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南明:雄关漫道真如铁》 第1章 重生南明 雨。 泼天的雨,遮住了天地间的所有颜色,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暴雨如注,砸在闽江堤岸上,像千万柄重锤擂打着战鼓。 朱聿键站在溃堤边缘,黑色雨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撕扯的战旗。 整整十八个小时,他钉在这段最危险的江堤上,脚下是咆哮的浊龙。 “市长!您回去歇一歇吧!您都已经一宿……”秘书小陈顶着风雨跑来,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却被朱聿键抬手推开。 “群众都撤完了?”朱聿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 他曾在党校的专题研究中,深度剖析过明末崇祯年间的那次黄河决堤是如何加速让一个王朝崩溃的。历史教训刻在他心里:关键时刻,主官必须在场,信念比沙包更重要! “都转移了!就是…就是有个老太太,死活不肯走,说要守着她的老宅子…” “在哪?”朱聿键眉头紧锁,不容分说,“带路!” 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洪水已经漫进低洼的街巷。在那间摇摇欲坠的平房里,一位银发老人抱着个旧木箱,对工作人员的劝说只是摇头。 朱聿键大步上前,训斥道:“宁听骂声,不听哭声!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懂吗?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说完,他直接下令:“你们俩,把人给我抬上车去!快!” 将老人转移走之后,他立刻返回堤坝最前沿。 雨更大了,砸在人脸上生疼。 水文站传来最新数据,洪峰即将过境,水位已远超警戒线,这段老堤危在旦夕。 “报告市长!三号段出现管涌!” 嘶哑的喊声穿透雨幕。 “拿沙袋!跟我上!” 他的命令简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 副市长喘着粗气拉住他:“老朱!让年轻人去!你是总指挥...” 朱聿键甩开他的手,已经扛起两个沙袋:“指挥?指挥不是用嘴指挥的!” 泥浆没膝。他带着突击队扑向喷涌的水柱。动作干净利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事素养。沙袋精准地砸进漩涡,溅起的泥水糊了他满脸。 1984年,者阴山前线,他也是这样带着突击队冲锋。枪林弹雨和狂风暴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要守护身后的土地。 突然,黑暗中爆开惊天动地的裂响。 “溃堤了!!” 一道三米宽的裂口炸开,洪水如脱缰野马奔腾而出。 朱聿键站在最危险的位置,背对死神犹不自知。 “市长!危险!!!”秘书小陈嘶喊着,雨水从他下巴淌成水线。 朱聿键转过头,只见一道巨大的浪头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像一面倒塌的城墙。 浑浊的洪水张开巨口,瞬间将他吞没。 雨,还在下。 仿佛要洗净人间所有的英雄气,与未竟的梦。 ………… 痛。 头痛欲裂。 混沌中有光撕裂黑暗。 朱聿键猛地睁开眼。 入眼不是医院的白,也不是洪水的浊黄。而是暗沉的、随着颠簸摇晃的锦缎车顶,绣着蹩脚的蟠螭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木料、汗水和廉价熏香混合的怪味。 车身一晃,朱聿键直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 这不是他的身体。 至少,不是那个在抗洪一线熬了三天三夜、年近五旬的市长身躯。这身体,似乎更年轻些,也更虚弱,像被掏空了内里,只剩下一层华而不实的皮囊裹着几根硬骨头。 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撞着他的意识。一个是左江市市长朱聿键,死于滔滔洪水,最后的记忆是冰冷刺骨的暗流。另一个……是南阳王朱聿键?不,是刚刚被赦封南阳王的罪宗唐王朱聿键!正在就藩路上? 荒谬! 他猛地想坐起,却一阵眩晕,重重摔回柔软的垫子上。胸口憋闷,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王爷?您醒了?”车帘被掀开一角,一张带着谄媚和担忧的瘦削脸探了进来,尖着嗓子,“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可吓坏奴才了。” 王爷?奴才?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 越是匪夷所思,越要冷静。这是他在越战前线猫耳洞里学会的第一课。 他缓缓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太监:“现在……是哪年哪月?此地何处?”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在老山前线浴血拼杀沉淀下来的气质,与这病弱躯体格格不入。 太监被这眼神看得一哆嗦,只觉得今日的王爷醒来后,眼神骇人的很,像换了个人一般。虽然不晓得朱聿键为何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他却不敢怠慢,忙回道:“回王爷话,眼下是崇祯十七年,五月底了。咱们刚过浦口,滁州城就在前面,咱们今晚就在城里歇驾。” 崇祯十七年! 朱聿键的心脏狠狠一抽,作为历史系的毕业生,他太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1644年!甲申天变!神州陆沉!他,竟然成了那个历史上绝食殉国、有着烈皇之称的唐王朱聿键! 刹那间,朱聿键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脊椎升起。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血腥的现实,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太监惊疑不定的脸。脑中的两个灵魂在飞速地融合、碰撞。现代市长的执政经验、历史知识,与明末唐王的记忆、情感碎片交织,勾勒出一幅血色斑斑的天下舆图。 崇祯帝自缢煤山,神州陆沉,衣冠南渡。清军的铁蹄踏碎江南最后的繁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城墙之下骸骨如山,秦淮河水被染得猩红。山河破碎,强虏环伺,南明君臣却仍醉心于党争内耗!阉党与东林余孽纠缠不休,军阀拥兵自重、互相倾轧...... 历史的洪流,比左江的洪水更加凶猛,更加残酷,正咆哮着扑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要将一切碾碎。 朱聿键——如今的南阳王缓缓握紧五指。指甲陷进掌心,刺痛如此真实。 原来那场洪水送他抵达的,不是幽冥,而是比地狱更残酷的南明时代。 第2章 死中求生 夜。 滁州驿馆。 灯下,朱聿键仔细看着太监李宝“想办法”弄来的近期邸报和零星塘报。 字里行间,无不弥漫着一股亡国的腐朽气息。 天下,早已不是朱家的天下。 北京城头,插的是大清顺治的龙旗。多尔衮稳坐武英殿,正疯狂拷掠前明官绅,充作军资。八旗劲旅,磨刀霍霍。关宁铁骑降了,吴三桂那厮做了开路先锋。 李自成的大顺军,在庆都、在真定,被八旗兵杀得尸横遍野,正狼狈西窜,元气大伤。昔日席卷天下的闯王,如今成了丧家之犬。偌大的北方,已尽染膻腥。 南京。秦淮河畔,依旧夜夜笙歌。弘光帝深居宫闱,忙着选秀、看戏。马士英、阮大铖之流把持朝政,排挤忠良,与东林、复社斗得你死我活。 史可法已陛辞出京,徒有督师之名,却调不动江北四镇那些骄兵悍将。高杰跋扈,黄得功睚眦,二刘首鼠两端。淮扬防线,千疮百孔。左良玉拥兵武昌,心思难测。郑芝龙盘踞闽海,只识金银。张献忠屠川自立,凶焰滔天。 更可笑的是,“联虏平寇”成了国策。朱由崧竟然幼稚的以为野蛮的鞑子是他的友军,幻想着借其兵马扫平流寇,共享太平。 这大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船上的人还在争抢着最后几块木板,对着逼近的冰山视而不见,甚至幻想着冰山能帮他们撞死水里的几只落水狗。 朱聿键放下邸报,指尖冰凉。 他知道历史走向。他知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知道永历帝被弓弦绞杀于昆明蓖子坡,知道郑成功英年早逝,知道李定国呕血而亡……他知道这片土地即将承受的深重苦难。 ---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朱聿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雨夹杂着晚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散发。 他闭上眼,眉头紧皱,脑子开始飞速的运转。 现在的局势已经明朗得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清廷实力最强,势头最猛,野心最大,是首要死敌。大顺、大西军是挣扎的困兽,可引为暂援,却不可倚靠。南明朝廷……呵,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 他的出路在哪里? 去广西平乐府?做个太平王爷?简直是笑话!等到清军铁骑南下,广西又能偏安几时?他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甚至死得更憋屈。 不能去广西。绝不能! 朱聿键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虚弱迷茫已被彻底烧尽,只剩下冷冽如冰、炽烈如火的决意。 他死过一次,从洪水中捡回这条命,不是用来苟延残喘,等着再死一次的! 老兵的血在他灵魂里苏醒——要想活下去,要想赢,就得手里有枪,身边有兵! 枪杆子里出政权。 这句话,放之四海而皆准,何况是在这乱世! 可是,他是藩王。 大明祖制,藩王不掌兵!不得干预地方政务!这是套在他脖子上最坚固的一道枷锁。比凤阳的高墙更无形,更致命。 怎么办? 硬来?直接拉队伍?立刻就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不用等清军来,弘光朝廷就会先派兵剿了他这个“唐藩逆贼”。 当务之急,就是要打破这该死的祖制!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合理合法地插手军务、招募壮丁、训练士卒的借口! 清军威胁?流寇扰境?地方不靖?护卫藩驾?……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现代市长的组织协调能力、对资源的调配算计和对历史的先知,与历史上朱聿键曾在南阳募兵抗贼的记忆碎片相互碰撞、融合。 朱聿键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邸报上。 “路振飞……总督漕运,巡抚淮扬……在淮安设立“义武营”,募兵数千人,欲北上勤王……” “五月,阮大铖由兵部右侍郎晋为兵部尚书...” “司礼太监田成,最有权势、最受弘光帝信任...贪财无厌,以致‘金刀莫试割,长弓早上弦,求田方得禄,买马即为官’的民谣广为流传。” 他将巨大的《大明一统堪舆全图》展开,铺在桌上。 滁州、淮安、南京、扬州、江阴、舟山、杭州、安庆、庐州、芜湖、九江、南昌、长沙、荆州...... 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一个又一个的地名,一个个碎片化的信息,开始在他脑中拼接、组合、推演。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迅速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风险极大。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他别无选择。就像在左江的堤坝上,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角落里那把装饰性的、甚至有些锈蚀的王府仪剑上。 剑虽锈,亦可磨。磨利了,一样能杀人。 “李宝。”朱聿键忽然开口。 太监李宝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奴才在。” “传令!”朱聿键语气平静的说道,“明日一早,转道淮安府。” 太监李宝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劝谏道:“王爷,旨意是让咱们去广西平乐府......” “按我说的去办!”朱聿键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铁血意味。 李宝被他语气里的杀气惊得一颤,连忙低下头去。 “另外,马上着人给漕运总督府送上一份拜帖,就说我念及路大人昔日扶助之恩,将于近日登门致谢。”朱聿键顿了顿,接着交代道:“再派快马去告诉朱聿鐭和朱聿锷,让他们不必来滁州了,直接去淮安府等我。” “是。”李宝低头应道,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惊惧。 朱聿键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偶有沉闷的雷声响起,如同战鼓的前奏。 滁州城的轮廓在无边的黑夜里显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里,将是他挣脱命运绳索的第一站。 既然来了,既然没死在左江的滔天洪水里,那就不能白来! 这一次,他不仅要活下去,更要赢! 为了这片即将染血的山河,他必须在这黑夜中,磨出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第3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雨停了。 路却更泥泞了。 马车碾过坑洼,颠簸得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摇出来。朱聿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冷冽地扫过沿途景象。 荒芜。 这是唯一的注解。 田地荒芜,村庄荒芜,连人心似乎也荒芜了。 焦黑的断壁残垣,是烽火留下的烙印。野狗在废墟间刨食,眼睛泛着绿光。偶尔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像孤魂野鬼般在路边游荡,眼神空洞,看不到一丝活气。 一个老妪蜷缩在枯树下,怀里抱着个无声无息的孩子,不知是死是活。 朱聿键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就是崇祯十七年的天下?这就是他朱家江山下的黎民? “王爷……”太监李宝小心翼翼地递过水囊,“喝口水吧,前路还长。” 朱聿键没接。他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 几缕黑烟袅袅升起,伴随着隐约的哭喊和狞笑。 那不是炊烟。 是劫掠的火光。 “过去看看。”朱聿键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经过这么些时日,手下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强势。车夫闻言二话不说便挥动马鞭,马车加快速度,冲向那片哀嚎之地。 越近,越是触目惊心。 村庄已不成形。火舌舔舐着茅草屋顶,土墙倒塌。地上躺着几具村民的尸体,血水混入泥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几十名穿着大明号衣的兵士,正肆意妄为。他们砸开屋门,抢夺着一切看得见的东西——粮食、鸡鸭、甚至是一口破锅。一个少女被拖拽而出,衣衫撕裂,哭喊声撕心裂肺。她的老父扑上去阻拦,被一名兵士随手一刀柄砸在头上,闷哼着倒地。 军纪?早已荡然无存。 “妈的,穷鬼窝!就这么点油水!”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骂骂咧咧,一脚踢翻旁边的鸡笼。 朱聿键的马车停在村口。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脚下的泥浆,似乎比左江堤坝上的更加粘稠,更加冰冷。 “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砸破了混乱的喧嚣。 所有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兵士们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锦袍、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虽然身形不算魁梧,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却让他们下意识地心头一凛。 那头目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朱聿键,看到他身后的马车和寥寥几个护卫,脸上露出不屑的狞笑:“哪来的雏儿?敢管爷们的闲事?滚开!耽误了爷们为高杰高大帅筹措军粮,你担待得起吗?” 高杰部?朱聿键的心沉了下去。江北四镇之一,骄横跋扈,军纪败坏,果然名不虚传。 “筹措军粮?”朱聿键冷笑,目光扫过被抢走的零星粮食和那只扑腾的母鸡,“就是用这等手段,向大明百姓‘筹措’?” 他向前一步,无视那些明晃晃的刀枪,走到那头目面前:“你们穿的,是大明的衣甲;吃的,是大明的粮饷。如今国难当头,不思报国御侮,却在这里戕害大明子民?这与闯贼、与鞑虏何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那不仅仅是南阳王朱聿键的记忆,更是另一个时空作为左江市委副书记、市长的朱聿键的强大气场。 兵士们被这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头目脸色涨得通红,感觉颜面尽失。他乃是高杰麾下大将李本深麾下的一个千总,平日里在这片地界横着走,何曾被人如此训斥?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只是个文弱王爷。 “放你娘的屁!”千总恼羞成怒,啐了一口,“爷们刀头舔血,保的就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拿他们点东西怎么了?再聒噪,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抢了!看你细皮嫩肉的……” 污言秽语尚未说完,朱聿键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锋。 “抢我?”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可以试试。” 他身后,几名王府护卫紧张地握紧了刀柄,虽然人少,却依旧护在朱聿键身前。 “找死!”千总彻底被激怒,拔出腰刀,“兄弟们,把这伙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剁了!那马车看着不错,抢了献给李将军!” 兵士们发一声喊,狞笑着围拢上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朱聿键屹立不动,心中却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硬拼,必死无疑。亮明身份?这些杀红了眼的兵痞,未必会买一个落魄藩王的账。 就在此时,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 远处,烟尘扬起。 又一彪人马疾驰而来,旗号在风中隐约可见。 “黄”字大旗! 那千总脸色猛地一变,动作僵住。 马蹄声如雷,转瞬即至。 一员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将领勒住战马,看着眼前景象,浓眉紧锁。 “驴球日的!搞什么名堂!”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麻。 来的正是江北四镇另一巨头,靖南侯黄得功! 黄得功扫了一眼穿着高杰部衣甲的兵士,又看了看被护在中间、气度不凡的朱聿键,以及被蹂躏的村庄,心下已然明了八九分。他与高杰素来不和,部下摩擦更是常事。 “侯爷!”那千总见是黄得功,顿时气短,连忙收起腰刀,躬身行礼,“末将……末将正在为军筹措粮草……” “放你娘的驴屁!”黄得功毫不客气地打断,“老子眼睛没瞎!抢老百姓抢到老子防区边上了?高杰的兵,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千总吓得不敢抬头。 黄得功目光转向朱聿键,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何人?” 朱聿键心念电转,拱手道:“南阳王,朱聿键。” 黄得功愣了一下,显然是知道这个名号的。 他打量了一下朱聿键,又看了看他身后寒酸的仪仗,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抱拳,还算客气地道:“原来是唐王殿下。末将甲胄在身,不便全礼。这些杀才惊扰王爷了?” “无妨。”朱聿键语气平淡,“只是见不得百姓受苦,说了几句。” 黄得功哼了一声,又瞪向那千总:“滚!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回你们的地盘!再让老子看见你们越界作恶,打断你们的狗腿!” 那千总如蒙大赦,连滚爬带地招呼手下,狼狈不堪地逃了。 黄得功这才跳下马,走到朱聿键面前,粗声道:“王爷受惊了。高杰的兵,军纪败坏,无法无天,让王爷见笑了。”他话虽如此,语气里对朱聿键这个藩王却也并无太多敬畏。 朱聿键摇摇头:“侯爷及时赶到,解围之情,本王记下了。”他顿了顿,看着黄得功,幽然叹道,“如今乱世,兵即是匪,匪亦是兵,苦的终究是百姓。” 黄得功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王爷会说出这番话。他沉默片刻,道:“王爷这是要去往何处?此地不太平,流寇、乱兵层出不穷。” “淮安。” “淮安?”黄得功略一沉吟,“路振飞的地盘。那里倒还算太平。”他想了想,回头喝道,“张岳!” 一名精干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末将在!” “点你麾下三百弟兄,护送南阳王殿下前往淮安地界。务必保证王爷安全!” “得令!”那青年将领抱拳领命。 黄得功对朱聿键道:“王爷,这张岳乃是我帐下的游击将,跟着我多年,稳重可靠。有他护送,沿途宵小不敢近身。末将军务在身,就此别过。” 朱聿键深深看了黄得功一眼,此人虽粗豪,却并非毫无分寸,此举既有示好之意,或许也存了探查之意。他拱手道:“多谢侯爷。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黄得功哈哈一笑,翻身上马,带着大队人马卷起烟尘而去。 第4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有了三百精锐护送,一路果然顺畅许多。 数日后,淮安城在望。 漕运总督府衙署内,路振飞接到拜帖,早已迎出二堂。 路振飞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清澈而带着忧色,一身绯袍洗得有些发白,与南京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截然不同。 “南阳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路振飞拱手行礼,礼节周到,却不卑不亢。 朱聿键抢上一步,托住他的手臂:“路总督不必多礼。本王此次转道而来,一为当面拜谢当年凤阳高墙之内,路大人仗义执言、施以援手之恩。若非大人,本王恐无今日。”他这话发自肺腑,记忆深处,眼前此人确是他的大恩人。 崇祯九年,清朝王爷阿济格率兵攻打北直隶等地,这一世的朱聿键不顾“藩王不掌兵”的国规,擅自率护军千人从南阳北上勤王。事后被崇祯帝废为庶人,并关进凤阳皇室监狱。朱聿键高墙圈禁期间,凤阳守陵太监索贿不得,用墩锁法折磨,朱聿键病苦几殆。直到崇祯十六年,时任凤阳巡抚的路振飞到当地巡视,前往监狱拜见朱聿键,并派人对这位唐王加以特别护理。又向崇祯帝上疏陈高墙监吏凌虐宗室状况,请加恩赐宗室。下旨杀欺凌唐王之陵监石应诏。如此,朱聿键才得以幸存。 路振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朱聿键会重提旧事,且态度如此诚恳。他侧身将朱聿键请入花厅:“王爷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王爷请。” 分宾主落座,清茶奉上。 寒暄几句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当前局势。 厅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路振飞长叹一声:“王爷一路行来,所见如何?” “民生凋敝,军纪涣散,寇氛日炽。”朱聿键语气沉重,“北地腥膻,江南醉梦。本王所见,触目惊心。” 路振飞面色更加黯淡:“昨日得到塘报,建奴已占了京师,还命汉人剃发......又听闻,闯逆败走山西,沿途抢掠,百姓死伤无算...我在淮安招募义勇,有心北伐,却...”他欲言又止,失望痛心之色溢于言表。 朱聿键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路振飞:“路大人,你我乃是旧识,所以孤王也不拐弯抹角了。孤王想知道,对当前的局势,大人是何看法?” 路振飞捋了捋长须,隔了许久方才说道:“闯逆大败于一片石,元气大伤。而建奴兵锋正盛,若是能联虏平寇,太平之日应不远矣......” “此言大谬!”路振飞还待再说,朱聿键却不顾礼节,径直打断了他。 路振飞一怔,脸上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哦?老夫谬在何处,请王爷指教。” “路大人!”朱聿键陡然站起身来,气势也随之变得锐利逼人:“路大人熟读史书,岂不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建奴崛起于白山黑水,其志岂在区区财帛子女?其狼子野心,是要亡我社稷,灭我种姓!视我华夏万里江山为其牧马之场!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他们是流寇,争的是一时之得失,或可招抚,或可剿灭。而建奴,乃是心腹大患,是欲掘我根基之死敌!” “与虎谋皮,结果如何?宋室南渡,联蒙灭金,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如今竟妄想联虏平寇?简直是自掘坟墓!多尔衮巴不得我南朝与流寇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此策一行,非但不能平寇,反而是引狼入室,加速我大明覆亡!”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路振飞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震惊之色。他并非看不到这些,只是内心深处不愿,或者说不敢,承认这残酷的现实。朝堂之上,“联虏平寇”之声甚嚣尘上,仿佛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朱聿键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挥动语言的重锤,砸向他残存的幻想。 “依本王之见,这大明江山——” 朱聿键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要亡了。” 啪嗒! 路振飞手中的茶盖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煞白,目瞪口呆地看着朱聿键,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最骇人听闻的言语。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窗外那如同鬼哭的风声,呜咽不止。 花厅内,碎瓷片散落一地,如同路振飞此刻碎裂的心境。 他脸色煞白,手指微微颤抖,指着朱聿键,厉声呵斥道:“王……王爷!慎言!此等……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岂可出口?!” 窗外的风更急了,呜呜地拍打着窗户,仿佛急于涌入,吞噬这骇人的论断。 朱聿键面色平静,甚至弯腰,亲手将地上的碎瓷片一一拾起,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路振飞的惊惶形成鲜明对比。 朱聿键直起身,目光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本王问你,若一人身染沉疴,脓疮遍体,我们是该高歌此人身体康健,继续喂他虎狼之药,直至其爆体而亡?还是该指出症结,刮骨疗毒,或有一线生机?” 路振飞呼吸急促,驳斥道:“我大明只是偶感风寒,虽有疥癣之疾,却远未到病入膏肓之境!如今朝廷已在整饬……” “整饬?”朱聿键打断他,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如何整饬?靠‘联虏平寇’这等饮鸩止渴之策吗?” 路振飞嘴唇嗫嚅了半晌,才挤出声音,“非......非止如此,朝中衮衮诸公无不......” “哼!”朱聿键再次粗暴的打断了路振飞的话,冷笑道:“朝中衮衮诸公?路大人难道真不知道当今朝廷是个什么形状吗?” “史可法公,忠贞勤勉,天下皆知,然性情优柔,缺乏决断,名为督师,实则调不动江北一兵一卒,空有满腔热血,却无挽狂澜于既倒的手腕!马士英?结党营私,排挤异己,眼中只有权位,何曾有过江山社稷?何腾蛟远在湖广,鞭长莫及,且与左良玉互相猜忌,难以合力。黄道周先生,学问道德,堪称楷模,然于军国大事,实非所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牢牢锁定路振飞:“遍观南北,能实心任事、通晓军务、且心怀黎民者,唯路大人你一人而已!总督漕运,巡抚淮扬,于危难之际设立义武营,募兵筹饷,这才是实干之举!眼下能力挽狂澜,支撑这东南半壁者,非公莫属!” 这番评价,极高,却也极重。 路振飞闻言,先是震动,随即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是被说中心事与巨大压力交织的反应。 他连连摆手:“王爷谬赞!下官岂敢!史阁部、马阁老皆国之干城,下官微末之功,何足挂齿?且陛下……”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声道:“陛下乃贤明之君!登基之初便下诏与民更始,减免赋税。此前更有御史黄澍,于朝堂之上痛斥马士英十大罪状,陛下亦未偏袒。可见圣心清明,朝堂正气犹存!假以时日,必能……” “必能如何?”朱聿键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路大人,你信那登极诏书里的‘赦免新旧钱粮’?那‘与民生息’的承诺能存续几时?” 路振飞一怔:“陛下金口玉言,诏告天下,岂会……” “那不妨与路大人打个赌。”朱聿键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得令人心寒,“本王断言,不出两月,朝廷便会自食其言。什么‘赦免’,什么‘减赋’,统统都会变成一纸空文!各种名目的加派、催征,会如蝗虫过境,接踵而至!因为朝廷需要钱粮来养那无数骄兵悍将,来满足马、阮之流的贪欲!” “至于那弹劾马士英的黄澍,”朱聿键眼神锐利如鹰,“不过是一出党争的闹剧罢了。马士英绝不会倒。非但不会倒,他还会变本加厉,大肆任用阉党余孽、名列逆案的奸佞之徒!譬如那因贪酷被罚的原河南道御史刘光斗,譬如那比阉党更甚的张捷……这些魑魅魍魉,很快就会充斥朝堂,结党营私,搜刮地皮,将这弘光朝廷,最后一点元气耗尽!” 他描绘得如此具体,如此栩栩如生,仿佛亲眼所见。 路振飞听得目瞪口呆,脊背发凉。他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那副场景。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却虚弱无力。 朱聿键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是与不是,路大人拭目以待便是。只是到时,百姓之苦,恐已深入骨髓。” 说完,朱聿键拱了拱手,不待路振飞有所回应,便径直向外走去。 路振飞瘫坐在太师椅内,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多时,花厅后转出一人,正是路振飞长子路泽溥。 “你观唐王此人如何?”路振飞勉力撑起身子,艰难开口问道。 “非常人也!”路泽溥顿了顿,又补充道,“譬如干将莫邪,锋利无匹!” 路振飞摇头道:“我与你的看法却是刚好相反,唐王此人锋利则锋利矣,却不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路泽溥笑道:“父亲此言要是放在旁人身上倒也不错,可要是放在这位唐王殿下身上可就大错大错了。” “为何?” “父亲可别忘了,唐王早先被囚在凤阳七年,饱受折磨。七年呐,是何等人物才能受七年之辱而锋芒不减呐!” 路振飞身躯大震。窗外恰好一阵狂风卷过,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万鬼哭嚎。 第5章 为生民立命 接下来的几日,朱聿键便在漕运总督府安排的馆驿住下,深居简出。 反倒是张岳,在将朱聿键平安送到淮安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领着三百兵马驻扎在城外,引来了淮安城内不少猜测的目光。 这一日,朱聿键正看着墙上的堪舆图,忽听得门外李宝尖细的嗓音:“禀王爷,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朱聿键心头泛起疑惑,却还是吩咐道:“既是故人,那便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见到朱聿键,那人当即扑跪在地,“臣...杨永泰...来迟了!” “杨永泰?” 随着脑海中的记忆涌起,朱聿键当即大喜过望,赶紧上前搀住来人:“孤正想着人去寻你,没想到你竟先找来了!” 来人正是原唐王府的左长吏杨永泰,此人对朱聿键不仅忠心耿耿,更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干吏!所以怪不得朱聿键不欣喜若狂,真是刚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正值用人之际,杨永泰就来了! 杨永泰从怀中掏出油布包裹,层层揭开时冰屑簌簌落下。银印在昏灯下陡然生辉:“臣在濉州隐居三载,前些时日闻得王爷脱困,即刻赶来相随...”他喉结滚动,“唐王府旧印在此,求王爷允臣再执长吏节杖!” 朱聿键放声大笑,八年未闻这般畅快笑声。他扶杨永泰坐下,转头对李宝交代道:“温酒!今日当浮一大白!” 此后旬日,驿馆门前鞍马不绝,陆续有王府旧人前来追随。有举家来投的原王府右长吏杨鸿雁,有负剑夜奔的旧日护卫魏勇,有散尽家财的前典簿李经纬...... 就在这破旧的淮安驿馆,竟渐渐聚起了南阳王重开府衙的第一批薪火。 —— 正当朱聿键欢欣鼓舞之时,路振飞则心绪不宁,一方面被朱聿键的话语深深震撼,另一方面又极力维持着对朝廷的信念。他密切关注着从南京传来的任何消息。 然而,现实却以一种残酷的方式,精准地印证了朱聿键的预言。 加饷的谕旨到了。 以“助饷”、“剿饷”为名,恢复乃至增加了多项崇祯朝已被诟病的赋税。所谓的“赦免新旧钱粮”成了彻头彻尾的空话。 同时,南京传来的邸报也证实了朱聿键的另一部分预言。马士英利用黄澍某些不清不楚的旧事反戈一击,成功化解了弹劾危机,地位反而更加稳固。紧接着,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人事任命出炉:刘光斗、张捷、杨维垣等一大批在崇祯朝因依附阉党或贪渎劣迹而遭罢黜的官员,纷纷被重新起用,占据要职。朝堂之上,乌烟瘴气,正直之士纷纷辞官或被迫害。 短短十数日,弘光朝廷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无情扯下。 —— 这一日,深夜。 路振飞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素色道袍,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了朱聿键下榻的馆驿。 他屏退左右,对着起身相迎的朱聿键,深深一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怆。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真乃……洞若观火。下官……愧矣。” 一切尽在不言中。赌局,已见分晓。 朱聿键扶起他,并无丝毫得色,眼中只有同样的沉重:“路大人不必如此。非大人之过,实乃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看清了,才好做事。” 两人对坐,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王爷,”路振飞目光炯炯,“当日您问我对眼下局势之看法,今日,下官也斗胆请您见教。” 朱聿键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路振飞:“路大人,可知如今大明症结何在?” 路振飞一怔:“请王爷指教。” “非关粮饷,非关流寇,甚至非关东虏。真正的症结在于,朝堂。在于,民心!”朱聿键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砸在路振飞的心上。 “朝堂之上,党争不休,内耗不止;军镇跋扈,拥兵自重,朝廷权威尽失;吏治腐败,民不聊生,人心溃散。明眼人都知道,这大明江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 路振飞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您既早已看透这一切,前来淮安,绝非只为谢恩。您……欲如何?”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一位藩王,如此敏锐地洞察时局,私下结交督抚重臣,其志恐非寻常。 “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然从来开疆劈土,必当以兵力取之,未闻求而可得者也。”朱聿键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来淮安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募兵、练兵,把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向北,收复失地,驱逐鞑虏。” 路振飞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最坏的猜测似乎要成真了?这是要……拥兵自重?甚至…… “王爷!”路振飞声音发紧,“您可知此举……形同……形同……”那两个字,他不敢说出口。 藩王掌兵,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触碰即是谋逆! 朱聿键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权势的贪欲,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和一种坚定的使命感。 “路大人以为本王是欲效仿成祖故事,觊觎那九五至尊之位?”他缓缓摇头,语气沉静而有力,“那把椅子,冰冷刺骨,坐上去的人,有几个得了善终?崇祯皇帝不够勤政?不够节俭?结果如何?本王若贪图权势,何不就在广西做个太平王爷,苟延残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视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 “本王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条命是捡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孤见识过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见识过兵匪如麻,山河破碎。本王所求,非为一家一姓之江山永固,更非为一己之权位。”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火炬: “本王所求,只为在这末世之中,为这天下苍生,杀出一条活路!”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路振飞的耳畔,震得他神魂俱动。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怀! 这绝非一个野心家能说出的语言,这是一个……殉道者的誓言! 路振飞怔怔地看着朱聿键,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泛红却依旧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簇足以燃烧黑暗的火焰。所有的疑虑、惊惧,在这一刻,被这磅礴的志向冲击得粉碎。 他仿佛看到,在这无边黑夜中,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剑,正缓缓出鞘,发出龙吟般的铮鸣,誓要劈开这混沌乱世。 许久,路振飞缓缓起身,整理衣冠,面色肃穆至极,对着朱聿键,一揖到地。 再抬头时,他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与坚定。 “王爷,”他沉声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淮安府库虽薄,然尚有存粮万石,饷银数万两。义武营新募之兵,虽未经大战,却皆是朴实敢战之辈。” “臣,路振飞,愿倾尽所能,助王爷……救民水火、匡扶社稷!” 窗外,夜空中骤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两人坚毅的面容。 惊雷之声,滚滚而来。 第6章 枪杆子里出政权 淮安城西,校场。 烈日如同烧红的烙铁,高悬于苍穹,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校场上的黄土早已干裂,每一脚踩下,都扬起呛人的尘烟,与空气中弥漫的汗水咸腥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股独属于军营的粗粝气息。 朱聿键屹立在点将台上,未着甲胄,只一身暗青色箭袖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却丝毫无损其渊渟岳峙的气度。那双深邃的眼眸,冷电般扫视着台下。路振飞陪在一旁,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台下,黑压压一片,便是他倾注心血组建的“义武营”。两万余人,旌旗招展,衣甲在烈日下反射着零星光芒,远远望去,军容似乎尚可,脚步声与金属碰撞声汇聚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朱聿键眼中,却让他心底微微一沉。 他曾以现代市长的身份检阅过人民子弟兵的钢铁洪流,那是一种令行禁止、精气神凝练如一的震撼。而眼前这支军队,虽有人数之众,却更像是一群勉强聚集起来的壮丁。 目光所及,士卒大多面色菜黄,显然长期营养不良。站立姿态松垮,队列边缘甚至有人交头接耳,眼神中缺乏军人应有的锐利与专注,更多的是茫然与懈怠。所谓的衣甲齐全,细看之下多是破旧不堪,铁甲锈迹斑斑,皮甲开裂磨损,其防护之力令人存疑。 “演武开始!”传令官扯着嗓子高喊,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有些单薄。 呜咽的号角响起,沉闷的战鼓擂动。 阵列依令变换,进退冲杀,呼喝声乍听起来倒也响亮。但朱聿键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这些动作华而不实,拖泥带水,毫无力道与杀气可言。士卒们配合生疏,进退之间常常互相阻碍,仿佛一群徒具其形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早已僵化的套路。弓弩手放箭,箭矢软绵无力,飞出不远便歪斜散落。骑兵策动瘦弱的马匹,所谓的冲刺更像是颠簸的骑行,控马之术几近于无。 一场演练下来,校场上尘土蔽日,两万余人已是气喘如牛,队形散乱不堪,疲态尽显。 朱聿键看向侍立一旁的张岳,“张将军觉得如何?” 张岳愣了一下,没想到王爷会询问自己的意见,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作答:“难...难堪大用。” 路振飞脸上有些发烫,低声道:“王爷,新募之卒,操练时日尚短,仓促成军,让您见笑了。” 朱聿键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路大人,非是操练时日问题。乃是根基已谬,方向已偏。” 他抬手指向台下那一片混乱与疲惫:“兵贵精,不贵多。古之良将,岳武穆以背嵬军数千破金兀术铁骑,戚少保凭戚家军威震东南,皆非倚仗人海。你看台下这两万之众,其中老弱疲敝、心怀异志、滥竽充数者,恐三停中去了一停半!剩余之人,亦是良莠不齐,未经烈火淬炼。以此乌合之众,对阵建奴百战精锐,无异以卵击石,徒耗粮饷,枉送性命!” 字字如锤,砸在路振飞心上。他脸色白了白,深知朱聿键所言乃是诛心之论,亦是冰冷现实,只得涩声道:“王爷目光如炬,那……依您之见,该当如何?” “裁撤!整编!”朱聿键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宁要精兵一千,不要冗兵两万!”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路振飞,清晰下达指令:“即刻行事,依三法严加筛选:其一,年过四十、或体弱多病、或身有残疾者,发放遣散银,令其归家安置;其二,严查籍贯来历,凡身负案底、品行不端、来历含糊不清者,一概清除,绝不姑息;其三,剩余者,严考体能、技艺。能开一石硬弓、负五十斤重物疾行一里不喘、通晓基本枪棒刀盾之术者,留!不能者,去!” “此外,三种人,优先!” “其一,老实巴交的农夫,山民,要!手脚粗大,能吃苦耐劳者,优先!” “其二,有家室牵绊者,要!有根的人,才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守!” “其三,识得几个字、心思灵巧者,要!火炮火铳,不是蠢货能玩得转的!”” 这套标准,摒弃了旧式募兵只重数量、不重质量的积弊,借鉴了后世曾国藩组建湘军时“选士人,领山农”的务实理念,核心便是身体素质与基本军事技能,而非那些好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路振飞倒吸一口凉气,此举可谓石破天惊,阻力必然巨大。但他看着朱聿键那双不容置疑、深谙时局的眼睛,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也油然而生。他猛地一抱拳,沉声道:“王爷深谋远虑!下官……遵命!即刻亲自督办!” 接下来的数日,校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筛子,也成了人情与铁律碰撞的漩涡。 哭嚎声、哀求声、咒骂声不绝于耳。但在朱聿键的冷峻注视和路振飞的铁腕执行下,裁汰工作以惊人的速度推进。人情请托被无情驳回,任何懈怠敷衍都遭到严厉申斥。 最终,两万余人的义武营,如同被洗练的沙砾,只留下了六千体格相对魁梧健壮、背景相对清白干净的青壮。 人数锐减逾半,但整个军营的气氛却为之一变,陡然肃杀凝重起来。留下的士卒,看着身边瞬间空荡许多的营房,在庆幸自己留下的同时,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明白了这位看似病弱的王爷,手段是何等酷烈,要求是何等严苛。 整编,仅是第一步。 朱聿键深知,没有钢铁的纪律与科学的操典,精兵终究是空中楼阁。他闭门三日,谢绝一切打扰,结合现代军队的组织管理理念、戚继光《纪效新书》的精华以及左宗棠的练兵古法,焚膏继晷,亲自编撰了两本薄薄却至关重要的册子。 一为《练兵实务新编》,内容极其详尽,从最基础的队列站姿、行进转向,到体能锤炼、战术小队配合、阵型变换、旗语金鼓信号识别,皆有明确规程。强调循序渐进,反对盲目粗暴的体罚,注重军官的讲解与示范,要求务必使每一名士卒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另一为《靖难营官兵戒谕》,语言力求通俗直白,条理清晰。开篇明义:“为兵之责,上保社稷,下卫桑梓,忠勇为先,纪律为绳。”其后赫然列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简化版条令:诸如绝对听从号令、严禁骚扰百姓、不夺民财一针一线、不欺压良善、一切缴获归公、优待阵前归顺者等。每条纪律之后,都明确附有违反所需的严厉惩处,从鞭刑、军棍直至斩首示众,令人望之凛然。 册子连夜刊印,分发至哨官以上军官手中。 朱聿键严令:军官必须率先熟读背诵,然后每日操练前后,必须集合士卒,反复宣讲解读,务求每一名兵卒听得懂、记得住、做得到! 全新的训练旋即以雷霆之势展开。朱聿键亲临校场,日晷不移其影,完全摒弃了旧式军队只重形式喧嚣、不重实战成效的积习。 他又借鉴左宗棠“练气、练胆、练技”的循序之法。 首重“练气”:每日天未亮,全军必须负重长跑,锤炼体魄,磨砺意志。军中伙食被朱聿键列为头等大事,亲自过问,虽不能保证顿顿见荤,但必求粮食充足,让士卒吃饱有力,甚至不时能见油腥。 继而“练胆”:绝非空喊忠义口号。而是进行高强度、近实战的对抗演练,深夜骤然鸣金紧急集合,制造逼真的战场紧张氛围,让士卒习惯烽火硝烟,克服临阵恐惧。朱聿键时常突入队列,随机抽考《戒谕》条文,答不出者当即惩处,毫不容情,使铁一般的军纪如同烙铁,深深印入每个士卒的灵魂。 最后才是“练技”:彻底摒弃一切花哨无用的套路,只练习最简洁、最凶狠、最有效的战场杀人技:突刺、格挡、劈砍、击刺。弓弩火器,则强调实弹射击,熟悉器械性能,求准求狠。 校场之上,从此杀声震天,尘土终日不散。朱聿键的身影如同钉在了点将台上,目光比烈日更灼人,任何细微的懈怠与差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赏,立即兑现;罚,即刻执行,公正严明,不徇私情。 半月时光,恍如隔世。这六千经过烈火淬炼的士卒,精神面貌与半月前已是云泥之别。眼神中茫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约束的锐利与沉毅。行动之间,已然有了令行禁止的雏形,一股隐而不发的锐利锋芒,开始在这支新生的队伍中凝聚。 路振飞将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的惊愕早已化为彻底的叹服。 这位自洪水深渊中归来的南阳王,哪里还有半分宗室子弟的骄矜柔弱,分明是一位深谙军旅、胸有百万甲兵的帅才! 晨曦再次洒向校场,六千劲卒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风中猎作响。 朱聿键按剑而立,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被汗水与风沙磨砺得粗糙却坚毅的面孔。 剑胚已成。 接下来,便是要以战火为砧,以鲜血为淬,将其彻底锻造成一柄足以劈开这黑暗乱世的——绝世利刃! 第7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新军初具锋芒,然朱聿键心中那根弦却愈发紧绷。 校场上的杀伐之气,终究掩盖不住一个致命的问题——名分。 藩王私练精兵,形同谋逆。 此事一旦被南京那帮嗅党争如嗜血的鬣狗们闻出味道,顷刻间便是滔天大祸。一纸诏书,几句莫须有的罪名,就足以让他这数月心血,连同路振飞的前程,乃至这六千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士卒,尽数灰飞烟灭。 ———— 夜,淮安漕运总督府书房。 灯烛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凝重。 “王爷深夜来访,必有要事。”路振飞屏退左右,低声问道。他看得出朱聿键眉宇间的忧色。 朱聿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更漏,计算着宝贵而危险的时间。 “路大人,新军渐成,然你我皆知,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朝廷一道旨意,便可令一切烟消云散。” 路振飞神色一凛,缓缓点头:“王爷所虑,正是下官日夜忧心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是,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岂会容我等……” “正途不通,便走蹊径。”朱聿键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豺狼当道,便投其所好。本王听闻,司礼监秉笔太监田成,侍奉陛下最久,圣眷最隆,且……贪财好货,门路极广?” 路振飞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朱聿键的意图:“王爷是想……走内监的门路?” “不错。”朱聿键颔首,“本王需要两样东西:第一,准本王暂缓就藩广西,滞留淮安‘调养病体’;第二,准本王自行募集王府护军,‘以卫藩驾,兼助地方靖安剿匪’。人数嘛……”他略一沉吟,“暂请三千额。” 三千王府护军,虽仍扎眼,但比起整编六千精锐又低调不少,且符合藩王仪制,留有转圜余地。 路振飞深吸一口气,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便是结交内侍、图谋不轨的大罪。但他看着朱聿键那双沉静却燃烧着暗火的眼睛,想到校场上那支脱胎换骨的军队,一股豪气冲散犹豫。 “或可一试!田成之贪,南京官场无人不晓。只是,所需财物,恐非小数,且须投其所好。” 朱聿键微微一笑:“所以,需向路大人借几样东西。” “王爷但说无妨!” “听闻大人府上,藏有前朝文徵明《溪山清远图》真迹一幅,董其昌行书《琵琶行》手卷一件,另有一斛来自渤海的莹润东珠?” 路振飞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一下,这些都是他半生珍藏,价值连城。但他只是顿了片刻,便慨然应道:“若能成此大事,区区玩物,何足道哉!下官即刻便取来!另再备上黄金百两,古玉如意一对,以为打点之用!” “好!”朱聿键抚掌,“路大人深明大义!此事需一机敏胆大、熟知宫禁门路之人前往。本王意欲遣身边内侍李宝走一遭,他曾在宫中伺候,知晓些规矩。请路大人再选派一两名绝对可靠、精明干练的幕僚随行,一切见机行事,务必隐秘!” “下官明白!我有一心腹幕僚,姓程名锦,沉稳多智,文武双全,可担此任。” 当夜,一批价值惊人的珍宝并黄金被打点装入不起眼的行李箱笼。 月色下,太监李宝带着路振飞的心腹幕僚程锦以及两名扮作伙计的可靠家丁,悄然登上一条前往南京的快船。船桨破开平静的河面,也搅动了南明朝廷下隐藏的暗流。 …… 南京,六朝金粉之地。 秦淮河畔依旧笙歌隐隐,但宫城之内,却弥漫着一种纸醉金迷下的惶恐与压抑。 李宝曾是宫中底层小火者,对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有着本能的敬畏与熟悉。在程锦的谋划下,他们并未直接求见田成,而是通过层层关系,先用重金敲开了田成外宅管事太监的门路。 珍宝的光芒,足以晃花任何人的眼睛。 当那幅意境悠远的文徵明山水、那卷笔走龙蛇的董其昌真迹、那斛流光溢彩的东珠,以及黄澄澄的金锭、温润剔透的玉如意呈现在田成面前时,这位司礼监秉笔、弘光帝身边最得宠的内侍,那双见惯了富贵的眼睛里,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贪婪与惊叹。 “南阳王……呵呵,咱家倒是有些印象。”田成尖细的嗓音在奢华的厅堂里回荡,他抚摸着冰凉的东珠,语气莫测,“只是,藩王滞留淮安,还要自行募兵……这干系可不小啊。” 李宝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却异常清晰:“回禀祖宗,我家王爷实在是病体沉重,不堪长途跋涉。又听闻淮扬一带流寇未靖,心中惶恐,只求募些乡勇护持藩驾,绝无他意。王爷深知祖宗劳苦功高,侍奉陛下最是辛劳,特备些许家乡薄产,聊表敬意,万望祖宗体恤王爷一片孝心与诚心。” 田成眯着眼,沉吟不语。 他久在宫中,岂不知这其中的风险与关窍?但眼前的珍宝实在诱人,而那南阳王,一个远支罪宗,似乎也翻不起太大浪花。更重要的是,他与马士英互为表里,此事若成,马士英那里,自然少不了一份更大的好处。 “嗯……”田成拖长了音调,“王爷的难处,咱家知道了。陛下仁孝,最体恤宗亲。这样吧,东西咱家先替王爷保管着。此事……咱家需与马阁老商议商议。你们,先回去候着吧。” 李宝与周先生心中暗喜,知道事情已成了一半,连忙叩首谢恩,悄然退下。 果然,当夜田成便密会了马士英。马士英初闻此事,亦是皱眉,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田成将南阳王“孝敬”的丰厚程度稍加透露,又暗示一个远支藩王在淮安,或许将来也能成为制衡江北其他势力的一颗棋子,至少,那自行募兵的粮饷,无需朝廷支出分毫。 马士英捻着胡须,权衡利弊。最终,贪婪与权术算计压过了谨慎。 “既如此……便依田公公之意。只是,这募兵之数,绝不能超过三千,且须言明,一切费用自理,朝廷概不负责。明日朝会,见机行事。” …… 次日,南京皇城,武英殿。 朝会气氛沉闷。弘光帝朱由崧高坐龙椅,面色有些浮白,眼神略显涣散,似乎对冗长的政务汇报并不感兴趣。 几件无关紧要的议题之后,司礼监太监田成向前微不可察地挪了半步,尖细的声音响起:“启奏陛下,现有南阳王朱聿键上奏。” 群臣目光微动。南阳王?那个曾被囚禁凤阳的罪宗? 一名小太监将奏本呈上。田成接过,并未宣读全文,只是简略道:“南阳王奏称,自福州就藩途中,染抱重疾,不堪行路,乞恳天恩,准其暂驻淮安调养。又因淮扬地面不靖,恳请陛下派护军三千,以卫藩驾,所需粮饷,一应自行筹措,不敢耗费国帑。” 话音刚落,朝堂上立刻响起一片反对之声。 “陛下!不可!”一位东林系的老臣率先出列,“祖制,藩王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私蓄兵马!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正是!朝廷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各地兵额尚且捉襟见肘,岂有余力再为藩王护驾?” “哼,他一个罪宗,安知不是包藏祸心?当年在凤阳就曾……” 议论纷纷,大多持反对态度。龙椅上的弘光帝听得眉头紧锁,似乎也觉得颇为麻烦。 就在此时,首辅马士英轻咳一声,出班奏道:“陛下,诸位同僚所言,虽合祖制,却也不免失于苛责了。” 众人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 马士英不慌不忙道:“南阳王虽曾获罪,然早已蒙赦,且亦是太祖血脉。如今病体沉重,若强行令其就藩,途中若有闪失,岂非显得陛下不体恤宗亲?至于派护军一事……”他话锋一转,“如今江北确乎不靖,高杰、刘泽清等部军纪如何,诸位想必亦有耳闻。南阳王为国藩屏,若在淮安有失,朝廷颜面何存?他既言明粮饷自筹,朝廷又无兵可派,何不允他就地自行募集护军?不费朝廷分毫,只需陛下予以名份,便可自保无虞,于朝廷并无损失,反倒彰显陛下皇恩浩荡,顾念亲亲之谊。” 他话音刚落,田成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马阁老所言极是。陛下,老奴伺候您多年,最知您仁厚之心。南阳王也是可怜见的,病得七死八活,就想找个安稳地界将养些时日,再募几个壮丁看家护院,这点子小事,若朝廷都不准,传扬出去,天下人岂不说陛下……刻薄宗室?” 最后四个字,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御座上的皇帝听见。 弘光帝朱由崧最怕的就是被人说“刻薄”、“不仁”,尤其是对待宗亲。他本身得位就有争议,全靠马士英等人拥立,格外注重“仁孝”名声。听了田成这话,又想到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远支王爷,还要自己掏钱养兵,似乎确无大碍。 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好了好了,不过些许小事,何必争执不休。准奏便是。就依南阳王所请,准其在淮安养病,一应起居自行打理。准其募集护军,嗯……就三千额吧,粮饷自筹,不得滋扰地方,不得干预漕务民政。就这样,退朝吧!” 皇帝金口一开,纵然还有几个大臣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再争。 马士英与田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很快,一道盖着皇帝宝玺的敕令便由驿马发出,送往淮安。 内容正是准南阳王朱聿键暂驻淮安调养,并允其自行募集王府护军三千,粮饷自筹,不得干预地方事务。 字迹工整,印玺鲜明。 但这薄薄一纸文书背后,却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与暗室之内的交易。 它如同一条裂缝,悄然出现在南明看似坚固的规则壁垒之上。 淮安馆驿中,朱聿键接到这纸敕令,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轻轻将其放在案上。 他知道,这并非朝廷的信任,而是贪婪与短视的结果。 但无论如何,剑,终于有了一个暂时合理的剑鞘。 虽然这剑鞘,薄如蝉翼。 第8章 时不我待 敕令既下,名分暂定。淮安西郊的军营,愈发成为一块被无形壁垒圈起的禁地。空气中日复一日地凝聚着一种近乎实质的肃杀。 朱聿键深知,时间,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战略资源。清军的铁蹄不会等待,南明朝廷的内耗只会加速崩溃。他必须在这短暂的窗口期内,将这六千新军,锻造成真正的钢铁。 在经过一个月的集训之后,他将张岳及其麾下300锐士请来担任武技教官,又让路泽博组织了一批出身清白、素有报国之志的举人、秀才到营中担任文化教官。自此,一种令所有人目瞪口呆、闻所未闻的“军训”在这粗粝的军营中铺陈开来。 鸡鸣破晓,寒露未晞。 校场上已响起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朱聿键一身与普通哨官无异的青色劲装,赫然跑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面色依旧偏白,但呼吸悠长,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如鹰隼,再无半分病弱之态。连日与士卒同吃同住、摸爬滚打,他那具曾被掏空的身体,在现代科学训练方法和顽强意志的双重淬炼下,正飞速恢复,甚至超越了前世巅峰。 “快!快!没吃饱饭吗!”他的喝声穿透晨雾,带着冰冷的鞭策力,“想想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想想闯贼、鞑子手里的刀!跑慢了,就是死路一条!” 身后六千士卒,人人负重数十斤,汗水浸透号褂,喘息粗重如风箱,却无一人敢掉队,无一人敢抱怨。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位身份尊贵的王爷,正与他们承受着同样的艰苦,甚至要求更严。 这种无声的表率,比任何鞭挞和悬赏都更具力量。 上午,是枯燥至极却至关重要的队列与纪律强化。站姿、转身、行进、旗号识别……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如同尺量,分毫不差。朱聿键穿梭于队列之间,目光所及,任何微小的瑕疵都会引来毫不留情的呵斥与惩罚。他将军纪《戒谕》融入日常,随时抽背,答错者,全队连坐。起初尚有怨言,但当所有人都因一人的错误而受罚时,一种无形的、强大的集体荣誉感和相互监督的压力便开始滋生。 下午,是体能和技击训练。石锁、角力、负重越野……将人的体力压榨到极限。随后便是实战意味极强的刺杀格斗训练。朱聿键摒弃了一切花哨套路,只追求最快、最狠、最有效的杀人术。他亲自示范,动作简洁凌厉,带着一股沙场老卒才有的狠辣决绝。 “战场不是江湖!你们的每一个动作,目的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让面前的敌人变成死人!”他的声音冰冷,回荡在校场上,“刺,要狠!挡,要稳!砍,要准!犹豫,就是死!” 夜晚,营房内也不得安宁。文化教官——由略通文墨的军官或路振飞派来的小吏担任,会教授士卒辨认最简单的军令文字,讲解忠义道理,反复强调军纪条令。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军营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以严格的纪律为炭,以艰苦的训练为火,煅烧着这六千块顽铁。士卒们的眼神日益沉静锐利,肌肉变得虬结,行动间有了令行禁止的默契,一股凝而不散的悍勇之气,开始在这支队伍身上凝聚。 这一日,午后操练刚歇。一队三十人的新军辎重兵,奉命前往二十里外的运河码头,领取一批由路振飞筹措的粮秣。带队的是个新提拔的哨官,名叫赵铁柱,原是个猎户出身,身手矫健,性格憨直,训练刻苦,已被朱聿键视为苗子重点培养。 队伍押运着几辆空车,沿着官道行进,军容整齐,无声无息,与其他明军散漫慵懒的模样截然不同。 行至一处名为三岔坡的地方,忽见前方烟尘扬起,一队约莫百人的兵马乱糟糟地涌来,衣甲歪斜,旗帜上绣着一个“刘”字。正是驻扎在附近的军阀刘泽清部下,带队的是个姓王的把总。 刘泽清部军纪败坏,乃是江北四镇中有名的兵匪。那王把总见赵铁柱等人押着空车,眼睛一亮,以为是去运什么好东西,又见对方人少,顿时起了歹意。 “站住!”王把总策马拦在路中,歪着嘴喝道,“哪来的丘八?见了老子的人马,还不让路?” 赵铁柱按捺住火气,抱拳道:“这位将军,我等是淮安义武营,奉命公干,还请行个方便。” “义武营?路振飞那老穷酸养的叫花子兵?”王把总嗤笑一声,引得身后兵卒一阵哄笑,“老子管你什么营!这路是爷们开,要过,留下买路钱!” 赵铁柱脸色一沉:“我等并无钱财在身,只是空车前往码头。” “空车?”王把总显然不信,马鞭一指,“搜!给老子仔细搜搜!说不定藏了好东西!” 他手下那些兵痞闻言,立刻嬉笑着涌上来,就要动手翻检车辆,甚至有人去推搡新军士卒。 新军士卒连日受训,早已将服从命令、保卫军资、维护尊严刻入骨髓,岂容这些兵痞放肆?当即纷纷格挡,怒目而视。 “妈的!还敢反抗?”王把总感觉丢了面子,勃然大怒,“给老子打!打死这些叫花子!” 兵痞们发一声喊,拔出刀枪,就要动手。 赵铁柱见状,知道不能善了,想起平日王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往死里打”的训诫,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腰刀,厉声喝道:“结阵!御敌!” 三十名新军士卒如同条件反射,瞬间背靠车辆,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长枪前指,刀盾在外,动作迅捷无比,阵型严谨,一股冰冷的杀气骤然爆发出来! 那些冲过来的刘部兵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森严的阵势吓了一跳,动作不由得一滞。 王把总也是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这群“叫花子兵”反应如此迅速,阵势如此骇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赵铁柱却强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再次厉声道:“王把总!我等乃是路振飞路大人麾下,南阳王殿下亦在营中!你若在此动手,引发两军冲突,这干系,你可担待得起?!” 他这话半是警告,半是拖延。毕竟对方人多。 王把总听到“路振飞”还好,听到“南阳王”三个字,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藩王的名头,对这些下层军官还是有些震慑力的。再看对方那严阵以待、毫无惧色的样子,显然不是易与之辈。为了抢点莫须有的“财物”,惹上大麻烦,似乎不值当。 他脸色变幻几下,最终啐了一口:“呸!算你们走运!滚吧!”说罢,悻悻地一挥手,带着手下让开了道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咧着。 赵铁柱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令队伍保持阵型,缓缓通过,直到将那伙兵痞远远甩在身后,才下令加速前进。 此事虽未酿成大规模冲突,却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入朱聿键心中。他亲自接见赵铁柱,当众重赏了他临危不乱、最终以威慑化解危机的处置。 “此事,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朱聿键对路振飞沉声道,“刘泽清、高杰之流,视防区为私产,视百姓为猪羊,我等在此练兵,在他们眼中便是肥肉。摩擦只会越来越多。” 路振飞面色凝重:“王爷所言极是。下官已收到刘泽清那边的公文,措辞强硬,质问我等纵兵挑衅……下官已回文申辩,并严词告诫其约束部下。然只怕收效甚微。” 正商议间,忽闻营房一角传来阵阵喧哗喝彩之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朱聿键眉头一皱,与路振飞循声走去。 只见一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歇息的士卒。圈中,一名身材并不魁梧、面容精悍的年轻士卒,正赤手空拳与十余名同袍切磋。但见他身形灵动如狐,步法迅捷,出手干脆利落,或格或挡,或摔或拿,竟在众人围攻下显得游刃有余。兔起鹘落间,已有五六人被放倒在地,引得周围士卒阵阵惊呼与叫好。 转瞬之间,十余人都被他一一制服,虽未下重手,却也个个摔得七荤八素。那年轻士卒收势而立,气息悠长,向四周抱拳,意气扬扬,甚自得也。 周围众士卒纷纷喝彩:“好!赵长歌!好身手!” 朱聿键看在眼里,目光微动。 待众人发现王爷与总督到来,慌忙行礼静声后,他缓步走入圈中。 “你叫赵长歌?”朱聿键问道,声音平静。 “回王爷,小人赵长歌!”那年轻士卒见来人竟是王爷,连忙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作答。 “身手不错。”朱聿键赞了一句,却随即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但是,你们觉得,凭这样的个人勇武,上了战场,能杀几个鞑子?能挡得住建奴的铁骑冲锋吗?”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士卒们面面相觑。 朱聿键冷声道:“战场,不是江湖斗殴!个人之勇,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之前,微不足道!打胜仗,靠的不是谁更能打,靠的是令行禁止的铁律!靠的是如臂使指的绝对服从!靠的是身边同袍无条件的信任与协作!靠的是科学严谨的阵型与战术!” 他指向赵长歌,又指向那些被打倒的士卒:“今日,赵长歌可以一人打你们十个。但若列成战阵,你们十人严守纪律,听从号令,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手伺机而动,他赵长歌便是三头六臂,可能近身?可能取胜?” 众士卒陷入沉思,若有所悟。 “真正的强军,是能将千万个普通士卒的力量,通过纪律与组织,凝聚成无坚不摧的铁拳!个人勇武,当用于冲锋陷阵,当用于执行军令,而非炫耀于营中!”朱聿键的声音斩钉截铁,“今日之事,可见尔等尚有争强好胜之心,此非坏事。但需谨记,此心此力,当用于操练,当用于杀敌报国,而非内耗!今日参与私斗者,一律罚跑校场二十圈!赵长歌,另加罚十圈!” “是!”众人心服口服,轰然应诺,并无怨言。 朱聿键让路振飞稍候,单独将赵长歌所在的队列的哨官叫到一旁详细询问。得知赵长歌此人家住淮安附近,祖辈皆是清白农户,自幼习武,因见家乡遭兵匪蹂躏,愤而投军,背景干净,动机纯粹。观其言行,沉稳有度,并非莽夫。 朱聿键心中已有计较,此人身手不凡,稍加培养,可堪大用,或可列为亲军头目,日后执行特殊任务。但眼下,仍需将其置于集体之中打磨,不可助长其个人英雄之气。 处理完此事,刚回到中军帐外,便有亲兵上前低声禀报:“王爷,刚得到码头巡哨通报,聿鐭爷、聿锷爷已护送全部族人安然抵达淮安,正在下船安置。” 朱聿键闻言,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弟弟们和族人历经艰险,总算从河南那片混乱之地平安抵达了。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晓,此刻营中军务繁杂,暂无法分身,需得先将眼前诸事安排妥当。 他望向校场上正在受罚奔跑的士卒们,又想到中原的糜烂局势和虎视眈眈的军阀,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内部的蛀虫,外部的强敌,四周环伺的军阀,中原糜烂的噩耗……这淮安一隅的练兵场,看似平静,实则已被四面八方的危机层层包裹。 他手中的剑,必须更快地磨砺锋利。这乱世熔炉,已不容他再有丝毫懈怠。 第9章 定策 夜色深沉,淮安馆驿内灯火通明。 朱聿键终于得以暂时放下军务,在后堂见到了风尘仆仆的两位弟弟,朱聿鐭与朱聿锷。洗去一路风尘,换上了干净衣袍,但两人眉宇间的惊悸与疲惫仍未完全褪去,仿佛烙印着中原的烽火与苦难。 “王兄!”见到朱聿键步入,两人急忙起身,情绪依旧激动。 “坐下说话。”朱聿键压压手,目光扫过两位弟弟,沉声道:“一路辛苦。河南情势,我在淮安虽有所闻,终究隔了一层。你们亲身经历,细细说与我听。” 朱聿鐭深吸一口气,仿佛仍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与焦糊味,他语速急促地开始叙述:“王兄,乱了,全乱了!自闯贼……自大顺军主力西撤,河南就像没了王法的地界!各地的官,不是跑了就是被杀了,根本没个主心骨!” 朱聿锷接口道,声音相比朱聿鐭却要镇定许多:“到处都是拉杆子的豪强,占山为王,划地收粮。汝宁的刘洪起、许州的韩甲第、登封的李际遇……个个手下都有几万人马,互相之间打来打去,比土匪还凶!百姓苦不堪言,田地荒芜,好多地方……易子而食!”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也有些颤抖。 “还有更可恨的!”朱聿鐭愤然道,“那些原本投了闯的明朝旧官,像归德知府桑开第、睢州总兵许定国,一见闯军势弱,立刻翻脸,抓捕大顺的官员送去南京请功,自己趁机抢地盘、拉队伍,甚至杀良冒功,简直无法无天!我们路过时,亲眼见到他们纵兵抢掠,与土匪无异!” 朱聿键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北边呢?清虏动向如何?” 此言一出,朱聿鐭和朱聿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朱聿锷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王兄,鞑子……鞑子已经过黄河了!怀庆、彰德、卫辉三府,听说已经插上了清虏的龙旗!他们派了巡抚,设了总兵!我们绕道时,远远望见过他们的骑兵,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王兄,朝廷的兵马呢?怎么就任由鞑子长驱直入啊!” 朱聿鐭也带着哭腔道:“南京派了个巡抚越其杰去,听说还是马士英的亲戚,架子大得很,对当地那些想投靠朝廷的豪强爱答不理,傲慢至极,寒了多少人的心!有人干脆就去投了清虏那个叫王鳌永的招抚使……王兄,河南、山东,现在就是明、顺、清,还有无数豪强土匪混战的一锅粥!朝廷再不管,中原就真的完了!” 听着弟弟们血泪交织的叙述,朱聿键沉默不语。虽然他从历史书中知道这段混乱的历史,但亲历者的描述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巨大。一幅山河破碎、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图卷,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这时,得到消息的杨永泰、杨鸿雁以及几名王府旧官僚也匆匆赶来拜见,见到朱聿鐭等人无恙,皆是唏嘘不已。 众人落座后,气氛沉重。杨永泰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忧虑:“王爷安然无恙,实乃万幸。只是……如今王爷滞留淮安,又练兵整军,虽得朝廷敕令,然终究……终究有违祖制藩屏之策,恐招非议啊。如今中原鼎沸,更应谨慎行事,是否……” 朱聿键猛地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场众人,包括他的弟弟们和王府属官。 “祖制?藩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之力,“请问诸位,眼下是太平盛世吗?是坐在王府里吟风弄月的时候吗?”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南、山东的位置:“看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祖制江山!流寇肆虐,豪强割据,建奴入侵!朝廷衮衮诸公又在做什么?党争倾轧,醉生梦死,妄图‘联虏平寇’!他们可曾记得太祖高皇帝逐鹿中原、定鼎天下的雄心?可曾记得成祖皇帝五征漠北、扬威域外的气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沉痛与决绝:“祖宗家法,是为了保朱家江山,护天下黎民!如今江山破碎,黎民倒悬,却还抱着‘藩王不掌兵’的迂腐旧条坐以待毙,这究竟是守祖制,还是掘祖坟?!是尽忠孝,还是悖逆不孝?!” “难道要等到清虏的铁骑踏平江南,等到秦淮河水被染得猩红,等到你我都成了亡国奴,跪在敌人的脚下时,才来哭喊祖宗家法误国吗?!”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震得他们心神激荡,哑口无言。朱聿鐭和朱聿锷更是听得面色涨红,呼吸急促。 朱聿键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们:“本王在此练兵,非为个人权位,更非觊觎神器!只为在这末世之中,为华夏保留一丝元气,为百姓杀出一条生路!纵然千夫所指,纵然身败名裂,亦在所不惜!你等若愿追随,便收起怯懦苟安之心,与我共赴国难!若不愿,本王即刻奉上盘缠,各自散去,绝不阻拦!”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后,朱聿锷猛地站起,激动道:“王兄!我跟你干!这窝囊气受够了!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跟着王兄轰轰烈烈干一场!” “还有我!”朱聿鐭也霍然起身。 杨永泰老泪纵横,伏地拜道:“老臣糊涂!王爷壮志,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其余王府属官当即也纷纷跪地表态。 至此,内部思想初步统一。 次日,朱聿键召路振飞、朱聿鐭、朱聿锷、杨永泰等核心人员,于密室商议建军的具体方略。 路振飞率先提出:“王爷,如今新军步卒已具雏形,然江北地势开阔,将来若要北上与虏骑争锋,非有精锐骑兵不可。下官提议,应尽早筹措马匹,编练骑军。” 此言一出,长吏杨永泰却皱起了眉头,出言反对:“路大人所言固然在理,然老夫以为,此议恐非上策。” 他转向朱聿键,拱手道:“王爷,骑兵乃建奴之长,彼辈生于马背,长于骑射,其精锐白甲兵、红甲兵,更是天下骁锐。我等以初建之师,效其长处,岂非以卵击石,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我等立足淮扬,乃南方水泽之地,河网密布,更有长江天堑。为何不扬长避短?当以配置火器的精锐步卒为核心,倚仗坚城、深沟、铳炮固守;同时大力发展水师,控制江河,运兵转饷,机动支援。如此,方可与北虏周旋!” 朱聿键闻言,不禁对这位老长吏刮目相看。其思路清晰,颇有见地,点出了关键——发挥地域优势,发展不对称战力。 “杨长吏所言甚善。”朱聿键点头,“步卒与水师确是根本。然骑兵亦不可完全偏废,至少需编练少量精锐马队,用于哨探、遮蔽、迂回突袭,不可或缺,但不必追求与虏骑大规模正面冲阵。” 路振飞细想一番也觉有理,当即表示赞同。 然而,话题转到火器与水师,众人又不禁面露难色。 路泽博叹道:“话虽如此,然火器匮乏,尤缺大口径的火炮。如今营中火铳不足千杆,且多是劣质老旧之物,堪用的佛郎机、将军炮更是寥寥无几。匠人亦奇缺。反倒是建奴与大顺,在北方缴获了大量边军遗留的红衣大炮,实力大增。”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在这时,朱聿键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缓缓开口:“火器匠人……或许有一条路可走。” 众人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澳门。”朱聿键吐出两个字,“据我所知,现在有一伙葡萄牙人在租住在澳门。这些红夷尤为擅造火器,其燧发枪、红衣大炮威力远超我朝现有火器。或许可派人前往澳门,向葡人购买洋枪洋炮,同时,重金招募其麾下精通铸炮、操炮之工匠技师,前来淮安传授技艺,甚至设厂自造!”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惊讶,随即眼中都燃起希望之火。澳门葡人的火器之利,他们早有耳闻。 但路振飞很快又面露难色,苦笑道:“王爷此计大妙!然……然购买军火、招募洋匠,所费必然巨万。下官……下官虽已倾尽家财以助军资,漕运库存亦多数用于维持义武营日常粮饷……这购置军火之巨款,实……实难筹措。” 他面露羞惭之色。堂堂漕运总督,竟被钱难倒,着实令人难堪。 密室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宏伟的计划,卡在了最现实的“钱”字上。 就在一片沉寂之中,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朱聿鐭,忽然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道:“王兄……诸位大人……王府还有些积蓄……或许……或许可用。” 众人一愣,目光诧异地看向他。唐王府早已败落,何来积蓄? 朱聿鐭在众人注视下,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是……是这样的。崇祯十四年,闯贼李自成大军逼近南阳府前,王兄(已被李自成杀害的朱聿镆)……似有预感,深知府城难守,便密令我与几位可靠老仆,将府库中历年积存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等贵重之物,秘密转移出城,藏于伏牛山深处一隐秘之地。此事极为隐秘,连闯贼破城后都未曾发觉。此次离豫东来,我……我已将其尽数取出,秘密携来。” 朱聿键闻言,心中巨震!这段记忆碎片猛然清晰起来!原来如此! “东西……现在何处?数目几何?”朱聿键强压激动,沉声问道。 朱聿鐭道:“暂存在码头稳妥之处,有重兵看守。具体数目……小弟清点过,约有黄金二十万两上下,白银四十余万两,另有珍珠、玛瑙、玉石、古玩字画等数箱,其价值……约有百万之数。” “百万之数?!” 路振飞、杨永泰等人几乎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一笔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数年作战的巨额财富! 朱聿键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都说明朝皇室穷困,连崇祯皇帝穿的都是带补丁的龙袍。原来穷的只是皇帝老儿,这些个藩王却是富得流油。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桌子,“天不亡我大明!有此底蕴,大事可期矣!” 他当即下令:“聿鐭,此事你立下大功!杨永泰,你即刻加派人手,将这批财物秘密运入城中,严加看管!杨鸿雁,李经纬,你二人精通账目,负责详细清点造册!” “振飞兄,辛苦你来招募工匠,建造战船。” “聿锷,你心思缜密,即刻着手物色精通海事、胆大心细可靠之人,准备组建一支精干商队,持重金,南下澳门,与葡人洽谈购械募匠之事!要快!” 一道道命令发出,众人无不振奋,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资金的问题意外解决,一幅以火器与水师为核心、辅以精锐步骑的强军蓝图,似乎已然看到了实现的曙光。 冰冷的金银,即将化为灼热的枪炮,在这黑暗的世道中,试图杀出一线光明。 第10章 长江夜话 晨雾如纱,笼罩着淮安码头。 河水呜咽,拍打着停泊的船舷,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人奏响一曲低沉的壮行歌。 朱聿键亲自将弟弟朱聿锷送至船头。 数艘经过改装的漕船吃水颇深,里面不仅藏着足以令任何人疯狂的巨额金银,更承载着未来强军的希望。 船队将以贸易商队的名义,沿运河南下,入长江,至镇江再转道出海,奔赴遥远的澳门。 “此行干系重大,步步荆棘。”朱聿键替朱聿锷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襟,声音低沉而凝重,“金银动人心,沿途官兵、水匪、海盗,乃至澳夷本身,皆不可不防。切记,凡事以稳妥为先,宁可多费银钱,多耗时日,亦要确保人与财货之安全。” 他目光锐利,直视着弟弟的眼睛:“见到葡夷理事官,不卑不亢。我等是买家,是雇主,非是乞讨。火器要最新最良者,工匠要技艺精湛、愿意远赴重洋者。价码可谈,但质量绝不能含糊。若遇刁难,或事有不谐,保全自身,速速归来,再从长计议,切不可逞强涉险。” 朱聿锷面容尚带稚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重重点头:“王兄放心!弟虽不才,亦知肩头重任。定当谨记王兄教诲,步步为营,力求将此行差事办妥,将王兄所需之利器良匠,安全带回来!” “好!”朱聿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家中一切有我。” 船桨划破雾气,船队缓缓离岸。朱聿键伫立码头,直至船影消失在茫茫水汽之中,仍久久未动。 他的心,已随着那支船队,驶向了未知的南方海域。 沉吟片刻,他并未立刻返回淮安,而是下令:“备船,去京口(镇江)。” 京口,长江锁钥,南北咽喉。此地水师之动向,关乎南下通道之安全,他需亲自察看,并看是否有机会与镇守此地的将领一会。 轻舟顺流而下,不一日便抵达京口江面。 但见江防森严,战船罗列,旌旗招展,当中一艘最大的福船上,飘扬着“郑”字大旗与“靖虏伯”号旗。朱聿键知道,这便是如今镇守京口的镇海将军、靖虏伯郑鸿逵的座舰。 通报姓名后,很快,一艘哨船快速驶来相迎。 登上那艘巨大的福船,甲板宽阔,水兵肃立,虽不及新军那般纪律森严,却也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剽悍之气。 一位年约三旬、身材不高却精悍逼人、身着伯爵常服的将领大步迎来,拱手笑道:“不知南阳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此人正是郑鸿逵,郑芝龙之弟,郑成功之叔。 朱聿键还礼:“冒昧来访,打扰郑将军了。” 郑鸿逵打量了朱聿键几眼,见他虽面色偏白,但气度沉凝,目光锐利,毫无寻常宗室子弟的纨绔之气,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与好感:“王爷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是给末将这水寨增光!此处风大,还请入舱奉茶!” 舱内布置简洁而实用,壁上悬挂海图、刀剑,充满军旅气息。 两人分宾主落座,略作寒暄后,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当前危局。 郑鸿逵性格豪爽,几杯热茶下肚,便少了些客套,多了些感慨:“不瞒王爷,末将镇守这京口,日日望着江北,心里憋屈得很!如今北地糜烂,鞑子嚣张,朝廷却……”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抱怨的话说出口,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守着这江防,也不知能守到几时。” 朱聿键目光扫过舱外滚滚东流的长江,缓声道:“将军手握重兵,据天堑而守,已是重任在肩。江防稳固,则江南半壁暂得安宁。然……”他话锋一转,“守江非是自保之策,终非长久之计。岂不闻‘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徒守天堑,而无北图中原之志,终将坐困愁城。” 郑鸿逵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中爆发出精光:“王爷之意是……?”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朱聿键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鞑虏今日占北地,明日便会图江南。与其坐等其打造战船,训练水师,不如厉兵秣马,伺机北伐!哪怕不能一举恢复中原,也要让其不得安宁,无力南顾!” 这番话,可说大胆至极,与南京朝廷的主流“联虏”或“偏安”论调截然不同。 郑鸿逵死死盯着朱聿键,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虚实。许久,他猛地一拍大腿:“王爷此言,壮哉!末将……末将何尝不想提兵北上,与鞑子决一死战!只是……唉!”他又是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奈,“朝廷心思难测,粮饷器械亦非易事……”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从天下大势谈到用兵之道,从水师战法谈到火器运用。 朱聿键虽未直言自己在淮安练兵之事,但其对军旅的深刻见解、对时局的犀利剖析,以及对恢复河山的强烈信念,都让郑鸿逵刮目相看,引为知己。 夜幕降临,江风渐起。 郑鸿逵命人在舱内摆上简单酒菜,屏退左右,与朱聿键继续秉烛夜谈。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舱壁上,仿佛两位古之贤臣良将,在夜雨孤灯下共商国是。 “王爷,”郑鸿逵酒意微醺,压低声音道,“您非池中之物!他日若有用得着我郑家水师之处,只要于国于民有利,鸿逵……必不推辞!”这话,已带着几分交托身家的意味。 朱聿键举杯:“将军豪气干云,本王敬佩。但愿他日,能与将军并肩驰骋江北,共饮虏血!” “好!共饮虏血!” 酒杯碰撞声,与舱外江水涛声混在一起,激荡着乱世中的雄心。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兖州府地界。 夜色掩映下,一支衣衫褴褛却手持各式兵刃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匍匐在一片丘陵之后。 队伍前方,是几十名穿着破烂鸳鸯战袄、依稀还能看出曾是明军打扮的汉子,为首的是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名叫赵大柱。他们身后,则是更多拿着锄头、鱼叉、甚至削尖木棍的百姓。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官道上的一支小队清军辎重队。大约二三十名清军押送着几辆大车,正慢悠悠地行进,丝毫没有察觉两侧的杀机。 “赵头儿,干吧!”一个年轻后生压低声音,眼睛因仇恨和紧张而布满血丝,“俺爹娘都死在鞑子手里,这仇不能不报!” 赵大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低声道:“沉住气!等他们再近点!听我号令!” 他原是兖州府的明军小旗,城破后不愿剃发降清,带着一帮兄弟逃了出来,汇合了许多被清军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成了这方圆百里内一支让清军头疼的义军。 清军辎重队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车上物品碰撞的声音和清兵叽里咕噜的满语谈笑声。 “杀!”赵大柱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第一个跃出丘陵,挥舞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冲向清军! “杀鞑子啊!”身后的义军和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混杂着恐惧与仇恨的呐喊,疯狂地涌向官道。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清军一阵大乱。他们根本没料到在这“已平定”的区域会遇到如此规模的抵抗。仓促间,箭矢破空,刀枪碰撞,惨叫声顿时响彻夜空。 战斗短暂而残酷。义军凭借人数优势和拼死的勇气,迅速淹没了人数处于劣势的清军。赵大柱浑身是血,一刀劈翻了一个试图抵抗的清兵,喘着粗气。 清军很快被歼灭,但义军也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百姓们默默地收敛着同伴的遗体,眼中含着泪,却更多的是麻木。 众人开始急切地翻检清军的辎重车,希望能找到粮食和武器。 “有粮!有粮!”有人惊喜地叫道。车上果然有一些粮食和少量兵器。 赵大柱却走到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前,用力掀开——里面赫然是几具血淋淋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看发饰衣着,竟是之前被俘的明军或义军!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赵大柱的头顶,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喊报仇的年轻后生,一边嚼着干粮,一边凑过来,带着一丝憧憬问道:“赵头儿,咱们……咱们在这拼死拼活,南京的皇上……朝廷……知道吗?会不会……派大军来救咱们?听说皇上登基时说了,要减免赋税,要打回北方的……” 赵大柱身体猛地一僵,他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身边这些面带菜色、眼神却充满期盼的乡亲,张了张嘴,那句“朝廷早就忘了咱们”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却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会的……朝廷……总会来的……皇上……是贤明的……” 他的话飘散在带着血腥味的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11章 北使与血刃 南京,武英殿。 朝会的空气粘稠而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龙椅上的弘光帝朱由崧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似乎更惦记着后宫新排的戏曲。 然而,这份死寂被一声慷慨激昂的奏对猛然打破。 “陛下!”兵科给事中陈子龙出班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清晰有力地回荡在殿宇之间,“臣冒死上奏!当今国势阽危,神州陆沉,岂是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之时耶?闯逆西窜,元气大伤;而建奴窃据燕京,立足未稳,正乃天赐良机!”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当速发诏令,整饬兵马,以江北四镇之兵出淮徐,以左良玉之兵出襄樊,以水师扼守津要,三路并进,直捣中原!檄召天下忠义,必然云集响应!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难道要坐视虏寇根基日固,南下江淮,重演靖康之耻吗?!” 字字泣血,句句惊雷。一些尚有血性的年轻官员闻言,不禁面露激动,暗暗握紧了拳。 然而,不等龙椅上的皇帝有所反应,首辅马士英已冷哼一声,出班驳斥:“陈给事中此言,看似激昂,实乃书生误国之论!”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陛下,切不可听此妄言!如今闯逆虽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势犹存。江北四镇,乃国家屏障,岂可轻动?左良玉远在武昌,心思难测。我军若贸然北上,空虚,若闯逆或西贼张献忠乘虚而入,则江南危矣!此乃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当此之时,正当休养生息,稳固江南,联虏平寇,方为上策。借清虏之力,剿灭流寇,届时再观北虏情形,徐徐图之,岂不稳妥?” 阮大铖立刻附和,尖声道:“马阁老老成谋国!北伐?谈何容易!粮饷何来?精兵何来?莫非靠陈给事中一腔热血去撞建奴的铁骑吗?简直是儿戏!” 东林一系的官员虽与马、阮不和,但此刻大多也沉默不语。他们或因党争私心,不愿见马士英借此机会调动四镇扩大势力;或因真心惧怕清军战力,缺乏信心;或同样沉溺于“借虏平寇”的虚幻梦境中。 内阁次辅王铎,素与马士英不和,此刻却也只是捻须皱眉,说些“此事体大,需从长计议”、“粮饷艰难,不可浪战”的囫囵话。 就连史可法,都惟恐出兵黄河流域收取山东等地,将触怒清廷,引火烧身,所以极力反对。 朝堂之上,很快变成了攻讦与争吵的菜市场。主张北伐者势单力薄,被斥为“沽名钓誉”、“罔顾实际”;主张“联虏”者则占据上风,大肆宣扬“以夷制夷”的“高明”。真正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计,在党争私利与怯懦短视的搅拌下,变成了一摊烂泥。 弘光帝被吵得头晕脑胀,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都不要争了!北伐之事,容后再议。至于联络北虏……嗯……”他看了看马士英和阮大铖,“就依卿等所奏,选派得力之人,北上与清廷会商‘借兵平寇’之事,以示我朝诚意。” 马士英与阮大铖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最终,这项屈辱的使命落在了兵部右侍郎左懋第肩上。他被加衔,组建了一个庞大的北使团,携带大量金银绸缎作为“谢礼”(酬谢清军“代为”击退李自成),以及一道充满一厢情愿幻想的国书,北上前往北京。 陈子龙望着左懋第领旨谢恩,眼中满是悲凉与绝望,他踉跄退下,背影萧索。 满朝“衣冠”,竟无一人堪破这与虎谋皮的荒唐! 热血,在这座腐朽的宫殿里,冷得最快。 …… 数日后,运河之上。 朱聿键的坐船正返回淮安,恰与左懋第庞大的北使船队相遇。使团队伍旌旗招展,船队浩荡,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天朝上国”的仪仗。 两船交错时,朱聿键立于船头,与站在官船上的左懋第目光短暂相接。 左懋第面色沉郁,眼神复杂,对着朱聿键这位宗室亲王微微拱手示意,却无一语。 朱聿键也只是默默还礼。他知道此人素有清名,并非奸佞,此行北上,内心只怕比谁都痛苦和无奈。 这是一趟注定徒劳甚至受辱的行程,它所象征的,是整个南明朝廷集体性的愚蠢与怯懦。 无言,是最好的注脚。 两船擦肩而过,背道而驰,仿佛象征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选择。 …… 朱聿键心情沉重地回到淮安军营。 尚未坐定,亲兵队长魏勇便一脸凝重地匆匆来报:“王爷!出事了!刘泽清部将刘洪清,率千余人马,以追剿流寇为名,闯入我防区边缘的李家圩,纵兵抢掠,与当地巡哨的赵铁柱哨发生冲突!” 朱聿键眉头猛地一拧:“伤亡如何?” “赵哨官他们人少,被围在圩子里!刘部攻势很猛,兄弟们……伤亡不小!赵哨官派人拼死突围出来求援!” “备马!点兵!随本王绞杀了这股贼人!”朱聿键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冷得像冰。他知道,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 侍立一旁的陆泽博见状,赶紧上前出言劝道:“王爷,此举万万不可!一旦流血,依那刘泽清的暴虐性子,必然会施以报复,到时局面恐难以收拾。” 朱聿键毅然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现在刘泽清都已经骑到我们头上来了,莫非还要忍气吞声?要是连这种兵痞都要退避三舍,以后还谈何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陆泽博怔了一下,又改口劝道:“即便是要打,派一将领兵去即可,您贵为藩王,岂能亲涉险地?更何况,要是因此让人知晓您在淮安练兵一事,岂不是因小失大?”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铁柱他们正在流血,我们却还在这里权衡利弊,岂不寒了将士之心?若是本王都贪生怕死,又怎么能要求手下军士舍生忘死?!”说罢,朱聿键甩开路泽博的手,大步流星的走出营帐。 片刻之后,朱聿键亲率五百精锐步卒,又让张岳领其所部三百骑兵,风驰电掣般扑向李家圩。 还未到圩子,便已听到震天的喊杀声和哭嚎声。只见圩墙多处破损,外面黑压压围满了刘泽清的兵痞,正疯狂进攻。圩内箭矢稀疏,显然守军已岌岌可危。 “王爷!是他们先动手抢粮杀人!”一名满身是血的士卒哭喊道。 朱聿键眼中寒光暴涨,猛地拔出长剑:“义武营!进攻!” “杀!” 五百养精蓄锐已久、早已憋着一股恶气的新军,如同出闸猛虎,以严整的阵型,带着滔天的怒火,狠狠撞入乱糟糟的刘部军阵之中! 尤其是张岳所率骑兵,虽然马匹并非顶级,骑术也远不如八旗精锐,但在严格的纪律和配合下,如同一支铁凿,瞬间就将刘部军阵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刘洪清根本没料到淮安兵真敢动手,更没料到他们如此悍勇善战!他的部队抢劫是行家,但打这种硬仗却毫无章法,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新军士卒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盾牌格挡,长枪突刺,刀手劈砍,配合默契,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个人勇武被融入集体之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赵铁柱在圩内看到援军,绝处逢生,大吼着带领剩余弟兄从里面杀出,里应外合。 刘洪清部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向后狂奔。 “追上去!给我全部逐出防区!”朱聿键冷声下令。 一场追击战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最终,刘洪清部千余人,在丢下近三百具尸体和大量俘虏后,狼狈逃回自己的地盘。 战场之上,硝烟弥漫,血腥味刺鼻。 义武营的士卒们虽然疲惫,却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神中充满了初经战火淬炼的坚毅和胜利后的自豪。 朱聿键策马立于战场中央,看着脚下狼藉的敌军尸首和缴获的兵器旗帜,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这一仗,赢了。赢得以少胜多,赢得以正击奇。 但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与江北军阀彻底撕破脸的序幕,已然拉开。 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望向南方,仿佛看到了南京城那纸醉金迷而又暗流汹涌的朝堂。 北使团带着屈辱北上,而他在淮安,已亮出了染血的锋刃。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12章 围城 扬州城。东平伯府。 刘泽清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檀木案几,哼着不成调的俚曲。 亲兵小心翼翼递上冰镇的梅子汤,琉璃碗外壁凝结的水珠蜿蜒而下,如同无声的泪。 他刚啜一口,府外陡然传来凄厉的马嘶和士卒的惊呼,旋即帐帘被猛地撞开,一名身背令旗、满身血污与尘土的斥候校尉踉跄扑入,几乎是砸倒在地。 “大帅!祸事了!”校尉嗓音劈裂,带着哭腔,“义武营那帮杀才!在淮安府…在淮安府杀伤我们弟兄甚众!尸首…尸首堆成了山!” 刘泽清手中的琉璃碗“砰”然坠地,碎裂声刺耳,冰凉的梅子汤泼溅开来,宛若一滩污血。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压迫性的阴影,蟒袍玉带无风自动,帐内气温骤降。 “你说什么?!”刘泽清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那校尉涕泪横流,以头抢地:“路振飞纵容部卒暴虐,我军前往理论,竟遭他们火铳弓箭齐发!他们占了地利,弩箭从墙头巷陌暗处射来,弟兄们躲不及啊!肠子肚流了一地,血把排水沟都灌满了…回来的弟兄们清点,折了…折了至少三百余精壮!” “好!好个路振飞!好个义武营!”刘泽清不怒反笑,笑声癫狂,震得帐幕簌簌抖动,“本镇给他三分颜面,他倒真以为自己能在这淮安府当家做主了?!”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踹翻沉重案几,拔出帐前象征军权的金瓜锤,狠狠砸向身旁立柱,轰然巨响中厉声咆哮:“击鼓!聚将!点兵——!” 暮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四合,淮安城外,遮天蔽日的烟尘滚滚而起,如同扑城的黄云。 刘泽清亲率三万大军压境,旌旗密如丛林,彻底遮蔽了最后一缕天光,铁甲反射着火把的幽光,森然寒意刺破初夏的暮霭。 战马不安地刨蹄嘶鸣,沉重的火炮被骡马和士卒吭哧吭哧地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对准了淮安城楼,引信已然擎在手中。 “大帅!且慢动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淮安城门忽开一缝,一骑青袍官员疾驰而出,竟未着甲,只戴寻常网巾,单骑直趋军阵。 路振飞面色沉静,马蹄踏过昨日械斗留下的、尚未干透的暗褐色土地,直入枪戟如林的军阵,无所畏惧。 刘泽清冷眼睥睨,并未下马,只微微俯视着故人近前:“路大人单骑闯阵,好胆色!就不怕本镇一时兴起,将你立毙当场,祭我儿郎英魂?” “泽清兄若要杀我,何须待到今日阵前?”路振飞勒住马,仰头轻笑,眼角深刻的纹路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愈发清晰,“还记得崇祯十六年秋,清兵破山东,兄台自郯城弃汛地南奔,至淮安时,衣甲不全,士卒离散饥馑,几不成军。是淮安府开仓济你粮秣,赠你冬衣棉鞋,助你重整旗鼓。彼时风雪交加,你我在府衙对饮,兄台曾言,此恩不忘。”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沉寂,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刘泽清面皮微微抽搐,那段狼狈不堪的记忆被陡然撕开——那个寒雨潇潇的黄昏,他赤脚站在泥泞的校场上,看着路振飞亲自为自己的伤兵敷药包扎;淮安士绅抬着一桶桶热粥咸菜来犒军时,他这位溃败的逃将羞惭得几乎不敢抬头。 可是很快,那点残存的愧意瞬间被更汹涌的暴怒吞噬。 “休提旧事!”刘泽清突然暴喝,马鞭猛地抬起,直指淮安城头,“本镇今日只要公道!三万石粮,十万两饷银,一分不能少!还有那日袭击我部将士的凶徒,须全部绑赴我军前,枭首示众!少一个,我便亲自入城去取!” 路振飞脸色骤然苍白:“那日械斗,事起仓促,双方各有死伤,岂能独罪我义武营?此等条件,恕难从命!” “看来路大人是忘了世道怎么变了!”刘泽清狞笑,猛地一夹马腹逼近,几乎与路振飞脸贴脸,他突然俯身,一把揪住对方青袍的前襟,“当年你能施舍碗热粥,是因本镇那时的刀还不够快,不够利!如今——”他猛地甩开手,马鞭划过半空,指向身后森严可怖的军阵,“且看今日,是谁该施舍谁?!” 路振飞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目光顺势扫过军阵,心头猛地一抽。 火把的光影摇曳下,他瞥见许多刘部士卒盔甲下竟露出抢掠来的女子襦裙衣角,一些兵痞的枪尖矛头上,挑着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鸡鸭、甚至孩童的玩偶,嬉笑怒骂,状若鬼魅。更有甚者,远处一些士卒正拆毁附近民居的门窗,就地生火,火上烤着的肉块形状诡异,随风传来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原来泽清兄的赫赫兵威,”路振飞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是靠屠戮良善、蹂躏地方练就的?” 刘泽清放声狂笑,声如夜枭,突然反手一鞭,抽向身旁一名被缚的民夫俘虏,顿时皮开肉绽,血珠溅上路振飞的官袍。 他凑近路振飞,压低的嗓音里充满了血腥的威胁:“告诉你也无妨——你这淮安城,本镇志在必得。你现在开城,只死义武营那几百人。若等本镇打破城池…”他腥臭的吐息喷在路振飞耳边,“鸡犬不留!到时看你如何对你的淮安父老交代!” 城头上突然鼓声大作,间杂着无数人的怒吼。 二人俱是抬头,但见城垛之后,火把如星河骤亮,无数淮安百姓闻讯登城,男女老少皆有,皆手持棍棒、农具,甚至砖石瓦块。 有人情绪激动,扔下城头备用的空酒坛,砸在军阵前不远处,瓷片四溅中响起一片嘶吼:“刘贼滚回去!”“休想害我路大人!”“淮安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看见了吗?泽清兄!”路振飞眼底泛起悲怆与决绝交织的水光,“淮安父老,宁可玉碎…” 话音未落,刘泽清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夺过身旁亲兵手中强弓,搭箭便射!弓弦震响,一支利箭尖啸着飞向城头,一名正探身呼喊的老翁应声而倒,鲜血瞬间顺着青砖垛口蜿蜒淌下。 “本镇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贱民的骨头硬,还是我的箭镞炮子更硬!”刘泽清掷弓于地,声如雷霆,“路振飞,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我暂且予你一天的时间。待到明日午时,若是见不到三万石粮,十万两饷银和五百颗脑袋,本镇就平了这淮安城。” 路振飞目眦欲裂,拨转马头便走,青袍在身后猎猎飞扬。城门轰然闭合的刹那,他回首望去,但见刘泽清军中已有处处炊烟升起——他们竟明目张胆地拆毁民房梁柱,焚烧门窗家具,烧烤抢夺来的牲畜,甚至可能不止是牲畜…焦臭腥臊之风弥漫四野,令人闻之欲呕。 --- 淮安城彻夜无眠。 更夫不再报时,只沿着空荡的街巷反复嘶哑地呐喊:“刘贼围城!谨守门户!”“刘部食人!死战方生!” 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却又奇异地催生出拼死的决心。 富商王员外率先散尽家财,将库中银钱悉数取出,购置守城物资,甚至抬出祖传的二十余具铁甲,分赠给城中青壮健勇。绸缎庄李掌柜带着伙计们拆了所有铺板门面,又搜集全城银楼熔炉,将银锭熔铸成威力更大的火铳弹丸。药铺掌柜则率学徒日夜不休地配置金汁毒药,熬煮疗伤膏散。 而在暂居的宅院深处,朱聿键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窗外慌乱却有序的夜景。 远处的喊杀声、哭嚎声、器械碰撞声隐约可闻,火光将半边天映成不祥的赤红色。 他面色沉静,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曾是藩王,见识过权力倾轧,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直面如此赤裸裸的军阀暴行和民生疾苦。路振飞的刚直,刘泽清的残暴,淮安百姓的恐惧与坚韧,如同重锤敲击着他的心灵。他忽然转身,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地对身后的太监李宝吩咐:“笔墨伺候。再找两名机警点的护卫来。” 片刻后,一封言辞恳切、泣血陈情的密信书写完毕,详细记录了刘泽清如何索饷不成、纵兵围城、杀戮百姓、威胁屠城的恶行,尤其强调其无视朝廷法纪、践踏巡抚权威、视淮安军民如草芥的悖逆。 朱聿键取出自己的随身小印,郑重盖于纸角——这虽非藩王大印,却亦能证明他的身份与信用。 “你二人,”他看向两名精干的护卫,目光灼灼,“需舍命冲出重围,避开官道,迂回南下,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此密信送至南京兵部衙门,或设法直呈司礼监,控诉刘泽清之罪,请朝廷火速发兵解淮安之围,惩处国贼!此间干系万千性命,淮安存亡,系于尔身!” “遵命!”两名护卫跪地接信,藏于贴身之处,目光决然,旋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3章 白袍王,守淮安 残月如钩。 淮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嶙峋,像是伏在运河畔的一头重伤巨兽。漕运总督衙门外,火把噼啪作响,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起舞。 朱聿键站在沙盘前,玄色王袍的袖口已磨出毛边,指尖却稳如磐石,重重压在西门方位。 “明日,刘泽清必攻西门。”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冷铁敲在每个人心上。 满室寂静。淮安知府徐铭恩喉结滚动,脱口道:“因西市粮仓未及转移?” “因西门有马道。”朱聿键的指尖划过沙盘上那道缓坡,眼神锐利如鹰,“刘贼骑兵要抢头功,必从此入!马道宽阔,可容四马并行,城下百五十步皆在箭程之内,但——也是云梯最容易靠上的地段。” 路振飞须发微颤,接口道:“王爷明鉴!刘泽清骄狂成性,上月正是败于西门,此番卷土重来,必选此地雪耻立威!”他拳头砸在掌心,“西门外地势开阔,利于其兵力展开,贼酋是要用淮安军的血,染红他的帅旗!” 众人脊背发寒,仿佛已听见城外叛军的嘶吼。 朱聿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白日所见——郊外村落升起的黑烟,运河上漂浮的无名尸首。刘泽清,这个拥兵自重的军阀,早已将朝廷法度踩在脚下,如今竟敢公然围攻漕运重镇,其心可诛。 再睁眼时,他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他忽然抬眼看向角落里一个披甲将领,“赵长歌!你领三千义武营守西门。” 那将领猛然抬头,正是刚被提拔为千户的赵长歌,他沉声道:“末将愿立军令状!决不让贼人越西门半步!” “徐知府。” “下官在!”淮安知府徐铭恩昂然出列。 “即刻动员全城百姓,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一律编入守城队,妇孺老弱转移粮械,协助烧煮金汁滚油。告知百姓——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刘贼暴虐成性,劫掠时从不论士庶贵贱,唯有同舟同济,方能有一线生机。” “路大人。” “老夫听令!”路振飞站起身来,一脸肃穆。 “请你率3000义武营坐镇瓮城,贼破外门,则铳箭齐发,决不放一人入内城。记住,叛军破门时必有一刻骄弛,便是反击之时。” “其余各位乡绅——”朱聿键目光扫过众人,“请将各家护院、壮仆尽数献出,此战无分士庶,唯有同生共死!王府库银已尽数取出,凡参战者每日一两银,负伤者五两,战死者抚恤百两——若朱某侥幸不死,将来必为烈士请旌立庙!” 命令一道道传下,淮安城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运转。 朱聿键亲自巡视城防,见有砖石松动便命人加固,见箭垛过疏便令增设。从城墙到营房,从箭镞到檑木,事无巨细,他均一一查勘。 一直随身护卫的张岳一直仔细观察着朱聿键的所作所为,心底的钦佩之情愈加浓重。 从此前的募兵标准到后面的练兵法子,再到出自他手的那些戒律、章程,直到今夜这般决断、部署,这哪里像是一个被囚禁七年的罪宗藩王?即便是拿旧主黄得功与之比较,若论冲锋陷阵,那确实是黄得功的强项,但要论治军御将、政事文辩、策虑深远、临机决断,黄得功恐怕就望尘不及、难望其项背了。 夜深更寒,无人安眠。 次日午时,西门外骤然响起凄厉的唢呐声,如同百鬼哭嚎。战鼓擂动,地平线上涌出黑压压的叛军。 刘泽清骑在高头大马上,金甲红袍,笑容狰狞。他扬鞭指向淮安城头:“今日午时,本王要在漕运衙门摆酒!” 叛军推出数十辆厚木盾车,缓缓逼近。每辆盾车顶部,竟高挑着一两颗血淋淋的首级——义武营士卒怒目圆睁,城郊百姓面容扭曲。最骇人的是一名幼童头颅,小嘴微张,仿佛仍在啼哭。 盾车后,刽子手敲着梆子,唱着俚曲:“打破淮安哟,金银任抢哟,娇娘任睡哟...”淫邪笑声混着血腥气飘上城头。 守军双目赤红,箭矢如雨射下,却大多钉在盾车上。 几名年轻军官猛地举起火铳,正欲扣动扳机,却被徐铭恩一把按住:“且看车底!” 众人凝目望去,盾车底部缝隙处寒光闪烁——分明是藏了铁锹铁镐,欲至城根掘墙! “浇金汁!倒滚油!”路振飞嘶声怒吼。 城头顿时恶臭弥漫,滚烫的粪汁热油倾泻而下。盾车下爆出非人惨叫,十数个黑影滚了出来,浑身皮肉烫烂,露出森森白骨,哀嚎片刻便没了声息。 刘泽清暴怒,夺过鼓槌亲自擂鼓。 叛军如潮水扑城,云梯纷纷挂上西墙。守军投下砖石擂木,更将盐商献出的硝磺、渔民贡献的鲸油混合点燃,一团团火球掷下,墙根顿成火海。粘稠的鲸油沾身即燃,叛军变成一个个火人,哭喊着四处乱撞。 此时敌军楼车逼近,高与城齐,内置弓手箭如飞蝗,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忽听一声弦响,楼车上一名弓手应声坠落。又一声弦响,第二人咽喉中箭。 赵长歌屹立箭楼,弓开如满月,连珠七箭,箭箭封喉。叛军弓手惊惶四散,楼车攻势顿挫。 “好!好一个神射将军!”守军欢呼雷动。 但刘泽清却愈加恼怒。 一支督战队从中军疾驰而出,径往西门而来。随即,无数士卒被驱赶着向城门涌来,箭矢如雨、火铳如雷,攻势愈加猛烈。 见形势危急,朱聿键却在此时做出惊人之举——他大步向前,径直走向那城楼最高处,白袍在箭风中猎猎作响。 一支流矢“嗖”地一声,钉在他身旁的旗杆上,尾羽剧烈颤抖。 被临时充作亲卫队长的张岳脸色煞白,一个箭步上前欲用身体遮挡,急声道:“王爷!此处流矢密集,万金之躯,岂可立于危墙之下!请速回城楼躲避!” 朱聿键面色沉静,仿佛未曾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箭矢声。他抬手,并非格挡,而是轻轻推开了身前试图保护他的坚实臂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城下叛军见状,嚎叫得更凶,数支箭更是直奔他而来,堪堪擦过袍袖。 “王爷!危险啊!”淮安知府徐铭恩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礼仪,急冲上前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声音都带了哭腔,“淮安可以没有徐铭恩,不能没有王爷您啊!” 朱聿键身形微顿,侧过头。硝烟掠过他清癯的面容,那双平日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亮得灼人,里面映着火光,映着血色,更映着城下万千疯狂攻城的敌军。 他淡然拂开徐铭恩的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喧嚣,传入周围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卒耳中: “将士们在流血,本王岂能惜命?” 话音未落,他已完全暴露在垛口之后。白袍在混着血腥气的箭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突然竖起的旗帜,醒目而决绝。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附近正拼死将一块擂木推下城去的民壮愣住了,手臂还保持着用力的姿势;一名刚被箭矢划破脸颊、正咬牙包扎的士卒停下了动作,怔怔抬头;就连远处箭楼上正引弓待发的赵长歌,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抹醒目的白色,指节也微微一紧。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守军,心头都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 王爷在这里!王爷和我们在一起!王爷就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与我们同当箭矢!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瞬间席卷了疲惫不堪的守城军民。那不是简单的鼓舞,而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沸腾,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是被最高统帅毫无保留的信任所点燃的滔天战意! “王爷万岁!”不知是谁先嘶哑地吼出了一嗓子,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随即,更多的吼声爆发出来,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狂潮: “保护王爷!” “杀贼!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为了淮安!为了王爷!杀啊!” 原本因久战而略显萎靡的士气,如同被浇入了滚油的烈火,轰然冲天!士卒们仿佛忘却了疲惫,忘却了恐惧,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杀意。砖石擂木以更密集的频率砸下,火油金汁倾倒得更加毫不犹豫,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充满了同归于尽般的狠厉。 一名叛军刚刚冒头,就被三四支长矛同时捅穿;一架云梯被数名军民吼叫着合力推开,带着上面一串敌兵惨叫着坠落火海。 攻势,竟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燃烧生命般的反击硬生生遏制了一瞬! 朱聿键依旧屹立垛口,身形挺拔如松,白袍已是点点猩红。他没有呼喊,没有指挥,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最坚不可摧的城墙,最振奋人心的战鼓。 众将士看到他的身影,如同注入了无穷勇气,一鼓作气,竟将敌军这波最凶猛的进攻彻底打退了下去! 战至夕阳西沉,刘泽清终于恨恨鸣金。 淮安城头一片死寂,唯闻伤兵呻吟。 朱聿键扶垛远眺,见城外营寨不减反增,炊烟遮天蔽日。他知道,这仅是开始。 转身望去,淮安城内景象令他动容——富商打开银库,一箱箱金银抬上城头;老妪搬来门板,少年抬着滚木;甚至妓馆姑娘们也拆了绣床,将木材献作擂木。几个孩童吃力地抬着水桶给士卒送水,小脸被烟火熏得黝黑。 无需动员,求生本能令万众一心。街衢要道处,巨木栅栏钉死,壕沟深挖,内插竹签铁蒺藜。家家户户门窗堵死,只留射击孔洞。一座繁华的运河都市,在几日间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悲壮的堡垒,做好了死守待援、玉石俱焚的最终准备。 远处传来孩童歌声,竟是百姓新编的俚曲:“白袍王,守淮安,赵将军,射天狼...”歌声渐响,汇成一片悲壮的潮声。 夜风中,朱聿键的白袍染满血污,他的目光最终落向南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 他知道,所有的希望,已系于那两名悄然南去的信使,以及那座纸醉金迷的留都之中,是否还有人记得这片正在流血的土地。 第14章 逆袭 南京城,秦淮河的脂粉香腻腻地裹着六朝金粉的颓唐,飘进紫禁城偏殿的雕花长窗。 司礼监值房内,檀香袅袅,马士英捧着汝窑茶盏,指尖轻轻刮去浮沫,听着兵部郎中躬身禀报淮安急递。 “…路振飞奏称,刘泽清索饷不成,已亲率三万大军围困淮安,炮击城垣,军民死伤无算。另有密信一封,署名南阳宗室聿键,血书控诉刘部暴行,乞朝廷速发天兵…” 马士英眼皮微抬,复又垂下,吹了吹茶汤,语气淡漠:“唐王?他不是在淮安‘静养’么?怎的也掺和进这浑水里了?”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踱到窗前望着残荷,“刘泽清是跋扈了些。然现今北都沦丧,贼寇横行,正需此辈悍将扼守江北。路振飞性子刚愎,与诸将不睦,非止一日。至于唐王…哼,安分些才好。” 兵部郎中急切道:“阁老,淮安乃漕运咽喉,若真有失…” “刘泽清要的是钱粮,不是空城。”马士英打断道,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路振飞若识时务,破财消灾便是。朝廷若此刻下旨申饬刘泽清,逼反了这数万大军,谁去抵挡北面的闯贼、东面的清虏?你们吗?” 他挥挥手,仿佛拂去一只恼人的蝇虫:“淮安之事,暂且留中不发。给刘泽清去道温旨,申饬其约束部众,勿伤百姓,所需粮饷,着路振飞‘酌情协济’。其余,不必多言。” 那封沾满淮安军民血泪的奏报和密信,被随意搁置在文牍底层,渐渐被灰尘覆盖。 --- 淮安城下,刘泽清的耐心已耗尽。 接连数日攻城,竟被这群乌合之众凭借街垒栅栏一次次击退,折损了不少人马。城头那些百姓目光中的仇恨和决绝,让他愈发烦躁暴戾。 “开炮!给老子轰!轰平那破城楼!”他赤着膊,挥舞着马鞭,嘶哑地怒吼。 “大帅,若是动了红衣大炮,城内百姓恐......”一名将领于心不忍,上前劝谏道。 刘泽清暴跳如雷,“那是什么百姓?!那是贼人,是流寇!”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撕裂空气! 沉重的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淮安西城!一段本就伤痕累累的雉堞在巨响中轰然坍塌,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躲闪不及的守军和助战的民夫惨叫着被埋入废墟,残肢断臂混合着瓦砾散落一地! 一颗炮弹甚至越过城头,砸入城内民居,瞬间洞穿屋顶,将一间屋舍夷为平地,引发熊熊大火,哭喊声撕心裂肺。硝烟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死亡的气息沉沉压在每个淮安人的心头。 暂居的宅院内,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朱聿键站在窗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窗外街巷,伤员的呻吟、失去亲人的哀嚎、救火的呼喊不绝于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痛苦与恐惧在蔓延,也能感觉到那根名为“坚守”的弦,已绷到了极限。 “王爷,路大人请您速往府衙议事!”一名满身烟尘的义武营士卒踉跄跑来。 府衙内,气氛凝重如铁。路振飞盔甲染血,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刘贼炮火猛烈,西门多处破损,民夫修补不及。军士伤亡日增,药材殆尽…恐难久持。” 诸绅耆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一片灰败。 忽然,朱聿键开口道:“路大人,诸位乡贤,死守待援,恐援军未至,城已破矣。”众人望去,他已披上一件半旧皮甲,目光灼灼。 “王爷有何高见?”路振飞蹙眉。 “主动出击,夜袭敌营!”朱聿键语惊四座,“我观察刘营久矣!其连胜而骄,营地驻扎杂乱无章,防备松懈。而我义武营,自振飞大人整训以来,坚持练气练胆,纪律严明!更因裁汰老弱,钱粮集中,士卒顿顿见荤,无人患夜盲之症,正擅夜战!此乃天赐良机!” 他目光扫过质疑的众人,继续分析:“袭营之要,不在杀敌,而在毁器焚粮!刘贼所恃者,红衣大炮与充足粮草。若能趁雨夜突入,以火油焚其粮秣,毁其重炮,则其攻势自解!其军心必乱!” “然敌众我寡…”仍有乡绅忧虑。 “正因敌众我寡,更需出奇制胜!敌骄我奋,敌懈我警!一旦成功,其数万大军顿成无爪之虎!”朱聿键语气斩钉截铁,“此战,有七成胜算!” 一直没说话的张岳突然开口道:“王爷所言,深合兵法!可行!” 路振飞沉吟片刻,也重重点头:“既如此,放手一搏又有何妨?!” 计议已定,朱聿键又道:“在此之前,或可再行骄兵之计。” --- 翌日,淮安城门再次开启一小缝。王府长吏杨永泰带着数名挑着沉重礼担的仆役,战战兢兢走向刘军大营。 刘泽清大马金刀坐在帐中,睥睨着下方躬身行礼的杨永泰,以及那几担打开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 “哦?南阳王?”刘泽清嗤笑一声,用马鞭拨弄着一锭金元宝,“怎的?路振飞没辙了,搬出个王爷来求情?可惜是个过气的!” 杨永泰强压屈辱,陪笑道:“将军明鉴。我家王爷途经淮安,在此将养。实不知将军与路大人有此误会。王爷之意,些许薄礼,望将军笑纳。恳请将军暂息雷霆之怒…” “呵呵,”刘泽清皮笑肉不笑,“王爷倒是客气。不过…”他话音一转,陡然凌厉,“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本镇?回去告诉你家王爷!他躲在背后给义武营撑腰,真当本镇不知?想要本镇退兵?让他和路振飞自缚双手,出城跪降!所有义武营官兵,全部斩首!粮饷翻倍!少一样,本镇就轰平淮安,把他这个废王爷揪出来,点天灯!”说罢,竟命人将礼物悉数收起,却将杨永泰粗暴地轰出大营。 回报之时,朱聿键面无表情,只淡淡道:“贪鄙至此,毫无顾忌,其败不远。如此,甚好。” 是夜,天际闷雷滚动,乌云四合,骤雨将至。 西城内一处空旷地带,一千名义武营精锐静立雨中,鸦雀无声。他们甲胄整齐,背负引火之物,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战意。朱聿键站在他们面前,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弟兄们!”他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刘泽清贪婪暴虐,视我淮安军民如猪狗!城外炮声未绝,城内哭声未止!我们的父母妻儿,就在身后!我们的家园,就在脚下!” 他目光如电,扫过队列:“刘贼以为我辈只会龟缩守城,乞怜求饶!今日,就要让他们知道,淮安男儿,有血性!有胆魄!义武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今夜,不为杀敌多少,只为焚其粮草,毁其大炮!断其爪牙!赵铁柱,你领七百弟兄,专司放火!赵长歌,你领三百弟兄,随我左右,大声呐喊,诈称朝廷天兵已至,专剿叛贼刘泽清!乱其军心,阻其救火!张岳,你领你部300人伏于西门外,以作接应。” “此去凶险,九死一生!凡出战者,赏银百两!若有不测,抚恤家属纹银二百两!我朱聿键,若得生还,绝不食言!若战死,与诸位弟兄,共赴黄泉!” “为了淮安!为了身后父老!”他猛地拔出腰刀,直指城外敌营火光。 “杀!杀!杀!”一千死士低沉的怒吼压过了风雨声,刀枪并举,寒光刺破雨夜! 三更时分,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混沌,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 淮安西门悄然洞开,吊桥无声放下。朱聿键一马当先,身后千名死士如暗夜中涌出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扑向刘军大营! 暴雨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行踪。直到他们突入外围营栅,解决掉哨兵,刘军都未察觉! “点火!”朱聿键一声令下! 瞬间,七百义武营士卒分成数十股,如同火种般撒向刘营各处!他们熟练地将火油泼洒在粮垛、帐篷、炮车上,火把掷出,烈焰即便在暴雨中亦顽强燃烧起来!尤其是粮草堆积处和火炮阵地,火势迅速蔓延,引燃火药,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地动山摇! 与此同时,朱聿键亲率三百精锐,在营中纵横驰骋,齐声呐喊:“朝廷天兵至此!奉旨剿贼!只拿刘泽清一人!胁从不问!” “刘泽清悖逆!格杀勿论!” 声震四野,在风雨和混乱中听来,宛如千军万马! 刘军完全被打懵了!从睡梦中惊醒,只见四处火起,爆炸不断,又听得“朝廷天兵”、“奉旨剿贼”的呐喊,顿时魂飞魄散!根本无人组织抵抗,只顾哭嚎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整个大营陷入极度混乱! 然而,混乱之中,终究有宿将老卒。 刘泽清麾下有一悍将,名唤胡猛,身披重甲,悍勇异常。他初时也被惊扰,但很快察觉来袭者人数似乎并不极多,且主要目的在于放火。 他立刻收拢了约两百余名亲信家丁,结成阵势,逆着人流猛扑向一支正在猛烧粮草垛的义武营小队,口中大吼:“休要慌乱!不是朝廷大军!是小股奸细捣乱!随我杀散他们!” 胡猛膂力惊人,手持一杆大斧,接连劈翻三四名义武营士卒,其部家丁亦皆是亡命之徒,一时竟将这支放火小队逼得连连后退,火势为之稍遏。若被其稳住阵脚,呼唤起更多溃兵,情势恐将逆转! 就在此时,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逆贼休得猖狂!赵长歌在此!” 只见一骑如黑色闪电般从斜刺里杀出! 马上骑士浑身湿透,黑衣紧束,正是赵长歌!他昔日因私下斗殴被朱聿键重责军棍,却也因此心服口服,死心塌地追随,日夜苦练武艺。此刻见胡猛逞凶,他双目赤红,单枪匹马,直取敌将! 胡猛见来将孤身,狞笑一声,挥动大斧迎头便砍! 斧风呼啸,势大力沉! 赵长歌却不闪不避,长枪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斧刃侧面! “铛”一声刺耳巨响,火星四溅! 胡猛只觉一股诡异劲力传来,大斧几乎脱手,虎口迸裂!他心中大骇,未及变招,赵长歌的长枪已如狂风暴雨般攻来!枪影重重,点点寒星不离其咽喉心窝要害! 雨夜之中,只见两道身影猛烈碰撞,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 不到十合,赵长歌卖个破绽,胡猛一斧劈空,身形前倾,赵长歌拧身回马,长枪如闪电般自下而上斜挑而入,竟生生刺穿胡猛的重甲,从其肋下深入,枪尖自后肩透出! 胡猛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被赵长歌单臂发力,挑离马背,重重摔在泥泞之中,当场毙命! “将军死了!”胡猛的家丁见状,魂飞魄散! 赵长歌拔出血淋淋的长枪,毫不迟疑,纵马冲入敌群,枪挑一条线,棍扫一大片,宛如战神附体,顷刻间又连杀十余人! 其余家丁发一声喊,再无战心,顿时作鸟兽散。这一股最有力的反扑,被赵长歌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粉碎! 中军大帐内,刘泽清被亲兵从醉梦中摇醒,冲出帐外,只见眼前已是一片火海地狱,爆炸声、喊杀声、哭嚎声混杂,尤其那“奉旨剿贼”的呐喊清晰可闻,又隐约听到“胡将军战死了”的惊呼,他顿时面色惨白,心惊肉跳! “朝廷…朝廷真的发兵了?!连胡猛都死了?!”他第一个念头竟是恐惧!他深知自己跋扈,早已引来朝中诸多不满,莫非马士英那老狐狸过河拆桥,真趁此机会要收拾自己? “大帅!快走!留得青山在!”心腹家将拉着他就要上马。 刘泽清看着彻底失控的营盘和愈烧愈旺的大火,听着那索命般的呐喊,胆气尽失,再也顾不得许多,竟连盔甲都来不及披挂齐全,就在亲兵簇拥下仓惶上马,率先向营外黑暗中逃去!主帅一逃,全军彻底崩溃,争相逃命! 朱聿键见目的已达,大火已无法扑灭,无数火炮辎重尽毁,立刻下令:“鸣金!撤退!” 尖锐的号角声穿透雨幕,义武营死士迅速脱离战斗,交替掩护,携带着伤员,向城门退去。赵长歌浑身浴血,持枪断后,目光锐利如鹰,无人敢近。 身后,是刘泽清彻底燃烧、陷入绝望混乱的大营。 等赵长歌最后一个退入城门,吊桥缓缓拉起。朱聿键回望那片火海,与断后归来的赵长歌、张岳二人目光一碰,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淮安城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路振飞快步下城,看到朱聿键安然归来,重重松了口气,眼中满是激赏与震撼:“王爷!刘泽清溃矣!” 朱聿键抹去脸上血水雨水,重重颔首:“幸不辱命!” 这一夜雨血交迸,惊雷破梦。 朱聿键与赵长歌之名,如同那把焚尽敌营的烈火,深深烙入淮安军民心中。 第15章 水困孤城 天光撕破雨幕,照亮了淮安城西一片狼藉的修罗场。 焦黑的粮垛仍在冒烟,扭曲的炮管散落一地,泥泞中混杂着暗红的血污、破碎的兵器和烧焦的残肢。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尸臭和潮湿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刘泽清是在距离大营十里外的一处荒村里被找到的。 他衣衫不整,头盔早已跑丢,发髻散乱,脸上沾满泥点,昔日不可一世的骄狂被一夜惊魂洗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仓皇和羞愤到极点的狰狞。 “假的?!全是假的?!”他听着溃兵带回的消息,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一把揪住那报信小校的衣领,目眦欲裂,“没有朝廷大军?只有千把人的夜袭?!胡猛…胡猛就死在这千把人手里?!啊?!” 他猛地推开小校,踉跄几步,拔出腰刀疯狂劈砍着身旁的土墙,碎石飞溅:“朱聿键!路振飞!我日你祖宗!安敢如此戏耍于我!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暴怒之后是冰凉的恐惧。 粮草大半被焚,火炮尽毁,士卒伤亡虽不致命,但军心已散,昨夜那“奉旨剿贼”的呐喊如同魔咒,仍在许多溃兵眼中残留着惊惧。若此事传开,他刘泽清不仅威名扫地,更可能真的引来朝廷的猜忌和讨伐! 不行!绝不行!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酷烈的手段,将淮安碾为齑粉!用满城的血和火,来洗刷这耻辱,重新稳固他的权威! “收拢溃兵!立刻!”刘泽清喘着粗气,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传令扬州!让留守的副将徐大鹏,把他手底下所有能喘气的兵,一个不留,全都给老子调过来!围死淮安!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接下来的两日,淮安城外如同汇聚瘟神的法坛。越来越多的溃兵被收拢,扬州方向的援军更是络绎不绝开至——那是刘泽清本部留守的最后力量,如今被抽剥一空。 旌旗招展,号角连营,将淮安四面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新到的生力军带来了更多的攻城器械,新的营寨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压抑的战鼓声日夜不息,如同敲在淮安军民心头的丧钟。 更大的攻势开始了。刘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扑向城墙。箭矢遮天蔽日,云梯一次次搭上城头,撞车轰鸣着冲击城门。 然而,这一次,淮安的抵抗却呈现出一种迥异于前的、令人心悸的坚韧和…精巧。 城墙之外,不知何时,多出了数道曲折蜿蜒、深阔过人头的壕沟! 这些壕沟并非简单挖掘,而是巧妙利用了地形,彼此联通,内侧插满削尖的竹签、铁蒺藜,沟底淤泥陷足。壕沟之后,又树起了更为坚固、带有射击孔的木栅。 刘军冲锋的士卒往往未至城下,便先跌入这壕沟陷阱,被竹签铁蒺藜刺穿,或被守军从栅后射出的箭矢、投出的梭镖收割。即便少数悍勇之辈越过壕沟,迎接他们的是从城墙根突然探出的长矛——那是守军利用墙根暗孔进行的刺杀! 这套防御体系,并非路振飞或城中老卒所为,其核心构想,竟出自唐王朱聿键。他逆向借鉴了当年曾国荃围攻太平军时所掘长壕,变围城之壕为护城之堑! 战斗最激烈处,在西城。 刘军集中了优势兵力,悍不畏死地填平了一段壕沟,突破了木栅,直扑城墙根,架起云梯亡命攀爬! 城头守军压力陡增!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如雨点般落下,但刘军如同疯魔,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猛冲! “守住!给老子守住!”一个粗豪的嗓音在城垛边怒吼,正是此前负责运粮的小头目赵铁柱! 他如今已是义武营一名哨官,盔甲破损,满脸血污,却兀自死战不退。一刀劈翻一个刚刚冒头的敌兵,反手又用盾牌撞开另一架云梯。 他身边的弟兄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跌落。一个新兵蛋子看着下方如同蚁附的敌军,面色惨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怕个球!”赵铁柱一把将他拽到身后,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替他挡开一支流矢,箭头刮过铁甲,发出刺耳的声响,“想想你爹娘婆姨还在城里头!想想这些杂碎破了城会干啥?!给老子顶住!王爷和路大人不会抛下咱们!援兵迟早会到!” 那新兵看着赵铁柱血流如注的胳膊,看着周围同样伤痕累累却死战不退的同袍,眼中恐惧渐渐被一股狠厉取代。 他嘶吼一声,重新举起刀,朝着城下猛砍!这不是为了每月那几钱饷银,不是为了哪个将军的功勋,甚至不全是出于对刘泽清的仇恨。这是一种更为朴素的、却也更强大的力量——守护。守护身后的家园,守护血脉相连的亲人,守护这淮安城里的万家灯火! 义武营连日来的信念教诲,在此刻血与火的淬炼中,真正融入了他们的骨血! 团队协作达到了极致。有人专司投石,有人负责近战格杀,有人救护伤员,百姓们则冒着箭矢源源不断地将守城物资运上城头。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默的坚持和偶尔爆发出的、用以壮胆和威慑的怒吼! 刘泽清在高台上望见己方攻势再次受挫,士卒如割草般倒在那些该死的壕沟和木栅前,城头那面残破的“义武营”大旗依旧傲然飘扬,他气得几乎吐血。 “废物!都是废物!”他咆哮着,一脚踹翻身旁的亲兵。 “大帅息怒!”一名白发老幕僚颤巍巍上前,“贼人凭坚城深沟死守,我军强攻伤亡太大,不如长期围困,待其粮尽…” “围困?老子等不了!”刘泽清双眼赤红,布满疯狂的血丝,“老子要他们现在就去死!立刻!马上!” 他猛地扭头,望向远处在阳光下粼粼闪动的运河水光,一个极其恶毒、丧心病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他脸上露出一丝扭曲诡异的笑容,声音嘶哑而兴奋:“对啊…水…还有水…” 老幕僚一愣,随即骇然失色:“大帅!不可啊!水淹淮安,城中数十万军民…” “那又怎样?!”刘泽清猛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他们敢反抗我,就该死!全都该死!传令!立刻去上游!给老子掘开运河堤坝!再征调所有船只,堵截泗水、淮水!老子要水淹淮安!把这破城连同里面那些刁民、叛贼,统统喂王八!” “大帅!此计有伤天和!必遭天谴!且水势一发不可收拾,我军营寨亦恐受波及…”另一员将领也急忙劝阻。 “滚开!”刘泽清刷地拔出刀,指着众人,“谁敢再劝,立斩无赦!老子就是要水淹淮安!天谴?老子就是天!快去!” 令箭掷地。帐内诸将幕僚面无人色,看着状若疯魔的主帅,无人再敢发声。那白发老幕僚踉跄退后,仰天长叹,泪流满面:“造孽…造孽啊…” 命令被强行执行了下去。无数刘军士卒被驱赶着,如同蝼蚁般扑向运河大堤,锄头铁锹疯狂挖掘!同时,大量船只被强行征调,拖拽至泗水、淮水河道,准备沉船堵水,抬高水位,助长水势! 淮安城头,朱聿键和路振飞几乎同时发现了远处运河大堤上那不寻常的动静,以及下游水位的异常波动。 “他…他难道要…”路振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 朱聿键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望着远处那些蚂蚁般挖掘堤坝的士兵,望着刘泽清大营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 “刘泽清…疯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城头蔓延。 “刘贼要掘堤放水!” “天杀的!他要水淹淮安!” 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火攻可防,刀兵可挡,但这滔天大水,如何抵御? 城头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赵铁柱拄着卷刃的刀,望着城外更低洼处的自家方向,双目尽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朱聿键猛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死的凛然。他踏上最高处,声音穿透恐慌,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淮安父老!将士们!刘贼倒行逆施,人神共愤!然天无绝人之路!吾等身后是家国,脚下是乡土,退无可退!本王与路大人早已遣死士突围,飞章入南京告急!朝廷大军不日即至!吾等只需坚守待援,内外夹击,必可尽歼此獠!纵使洪水滔天,亦要先淹死那国贼叛军!相信本王,相信路大人,相信朝廷!守住城池,天时在我!” 他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那“朝廷大军不日即至”的消息更是带来了一线炽热的希望,暂时压下了滔天的恐慌。 路振飞立刻嘶哑着下令:“全城动员!堵死所有下水道口!加固城门!征集所有舟筏!快!” 淮安城,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城市,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动员起来,准备迎接一场更为残酷的、与天灾人祸的决战。 而城外,运河大堤在一锹一锄下,泥土簌簌落下,那道致命的缺口,正在不断扩大。浑浊的河水,已经开始渗出,如同恶魔贪婪的唾液。 乌云,再次缓缓汇聚天空。 第16章 绝处逢生 淮安城头,绝望如同湿冷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远处运河大堤上,黑压压的刘军士卒如同啃噬堤坝的白蚁,锄起锹落,泥土不断崩落。那原本坚固的堤岸,已出现数道狰狞的裂口,浑浊的河水如同困兽的涎水,不断从裂缝中渗出,汇聚成股,蜿蜒流下。下游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上涨,一些低洼处的刘军废弃营寨已经开始进水。 城内,所有能动员起来的人都在疯狂地用沙袋、砖石、门板甚至棉被堵塞城门缝隙、下水道口。孩子们被赶到高处,妇孺老弱面无人色,望着不断上涨的水位线,低声啜泣与绝望的祈祷交织在一起。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水汽、泥土和恐惧的味道。 赵铁柱带着一队义武营士卒,正用巨木死死顶住被撞得呻吟不止的西城门。他赤着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望着从门缝里渐渐渗入的、带着泥腥味的浑水,双目通红,嘶声对左右吼道:“顶住!王爷说了!援兵就快到了!朝廷大军就在路上!咱不能让水灌进来!” 他的话与其说是鼓励同伴,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那“援兵”二字,在此刻如同风中残烛,渺茫得让人心慌。 朱聿键与路振飞并肩立在城楼,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甲,却无人顾及。 两人面色凝重如铁,望着堤坝上那不断扩大的缺口和远处刘泽清中军那面嚣张的“刘”字大旗。 “堤坝…最多再撑两个时辰…”路振飞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生刚直,不畏强权,但面对这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朱聿键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越过疯狂的刘军,投向更远的南方,那里是长江,是南京…他派出的信使,究竟能否带来希望?还是这一切挣扎,终将付诸东流? 就在这绝望几乎要将淮安彻底吞噬之际—— 地平线上,毫无征兆地,腾起了一片更大的烟尘!那不是步卒行进扬起的土龙,而是万马奔腾所形成的、接天蔽日的狂澜! 紧接着,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密集如雨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麻!一面陌生的、绣着斗大“高”字的帅旗,骤然出现在刘泽清军的后方,如同毒蝎的尾针,疾刺而来! “杀!诛逆贼刘泽清!奉诏平乱!”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扑来!无数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猛地撞入正专心致志掘堤、毫无防备的刘泽清军后阵! 刹那间,刘军后方人仰马翻,血光冲天!掘堤的士卒被铁蹄踏成肉泥,督战的将领被飞矢射落马下!整个刘军后阵如同滚汤泼雪,瞬间崩溃! “怎么回事?!后面怎么回事?!”刘泽清从中军大帐惊惶冲出,看到的却是自家后军已乱成一锅沸粥,一支陌生的精锐骑兵正如狼似羊般肆意砍杀! “报——大帅!不好了!是高杰!高杰的人马从后面杀过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地跑来报信。 “高杰?!他怎么会来?!他怎敢来!?”刘泽清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脑子一片空白。他与高杰同属江北四镇,虽彼此忌惮,却从未直接冲突!高杰此举,无疑是背后插刀! 就在刘泽清军心大乱,前后失措之际—— 淮安城门轰然洞开! 吊桥重重落下! 朱聿键一马当先,手持长枪,身先士卒!他身后是如猛虎出柙的义武营精锐!赵长歌紧贴其侧,手中长枪吞吐如龙,厉声大喝:“王爷有令!诛杀国贼刘泽清!就在今日!” “杀——!”憋屈了数日的淮安守军,将所有的愤怒、恐惧和希望,尽数化为这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决堤洪水,汹涌扑向已然混乱的敌军! 腹背受敌!刘泽清大军彻底崩溃了! 前有坚城壕沟,后有高杰铁骑突袭,侧翼又遭淮安守军亡命反扑!军心顷刻瓦解,士卒再无战意,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只顾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远多于战死者! “顶住!给我顶住!”刘泽清挥刀砍翻两个逃兵,试图收拢部队,但已是徒劳。 兵败如山倒,狂澜既倒,非一人之力可挽。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土崩瓦解,看着高杰的骑兵和淮安的守军如同两把铁钳,狠狠夹击,将他多年的心血碾得粉碎! “天亡我也!!”刘泽清发出一声凄厉不甘的嚎叫,在亲兵家将的死命护卫下,仓惶拔转马头,向着人少处亡命奔逃。 “刘贼休走!”朱聿键早已锁定了他,率赵长歌及一队精锐骑兵,紧追不舍!沿途试图阻挡的刘军溃兵,皆被赵长歌一马当先,枪挑箭射,杀出一条血路! 雨越下越大,天地一片苍茫。刘泽清慌不择路,竟奔逃至一处河湾泥泞之地,马蹄深陷,速度骤减。 朱聿键等人转眼即至,将其团团围住。 “刘泽清!你祸国殃民,天理难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朱聿键勒马大喝。 刘泽清浑身泥水,状若疯癫,环视四周皆敌,自知无幸,反而激起凶性,狂笑道:“朱聿键!你个废黜庶人,也配杀我?!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挥刀便欲做困兽之斗! 但他话音未落,身旁一道黑影如电射出! 赵长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弃枪不用,自马鞍旁抽出惯用的厚背砍刀,人马合一,借着冲力,刀光如匹练般划破雨幕! 唰!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刘泽清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颈腔热血喷出一尺多高!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落泥沼之中! 赵长歌探身抄手,一把抓住那飞起的发髻,将刘泽清兀自圆睁双目的首级高高提起! “刘泽清已死!降者不杀!”声如惊雷,滚过战场。 残余的刘军士卒见主帅授首,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纷纷跪地请降。 --- 战场渐渐平息,只剩下雨水冲刷血污的哗哗声。 高杰在一众盔明甲亮的悍将簇拥下,策马而来。 他身材高壮,面色微黑,一双鹰眼锐利逼人,先是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尤其是在那些跪地投降的刘泽清败兵身上停留良久,方才看向迎上来的朱聿键和路振飞。 他对着路振飞微微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算不上恭敬的笑容:“路大人,别来无恙?听闻刘泽清此獠围攻淮安,竟欲水淹府城,实乃人神共愤之举!杰虽不才,亦知忠义,岂能坐视?特提一旅之师,前来襄助,以报大人当年沂州援手之恩!” 路振飞面色复杂,看着高杰身后那些已经开始毫不客气地收拢降兵、接管刘泽清营中粮草军械的部众,心中了然。他深吸一口气,还礼道:“高将军雪中送炭,解淮安倒悬之危,此恩,振飞与淮安百姓铭感五内。” 高杰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路大人客气了!剿灭国贼,本镇分内之事!刘泽清部既已溃散,其麾下士卒、粮秣军资,散落地方恐生祸患,便由本镇暂且接管,整编约束,以免再生事端。大人可专心安抚地方,善后事宜,就不必劳烦了。” 几句话,便将刘泽清留下的巨大遗产轻轻巧巧划归己有。经此一役,江北四镇只余三镇,而高杰坐收渔翁之利,实力瞬间暴涨。 路振飞胸口起伏,愠怒之色一闪而过,却碍于形势,强忍未发。 朱聿键却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路振飞的手臂,上前一步,对高杰平静道:“高将军深明大义,及时来援,淮安得以保全,已是万幸。后续事宜,自然由将军处置妥当。” 他语气不卑不亢,仿佛丝毫不在意那些被夺走的战利品。 高杰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这位传说中的“废王爷”,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旋即笑道:“王爷明事理!既如此,本镇便先行整顿军务,告辞!”说罢,不再多言,拨马便走,忙于去消化他的“战利品”了。 望着高杰远去的背影,路振飞终于忍不住,恨声道:“王爷!岂可容他如此…” 朱聿键摇摇头,目光深邃:“振飞兄,今日若无高杰,淮安已为鱼鳖。些许钱粮兵马,予他又何妨?归根到底,是我等实力不济,只能借力打力,忍一时之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此战教训深刻!若我义武营有精兵一万,甲坚刃利,何须困守孤城,一味挨打?早可出城列阵,与刘贼野战决胜!若我有一支强劲水师,巡弋河淮,岂容刘贼轻易掘堤?更可机动灵活,或袭扰其粮道,或夹击其侧翼,甚至绕后断其归路,则我进退自如,立于不败之地!” 他望向南方,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渴望:“尤其是火炮!振飞兄,你可见高杰军中那些红夷大炮之威?若我义武营有数十门如此利器,守城时焉能让刘贼如此嚣张?野战时一轮齐射,便可摧垮敌胆!等舍弟购回洋枪火炮,我军战力必将脱胎换骨!” 路振飞被他的情绪感染,精神一振,压下心中不平,重重点头:“王爷所言极是!实力才是硬道理!” “故此,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扩军强武!” 朱聿键语气斩钉截铁,“请振飞兄即刻以巡抚衙门名义,广发募兵告示!义武营损失员额,全力补充,严苛遴选,宁缺毋滥!另,即刻筹建‘忠武营’,专司水战,招募谙熟水性、通晓舟楫之壮士,广募工匠,加紧打造战船舰艇!两营兵马,至少要有两万之数!我们要有一支能野战、能水战,敢打必胜的强军!” “遵命!”路振飞精神一震,轰然应诺。 第17章 贪生畏死勿入斯门 雨后的淮安,空气里还带着硝烟和血气的余味,可更多的,却是一种灼热的生机。 通往淮安城的官道上,原本空旷的黄土地,如今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从高处望去,人头攒动,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他们之中有衣衫褴褛、面色焦黄的农夫,有眼神桀骜、带着伤疤的溃兵,更有许多穿着浆洗发白襕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义武营。 淮安血战,唐王朱聿键白袍浴血、死守孤城的事迹,早已不是简单的军报,而是化作了一段掺杂着铁血与希望的传奇,在酒肆、在码头、在逃难的人群中口耳相传。 人们都说,那是一位不一样的王爷,他的兵,不抢粮,不扰民,打仗时王爷冲在最前头。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这个时代无数心灰意冷的人,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所以当义武营再次打出募兵的旗号,一时间应者云集!不仅是周边县府,更有不少人从山东、河南、甚至遥远的江南,风尘仆仆而来。 淮安城内最大的酒楼“望江楼”,这几日成了四方前来投军士子们的临时汇聚之所。 傍晚时分,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读书人坐在一桌,酒过三巡,话题自然离不开此次募兵。 一个来自江南的年轻士子感慨道:“小弟本以为投军不过考核些枪棒力气,谁知那义武营考核竟如此严苛!不仅测力、跑跳、射箭,竟还要考识字算术。不曾想,想要当上义武营的兵,竟比当年考秀才的时候还要难上几分。” 他对面一个山东来的魁梧汉子接口道:“何止!某家听说,义武营的训练才要命,卯时即起,子方歇,号令森严,规矩极大,光是戒律就有几十条!” “纪律严、训练苦才好,不然怎么能练出大败刘泽清之流的仁义之师、虎狼之师?”又有一人接口道,“这世道,豺狼当道,难得有王爷和路大人这般真心为国为民之人,练此仁义之师。纵然训练苦些,规矩严些,前程未卜,但能与此等豪杰共事,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力,也不枉读圣贤书一场!” 众人闻言,均不由自主的颔首。旋即不知谁带的头,酒楼中轰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众人纷纷举杯,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和对未来的憧憬。 —— 孙元化走到校场,远远望见入口处竖立着的那处木制牌坊。牌坊两边的立柱上贴着一副门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横批是:“报国者来”。 20个字,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滞后,每一笔一划都透露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与稳健。 孙元化默念了一遍门联内容,只觉一股热血猛然涌上脑门,一时间竟有些目眩神摇。 他默立良久,转身朝里走去。 入得门来,一面巨大的木牌挡在道路正中间,上面以朱砂写着遒劲的告示,与其说是募兵令,不如更像一道檄文: “国难当头,鞑虏猖獗,民不聊生。义武营募新血,非为功名利禄,只为执干戈以卫桑梓,挽天倾以报国恩。须知,此处饷厚,然法更严;此处可博前程,然须先舍性命。贪生怕死者勿入,心术不正者勿入,苟且偷安者勿入!欲入此门,先问己心!” 木牌之下,设着十几张长桌。桌后坐着的并非孔武有力的军官,而是数十名从王府旧吏和漕运总督府中挑选出来的书记官,人人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厚厚的册子。 这第一关,便让许多习惯了一拥而上、看个头力气选人的莽汉愣住了。 “姓名,籍贯,年龄,家中有几口人,可有案底?”书记官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笔尖蘸墨,等着记录。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拍着胸脯:“俺叫王三,力气大得很,能扛三百斤!使一把好朴刀…” 书记官抬眼,目光锐利:“回话。籍贯?家中几人?可有作奸犯科?” 汉子气焰一窒,讷讷道:“宿迁人…家里老娘、婆姨,两个娃…案底?没,没有!” “去那边棚子,查验身份文引,同乡三人互保按印。无误后,领牌测体能。”书记官递过一张写满字的纸条,上面已按了红印,语气不容置疑,“下一个。” 这便是朱聿键定下的第一道铁律——政审。 他总结上一次募兵、练兵的经验,又充分借鉴了现代征兵的政治审查和曾国藩“取保结”的方法,严防奸细、兵痞、无根浮浪之人混入。他要的是有牵挂、有根底、知荣辱的兵。 通过初步问询者,方能进入旁边的草棚。那里有老吏仔细核对身份文引,更有淮安府的衙役暗中辨识,若有作奸犯科、名声恶劣者,立刻逐出。 棚外,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体检”。 没有擂台比武,没有炫耀刀枪。空地上,摆着石锁、石担,要求不高,只需举起指定重量,行走十步不晃。更有长长的跑道,需负重三十斤,在规定时间内跑完三里。一旁还有视力查验,让人辨认百步外旗语符号。 孙元化上前,轻而易举的举起了石锁,跑完了全程,气息虽喘,目光却亮。他走到记录官前,对方看了看他略显单薄的身板,又看了看成绩,点了点头:“身子骨还行,读过书?” 孙元化拱手:“晚生略通文墨。” 记录官在册子上做了个特殊标记:“去乙字区,考校文试。” 乙字区相对安静,几张桌子后,考官的问题却毫不轻松。 “为何投军?” “想谋个好前程!”一个青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考官面无表情:“某个什么好前程?” 青年一愣,脸涨红了:“积军功,当将军!” 考官摇摇头,在册子上划了一下:“动机不纯。下一个。” 孙元化走上前。 考官同样问题:“为何投军?” 孙元化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山东而来,一路所见中原惨状,沉声道:“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非空谈,今见王爷与义武营,知行合一,方知此言有落地之处。晚生不才,愿效绵薄,纵不能提刀杀贼,亦可记录文书、宣讲军纪、教授士卒识字明理,亦是为这天下正气,存一分薪火。” 考官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在册子上重重写下一个“优”字。 这便是朱聿键的第二道铁律——重志更重质。他要的不仅是能打的武夫,更是明白为何而战、有思想有潜力的军人。尤其是识文断字、心思灵巧者,是为将来军官、技术兵种的种子。 通过层层筛选,最终拿到“准入牌”的新兵,并未立刻披甲执锐。他们被编成“预备营”,由赵铁柱、张岳等经历过血战的老兵担任教官,进行为期一月的淘汰训练。 训练之严苛,远超想象。 鸡鸣即起,负重长跑是开胃小菜。队列训练枯燥至极,一个转身动作不合格,全队陪练到深夜。 军纪条例每日背诵,赵铁柱瞪着一双牛眼,随时抽考,答错便是五军棍,毫不容情。 “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卧如弓!”赵铁柱的吼声能震掉屋檐灰,“在这里,你们不是爷!是兵!是狼!狼知道吗?要听头狼的!头狼就是王爷,就是军令!令你进,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趟平了!令你退,金山银山也得立刻撤回来!” 伙食极好,顿顿管饱,甚至偶尔有荤腥,但谁敢浪费一粒米,便是重罚。 朱聿键每日必至新训营,他不说话,只是看。那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扫过之处,无人敢懈怠。 有人吃不了这苦,半夜想溜,被巡逻队抓住,当众重责五十军棍,逐出军营,永不录用。 淘汰,无时无刻不在进行。 一个月后,最初涌入校场的两万多人,如同被巨大筛子过滤,最终留下的,不足一万人。 但这九千多人的精神面貌,已与一月前天差地别。眼中的茫然、散漫、投机已被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约束的锐利,一种融入集体的沉稳,一股凝而不散的悍勇之气。 这一日,校场点将台。 朱聿键依旧一身暗青箭袖袍,立于台上。台下一万余新卒,鸦雀无声,肃然而立,军阵严整,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你们,很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熬过了筛选,熬过了新训,你们证明了你们配得上‘义武’二字。” “但,这仅仅是开始。你们手中的刀,还未饮血;你们的肩膀,还未真正扛起这破碎的山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义武营,不是本王的私兵,不是朝廷的鹰犬!它是刺向鞑虏心脏的利刃,是守护父老乡亲的坚盾!它的每一个名字,都该用敌人的血,用我们的忠勇来书写!” “世人皆言义武营乃仁义之师,虎狼之师,为民之师!这名声,是路振飞路大人带着淮安子弟用血换来的!是赵铁柱、赵长歌和无数老卒用命搏来的!现在,这杆旗交到你们手里了!” “告诉本王,你们能不能扛得起?!能不能对得起‘义武’这两个字?!能不能让这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明军人?!” 一万多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血脉中奔腾,最终化作压抑到极致后、猛然爆发的惊天怒吼: “能!能!能!” 声浪如雷,冲霄而起,震得校场旌旗猎猎作响。 朱聿键看着台下这片已被锻造成型的钢坯,缓缓颔首。 剑胚已成。 接下来,便是要以战火为砧,以鲜血为淬,将这一万热血,彻底锻造成一柄足以劈开黑暗、廓清寰宇的——绝世利刃! 淮安城的天空,似乎都因为这冲天的斗志,变得格外高远。 第18章 英魂长萦 天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雨如酥,无声地浸润着淮安城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这雨,不似前几日攻城时的暴烈,却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和悲凉。 城南校场,已非往日操练时的喧嚣。黑压压的人群肃立,却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甲叶滑落的滴答声,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压抑着哽咽。 九千名新兵以及刚经历了血与火考验的义武营将士,盔明甲亮,列成整齐肃杀的方阵,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脸庞,无人擦拭。不少如孙元化一般的青年学子的青衫已换作戎装,站在阵列中,身姿笔挺,面色凝重,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 阵列之外,是望不到边的淮安百姓。缟素如雪,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化作一片令人心碎的呜咽。老人们拄着拐杖,身躯佝偻;妇人们紧紧搂着懵懂的孩子,眼泪混着雨水流淌;男人们则红着眼眶,拳头紧握。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边细雨和无尽悲声。 校场中央,并排停放着一具具薄皮棺木,简陋,却沉重如山。那里躺着的,是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是淮安最黑暗时刻,用血肉之躯撑起这片天的英魂。 蓦地,沉重的鼓声响起,一声,两声,缓慢而压抑,如同巨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队人影从点将台后走出。 为首者,正是唐王朱聿键。他未着蟒袍玉带,只一身玄色粗布战袍,臂缠雪白麻布,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更显面色肃穆。他身后,路振飞、一众文武官员,皆如此装扮。 朱聿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棺木,扫过无边的军民,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坚毅。他走到第一具棺木前,棺木旁站着一名哭泣的老妇人和一个茫然无措的孩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那老妇深深一揖。然后,竟弯腰俯身,与另外七名精选出的义武营军官一起,稳稳地将那具沉甸甸的棺木抬上了肩! “王爷!”路振飞惊呼出声,想要劝阻。王爷之尊,岂能为人抬棺? 朱聿键恍若未闻,他的肩膀承受着棺木的重量,更承受着那份无形的、属于整个淮安的沉重。 他迈开了第一步,步伐沉稳而坚定。 “起灵——”司仪官带着哭腔的高喊撕裂了雨幕。 刹那间,哀乐大作,唢呐凄厉,锣钹悲鸣。 “爹——!”那孩童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扑上去,却被老妇死死抱住,祖孙二人哭作一团。 这一声哭喊,如同点燃了引信。压抑已久的悲声终于彻底爆发! “儿啊!我的儿啊!”“夫君——你回来啊!”“兄弟!一路走好!” 哭声震天动地,与哀乐交织,在这细雨蒙蒙的清晨,汇成一条悲痛的河流。 朱聿肩抬棺木,走在最前。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模糊不了他脚下的路。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极慢,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敬意,深深地烙进这片土地。 身后,是绵延的送葬队伍。将士们自动侧身,让开通道,右手捶击左胸甲胎,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之声,这是军中至高的敬礼。 每一个捶胸,都仿佛敲在心上。 新进义武营的孙元化、梁敬知、周俊泽、杨谨阳、韦昌文等士子,何曾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讲究的是礼法规矩,何曾想过一位亲王竟能为寻常士卒抬棺引路?看着朱聿键被雨水打湿的挺拔背影,看着那沉重的棺木,看着两旁悲痛欲绝的百姓,他们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顶门,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周俊泽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杨谨阳仰起头,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合流淌; 韦昌文心中默念:“民心如此,士气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赵长歌按剑走在棺木旁护卫,他面冷如铁,但微微颤抖的嘴角和泛红的眼圈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他想起战死的同乡陈二牛,想起那些倒在身边的弟兄。 龙天宥、秦汉云、罗念嘉这些刚从血火中爬出来的义武营老卒,更是泪流满面,他们看着那些棺木,仿佛看到了自己可能的归宿,但眼中除了悲伤,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赵铁柱这个憨直汉子,哭得像个孩子,用袖子胡乱抹着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新招募的忠武营士卒刘让、赵海等人,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生疏,此刻却被这巨大的悲恸和庄严的仪式彻底震撼。 刘让看着王爷肩上的棺木,低声对赵海说:“哥,抬棺的是王爷…”赵海重重点头,声音沙哑:“看见了…以后,这条命,卖给王爷了!”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缟素满街的淮安城。 沿途百姓,无不跪倒痛哭。棺木每过一处,便是哭声震天。 终于,抵达城南新辟的英雄公墓。墓穴早已挖好,整齐排列,如同等待检阅的军阵。 下葬,封土。每一锹泥土落下,都像砸在亲人的心上。 仪式完毕,人群却未散去。朱聿键率众返回城中,来到刚刚落成的英烈祠。 祠宇森严,香火缭绕。正堂之上,密密麻麻的灵牌层层叠叠,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朱聿键率先步入祠堂,在正中最大的香案前,撩袍,屈膝,竟是要行叩拜大礼! “王爷不可!”路振飞及众官员慌忙劝阻。 君拜臣,父拜子,于礼不合! 朱聿键手臂一振,格开众人,目光扫过那些灵牌,声音沉痛而坚决:“他们为国捐躯,为民赴死,乃淮安之城魂,华夏之脊梁!有何拜不得?!今日,我朱聿键,代淮安生民,代大明江山,拜谢英烈护佑之恩!” 言毕,他推金山,倒玉柱,竟是郑重其事地三叩首! 咚!咚!咚! 每一声叩首,都如同重锤,敲在所有目睹者的心上。路振飞等人热泪盈眶,再无犹豫,纷纷跟着跪倒叩拜。祠堂内外,军民百姓,跪倒一片,哭声与祷祝声再次响起。 上香。青烟袅袅,直上穹苍,仿佛要将生者的哀思与敬意,传达给那九天之上的英灵。 最后,众人来到祠前广场。那里,矗立着一座近三丈高的巨大石碑,蒙着厚厚的红绸。 朱聿键站在碑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他却浑然不觉。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无数双悲恸而又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红绸一角,用力扯下! 红绸滑落,露出碑身。上面是朱聿键亲笔书写、再由巧匠镌刻的八个苍劲大字、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捐躯者姓名,以及一篇碑文: 淮安英烈永垂不朽! 自时局艰危,豪强并起,睥睨王法,荼毒生灵。淮安军民,秉忠贞之志,守孤城之地,浴血奋战,屡挫凶锋。然胜利之基,源于牺牲。凡战殁之将士民众,或死于刀兵,或殒于炮火,或溺于洪水,皆为国捐躯,为民取义。其英名不灭,功勋永驻。兹立此碑,既为追缅,亦为惕励。愿生者继其遗志,护我乡土,保我黎庶。英魂长在,浩气长存! 看着那巍峨的石碑和灼目的文字,全场再一次陷入巨大的静默,只有雨水哗哗作响。 朱聿键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沉痛,而是变得高昂、铿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父老乡亲们!弟兄们!这座碑,刻下的不只是名字,更是一场永志不忘的劫难,一种百折不挠的精神,一份薪火相传的责任!” 他指向石碑:“他们!是为了我等能站在这里,为了淮安城不倒,为了千家万户不遭荼毒,而战死的!他们的血,流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魂,萦绕在这座城池中!” “他们的死,重于泰山!他们的名,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路振飞声嘶力竭地跟着呼喊。 “永垂不朽!!”两万将士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汇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冲散雨云,直荡九霄!无数百姓也跟着声嘶力竭地呼喊,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愤怒和希望,都融入这四个字之中! 赵长歌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斜指苍穹,厉声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义武营的老兵们纷纷举刃响应,杀气冲天。 新兵们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恨不能立刻驰骋沙场,杀敌报国。新兵们更是看得心潮澎湃,将“永垂不朽”四个字死死刻在心里。 朱聿键站在碑下,雨水顺着他坚毅的脸庞滑落。 他知道,泪水终会干涸,雨水终会停歇,但今日种下的这颗名为“信念”与“荣誉”的种子,已在血泪的浇灌下,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扎根于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 它必将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荫庇一方,成为未来那支铁军无可动摇的魂。 第19章 以荣耀为刃 次日,淮安大校场。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万千盔甲刀枪映照得一片辉煌,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场盛会增添光彩。 经过扩编和严格整训的义武营、忠武营万余将士,按营连肃立,军容鼎盛,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的声音。 以孙元化为首的新兵们青衫虽换,儒雅犹存,一个个挺直了脊梁,站在阵列最前方,目光灼热地望向点将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压抑却又一触即发的兴奋与期待。 战鼓毫无征兆地擂响! 咚咚咚! 声如闷雷,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让人血脉贲张。 紧接着,号角长鸣,苍凉而激昂,划破长空。 朱聿键一身玄色戎装,外罩一件轻甲,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台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无边的军阵。 没有冗长的开场,他直接拿起第一份嘉奖令,声音清越,穿透整个校场: “游击将军,赵长歌!” 声音落下,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义武营阵列前方那个如标枪般挺立的身影。 赵长歌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大步出列,步伐坚定地走向点将台。 他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峻,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着一丝激动。 他单膝跪倒在朱聿键面前,垂首抱拳:“末将在!” 朱聿键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赞许和沉重的托付。 他拿起那枚打造得极其精美、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红宝石的“冠军”勋章,亲手、郑重地别在赵长歌的左胸甲胄之上。 冰凉的金属贴上胸膛,赵长歌却感到一股灼热瞬间蔓延开来,仿佛那勋章有千钧之重,烙下的不仅是荣誉,更是如山般的责任。 紧接着,朱聿键又从身旁侍从托着的锦盘中,取过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黑沉沉的,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赐剑!”朱聿键道。 赵长歌双手过顶,恭敬接过。剑入手,沉甸甸的。 “拔剑!”朱聿键的命令再次响起。 赵长歌拇指用力一推剑格,“锵——啷——!”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响彻全场! 一道寒光应声而出,阳光照射在如秋水般澄澈的剑身之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剑身靠近剑格处,那里,四个遒劲有力、深入钢铁的刻字清晰无比——保家卫国! “此剑,名为‘为民’!”朱聿键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洪钟大吕,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为何取名‘为民’?因我辈持剑,非为求取个人功名利禄,非为效忠某一家一姓之私仇!我辈披坚执锐,为的是保我桑梓父老不受蹂躏,卫我脚下乡土不被践踏,护这天下万千黎庶免遭刀兵之苦!剑锋所指,当为一切祸国殃民、荼毒百姓之敌!” “赵长歌!”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台下跪着的将领,“你可能持此剑,永铭此志?可能以此剑,真正做到‘保家卫国’?” 赵长歌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通红,那冰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双手高擎“为民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长歌在此立誓!此生此剑,只为百姓而战!卫护家园,扫平奸佞,百死无悔!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诛地灭!” “保家卫国!!!” “百死无悔!!!” 台下的寂静被瞬间打破,欢呼声、掌声如同山呼海啸般爆发出来!义武营的老弟兄们尤其激动,拼命捶打着胸甲,为他们之中走出的英雄呐喊助威。新兵们看得心驰神摇,热血沸腾。 赵长歌归剑入鞘,再次重重一礼,方才起身退到一旁。他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四肢百骸奔腾不息。 随后,表彰继续进行。 赵铁柱听到自己名字时,几乎同手同脚地蹿上台,这个憨厚的汉子看着胸前那枚“毅勇”勋章和赏赐的银两布匹,咧着嘴想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慌忙用粗糙的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花,引得台下善意的哄笑,却也让人心头发酸,深知这份荣誉背后的惨烈与不易。 当念到秦汉云、罗念嘉、龙天宥等3名普通士卒和基层军官的名字,授予他们“为民剑”和“奋勇”勋章时,场面更是达到了高潮。 这3人完全懵了,难以置信地互相看了一眼,在同伴羡慕激动的推搡和催促下,才恍恍惚惚、几乎是飘着走上点将台。当那沉甸甸的、刻着“保家卫国”的利剑真正交到他们手中,光芒闪耀的勋章挂在胸前,巨大的荣耀感和不真实感冲击着他们。 龙天宥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此刻双手微微颤抖地抚摸着冰凉的剑身,眼中水光闪烁,他仿佛透过剑光,又看到了那些永远倒在城墙下的同袍,心中无声立誓:“兄弟们,你们看着,这把剑,有你们的一份!我龙天宥必不让它蒙尘!” 秦汉云性格内敛,此刻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将剑紧紧抱在胸前,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爹,娘,儿子没给你们丢人!” 罗念嘉则显得外向许多,他猛地拔出宝剑,学着赵长歌的样子将其高高举起,向台下致意,阳光下的剑光和脸上灿烂的笑容交相辉映,顿时引来本阵列弟兄们更狂热的欢呼和口哨声。 新兵阵列中,刘让看得眼睛发直,使劲捅了捅旁边的赵海,声音发干:“海…海哥!你看见没!那是为民剑!秦大哥他们…他们真得了!” 赵海同样心潮澎湃,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看见了吗!王爷说到做到!只要敢拼,只要立功,咱们这些小兵一样能光宗耀祖!以后,咱哥俩也得挣一把!” 新加入义武营的学子们也被这浓烈的情感所感染。 梁敬知抚掌轻叹:“旌旗所指,士气如虹!赏罚分明至此,焉能不胜?” 周俊泽对杨谨阳低声道:“以往只闻军中赏银,今日方知荣誉之重,竟可至此!王爷深谙治军养士之精髓啊!” 韦昌文默默看着,心中对这支军队的认同感又加深了几分。 完成授剑、授勋仪式后,朱聿键再次上前,双手虚按,压下震天的欢呼声。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却同样有力:“淮安能守住,非一人一骑之功!乃是我全军将士,上下一心,用命血战之结果!凡参与此次守城之旧部弟兄,无论伤否,无论斩获多少,皆有其功!” 他一挥手,只见一队辅兵抬着数十口大箱子上前,箱盖打开,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鲜艳夺目的红色战衣,以及白花花的银锭! “凡参战之义武营、原城守营将士,除应有饷银、抚恤外,每人特赏新制赤色战袍一件!于左胸心口处,绣‘义武’二字!”朱聿键拿起一件展开,那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两个黑色的“义武”大字赫然在目,针脚细密,气势磅礴!“另,每人加赏银二十两!肉五斤,酒一坛!” 命令下达,那些经历了血战却未能获得勋章宝剑的老兵们,原本还有些许失落,此刻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红色的战衣!这颜色在大明军中非同一般,往往是精锐或军官的服色,更别提还绣着代表他们出身和荣耀的“义武”二字!这不仅是实用的奖励,更是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身份象征和集体荣誉! “王爷千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顿时,“王爷千岁!”“誓死效忠!”的欢呼声再次震天动地响起。 老兵们激动地接过崭新的红袍,迫不及待地披在身上,相互打量着,捶打着对方的胸膛,笑声和眼泪混杂在一起。二十两白银,五斤肉,一坛酒,更是实实在在的厚赏,足以让家人过上一段好日子,足以告慰之前的艰辛搏杀。 新兵们看着身边披上红袍、喜气洋洋的老兵,眼中充满了羡慕。 表彰大会在无比热烈、近乎沸腾的气氛中结束。将士们久久不愿散去,依旧沉浸在巨大的荣誉感和获得感之中。 第20章 战争机器 表彰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份名为《大明日报》的邸报突然出现在了淮安城的大街小巷。 说是邸报也并不准确,因为明代的邸报《邸报》是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又称“邸抄”。而这所谓的《大明日报》则是朱聿键鼓捣出来的新玩意,不仅公开面向平头百姓售卖,上面刊登的内容更是五花八门,除了报道一些重要时事和朝廷政策之外,还伴有商业广告和寻人启事等等。 第一期刊发的《大明日报》由王府左长吏杨永泰和路振飞之子路泽溥主笔,用了大量篇幅宣传淮安保卫战的英雄事迹,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激昂澎湃,极尽渲染之能事。 赵长歌阵斩敌酋的惊险,赵铁柱死守城门的憨勇,罗念嘉巧妙破敌的机智,龙天宥带伤血战的顽强,秦汉云救护同袍的义气…每一个故事都写得栩栩如生,感人至深。对表彰大会的盛况和“为民剑”背后“保家卫国”的深刻寓意,更是大书特书。 报纸一经发出,立刻被抢购一空。 军营里,饭堂中,休憩时,随处可见围拢在一起听人读报的士卒。听到精彩处,叫好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那些被表彰的英雄,瞬间成了全军乃至全城崇拜的偶像。“为民剑”和那代表荣誉的勋章,成为了所有士卒心目中至高无上的追求,其象征意义远远超过了物质赏赐。 按照报纸上所说,“为民剑”共铸20柄,不论职级,非有大功不授,授完即止,永不再铸。勋章则设八级,从高到低分别为:忠武、英武、威武、冠军、毅勇、奋勇、锐士、猛士,每级勋章仅10枚,同样是不论职级,非有大功不授,授完即止,永不再造。 消息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沸油,瞬间在军营中激起巨大波澜!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些奖赏的珍贵和稀缺程度!它们不仅仅是荣誉,更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传奇象征!日后若有人能获得,那必是立下了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之功!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赵长歌、秦汉云等人胸前的勋章和手中的剑,目光中的羡慕和渴望几乎化为实质,更多了几分敬畏。获得殊荣的几人,更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胸脯挺得更高,深知这份荣耀的沉重与无可替代。 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荣誉感、归属感和集体主义精神,如同熊熊燃烧的野火,在这支新生军队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深入骨髓。他们清晰地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并且无比渴望用战功来赢得那份足以光耀门楣、永载史册的荣誉。 朱聿键与路振飞并肩走入校场,不时就能看到时隔多日依旧兴奋不已、穿着新红袍相互炫耀的老兵,以及那些围着获得勋章宝剑的英雄们热烈讨论的新兵。 路振飞抚着长须,感慨万千,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王爷今日之举,赏罚分明,激荡人心,实乃驭军良策。只是…这勋章宝剑不再制作,是否…太过绝对?日后若有功勋更著者…” 朱聿键缓缓摇头:“振飞兄,物以稀为贵,誉以罕为尊。若勋章宝剑可轻易得之,则其价值何在?其激励之效又何在?我就是要让全军上下都知道,最高的荣誉,就这么多,想要,就拿泼天的功劳来换!要让每一枚勋章,每一把剑,都成为一个不可复制的传奇,一个让所有后来者奋力追赶的目标!” 路振飞颔首道:“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王爷是得其精髓了。” 朱聿键却再度摇头,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今日所赏,金银绢帛,乃酬其劳;红衣号坎,乃彰其属;而勋章宝剑,所赐非物,乃是‘信念’与‘荣誉’!” 他指向不远处那些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士卒:“我要让他们,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在为何而战!不是为了我朱聿键,不是为了那点微薄饷银,甚至不仅仅是为了身后的家人!他们是为‘保家卫国’这四个字而战!是为军人的荣耀而战!是为脚下这片土地不再被践踏而战!” “一支只知道领饷吃粮的军队,是雇佣兵,打得顺风仗,打不了逆风仗!一支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军队,是木偶,遇强敌则易溃散!唯有深知为何而战、为何敢死、并以捍卫此信念为无上荣耀之军队,方能纪律严明,方能舍生忘死,方能…所向披靡!” 朱聿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路振飞的心上。他望着眼前这位日渐威严、思想深远的王爷,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一系列安排背后的深意。他重重颔首,心悦诚服:“王爷深谋远虑,振飞…不及也。如此治军,何愁劲旅不成!” “还不成!”朱聿键突然停下来,转而问道,“振飞兄觉得义武营此次在淮安保卫战中的表现如何?” “令行禁止,进退有度,悍不畏死,堪比昔日戚家军。” “大体上还不错,可振飞兄注意到没有,每逢正面应敌,我军勇则勇矣,可一旦领军者阵亡,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哨官阵亡,其所部士卒便会惊慌失措,甚至瞬间溃散。” 路振飞点点头,“确实如此!也正因如此,古人才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猛将确实可遇不可求。”朱聿键笑了笑,旋即又道,“不过我却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补上这一环。” “哦?”路振飞来了兴趣,忙问道,“愿闻其详!” “对军队进行改编!” 朱聿键将路振飞引进中军大帐,里面站满了义武营的中高层军官,二十余人均全副甲胄,整齐肃立右侧。另有十余名王府和漕运总督府的属官、幕僚于左侧侍立。 朱聿键引路振飞在上位坐下,自己则走到右侧一副巨大的画满了各种表格的宣纸前,顺手拿起一旁的一根纤细木棍。 “我计划对义武营进行彻底的改编。”朱聿键将木棍指向最下方的方框,“义武营更名为义武军,忠武营更名为忠武军。每军兵额一万人,自下而上分七级。十人为一班,十班为一排,十排为一连,十连为一营,十营为一团,十团为一旅,十旅为一军。自班一级起,每级设长官一名,具体负责作战指挥。以后凡遇战,军长阵亡则由旅长接替指挥,旅长阵亡则团长接替指挥......军以上,设提督府,总理一切军务。” 张岳、路振飞等久经沙场的宿将瞬间领悟了朱聿键的用意,脸上随即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叹——王爷此等设计堪称巧妙绝伦,以此等框架、编制组织起来的军队,便成了一台名副其实的战争机器!一台即使局部受损,却依旧能继续运转的机器。 但是帐内的多数人对朱聿键所说之言语显然都还不甚明了,一时间人人面露疑惑之色。而朱聿键却不再过多解释,而是接着阐述自己的改编思路,“军长一律由提督府任命,而旅长则由军长任命,团长由旅长任命,由此类推......” 路振飞听到此处,不由得大惊,不等朱聿键继续说下去,便急忙道:“王爷!此举大为不妥!若将人事之权下放至各级军官之手,这军队岂不是成了各级军官的私兵?长期以往,普通士卒怕只会效忠其长官,而不知有朝廷啊!” 朱聿键微微颔首,“路大人所虑极是!但本王就是要打造一支从最低阶到最高阶,都建立在对个人的效忠上的军队!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将士卒和将官牢牢的聚合在一起。也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在无论何种绝境中都会选择抗战到底。” “当然,为了防止出现路大人所担忧的那种情况,全军自连级一级起,每级另设教导员一名,专司思想政治教育和后勤保障。” 路振飞眉头紧皱,但旋即就恍然大悟。 军事长官管作战和人事,却管不了粮饷和生活。教导员管思想和后勤,却不参与人事。这样将人事权和财政权分立的办法,无疑是胜过明代一直施行的监军制度百倍千倍。 可要是教导员与军事长官沆瀣一气,又该如何是好? 路振飞刚想到这里,只听朱聿键又开口说话了:“在本王看来,义武军、忠武军能不能成为一支作风优良、听从指挥、能打胜仗的军队,关键还是在于这个‘教导员’。” “所以,本王决定新建一‘教导营’,作为教导员和高阶军官的训练营,兵额......就暂定五百人吧。这五百人,从两军士卒中选拔,择优录取那些有爱国热忱、意志坚定、品行优良的读书人。” 朱聿键说完,转身望向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两列文臣武将几乎同声应道:“谨遵钧命!” “好!很好!”朱聿键轻轻丢掉手里的棍子,语气多了几分踌躇壮志,“那就请路大人牵头,杨长泰、杨鸿雁、路泽溥、张岳你四人协助,自明日起就着手进行义武营改编事宜。” —— 朱聿键与路振飞一前一后走出大帐,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校场上那一片跃动的红色染得更加绚烂。 信念的种子已然播下,荣誉的旗帜高高飘扬,一支钢铁雄师的脊梁,正在这精心浇灌下,缓缓铸成。 朱聿键久久矗立不动,望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望着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勋章和“为民剑”,望着那被信念和荣誉点燃的冲天士气。他知道,这把由信念、荣誉和钢铁打造的利剑,已然开锋,其灼灼寒光,必将令敌人胆寒。 第21章 北境之殇 济宁州城,已不复往日漕运枢纽的喧嚣。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残破的旌旗,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硝烟和尸体腐烂的恶臭。城墙上下,斑驳的暗红色血迹和焦黑的火燎痕迹触目惊心,破损的礌石、折断的箭杆、散落的兵刃碎片,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怎样惨烈的攻防。 “顶住!给我顶住!南军的援兵就快到了!”知州朱光声音嘶哑,眼窝深陷,官袍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泞,他挥舞着已经卷刃的佩剑,在城垛后声嘶力竭地呐喊,声音却很快被震天的喊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声淹没。 乡绅潘世良早已脱去了绸衫,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阵亡士卒身上扒下的破旧铁甲,手持长矛,带着家丁仆役死守一段缺口。他原本富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和绝望,每一次清兵如同潮水般涌上,他都机械地挺矛刺击,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 “任兄!左翼!左翼要破了!”他朝着另一边吼道。 任孔当,另一位乡绅领袖,闻声带着几个青壮扑过去,用身体、用砖石、甚至用牙咬,勉强将几个刚刚冒头的清兵砸了下去。他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垛滑坐下来,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熟悉面孔,有家丁,有邻居,有昨日还一同喝酒的友人…泪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朱大人!援兵…援兵到底何时能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南方,那片他们寄予全部希望的方向。 一天,两天…十天过去了!除了几波象征性的、被清军游骑轻易击退的斥候,没有任何像样的援军出现!他派出的求援信使,如同石沉大海。 城内的箭矢早已告罄,火药用尽,滚木礌石也扔完了,甚至连能拆的房屋都快拆光了。能拿起武器的男丁越来越少,伤者无药可医,在痛苦的呻吟中慢慢死去。粮食…也快断了。 “大人!西门…西门快守不住了!李把总…李把总战死了!”一名满身是血的衙役连滚带爬地跑来报信,脸上写满了恐惧。 朱光身体晃了一下,几乎栽倒。他扶着墙垛,极目远眺,南方依旧空空如也。最后一丝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良久,他睁开眼,看着身边仅存的、个个带伤、眼神麻木的守军和乡绅,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打开…打开城门吧。” “大人!”潘世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 “守下去,还有何意义?”朱光惨笑一声,“无非是让满城百姓,为我们殉葬罢了。朝廷…朝廷已经抛弃我们了。” 任孔当长叹一声,手中的钢刀“当啷”落地,溅起几点火星。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瘫软下去。 沉重的城门,在无数道痛苦、屈辱、绝望的目光注视下,被缓缓推开。 城外,是严阵以待、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清军铁骑。为首的清将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朱光脱下破烂的官帽,带领着潘世良、任孔当等一众幸存者,徒步走出城门,走向那片冰冷的刀枪丛林。每一步,都如同踩在针尖上,踩在所有死难者的亡魂上。他们没有再看南方一眼。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津卫。 与济宁的惨烈悲壮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透着一股诡异的“热情”。 弘光朝廷派出的北使团,以兵部右侍郎左懋第、太仆寺少卿马绍愉、总兵陈洪范为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这座已插满清军旗帜的城池。 令他们意外又有些暗自欣喜的是,接待他们的并非冷脸蛮横的清虏武将,而是老熟人——原大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养性一身满清官服,剃发结辫,但脸上却堆满了昔日同朝为官时的熟络笑容,迎出十里,排场极大。 “左大人!马大人!陈将军!别来无恙乎?一路辛苦,辛苦啦!”骆养性拱手作揖,热情洋溢,仿佛只是在他乡遇到了故知,而非代表两个敌对政权之间的接触。 左懋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于骆养性这身打扮和过于热络的态度本能地感到不适,但依旧保持着天朝使臣的矜持与礼节,还礼道:“骆…骆大人,有劳远迎。” 马绍愉则显得活络许多,笑着寒暄:“骆指挥…哦,瞧我这记性,如今该如何称呼?骆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啊!” “哎,虚名,虚名而已。” 骆养性摆摆手,浑不在意,亲热地拉着马绍愉和左懋第的手臂,“诸位大人远道而来,已是疲乏,下官已备下薄酒,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请,快请!” 接风宴设在一处奢华宅邸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美酒佳酿香气四溢。 骆养性及其麾下的原明军降将们殷勤劝酒,言谈间极力描绘江北四镇之跋扈,马士英之专权,仿佛他们降清是不得已而为之,甚至隐隐暗示南明朝廷昏聩,绝非中兴之主。 左懋第面色沉静,酒沾唇即止,对周遭的奢靡和骆养性等人的话语保持着警惕。他心中记挂着使命,是来与清廷“联合剿贼”(李自成)并交涉山海关等地事宜的,而非在此与降臣饮宴。 陈洪范却似乎颇为受用,与那些降将推杯换盏,称兄道弟,酒酣耳热之际,言语间不免有些松动。 马绍愉则周旋其间,既不得罪骆养性,也时刻观察着左懋第的脸色。 宴至中途,骆养性屏退乐舞,凑近左懋第,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左大人,非是下官多嘴。如今这北地形势,已非昔日。摄政王睿亲王雄才大略,求贤若渴。以诸位大人之才,若肯…” 左懋第猛地放下酒杯,目光锐利地看向骆养性:“骆大人!我等奉天子之命,持节北来,是为国事!此言,休要再提!” 骆养性碰了个钉子,脸上笑容不变,呵呵一笑掩饰过去:“是极是极,下官失言,罚酒三杯!只是…如今南边的情形,呵呵…诸位大人忠心可嘉,只是不知朝廷…唉,罢了罢了,喝酒,喝酒!” 左懋第心中却是一沉。 骆养性的话,虽不中听,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看着眼前这奢华的宴会,想着济宁乃至江北可能正在发生的苦战,再对比南京朝廷内部的争权夺利和醉生梦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感蓦然袭来。 这北上之路,从一开始,或许就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徒劳。狼烟已在北地燃起,而南方的朝廷,却似乎仍在梦中,未曾真正醒来。 第22章 又起狼烟 北京城的正阳门,如同巨兽的森然利口,沉默地吞噬着南来的使团。城门洞内阴冷潮湿,马蹄踏在古老的青石板上,发出空洞而令人心悸的回响。 左懋第端坐马上,努力挺直脊梁,目光平视前方。他身后是马绍愉、陈洪范以及使团仪仗。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两国交聘的礼节性队伍,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眼神冰冷倨傲的清军骁骑,如同押解囚犯般“护卫”在侧。 那些满洲兵士的目光,如同打量牲口般扫过使团众人,扫过他们依旧保持的汉家衣冠,嘴角往往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没有鼓乐,没有迎宾官员,只有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和铁甲叶片摩擦的冰冷声响。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使团中不少人面色发白,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 马绍愉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有些僵硬,低声对左懋第道:“这…清虏竟如此无礼…” 左懋第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的节旒握得更紧了些。陈洪范则目光闪烁,不住地四下打量,似乎在评估着这些清军的精锐程度,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们被引至鸿胪寺安置。昔日招待四方藩属、彰显天朝威仪的馆驿,如今虽经打扫,却难掩一股破败萧条之气。庭院长草萋萋,廊柱漆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翌日,清廷礼部官员前来“洽谈”。 来的并非部堂高官,只是一名郎中,名叫李建泰——此人竟也是故明降臣!他带着几名满人属吏,态度傲慢,径直将一份文书掷于案上。 “此乃我大清摄政王谕令,”李建泰操着官话,语气却冰冷生硬,“尔等既来,当遵我朝规矩。所谓‘国书’,需以臣属之礼呈递,所述内容,须称臣纳贡,方可转呈。” “荒谬!”左懋第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怒视李建泰,“我乃大明皇帝钦差,持节而来,是为与你朝共商联合剿贼、交接山陕之事!两国交往,平等相待,何来臣属之说?尔本汉臣,读圣贤书,竟甘为虏廷犬马,出此狂言!” 李建泰面皮微微一红,旋即冷笑道:“左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天下大势已明,岂容你等还在梦中?所谓南明,不过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罢了!我朝雄兵百万,席卷天下乃迟早之事!尔等若识趣,早早归顺,尚不失富贵!” “放肆!”左懋第气得浑身发抖,“我等奉旨而来,非为乞降!若尔朝无心和谈,我等即刻南返!” “南返?”李建泰嗤笑一声,旁边那名一直冷眼旁观的满人属吏突然开口,用生硬的汉语道:“来了,就由不得你们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谈判不欢而散。左懋第回到住处,胸中郁愤难平,已知此行绝难有成。马绍愉唉声叹气,愁容满面。唯有陈洪范,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夜,鸿胪寺僻静一角。 陈洪范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在一名小吏的引导下,鬼鬼祟祟地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别院。 屋内,烛火通明。端坐其上者,是一名其貌不扬身穿马褂的老者,亮埕的脑袋后面还吊一条金钱鼠尾辫。 今日还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李建泰却换了一副面孔,老老实实的侍立一旁。 陈洪范刚看了那人一眼,李建泰便在一旁大声训斥起来:“陈洪范,见了孙大人还不跪下!” “罪将陈洪范,叩见上国大人!”陈洪范慌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全然没有了白日里使团副使的半点尊严。 那老者姓孙,名之獬,乃是满清朝廷的礼部右侍郎。他虽身为汉人,却早早剃了发辫,靠着出卖同族深得多尔衮赏识。 孙之獬微微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跪地之人,并不让他起身,只从喉咙里挤出尖细的嗓音:“陈总兵,深夜来见,所为何事啊?” 他故意拖着长腔,汉语里夹杂着生硬的满语腔调,一副沐猴而冠的做派。 陈洪范抬起头,脸上堆满谄媚和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大人明鉴!罪将久慕王化,早思归顺,只是苦无门路!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左懋第、马绍愉等人冥顽不灵,不识天时,罪将愿效犬马之劳!”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弘光朝廷的老底和盘托出:“南京朝政,尽由马士英、阮大铖把持,皇帝昏懦,只管享乐…江北四镇,高杰、刘良佐跋扈,黄得功、刘泽清(他不知刘已死)亦拥兵自重,互不相服,矛盾极深…兵饷匮乏,军心涣散…所谓北伐,纯属空谈,绝无可能…” 他甚至赌咒发誓:“罪将愿归顺大清,誓死效忠摄政王!若得机会,定劝服旧部,以为内应!只求大人能在摄政王面前,为罪将美言几句…” 孙之獬与李建泰对视一眼,细眼中闪过得意之色。 他翘起兰花指轻轻捋了捋鼠须,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啧啧,早该如此。你们这些南人,非要等到兵临城下才知天命。”语气中满是卖主求荣得逞后的快意。 李建泰笑着上前,虚扶起陈洪范:“陈总兵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摄政王知人善任,必不会亏待于你。且先回去,稳住左懋第他们,日后自有重用。” 陈洪范千恩万谢,又对着孙之獬磕了几个头。孙之獬傲慢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苍蝇一般,看着陈洪范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夜色。 --- 几乎就在陈洪范摇尾乞降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山东青州府,杀声再起! 清廷派来招抚山东的侍郎王鳌永,凭借口舌与武力,刚将青州局势勉强压下,正志得意满,做着稳坐钓鱼台的美梦。 是夜,府衙内灯火通明,王鳌永正设宴款待本地几名归顺的乡绅,席间言笑晏晏,仿佛已是齐鲁大地的主人。 突然,府衙外杀声震天!火光骤起! 一员猛将手持血淋淋的战刀,一马当先,率精锐亲兵直扑而入!来者正是原李自成部将,后假意降清被王鳌永收编的赵应元! “狗汉奸!纳命来!” 赵应元目眦欲裂,怒吼声如惊雷! 他早已受够屈辱,更暗中联络了山东各地不甘臣服的力量,今夜骤然发难! 王鳌永惊得酒杯坠地,面色惨白如纸,慌忙欲逃:“快!快挡住他!” 然而变起肘腋,他身边的清军护卫猝不及防,瞬间被砍翻数人!那些赴宴的乡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钻桌底的钻桌底,尖叫的尖叫。 赵应元势如猛虎,几步抢到王鳌永面前,刀光一闪!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如泉!王鳌永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酒席之上,杯盘狼藉! “杀尽鞑子!复我青州!”赵应元高举王鳌永的首级,厉声长啸! “杀!”其部下和响应而来的义军齐声怒吼,如同决堤洪水,迅速席卷府衙,控制城门! 青州,这座山东重镇,在沉寂片刻后,再次易主,烽火重燃!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向周边州县蔓延,那些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地方,仿佛被投下火种,瞬间呈现出燎原之势! 山东大地,再次陷入血火与动荡之中。 而远在北京鸿胪寺的左懋第,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对着一盏孤灯,奋笔疾书,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却不知己方阵营早已从内部裂开,而北方的狼烟,也从未真正熄灭。 第23章 多尔衮的凝视 北京,紫禁城。 武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多尔衮踞坐于原本属于崇祯皇帝的龙椅之下首,一身石青色蟒袍,未戴暖帽,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缓缓扫过殿内济济一堂的满洲王公贝勒、以及寥寥几名受重用的汉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蜜蜡佛珠,指节粗大,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印记。 殿内气氛热烈,却带着一种蛮横的灼热。 豫亲王多铎,年轻气盛,一身征尘未洗,正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请摄政王再予我精兵三万,不,两万!我必砍了李自成的首级来献!” 豪格冷哼一声,虽与多尔衮不和,但在扩张这件事上却目标一致,“李自成已是丧家之犬!根本不值一提!要我说,早日南下才是当务之急。朱由崧已在南京登基,弘光伪朝已立。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占据江南财赋之地,若让其站稳脚跟,必成气候!” 多铎不以为意道:“那正好!索性两路并进!一路西征,彻底剿灭流寇;一路南下,趁其立足未稳,直捣黄龙,灭了那劳什子弘光朝!” 一众满洲亲贵纷纷附和,战意高昂,仿佛江南繁华已如探囊取物。他们谈论起南方的富庶、女子的柔美、文化的精致,语气中充满了征服者的贪婪与轻蔑,仿佛那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大的狩猎与劫掠。 多尔衮只是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动作,开口道:“好了。”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殿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多尔衮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他的面容更显冷峻:“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这天下已经是我们满人的囊中之物了?” “都好好看看吧!”多尔衮的音调陡然拔高,抓起案几上的一摞塘报朝豪格扔去,“看看这塘报上写的是什么!” 豪格、多铎等人捡起散落一地的塘报,才看了几眼,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塘报上全是坏消息—— 八百里加急!闯逆余孽刘芳亮、袁宗第等部数万贼众,猛攻井陉。我军守将轻敌冒进,中伏大败。井陉已失。怀庆总兵金玉和大人力战殉国,所部伤亡殆尽! 山东急报!青州事变,原降将赵应元突然反叛,袭杀招抚侍郎王鳌永大人,占据青州。昌乐、寿光、临朐等地,土寇叛军纷起响应,声势浩大! 河南急报!卫辉府、彰德府传来警讯,多处出现股匪,攻城掠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和一众王公贝勒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高声禀报:“启禀摄政王,礼部汉尚书李建泰、侍郎孙之獬求见!” “宣。”多尔衮吐出两个字。 李建泰和孙之獬几乎是弓着身子小跑进来的,一进殿便扑通跪倒在地,行的是标准的满洲跪礼,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 “奴才,叩见摄政王,叩见诸位王爷、贝勒爷!” 豪格厌恶地皱了皱眉,扭过头去,似乎多看他们一眼都嫌脏。 多尔衮淡淡道:“南边来的那几个人,如何了?” 李建泰连忙抬起头,脸上堆满笑容,如同献宝般急切回道:“回主子爷话!那左懋第迂腐不堪,犹自做着‘联虏平寇’的春秋大梦,马绍愉首鼠两端,不足为虑。唯独那总兵陈洪范,嘿嘿,实乃识时务之俊杰!” 孙之獬抢着补充,唾沫横飞:“正是正是!陈洪范昨夜已秘密来降,涕泪交加,发誓效忠我大清!已将伪明虚实和盘托出!伪帝朱由崧沉湎酒色,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排挤忠良,江北四镇骄兵悍将,互不统属,高杰与黄得功更是势同水火!朝廷粮饷匮乏,军心涣散,所谓北伐,纯属空谈!江南……江南实则外强中干,一触即溃!” 殿内再度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多铎脸上的惶然之色瞬间褪去,拍着大腿狂笑:“哈哈哈!果然是一窝烂泥扶不上墙!这样的朝廷,也配与我大清为敌?” 豪格也露出残忍的笑容:“正好!省了咱们的事!摄政王,下令吧!我愿亲提一旅,南下摘了这熟透的果子!” 多尔衮眼中精光一闪,陈洪范的投诚,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判断。但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得意,也未回应多铎、豪格二人的请战,而是朝李建泰问道:“陈洪范此人,可靠否?” 李建泰忙道:“可靠可靠!此人贪生怕死,又极慕富贵,已无退路,只能死心塌地为我大清效力!” 多尔衮重新拿起佛珠,缓缓捻动。 之前李自成逃回山西,他派多铎、阿济格、吴三桂率兵追击,于庆都、真定等地接连大胜,本以为大局已定,可以腾出手来攻掠江南了。可不曾想,李自成虽败,但大顺军残余力量仍不可小觑,而北方汉地的抵抗意志,也远非那些降臣所说的那般温顺。此时若贸然分兵南下,一着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就在多尔衮犹豫不决之时,前明降臣范文程小心翼翼地出列,躬身道:“摄政王,局势有变。闯逆未靖,北地蜂起,若此时贸然大举南下,恐腹背受敌。臣以为,当暂缓南下攻势。” 另一降臣宁完我也接口道:“范大人所言极是。南明虽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有长江天堑。不若……暂施缓兵之计。可借陈洪范之事,对南明虚以委蛇,假意允诺其‘联合剿贼’之请,甚至可许以割让山陕之地,使其放松警惕。我朝则可集中全力,先平山西闯逆,再稳山东乱局!” “同时,”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可大力施以招抚、离间之策。南明朝政败坏,党争激烈,武将拥兵自重。马士英、阮大铖之流,贪财好货;高杰、刘良佐之辈,骄悍难制。我可遣密使,携以重金高官,分化其朝野,收买其大将。或许……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多尔衮闭着眼,沉默地听着,手指捻动佛珠的速度缓慢而稳定。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寒光四射。 “准议。”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传令:西路军主力,暂停南下,由多铎统领,汇合吴三桂、尚可喜等部,全力进剿山西闯逆!务求全歼,不留后患!” “豪格,你与固山额真觉罗巴哈纳、石廷柱去山东,务求稳扎稳打,清剿土寇,弹压地方,不得再冒进轻敌!另外,不要只会一味的用蛮力。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贪财怕死的人总是要比那些所谓的仁人志士多的。” 他目光转向李建泰、孙之獬,语气冰冷:“你二人,负责与南明使团周旋。许其空头承诺,务必使其相信我朝诚意,拖延时日。同时,将陈洪范放归,令其南返,作为内应,伺机劝降南明文武。” 最后,他看向范文程:“招抚离间之事,由你与宁完我具体筹划。不论是李自成的人,还是那弘光伪朝的人,只要他们肯为我满清效力,过去种种既往不咎,他要钱帛,本王就给他钱帛!他要官爵,本王就给他官爵!” 一道道命令清晰发出,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切割着棋盘。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 江南,暂时还不是囊中之物。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先拆其骨,再食其肉。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上,拉得很长,很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耐心等待着吞噬猎物的最佳时机。 第24章 背后的刀子 北京城的深秋,寒风已带上了刮骨的力道。 左懋第站在鸿胪寺荒芜的庭院中,望着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宫墙与山河,落在那遥远的金陵故都。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官袍,对身旁的马绍愉、陈洪范沉声道:“我等奉旨北来,虽事难有成,然既至燕京,不可不拜谒孝陵,以尽臣子之心,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然而,这一合乎礼法、近乎最基本的要求,却遭到了清廷礼部官员冰冷的拒绝。 来的依旧是那位降臣李建泰,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左大人,非是下官为难。只是如今京师乃大清国都,前朝陵寝,自有看守规制。尔等身份特殊,不便前往,以免生出事端,徒惹麻烦。” 左懋第闻言,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悲愤涌上心头,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建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尔等…竟至于此!拜祭先帝,乃人伦大节,天地可鉴!尔等阻挠,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鬼神降罪吗?!” 李建泰只是冷笑,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左大人,还是认清现实为好。此地已非尔朱明天下。来人,送客!”几名膀大腰圆的清兵上前一步,做出了“请”的手势,姿态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左懋第仰天长叹,热泪盈眶,最终踉跄后退,悲声道:“臣…臣左懋第…无能…竟不能至先帝陵前一哭啊!” 其声悲怆,闻者无不动容。马绍愉亦是面露凄然,陈洪范也赶忙换上悲戚表情,连声叹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最后一丝尊严被无情践踏,南返已成定局。 使团一行人,在清军“护送”下,离开北京,踏上归途。来时虽受冷遇,尚存一丝体面;归时,却如同败军之将,气氛压抑沉重。 行至天津卫,再次入住驿馆。 是夜,月黑风高,秋雨淅沥。一条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避开清军哨卡,潜入使团驻地。此人显然对驿馆布局极熟,精准地摸到了左懋第的房间外,发出几声有节奏的轻叩。 屋内,左懋第正与马绍愉、陈洪范商议南归后如何奏对,闻声一惊:“何人?”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故人遣使,有要事禀告左懋第大人。” 左懋第犹豫了一下,示意马、陈二人稍安,亲自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左懋第正诧异间,右侧的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快速闪入室内,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夜行衣,身材矫健,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冷静异常的眼睛。 “诸位大人,不必惊慌,在下并无恶意。”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口音。 “你是何人?”左懋第警惕地问,马绍愉和陈洪范也紧张起来。 那黑衣人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并不直接回答,而是从贴身处取出两件物品:一枚刻有特殊云纹的私人小印(乃是朱聿键私下通信所用),一封路振飞的亲笔短笺,上有路氏独特画押。 “在下魏勇,乃前唐王府护军指挥使,现在路总督麾下义武营效力。”他低声道,“此乃信物,请左大人验看。” 左懋第接过,仔细查验印信和笔迹,尤其是路振飞的画押他十分熟悉,顿时信了七八分,语气稍缓:“原来是唐王与路公所遣。壮士冒险前来,有何要事?” 马绍愉也凑近观看,面色惊疑不定。陈洪范站在稍后位置,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下去。 “早在三个月前,王爷便派我潜入北地打探消息。”魏勇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情势已万分紧急!清酋多尔衮原已决意大举南侵!但因山东突然生乱,加之闯逆反攻山西,多尔衮只得改变策略,意图先合军剿灭闯逆,再谋取江南。现已任命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携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等部精锐,不日即将挥师西去。届时山东、河南乃至京畿的守备力量都极其薄弱,若能把握机会,收复北地指日可待!请大人务必尽早南归,将此惊天军情奏报朝廷,早做定策!” 此言一出,左懋第和马绍愉顿时大喜,追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望大人以江山社稷为重,速速南返!”魏勇急切道。 左懋第深吸一口气,强压震惊,重重点头:“好!本官知道了!多谢壮士冒险传来此讯!我等即刻准备,尽快…” 话未说完,魏勇忽然一摆手,侧耳倾听窗外,脸色微变:“外面动静不对!大人小心,在下先行隐匿,会混入使团队伍中一同南返,沿途或有照应!”说罢,不待左懋第回应,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从后窗掠出,消失在雨夜之中。 左懋第与马绍愉面面相觑,心绪不宁,既震惊于军情,又担忧如何安全返回。 陈洪范则在一旁附和道:“此事重大,确需尽快南返禀报!”眼神却闪烁不定。 几日后,使团离开天津,继续南行。魏勇果然易容成一名普通仆役,混在队伍之中。 然而,行至沧州地界,眼看即将脱离清军控制核心区,异变陡生! 大队清军铁骑突然从后方疾驰而来,尘烟滚滚,瞬间将南使团队伍团团围住! 一员清军将领厉声喝道:“奉摄政王钧旨!南使团中混有细作,窃取我朝军机!所有人等,即刻下马接受搜查,不得南行一步!” 使团顿时大乱! 左懋第又惊又怒,出面交涉,却被清兵粗暴推开。 混乱中,清兵开始逐一盘查,手段严厉,甚至动手撕扯搜身。混在仆役中的魏勇心中一沉,暗道不好!他目光锐利地扫向队伍前方的陈洪范,只见陈洪范虽也面露“惊惶”,却与那清军将领有极短暂的眼神交汇,并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瞬间,魏勇全都明白了! 消息走漏了!并非自己潜入时被发现,而是陈洪范这个副使早已叛变!自己那夜传讯,竟是在叛徒面前自曝其短!清军此番截杀,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 就在几名清兵凶神恶煞地朝他走来之际,魏勇猛地暴起发难!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瞬间割断两名清兵的咽喉!同时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侧翼人少处猛冲! “抓住他!别让细作跑了!”清军将领厉声大喊,无数清兵蜂拥围上! 魏勇身法诡异,刀光闪动间又劈翻数人,但奈何清兵太多,一支冷箭“噗”地射中他的肩胛。他闷哼一声,却毫不停留,利用马车、货物作为掩护,且战且退,最终硬生生凭借高超武艺和决绝之心,杀出一条血路,负伤遁入路旁的密林之中,消失不见。 使团被彻底截回,严加看管。 数日后,又是上次那处隐秘别院,孙之獬再次秘密前来。这一次,他直接见了惊魂未定的陈洪范。 “陈洪范,”孙之獬的声音冰冷,“主子爷很失望。细作就在你眼皮底下,你竟毫无察觉?” 陈洪范扑通跪下,冷汗直流:“奴才无能!奴才该死!那贼子太过狡猾…” “罢了。”孙之獬打断他,“主子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你和你的几个亲信南归。” 陈洪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回去之后,”孙之獬语气森然,“你知道该怎么做。左懋第、马绍愉,他们会留在北地。你要将南边的虚实,军备布置,将帅关系,源源不断报来。更要…尽力而为,若能为王师南下扫清障碍,便是你的首功!主子爷不会亏待你。” 陈洪范重重磕头,指天誓日:“嗻!奴才明白!奴才定为大清,为主子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次日,陈洪范及其心腹被“特殊关照”允许南返。他登上船只,回头望了一眼北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野心和侥幸取代。 而他并不知道,关于他叛降的密报,已由负伤遁走的魏勇,火速传向南方的淮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悄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