秀工整:
大靖楚国公主,期待再次相谈。
23. 茹满
商景徽看过纸条上的字后,递给秦处安,而后缓步走向花房,秦处安扫过纸条,收好后跟上,问道:
“是上次那个胡戎女子吗?”
商景徽默认,停在种着苍茵花的花盆边,道:“此人太过奇怪。”
此刻天已经黑了,花盆便不在窗边了,商景徽轻抚着花盆上的纹理,喃喃:“她如何得知,我正在寻苍茵花的?这花如今在云阳城已找不到了,她携带的花种,多半来自胡戎。可如果她在胡戎就知道苍茵花于我有用,那么她随使团来大靖的目的,就不简单了。”
她到底是谁?
商景徽一时想不通,秦处安思索着,道:“能与胡戎相熟一点的,只有定远公家了,或许我们可以问问国公?”
“也好,只不过舅舅这两日不在城中,须得等几天。”
商景徽略加考量,唤来了兰若,道:“明日,我要在淳味楼见她,定要隐蔽些。”
兰若一一记下,秦处安嘱咐:“公主定要注意安全,虽说在云阳城,胡戎人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况且,我们尚不知她的目的。”
商景徽点点头,声音很平稳,细细听去,竟还略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我明白,明日我会让卫愈带人跟着。”
一夜无话。
翌日,商景徽轻装简从地出门。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襦裙,妆容素雅,活脱脱一位普通富裕人家的少妇。
淳味楼的酒博士引着商景徽和朱蕤,进了提前预订的包间,里头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包间内的人听见门口的动静,站起身看向这边。商景徽打眼一看,对方今日是大靖女子打扮。
当日在紫宸殿外,灯光昏暗,瞧不清楚。如今,商景徽细细观察对方,那人容貌里带着中原人的模样,线条不似胡戎人硬朗,中和的中原人柔和之态,倒显出另一种无可替代的美。
商景徽坐到她对面,客客气气地笑道:“不知阁下今日约见,所为何事?”
对方端她容貌,见她容色清丽,眉眼间却自带矜贵凌厉。于是先笑了笑,发自肺腑地说:“你果真很美。”
商景徽被这第一句话夸得愣了愣,一时竟没答上话。就听对方先自我介绍:
“我叫格悦琳兰,你好,商景徽,幸会。”
商景徽心中一动,讶异于对方竟知道她的名字,于是问道:“大靖女子的闺名不会向外人道出,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格悦琳兰笑了笑,道:“这个……待会儿你自然知晓。”
她观察对方的神色,问,“不过,你允许我这样叫吗?”
商景徽是有点不习惯的,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很少有人这样单独叫她的名字。但这些不是纠结的重点,她便回复:“称呼什么的,都不重要,你随意。”
格悦琳兰眨了眨澄澈的大眼睛,道:“哦,对了,我的名字有四个字,你们呼唤起来或许不方便,你只称后两个字便好。”
商景徽从善如流,问道:“琳兰,你到底是谁?”
格悦琳兰没立刻回答,而是先感慨:“没想到,你的母亲竟从来没有和你讲过。怪不得你竟一点也没猜到。”
商景徽垂下眼眸,显得有些伤感。
格悦琳兰顿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商景徽摇了摇头,目光扫量着她,道:“你的年纪与我相仿,怎会知道我的母亲?”
“我同你讲个故事吧,景徽。”格悦琳兰的声音清亮,像大漠的风。
“这个故事,要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二十多年前,胡戎与北靖的战事并不频繁,偶尔会有和平相处的日子。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两方停战。一个北靖士兵独自在大漠遇到一女子。女子手臂受了伤,倒在雪雾中,血染红了脚下还不太厚的积雪。
女子身上的血已经冻结了,鼻尖也结了一层霜雪,却在士兵靠近时,艰难睁开眼,喃喃出声。
士兵将她带回一处屋舍救治,女子从衣着到长相,看上去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胡戎人,却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中原话。
两个人围在火堆边上,士兵询问她的身世,那女子的眼睛里明明有一部传奇,可她只说:
“我或许该是世外之人。”
士兵哂笑道:“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人。”
女子眼中映着火苗,随口问道:“谁?”
士兵望着噼啪作响的柴火,眼里渐渐显出温柔,他说:“像我的妹妹。”
女子似乎是当他在开玩笑,打着哈哈,说:“想认妹妹就直说,你救我一命,咱俩结拜还是没问题的。不过,你给我做小弟——”
士兵无奈地看着她,道:“这会子就不像了。”
女子觑着他,半天不言语。
“不是,你真有个妹妹啊?”
女子摆了摆手,很快跟自己和解了,笑道:“你常年驻扎于此吗?那应该很想她吧?”
士兵望向窗外蒙蒙的天,雪变大了,他说道:“我已经一年没回过家了。”
“那你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女子问道。
“她经常会说一些古怪的话,很聪明,也很大胆。在外人眼里,她是一个模范式的大家闺秀,温柔、美丽、机敏。可只有家里人知道,她能有多少离经叛道的想法。父亲常常为此担忧。”
胡戎女子的眼睛很大,她对这个“妹妹”很有兴趣,轻笑着问道:“离经叛道?何谓离经叛道?”
士兵笑了笑:“她一时会想抛开家人,一个人跑到远方,去闯荡;一时又想踏入朝堂,青云直上,经天纬地。她的心里装着百姓,明明没出过云阳城,却好像很知道些众生困苦。她看待一切都很通透,也很有想法。”
胡戎女看着他担忧的神色,问道:“这不是很好吗?”
士兵却道:“慧极必伤。”
“她常说,凭什么男子可以纵横天地,而女子却要受困于一方宅院。其实她说得没错,只是,在大靖没有这样的先例,怎么可能实现呢?”
“令妹是女中豪杰,在这样的时代下,很难得。”女子说得认真,士兵看着她,想着自己的妹妹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置身世外的感慨。
挥洒数日的大雪停歇之后,一行胡戎人来到了北靖士兵的小屋外,迎接他们的王女。
北靖士兵并无惊异,只是笑着,送胡戎女离开。
“你竟早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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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块石牌,举到身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女子的身份。
“我救下你时,它就在你的身上。这么些天了,如此重要的东西丢了,你竟不知?”
胡戎王女似乎真的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但还是接过来,道:“你也不是普通的北靖士兵吧?你出身名门,身份应该很高贵。你是谁?”
士兵不答。
胡戎王女笑了笑,补充了一句:“我叫格洛伊缇,敢问阁下名讳?”
“在下沈遴。”
“后来呢?”商景徽的手指在杯盏上停顿良久,追问道。
格悦琳兰用理所应当的语气,道:“后来,王女回家了啊,王女成了胡戎的茹满。呃,按你们北靖人的说法,应是长公主。”
“不过,故事还没有结束。”格悦琳兰道,“新王继位之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沈将军要回家了。临行前,胡戎茹满策马追上他,给了沈将军一封很厚的书信,说是要给他的妹妹。”
“我的母亲。”商景徽接话。
格悦琳兰点点头,继续道:“后来,她们常通信。即便这两个人素未谋面,但沈将军往来于西北与云阳城之间,每次都会为她们捎上交换的礼物。”
商景徽露出怀疑的神色,问:“听起来,她们的关系很好。可为什么我竟一点也不知?”
格悦琳兰耸肩,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这该问你的母亲。”
她的语气里甚至还带了些责备,道:“有一个如此重要的纸上朋友,竟从未和自己的孩子透露半分。”
商景徽听着不大对头,才想起来,问:“那么,在这个故事里,你是什么角色?”
其实她隐隐猜到了,果然,就听对方道:
“胡戎茹满,是我的母亲。我想,景徽你听完这个故事,就已经猜到了吧?”
商景徽又问:“那你如何得知,我在找寻苍茵花?”
“我不知道,种子是母亲让我给你的,她的态度一直很奇怪。”格悦琳兰蹙眉,像是在仔细回忆着什么,嘀咕:“我记得,小时候,她得到你母亲的遗物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伤心,反而……像是释然。但我那时候毕竟太小了,也许记错了也说不准。”
商景徽却捕捉到了一个词,问道:“遗物?”
格悦琳兰点头,“是有遗物的,还是沈将军亲自交给母亲的。”
“遗物是什么?”商景徽死死盯着对面的女孩子,问。
格悦琳兰睁着无辜的眼睛,道:“这我就真的无可奉告了,母亲自己很珍视,从不给人看,也没有人能打开,除了母亲。”
商景徽很失望,此事疑点更多了。
“哦,对了,”格悦琳兰看着她,忽而说,“母亲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我想这句话是可以说的了。”
“她说,不必过多纠结你母亲的死,其中悲喜未知。”
商景徽听不明白。
格悦琳兰打算结束此次对话,“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我不能在外久留,告辞了。”
“等等!”商景徽叫住她。
对方猝然转身,回眸间长发飘忽,询问地看着她。
“可否帮我向令堂捎一句话?”
24. 相求
“若能有缘再见,我还是想看看当年的遗物。”商景徽看着格悦琳兰那双灵动的眼睛,说道。
对方笑了,只说:“有缘再见吧,这得看我的母亲愿不愿意。不过,你这样的人,应该会和她很有话说。”
彼时的商景徽并不明白格悦琳兰话里的深意,她们就此别过,只是续了一场母辈的约。
一整个下午,商景徽都坐在花房里,守着苍茵花的小苗出神。
朱蕤今日在淳味楼听了个全程,心中震惊,难免担忧,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劝,便站在门外的花圃边上,随手薅着一丛草。
兰若走过来,道:“公主殿下坐在那里有两个时辰了吧?”
朱蕤没回头,道:“是啊。”
兰若叹道:“你平日该劝劝的,别叫殿下总是纠结于过去之事。从殿下开始查先皇后往事开始,就没一天睡得安稳,再这样下去,身体不得熬坏了。”
“我有什么办法,”朱蕤也是一脸担忧,“咱们公主看着柔和,偏偏内里执拗,任谁劝,都过不去。”
几个月以来,兰若替商景徽办了太多事,若说最开始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如今也早该明白其中关窍了。她望着窗边的商景徽,道:“公主殿下想做的事太多了,确实如你所言,难说如何相劝。”
她说罢,朱蕤没答,只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继续薅草。兰若察觉似乎是哪里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大惊失色,登时去扒朱蕤的手。后者不明所以,也低头去看,才发现方才薅的哪里是寻常的草——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那根花枝!”身后传来堪言气急败坏的声音,秦处安忙忙奔过来。
朱蕤和兰若面面相觑了一瞬,双双放开手,始作俑者朱蕤还把手背在身后,两掌相贴,悄摸搓了搓。
“驸马……”
秦处安蹲下去,看着刚刚粗壮一点的茎干,上面挂着几片揉烂的叶子,眼里全是心疼。
这是他前几日刚种下的芍药,说是明年要给商景徽看花,于是千般养护,谁都不叫碰,只能自己亲自培。
他细细看了一阵,判断那根花茎没什么大问题,才朝后挥了挥袖子,头也不回,道:“行了,没什么事,下次注意些。”
朱蕤赶紧拉着兰若躲远了。
商景徽早被这边吸引了注意,秦处安扶好花茎,抬头间,恰好撞上公主投来的目光,便大大方方笑了笑。
他从来如此,在秦处安这里,似乎没有偷看这个词。无论何时,他看向商景徽的目光永远是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如果是不小心撞到了,就会像现在这样笑容满面。
而在这个时候,商景徽往往会看向他的眼睛。
秦处安走进屋里,在商景徽身后站定,一手轻轻抚上对方的肩,轻声问道:“公主殿下今日有心事。那胡戎女说什么了?”
商景徽将今日在淳味楼的谈话简要同他讲了,秦处安坐在一旁,细细听完,道:
“先皇后竟与胡戎茹满有这样一段交情,原著里都没写过。”
商景徽:“我是在想最后一句话,她提醒我不要深究。如果她的话可靠,母亲和舅父隐瞒这段往事,或许就说得通了。”
“可是很蹊跷啊,公主殿下。”秦处安起身走到商景徽身边,随性靠在墙上,支着小臂,道:“她要是真心不想让你查,干脆不必现身,更不用送苍茵花种,这样欲语还休的态度,反而更容易勾起我们的好奇心。”
商景徽长出了一口气,道:“事关母亲,无论如何我都得弄明白。母亲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难受的吗?”
秦处安劝慰她,“公主殿下现今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少忧虑,多吃饭,安稳睡觉——”他凑近去看商景徽的眼下,白皙的皮肤上泛着浅浅的青,他略有责怪地说:“最近又没睡好吧,我隔着屏风都能听见你晚上翻身的声音。”
商景徽罕见地勾起眼尾,露出些许玩笑的神色,道:“怎么,嫌吵到你了么?”
秦处安连连摆手,生怕她不让自己继续睡在主屋似的,道:“冤枉啊,公主殿下,我这是关心你!”
商景徽笑笑,点了点头,轻柔地说:“我明白。”
秦处安看了她许久,才坐到她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的苍茵花盆上,忽然灵光一闪,兴冲冲地转头问商景徽:“嘶……那胡戎女是茹满的女儿?”
商景徽不知他又明白了什么,却点了点头。
秦处安凑近了些,刻意将声音压低,问:“中秋那天,你在紫宸殿外,给商铖说的那几句话,不单单是为了恶心他才编出来的吧?”
商景徽被他说得一懵,想了一下,立时了然其意,笑道:“当然不是。”
“那这个什么琳兰——”
商景徽忍着笑,补充:“格悦琳兰。”
秦处安:“哦,对,这位格悦琳兰姑娘,岂不就是那位胡戎长公主的女儿?”
商景徽翘起唇角:“嗯。”
秦处安瞪大了眼睛,道:“这么劲爆?真是说谁来谁,看来这位茹满,也是个人物啊。”
商景徽又想起格悦琳兰那昭示父母异族的容貌,由衷感慨:“抛开传闻里的癖好不谈,这位茹满的眼光应当不错,格悦琳兰那姑娘,实在很美。”
二人聊着聊着,星星便出来了,屋里掌了灯,商景徽放松下来。
远处,朱蕤看着灯下聊笑的两人,对刚从外头回来的芊蔚说:“公主居然就没事了?”
芊蔚脚步顿了一下,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账簿,问朱蕤:“这……你说我还进去回禀么?”
朱蕤瞟了一眼她手中的账册,建议道:“要是不急的话,就别去了吧,殿下难得放松,今夜便不叫她操心了。”
瞿影从天而降,朱蕤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跳到了一边,怒道:“在自己家呢!能不能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什么不速之客一样啊!”
瞿影不以为意。
芊蔚倒是表现地很平淡,还点了点头,接上了方才的对话:“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账,那我便明日再呈上去。”
朱蕤心道,这人不愧是和瞿影常出门的,就是受得了这种刺客式的登场方式。
瞿影今夜当值,替走了方才的侍卫,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抱着剑,幽幽道:“怪不得二公子常说一句话。”
“什么?”朱蕤问道。
瞿影淡淡开口:“驸马爷好手段。”
朱蕤差点没站住,还是芊蔚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芊蔚接话:“也是,成婚前,咱们公主可是讨厌死了探花郎的。”
“刚成婚时也是。”朱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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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后,补充道。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几人回头看去,见是端着香盒的兰若。
来人目光在三人身上绕了一圈,道:“莫要随意议论主子。”
“虽说如今不是在宫里了,须时时谨言,”她看向朱蕤和芊蔚,道:“公主殿下又宽和,可也莫要忘了规矩。”
“知道啦,兰若姐姐。”朱蕤笑道,“你这是要去给公主燃香了?”
兰若见她转移话题,便没再揪着不放,顺势道:“是啊,安神香。”
“公主殿下可好些了?”芊蔚常在外替商景徽奔波生意,已经有些日子未回府了,便问道。
兰若:“这毕竟不是药,只起个辅助作用。”
芊蔚认同,微微点了点头,只说:“我们替公主多多分忧才好。”
几人说过一回话,兰若便去主屋里了。朱蕤拉着芊蔚,边往厢房里走,边说:“我正好想要几样东西,你常在外头,有空帮我搜罗搜罗。”
“可得加价哦。”芊蔚笑道。
“你这人,真是越发像个商人了,奸诈狡猾。”朱蕤笑骂,推了芊蔚一下,又道:“我何日短过你的好处?”
二人说笑着走了,瞿影目送他们进屋,而后抬头看天。
月亮还没有出来。
第二日清晨,天边挂着淡淡的月痕,秦处安前去上朝,临走时,对商景徽说:“殿下,午间你出宫时,可否捎上我?”
商景徽疑惑地看向他,挑眉问:“你近日不忙了?这么早便回来么?”
“你知道的,最近陛下准我陪客。”秦处安笑说。
商景徽乜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敷衍过去了么?”
秦处安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道:“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商景徽无奈道:“行了,但我大概会晚点去。”
“没事的,我等你。”
商景徽快午时了才进宫。
她先是呈上了一幅前代的风俗画,皇帝轻轻展开来,细细端详着,见画上是一户农家小院,其上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良久,康德帝才面露欣赏,说:“这幅画是杨叔荀晚年的真迹,成画之初并未题名,本来是打算呈给前代后主,以示民风。只是可惜,后来因战事丢失。寻来不容易吧?”
商景徽笑道:“这画当年没来得及题名,女儿倒想到了几个字。”
“哦?”康德帝笑着抬眼,顺着她问:“哪几个字?”
“天伦之乐。”
康德帝一听,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以商景徽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是看得明白。她立刻后退了几步,恭谨道:
“女儿不敢擅自居功,说来,这画是阿澜托女儿献给您的。”
皇帝听她提到商栩澜,便确定了商景徽的意图。他哼了一声,道:“她也是朕的女儿,怎么不亲自来送呢?”
商景徽道:“阿澜说,她前日多有冲撞,无颜亲自面见,在宫中潜心养性呢。”
皇帝对自己这几个孩子的脾性都算了解。潜心养性,放在商景徽身上毫无问题。哪怕是商铖,也没什么可令人怀疑的。至于商栩澜,这姑娘素来率性,怕是连这几个字如何摆都搞不清。
皇帝看着自己这个大女儿恭顺地垂着眼,沉默良久,才开口:“你想怎么说?”
25. 冲撞
“陛下,王者之仪,仁德为先,此为孟老夫子之义。今我朝大胜,而胡戎遣使求婚,是以弱挟礼,以败求宠,究其本,是为无礼。盛隆年间,胡戎多次与大靖求和,先帝顾念百姓,皆以礼待之,然胡戎不过二年便操戈东进,可见胡戎无信,怎可以婚姻盟之?”
商景徽低眉顺目,站在皇帝身侧,条理清晰地陈述其理。
“何况,婚姻非社稷之器。恕儿臣直言,若为保一时安稳,谋一时之利,而牺牲女子之婚姻幸福,实非圣君所为。胡戎此番欲学习中原之礼,可允其派遣子弟,来大靖学礼读书,也可赐其经典,准其教化。如此持正守国,以化外民,远胜婚姻。”
这是商景徽头一回,在皇帝面前,展现出这样的见解。她这番话有理有据,甚至可以拿去堵胡戎的嘴。
康德帝仿佛第一次真正了解这个女儿,他的眼里浮现出怀念的光彩。从前的皇后,也就是商景徽的母亲,也常会说这样的话。
商景徽见康德帝不语,但神色间似乎有所松动,便放缓了声音,走到皇帝身后,给父亲揉着肩,又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女儿,劝道:
“父亲,阿澜的性子,您是最了解的。她受不得一点委屈,气性又大,可心里其实没什么主意。胡戎人剽悍而野蛮,与大靖礼俗不通,她一个人去了那样的地方,怎么受得了呢?”
她叹了一口气,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担忧,道:“阿澜小时候常爱跟在女儿身后嬉戏,她幼时是那样可爱谦让。女儿就两个姐妹,四妹妹年纪小,还说不上话,只有三妹妹能作伴。身为长姐,女儿实在不忍她身赴异乡。”
皇帝也重重出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膝上,微微躬着上身,作纠结态。商景徽忙趁热打铁,道:“不如父亲给她个机会,再好好问问阿澜,看看她自己怎么说?”
康德帝终于松口,望着窗外的银杏树,道:“朕时常羡慕那寻常人家的老翁,任子女承欢膝下。农家老翁皆可享天伦之乐,朕身为九五之尊,却不能如意。国家之事,常须舍小利而全大局。况胡戎难缠,阿澜年幼,朕本不愿苦苦相逼。”
商景徽又走到皇帝面前,跪坐于书案侧,道:“不如父皇再拖他几日,或许就有转机。”
她抬眸看着皇帝,眼神里藏着某种深意。皇帝知道她所指的是胡戎南北六部之事,他略加思索,便说:“无妨,朕再同阿澜说一说。”
商景徽便知,此事已是十拿九稳了。
又陪着皇帝待了一会儿,商景徽才告辞出宫,带着仆从,乘车至凤阁。
商景徽没下车,只掀开了半边帘子,叫朱蕤传话。门子见公主车驾,早早迎了上去,闻说是来接驸马的,便笑呵呵进去通传了。
没过多久,商景徽便瞧见门口出现了两个绯色身影,秦处安和另一人说着话出来了。
那人没上前,远远向商景徽行礼,后者点点头,示意对方不必上前来。那向她行礼的,正是安南侯家的次子,名唤贺常钦。
贺常钦又与秦处安说笑了一句什么,秦处安才跑过来,唤了一声“公主殿下”,便上了车。
“公主殿下神色悠闲,看来今日很顺利了?”
商景徽浅浅笑了,道:“妥了。”
马车行进,凉风过帘子里滑进来,攀上了公主发间的步摇。
秦处安的目光随着步摇上的流苏晃了两圈,肃然道:“殿下,我有一事,须向你禀报。”
“怎么了?”商景徽许是嫌秋风扰人,便关了窗子,马车里安静了许多。
“秦简的人今早给我传信,说有事商讨。”
秦处安说完后,觑着公主的神情,只听商景徽漫不经心地问:“现在么?”
秦处安见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有些没由来的酸涩,回话却很稳:“今晚,城西当铺。”
商景徽认为,秦处安或许并不需要那样百般盘问。她心里大概有数,毕竟她对秦处安的了解,远比对秦简多。
于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嗯,我知道了。”
秦处安见她语气淡然,问都不愿多问,有点失望。
看来商景徽真的很讨厌和秦简有关的一切,这其中与之关联最大的,只是他。
可他自来到这个世界之时,就注定没办法将自己从“秦简”中剥离。
秦处安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忽然急急减速,他因跑神没坐稳,由于惯性往前跌。商景徽与他相对,一时惊惶躲避,重心没稳住。
马车突然停下,商景徽又向前倾倒。
好巧不巧,两人撞了个满怀。秦处安怕压着她,只得顺着对方的劲儿,往后退去,后背生生撞到后头座位上。
稳下来之后,两个人都因受惊而呼吸不稳。秦处安余光瞟着商景徽近在咫尺的眼尾,一时愣住不动。
商景徽倒是反应很快,立刻要起身,低头却看见自己双手死死抓着秦处安的衣襟——
秦处安目光随着她,自然也看见了,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悸动。
外头传来马夫对人呼喝的声音:“何人惊扰公主车驾!”
朱蕤担心商景徽的安全,在马车停稳后,赶忙拉开门询问。
商景徽已经快速松开手,起身,整理仪容,平复心跳和呼吸,端坐回原位。
秦处安也慢吞吞地坐好,随意理了理衣襟。
“怎么回事?”商景徽沉声问。
朱蕤挑着帘子,外头一个车夫跪在地上,语气惊惶,连连赔罪:“小人是永宁侯府的人,今日我家公子饮酒醉了,不小心冲撞了公主的车驾,公主恕罪!”
商景徽透过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对面是一架驴车,八月天里,已经有些冷了,车上只挂了几面青纱帐,风掀起纱帐的一角,露出里面衣衫不整,靠在榻上的男人。
秦处安也坐过去,向外看,见此情景,忙拉了拉商景徽的衣袖,低声道:“殿下,别看。”
经过方才那一遭急刹,又有如今喧哗,按理说早该酒醒了。而对面的人竟跟醉死了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既不知下车赔礼,也不知避开相让。
绝对是装傻。
当街冲撞皇室宗亲的车驾,按律该治大不敬之罪,毕竟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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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大,也大不过皇家。
但……如今这人有点特殊。
秦处安又看了一眼外头那不伦不类的驴车,以及车里极度不雅的人,问:“永宁侯府?罗大公子么?”
底下车夫连连称是。
马车里头二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那就不稀奇了。
如今这云阳城里,人尽皆知,永宁侯府三房的长子罗崇尉,是个疯子。
不过这位罗大公子的疯癫行径,比起对他自己的伤害来说,并不算伤天害理。
比如,罗崇尉在城外后山给自己买了块林子,没事爱跑到林子里喝酒,喝醉了就漫山遍野地跑来跑去。当然,不是正经的瞎跑,是袒胸露乳衣衫不整地乱跑。
再比如,一年四季,不论春夏秋冬,罗大公子总是驾着一辆挂满帷幔的驴车,满云阳城游荡,他自己就躺在隐隐约约的帷幔后头,衣衫不整地睡大觉。
还有,这位罗大公子爱当街扔钱。曾经有许多次,罗崇尉走在街上,见有百姓衣衫褴褛或当街乞讨,喜欢随便撒些银子——这当然是件令人追捧的好事。
不过很遗憾,罗公子这种大方行为,导致其出门过街则被百姓围堵。为了保证云阳城的安宁,罗公子不幸被父亲剥夺了手握金银的权利。罗公子受追捧的机会也自然就随之消失了。
但是,疯癫归疯癫,罗崇尉没有被众人直呼疯子,反而还能被尊称一声“罗公子”,并非因起“世家公子”的显赫名头,而是有其另一重叫人心服口服的缘由。
这位罗大公子,很有才华。
罗崇尉十七岁时,正儿八经进士及第,是走过科举正途的。只是,考取功名之后,他便如同完成了任务一般,放浪形骸去了。
不过,罗公子偶尔还会在醉酒之后,写下几篇惊世骇俗的文章。就连当世文章第一的名士,也曾经评价罗崇尉:
“虽放浪不羁,性情怪诞,然其文可比前代贤士,贯古今之奇。”
这位罗公子,便是凭着这样的奇葩行径,获得了整个云阳城的谦让。
“如果是他的话,不如就放过去算了。”秦处安一脸同情,道。
商景徽按了按眉心,对底下的马夫道:“速速避让,这条路若继续堵着,招来了禁军,可就没人能饶恕你们了。”
车夫大喜,赶紧牵着驴,拉着那风格怪异的车靠到了路边,给公主车驾让出路来。
此处距离丽景园已经不远了,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公主和驸马便回家了。
进了门,秦处安才说:“这罗家祖坟别是有什么问题吧?罗正肃虽袭侯爵,任枢密副使,可好色至极,为人不正经;罗正文在国子监任司业,虽为人正经,可实在平平无奇。子孙辈便更不像话了,罗正肃妻妾成群,外室还养了一大堆,子女十几个,却皆是纨绔,没一个能成器的;那罗正文只有一儿一女,偏偏儿子还是个疯子。”
商景徽哂笑,道:“代代相承的家门不幸罢了。”
“哦?”秦处安一听,来了兴致,便道:“公主可否细说?”
26. 琉璃
商景徽讲述道:“罗家为京城五大世家之一,当年起家之时,是大靖的开国大将。传说罗家太爷暴戾残虐,杀戮成性,也是因着这一特点,才成一代悍将。罗家太爷晚年暴毙于家中,不过,人们都说,他是用那一把陪他出生入死的宝剑,自刎的。”
“等等,让我猜猜……”秦处安待公主坐下后,才往她身边一靠,抢答,“是不是又有传言了,说这位悍将是被剑下冤魂反噬而死的?”
“嗯,看来你还蛮适合写民间话本子。”商景徽戏谑道,“不过,都是胡扯,哪有什么冤魂报仇,若真有其事,罗老太爷早在未扬名时便死了。”
“这种样子,倒像是精神不正常。”
秦处安一语中的:“所以,这位善搞行为艺术的罗公子,是遗传了老太爷的?”
“行为艺术?”商景徽头一次听说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心说这个说法还挺精准。她继续往下讲道:“不过,也可能不是承袭老太爷,或许是另有来历。”
“看来还有八卦?”秦处安问。
“这就是罗家后宅里的故事了。”商景徽唤朱蕤摆出茶具来,继续道:“罗家正字辈这一代,总共兄弟三人,并未分家。如今承袭爵位的罗正肃是老二,但是,家中持掌中馈的,却是老三罗正文那一房。”
秦处安替商景徽碾茶,问道:“这是为何?罗正肃袭爵,又为长。而且,从子嗣的角度来讲,怎么都是老二更具优势啊。”
“这要从罗家长子罗正群说起。”商景徽凑近了些,观茶色,见茶粉甚白,便继续道:“罗正群承父业,二十岁时在外征战,一去就是三年。而他的妻子,死在他回京的前一天。等他到家时,发现家里多了个不满一周岁的弟弟,就是罗正文。此后,罗正群便出京修道去了。”
秦处安转了转眼珠,不确定地道:“罗正文是罗老太爷老来得子?不过,既然你这样讲,其中必还有别的事吧?”
商景徽道:“罗正文的生母,是罗正群之妻,但显然,他的生父不是三年未回过家的罗正群。”
“所以,罗正文是爬灰来的?”
商景徽摇摇头,道:“不是,是养小叔子。”
秦处安手下的动作一停,道:“罗正肃?”
商景徽见他停了碾子,便将茶取出来,道:“罗正肃彼时才十五岁,尚无正经妻妾,这种事情在任何人家都是极大的丑闻。罗正群那位娘子,应当是羞愤自尽,或者是被公婆逼死的,这些已经不得而知了。罗正文只能记为罗老太爷的老来子。”
“这么说,罗正肃犯了错,而罗正文作为他实质上的儿子,名义上的弟弟,享有掌家权。”秦处安理着关系,道。
商景徽没抬眼,肯定道:“对于罗正肃来说,算是一种惩罚,也是对罗正文的补偿。”
秦处安唏嘘:“那这罗正群夫妇二人也太惨了。”
“不过,这些事,罗正文自己知道吗?”秦处安忽想起来,问道。
商景徽轻轻摇着茶罗,垂眸看白茶粉往下漏,道:“纸包不住火,这样的事情,家里再怎么试图遮掩,也瞒不住。”
秦处安:“自己的伯父,其实是自己的爷爷,家里这么乱……罗崇尉癫成这样也能理解。”
“罗崇尉的文章,其实很清透。他是进士出身,年少时,在世家公子里头,算是难得的清流,很有几分胸怀。这种人,道德要求极高,怎么会受得了自己的出身如此。”
炉上的茶已经开始冒热气,商景徽垂眸静静观察茶汤,秦处安就支颐看她。
他忽然在想,以商景徽的性格,不爱打听别家家事,却对罗家的混乱事了如指掌,只是因为兰若上辈子嫁到了罗家。
“这么好吗?这个人?”秦处安忽然出声问道。
商景徽只顾看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说罗崇尉?”商景徽有点疑惑,道,“我是这个意思吗?”
秦处安无辜地看着她。
“别看了,给我熁盏。”商景徽没抬头,专注盯着茶汤,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于是给他找了点事做。
“你居然知道我在看你。”秦处安嘀咕着,用小金夹子取茶盏,在火上来回烘。
他将茶盏放在商景徽面前的时候,对方刚好煮好茶汤。
“若他当真多好,便不会像如今这样装疯卖傻了。自己空有情怀,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装糊涂,用这种方式反抗。说到底,还是无能。”
她说话的功夫,手下依旧很稳,急注急止,茶面不动。不多时,一盏乳白色的茶便置于秦处安面前了。
商景徽很满意地看着茶面,笑盈盈地问:“想要什么图案?”
“嗯?”秦处安眼睛一下子亮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商景徽点茶,没想到对方会问他,“我也可以选吗?”
“嗯……”秦处安思索着,目光移到商景徽头上的发簪,道:“就梅花吧。”
商景徽轻轻在茶面上画着画,秦处安倾身去看,道:“公主这技术不错啊,从小就练的吧?”
“点茶本就是京城风尚,贵族子弟必是要学的。”她将最后一笔落下,道:“不过啊,我也有很久没点过了。”
确实很久了,上辈子晚景不好,这辈子回来四个多月没什么心思做这些风雅事,这是头一回。
“好看。”秦处安看着茶盏里的梅花,笑道,“你要越来越开心啊,殿下。”
商景徽愣了愣,不自在地扯了一下嘴角,问:“怎么忽然这么说?”
秦处安不再看茶,只看人,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我是真的在你身边了。”
相处数月,秦处安一有机会就爱往商景徽身边凑,起初什么都没察觉出来,只当对方是性情内敛,对他冷淡也只是因为秦简的孽。
然而,当商景徽日益鲜活起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竟一点也不了解本来的商景徽。
一个备受荣宠的公主,本来就该是在闲暇时做些喜欢的事,也会在真正高兴的时候满面春风。
不过,这样一想,他需要走的路还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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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他也愿意。他足够耐心,陪着公主完成她想做的任何事,看着她毫无负累。
只要让他看见希望就好。
“你不是要出门吗?”他正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泛起笑意,却听商景徽如是问。
“是吗?”他抬头看外头的天色,日头偏西,有点不舍,低声说着,“真的不想去啊,扮演秦简实在太累了。如果我不是秦简就好了。”
商景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半合了眼,不知闪过了什么念头。
“行了,早点去还能早点回呢。”商景徽撵他走了。
秦处安换了一身低调的常服,才坐上马车,从角门出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府中各处已经掌灯。天上下了点小雨,秦处安依旧从角门回,拒绝了仆从递上的蓑衣,只提着一盏灯,匆匆回了房。
商景徽已经沐浴完毕,正披着衣服看书,听见门口的动静,瞥了他一眼。外头的侍从跟进来,欲服侍他褪下外袍,又被秦处安拒绝了。
他只交代了一句:“取二两花椒,煮水,再熬一碗姜汤来。”
商景徽放下书,屏退了侍从。
秦处安将怀里的一只木匣子放到书案上,自己退后几步,才脱下外袍,搭在衣架子上,道:“这次事情发展比原本的快,或许与我穿过来有关。毕竟,我不是秦简,不能全然按照他的节奏走。只怕以后的走向也会有变化。”
他坐到商景徽对面,打开匣子,取出里头的琉璃盏,递给商景徽。
商景徽拿在手里,映着烛火细瞧那琉璃盏,眼神变得凌厉。
秦处安观她神色,有些讶异,问道:“殿下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商景徽看他一眼,眸中寒光褪了几分。
“上辈子,秦简登基后,其身份在大靖传开,我偶然间翻出了这个琉璃盏。”
当时她很愤怒,一把摔碎了这个漂亮的“信笺”。
她放下杯子,道:“粗茶倒进去不就能显出形来么?”
秦处安道:“府中哪来的粗茶,连下人们喝的都不一般。用别的应该也能替代。”
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府中没有粗茶,可商景徽上辈子怎么发现的?
他心上一时很不是滋味,金枝玉叶的公主,最后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外头下人叩门,秦处安收回思绪,起身到门口,将水端进来,两两掺在一起,倒进琉璃盏中,而后将烛台移到杯壁边。
火苗在水中攒动,将透明的琉璃壁上浮现出的字迹照得更真切:
恶虎已死,动乱未至,皇天正位。
商景徽看着杯盏上的文字,问:“只这一个琉璃盏么?”
秦处安将烛火拿开,垫着手帕将杯子里的水倒掉,又用清水洗了一遍,才又放回原处。
“就一个,鸡蛋不会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们也不会用第二次这个办法。”
商景徽拿过琉璃盏,道:“果真不同了,可我毕竟不了解那边的情况。所以,这表示什么意思?”
27. 旧事
“他本来是南衡先帝的嫡长子,但是很不幸,他的生母在这位先帝还未登基时便去世了,皇帝登基后,另立了侧妃为皇后。皇后有自己的孩子,怎么能容忍别人继承大统,便千方百计陷害他,加之老皇帝死得早,他就被流放了。”
故事里的“他”自然指的是秦简,秦处安不便明说,双方也都知晓。
“那如今一直与他联络,并支持他的是谁?”商景徽思索着,问道。
秦处安:“是他的外祖一族。”
“他的异母弟弟之所以能打败他登基,不仅仅是因为皇后对他的刁难,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一个权臣的支持,这位权臣张狂到自称皇帝‘亚父’。他之前的计划是,借势麻痹昏庸无能的弟弟,让权臣彻底架空皇权,小皇帝可能无法反抗,但那位太后可不是吃素的,自然会和权臣相护倾轧,而在皇帝越来越难以控制时,权臣自然想换一个傀儡。此时,他只需伪装成一个懵懂无知的草包,适时出现,就能名正言顺回京。”
商景徽细细听他讲述,补上后面的故事:“只要一登基,他就会寻找机会除掉权臣,大权独揽。”
“是这样,”秦处安颔首,“被扶持上位后,他足足扮演了五年的草包,后来,在一场宴会上,一刀解决了权臣。”
“他果真最擅长伪装啊。”商景徽理了理身上披着的罩衫,幽幽道。秦处安没说话。又听对方问道:“那现在呢?”
秦处安微微低着头,面色平静,道:“现在的情况是,权臣已经死了。”
商景徽冷笑道:“你这不是帮他那位弟弟么?”
“非也。”秦处安道,“因为还有一件事,是决定性因素。”
“什么?”
“太后与权臣有私情。”
原来“亚父”是这么个意思。
外头起了风,后院里不知什么被吹倒了,砸到地上,似乎是颠了几下,发出晃啷啷的声响。商景徽疑惑地看着他,呢喃:“有私情?那为何……”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应当是明白过来了什么,又自嘲地低头笑了笑:
“也对,看来是利用这层裙带关系,得到利益后翻脸不认人了。”
旋即,她又问:“那么这层关系,又是怎么导致权臣灭亡的呢?”
秦处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解释:“翻脸不认人,也要有一个过程。我只是在这层关系破裂之前,让它被公之于众罢了。”
“一个皇帝,怎么能接受自己的母亲和重臣有不正当关系?于是,皇帝一怒之下,手刃了‘亚父’。”
“太后和权臣没能掐起来,这恶虎就死了,小皇帝收回了权力。”
商景徽靠在软垫上,没说话,只静静审视着秦处安。
秦简那样的豺狼,咬死恶虎,尚且用了五年的时间。这个秦处安,话说的简单,不显山露水,短短三月,就做成了此事。
秦处安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既然选择了和盘托出,就不惧怕这样的审视,于是他弯起眼睛,笑眯眯地问:“殿下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正在心里夸我呢?我这样的人才,可是百年难遇呢?”
商景徽让他给逗笑了,轻斥:“大言不惭。”
秦处安扭动着脖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疲惫地说:“真折腾人啊,我得去洗个澡了,殿下早点睡哦!”
商景徽颔首,没言语,倾身捞过琉璃盏,拿在手上把玩着,她那不含情绪的眼睛映着琉璃折射的烛光,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秦处安洗完澡出来时,商景徽已经歇下了,连同那只琉璃盏,也不见了踪迹。
秦处安并没在意,几天后,琉璃盏再次出现,被当作摆件摆在前厅的小桌子上,而那一处位置,与前世琉璃盏被秦简明目张胆摆下的位置一模一样。
秦处安的目光偶尔掠过它,就会不自觉思索,秦简明晃晃把一个传递密信的杯子放在公主眼皮子底下,甚至供对方玩赏,到底是一种多么疯狂又自大的居心。
秋雨连下了几日,等到天再次放晴的时候,已经冷到骨子里了。枫林已红过半,北风一过,簌簌脱一层红妆,裹挟着胡戎动乱的消息,吹进云阳城。那是大靖的喜讯,也是商栩澜的喜讯。
“大姐姐这法子果真好使。当日我按照你的意思一说,父皇的态度就见松动,如今也是天不绝我,胡戎自家后院着火,哪里还顾得上为难咱们?”
胡戎南北两部之间的纠纷如期而至,听到消息后,商景徽终于松了一口气。第二日,数日不见消息的周泊瑾一封密奏送上九重阙,齐微凝也同时收到了久候的家书。
当日,齐微凝一把泪撒到公主府,诉说连日的担忧和如今松快,商景徽十分不解:齐微凝素来是个从容性子,怎么如今有孕之后偏爱大喜大悲了呢?
对此,秦处安又用她听不懂的词悄悄评价道:“孕激素竟然能如此改变一个人的性子。”
商景徽又听了一大段秦处安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科普”。
这个词也是秦处安讲给她的,她走了个心,便记下了。当时还说了一句:“这种事情,在大靖也需进行,许就没有这么多因愚昧导致的惨案了。”
胡戎无暇自顾,和北靖的婚事自然就不了了之,胡戎使团没有继续留在云阳城的理由了。
沈遴也要回西北了,临行头三天,商景徽终于得了机会,前往国公府问询。
“此事还请舅父明白告知。”商景徽郑重地看着沈遴,定远公知道,她若是不听到什么,是不会罢休的。
他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一手搭上膝盖,低着头,静了好一会,才再次抬起头来,道:
“是有这么一段往事。格洛伊缇和你母亲很投缘,每次容书收到西北的来信,都显而易见地高兴。”
商景徽蹙眉,问道:“她们一直有书信往来?陛下知道吗?”
沈遴摇头,“胡戎与大靖针锋相对,就算不打仗,也不可能相互信任。她是皇后,怎么能跟敌人有密切来往呢?”
“康德初开始,那些信就不再来了。”
商景徽直觉不是“信不再来了”这么简单,于是轻轻问道:“是父皇阻挠了吗?”
“不是,”沈遴深深出了一口气,道,“陛下不知道。”
“陛下还未登基时,你母亲在王府行动很自由,所以通信不受阻碍。但是,宫中不比外头,家人相见就难,又得时时刻刻叫人盯着,那些信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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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进去。她被立为皇后的那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我实在不忍她如此,尝试着给她送过一次,但是很可惜。”
“此事被父亲发现了。”
“外公?”商景徽攥紧了衣袖,想起舅母当时也提到过,母亲不愿为后,老国公跪下相求……
“那后来呢?”商景徽声音发颤,问道。
沈遴回忆着,说:“父亲严令她不许再同格洛伊缇往来,并烧毁了她从前收到的所有的信件。”
“一直到她弥留之际。那时,父亲已经故去了,容书将遗物交给了我,其中有一部分是给格洛伊缇的。”
商景徽追问:“格洛伊缇收到后,是什么表现?”
沈遴脸上带着遗憾的神情,道:“我没见她打开匣子,得知容书的死讯时,她看上去还算平静。我无法形容她的反应,很怪,不似常人。伤心肯定是有的,但还有点……”
“释然。”商景徽补上。
“对,就是这种感觉。”沈遴肯定了一句,语气又转为遗憾,“后来我就再没见过她了,毕竟斯人已逝,也没什么能交谈的了。”
“舅父,”商景徽定定地看着沈遴,郑重问道:“请您告诉我,母亲还有什么在世之物吗?”
“很可惜,没有了。”
商景徽不死心,又问:“闺中留下的,也没有么?”
“她都带走了,她临终时特意嘱咐过,那些东西全烧了。”沈遴深深看着商景徽,劝道:“公主,你该明白她的意思。不要过多纠结过去之事了,宽心活着,别让她的在天之灵难安。”
商景徽低垂着眼眸,静默良久,才道:“舅父的苦心,我明白。我只再问一件事:母亲年少时,是怎样的性格?”
沈遴的眼睛里露出跨越多年的惋惜和无奈,他怀念着,回道:“多思虑,清醒通透,但——慧极必伤,所以她内心忧郁,可面上向来从容,甚至会让人认为她心胸开阔。”
这和商景徽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在她对母亲仅有的记忆里,只有“温柔”一词最突出。长大后细细回想起来,沈容书的形象,就仅剩“母亲”了,好像她只是一个特定的符号,代表那个对她好关心她的人,除此之外,再没有留下其他任何的鲜明的特点。
关于沈容书,商景徽此行,再次空手而归。
不过,公主的注意短时间内不再放在这个事上了——
周泊瑾回京了。
胡戎内部开战,康德帝虽未言明此次战事缘由,但周泊瑾一夜之间升为度支司副使,就连随行的华业也进入司天监任职。
周泊瑾在高殿上直言,自己不敢居功,言明楚国公主慧眼识珠,亲自举荐的华业。
康德帝大喜,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赏赐了最初提出离间计的商景徽和秦处安。
这一番情况下来,朝中已有明眼人猜到来龙去脉了,大家心照不宣,皇帝不亲自开口,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一切安定下来后,商景徽、秦处安、齐微凝、周泊瑾四人,再次齐聚一堂。
齐微凝坐在周泊瑾身边,拿手肘戳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的却是商景徽:“快讲讲,你们是如何挑唆胡戎人的?”
28. 揭秘
“殿下,华业先生是位奇人。”周泊瑾笑道,“此行,他可帮了不少忙。”
“哦?”商景徽抬眼,接过秦处安递上来的茶,道,“周大人详细讲讲呢?”
以周泊瑾为首的北靖使者,自云阳城出发,先是前往西蜀,以“胡戎南三部将有灾祸重创之,而灾祸恐殃及西蜀”为由,游说西蜀君主。
“那西蜀皇帝,当真是荒淫无度。宫宴上,安排了满堂的娈童美婢,哪里有这样待客的?”周泊瑾满脸都在诉说着不可理喻,控诉自己精神上受到的重创,道:“这甚至还算好的,据说,西蜀皇帝身边有一美艳无比的嫔妃,西蜀君觉得如此美人,仅自己一人欣赏太过可惜,每每群臣集议,皇帝必携此妃同坐高殿之上。”
“简直荒唐!真是难以想象,我大靖竟与此辈三分天下!”周泊瑾惋惜叹道。
秦处安低头端起酒杯,轻轻摇头,作无奈状,道:“周兄是正经人,我们知道啦!”
周泊瑾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只听齐微凝道:“所以西蜀皇帝很好骗,三言两语就同意遣使一同出使胡戎了。”
“此言差矣!怎能说是骗呢?”商景徽眼角挂上狡黠的笑意,道:“南三部与西蜀接壤,夏季西南潮热,若是有什么天灾降临,南三部难以为继,必会东进,向西蜀开战。”
齐微凝不解,问道:“那我们如何保证一定会有天灾呢?”
商景徽高深莫测,道:“我们不是已经劝得西蜀的合作了么?天灾的预测到底有没有失误,还重要吗?”
齐微凝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脸了然,道:“好好好,公主殿下师出有名。这确实不是骗,不过是防患未然罢了!”
但是,天灾确实降临了。
那达高山阻隔之外,本该是莽莽荒原,烈日当空。
然而,今年夏天,那达山以西暴雨倾盆,荒茫光秃的土地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冲刷,早已在狂风骤雨中溃不成军。
“且先说华业先生对胡戎礼俗的见解就不一般,竟还精通那达巫术。我们抵达胡戎南三部之后,刚好大雨遽至,连下三日。”
胡戎大巫做法一日,雨却越下越大,甚至起了雷电。此时,一个身穿大兜帽衫的人,自雨中稳步而来。
最先发现那个怪人的是周泊瑾,他用临时抱佛脚学来的胡戎语,指着窗外的雨幕,磕磕绊绊地对接待他们的胡戎大巫说“外面,人怪”。
众人循声望向窗外,只见来者上半身佝偻,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拄着一支粗壮的手杖。雨幕拉成一面轻纱,远远看去,此人如同凌空飘在近地面的空中。
怪人走近了,来到窗边,微微抬起头,众人见状纷纷后退。怪客见此情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自顾自讲着流利的胡戎语,说:
“吾乃全知使者,来解狂风暴雨之难。”
他的声音粗糙而沙哑,说话时如同漏气的破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气声,而他闭口不言语时,却又安静地连呼吸声都没有。
大巫狐疑地望着窗外自称神使的怪客。
怪客年纪应当很大了。他长袍迤地,宽大的帽子遮住上半张脸,而口鼻却用一片镀银纹的黑底面罩裹得严严实实。如今离得不远,众人方能看清,老者虽站冒雨而来,却连衣角都没有沾湿,身上更不挂一滴水珠。
良久,大巫对身边的侍者打了个手势,侍者得令,立刻打开屋门,双手抱在胸前,躬身行礼,而后对着怪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屋外的狂风裹挟着水汽,扑进敞开的屋门。几个使臣被吹得躲到更远的地方,怪客依旧在窗边站着,宽大的帽檐被风吹起,一双老眼只露出一瞬,而后兜帽再次落下,老者迟缓地转身,拄着拐,慢吞吞进屋。
此时,他的行动又不再平稳了,一脚深一脚浅。
身后的门碰一声关上,老者站到屋子的正中央,大巫仍旧盘腿坐在主位上,正要开口询问,老者却忽而用那实木手杖重重点了两下地,发出极其空灵的“咚咚”声响。
随着敲击落下,老者的大斗篷上下抖动两下,一汪水“哗”地落地,自老者周身汇成一个标准的半圆环。而他身上的袍子,自始至终都是干的。
不知是被他敲击地面的两下唬住,还是让他脚下这汪不知来自何处的水所折服,总之,大巫从主位上下来了。
老者依旧用那漏气的嗓音说话:“吾欲做法,解此迷障。”
大巫步步逼近,怪客如同未见,大巫问:“你说你是全知天神派来的使者?为何我未曾收到全知天神的指示?”
老者只答:“吾欲做法,解此迷障。”
大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逼近了一步,道:“阁下欲做法,应先自证。”
老者答:“全知震怒,神使将去。”
“你!”大巫像是被这答非所问的怪人激怒了,正欲上前扯下对方的帽子,而老者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至门口。
“大巫无礼,神使本不欲相救那达部族,吾此行果真岔矣。”
侍者上前,对大巫耳语了几句,大巫神色缓和,却不情不愿地以二指轻点额角两下,行了一个拜神礼,道:“小巫多有冒犯,请神使做法。”
“神使”再次用拐杖点地,手杖一刹那间伸长,与大巫齐高,头上还伸出了几支旁逸斜出的枝杈,其上挂着彩绸。他转过身,示意其他人开门。
侍者看了大巫一眼,见大巫点头,才快步上前,打开门。神使从容迈步,脚下又像来时一般平稳,他踏进雨幕,以脚步来回丈量着地面,而后在某一处脚步一顿,挥挥权杖,若有金光落下,在脚边成型。
屋内众人齐刷刷凑在门口张望,此刻却顾不上大雨滂沱带进来的潮湿,各自翘首。
只见“神使”来回踱步,重复方才的动作,脚步渐渐加快,最后身躯不再佝偻,竟如同翩翩起舞一般,就连雨声都像是有了节奏。
大巫眉头紧皱,他认得,这是胡戎巫术中,祭祀天神的舞蹈。
最后,“神使”的祭祀之舞戛然而止,而老者的身躯也在一瞬间萎缩,最后一丝金光落地,“神使”扬长而去。
大巫见他要走,疾步冲出门外,却毫无征兆地栽倒在方才“神使”做法的地方,他两手撑着地面,正要爬起来,身躯却陡然一震,定定跪在那里。
他看见了地上的字。
豆大的雨点不停下坠,大巫可不像怪客一般,滴水不沾身,他那厚重的袍服被雨点打湿,显现出斑驳的深色水痕。
众人见状,立刻乌泱泱上前,大巫却趴在地上,使劲涂抹那些张牙舞爪的符号。
然而,跑得快的还是看见了其中的一部分“神命”:
北部不善,吾将惩之。
西蜀和北靖的使臣看不懂地上的符号,嘁嘁议论。胡戎侍者们上前搀扶大巫,地上的符号遽然消失,众人再次抬头时,“神使”早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大雨在地上激起的水泡骤然变小,又渐渐消失,一个时辰之后,天光乍现,连绵三日的暴雨停息。
“那么,‘全知’的指示,是说北部不敬,欲将祸患转移至南部,所以,南部受到神明的启示,征讨北部?”齐微凝听完这个带有神异色彩的故事,问道。
“是这样。”商景徽回答,“南北之间,生存环境不同,所以观念也有很大出入。南三部环境好,生存压力没有北三部那么大,所以相对来说,更加柔和理性。而北三部好战剽悍,十年里头,至少有八年是在打仗。”
“南三部素来对北三部多有微词,这个‘神旨’不过是催化矛盾罢了。”秦处安也接话道。
商景徽看着周泊瑾,带着了然的笑意,问道:“那么,这位所谓的‘神使’,就是华业了?”
周泊瑾默认,齐微凝却问道:“可他是如何做到的?自暴雨中穿梭,而不沾衣袍。还有那伸缩的手杖,忽隐忽现的‘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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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景徽轻笑,道:“我猜,玄机就在那件袍子上。”
“是了,那件袍子内有乾坤。可惜,第二日,华业就将其烧掉埋了。”周泊瑾叹息道。
商景徽点头,表示认可这种做法,道:“这样也好,毕竟是故弄玄虚,毁了袍子,便少了后顾之忧。”
“华业此人,擅长奇门异术,又精通风水堪舆,观天象,有算力,这整件事,少一样都不行。”
商景徽说着,余光瞥见秦处安歪着头看自己,她顿了一下,才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对胡戎内部关系的考量:南北之间早有嫌隙,而他们本就迷信‘全知’,只要种下一颗种子,他们很难不相争——这一点他确为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自然是秦处安。
秦处安看着她,低头笑了。他觉得有趣,公主就连夸他,都是用这种只有他两个人懂的暗语。这让他的心里起了一层隐秘而又欢快的涟漪。
“殿下,我还是觉得,你看人的眼光太好了!”秦处安再次抬头,将脸上暗戳戳怀春的笑容,伪装成欣赏,赞道:“捡来个卫愈,额外赠送个华业,还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商景徽觉得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
几人又将话题引向家常之事。
商景徽向周泊瑾道:“话说这妇人怀胎,可非易事。头几个月里你不在京中,微凝可是比往常更觉思念,总是多添忧虑。你若是敢对不住她,可等着本公主找你算账!”
齐微凝只抿着嘴笑,周泊瑾轻轻环住她的肩,笑着对商景徽说:“那就请公主殿下一定要盯紧我了,微凝的安危悲喜,可全系在殿下身上了!”
“好啊,你个周泊瑾,如今升了官,也敢同我叫板了么?”商景徽佯怒,玩笑道。
周泊瑾一边道着“岂敢”,一边举杯,对秦处安道:“驸马爷,且劝劝公主吧!”
秦处安怎会向着他,只笑眯眯地看向商景徽,说:“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得到殿下的怒火吗?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周大人的待遇,可比一般人好上十倍了!”
众人只道他是在开玩笑,可只有他看见了商景徽几个月来的变化——公主殿下如今情绪丰富了许多,这样的结果就是,她看上去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话说,过几日是不是就到了国公夫人的寿辰了?”齐微凝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问商景徽。
后者颔首,道:“今年寿宴将由表嫂一力操办,这是她成婚后第一次大展身手。”
“可惜啊,我不能前去同你们热闹了。”齐微凝与夏兰嫣经过商景徽的引荐,一见如故,仅仅几日,便已经无话不谈了。
齐微凝道她如今身子重,在宴席上恐要麻烦人照顾,便不去了,说了一通如何祝贺国公夫人大寿之语,又来回诉说自己很想前去给夏兰嫣捧场。
“微凝就是这个意思,还多番嘱咐我同舅母还有表嫂传达。”商景徽与国公夫人相携着手,被夏兰嫣和国公夫人引上主位。
“微凝的意思,她婆母已经同我转达过了,这孩子懂事又知礼,我本来就瞧着喜欢。”国公夫人笑着,又嘱咐夏兰嫣,道,“改日定要再送上些补品之类的,妇人这个时候,最不能亏欠身子了!”
三人又笑着寒暄几句,夏兰嫣今日主事,刘荏亭作为寿星,谁都免不了应酬,商景徽便让她们赶快去忙,自己带着朱蕤,在国公府闲逛。
庭院里来往宾客不绝,商景徽贵为公主,自是免不了众人上前见礼,商景徽又不能太过冷淡,所以没人也都简单回应几句。几轮下来,她已经有些疲于应对了,便带着朱蕤抄小路,向后院人少的湖边踱步。
二人在湖岸边溜达,对岸的一片枫树簌簌,湖面上已经飘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商景徽正向远处张望,却听东边洼地上有人语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朱蕤轻声道:“殿下,您看那石头后面,是不是露出个女子的裙摆来?”
29. 许如
“我就不该带你过来!许如,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自前几日你在府中与那人偶然相见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我只当你是因母亲而烦心!”假山石后头传出一阵低低的愤怒男声,“呵,我早该想到的,你与他在我们成婚前就认识了,如今他进京了,你又开始同他暗通曲款了,是不是!”
商景徽和朱蕤站在湖边,猛的听到这些话,惊得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一动忘记动了。
又听那假山石后头传来个女子的愤怒羞恼的声音:“是!我是同他认识,但我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过!”
“没有?”那男人压着声音,低声吼道:“你以为我没有看见吗?”
假山后面传来纸张被抖落的声音,男子继续质问:“这是什么?”
安静了好一会儿,商景徽和朱蕤以为这段争吵就要结束的时候,那女子又说话了:“这不是我写的!”
男子又道:“好,你不认!没关系,今天之后,我们就当这张纸就没存在过!但是,许如!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反省!你这样做,会毁了我的名声,也会毁了整个侯府的名声!”
“呵,名声?你在乎的只有名声!你当初娶我也是为了名声吧?这么多年,你永远自私!我竟然到今天才看透你!”那女子声音极度愤怒,商景徽担心那两个不知是何人的夫妇再继续吵下去会闹出什么事,正思量着怎么弄出点动静来,打断他们两个,结果,就听那男子又开口道:“如今在外头我不想和你争论,今晚散席之前我们还是恩爱夫妻,照顾彼此脸面。你好自为之!”
那男子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向反方向离开了,并未发现远处的商景徽和朱蕤。
朱蕤见状,低声道:“殿下……这……咱们要不赶紧走吧?”
商景徽却摇了摇头,小声说:“此地在湖边上,方才那女子恐怕是被丈夫误会了,万一她一时想不开……”
她这话还没说完,假山后头的人突然走出来了。商景徽没想到那女子这么快出来,更没想到她会朝自己这个方向来。猝不及防和女子远远打了个照面。
商景徽一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未曾想,那女子径直朝她走过来,在她身前停下,还恭敬行了个礼。
商景徽这才看清此人是谁。
方才那男子其实唤过这人的名字,商景徽当时只觉得耳熟,但二人吵得实在凶,她一时没顾上细想。
如今近前来看,才猛然回想起来。
这个女子名叫许如,原本是前忠勇伯的独女,年幼丧母,自幼跟随父亲在军中长大。只可惜,后来忠勇伯战死,因门衰祚薄,她被托孤给安南侯。及笄之后,皇帝曾问她想嫁给谁,她选择了自幼青梅竹马的贺常钦,皇帝欣然同意,亲自下旨赐婚。
这女子是许如,那么,方才的男子,就是贺常钦了。
“殿下若是无事,臣妇便先行告退了。”许如见商景徽不说话,抬脚便准备走。
“诶,等等!”商景徽忽然叫住对方,问道:“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
“多谢公主好意,臣妇心领了,但臣妇没有什么问题。殿下,臣妇告辞。”许如说话语速很快,姿态上虽然低眉顺目,但这话实在算不上多恭敬。
朱蕤有些看不过眼,心想公主本是好心提醒,没想到对方非但不领情,说话语气还这样不客气,便上前半步,张口欲斥:“你!”
商景徽一把拉住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得无礼。自己又后退一步,拦住许如的去路,问:“你确定没事吗?”
许如依旧低垂着眉眼,回道:“臣妇不知殿下何意,殿下不要再问了。臣妇再不回去,侍从要过来寻了。”
商景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结果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殿下?”她扭头去看,见秦处安朝这边跑过来,见她回头,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问:“殿下怎么独自跑到这里来了?”
许如趁着商景徽分神去看秦处安的功夫,匆匆离开了。
商景徽回头见许如已经走远了,有点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秦处安装作没发现她语气不善,自顾自笑道:“我在外头找不到你。沈道行说见你往后院来了,这边人少,我看你迟迟不归,就来寻你了。”
商景徽顺了顺气,缓和道:“我在舅父府上,又不是在荒郊野外,能有什么事?”
“我当然知道啦,国公府上安保自然没有任何问题。”秦处安哄着她往前院走,边走边说:“我这不是看着快开席了嘛,殿下可不能晚了。”
刘荏亭的寿宴办得很圆满,黄昏时分,宾客才四散归家。
是夜,商景徽坐在苍茵花的花盆边,手中捏着那支苍茵宫花。盆里的苍茵花苗已经初步长成,叶子欣欣向荣。
“殿下,那贺家娘子既然不领情,您又何必管她。更何况那是她家家事,咱们不知全貌,也不好插手啊。”朱蕤语气里带着不解,毫不遮掩对许如无礼反应的埋怨。
商景徽将手中宫花调了一圈,轻轻开口:“我虽不知此事全貌,但我知道,若是没人管,结果不会好。”
她两手轻轻举着宫花,细细端详那花瓣,回忆着上辈子许如的结局。
商景徽依稀记得,上辈子许如大闹过一遭合离,整个云阳城几乎人尽皆知。后来,许如离家一段时日,贺常钦却是忏悔着紧追不舍。最后许如回到了安南侯府,这场闹剧就此收场。那时候,不少人都夸赞贺常钦重情重义,不计前嫌地包容自家娘子。
然而,这个故事并没有因此画上圆满的句号——
两年后,许如死了,有传闻说是郁郁而终。
“殿下何故如此悲伤?”兰若走过来,见商景徽神情悲戚,问道。
“我忽然想起母后曾讲过的一个故事。”商景徽放下宫花,望着抖动的烛火,开始讲述:
“从前有个女子,她美丽、善良、活泼、单纯,能够把三个孩子照顾得很好,也能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她的夫婿很宠爱她,而她自己,一直以来也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可是有一天,一切都变了。她的把柄落到了一个小人手上,这个把柄足以败坏她和她夫君的名声。小人以此威胁她,她甚至想过投湖来保全夫君的名誉。但很可惜,她的夫君令她失望了。那个男人在得知这件事后,翻脸不认人,却又在危机化解后,企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与她重修旧好。”
“她幡然醒悟,发现自己多年来以为的完美的婚姻,只是夫君在豢养心爱的宠物。她从未得到过自由,一直以来仰人鼻息,随时都会被抛弃,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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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所有。于是,她心灰意冷,不顾夫君的挽留,毅然决然离家出走。”
“那后来呢?”朱蕤坐在一旁,见商景徽停住了,便问道。
商景徽抬眸,道:“故事结束了。”
“可是她出走之后,会怎样呢?”朱蕤思索着故事里女子可能的结局,问道。
商景徽不答,反问:“你认为呢?”
朱蕤道:“嗯……周游四方,过上了喜欢的生活……”
兰若却打破道:“她没有钱财傍身。”
朱蕤一手支着头,又道:“或者……被好心人收留,得到一个谋生的手段。”
兰若反问:“什么样的好心人呢?是男是女?什么身份?怎样帮助她呢?又出于什么目的帮她?”
朱蕤蹙眉,道:“照你这样说,她就没有出路了。”
“是啊,她没有出路。”商景徽的语气淡漠到冷酷,她说,“她的结局,不是堕落为妓,就是自己回家。”
“啊……”朱蕤很失望,叹道:“怎么这么残酷。”
“很残酷,可这就是现实的状况。女子依附于父亲、丈夫、儿子,很少有能够让她们自食其力去安身立命的条件。”商景徽道。
“但还有更残忍的。大部分人愿意挤破脑袋去成为那个‘宠物’,很多人即使牺牲掉尊严,也甘愿一辈子待在笼子里。”商景徽拿起金剪刀,“啪”地一声剪短烛花。
她看着簌簌的灯花缓缓下落,瞬间熄灭,淡淡道:“因为富贵荣华,安逸稳定实在难以割舍。没有人敢冒险,离开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地方。”
朱蕤听后,恍然大悟,同时又悲从中来,问:“所以这就是您一再询问贺家娘子需不需要帮助的原因?”
商景徽:“她如果没有遇到问题,自然最好。但我怕她踯躅。”
兰若见她依旧担忧,便想着要劝些什么:“殿下……”
结果刚一开口,话就被秦处安截胡了:
“这种事情,犹豫也是在所难免的。你既然已经给过她提示了,就已经做到位了,至于是否把握机会,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秦处安自外间进来,他方才坐在外头看书,听着里面聊天,便渐渐地放下了书卷,最后索性进来加入了。
“不过殿下,这个故事是先皇后讲的吗?”他坐到商景徽身边,瞅了一眼苍茵花,聊闲一般地随口问道。
“自然是母亲讲的,怎么了?”商景徽问道。
秦处安垂眸,道:“没事,就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义,在想编这个故事的人是何方神圣。”
“谁知道。”商景徽随口应了一句,“英雄不问出处。”
秦处安罕见地安静,低头看着苍茵花,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桌面,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商景徽正跟朱蕤吩咐:“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安南侯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今日听那夫妻二人吵架,这里面疑点太多。看能不能问出来他们口中的‘他’是谁?另外,贺常钦提到了‘母亲’,去问问这位侯夫人是什么脾性。总之,能查到的越多越好。”
她如此罗列了一堆,因此没发现秦处安在一旁皱着眉,神思飘忽。
同朱蕤讲完了,她才转头问秦处安:“贺常钦这个人,你与他共事也有个把月了,你观他是怎样的人?”
30. 劝诫
“殿下问贺常钦……”秦处安方拉回思绪,思索着,说,“先说世人眼中的吧。出身名门,年少有为,才华横溢,而且,于治国方面,很有想法。如果从为臣的角度来讲,算是个人才。”
他讲的这些,都是整个云阳城里众所周知的,但不是商景徽想知道的,于是她接着问:“私德如何?”
“单从平常工作上的往来讲,这人挺随和,礼节上没话说。也很正义,算是很嫉恶如仇了,仁义道德什么的,都是张口就来。总之,可靠,能共事。但是——”
秦处安顿了顿,斟酌措辞。
“但是什么?”商景徽问。
秦处安:“自负,但表现得很谦逊。”
商景徽蹙眉。
秦处安觉得这样说意味不是很明确,便解释道:“贺常钦骨子里有一种强烈的掌控欲,虽然平时很控制,但难免也会在某些事上表露出一点,让人在直觉上感受到。所以,我想,要是与他深交,会很累。”
商景徽勉强能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又问:“他平日里会提到许娘子吗?”
她这么一问,秦处安猛地点点头,蹭地凑近,脸上的表情都丰富了。他说:“哎,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他家夫妻关系出了名的好!”
商景徽皱眉问:“你确定?”
秦处安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啜了一口,才摆摆手,讳莫如深地说:“殿下你先听我说。”
“整个凤阁,都知道他宠妻。要不就是提前下班,要不就是去酒楼打包饭菜,反正花样不少。人家还说过,‘娘子年少失恃,我若待她不好,她就真的无依无靠了’。你都没听过他提起妻子时的爱称,什么‘小猫似的’、‘小狐狸’……”秦处安说着,打了个颤道:“我真说不下去了。”
商景徽听着,也是一脸一言难尽。
“今日我听他二人吵架,贺常钦很愤怒。他若是当真投入过这样多的感情,处处想着爱妻,愤怒也是能理解的。”
她神色复杂,又说:“只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倘若真像传言一般,许如最后是郁郁而终,那么是不是还有其他问题?”
秦处安:“贺常钦怀疑许如和别人暗通款曲,这种怀疑一旦出现过,就会产生极大的裂痕,终身难以弥补。”
“罢了,过几日再说吧,咱们猜半天也是白费心思,还不如多等等。”
然而,他们甚至连一天都没有多等,第二日下午,兰若急匆匆进来,禀:“公主,陛下急宣您进宫去!”
朱蕤闻言,赶忙招呼下人给商景徽更衣,又通知管家备车。商景徽起身,由着侍从替自己梳妆,问道:“出什么事了?”
“今日清晨,安南侯府紧急请太医,说是府里的许娘子受伤了。”兰若语速很快,回道:“贺二公子因着此事,早晨并未上朝。陛下在朝堂上问起来,贺二的堂兄直接禀明,说是许娘子在家以死相逼,要求合离。满堂哗然,陛下于是下令给安排了最好的太医,另外,吩咐贵妃介入此事,进行调解。”
商景徽抬头,诧异问道:“你说贺二的堂兄直接在早朝上禀明了此事?这未免有些不合理吧?再怎么说这也是家事,那夫妻二人闹得再不可开交,好歹家丑不外扬,他当真直接说的?”
兰若确定地说:“当真。”
朱蕤一面替商景徽理着外袍,一面插嘴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位在朝堂上说话的贺大爷,名叫贺亭枫,与许娘子有兄妹之谊。先前忠勇伯托孤,本来就是把许娘子托给了贺常钦的大伯,也就是贺亭枫的父亲。”
商景徽听着她的解释,想起来关于贺家的一桩旧事。
如今的安南侯是贺常钦的父亲,在家中排行老三。但上一任安南侯是贺常钦的大伯,也就是贺亭枫之父。当年,先安南侯走得早,贺亭枫尚未及冠,便由他的三叔袭爵。而与忠勇伯交好的是先安南侯,许如也是由安南侯府大房遗孀抚养长大的,与贺亭枫确为兄妹。
朱蕤继续讲道:“这安南侯府,大房和三房之间素来不和,贺亭枫向着许娘子,倒是说得过去。”
和睦才怪呢。贺常钦之父虽为侯爵,其实是文官,真正替侯府挣来功名的是大房贺亭枫父亲那一支,按理来说袭爵的也该是贺亭枫。可如今的安南侯毕竟是他的大伯,三房又人丁兴旺,子嗣绵延,到手的荣华怎么可能再让出去。日后这爵位,难说能回到大房贺亭枫身上。
“贵妃介入之后呢?她怎么处理的?”商景徽收拾好后,带人往大门走,边走边问。
兰若在她身旁跟着,道:“贵妃将许娘子召进了宫里,劝诫了一番,只可惜,最后谈崩了,贵妃很生气,如今闹得陛下也很是头疼,才宣您进宫去想想对策。”
商景徽明白皇帝的忧虑。虽说贺家夫妇合离,是臣子家事,但这桩婚事,当年也是皇帝亲自指婚来的。何况,许如毕竟是忠勇伯府遗孤,若是皇帝坐视不理,由着她因婚姻之事闹出人命来,朝堂上下难免寒心。
管家已经备好车,在府门口等候,商景徽带着朱蕤兰若一起上了车,才问:“贵妃是如何劝诫的。”
兰若低声回禀:“许娘子说,贺二公子怀疑她与外男私通信件,甚至还拿出来了一封‘证据’。可那不是她写的,无论如何解释,贺二就是不听。另外,她还说,婆母本就嫌她多年未能生育,打算给贺二纳妾,但贺二不愿意,贺夫人就处处为难她。许娘子觉得自己受了贺家的恩惠,到头来,弄得家中不睦,所以才提出合离。”
商景徽拆解着这几句话里的意思。许如说的这些话,能信的可能也只有前半部分,至于后头那合离的缘由,估计是为了保全面子,说出来显得冠冕堂皇的。
她心里介意的,肯定是另有他事。
“贺常钦呢?他怎么说的?”
兰若:“贺二公子不愿意合离,不然许娘子也不至于以死相逼。”
“贵妃听后,认为许娘子不讲情义,而且说许娘子心有郁结。贵妃说贺二公子既然不合离,就是心胸宽广,不计较这些事,是为了许娘子好。便训斥了几句,让她日后不要再闹了,养好身体,好好过日子。”
简直不可理喻,商景徽心道。
“她真是疯了,这种胡话也说得出来。我看她就是从前的日子过得太顺意了。”
兰若和朱蕤听着,低头没敢言语。
商景徽按着额角,心里飞快地思量对策。
半晌,她复又抬起头,问兰若:“许如出宫了吗?”
兰若知她是已经想到了法子,便快速回道:“宫里人到府上传信的时候,许娘子尚在宫中。”
商景徽松了一口气,对外头马夫吩咐:“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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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她还没回家,能见她一见!”
她们到达宫门口时,皇帝早派了仪仗等候。
商景徽心下着急,想着若是碰上要出宫的许如,正好能拦下。但再焦急,也得先面圣,于是便先去了大庆宫。
殿内鸦雀无声,商景徽上前欲见礼,皇帝直接开口:“不必行礼了。”
皇帝招手,商景徽立刻上前去,皇帝才说:“贺家之事,关乎国体。当初那孩子对朕说,喜欢贺常钦,朕心想这是一段佳话,自然二话不说同意了。可是这才几年,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呢?”
商景徽柔声道:“这位许娘子,女儿也略打过一些交道。女儿年轻,经的事少,看人也不敢说多准。但女儿私下觉得,这许娘子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如今这事,恐怕还有些别的矛盾,或许贺家不便为外人道。女儿愿意为父亲分忧,对许娘子劝解一番,虽说女儿嘴拙,但总归与许娘子年纪相仿,没准能说上几句话。”
皇帝见她不拒绝,反而很乐意帮忙,便点了点头,道:“朕正有此意。”
商景徽正欲开口询问许如所在,恰逢贵妃从外头进来,袅袅娜娜地行礼,说话间,语气里还带着委屈。
商景徽心道不好,就听卢清婉对皇帝诉苦:“陛下,这贺家娘子当真是个不识抬举的,妾身好心劝诫,她竟还不领情!”
皇帝本来就因此事心烦,但碍于殿中人多,没有立刻发作,便敷衍问道:“她怎么跟你说的?”
“妾身见她病容憔悴,便先劝她好生养病,有什么事等病好了再说。可是她呢,却非得说自己没病,还说等病好了,得等到天荒地老,到时候她就等死了。陛下您看看,这是个名门贵妇该说出来的话吗?”
皇帝没说话。
商景徽耐着性子,问贵妃:“许娘子身体受伤,内心脆弱也是可以理解的,这种时候,若是好生劝慰——”
卢清婉不等她说完,便道:“我是好生劝了的,她实在不领情能怎么办?这贺家人重情重义,教养她多年,即便她如此胡闹,那贺二公子都不愿意合离,可见用情至深。如此家门,待她算是恩重如山了,我劝她回去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错吗?”
商景徽实在听不下去了,她真是弄不明白卢清婉的想法,便直接问道:“那么,贵妃娘子,许娘子现在人在何处?”
卢清婉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回家了啊。”
“回家了?你把她送回去了?”商景徽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
卢清婉:“当然是她家里人来接的了。”
商景徽蹙眉,问:“家里人?谁来接的?”
“景徽,你这话问的也是稀罕。”卢清婉轻笑,道:“还能有谁,她夫君亲自接回家的,来的时候还是好言好语,我就说她不知好歹——”
谁料商景徽直接站起来,急道:“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公主,注意你的言行!”卢清婉先是提醒了商景徽一句失态,才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二人年轻,吵闹些也正常。依你的意思,难不成还要扣着贺家的娘子不放吗?这岂不是把人家夫妻二人往远处里拆散?自古以来,就没见过劝人合离的。我身为贵妃,引导劝诫贺家娘子安分守己,这样处理合情合理。这桩婚事是陛下赐婚,承的是国体!反倒是你,话里话外阻止人家夫妻和睦,居心何在?”
31. 劝慰
商景徽深深呼出一口气,才面向皇帝,躬身道:“女儿方才失礼了。女儿只是关心则乱,许娘子如今本就心绪不宁,若是一味指责她,恐怕她心里也不好受。若是她因此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岂不后悔?何况,许娘子今日刚从宫里回去,要是继续为难了自己,恐怕落人话柄。陛下本来是一片好心,当初为他们赐婚,如今又为他们调解。若是因几句话的不经意,就引人误会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这番话明里暗里指责卢清婉的“训诫”,可偏偏说的挑不出一点错来。卢清婉绞紧了手帕,死死瞪着商景徽。
商景徽只管低眉顺目,不去看她,接着对皇帝说:“女儿倒是认为,合离与否,不是最大的问题。关键是许娘子的健康。毕竟,忠勇伯为国捐躯,他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都该受到善待,健康幸福。至于她如何健康,如何幸福,外人再怎么评价都没用,只有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才叫满朝文武信服。”
皇帝如今纠结的点,无非在于当年为忠臣遗孤安排的后路,如今出了差池。那么核心矛盾就不再是臣子家事是否和睦了,而是君明臣忠的信任问题。
皇帝想了想,觉得有理,便说:“此事你看着办吧,如今天色渐晚,景徽也早些回府去。”说着,皇帝吩咐张福全,“派几名侍卫把公主护送回府。”
卢清婉见状,压下心里的气,便挂上了笑容,勉强维持着体面,道:“我也不是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许娘子态度太冷淡,担心公主吃亏。既然景徽有想法,那就是我多虑了。”
在皇帝面前,二人总归还得留一些面子。商景徽见好就收,客套一句:“多谢贵妃娘子关心,景徽记下了。”
天已经黑了。
商景徽依旧乘步辇出宫,至宫门口,该换马车,却看见秦处安等在旁边。
“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府?是凤阁有事耽搁了吗?”商景徽下了步辇,问道。
秦处安迎上来,拉着她登车,给她挑了帘子,道:“我听府里下人说,你接近黄昏时才进宫,想着应该是有急事。如今天黑得早,我不放心,便直接等着你一起回家了。”
商景徽一脸疲惫地坐进马车里,心里想着许如的事,没回话。
秦处安便问道:“怎么样了?殿下?”
“不好。”商景徽心里烦躁,丢了方才侍从递上来的手炉,拥着大氅,向后靠在软枕上,道,“贺常钦把许如带回家了。昨日听他们吵架时,贺常钦要她‘好好在家反省’,这意思不就是软禁么?加之今日,卢——”
商景徽朝马车外头瞟了一眼,想着还有宫里的侍卫跟着,便压低了声音,改了称谓:“贵妃将她训斥了一番,想来她如今应当很失望。再想把她从家里弄出来,就难了。”
许如不能继续待在安南侯府了,否则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秦处安知道,这种时候,对商景徽来说,任何劝慰都不如解决当下的问题有用。于是他想了想,道:“贺常钦那边,好说。他今天休了一日,明天自然没有理由再旷了。公事拖住他就好。”
商景徽抬起眼眸,毫不推辞,应道:“好,那你明日尽量多拖一会儿,我会请表嫂到侯府去劝她出来。”
其实她自己去劝说许如,把握更大。可碍于身份,她若亲赴侯府,势必大动干戈,到时候惊动了阖府众人,往外带人反而不便。夏兰嫣为人亲和,身份刚好与许如差不多,最适合去做这件事。
马车停下,商景徽止住话头,先下了车,命兰若取赏钱给宫里的侍卫,才带着侍从进府。
她转头吩咐朱蕤,道:“尽快请个大夫来,最好是女医。明日带来见我。”
第二日正午,皇宫。
商栩澜坐在梳妆台前,左一只右一只地比划着钗环,却怎么都不觉得满意。镜子里映出年少的公主娇俏的脸,她的眼睛里扬着欢快的期待。
一个小宫女从外头进来,低声回禀了几句话,商栩澜脸上瞬间闪过一抹亮色,问:“当真?大姐姐真的把许娘子接到自己府上了?”
小宫女:“千真万确,定远公府的夏娘子可是亲自去接的,劝了一个多时辰呢!”
“大姐姐的意思,不就是要帮他们合离吗?”商栩澜喜上眉梢,道:“快,我要出宫,去公主府!”
此时的公主府,商景徽刚刚安顿好许如。
今晨,芊蔚带回来一个女医。女医,二十出头,曾为芊蔚治过一次伤,见效甚快。此人怀有仁心,又与芊蔚关系不错,便同意进府来住几日。
女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给许如检查伤口,商景徽就坐在床沿上,屋里只留着两个侍女打下手。
许如的手臂上有一道不短的划伤,皮肉开裂处还依稀渗血。商景徽皱眉去看,呼吸一滞,道:“你自己划的?”
许如面容憔悴,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道:“其实我是打算再往下割一点的,只是他死死抓着我的手,我又没力气,就没割下去。”
商景徽声音发涩,道:“你这是何苦呢?拿自己的命去赌别人的态度吗?”
“没事,我有把握,弄不死自己。”许如轻轻道:“从前,父亲给我讲过人身上哪些地方一刀就能致命,所以我不会真弄死自己。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狠,一点都不愿放过我。”
说话的功夫,女医已经为她换了药,包好伤口,开始为她把脉。
她们便不再说话了。
少顷,女医眉头紧锁,商景徽观察出异样,问:“出什么问题了?”
女医抬头看着许如,问:“你之前身体是不是比现在好?”
许如回忆着,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长期服药?”
“有。”许如如实答道:“我常年不孕,大夫说身体太差,难以受孕,所以我近两年一直在服药调养身体。”
“不应该啊。”女医呢喃道,“正常给妇人调理身子的药,吃出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哪里有越调越差的道理?”
商景徽垂眸听着,心里起了一个不好的推测,但她什么也没说。
“你有药方吗?”女医又问。
许如摇摇头,道:“我没看过药方。”
女医伸出一只手,递到许如面前,道:“你抓一抓我的手腕,使劲就行。”
许如照做,女医察觉到了异样,神色严肃,道:“虚浮无力——你的手上有薄茧?”
许如看看自己的手,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她道:“我经常会舞一些刀剑,从前我的射艺也很好的,只是后来,不太能拉动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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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现在还练吗?”商景徽看见了她脸上的笑意,探头问道。
“半个月前,婆母觉得不合适,把我所有的刀剑全藏起来了,所以,我已经半个月没练过了。”
女医露出异样的表情,问道:“你在练剑弄刀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了吗?”
“怎么会没感觉。”许如道,“可我不能因此停下。否则,我唯一的快乐也就没有了。”
“总之,那个药你不能再喝了。”女医直接下命令,“我再另给你开一副方子,不用多喝,七天就能保你容光焕发。”
“对于我来说,那个药已经没用了,我不需要了。”许如笑了笑,道:“多谢——我竟忘记询问您的尊姓了。”
女医莞尔,道:“我叫涂茵陈,涂水之涂,茵陈,是一种药材。”
“茵陈,”许如念道:“经冬不死,至春又生。名字真好,家人给你起的吗?”
涂茵陈道:“家父起的,我家世代行医。不过,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许如:“我跟你一样,孑然一身。”
“你若是心里难受,可以说说,这里没有别人。”商景徽见她始终神色恹恹,便柔声劝道。
许如倚着床边的软靠,道:“我曾以为他会是我这辈子最可靠的归宿,可是他竟然连一点信任都不给我。成婚六年,我竟从未看清他。”
“半个月前,程是安来府中拜访我大哥——我指的是大房大哥,我与他碰见了一次。我们本在年幼时相识,后来父亲不在了,我就与他断了联系。过了几天,贺常钦忽然拿着一封有我字迹的信,来质问我与程是安关系不清白。”
“我根本不知道那封信是哪里来的,更没有对程是安有过任何令人误会的表示。我蒙受了不白之冤,他便要将我软禁,说,他曾经给我太多自由了。”
商景徽默默听着,联想到秦处安昨日讲过的那些事,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我不能答应他。我从心底里觉得恐惧。我只知道,我不能继续留在他的身边了,我得离开。这件事之后,我们之间会产生巨大的裂隙,信任已经崩塌,便不可能重建,日后,他只会变本加厉。所以,我必须要跟他合离,我只想离开他!”
许如说着,不自觉攥紧了手下的被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半晌,她缓和了自己的情绪,才抱歉地道:“殿下,请宽恕我的失态。”
“无妨,”商景徽道,“你若是想好了,我会帮你。”
“我想好了,殿下。我并非冲动行事,我是——”
她的话没说完,商景徽却笑着问:“我是说,你有没有想好合离之后怎么办?”
合离之后……
“或者说,你曾经很想实现的愿望。”商景徽道,“你不想为自己一次吗?”
她这句“为自己”宛如天籁,任何人听了都会动心。许如沉默良久,像是陷入了回忆,最后,她抬起头来,下定决心,道:“我想——”
然而,她的话未说出口,外头侍从却禀报:“殿下,贺二公子求见!”
许如的表情瞬间失去了光彩。
商景徽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她倾身拍了拍许如的手,温声安慰道:“相信我。”而后出了内室。
32. 混乱
商景徽刚出内室,见秦处安在外间等候,便讶异道:“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秦处安一脸凄凉,道:“殿下,我今日本来休沐……”
哦,是了。秦处安这样热衷休沐的人,今日跑去凤阁折腾半日,就为了拖住贺常钦,也是很辛苦他的。
商景徽:“那你……”
外头传来贺常钦的声音:“殿下,下臣求见!”
秦处安一根手指竖起,抵在唇边,往后头退,对商景徽祈求道:“就当我不在家吧,以后毕竟还是同事。”
如今的商景徽已经练就了对秦处安时不时冒出来的“新词”自动理解的本领,于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藏到后面隔间里。
“贺大人,在公主府喧哗吵嚷,意欲何为?”商景徽端坐于主位上,质问被放进门的贺常钦。
贺常钦恭敬行礼,回道:“在下听闻,内子前来公主府上叨扰。然而,内子重病,恐冲撞冒犯殿下,在下特此来接内子回府。”
商景徽声音冷淡:“许娘子确实病重。我府上恰有好大夫,就让她在此处安心养病吧。至于叨扰冒犯,本公主不觉得。”
贺常钦依旧维持着儒雅的风度,随和一笑,道:“殿下,内子身患重病,微臣这个做夫君的,岂能不管不顾,任她在外?若是如此,微臣夜不能寐。虽然近日朝野上下,多有些风言风语,传微臣与内子感情不和,意欲合离。但微臣心如磐石,不会因为这些误会抛弃发妻。何况,合离与否,是微臣的家事,殿下内心清明,自不会插手下臣家事的吧?”
商景徽垂眸听着这一番钟情之语,内心冷笑。句句都看似宅心仁厚,可字字都在将错处往许如身上推。
她凌厉地盯着贺常钦,问道:“家事?许娘子的先父忠勇伯为国捐躯,而许娘子如今却因婚姻之事,性命遭到威胁。贺二公子,你说,这是国事,还是家事?”
贺常钦礼貌一笑,佯做退步,道:“殿下所言不虚,内子实为忠良之后,自该好好善待。但微臣扪心自问,多年来,未曾有一日辜负。夫妻之间,时常起些口角也是常事,只不过此次动静太大,惊动了圣上。但是,这些事该由微臣与内子协商解决,殿下百般阻拦,于礼不合。”
商景徽听他句句冠冕堂皇,一再将此事弱化为家事,实在心生厌恶,质问道:“礼?贺常钦,你同本公主讲讲,何为礼?把相伴六年的发妻逼得自尽,便是礼了吗?许娘子来我府上的时候,那伤口还在渗血!我是没见过,谁家把病人照顾成这样,还好意思自诩‘未曾辜负’?闹了矛盾,先想到的是软禁发妻,这也是礼吗?贺常钦!你满口仁义道德,就是为了这样的礼?!”
贺常钦见她态度强硬,竟也不恼,仍旧语气客气,道:“殿下教训得有理,微臣日后会改。只是,如今还请殿下允微臣与内子相见!”
商景徽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拍案而起,怒道:“贺常钦!休要在此胡搅蛮缠!来人,给我把他请出去!”
立时从外头进来两名侍卫,站在贺常钦两边,贺常钦左右扫量一圈,无法,只得拂袖而去。
秦处安从里头出来,走到商景徽身边,扶着她,道:“殿下莫要生气了,他又不敢怎样。”
其实商景徽方才的怒气一半是装出来的,另一半此时也因秦处安而烟消云散了。
方才这一遭,其实相当于没有任何进展。贺常钦今日是出去了,但定然不会放弃,后面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弄出别的什么令人为难的事来。
要是能有一件事,解了当下的困境就好了。商景徽这样希冀着,不觉面露难色。
秦处安却忽然笑盈盈地注视着她,眼睛里毫不遮掩欣赏之意,他凑近了去瞧商景徽的眼睛,温吞道:“我们公主殿下,也是骑士呢!”
“什么?”商景徽没听明白。
秦处安轻轻一笑,道:“就是英雄,保护女性的英雄。”
商景徽却没笑,反而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忧虑,轻轻道:“不要将我美化,秦处安。”
她如今满心仇恨,如何道英雄呢?
秦处安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惶恐,正要开口说话,结果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哗。
“公主,您怎么能这么做呢?!”是贺常钦的声音。
秦处安本就因被打断谈话而心烦气躁,又听见贺常钦还没走,而且在院中责备商景徽,蹭地站起来,就往外走。他还没迈出去,又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秦处安听清楚说话人是谁后,默默停住。
商景徽闻声也走到门口,那是商栩澜的声音。
原来,方才贺常钦那一声“公主”不是在唤商景徽,而是三公主,商栩澜。
只是,她来干什么?怎么还跟贺常钦吵起来了?
商景徽正纳闷着,庭中二人一前一后快步进来。
贺常钦也不往屋子里走,就站在院外的窗边,二话不说地朝屋内喊道:“娘子!我、我误会你了!我对不住你,你跟我回家吧!我们重修旧好,像以前一样!”
他的声线里夹了一丝轻松的喜悦,继续道:“我、我就知道那封信不是你写的,你怎么会背叛我呢?快跟我回侯府吧,我们依旧是恩爱的夫妇。”
他一边说,一边笑,还带着颤音。他以为只要这个误会说开,许如就会高高兴兴地跟他回去。
然而,窗子以内,如同无人一般安安静静,他却连许如的回应都没听到。
许如根本不给他解开误会的机会了。
可是贺常钦想不通,前日许如不还哀戚地同他解释,希望能得到他的信任吗?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恳,于是又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还在生我的气,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你消气。只是,能不能让我见你一面,我想当面和你解释。阿如,我们才是夫妻……我们有话要说出来,一起解决,不是吗?”
商栩澜却听不下去了,骄矜的公主只在乎自己的事是否如愿,根本不想给他们多说话的机会。她绕到贺常钦的面前,挡住他的视线,道:“贺郎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有什么好的,她现在已经不愿意理你了!本公主青睐你,是你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
商景徽听得云里雾里,秦处安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公主府就没这么热闹过。二人只觉周遭乱呼呼的,理不清思路,只想赶紧打发走一个。
然而,此时,贺常钦却主动开口为他们“解开疑团”。他语气生硬,听起来是强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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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和羞愤,对商栩澜道:“殿下,您怎么可以冒写书信,毁坏阿如的名声?您怎么能用这种手段破坏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呢?”
商栩澜必然听不了这种话,气红了脸,拿手指着贺常钦,道:“你敢责问本公主!不要以为本公主对你客气,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不过是——”
“阿澜!”商景徽终于理清楚当下的状况,一时也是又惊又怒,喝问:“他说的是真的吗?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商栩澜放下手,直跺脚,却还是先转向商景徽,开口:“大姐姐……”
“说实话!”商景徽观察她的反应,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还是坚持问她。
“是!”商栩澜眼一瞪,承认道,“可那又如何?”
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商景徽感觉一股气往脑袋上涌,指责道:“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你知不知道许娘子因为这件事多么困顿?”
她上前两步,拉住商栩澜的手,道:“走!你跟我去和许娘子赔罪!简直不成体统!”
商栩澜使劲挣扎,商景徽拉着她上台阶,一时核心不稳,晃了一晃,秦处安眼疾手快上前扶她一把。商栩澜趁机挣开了,跳到后面,叫喊着:“我不去!我怎么能给她赔罪?”
“你!”
商景徽欲上前,秦处安赶紧就这方才搀扶的动作,从身侧顺势环住她的肩,替她理了理颊边散落的碎发,劝道:“殿下,三公主如今听不得这些,不如大家先冷静冷静,明日再说!”
商景徽勉强镇定下来,顺手扶了一下鬓间乱晃的步摇,动作间,已经气息如常,道:“商栩澜,你现在就给我回宫,好好反省!”
说着,她又叫来侍卫,吩咐道:“把三公主护送回宫!”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商景徽严厉叮嘱院中在场的所有仆从,转头见商栩澜还站在原地,便命令她身边的两个侍女:“还不快扶公主出府!”
二人不敢不从,商栩澜挣扎无效,只能被“护送”离府。
贺常钦却不依不饶,继续对屋里唱独角戏:“阿如,你都听见了,那封信完全是乌龙!你见见我好不好?”
屋里依旧一片寂静。
商景徽已经不耐烦了,便开口嘲讽道:“贺二公子好大的脸面!三言两语就揭过自己的错处么?本公主孤陋寡闻,真是闻所未闻。”
“殿下,”贺常钦深吸了一口气,道,“微臣与许如是陛下赐婚,如今就算闹了矛盾,也不能轻易合离。她的合离请求,恕我不能答应,还请殿下成全,不要——”
“不要什么?”商景徽堵住了他的话头,嗤笑一声,道:“搬出陛下来堵本公主的嘴么?你若是真的念及陛下赐婚,如今又站在我府上浪费什么时间?”
商景徽早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此事照她的意思办。
她靠近了几步,盯着贺常钦,一字一句质问:“你的底气就这些吗?”
“殿下可知,毁人婚姻可是会——”贺常钦明显不服,马上就要破罐子破摔翻脸了。秦处安预感他即将出言不善,攥紧了拳头,作势要上前。
身后的窗子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发出轻微的响动,只听许如轻轻道:
“殿下……”
33. 决裂
商景徽闻声回头去看,只见许如被框在窗户里。她面容憔悴,嘴唇发白,单手扶着窗扇,静静看着他们。
“阿如……”贺常钦唤道。
许如没看他,自顾自转过身,片刻后,房门被人打开,许如走出来了,她径直来到商景徽身边,缓缓行了一礼,道:“殿下,臣女来同他说吧。”
商景徽和秦处安让到一边,许如上前,与贺常钦面对面。
许如看着她,眼中毫无情绪,她淡淡地说:“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很早之前就应该。”
贺常钦上前,想要去拉她的手,可对方却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僵在原地,五指蜷曲地颤了两下,又讪讪地收回来。
他只得做出一切都好商量的姿态来,殷切地说:“你有什么想提的,都可以说。你我是夫妻,本来就该这样。”
“夫妻?”许如重复着,偏头哂笑:“我们早就不像夫妻了吧?”
“我知道,你是在气头上,才故意说这种话气我。”他笑了笑,“但是阿如,你不是要好好谈谈吗?这样我们怎么谈?”
“好,我好好说。”许如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合离。”
“除了这个,什么都听你的。”贺常钦呼吸急促,勉强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意。
“那我要离开侯府。”许如料到他不会同意一般,连一丝失望的反应都没有做出来,这句话甚至还是抓着他的尾音提出来的。
贺常钦的语气放松了些许,他赶忙接话:“可以。我知道你不愿意同母亲住在一起,我们可以分家,另外置办一处庭院,按照你的喜好来,我们以后再也不——”
许如却猛地打断他:“不需要。”
贺常钦的笑意僵在脸上,下意识出口问道:“什么?”
“我要离开你,离开侯府,甚至,离开京城。”许如的嗓音依旧很平淡,但语速却在渐渐加快。
贺常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在开玩笑吗?你怎么能离开——你怎么自保?如何谋生?那样你会有危险,甚至会死,你想过没有?”
“我身负武艺,不会遇到危险的。”
贺常钦却不以为然,继续劝说:“阿如,你太天真了。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险恶,你虽练过武,但那些人只会欺你是个女子而肆意妄为的!况且,你现在的身体条件很差,你根本拿不起刀剑了——”
他说话间,目光一滑,忽然瞥见商景徽的眼睛。公主半阖着凤眸,眼含冰霜,目光凌厉地看着他。贺常钦在那样的目光中簌然打了个寒颤,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才公主那句“折去羽翼”的质问,心跳加速,即将出口的话也被惊得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如正是在他噤若寒蝉的这一瞬间发现了不对。
她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上前半步,声音由低渐高,试探着问:“你怎么笃定我拿不起刀剑?”
“我……”贺常钦支支吾吾,不去看她的眼睛。但片刻后又支起笑容,道:“我日日与你生活在一起,怎会不知你的情况?”
“你撒谎!这件事连我的贴身婢女都不知道!我也不可能让人看出问题!”许如的音量陡然拔高,“能不能叫人识破,我最清楚!不然你母亲就不会坚持要收走我的刀剑!贺常钦,我正好奇,一个人的身子,是怎么越补越差的?”
贺常钦惊惶地上前,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狡辩:“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可能害你!”
许如却置若罔闻,继续求证自己的猜疑:“那些补药到底是什么?你给我下的什么药?你非要这样,折断我最后的企望吗?”
她的神情逐渐失望、狰狞,两手抓着贺常钦的肩,厉声诘问。
“我是为了你好!”贺常钦反抓住许如的双手,躬身道:“因为刀剑之事,母亲同我们闹了多少回?而且你不是也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吗?你不再那样折腾身体,自然对怀胎是有好处的!”
许如讽刺地笑了,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去审视贺常钦:“为我好?你总是这样说!你问过我的想法了吗?是我允许的吗?你尊重过我的意愿吗?”她摇了摇头,使劲挣开对方,冷笑道:“不,你从来就没有尊重过我这个人!从成婚开始,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没有看见过‘我’!妻者,齐也。你从来不把我当妻,你只是喜欢摆弄一个听话的木偶!你的心里,只有你所谓的颜面体统,你在乎的是荣光,是你贤良仁善的好名声,不是我!”
她戳了戳自己的前胸,吼道:“我是我自己!我凭什么要受你的摆布?成婚六年,我真是愚蠢至极,竟然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你看我就像看笑话一样吧?看着我在你的手掌中舞蹈,在你的操控下对你感恩戴德!过去我真是年少单纯,竟跟你白白蹉跎了那么多年!就当我从前犯了一个错,如今幡然醒悟!贺常钦,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
“不行!我们不能——”贺常钦下意识开口,可反驳的话到嘴边竟显得又轻又薄,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他最终只得退一步,祈求道:“我们不合离,好吗?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拦着你了,但你总归是要有一个家的,你需要一个落脚点。等你什么时候累了,你随时都可以回来,这样我们彼此都安心。”
许如却坚毅而决绝的甩开他,道:“我不需要你给的落脚点,我自己就是我的归程,我不会停歇,否则我内心难安!我不需要休憩之所!”
贺常钦失去了所有谈判的条件,只剩一句苍白无力的质问:“难道你就没有爱过我吗?”
许如顿了顿,她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望向贺常钦,毫不避讳地承认:“爱过。但我必须离开你,为了我自己。”
她没再给贺常钦说话的机会,划开界限一般,退到两步之外,不再留给他目光,只是冷冷地说:“和离书我留在侯府了,想必你已经看见,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明日把和离书送到云阳府。至于我的嫁妆和父亲留下的财产,我会委派陪房打点清楚。”
她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进屋去,贺常钦冲上前追逐,却被商景徽挡住去路。
此时羲和渐沉,晕黄的余晖打在她的身上,在她身前划开了一道漠然的鸿沟。她唇角扬起犀利的弧度,泼下最后一盆冷水:“放弃挣扎吧,贺二,给自己留些体面。毕竟,她的心里已经有另一个人了。”
贺常钦促然抬头,惊诧而不解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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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见公主站在台阶上,整张脸上的神态都隐匿在夕阳下,嘲弄着他的冥顽不灵,他听见商景徽说:“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贺常钦最终被侍卫请出了公主府。
许如耗费了太多精力,加之身体受伤虚弱,涂茵陈看着她喝下药之后,便劝她早早歇下了。商景徽还特意着人问了许如现在吃什么好,并吩咐府中的厨房每日细心准备饭菜。
至夜,商景徽才得以喘息,她将头上的拆环尽数卸下,换上了舒适的常服,疲惫地倒在榻上,由着侍女给自己按摩。秦处安来到她身边,悄悄打发走侍女,自己给商景徽按肩。
商景徽知道是他,没回头。秦处安讨好地说:“殿下,你今天实在是太帅了!你都没看见那贺常钦离府的时候多受挫,他那种衣冠楚楚却不把老婆当人看的负心汉,就该被踹!”
商景徽见他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睁开眼,幽幽问道:“他从前得罪过你?”
秦处安:“没有啊,我都是有仇当场报的。我这是嫉恶如仇啊,公主殿下。”
商景徽回头,乜了他一眼,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容色尽失,忽然转回去不愿看他了。
她每次不看秦处安,单听对方讲话,脑子里总会浮现出一个张扬而开朗的模糊轮廓,不是秦简的模样,甚至会与秦简大相径庭。她想象不出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总之,是她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类型。
所以她很少会目视着秦处安,听他长篇大论。
秦处安捕捉到了她的神色变化,甚至隐隐地猜到了对方失落的原因。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装傻。
于是他转移话题,轻轻问道:“殿下,你是不是早就猜到贺常钦给许娘子下软筋类的药了?”
商景徽“嗯”了一声,道:“涂大夫也猜到了,她精通医术,肯定一眼就能瞧出端倪,但这件事对许娘子打击太大,必不能直说。”
她顿了顿,小声说:“何况,我不想成为传递坏消息的人。”
“嗯,我明白。”秦处安也若有所思,声音变小了,手上力道也减小。
许如这件事,同那个故事里发展的一样。那个故事没有出走之后的结局,但商景徽会给许如一个答案,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那个故事本身才是最存疑的。
秦处安忧虑着,先皇后为什么会讲出《玩偶之家》,沈容书自幼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到底是何时养成的?
商景徽察觉出他跑神,索性坐起来,秦处安也拉回思绪。二人各怀心事,互道“好眠”,匆匆睡下,又是一夜无话。
第二日,商景徽进宫复命,向皇帝解释了事情的经过。皇帝虽不大满意许如与贺常钦合离,但最终还是出于许如的安危考虑,默许了。
又过了一日,合离事成,此事传遍了朝野上下,但无人了解这对昔日深情伉俪决裂的真正内情。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各种猜测纷沓而至,多为恶意揣摩。
商景徽本来不是很在意这些的,毕竟流言蜚语,放一放就会被更有意思的谈资所冲淡。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商栩澜一听说贺常钦与许娘子合离,便也坐不住了。
34. 流言
“大姐姐,你前日不是说让我给许娘子赔罪么?”商栩澜笑眯眯地站到商景徽身边,她身后的宫女还捧着一个木头匣子,“你看,我还带了礼来呢!”
商景徽见她前日还在外头指着贺常钦的鼻子,斥责那人不知好歹,今日却忽然如此听话,还这么懂礼节,只狐疑地看着她,没开口。
商栩澜示意宫女打开礼盒,见里面赫然是一把漂亮的弓。商景徽抬头看了她一眼,后者只是端着乖顺的笑容,拉着她的胳膊,道:“姐姐,我知道许娘子如今尚在病中,需要静养,我就不去惹她不快了。礼我就放在这里,还得劳烦姐姐代为转达我的歉意。”
商景徽被她晃着手臂,实在没办法,便应下了。
秋日里头光景好,丽景园里各色树木纷纷落叶。今日天晴,商栩澜不想太早回宫,于是姐妹二人便在园中散步。
“姐姐这园子真好,比宫里御花园的景儿都好上几分呢。”商栩澜接住一片银杏叶,捏着梗转来转去,赞道。
“不过是下人精于打理罢了。我们搬进来之前,院子里落叶都没人扫,”商景徽指了指旁边的湖面,道,“那水面上,还长了浮萍。”
商栩澜转头去看,湖中如今刚刚清走了残荷,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哎,姐姐,你说等我成婚的时候,父皇能不能也赐我一个园子啊。”她挽着商景徽的手,畅想:“倒不必有像姐姐这么好的,宽敞舒服就行。”
商景徽听见她提“成婚”,又想她今日万般殷切,心中早已明白了七八分,暗自蹙眉。
商栩澜只顾着想自己的意中人,自然观察不到她的神色,见她久久不语,便笑着摇了摇她的手,问:“姐姐,你说园子里种什么树最好呢?”
商景徽一想到对方此时正在想着要和谁一起住那个没影儿的“公主府”,心里就一股反感,不想再听商栩澜兜圈子了。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阿澜,你心里想的不是园子,是人。”
商栩澜自己却高兴得很,满面春色,道:“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商景徽本来打算言辞拒斥她,可她又提到了小时候。她们二人失和近十年,但小时候是实打实一起玩过,也和睦过的。
她只得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看着对方,问:“你到底看上贺常钦哪里了?”
“长得好呀!”商栩澜笑道:“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余生看着这样相貌的男子,不好吗?”
“可是你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他都做过些什么事吗?”商景徽反问她。
“你说她对许娘子做的事?”商栩澜反而说:“他要是没有那样做,反倒伤脑筋呢!你看他如今这不就合离了吗,岂不正好?”
“你这话简直是胡搅蛮缠!”商景徽十分不能理解这个人在想些什么,挣开她拉着自己的手,道:“他差一点把自己的发妻逼死!阿澜,他简直是个自负又喜欢干涉别人的疯子!你没发现吗?他根本不会把女人放在眼里!还有她那个母亲,也是个难相与的,你去了他们家,不会安生的!你自己擦亮眼睛看看,这种人怎么能共度余生呢?”
“怎么不能?”商栩澜维持不住欢快的神情了,反驳道:“我贵为公主,他们母子敢奈我何?贺常钦自负又怎样?他要是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本公主先把侯府搅个天翻地覆!”
商景徽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警告她说:“阿澜,他这种人不是良配!”接着,她又放柔了语气,劝道:“云阳城好儿郎多的去了,比他年轻,比他俊郎,比他温厚的,比比皆是,你为什么就看上他了呢?”
商栩澜:“姐姐,我就喜欢他这样的!年轻的太靠不住,俊朗的多风流,温厚的过于无趣!”
“其实她的想法还蛮前卫的。”是夜,秦处安靠在商景徽的书案边,一边轻轻拨弄着烛火玩儿,一边道,“一点不内耗呢。”
商景徽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空白,秦处安已经养成了自觉解释的好习惯:“就是什么事都考虑太多,事情没发生就过多忧虑,发生了就把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找。”
“不过啊,公主殿下你说得对,那贺常钦真不怎么样。”他的眼睛里闪着烛火,歪头看着商景徽。
商景徽觉得,他这句话似乎不是真的对贺常钦的为人有所不满,倒像是带点别的意思,介乎讨好和争风吃醋之间。
“商栩澜今日碰了壁,不会放弃的。那么殿下打算如何?”
“我还是觉得,他能看上贺常钦,是因为见过的男儿太少了。”商景徽思索着,说:“我明日就进宫,请求父皇为她宴邀京中未婚的男子。好歹转移掉她的目光。”
秦处安听了,若有所思,半晌,才问:“你也要去吗?”
商景徽不明所以,问:“去哪儿?”
“宴席啊。”秦处安恹恹地垂眸,心想京中那么多好男儿,相貌品行如何,他不知道,可必然是都比秦简这令她生厌的好。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现在问这个做什么?”商景徽依旧疑惑,她不过刚提了一嘴,秦处安这就问自己会不会出席,莫非是想去凑热闹?
基于这种猜测,办宴席这件事,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秦处安身上。
当日,秦处安将沈道行也顺带拉了过来。但是,他一整天几乎是对商景徽寸步不离,沈道行用眼神痛斥了他数次,可秦处安的注意一直放在哪个郎君跟公主说了几句话上,根本是一个也没接受到。
最后,沈道行秉着不白来吃回本的心思,自己另找了几位郎君喝酒,也很痛快了。
结果,宴席忙了一通,各人有各人的忙碌,各人有各人忧虑,只有商栩澜本人,心思一点没变。
商景徽彻底不想管她了,最后丢下一句:“你自己去和父亲说,他但凡同意,我不多一句嘴。”
看着商栩澜满心腹诽地回宫,朱蕤对商景徽说:“殿下,三公主既然执意如此,您又何必如此阻拦呢?那是她自己造化,让她自己去受着呗。”
商景徽揉了揉眉心,道:“我知道,我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不再插手了。”
“那您说,陛下会同意这门婚事吗?”
“不会。”商景徽摇摇头,分析道,“于公,安南侯府虽门第不错,但家里连袭爵的都是文臣,唯一和武沾点边的,只有个贺亭枫,如今还闹着要分家。往前头看,贺家只会在一代代的承袭中走向没落,或者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书香门第,实在没有什么拉拢的必要。于私,贺常钦刚刚闹出这样的事来,实在不算良配。况且,那边甫一合离,这边父皇就把公主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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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了,外人会怎么说?”
“自然是说,皇家仗势压人,三公主蛮横不讲理,破坏别人姻缘,只顾成全自己喽。”
回话的是秦处安,他走到商景徽身后,道:
“可是殿下,这最后一点,不过是舆论问题。最能杀人,但也最为好解。”
商景徽:“你既如此说,那就是觉得最终商栩澜会得偿所愿?”
“殿下,三公主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她急了,不知道会怎么闹。何况,陛下本就因先前和亲一事对她有所亏欠,如今更有可能顺着她的意思来。”
最后,事情确如他所言。商栩澜大闹了五天,使尽手段,终于勉强得到了皇帝的同意。而作为本场婚姻的另一主角,贺常钦没有一点拒绝的机会,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被包办了第二门婚事。
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商栩澜受封“宜安公主”。商景徽最终还是没有真的不管不顾,她自己出账,给商栩澜置办了个园子。
商栩澜欢欢喜喜地准备成婚,收到地契后,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兴奋地跟商景徽讲述自己的期待,甚至连对婚后之事的忧虑都染上了一层喜色。
直到她成婚,商景徽都没再去找她。
可流言之事,还是发生了。
商栩澜成婚后,京中盛传,楚国公主与宜安公主串通一气,一个毁坏贺常钦与发妻的婚事,一个以死相逼令皇帝不得不赐婚。
还有另一种说法:楚国公主专爱毁坏他人婚事。时人皆传,商景徽将安南侯府娘子强行扣在公主府上,不允许他夫妇见面,以此拆散二人。还说商景徽本来不同意商栩澜的婚事,起初办的那一场邀请了名门公子的宴席,就是她企图拆散商栩澜婚事的铁证。
一时之间,京中官宦夫妻,皆怕自己被这位公主盯上,导致自家家事不睦。
“他们太过分了!这些传言明摆着是冲殿下来的!明明殿下是好心,竟让他们传成这样!”朱蕤愤愤道,转头见商景徽不以为意地整饬花草,道,“殿下您怎么不说话啊,您是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多么不堪入耳!”
“莫要气恼,且先想想,这件事是谁传出来的?”商景徽神态自若,引导她去分析。
朱蕤想都没想,直接道:“此事毁坏的只有您的名声,这一猜也是——”
“贵妃娘子,如今楚国公主的名声,可是彻底烂喽!”
礼和宫中,卢家夫人坐在贵妃下首的椅子上,绘声绘色地向卢清婉讲述坊间的留言。
贵妃把玩着手中的珠串,笑意不掩嘲讽:“咱们这位公主啊,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别人的家事,是最不该插手的。我也算是她的长辈,怎么也该给这位年轻气盛的公主一些教导吧。”
她将手中的玛瑙珠串抬起来,借着透进来的阳光,细细端详其中的纹理,道:“这俗话说,话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咱们这位公主殿下,还有的苦头吃呢。”
卢氏夫人坐在下头连连称是。经过上次吴家覆灭一事,世家,尤其是卢王两家,早已将公主府那沆瀣一气的夫妇二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如今,自然是一逮到机会,就忙着下绊子找不痛快。
然而,他们并未料到,此事还没有结束。几日之后,形势急转,流言反而偏向了另一种相反的情况。
35. 琉璃
京中最近流行一部戏,名为《烈女郗玉传》。
“话说,前朝有位女子,名叫郗玉。这郗玉姑娘本是名门之后,可惜家道中落,不得已草草嫁人。婚后,她日日勤恳,事事小心。然而,婆母欺她娘家无人,日日罚她站规矩,挑她的错处。这个时候,她自然想到和自己的夫君诉苦。”
公主府里难得热闹,几个人凑在一处,听刚从外头回来的芊蔚讲述最近时兴的那部戏。
朱蕤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道:“那她的夫君怎么说?”
芊蔚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她那个夫君呢,一听到她诉苦,就甜言蜜语地相劝,回回答应护着她,可一到第二天,那信誓旦旦的承诺便没了信。他不仅怕事,还愚孝。愚孝就算了,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日日说着多么爱重郗娘子,可回回不见行动。直到有一天,郗玉终于忍受不了了,提出了合离。”
芊蔚微微侧过身,面向另一边,继续讲:“要知道,郗娘子和他的郎君,可一直是广受称赞的恩爱夫妻呢!他那位夫君哪里受得了好名声被毁,便苦苦挽留郗娘子,发誓自己一定会改,再也不会不顾及郗娘子的喜乐,连连哀求她不要合离。”
“哼,真是虚伪。”朱蕤冷笑着评价。
“哎呀,朱蕤姐姐,你别总是打岔。”一旁的小侍女埋怨道,接着又问芊蔚:“后来呢?郗娘子合离了吗?”
芊蔚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意犹未尽地评价:“话本子里,郎君挽留郗玉那一段,足足写了十几页。”她啧啧叹着,继续说:“哎呀,其实郗娘子哪里没有心软过呢?毕竟是相伴了数年的夫妻啊!只不过,郗娘子知道,她的郎君不会彻底悔改的,你们想想啊,这世上的男子,有几个愿意对妻子唯命是从的?”
旁边一个小厮听她大有贬损男子的意思,皱着眉,十分不快的样子,可他又仔细一想,觉得芊蔚说得还真没错,便不情不愿地问:“所以后来还是合离了?”
“哪里那么容易呢?”秋九月的天,芊蔚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点了点桌面,道:“男子休妻虽说也会面临世人的鄙弃,可只要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挑出女方的错处,这事就容易多了。可女子要合离,纵使丈夫千错万错,她都得忍受,还要行劝说之责,可谓难上加难!”
“那这可怎么办呢?”一个洒扫庭院的侍女听得入胜,手中攥着的扫帚上还挂着两片落叶,她怔愣出神,喃喃问出来。
芊蔚:“郗娘子走投无路,只得出一个最下策——以死相逼,这样就可以闹到官府上去。”
“啊?这得多危险?”
“可不说呢!”芊蔚拿扇子一拍手,道:“郗娘子想了个最能见诸皮肉的法子。可是就当她的刀已经抵在身上时,奇迹出现了——屋子里金光乍现,一个仙子降落在她跟前。”
“仙子?”
“嗯!”芊蔚换了腔调,模仿着仙子那温和肃穆的口气,道,“仙子说:娘子何必为婚姻之事害了性命,吾观汝有将帅之才,何必困囿而死?”
“可许娘子无依无靠,她犯了难,谁能给她征战沙场的机会呢?”
“仙子说:此事容易!我给你施一个障眼法,如此,别人看不出你是一个女子,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参军了。至于婚姻之事,你今日出门,自然可解。”
“后来,许娘子如愿征战四方,五年之后,立下军功。回来时,她曾经的夫君一家早已获罪,被褫夺封号,许娘子竟因早年合离免了一难,不禁唏嘘感慨。许娘子身负奇功,受到了君王的接见,自然免不了受赏。”
朱蕤追着她的话尾,问:“她封侯拜相了吗?”
芊蔚故作深沉地摇头:“没有。”
“那她家财万贯了?”
芊蔚:“不算是。”
“那到底如何了嘛?”
芊蔚道:“她拒绝了君王的封赏,只求君王将她放归山水,纵情自然。”
“这算是归隐了么?”朱蕤思索着,说:“那也不错。”
“这个故事倒是有趣,”秦处安把《烈女郗玉传》的本子放回书案上,对身边的商景徽道,“有点像《孔雀东南飞》和《木兰诗》,你说是吗——仙子?”
商景徽被她这么叫得神情一滞,轻轻拍了他一下,脸上却不见真正的愠色,评价道:“本子不错,只是有一点可惜:郗玉要征战沙场,必须要变幻成男子才行。”
她看着秦处安,脸上带着笑意。后者忽然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于是赶忙解释:“殿下……这本子不是我写的!”
商景徽蹙眉,狐疑地看着他,思索半天,才问:“真的?”
秦处安在她身边坐下来,道:“我瞒着你做什么呢?我一开始是说会解决流言之事,只不过那传言才放出去才不到半日。”
商景徽仔细想了想,略略颔首。最近实在是乱哄哄的,事情太多,根本没人顾得上处理那些传言。再者他们本来也想让流言多发展一段时间,没打算太早反击。
她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大费周章编这么一出戏了,商景徽蹙起长眉,道:“那就怪了,这戏连事外人都知道是在写谁,很难说没有辩解之嫌。更蹊跷的是,除了我们,没人知道许不渝去参军了啊。”
“殿下何必为此事忧心?不管对方的动机为何,反正我们都是受益者。”秦处安玩笑道:“殿下就当是有一个小仙子降世,替我们解了难!”
这部戏风行之后,坊间传闻也随之转向。人们都喜欢将精彩的戏剧投诸现实,以期在身边找到故事里的蛛丝马迹,给自己无趣且无望的生活添点希冀。
贺家夫妇合离一事,逐渐就传成了贺常钦为攀附权贵,企图贬妻为妾,迎娶三公主。许娘子痛斥夫君无情无义,断然合离,可贺常钦既当又立,不肯放手。
许娘子无奈之下,只得求助大公主。后者出面,护住了许娘子,并为其安排了个一世无忧的出路。
大公主认为贺常钦这样的人不值得妹妹托付终生,才举办了那一场宴会。可是那贺常钦死皮赖脸,迷惑了年幼的三公主,这才成了这门亲事。
这个版本的故事流传开来之后,许娘子成了重情重义的烈女子,而商景徽也成了京中女子心向往之的避难所。
“真是便宜她了!”商铖气得在礼和宫里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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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凭什么她白白得了好名声?就连我府里那些侍妾都暗中称赞她!”
他一拂袖,怒道:“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何曾亏待过她们了?为着几句编来的胡话,就称赞她商景徽!”
“行了!”卢贵妃斥责道:“多大点事?值得你这样吗?多嘴不听话的侍妾处置掉不就好了?你现在最该防备的,是她暗中笼络人心。”
“你父皇就你一个皇子,日后皇位定然是你的。”卢贵妃压低了声音,道:“可是铖儿,你得想想,前代多少权势滔天的长公主作威作福?”
商铖转了转眼珠,仔细思索着,脸上露出忌惮的神情。半晌,他才问:“那我该如何?母妃?”
“此时还无须你费神,铖儿,你只需等着那个位置顺理成章到你手中即可。”卢清婉抚摸着商铖的肩,慈和道:“商景徽竟是个硬骨头,那就只能用硬法子对付了。”
卢清婉的脸上露出狠厉的笑,说:“她商景徽不是爱逞英雄么?那我们就看看,枕边人出了事,她还护不护!”
——————
初秋时连下了几场雨,天一下子变凉。可又过了几日,天气回暖,连园中的玫瑰都以为入春了,又绽放了一回。
如今临近入冬,早晚天气骤寒,午间却和暖。商景徽一时没留心,许是受了些寒,晚上入睡前咳了几声。
第二日,她起得迟,出了里间,才发现秦处安早早上朝去了。
朱蕤端进来一碗热汤,道:“驸马说您昨夜咳嗽,像是受了凉,今早吩咐奴婢们熬了汤。”
她将热汤放下,关切地问道:“殿下,您看上去脸色不大好,可是不适?”
商景徽低头,揉着太阳穴,摆了摆手,道:“无碍,头有些晕罢了。”
朱蕤皱眉,扶着她坐下,又捧过来一件大氅,给她罩上,才劝道:“殿下,您如今读书也太辛苦了,何必这样劳累自己呢?您看看您这眼下的乌青,从前可是从未长过的!”
商景徽偏头望着她,笑了:“你看你,急什么?我还觉得这样不够呢。”
“殿、下!”朱蕤脸上皱成一团,道:“您再这样,我可不伺候了!您爱找谁找谁去吧,我可受不了你这不听劝的主子!”
“好啦好啦,”商景徽拉她坐在身边,笑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以后我会注意身体的。倒是你,可不能走哦!你真是会拿捏我的短处了!要是没了你,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朱蕤不情不愿地把汤端给她,说:“那就喝了吧,不为我,也得看在驸马的好意上吧。”
商景徽接过来,小口小口喝着,有些辣,但她没表现出什么。
整一个上午,商景徽都被勒令躺在榻上,即便朱蕤不这么要求,她估计也懒怠动了。身子实在是有些沉。
朱蕤见她如此,命人去请了太医。
然而,太医还没等来,却有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来报:“殿下!外头那本来放在桌子上的琉璃盏丢了!”
商景徽正昏昏欲睡,闻言一下子惊醒。
琉璃盏?!
不就是上一回南衡给秦处安传递消息用的那只?
36. 救场
这日,秦处安往三司府衙去办事,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临近午时,他已经准备返程回凤阁了。
刚迈出府衙大门,迎面过来一个小厮,上前就急匆匆自怀里掏出一封信,又从袖子里拿出个小盒子,要递给他。
秦处安定睛一看,见此人是公主府的,便没多想,纳闷着接过来。
他先将信纸抽出来一截,低头,只看了两个字,便发觉了不对。
他指尖颤了一下,而后迅速把信收起来掖进袖中。秦处安一面飞快思量着这封信的来源,一面打开木头匣子:
里头竟是那只琉璃盏!
他抬头,刚想问那小厮是谁让他送来的,结果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略带威严的声音:“秦大人!怎么站在此处啊?”
来得真巧。
秦处安身形一滞,方才的疑问便已经有了答案。
这语调满是久居高位的傲慢,可秦处安一直觉得里面透着点奸滑,像小时候看的权谋剧里的大反派。
一听就是三司使,王甫谦。
秦处安闭了闭眼,只得转过身,挂起笑意,打招呼:“王相!好巧啊,今日下值早么?”
来人看了看太阳,径直朝他走过来,笑道:“还不到午时,哪里能下值——驸马手里拿的什么?”
秦处安皮笑肉不笑,回道:“小玩意儿罢了。”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刚才送东西的小厮早没影儿了。
“驸马看什么呢?”王甫谦顺着秦处安身后的方向望过去,故作思索状,说:“本官方才好像看见那小厮给了驸马什么……怎么?驸马手里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驸马怎么不说话?”王甫谦的眼角堆起虚伪的褶皱,他身体前倾,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还有比这更明显的下套做局吗?秦处安心道,是什么恐怕你最清楚。
他面上维持着笑容,眼睛里却藏着冷光,回道:“用来赏玩的小物件罢了,哪里值得大人如此相诘?秦某今日还要赶回凤阁去复命,不如咱们改日再聊?到时候,我在淳味楼请大人吃酒!”
王甫谦却不依不饶,神色严肃起来,问:“驸马,你在我三司门口,与不明不白之人私相授受,本官身为三司使,有责任过问。若当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驸马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秦处安下意识攥紧手中的木盒,盖子上的花纹硌着手。
琉璃盏绝不能落入王甫谦之手,可他还真不能保证对方不再出什么别的幺蛾子,自然也不能承认那“不明不白之人”是公主府的,并借此脱困,否则商景徽就不得不被卷入此事了。
可如今王甫谦咄咄相逼,他该如何脱困?他能向谁求助?
秦处安敛起笑意,正色诘问:“王大人,你如此像审问阶下囚一般说话,是什么意思?”
“本官没别的意思,就想探个真相,为驸马正名。”王甫谦侧过身,背着手,道,“若是驸马觉得我误会了什么,那么劳烦同本官回府衙,咱们慢慢解释!”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手势,声音拔高:“难道驸马不愿意么?”
周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秦处安身后的台阶下,已经站了一排侍卫。
秦处安拂袖进门。
“驸马不如将此物交出,我们当场请人查验!若是没有问题,自然可证清白!”王甫谦身后已经有工于琉璃玉器的匠人侍候。
“呵,”秦处安冷笑,“王相的匠人来得很快啊。在下不禁奇怪,大人莫非早有准备?”
“本官平日没别的喜好,恰巧和驸马一样,爱赏玩些美器。身边有几位精于此道的清客相公,不值得谈论。”
王甫谦似乎胸有成竹,道:“倒是驸马,若是再拖延下去,”他对着大庆宫的方向高高抱拳,厉声道:“那就休怪本官惊动陛下了。”
对方的目的很明显:要么当场查验,有问题直接擒住他;要么直接去皇帝面前查验。
若是直接闹到皇帝那里,当面查验恐怕难以再行辩解。
秦处安一边飞速想着对策,一边说着话拖延时间:“王相今日如此不留情面地相逼于我,若是最后查验没有问题,休怪在下无情追究!”
话毕,他双手托着盒子,借着衣袖的遮掩,暗暗将那木盒子翻了个面,而后缓缓递了出去。
王甫谦亲自伸手去接,木盒过手的那一瞬间,秦处安手上悄悄使劲。
哐啷——
琉璃盏从盒子里落下。
秦处安尚未及做出惊讶抱歉之色,王甫谦身边的一个侍从却跨步上前,堪堪接住即将落地的琉璃盏!
秦处安心下一凉。
侍从恭敬地将琉璃盏递给王甫谦,后者眼中闪着轻蔑的光,死死盯着秦处安,冷声提醒:“驸马手上可要稳住啊!”
他将琉璃盏放到身边的清客手上,而后往前走了两步,带着恨意的目光却始终死死钉在秦处安身上,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好端端的,驸马怎会把盒子拿反了呢?莫非是故意要遮掩什么?本官不得不怀疑,你身上还有其他可疑的东西。”
说话间,两个侍从已经上前,各站在秦处安的两侧。
“王大人,你未免欺人太甚了!”秦处安怒道:“你要搜本官的身吗?”
他冷哼一声,垂眸睨着王甫谦,道:“我乃朝廷命官!你如此辱没我,是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吗?”
他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恐怕早已将那封信攥皱了。即便那信在他眼中破绽百出,但只要被发现,上面的内容必然是能唬住外人的。到时候,面对所有人的怀疑,无论屈直,他都百口莫辩。
秦处安前半步,冷冷直视着王甫谦,盘问道:“还是说,你笃定了我身上有什么?看来,方才那不明不白的人,是王大人派来污蔑我的?”
“是不是,一搜便知!”王甫谦后退两步,冷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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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吧!”
“住手!”
外头传来一声尖利的怒喝,随之而来的是乌压压一群人。
秦处安始料未及,听到来人的声音后,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他转过身,见商景徽的身形在正午灼目的阳光中渐渐清晰。
“殿下……”
“王甫谦!你不打算同本公主解释一下吗?”这句话话音落地,商景徽才迈进堂内,屋里一干人见她,纷纷行礼。
商景徽视而不见,偏头给秦处安递了一个目光,随后上前拉住他的手,将对方护在身后。动作间,她抽走了那封信。
她并未给王甫谦解释的时间,讥讽道:“王大人好大的脸面,身为一朝计相,竟敢搜身驸马!王大人眼里是没有尊卑了吗?你将我皇室威严置于何处?!”
商景徽毕竟受封楚国公主,是实打实的皇室子弟,王甫谦再如何嚣张,都得顾及她的面子。于是他扯出笑,勉强客气地回道:“公主殿下误会了,本官在三司府衙外,见驸马行迹可疑,不过过问几句罢了,并无轻率之意。何况,本官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驸马的清白啊!”
”清白?”商景徽嘲讽般笑了一下,道:“我看最污蔑驸马清白的就是你!驸马何错之有?不过是接了个琉璃盏,你就草木皆兵!难不成,日后公主府的进出物件,都要由王大人过问吗?倒是让本公主开了眼,三司使何时还需要插手皇族家事了?如此僭越行事,难道是本公主冤枉你了么?”
她出门时特意上了浓妆,穿了正红袍子,看上去盛气凌人。
王甫谦好歹是朝廷重臣,受她如此一通怒斥,面子上总归挂不住,便收起笑意,厉声道:“殿下,此琉璃盏可疑,若是真的有问题,可是关乎国体!您身为公主,本官确实无权过问您的私事,但是殿下也无权妨碍本官行公事!”
“公事?国体?”商景徽上前两步,轻蔑地看着他,道:“我如今站在这里,也是国体!一个琉璃盏而已,你搬出国体来压本公主?你说你行公事,好,那本公主便同你谈谈公事。稽查百官,是御史的职责,何时轮得到三司使在此指手画脚?”
她这话里话外都是在指摘王甫谦越权行事,这对于手握大权的重臣来讲,是莫大的忌讳。明摆着是在说他企图在朝中一手遮天。
王甫谦不得不让步,便说:“今日之事,本官也是忧心则乱。”
他往旁边扫量众人一圈,尽是三司内部的官吏,继续道:“不过殿下,如今众人都看着,若是今日没有个结果,恐怕日后会引得议论纷纷,有损您和驸马的名声。您看,琉璃盏已在先生手中,不如我们就直接当场查验了,日后也好向天下人交代。”
商景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先生”,目光又自堂内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回王甫谦脸上,才道:“王大人既然如此说,本公主若是不从命,恐怕就显得不通人情了。不过——我倒是好奇,一个琉璃盏,你们想怎么验?”
37. 生病
王甫谦闻言,向身后的清客使了个眼色,清客会意,立刻站出来,行万福礼,而后恭敬解释道:“有些琉璃因材质特异,盛放特殊茶饮时会显出不同。殿下只需允许小人使用此器装些茶,静观其是否有变即可。”
商景徽没有立刻作答,似乎是在考量什么。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半晌,商景徽才冷笑一声,她身形体修身长,甚至比王甫谦还略高些,垂眸轻睨着对方,道:“那大人可验仔细了,若是没问题,本公主必亲自向圣上讨个说法!”
自商景徽进门,秦处安的目光就一直黏在她身上。如今听她这么说,那半天没有变化的眸色才闪动了一下。
他心里已然猜到了些什么。
很快,侍从们端进来了热茶、热酒等若干壶,分别倒进琉璃盏,一一观察。
王甫谦胸有成竹地看着他们行动。
直到最后一壶茶试过,琉璃盏始终玲珑剔透,不见任何变化。
王甫谦脸上出现了裂痕。
眼见侍从们已经停下了动作,清客观察着琉璃盏,瞟了一眼自家主子,迟迟不敢说话。
商景徽没什么耐心等他们主仆二人对眼色,直接开口,问:“怎么?先生学艺不精了?还是琉璃盏没问题?”
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逡巡,继续道:“本公主能带驸马走了吗?”
堂内如秋水成冰,所有人低着头,陷入死寂。
扑通——
王甫谦率先跪下顿首,他身后的清客们也慌慌张张跟着跪倒一片,只听王甫谦道:“老臣心忧国事,一时失仪,还请殿下恕罪!琉璃盏没有任何问题,当物归原主!”
话毕,他起身,从侍者手里接过琉璃盏,又上前两步,双手奉给商景徽。
兰若上前,代为接下。
商景徽只丢下一句“王大人好好想想怎么跟陛下解释此事!”,便拉着秦处安,领着一众随从侍卫浩浩荡荡出了三司府衙。
回程的车上,商景徽笼着手炉,闭眼假寐,一个字也没和秦处安说。
后者悄摸觑着她,精致的妆容令公主显得有点难以靠近。秦处安直觉,此时他无论说什么,商景徽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可他不能真的因此一句话也不说。
他要是不开口,二人之间就彻底冷了。
于是他讨好般问道:“殿下,你事先将那琉璃盏换了吗?”
商景徽仍旧合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怎么?怪我事先不告知你了?”
秦处安赶紧否认:“你知道我不会有这种想法的,殿下。”
商景徽没说话。
他往她身边靠了靠,试探着去拉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才说:“是我一时大意,叫他拿了把柄去。但你放心,就凭这一件事,他们揪不出来那层身份,更不会不会牵扯到你的!”
商景徽终于睁开眼睛,可那眼神,却比不理他不看他还叫人难过。
秦处安没由来一阵心慌,却没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便被那眼神钉在原处,不说话了。
商景徽静默片刻,才叹息一声,问:“为什么不找我求助?若非周泊瑾向府里传话,我根本不知道你在三司受了为难。”
秦处安讶异于她会因此而生气,震惊之余,随之而来的是汹涌澎湃的感动和欢喜。
但他来不及体会这些情感,回答的话脱口而出:“我若向你求救,你就彻底撇不出去了。这层身份已经很棘手了,我不能再主动拉你卷进来。”
商景徽只要不出面,他背后的那些事不管多么严重,公主最多只能是“被蒙骗”,但若她出手相救,那便会被划作“同谋”。
商景徽身体前倾,凝视着他,缓缓说:“秦处安,你根本不是怕牵连我,你不会不知道我撇不开。”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怕求救之后,我无动于衷。”
秦处安一怔。
商景徽没有留给他思考和说话的时间,她上半身靠回软枕上,耳边的流苏随之摇晃,紧接着便开口谈正事:“我上辈子发现琉璃盏的玄机之后,很……”
她顿了顿,最终没去形容那时的心情,只说:“总之,很多人都知道那个东西有问题。但这辈子,只有卢清婉能准确找到它。”
“她们故意拿这个东西做文章,来试探我的反应。所以,这件事的主要过错也不在你。”
随后,商景徽才从袖子里抖出那个信封,问道:“这封信,还有那琉璃盏,是谁给你的?”
“是府上的小厮,平日在大门上侍奉。”秦处安拾起信,见商景徽没有拆开过,便知道她也明白信是此次暗中操盘之人伪造的了。
商景徽闭了闭眼,道:“他进不了内宅。看来,回去得将府内下人彻查一遍了。”
府中有人生了二心,若要排查,必定牵涉甚广,其中不免伤了人心。这是她所不愿面对的事。
然而,此事规避不得。他们回府后,便立刻将府中所有下人召集一处。商景徽和秦处安坐在主位上,兰若盯着排查,朱蕤站在公主身边侍候。
好在,结果不算太糟糕。只有那个偷琉璃盏的洒扫侍女被查出问题。
侍女吓得抖如筛糠,伏在地上,连连认错:“奴婢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是、是邱笛怂恿我的,他说他前些日子被罚了月例,恰好碰上家中用钱,便要我顺点东西出来!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被他蛊惑了啊!”
商景徽没说话,兰若便肃然道:“侍女偷盗,依律当杖十五,赶出府去。”
那洒扫侍女一下子瘫软在地,眼中失了光彩。
兰若又道:“不过,你口中的邱笛,也就是你的共犯,已经逃了,现不知所踪。你若是能提供他的去向,可减轻刑罚。”
侍女连忙爬起来跪好,回道:“奴婢不知道他要跑,但、但他常往城西去寻一个朋友,他很有可能会往那边跑!”
听她回禀完,商景徽垂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藏于暗处的卫愈便一纵身,连落叶都没有惊动,离开了。
侍女被暂时关押起来,商景徽看着庭院中侍从人人自危,最终却说:“日后,家中有困难者,可直接上报府中管事,再从我账上出钱,以做补贴。若是管事胆敢隐瞒不报,可直接来同我说。公主府规矩不多,只一点,不犯律法,不渎职懈怠,一切便有商有量。”
等处理好一切,已近黄昏。
商景徽撑着浑身酸痛的身体,由朱蕤服侍着卸了妆,露出本来憔悴苍白的脸色。
她心里却还念着外头的事,对兰若吩咐道:“若是晚上卫愈拿人回来了,直接通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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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千万不可拖到第二天。再就是今日那件事,王甫谦不敢说出他真正的怀疑,若是陛下问起来,就说成是公主府过账方面的问题,或者直接说王甫谦指摘公主府——”
“殿下,王甫谦今日在三司当中为难,已经一下午了,早就传遍朝廷了。不如等外头的信儿来了再做考量。”秦处安看着她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一阵麻,直接截断了她的话,扶着她上床歇息,给她掖好被角,才道:“殿下,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好好睡一觉。”
“你别打断——”商景徽只剩多半张脸露在外面,刚一开口,秦处安却又说:
“殿下,信我一次好吗?就一次。”他低声说着,犹如祈求,“我来盯着外头的事,你先休息。今夜就让坐在这儿,监督你睡觉,好吗?”
商景徽终于没再说什么,合上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秦处安就在她的床榻边,垫了个小垫子,席地而坐,静静看着熟睡的人。朱蕤和兰若都站在门口侍立,也是担忧公主有疾。
后半夜,商景徽果真烧起来了。秦处安握着她的手,渐觉滚烫,又提灯观察她的面色,见她脸颊泛红,便赶紧吩咐人去寻大夫。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当值的太医被请到了公主府。
秦处安焦急地坐在榻边,用巾布给商景徽降温。她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是发热不清醒,梦里都蹙着眉。
“公主殿下这是先有风热之兆,又连日忧心劳累,加之心绪起伏,才导致如今的状况。待下官开个方子,给公主喝了。”太医低着头,回道:“不过,殿下现在最需要静养,保持心情和畅,切忌劳行劳心。”
朱蕤赶紧吩咐人熬药,又亲自送走了太医。夜半三更,整个公主府却忙上忙下。
药端上来之后,商景徽还在睡着。秦处安便轻轻唤她,好半晌,她的眼睛才缓缓睁开一点,眉眼间蓄着不耐,似乎是有些责怪将她吵醒的人。
秦处安赶紧轻轻哄劝:“殿下,你在发热,得喝药了。”
商景徽半睁着眼,似乎是还在慢慢反应他说了什么。秦处安也不急,就耐心等着,一边扶着她的肩,待商景徽看上去清醒一点了,才又说:“殿下,我扶你起来,把药喝了再睡。”
商景徽这才任他扶着,靠在他的肩膀上,两手捧着药碗,一饮而尽。喝完药后,她便又自己躺下,入睡了。
秦处安心里忽然有点难过,商景徽即便是发着高热,都不愿意下意识去依赖身边人。
第二日,商景徽躺了一天,也烧了一天。秦处安直接告假没去上朝,衣不解带地细心照顾了商景徽一天。
其实大部分时间,商景徽都在睡觉,并不清醒,他自己就靠在榻边,支着脑袋看商景徽。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商景徽那句话:
你是怕求救之后,我无动于衷。
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过的原因,却被商景徽云淡风轻地点出来了。
可事实就是这样,他的恐惧也在这里。
他不敢向商景徽求助,即便他在这光怪陆离的世间再无其他依仗,即便他拥有的一切都靠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份。
他不敢赌商景徽的怜悯,因为一旦输了,就连他现在唯一属于自己的灵魂,也会失去问心无愧站在商景徽身边的机会。
38. 病中
公主不喜驸马,是商景徽身边随从皆知之事。
毕竟成婚之前,公主是实打实对当时还是准驸马的秦处安下过死手的。
可是,成婚之后,二人却忽然就相敬如宾起来,甚至经常关起门来密谈,事事配合默契,桩桩不为外人道。
虽说公主身边有兰若、朱蕤、芊蔚三位心腹侍女。但事实上,兰若常常被派遣出去沟通朝堂,有半数时间都不在府中;芊蔚在外经商,每月回府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所以,真正留在商景徽身边日日作伴的,只剩朱蕤一人。
在朱蕤的角度看来,商景徽是在出降前忽然变得多忧虑,长谋划的。
她猜不透公主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的真正缘由,即便商景徽向来对她不加避讳,甚至偶尔加以引导,她也难以窥知公主这些行迹背后最大的图谋。
瞿影曾说,公主殿下目光长远,一眼望到了十余年后,他们正往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走。可朱蕤自幼陪在公主身边,只要看着商景徽欢喜、安康,她才不在乎能否回头。
然而,目前看来,这两点美好的祈愿,都没有常幸于商景徽。
朱蕤对此无能为力。尤其是最近,她渐渐发觉,不管是多么诚恳的劝说,落到商景徽身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也向兰若求助过。可对方却认为,以公主执拗的性子,或许只有心中之事实现了,才能获得真正的放松。兰若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不遗余力地辅佐商景徽做成每一件事。
可朱蕤觉得,若如瞿影所言,商景徽的谋划在十余年后,那她的欢喜也太远了。
直到最近,她忽然发现,或许驸马可解这个难题。
从前,朱蕤一直认为,秦处安对商景徽唯命是从,一是为了保命,二是别有所图。
可是,如果说尽心尽力的照顾,珍重无比的劝慰都是他居心叵测的伪装,那满是心疼的眼神,小心翼翼探出却不敢触碰的手,总归是难以作伪的吧?
朱蕤不得不承认,秦处安确有真心,且不可忽略。
最重要的是,他的这份真心,至少可以在某些时候,暂时拂去商景徽眉眼间的阴霾。
这一点是连商景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两夜,每次短暂醒来,不是做了噩梦,就是该喝药了。但只要她睁眼,就能看见秦处安守在身边。
等商景徽真正清醒过来时,她已经睡得浑身酸痛了。
秦处安趴在床沿,屈着一条胳膊枕在头下,正侧着脑袋,静静望着她。商景徽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秦处安才察觉到她醒了,赶紧直起上身来看她。
那一瞬间,商景徽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而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心里竟起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涟漪。
彼时,她并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更不会想见,自己在日后的某一段时间,会常常梦见那个眼神。
商景徽第一次知道,原来睡久了也会这么累。她实在躺不住了,便作势要起身,却在将起未起时,突然眼冒金光,差点要晕过去。
秦处安赶紧上前扶住她,又顺势坐在她身边,让对方靠着自己的肩膀,接着拉起被子,把她整个上半身包裹住。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倒了一杯水,给商景徽喝了,而后才朝外头喊了一声。
朱蕤应声进来,见商景徽醒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拿过一件厚袄来,”秦处安吩咐道,随即,又问商景徽:“殿下想吃点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哑,很轻,落在商景徽耳边,又补充了一句:“只能吃点清淡的,好消化——你太长时间没进食了——嗯……粥或者面条?”
商景徽想了想,说:“吃点粥吧。”
朱蕤拿来棉衣,给商景徽穿上。屋子里炉火烧得暖烘烘的,其实并不冷。
秦处安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耳边的头发,而后轻轻拢着她。即便他观察到对方并不抗拒现在这个半拥抱的姿势,但还是不敢太使劲,也尽量不动,降低自己身体的存在感。
“我想下去走走。”商景徽轻轻要求。
“吃完饭,好吗?”秦处安劝道,语调里带了一点调侃,“不然一会儿该晕了。”
商景徽:“……好吧。”
随后她才想起来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秦处安满是担忧地说,“太医的意思是,你太累了,长时间精神紧绷,睡得久一点没事。可你要是再不醒,我真得把那个看诊的太医拎回来,好好问问他这是什么情况了。”
“你竟然也会为难人了么?”
没有人不会在感受到被关心时不欢心,商景徽带着轻松的笑意,问他。
秦处安低声笑了一下,道:“我就当公主殿下是在夸我喽。”
商景徽一直觉得,秦处安每次以“公主殿下”四字称呼她,都与别人的庄重恭敬大有不同。这四个字在秦处安嘴里喊出来,总是带着一点轻松欢快的玩笑意味。
“殿下,”秦处安似乎是靠近了一点,他忽然变得低落,小声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做噩梦啊?睡得好不安稳,几乎是隔两个时辰醒一回。最开始的时候,甚至是半个时辰就惊醒一次。”
商景徽呼吸一滞,对方竟然会观察她这么仔细。过了很久,她才回道:“做了好多梦,不过,醒来就不记得了,哪里还知道好坏。”
秦处安好长时间没说话,商景徽回头去看他,才发现对方的眼下起了一层乌青。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眼里不知不觉只剩那双眼睛,后来竟无意识地抬起手,在将将触碰到对方的眼角时,才骤然反应过来,倏地缩回手。
那一瞬间,商景徽看见对方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转而化为冗长的落寞。
商景徽将自己那一次的“失仪”,归咎于病中的神情恍惚。此后很久,她再没有过这样的情不自禁。
侍女将准备好的饭端上来了,是掺了肉沫和菜叶的米粥,还有一碗蒸蛋。
公主最终只吃了一半,便穿好衣服,下床了。
她本来是想出门走走的,可是天公不作美,今日阴天,又时时略过一阵阵西风,秦处安觉得太冷了,怕她再受风,好说歹说劝她不要出门。
商景徽最终还是听劝了,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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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里转了转。
她的体力并没有恢复多少,加上病痛影响,头重脚轻,很快便走不动了,于是又倒回床榻上。
“秦处安,你应该休息一下了。”商景徽看着对方忙前忙后,又丝毫不觉疲惫的样子,劝说道。
与其说是劝说,她的语气更像是命令。倒不是她不温柔,而是不这么说话,秦处安或许还能一直不合眼地再盯她两天。
“可是,殿下,”秦处安商量着开口,“我不放心你。”
“侍女会照顾我,”商景徽说,“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可是我会不安心。”秦处安的声音有点委屈了。
商景徽很清楚,自己才是病人,并没有义务迁就对方的“不安心”。可是那样的话,秦处安真会赖着不去休息,她还是于心不忍。
最终,商景徽命人在她床边支了一张榻,秦处安高高兴兴抱着被子睡在上面了。
虽然很累,可毕竟睡了太久,商景徽并无睡意,只是躺着干瞪眼。后来她实在睡不着,就让朱蕤掌了一盏灯,自己便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看书。
她偶尔会转头看一眼熟睡的秦处安,对方睡觉居然出奇地安静,连翻身都没有。
最后,秦处安这一觉仅仅睡了两个时辰——
皇帝来了。
兰若进来通报后,商景徽匆忙下床,命朱蕤为自己取来能见人的衣服,又赶紧叫醒秦处安。两个人收拾停当之后,皇帝正好进来。
前两日,王甫谦在三司当众为难驸马的事,在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一众朝臣上奏弹劾王甫谦不知尊卑,枉顾人伦。还有一部分朝臣为其辩解,称:公主奢靡无度,铺张浪费,三司使不过是行劝谏之责。
这种话皇帝并不爱听,一个琉璃盏而已,哪里就扯上奢靡了,何况,他从不认为商景徽铺张浪费。可皇帝暂时还不能不顾及世家的面子,最后,王甫谦自请罚俸一年,又停职半月,完结了这场闹剧。
因着商景徽尚在病中,为免她忧心,还没人同她讲这些事,不过她自己也能猜个大概。但在皇帝面前,她还是得装得一无所知,满脸委屈地诉说自己的不解。
皇帝一边安抚她,一边给她简单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商景徽最后恍然大悟,苍白而满是病气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低眉顺目,又很识大体地表示:“王家自开国以来,便功勋累累。王大人自己也为官数十年,德高望重,为社稷鞠躬尽瘁,才一时失仪。父皇为女儿而伤了肱骨老臣的心,女儿深感愧疚。”
皇帝感慨公主懂事,又赏赐了诸多补品,以作安抚。而她那句“德高望重,一时失仪”,也使皇帝心里关于王氏乃至世家的疙瘩越来越大。
皇帝只待了半个时辰,便起驾回宫了。商景徽要送出门外,皇帝拦下她,嘱咐她好好养病,秦处安便自己带着仆从跟出去送驾。
皇帝走后,商景徽站在堂内,久久凝望着一行人出府的背影。确定宫中使者尽数出府之后,她才命朱蕤关上门,随后坐到主位上,朗声吩咐了一句:
“出来吧。”
一道黑影应声落地。
39. 布局
朱蕤关上门后,转身瞧见当屋站着个人,惊得后退了半步。看清对方是谁后,才探着身子走到他身边。
“卫愈!你一直在房梁上?”朱蕤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屋顶:上面确实有藏匿之所。但是,刚才来的可是皇帝啊。
卫愈本不想理睬她的惊奇,但忽然想到自己的行为有偷听之嫌,还是解释道:“我刚到,陛下就进来了,出去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继续躲着了。”
随后他正色,对商景徽躬身行礼,回禀道:“主子,属下当日追到城西,找到了邱笛那所谓好友的居所,已经人去院空,只看到邱笛的行囊和衣物。后来,属下又派遣一部分人出城追寻,没有找到踪迹,他们应该是根本没出城。今日午时,人已经死了,在城西荒林的一颗歪脖子树下。”
这是被对面灭口了。
商景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问:“报官了吗?”
“尚未。”
“那就处理掉吧。”商景徽垂眸凝思,邱笛是从公主府跑出去的,如今吊死在树下,最多判个畏罪自裁,还对公主府名声无益。若是深究下去,恐怕也难查出幕后黑手。
她挥手示意卫愈退下,后者后退几步,正准备从后窗翻出去,结果正门突然开了。
出于暗卫的身份习惯,卫愈下意识闪身躲起来。来人却在进屋之后,朗声道:“其实可以走门的,卫愈。”
那语调里带着惯常调侃的轻松笑意,是驸马的声音。
卫愈闻声出来,就见公主的目光刚从秦处安身上垂下,正掩唇低笑,笑着笑着,却忽然咳起来。
秦处安挡着灌进来的风,赶紧关上门。他疾步上前,一边轻轻给商景徽拍着背,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卫愈说:“你还是从后头窗户上走吧。”
商景徽低着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有些责备地一巴掌拍在他小臂上,道:“无妨,我回里屋去。”
秦处安扶着她往里走,边走边埋怨:“陛下来这一回,反而又把你折腾一遭。下次不如直接装病睡过去——不行,没有下次了,殿下不要再生病了……”
后面的话卫愈没听见,朱蕤最后引着他走正门出去的。
“殿下,我就一会儿没看见,你又开始劳心劳神。”秦处安把商景徽扶到床上坐下,自己则面对着她,半跪在地上,柔缓了语气,说:“这件事就先这样告一段落吧。对方虽居心不良,可抓的毕竟是实实在在的把柄,我们也不好名正言顺讨伐。卢清婉和世家已经渐渐失去圣心,我们来日方长。”
商景徽静静望着他,久久不语。贵妃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从前想的也是从长计议。可经过这件事,她终于明白,卢清婉不能再久留了。
商景徽勉强挂起笑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可她的目光,却一直盯着窗外纷飞的落叶,久久没有回神。
贵妃抬着头,鬓间的步摇随风晃动。天上飞着一片银杏叶,看起来像是自大庆宫飘出来的,于是她盯了好久,可那片叶子随风上下翻飞,久久不落。
忽而风止,扇形的叶子失去依仗,轻飘飘下落。贵妃伸出葱白的手指,托住那片落叶。
她将银杏叶举到眼前,用它挡住太阳,手上戒指的灿灿光芒就闪过了日光。她的目光在二者之间逡巡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一瞬间,脸上闪过了哀戚之色。
流云蔽日,贵妃尚未留神日光不再。就有一个女官匆匆上前,在她身边耳语几句,银杏叶便落在了地上。
礼和宫主殿内,贵妃缓缓坐下,堂内只剩方才的女官。
“她真是半点都沉不住气啊。”卢清婉语气傲慢,她半眯着眼,忽然变得狠厉,“竟企图对铖儿动手。”
“她不是想知道她那短命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还为此大费周章地养了苍茵花。”贵妃轻轻瞥了一眼堂下的女官,冷声吩咐,“那就让她也亲自试试。”
贵妃轻轻摩挲着椅子上的凤纹,她神情不屑,喃喃道:“上辈子的手下败将,以为重来一次就能同本宫叫板了吗?”
公主殿下的病没有随着退热而彻底好起来,反而缠缠绵绵,令她一连半个多月都精神不济。
前前后后已经换了三个太医,都说公主的病得靠养。可秦处安见商景徽一直神色恹恹,柔弱无力,他心下难受,早听烦了这一套,便想起了涂茵陈。
“涂大夫如今不在云阳城,前几日已经派人去问过了。芊蔚传信回来,说还得等一段时日。”兰若回话时,依旧是一贯的淡定。不像朱蕤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秦处安半个月没去上朝,若再不去,就不好交代了。于是,他只得早晨上朝,上午在凤阁当值,过午时回府,一直到晚上照顾商景徽。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两人时常说说话,谈话内容大多为朝堂之事。
其实秦处安并不愿意多给她讲公事,毕竟听了就长思虑,可架不住商景徽本人不高兴。
好在这段时间没起战事,不闹天灾,朝中无大忧患。他就尽可能地把事情说得有趣一点,时不时逗她笑一回,一件事里掺着八句宽慰。
而商景徽虽然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可每每听他说话时,眉眼间总是愿意含着盈盈笑意。
某一日,天气不错,商景徽起得早。秦处安为了哄着她多休息一会儿,遂答应她等自己下午回府后,就陪她在园子里转转,而后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上朝了。
他走后一炷香时间,兰若照例端上药来。
兰若看着商景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还是劝道:“殿下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又有了对策,那我们就早些行动吧。此药毕竟不——”
“我知道,但是兰若,这个药是太医开的。”商景徽放下药碗,意味深长地打断她,才皱眉压住翻上来的苦味,又问:“消息放出去了吗?”
兰若只得住了嘴,道:“两边都安排好了,若无其他牵绊,最晚后日。”
当日下午,秦处安没能践诺,因为商景徽的病情又反复了。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动了,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两觉,醒来发现才过了半个时辰。
可是她感觉好累,比睡了一天一夜还要累。她一直在做梦,梦见前世暗无天日的软禁生活里,她日复一日地望着窗外;梦见小时候母亲轻抚她的脸颊,给她讲故事;还梦见了重生回来之后的一些事,梦见贺常钦和许如歇斯底里地争吵,一眨眼,许如就变成了商栩澜。
商景徽迷迷糊糊醒过来,梦里争吵的余音未尽,她恍惚听见秦处安正在和朱蕤交谈,话里还恰好谈到了“三公主”。
秦处安见她醒了,赶紧打手势示意朱蕤不要继续说了。后者止了话音,回头对她行礼,复又退下。
商景徽静静看着秦处安朝自己过来,便翻了身,侧躺着面对他。
“醒了?”秦处安俯身摸摸她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热的迹象,明显松了一口气,又问她:“殿下,你现在什么感觉?除了犯困、无力,还有别的不适吗?”
商景徽摇摇头,秦处安能读懂她那凄惨的笑容里蕴含的意思。她不是没有不适,而是不在意。
秦处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了,但又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是不是商栩澜的事?”商景徽轻轻开口,问的是将醒未醒时听到的事。
秦处安只是凝着她,不回答。
她扯出一丝笑:“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跟贺二没少吵架,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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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处安脸上老大的不高兴,半晌才开始挑理:“她明知道你病了,还来找你诉苦。当初是她自己一门心思要嫁过去的,如今后悔了,谁爱管她。”
商景徽伸出手,拉了他两下,话里竟然有点哄人的意味:“行了,我知道了,那就不提她了。”
她随即转移话题,道:“我总是做梦,不想睡了。不如你给我讲讲云阳城时兴的话本子?”
面对她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秦处安只得从命,遂挑了一本大团圆的本子念给她听。
一下午就这样安稳度过。第二日上午,皇帝听说商景徽连日卧病在床,心下担忧,第二次亲临公主府探望。
商景徽这回没能下床迎接。皇帝进来时,她还蹙着眉,尚在梦中。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支宫花。
朱蕤见状,赶忙上前,作势要唤醒她。
可皇帝却抬手制止了她,众人抬过来一把椅子,皇帝坐在床边看着公主。
众侍从告退,只留了张福全、朱蕤、秦处安几人在屋里侍奉。
商景徽梦里似乎再哭,她指尖颤了一下,随后发出呓语:“妈妈……”
听见这个称呼,秦处安身形一滞。随后他看见皇帝忽然俯身,晃了晃商景徽,呼唤她的名字。
看来皇帝和他一样,知道这个称呼是在叫谁。
商景徽被唤醒了。她眨了眨濡湿的双眼,看清眼前是谁之后,连忙作势起身,顶着病容连连告罪。
面对这样的凄惨情状,没人忍心真正怪罪她。皇帝毕竟是个上了些年纪的父亲,便按住她,免了她的礼。
“爹爹……”商景徽红着眼睛,道,“我刚才,梦见嬢嬢了。”
“她看见我面容憔悴,就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她就问我要不要跟她走……”商景徽轻轻说着,拾起方才挣扎起身时不慎落地的苍茵宫花,继续说,“我摇头,我想,我要是走了,爹爹怎么办呢?”
皇帝竟被她说的红了眼眶,他的目光落在商景徽手中之物上,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的母亲啊。”
商景徽的眼神清明了几分,她轻轻拉着皇帝的袖子,像小时候讨蜜饯儿那样,恳求道:“父皇,我已经快要忘记母亲的模样了。我想听听她的事,好吗?”
“容书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皇帝轻轻拍着她的手,感慨着,却不愿意具体讲述那些往事,只说:“她曾经说过要好好看着你长大,可她最终食言了。她的身体不好,你不要怪她。”
“所以景徽,快点好起来,别叫她担心。”
商景徽低眉,一手始终握着宫花,另一只手慢慢擦干眼角的泪痕。她一直没有抬头。直到兰若端着托盘进来,提醒她该喝药了,她才缓缓抬头。
兰若将药碗端上来,商景徽松开手里的宫花,暂放在被子上,而后伸手去接药碗。
二人过手时,却不知是谁没拿稳,竟将药撒了。
皇帝下意识起身躲开,张福全也立刻上前查看情况。
商景徽身上的被子瞬间被漆黑的药汤浸湿了一大片,精致的玉质药碗也随之滚落到地上。
兰若见状,立刻弯腰拾起药碗,随后作惊慌状,跪地连连认错:“奴婢御前失仪——”
然而,告罪的话尚未说完,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她:“这是什么?”
商景徽循声低头去看,尚未看清是怎么回事,秦处安已经先一步上前,将她抱起来,又安置在旁边的榻上,检查过她的衣角没有被沾湿之后,才给她盖上被子。
众人转头去看床上脏了的被褥,发现商景徽方才握着的那朵宫花,经过汤药的意外浸泡,竟如被腐蚀了一般,化成了一摊黑泥!
40. 暗害
商景徽挣开秦处安环着自己的双臂,把裹在身上的棉被掀到一边,迅速下榻。
她跑到皇帝身边,惊惶地望着化成黑泥的宫花,转头对身后的侍从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外头侍候的宫人们听见屋内混乱的动静,鱼贯而入,准备上前收拾残局。
皇帝也面色铁青,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吩咐张福全去请太医。
“父亲!”商景徽掩着面,神情哀伤,身子一软,几乎要摔在地上。秦处安眼前一黑,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捞起她,商景徽躺在他的臂弯里,借力抬起头,望着皇帝,继续哭诉:“那是母亲的宫花,也是母亲最喜欢的苍茵花!”
皇帝俯身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哄劝道:“你先冷静一点。”
接着,他又示意秦处安扶公主回榻上。
哪怕皇帝不吩咐,秦处安也要这样做。他稳稳当当抱着商景徽,低声劝抚她,又命人拿来一个汤婆子递到她手中。
商景徽在动作间隙里,一直抓着秦处安的衣袖。
后者敛眸,心里闪过一串念头,却依旧不动声色,轻轻道了一句普通的安慰,又偷眼和对方对视一瞬,便退到了一旁,把最靠近商景徽的位置留给了皇帝。
商景徽靠在榻上,声音又低又缓,如泣如诉:“嬢嬢走得早,留给女儿的东西本就不多。这支宫花,还是长乐宫的一位老嬷嬷出宫前赠予女儿的。当年,嬢嬢从自己头上取下宫花,当场赏赐给了宫人,算是贴身之物。不然,女儿也不会如此珍视。”
皇帝拍了拍她的肩,极近慈祥,安慰道:“你思母心切,爹爹也很想念她。东西毁了,改日爹爹再给你几样你母亲的旧物。”
商景徽一听他这么说,立刻抬起头,眼里的泪花都凝滞了,展颜确认道:“真的吗?爹爹?”
皇帝笑道:“当然是真的,天子一言九鼎。不过啊,得等你的病好起来。”
聊了几句之后,商景徽的心情明显晴朗了很多。恰逢芊蔚进来通报,说给殿下另请的女医到了。
皇帝疑惑地看向商景徽,又看了看秦处安,问:“女医?”
商景徽抢在秦处安之前,回道:“女儿不孝,久病在床,已经换了三位太医。现在给女儿看诊的是翰林医官使,可依旧久不见效。”
公主说话语速很缓,是明显的虚弱之兆,她喘了口气,才继续解释,道:“但是,女儿又想快点好起来,便想着或许民间的大夫有更好的法子。恰好前段时日府上请过一位女医,医术精湛,女儿便命人把她请了来。”
秦处安听话听音,紧接着补充道:“女医前些日子游历四方,臣先后派人请了数次,才觅得踪迹。想来女医是今日才回京,便马不停蹄赶来了。”
皇帝听他们如此说,便点了点头,准了涂茵陈进来问诊。
涂茵陈礼数周到地问过安,才半跪在榻边给商景徽把脉,接着又观察她的面色、舌苔,最后直接询问:“殿下是不是感觉体软无力,心情忧郁,多思多梦?”
皇帝听到这个描述,目光闪了闪,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格外专注。
商景徽点了点头,回复女医的问题,道:“一开始有些咳嗽,不过现在已经吃药调好了。”
涂茵陈神情严肃,疏离而客观地说:“一个多月前相见时,民女观殿下面色红润,沉稳果决,想殿下应是心胸开阔又昂扬舒快的性子。可今日相见,殿下眉眼间积着忧愁之气,简直与上次判若两人。虽说病气焦人,可殿下的变化还是太大了。”
随后,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谨慎地问道:“恕民女冒犯相问,殿下可是突然经历了什么大悲之事?”
“并未。”商景徽摇头道。
涂茵陈皱眉苦思,喃喃道:“那就怪了。”
随后,她又抬头,问道:“殿下如今吃什么药?”
秦处安赶紧命人去取药方。
涂茵陈拿着药方细细看过,眉间的褶皱并未舒展。
看完之后,她先是转向皇帝,告罪,道:“民女听闻,殿下的身体一直由翰林医官照看。但是臣女接下来的话,恐怕要对医官不敬。臣女礼数不周,还望陛下宽恕。”
皇帝也皱起眉头,示意她直说。
“殿下的病,如今已无大症状,医官开的方子里,多为调节心绪的温和药材。这种治疗方法,保守且不伤体肤,但实际上更伤心神。换言之,就是服药之后会变得忧愁多思,若是长此以往,甚至会性情多变,心绪躁郁。”
涂茵陈回完话,将药方呈给皇帝。
皇帝听完已经起疑,遂接过药方查看。浏览过后,他捏着药方的手骤然收紧,打量的目光落在女医身上。
涂茵陈不卑不亢地接受着中年帝王的审视,而商景徽似乎还沉浸在悲伤里,垂眸没有注意这忽然严肃起来的气氛。
室内寂静良久,皇帝抬手屏退众人。屋里只留下皇帝、公主、驸马、女医。
皇帝指着床上打翻的药渍,缓声道:“方才公主喝药时,不慎打翻了药碗,你看那污迹是怎么回事?”
涂茵陈奉命走到床边查看,而后大惊,道:“这药可是撒在了什么花草上?”
皇帝的目光又冷了几分,颔首,道:“那本是支宫花,用先皇后最喜欢的一种西域奇花制成。”
涂茵陈想了想,问道:“西域奇花?可是苍茵花?”
“嗯。”商景徽终于抬头,轻轻开口接话,看上去是在回忆往事,“很漂亮的花,开在冬日极寒时,花瓣透明,比琉璃片还要晶莹剔透。”
涂茵陈闻言露出奇怪的神情,追问道:“殿下确定花瓣是透明的?”
商景徽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地望向皇帝,后者也皱起眉,代为答道:“确为透明。怎么?有什么问题?”
涂茵陈躬身,道:“回陛下的话,苍茵花的花色原本不是透明的,而是通体浅蓝。但是,只有一种情况下,花瓣会呈现透明状。”
秦处安:“什么情况?”
涂茵陈答道:“用特殊的药物栽培。”
随后她欲言又止,挣扎一阵后,还是先开口请示:“陛下,此事臣女不敢继续说了。”
皇帝眉头紧锁,显然猜到了她接下来的话是关于什么的。他沉思一阵,道:“但说无妨,朕不会降罪于你。”
涂茵陈这才开口,解释道:“正常的苍茵花色蓝,有异香,受到特殊药水浇灌之后,虽然会变得清透,但其香气也会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种无味的毒气。”
“毒气?”商景徽猛然抬头,不愿相信一样,疾声辩道,“可是母亲生前最喜欢清透晶莹的苍茵花,甚至还特地命幡明楼养护,以供赏玩。”
她单手捂着心口,凝眉,呢喃着:“怎么会有毒呢?”
秦处安也顾不得皇帝和涂茵陈在场了,立即坐到榻上去安抚她。商景徽顺势攥住他的手,有所暗示一般,轻轻刮擦了几下。
秦处安回握住她,表示自己明白。
皇帝的神色变得难看,却依旧平声静气地问:“这种毒会造成什么伤害?”
涂茵陈:“少量会引起精神恍惚,若常年接触,甚至会致幻。”
皇帝沉思一阵,才俯身严肃地问她:“你所言句句属实吗?”
涂茵陈语气甚笃:“臣女所言,句句属实。”
皇帝长长吁气,目光闪烁,正要开口说话时,外头传来张福全的声音:“陛下,翰林医官使到了!”
皇帝冷声:“让他进来!”
商景徽借着秦处安身体的遮挡,微微抬眸,涂茵陈接住了她这个眼神。
翰林医官使独自进门,叩首问安,皇帝久久不语,也不叫他平身。
众人皆不言语,直到伏在地上的人身体开始发颤,皇帝才开口:“于为仁,最近是你在照料公主的病情?”
于为仁恭敬道:“回陛下,是臣在为公主诊治。”
“那你同朕说说,公主的身子,如今是什么情况?”
“公主殿下身体虚弱,乃是心气郁结所致。”
皇帝的声音愈发严厉,继续问:“那朕问你,公主生性活泼,心思沉稳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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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突然心气郁结?”
“这……”于为仁语塞。
这种话根本没法答。一个人为何心思郁结,其本人才是最清楚的。
皇帝咬牙,单手撑在膝上,俯身道:“你不知道。好,那你回头看看,为何那支苍茵花沾上了你的药,却被腐蚀了呢?”
于为仁一听到苍茵花和自己的药,心下一紧,勉强撑着滞涩的身体回头,看见了那滩油黑的东西。
皇帝促然起身,一把将手中的药方扔到翰林医官使面前,厉声质问:“这个药方,同德懿皇后当年喝的一样!皇后的病,也是你医治的!怎么就这么巧,公主也得了和她母亲一样心绪不宁的病?于为仁!你当年治死了朕的发妻,如今还要害了朕的女儿吗?”
于为仁惊恐地连连叩首,喊冤叫屈:
“此药确实会影响心绪,但绝不至于伤害性命啊!陛下!臣身为医者,怎么会暗害病人呢?”
“于大人可曾听说过苍茵花?!”涂茵陈朗声打断,而后才对皇帝说:“恕民女无礼,要说一句实话。苍茵花散发致幻之毒,常养在德懿皇后身边,为何于大人一点问题都没有发现?于大人身为翰林医官,不会不知道苍茵花之毒和您开的方子一起用,会使得病情严重吧?”
于为仁肯定不能承认自己知道这个问题,否则就是有意加害先皇后。于是他想也不想,辩解道:“苍茵花乃是外邦之物,微臣才疏学浅,实在不知啊!”
商景徽忽然出声,道:“你不知道?民间大夫尚且清楚,你身为翰林医官使,竟愚昧至此?于大人是怎么成为天下医者之首的?”
“是、是贵妃!”于为仁一句话出口,室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皇帝俯视着他,问道。
于为仁抖如筛糠:“当年,是贵妃授意臣如此用药的,可这副药方本身确实不会致命,也不会另加症状,只要静心将养,是可以把病治好的!臣确实不知苍茵花有毒啊,陛下!”
皇帝大怒,朝门外喝道:“来人!把于为仁打入诏狱!”
于为仁被拉出去,皇帝一手撑在额上,调节呼吸,冷静了一点,又吩咐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说罢,皇帝便气冲冲出门了。驸马得公主的暗示,忙跟出去送驾。
皇帝走后,商景徽一把擦掉眼角的泪珠,敛去担忧与哀伤之色,目光冷得骇人。
兰若和芊蔚立刻进来,后头还跟着因不知情况而急慌慌的朱蕤。
商景徽示意她们收拾走腐化的苍茵花,芊蔚奉命去做,涂茵陈也过去帮忙。
兰若给公主披上衣服,朱蕤却焦急地问道:“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景徽没有说话,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朱蕤耐不住,又见兰若和朱蕤都很镇静地收拾内室,恍然大悟,道:“你们两个都知道是不是?”
“你先别急,过后我再给你讲。”兰若拉着她起身,朱蕤不情不愿地扭头,见秦处安已经回来了,只得住了嘴,被兰若拉着往外走。
芊蔚和涂茵陈收拾好床上的被褥,也跟着往外走,秦处安却转头叫住了涂茵陈:“涂大夫,劳烦您在府上留几日,为公主调养身体。”
涂茵陈点点头,道:“民女此行,就是来做这件事的。”
众人退出去,关上了门,屋里就剩商景徽和秦处安了。
两个人一坐一站,谁都不动,谁也不说话。
秦处安垂眸,目光落在商景徽身上,对方下身盖着被褥,上身披着衣服,就坐在他平日就寝的那张榻上。
由于尚在病中,她的头发半披散着,铺在后背上,有一部分越过肩膀,随着她低头的姿势,垂到了锦被上。
商景徽始终没有抬头去看他,也没留给他一个侧脸。
秦处安转了个身,沉重的脚步令木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他抬手揉了几下眉心,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克制什么但没成功。
最后秦处安只得又转了回来,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一把将商景徽拥入怀中。
41. 威胁
秦处安拥她入怀时,用了很大的力道,商景徽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可或许是她久病的身躯太过单薄了,秦处安真正触碰到她时,却缓缓松了力道。
商景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越界举动搞得手足无措,对方原本沉重的呼吸被刻意放轻,缓缓喷洒在她的耳后。
“殿下……”
商景徽听见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不知其缘故,便探究一般,不解地问:“你在生气吗?秦处安?”
秦处安没有回答,依旧抱着她。
商景徽的目光飘忽不定,声音缓而轻,像是一个初化人形而不知凡人情感的仙子,带着迷茫的好奇:“可是……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秦处安终于说话了:“殿下几时发现那个药对心绪有损的?”
商景徽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出他声音里压抑着某种类似于恐惧的情愫,她不懂那是为何。
“我隐瞒了你……”她以为对方责备她未提前告知,便试图解释。
秦处安忽然松开她,几乎是与她同时开口:“殿下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安危。可是殿下,你食言了。”
商景徽怔住了。
秦处安凝视着她的眼睛,与她靠得极近,她还能看见对方眼里的红血丝。
“你要威胁我吗?”商景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总之,当对方望着她时,她自然而然产生了这个念头。
秦处安没有否认,却说:“我威胁不了你。”
他对她的一切都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从来如此。
“是你威胁我的。”秦处安的神情不像是责备,反而有点赌气,他说,“你从一开始就是有意为之。你故意引他们给你用不好的药,其实涂茵陈早就回京了,你是故意安排她在这个时间入府问诊的,对吗?”
商景徽轻轻叹息一声后,开始解释这件事的原委:“一切都是误打误撞。许不渝病愈后,我向涂茵陈询问了母亲当年的病情,又把从太医院秘密调出来的药方给她看了。她当时也不能确定一定是药方的问题,毕竟这个药仅仅是影响心绪,不至于危及性命,且效果因人而异。”
“后来,我又向她提起了苍茵花,她才开始起疑。”商景徽顿了顿,得知真相时难以接受的痛苦再次翻涌至心头,她的声音随之变缓,“这个季节的云阳城还不是太冷,我虽养了很多苍茵花,但都无法开放。于是涂茵陈亲自前往西域,查探苍茵花。”
“她此行收获不少。苍茵花本来应该是月白色,只有生在普提拉达穆山阴之处的,才会呈现透明状。而那座山上的雪水,才是引起这种变化的关键。母亲生前,一直由幡明楼为她养护这种花,花色才会呈现透明状。而母亲生前喝的药,又是于为仁开的。我不能不怀疑这里面没有隐情。”
秦处安认真听着,最后总结说:“幡明楼由曾经的吴家经营,而于为仁受卢贵妃提拔,所以你是怀疑他们勾结起来,加害德懿皇后?”
商景徽默认。
秦处安的目光扫过床榻,又问:“那宫花也是因此腐化的吗?”
商景徽点点头,道:“宫花是苍茵花瓣风干后制成的,为了使汤药和苍茵花之间相克的关系能够更直观地表现出来,涂茵陈又另行制作了一朵,浸泡在药里,检验之后,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秦处安又问:“殿下,你怎么确定卢清婉一定会动手?”
“我不确定。”商景徽将手放在膝上,很快回复,“但我已经得到真相了,我不能等了,况且,卢清婉多留一天,都是隐患。”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出手了。”商景徽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亢奋,同方才在皇帝面前痛苦又虚弱的她简直判若两人,“毕竟,在她的角度看,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机会:她以为我对商铖下手了,所以师出有名;我恰好在病中,又养了苍茵花,她只需要命太医开一幅药方即可,所以自以为悄无声息又轻而易举。”
“她居然这么傲慢,以为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害了母亲又来害我。”
商景徽向来冷静淡然,秦处安从没见过她这样,可是却从心底里产生一种自责又心疼的感觉,阵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商景徽拖着病体赶到三司救他时的心动还要彻骨。
这是他第一次明白,原来心疼要比求之不得痛苦千万倍。
或许是他太久没有说话,商景徽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便敛起眼眸,一瞬间收拾好了神色,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漠然:“于为仁已经将她供出来了,无论如何,她都狡辩不得了。何况,父皇本来就需要一个对世家发难的机会,她此次在劫难逃。”
秦处安神色复杂,脸上更多的是难过,他不自觉抬手,想要抚摸对方,却又克制地收回去了。
商景徽想要为母亲报仇,雪前世之耻,心有良多筹谋。他的感情,对现在的她来说,或许本来就是一种负担。
他最终只是顺着她说:“殿下,那我们就静候宫里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兰若将宫里的消息传回来,“昨夜,陛下前去礼和宫问罪,贵妃与陛下不知争执了什么,最后陛下褫夺贵妃的封号,下令封禁礼和宫,不许任何人见卢氏了。”
商景徽又问:“卢家没求情么?”
兰若:“陛下盛怒之中,拒不相见。”
“我知道了。”商景徽搅了搅碗里的补汤,看着枣子漂浮在水面上打着旋,道:“我猜,她不会死心。毕竟商铖只要有登基的可能,她就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不过,我们得安静一段时日了。”商景徽继续道,“商铖那边,你们多注意着点就好。他如今有得忙,还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至少,够我把病养好,也够我们安安静静到年后。”
“可是,卢家那边会不会有所动作?”兰若有些不安,问道。
商景徽:“暂时不会。卢清婉是贵妃时,她在卢家一言九鼎。如今她连封号都没了,在宫里无名无分,卢家自会小心谨慎,毕竟,陛下的目的在整个世家集团,他们不蠢的话,也知道这个时候该装一装鹌鹑。”
兰若明了,又道:“经此一事,于为仁哪怕保住性命,也不能再做医官,翰林医官院可以换血了。”
商景徽:“嗯,按之前的安排去做就好。”
商景徽喝完补汤,便躺下预备睡一觉。秦处安说得对,她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至少得把身体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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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的第一场雪,落在腊月末。彼时,商景徽已经修养了一个冬天,精气神好了很多。
“这个字是什么?”商景徽最近发现了秦处安平日里读书做的批注,但他写的那些字跟他们现在所使用的有所出入。
秦处安告诉她,那些字叫做简体字,是他自幼习惯使用的文字。公主觉得很有趣,养病时又恰好无聊,便把他做过批注的书都读了一遍,时不时拿几个实在猜不透的字来问他一嘴。
“这个字是当时的‘当’。”他含笑解释道,又顺便感慨了一嘴,“啧,我当年刚开始接触繁体字的时候,也总是认不出来。”
“不过啊,这种字确实很好写。”商景徽随口说着,便又继续看书去了。
“但我感觉繁体更直观,不过啊,篆书最好看。”秦处安说道。
商景徽表示赞同,不得不否认,篆书确实更有韵味。
涂茵陈就是在他们闲谈的时候入府的。
涂茵陈最开始在公主府住了一个月,后来,公主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便开始反过来对她践诺了。
当初,她愿意不辞辛苦为商景徽跑西域、又冒着风险在皇帝面前揭露于为仁的不仁,只是因为见过公主对许不渝的倾力相助,深感敬佩。
后来,她开始给商景徽调养身体,当对方问她想要什么时,她将自己一贯的愿望讲给公主:
“殿下,我想在京中开一家医馆,为穷苦百姓治病。”她说话时,眼睛里的光彩愈来愈亮,“可是,我身为一个孑然一身的女子,无权无势,又两手空空,想要安安心心开一家医馆都很难。所以,我想要得到您的庇护。”
当时商景徽很赞赏地看着她,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并在几日之后,就送了她一个铺面,又应允每个月给她一笔钱,用以救济生病又没钱医治的百姓。
此时,她的医馆已经开张了,且一切顺利。
今日她是依例来给公主请脉的。
商景徽见她进来,便放下书。涂茵陈行礼问安,道:“殿下今日气色不错!”
商景徽笑盈盈看着她,道:“多亏涂大夫的照料,如今,我这精神已经好很多了。”
秦处安也笑问:“涂大夫近日医馆里可还顺利?”
“承蒙公主府照拂,如今一切顺利。”
“顺利就好。”商景徽下座,携着她的手,道:“我呀,还有一个人得托你多看顾些。”
“度支司副使家的娘子齐氏,闺名唤作微凝,是我的闺中密友。如今她即将临盆,怀的又是双胎。所以,我想请你去她府上住几日,看着她平安产子。”
商景徽和齐微凝关系好,云阳城里人人皆知,涂茵陈也有所耳闻,自然欣然答应。
如此,涂茵陈为公主诊脉之后,并无大碍,二人又聊了几句。恰逢朱蕤来报,三公主府上命人送来了年礼,涂茵陈便告辞了。
商景徽吩咐朱蕤把年底各家送来的礼都清点好,再按例回礼,便没再多过问。朱蕤早点清了一切,便上前来,同她讲述:
“殿下,三公主府上,如今可是热闹着呢。”
商景徽歪着头看她,问道:“她又怎么折腾贺常钦了?”
42. 过往
“殿下,您猜得还真准,那贺二公子碰上咱们三公主,可真是一点乱子做不出来呢!”朱蕤笑道。
商景徽语气淡淡的,问:“他二人刚成婚时,不还说相安无事呢、相敬如宾呢?”
“相敬是真的,但也是真的混成了宾客。”朱蕤道,“贺二公子不是自愿成婚,对三公主难免冷淡,仅仅以君臣之礼相待。而三公主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过日子,于是便细心打理府宅,也算温柔小意。”
商景徽:“这不是挺好的?阿澜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秦处安轻笑一声,插了一句:“公主殿下,人是会贪心不足的。她起初想的或许只是这些,可谁的心又是石头做的?时间长了,谁都会渴求温情。”
商景徽瞥了他一眼,见对方一副红尘看客的样子,不禁失笑,心道这人懂得还挺多。
朱蕤看到驸马说话时若有所思的情态,又看看公主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默默叹息。不知谁的心才是石头,也不知谁才是红尘看客。
不过有些事她是不能说破的,毕竟现在的公主心情愉悦,何必再添烦恼,于是她继续讲道:“正是这么说呢。他们成婚后,贺二公子日日早出晚归忙公事,一个月下来,三公主实在受不了了,便怒斥贺二公子故意躲着她。此后,二人之间的遮羞布彻底撕开了,便是争吵不休。”
“这一吵架,就难免翻起旧账来。贺二公子提起三公主伪造信件致使他与许娘子失和之事来,指责三公主无义在先。”
商景徽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嗤笑。
“咱们三公主自然不是吃素的,见他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来对付自己,便直言,”朱蕤模仿着商栩澜的语气,道,“‘她早就不是你的阿如了!她现在叫许不渝,一个人快活得很!再说,当初是你自己逼走她的,她是受不了你这种人才离开的!你自己满口仁义道德,不过是仗着许不渝无依无靠来诓骗她!不要拿你那套说法来同我吵,我不吃这套!哪怕是许娘子,从前乐意听你说也不过是被你蒙蔽了!如今她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你是她这一生最恶心的过往!她合离之后的书信里,再也没提到过你的名字,连同与你有关的所有事,一件都没有!’”
商景徽对商栩澜这番话深表赞同,可还是不放心,毕竟这样直接骂出来也太不顾及夫妻颜面了,于是便问道:“她这么说,贺常钦受得了?”
朱蕤撇撇嘴,道:“肯定受不了呗。不过可能是咱们三殿下捅到他心窝里了吧,反正他立刻就安静了,一连数日,都没再主动找不痛快。后来没过几天,他又自己跑去找三公主示好了。”
“后来呢?”商景徽问。
朱蕤答:“后来就是真的相安无事了。”
商景徽冷笑道:“看来,贺常钦这种人还真得这么治。”
朱蕤补充道:“不过啊,贺二公子不闹了之后,三公主对他也没话说,反正算是很有心了。”
“她自己开心就好。”商景徽没再说别的,毕竟商栩澜当初千方百计要嫁给贺常钦,不管是鸡飞狗跳,还是琴瑟和鸣,都是她自己的事。
齐微凝和周泊瑾的一儿一女赶在这一年的尾巴上降生了,商景徽给他们备上了厚礼。由于她本人转过年之后才能彻底病愈,便没有亲自登门道贺。不过,齐微凝给她捎了口信儿,说她初为人母,很是开心,但也表现出了些微的惶恐。
商景徽很是感慨,她还记得对方初入宫时天天思念母亲,搞得她不得不向皇帝请旨,允许这个小伴读隔三日出宫一趟。如今那个日日偷着抹泪想家的姑娘也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这在十年前,她是想也没有想过的。
那一日,她同秦处安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起来,那还是她重生之后头一回想起那么多儿时旧事。
秦处安大多数时候只看着她,静静听着,偶尔评价一两句。对方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很清楚,毕竟这是商景徽为数不多愿意主动袒露自己无忧无虑过往的时刻。
商景徽也提到了先皇后。
“孃孃自从生下我之后,身子一直很虚弱,她甚至不常出长乐宫。只有一次,我见过她跑马,那个时候我还小,意识不到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偶然,或许是孃孃出嫁前的寻常。那才是一个将门之女的样子啊,那么的意气风发。”
商景徽眼睛里的亮光渐渐暗淡,继续道:
“可惜的是,那次之后,她的病情便加重了,一天不如一天。不过那段时间她常给我讲故事,可在她去世之后,我大概渐渐将那些故事忘干净了。”她说着转向秦处安,凄惨地扯了一下唇角,道:“说来奇怪,或许也是死过一次的缘故吧,重生之后,我竟又陆续想起那些事了。”
她不再看着秦处安,而是望向窗外枝头正在缓缓融化的积雪,道:“孃孃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便在我五岁时,开始为我寻伴读。微凝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宫的。一年之后,孃孃故去了。”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异常平静:“其实我一直不愿相信舅母讲过的那些事,因为我从未见过母亲生怨怼的样子,她和父亲的相处从来都很和气。他们都说她最后那几年性情躁郁,可我一次没瞧出端倪,她每次见我时都轻声细语,从来没展露过任何不好的情绪。”
窗外的枯枝上落下一滴晶莹的雪水,带走了一团将化不化的雪,引得枯枝一颤。
秦处安轻轻说:“她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母亲,她一定很爱你,才会不忍心在你心里留下任何伤心的记忆。”
商景徽垂下眼,显得有些落寞:“她或许给我谋划了很多,可惜我却连她对我的期待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定是不想束缚你,毕竟,她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你可以凭着心意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秦处安如是说。
商景徽若有所思,她上一世连好好保护自己都没做到,这一世依旧没有选择明哲保身,她喃喃道:“是这样么。”
“当然了。”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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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笑了笑,道:“我的母亲也从来不说,一问她就敷衍我。小时候我还以为她是是嫌我叛逆,根本不想管我,对我也没有期待。”他说到这里,声音变低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当年费了好大劲才有了我,又怎会对我的人生一点期待也没有呢。”
他清了清微哑得嗓子,故作轻松地说:“不过,我还是很有信心的,应该没让她失望。”
商景徽头一次听他谈起自己的家人,她觉得那些实在遥不可及。秦处安来自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有关他过往的一切,都令她难以想象,所以她从来也没想去过问。
兴许是大雪之后的天气太过清朗,她心里那一层朦胧的雾被拂开来,竟然起了一丝好奇。
可她尚未开口去问,兰若却来回禀公事了,谈话就此结束。
“殿下,胡戎南北二部停战了。芊蔚传信来问,四大商那边可以安排了吗?”
南北二部之间停战,比商景徽料想的要早了一点,许是前几日忽如其来的严寒闹的,胡戎两部各自消耗,都挺不住了。
商景徽颔首:“可以安排了,不必着急,无论如何也得等到二月里了。”
接着,她又对秦处安说:“改日同周泊瑾通个气儿,通商一事,该提一提了。”
胡戎南北二部之间的战争,本来就是北靖为解燃眉之急才挑起的。如今,已经过了最难的时候,胡戎内部动乱停止,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再将目光放到中原。与其坐等战事再起,不如想个更好的法子,两方继续维持和平。
商景徽和秦处安不约而同想到了通商。
这确实是一个互利的好法子。胡戎屡屡东进,归根到底是因为生存环境恶劣,不得不依靠抢掠过活。中原物产丰富,恰好能在一定程度上补胡戎的劣势。而北靖也对胡戎的马匹等物产有所需求。
秦处安应道:“我会抓紧拟个折子递上去,周泊瑾那边也好说。”
年后,过了正月十五,通商一事顺利提上日程。胡戎派遣使臣亲自来云阳城谈通商之事。时值正月下旬,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此次使团是由胡戎茹满之女亲自率领的。
商景徽一直念着上次相见时的约定,想与格悦琳兰单独一叙。然而,使臣连日忙于谈判,她好不容易传信和对方约定,于正月二十八在淳味楼相见。
当日清晨,宫中突然传来消息,说卢娘子病入膏肓,恐怕撑不过今晚。
商景徽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不行了,奈何还有些事不清楚,还得进宫再“送”卢清婉最后一程。
她只能命人传信,将与格悦琳兰相见的日期延后一日。
彼时,天上零星飘着小雪,商景徽出门时看了看天,穿上厚厚的披风,便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地上已经铺了浅浅一层雪,秦处安深深望着鸾车渐长的车辙,在公主离开一炷香后,换了一身低调的衣装,而后利索地披上斗笠。
他没有惊动公主府的任何人,直奔淳味楼。
43. 疯癫
卢清婉是世家精心培养的贵女。
她出嫁前一直被当作家中“娇客”奉养:
饱读诗书,心有城府,容貌出众,举止雍容,也养出了傲慢又野心勃勃的性情。
父母从小就告诉她,她天生就是要入宫为妃的。
只入宫怎么够呢?
她要做皇后,或者太后。她不要只做献给皇权的礼物,她要成为能够操控权势的执棋人。
可惜她前面永远有一个沈容书。
沈容书与她不同。沈容书是被皇权选择,用以稳固朝纲的工具,而她只是被世家培养,用以维持地位的棋子。
卢清婉嫁入东宫成为太子良娣的时候,沈容书是太子妃,且已经养育了皇孙。
商烨一箭射杀赵王,老皇帝禅位,康德帝登基后,沈容书顺理成章成为皇后,而她只是贵妃。
她必须清除自己求索路上所有的障碍。
后来,或许是上天眷顾她吧。自寻死路的沈容书如愿薨逝,几年后,天生体弱的太子商靳也死了,她终于执掌了后宫大权,她的儿子也成了皇帝唯一的希望。
可康德帝心里始终忘不了沈容书母子,到死都没给卢清婉皇后之位,也从未明确表示过要让她的孩子成为储君。
她当然恨,可这些人陆续离世,她只能将滔天的恨意投诸沈容书的女儿。
说来,卢清婉最后算是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世家地位稳固,商铖登临大统,她自己贵为太后。
可惜,谁都没想到,忧患来自大靖之外。
她终其一生,为商铖争来的帝位,为自己争来尊荣,最后以一句“亡国”,化作齑粉。
她自身甚至亡于商景徽之手。
当卢清婉怀着不甘再次睁眼,听说那个豺狼准驸马落水时,她便知道,上天不止眷顾了她一个人。
可那又如何,上辈子的手下败将,重来一万次也斗不过她。
她饶有兴味地想看看商景徽会带着怎样的怨恨折磨秦简,或者直接揭发秦简,可等来的却是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商景徽美名贯世。
于是她决心斩草除根,对商景徽下了死手,满心蔑视地等着对方和沈容书一样,在压抑的痛苦中丧失理智和生命,可等来的却是皇帝怒气冲冲的质问。
卢清婉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争了大半辈子,竟然依旧没有攒出足以和皇权对抗的权势。上一世的如愿以偿,不过是上天垂怜,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了她的前面罢了。
她被褫夺了封号。商铖向来被她保护着,没有解救她的能力,而世家,已经准备送新的女娘入宫了。
世家放弃她了。
卢清婉以为自己暂时保住了性命,有朝一日还能东山再起。可她万万没想到,皇帝要让她死于和先皇后一样的病症。
皇帝没有用苍茵花,但给她下了其他毒,她的身体一天天衰弱,可她的头脑一天比一天清明。
她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如何走向死亡。她知道自己没疯,可礼和宫留下看顾她的宫人们,都说——
“那位自从被幽禁在这里之后,就行迹疯癫,总是胡言乱语。”
礼和宫的守门太监躬身跟在商景徽身后,低声解释着。
商景徽不言语,只微微颔首,快步朝殿内走去。
礼和宫连秋日的落叶都没扫净,厚厚一层铺在院里,只留了中间一条小径,看上去像是平日来往的宫人行走时踏出来的。
雪花纷纷而下,覆于落叶上。
商景徽独自迈入大殿,殿中昏暗,雪天没有阳光透进来。
卢清婉坐在唯一的烛台边,昏暗的灯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她低垂着头,口中喃喃:“我是大靖最尊贵的太后,我的铖儿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我们还没有亡国,我们这一次不会亡国……”
商景徽静静听着卢清婉的低语,她很清楚,至少这些不是疯话,这是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事。
“你来啦……”对方的低语戛然而止,忽然说,“可惜我要死了。”
“你我在这个世上,也算唯二有相同经历的人。我总该来送送你的。”商景徽站在远处,说。
“呵,你母亲就不会说出这种话。”卢清婉冷笑着,说:“像你父亲。”
商景徽没说话。
“你父亲啊……心狠。”卢清婉抬起头,望着什么也看不到的窗户,道,“他们都说我疯了,其实你母亲才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商景徽不想听她说这些,厌恶地皱了皱眉,问道:“王家在东北的那座矿山,商铖还没有拿到手,对吗?”
卢清婉脸色陡然一变:“你要做什么?”
“放心,我只是要帮三弟一把。”商景徽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
卢清婉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直直瞪着她。她背着光,忽然狠厉起来:“你以为我真的没有证明秦简身世的证据吗?”
商景徽却诚恳地笑道:“秦简是谁?他已经死了。”
她说得无比确定,卢清婉拿不准她真正的意思,不禁愣了一下。
可商景徽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便又问:“你给陛下下过无子药,他不知道,对吗?”
卢清婉被褫夺封号之后,她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对方要下药,很难不经过医官,可如果医官当初供出了这件事,卢清婉应该不会活到现在。
卢清婉忽然笑了,反问:“原来你母亲的遗物里也有这个吗?只可惜,你猜错了。”
她做出嘲讽的神情,道:“商烨当然知道。因为最开始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我,是——沈、容、书。”
她别过脸去,掩着嘴唇,婉转地笑了:“我只是延续她的遗志罢了。”
商景徽目光一滞。
卢清婉忽然抬头,看着她说:“所以我才说她是个疯子!不,还远不止此!她不止疯,还又痴又傻!她居然问我想不想当皇后,她要把后位让给我,还说她的儿子不做皇帝,让我的孩子做太子!”
“不过啊,她成不了,商烨不让她成。”卢清婉目光诡谲,闪着摄人的光,她忽然靠近,低笑着问商景徽,“你觉得是我杀死了你母亲,对吗?”
商景徽眼中的憎恶,逐渐变成了困惑。
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承认,是我杀了她,我也觉得是我杀了她。可是,她可不是因我一个人而死的呢!那个药你自己吃过的,对吧?你当时所谓的‘心绪压抑’,有几分真,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吧?你觉得沈容书为何心情抑郁?你以为商烨是无辜的吗?”
商景徽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她淡声说:“卢清婉,你果然疯了。”
对方听了这话,竟也不恼,依旧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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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说:“是啊,他们都以为我疯了,他们不也说你母亲疯了吗?”
商景徽目测了一下二人之间的距离,警惕地后退了几步。卢清婉注意到她这一动作,嗤笑一声,道:“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可不想要你的命,省得下辈子遇见了还添堵。”
她忽然像被抽离了灵魂一般,浑身卸力,扶着桌角滑跪在地。商景徽这才发现,卢清婉的面色比外头的雪还要白。
卢清婉气若游丝地说:“虚情假意,自欺欺人,谁又付与真情。到头来,多情尽为假语,孤身一人,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室内安静了好半晌,商景徽才轻轻地凑近了去看她。
卢清婉已经没有生息了。
商景徽缓缓转身,忽然有点喘不上气,她疑心是这殿内太昏暗压抑了,于是便快步出了门。
朱蕤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守门太监见她站着不说话,便指了指屋内,欲言又止。
商景徽轻声道:“去大庆宫传信吧。”
内侍会意,连忙跑出去了。
朱蕤问:“殿下,咱们回府去么?”
商景徽仰头,风雪渐疾。
良久,她忽然迈开步子,踏进雪中,声音落在身后:
“去长乐宫!”
朱蕤忙不迭跟上。
商景徽出降前,一直住的都是长乐宫偏殿,她出嫁后,这里依旧为她保留着。
今日她借口回来取旧物,守门宦官便将她放了进去。
“公主,您要找什么呀?”朱蕤见她进门后就不动了,便问道。
商景徽盯着主殿殿门,那里平日有两个宦官把守,今日下雪,其中一个去清扫院中积雪了,只剩下一名宦官。
“朱蕤,你去把那个内侍叫到偏殿来,请他帮我找个东西。”商景徽看着主殿前的宦官,吩咐道,“我想找的东西在主殿。”
“主殿?”朱蕤惊呼。
长乐宫主殿,自先皇后故去以来,就被皇帝封存了。除了固定的几位洒扫侍女,其他人都不得入内。
据说,里面的陈设十几年没变过,都是先皇后旧物,是皇帝追念德懿皇后才这么做的。
商景徽瞥了她一眼,她立即捂住嘴,本想出声劝阻,可还是在公主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她只好照做,朝着主殿走去。
商景徽站在窗边,见朱蕤将内侍引过来,她就悄悄从后门出去,趁着四下无人,进了主殿。
殿中和她小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先皇后的书房,又来到书架旁,循着记忆,在及肩的那层架子上翻找起来。
她一本一本往外抽,粗略翻过后发现不是自己要找到,便迅速摆回原处。终于,在翻到第五本时,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是一本很厚的硬皮书册,书中还夹了一本小册子。
商景徽把厚书册翻开来,仔细地放到书案上,才轻轻将小册子取出来。
小册子纸张泛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个册子封皮是空白的,商景徽按照习惯,从左向右翻开,却发现自己竟然拿反了。
这本书的书脊装订线在左侧。
她翻了个面,掀开书封,里面的字迹却令她脊背发凉。
44. 书信
入目第一眼,商景徽没看懂册子里写的什么,以她的习惯来看,那就是一堆无规则排列在一起的字符。
等她细读一遍,才发现那些文字的书写顺序,与他们的阅读习惯不同,应该是从左往右横着看的。
最古怪的是,大部分字都是秦处安曾经给她讲过的“简体字”。
商景徽感觉心里一阵猛跳,浑身轻飘飘的。她一时间不敢往深处想,只能强迫自己凝神,去辨识那些文字。
好在她记性不错,但凡是秦处安写过的,她看过之后基本上都记下了。
商景徽放轻了呼吸,才发现那本小册子上写的都是一篇一篇的书信。
第一页上写的是:
一一,我还是想给你写信,即便我深知,它们已经无法送到你的手里。
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有完整的家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该是彻彻底底属于这个世界的。可是二十余年来,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前尘过往。
起初,我一直劝说自己,这是一个新的轮回,或许我只是一个没有喝孟婆汤的孤魂野鬼,我尽量全心全意投入当下的生活。他们都说我很好,我也觉得自己就是属于这里了,我以为我的内心渐渐平静,可我终究没有骗过自己。
偶尔,我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曾经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听着外头细雨淅沥,会想起雨夜被困在山上的经历。夜晚的山上只有六度,我们都只穿了薄外套,靠着一条保温毯捱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是被救援队抬下山的,当时连遗言都想好了。我那时候还是学生呢,那是我第一次碰到那样的绝境。
十多年后,我自己带团队在山上采样,很不幸,又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不过,那一次我可不是被抬下去的了,经过多年锻炼,我的身体可是壮得像头牛,而且我的准备还是蛮充分的,甚至还能给学生做一做思想工作。
那一次,我们队里还有一个中文系的本科生,其实我的压力也很大的。不过那个孩子倒很乐观,身体还挺好,第二天救援一到,他吃饱喝足后就活蹦乱跳下山了。后来还专门跟我说,那是一次很有趣的经历。真的好可惜,他不是我们系的,不然我一定要让他来我门下,真是户外考察的好苗子。
商景徽已经完全适应了阅读,但由于信中所言之事都很陌生,很多词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所以她读得很慢。
但在这些文字中,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沈容书来自另一个世界。
是和秦处安一样的“穿越者”。
商景徽呼吸急促,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她缓了缓,才翻页,继续读下去:
还记得有一次我在山崖下采集单瓣白桃的样本,山石就在我刚刚挪开脚步的身后坠落,还有一次,我差点被毒蛇咬伤。哎,这些惊险的经历,都曾引起我无尽的后怕,可如今想来,竟是遥不可及的美好。
我无比怀念那些极具生命力的一切树木、花草,且一刻也不曾忘记它们。(这样写会不会显得我很文艺?)我好像一直没有对你讲过,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做过两年文青呢,不过后来我遗憾地发现,我或许真的没有什么文学细胞,遂放弃,转而投向神秘伟大的自然。
不知不觉就写多了,不过写下来之后,我的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本来还打算写完之后就烧掉,可如今又不舍了。罢了,反正在这里也没人会看懂。
我在这里的前十几年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从前我还想保留一点原来的我,可是随着年纪渐长,我几乎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一一,我甚至无数次怀疑,记忆里的那个美好世界,会不会只是一场大梦。
一一……
这个叠词第二次出现,才引起商景徽的注意。
看上去像是一个称谓。
商景徽蹙眉深思,这个“一一”到底是谁……
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接近答案了,可又总觉得缺了什么细节,于是她继续往下翻,已经是第四页了:
直到我收到了你的来信。
我惊喜万分地发现,在这个与我不兼容的世界里,竟然还能找到一个来自家乡的灵魂。
虽然我们天各一方,素未谋面,但听哥哥的描述,又看了你的文字,我想你一定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也很潇洒,反正比我自在。
哥哥的描述,你的文字,
一一……
伊伊……
格洛伊提?
商景徽眸光一闪。
这一页的文字戛然而止,商景徽迅速往下翻,下一封信风格骤变,不再是追忆美好往事,而是痛苦地描述现状:
一一,你上次问我的境况,可惜我的信被毁了。其实就算寄出去了也没什么用,因为我说了谎。
如你预料的那样,他食言了。我想尽了办法,他都要我必须做皇后。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执着,爱恨随意,他凭什么要求我一直在他身边呢?他身边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呢?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不该招惹他,更不该傻乎乎地和他立什么约。自古无情帝王家,我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我不该可怜他,可我又深知,如果当初他爽快地放开我,我可能真的会爱他一辈子,无论在哪里,我都忘不掉他。
商景徽注意到,最后这一行字有点浅,像被抚摸过无数次。
她轻轻捏起下角,发现这张纸底端的空白处,有一点小小的不平整,极不明显,像是被浸湿过。
她没细想,翻过页,继续往下看。
这是我的错。既想独立于世外,又想留下些温情,既想离开,又忍不住牵扯羁绊。
其实我真的很想去西北看你,但以现在来看,我根本出不了深宫。我向家人求助,他们都不肯帮我,无奈之下,我甚至转向了他的妃子。但她根本不懂,她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像看傻子。
我得不到你的消息,也没办法向你传递消息,从前的信全都烧了。我又分不清了,难道连你之前的信也是梦吗?
第二篇信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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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篇都没有标注日期,商景徽能够从只言片语里面,大概推断出年份。
那是康德初年,她出生前。
从第二篇信里,基本可以看出来,母亲对父亲很失望,她的心情很不好。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父母之间确实很恩爱,不是父亲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而是两个人相互的珍重。
她的记忆难道只是小孩子对父母感情的幻想吗?还是说,是他们故意表现给她看的?
商景徽不敢往下看了,她直觉,下面的内容或许会让她更难受。
她还是继续翻下去了:
我从未想过要如何去做一个好母亲,这是我对不起阿靳的地方。我的孩子们都因意外而到来,令我措手不及。我后知后觉,或许阿靳被我影响太深了,可他是这个世界的人啊,他完完全全属于这里,我居然一意孤行地要塑造他,却不负责任地不给他后路。
那么这个孩子该怎么办呢?她已经出生了,我不能让她和阿靳一样,可她又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思来想去,最终竟希望她更像父亲,果断一些,哪怕狠心。她长得像我倒不错,只是性格千万不要像现在的我一样,不上不下,忐忑不安。
无论如何,她的父亲都会保她一世升平,我不必担心这些。可我还是应该让她成为她自己,不能让她浑浑噩噩度过此生,尽管我不能确定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通篇没有称呼,已经不算是一封信了,更像沈容书的自白。
商景徽僵在原地,已经快要拿不稳书本了。
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才轻轻翻过,动作僵硬,仿佛幅度大些就会牵扯到心口,引起阵痛。
下一篇只有短短的两段话:
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我比之前平静了好多,他很高兴我不闹了,其实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下一篇提到了苍茵花,商景徽快速浏览过去:
苍茵花,我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植物。如果我能找到它,一定要让它被记录在册的学名后面,带上我的名字。
下面是一幅图,画的是苍茵花开花和未开花时的植株形态。
商景徽看不懂这段话里的真正含义,她正要往下看,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只得匆匆将小册子夹进书里,又把书放回原处。而后轻手轻脚地朝后殿走去,找机会出去了。
外头的雪更大了,商景徽心里还想着方才的事,脚下没留意,扶了一把宫墙才堪堪站稳。
朱蕤赶紧跑过来,给她戴上帽子,又围上大氅。商景徽任由她摆弄,既不看她,也不说话。
朱蕤见雪越下越大,来不及问公主是怎么了,只能先拉着人往宫外走,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城东小茶肆的一间厢房里,炉上的茶烧得正旺,可桌边三人谁也没有喝茶的意思。
“您果然亲自来了。”年轻的男人等店家出去了,才摘下斗笠,露出真容。
45. 白榆
“驸马的诚意真不如你们公主,”对面的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纯正的胡戎女子面容,女子大致四十多岁,从头到脚都是中原打扮,“这里的茶着实不如淳味楼的香。”
今日她们本在淳味楼等候商景徽,却忽然被告知商景徽无法赴约,谁知出了淳味楼,又被暗中塞了一张字条。
秦处安笑了笑,语气里仅仅带了三分歉意,道:“此地偏僻,确实是我招待不周。不过茹满暗中随使团进入云阳城,我又身为驸马,此番相见,低调一些也是无可奈何。”
他这番话明里致歉,话外却指刺胡戎茹满暗中潜入大靖京城。格洛伊缇透过茶水蒸腾的雾气看着秦处安,好半晌,凌厉的眉眼才略微舒展开来。
“年轻人说话就是爱带刺,”格洛伊缇的语气放松了很多,玩笑说:“在我们那边,你至少该称呼一句林女士吧?”
秦处安挑眉,问道:“原来您本姓林吗?”
一来一回,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格悦琳兰恍然大悟,指着秦处安,对自己母亲说:“妈妈,他也是?”
秦处安笑着点了点头,又惊奇地问:“琳兰小姐也是么?说实话,上次相见,并没有看出来,您掩藏得很高明。”
格洛伊缇笑着摇了摇头,解释:“她不是,她是我过来之后才有的孩子。”
秦处安了然:“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样看来,林女士和令爱讲过很多家乡的故事。”
“家乡……”格洛伊缇喃喃重复着,陷入回忆,“阿容也喜欢这样称。”
秦处安听见这个称呼,反应了一下,很快便知道对方指的是沈容书,他敛起笑容,声音放轻,道:“她也是穿过来的,对吗?”
格洛伊缇拿出今早秦处安请她来时托人带的字条,推到对方面前。格悦琳兰这才趁机凑上去瞄了一眼,见上面除了相约的地址之外,只有一句话:
沈容书女士为何会讲述“娜拉出走”的故事。
“她和我一样,却又不同。她穿过来后,从幼年慢慢长到成人,在这个世界度过了完整的人生。”格洛伊缇叹息道,“我也难说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秦处安垂着眼,回忆着商景徽关于沈容书的只言片语,并没有给出评价。
格洛伊缇接着讲述自己的身世:“我穿过来的时候,这个身体已经二十岁了,我接受了她一切的记忆,成为了她。那年,她被亲兄弟抛弃在大雪中,再也没有回来。再醒过来的人就是我了,正好是沈遴救下了我。”
听到最后一句,秦处安的眸色闪动了一下。
沈遴救下了跨越千年而来的林女士,同时拯救了沈容书孤独的希望。
“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秦处安抬起头,拉回思绪,道:“今年春天,算是穿书,不过我并没有收到秦简的记忆。”
格洛伊缇敏锐地追问:“所以,你并不能接受他,也不认为自己成为了他。”
秦处安不太理解她为何要这样问,理所当然地说:“这是肯定的。”
他回忆了一下秦简其人,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出商景徽每次把他当成秦简时厌恶的眼神,心里一阵发毛。
格洛伊缇忽然笑了,说:“那么,今天我带来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她拿出一个信封,秦处安隐隐预料到里面是什么,忐忑地接下,听着格洛伊缇将话题引回了沈容书:
“阿容的遗书里,有两封信,这是其中一封。”
秦处安轻轻拿出信封里的东西,见是一卷羊皮纸,还有几页零散的日记。
“她从年幼时起,就从未停止过寻找回家的方法。”格洛伊缇道,“但是,直到她生前最后一次给我写信的那天,这种探索仍没有结果。”
“最后一次?”秦处安翻着纸张,问,“您是说她逝世的六年前?”
格洛伊缇颔首,道:“再后来的一封信,就是她的遗书了。”
与她交谈的时间里,秦处安已经浏览过所有的散页纸张,大多是沈容书探索穿越方法的笔记。
笔记中不乏失败后的痛苦焦躁,也有一部分是取得进展之后的兴奋。
他接着展开羊皮卷,上面详细记录了穿越回去的方法,包括图示。
秦处安看完之后,抬头,艰涩地问:“所以,她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格洛伊缇回,“在这个世界,她去世了。”
“不过,我还是相信,她已经回家了,并且回归了她所热爱的一切。”
“那么,您这次过来,只是为了见这位故友的女儿吗?”秦处安问。
格洛伊缇露出了一点柔和的神色,笑说:“上次琳兰回去后,和我说大靖的公主很有趣,只是执着于母亲的死因。”
“此前我有所预料,已经让琳兰劝告过她。但是,这次过来,我听说她已经替母亲报过仇了。我实在没想到她行动会这样快。”
秦处安方才看过了沈容书的笔记,如今自然也能听出格洛伊缇话里的深意,他说:“这其中另有一重恩怨,她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
格洛伊缇不去纠结他所谓的“另有恩怨”是什么意思,自顾自道:“我来之前,本来打算委婉地告诉她,不必太过纠结阿容的死。但是,恩怨已了,她会渐渐放下的,如今我又拿不定主意,到底该不该跟她说了。”
“毕竟,我要是说她母亲是穿越来的,她或许会觉得我精神不正常。”
“不会,”秦处安说,“她知道我的来历。”
“她居然相信你了?”格洛伊缇很是震惊,“我当年第一次和琳兰讲这些事的时候,她还以为我是编故事来逗她的呢。”
“关于这个,其中情况很复杂。”秦处安斟酌一二,还是没有将商景徽重生过这件事讲出来,“以后您会明白。”
“好吧,”格洛伊缇并没有细问,而是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我觉得她应该知道她母亲的身世。”
秦处安沉默了半晌,忽然问:“您要怎么告诉她呢?告诉她,她的母亲来自另一个世界,为了回去,不惜结束在这里的生命,是吗?可是我们并不知道她是否安全地回家了。”
秦处安的语速渐渐加快,甚至有了质问的意思:“你觉得她知道以后会怎么想?她那么想念她的母亲,作为一个孩子,她很希望母亲能够陪自己长大。了解这些之后,她会认为她的母亲抛弃了她!”
格洛伊缇不解地看着他,似乎是讶异于他会如此关心商景徽的想法。她安静地注视着秦处安,半晌,才了然地笑了笑。
秦处安明白她那笑容里的惊奇和暗嘲,并未理睬。
格洛伊缇却说:“她会怨恨,但也会理解她的母亲。”
秦处安不置可否,却问:“她竭尽一生求得了所有回家的方法,最后将它们留给了你。这里面可不只有身死这一种惨烈的路径,你就没想过要试着回去吗?”
格洛伊缇深邃的眼睛里泛着一种阅尽千帆之后的淡漠,她平静地说:“我已经没有牵挂了。这里的一切,于我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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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新生。”
秦处安没有接话。
室内陷入静默,唯留炉上的茶水咕噜噜冒泡。
格洛伊缇先打破了安静,意味不明地评价:“当年阿容给我写信,多番提到商烨,全然是少女怀春的语气。其实我并不能理解,她可是一直没有放弃过离开这一重时空,说明她并不喜欢这里,怎么还会爱上这里的人呢?”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确实不该动心。”
秦处安面色沉沉,道:“您不必和我说这些。”
格洛伊缇笑了笑,揭过此事。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觉得今天的谈话已经差不多了。
她转头看向秦处安,说:“忽然想起来,同为穿越者,我们还没有互相认识过。”
她郑重道:“我本姓林,穿过来的时候和这个身体一个年龄,当时二十一岁。至于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我早已不属于那个世界。”
“我本名秦处安,二十八岁,一场洪灾之后来到这个世界。”
格洛伊缇想了想,补充道:“沈容书,原本姓容,名白榆,她穿过来的时候,大致在三十五岁左右。”
她本来是在想这个名字对容白榆来说很重要,所以才补上的,谁知秦处安听后,却异常激动,确认般问道:“白色的白,榆树的榆,对吗?”
“是,她在一所不错的大学里任教,研究生物学。”
“竟然是她……真是奇妙的缘分。”秦处安喃喃道。
“怎么了吗?你们之前认识?”格洛伊缇问。
“我大学的时候选过她的选修课,后来有幸跟着她进行过一次野外考察。”秦处安一边说着,一边回忆,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容老师风趣幽默,对自己的研究很热忱,而且,人也很热情细致。她曾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开导过我,我很感激她。”
格洛伊缇恍然,感慨:“世界还挺小的。”
格悦琳兰在旁边用指尖轻点了两下桌面,格洛伊缇便打算结束对话:“虽然我还想听听阿容在现代的故事,但是很遗憾,这次没有时间了。”
她瞟了一眼沈容书留下的信封,意味深长地看向秦处安,道:“这些东西我留着没用了,你带走吧。不过,我还是想提前问一句——道路就捏在你手里,你会回去吗?”
秦处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格洛伊缇见他保持沉默,便不打算追问了,毕竟时间会回答一切。
她看着秦处安的背影,却在他要出门的那一瞬间猝然开口,道:“胡戎那边出了点事,我今日就要启程回去了,所以不能再与商景徽相见。”
秦处安闻声,开门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
格洛伊缇:“虽然你方才所表达的担忧很细致地考虑到了她的情绪,但是有些晚了。阿容的另一封遗书,我已经遣人送去公主府了。”
秦处安匆忙戴上斗笠,夺门而出,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全知’祝福您,茹满大人,一路顺风”。
外头大雪如鹅毛,秦处安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天。他乘着风雪,疾奔回公主府。
秦处安从角门进府,迅速摘下斗笠,把沾了雪的外袍扔到熏笼上。做完这些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进屋之后一个人也没看见,便各个屋里转悠,依旧找不见人。
他顺手抓了一件大氅披上,冲出门去,就见朱蕤冒冒失失地往西边跑。
秦处安叫住她,朱蕤如见救星一般,赶忙跑上来,没等他问,就带着哭腔说:
“驸马,殿下她不见了!”
46. 遗书
秦处安心里一惊,问朱蕤:“怎么不见的?是从宫里回来之后吗?公主失踪前可有收到什么东西?”
“殿下从宫里出来后,就魂不守舍的。回府后——”朱蕤忽然想起长乐宫,又临时插了一句,“不,殿下去过德懿皇后的寝宫!”
“回府后,殿下又收到了一封信,她拆开那封信之后脸色大变,屏退了奴婢们。”朱蕤急匆匆地陈述着,“再后来,奴婢进屋去添茶,殿下就已经不在屋里了!”
“府中各处都没找见吗?”
“都找过了,没有踪迹。”朱蕤回,“方才的半个时辰里,雪忽然下大了,人迹全然被掩盖了。”
秦处安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回忆商景徽平日的生活细节,他心念电转,脑海中忽然想到了原著中的一个小细节。
而后他没回头,对身后的朱蕤吩咐:“去拿手炉,往明月楼来!”
话毕,他加快脚步,出府后直奔西面而去。
明月楼距离公主府并不远,秦处安脚程快,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他记得原著里提过一嘴,商景徽在想念先皇后时,会登上明月楼,因为那是她年幼时,母亲带她去过的最高处。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商景徽没在高楼上,而是站在楼下,仰望着楼上的画檐积雪。
她静立于雪中,像商栩澜送的那座白瓷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肩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花纷纷而下,落在她的青丝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秦处安见此情景,厉声唤“殿下!”,可对方像是没有听见一般,没有回头。
秦处安飞奔上前,地上的积雪被他惶急不稳的脚步踩得扬起来。他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却因慌乱而跪在了地上,商景徽也被他带得倒了下去。
他迅速稳住核心,平稳地拖住商景徽的后背,才发现对方衣袍单薄。
他将自己的大氅解下,裹在商景徽身上,又将对方垂落在地的手拉起来,试图捂一捂,却发现自己淋了一路雪,手也是一片冰凉。最后,他只能将商景徽的两只手拢在一起,盖在大氅下头。
商景徽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目光无神地望着他。
秦处安捧起她的脸,冰凉的触感像刀锋一样自掌心刺向胸膛,他端详对方的眼睛,才发现商景徽根本没有将眼神落在任何东西上。
“殿下……你这是何苦呢?”他抚摸着商景徽的眼角,低声问了一句,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秦处安将商景徽打横抱起来,快步往公主府走,朱蕤恰好跟过来,一见公主,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将手炉塞给商景徽,好在出门时还多拿了一件狐裘,也一并盖在公主身上。
公主府上下忙作一团,秦处安命仆从们取来热酒,给商景徽喝了,又吩咐厨房熬上了热汤。
朱蕤已经给商景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端来脚炉垫在公主脚下,又拿来汤婆子给她。
商景徽裹着棉被,坐在床边。秦处安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坐下,侧头看着她,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
商景徽却先说话了。
“母亲和你一样,也来自那个世界,对吗?”
这是询问,而非陈述。
“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商景徽又问他。
“是,”秦处安轻轻说,“许不渝那个时候,你讲过的那个离家出走的故事,是流传于我们那个时代的。”
商景徽听了他的话,眼睛里渐渐蓄了泪,良久,她才颤声开口:“她该多么无助啊……”
她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渐渐凝成一团气,压在胸前。她忽然深呼吸起来,想把郁结于心的痛苦吐出去,可是无论胸腔如何震动,那股闷气都压在心里,她单手捂着心口,弯腰俯身。
秦处安见状,连忙上前去,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用帕子捂住她的口鼻。
“深呼吸,殿下!”秦处安抚摸着商景徽的后背,一面帮她顺气。
朱蕤见此情形,慌慌张张向外跑,要去请太医。
“不——”商景徽忽然攥紧了秦处安的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秦处安明白她的意思,对朱蕤喊道:“别去医官院!去找许不渝!”
朱蕤忙领命跑出去,商景徽才缓缓松开手,秦处安将她的身体扶正,继续帮她顺气。
好在法子有效,商景徽的呼吸逐渐慢下来,秦处安松开帕子,一手托着她的后心,一手轻轻揉她的后脑,以极致安抚的语气和她说话。
商景徽的目光渐渐回拢,周遭的动静才终于回到耳边,她眨了眨眼,一滴泪顺势滚落,挂在脸颊上。
秦处安蜷指揩走她的泪水,哄道:“殿下……殿下回来了吗?”
商景徽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望尽眼底。两个人靠得极近的时候,她只看对方的眼睛,也只想看那双眼睛。
或许是秦处安注视她的时候,眼神格外干净,却又含着种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她不禁会想,这个人原本该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商景徽的情绪平稳下来。
她僵硬地扯了一下干涩的唇,长眉舒展开,说:“回来了……我在这里……”
她借着秦处安的搀扶,靠在床沿上,拿手抹了抹眼角。而后从床头拿出了沈容书的遗书,递给秦处安。
“我刚才站在雪里,看着明月楼,才第一次明白当年妈妈站在高楼上,在想什么。”
秦处安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打开。
商景徽继续说:“她从未真正认为自己属于这里,她终其一生都在求索逃脱之法。可是,我在得知这一切之后,下意识的反应竟然还是怨恨。”
她垂着眼眸,诘问自己的冷漠,“我怨恨她抛下了我。”
她忽然抬头,对秦处安说:“你可以看信。”
秦处安方才展开遗书:
林女士:
此次用这个称呼给你写信,因为我要回去了。
我曾庆幸,我拥有疼爱我的父母,圆满幸福的家庭,后来也幸运地嫁给了一个相爱的人。我以为他理解我,愿意给我想要的一切,我们定下了约定,他功成名就之时,放我自由。
我一度为我即将拥有的自在生活而感到快乐,可是,他食言了。
其实在我意外怀上阿靳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初见端倪。可我当时陷进去了,我无条件地相信他,他安抚我,让我把孩子生下来,他说他不会让这个孩子成为我的阻碍。
直到他登基之后,我才发现他变了,他顽固而自私地要留下我,他要圈禁我。不,或许不是他变了,而是他本来如此。
我竟然会相信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会甘心放手。
他不肯放过我,我只好向父母求助。可是我一直以来理解错了他们的重视,他们重视的是一个政治工具,不是他们的女儿。我一旦要做令自己失去价值的事,他们就会成为商烨的帮凶。
我把感情看得太重,我决定抛却它,我得回去,继续我的研究,只有它不会抛弃我。
后面的很长一段,都是沈容书对生物学研究的怀恋,秦处安匆匆掠过。
直到最后,沈容书才又提起了自己的境况。
父亲不允许我再同你联系了。在那之后,我对这个世界再无期待。我终于找到了回家的途径,可我忽然发现,我怀孕了。
他试图用这个孩子,让我“收心”,好好做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皇后。
那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可惜我注定不是一个好妈妈。但没有一个母亲不会怜悯自己的孩子。我带着来自千年之后的傲慢,试图一点一点地影响她,让她成为一个有别与这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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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点微末的影响会不会产生作用,总之,我的时间只有这些,我尽力了。
商烨见我对这个孩子如此用心,以为我终于回心转意了,他很高兴,于是也更喜欢这个孩子。这也算一件好事,至少这个孩子的后半生都会得到他无限的包容。
我的身体一天一天变差,我却像个疯子一样,为此狂喜。
我利用了一个人的怨恨,即便我深知,她和我一样,不过是这个封建时代下皇权的牺牲品,我预料到这种利用会给她的未来留下隐患,可她毕竟也不算清白。
至于商烨,我已经不想再与他争什么了。毕竟我就要离开了,这是最后的时光,我还是想给他留下一些美好安谧的回忆,毕竟他是我这两辈子六十多年唯一爱过的人,虽然爱意早已在互相折磨中消磨殆尽。
我的离开暂时只是重病去世,但我也留了一些东西,以作为我的孩子和沈家的保命符。沈家好歹供养我多年,又待我不薄,倘若我没有来自家乡的那些记忆,这会是很幸福的一家人。
最后,我将这一生汲汲营营所求得的东西赠给你,希望我们有缘再见。
最后的落款是容白榆。
“我没有资格责怪她,我才是她的绊脚石。”
“殿下,你不是!”秦处安放下信纸,拉起商景徽的手,否认她自怨自艾的说法。
“没事,你不用这么紧张。”她笑了笑,柔和地说,“你看你,怎么总是显得比我还在意我自己。”
“我该为她的解脱感到高兴,我暂且相信,妈妈如今过得很好,她如愿以偿。”
秦处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由衷的祝愿,他忽然明白,或许这世上只有女儿才会去共情自己的母亲。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不能隐瞒你,殿下。”秦处安说。
“怎么了?”商景徽的体温已经恢复了,屋里地龙烧得正旺,她的脸上有些红晕。
秦处安说:“容白榆,生物学工作者,主要从事野外考察。如果世上没有太多巧合的话,她应该是我的老师。”
“你的老师?”商景徽直起身,眼睛里闪过一抹亮色,“你和妈妈认识?”
“嗯,不过我不是学生物的,但容老师对我的帮助很大。”秦处安倾身解释,“之前,我家里出了很多事,是她一直在安慰我。”
“我还跟她去野外采过样儿呢。说来那时候真是年轻叛逆,专爱玩儿刺激。那一天还正好碰上下雨,我们五个人在山上挨了一宿冻,不过那段经历确实很特别,圆了我的探险梦。”
他说这些得时候很开心,看起来是真的很怀念那个时候的生活。商景徽第一次见他在谈到过往时流露出这样放松的神态。
“那你可以讲一讲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吗?”商景徽怀着希冀,望着秦处安。
“这个……还挺多可讲的,我们可以慢慢说。”
当天夜晚上,商景徽收到了格悦琳兰的消息,对方说自己的母亲格洛伊缇本来打算与她一见,可惜胡戎内部出了一些事,急需她们回去处理,先皇后的遗书已经留下了,希望她们有缘还能相见。
“估计她们已经出云阳城了,不然不会传消息来。”商景徽收到口信之后,如是说。
“多半是茹满大人那位兄弟又在作妖了。”秦处安猜测道,“传闻格洛伊缇和如今的胡戎北部大君不睦,二十年来争权夺利,势力此消彼长。”
“如果这样说的话,此次双方议和通商,格悦琳兰亲率使团前来相商,那么想要与我们合作的,必然是茹满。”商景徽面带忧虑,道,“若是胡戎大君与之为难,通商事宜,恐怕有变。”
三日后,胡戎使团忽然返回,紧急辞别,通商事宜暂且搁置。
春三月,胡戎北三部无故与北靖生事,大战一触在即。
47. 嫁祸
从去岁冬日直至今年年初,西北太平,沈遴驻扎边地,沈衡暂时留京。
三月末,胡戎向北靖宣战。沈衡领命奔赴战场。
早在二月初,通商事败之时,枢密使司马信便上书,言胡戎恐怕再生事端,建议早做打算。皇帝认为其所言在理,命三十万大军提前班师西北。
所以,此次沈衡出征,仅率亲信六十三人,启程前往前线。
商景徽亲自陪着夏兰嫣送到了城南,征人远行的身影渐渐化作如豆小点,商景徽听见夏兰嫣说:
“近来,我这心里,尤为不安。”
商景徽安慰她,说:“表嫂宽心,大哥哥如今打过多少胜仗,此行定会平安无事,早日归来。”
夏兰嫣依旧望着远处的依依杨柳,半晌,才转过头,问身侧的人:
“殿下,您说何日可得太平,战事能够真正停息?”
年轻的公主迎着风,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思索过这个问题。她自出生起,天下便呈现四分五裂之势,大小战事连年不断。她站在金玉殿堂里,偶尔听着外头吵嚷天下动荡,唯一能令她生发实感的,只有沈遴父子年复一年的远征,以及沈家积年增长的功勋。
年幼时目光短浅,她甚至还以自己生于皇室,又在云阳城这等富庶之处长大,而感到无比庆幸。却从未细想“天下动荡”于黎民百姓来讲是一种怎样的苦难。
沈衡尚且是一军主帅,夏兰嫣作为他的妻子,可得军功荫蔽,却也会因夫君远征而忧虑。
那这天下数十万征夫的妻子呢?寻常夫妇中,有多少因战事而十余年不得团聚的,有多少早已天人永隔的,又有多少新婚燕尔却不得已分别的?
商景徽沉默良久,直至长风将她的眼角吹得干涩,她才眨了眨眼,转身说:“会有那么一天的,在我们有生之年,天下安定。”
公主回到丽景园之后,见兰若于庭中等候,便知她又有朝中消息需要禀报。商景徽快步上前,穿过层层叠叠的月亮门,一面往正堂走,一面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兰若恭敬地跟上前去,追随公主的脚步,低声回禀:“殿下,卢家被抄家了。”
商景徽脚步一顿,蹙额确认道:“准吗?”
“准确无误,”兰若伸出一只手来,示意商景徽进屋,低声道:“今早陛下命宜安公主驸马亲自率领禁军查抄卢家。如今,阖府众人已经羁押诏狱了。”
“竟然这么快?”商景徽进了堂屋,朱蕤跟在后头关上门,公主才继续问:“可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卢清婉死之后,陛下不是还给追封了贵妃吗?这才多久,卢家就倒了?”
卢清婉生前已经失宠,被褫夺封号。她死后,皇帝给追赠的贵妃,一来是为了给商铖一个身份不太难堪的生母,二来也在一定程度上顾及了卢家的体面。
皇帝当时考虑到了这些事,就是暂时还不想拿卢家开刀。可如今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圣意变得也太快了些。
兰若在商景徽下首坐着,身体却倾向主位,道:“这其中,似乎是枢密使司马相公在暗中操作。”
“这个老狐狸!”秦处安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烛光颤动,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
“我们和世家斗了快一年,他却在最后关头渔翁得利。卢家倒了,结果他转头就把仇恨都推到咱们头上,自己手一揣躲到后头了!”
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好像从前在各个势力之间周转挑拨的是别人一样。
他说完,在商景徽身边坐下,见对方不语,只一味盯着墙看,便又说:“司马信此次收获颇丰,卢家翻出来的那些东西,他至少吞了三成。殿下,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商景徽支着脑袋,目光落在墙面上已经静下来的影子上,等对方牢骚发完了,她才幽幽开口:“你近来有些聒噪了。”
她没给秦处安再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怎么能算最后关头呢?这可是连一半都没到呢。王氏才是大头。”
秦处安果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不怎么说话了。
商景徽起身,拿着剪子剪烛花,秦处安跟过去看她,只听她说:“无论如何,卢氏已经倒台了,往好处想,我们正好省了力气再动手。反正不管是世家,还是商铖,早就把我们恨得咬牙切齿了,卢家这一遭也是早晚的事。”
“只是这个哑巴亏,我们也不白吃。”她说到这里,秦处安抬起眼来看她。
“如你所说,他赚了不少,总不能让他白吃白拿。”商景徽剪掉最后一点烛花,道,“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确定,司马信和我们有两个相同的目的。其一,他要扳倒世家:其二,他不希望商铖顺利继位。”
商景徽放下剪刀,笑问:“不如让我们来猜猜看,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秦处安不用思索,直接说:“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换回正经的状态,接着分析:“他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么控制商铖,要么直接除掉商铖。前一种方法可行性更大,司马信只需要逐渐架空世家,以他如今的资历,做个权臣不难。但是商铖年纪可不小了,性格也不能说懦弱,可不算个当一辈子傀儡的好料子,所以这个选择的后续隐患更大。至于第二种方法,虽说只要司马信做得到,就能随便在宗室里挑个幼子,任他摆布。但此法执行难度太大,商铖如今是公认的皇储人选,哪里那么容易中招。”
最后,他下结论:“所以,司马信自己目前更倾向于选择前一种策略。”
“那我们就给他胆子去实行第二种。”商景徽轻描淡写道。
次日,一封匿名信被送到了枢密使手中。信中检举枢密副使王甫谦在东北私自征募百姓,疑似暗中动土开山。
司马信心知肚明这封信来自哪里,可一切没有证据,他不能贸然找到公主府,只能自己收起那封匿名信,又派人前往东北暗查。
这日,沈道行不当值,请商景徽前往城西校场看他们练兵。
商景徽总共就来过校场三次,还是最初开辟这块地的时候。之后,一直是瞿影替她打理这边的事。
四周本来就有天然的树林,沈道行三个多月前又将附近稍微休整了一番,另外栽了不少树,比之前荒着的时候更隐蔽了些,而且基本上不会传出任何声音。
商景徽这次也是由瞿影引着,七拐八拐才绕进来。
在此处操练的队伍是从禁军里挑人组成的,即便是被发现,也不会被定为豢养私兵。
“如今练了也有小半年了,看起来成效不错。”商景徽站在高台上,对沈道行说,“不过,还是希望这些准备不要派上用场。”
沈道行转头看着她,商景徽从未明确表示过她要什么。可她这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斗世家、控制商路、扶持将门、操练禁军,都昭示着公主要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其实沈家选择无条件相助商景徽,一多半原因在于沈容书。沈遴一直不太赞同老国公的做法,沈家三代都在打仗,换来的累世功勋却令沈容书牺牲了最珍视的自由和快乐。
皇帝不会信任功高盖主的将军,才要用婚姻来加以钳制。沈遴一直心怀愧疚,对商景徽也多加支持。
另一半原因,也是依势而为。如今世家得势,将手握兵权的沈家看做眼中钉,商铖作为可继承大统的皇子,偏偏以世家为后盾。商铖一旦践祚,必然会扶持世家子弟接手兵权,届时,沈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沈道行叹息一声,道:“这些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总之,早做准备没错。”
两个人又在四周转了转,沈道行的亲卫忽然上前来,神色焦急,低声回禀:“大公子在路上遭遇山匪袭击,如今跌落悬崖,失踪了。”
商景徽闻言一惊,“怎么回事?在哪里遇袭的?哪里的山匪敢袭击官兵?”
“在泰盈山附近,当地官府一直拿不住这群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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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此行急迫,或许是一时疏忽了匪患,才遭遇了劫掠。”
如今皇帝即刻宣了沈道行进宫,商景徽先暗中去了一趟国公府,安抚了一回穆庭瑛和夏兰嫣,才与沈道行错开时间,进了宫。
泰盈山属于健州境内,如今健州官府已经派人在泰盈山下处处搜寻了,至今沈衡还不见踪迹。
“真是反了天了!健州州府也是废物,竟连一群山匪都控制不了!”皇帝震怒,商景徽到的时候,一只茶盏正摔在她面前。
她环顾殿内,见除了半个时辰前过来的沈道行之外,还有枢密使司马信、三皇子商铖、同平章事周怀兴侍立。
司马信谏言:“陛下,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战事问题。西北不可无人,定远公一人,恐怕难以相持。”
皇帝冷静了一下,才说:“西北战况紧急,便先由沈道行接替主帅。”
沈道行跪下领旨。
皇帝又问:“至于殿前都指挥使……诸位可有属意的人选?”
商铖即刻回道:“儿臣认为,枢密副使王大人之次子王长蓉可接此任。”
皇帝默然不语,商铖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抬眼瞟向龙椅上的父亲,皇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王长蓉是京城中的头等纨绔,常年混迹于烟花柳巷之中,简直是个混子,实在算不上什么合适的人选。
商景徽见皇帝沉默,心知其不大满意王长蓉。于是她便站出来行礼,高声道:“儿臣也有一人,向父皇举荐。儿臣府上的首领侍卫,名唤瞿影的,陛下从前也见过,就是上个月马球会上替公主府出战夺魁的那位。此人武艺高超,谨慎守礼,儿臣觉得留他在公主府实在大材小用,便推举给陛下,来守卫陛下的安全。”
皇帝听了,回忆一二,似乎是对瞿影有点印象,便对商景徽说:“这也算公主的一片孝心,此人可以一见。”
商铖自然不赞同,便劝道:“父皇,这瞿影如今仅为公主府侍卫,并无正经官职,若是直接命他统领禁军,恐怕不妥。”
商景徽轻笑,乜着眼看他,讽刺:“自古以来,选贤举能,看的就不只有出身,三弟身为皇子,竟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留给贫贱之士吗?”
皇帝听后,皱了皱眉,审视的目光落在商铖身上。
沈道行也立即附和,道:“瞿影本来出身定远公府,受过家父指教,确实身负武艺。臣当时受命为公主府挑选侍卫,也是观其能担此任。况且,若说出身,瞿影虽不算显赫,但其父兄当年跟随家父征战西北,皆因战事牺牲,也算得上满门忠烈。此人若是统领禁军,自然会鞠躬尽瘁。”
如今沈遴驻扎西北,沈道行也即将动身奔赴沙场,沈衡在前往西北的路上不知所踪,沈家一门三位壮年,皆离京远行,皇帝必须得有所抚慰,自然会对沈道行开口推荐的人有所偏袒,所以便给了机会,同意明日在校场试炼瞿影。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退下。
“二哥哥此行务必小心,切勿匆忙赶路。”商景徽与沈道行同行出宫,嘱咐道。
沈道行颔首,表示自己明白,“殿下放心,此次我乔装简行,绕道喻州,定会万分小心。”
他虽然如此说,可眉头从未舒展。
商景徽知他忧心,只道:“嗯,大哥哥那边,你不必分心忧虑,我会命人去查。”
沈道行谢过之后,又拜托她:“家里就麻烦殿下照应一二了,我怕母亲多思。”
当日夜晚,沈道行便启程前往西北交战地了。商景徽回府后立即命瞿影前往健州暗查,又同瞿影交代了明日面圣一事。
直至傍晚,秦处安下值后匆忙回家,一进屋,见商景徽独自坐在窗边,低着头。屋里尚未掌灯,春日衣衫渐渐单薄,令独坐的人愈显清瘦。
“殿下……”他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对方。
商景徽缓缓抬头,在黑暗里,问他:“你说抗争是有用的吗?”
48. 争执
闲下来之后,商景徽一直在想,自己这重获新生的一辈子到底要为什么而活。
起初支撑她的是复仇和保命。于是她第一个杀了秦简,第二个要斗世家,第三个逼死了卢清婉。可是现在,这些人都一一死去,她似乎并没有得到快感。
她为母报仇成功,却恍然发现母亲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又因厌弃这里而千方百计离开。她奋力救下沈衡,让其免于战死,可如今还是收到了他失踪的消息。
她越要拯救、越想报复,就会跳出更大更多的代价来围困住她。不断有新的麻烦,不断有新的困扰,不断有新的怨恨。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她自以为明智的抗争是否为徒劳。
她越来越焦躁,越来越迷惘,越来越痛苦。
她感觉天空中漂浮着一些看不清理不明的东西,她本能地想要去抓住它们,可一伸出手,那些东西就消失不见。
她低头去看,两手空空。
秦处安小心翼翼的呼唤在黄昏时分乍然降临,商景徽近乎本能地想要将他当作救命稻草,于是她绝望地问出了那句话。可她一抬头,望见对方背着残光的身影,才发觉这是一个抓不住的人。
秦处安匆忙奔至她的身边,带着外头的春风,俯身与她平视。他出乎意料地明白她的迷茫,只是缓慢而坚定地对她说:
“我们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我们不能回头,无论发生什么,都得迎上去。”
这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安抚,甚至都算不上抚慰,可商景徽却出奇地平静下来。
她只是需要这样的理解,需要一个能够陪她往下走的人。
如果对方愿意给她一点方向就好了,可这种类似于羁绊的“方向”,她不能去问。
那之后,商景徽消沉了很久,虽然她依旧冷静地布局,对朝堂上的诸多事宜洞若观火,但似乎更醉心于丽景园的那片小花园。春日里命人栽种了许多花,院里也添了新树苗。
可秦处安总觉得,她看花看鸟观树都不怎么走心,眼睛里面全然没有欣赏之意。她和之前确实不大一样,相处一年,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一点可怜的鲜活劲儿,又一朝回到了初重生之时。
四月中旬的一天,已经开始统领禁军的瞿影惊疑不定地造访公主府,传来消息:“大公子回京了。”
商景徽来不及细细观察他的神情,扔下浇花用的水壶,也顾不上砸断了一支牡丹,只匆忙唤人备车,吩咐:“入宫!”
等她到了大庆宫,远远望见沈衡站在金殿内,众人见她快步进殿,纷纷回头去看她,可殿内那么多张脸,却不见一张展露喜色。商景徽这才一阵心慌,反应过来一件事,沈衡如果安然无恙,为何会回到云阳城,而不是直接前往西北。
商景徽强忍着上前询问沈衡情况的冲动,先对高座上的皇帝行礼,出声时不自觉颤抖。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沈衡转身,对着她躬身,却没有抬手。
商景徽眼睫颤动,她看见沈衡缺了一条手臂。
“将军……为何会如此?”她断断续续出声,问。
“臣在泰盈山遭遇匪患,跌落悬崖,手臂被巨石压住,已经坏死,不得不截肢。”
他回话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平静,可他低垂的目光骗不过商景徽。
商景徽抬眸望向皇帝,皇帝眼中难掩惋惜哀痛之色,她的目光又在殿内逡巡一圈,所有人低着头,气氛压抑悲凉。
也对,没有哪个国家会需要一个身有残疾的将军,即便他身负不世之功。所有人都在思考他日后的处境,他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尴尬身份存在。将军断臂,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皇帝最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沈衡回国公府养病,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照顾他。众人散去,商景徽留在殿内。皇帝从龙椅上缓缓走下来,站在殿门口,望着外面长阶下远去的百官,深深叹气。
公主跟在他的身后,看着远远缀在百官身后的沈衡,哀戚地问道:“陛下,沈将军往后如何?”
“朕会为他封侯,”皇帝叹息着说,这种事无可奈何,给他封侯,已经是对沈衡和定远公府最大的安抚,他只能问:“你觉得应该给他什么封号?”
商景徽沉默良久,艰难出声:“勇烈。”
皇帝没说话,思索这个封号。
太惨烈了,甚至有点像谥号。
可是对于大靖来说,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再无上战场的可能,本来就是如死亡一样惨重的损失。
商景徽站在皇帝身后,没忍住落了眼泪,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呼气,皇帝听出她哭了。
“阿景。”
“女儿为大靖痛心,为陛下惋惜,也为沈将军不甘。”商景徽带着哭腔说。
“陛下,沈将军只能归隐了,对吗?”
功未成而不得不身退,天下之极哀莫过于此。
出宫的路上,商景徽冷静下来,一直在回想这件事。
沈衡多年征战沙场,此次出征随行者虽然不多,但也都是上过战场的精锐亲兵,为何会被小小山匪袭击,甚至跌落悬崖。山匪的劫掠对象一般都是商队,或者其他富贵人,为何会平白无故对一群疾驰而过的将士动手,而且袭击时穷追不舍,分明是在把沈衡往死路上逼。
皇帝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剿匪事项,只是泰盈山匪患严重,如今又有战事当前,此事进度很慢。
商景徽趁着朝中尚未派人,通知从前在泰盈山寻人的那一批暗卫潜入探查山匪的老巢。
三日后,泰盈山传回来一封信,信中有健州州府与山匪勾连的罪证。
“此外,如今健州的州官,曾为王甫谦举荐,山匪多年猖獗,而州官不下力度清剿,恐怕这其中也有所勾结。”兰若低声回禀。
“王氏,”商景徽蹙眉呢喃,“手很长啊。”
兰若建议:“此事之后,健州州官必定得换,殿下,与其交由他人,不如咱们安排一个可用之人。”
“若是由我们安排,只能从京城中选任。”商景徽思索一二,道:“翰林院最合适。”
“殿下,还真有这么一个人。”秦处安起身走到商景徽对面坐下,说:“廖际中,此人为康德十五年同进士出身,在翰林院担任七品闲职,至今已四年,一直没有升迁机会。”
“德行如何?”商景徽问。
“为人正直,虽有些死板,但经多年积累,有真才实学。”秦处安评价,“这个人,就是缺一个后台,要是有人能为他保驾护航,未尝不能做一番事业。”
商景徽点点头,道:“也好,若是在健州做得好,也是一个升迁的机会,届时调回京城,便可展露头角。”
“殿下!”卫愈从外进来,屋里众人回头,听他通禀:“三殿下府上的一位门客现身于山匪的寨子里,此人在朝廷下达剿匪命令后便往京城赶,于是我们的人从健州一路追踪至云阳城外,这个门客却在距京城八十里外的客栈上中毒而死!”
商景徽猛地站起来,追问:“尸首呢?”
“此人死后,尸首被客栈上的人秘密拖至城外乱葬岗。”卫愈低着头,继续道:“底下的人不敢打草惊蛇,便隐藏踪迹,暗暗撤回来了。”
“商、铖!”商景徽攥紧手心,浑身都在发抖。
她如何也想不到,商铖竟然会如此不顾大局,在战事激烈时刺杀主帅。
“做出这种事,还妄想成为我大靖的皇储?不知体统,目光短浅!”
她此话一出,兰若惊得连忙跪下,道:“殿下慎言。”
商景徽没听见似的,她正感觉一腔怒气往头上涌,又听管家来报:“殿下,宫里来人传信说,三皇子自请前往泰盈山剿匪!”
如此,商铖与山匪勾连暗害沈衡之事便无疑了。
商铖向来贪生怕死,胆小懦弱,上一世直至登基都没敢出过京畿一带,如今敢去剿匪,不过是自己编排了一出剿匪建功的大戏。
商景徽一阵冷笑,眨眼间神情变得漠然,吩咐:“三弟拳拳之心,意欲前往泰盈山剿匪,我这个做姐姐的,怎能不有所勉励?”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墙上悬挂的射狼图,沉声安排:“去请三皇子来,就说——本公主听闻三弟要前往健州,是故有所嘱托。”
管家已经领命去请人了,卫愈也跟出门。
兰若听着商景徽冷漠的语气,心中升起一股骇人的预感。她仰头看见公主始终背着身,却缓缓弯腰,从桌案下面拿出一只短匕,慢慢举到眼前。
兰若一阵心慌,不知所措,求助般望向驸马。
秦处安已经来到商景徽面前,他示意兰若先出去,而后握住商景徽拿着短刀的手,劝道:“殿下,你冷静一点,我们不能——”
商景徽一把推开他,厉声道:“冷静?我不要冷静!我冷静不了!大靖最无能昏庸的皇子害了最骁勇善战的将军!他最善骑射,却再也不能拉弓了!难道还有必要留着商铖吗?他不该死吗?难道我还要再看着他一步步登临大统,将整个大靖葬送吗?”
“殿下!殿下你听我说!商铖该死,他犯的错够他死一万次!但他绝不能无故死在公主府,他不能是这种死法!”他紧紧抓住商景徽的肩膀,急切地想要拉回她的理智:“不要这样不顾一切,你的——”
“我不顾一切?”商景徽忽然拔出手中的刀,抵在他的小臂上,迫使他松手,冷声道:“是,我不顾一切、不择手段!我为达目的不惜利用身边的所有人,我故意示弱欺骗了父亲,欺骗满朝文武,欺骗天下百姓!我心里有滔天的怨恨,我不得一息安眠,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眼前忽然闪现出去年她借着重病戳破卢清婉后,秦处安厌弃的神情,便脱口而出:“你可以害怕我手段狠毒,厌恶我仇恨过甚,可以因此离开,但你不能阻止我!”
“我不害怕!”秦处安吼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偏要这样折磨你自己!殿下,我一遍遍告诉过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可无论是我的劝说,我的关切,还是我这个人,在你心中永远都无足轻重!你说你要杀掉商铖,好,你有千种方法让他作茧自缚,可你偏偏选择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杀掉商城之后要怎样呢?想想你自己,为了一个商铖不值得丢掉一切!”
商景徽紧紧握着手里的刀柄,她现在本能地逃避秦处安的一切关怀,“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让我自生自灭,总好过连累你痛苦!你明明不属于这里,你可以全身而退,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因为我喜欢你!”秦处安打断她,吼出了积压已久的心意,“我心疼你,我想要你好好活着,我想看着你快乐地生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殚精竭虑!你明知道你可以牵动我的情绪,却一次次地试探我,又故意要打发我远离你!”
商景徽愣住了,手中的匕首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宣告这场争吵的止息。
她没想到对方就这样直接地说出口,将这个无法处理的问题摊开来,摆在两人之间。
她如何能给他回应呢?商景徽一直在下意识回避,每次只要即将触摸到两人之间那道暧昧不清的边界,她总会立即抽身而去,久而久之,本该美好的倾心,都因此而成为了一种压力和恐慌。
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只能听见秦处安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依旧是秦处安先低头:“抱歉,我又给你带来困扰了。”
他走到商景徽身侧,只差一步,两人就会相背而立。他站在那里,静了一瞬,才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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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拾起不慎落在地上的匕首。而后轻轻抬脚,向门口走去。
商景徽却在他即将拉开门的前一刻,开口:“对不起,我给不了你回应。”
秦处安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抬在半空的手顿住,又轻轻抖了抖,才缓慢地拉开门,出去了。
朱蕤和兰若一直站在院子里,自然听见了二人方才的争吵,如今见秦处安独自走出来,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秦处安似乎是没注意到她们,垂首径直离开了。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高处的长廊上坐下来,在这里可以直接望到中庭。
起初,秦处安来到这个世界,时刻战战兢兢,毕竟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古代,他自己侍奉的还净是王侯将相,扮演的又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敌国奸细皇子。
其实以他的能力,伪装成一个古代文臣很容易,想不露出破绽也不难,所以习惯以后,生存并不成问题。可问题出在商景徽身上,她痛恨秦简,连带着厌恶披着秦简皮的秦处安。
秦处安处处讨好,时刻坦诚,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太夸张。可后来不知是不是讨巧成了习惯,他竟然会在目睹商景徽痛苦时感到心疼,并发自内心地期待看见对方的笑颜。
后来,商景徽不遗余力地要帮助商栩澜和许不渝逃脱悲剧命运,秦处安逐渐生出敬仰之意。
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伤害自己,甚至反复剖开伤疤,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心痛。
公主忍着病痛,前去三司救他,直至她大病一场,病中下意识寻求安抚,秦处安逐渐沦陷。
商景徽太会掩藏心迹,又太会扰乱情绪,她总在令他窥见一点柔软和松动时,决然抽身。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有时,她会让秦处安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有时她又会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算。偶尔她会用那种温柔又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他,可或许在下一刻,那种眼神就会骤然变得冷漠无波。
她可以谈笑风生,从容拉扯。可他却情难自抑,越陷越深,悲喜不由己。
在感情的长期不对等之下,处于劣势的一方就再难保持冷静。
于是便生怨怼,才有质问。
秦处安开始后悔。
太糟糕了,他怎么可以那样和商景徽说话,逼迫一般的质问会不会让她承受更大的压力。
和心上人表白该是这世上最美好而浪漫的事,偏偏发生在这样混乱又不堪的情况之下。
他正胡思乱想,目光瞥向庭院里,看见商铖来了。
商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堂。朱蕤站在商景徽身侧,在心里轻蔑地嗤笑这三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三皇子府上呢。
“长姐,弟弟将往健州剿匪,来听指教了。”商铖说话时,扬着下巴,语气轻浮,全无谦卑之态。
商景徽沉默着,凤眸危险地眯起来,是审视的姿态。
“还请长姐有话快说,弟弟明早就要离京,今日赶着回府早睡呢。”
商景徽往前走了两步,商铖站在原地没动,压着上眼睑看她,只听她说:“长姐就是想告诉三弟,泰盈山山匪嚣张成性,目无王法,连一军主帅都敢袭击,三弟可要万分小心啊。”
商铖目光下移,余光忽然瞥见商景徽的右手袖口,她的手似乎握成了拳,隐匿在袖子里,可晃动的浅色衣料间,却有一点可疑的金黄。
他佯装无事,揣起手,后退半步,笑道:“长姐放心,弟弟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何况,不是还有父皇派给的几千人吗?”
朝廷派遣了几千军士,而泰盈山山匪从上到下也不过三百人,自然不难镇压。
“不过啊,山匪作乱,令我大靖痛失一名良将,三弟不打算好好调查此事么?”商景徽勾起唇角,眼底却还是冷的。
商铖偏头轻笑一声,浑不在意地回道:“山匪劫掠罢了,无非是遭难的恰好是一位将军,有什么好怀疑的?长姐放心,我定会将他们尽数剿灭,为沈将军报仇。”
商景徽冷淡地看着他轻蔑的眼睛,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举起右手。
秦处安就在这个时候来到门口。
商铖看见商景徽手中明晃晃的金簪,不往一边躲,却忽然抬手遮掩住口鼻。
秦处安见他动作,心道不好。
果然,下一瞬就见商铖洒出一把粉末。
秦处安急忙上前,要拉着商景徽往一边躲。可不知怎么回事,商景徽跟长在地上似的,他一下竟没拉动她。
商铖连退几步后,才抬头,见商景徽只是举着手中的金簪,静静望着他,忽而一挑眉,松开攥紧金簪的手,朝他摇了摇头。
金簪孤零零摔在地上。
“你方才撒了什么?”秦处安疾声斥问。
商景徽却握住他的手肘,扯了两下,轻轻说:“放心,他不会真的害死我。”
“长姐的金簪不也没扎下来?”商铖说,“哦,不对,你若是真的要见血,肯定不会只用区区一支金簪吧?”
他环顾四周,又问:“还是说——丽景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呵,你看起来倒是更能沉住气了。”商景徽抓着秦处安的手渐渐放缓了力道,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人比你更希望剿灭那群山匪,至少你还有点用,可以为民除害。”
“那么,三弟就告辞了!”商铖转身离开。
“等等,解药呢?”秦处安心下着急,想要追上去,可商景徽却倒在了他的怀里,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伸手去接。
“没有解药,蒙汗药罢了。”商铖轻佻的声音落在身后,“祝长姐好梦!”
商景徽彻底晕过去之前,只听见秦处安匆忙唤人请大夫的声音。
49. 水患
“涂大夫,这药会对心智有损吗?公主多久会醒过来?这个有解药吗?会产生别的伤害吗?”
涂茵陈一到公主府,就马不停蹄给商景徽诊脉。秦处安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时,她才掀开公主的眼睑检查眼睛。
“到底怎么样啊?”秦处安见涂茵陈始终面无表情,以为商景徽情况不好,问话的时候,声音甚至慌张到带了哭腔。
涂茵陈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驸马眼眶还真有点红,不禁怔愣一瞬,感慨驸马还真是情深义重。
随即她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低头,恭敬回道:“驸马放心,公主殿下并无大碍。殿下中的只是普通的蒙汗药,且剂量很小,半日就能醒。不用服解药,也不会对心智有损,除了略微体乏无力之外,不会产生其他伤害。”
秦处安依旧垂眸看着躺在床上商景徽,她看起来睡得很平稳,呼吸浅到胸前没有起伏。
他在床沿上坐下,小心翼翼拉起商景徽的手,曲起指关节,轻轻揩了揩对方的眼尾。
“对不起啊,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秦处安小声开口。
涂茵陈不知道这两人一个时辰前刚爆发了一次争吵,自然对驸马此刻的表现毫无头绪。
不过她是知趣之人,眼观鼻鼻观心,拎起药箱出去了。
朱蕤付了诊费,将涂大夫送出去,出门前想了想,提醒道:“今日公主府看诊一事,还望涂大夫不要说与他人。”
涂茵陈自然明白这些事,点点头便离开了。
朱蕤目送她离开后,没回公主的寝屋,而是站在庭院里,愣愣地看着主屋的方向。
兰若走过来,调侃她说:“有进步了嘛,朱蕤,知道提醒大夫守口如瓶了。”
朱蕤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没看她,心不在焉地说:“多亏姐姐指教,你就别取笑我了。”
随后她又问:“兰若,自从沈将军出事之后,殿下又变得不开心了,这回,连驸马都不管用了,你说该怎么办啊?”
“会好的。”兰若深深望着主屋的方向,道。
“你说,殿下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驸马么?”朱蕤蹙着眉,轻轻说,“可要是不喜欢,怎么会驸马一来,她的烦心事就散了呢?”
兰若沉默了许久,才说:“或许关心是有的。”
“你们两个!”芊蔚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两手一边一只,分别拍拍两人的肩膀,道,“不是说不能妄议主子么?”
她冲着兰若挑了挑眉,后者身体后倾,随口嗔了她一句,也没说别的。
朱蕤就不大冷静了,直接倚住身后的栏杆,惊呼:“芊蔚!你怎么吓唬人!”
芊蔚笑嘻嘻搂住她的肩膀,道:“吓的就是你,做什么深愁?”
朱蕤不想再与她争辩,只问:“你怎么回来了?”
芊蔚看向兰若,努了努嘴,“她传信说殿下要见我。”
“健州商贾之事。”兰若言简意赅解释。
健州商业发达,又处在通往西北的要道上。如今商景徽决定要往健州安排州官,也想重点关注一下此地商贾。
朱蕤明白她的意思,朝主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可能须得再等半日了。”
“怎么回事?是殿下怎么了吗?”朱蕤问。
兰若才将方才商铖来过之事同她简要讲了。
“这……这算什么事?”芊蔚一脸难色。
“反正弄得不好看,不过也没闹到明面上,我们暂且还是要和三皇子那边继续装。”兰若低声说,“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就算有人知道了,最多敷衍一句姐弟玩闹,就揭过去了。”
朱蕤:“总之殿下心里有数,我们等安排自然没错。”
毕竟话题敏感,几人就此截住话头,闲话一晌。
商景徽最后睡了不止半日,已近黄昏,秦处安见她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差点又要唤许不渝摸黑再来一趟了。
商景徽恰好在此时醒了。
“不必麻烦她了。”商景徽咳了一声,缓缓说。
睡了太久,她的嗓子有点干哑。秦处安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下之后,才好了很多。
“好不容易安安稳稳睡一觉,怎么还一直盼着人醒呢。”因着刚刚醒来,又中了迷药,她说这句话时,显得轻浮无力,听上去竟有几分嗔怨之意。
秦处安接过她喝尽了水的杯盏,起身撂在圆桌上。
动作间,他背对着这边,说:“没想到商铖有备而来,简直像是来挑衅的。”
他说过这句之后,又怕商景徽因此更生商铖的气,于是便不再挑商铖的错,转移到正事上:“所以殿下准备顺水推舟,由着商铖剿匪?”
“嗯,”商景徽颔首,声音平稳,道:“毕竟山匪为祸一方,已困扰健州百姓多年,他此去若能解决这个问题,也不算真的毫无用处。况且,我们现在的布局还差太多,如你所言,我们还须从长计议。不如先任他出京,往好处想还能清静一段时日。”
两个人就这样把吵架的事揭过去了,毕竟都在装糊涂,相处起来难免别扭,不过春日本就忙碌,加上西北战事吃紧,二人忙起来就没那么多时间纠结这种事了。
四月二十二,皇帝下诏封沈衡为侯爵,封号最终定为忠勇。
仲夏已至,今年丽景园的景色比去年还要热闹些,花木繁盛,各类鸟雀纷沓至来,阳光明媚的清晨,庭中鸟鸣连绵不绝,一片盎然生机。
可惜今年六月初的天气不大好,隔几天便有一场雨,可忙了园中专侍花草的下人们。
是日,一场雨从早下到晚,倒并不算大,只是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这种雨最扰人,下不痛快,又不肯停歇。商景徽读了一天的书,黄昏十分,略有些腻累。闲来无事,她便想着将书房仔细收拾一番。
丽景园的书房分前后两间隔开,前头平日里秦处安办公占一半,商景徽看书占一半,后头则存储藏书。平日里下人们打扫书房,不过擦擦洗洗,藏书房里日日拂尘,没人真正动过里头的东西。商景徽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平常翻来翻去,早把很多书的次序弄乱了,如今正好把一些不常用的收到紧里面。
最外面的基本都是一些与历代治水策略相关的书册。因着近日阴雨连绵,京城周边的一些州县恐要闹水患,朝廷正着手防备,所以秦处安近来常常查资料查到半夜。
昨日,秦处安上书陈述治水之策,皇帝看后认为可行,今天早朝便直接拿给群臣议论。
商景徽今日午间得了消息:如今朝中已经基本商议出一个治水之法,且皇帝有意于派秦处安亲自前往蓟县治水。
蓟县与云阳城比邻,位于京城之西南方向,在琼梁山山区。
这两日蓟县雨势很大,加之去年冬日和今年初春的两场大雪影响,琼梁山积水充沛,加剧了水患的威胁。
治水之事,虽然会面临一定的危险,但只要多加注意,一般也不会危及性命。满朝文武其实也都看得清楚,皇帝属意于秦处安,是想着借治水之机,再给他一个升迁的机遇。
商景徽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所以下午听兰若禀报此事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如今水患为除,想着这些书还用得上,她便要略过这一类,直接去整理后面的。她提着灯不经意扫过最下面的一层,看见一茬竹简里露出一角棕色皮纸。
他们二人平日放书都很注意,最下面两层放竹简,中间放纸质书,最上面两层放其他材质的卷轴或者散页纸张。
商景徽当是秦处安放书时太忙,没注意到,便提起裙角蹲下,抽出那卷皮纸,打算放到最上面一层。
皮纸展开,是厚实的羊皮材质,商景徽借着灯光,顺带看扫一眼上面的内容。
这一看却发现了不对劲。
她将灯轻轻放在地上,两手展开羊皮卷,细细看了几遍,才确定,那就是穿越的方法。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某天晚上,她推门进入书房的一瞬间,瞥见秦处安迅速将什么东西埋到了满桌的书卷下,而后迅速起身,破天荒地朝她行礼,拉着她出去了。
要知道,她在府里,向来不怎么讲究虚礼,就连朱蕤和芊蔚也是经常和她玩笑。秦处安这种人,就更不拘于礼数了,私下里若是忽然跟她行礼,多半是要调侃玩笑。
她当时对秦处安的表现并没有在意,如今想来,竟是为了遮掩吗?
商景徽不由心跳加速,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自抑的心痛。
秦处安自己保留了一份穿越笔记,所以,他一直在计划着回去吗?
商景徽扯起唇角,在昏暗的灯光下嗤笑了一声,目光落在羊皮卷的某一段文字上。
怪不得最近如此执着于寻求治水之策,怪不得忽然变得少言寡语,怪不得总是看书看到深夜。
原来是已经找到回家的方法了。
那么,秦处安准备前往蓟州治水,也是为了完成回家的最后一步吗?
借着水灾失踪或者死亡,确实是最合理且不被怀疑的方式。
商景徽忽又想起一年来相处的种种细节。
无数次望向她关切的眼神,病中细心温柔的照料,焦急中踏雪而来的身影,还有情不自禁时的试探……
可既然打算回去,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搅乱她的心绪?
也对,他那句“喜欢”都是在情急之下才喊出来的,又能有多真切。他与沈容书来自同一个世界,该是和沈容书有相同观念的,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情爱,放弃自己,放弃自由。
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商景徽将心比心,毕竟自己也是一个自私的人,不愿意为了对方放弃任何东西。她给不了对方会应,又不喜欢对方,又怎么可以强求对方不要离开?
她的自我诘问一个接一个地从心底生出来,试图说服自己,秦处安应该有离开的自主权。
可越是这样想,她反而愈发不能接受秦处安的离开,心也越来越痛。
她放缓了呼吸,一手扶上书架,轻轻矮下身子,跌坐再地上。
她倚着书架坐了很久,直至烛火都快燃尽了,在琉璃灯罩内倏忽一闪,商景徽才像是一下子清醒过来一般,把羊皮卷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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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原来的位置。
烛火彻底燃尽了,本就昏暗的环境彻底变得黑暗。商景徽顺手提起没了光的夜灯,攀着书架,慢慢站起身。
外头浅浅的光只够映出一排排书架幢幢的黑影。商景徽什么也看不清,她揉了揉眼睛,脚步沉沉地往外迈,在转角处,还撞到了书架上。
她木然地挪开半步,转过拐角,外头的光才更明了地透进来。
商景徽径自出了后书房。
朱蕤恰好从外面进来,商景徽已经恢复了寻常的神态,除了话比较少之外,并没什么异状了。
“殿下收拾好了吗?”朱蕤知道,整理书籍的事,商景徽喜欢独自安排,独自动手,这是她从小的习惯。
“不整了,”商景徽轻描淡写,“灯灭了。”
朱蕤没多想,接过琉璃灯,去添蜡了。
当夜,秦处安在宫中议事到很晚,结束后又回凤阁办事,回府时已经三更。商景徽彼时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毫无睡意,听着外头响起开门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忽近忽远。
复归寂静之后,她才翻了个身,面朝里面,缓缓合上眼。
第二天清早,商景徽是被朱蕤唤醒的。
她昨夜本就入睡晚,一大早卯正时分又被唤起来,睁眼时,心情不怎么好。
朱蕤看她清醒过来,小声说:“殿下,驸马爷巳时便要出京了,想同您辞别。”
商景徽的困意瞬间拂扫一空,她坐起来,向门外看,见秦处安正背对着里屋,站在门口。
她迅速披上衣服下床,对外头喊了一声“请进”,便由朱蕤带着一众小丫头服侍她洗漱。
秦处安进来后,商景徽也不说话,只顾比量耳坠,时不时还问朱蕤一句“哪个更好看”。
秦处安也不急,就透过镜子来看她,目光很专注。
商景徽佯装不见,只专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一时,侍女们为她梳妆完毕,众人鱼贯而出,朱蕤殿在后头,为二人关上了门。
商景徽此时避无可避了。
秦处安往前走了半步,说:“殿下,我要去蓟县治水了。”
商景徽淡淡说:“我听说了。”
这话就很耐人寻味,“听说”而不是“知道”。听别人说的,而不是听他本人告知的。
秦处安明白这层意思,于是说:“抱歉,殿下,没有提前告知你。”
“我理解你,”商景徽依旧没有回头,轻声说:“去吧。”
秦处安站着没动,商景徽也不说话。
“殿下……我……”秦处安欲言又止,看着镜子里的商景徽垂下目光,故意避开他的视线。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秦处安最后反问了她一句。
商景徽疑惑地看向他,心说,不是你来找我辞别的吗?
“没。”她回。
有什么好说的呢,都要离开了,不会回来的人,也不会有回应。说出去的话,可能过几日就会被大水冲散。
“真的……没有吗?”秦处安期期艾艾地看着她,不信似的,问。
商景徽终是心软了。
“那就祝你——”她顿了一下,才说出后半句,“诸事顺利。”
秦处安低头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不过没有多说,只道:“多谢殿下,京城多雨,殿下少出门,莫受凉,保重身体。”
商景徽转回去,又不看他了。
秦处安后退几步后,才转身,走到门口,复又折回来,问:“殿下会想我吗?”
想你做什么,
自私鬼。
商景徽低头,一手撑着额头,不语。
“殿下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会想了。”秦处安笑着说,那笑意有点像强扯出来的。
他静了一会儿,又试探一般,小声问:“殿下……真的没有动过心吗?”
这回他没让沉默再持续那么长时间,自顾自往下说:“如果能动过一点点心,就已经很值得了。”
如果可以喜欢我一点,就很好很好了。
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落在心里了。
他说完之后,商景徽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在这个角度,连镜子都无法映出她脸上的神情。
其实如果仔细看,她的肩膀微微耸起一点。
可惜秦处安无法仔细去观察对方的反应了,他没有勇气了。
秦处安转身,出了门。
这次是真的走了。
商景徽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直至消失,才缓缓抬头。
眼睛有一点发胀。
我都同意你离开了,也算慷慨。
她回眸望着已经空掉的庭院,心里缺了一块,埋怨道:
贪心鬼,既要离开,又要她的思念。
那一日,整个公主府都看见,驸马离开恋恋不舍,公主也站在雨檐下,望着西南的方向驻足良久。
所有人都道是伉俪依依惜别,潸然落泪。
可只有两位局中人,各怀着不同的心思,吝啬而又宽厚地送给对方同样的祝福。
50. 温柔
秦处安带人抵达蓟县后,先将妇孺老弱转移至相对安全的高地上,随后带领衙役和在当地招募的勇夫挖沟渠,第三天,连绵数日的雨基本上已经停歇,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
“驸马,博州和喻州的补给今日已经到了,加上之前京城送来的那一批,应该足够县里百姓再撑个五六日。”蓟县县令刘康仁刚咽下去一口馒头,对秦处安回禀。他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亲自下地挖渠,从水灾开始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淋透了几遭。
秦处安眼里也爬上了红血丝。抵达蓟县后,他直接脱下袍子。如今身着短褐,挽起来的裤脚上还沾着泥水,一边对付着午饭,一边和县令聊赈灾情况。
“嗯,五六日足够我们疏通积水了。”秦处安看了一眼外头的毛毛细雨,又抽时间塞了一口咸菜,说:“看样子,雨不会再下起来了。只要不再下暴雨,一切就好说了。”
蓟县地形本就低洼,大雨一连下了五六日,雨水汇集,排出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落地的,才淹了这一片。
秦处安抵达蓟县的那日,恰好刚过了大雨滂沱的时候,洪水已经没过了小腹。后来他们恐怕暴雨反复,赶紧趁着雨小带人疏通,如今水面基本退到了大腿。
“这回大水淹得厉害,庄稼遭害,甚至毁了不少百姓的草屋,这一年恐怕不好过了。”刘康仁忧心忡忡地说。
“过两日,朝廷还有一批赈灾款,可用于灾后重建。”秦处安见蓟县县令心忧百姓,不由得对其另眼相看,“云阳城相对富庶,公主也在想办法,看能否劝说京中贵胄捐一些。”
刘康仁松了一口气,谁不知道,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随手洒洒水就能够普通百姓生活一年。
起初京城说要派人来赈灾,刘康仁本不报多大希望,往年都是从世家里头挑个公子哥儿,来之后养尊处优都还算情况好的,大部分都要从赈灾款里刮些油水。今年秦处安过来,竟与他们同吃同住,还亲自下地,如今又为灾后救济想办法,对于刘康仁来说简直是菩萨一样的存在了。
他一时感动,竟有些老泪纵横的模样,“楚国公主与驸马忧天下之忧,是百姓的福禄。”
秦处安只是笑笑,说:“听闻令正这几日也一直守在寺庙里,安抚受灾的妇孺。”
刘康仁赶紧行礼,道:“绵薄之力罢了。”
秦处安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拍手起身,笑道:“行了,别在这儿谦虚了,走,继续干活去。”
又过了一日,雨彻底停了,路上的积水已经很浅,除了个别低洼处,对成年人来说已经基本没有危险了。
数日来被重重乌云遮蔽着的太阳终于出来了,众人得以稍作喘息。剩下的清淤排水工作靠天也可完成,刘康仁着手安排灾后重建以及清点工作。
秦处安抽空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他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圆形金属片,低头抚摸了两下,而后塞进了怀里。
他今日打算和副官到收容百姓的寺庙里看看,一来表示朝廷慰问,同时清点这次水灾里失踪或死亡的人数,回去之后需要记档,二来灾后工作也得由他盯着。
秦处安带着两位副官,跟着刘康仁往城西去,路过琼梁山下时,一位副官忽然停下,指着高处惊惶道:“那是什么?”
众人闻声抬头,刘康仁往前走了两步,仔细一看,道:“是人!”
秦处安仔细瞧着,那分明是个半大孩子,孩子抱着树干,身上沾满了泥污,见有人路过,便剧烈晃动着双腿。
孩子所处的位置,正好在山体另一侧,若是再偏后一点,他们根本就发现不了。
而孩子所处位置的下方,正是琼水河道,大雨过后,河水上涨了半人高。
“这孩子——”刘康仁也刚看出对方是个孩子,看了看另外两名副官,面露难色。大灾过后,人手本就不够,今日同行的只有他们四个,都是文官,如此危险的情况,谁也不敢说能救下来。
“要不赶紧去找几名会武的,让他们把孩子……”
“来不及了,”秦处安忽然打断他,“孩子已经快没力气了。我上去把他抱下来,你们在下面接应。”
刘康仁还想说什么,秦处安已经上去了。
孩童所在的位置不算高,只是比较险。雨后的山道上湿滑,泥泞不堪。好在秦处安穿书之前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还算有经验,一步一步爬上去,脚步很平稳。
他试探着踩到那棵树下,将孩子抱了下来,孩童比较聪明,且已经没有力气了,便很听话地没有乱动,秦处安抱着小孩子,往下走了几步,剩下三个人已经站在低处举起手,他便缓缓蹲下去,把孩子递给他们。
孩子安全落地之后,秦处安自己便准备下去。方才注意力一直放在小孩身上,他一直没往下看,如今忽然一低头,看见身下浑浊的河水,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令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他穿过来的时候是怎么死的?
秦处安最后的记忆是一场洪水,他依稀知道自己是在那次天灾中丧命的,但或许是当时没留什么遗憾和挂念,一下子就接受了死亡的到来,所以个中细节,他穿过来之后,其实根本没有细想过。
但接受死亡是一回事,恐惧死亡是另一回事。
恐惧是人的本能。
于是那一瞬间,命丧黄泉时的一切知觉:冰冷的洪水,窒息的感受,呼啸的风声,滂沱的雨声,以及一点一点模糊的意识,如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
“不好,驸马!”秦处安听见有人在喊,随后回过神来,却没来得及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脚下的地面塌陷了。
秦处安出于本能的求生欲,抓住裸露的山石,又迅速拔出一把短刀,楔进山石缝隙,才堪堪没有掉下去。
他环顾左右,发现右下方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台面。他可以挪到块台面上,再借着支撑下山。于是他握紧了刀把,准备平移过去。
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奔腾的河水中泥沙翻滚,他却看见了别的东西。
心口处骤然发烫,秦处安伸出去的手改了方向,他一手探进怀里,迎着湿冷的风,笑了。
他松开手,落进河水中,刹那间不见踪迹。
秦处安没有回到现代,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马车里,对面坐着商景徽。
对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罩着浅橙外衫,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柔和。
许是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且目光又毫无遮拦,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问:“驸马怎么了?可是方才打盹儿做梦了?”
她说话时轻声细语,是无忧无虑的调子,仿佛什么麻烦在她心里都不算大事;她的妆容淡雅,连带着整个人都没了平日里那种凌厉的气场,取而代之的是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她的神态也格外轻松,似乎可以宽容一切。
明明看上去也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可就是与平时大相径庭。
秦处安反应过来,这是上一世的商景徽。
他连忙垂下眼,调整了一下心态,才又抬头,笑道:“没事,殿下。”
他暂且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商景徽的上一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离开,但更重要的是,他得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
秦处安观察自己和商景徽的衣着,猜测大约是夏季,但不知是夏末还是初夏。
他正思考着要怎样旁敲侧击才不显得愚蠢,恰好商景徽开口了:
“今日殿上的蜈蚣,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你的反应很敏捷,这件事陛下不会再追究下去的。”
“蜈蚣……”秦处安飞速回忆原著里的情节。
这是秦简和商景徽刚成婚时的第一个端午夜宴,秦简将公主府进贡的假蜈蚣换成了真的,用以嫁祸卢氏,自导自演了一场大剧。
秦处安皱着眉,没说话。
他不想再谈秦简的所作所为,他只想了解商景徽的过去与现在。
他看着商景徽,笑问:“殿下可以讲讲您幼时在宫中的故事吗?”
他只是忽然想到,人在不同的境遇,不同的年龄,会对相同的事产生不同的叙述。
商景徽讲了一路,秦处安不错眼珠地注视着她。她说得很开心,宫中的生活,于她而言,似乎很美好。
是啊,她自幼得父母宠爱,即便母亲早逝,可她从不缺少任何人的爱。哪怕后来她或多或少地染指朝堂,皇帝都再三纵容默许。
可重生后的商景徽,讲起宫中生活,从未如此鲜活明媚。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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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经历是会弱化美好回忆的。
马车停下之后,秦处安的意识被迫抽离,他来到了另外一个场景之下。
他和商景徽走在宫道上,月上柳梢头,他先侧头去看商景徽,见对方眉眼含笑,似乎很开心。
须臾,他们出了宫,来到街上。或许情绪是可以互相感染的,秦处安忽然拉起她的手,笑道:“殿下,我们去街上逛一逛吧!”
一个晚上下来,秦处安发现,商景徽虽然柔和,可她身上有一点始终没有变:
她的身上,存在一种淡淡的疏离感。那是一种长期浸润于金玉堂上的傲骨塑造出的淡然。无论她的外表是冷淡还是柔和,任何人都难以在她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这也是她身上最令他着迷的特质。
“我发现,你和我想的似乎不太一样。”商景徽仰着脸,笑着和他说,“你还挺有趣。”
秦处安笑了笑,可笑意散去之后,更深远的是悲凉。
不过留给他悲凉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他的意识再一次离开。
这一次,他和商景徽坐在丽景园的小院里,圆月高挂,商景徽刚刚饮尽了一盏酒。
她眼睛很红,手上松了力气,不慎将酒杯碰倒,圆形的玉盏滚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大哥哥怎么就战死了呢……我今日还见到了夏家娘子,她出家了,如此深情啊,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
秦处安心里一阵痛,他珍重地揽过对方的肩,却说不出安抚的话。沈衡第一世战死,第二世还是失去了手臂,他犹记得那一天商景徽迷惘地抓着他,问他抗争到底有没有用。
他短暂地穿梭于这一世,能给她留下什么呢?
他轻轻拍着商景徽的后背,跨着两世的风霜,此时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可他依旧想说点什么,于是开口:“殿下……”
可惜,他的话没有说完。
商景徽在梦中惊醒。
她直挺挺躺在床上,干瞪着黑黢黢的虚空。
方才的梦太长了,商景徽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反应自己魂在何处。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方才梦见了秦简,梦里的一切都是她真实的记忆,她竟然感到温暖。
可是细想起来,梦里那次,秦简询问她的过往,是唯一一次对她这个人感到好奇;拉着她在街上闲逛,是无趣的秦简很难有的热情。
耐心而轻柔的安抚,欲言又止的神情,细心的关照……
如果不是方才梦见了,她都已经快忘了,自己和秦简居然还有过如此富有温情的相处。
这一切的言谈举止,竟不像秦简,像秦处安。
真是疯了,又在想秦处安。
秦处安前往蓟县之后,倒是来了两封书信,一封公事,一封家书。
许是太忙,家书都没几个字,无非是问候,还有几句“天下之忧”。这倒是秦处安很少见的正经。
商景徽收到家书时,并不想看,等到真正看了,又嫌写得太少。
可是秦处安就要离开这里,回家了啊,为何还要去期待他的音信呢。
商景徽心烦意乱,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一切的烦乱都源于她的不舍。
她终于承认,她不希望秦处安离开。
商景徽躺在床上,左右睡不着。雨已经停了一日,今夜天晴,窗外的月光射进屋内,好亮,比烛火还要亮。
她披衣起身,踏着冷白的月光,向屋外走去。
不知为何,今夜庭中寂静,静到诡异。
方走出内室,来到主屋门口。商景徽听见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以为是值夜的侍女察觉到她起身了,进来查看情况,便准备推开门。
谁料,她刚一伸出手,门上便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秦处安怎么回来了?
商景徽正要开口询问,目光习惯性地望向对方的眼眸,尚未展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瞳孔皱缩——
来人眼睛里蓄着的根本不是商景徽熟悉的真诚与热情,而是一种冷漠而深藏不露的阴险。
不是秦处安!
竟然是秦简!
51. 心迹
“殿下……”
这一声呼唤虚弱无力,刻意营造出亲昵与祈求的感觉。六月天里,商景徽听得一阵恶寒。
对方在模仿秦处安的语气和表情。
可商景徽分得清他们的眼睛。
秦处安和秦简曾经唯一的不同就是眼神,而一个人的眼神才是最难模仿的。
对方要装成秦处安么……
商景徽向院子里瞄了一眼: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秦简进府,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惊动?
她强行将方才的惊悚之感压下去,随即又做出震惊而关切的神情,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僵硬地挪开身子,把对方让进门。
“你看上去很冷,是不是受伤了?”她一边思考对策,一边顺手关上门,示意秦简坐到堂内的主位上,“我去给你拿件袍子来。”
商景徽转身进了里屋,快步走到敞开的窗子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竹管,按了两下,竹管发出一阵虫鸣声,散在夜色里。
商景徽听见了风声,便稳步走开。
她目光四处逡巡着,来到案边,一手抄起摆在角上的铜错金麒麟镇纸,包在手上搭着的外袍里面,随后快步走了出去。
秦简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两手抱着袍子,一脸担忧,便没多心,又转回去了。
商景徽藏在袍子下的手抓紧了镇纸,她走到秦简背后,果决地抬手,找准后颈的位置,奋力砸下去!
秦简的上半身猛地被砸弯下去,倒在桌上,却没有就此安静下来。
商景徽见他撑着手臂,脑袋已经抬起了一点,便随手扯住身侧的帷幔,使劲拽下来,利索地套在秦简的脖子上。她拉着帷幔的两端,扭了两下,而后绞紧,就这样勒着他的脖子往后拖。
秦简手脚并用地挣扎,踢翻了一旁的桌案,商景徽一步步将他拖至顶梁的大柱旁边,迫使对方后背贴到柱子上,随后借力绕到另一侧,利用柱子紧紧定住秦简的身体。
商景徽尚未松一口气,却感觉手中的布幔细微震动了几下,回头一看,竟是秦简在挣扎中顺手抓住了一块碎瓷片,正在划着缚在脖子上的布料。
商景徽暗道不好,正欲上前踢开他的手,却听见钢针划破空气的声音,下一瞬,秦简的手被打中,垂了下来。
商景徽转头看向门外,松了一口气。
是卫愈。
卫愈一个箭步上前,拔出剑来,作势要杀掉对方,商景徽忽然制止,道:“他不能死!”
“把他弄晕!”她随即命令道。
眼见秦简又要起身反抗,卫愈眼疾手快,一掌劈下去,秦简瞬间失去了意识。
商景徽终于缓上一口气,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稍微恢复力气后,才打手势,示意卫愈抗走地上的人。
商景徽走在前头,心里乱麻麻地。卫愈扛着秦简,跟在后头,心下疑惑万分。
少顷,二人走过曲折的回廊,直到尽头的一处画壁前。商景徽在旁侧的墙上搬开一块砖,借着月光按下一个机关,随后画壁抬起,下面的石砖地层层下降,形成一个台阶。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下到第六级台阶处,商景徽顺手拉下了墙壁边的一根锁链,身后的画壁落下来。
隧道里的烛火幽幽闪着昏黄的光,二人走到尽头,又是一堵墙。商景徽蹲下身子,扳起墙根上的扳手,墙壁向两边移开,商景徽带着卫愈往里走,来到一处隔间。
卫愈把秦简丢在地上,商景徽拖过一条粗重的铁索,卫愈接下,把秦简的手脚绑起来,又把人拖到墙角。
“把他弄醒。”商景徽冷声道。
卫愈一句话不多说,全部照办。他在秦简后背上重重点了一下,后者呛咳两声,睁开了眼。
商景徽垂眸看着他,眼里是溢出来的厌恶。秦简倚在墙上,仰着头吸气,一手揉着自己脖子上的勒痕。
“你为什么会回来?”商景徽开口。
“呵,”秦简嗤笑一声,歪着头,掀起眼皮看她,语气不善:“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我回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商景徽根本没耐心和他兜圈子,俯身扯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咬牙道:“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秦简死死瞪着她,狰狞地笑起来,说:“他?他当然是离开了!你不会以为他真的会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吧?”
商景徽手上的力道几不可见地松了松。
秦简说到一半,忽然诡异地转了两圈眼珠,又笑起来,否认道:“哦,不对,他现在应该还没走成。算算时间,应该正抱着你的尸体哭天抢地呢!”
“你什么意思!你把他送到上一世那个世界了?!”
“啧,公主殿下,这可不怪我,我还是无辜的呢!”他陡然开始嘶吼起来,道:“他一个孤魂野鬼,霸占了我的身体,霸占我的身份。他自己作的,谁让他自己往河里跳,去了哪里,怨不得我!”
“倒是你,尊贵的北靖公主,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简直是个疯子!”秦简见商景徽手上的力道彻底松了,咆哮道:“你不是向来冷静吗?不是淡然无波吗?怎么,如今也装不下去了?你知道我每日看你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有多恶心吗?呵,知道自己被骗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成为亡国公主的时候一定比现在还要疯狂吧?你不是骄傲的贵女吗?不是昭示天下一统的福星吗?”
商景徽却对他的谩骂浑不在意,她往后退了两步,掩着口鼻,看垃圾一样的目光落在秦简身上,挥手示意卫愈去取水。
一桶冰水浇在头上,秦简呛住了,重重咳起来。
“清醒了吗?”商景徽睨着他,问。
秦简抬起铐着沉重铁锁的手,抹了一把水,大口大口呼气。
“你现在才更像个疯子。”商景徽改换了策略,开始用激将法试探,“怎么,是已经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开始癫狂失态了吗?”
“你不敢杀我,不是吗?”秦简语气轻蔑,“你还在等着他回来!他除了会讨好你,有什么好的?你对他动心,简直可笑!你以为他讨好你是真的喜欢你吗?他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没有人真心对你好,所有人都会放弃你,上一世的一切难道不是证明吗?”
“他如何,轮不到你评价,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商景徽坚定而缓慢地说,“他比你好一万倍,也比你值得所有人的仰慕、喜爱、尊重。你自己在尘埃里自欺欺人,才会以己度人!”
秦简愣住了,忽然开始仰天大笑起来。
商景徽冷漠地听着,方才那番话,看来是真正戳到痛点了。她的感知力一向敏锐,上辈子和秦简朝夕相处,她总能隐隐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别扭的傲慢。
她起初不知秦简的真实身份,还以为那是他出身寒门寄人篱下身世下造成的自卑;后来,得知他在南衡登基后,商景徽又以为那种态度是伪装时的不安造成的。
直到秦处安给她讲过秦简真实完整的身世之后,她才悟出来,那是自幼遭受抛弃、从未得到过任何关心和爱所带来的病态扭曲。
真是可悲。
商景徽不再理会他,带着卫愈往外走,边走边吩咐:“这里的事,一个字不准说出去。让人近几日加强丽景苑的各处防守。另外,看着他别死了,也不能受大伤。”
说着,她促然转身,指着卫愈,道:“这些事你亲自做,别人我不放心。”
卫愈低头称是:“属下明白。”
商景徽走到第一道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你们都没见他进府吗?怎么没人通报?”
卫愈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他用赔罪的语气,道:“属下无能,未能发现有陌生人进府,属下自愿领罚——”
商景徽却打断他,抓住了话里的重点:“陌生人?你说里面是个陌生人?”
卫愈不明所以,还是如实回答:“是,属下不认得他。”
怎么可能?
商景徽心里一阵乱跳,恰好石门打开,她提起裙摆往外跑,出暗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园中已经有侍从开始清扫院落,挑水备膳。商景徽从树木掩映着的暗门后转出来,众人见她,纷纷行礼。
她径自回道正堂,见侍女们正收拾方才打斗时留下的狼藉,朱蕤恰好在此处来回转悠,见她进门,脸上的表情瞬间放松,迎上前道:“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方才您去哪里了——”
商景徽没等她把话说完,便拉着她就往书房跑。
朱蕤差点没站稳,“诶——”了一声。
商景徽径直拉着她往前书房屏风后走,却在半路又忽然撒手,脚尖一转,自顾自进了后书房。
“殿下——”朱蕤摸不着头脑,看了看屏风,又看了看商景徽的背影,最终跟了上去。
商景徽来到一排书架前,蹲下去,按照记忆抽出一本书来,前后翻了两遍,失望地丢在一边,又将左右两边的所有书都抽出来翻了一遍。朱蕤见她如此焦急,便凑过去,问:“殿下,您找什么呢?我来帮您。”
“驸马临行前那晚,有没有来过书房?”商景徽疾声问。
“这……奴婢也不清楚,我去帮您问问——”
“不,你先帮我找找,看有没有一卷羊皮纸,上面写着奇怪道汉字!”
朱蕤只好照做,商景徽走到秦处安的书案边,在成堆的书卷里翻找起来。
忽然,一本封面空白的书引起了她的注意。
商景徽将其抽出来,放在案上,打开封皮。
是秦处安的字迹。
第一页上只有短小的一段话:
吴家倒了,这是我们合作完成的第一件事。然而事先根本没有通气,一切都有一点误打误撞的意思。但我似乎确定了一件事,我会着急,为了一个注定对我有戒心的人。不过这样说也不算全对,她终究是进宫接我回来了。虽然这两天的一切都惊险万分,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活着的感觉了。
商景徽翻到下一页。
每次公主看我,都感觉像是在看傻子一样。我是不是演得有点过了。算了,还是继续这样吧,讨好一个她这样的人并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毕竟她很聪明,很宽容,人也很好。
下一页只有一句话:
她怎么这么好,这么完美。
商景徽一页一页往下翻。
我是不是动心了。这种感觉好奇妙,从来没有过。我以为我的心已经苍老了呢,原来还可以荡漾起来吗?也许是因为这个身体太年轻了吧,哎呀,还是十几岁的青年好呀,从前都要奔三了,说来都快进入中年了吧。
哎呀,如果可以一直安安静静地和公主殿下呆在家里就好了。
求到了明天一起出门的机会。公主殿下终究是心软的。而且,似乎吃软不吃硬。
商景徽看到这里,内心竟然平静下来。她继续翻页,下一页最短,只有四个字:
今日约会。
约会……商景徽思考着,想起来秦处安解释过这个词,在他的认知里,这个词专指男女之间恋爱时增进感情的会面活动。
她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个“约会”指的是去岁五月初,他们与齐微凝夫妇吃过饭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她兴致并不高,如今想来,许是潜意识里还记着上辈子和“秦简”逛集市的那次,所以带了没能察觉到的抵触之心。
她有些愧疚,翻过了这一页。
给她编了一个长命缕,翻了好半天书,才找到方法呢。
希望商景徽健康无虞,长命百岁。
商景徽愣住了,再冷静自持的人,在感受到被爱时也会有一刻的松动。何况,秦处安已经在她的心里凿开了一个小口。
如此郑重的一句话,带着最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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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希冀。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吗?秦处安独自一个人,怀着汹涌热烈的爱意,在她身边这么久。她却一直不以为意,有时还要责备他无理取闹。
她静静盯着那一行字,良久,才翻过下一页:
心好疼。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如何挺过来的。
今天越界了,本来想试探一下,但还是太心急了,公主变得好冷淡。
我真是不懂事,她曾经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伤心事,我怎么可以如此无理地要求她动一些小儿女的心思。我该继续帮她完成她要做的事。
后面的好多页,都是一些日常琐事的记录,基本都关于商景徽。偶尔提到她的心情,偶尔记一句她说的话,偶尔总结一下最近做的事。
直到出现了琉璃盏之后,日志的内容又有了变化。
公主今日拖着病体去三司救我,明明我自己都不信她会去。她带着一众人破门而入,踏着午后的阳光,把我护在了身后。
我再一次情难自抑,我知道,我沦陷了。
商景徽想起,自己那天在回府的马车上,戳破他不向自己求救的心思:“你是怕求救之后,我无动于衷。”
如今想来,那句话说得过于无情了,就像站在高阁之上,蔑视真情,实在有点过分。可秦处安却并没有因此生出怨怼之心。
再后来便是她大病之后了,这段时间出现了很长的空白。
翻过页来的内容,是那次争吵。
我竟然没能控制住自己,我竟然生了怨怼,怨她心冷,怨她将对秦简的恨投诸到我的身上。如果我和秦简没有一丁点关系就好了,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我或许连遇见她的机会都没有。我得想办法改变现状。
再下一页,写于启程前往蓟县之前,也是最后一页了。
我已经竭尽所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容老师的笔记上,有一句说“如何过来,如何离开”,这或许是我能触及的最佳方案。可我要做的事,并不是单纯的离开,而是完完整整地回来,把握太小了。如果无法成功,那我的结局要么死亡,要么回去。这两种于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回到无望的生活,以及失去一切。
现在,我竟然又在庆幸她没有把我放在心里。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她就不会因我而伤心了。
后面没有成字的内容了,只有一笔一画浅浅的墨迹。
商景徽鼻子发胀,眼睛也有点模糊了。
朱蕤从里间出来,说:“殿下,没有您要找的……”
“殿下您怎么哭了?”朱蕤急忙来到公主身边,想着看看是怎么回事,劝劝她。
商景徽却兀自开口:“不用找了。”
她抬起眼眸,带着颤音开口:“是我逼走了他……”
“我没想过,他一直以来竟承受着这样的苦楚。我竟然还自以为高尚地放手了。”
“他离开的那一天,该是抱着怎样的不舍啊……而我却连一句话都吝啬给他……”
商景徽倾诉,朱蕤皱眉听着,她猜到公主如此伤心是和驸马有关,却没法询问。
兰若却忽然从外面进来,吞吞吐吐地开口:“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驸马,驸马失踪了。”
商景徽没有抬头,朱蕤一下子明白了她今日的反应,求助地望着兰若。
兰若来不及诧异商景徽是怎么提前了解情况的,商景徽却自己撑着书案,作势要站起来,朱蕤赶紧扶着她。
一整天,商景徽闭门不出,拒绝任何人的安慰。
朱蕤和兰若担忧她,时不时进去添茶换蜡,公主始终拒绝与她们交流。
直到第二天早上,商景徽却忽然就没事了。
她走出房门,迎着季夏早晨的阳光,说:“你们说得对,他会没事的。”
可兰若和朱蕤都知道,公主并没有释怀,她的脸上分明不见一点轻松。
她唤来了工匠,冷静地吩咐他们赶制一条纯金的锁链。陈述长度和粗细时,她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也是这一日,兰若和朱蕤看见了公主府暗室里的那个陌生男人。
公主似乎很厌恶他,那个人满口疯言疯语,指着卫愈,对商景徽说着侮辱的话:
“这是一条看门的好狗,你把他收在手下,不膈应吗?他从前怎么对你的,你可比我清楚,怎么,转过头来就忘了吗,公主殿下?你这样恨我,跑来报复我,怎么不连他一起报复?”
说着,他又面向卫愈,道:“她就是在利用你!你对她唯命是从,她只是在利用你报复我!为了让我看着曾经对我忠心耿耿的人来虐待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卫愈欲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你才是可悲的那一个。你自己说要回到自己的身体,可你来的时候,却在假扮秦处安。”商景徽凑近了,勾唇一笑,语出扎人心,“你看,你都不被承认了呢,不然为什么没去找你自己的人?你觉得谁会信你一个疯子呢?”
三天过去了,秦简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他不再嘶吼,也少挣扎了,开始找各种方法逼商景徽杀了自己。
然而,奇怪的事再次发生了。
那一日,兰若、朱蕤、卫愈都在场,秦简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甚至没有任何征兆,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齑粉。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商景徽,忽然感觉天地一震,而后她神色紧张地跑出暗室,一路出门,呼唤管家:
“备马!”
彼时正值正午,商景徽一袭白衣,跨上马背,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众侍从手忙脚乱。
兰若最先反应过来,道:“卫愈,快跟上!”
她和朱蕤没法骑马,只好让人备车,匆匆追逐公主。
商景徽迎着灼人的烈日,策马朝城门而去。
她有预感,她即将见到秦处安。
他要回来了。
52. 真身
六月天正值暑热难耐的季节,此刻又是正午时分,街上空无一人。
商景徽一路畅通无阻,策马疾驰出城。
只见大道尽头的浓荫里闪出一人一马的身影,携着风向这边移动。商景徽勒紧缰绳,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随手揩了一下,翻身下马,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
城门口值守的差役认得楚国公主,见状赶紧跟上来,将公主的马牵到树下拴好。
远处的身影渐渐靠近,商景徽迎着当头的阳光,看不清那人形貌。
对方的马近了,在她前面十步之外停下,而后步行来到她面前。
他身修体长,看上去得有九尺。商景徽没见过这个人,可她认得,对方就是秦处安。
因为那双眼睛。
秦处安看她的时候,眼里就只有她。那双眼睛里往往含着笑,时常会溢出深切的情感,而那情感实在复杂又无法形容,常常是欢喜、倾慕,偶尔会有心疼,如果非要总而言之,那就是眷恋。
一如现在,眼前这个人。
商景徽注视着他,对方一点点靠近,她轻轻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害怕震碎了美梦一般:“秦处安,是你,对吗?”
“嗯,是我,殿下。我终于……回到你身边了。”
商景徽眼里含着泪花,却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我的。”
“我为我的一意孤行感到愧疚……”商景徽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泪水滚落,她的视线太模糊了,于是低下头,闭上眼睛,让泪水落地,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该……”
秦处安却捧起她的脸,替她擦眼泪,摇了摇头,阻止她继续往下说,“刚见面,不要道歉,殿下。”
他无比珍重地望着她,说:“没什么值得你感到抱歉。”
商景徽没再说下去。
秦处安听见了马车停下的声音,于是抬头,见兰若和朱蕤从公主府的马车上跳下来。见着他,二人皆是一笑,显然松了一口气,朱蕤道:“驸马,您可算回来了!”
方才骑马追着商景徽出城的卫愈,终于结束了在一边伪装空气的任务,也缓缓挪过来。
商景徽听见二人的声音,才回过神,有点不自在地将秦处安的手拉开,调整了一下状态,就听兰若说:“驸马是受伤了吗?外头暑热,殿下和驸马快上车去吧。”
方才光顾着高兴人回来了,商景徽根本没仔细看人,这会儿才上上下下打量了秦处安一遍:他身着深色劲装,身上各处皆有大大小小的口子,也看不出来是不是流了血。
“怎么弄的?”商景徽蹙眉问。
她出门时走得急,没带帏帽,一路上迎着太阳,如今脸上被晒得红彤彤的。
秦处安看着心疼,拉她上车,道:“回去再说。”
“那咱们回府去。”商景徽说。
秦处安却说:“不,殿下,得先进宫报平安。”
商景徽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也好。”
马车里放了冰块,很凉爽。秦处安看着商景徽,她穿了一袭丝绸质地的白色常服,墨发低挽着,已经有些凌乱,一绺鬓发垂落在耳侧,一看就是出门时太急,没有顾上整理仪容。
商景徽也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忽然反应过来其中蹊跷之处,问他:“为何你回来,他们都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为何只有我不知你的形貌?”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替换了秦简。所以,所有人都会默认我就是秦简,在他们的记忆里,秦简自始至终都是我。”秦处安笑着说,“但是殿下重生过,所以在你的记忆里,我们是不同的两个人。”
“至于其中的细节,一时也说不清,我们回府之后慢慢讲。”
“怪不得,他们都指着秦简,和我说那是个陌生人。”商景徽喃喃道。
秦处安闻言却格外惊诧,道:“他来骚扰你了?”
“没有,”商景徽笼统地说,“他没这个能力。”
“那他现在在哪里?”秦处安追问。
“消失了。”商景徽轻描淡写,随后又将话题引回他身上,“我就是看他忽然消失了,才知道你回来了。”
秦处安的眼睛忽然亮了,凑近了,问:“话说殿下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嗯……”商景徽转了转眼珠,道,“就,看出来的啊。”
“怎么看出来的?”秦处安又问。
商景徽见他很想知道的样子,于是起了逗弄的心思,身体后仰,靠在靠背上,神秘地笑着,说,“回府再同你讲。”
秦处安见追问无果,知她是故意不说,便就不打算安安生生坐着,故意倒向她,拖着调子说,“好吧好吧,殿下不肯说,我又怎么好问。就是有点难受啊,万一我待会儿晕过去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知道了。”
他靠在商景徽身上,拿眼偷偷瞄着对方,见她并不抵触自己的靠近,双臂便悄悄环住她的腰。
商景徽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温声说:“马车行得慢,离着宫门口还有一段时间的路程,你先歇会儿。”
秦处安就安分下来,不说话了。
兰若已经提前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宫里通报,由是他们的车驾抵达宫门时,早有内官抬着一顶小轿等候。商景徽轻轻喊醒了秦处安,后者见她没有动身的意思,问:“殿下不去了?”
“我今日仪容不适合面圣,你先去吧,我在此处等你,早点回来。”商景徽说,“如今蓟县水灾已经平息,第二批赈灾款也已经于昨日下发,后续事宜慢慢写奏表呈上去也好。”
“嗯,我知道啦,殿下。”秦处安笑盈盈下车。商景徽隐在帘子后头,没露面。
约么半个时辰之后,秦处安便回来了,兰若拿金叶子赏了抬轿子的内侍们,一行人终于动身回公主府。
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申时。太医已在府上等候,秦处安却先自己简单擦洗了一下,才罩上一件单衣,命太医进来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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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景徽也守在旁边,见秦处安头发上还往下滴着水,皱了皱眉,从侍女手中接过巾帕,给他吸干了发梢的水。做完这些之后,她才给秦处安理了几下乱糟糟的头发,对方的脸露出来,带着潮意。
商景徽发现他目光闪烁,定睛一看,才见他脸上泛起可疑的红。
她偏头轻轻勾唇,却不动声色。
太医简单查看了秦处安身上的伤痕,回禀:“驸马身上多为划伤,抹些药膏,过几日就能好。只是驸马连日劳形伤神,又受路途奔波之苦,最好能静养几日。”
太医连同一众侍从退下之后,屋里只剩商景徽和秦处安。
商景徽坐在床沿上,此时才顾上细看秦处安的相貌。
眼睛深邃,长眉入鬓,这样的眉眼才配得上他眸中贯有的神采。
真正的秦处安是很利落且有些凌厉的长相,带着点野性,总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安分,主意多。
倒是和商景徽想象中的神韵相似。
秦处安观察她的神情,从方才众人散去到现在,商景徽的眼尾一直是稍微扬起来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他知道,公主殿下很满意自己的长相,看起来不枉此行呢。
“殿下,你喜欢这样的长相,对吗?”他低声问。
商景徽大大方方点头,在他的眉间点了点,评价说:“正合我意,尤其是这颗小痣,深一分嫌多,浅一分便差了意思。”
“那么殿下,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样一眼认出我来的吗?”秦处安期待地看着她,问。
商景徽笑盈盈地与他对视,指尖在他的眼下轻轻摩挲,一字一句地说:“眼神。”
“我不会认错你的眼神,”她随即又笑了笑,语气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小骄傲,“我也是凭借这个识破秦简的。”
“秦简?”秦处安重复。
“他想模仿你的神态,语气,让我以为是你回来了,不过,被我一眼看出来了。”商景徽说起这件事来,语调渐冷,似乎带着些被触犯了的愤怒。
“他是不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秦处安垂眸,下意识拉着商景徽的衣角,问。
“不想提他了,”商景徽道,“不过我有件事要问你。”
“上一世,你是不是借着秦简的身份,短暂地来看过我?”她想起秦处安离开时,自己做过的那些有关前世的梦,当时没来得及细思,如今想来,实在不对劲。秦简不可能做出那些照顾她情绪,又极尽温柔的事。
“就是前几日。”秦处安察觉到她的情绪有所变化,便握着她的手,解释道,“我在换回自己这副身体之前,先去到了你的前世。我被迫穿梭于各个时间段,却无法左右自己的来去,只好多看你几眼,多陪你度过一些快乐的时光。”
“也就是说,我在上一世就已经与你遇到过了,而那个时候的你,就是现在的你。”商景徽一时百感交集,“如此奇妙。”
她笑起来,又说:“谢谢你啊,秦处安。”
53. 初吻
商景徽看着秦处安入睡之后,已经到了平日要就寝的时间。她回到里间,吹灭蜡烛,便躺下了。
窗外传来阵阵虫鸣,一点风也没有。床榻之上,今日的一切在脑海里重现。
秦处安回来了,为她而留了下来。
那么以后呢?
秦处安取代了秦简,也要继承他的一切。他是南衡的皇子,一直以来也并未停止在南衡布局。
秦处安为了她放弃自己熟知的一切,她可以为对方的付出而感动,他们可以情不自禁,沉沦于当下的浓情蜜意,可他们不能永远如此。
以后……
商景徽有点燥,翻了个身。
秦处安向他奔来的身影如此决绝,他比之前高了有小半个头,第一眼见他时,商景徽觉得他是比较清瘦的身材。
可当对方披着单薄的内衫坐在她面前,发梢的水滴洇湿衣料,她看见秦处安后背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身体上的反差确实与他本人的性格很是相配,平日里惯会花言巧语地哄人,其实出的招比谁都狠。
这就是秦处安。
商景徽平躺着,将单薄的衣襟扯开一点。
皮肤的触感再次呈现于指尖,她隔着衣衫触及秦处安的背部,对方身上的肌肉会不自觉绷紧。
夜越来越深,商景徽却觉得愈发燥热。心底的悸动传遍四肢百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像一个误上岸边的鱼,无比渴望浪潮的来袭。
管他什么以后呢。
总会有办法,她该相信,身不由己的事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浪潮过后的平静,虽然残留些许混乱,却更显索然无味。
商景徽恹恹欲睡,入睡的前一刻,她想,以后不会枕边空置了。
翌日,秦处安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不得不说,自己的身体用着就是和谐,一觉过后,他的精力已经基本恢复。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之后,换上一身茶褐色道袍,便准备出门。
出门前,他瞥了一眼内室的门,见房门大敞着,以为商景徽已经起身出去了,便没多想。
夏日里天亮得早,此时不过卯正时分,院中已有侍从来回穿梭。
平日商景徽起身后,不是在书房,就是在花房。可今日他两边都寻过了,就是不见人,连朱蕤和兰若也不见影儿。
秦处安逮住一个端茶倒水的婢女,问:“殿下呢?”
婢女一脸茫然,道:“应当已经起身了,只是没见出屋。”
秦处安心下疑惑,想到商景徽昨日正午在外头策马奔波了一遭,心忧她别是病了,便又折回寝屋。
他一路转进里间,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不见人影。
他唤了一声:“殿下?”
后头传来一道清丽的应答之声:“我在。”
秦处安循声往里走,边走边说:“我方才见里间没人,出去寻你不见,还以为你中了暑——”
他的话没说完,抬头间怔愣在门口。
商景徽从屏风后头出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春水色丝绸浴衣,头发全湿,都拢到左肩,覆在胸前。
她一手扶着屏风,笑盈盈地抬眼看他。她周身弥漫着的潮热水汽,将莽撞的闯入者尽数裹挟。
秦处安身形一滞,商景徽从前没有早上沐浴的习惯,他措手不及。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沐浴!”秦处安慌张地后退两步,动作间,头撞到了身后的竹帘,他下意识抬手扶了一下,而后打着帘子转身出去了。
商景徽站在原地,笑着看他同手同脚往外走,觉得挺有趣。
之前不是还主动表明心意,多番试探她的心思吗,怎么如今反而青涩了。
倒显得她像调戏良家郎君一样。
商景徽无奈,从容地换好常服,把巾帕搭在手上,趿着木屐出去了。
秦处安坐在外头等她,见她出来,立刻起身。
“昨夜睡得热,今早起来不大爽利,便洗了个澡。”商景徽轻飘飘解释着,往梳妆镜前走。
秦处安上前,要接过她手里的布巾,道:“我给你擦头发,殿下。”
商景徽直接将自己的手臂伸出去,秦处安顺势拉过来,扶着她的肩坐在梳妆台前头。
他安安静静给商景徽拭发,手上动作很轻,甚至可以忽略。
对方青丝如缎,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偶有冰凉的水滴落在指间,继而划进指缝里。
商景徽以为他会喋喋不休,结果却如此沉稳,便先起了话头:
“秦处安,我看过你的那些日记了。”
秦处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快速眨了几下眼,手上的巾布翻了个面,商景徽的长发便垂落下去。
他一时不能断定对方的想法,毕竟那上面写的都是她。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受太浓烈的感情,万一她因此望而却步了怎么办?
于是他扯了扯唇角,还算淡定地反问:“是吗?殿下怎么发现的?”
其实这就是没话可说的随口一问,商景徽却故意顺着他的问题回答:
“我去找穿越笔记时,无意中翻出来的。”
又是一个重磅消息,秦处安彻底被定住了。
“穿越……笔记?”他重复着,“所以,殿下早就知道它的存在?”
商景徽没说话,只透过镜子凝视他。
这是默认。
“殿下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向你告别时,你就已经看过了吗?”他的声音颤抖,问。
“临别的前一夜,我刚发现。”她终于肯多给一点额外的信息,“我都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你就要走了。”
秦处安张了张嘴,却听她埋怨:“你什么也不跟我解释,自己一意孤行就要离开,还怨我什么话都不肯留给你。”
“殿下……”秦处安半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道:“我不是有意欺瞒你的,我起初去做这件事,根本没有把握,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也不知道多久才可以成功。我怕我永远回不来了,怕我永远见不到你了,所以我不敢跟你说实话,只能给你留下保重身体的嘱咐,自己离开。”
“所以出于私心,我想给自己留点念想,才会问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商景徽垂眸看着他,蹙起眉头。这些事她早就猜到了,可自己猜出来的,和秦处安亲口说给她,感觉总归是不一样的。
那天,秦处安问她有没有动过心,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是自顾自说了一句:如果你有一点点动心,那就很值得了。
商景徽忽然明白了那句“值得”为何意。
如果你也对我动过心,哪怕只有一瞬间,那么即便是冒险重塑自己,也很值得了;如果你还能喜欢我一点点,那简直是赚了。
秦处安仰头凝望着她,目光如诉衷肠。他握着她的手,晃了晃,小声祈求:“殿下,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商景徽抽出手来,秦处安察觉到这一动作,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以为她不答应,脸上瞬间挂上了慌张的神情。下一瞬,商景徽却反握住他的手,很轻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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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生气。”
她自己也并非无可指摘,总要给秦处安一点安慰,于是她打算剖开自己的心思:“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秦处安的心猝不及防砰砰直跳,他有预感,商景徽接下来的话不止于解释这么简单。
“怎么想的?”他迫切地追问。
“我抱着永别的心思,放了手。”商景徽缓慢出声,“我当时觉得,自己实在高尚,即便万般不舍,千般不愿,还是祝你万事顺遂,往后尽是通途。”
不舍,不愿。
秦处安的呼吸变得起伏不稳。
她舍不得他,所以会有思念。她不愿意放他离开,所以也是动心了的。
那不就是喜欢他,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别?!
商景徽见他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料到他的心绪会因为这几句话而有所起伏,但并不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已然被掀起轩然大波,于是她继续说:“所以,看到你的日记之后,我才得知你的打算。”
“辛苦你了,秦处安。”商景徽的声音极近温柔,带着心疼,抬手抚上他的鬓,“迫你至此,我很后悔。”
秦处安疯狂摇头,道:“不苦,一点也不苦。”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顺着方才的思路,想:比起这样的告白,他更想听商景徽亲口承认自己的心意。
他蹭的站起来,商景徽不明所以,惊了一下,又见秦处安俯下身,扶着她的肩膀,道:“如果殿下喜欢我一下,就变成甜的了。”
商景徽才明白过来,他方才为何看上去那么兴奋。
她了然地笑了笑,秦处安却有点急切,问:“所以殿下可以喜欢我一点吗?”
商景徽笑吟吟地看着他,秦处安又问:“可不可以呀?”
商景徽:“已经喜欢了。”
秦处安的眼睛瞪大了,凑近了几寸,低声请求:“殿下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商景徽便顺着他:“我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你。可我怕你会像母亲一样离开,所以不肯面对我的心意。直到你离开后,我才发现我真的很想你,很喜欢你。”
她将手贴上秦处安的脸,继续道:“如今,更喜欢了。”
秦处安红着眼睛,却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既轻快又带着几分苦尽甘来的涩,他边笑边说,“我也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上你了,喜欢到想要把你的好昭告天下!”
商景徽第一次接受他如此直白而浓烈的情感,她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热烈的心意会像雪后破云而出的日光一样,干净、澄澈、明媚。
“那我可以抱抱你吗?”秦处安请求道。
商景徽挑眉,问:“只是抱一下吗?”
随后,她扯着秦处安的衣襟,一把将他拉近,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吻上他的唇角。
原来这么快就可以亲了吗?
秦处安不满足于一触即分的亲昵,他一手覆在商景徽纤细修长的脖颈上,再次吻了上去。
缠绵悱恻,有来有回。
初吻还算美好,秦处安这样想,他们触及了彼此的柔软,却又克制缱绻,只是单纯享受现下的纠缠。
分开之后,商景徽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秦处安的肩上了。二人目光相交,流连甚久,直到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
商景徽坐正身体,面向梳妆镜,秦处安走到她身后,半笼着她的身体,倾身去拿梳子,给商景徽梳头。
“进来吧。”公主对门外道。
兰若推门进来,禀报:“殿下,三皇子有新的动向了。”
54. 极乐
商铖抵达健州之后,先打着招安的旗号,和山匪表演了一番君睦民和,结果五日之后的宴席上,商铖便命人在酒菜中下毒,泰盈山上下近二百人,几乎全部命丧黄泉。
“看来,商铖起初是给了他们承诺。不然,这群山匪怎会这么快接受招安,放下戒心。但商铖势必不会留活路给他们,招安不过是灭口的骗局。”商景徽淡淡分析着。
“不过这样说来,泰盈山这群山匪是有从良之心的,不然也不会从一开始就答应商铖。”秦处安缓缓梳理商景徽的长发,看着镜子里的人,道。
“有从良之心,祸害了不少百姓也是真的。”商景徽面若冰霜,语气略带讽刺,道, “无论如何,商铖总算为民除害了一回。”
兰若知道她过不去沈衡的事,便适时转移话题:“泰盈山的事解决之后,三皇子并未回京,而是在健州逗留了几日,以视巡为由,上奏请求前往东北的榷州。”
“他还真是沉不住气。”商景徽嗤笑一声。
秦处安将银梳放在梳妆台上,在商景徽身边坐下,问:“陛下允了?”
“允了。”兰若答,“榷州最近也不安稳,三皇子刚在健州剿灭山匪,前往榷州也是顺应形势,陛下没有理由不应允。”
“我这个弟弟啊,好不容易求一回上进,父亲自然高兴,更愿意放他去。”
“如此说来,我们先前的猜测没错。”秦处安懒懒地斜靠在一边的台面上,说:“商铖和王甫谦各怀鬼胎。”
吴家覆灭之时,王甫谦跪求卢清婉救他那身为吴家大娘子的女儿,卢清婉选择了明哲保身。即便后来王家也不得不放弃吴氏,但从那时起,王家就注定不会再对商铖忠心耿耿。
毕竟商铖当年可以放弃吴氏,日后也难免会弃王家于不顾。王甫谦手里握着榷州的铁矿,自然不会简单放权于商铖,商铖同样防备王家,是故更急于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商景徽倾身,将首饰盒搬到面前,秦处安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流转。
盒子里尽是各色金玉戒指,她的指尖在上面一一扫过,意味深长地说:“他不放心那座矿山,迫不及待要收为掌中之物,我们怎么能不帮一把呢?”
秦处安看着商景徽挑戒指,凑上前去,支着脑袋,在一边问:“所以殿下,我们真的要和司马信合作吗?”
商景徽垂眸轻笑,拿起一只金丝缠枝玛瑙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她一言不发,似是没认真听他讲话,可秦处安看见她唇角勾起的浅笑,便知她是默认了。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白如葱瓣。阳光自窗子里透进来,给她蒙上一圈金色的光影。金玉指环缓缓套在那样具有神性的手指上,欣赏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
戒指戴好后,她才转向秦处安,问:“怎么?有问题?”
秦处安搭上她的指尖,拉过她刚带上戒指的手,道:“殿下,你知道的,司马信不是好斗的。”
“嗯,但我想要拉他入局。”
“殿下,此人位居枢密使十年有余,且心有真报负,能干实事,在朝堂上深得人心。他虽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但尚未完全暴露,绝对沉得住气。”他握紧了对方的手,道,“何况,对付商铖,我们并不一定要借他的力。”
商景徽往后一靠,却问他:“司马信如今多大年纪了?”
秦处安:“花甲之年。”
“他沉不住气的,”商景徽眯起眼睛,说,“野心膨胀,利欲熏心。他年过六旬,早就迫不及待了。这一次除掉商铖,于他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即便我们自己去做,那么这件事过去之后,他也会露出狐狸尾巴。届时,我们依旧免不了相争。”
“与其让他成为背后的黄雀,不如从一开始就挑破。”
秦处安没再说话,商景徽抬手搭在他的肩上,哄道:“我知道你平生最厌烦司马信这样的人,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他得渔翁之利。有你助我,还愁斗不过他吗?”
“我会一直帮你的,殿下。”
秦处安擅长虚与委蛇,但商景徽明白,他最讨厌与人周旋。
可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人活在世上,谁不是带着一张假面生存。
“那就按照原计划去安排吧。”商景徽吩咐兰若。
商景徽传了侍女来替她梳妆,秦处安就在一旁守着,看着,偶尔替她戴个耳坠,好像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很新奇。
商景徽无可奈何,但还是纵容他,甚至还允许他挑了两只簪子。就连朱蕤都有点看不过去,偷着歪头笑了好几回。
秦处安这几日都可以居家养病,不必上朝,便在府上将有关此次蓟县洪灾的奏表写好呈上去了。此次水灾虽然得到了较好的解决,但在赈灾过程中,秦处安也察觉到一些问题,于是又另外拟了一份有关州县水灾赈济的策论,用以完善北靖的天灾应对体系。
商景徽下午进宫呆了半日,回府时,秦处安尚在书房,她便没有叫人打扰他。等到秦处安自己从书案上抬起头来,夜色已深。
他看了一眼高悬的明月,便回了寝屋,路上盘算着他和商景徽既然已经互表心意,什么时候能不再分房睡了。
回房后,商景徽正坐在灯下看账,听见他的脚步声,便放下账册,起身走了过去。
她此时头发半披着,仅穿了一件单薄的丝绸长袍。烛影晃动,忽明忽暗,竟衬得她袅袅娜娜。
“今日上药了吗?”商景徽低声问。
“还没。”秦处安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答话很轻。
“结痂了吗?”商景徽拉着他,往榻上走,“我看看。”
“已经结痂了,医官给的药很管用。”他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任由商景徽牵着,坐在榻上,解开袍子,露出布满划痕的后背。
商景徽从案上拿了药膏,转头便看见他裸露的背部,怔了一瞬,而后垂眸浅笑,拿着药,坐在秦处安身边:“毕竟是天下最好的药膏,好好儿用,以后不会落疤。”
她柔软的指尖挑起乳白的药膏,带着冰凉湿润的触感落在皮肤上,秦处安浑身痒麻麻的,抓紧了自己的袍子,才强忍住颤抖。
他低下头,悄悄寻找话题,转移注意:“殿下……要是留疤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了。”
“嗯……”商景徽故作迟疑,半晌没回答。轻缓的按揉依旧继续着,秦处安反而更受不了了。
“确实不喜欢。”商景徽的声音沉了几分,秦处安的心提起来,他听见背后传来瓷器的碰撞声,药涂好了。他转身面向商景徽,听她无比认真地说:“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心爱之人身上留下伤疤。”
心爱之人。
秦处安倏然抬眸,带着颤音,确认了一遍:“殿下说,心爱之人?”
商景徽坦诚地凝视着他。
起初,秦处安最常见她淡漠的目光,好像天地万物都不足以令她放在心上。渐渐熟稔之后,秦处安偶尔会见到她的欢喜、恼怒,她逐渐成了一个鲜活的人。彻底了解她的过去以后,他也曾见过她的悲痛和忧愁,理解她的抱负和挣扎。
这一切,无论悲喜,无关善恶,构成她完整的灵魂,也是他沦陷至深的理由。
然而此时此刻,商景徽充满爱意的坦然相望,是彻底点燃欲.望的那团火苗。
人一旦起了最原始的念头,便没有缓慢发展的过程,只有铺天盖地的占有。
无论对方是如何不可亵玩的明月,一尘不染的美玉,都只会引起更大的、近乎于恶的觊觎。
秦处安单手捞起商景徽的腰,将对方带到自己腿上,商景徽猝不及防,一声惊呼被堵在喉间。秦处安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揉上她细腻的颈侧。
商景徽起初叫他搅得无措,反应过来之后便开始回应他。柔软的手臂攀上秦处安的后颈,预想的汹涌被缠绵温柔的抚慰击溃,二人慢慢冷静下来。
这个姿势商景徽比他高出一点,秦处安的目光黏在商景徽的唇上,他尽力克制呼吸,带着浓重的渴望,轻轻开口:
“我想……”
商景徽垂眸,恰好捕捉到他喉结滚动的一刹那,她抬起指尖,在上面轻轻挠了挠。
秦处安捉住她故意挑逗的指尖,覆在自己的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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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仰头,直勾勾盯着对方,压着她的指尖,重重按下。
商景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用气声问:“不是还有伤。”
“无碍的。”
商景徽勾起唇角,倾身吻上他眉心的小痣。秦处安松开她的手指,掌心垫在她的后脑,带着她倒在榻上。
商景徽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欢愉。
盼他近一分,又惧他毫无保留。可他退一寸,她却愈发渴望沉沦。
“阿景……”
情动之时,秦处安依旧极尽温柔,可商景徽却总觉得他像隐匿在水底的暗涡,不知何时会将她席卷而去。
“殿下……可以留在里面吗?”秦处安俯身,黏黏糊糊地吻她,口齿不清地问。
“别……不能有……”商景徽从惊涛骇浪中抽离,强撑着理智,断断续续地答。
“好……听殿下的。”秦处安亲了亲她的额头。
清晨,商景徽悠悠转醒,入耳的除了院中的鸟鸣声,便是枕边人平缓的呼吸声。
她轻轻侧过身,撑起脑袋,观秦处安的眉眼。
面容俊朗,笑起来的时候,令人如沐春风。可眉目间又带着几分叛逆的野性,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时候,会显出不加掩藏的攻击性。
她就喜欢这种难以言说却令人没由来心神荡漾的相貌。
秦处安睁眼的时候,就看见公主殿下含着笑意的眼眸。
他笑着亲了亲她的眉心,道:“殿下,早。”
“早。”
他环住商景徽的腰,埋头在她颈间蹭了蹭,嗅着二人身上混杂的气味。商景徽被他搞得有点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秦处安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问:“殿下,可有伤到?”
商景徽摇头:“没。”
秦处安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又浮起笑容,笼住她,小声问:“殿下觉得我表现怎样?”
窗外飞过一只乌桕鸟,踏乱了枝头。商景徽余光瞥见摇曳的树影,附在他耳边,说:
“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1]
秦处安笑容更甚,将她抱起来,道:“既如此,那我怎么好拂了殿下的期待。”
本来听见屋里谈话声就备好热水的朱蕤,此时又不得不再命人将热水烧一遍了。
等到二人真正要起身的时候,已近午时。秦处安要抱商景徽去沐浴,却被无情推开。
她披上衣袍,丢下一句“你且等一等吧”,便转身进了浴间。
秦处安的目光随她消失在屏风后,低头失笑。
他松松垮垮披上一件暗红道袍,吩咐侍从备上午膳。
商景徽沐浴完毕之后,穿了一件红色常服,秦处安出来时,朱蕤刚给她擦干头发。
他接过朱蕤手中的木梳,自然地给商景徽梳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对方映在镜子里的脸。
朱蕤不动声色地观察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今日的公主殿下看起来容光焕发,驸马也满脸餍足,眼珠子从没离开眼前的人。
秦处安给公主梳完头之后,便由朱蕤给她盘发,秦处安搬过首饰盒,拉起商景徽的手,道:“殿下,今天我给你戴戒指。”
云阳城本就富庶,达官贵人们也偏爱精致的饰品,尚美之风盛行。王公贵族基本满手金玉,配上刺绣精致的袍子,更显得绝美非常。
她今日穿红,配金愈发显贵气。秦处安半跪在她身侧,牵着她的手,给他套上戒指,戴完之后,还拉到唇边亲了亲。商景徽拿指节蹭了蹭他的眼角,亲昵地笑了。
朱蕤已经领着丫鬟们出去了,商景徽低声斥他:“都午时了,以后可不允你这样闹了。”
“殿下不是也很喜欢吗?”秦处安有恃无恐似的,笑盈盈地反问。
商景徽敲了一下他的眉心,嗔他:“用午膳去了。”
午膳很丰盛,一看就是用心准备了的。整顿饭下来,秦处安不停给商景徽布菜盛汤,殷勤二字都写在脸上。
饭后,秦处安要拉着她弹琴,却听管家来报:
“三公主造访。”
55. 避子
商栩澜一身素白常服,满头银饰,坐在丽景园堂屋里,抬手抹着眼泪,边哭边叹气。
侍从们都被打发出去了,仅留两位公主身边的心腹丫鬟。
“阿澜,你先别哭了,倒是说说发生何事了?”商景徽难得对她耐心,坐在主位上听商栩澜哭了有一炷香功夫了。
商栩澜闻言顿了一下,随后哭得更大声了。
商景徽无奈,撑着额头,瞥向身旁的朱蕤。
朱蕤抿了抿唇,低下头。
“大姐姐,我委屈啊!”
商栩澜好不容易哭够了,把脸从袖子里抬起来,哭嚎着说。
“从前许如在时,因无子被婆母刁难,婆母要求贺二纳妾,贺常钦不肯答应,全京城的人都赞扬他忠贞无二。”
商景徽眼皮跳了跳,心说她怎么又提起这些陈年旧事来了。
商栩澜站起来,走到商景徽身边,拉着她的袖子,说,“哪里是他忠贞,如今我与他成亲也快有一年了,依旧无子。我心里着急,便请了御医来瞧,可御医说我的身体好的很。于是我便要让他给贺二诊脉,谁知他一听就急了,说什么也不愿意。”
商景徽听着,心里闪过一个猜测。
接着,商栩澜便继续道:“他百般推拒,定然是有问题!我便叫人捆了他,交给医官。谁知这一查,发现他根本就是患了无子的病!”
朱蕤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异事,悄悄往旁边躲了一躲。
商景徽一时不知这话该如何接,只能先握住商栩澜的手,安抚道:“你先冷静……你们床笫之间……就没别的,呃,……问题吗?”
“没有啊,不然我也不至于现在才发现……”商栩澜又开始哭,“他定然是早就知道自己有问题,才不肯纳妾,不肯合离,装得一副大度模样,虚情假意地维护许娘子,叫许娘子白白替他背了这些年的坏名声。”
“还有他母亲,也忒不讲道理,嫌我将此事闹得阖府皆知,这老太婆竟敢倒打一耙污蔑我!”
她握紧了商景徽的手,掉下眼泪来:“我才是最委屈的啊,他凭什么让我当不成母亲!我也想要自己的孩子呀!大姐姐!”
商景徽听得太阳穴突突跳,却又不能怎么样,只好站起来,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总归你的身体很好,想要孩子还是会有的。”
贺常钦有不育之症,商栩澜没事,大不了借种,或者合离再嫁。她贵为公主,这都不是难事。
这些虽然都是可行之法,但商景徽总不好直接实话劝她,便只好隐晦地讲。
商栩澜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当初我要同他成婚时,姐姐说云阳城的好男儿多了去了,我何尝不知?可他们都不是贺常钦啊,他的才华不虚,又仪表堂堂,要是有个孩子,定然差不了。我只是觉得亏,白瞎了这些个好处!”
商景徽把脸转向一边,搞不懂商栩澜的想法:既然怨贺常钦,又为何能同时如此欣赏他。
心里虽百般不解,商景徽嘴上还是得劝,便替她想办法:“你先别太泄气了,这病也未必不能治,先让他吃点药试试呢?医官们若是想不出法子,姐姐帮你寻民间的好大夫给他看看,好不好?”
商栩澜擦了擦面颊上的泪痕,抽噎着说:“已经命医官给他开药了,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若是以后还不成,那只能……”
她叹了口气,垂着头,没再说下去。
商景徽便柔声说:“我府上还有不少珍奇药材,晚些时候我叫人挑一些能用得上的,打发他们给你送过去。”
她拍着商栩澜的肩:“好歹补一补,没准儿有用。”
商栩澜泪汪汪地看着商景徽,逐渐冷静下来,有些抱歉地说:“今日贸然来打搅大姐姐,是妹妹不好。可我心里实在是难受,这种事毕竟算家丑,没法跟外人说,更不能去和父皇哭诉。”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说出来的话却称得上体面:“妹妹只有您一个姐姐,只能来求一点安慰,还望姐姐见谅。”
商景徽理解她的顾虑,何况这事儿本也不算什么的,便拉着她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无妨,你也该收一收脾气,旁的人都不重要,只是为着你自己的身子,不能总生气的。”
从前商栩澜总跟商景徽找不痛快,对方许是身为长姐,不跟她计较。
后来她差点被送出去和亲,是商景徽不遗余力帮她。她很感激长姐,愈发愧疚,便想过一些补救之法,可商景徽也总是不冷不热的。
今日她过来诉苦,本是苦闷至极,又因当初商景徽劝过她不要嫁给贺常钦,她都做好了被责怪一番的准备。
谁料商景徽竟然出奇的耐心,不仅容她吵闹了半日,还为她想法子。
她心下纳闷,不过还是先道了歉,才告辞离开,心里想着过几日送些好礼来感谢长姐。
商栩澜离开后,商景徽便坐在椅子上发呆。
朱蕤见自家公主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以为她为商栩澜的事担忧,便劝说道:“殿下不必为三公主担忧。说句不好听的,当年您可是拦过的,她自己非要往贺家跳,如今也没话说。”
商景徽却摇了摇头,轻斥道:“别这么说,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眼光不好也不是错处。况且,我不是担心她。”
“那您为何如此呀?”朱蕤问。
商景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问:“驸马呢?”
“驸马似乎是出门去了。”朱蕤抿着嘴笑了,弯腰打趣她,“殿下,才一个时辰吧?这就思念了?”
商景徽轻轻拍了她一下,道:“愈发没大没小了,开始打趣我了!”
虽是斥责的话,却无半分责备之意。朱蕤笑着劝公主出去走走,顺便命人在库房里挑一挑给三公主府的补品药材。
秦处安回府时,商景徽正在花房浇花。他手中抱着一个小木匣子,上前牵起公主的手,就往屋里去。
“你做什么——”
商景徽一脸疑惑地由他拉走,浇花的水壶脱手摔到了地上。
进屋之后,秦处安神秘兮兮关上门,按着商景徽坐在椅子上,然后将木匣子放在她面前。
后者不解地望着他,问:“你怎么了?急匆匆的。”
“殿下,”秦处安在她对面落座,唇角噙着笑,打开盒子。
商景徽望进去,他含笑等着观察对方的神色。
“这是……”商景徽看了两眼,还上手翻了翻。
匣子里是一些长条状的黏膜物,商景徽恍然,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你怎么……你方才出门弄这个去了?”她赶紧盖上盖子,垂着眼眸不去看他。
秦处安捉住她的手,探首,看着她的眼睛,道:“殿下,你昨夜说不想留下孩子,我想着若是要避孕,除了吃药,就只有用这个了。”
“避孕的汤药都对身体有害,你不要去吃那个。”他将木匣子往商景徽面前推了推,温声说,“这里头有羊肠和鱼漂两种,都经过特殊处理,去腥了的。”
他握紧了商景徽的手指,与她耳语:“我们可以用这个,看你喜欢哪种……”
他的目光格外不加掩饰,黏在商景徽脸上。
她的皮肤细腻白皙,垂眸的时候,眼尾略微向上扬起,有种既温良又狠辣的矛盾美感。
秦处安忍不住亲了亲她的眼角,分开的时候,商景徽的眼睛很快地眨了几下,长睫扇动。
怎么会有人的睫毛这么长,这么翘啊。
秦处安这样想着,商景徽却推了推他。
她的脸颊泛着粉红,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故意掩饰着内心的悸动。
明明昨夜还主动逗他,挑得他心神荡漾,可如今似乎是又害羞了。
同样是脸上泛着红晕,昨夜是难耐的潮.热,此刻却像是含羞自饰。
商景徽素来是清冷淡然的,这样的反差出现在她身上,更迷人了。
秦处安笑着退回去,继续说:“要是殿下都不喜欢的话……”
他从袖间掏出一个小瓷瓶来,放在桌面上,道:“那我就吃药。”
秦处安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的手覆在瓶子上。
“每次我们尽欢之前,你看着我吃。”
“秦处安!”
商景徽抽出手来,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声音却柔下来,说,“不用你吃药。”
毕竟,是药三分毒。而且她听说,很多给男子吃的避子药,毒性更大,会对五脏六腑造成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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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虽说避子药只能短期起作用,但总是吃,难免会造成更深的影响。
他们现在不想要孩子,不在乎这些,可万一真把身子吃出问题,以后生不了了,就太可惜了。
她抬眼看向秦处安,对方说这些事的时候,虽然三句离不开鱼水之欢的暧昧,可态度诚恳认真,是真的把避孕这件事放在心上的。
如今朝局不稳,商铖虎视眈眈盯着她。商景徽踩在刀尖上,步步需要深思熟虑,暂时没法顾上小孩。
下午商栩澜过来诉苦,她才往这方面想。本来还纠结如何同秦处安商量此事,没想到他自己已经解决了。
昨晚到最后她沉浸在极致的刺激里,秦处安却记得主动问她,得知她不愿有孩子,便主动去想了法子避免。
“殿下想什么呢?”秦处安见她盯着自己愣神,便曲指轻轻扫了扫她的眉心。
“我只是感慨。”商景徽叹息道:“有人千方百计避子,也有人因不育之症急得团团转。”
“嗯?”秦处安想了想,问:“是三公主过来和你讲的事吗?”
商景徽点点头,如实讲:“阿澜过来哭了半日,说贺常钦患了无子之症。她想做母亲,心里难受。”
“什么?贺常钦他不——”
他说了一半,又反应过来,问:“不对啊,他都二婚了,才发现?”
“阿澜说,他自己知道,不过一直瞒着了。”
“哦,这样啊。”秦处安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秦处安。”
“怎么啦,殿下?”
“你为何对子嗣方面如此看得开呢?”
一个男人,很少能接受妻子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可他却不仅不伤心,甚至还很积极地去避子。
秦处安起身,走到她身侧,坐到她腿边的台阶上,仰头,款款望着她。
“殿下的身体属于你自己,怀胎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所以由你全权决定。即便身为你的夫君,也无权干涉你的意愿。”
他牵起对方的手,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我爱你。你不愿意,我怎么忍心叫你受苦。何况,我爱的是你,只是你,也只有你。”
“我想要和你共度一生,拥有幸福与欢乐。其他的都是因你而生,只能算是爱屋及乌。”
商景徽怔愣良久。
她垂眸凝视着秦处安。对方姿态放得很低,就这样在静默中坚定地仰望着她,叫她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如此直白热忱的誓言,若是从旁的人嘴里说出来,都会像哄鬼之辞。
可这个人是秦处安,商景徽知道,他所言非虚。
秦处安确实是这样做的。
他为她抛弃了过去,义无反顾留在这个于他而言无比陌生的世界。
商景徽了解秦处安的脾性:他虽有城府,怀天下之志,能掀起一番风雨,可内里最爱自由,也渴望平静。
她不可能满足他的期待,甚至还要逼他去算计,去争夺,伪装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去染指权势,和厌恶的人打交道。
她是如此自私,一面享受他的付出,忏悔自己的贪念;一面又要强逼他,剥夺他的渴望,却拒绝为他做出任何让步。
商景徽轻轻抚摸着秦处安的额角,眼中含着若有若无的亮光。
外头的天彻底黑下来了,屋里的烛火更显熠熠。
“我该如何爱你呢?”她喃喃低语。
秦处安好像看得懂她一切的心思,他攥着她的手腕,用脸颊轻轻去蹭她的掌心。
“你只需要爱我。不必证明,不必行动。”秦处安如是说。
爱可以有很多种形态,可以是无私的,也可以是自私的,可以只存在于心上,也可以倾注于行动。
商景徽凝眉:“可这样的话,你会有太多不称意。”
秦处安摇头,说:“和你比起来,那些都算不得不如意。”
毕竟人活一世,本来就是跨越千千万万个不如意,去追寻唯一值得的期待。
商景徽就是那个期待。
“期待”俯身吻了他。
商景徽想了解秦处安的过去了。
于是她唤了对方的名字,问:“给我讲讲你的过往,好吗?”
56. 靠岸
如果说秦处安一生中令什么人终生难以忘怀,那么其中印象最深的,应该是西北山区某个乡镇的孩子们。
可明辨就是其中之一。
妈妈在生她的时候便去世了,父亲一直将母亲的死怪罪在她的身上,很少管她。可明辩由奶奶养大。
她四岁的时候,父亲再婚,后妈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日子更难过了。
西北一带的山村里,生活条件本来就很差,要比外界落后个十几二十年,村里各户各有各的贫困。
可明辩小学二年级,上头一个哥哥读六年级,下头一个弟弟刚出生,父亲不重视她,奶奶年纪大,管她吃喝已经算不错,哪里照顾得到方方面面。
小孩子长得快,今年的衣服可能明年就穿不了了,山区里经济又差,大多数孩子的一衣服都是捡着穿:老大穿新,老二穿旧,老三穿破。
可明辩却连捡着穿的机会都没有。
亲戚里没有比她略大的女孩儿。她的衣服,有些是妈妈生前留下的,有些是年长的亲戚不穿了送她的。她本来就瘦小,这些大人衣服她穿起来又肥又大,根本不合身;偶尔有一两件是亲戚给买的,也不是每一季都有的。
穿着不合身且不保暖的衣服,安安静静,没人关心,胆小自卑。
可明辩的童年,就是这样度过的。
直到她的学校里来了一位支教老师。
支教老师姓秦,很年轻,担任班主任,教语文兼英语,是一个很温柔,且很有耐心的男老师。
刚入冬的时候,秦老师见班上大多数孩子的衣服都不怎么像样,就给他们一人买了两件过冬的衣服,一件棉服,一件羽绒服。
还很细心地区分了男女:女生粉色和银色,男生银色和黑色。
有新衣服穿,班上的孩子都很高兴,可明辩最高兴。
秦老师人真的很好,经常给同学们带零食水果,很耐心,会关注到每一个孩子的情况。
西北的雪很大,下雪之后,学校出动全体师生扫雪。
可明辩只有一双棉布鞋可以穿,是母亲生前穿的,很大,很难看。那天雪很大,走到学校,她的鞋已经湿透了。
本来打算忍一上午过去的,可是她低着头,看见同班女生穿的很漂亮的靴子,再看看自己脚上的棉鞋,越发觉得难看。
她便跑回家,换了她最好看的鞋。
那是一双藕荷色的皮面方口鞋,是她唯一一双穿的出去的鞋。即便顶着大雪天的严寒,她还是换上了那双鞋。
回到学校以后,有同学注意到了她脚上那双明显不和季节的鞋,问她冷不冷,她只是把脚往后缩了缩,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不冷”。
直到秦老师走到她身边。
秦老师看见她单薄的鞋子,蹲下身子。由于她的自卑和胆怯,秦老师和她说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老师推推她,让她回教室,便离开了。
那天她并没有回教室,而是站在原地,无地自容地等待,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总之,她还是等到了幸运的。
秦老师是带着两双鞋子回来的。
一双是她的,还有一双给班里另一个男生。男生穿的鞋子已经磨坏了底子,他的家里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条件也不怎么好,可明辩常常将自己和那男生归为一类。
两个孩子,在大雪天,再一次得到了温暖。
秦老师送的鞋子很漂亮,紫色的运动鞋,加棉,穿上合脚又舒服,可明辩第一次穿这样的鞋子。
“合脚吗?”年轻的男老师轻轻问他们。
可明辩点了点头,男生回了句“合适”。
“所以你们要说什么?”秦老师弯腰问他们。
“谢谢老师……”或许是从小到大感受到的关怀太少了,忽然受到如此细致的帮助,一时不敢坦然接受。两个孩子腼腆地低着头,回答地很小声。
“大点声。”老师的声音依旧很温和。
两个孩子声音大了一点。
秦老师笑了,拍了拍他们的头,说:“我们要自信一点,知道吗?”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要自信。
那件事情过去之后,可明辩悄悄在秦老师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张匿名的小纸条。
她不想让老师知道纸条是她写的,所以只字未提和她自己有关的信息,也没有提买新鞋的事,只是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在很多方面对秦老师表示了感激。
可她不知道的是,秦老师认得每一个同学的笔迹。
几天之后,可明辩的作业本上多了几行字迹利落的批语,是秦老师留的。有两句话,她记得很深。
感恩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感情,不必感到害羞。
好好学习,走出去,山外有风景等你去看,人生属于你自己,一定要自救。
最后一句话,振聋发聩。
后来,可明辩才知道,原来善良细心的秦老师,人生也并非一番风顺。
“二十岁的时候,我的父母意外离世。那时,我还是个学生。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从未想过,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窗外传来木杖被吹倒的声音,起风了。几名侍女出门去遮盖花草,人语传进屋里,愈发显得室内安谧。
秦处安伏在商景徽的膝上,两手环住了她的腰,低声诉说着。
商景徽心里一阵疼,她抬手,轻轻抚上秦处安的身体,极尽轻柔地,安抚他。
“我一下子就没有家了,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浑浑噩噩了一阵子。后来,也是一位老师,给了我劝勉。”
商景徽抚摸他青丝的手一顿,隐隐想起来什么。接着,就听秦处安继续说:
“是容老师。她告诉我,这世上有很多有意义地事可以去做,有很多生来不幸的人需要拯救。苦难虽然不可以拿来比较,但可以共情,深陷苦难的人,需要设身处地的救助。”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也确实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毕业之后,秦处安去到了一些偏远落后的地方。最开始,他被派到西南山区里工作,那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读懂,上学时课本上的“区域发展不平衡”这几个字,多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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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千钧。
那个地方太落后了,生活条件差、文化水平低,都还是次要的。最令人心痛的是,秦处安在那里发现了被拐卖进去的妇女。
不止一个。
他暗中计划了将近一年之久,终于联系到那一片山村里所有被拐去的妇女,而后,帮她们逃走了。
他的计划成功了,但那一片山区他也不能继续呆下去了。
经过这件事之后,秦处安心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最好还是从娃娃抓起。于是,他申请前往西北支教。
西北山区的教育资源确实紧缺,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大学生,简直就是稀缺资源,秦处安被安排了两门课,每天平均要上六节课。
虽然忙,但也不算太累,毕竟孩子不多,秦处安还可以照顾到每个小孩。
他任教的地区,比曾经呆过的西南山区,条件虽然要好一点,但孩子们大多是留守儿童,要么就是家里孩子多,不受重视的。
穿不暖,营养不良,是通病。
秦处安曾经遇到了容白榆,一个鼓舞他的好老师。他也希望可以延续下去,哪怕自己算不上好老师,至少也要尽可能帮助到学生。
“孩子们很好,纯真、善良、可爱、可怜。留在西北的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轻松、最自由、最愉快的日子。我决定一直留在那里。”
秦处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如豆,砸在窗户上。
“后来呢,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商景徽低头,托起他的下巴,轻柔地问。
秦处安避开她的视线,又把脸埋进商景徽的腰间,闷闷地说:“后来,山里发大水了,我救了两个孩子,被洪水冲走了。”
“真的很冷,很无力。在天灾面前,人是那么渺小。”
秦处安的声音无限哀戚:“在人类广大的苦难面前,一人之力如此绵薄。我很累,很孤独,又没有牵挂,直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屋里的烛火不知为何晃动了一下,发出滋的一声,而后,烛光更亮了。
商景徽掰开秦处安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后者茫然抬首看向她。她倚着床沿坐下来,和秦处安一个高度。
“没关系的,我给你家,属于我们的家。”
她捧起秦处安的脸,分明笑着,眼里却开始有泪水流下。
秦处安忙给她拭泪,可商景徽的眼泪止不住似的。他有点无措,没见过对方哭得这么厉害,便手忙脚乱地抱着她,哄着,应着。
“我们的家……我们的……家。”
商景徽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断断续续说:“以后,都不要寂寞了。”
“嗯,你我相伴,你我相知。”秦处安缓缓应着。
商景徽是秦处安失而复得的温情,是他独行数年后再度靠岸的家。
秦处安于商景徽,亦是孤独往生中唯一可以共患难的同谋。
秦处安的存在,才让她相信,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黄粱大梦,而是可以改变、可以抓在手里的新生。
两个漂泊太久的灵魂,相依偎着,安安稳稳度过了一个雨夜。
57. 朝堂
秦处安居家告病的第七日,皇帝一道圣旨直降到了公主府,擢其为政事堂参知政事。
“陛下这是催我去上朝呢!”秦处安好日子没过尽兴,端着圣旨,语气里满是可惜。
这几日实在是逍遥快活,闲来无事,不必操心。商景徽待他万般怜爱,又无尽温柔,秦处安对天发誓,这绝不能只怪他懒散,任谁过上几日这样的生活,都会难以割舍的。
“嗯,也该去了。”
商景徽方才迎旨,特意换上了正经袍服。天气暑热,如今宣旨的内官业已离开,她便解下外袍,换上凉爽些的常服。
动作间,她继续说着:“清净日子要过去了,如今驸马爷位临副相,不得试试,行事比从前方便多少?”
秦处安上前,接过她换下的衣服,笑着在她耳后说:“不如殿下行的方便。”
“是么,”商景徽抬眼,看着对方搭袍子,语气听上去有点失望,似笑非笑地说:“我还盼着你,在朝中给我行方便呢。”
秦处安搭好袍子,没说话,绕到她身后,环抱住她,轻声问:“殿下,要出乱子了,是吗?”
商景徽没有否认,顺势倚靠着身后的人,反问:“有好戏看,你不期待么?”
秦处安不答,只蹭了蹭她的脸。
商景徽回握住他的手,声音柔下来:“放心,不会太快,我们还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我有把握全身而退,”她侧头看着秦处安,“你信不信我?”
“信。”秦处安开口,“我还要助你。”
他抓着商景徽的手腕,拇指下意识在上面刮擦着。
商景徽垂眸,忽然想起件事来,便轻轻将他推开,起身,在案上取下一只小盒子来。
秦处安循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见商景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鹿皮扳指。
几日前,秦处安一身劲装从外头回来,满身是汗。商景徽见他手上戴了骨扳指,便知道他去练习射箭了。
秦处安记得,那日对方只是顺嘴问了他一句是不是在射箭,没想到竟然放在心上了。
商景徽拉过他的手,给他套上扳指,举到眼前端详着,甚为满意,道:“果真合适。”
“这扳指是鹿角的,应当会柔软些,而且韧性好,你以后可以戴这个。”她松开对方的手,将匣子收起来,又说:“我还命人打了一只象牙的,不过得过段时间才能送到府上。”
“都试一试,看你哪个用得舒适。”
秦处安转了转新扳指,笑盈盈在商景徽脸上猛亲了几下:“谢谢殿下!我真的好爱你呀!”
商景徽叫他弄得措手不及,两手捧着他的脸,抻直了双臂,身体后仰,轻斥:“不许闹。前儿问你,说得多正经啊,不说要护我吗?”
“当然!”秦处安去扒她的手,笑着。
商景徽顺势松开,秦处安又扑进她怀里,抱着她,手上很紧。
待他静下来之后,商景徽才开始谈正事:“西北又胜了一仗,过几日恐怕又要吵,而且不止照着一方面吵,司马信会当马前卒,你只需要附和便好,咱们不需要太冒头了。”
“我知道,”秦处安松开她,坐正了身体,道,“看热闹嘛,殿下说的。”
第二日上朝,实际情况比秦处安预料的热闹了十倍。
朝会刚开始,枢密使司马信重奏西北战胜之事,先提了此次诸军封赏,皇帝准许依旧例进行。
司马信却继续禀奏道:“陛下,此次战事中,有一人骁勇善战,不过对其封赏是否应依循旧例,尚需商议。”
西北战胜的消息一经传回京城,商景徽便在皇帝跟前提过,许不渝此次表现出众,斩敌一千二百多人,甚至生擒了胡戎大君次子。
此时司马信特意提出来,皇帝当然知道其所言之人是谁。
许不渝身为女子,上阵杀敌且立下大功,在大靖属于头一例,对其封赏到底是按照女子之例封诰命女官,还是按军中之制封军职,朝野上下多番争执,尚无定论。
司马信继续谏言,道:“臣以为,男女之别,乃天地之伦,许娘子一届女流,按其军功等级,可封郡夫人。”
右谏议大夫却反对这种封赏,直言:“郡夫人、国夫人之类封号,本为天恩延及功勋大臣之母、妻所进行的封赏。许不渝身负军功,如此加封,并不妥当。臣以为,当以军中正常职务晋封之。”
皇帝沉吟良久,问:“诸卿以为如何?”
御史大夫岑石君站出来:“启奏陛下。许不渝骁勇善战,日后若是能继续为我大靖征战沙场,自然是我大靖之幸。可若是不以军职加封,许氏当以何身份继续为陛下效力?”
皇帝已经有所动摇,秦处安趁机附议:“陛下,许不渝有勇有谋,一战之中,杀敌千人,可见巾帼不让须眉。我大靖必然还有诸多闺阁女儿有如此之才。如今天下三分,胡戎虎视眈眈,我朝需要更多将帅之才,以安天下。若仅仅因其身为女子,便不能正常获封,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陛下求贤若渴,为一代明君,若能以正常军中职务对许不渝进行封赏,则天下贤才尽数归于陛下彀中,此乃天下之幸。”
皇帝思虑片刻,直接敲定:“许不渝当封武经郎。”
封赏一事告一段落,司马信见皇帝心意已决,便识趣领命,禀奏他事:
“陛下英明,封赏之事既已了结,西北各军士气大增,臣以为,当乘胜追击,彻底击败胡戎敌寇,大靖才可高枕无忧。”
三司使王甫谦主和,奏:“陛下,如今国库并不充裕,前些日子,政事堂承奏的赈济救灾之法,也是一笔不小的银钱开支。如今,若是要继续开战,恐怕国力难以支撑!”
作为赈济之法的主要提出者,秦处安听闻此言,立刻回道:“赈济救灾之策上写得明明白白,不必过多调动官中银两,朝中众位大人,连同各地商贾可出义资,设官民合办的义仓,怎会导致国力难支?”
政事堂同平章事周怀兴也出言,道:“此法一出,陛下便率先捐出银两,楚国公主与宜安公主皆随陛下捐了大笔银钱,如今,朝中已有数名同僚相继捐款,就连四大商都出手阔绰,为民请命。怎么?王大人是觉得大家的钱都是从官中拿的吗?”
这些年,世家掌管财权,王家与三司的联结根深蒂固,不少银子都进了世家的口袋,一个王家,恐怕要富可敌国了。这也是皇帝决心要拔除世家的主要原因。
周怀兴这番话,明里赞扬皇帝连同诸位朝臣以民为本,暗里却意有所指王甫谦贪腐之事。
王甫谦自然听得出来,朗声回道:“周相这是何意?战事连绵,民不聊生,国库里好不容易攒下些银子,难道都要用来打仗吗?枢密院次次说是最后一战,可战事何时停过?如此下去,百姓何时能安定下来?”
夏季暑热,人心易燥,此刻大殿之上气氛焦灼,这是又要吵起来的预兆。
司马信见情况不大好,适时出面打断,道:“胡戎气焰嚣张,出尔反尔,去岁大靖便吃过一次亏,如今是万万不能相信议和之语的。”
他向斜后方瞥了一眼低着头的枢密副使,肃声问道:“罗大人,您说呢?”
枢密副使罗正肃依旧垂着头,似乎是没听见一般,没应。
殿中静默,众人目光皆投向被点名的罗正肃,皇帝见他低头不语,便点了一句:“罗卿?”
罗正肃这才回过神来,抬头见皇帝正看着他,赶忙惶恐地跪下请罪:“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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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帝向来仁和,关心朝臣状况,便问道:“罗卿何故失仪?”
罗正肃就老泪纵横地伏在地上,解释道:
“回禀陛下,臣之第七子遭人暗害,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他一开口,方才都看着他的朝臣们,齐刷刷低下头去,忽然开始研究文德殿的地砖。
今日清晨,罗正肃第七子被发现醉死于朱雀大街上。然而,前一夜和这位罗七郎一起喝酒的,恰好是王家长孙。
这事儿就玄妙了。
早朝前,此事已经在众臣口耳之间传了一个遍。此时,世家拥趸战战兢兢,剩下的朝臣,也不过是等着看戏罢了。
“陛下!王甫谦纵容门中小儿,害了犬子性命啊!”罗正肃重重磕头,道。
王甫谦一听这话,连忙站出来辩解:“陛下!臣冤枉啊!臣不知罗大人为何一口咬定是家中小儿害了罗七郎,还请陛下为臣洗清冤屈!”
“罗卿节哀,”皇帝命内官下阶,将罗正肃扶起来,才开口,道:“你一口咬定令郎被人暗害,可是有证据?”
罗正肃又要跪下,吞吞吐吐地说:“臣……臣不敢言……”
皇帝见怪,道:“但说无妨。”
“回陛下的话,”罗正肃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小儿不幸,无意间发现了王大人的长孙私自向……向三皇子殿下行贿,才被……”
“一派胡言!”王甫谦彻底听不下去了,跪在一边,拱手对皇帝说:“陛下,罗正肃这是污蔑!微臣的长孙素来乖顺,不可能做出行贿之事,更不可能害人性命!况且,你罗正肃家里纳了几房妾室,京中人人皆知。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家七郎不过弱冠之年,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谁又能说得准到底是不是精尽人亡!”
朝堂之上,王甫谦公然将罗正肃私德不修一事点出来,众臣皆面面相觑。就连平素矜持首礼的周泊瑾也偏头,与秦处安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而,王甫谦还没说完:“罗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一时悲痛,也是情有可原!但罗大人怎可信口雌黄?污蔑臣的孙儿也就罢了,甚至还要污蔑三殿下收贿吗?”
“行了!”皇帝将身边宫女手里的扇子一把夺过来,重重摔到阶下,怒声打断,“崇文殿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秦处安站在群臣之间,抬眼悄悄觑着黄帝。皇帝面色极为难看,喘着粗气,吓得身边的宫人跪了一地。
满朝寂静,半晌,御史中丞岑石君才出来打圆场:“陛下,三皇子殿下素来端方,但既然此事已有人指出,若不进行查证,恐怕难以堵住悠悠众口,有损三殿下名声。行贿一事还需再行查证。至于罗七死因一事,属王、罗两家之事,可交由大理寺查办。”
皇帝也平静下来,吩咐道:“就照你说得办。王甫谦、罗正肃暂时停职待查,着大理寺查办罗七之死一案。至于行贿之事,朕会命三皇子尽快回京,届时,御史台与大理寺协同调查此事。”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最后查实,三皇子受贿确有其事,当以大靖之律严惩!”
“父亲,此事定是有什么误会。三弟虽然曾与王大人之孙有些来往,但想来也只是切磋文采技艺。罗大人状告王氏子行贿,也不能证明三弟收下了。何况三弟心里有盘算,定然不会随意收贿的。”商景徽为皇帝盛了一碗冰饮,温声劝解着。
今日朝会因着罗正肃的一状,不了了之,皇帝心情不好,召了商景徽入宫。
“铖儿还是年幼,太不稳重,需要历练。”皇帝叹息道,“阿景做事稳重细心,兼怀天下。待朕百年之后,放权于你,你来辅政,可好?”
商景徽一惊,赶忙放下手中汤匙,做惊惧状,伏首跪在一边。
58. 皇帝
“女儿不敢!”
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早已养成的察言观色能力使公主分得明白,此刻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慈祥的父亲,而是一个身居高位的帝王。
一个疑忌臣下篡权的帝王。
商景徽低着头,脑子里飞速思考着应答之策。
“父亲身子健壮,好好儿的提这个做什么?”商景徽说着,便抬起头来,眼圈儿红了,她带着哭腔说,“女儿只希望侍奉父亲左右,尽孝尽心。女儿年纪尚轻,母亲早逝,长兄也……”
她没说下去,抬手来拭泪,借着大袖的遮掩观察皇帝的面色。许是被她的哭声感染,或是自己提到了先皇后的缘故,皇帝的目光已经柔和下来,面色也有了些许松动。
商景徽便又垂下眼来,哭声更甚,继续陈情:“孩儿身为女子,只想求一世安稳,父亲是孩儿唯一的依靠,只有父亲才能保护女儿。女儿愿为您分忧,只盼着您心情舒畅,身体康健。如此,女儿才敢依赖父亲。”
几句话的功夫,楚国公主已经泪流满面,她跪坐在皇帝面前,垂手拭泪,俨然是一副听不得任何有关皇帝身后事的模样,就连一旁侍候的内监都抖了抖袖子往眼下擦拭。
“父亲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您正值壮年,何必思虑这些不祥之事呢?”她缓缓将脸上的泪痕擦干,眼睛通红,半垂着眼睛看皇帝。
皇帝似乎是彻底打消了疑心,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慈祥,开始劝解:“好了好了,阿景别哭了,为父不过是说说罢了。”
商景徽低着头,不应声,皇帝见状,便又说道:“爹答应你,日后定会好好保重身体,保你平安无虞,好不好?”
商景徽点点头,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冰饮端走,递给身边的宫人,嗔道:“那这冰饮父亲就别吃了,如今虽然天气暑热,父亲也莫要贪凉。”
接着,她又转头嘱咐张福全,“劳烦公公替我多多照看父亲,劝着父亲注意身子。我如今住在宫外,不能日日侍奉左右,便更为挂念父亲。”
张福全笑眯眯地拱手行礼:“公主有孝心,奴婢见着也替陛下高兴,陛下平日里也常念着公主呢!”
父女二人都被逗笑了,恰好有人来报:“参知政事秦大人求见。”
皇帝脸上依旧挂着笑:“叫他进来吧。”
秦处安进来,身后的小吏抱着一摞卷宗,二人对皇帝行礼。
秦处安道:“臣给陛下请安。这是您前日传的有关军法改制的卷宗。”他一面说着,一面起身接过小吏手中的卷宗。
张福全见状,连忙迎上去,替他接过来,递到龙案上。
皇帝疑惑,问道:“不是说叫贺常钦送过来么?”
秦处安躬身回:“贺大人今日告病了,怕耽误了陛下批阅,才传话托臣亲自送进宫来。”
“病了?”皇帝冷哼一声,道:“怕不是为着点私情得的心病吧?”
近日,西北传来了好消息,许不渝战功卓著,京中之人多已知晓,早已在暗中议论皇帝当如何封赏。再说,许不渝和贺常钦以及宜安公主的传闻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连一年都没有呢,众人都等着看宜安公主驸马作何反应。
结果朝会上议论封赏一事时,贺常钦根本没有出现。
其实他这做法很明智,免得有些人的闲言碎语甩到脸上。只是,今日朝堂上诸事繁忙,皇帝又早早给他派了活儿,他今日不来,在皇帝眼里就是不合规矩。
秦处安这般想着,抬眼悄摸瞟向坐在皇帝身边的商景徽。
秦处安一愣。
嗯?不大对劲,公主殿下怎么眼睛红红的,神情恹恹,脸色好像也不大轻快。
他一时没答话,还是商景徽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忙回过神来,干笑两声,接话:“贺主事心里念着陛下的差遣,哪怕在病中也不忘相托,定然不是为着私情便弃置公务的人。”
无论如何,皇帝怎么说是一回事,皇帝怎么想也不能明着猜,他还是得担着一个说好话调停的角儿。
话毕,他又没忍住瞥了商景徽两眼。
皇帝察觉到他眼神飘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侧的女儿:商景徽低眉侍坐,眼圈、鼻头都还带着哭过的红。
皇帝便会了秦处安的意,取笑道:“行了,我这个当爹的把女儿惹哭了,可不敢再落得个阻挠你夫妇眉来眼去的名了。天色不早了,阿景也快和驸马回家去吧。”
“父亲莫说了!”商景徽佯作羞愤状,起身行礼作辞,“父亲保重身体,女儿过几日再进宫来看您。”
二人携着手出了大庆宫。
商景徽知道,贺常钦行事周到,如今品阶在秦处安之下,二人虽有连襟之名,但因着公主府相助许不渝的旧事,关系一直很微妙。
所以贺常钦不会托秦处安替他进宫送卷宗的,这定是秦处安为了进宫,特地逮了小吏寻的借口。
心里头都明白,但她还是开口询问:“你怎么亲自进宫来了?”
秦处安在身侧晃了晃她的手,笑道:“来接殿下的啊。”
身后的侍从们隔了很远跟着他们,秦处安放缓了步子,继续解释:“今日早朝都乱成一锅粥了,我听说陛下传你进宫,担忧你不自在,就找机会来接你回家。”
商景徽低头轻笑一声,嘀咕:“毕竟是我父亲,再怎么样,也不会拿我出气。何况,就算有其他情况,我也能熟练应对过去。”
“所以殿下今日怎么哭了?我方才瞧见,吓了一跳,还以为看错了。”秦处安侧过脸去看她,见公主的目光冷了几分。
二人说话间,已经出了宫门。秦处安扶着商景徽上了车,坐下之后,商景徽才淡淡吐出两个字:
“装的。”
秦处安闻言并没有轻松下来,追问:“怎么回事?陛下可是怀疑王、罗两家之事另有隐情了?”
商景徽摇头,道:“不是这个,陛下方才拿辅政长公主试探我。”
秦处安挪到她身边,拧眉沉吟:“陛下怎会忽然想到这个?莫非是咱们的动作引人注目了……”
“不是,”商景徽否决了他的猜测,道:“卫愈他们做得很干净。”
商景徽与司马信合作,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分化世家,而今早“醉死”于朱雀大街的罗七郎便是开刃之作。
罗七郎到底有没有撞破王氏子弟贿赂三皇子,已经无从查证了,毕竟死人是无法开口作证的,只要罗正肃坚信这件事情发生过便好。
或者说,王氏子弟到底有没有向商铖行贿,都不得而知了。但这不重要,双方就算心知肚明自己吃了哑巴亏,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出来喊冤。
因为私相授受是真的,只不过交换的东西与东北铁矿有关罢了。
这个案子到最后可能以“行贿无证”草草了结,谁也不会受牵连。
但王、罗两家的关系,回不去了。
商景徽的目的仅此而已。
“这些天,我在大庆宫露面太频繁了。今日之事,父亲可能只是想敲打我。”
她转向秦处安,神色不再紧张,道:“无碍的,我已经揭过去了,朝堂上,你该怎样便依旧怎样。”
皇帝的试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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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清了帝王的猜疑。父亲不只是父亲,她自了解母亲生前之事以后,便已然明白这个道理。
如今,掺杂着算计的亲情已经不会再引她伤怀。
不过,这件事倒让她更加确认自己接下来计划的可行性:
皇帝会怀疑她一个公主,就会更加怀疑自己唯一活着的皇子。
她的目光晦暗,隐匿着某种决心:“接下来的事,就要等商铖回京后再做布局了。”
秦处安凑上前去抱住她,安抚她:“殿下,我愿为你的马前卒,永远不会背叛。”
“利用我,我来冲锋陷阵。”他在她耳边承诺。
自从沈衡封侯忠勤之后,商景徽没再登过沈家的门。
一来,她始终不愿面对自己重活一世却依旧未能保护沈衡的事实;二来,沈衡的灾祸是她与商铖相争带来的,她心里始终怀着愧疚,害怕看到沈衡因之颓废的模样。
可她总不能一直躲在后头,沈家对她不止君臣之义,终究是有几分亲情的。
再次踏入定远公府,商景徽恍然发觉,其实她这些时日关于沈衡的担忧或许有些矫情了。
“不错!这招很利索!”是沈衡的嗓音。
商景徽循着声音,沿着回廊往院子深处去,听见刀剑相撞声,随后又听沈衡肃声提醒:“娘子若是再晚一步,我的剑可就直抵血肉了!”
商景徽终于走到尽头,见着声音的源头了:
沈衡和夏兰嫣正在练剑,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在切磋。
沈衡独臂操剑,一招一式却不受掣肘,而与他交手的夏兰嫣一身武服,头发高高束起,动作也毫不拖泥带水。
商景徽不由停下脚步,制止了要去报信的下人,站在廊下观战。
夏兰嫣英姿飒爽,与商景徽平日里接触的温沉表嫂截然不同。
待院中二人停下之后,商景徽才拍了拍手,笑道:“嫂嫂竟还有如此英姿,令人眼前一亮!”
夏兰嫣忙收剑向她拱手行礼。
沈衡将手中长剑扔给小厮,上前来,笑着对商景徽解释:“我在家闲来无事,兰嫣恰好想学功夫,便教她一些,也好有防身的本事。”
商景徽:“大哥哥兴致好,我也就放心了。”
“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沈衡看了看夏兰嫣,二人相视一笑,他便问:“近日,朝堂上的事我略有耳闻,殿下若有吩咐,尽管直说。”
现下商铖已经回京,如商景徽先前预料的一样,行贿一案以“罗正肃丧子悲痛,有所误会”不了了之。
商铖明面上并未受罚,但皇帝不满于他与世家往来密切,将商铖痛批一通,也对三皇子失了几分希冀。
如今西北战事暂时缓和,朝廷尚未给出明确后续安排。沈道行在前段时间的战事中不负众望成长起来,而许不渝也脱颖而出,皇帝今早却忽然下诏,令许不渝回京。
这件事倒不难解释,西北如今有沈遴、沈道行父子足以对抗胡戎,许不渝展现出了难得的将才,需要被调到其他地方。
无非是皇帝的制衡之策,许不渝从西北冒头,不能继续在西北成长。
通俗来讲,就是西北人太多了。许不渝如果当真是人才,便不能一直依附沈家,真正的将才是要依靠皇帝的,要受皇帝差遣,承的也只能是皇帝的知遇之恩。
最重要的是,南边不大太平。
皇帝此次召许不渝回京,多半是要往南调,跟随一直镇守南境的元青锋历练。
许不渝往哪里去,商景徽没有意见,但是——
“我想让许不渝晚几日进京。”
59. 兵制
商铖上次本欲在东北探查铁矿以及铁器局,顺便将铁矿的所有权进一步收拢。
结果他抵达东北不足三日,方将铁器局的基本情况摸清,故意找茬闹出些麻烦来,打算趁机清洗铁器局内部人员,可还未等他安排妥当,京城却突然闹出罗七郎遇害一案。皇帝得知他牵扯其中之后,勒令他尽快回京。
商铖只得忍者一肚子窝囊气启程。
而商景徽安排的人因着王家与商铖摊上麻烦,趁势借着商铖搞出来的乱子,潜入铁器局内部,坐收了一波渔翁之利。
远在京城受训的商铖根本不知道此事,一心疑忌皇帝对自己起了猜疑,正召集门客议事。
“殿下如今回京已有月余,想必也对朝廷动向有所了解,恕小人多嘴,殿下当早做打算。”三皇子府上名为卜忠义的幕僚,近来最受商铖重视,如是劝道。
“先生所言为何事?”商铖对府上幕僚保持一贯的客气,可偶尔会在眼神里透露出些许睥睨之态。
卜忠义低着头,见商铖不得要领,只好直言:“殿下,前几日司马大相公上书奏请兵制改革一事,陛下态度明确,是准允了。”
“此事与我也有不利么?”商铖问。
“殿下,我朝祖制,乃是重内轻外,四十万禁军拱卫京师,非战事不外调,意在保护皇城安危,也是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如今司马大相公提出的改革之法,却是要调遣大军常驻边地,与祖制相悖,对京师不利。”
商铖不语,后背从椅子上离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恕小人说句大逆不道之言,”卜忠义上前两步,对着皇城的方向顿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如今圣上只有殿下一位皇子,这天下早晚由殿下来坐。陛下为抵御外敌,加强边防,要改制,暂时来说不会造成什么威胁,可殿下日后登临大宝,难说会发生什么变数。”
商铖转了转手上的碧玉扳指,思索着问:“你的意思是西北……”
卜忠义再次顿首,道:“如今沈家功勋卓著,沈衡倒下了,却又长出一个沈道行。沈家向来与楚国公主来往密切,咱们又因沈衡一事与沈家结下梁子,待兵制改革之后,沈家势大,盘踞于西北,难免不会对您造成威胁。再者,沈家与楚国公主沆瀣一气,历代可不是没有过位高权重的摄政长公主。何况,不止西北,南边也有问题。陛下如今急召新封的武经郎回京,有意将其南调,虽说此举是为了削弱沈家势力,可殿下想想,当初举荐许不渝的人是谁?”
许不渝当年合离之事,满云阳城皆知,商景徽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卜忠义知道商铖对此事印象深刻,便继续说:“当初小人一介布衣沦落街头,殿下给了小人口饭吃,小人才得以忝列门楣,为殿下效力,小人对殿下感激无限,自然肝脑涂地。小人身为幕僚,无甚大作为,尚且如此,何况是官封武经郎的许不渝?”
“知遇之恩以命相答,许不渝被调往南方,若是再立功勋,必然会唯楚国公主是命。届时,西北和南境的武将皆为楚国公主爪牙,殿下当如何自处?”
商铖从座位上起身,问:“依先生之见,兵制改革不能成?”
卜忠义语气坚定:“绝计不成。”
商铖在堂内来回走动几圈,道:“本皇子会召集言官,想法子阻止此事。”
第二日早朝上,又是久违的热闹。
其实,自从司马信提出兵制改革草案以后,朝堂上多有反对之音,这也是草案一直未能实施的原因。
今日,三皇子党开始发力,崇文殿便又吵作了一团。
“陛下,如今天下三分,西北胡戎贪得无厌,近日南衡又蠢蠢欲动,兵制改革迫在眉睫。”枢密院堂官谏言。
“南衡蠢蠢欲动,只需调派部分西北驻军前往南边驻守。另外,与胡戎暂时议和,暂停西北战事即可,不必伤及兵制变革。”
“胡戎狡诈,出尔反尔,去岁我大靖已经吃过一次亏,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西北连年打仗,朝廷一半的银子花在上面,哪里能消耗得起?”
以司马信为首的改革派和以王甫谦为首的保守派吵得热火朝天。
秦处安不便与他们吵,只得与一干中立派偶尔出来活稀泥。
“如何消耗不起?今年收成可观,通商贸易也有不少收入,支撑西北战事不成问题。难不成攒着银子,留着给胡戎人长驱直入不成?”
“无论战事是否继续,只需调整兵力即可,如何涉及兵制改革?”说话的是政事堂谏议大夫邢仲仁,是个老派又顽固的谏官,秦处安记得此人进谏手段很有一套。
果然,下一瞬,就听邢仲仁道:“陛下,我朝禁军拱卫京师乃是祖制,太祖皇帝立下此制,是考虑到稳固朝纲的长久之法,绝不可随意变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恳切道:“若是陛下执意改变祖制,臣愿以死明志,撞死在崇文殿上!”
秦处安早有预料,已经提前靠近了几步,见对方正要抬腿,立刻上前,将人拽了回来,嘴里还喊着:“邢大人莫要冲动!”
周泊瑾本来也离得近,见状跟上去,拉住邢仲仁的另一边胳膊,动作间给秦处安递过去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
秦处安会意,二人手上一同使力向后扯,邢仲仁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他也年逾五十了,这一摔实在厉害,受了惊吓,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当堂“哎呦”一声。
秦处安和周泊瑾早在他要向后倒时就松开了手,两脸无辜地站在旁边。
此时,身后同样一个言官出言讽刺:“秦大人与周副使可都是文官,邢大人怎么还能跌倒了呢?怕不是以死明志就是做做样子吧?”
身后传来一阵窃笑,邢仲仁有苦难言,偏偏周泊瑾还假惺惺伸出手来要扶他起身:“真是对不住啊邢大人,我二人年轻,不知轻重,邢大人没伤着吧?”
邢仲仁哪里还敢叫他扶,忙自己爬起来,捂着后腰一瘸一拐走开了。
本来兵制改革一事已经快要敲定了,谁知今早反对之音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如今吵了半个多时辰,没有进展不说,反而越来越乱,皇帝也开始不耐烦,怒斥:“崇文殿上大吵大闹成何体统!本朝不杀言官,诸位便如此放肆!朕还在这里坐着呢!”
满朝静默,无人敢言。
“同平章事、三司使、枢密正使、御史中丞,大庆殿议事,其余人退朝!”
言毕,皇帝便起身拂袖而去。
商景徽近日都没再进宫面圣,晌午时分,她听兰若禀完了今日朝堂上的争论后,便知道是商铖开始发力了。她没多做评价,只吩咐按原计划继续进行,静等着商铖一点点焦躁起来便好。
整个下午,商景徽都坐在书房里看书。
申正时分,外头起了一阵风。此时已经进了八月份,风里终于不再掺着暑热。
商景徽偶然抬头,被窗外晃动的树影吸引了注意,便起身出去看午后的阳光了。
她近来在读《战国策》,还是从前她烦闷时秦处安推荐她多读一读的。
秦处安那时同她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喜欢这书,比《左传》更喜欢些。
确实有趣,商景徽自从常读《战国策》之后,行事潇洒多了,负罪感都减轻了不少呢。
她望着树头铜钲,不由得轻笑一声,怪不得秦处安行事跳脱出新,他那一套做派,若是堂而皇之摆到朝中一干腐朽老儒面前,估计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是商景徽明白秦处安的用意,谋权夺利,还能有干净的吗?圣人治国,行君子之道,也得先把大权揽在手里才行。
商景徽在檐下站了一会儿,便又回去看书了。
直至黄昏时分,秦处安踏着夕阳回府,直奔书房而来。这是自然的习惯。
秦处安从外头回来,总是先寻她来。
商景徽从书册间抬起头,见他额上还挂着汗,便撂下书册,扯了帕子替他擦。
“这是又去练剑了?”她眸中溺着他,轻声问。
秦处安笑着,任由她掰正自己的脸,道:“今日跑马去了。瞿影当值,没人陪我练剑。”
他说着朝外头扫了一眼,赞道:“裴寔马术不错。”
商景徽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侍立的人,对方恭恭敬敬向他拱手示意。
裴寔是商景徽借着驸马的名义救济下来的人,说是顺手相助,实则是千挑万选。
裴寔还记得,公主头一次召他,便郑重其事地交代他无条件侍奉秦处安。
公主的原话他记得很清楚:“日后,无论他处于何种境地,你都要一心为他奔赴。记住,你要听命的是秦处安这个人,不只是驸马这个身份,更不是我。”
即便是今日,他也依旧没有触及公主话中的深意。
商景徽对他使了个眼神,裴寔领命退下。
“这是好事,身边人有一技之长,是你的保障。”商景徽收了帕子,注视着他,拿拇指描摹他的眼窝,“此人你可以完全信任,你该为自己培养几个亲信。”
秦处安替代了秦简,二人性情其实大不相同。秦简留下的那些人,她不放心他们会不会对秦处安忠心无二,她倒不是担心秦处安的驭下之术有什么问题。
可他身边得有自己信得过的亲信。
秦处安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道:“我明白,多谢殿下。”
他没多待,便回房沐浴去了,之后二人一同用过了晚膳。
“兵制改革草案,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了,陛下的意思也是要准的。”
晚间,卧房内烛影摇曳,秦处安姿态随意地靠在榻上,看着商景徽卸首饰,和她谈公事。
“想法很好,今年不同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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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银子没那么紧了,西北的仗总还是要打的。”商景徽慢条斯理地转着白玉戒指,道,“如今天下动乱不止,军队应当用以抵御外敌,而不是在京师消磨士气。司马信提的兵制改革很好,只可惜,会触怒某些人的利益。”
“变革总要触犯利益,说难听点,不流血都还算好的。”秦处安起身,走到商景徽身后,边走边说。
商景徽在镜子里和秦处安的目光对上,哂道:“这只是开始,商铖就搞出这么大动静。看来,他这出去了一趟,回来反而更沉不住气了。”
秦处安倾身,从身后搂住商景徽,他低头将脸埋在她肩窝里,低声承诺:“殿下,南边不会打起来的,我保证。”
“嗯,我知道。”商景徽贴着他,几乎是用气声应着。
秦处安略微抬头,唇瓣似有似无地蹭着她的脸,黏黏糊糊地说:“殿下,我明后两日休沐……我们今夜可以多换几种……”
商景徽偏头吻上他的唇,将未尽的虎狼之词堵了回去。
商景徽不明白,秦处安是怎么做到白日处理公务,下午练武,晚上还能精力如此旺盛的。
倒是变着法的取悦她……
难说是取悦还是折磨,总也不进入正题,又不肯给个痛快。
商景徽实在难耐,胡乱抓住他的头发。谁知对方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忽地深入。
她在颠簸中只能看见床边的幔帐飘荡,到后来也分不清是她自己神思飘忽,还是整个世界都在翻滚。
后半夜,她听见了缠绵的雨声,心里胡乱想着明日许就可以换秋装了。
冬天也快来了。她凝着秦处安,盘算着他穿什么样儿的雕裘好看。
他穿什么都好看吧……
秦处安俯身吻她,他的吻一向黏黏糊糊的,从眼眶缠绵到鼻尖、唇瓣,一路向下,密匝匝落下来,像是安抚。
偏偏商景徽就吃这套。
“殿下……”秦处安在她腰间抬眸,直勾勾盯着她。
这样不加掩饰的目光,往往透露着诡异的危险。
秦处安极少露出如此原始的盯视,所以每次他这样看她,商景徽都会从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轻轻啄她的腰窝,目光却依旧直勾勾的,他轻轻开口,忽然提起一桩旧事来。
“殿下曾说,京中好男儿多的是,年轻的,俊朗的,温厚的……”
他每说一个字,就向下吻一寸。
“我何时——”她刚一开口,就有一阵颤栗穿透四肢百骸。
“阿景,我算哪一种?”秦处安切切问着。
商景徽不敢再往下看了,遂仰头,抬手搭在眼睛上。
秦处安却拉起她的手腕,轻轻吻上她的指尖,道:“殿下别装睡,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累过去。”
商景徽忽然想起来,那是她去岁和商栩澜说过的话。
“你偷听……”
又是浑身一软。
秦处安盯着她:“殿下不要转移话题。”
那是她拿来劝商栩澜不要嫁贺常钦的话,没想到被秦处安听了去,还断章取义拿来质问她。
“我是这么说的么?”
商景徽嘴角噙着笑,有心吊着他,可惜她的报复心没奏效——
有人捏住了她的命门。
她作势要起身,秦处安倾身来凑她,她便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
“你不属于任何一种。”
秦处安喷洒在她颈间的呼吸一滞。
商景徽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勾唇,伸出细长的手指,轻点在他肩头,继续方才的话:
“你比他们都好。”
秦处安托着她的后背,倏忽起身,天旋地转。
直到商景徽迷迷糊糊真的要入睡时,才懒懒出声,问:“秦处安……你这个身体到底多大年纪,也太……”
猛了。
秦处安抱紧她,笑道:“上天眷顾,二十,阿景满意吗?”
“花样年华。”商景徽轻笑着,进入了梦乡。
翌日,二人本打算睡到日上三竿,结果一大早就有人来叩门。
是兰若的声音:“公主容禀。”
商景徽睁不开眼,翻了个身,呓语般应声:“进来……”
兰若推门而入,单薄的纱帐垂在榻边,帐中二人还睡着。
她不敢抬眼,虽说在高门大户里,婢女侍奉主子的床笫之事不是罕事,可平日里这种情况都是秦处安亲自收拾,由是她们也就生疏了。
“什么事?”驸马显然是没醒,声音低哑,问。
兰若垂眸回道:“殿下,宫里传信来,陛下身体抱恙,今日早朝司马大相公奏请三皇子主持议事。”
商景徽倏地睁开眼。
兰若继续回禀:“殿下得进宫侍疾。”
秦处安也清醒过来。
60. 侍疾
商景徽猝然起身,差点又躺回去,伸手撑住床褥,而后回手扯了扯秦处安。
秦处安早已清醒了。他顺势起身,扶着她的腰坐好,才麻利地整衣,掀开帘子下床。
“父亲怎么病的?有无大碍?”商景徽一边穿衣裳,一边问。
“听说是染了风寒,有些发热,目下看来并无大碍。”兰若从衣橱里找出一套素色常服,回道。
朱蕤也已经打了水,带着小丫鬟们进来了,秦处安接过兰若抱着的常服,亲自伺候商景徽穿上,动作间,说:
“司马信奏请商铖主持早朝,这是捧杀。”
昨日司马信一党和商铖一党还在朝会上差点打起来,今日皇帝一病,司马信却恭敬地主动邀请三皇子主持早朝,还能落个不计前嫌顾全大局的美名,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
商景徽理了理衣襟,任由秦处安在身后给她将长发理到袍子外头,接话道:“看来他已经有想法了。”
“反应挺快。”秦处安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
“我猜,商铖是欣然接受了,对么?”商景徽侧眼瞧着兰若,玩味地问。
“是。”兰若垂眸颔首。
“咱们也得做打算了。”商景徽就着侍从端起来的面盘洗漱,她动作虽然很快,却依旧维持风度,虽有焦急,却不见慌张之态。
“主持朝政这件事,既能坏事,也能成事。”她淡然分析着,脑子里已经在思索进宫之后如何接司马信这一步棋,“商铖的表现向来不够勤奋,陛下多年来一直督促,可总有不满,如今他能在陛下生病之时站出来理事,若是事情办得好,且把握分寸,陛下身为父亲,看到儿子有长进,自然会欣慰非常。”
秦处安递上巾帕,与她对视,顺着她的思路,继续道,“主持朝政,最怕的就是越权行事。倘若天子已是风中残烛倒也罢了,可若是上头并无大碍,辅政之人难免受猜疑。”
朱蕤听他们一来一去,拧眉不解,犹疑地问:“这……毕竟是自己亲儿子,陛下还会疑忌么?”
商景徽往妆台边走,哂笑一声,却也耐心解释:“若是换作其他人,还真不好说。可是父亲一定会。”
康德帝商烨当年虽身为正儿八经的储君,可下头弟弟不安分,手足之间争了近十年之久,最后太子商烨手刃了两名亲弟弟,逼得先帝提前禅位。
商烨最清楚自己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必然会怀疑自己这唯一的儿子。
“一会儿我和瞿影通个气儿,顺便去一趟定远公府,看看许不渝离云阳城还有多远。”秦处安盘算着说,“应当已经不远了,她此次回京虽只带了一千人,但也都是亲信精兵,而且商铖不知她的踪迹,问题应当不大。”
“主要还是瞿影那边,许不渝露个面就好。”商景徽已经在妆台前坐下了,换了一拨侍女给她梳头,秦处安则立在一旁洗漱,听她说:“我先进宫探一探父亲的底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叹息,“我也近一个月没进宫了,实在不知情况。”
她的疑忌不无道理,皇帝的身子骨向来还算可以,虽然公务繁忙,但还没有因病耽误过朝政,今日忽然不上朝了,商景徽很难不怀疑其中没有问题。
毕竟是进宫侍疾,商景徽今日不必上妆,发式也以简单素净为主,侍女们手快,没一会儿就替她打扮好了。
外头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侍从们推开门,一阵凉渗渗的潮湿水汽扑面而来。秦处安给公主罩了一件斗篷,系带子的时候还抽空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就是这样,无论多么紧急的情况,都像是置身事外一般,从容而又井井有条,时不时自然地做个亲昵的小动作。而商景徽竟也能游刃有余地接上他所有的举动。二人真正亲近起来不过一个多月,却如同已经恩爱相伴数年的夫妻一般。
侍从们早已习惯二人的日常相处,都不做声,候在廊下。
朱蕤撑着伞,身后随行的侍从都戴上斗笠。商景徽踏碎了庭中积水,转角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秦处安松松垮垮披着外衫,头发还披散在身后,倚着栏杆目送她出门。
对方察觉她回头,冲她莞尔一笑。
商景徽心底缓缓淌过一股温馨之感。
商景徽抵达大庆宫的时候,还不到晌午。
她身上还挂着细小的雨珠,裙摆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水痕,许是由于昨夜睡得晚,面容略显憔悴。
张福全从皇帝的寝殿出来迎她,见公主如此形状,心下不由得感慨楚国公主至纯至孝。他躬身行了礼,忙将商景徽请入皇帝的寝殿。
“父亲怎的突然就病了,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儿的?”商景徽语气里挂着担忧,步伐焦急地往殿内走。
张福全小心陪着,先告了罪:“殿下恕罪,近来天气转凉,陛下宵衣旰食,忙于政务,才染了风寒,都是奴婢们没尽心。殿下莫慌,太医已经给陛下开了药方,现下都在偏殿候着。”
商景徽来到皇帝榻边,皇帝还睡着,她便出去,轻声问张福全:“父亲睡了多久?”
“得有两个时辰了,太医诊脉之后便歇下了。”张福全恭敬回道。
“那便让父亲安心歇息吧。”她往偏殿走,又随口问道:“父亲平日里睡几个时辰?”
张福全:“平常睡三个时辰,这几日朝中事多,也就两个时辰。”
“这哪里使得?”商景徽语气重了几分,道,“我从前生病时,用过一种安神香,效用不错。我叫人将方子送进宫里,让太医们把把关,若是能用上,也是好的。”
张福全忙忙地应了,又吞吞吐吐地说:“殿下一片孝心,自然是极好的。只是陛下如今是迟迟不肯歇息,总想着多理一理政务。”
他说着再度行礼,为难地请求:“还请殿下多多劝着些,奴婢们说话终究是不如公主殿下管用。”
商景徽应了,又向太医细问了皇帝的身体情况,得知确无大碍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便又回到了皇帝寝殿里侍候。
她折回的时候,皇帝恰好醒了,看见她,笑了笑,说:“阿景来了。”
“父亲可觉得好些了?”商景徽跪坐在榻边,关切地问。
“好多了,”皇帝要起身,商景徽忙上前搀扶,身后的宫人递上软垫,皇帝靠在床头,问张福全,“朝中如何?”
“司马大相公提议三皇子殿下主持朝会,三殿下愿为陛下分忧,过了晌午会进宫禀政。”
皇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商景徽便板正了脸色,道:“方才女儿询问张公公,听说父亲一日只睡四个时辰,这怎么能行呢?”
“父亲,政务是没完没了的,何况如今三弟也长大了,知道给您分忧了,您何必如此操劳呢?”
皇帝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如今四海不定,我身为人主,总想着多做一些事。”
“父亲爱惜百姓,自然是天下人的福气。可是父亲前些日子刚答应了女儿,要好生爱惜身体,少些操劳忙碌的,怎么如今便忘了呢?”她一面说着,转向张福全,道,“您答应的时候,张公公可就在身边看着呢,您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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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赖不成!”
张福全连连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是奴婢们伺候不周,公主莫要动气。”
皇帝想说话,张了张口,却被商景徽的话堵了回去,“女儿前些日子梦见了母亲,母亲嫌儿臣总是进宫来搅扰父亲,才不敢多进宫来,只好多番叮嘱宫人们小心侍奉。可父亲您却病了,女儿现在是连觉都不敢睡了,生怕母亲再来梦里批评儿臣照料不周。”
她一提到先皇后,皇帝心里总归是软和一下,便拉着商景徽的手,哄孩子般说着:“父亲怎会嫌阿景搅扰呢,你常进宫来给为父逗趣儿,为父心里自然高兴。以后我一定不会如此了,就当为着你母亲了。”
商景徽这才住了嘴,恰好到了午膳的时间,商景徽侍奉皇帝用了些清淡的膳食。未正时分,商铖进宫来禀政,她便回避了。
待商铖出来,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以后。
商景徽站在廊檐下,雨已经停了,商铖看不惯她傲然挺立的背影,便想过去呛她几句。
他走上前去,朗声道:“长姐淳厚至孝,想来是一听说父亲抱恙,便赶着进宫了吧?”
明面上是夸赞的措辞,语气上却掩不住阴阳怪气,这话听起来就有了几分借着父亲抱恙上赶着表现的意思。
商景徽回头,直视着他,没立即搭腔。
她目光实在是直白坦荡,商铖却不自觉毛骨悚然起来。
半晌,商景徽才嗤笑一声,别过脸去,说:“三弟也不遑多让。我进宫时,听说三弟已经替父亲揽了朝政。”
她又走近了一步,目光看似诚恳了不少,低声提醒:
“父亲醒过来听说此事之后,可没做声。”
商铖一愣,惶虑地盯着她。
商景徽观察到她面上的变化,便继续开口:“虽说三弟平日里不怎么瞧得上我这个长姐,不过你好歹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有些话我还是得提醒。”
“司马大相公如今圣恩正浓,又有资历,为什么不自己主持朝政,反而谏言你这个尚未及冠的小皇子来?”
她说完这几句话,恰好外头有人通传“三公主来了”。
商景徽便丢下一句:“三弟快去吧,朝政繁忙,长姐可不敢耽搁功夫。”
说罢,她转身回了殿内。
商栩澜直待到了黄昏时分,见皇帝精神不错,便放下心来,和商景徽讲了几句闲话,出宫了。
商景徽本来打算再坐半个时辰便回府,偏偏临行时皇帝又开始发热,宣了御医。
她思索一二,便留了下来。
皇帝不放心她太晚回府,本想催着她回去,商景徽却直接说:
“今夜女儿不走了,留下来照顾父亲。”
“这哪里能睡得好,你看你面色也不好看。”皇帝感动归感动,毕竟是亲女儿,也难免不心疼。
“这算什么,本来就是身为女儿该做的。”商景徽浑不在意,一副乖巧模样,说,“去岁女儿有疾,父亲两次亲自驾临公主府探望。如今父亲身体抱恙,阿景自该照料父亲。”
她在皇帝身边跪坐下来,继续道:“女儿陪您坐一会儿,入夜回长乐宫睡,不耽搁的。”
说罢,她吩咐身后的兰若:“你去回府,给我拿几身衣裳来,顺便同驸马讲,我今夜不回去了,劳他替我把前日的账理好了送回去。”
兰若领命回府,待商景徽要的衣服送进宫时,已经是酉时了。
外头侍从低声回禀:“驸马爷在偏殿候着。”
商景徽迅速起身,提起裙摆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