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我军功?重生真千金虐翻全家》 第一章 席面敬酒局 宋府正厅,归家宴正酣。 宋桑语一身鹅黄曲裾,脸颊带着海棠薄红,双手捧着一杯酒: “姐姐,欢迎你回家,边疆七年,姐姐辛苦了。桑语先敬你一杯,愿姐姐从此福泽绵长,前程似锦。” 酒杯相撞的瞬间,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眼前不再是灯火辉煌的宴厅,而是阴冷潮湿的柴房。 大哥用剃刀割下自己耳朵,二哥狞笑着用簪子挑断自己手脚筋,三哥四哥砸碎自己的髌骨…… 还有,父亲那张狠绝的脸。 亲手将刀刃狠狠插入自己心口,那句‘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依然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上一世就在这里,她被养妹下了迷情散,污蔑她和马夫私通,让她名声尽毁。 枉她践行祖母遗言,真心为家人谋划,最后落了个一剑穿心的结局。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杯中酒液因手指颤抖而晃荡。 归家后她四处奔波,为他们鞍前马后,为哥哥们求功名,谋出路。 死之前却换来他们一句‘庸俗’,‘追名逐利’,不及桑语分毫。 就连一向爱重的父亲,也是表面上担忧自己,实际当初她去边疆,正是父亲在签筒内做了手脚。 胸口还残留着上一世刀刃贯穿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好一个骨肉亲情,好一个情深义重。 这一世,休想我再信半分! 宋桑语笑容微僵,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显得楚楚可怜: “姐姐?你……怎么了?不喝这杯酒,难道是不是不认桑语这个妹妹?” 大哥宋天翰最先发难,拍案而起: “宋忆秋,你在发什么愣?桑语好心好意给你敬酒,欢迎你归家,你摆什么大小姐架子?” “让她这样举着,成何体统!七年边疆,连基本的礼数都丢光了吗?” 二哥宋文彬皱眉,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指责: “忆秋,你大哥说得对。桑语妹妹一片赤诚,你这般迟疑,莫不是……嫌弃这酒?还是嫌弃桑语?她虽非亲生,但也是我们宋家精心教养的女儿,是你的妹妹!” 三哥宋浩初不耐烦地附和: “就是,快接过去喝了。磨磨蹭蹭的,让满堂宾客看笑话,桑语手都酸了,你在军营里也是这般对待上峰敬酒的吗?” 四哥宋语堂看着热闹,阴阳怪气: “哟,咱们的边关女将军,架子果然大。桑语,算了算了,有些人啊,出去一趟,心就野了,不认家里人了。” 见宋忆秋不为所动,周围宾客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宋大小姐……架子也太大了些。” “是啊,养女都这般低声下气了……” “听说在边关杀伐过重,性子都野了……” “毕竟是嫡女,可能看不起养女吧……” 母亲宋沈氏听着闲言碎语,冷着脸,眼神厌恶: “忆秋,别让你父亲和我难做。桑语一片心意,你莫要辜负。快喝了,别扫了大家的兴!七年不归家,一回来就惹事!” 父亲宋清明眉头紧锁: “忆秋,不得无礼。你妹妹敬酒,接下便是。莫要让你祖母在天之灵失望。” 他故意提到宋忆秋最敬爱的祖母,以此施压。 宋忆秋压下恨意,脸上瞬间换上和煦的笑,伸手稳稳接过了酒杯: “妹妹莫要多心。几日归家,一路风尘,头忽然疼得厉害,失神片刻,并非有意怠慢。妹妹既是敬酒,一片心意,姐姐岂能不领情?不过,妹妹先请?” 宋忆秋将酒杯稳稳递向宋桑语,紧紧盯着她。 宋桑语眼神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甜美的笑容掩盖: “姐姐说哪里话,是妹妹疏忽了,姐姐刚回来定是累了。好,妹妹先干为敬,姐姐随意!” 说完,仰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优雅,杯底朝宋忆秋亮了亮。 果然! 酒没问题!她喝得如此干脆。 那问题在哪里?上一世,就是喝了这杯酒才…… 宋桑语放下空杯,又拿起酒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亲昵地要为宋忆秋斟酒: “姐姐,快喝呀,这酒可是父亲珍藏的佳酿呢。” 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包着鲜红豆蔻的纤纤玉指。 宋忆秋眯起瞳孔,宋桑语的长指甲看似无意地掠过宋忆秋手中酒杯杯沿内侧。 她清晰地看到那指缝中,极细微的粉末状东西,随着她手指的轻轻一抖,落入了酒液之中。 原来如此,藏在指甲里。 好精妙的手段,怪不得上一世查不出酒有问题。 宋忆秋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寻找任何可利用的契机。 突然,目光猛地定格在角落一个身影上。 那人一身墨色竹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 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渊。 薄唇紧抿,浑身散发肃杀之气,与这觥筹交错的宴会格格不入。 太子萧雍璟! 他怎么会在这里?宋家归家宴,怎会惊动这位煞神? 传闻他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手段狠辣,城府极深,连朝中重臣都避之不及。 宋桑语见宋忆秋又不动了,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声音更娇柔: “姐姐?酒斟好了,都是温过的酒,快趁热喝呀?可是这酒……不合姐姐口味?” 她说着将酒杯又往宋忆秋面前递了递。 宋忆秋突然展颜一笑,她稳稳端着那杯被下了药的酒,非但没有喝,反而站起身: “妹妹的酒,自然是好的。只是……” 她目光转向角落,语气恭敬起来,“臣女宋忆秋,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她竟然敢招惹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萧雍璟缓缓抬眼,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 “哦?宋将军……认得孤?” 宋忆秋无视家人惊愕的目光,端着那杯特制的酒,步履稳健地走向太子。 “殿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臣女虽远在边疆,亦曾有幸于凯旋献俘时,遥遥得见殿下威仪,铭记于心。” “今日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臣女惶恐。这杯酒……” 她在离太子桌前三步远停下,微微躬身,双手将酒杯奉上, “臣女斗胆,借花献佛,敬殿下。一谢殿下代天巡狩,护佑边关安宁。二谢殿下纡尊降贵,亲临寒舍,为臣女归家添辉,臣女先干为敬!” 说完,宋忆秋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旁边桌上另一杯显然是给太子准备的酒,动作快得让宋桑语根本来不及阻止。 “姐姐!不可!” 第二章 贼心不死二次下药 听着这一声尖叫,宋忆秋勾起了嘴角,等的就是这一刻。 给太子下药可是重罪,宋桑语必然会有所动作。 她手腕猛地一抖,仿佛被这尖叫吓得魂飞魄散。 那杯酒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太子萧雍璟外袍上。 深色的酒渍迅速晕染开来,异常刺目。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萧雍璟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片迅速扩散的污渍,缓缓抬眼: “宋忆秋。孤不知,本朝……还有给活人敬酒泼地上的道理?嗯?” 一股无形的气压,降临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场的宋家人和反应过来的宾客,瞬间面色惨白,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整个大厅只剩下膝盖撞地的闷响。 宋忆秋也立刻顺势跪下,姿态卑微,故作委屈起来: “殿下息怒!臣女罪该万死!” “臣女本诚心敬酒,绝无半分不敬之意,怎知妹妹她突然失声尖叫。臣女猝不及防,手一抖,这才酿成大祸。” “惊扰殿下圣驾,污损殿下衣袍,臣女万死难辞其咎,恳请殿下海涵。”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围观群众也是无妄之灾,个个偷偷抬眼,小声嘀咕起来。 “完了完了……泼了太子一身酒……”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是藐视天威啊!” “宋忆秋这次死定了,神仙也救不了……” “宋桑语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叫什么?” “怕不是故意的吧?这姐妹俩……” 宋桑语听到宋忆秋将责任推给自己,立刻抬起头,泪眼婆娑,对着太子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 “太子殿下息怒,都是桑语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桑语的错,姐姐她不是故意的。是桑语……桑语方才看见那酒杯里落了一只不知哪里飞来的小虫子。” “桑语怕那污秽之物玷污了太子殿下万金之躯,一时情急才失声喊了出来,惊扰了姐姐,更惊扰了殿下。” “桑语罪该万死!自罚一杯,恳请殿下大人有大量,饶恕姐姐无心之失,饶恕桑语莽撞之罪!” 说完,宋桑语不等任何人反应,立刻抓起自己面前桌上的酒壶,飞快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太子的目光在跪着的二人之间缓缓流转。 宋忆秋低眉顺眼,姿态卑微却脊背挺直。宋桑语泪眼朦胧,楚楚可怜却眼神狡黠。 良久,就在众人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临时,萧雍璟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终于开口: “罢了。” 两个字,如同赦令,让所有人心头一松,冷汗淋漓。 “既是无心之失,又有……嗯……‘虫子’作祟,孤还不至于为一件衣服,一杯酒,就要人性命。” 他刻意在虫子二字上微微一顿,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宋桑语。 宋桑语抬头,脸上挤出恰当甜美的笑容: “谢太子殿下宽宏大量,殿下圣明。” 她连忙爬起来,殷勤地拿起酒壶: “桑语再为殿下斟酒赔罪,也请姐姐满饮此杯,压压惊,莫要再失手了。” 她说着,姿态优雅地为太子面前那杯之前未动的空杯斟满了酒。然后,又给自己刚才喝空的杯子也斟满。 最后,她转向还跪着的宋忆秋,笑容依旧甜美,眼神却带着狠毒。 拿起一个新的空杯,正是宋忆秋原本要喝的那杯。 长指甲在斟酒的同时,飞快地在杯口内侧一抹,细微的粉末再次落入酒中。 宋忆秋这次跪在地上,将宋桑语行云流水的二次下药看得清清楚楚。 心彻底沉了下去。 “好,好得很。宋桑语,你真是铁了心要毁了我。当着太子的面,众目睽睽之下,还敢故技重施!这杯酒,看来是非喝不可了?” 萧雍璟一直冷眼旁观着宋桑语的殷勤,此刻目光落在宋忆秋身上,正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怒火。 一股好奇涌上了心头。 他端起宋桑语刚斟满的酒,晃了两下,看向宋忆秋,语气戏谑: “宋将军,酒已斟满。怎么,这一次还想‘泼’酒吗?嗯?” 宋忆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 这太子莫不是老眼昏花,目眚之疾犯了?这么明显的下药动作都看不见?还是……他根本就是在看戏?等着我出丑? 宋桑语立刻端起自己那杯干净的酒,对着太子,声音娇嗲: “太子哥哥,桑语再敬您一杯,谢您宽宏大量。” 说完,再次一饮而尽,杯底朝太子亮得干净利落。 萧雍璟看着宋桑语喝完,目光又回到宋忆秋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空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宋忆秋,眼神仿佛在说:到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忆秋身上,宋桑语越是敞亮,就越显得宋忆秋拖拉。 大哥宋天翰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宋忆秋,你还愣着干什么?太子殿下和桑语妹妹都喝了,你想害死全家吗?快喝!” “忆秋,莫要再失礼了。太子殿下大量不追究,桑语妹妹也为你解围赔罪。这杯酒,你必须喝!否则,置殿下颜面于何地?置宋家颜面于何地?” 二哥搬出了家族大义开劝。 三哥宋浩初不耐烦地催促: “磨蹭什么,一杯酒而已。你在边关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吗?装什么柔弱,快喝!别让殿下久等!” 四哥宋语堂阴阳怪气: “哟,咱们的将军姐姐,该不会是被刚才的虫子吓破胆了吧?还是……这酒里又有什么东西,让你不敢喝了?” 宋忆秋手上的哪里是酒,这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 周围宾客的嘀咕声也再次响起: “这宋大小姐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的……” “是啊,太子都喝了,她还端着……” “怕不是真有什么问题吧?看她脸色不太对……” “能有什么问题?宋二小姐不是喝了两杯都没事吗?” “估计是刚才吓傻了,真是上不得台面……” 母亲宋王氏冷着脸: “宋忆秋,你再不喝,是想让太子殿下认为我们宋家教女无方,藐视天威吗?快喝!不然家法伺候!” 父亲宋清明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宋忆秋, “忆秋,不得无礼。饮下此酒,向殿下谢恩!” 宋忆秋盯着晃动的酒面,现如今若是不饮,就是不敬的大罪,她咬牙。 “殿下恕罪,臣女失礼了。” 说罢一饮而尽。 第三章 过敏离席面 萧雍璟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看到她如此干脆地喝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 可惜这场戏不够精彩,他微微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一下。 宋桑语看到宋忆秋终于喝下,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心中疯狂计算着迷情散发作的时间,只等着药力上来,她出尽洋相。 迷情散的药力发作的比宋忆秋想像的还要更快,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小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晃动。 宋忆秋趁着神智尚存,她状似无意地拿起桌上的一小碟凉拌芹菜,用筷子夹起一大口,迅速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芹菜,她的致命过敏原,效果立竿见影。 几乎是咽下的瞬间,宋忆秋白皙的脖颈和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现出大片大片骇人的红色斑疹。 一个眼尖的女眷指着宋忆秋的脸尖叫, “啊!宋家大小姐的脸……她的脖子!天啊!那是什么?”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场面一片哗然: “红斑!好吓人!” “像是中毒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父母脸色巨变,这若是中毒,还是在太子眼皮底下,宋家就真的完了。 “忆秋!你怎么了?” 宋忆秋佯装被众人的惊呼吓到在地,一手捂着发痒刺痛的脸颊,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握紧了发簪尾端。 她必须主动出击, “桑语妹妹,我……我好难受……” 宋桑语做贼心虚,以为下药被发现了,吓得脱口而出: “不是我,我没有下毒,姐姐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白,让周围一些心思敏锐的宾客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宋忆秋看着宋桑语惊慌失措的样子,虚弱地喘息着: “妹妹,别怕。我知道不是毒,我对芹菜过敏,吃了就会这样。妹妹,你扶我回房间可好?我需要冷水。” 说话的同时,袖中握着发簪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尖锐的簪尾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掌心。 剧烈的刺痛让她几乎涣散的神智猛地一清。 好痛!但必须清醒! 宋桑语听到宋忆秋主动要求自己扶她回房,心中大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正中她下怀。 她连忙压下惊慌: “啊,原来是这样。姐姐你怎么不早说,快!我扶你回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同时飞快地给侍立在她身后的心腹侍女红袖使了一个眼色。 上一世,就是红袖在她中药后,假意搀扶,实则将她锁进了那个同样被下了药的马夫房间。 宋忆秋借着宋桑语搀扶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她并没有走向后堂,而是脚下猛地一个踉跄,精准地朝着一直冷眼旁观的萧雍璟的方向晕了过去。 萧雍璟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态,本能地就想侧身避开这麻烦,宋忆秋却在身体即将撞空的瞬间,精准地一把拽住了太子腰间的玉带,让猝不及防的太子也被带得一个趔趄。 两人竟一齐跌倒在地。 在身体接触,宋忆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凑近太子耳边 “救我……” 萧雍璟被一个女子扑倒在地,这在他的人生中绝对是头一遭。 他眼神冰冷,想拨开她抓着自己腰带手,拨了三四次,这手就像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 他皱眉,正要发作,却在低头看清宋忆秋近在咫尺的脸时,微微一怔。 那满脸骇人的红斑,和袖口处正迅速洇开一小片刺目鲜红的手。 她受伤了? 嗯?有意思。 这宋家大小姐,远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也狠得多! 萧雍璟从容地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则稳稳扶住了昏迷的宋忆秋的肩膀,将她半扶半抱地带了起来。 他很想知道,这女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呵,原来如此。” “孤道宋将军为何先前推拒饮酒,原来是碰了酒便会引发这晕厥之症?怪不得不胜酒力,屡屡失态,还误食了过敏之物。”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宋大小姐对酒会晕?” “怪不得刚才敬酒时迟疑,后来又泼了酒,原来是怕晕倒失仪啊!” “那她刚才还敢喝?是为了向太子殿下证明清白?” “真是刚烈宁可自己受罪也不愿被误会怠慢殿下,果然是女中豪杰啊!” 宋桑语看着太子半抱着宋忆秋,姿态亲昵,又听到太子这番话,直接帮宋忆秋洗刷了污名,气得差点咬碎牙齿。 她精心设计的局,眼看就要成功,竟然被太子一句话就扭转了? 不行,她强忍着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一步: “太子哥哥……” “姐姐现在这样,需要更衣梳洗,还是让桑语带姐姐下去吧?太子千金之躯,怎好劳烦……” 萧雍璟扶着宋忆秋的手臂,在她说话时,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搭在了宋忆秋的手腕内侧。 脉搏急促混乱,体温高得惊人,正是迷情散发作的典型脉象。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到宋桑语的话,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宋忆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然后看向宋桑语, “二小姐有心了。” 他掂量了一下怀中人的重量,故意皱了皱眉,“不过……宋将军这身子骨,不愧是边关历练出来的,着实有分量!二小姐闺阁弱质,体态轻盈,怕是扶不动。孤虽不才,这点举手之劳还是做得的。带路吧。” 宋忆秋虽然昏迷,但神智尚存一丝清明。 ……特么的!都什么时候了!这狗太子居然还嫌我胖?老娘在边关七年,练的是杀敌的本事,不是杨柳细腰! 你才重!你全家都重! 宋桑语被太子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看着太子半抱着宋忆秋,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指甲抠进掌心,却只能强颜欢笑: “……是,桑语遵命,太子哥哥这边请……”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眼神怨毒地盯着昏迷的宋忆秋: “红袖,快去给姐姐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要最好的。一定要‘亲自’送到大小姐房内!” 她就不信,只要到了房间内,这宋忆秋还能长了翅膀飞走不成! 第四章 毁清白变偷盗 回廊处,太子萧雍璟半扶半抱着佯装昏迷的宋忆秋。 宋桑语脚步刻意放缓,眼神不时向后瞟,见到红袖带着几个粗使婆子赶来,与红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脸上换上羞涩笑容,上前盈盈一礼: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搀扶姐姐实在辛苦了。这些粗活让婆子们来做就好。” “听闻父亲前日得了一幅前朝徐大家的《山居秋暝图》,真迹难寻,就珍藏在前厅雅阁,不知太子殿下可否赏脸,让桑语为您引路一观?” 萧雍璟嘴角勾起了然的笑,目光‘昏迷’的宋忆秋身上扫过,顺势将宋忆秋往婆子那边一推: “哦?徐大家的真迹?倒是难得。” “也罢,女子的闺房,本王确实不便久留。你姐姐……就交给你好生照料了。” 装晕的宋忆秋心下一凉,原本想靠着太子来拆穿宋桑语的阴谋,现在……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太子的衣袖一角。 萧雍璟感觉到袖口的发力,低头看到宋忆秋紧闭的双眼,眼中兴味更浓,轻轻但坚定地拂开了她的手。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道: “宋忆秋,让本王看看,你究竟是只待宰的羔羊,还是……会咬人的狼。” 宋忆秋咬紧下唇: 娘的,我要是狼,第一个给你咬死。 宋桑语喜出望外,强压下兴奋: “是!红袖,你们几个,定要好好送大小姐回房歇息!” 转身对太子,甜甜一笑: “太子殿下,这边请。” 红袖和婆子们架起宋忆秋,朝着相反方向的闺房走去。 宋忆秋归家之后一直住在角落耳房,人烟稀少,环境极差。 红袖将宋忆秋粗暴地推在床榻边,迅速反手锁上门,语气阴冷得意: “大小姐,您可就好好享受吧!奴婢不打扰了!” 门咔哒落锁。 宋忆秋瞬间睁开眼,迅速将手指伸入喉间,猛地干呕,将大部分混着迷情散的酒液吐在地上。 此时,床上药性发作,已然神志不清的马夫衣衫不整地扑了过来。 宋忆秋眼中一冷,侧身躲过,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簪子,狠狠扎进马夫大腿。 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马夫痛得面目扭曲,却叫不出声。 宋忆秋转身拿起桌上一杯冷茶,从他头顶浇下: “说!谁指使你的!” 马夫被冷水和剧痛激得稍清醒些,吓得魂飞魄散: “大小姐饶命,饶命啊!是,是二小姐!是二小姐让我这么做的,她给了我钱……” 宋忆秋听到门外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知道时间紧迫,猛地拔出簪子,再次抵在马夫喉间: “按我说的做,你或许能活!否则,立刻死!” 马夫疯狂点头: “”大小姐吩咐,小的照做,一定照做!” 宋忆秋冷静下令,时刻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把衣服穿好,再撕破些,弄狼狈。等下无论谁进来,就说你是来偷钱财的,敢提半句迷情散或污蔑我清白,我立刻要你的命!” 说完,她迅速将祖母留下的首饰盒掀翻在地,珠宝散落一地,然后提起一张木椅,狠狠砸向墙壁。 巨大的声响成功吸引了正‘恰好’走到附近的人群。 宋桑语正引导着众人,听到声响,眼中闪过疑惑,怎么会这么快速…… 很快便转换成了得意,立刻提高音量,语气担忧: “呀!什么声音?是从姐姐房里传来的。姐姐?姐姐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她对身边众人行礼,面带焦急,好似真的姐妹情深一样: “诸位,快去看看,我姐姐方才不适先回房了,可别出什么事啊!” 红袖见到人群来了,立刻跪在地上,按照预先计划,大声道: “老爷夫人!奴婢……奴婢方才好像看见大小姐和,和一个马夫在房里……奴婢不敢说啊!” 大哥宋天翰怒斥道: “荒唐!宋忆秋!你在边疆学了什么放荡习性,竟敢在府中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 围观宾客瞬间论纷纷: “天啊,竟有此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宋家大小姐也太……” 父亲脸色铁青着下令: “撞开门!” 家丁很快撞开门,众人看到的却是宋忆秋手持滴血金簪,衣襟虽略凌乱但完好无损,眼神警惕。 马夫衣衫破烂,跪在地上捂着脸痛苦哀嚎,腿上鲜血直流。 地上珠宝散落,墙壁有砸痕,一片狼藉。 宋忆秋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搏斗后的恐慌: “父亲,母亲,诸位叔伯,这贼人胆大包天,竟趁我不备潜入房中行窃,被我发觉后竟欲行凶,幸得女儿在边疆学过些防身之术,才未让他得逞!” 宋桑语目瞪口呆,完全出乎意料,下意识反驳: “不可能,姐姐……你,你没事吧?可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 她刻意加重‘孤男寡女’四字,把围观群众的思绪往清白上引。 宋忆秋冷笑,突然‘力竭’般瘫坐在地,挤出眼泪,声音带上哭腔: “父亲,母亲,你们要为女儿做主啊!” “女儿觉得,这不是简单的偷盗,这分明是二妹妹身边的贴身丫鬟红袖,勾结外贼,欲盗我祖母遗物。” “被发现后还想杀我灭口,这已是要谋财害命了!” 她成功将焦点从转向谋财害命,事件的严重程度立刻上升。 宋桑语脸色唰地惨白: “宋忆秋!你血口喷人!” 宋忆秋猛地抬头,目光直射宋桑语: “哦?那我问你,若非做贼心虚,红袖送我回房,为何要反锁房门?” 她指向地上落锁: “太子殿下亦可作证,是红袖扶我回来的!” 萧雍璟悠闲地站在人群后方,见众人投过来的目光,淡淡开口: “”确是孤所见。是那名唤红袖的丫鬟,锁的门。” 宋忆秋放声痛哭,句句诛心: “父亲,母亲,家贼难防至此!” “今日她敢勾结外人盗我财物,害我性命。他日是否就敢窃取府中机密,损害家族利益?” “此事若不严查,以儆效尤!这宋府,还有我这个嫡长女的容身之地吗?” 第五章 给大哥谋官职 宋桑语完全没想到会这样,扑通跪下,泪如雨下,急忙甩锅: “父亲母亲明鉴,是桑语管教无方,竟不知这贱婢包藏如此祸心。” “是她!一切都是她做的!与桑语无关啊!请父亲母亲重重处罚这贱婢,给姐姐一个公道!” 红袖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在宋桑语警告的眼神下,咬牙开口: “老爷夫人,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二小姐对此事并不知晓。” 宋忆秋看着宋桑语语疯狂甩锅的模样,故意道: “家中出此恶奴,谋害主子,自然该报官!由官府查明究竟是红袖一人所为,还是另有同党!” 父亲脸色极其难看,低声呵斥: “胡闹!报什么官!今日归家宴,多少宾客在场!你是嫌我宋家脸丢得不够大吗?此事关乎你和你妹妹的清誉,岂能闹上公堂!” 母亲也连忙附和: “忆秋,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家丑不可外扬啊!” 大哥饶是在笨,也看出来情况,皱眉帮腔: “宋忆秋,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贼人已抓住,妹妹也知错了,何必闹大?” 二哥也开口: “就是,传出去于你名声也无益。” 宋忆秋心中冷笑,目光扫过父母兄长,知道他们一心维护宋桑语,故作犹豫,随即提出条件: “好!既然父亲母亲哥哥们都如此说,女儿为了家族颜面,可以暂不报官。” 父亲松了口气: “如此甚好。” 但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女儿今日受此大惊吓,险些丧命,需要休养。这原本属于我的主院正房,女儿要搬回来住。” “此外,女儿受此委屈,精神受损,衣物首饰也被损毁,需补偿千金压惊。若连这些都不允,女儿拼着名声不要,也要去京兆尹门前击鼓鸣冤!” 千……千金…… 这宋忆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父亲宋清明被逼无奈,与宋沈氏对视一眼,咬牙: “……好!就依你,即刻搬回主院,明日就让你母亲拨三千金给你压惊。” 宋桑语难以置信,嫉恨交加: “爹~娘~,主院可是语儿的房间,怎可……” 父亲立刻堵住她的话: “闭嘴,治下无方,给我禁足好好反省反省!” 随即转过来,握住宋忆秋的手: “忆秋,你放心,爹爹,永远替你做主。” 宋忆秋佯装感动,双眸氤氲,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这番话语,也不过是想将宋桑语摘出去罢了。 宋桑语被下人带走,路过宋忆秋还不忘狠狠地瞪她一眼。 宋忆秋故意挑眉,宋桑语立刻明白了,大叫: “是宋忆秋,是她做的,是她想害我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带离了下去。 人群后方,萧雍璟看着宋忆秋那双含着泪的眼睛,轻轻舔了舔唇角。 “呵……原来是狼。还是头又凶又聪明的……野狼。” 深夜。 宋忆秋搬回的主院,烛火摇曳。 宋忆秋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满月,脑海中前世的惨状与今生的虚情假意交织。 “你还不知道吧,祖母……究竟是怎么死的。” 脑海中又浮现出上一世宋桑语那张得意的脸,阴森的话萦绕耳畔。 宋桑语利用这番话,将她骗到柴房,迎接全家人的虐杀,自己则是美美的代替她袭爵。 “为什么?” 她低声自问,手掌冰凉, “同为宋家女,我甚至是嫡亲血脉,他们却一心要将所有,甚至爵位,都捧给一个养女?” 这句话,究竟是宋桑语骗自己的说辞,还是确有其事? 想到上一世归家时,父亲的妾室,云姨娘曾悄悄靠近她,欲言又止的提醒。 “大小姐,此番回家,务必当心二小姐……” 当时只觉突兀,如今想来,那眼神里竟藏着怜悯,看来有必要找时间去会会她。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门外传来母亲宋沈氏刻意放柔的声音: “忆秋,睡下了吗?” 宋忆秋眼底闪过冷嘲,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迅速收敛情绪,恢复平静: “母亲,请进。” 门被推开,宋沈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走了进来。 她一身锦缎寝衣,发髻微松,做足了慈母关怀的姿态。 自顾自在桌旁坐下,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房间华贵的陈设,这是宋桑语之前住了七年的地方。 “忆秋啊,” 宋沈氏将白瓷碗轻轻推到宋忆秋面前,语气温软, “今日之事,母亲代桑语向你赔个不是。她年纪小,心思单纯,被底下那些黑了心肝的奴才蒙蔽利用也是有的。你做大姐姐的,莫要同她一般见识,心里也别存了芥蒂,家和万事兴啊。” 宋忆秋垂眸,用银勺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银耳。 晶莹剔透,炖得软烂,是上好的品相。 可她想起在边疆风雪夜里,啃着硬如石头的冷馍,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而与此同时,京中的宋桑语,怕是连银耳都嫌寻常,每日用的是血燕盏。 她七年浴血,换得家族安稳,归来后更是真心实意想帮扶兄弟姊妹。 可结果呢? 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抬起眼,直截了当,语气平静无波: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宋沈氏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嗔怪道: “你这孩子,离家久了,性子愈发直了。罢了,母亲也不跟你绕弯子。”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你大哥,读书读了那么些年,功名上始终没什么长进。我听闻……你在军中颇有些人脉?” “如今你回来了,好歹是一家人,你得拉拔拉拔你亲哥哥。不过是个闲职,对你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对吧?” 果然如此。 宋忆秋几乎要冷笑出声。 前世场景历历在目: 她舍下脸面去求了那位手握实权的将军旧部,给大哥谋了个粮饷官的闲职。 原是大功一件,却成了大哥恨她的开端。 大哥志大才疏,又好逸恶劳,上任后差错不断,最后贪墨军饷,险些连累她一同获罪。 她奔波打点,耗尽人情才将他捞出来,最终却只换来他一句: “若非你多事给我找这差事,我怎会如此丢脸!” 烂泥扶不上墙。 你若硬要扶,他只会嫌你弄脏了他,恨你让他看到了墙的高度和他自身的无能。 宋忆秋缓缓将那碗她一口未动的银耳羹推回到宋沈氏面前,声音里带着嘲弄: “母亲,这银耳羹,女儿在边疆七年,早已吃不惯了。下次若还想夜谈,不如换燕窝吧。女儿记得,桑语妹妹似乎最爱吃燕窝。” 宋沈氏脸上的慈爱瞬间僵住,被毫不留情的顶撞激怒,脱口而出: “宋忆秋!你别给脸不要脸,有银耳羹吃就不错了,你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在边疆那七年,你怕是连野菜糊糊都喝不上了吧!如今回来倒摆起谱来了?” 第六章 欲让其亡,先让其狂 此话一出口,宋沈氏自己也惊了一下,似乎意识到失言,但傲慢让她不肯立刻低头。 宋忆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生了她却不爱她的女人。 原来她的苦,家里人都知道,只是他们都选择看不见,甚至成了如今可以拿来奚落她的筹码。 心口那点最后的温热,彻底熄灭了。 宋沈氏缓了缓神色,试图重新挂上笑容,语气却干巴巴的: “忆秋,母亲也是心急口快。你是宋家嫡女,为家族出力,为你兄长前程着想,本是理所应当。” “燕窝是吧?好,明日,不,现在就让人给你小厨房送去。只要你肯帮你大哥……” 宋忆秋忽然莞尔一笑,笑容明艳。 她打断母亲的话,干脆利落地应道: “好。” 宋沈氏一愣,旋即大喜过望: “真的?你答应了?” 宋忆秋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语气轻描淡写,眼底悠如深渊: “嗯。母亲放心,明日我就去‘找’他。” 她找的,自然不会是前世那位将军,而是该给她那好大哥,找点真正合适他的‘乐子’了。 宋沈氏心满意足,端回那碗冷掉的银耳羹,又假意关怀了几句,这才款款离去。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宋忆秋走到窗边,看着母亲消失的背影,眼眸逐渐幽深。 宋天翰平时仗着自己嫡长子的身份,经常欺压姨娘的庶子。 这是最好的机会,借由此接近云姨娘。 …… 翌日清晨。 宋忆秋刚踏入宋天翰兰竹苑的院门,一只羽毛色彩斑斓,张牙舞爪的大公鸡扑棱着翅膀,直冲她面门飞来。 尖利的爪子几乎要刮到她的脸。 她迅速侧身后退一步,眼神微冷,看向院内。 院子里乌烟瘴气,四五个与宋天翰年纪相仿,同样衣着锦绣的公子哥正围成一圈,个个手里不是抱着毛色艳丽的公鸡,就是捧着精致的蛐蛐罐,大呼小叫,唾沫横飞。 “啄它!对!就啄它的眼睛!好!我的‘常胜将军’果然厉害!” 宋天翰兴奋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臂。 “哎呀!翰哥,你这只‘黑旋风’不行啊!快下注快下注!” “妈的,又输了!宋三!死哪儿去了?快把那只不中用的‘败家子’给爷抓回来!” 一个纨绔子弟骂骂咧咧地朝角落喊道。 宋忆秋的目光顺着看去,只见角落鸡飞狗跳处,一个约莫十一二岁,身形瘦弱的小男孩,正狼狈地追捕着一只逃窜的公鸡。 他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沾满了泥污和鸡毛,手臂和小腿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和淤青。 正是云姨娘所出的庶三少爷宋子瑜,他咬着唇,努力想抓住那只鸡,却显得力不从心。 这时,那几个公子哥也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宋忆秋。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瞧着面生啊?” 一个摇着折扇,油头粉面猪刚鬣一般的男子,轻佻地开口。 另一个人打量着她素净却坚毅的脸,嗤笑道: “王兄你消息不灵通啊!这不就是宋家那个在边疆待了七年才回来的嫡大小姐吗?” “啧啧,不是说在边关风吹日晒,长得粗鄙不堪吗?我看这模样,比你家那妹子还水灵点呢?” “水灵顶什么用?听说凶得很,会杀人的!哈哈哈!” “天翰兄,你娘是不是又派你妹妹来劝你上进啦?哈哈,要我说,你这妹妹可比你有本事,都能在军中混个一官半职了,如今回来袭爵封侯,你还在家斗鸡呢!” 这些嘲讽毫不避讳,宋天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将手中的蛐蛐罐重重往石桌上一放,没好气地瞪着宋忆秋: “宋忆秋!你来我这破院子做什么?讨嫌吗?是不是娘又让你来给我念叨那当官的事?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那些俗物,爷不屑碰!宋家家大业大,缺我这点俸禄?你怎么不去找二弟三弟四弟?非得盯着我?” 宋忆秋面上不见丝毫怒气,只礼貌地微微一福: “大哥误会了。我怎会来做那等惹大哥厌烦的俗事?我今日来,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大哥。” 宋天翰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好消息?你能有什么好消息?你要是有桑语半分乖巧懂事,知道哄我开心,我也能省心不少!” 他说着,又不满地瞪了一眼刚抓住鸡,怯生生站在一旁的宋子瑜,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败家子’关回笼子里去!笨手笨脚的!” 宋子瑜吓得一哆嗦,连忙抱着鸡跑开。 宋忆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提高了一些,确保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公子哥都能听见: “我听闻,城南新开了家‘斗胜庄’,里面搜罗了天下俊美的斗鸡,据说只只神骏非凡,勇猛无匹。我看大哥你们院里这些……” 她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些公鸡,轻轻摇头, “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人家那里最普通的一只。” 一个公子哥立刻嗤笑: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独家消息呢。斗胜庄谁不知道?问题是那地方有价无市,门槛高着呢,没点门路,捧着千金都进不去,更别说弄到里面的好鸡了。” “宋大小姐,你这消息可不如二小姐实在,桑语小姐前儿个还给天翰兄送了两只极品青麻头蛐蛐呢!” 宋忆秋故作惊讶,轻轻捂住嘴: “原来大哥只对蛐蛐感兴趣,对一羽千金的极品斗鸡没兴趣啊?唉,那真是可惜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作势欲走, “本来还想说,那斗胜庄的大管家,恰巧是我军中一位副将的亲家公,我若想去挑只鸡,应该不算难事。既然大哥不感兴趣,那小妹就先告退了。” “等等!” 宋天翰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她,脸上瞬间堆满了热切的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 “好妹妹!你此话当真?你真能弄到斗胜庄的鸡?要多少有多少?” 宋忆秋嫣然一笑,眼底却毫无温度: “自是当然。不过……” 她压低了声音,眼神狡黠,“大哥需得答应我,一切按我说的做,尤其不能告诉娘亲。否则,若是走漏了风声,莫说一只,便是百只千只,也再难弄到了。” 宋天翰还在犹豫,旁边的狐朋狗友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起哄: “天翰兄!你还犹豫什么!” “是啊!这等好事!快答应啊!” “你妹妹还能骗你不成?赶紧答应!” 被众人一怂恿,宋天翰立刻把母亲的叮嘱和疑虑抛到九霄云外,咬牙道: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是敢骗我,我绝对饶不了你!” 宋忆秋自信点头,指了指缩在角落的宋子瑜: “他我要带走。” 宋天翰皱眉: “你要这不中用的崽子干什么?” 宋忆秋皮笑肉不笑: “大哥是不相信我吗?那斗鸡还是算了吧,免得被母亲知道责怪于我。 宋天翰正沉浸在即将得到极品斗鸡的喜悦中,哪能听得这番话,不耐烦地挥挥手: “随便你,去去去,带走带走!在这也是碍眼!” 宋子瑜小心翼翼跑着过来,脏兮兮的小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拉住宋忆秋伸出的手。 宋忆秋转身,笑容瞬间消失。 握紧他冰凉的小手,蹲下身温柔地说道: “我们去找小娘,好不好?” 第七章 不简单的云姨娘 云姨娘的芙蓉苑偏僻寂静,地处宋府最荒凉的角落。 院落外围,层层叠叠的芙蓉花开得正盛,空气中浮着暗香,越往深处味道越发浓厚。 宋忆秋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院内打扫得十分干净,陈设却十分简单。 云姨娘正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一身素净的灰衣,未施粉黛,长发如瀑般流泻而下,并未仔细梳理。 她的容貌并非惊艳绝伦,却有种超脱世俗的清雅恬淡。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眼,看到宋忆秋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当她的目光落到宋忆秋身旁,脸上挂彩,衣衫脏破的宋子瑜时,讶异化为了担忧。 她连忙起身迎了出来。 “子瑜!” 先是轻斥了一声,随即对着宋忆秋,姿态放得极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妾身见过大小姐。” 宋忆秋上前一步虚扶起她。 这是她归家后,第一个对她如此恭敬守礼的人。 “云姨娘不必多礼。” 云姨娘拉过儿子,仔细查看他脸上的伤,语气嗔怪: “又跑去哪里野了?弄得这一身伤?小娘不是告诉你了,哥哥的院子不要去吗?又不听话!” 宋忆秋对这位云姨娘的印象十分模糊。 前世,她几乎像个透明人,所有家宴聚会从不露面,以至于宋忆秋都快忘了府里还有这号人物和她所出的子女。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说明来意。 反倒是云姨娘,安抚好儿子后,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 “大小姐若是不嫌弃,进来喝杯粗茶吧。” 她说着,随手用一根普通的玉钗将长发松松绾起,举手投足间皆是礼仪周全。 让宋忆秋很是疑惑,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嫁与父亲做妾? 她引宋忆秋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斟了一杯清茶。 宋忆秋在军中七年,习惯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端起身前的精巧茶杯,下意识便一饮而尽。 云姨娘见状,浅浅地笑了笑,并未多言,只默默又为她续上一杯。 “云姨娘,阿春姐姐和若菱姐姐呢?” 宋忆秋环顾这并不宽敞的院落,试图寻找另外两位庶姐的身影。 云姨娘脸上掠过尴尬,垂下眼眸,低声道: “她们……出去了。” 宋忆秋心下明了,不再追问。 想想真是讽刺,她和四个哥哥,甚至连养女宋桑语都有自己独立的院落,而云姨娘和她的三个孩子,竟还挤在府中最偏僻的这一方小院里。 “大小姐今日前来,是……” 云姨娘主动询问道,眼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宋忆秋定了定神,决定开门见山: “云姨娘,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些关于二小姐宋桑语的事情。” 她将昨日归家宴上,自己被下药,险些被污蔑与马夫有染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反杀和威胁马夫的细节,只强调是发现了贼人偷盗。 她紧紧盯着云姨娘的反应,试图从中找出些端倪。 谁知,云姨娘听完,脸色发白,突然伸手紧紧握住了宋忆秋的手腕。 柔中带刚,完全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般虚弱,甚至像是习武之人。 “忆秋!你……你没出事吧?” 这反应出乎宋忆秋的意料。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无事。多谢姨娘关心。我只是不明白,我离家七年,家中为何会变成这样?宋桑语她……究竟是如何得了全家青眼?” 云姨娘闻言,眼神复杂地看了她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她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突兀地低声问了一句: “大小姐……还记得青竹吗?” 青竹?! 宋忆秋皱起眉头。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青竹是祖母精心为她挑选的贴身侍女,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七年前她奔赴边疆,不忍青竹跟她去吃苦,便给了身契书,将青竹留在府中托付给母亲照料。 她归来当日就问起青竹,母亲宋沈氏却冷漠地告诉她,青竹手脚不干净,偷了府里的东西,早就被发卖出府了。 她当时心灰意冷,找寻无果,竟也未深究。 “青竹?她……母亲说她偷盗,被赶出府了……” 云姨娘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蘸了杯中清茶,在石桌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浣云苑! 写完,她立刻用袖子将水迹擦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宋忆秋,声音压得极低: “大小姐若真的想知道些什么,不妨……亲自去那里看看。” 浣云苑,那是二哥宋文彬的院子。 宋忆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脑内如同一团乱麻。 她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 “多谢云姨娘提点,忆秋还有事,先告辞了!” 云姨娘不再多言,只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宋忆秋转身快步离开芙蓉苑,心头疑云密布。 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云姨娘,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究竟是敌是友…… …… 宋忆秋赶到浣云苑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墙内隐约传出尖锐的丝竹声和男女雌雄莫辨的调笑声,与府中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若不是那院门上三个大大的浣云苑,她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京城的青楼。 她心中冷笑,直接推开了那扇未关紧的院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二哥宋文彬衣衫半解,露出大片肥肉的胸膛,眼睛上蒙着一条艳红的丝绸布条,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乱抓。 周围四五个身着轻薄纱衣,容貌俊美阴柔的少年郎。 娇笑着四处躲闪,个个身段窈窕,眉眼含情,衣着暴露,几乎与勾栏瓦舍无异。 “小美人~别跑啊~让哥哥香一个~” 宋文彬淫笑着朝一个方向扑去。 宋忆秋强忍着一剑把这些妖魔鬼怪都砍了的冲动,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偏偏宋文彬蒙着眼,踉踉跄跄地正好朝她扑了过来。 第八章 二哥的性趣 宋忆秋眉头紧锁,在他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猛地出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啊!!!痛痛痛!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扫爷的兴!” 宋文彬吃痛,大声咒骂起来,一把扯下蒙眼布。 当他看清眼前站着的宋忆秋时,顿时愣住了,酒都醒了大半: “宋……宋忆秋?你怎么会在这儿?门倌呢?什么人都敢放进来了现在!” 宋忆秋嫌恶地甩开他的手,顺势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饶有兴味: “二哥?真是好兴致啊。” 旁边那些男宠也围了过来,看清是宋忆秋后,纷纷交头接耳,语气轻佻: “哟,这就是那个在边疆待了七年的宋家大小姐?看着是挺凶的……” “哼,一点女儿家的柔美都没有,怪不得嫁不出去。” “就是,哪像桑语小姐,又温柔又体贴,还时常送些精巧玩意儿来给我们解闷呢。” “彬郎,她不过是你妹妹,你怕她做什么呀?” “就是就是,快把她赶出去嘛,打扰我们玩耍了……” 宋文彬被这些话语一激,又见宋忆秋坏了他的好事还如此态度,顿觉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之下,竟扬起手就朝宋忆秋的脸扇去: “贱人!谁准你来我院子里撒野!” 宋忆秋冷哼一声,不躲不避,再次扣住他的手腕,随即借力一拽,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了回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院落,所有的调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脸上迅速浮现五指红印的宋文彬。 宋文彬捂着脸,懵了足足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 “宋忆秋!你要死啊!你敢打我?” 宋忆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 “哎呀,不好意思啊二哥,这天色太暗,院里又尽是些嗡嗡叫的蚊蝇,我一时眼花,还以为刚才扑过来要咬我的是只大蚊子呢。下手重了点,二哥莫怪。” 她说完歪头笑了一下,蚊子这招,还是跟她好妹妹身上学的。 啧啧,果然古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 宋文彬气得几乎吐血,刚想喊人把这个疯女人拿下,却听宋忆秋话锋突然一转。 “对了二哥,” 她佯装刚刚想起什么似的, “我听闻母亲似乎有意,让我以我的名义广发请帖,邀请京中各位贵女来府中办个茶会呢。不知二哥……可否知晓此事?” 宋文彬一愣,警惕地看着她: “……这事与我何干?” 上一世,自己因为‘通奸’污名,被关禁闭。母亲借由自己名号举办茶会,做媒为二哥求娶兵部尚书之女。 二哥也从此记恨上了她,恨她毁了自己一辈子的性福。 在她死时才得知二哥真实取向,后悔于耽误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 宋忆秋眼神恍然,看着面前人意味深长: “哦?原来二哥不知啊?母亲可是很担心哥哥们的婚嫁问题呢,特意嘱咐我这个做妹妹的,归家后要多替兄长们操心一二。” “我这不是特意来问问二哥,可有哪位心仪的贵女?我也好……重点安排一下?” 这话一出,宋文彬脸色瞬间变了。 而他身边那几个男宠更是炸了锅,纷纷围上来,语气又酸又急: “彬郎!你说过只爱我一人的!” “郎君!你难道要娶那些庸俗的女人吗?” “不要嘛彬郎!你说过最讨厌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了!” “是不是母亲大人又要给你介绍那些烦人的女人了?” 宋忆秋看着这场面,轻轻啧了一声,摇头叹息: “原来二哥的口味……如此独特。哎,看来是我多事了。我只能回去……如实向母亲禀告二哥的偏好了。” “就是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容得下,这些如花似玉的小美……小美男了。” “宋忆秋!” 宋文彬气急败坏地打断她,舔着后槽牙,死死盯着她,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不是已经回到主院了,还狮子大开口要了千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直说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次又要来要什么?要银子?首饰?还是绫罗绸缎,胭脂水粉?” 宋忆秋摊手,一脸无辜: “二哥这就见外了。你知道的,我刚从边疆回来,对那些红妆女儿家的东西实在不感兴趣。就是吧……” “这偌大宋府,下人我用着都不顺手,以前知根知底的老人好像都不见了。这筹办茶会可是个体力活,没个得力又信得过的帮手,实在难办啊……” 宋文彬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意。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恶意: “呵,巧了。我这院里,倒还真有一个你的老熟人。不过嘛……现在脑子有点不清楚,成了个小疯子了。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干点洒扫杂役的粗活,估计还是能的。” 宋忆秋心中一顿,怒火瞬间窜起,但脸上却佯装出十足的嫌弃: “二哥不会是拿我打趣吧?一个疯子也能帮我忙?您这诚意可不足啊。” 宋文彬不耐烦地挥手: “你走之后,府里的老人早就被母亲换过几批了,哪还有什么旧人!” “就这一个,还是我看她当初长得还算清秀,才从母亲手里要过来当个粗使丫头的,不然早被卖到牙婆手里,现在不知在哪家青楼接客呢!爱要不要!” 宋忆秋强压下立刻宰了他的冲动,故作勉强地点头: “行吧行吧,总比没有强。那人呢?” 宋文彬盯着她: “那你可得记住,管好你的嘴!” 宋忆秋: “那是自然,二哥的‘喜好’,我定然守口如瓶。” 宋文彬这才满意,拍了拍手,对身后小厮吩咐: “去,把后厨那个烧火的疯丫头带过来!” 不一会儿,两个小厮拖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过来,粗暴地往地上一扔。 那女子浑身脏污不堪,头发如同枯草般缠绕在,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几乎看不清原本容貌,眼神空洞,嘴里似乎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浑身散发着一股馊味。 只一眼,宋忆秋就认出了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睛。 即使此刻它们如同死水,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青竹! 她的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逼回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不能表现出来!绝不能!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二哥,你就给我这么个货色?这也太埋汰人了,怕是连我院子的地都扫不干净。” 宋文彬只想赶紧打发走这个煞星,没好气道: “嫌脏回去让你院里的婆子给她好好洗洗不就完了,赶紧带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耽误我的正事!” 他说着迫不及待地又想重新搂回他的小美人儿。 宋忆秋不再多言,冷漠地对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青竹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东西!跟我回去!” 她佯装不耐烦地,拖着步履踉跄的青竹,快步离开,回到主院。 第九章 装疯偷生的丫鬟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净房里,宋忆秋亲自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为浴桶中的青竹擦拭身体。 温热的水流冲去污垢,露出那瘦骨嶙峋的身形。 后背上满是新旧叠加的鞭痕和未完全褪去的结痂的烫伤。 宋忆秋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透。 泪水悄然滴入浴桶中,与热水融为一体。 她哽咽着声音: “傻青竹,你的身契,我走之前明明已经还给你了。你是自由身,为什么……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为什么要留下来受苦……” 浴桶里的青竹,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傻呵呵地笑着。 兴奋地用手拍打着水面,“嘿嘿,水……水水……花花……花……” 溅起的水花弄湿了宋忆秋的胸口和脸颊。 宋忆秋没有半分恼怒,她看着青竹这副模样,如钻心一般疼痛。 若我早点发现…… 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轻轻抱住了水中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自责: “对不起……青竹,是我回来晚了,让你受苦了,对不起……”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青竹的肩头,她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小……姐……?” 宋忆秋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青竹脸上那痴傻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奔涌而出的泪水。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满是委屈,正一眨不眨激动地看着她。 “青竹!你……” 宋忆秋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没有疯?你刚刚……都是在试探我?” 青竹连忙低下头,习惯性地想要保持恭敬,激动的心情让她摇摇晃晃: “奴婢……奴婢不敢完全确信是小姐本人。奴婢怕……怕又是他们的试探,所以……” 宋忆秋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惊喜又是后怕,连忙打断青竹: “无事!没事就好,知道你没事就好!” 她紧紧握住青竹冰凉的手,扯出一丝后怕的笑容。 “还好……还好我没有来晚。” 但很快,她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 “青竹,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归家当日便向母亲要你,她言之凿凿,说你偷盗府中财物,早已被发卖出府!” “为何你会在二哥的浣云苑?又为何会被折磨成这副模样?还……要装疯卖傻?” 青竹听到‘母亲’二字,身体微微后退了一下。 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低声道: “小姐,此处不宜详谈。” 她快速擦干身体,披上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到门边,仔细侧耳倾听,确认外面无人后,才拉着宋忆秋的手,快步走进了最里面的卧房。 关紧内室的门,青竹转过身,看着宋忆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宋忆秋魂魄几乎震散的话: “小姐……老夫人……老夫人她根本不是死于流寇之手!她是……是被府里的人害死的!” 宋忆秋僵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前世临死前宋桑语那恶毒得意那句话,与青竹此刻的话重重叠叠。 十岁那年的中秋夜,母亲宋沈氏带着全家人去郊外祖母的别院团圆。 宴席还未开始,突然冲入大批‘流寇’…… 混乱中,她亲眼看着祖母为了保护她,倒在了血泊里。 那一幕成了她七年的梦魇。 祖母沈昭华,是开国功臣,圣上唯一一位以军功封爵的女将军。 她的子女除了母亲沈如意,全部战死沙场。 祖母却不知为何,强烈反对母亲继承爵位。 圣上感念沈家满门忠烈,特旨恩典,祖母的爵位可由其孙辈承袭,但前提是必须去边疆历练七年,凭军功说话。 几个哥哥虽然想要爵位,但更知边疆苦寒,互相推诿,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生怕选到自己身上。 父亲宋清明为了显示‘公平’,拿出签筒,劝说她第一个抽取,抽中了那根红色的签…… 她信任家里人,对此毫无怀疑,去了九死一生的边疆,待了整整七年! 直到前世临死前,父亲才冷漠地告诉她,那签筒里,所有的签……都是红色的。 这个爵位,从始至终,都只是为宋桑语准备。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青竹看着宋忆秋摇摇欲坠的身体,慌忙扶住她,急切地呼唤。 宋忆秋猛地回过神,反手死死抓住青竹的手臂: “祖母……祖母是被谁害死的?是谁?” 青竹吃痛,只是流着泪摇头: “具体是谁主使……奴婢也不清楚。当年您走后不久,我去夫人房里送茶水,无意间在窗外听到夫人和老爷……似乎在争吵,隐约提到了当年中秋夜‘流寇’之事……” “说什么‘必须处理干净’,‘绝不能让人查到’,‘都是为了桑语’……”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悄悄离开,却不小心碰到了花盆……” “虽然当时夫人没有立刻发作,但很快,她就借故将府里所有可能知道些内情的老仆,尤其是当年跟随老夫人和去过别院的下人,全部寻了错处发卖出去,甚至……甚至有几人被秘密处死了!” 青竹的声音充满恐惧: “我为了活命,只能开始装疯卖傻,让他们觉得我毫无威胁,后来又因为……因为还有几分颜色,被二少爷要了过去当最低等的粗使丫头,受尽折磨,才勉强苟活至今……” “小姐,老夫人死得冤啊!她绝不能枉死!” 宋忆秋的心冰冷一片。 从出生起,母亲沈如意就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只因她更像祖母,性格刚强,不似宋桑语那般会撒娇卖乖。 若不是祖母执意护着,她恐怕早就‘意外夭折’了! 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青竹,深吸一口气: “当然!祖母绝不会枉死!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 “青竹,宋桑语……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第十章 找茬的王嬷嬷 青竹擦着眼泪回忆道: “就是在您走后没多久……” “听说老爷和夫人上街时,遇到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娃,年纪与您相仿,长得玉雪可爱,又表现得十分乖巧伶俐。” “老爷觉得可怜,便将她带回了府。夫人见了之后,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说与她投缘,当场就认作养女,视为己出,赐名桑语。” “原本只将她当做养女,记在云姨娘名下。后来……后来边疆时常传来战乱的消息,他们都以为您回不来了。” “夫人和老爷便将二小姐过到夫人名下,给她嫡次女的身份。甚至想将袭爵的资格转移到……二小姐身上。” 青竹顿了顿,低声道, “这二小姐来的蹊跷,奴婢虽与二小姐打交道不多,但总觉得……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纯善。小姐您要当心。” 宋忆秋听完,冷笑一声,所有线索在脑海中渐渐串联起来。 她看着青竹,语气放缓了些: “青竹,我现在给你选择。我可以立刻安排你离开宋府,给你足够的银钱,让你远离这些是非,安稳度过余生。” “但我必须留下,查出祖母死亡的真相,并且让所有亏欠我们的人,付出代价。前路危险,你……” “小姐!” 青竹毫不犹豫地跪下,紧紧抓住宋忆秋的裙摆,眼神无比坚定, “青竹留在府里装疯卖傻七年,就是为了等小姐回来。奴婢这条命是老夫人和小姐给的,无论小姐要做什么,刀山火海,青竹都跟定您了!” “求小姐不要赶青竹走!” 宋忆秋看着跪在眼前的青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弯腰亲手将青竹扶起。 为她拢好微散的衣衫,宋忆秋的眼中满是心疼: “好。既然有人希望你是个疯子,那从今日起,你便继续‘疯’着。一个疯子的话,谁会当真呢?而这恰恰,也能成为你和我的掩护。” 青竹立刻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是,小姐。奴婢明白了。” …… 翌日正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梳妆台上。 青竹正小心翼翼地为宋忆秋梳理长发,手法依旧熟练轻柔,眼神亮晶晶的,生怕弄疼了她。 宋忆秋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繁杂的妆髻,由衷感叹: “青竹,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这梳妆的手艺,倒是半点没生疏。” 青竹歪头笑了笑,带着些怀念: “小姐打趣奴婢了。奴婢那时年纪尚小,不过是在老夫人跟前学了点皮毛,勉强能伺候小姐罢了。” 宋忆秋手指抚上白皙的脸颊: “这京城的风水真的养人,不过半月有余,麦色的皮肤便褪的差不多了。” “就这么看着,哪里还像在边疆待了七年,看起来倒像是一直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青竹打趣,宋忆秋微微一笑,看着掌心未脱落的老茧。 还是有所区别的,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去边疆,会不会如同寻常贵女一般……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趾高气扬的老嬷嬷突然闯了进来,声音尤其尖利: “都日上三竿了,大小姐还没起呢?这军队里头带回来的散漫习性,可真得好好改改了。不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宋府嫡出的千金是个没规没矩,缺了家教的呢!” 来人是宋沈氏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王嬷嬷。 青竹的手一顿,脸上露出惊惶: “小姐……王嬷嬷怎么会突然来,是不是夫人,夫人她……她知道您把我带回来了?” 宋忆秋眼底的笑容消失,勾起了一抹冷笑: “母亲的消息自然灵通。虽然她未必确定当年偷听到秘密的是你,但她做事,向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王嬷嬷,怕是来者不善,专为打探虚实而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青竹有些紧张。 宋忆秋从容地从妆匣里取出一支掐丝白玉金凤簪,递给青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给我戴上这支。” 青竹会意,仔细地将金簪插入宋忆秋乌黑的发髻间,簪首的风鸟衔着一串细碎红宝石,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宋忆秋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美,这是真美’ 微微一笑,气场全开: “戏台子既已搭好,我们便去唱一出吧。” 她端着嫡小姐的架子,缓步走出房门,脸上挂起了温和得体的笑容。 看到院内叉着腰,满脸嫌弃的王嬷嬷,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亲热地扶住王嬷嬷的手臂,语气甜得发腻: “哎呦~王嬷嬷,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您说说,女儿一定照做!” 王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嫌恶地抽回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发间的金簪,阴阳怪气地开口: “大小姐如今过得可真是舒坦呐!归家还没半月呢,这吃喝用度上,竟如此奢靡。看来老奴真是多嘴了,竟还担心大小姐在边疆苦惯了,回府会不习惯呢!” 她眼神鄙夷,边说边毫不客气地左右打量院子。 宋忆秋刚搬回来,又不喜人多,如今又刚搬了院子,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在远处洒扫,显得有些空荡冷清。 宋忆秋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委屈: “嬷嬷这可真是误会忆秋了。我刚搬回这主院,许多东西都还未置办齐整。” “眼下用的,不过是妹妹先前遗留下来,瞧不上眼的旧物罢了。” “难不成……连妹妹不要的东西,在嬷嬷眼里都成了奢靡之物?可见妹妹平日在家中用度是何等……” 她适时停住,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王嬷嬷被反将一军,顿时气急败坏: “放肆!二小姐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和二小姐的金尊玉贵,知书达理比起来,你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 她话音刚落。 啪! 一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旧扫帚,结结实实拍在了王嬷嬷的脸上,杆子正好砸中她的额头,瞬间起了一个红肿的大包。 “哎哟!谁?哪个杀千刀干的!” 第十一章 副将变丫鬟 王嬷嬷捂着头惨叫,怒火冲天,四处张望起来。 只见青竹穿着里衣外穿,头发乱得像草窝,疯疯癫癫地从屋里跑出来,拍着手傻笑: “打蟑螂!打大蟑螂!嘻嘻嘻!” 王嬷嬷一看是这疯子,气得脸色铁青,眼中满是厌恶: “不过是个疯……” 哐当! 又一个竹编簸箕精准地扣到了她脑袋上。 “你!你个死疯子!我打死你!” 王嬷嬷彻底失了理智,张牙舞爪地就要冲过去。 宋忆秋强忍着笑意,连忙上前拦住她,语气看似劝解,实则拱火: “嬷嬷息怒!息怒!青竹乃是祖母当年赐给我的贴身丫鬟,虽如今神志不清,却与我情同姐妹。” “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刚刚归来,只是有些病了,并非有意冲撞,嬷嬷大人大量,多担待些吧。” 王嬷嬷目光在青竹身上停留良久,确定她是真的疯了。 刚准备开口, 宋忆秋话锋一转,目光扫向王嬷嬷身后那几个低着头,个个模样俏丽的小丫鬟: “嬷嬷今日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关心我的用度吧?” 王嬷嬷一口气堵在胸口,发泄不出,又被说中心事,只能恶声恶气地将身后那几个小丫鬟往前一推,没好气道: “夫人谅大小姐刚回府,身边没个贴心人伺候不成体统。特地挑了这几个伶俐的丫头过来,大小姐看着选两个留在院里吧!” 宋忆秋迅速扫过这几个丫鬟。 前面几个个个身娇体弱,细皮嫩肉,眼神飘忽,一看就是精心挑选来当眼线的,哪里是来干活,分明是来做主子的。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一直低着头,努力伸出手的丫鬟身上。 她尽力张扬,宋忆秋怎会看不到她虎口处那层厚实粗糙的茧子。 那是长年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 宋忆秋心中一动,指向她: “你,抬起头来。” 那丫鬟应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难掩英气的脸庞。 四目相对瞬间,宋忆秋猛地怔住。 这……这不是她麾下的陇南副将白梅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扮成了丫鬟? 白梅飞快地朝她眨了下眼。 宋忆秋瞬间心领神会,转向王嬷嬷,脸上恢复了淡然,随手一指: “嬷嬷,就她吧。看着是个老实本分,能吃苦的。我刚从军营回来,习惯了自己动手,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其余几个,嬷嬷还是带回去吧。代我多谢母亲恩典。” 王嬷嬷嫌弃地瞥了一眼白梅,在她看来这丫鬟姿色最普通,又鄙夷地看了看宋忆秋,只觉得这大小姐果然粗鄙不堪,不识好歹。 她刚想再敲打几句,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小丫鬟惊慌失措的喊声: “不,不好了!王嬷嬷!大小姐!不好了!” 王嬷嬷正在气头上,厉声呵斥: “放肆!府内跌跌撞撞,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什么事如此慌张!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小丫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手指颤抖地指着前厅方向,声音带着哭腔: “是,是永裕伯爵府的世子爷……他,他来了!” 王嬷嬷皱眉,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来了就来了,世子爷过府是常事,值得你如此失态……” 小丫鬟几乎要哭出来,猛地抬头看向宋忆秋,害怕的发抖: “说是……说是来退婚的!!!” “老爷和夫人都在前厅应付着呢,二小姐也过去了,夫人让我立刻来请大小姐过去……” “我……我看世子爷那脸色难看得紧,怕是,怕是来者不善啊……” 王嬷嬷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怕是……怕是什么?世子爷也是你能胡乱揣测的?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了。 王嬷嬷立刻转向宋忆秋,脸上堆起虚假的关切,语气却带着挤兑: “哎呀呀,大小姐,您可都听见了?大家可都在前厅等着您呢!” “这永裕伯爵府的世子爷可不是寻常客人,让人家久等了,老爷夫人脸上须不好看。” 宋忆秋心中冷笑。 永裕伯爵府世子,傅朗星。 与她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前世,就是在她被设计与马夫有染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前来退婚,彻底将她推向深渊。 父亲宋清明为了攀附伯爵府,竟说出: ‘当年婚约指的是宋家嫡女,桑语亦是嫡女,可代嫁’这等无耻之言。 后来她才知,自己离家的七年,傅朗星早已对宋桑语情根深种,那场毁她清白的阴谋,说不定就有他们的一份。 王嬷嬷见宋忆秋不语,只当她吓傻了,假惺惺地又道: “大小姐,还愣着做什么?莫非是忘了去前厅的路?要不……让老奴给您引路?” 宋忆秋抬起眼,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泛起羞涩的红晕。 搞笑,当然是装的。 她故作扭捏地用袖子掩了掩面,声音娇柔: “王嬷嬷说的是。既然是朗星哥哥来了,我自然要好生梳妆打扮一番再去见他,怎能如此失礼?嬷嬷您先请回吧,我稍后便到。” 王嬷嬷被这反应噎了一下,差点翻白眼,内心鄙夷: 装!还跟我装!没听见人家是来退婚的吗?还真当自己是世子心尖尖上的人呢? 但面上却不好戳破,只得干巴巴地说: “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大小姐您……可尽快些。” 说完,她带着那几分讥诮扭身走了,那几个没送出去的丫鬟也连忙跟上。 院子里瞬间空落下来。 王嬷嬷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原本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白梅瞬间原形毕露,蹦蹦跳跳地来到宋忆秋身边。 一把搂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上下打量: “宋将军!您不是说回京城是来过好日子的吗?这就是您说的好日子啊?啧啧啧,我看比咱们陇南大营的敌袭还刺激!” 宋忆秋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没大没小!现在得叫小姐。说吧,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混成了丫鬟?” 白梅揉着额头,瘪瘪嘴,一脸委屈: “军营里无聊嘛!” “您这位主心骨一走,虽然没啥大战事,但整天练兵巡防,骨头都闲得发霉了。” “再说了,您能当上将军,横扫陇南,这军功章至少有我白梅一半吧?您回京享福袭爵,我不得跟来讨点封赏?” 第十二章 青梅竹马黄粱一梦 她说着,眼神忽然变得冷峻,抓起宋忆秋的手,看着她掌心绷带渗出的红色液体。 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啧啧,居然还有人能伤到您?这京城的水,看起来比陇南的流寇可深多了,危机四伏啊将军!” 宋忆秋被她这活宝样子逗乐了,抽回手: “就你贫嘴。什么时候进府的?” 白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都潜伏进来快半个月了!再见不到您,我凭我这本事,都快混成柴火房的女管事了好吗?” 她顺手捡起刚才砸王嬷嬷的扫帚,目光却瞟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青竹,压低了声音: “将军,您身边这位妹妹……是正常人吧?刚才那两下子,时机力道准头,可不像真疯子使得出来的。” 宋忆秋心中微微一惊: “你怎么看出来的?” 白梅挑了挑眉,带着几分骄傲: “军营里审问的细作和装疯卖傻想逃兵役的,多了去了。这点小伎俩,骗骗后宅妇人还行,想瞒过我这双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眼睛,可不容易。” 站在一旁的青竹,听着两人熟稔无比的对话,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淡淡的酸涩。 七年……小姐的身边,果然已经有了可以完全信任她的人了吗? 宋忆秋没有察觉到青竹细微的情绪变化,她一把拉过青竹,郑重地对白梅说: “这是青竹,我祖母留给我的丫鬟,与我情同姐妹,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她又转向青竹,神色严肃了几分: “青竹,白梅的话有道理。你装疯之事,日后在人前还需更加谨慎,细微处不能露出破绽。” “放心,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让你‘自然’地恢复神智,但现在还不行,敌暗我明,以免打草惊蛇,让母亲或其他人再下毒手。” 白梅立刻拍着胸脯,一副大姐大的模样: “放心吧青竹妹妹,以后有我在,看谁还敢欺负你和将军,我可是打遍陇南无敌手的白副将!” 宋忆秋扶额无奈纠正: “是小姐。” “哦对,小姐,小姐!” 白梅嘻嘻笑着,没个正形。 青竹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礼貌打了招呼后,小声开口: “小姐……傅少爷他……来退婚了,您……”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年少时的小姐对那位朗星哥哥藏着怎样真切的情愫。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祖母指婚…… 这一切曾是小姐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宋忆秋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前世自己被羞辱,被抛弃,而傅朗星冷漠地站在宋桑语身边的画面。 那点年少时的朦胧好感,早已在前世的绝望和今生的清醒中消磨殆尽。 她只是迟疑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安慰地拍了拍青竹的手背: “无事。不过是去见一位‘老朋友’罢了。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七年过去,这位朗星哥哥……究竟长了多大的出息。”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白梅,”她吩咐道, “你刚来,暂且跟在我身边,多看少说。青竹,你也和我一起,继续‘病着’,但不可如今日般鲁莽出手。” 整理了一下发间那支的金簪,深吸一口气,开口: “走吧,去前厅。别让我们的客人等急了。” …… 宋忆秋刚踏进前厅门槛,一个精致的青花瓷杯在她脚边碎裂,险些划破了她的脚踝。 厅内传来年轻男子愤怒的咆哮: “我不要娶那个跟马夫暧昧不清的脏女人。什么指腹为婚?小爷我不稀罕,这婚我必须退!” 宋忆秋跟随声音望过去,只见永裕伯爵府世子傅朗星正满脸怒容地站在厅中。 而宋桑语正柔柔弱弱地牵着他的手臂,声音温婉得能滴出水来: “朗星哥哥,你不要这么说姐姐……姐姐她一定是有苦衷的,是被逼无奈的……要怪就怪那个胆大包天的马夫,和姐姐没有关系的……” 傅朗星看向宋桑语的眼光瞬间柔和下来,语气也缓了缓: “桑语,你就是太善良了。宋忆秋那个悍妇,在边疆待了七年,定是饥渴难耐,一回来就本性暴露,那马夫说不定就是她自己勾引的!” 他带来的侍从连忙低声劝阻: “少爷!慎言啊!她毕竟是宋府的嫡女……” “嫡女?” 傅朗星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一眼坐在上首脸色尴尬的宋父宋母, “桑语不也是嫡女?怎么嫡女和嫡女的差别就这么大?我倒要看看她宋忆秋有多大的脸,还能死赖着这桩婚约不成!” “谁说我要死赖着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 宋忆秋大方从厅外走入,阳光撒在她的发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七年未见,她仿佛只是等比例放大,婴儿肥未退完,只是眉眼间的轮廓更深。 多了几分磨砺出的坚毅,身形似乎也清瘦了些,不怒自威。 傅朗星的目光一下子定格在她身上,竟有瞬间的失神。 眼前的女子,与他记忆中那个有些怯懦的小女孩截然不同,一种侵略性的美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朗星哥哥……” 宋桑语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走神,不安地摇了摇他的手臂。 傅朗星猛地回过神,脸上竟不争气地微红。 为了掩饰尴尬,他故意别开脸,语气更加恶劣: “看来这边疆的环境也不怎么艰苦嘛!瞧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怕是在军营里也是被人当大小姐供着的吧!” 宋忆秋仿佛没听到他的讥讽,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从容坐下。 白梅立刻机灵地站到她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全场,而青竹则低眉顺眼,依旧一副痴傻模样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她坐下后,悠闲地端起桌上丫鬟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气。 整个前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她能感觉到傅朗星那灼热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半晌,她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傅朗星: “怎么?这么多年没见,朗星哥哥不认识忆秋了?” 第十三章 退婚可以,向我道歉 傅朗星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狼狈,强作镇定地冷哼: “哼!少套近乎!你做的那些丑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宋忆秋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放下了瓷杯,杯底碰撞桌面,发出脆响。 她笑了笑,语气玩味: “边疆再苦,也是保家卫国。自然是比不过在家里舒舒服服,替我承欢父母膝下七年的桑语妹妹,过得精致。” 傅朗星一听她提到宋桑语,立刻急了,一把将宋桑语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怒道: “你在这里阴阳怪气什么?桑语能和你一样吗?她单纯善良,别老用你那在军营里染上的肮脏心思去揣测别人!” 这话猝不及防,狠狠扎进宋忆秋的心底。 她看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维护另一个女人的男人,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一年岁,那个中秋夜。 小小的男孩,举着一把可笑的木剑,颤抖着腿,坚定地挡在她身前,对着凶神恶煞的‘流寇’大喊: “要想杀她,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去边疆的前夜,他将那把小木剑塞给她,眼睛亮晶晶的: “忆秋,我会努力练武!七年之后你回来,我一定会娶你!” 出发当日,他追着她的马队,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直到变成视线里一个小小的黑点…… 七年过去了。 他没有练武,反而成了京城有名的才子,而那个记忆里会为她豁出性命的少年,早已消失不见。 “宋忆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傅朗星见她出神,更加恼怒, “识相的话就自己提出退婚!我傅朗星绝不会要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 厅外逐渐汇聚起一些探头探脑的下人,甚至还有一些闻风而来的邻居: “听说了吗?宋家那个从边疆回来的大小姐,和马夫搞在一起被撞破了!” “怪不得世子爷要来退婚呢,谁愿意娶个破鞋啊!” “啧啧,真是丢尽了宋家的脸!” “我看还是桑语小姐和世子爷般配,听说他们早就两情相悦了……” “就是!一个在边疆野了七年的女人,哪比得上温柔贤淑的桑语小姐?” 宋忆秋静静看着傅朗星,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忽然抬高了声量,足以让厅内厅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清不白?世子爷口口声声说我不清不白,敢问何为清白?难道女子被贼人潜入闺房偷窃财物,奋力反抗保住自身和祖母遗物,这……就叫不清白吗?” “偷窃?!”傅朗星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 “你……你少在这里狡辩颠倒黑白!下人们明明说……” “下人们说什么?” 宋忆秋打断他,目光锐利,直射向躲在他身后的宋桑语, “是说我和马夫厮混?嗯?不知是哪个下人看到的?又是谁允许他们如此编排主子的?父亲,母亲,” 她转而看向一直装聋作哑的宋父宋母, “府中下人如此污蔑嫡女清白,毁我声誉,更累及家族颜面,难道就不该彻查严惩吗?” 宋父宋母脸色一阵青白,支吾着说不出话。 宋忆秋心中冷笑。 她明白了,傅朗星今日为何会如此笃定地来退婚,门外为何会恰好聚集这么多观众。 即使她对傅朗星已无情意,但这盆脏水,她绝不会任由它泼到自己身上。 她微笑着,目光重新回到脸色变幻不定的傅朗星身上: “看来,世子爷是宁愿相信某些人别有用心散布的谣言,也不愿意相信我这个‘未婚妻’的一句辩解?” “甚至不问青红皂白,就带着人打上门来羞辱于我?这就是永裕伯爵府的教养?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青梅竹马之情?” 傅朗星被宋忆秋一连的反问弄得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宋桑语。 宋桑语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露出纤细的脖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更显得宋忆秋咄咄逼人。 “我……我……” 傅朗星语塞,他听到的版本自然是经过润色后,香艳不堪的私通故事,与偷窃二字相去甚远。 但此刻骑虎难下,尤其还在宋桑语面前,绝不能示弱。 他强行挺着身子,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 “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偷窃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闹得满城风雨,你的名声已经坏了!”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你宋忆秋归家就闹出丑闻?我永裕伯爵府丢不起这个人!今天的婚,我必须退!” 宋忆秋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无比讽刺。 她干脆地应道: “好。”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反而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朗星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忆秋,仿佛没听清。 能攀上永裕伯爵府这门亲事,是多少高门贵女求之不得的,她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这么轻易? 宋桑语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错愕,这和她预想的死缠烂打场面完全不同。 宋父宋母更是急了。 宋沈氏连忙开口,语气带着责备: “忆秋,你胡说什么!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朗星也是一时在气头上,你怎么能说退就退。还不快给朗星道歉!” 宋父也沉着脸呵斥: “没错!一点小事闹得如此难看!朗星贤侄,小女在边疆野惯了,不懂礼数,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婚约是老夫人和伯爵爷定下的,岂能因些许流言蜚语就作罢?” 他们生怕失去了伯爵府这门贵亲。 宋忆秋听着父母终于开口,却不是为她辩白,而是急着替傅朗星挽尊,生怕这金龟婿跑了。 她心中冷笑,原来父亲母亲不是哑巴啊?方才旁人那般污蔑女儿清白时,倒不见二位如此能言善道。 宋忆秋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回到一脸懵逼的傅朗星身上, “要退婚,可以。但是世子爷,今日你兴师动众,带着这么多人闯我宋府,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便空口白牙污我清白,辱我名声,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 “我要你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为你今日的鲁莽和无礼,向我郑重道歉。只要你道歉,我宋忆秋立刻点头退婚,绝无二话!” 第十四章 什么太子?是小璟 “什么!” 傅朗星瞬间炸毛, “宋忆秋!你让我向你道歉?你是在做什么白日梦!我怎么可能向你道歉!” 让他堂堂伯爵世子,向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道歉? 绝无可能! 宋桑语也急忙柔声劝道,看似打圆场,实则火上浇油: “姐姐!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朗星哥哥他毕竟是伯爵府的世子,身份尊贵……” “就算他今日言语有些急切,你也不能……不能这样折辱他呀。就算你不给朗星哥哥面子,总要给伯爵府几分颜面吧?” 宋忆秋直接无视了宋桑语,只是看着傅朗星,缓缓站起身。 她身量高挑,站起来在众人脸上投下阴影,慢条斯理地开口: “世子爷可能忘了。当年祖母与老伯爵定下婚约,是写了正式婚书的,那上面……可是盖着圣上钦赐给祖母的私印。这婚书,如今好端端地收在我这里。” 她目光扫过脸色大变众人: “只要我不同意,这婚约,它就依然作数。世子爷今日就算闹到金銮殿上,道理也在我这头。” “您是想继续在这里耗着,让更多人看伯爵府的笑话,还是……一句道歉,换一纸解约书,从此两清,您自己选。” 傅朗星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宋忆秋: “宋忆秋!你这样死缠烂打,胡搅蛮缠有意思吗?” 宋桑语立刻配合地眼眸含泪,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朗星哥哥,你别生气,不要这么说姐姐,她只是……” 宋忆秋忽然朝傅朗星绽开一个极其明艳的笑容,打断宋桑语的话: “有啊。能让你不爽,就是我现在最大的意思。” 说完,她再也不看厅内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对着白梅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白梅,我们走。今日还有正事要办,没必要在这里被一滩臭不可闻的烂泥缠住脚。” 白梅早就憋笑憋得肚子疼,闻言立刻响亮地应道: “好嘞小姐!咱们可不兴踩屎玩儿!” 主仆三人,一个昂首挺胸,一个趾高气扬,一个流着口水走了出去。 傅朗星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喊着: “宋忆秋你给我站住!” …… 来到喧闹的集市,白梅终于忍不住,叽叽喳喳地问: “小姐,刚才为什么不干脆退婚算了?那什么世子,眼瞎心盲,蠢得像头驴,根本配不上您!要是在陇南,我早把他套麻袋打一顿了!” 易容的青竹虽然也对傅朗星今日的言行感到失望,但还是小声辩解道: “或许……傅少爷是听了小人谗言,有苦衷……” “苦衷?” 白梅嗤之以鼻, “苦衷就能满嘴喷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污蔑小姐清白了?我看他就是欠揍!” 宋忆秋听着两人斗嘴,微微一笑,冷静的很: “婚,自然是要退的。但不是现在他逼我退,而是我想退的时候才能退。” 白梅眨眨眼: “啊?为啥?” “一件事,若结果于我们无利,便不必急着去做。既然要做,就得从中榨出最大的好处。” 宋忆秋语气平淡,战场上运筹帷幄,生活上也同样适用, “就这么轻易退了,我的清白谁來正名?他傅朗星和宋桑语泼来的脏水,难道就白受了?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白梅恍然大悟,一脸崇拜: “哇!小姐!高啊!在家里跟打仗一样要用兵法!我学到了!” 青竹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臣附议。” 白梅又兴奋起来: “那小姐,我们现在去哪搞事情……啊不,去哪谋略?” 宋忆秋停下脚步,抬头示意: “到了。” 眼前一座气派的建筑在几人眼中展现,朱漆大门,门口守着几名衣着统一的小厮。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正楷书写:斗胜庄。 青竹一看,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拉住宋忆秋的衣袖: “小姐,使不得!这里……这里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赌斗场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听说背后东家势力极大,老爷要是知道我们来这种地方,一定会重罚的!” 宋忆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青竹,从今往后,我们不能等着别人来害我们,再想着怎么躲怎么防。我们要抢先出手,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也最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青竹似懂非懂,但还是坚定地点点头: “奴婢听小姐的。” 白梅一把搂住青竹的肩膀,豪气干云: “怕啥!青竹妹妹,姐保护你!什么龙潭虎穴,咱姐妹仨一起闯!” 青竹被她搂得脸红,小声应道: “好……好……” 三人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名身材高壮的小厮伸手拦下。 那小厮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见是三位女子,衣着也一般,脸上便露出几分轻蔑,敷衍: “几位姑娘,怕是走错地儿了吧?翡脂阁(京城最大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铺子)可在南门大街那头。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宋忆秋也不恼,从怀中取出木牌,递了过去: “我找孙掌柜。” 那小厮瞥了一眼那木牌,嗤笑出声,甚至懒得接: “嗬!每日里想着法子,拿着各种奇珍异宝进我们斗胜庄开眼界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什么稀奇玩意儿我没见过?像您这样拿个破木牌子就想进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去去去,一边儿去,别挡着贵客的路!” 他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就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迎向另一辆刚停下的华丽马车。 从车上下来三四位衣着锦绣的公子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衣的男子。 宋忆秋目光落在人群后,萧雍璟?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 小厮对着几个公子哥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得很。 白梅气得撸袖子: “嘿,我这暴脾气!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小姐你别拦我……” 青竹连忙拉住她,忧心忡忡地看向宋忆秋: “小姐……我们好像真的进不去……” 宋忆秋却并不意外,她心念急转,目光在太子和小厮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嘴角噙笑。 她低声对白梅青竹道: “等着。” 说完,她忽然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朝着太子那边快步走去,惊喜地喊道: “小璟!哎呀,好巧呀!你也来这儿玩呀?” 第十五章 又被将了一军 在萧雍璟惊愕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身子还亲昵地朝他靠了靠。 萧雍璟整个人都僵住了,嘴角抽搐,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宋、忆、秋!你是在找死吗?” 小璟?这女人疯了! 宋忆秋抬起头,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太子殿下,您好像也不希望被人知道,微服来这种地方吧?带我进去,进去之后我立刻消失,绝不给您添麻烦。” 萧雍璟猛地想甩开她,语气冰冷: “凭什么?” 他刚用力甩开,宋忆秋立刻深吸一口气,作势就要朝着周围大喊: “太——” ‘子’字还没出口,萧雍璟脸色一变,反应极快地一把又将她就势捞了回来,力道之大,让宋忆秋踉跄了一下直接撞进他怀里。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贴着她耳朵根威胁: “……好!我带你进去!但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宋忆秋计谋得逞,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弯弯像只小狐狸: “成交~” 萧雍璟黑着脸,揽着宋忆秋转过身,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经完全看呆住的小厮。 那小厮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二人关系不浅,瞬间变脸,对着宋忆秋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客!姑娘您大人大量,快请进!快请进!” 宋忆秋得意地朝身后的白梅和青竹招招手。 白梅目瞪口呆地拉着还在发懵的青竹,赶紧跟上,路过那小厮时,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三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一进入斗胜庄宋忆秋立刻干脆利落地松开了太子的胳膊。 “多谢殿下‘仗义相助’,殿下您忙,小女子就不打扰了。” 说完,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拉着白梅和青竹,身影灵活地几个闪动,就迅速朝内走去。 萧雍璟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他身边那几个同来的锦衣公子哥,早就被刚才那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这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和哪家姑娘真的接近。 “我的老天爷,殿下,刚才那位是……?小弟我可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近您身三步之内。” “这位姑娘不仅近了,还……还挽上了?您快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就是就是,殿下您也太不够意思了,金屋藏娇竟藏得如此严实。兄弟们之前还担心您是不是有断袖之癖,原来早就觅得如此一位……呃,性格泼辣的绝色美娇娘?” 他回想起宋忆秋的行径,勉强找了个褒义词。 “绝色?泼辣?我看是胆大包天!” “殿下,快说说,这到底是哪家的千金?竟有如此胆色?能降得住您这尊冷面佛?您什么时候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也介绍给兄弟们认识认识嘛!” “闭嘴!” 萧雍璟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青黑。其他人彼此交换眼神……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萧雍璟懒得理会他们脑子里那些龌龊念头。他此刻心里想的全是宋忆秋那个女人。 他竟然被一个女人当众威胁了!还被迫帮她进了这斗胜庄! 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得很。 他磨了磨后槽牙,眼神晦暗不明地看向宋忆秋消失的方向。 宋忆秋……好,很好。 看来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个狡猾女人。 …… 斗胜庄内是另一个世界。 内部未开窗户,顶部开了几个通风口,四周点满了不同亮度的油灯。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烟草味和酒气,巨大的厅堂内,各式各样的赌局正在进行。 摇筛子的,推牌九的,斗鸡的,还有角落里的斗犬的。 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间,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富商巨贾,还是江湖侠客,这里没有等级,只有赌局。 “妈的!又输了!再借我一百两!就一百两!” 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抓着庄家的衣袖苦苦哀求。 “滚开!没银子就剁手抵债!” 庄家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推开。 立刻有两个彪形大汉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那人,拖向后面的暗门,隐约还能听到拳脚到肉的声音。 青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不敢乱动,紧紧攥着宋忆秋的衣袖: “小,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去?这里好可怕……” 白梅倒是两眼放光,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几秒钟没见,已经挤到一个掷骰子的赌桌前,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买定离手!快开快开!” 宋忆秋眼疾手快,一把将她从人堆里拽了回来,低声道: “我们来是有正事的,不是让你来赌的。” “哦……” 白梅悻悻地撇撇嘴,但还是老实地跟在了宋忆秋身后,眼睛却还不住地往各个赌桌上瞟。 宋忆秋无视周围投来的轻佻目光,带着两人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柜台。 柜台后坐着个正在拨算盘的老账房。 见到是三个姑娘走过来,他明显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但还是保持着客气: “几位姑娘,是想玩玩,还是……需要借贷?” 宋忆秋没有多言,直接将那枚木牌放在了柜台上。 老账房拿起木牌,凑到眼前仔细一看,脸色微微一变,态度瞬间变得恭敬无比: “原来是贵客!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东家!” 说完,他立刻起身,脚步匆匆地掀开帘子进了后堂。 白梅好奇地盯着那木牌,嘀咕道: “咦?这玩意儿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呢?” 宋忆秋也没打算瞒她,低声道: “你还记得张副官吗?” “张副官?” 白梅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张菏泽?那个三年前就说家里有事,离开军营的家伙?提他干嘛?他难道也在这赌钱?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个安分的主!他以前在军营里还……” 她突然顿住,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 “他还大放厥词说要娶将军你呢!” 一旁的青竹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啊?小,小姐……?” 宋忆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陈年旧事,休要再提。这斗胜庄,就是他开的。” 白梅惊得嘴巴张成了圆形: “好家伙!那小子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富家子弟?以前在军营里装得跟个穷小子似的!” 宋忆秋瞪了她一眼: “别瞎说。我们是来办事的,有求于人。” 白梅这才不甘心闭上嘴,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八卦的光芒,小声嘟囔: “啧啧,也不知道你们俩还有没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青竹:“啊???” 不是,小姐你……持续震惊中。 第十六章 骚包张副官 没一会儿,后堂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穿着骚包大红锦袍的男子大着步子走了进来。 衣襟随意散开,露出精壮胸膛,上面还有几道狰狞疤痕。 他墨发未束,随意披散,浑身带着酒气。 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仿佛宿醉未醒,在看到宋忆秋的后,眼神骤然欣喜。 “宋将军?” “稀客!稀客啊!没想到你这尊大佛,还真会屈尊降贵来我这小庙?什么时候回的京城?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他笑着就要上前,习惯性地想给个拥抱。 青竹看着这个妖里妖气的人试图靠近小姐,虽然害怕,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挡在了宋忆秋身前。 白梅则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嫌弃道: “张菏泽,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性!过得挺滋润啊?” 张菏泽也不恼,玩味地笑了笑,目光在白梅和青竹身上转了转: “哟,白副将也在?你们这两个丫头,怎么还是这么不可爱?”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挡在前面的青竹身上,带兴味伸出两根手指,轻佻地挑起了青竹的下巴, “嗯?这位小美人瞧着倒是眼生,胆子不小,模样也顺眼……” 青竹瞬间涨红了脸,又羞又怕,不知所措。 宋忆秋终于开,扶额: “张菏泽,别玩了。我找你,有正事。” 张菏泽这才收回手,了无趣味: “哦?宋大将军还有主动求人的时候啊?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宋忆秋开门见山: “听说你这里新进了一批西域来的纯种斗鸡?战力非凡?” 张菏泽眼尾一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夸张竖起大拇指: “哟,消息挺灵通啊宋将军!刚到的货,确实是百里挑一的好斗鸡,比咱们本土的凶悍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这都是那些闲得蛋疼的纨绔子弟才玩的玩意儿,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宋忆秋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特别是他那身骚包的红袍和散开的衣襟: “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模样,还好意思说别人是纨绔子弟?” 张菏泽哈哈大笑,也不生气。 宋忆秋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张菏泽听得眼睛发亮,最后爽快一拍大腿: “成!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宋将军果然还是宋将军,谋略过人,坑起自家哥哥来也毫不手软啊!” 他语气带着戏谑,随即又故作惋惜地叹道, “唉,不知道以后哪位公子能有幸娶到宋将军这么……聪明又厉害的夫人哟?” 白梅立刻朝他挥了挥拳头,龇牙道: “你就别做梦了!你是我家小姐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的人选!” 张菏泽夸张地捂住心口: “白副将,你说这话可真伤我心。” …… 告别了张菏泽,宋忆秋带着两人往外走。 目光不经意瞥向角落里一个喧闹的牌桌,只见她的四哥宋语堂正赌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显然又输了不少。 宋忆秋好心情在此刻消失殆尽。 前世,这个四哥无数次瞒着家里拿钱来赌,输光了就哭着来求她,她心软,把自己在军营省吃俭用攒下的月例甚至一些首饰都给了他。 结果呢?他转头就去贿赂宋桑语,让她帮忙隐瞒。 最后东窗事发,他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说她教唆引诱,害得她被母亲重罚…… “小姐,小姐?你在看什么呀?” 青竹见她停下,小声问道。 宋忆秋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没什么,一群亡命之徒罢了。” 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她们刚走出斗胜庄大门,二楼雅间阑干旁,斜倚着的太子萧雍璟将楼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身边的朋友递过酒杯: “殿下,看什么呢?快来喝酒啊!” 太子接过酒杯,目光却仍追随着那个方向,低声自语: “这头小狼……又盯上哪个倒霉蛋了?有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宋忆秋带着二人坐马车回宋府,路过京城最大的胭脂首饰铺翡脂阁。 青竹忍不住掀开帘子,眼中流露出向往: “小姐,是翡脂阁哎……听说京城里最时兴最好的头面脂粉都出自这里,我……我还从来没进去过呢。” 白梅撇撇嘴,一脸不感兴趣: “那些叮叮当当,抹在脸上腻乎乎的东西有什么意思?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刀剑阁’、‘兵器铺’?我倒是想去逛逛。” 青竹闻言,失落地低下头: “好吧……” 宋忆秋注意到她的情绪,笑了笑,开口道: “既然都出来了,就去逛逛吧。” 青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难以置信: “真,真的可以吗小姐?” 宋忆秋摸了摸她的头: “有何不可?你家小姐我刚得了一笔‘压惊费’,足足千两,正愁没地方花。正好去给你们俩置办点像样的首饰行头,免得日后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们。” 白梅虽然嘴上说着‘小女孩家家的玩意儿’,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被青竹拉着往店里走。 宋忆秋看着她们俩,脸上露出一丝难得轻松的笑意。 翡脂阁内部比想象中更大,不仅售卖各色胭脂水粉,珠宝首饰,还陈列着精美的绣品,琴具,文房四宝,甚至还有名家字画展示,更像一个高级的女性文化交流场所。 来往的顾客皆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宋忆秋正在首饰区拿着一支做工精致的金粉芙蓉簪,试图往极力躲闪的白梅头上比划,白梅被弄得哇哇叫。 突然,二楼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打破了阁内的雅致氛围。 “贱人!你是在跟谁说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宋忆秋眉头一皱,她不想多生事端,准备拉着两人离开。 下一刻,一个她极其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兴荣公主,您千万别动气,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是我家庶出的姐姐,自幼缺乏管教,不懂礼数冲撞了公主,也是……也是难免的。” 是宋桑语! 宋忆秋脚步顿住。 看来,这事不得不管一管了。 第十七章 卖画为生的庶姐 她示意白梅和青竹跟上,缓步走上二楼。 二楼角落处已经围了不少人,中间一位衣着华丽,满脸骄纵的是兴荣公主。 此时,正指着一名布衣荆钗的清丽女子怒骂。 那女子脚下散落着几幅画卷,正是她的庶姐宋三春。 宋桑语则一脸无奈和歉意地站在公主身边。 “一个低贱的庶女,竟敢驳斥本公主?你这破画根本一文不值!放在这里简直是污了翡脂阁的地方!” 兴荣公主越说越气,扬手就要朝宋三春脸上打去。 宋忆秋给白梅使了个眼色。 白梅身影一闪,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兴荣公主即将落下的手腕,声音洪亮: “这位小姐,有话好说,动手怕是不太体面吧?” 兴荣公主手腕吃痛,又惊又怒: “你是谁?敢拦本公主?” 宋桑语一眼看到了走过来的宋忆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立刻惊呼道: “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故作担忧地对公主说, “公主,这是我那位刚从边疆回来的大姐姐……她,她身边的下人粗鲁惯了,您千万别见怪……” 兴荣公主想甩开白梅的手,甩了两下没甩掉,更是怒急,白梅见她这幅模样,悻悻地放下了手腕。 “要我放手你早说嘛,我以为公主您跳舞呢。” 兴荣公主揉着手腕,鄙夷地上下打量宋忆秋: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在边疆待了七年,回来就跟马夫不清不楚的宋忆秋?” “哼,果然一股子蛮荒悍妇之气!今天怎么没把你那个疯疯癫癫的傻丫鬟带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显然是宋桑语‘无意’中透露。 宋忆秋将易容的青竹护到身后,目光平静地迎上兴荣公主: “边疆七年,是为国戍边,谈不上蛮荒。至于悍妇之称……” 她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画卷, “总比某些仗着身份,肆意践踏他人心血与尊严的人,要懂得‘雅洁’二字。” “你!” 兴荣公主气结。 宋桑语连忙‘打圆场’: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跟公主说话!三春姐姐也是,明明府里也不短你吃穿,何苦出来抛头露面售卖这些……画作,平白失了咱们宋家的体面!毕竟,我们可是嫡出的……” 宋忆秋直接打断她,语气冷然: “宋家的体面,什么时候需要靠打压自家姐妹,苛待庶出来维系了?父亲母亲可知你如此‘维护’家门体面?” “更何况,三春姐姐在此寄卖画作,乃是凭自身才学换取酬劳,光明正大。翡脂阁既允她在此,便是认可其画作价值。公主若不喜欢,不买便是,何故出口伤人,甚至动手?” 周围一些贵女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兴荣公主和宋桑语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兴荣公主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红。 她身边另一个贵女想帮腔,弱弱地说: “可……可士农工商,商人本就是末流,卖画……终究是不体面……” 宋忆秋淡然一笑: “这位小姐此言差矣。翡脂阁开门做生意,在场诸位谁不是来‘买’东西的?” “若按此说,我等岂不都成了追逐‘末流’之人?书画乃风雅之事,交易买卖使其流传,让更多人欣赏到美,岂能简单以‘商’字贬低?” 那贵女顿时哑口无言。 兴荣公主见占不到便宜,反而惹了一身骚,狠狠瞪了宋忆秋一眼,将怨气都记在了她头上: “罢了,宋忆秋!本公主记住你了!这事没完!我们走!” 说罢,带着人气冲冲地下楼了。 宋桑语没想到宋忆秋如此牙尖嘴利,几句话就扭转了局势,让她也下不来台,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匆匆追着公主去了。 宋忆秋不再看她们,弯腰帮一直沉默不语的宋三春将散落的画作一一捡起。 “多谢。” 宋三春的声音很轻,带着疏离。 宋忆秋看着她打包好的不少画卷,开口道: “姐姐带了这么多画,想必不便拿回。我的马车就在外面,不如一同回去?” 宋三春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画,点了点头。 马车内气氛有些凝滞。 宋三春坐得笔直,面容冷淡,率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宋忆秋。” 她似乎连一声妹妹都不愿叫。 宋忆秋对这位庶姐了解不多,前世只知她年岁很大才出嫁,如今看来,她在外抛头露面卖画,在这看重士农工商等级的时代,确实会遭人轻视。 “三春姐姐,” 宋忆秋平静回应, “按照府中规矩,姨娘院里每月的月例也有百两,虽不宽裕,但维持你们几人生活理应足够。” “为何还要如此辛苦……出来售卖这些珍视的画作?” 她能看出宋三春对每一幅画都小心翼翼,并非真心想卖。 宋三春猛地抬头,羞愤难当,以为宋忆秋是在嘲讽自己。 立刻横眉冷对,语气激动: “这难道不该问问你的好母亲吗?宋忆秋,你别以为今日替我解了围,我就会感激你。” “若不是因为夫人,我小娘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我又怎会年过二十还待字闺中,需要抛头露面出售画作来维持生计!” 她喘了口气,继续控诉: “夫人空得贤良名!可谁知道,我小娘的芙蓉苑里,每日三餐皆是粗茶淡粥,连子瑜正在长身体都常常吃不饱!更何况院里还有那么多人要吃饭!” “我妹妹若菱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连件像样的头面都没有……我不出来卖画,难道要我们活活饿死在那院子里吗?” 宋忆秋沉默了。 她没想到母亲竟克扣至此。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塞到宋三春手里。 宋三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怒道: “宋忆秋!你这是在侮辱我吗?你和那个宋桑语,不过是一丘之貉!假惺惺!” 白梅气得瞪眼: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呢?今天要不是我家小姐,你早被那个劳什子公主打死了!” 青竹连忙拉住白梅,对宋三春柔声道: “三春小姐,您误会了,我家小姐她没有恶意的,她只是……” 宋忆秋抬手制止了她们。 她从那堆画作里,精准地抽出了一幅《喜鹊叼秋柿图》,展开看了看,语气平静无波: “三春姐姐是在开玩笑吗?你以为我是要接济你?” 她晃了晃手中的画, “我只是看中了这幅画。‘喜上眉梢,柿柿如意’,我图个彩头罢了。这钱,是买画的钱。” 宋三春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掂量了一下那个荷包,里面的银钱……远远超过她所有画作加起来的价值,甚至买下她今后一年的画都绰绰有余 她再笨也知道是宋忆秋给她留颜面,脸上难以置信,声音低了下去: “没……没必要这么多……” 宋忆秋将画仔细卷好,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画作的价值,从来不由售画人决定,而由买画人决定。我觉得它值这个价。” 宋三春咬紧了下唇,眼眶微微发红,半晌,才极其艰难地低声吐出一句: “……多谢。” 宋忆秋只是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不再多言。 马车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朝着宋府驶去。 第十八章 用家法磨性子 马车还未停稳,宋忆秋便透过车窗看到府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她的母亲宋沈氏,脸色铁青,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宋忆秋心中冷笑: 宋桑语这状告得可真快,怕是飞回来的吧。 车刚停,宋沈氏尖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宋忆秋!你还知道回来?” 宋忆秋置若罔闻,先从容地扶着紧张的宋三春下了车,然后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母亲这话说的,女儿听不明白。宋府是女儿的家,女儿不回宋府,还能回哪儿?难不成……” 她语焉不详,目光扫过宋沈氏瞬间更难看的脸色, “是回祖母的昭华府吗?” 祖母二字精准地戳中了宋沈氏的痛处。 果然,一旁的宋桑语立刻抓住机会,上前柔声‘劝解’: “母亲,您千万别怪姐姐!姐姐她一定不是故意要提起祖母惹您伤心的……” “她只是一时心急,就像今日在翡脂阁,她为了维护三春姐姐,一时情急才顶撞了兴荣公主……” “幸亏女儿曾在公主身边做过两年伴读,苦苦求情,公主才大人大量,不予深究,否则……否则我们宋家可真要大祸临头了!” 宋忆秋冷眼看着她表演,嘴角勾起弧度。 跑得够快,编得也挺全。 祖母沈昭华,在这个家里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母亲沈如意与祖母的关系极其僵持,自她出生后,见到祖母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五岁那年,因为无意间拿了父亲的剑比划了几下,被母亲看到后,竟被视为大逆不道,当夜就被扔出府门罚跪。 天大雨,她跪在门口高烧晕厥,是祖母将她接回昭华府,悉心照顾…… 也因此,母亲与祖母的矛盾更深。 此后她一年中大半时间都住在昭华府,那里才是她真正感到温暖的地方。 宋沈氏被‘祖母’和‘顶撞公主’两件事刺激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宋忆秋厉声道: “你!去祠堂跪着!家法处置!” 白梅一听就炸了,忍不住开口: “不是!夫人!今天的事明明不是这样的!是那个公主先……” 一旁的青竹连忙用力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低声急切地道: “白梅姐……别说了!” 她比白梅更清楚夫人的脾气,越是反驳,惩罚只会越重。 白梅又急又气,看向刚刚被她们帮了的宋三春: “三春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呀!今天要不是我们小姐……” 宋三春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宋忆秋一眼,然后朝着宋沈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竟一言不发,抱着她的画,径直低头走进了府门,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白梅气得跺脚: “嘿!这没心肝的……” “白梅。” 宋忆秋摇头制止了她,目光重新看向宋沈氏,语气平静: “好。我可以去祠堂,也可以领家法。但请母亲明示,忆秋今日,究竟做错了什么?” “顶撞公主之事,是非曲直并非宋桑语一面之词。至于提及祖母……祖母是忆秋的至亲,忆秋归家,思念祖母,提及一句,何错之有?” 宋沈氏被她这冷静的态度激得更加愤怒: “错?你浑身从边疆带回来的野脾气就是最大的错!就得好好磨磨!今日若不是桑语周全,你可知会给府里带来多大的祸事?” “先不说你竟敢那般对伯爵府世子说话,就是你今日敢对公主不敬,他日就敢对你爹娘不孝。” “我真不知道我沈如意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孽障,你若有桑语半分乖巧懂事,我何至于如此操心?”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她的额头: “你最好给我记住,你是我沈如意的女儿!不是她沈昭华的!” “沈昭华落得什么下场?死于非命!我的哥哥姐姐们全都战死沙场,都是被她那种不安于室,逞强好胜的性子克的。” “女孩子家就该像桑语这般,温婉柔顺,知书达理。而不是像你,像她一样舞刀弄枪,丢人现眼!” 宋忆秋听着母亲对祖母的诅咒和对自己的贬低,心一点点冷透。 她挺直脊背,扬声反驳: “母亲怕是忘了,您自己也姓沈!” “祖母是大靳王朝唯一一位能让子女随自己姓,凭军功封爵的女人。您身上流着的,和祖母是一样的血。” “祖母和舅舅姨母们遭遇的不幸,是边疆动乱,是敌人凶残所致,不是祖母‘克’的!她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不是您口中的罪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宋忆秋脸上。 宋沈氏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仿佛喘不上气: “你!你竟然敢……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到底知道什么?沈昭华她就是个心如蛇蝎的……” 她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失言,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喘着粗气道, “罢了,有些腌臜事,我也不必说于你听。王嬷嬷,去请家法!把她拖去祠堂,让她跪着向列祖列宗忏悔!” 宋桑语立刻装作被吓到的样子,眼泪说来就来,扶着宋沈氏: “哎呀姐姐~你就少说两句,快向母亲服个软吧!当年旧事我们小辈又如何知晓?说不定……说不定祖母她真的……” 她欲言又止,茶香四溢。 宋忆秋舔了舔嘴角流下来的血丝,冷冷地看着她: “她可不是你祖母。一个养女,别乱攀亲戚。” 宋桑语脸色瞬间惨白,眼泪掉得更凶,委委屈屈地看向宋沈氏: “母亲……” 宋沈氏果然更加暴怒,指着宋忆秋骂道: “宋忆秋你算个什么东西?桑语在府里,连我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你竟然敢这么侮辱她?你真是野得没边了!今天看我不好好教训你!王嬷嬷!还不快去!” 王嬷嬷兴奋地应声: “哎!老奴这就去!” 仿佛比自己领月例还要开心。 旁边的李嬷嬷也是夫人院里的乳娘,看着宋忆秋长大,实在不忍,上前劝道: “夫人,三思啊!大小姐刚回府,身子恐怕还没养好,这家法沉重,怕是受不住啊……” 宋沈氏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 “怎么?她宋忆秋一回来,这宋府就轮到你们来做主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人?” 李嬷嬷见状,只能叹息一声,无奈地退到一边。 王嬷嬷得意地瞥了她一眼,扭着腰快步去取家法了。 宋忆秋不再多言,目光扫过那几个想上前押她的小厮,冷声道: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她转过身,朝着祠堂方向走去。 白梅捏紧了拳头,强忍着怒火,紧紧跟在她身后。 而青竹则趁乱悄悄溜到旁边巷子,快速卸掉简单的易容,恢复成痴傻疯癫的模样,害怕引人怀疑,蹦跳嘻哈着跟了上去。 第十九章 衷心侍女舍身护主 宋家祠堂内。 点着数百支白色蜡烛,烛火摇曳。 霹雳啪嚓的火舌,在地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列祖列宗的牌位被围在蜡烛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许是经常维护。 宋忆秋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宋氏先祖牌位,直直落在最角落里那个蒙着一层薄灰的牌位上。 那是祖母沈昭华。 多么可笑! 这座繁华的宋府,当初若没有祖母沈昭华的权势扶持,她父亲宋清明一个贫弱秀才,如何能坐上从六品司经局洗马的位置?又如何能有今日的富贵? 可如今,祖母的牌位却被如此轻贱地放置在角落,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 宋氏祠堂,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去边疆前的岁月里,她因不喜女红偏爱武艺,不知被母亲罚跪过多少次。 每一次,她都倔强地挺直脊梁,等着祖母来带她回昭华府。 她缓缓走上前,轻柔地拂去祖母牌位上的灰尘,眼中满是思念。 身后,传来宋沈氏冰冷的呵斥声: “既然来了,还不好好跪下!” 宋忆秋没有犹豫,挺直腰板,转身,却正对着祖母牌位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宋沈氏看到她跪拜方向,脸色更加难看。 此时,王嬷嬷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根有小孩手腕粗细,由荆条捆扎而成的家法,上面还有未剔干净的尖刺。 宋沈氏一把抓起,厉声喝问: “宋忆秋!你知不知错?” 宋忆秋眉头微蹙,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她何错之有?对不起宋家的,从不是她宋忆秋。 李嬷嬷见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哀求: “夫人!使不得啊!这家法太重了,这么粗的荆条打下去,大小姐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啊!大小姐她……她已知错了,求夫人手下留情啊!” 宋桑语也立刻跟着跪下,声音哽咽,眼神却停留在宋忆秋身上: “母亲息怒!姐姐她虽然一言不发,但她心里定然是知错了,绝没有不服气的意思!” “千错万错都是桑语的错,是桑语不该回来,惹姐姐不开心……姐姐只是不喜欢我罢了,若姐姐能消气,这个嫡女的身份桑语不要也罢!” “只要能留在父亲母亲身边,哪怕做个端茶送水的丫鬟,桑语也心甘情愿!” 这话无异于往热油泼水。 宋沈氏怒火更盛: “王嬷嬷!把二小姐扶起来!她身份尊贵,岂能跪着!” 她转而死死盯住宋忆秋, “宋忆秋,我今日倒要看看,你的骨头能有多硬!嘴能有多紧!” 说完,她竟真的扬起手臂,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抽向宋忆秋的后背上。 啪! 宋忆秋背部的衣衫瞬间破裂,皮肉翻卷,鲜血几乎是迸溅,迅速染红整个后背。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宋沈氏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是没拿家法吓唬过宋忆秋,小时候宋忆秋都会躲,她也不是真下死手……怎么这次,她竟不躲不闪,硬生生扛下了? 白梅目眦欲裂,当即就要冲上去,却被看似疯癫的青竹死死拉住了手腕。 青竹借着混乱,朝她极轻微摇头。 李嬷嬷惊呼: “大小姐!” 她扑倒在地,哭喊道, “夫人!您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啊!大小姐她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宋忆秋硬生生承受了这用尽的全力一击,嘴角流出一股腥甜味。 幸亏边疆七年炼就了她一副强健的体魄,若换做寻常闺阁女子,此刻恐怕早已昏死过去。 她甚至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这一下……够抵了吗?” 说完眸光落到了祖母的排位上: 祖母,忆秋好痛……可是这次,再也没人接她回去。 宋沈氏被她这反问激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道: “呵!许是我刚才没使上力气,才让你还敢这般牙尖嘴利!” 说着,她竟再次扬起了那染血的荆条。 就在荆条即将再次落下之际, “啊!不要打小姐!坏蛋!打坏蛋!” 原本痴痴傻傻的青竹突然尖叫一声,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猛地扑到了宋忆秋的身上。 宋沈氏收势不及,那带着倒刺的荆条狠狠抽在了青竹的背上。 “唔!” 青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双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软软地趴在宋忆秋身上。 “青竹!” 宋忆秋惊呼,感受到后背的湿热,牙关紧咬,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你怎么这么傻!” 李嬷嬷魂飞魄散: “夫人!不能再打了!要出人命了啊!!” 宋沈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着趴在宋忆秋背上不省人事的青竹。 她手一松,染血的荆条掉在地上。 她这才有些慌了神,朝着门外尖声大喊: “大夫!快!快去叫大夫啊!!” 宋桑语看着宋忆秋狼狈的模样,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笑,冷眼旁观这一切。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见宋忆秋竟强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青竹打横抱起,站了起来。 白梅立刻上前,迅速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宋忆秋血肉模糊的后背上,遮住了那骇人的伤口。 宋忆秋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强忍杀意开口: “不劳母亲挂心。” “但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若是青竹有什么三长两短……” 她顿了顿,看向宋桑语, “在场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我宋忆秋……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抱着青竹,一步步朝自己主院的方向走去。 宋桑语吓得一哆嗦,低下头佯装事不关己。 身后传来了宋沈氏气愤的咒骂声: “宋忆秋!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给我站住,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走的?给我站住!” 第二十章 打个巴掌给个跳蚤 宋忆秋主卧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气味。 白梅小心翼翼地给宋忆秋后背那道伤口上药,有些伤口内还藏着掉落的尖刺,越看越难受,嘴里忍不住愤愤不平: “那个死老太婆,下手也太狠毒了,根本不问青红皂白!” “还有那个二小姐,长那张嘴就知道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不让她去唱戏,真的是可惜了。” “最可气的是那个宋三春,小姐你好心替她解围,又买画帮她,她倒好,一有事溜得比兔子还快!白眼狼!” 她一边骂,一边手下动作放得极轻, “我就不明白了,小姐,你明明能躲开那一下,为什么非要硬扛着?今天要不是青竹机灵,替你挡了第二下,这两荆条结结实实挨身上,非得去了半条命,躺上三四个月不可!” 宋忆秋趴在榻上,脸色苍白。 她正侧身仔细地给趴在旁边榻上的青竹臀腿处的伤上药。 青竹伤得也不轻,但好在位置不如后背要害。 听到白梅的话,宋忆秋淡淡道: “白梅,这家法,我是必须要挨的。” 白梅手上动作一顿,满脸不解: “为什么?哪有必须挨打的道理?” 宋忆秋嘴角勾起弧度,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青竹,语气带着责备: “青竹,你今天太冲动了。那第二下,我也不是扛不住。你这小身板,得亏母亲她是打在了你的臀腿上,若是像我一样挨在后背,怕是真要伤及肺腑了。” 青竹忍着疼,虚弱地笑了笑,眼神却清明: “小姐,当时那种情形,只有我疯疯癫癫地扑上去最合适。白梅姐若动手,就是以下犯上,罪加一等。” “夫人正在气头上,我若不挨一下装死,把事情闹大,让她怕真的闹出人命,她怎么会停手?小姐你怕是真要被她打死了……” 白梅听完,又是后怕又是佩服,看向青竹的眼神都变了: “青竹!可以啊,是我小瞧你了,关键时刻真有我们将军麾下的血性!!”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吐槽, “可我还是想不通,夫人她……她真的是你的生母吗?天底下哪有这样往死里打自己亲生女儿的?” 宋忆秋眼神一暗,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了无数次,唇边泛起苦笑: “大概……这世上真的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吧。” 她看了看白梅,又看了看青竹,握住了二人的手, “不过没关系,我有你们就够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宋沈氏虚伪的声音: “忆秋~你在里面吗?娘来看看你。” 青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藏起来: “是夫人?” 白梅瞬间火冒三丈: “嘿!我这暴脾气!她还有脸来?打完了人又来假慈悲?” 宋忆秋却示意青竹别动,低声快速道: “青竹,你好好趴着,别出声,外面有我们。” 她一边让白梅帮自己迅速套上一件宽松的外袍,故意将后背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外,一边对白梅说, “白梅,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挨那一下吗?” 她冷笑一声: “答案,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她佯装虚弱地趴回美人榻,对白梅道: “去开门吧,请母亲进来。” 白梅强压怒火,板着脸打开了门。 门外的宋沈氏果然换了一副慈母面孔,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晶莹剔透的燕窝。她走进来,将燕窝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温柔: “忆秋啊~上次你不是说想吃燕窝吗?娘特意让人给你炖了顶级的血燕,你瞧瞧,你妹妹那边都没有,这一批娘都优先送给你了,以后想吃多少都有。” 宋忆秋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宋沈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你这丫头,还在怪娘呢?”她嗔怪一声, 上前想去拉宋忆秋的手,却被宋忆秋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尴尬地收回手,叹气道: “忆秋,今天祠堂里那么多人看着,你当着下人的面顶撞我,我若不强硬些,以后在宋府还如何立威?” “娘也没想到你这孩子这么死心眼,小时候不适挺机灵的嘛,怎么长大了就……也不知道躲一下?说到底……” 宋忆秋心里冷笑: 拿亲生女儿立威,反而怪女儿没躲开?真是好道理。 宋沈氏目光瞥见宋忆秋后背那完全没有包扎好,仍在渗血的伤口,不忍直视地眯了眯眼,故意用心疼的语气道: “忆秋……你这伤……” 一旁的白梅冷冰冰地接口,语气硬邦邦的: “托夫人的福,大夫说小姐伤及筋骨,怕是大半年都不能下床了。这疤……也是必定要留的了。” 宋沈氏立刻拉下脸,斥道: “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宋忆秋淡淡道: “母亲今日是特地来帮我教训下人的吗?那大可不必。我自己的人,我自己会管教。” 宋沈氏被噎了一下,赶紧又换上慈爱的面具,甚至抢过白梅手里的纱布,作势要亲自给宋忆秋包扎: “哎呀,忆秋~你还生娘的气是不是?娘也是为你好……来,娘给你上药……” 她手忙脚乱,动作毛躁,假装不经意地扯了一下宋忆秋的外袍。 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伤的那么重,宋忆秋顺着她的动作扭了一下。 宽松的外袍滑落,露出了整个后背,除了那道新鲜狰狞的伤口,还有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无数旧疤。 那是七年边疆浴血厮杀留下的印记。 宋沈氏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疤痕,脸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嘴唇嗫嚅着: “……这……这些……” 宋忆秋侧过头,看着她母亲这副仿佛第一次见到的震惊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好笑: “怎么了?母亲?这不就是您口中,女儿在边疆过的‘好日子’吗?” 宋沈氏慌乱收回目光,眼神闪烁,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忆秋……娘知道你还怨娘……可当年去边疆也是抽签定的,娘也不能因为你是女孩,就让你哥哥们去替你承担命运吧?” “你们几个孩子,在娘亲的心中都是一样的,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 第二十一章 母亲的万全准备 宋忆秋心中冷笑: 若签筒是公正的,她毫无怨言。可偏偏……是啊,真是命不好,摊上这样的父母。 她闭上眼,懒得再看这副虚伪的嘴脸: “母亲今日若是想来跟忆秋讨论命运,那还是请回吧。忆秋从来不信命,只信事在人为。” 白梅立刻上前,做出‘请’的姿势,态度强硬。 宋沈氏这才真的急了,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忆秋啊,实不相瞒,娘这次来……确实是有件事想求你。就是上次说的,关于你大哥官职的那件事……” 宋忆秋依旧没看她,语气平淡无波: “已经打算好了。” 宋沈氏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今日怒气上头,差点忘了儿子的前程还捏在宋忆秋手里,幸好这丫头似乎没记恨……她连忙趁热打铁: “对了!娘想着你归家也有些时日了,毕竟是宋府的嫡长女,老是不见人也不行。” “娘决定以你的名义办一场赏花茶会,请帖娘都已经发出去了,就在七日后。” “你瞧瞧你这身子……若是不便,那天不出席也是可以的,有桑语帮你招呼着也一样。” 宋忆秋心中冷笑: 果然来了。用她的名义办茶会,却不需要她出席? 上一世她因‘私通’被关禁闭,宋桑语就是如此顶替了她。 这一次,先家法打得她‘不能下床’,又是同样的套路。 她点头,语气顺从: “一切但凭母亲做主便是。” 宋沈氏喜笑颜开,目的达成: “哎哟,这就对了!忆秋你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嘛!” 宋忆秋紧接着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但是,这么重要的场合,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忆秋作为主角,若是不出席,恐怕于礼不合,也会让人说我们宋府失了礼数。所以,那天忆秋必定准时出席。” 宋沈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可是你的伤……” 宋忆秋语气轻松: “无碍的,撑得住。” 宋沈氏无奈,请帖已发,她无法强行阻止,只好带着鄙夷提醒道: “以往的茶会,与会的贵女们都需要展示才艺的。你在边疆多年,怕是……琴棋书画都生疏了,到时若丢了宋府的脸面……” 宋忆秋微微一笑,语气诚恳: “母亲多虑了。不是还有桑语妹妹吗?忆秋一介粗人,不怕丢脸。若能正好衬托出妹妹的才情出众,善解人意,也不枉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番‘心意’了。” 这话正中宋沈氏下怀。 她立刻转忧为喜,仿佛已经看到宋桑语在茶会上大放异彩,而宋忆秋出丑衬托的场景,心情大好: “好!好!你若想来就来吧!天色不早了,娘就先回去了。” “恭送母亲。” 宋沈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主仆三人。 门一关上,白梅就气得跺脚: “什么嘛!有求于人还下这么重的手!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打伤你,不想让你去参加茶会!” 宋忆秋看着白梅气鼓鼓的样子,笑了: “哟,这个时候脑瓜子倒聪明起来了?” 白梅更气了: “他们不就是看中您即将袭爵的身份吗?不然一个六品官夫人办的茶会,谁乐意来?” 隔着床帷,青竹担忧的声音传来: “小姐,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您为什么还要去呢?” 宋忆秋眼神深邃,捏着金疮药的药瓶: “遇到事情,只会躲避是没有用的。要把水搅浑……才能看清楚,底下到底藏着哪些魑魅魍魉。” …… 白梅走到桌前重重坐下,盯着那两碗晶莹剔透的血燕窝,眼睛发亮,忍不住咂咂嘴: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血燕啊?在边疆可是见都见不到的好东西。不过我听说这玩意儿是什么金丝燕的口水做的?啧啧,真搞不懂京城这些贵人,怎么就喜欢喝这鸟的口水?” 宋忆秋趴在榻上,后背依旧火辣辣地疼,对那燕窝毫无兴趣,淡淡道: “你喜欢就喝了吧,我对这个没胃口。” 白梅一听,立刻笑嘻嘻地端起一碗: “哎,一般的东西我可不馋,但这‘鸟口水’我还真得尝尝到底是啥仙味儿!” 她凑近碗边,深吸一口气,作势就要喝。 “白梅姐姐!等等!别喝!” 原本趴在里间榻上的青竹忽然出声制止,她忍着臀腿的伤,歪歪扭扭地快步走过来,神色紧张地从白梅手中接过了那碗燕窝。 “咋啦?你也想喝啊?说一声嘛,这还有一碗呢。” 白梅不明所以。 青竹没有理会,而是将碗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 她迅速拔下自己发间一根普通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插入浓稠的燕窝之中,缓缓搅动。 银簪取出,光洁如初,没有丝毫变黑的迹象。 白梅见状,松了口气,又笑了起来: “你看吧!我就说嘛,青竹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夫人就算再……那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己送来的东西里下毒吧?这也太明显了!” 说着,她又想伸手去拿碗。 “别碰!” 青竹猛地抬手,一把将白梅即将碰到碗的手打开,燕窝摔在地上,泼了一地。 “你!” 白梅看着洒了一地的“鸟口水”,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不喝就不喝,我听说这东西一两千金呢,你也不用摔了啊!多浪费!” 青竹的脸色难看,她指着地上一片狼藉: “这……这有毒!” 一直静静看着的宋忆秋闻言,眼神骤然一凝,她撑起身子,接过青竹手中的银簪仔细查看,确实没有任何变化。 “银簪未变,青竹,你确定吗?” 青竹重重地点头,语气无比肯定: “小姐,这不是普通的砒霜之类的剧毒。这是一种……能慢慢侵蚀人神智,让人产生幻觉的阴毒药物!” “下的分量极其微量,短时间内根本验不出来,服用后,最初只是失眠,焦躁,久而久之便会精神涣散,情绪失控,最终……彻底崩溃,状若疯癫!” 第二十二章 祖母的贴身玉佩 宋忆秋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根银簪: “青竹,你如何能确定?” 青竹低声道: “老夫人在世时,心疼小姐,怕您日后遭人暗算,曾暗中教导过我一些简单的医药之理。医毒不分家,我对这些阴私手段……略知一二。他们……” 她哽了一下, “他们后来也曾想对我用类似的药,这才是我下定决心开始装疯的真正原因之一……只有真的‘疯了’,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白梅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后怕: “我的老天爷……这……这也太毒了!虎毒还不食子呢,她竟然就这样对……对大小姐……”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向宋忆秋,生怕她承受不住。 然而,宋忆秋的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悲伤。 她只是极轻地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地上那摊污渍, “让我重伤难愈是第一步,若我侥幸还能出席,这碗‘补品’便是第二步……” “让我在茶会上‘意外’地精神失常,当众出丑,甚至彻底疯癫……母亲她,可真是为我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啊。” 白梅叹了口气,“小姐,我们接下来还是少出去吧,现在这种情况,怎么感觉到处危机四伏。” 宋忆秋点头思索,正好借着养病的名义,看看她们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的三天,宋府仿佛变成了两个世界。 宋桑语所住的帘青苑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京城最有名的乐师,舞师被重金请入苑内,丝竹管弦之声终日不绝。 声名显赫的成衣坊笼沙阁的师傅们进进出出,忙着为宋桑语量体裁衣,赶制华服。 各种精致的头面,胭脂水粉如流水般送入,阵仗之大,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宋家二小姐要出阁办喜事。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忆秋的主院,门可罗雀。 母亲宋沈氏的意图昭然若揭,她不仅要借此茶会为几个儿子相看亲事,更要全力将宋桑语推销出去,哪怕她早已吊着伯爵府世子那个备胎。 白梅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练着剑,剑气扫得落叶纷飞,仿佛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宋忆秋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走出来,语气平静: “白梅,歇歇吧。” 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白梅接过,一口气灌下,随即气呼呼地指着帘青苑的方向: “小姐你听听,这都闹腾三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宋桑语才是那个从边疆七年浴血奋战,光荣归来的嫡小姐呢!人家出阁都没她这排场!” 宋忆秋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她愿意闹,就让她闹去。” 白梅替她鸣不平: “这也太夸张了吧?又是乐师又是舞师,琴棋书画样样都要显摆。她是去参加茶会还是去考状元,选花魁啊?就一门心思想着出风头!” 宋忆秋被她这比喻逗乐了: “就你贫嘴。” 白梅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 “对了小姐,这几天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来找过您,说是有要事相商,都被我以您伤势未愈为由挡回去了。还有……云姨娘也来过几次,只在院外徘徊了好久,最终也没进来。” 宋忆秋脸上的笑容淡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白梅蹙眉,带着疑惑: “小姐不觉得奇怪吗?偏偏都赶在这茶会前的节骨眼上来找您,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宋忆秋眸光微闪,语气了然: “嗯……那就让那些真‘有事’的人,再着急一会儿吧。三哥和四哥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白梅撇撇嘴: “三少爷据说一直在书院埋头苦读吧?四少爷倒是回来讨要过一次束脩,其他就没了。” 宋忆秋心中冷笑:三哥在不在书院她不确定,但四哥……十有八九还在斗胜庄里赌得昏天黑地呢。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宋忆秋眼神瞬间警惕,不动声色地与白梅交换了一个眼色。 白梅心领神会,足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迅速翻过院墙。 只听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声,很快,白梅就拎着一个穿着素净灰衣的妇人跃了回来。 “你是谁?鬼鬼祟祟在大小姐院外偷听什么!……云姨娘?” 白梅松开手,惊讶道。 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灰衣,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脸色却比上次见时更加憔悴。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眼熟的荷包,是宋忆秋之前给宋三春的那个。 云姨娘一见到宋忆秋,目光立刻落在她后背衣衫上隐约渗出的血痕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大小姐,我听说……主母她对您动用家法了?还打得极重……都是春儿那丫头的错,若不是她,您也不会……” 她语带愧疚,说不下去。 宋忆秋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姨娘先进来说话吧。” 进入屋内,云姨娘将那沉甸甸的荷包推到宋忆秋面前,语气恳切: “大小姐,这钱……我们不能要。您才刚归家,处处都需要用钱打点,这太贵重了……” 宋忆秋将荷包轻轻推了回去: “姨娘误会了,这是我向三春姐姐买画的钱。画我已收下,银钱自然两清,断没有退回的道理。” 云姨娘眼眶更红,急道: “那幅画哪值这许多银子?大小姐您这分明是……” 她话未说完,目光忽然瞥见角落,青竹正傻呵呵趴在地上数蚂蚁,眼神不由得愣了一下,眼底充斥着复杂情绪。 宋忆秋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顺势道: “说起来,还要多谢姨娘上次提点。否则,这小丫头怕是真就回不来了。” 云姨娘收回目光,缓缓摇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不再推辞荷包,而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灰色帕子,层层打开后,里面赫然露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莹润,是上好的翡翠,但最奇特的是,翡翠中间竟天然嵌着一道如血丝般的红线。 玉佩边缘刻着篆体生辰八字,样式古朴奇特,绝非凡品。 宋忆秋一看到这玉佩,满脸震惊。 这是……祖母沈昭华贴身的玉佩! 她绝不会认错! 第二十三章 三哥的白莲花来了 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拿起玉佩仔细端详,确认无疑后,她抬起头,眼神紧紧盯住云姨娘: “云姨娘!这玉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云姨娘被她忽然转变的气势吓了一跳,叹了口气,低声道: “是从……红袖身上搜出来的。” “红袖?” 宋忆秋蹙眉,“宋桑语之前的那个贴身丫鬟?” “是。” 云姨娘点头, “她因陷害大小姐您……被关进了柴房。当夜……就自缢身亡了。” “死了?!” 宋忆秋大惊, “自缢?” 她就在主院,竟对此事一无所知,以红袖那贪生怕死,攀附权势的性子,怎么会选择自尽? 云姨娘低声道: “是。下人将她的尸身拖去乱葬岗时,这玉佩从她怀里掉了出来。我瞧着这东西非同一般,颜色稀罕,还刻了字,怕是大有来历……不敢声张,只好偷偷收着。” 宋忆秋心中警铃大作。 她握紧玉佩,目光如炬,试探着问道: “云姨娘……您可知这玉佩的真正来历?” 云姨娘茫然地摇头: “妾身不知。只是觉得绝非俗物,不敢擅自处理。” 宋忆秋继续试探,语气放缓: “那……姨娘为何不将此物交给母亲,反而要偷偷拿来给我?” 云姨娘抬起眼,目光深邃,缓缓道: “大概是因为……妾身觉得,大小姐是可以相信的人吧。” 宋忆秋一时摸不透云姨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她能感觉到,云姨娘此举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她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收好: “多谢姨娘。这钱,还请姨娘务必收下,给子瑜和姐姐们添些吃用。另外,” 她顿了顿, “三日后的赏花茶会,我会让人给三春姐姐和若菱姐姐也送去拜帖,让两位姐姐好好准备一番,一同出席。” 云姨娘闻言,眼中满是感激。 府中宴会,她身为妾室自然无权参加,她的女儿们更是几乎从未被正式邀请过,宋忆秋此举,无疑是给了她们一个难得的机会。 她当下便对着宋忆秋,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妾身……多谢大小姐恩典!” 宋忆秋虚扶一下: “姨娘不必多礼。” 送走千恩万谢的云姨娘,白梅看着那消失在远处的背影,忍不住吐槽: “这个云姨娘真是古怪,平时缩在那个鸟不拉屎的芙蓉苑里屁都不放一个,今天跑来神神叨叨说这么一堆,我一句都没听懂!” 青竹却快步冲了过来: “小姐!这,这是老夫人的玉佩,她从不离身的!” 宋忆秋沉重地点点头: “你还记得?” 青竹急切道: “我怎么可能忘记!老夫人视若珍宝,曾多次说给大小姐做陪嫁,怎么会落到红袖手里?” 宋忆秋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小字,眼神如冰: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这玉佩怎么落到了我好妹妹的丫鬟手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李嬷嬷急促的敲门声: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吗?老奴有要紧事禀报!” 青竹瞬间闪到一旁,恢复痴傻状态,蹲到角落继续玩蚂蚁。 白梅见状上前打开了门,李嬷嬷慌慌张张地侧身挤了进来,也顾不上礼节周全,只匆匆福了一福,气息都有些不稳: “大小姐,不好了!前厅……前厅出大事了!” 宋忆秋将玉佩迅速收进袖中,面上恢复平静,抬眸看向她: “李嬷嬷,你先别急,喘口气,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嬷嬷拍着胸口,顺了顺气,脸上露出既尴尬的神色。 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说的是一件极其不光彩的丑闻: “是……是三少爷,三少爷他突然从书院回来了。还……还带回来一个女子!那女子瞧着……瞧着肚子都有五六个月大了,哭哭啼啼的,现在正跪在前厅呢!” 宋忆秋眉头微。 来了!而且比前世提前了! 她记得清楚,前世三哥这桩风流债是在赏花茶会之后才爆发的。 这一世,一些事情果然因她的重生而发生了变化。 白梅在一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天哪!三少爷?他不是整日里都住在书院用功苦读吗?怎么会……” 李嬷嬷一脸苦相: “谁说不是呢,老爷和夫人当场就气坏了,发了好大的火,前厅现在乱成一团。” “夫人……夫人她让老奴来请您过去,说……说让您去主持公道。” 宋忆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 主持公道?她又不是衙门老爷。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漠: “主持公道应该去找官府断案,找我做什么?” 我只能主持‘母’道。 李嬷嬷见她不为所动,顿时更加着急,脸上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带着哀求道: “大小姐!夫人指名让老奴来请您,若是请不到人……老奴,老奴年事已高,实在经不起夫人的折腾了……” “求大小姐体恤体恤老奴吧……老奴也是没办法了啊……” 她说着,眼眶都有些发红,显然是怕极了迁怒。 宋忆秋看着李嬷嬷这副惶恐的模样,想起之前在家法时她曾出言维护,又想到幼时曾喝过她两个月的奶水,心中微软。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罢了。我随你去一趟便是。白梅,跟我走。锁好门,青竹留在院里。” 李嬷嬷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迭声道: “哎!哎!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 白梅跟在宋忆秋身后,小声嘀咕: “小姐,明知道是浑水,为什么还要去趟啊?” 宋忆秋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李嬷嬷早年于我有哺育之恩,上次也为我说话,这次就算还她一个人情。” “再者,就算我们此刻不去,他们也会有无数种方法逼我们过去。不如主动去看看,这场戏,他们到底想怎么唱。” …… 第二十四章 绿茶大战白莲花 前厅气氛压抑。 她仿佛没看到地上跪着的两人和堂上脸色铁青的父母,自顾自地寻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戏。 父亲宋清明看到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烦躁开口: “忆秋,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这个理!这……这混账东西做下的糊涂事,这女子到底该不该进门!” 母亲宋沈氏也揉着太阳穴,一脸头痛地附和: “是啊忆秋,你见识多,你说说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宋忆秋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地上的两人,目光淡淡扫过那个穿着白衣,哭得梨花带雨,下体小腹微隆的女子。 眼睛里带着饼状图,透露出三分温柔三分妩媚四分楚楚可怜。 嗯,确实是我见犹怜的柔弱长相,难怪能把三哥迷得神魂颠倒。 她收回目光,语气疏离: “父亲,母亲,我才刚来,前因后果一概不知。还是让桑语妹妹来与我细说一番吧。妹妹一向体贴周到,想必早已将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这把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宋桑语猝不及防。 她怎么可能不清楚?但她怎么说都是错! 赞成进门,会得罪父母,显得自己不懂礼数。反对进门,又会得罪一心护着莺儿的三哥。 她只好故作愚钝柔弱,把皮球踢回去: “姐姐说笑了……妹妹年纪小,资历浅,见识短薄,哪比得上姐姐目光深远,处事果决?此事……自然全凭姐姐和父亲母亲做主,妹妹不敢妄言。” 宋忆秋扯了扯嘴角,毫不客气地戳破: “我们不过相差二三月,‘姐姐妹妹’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妹妹何必妄自菲薄?” 跪在地上的宋浩初本就心烦意乱,见宋忆秋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顿时找到了发泄口,指着宋忆秋对父母吼道: “爹!娘!你们何必问她?她自己不也跟马夫不清不楚,不照样是宋家的女儿吗?凭什么莺儿就不行?莺儿是清倌人,身子是清白的!除了我,她没别人!” “混账东西!” 宋清明气得一拍桌子, “你妹妹那是被人陷害!我看你的圣贤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忆秋适时开口,佯装怀疑: “父亲息怒。三哥此言虽糙,但理不糙。我是被小人设计陷害,意图毁我清白。” “三哥常年居于书院,按理说应心无旁骛,又是如何能频繁接触到这位……莺儿姑娘,并让其珠胎暗结的呢?这其中,莫非也有人……暗中牵线搭桥,有意引导?” 她这话音刚落,厅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宋桑语,宋桑语经常去书院给哥哥们送东西,这是府里都知道的事。 宋桑语脸色微变,立刻感受到三哥宋浩初投来质疑的目光。 她心中暗骂宋忆秋歹毒,连忙挤出眼泪,对着莺儿委屈巴巴地说道: “莺儿姑娘,我三哥是读书人,前程似锦,最重清誉。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在此刻出现,逼他做出忤逆父母,自毁前程的决定啊!” “你……你若有什么难处,大可私下与我说,我定会求母亲多予你些银钱,让你后半生无忧,何必非要闹得如此难堪,毁人清誉呢?” 她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指责莺儿别有用心,不顾宋浩初前途。 莺儿能混迹风月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立刻听出了宋桑语话里的刀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宋桑语,声音柔弱: “桑语小姐,您……您怎能如此说?浩初与我两情相悦,发乎情,止乎礼……” “若非情难自禁,我,我……” 她哭得更加伤心欲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怯生生地看了宋桑语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啜泣道, “况且……况且当初若不是桑语小姐您常来书院,与浩初言说外界趣事,又……又偶尔带我做的点心香囊给浩初,说浩初定然喜欢,我们也不会……不会日渐情浓……走到今日这一步啊……” 此言一出,宋桑语的脸瞬间白了。 她确实为了讨好哥哥们,经常送东西,有时也会应哥哥要求带些外面的小玩意儿,但她绝没想过会促成这种事。 这贱人竟敢反咬一口! “你胡说八道!” 宋桑语失态地尖声反驳, “我何时替你传递过东西?我根本不知你的存在!你休要血口喷人!” 莺儿被她一吓,仿佛受惊的小兔儿,猛地往宋浩初怀里缩,哭得浑身颤抖: “浩初,我没有……我没有撒谎。桑语小姐她……她当时明明说很羡慕我们,还说会帮我们,为何现在又要否认……” 宋浩初看着怀中哭成泪人的莺儿,又看向急于否认的宋桑语,皱着眉头。 是啊,桑语经常来书院,不是她传递,莺儿的东西怎么能到自己手上?难道桑语表面帮他们,背地里却…… “宋桑语!是不是你?” 宋浩初怒目而视。 “三哥!你信她不信我?” 宋桑语又气又急,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分明是她自己不知廉耻,勾引于你!” “够了!” 父亲宋清明被吵得头昏脑涨,一拍桌子, “都给我闭嘴!” 厅内顿时乱成一团,两个女人哭哭啼啼,互相指责,宋浩初左右为难。 宋忆秋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好戏,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这才缓缓起身,声音清越: “父亲,母亲,事已至此,争吵无益。既然莺儿姑娘坚称与三哥两情相悦,且已怀有宋家骨肉,一味驱赶,恐伤阴鸷,也寒了三哥的心。” 她起身走到莺儿面前,伸出手, “地上凉,妹妹还有身子,起来吧。” 莺儿往宋浩初怀里缩了缩,并未理会,宋忆秋笑着继续开口: “依女儿看,不若这样。既然莺儿姑娘是清倌人,也算身家清白。不如暂且将她安置在府外僻静处,派人好生照料,待她平安产下孩子。” “若生下男丁,便允她一个妾室的名分,孩子记入宋家族谱。若生下女丁,便多予些银钱,让她自行离去。” “如此,既全了三哥的情义,保住了孩子,也未立刻辱没门楣,全了宋家的颜面。至于三哥……” 她看向宋浩初,语气严肃: “当务之急是春闱!若三哥此次春闱能高中,便是双喜临门,父亲母亲脸上有光,或许也不会再计较此事。” “若名落孙山……那便说明儿女情长确实耽误学业,到时再论其他也不迟。父亲母亲以为如何?” 第二十五章 给她送王牌 宋清明和宋沈氏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憋屈,但眼下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既能稳住儿子让他专心考试,又没立刻让妓子进门,面子上勉强过得去。 “罢了!就按忆秋说的办!” 宋清明疲惫地挥挥手。 莺儿更是心中暗喜,只要进了门,她就有办法一步步往上爬。 宋桑语眼珠一转,忽然开口: “父亲,母亲,姐姐的提议虽好,但将莺儿姑娘独自安置在偏僻的府外别院,怕是……不太妥当吧?” “莺儿姐姐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需要人精心照料,府外哪有府内方便稳妥?” 她说着,看向宋忆秋: “依女儿看,府内清净宽敞适合静养安胎的地方,莫过于姐姐现在住的主院凤栖苑了!” “我听说姐姐院里伺候的人手也不多,地方又大,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就让莺儿姐姐暂时搬到凤栖苑偏殿去住?” “由姐姐亲自照料,定然万无一失,也全了姐妹情谊,岂不是两全其美?” 宋忆秋眼眸震颤。 来了!上一世就是这样! 宋桑语花言巧语,最终将照顾莺儿的责任推给了她。 结果莺儿这个白莲花,利用她的信任和同情,故意设计摔跤,栽赃是她推的,成功上位,三哥却因此对她恨之入骨。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不等宋忆秋开口,白梅先炸了,气得脸都红了: “二小姐!你这是什么话?我家小姐还未出阁,院里就住进一个大着肚子的……这传出去,我家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 父亲宋清明也皱起眉头,觉得不妥,事关府内名声: “桑语,此言差矣。忆秋尚未婚配,院内住个孕妇,确实于礼不合,容易惹人闲话。” 母亲宋沈氏却一脸无所谓,只觉得心烦,挥挥手道: “随便安排个地方不就行了?偏殿也好,杂院也罢,只要别在我眼前晃悠,看着这狐媚子我就心塞!” 宋忆秋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宋桑语: “桑语妹妹如此心急火燎地要将莺儿姑娘塞进我的院子……该不会是因为三天后的茶会筹备事务繁忙,妹妹分身乏术,怕照顾不过来,所以才想把这个‘包袱’甩给姐姐我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恍然大悟: “也是,茶会事关重大,只有妹妹你在席间出尽了风采,博得满堂彩,几位哥哥们才能说到更好的亲事不是?妹妹自然该以大局为重。” 宋桑语被说中心事,支支吾吾地反驳: “你……你胡说八道!我纯粹是为莺儿姐姐着想!” 一直默默垂泪的莺儿,竖着耳朵,也听出了关键。 茶会?为哥哥们议亲?那她的浩初哥哥岂不是……? 当下她就急了,也顾不得装柔弱,抬起泪眼,看看宋忆秋,又看看宋桑语,怯生生地开口,话里却带着软钉子: “我……我听闻桑语妹妹是夫人的养女,身份尊贵,大小姐是夫人的嫡长女,更是金尊玉贵。” “我这般身份,住在哪位小姐院里都怕是不合适,玷污了地方……若是……若是实在无处可去……” 她话锋一转: “不然……我还是去桑语妹妹的帘青苑借住吧?我吃得不多,也很好伺候,定不会给妹妹添太多麻烦的!妹妹心善,一定会收留我的,对吧?” 宋桑语一听,脸都绿了,立刻拒绝: “这怎么能行!我也还未出阁!你一个……你住我院子里,像什么话?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白梅立刻嗤笑一声,怼了回去: “哟!二小姐也知道未出阁的姑娘院里不能住孕妇啊?那您刚才还使劲往我们小姐院里推?” 宋桑语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赶紧换了一套说辞,找补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我的帘青苑整日琴瑟箫鼓不断,还要练习舞艺,嘈杂得很。我是怕吵到莺儿姐姐和她腹中的孩儿休息,万一动了胎气,我可担待不起!” 莺儿立刻柔弱地接话,十分善解人意: “没关系的,妹妹。莺儿出身……那种地方,本就对丝竹之音颇为熟悉,甚至也能弹奏一二。若是妹妹不嫌弃,莺儿或许还能与妹妹切磋一二,正好解闷呢?” “你!” 这一番交锋下来,宋桑语明显落了下风,一拳打在棉花上,想说的话被软绵绵的推回来。 若是再强行拒绝,反倒显得她刻薄小气,不顾姐妹情谊和兄长子嗣。 宋沈氏被她们吵得头疼欲裂,本就偏心宋桑语,见莺儿似乎盯上了桑语的院子,顿时不耐烦起来,粗暴打断: “都别胡闹了!” 她手指一点莺儿,不容置疑地道, “你,就按忆秋最开始说的,先去城西的别院安置!” 接着,她目光转向宋忆秋,带着命令的口吻, “忆秋,你在边疆待了那么久,肯定比桑语会照顾人。安置莺儿的事就交给你了,给她安排好丫鬟婆子,务必让她平安生产!也算是替你三哥分忧了!” 白梅急了: “夫人!这……” “闭嘴!” 宋沈氏厉声打断,揉着太阳穴, “吵得我头都疼了!就这么定了!我还要去忙茶会的事情,没空跟你们在这里耗着!” 她又瞪向还想说什么的宋浩初: “你!混账东西,立刻给我滚回书院读书,春闱考不出个功名,就别回来见我!” 宋浩初虽不甘心,但见母亲发了大火,也不敢再反驳,只能担忧地看了莺儿一眼,站在门口等她。 白梅气得还想争辩,宋忆秋却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袖,微微摇头制止了她。 现在硬碰硬,没有好处。 宋桑语见最终莺儿还是被推给了宋忆秋照顾,虽然没进成了自己的院子,但也没让宋忆秋完全脱身,骄傲地抬着下巴瞥了宋忆秋一眼。 宋忆秋心中冷笑连连。 照顾?好啊。 既然主动把棋子送到了她手里,哪还有不用的道理? 第二十六章 贪心不足的白莲花 马车颠簸着驶向城西。 白梅气鼓鼓地抱着手臂,忍不住吐槽: “大小姐,您看看三少爷那样!夫人明明让您来安置,他倒好,还不放心,特地又租了这么一辆八人抬的奢华大马车跟在后面。” “哼!您这正牌嫡小姐坐的不过是寻常青帏小车,她一个……倒摆起谱来了!真是好大的威风!” 宋忆秋闻言,轻轻掀开车厢旁的帘子,看向后面那辆四角还挂着铃铛的马车。 车窗紧闭,但仍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莺儿娇滴滴的撒娇声,夹杂着一些暧昧的声音。 她放下帘子,微微笑了一下: “没办法,谁让人家现在是‘有功之臣’,怀着我们宋家的‘金孙’呢。” 白梅更气了: “夫人也是!那莺儿一提想住二小姐的院子,夫人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立马就驳回了!合着就您的院子不值钱,什么人都能往里塞?” “大小姐,我看这白莲花绝不是个省油的灯,装得一副柔弱样,心眼多着呢!难道男人就都喜欢这种调调?” 宋忆秋看着鼓起腮帮子的白梅,戳了一下: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吧。不过……这位莺儿姑娘,说不定……真能帮上我们一个大忙呢。” 白梅瞪大了眼睛: “大小姐,您没开玩笑吧?风月场里混出来的,最是重利轻义!她说爱三少爷?我看是爱三少爷的钱和身份吧!” 宋忆秋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语气悠然: “爱钱……爱钱好啊。那我们就正好借着这一点,让我们那位‘情深义重’的三哥,好好尝尝‘情’字带来的苦头。” 她转回头, “我让你带的首饰盒,带了吗?” 白梅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梨花木盒子: “带了。可是大小姐,我不明白,咱们是来给她安排住处的,带这些首饰干什么?难不成还真要赏给她?” 宋忆秋接过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是几件做工精巧却样式过时的金簪玉镯,是她归家时得的那笔压惊费里的一部分,对她来说确实算用不上的。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钓鱼怎么可能没有鱼饵呢?” 宋忆秋合上盖子,狡黠朝着白梅眨了眨眼睛。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这别院久无人居,门庭冷落。 院子不大,只有宋府前厅一般大小,推开门,里面只有些最简单的家具,桌椅上都落了一层薄灰,墙角甚至还能看到蛛网,空气中都是霉味。 宋忆秋率先下车,客气地想去扶莺儿: “莺儿姑娘,小心些。” 莺儿却警惕地避开了她的手,扶着宋浩初的胳膊,娇弱地下了车。 一看到院内的景象,她那双盈盈水眸立刻又蓄满了泪水,委屈地扑进宋浩初怀里: “浩初,这……这就是宋府给我安排的地方吗?府内正在忙碌盛会,自是风光无限,唯独我……” “却像那见不得光的外室,只能缩在这等陋室……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妾身心里好苦……” 白梅朝着宋忆秋使了个眼色,无奈的摆摆手: 得,又开演了。 莺儿一边哭,一边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宋忆秋素净的衣着,继续煽风点火, “尤其是今日见到桑语妹妹,那么多漂亮的衣服首饰,光华璀璨,而我却什么都没有……怕是日后孩子出生了,也要因为我这个娘亲寒酸,而被人瞧不起……呜呜呜……” 宋浩初被她哭得心都碎了,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当下就从怀里掏钱袋,可为莺儿赎身几乎花光了他的私房钱,此刻实在是囊中羞涩。 他只能拍着胸脯保证: “莺儿你放心!我定会给你最好的!绝不会让人瞧不起你和孩子!” 就在这时,宋忆秋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十分同情的神色,适时开口: “白梅,盒子给我。” 她接过首饰盒,走到莺儿面前,语气带着同病相怜: “三哥,莺儿姑娘确实不易。女儿家的颜面也是要紧的。我这里还有一些归家时带的闲钱,以及几件我自己也用不上的旧首饰,虽比不上桑语妹妹院子里的那些时新花样,但料子还算实在。” “莺儿姑娘若不嫌弃,就先拿去应应急,裁几身新衣,打点一下门面。总不能让莺儿姑娘在我们宋家兄弟姊妹面前,抬不起头来。” 说着,她打开了盒子。 盒子内的珠光宝气晃花了莺儿的眼。 那金簪分量十足,玉镯水头莹润,虽然样式不是最新的,但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这还只是用不上的旧首饰? 那宋桑语日日用的,该是何等奢华珍贵? 莺儿的呼吸瞬间就急促了,眼睛瞪得溜圆,贪婪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她几乎是抢一般从宋忆秋手里接过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宋忆秋反悔,脸上瞬间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容: “多谢大小姐!大小姐真是心善!我……我腹中的孩子,将来一定会记得大小姐的恩情!” 宋忆秋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一旁的白梅立刻心领神会,故作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羡慕: “莺儿小姐不必客气,这对我们小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唉,说起来,京城最好的‘笼沙阁’最近新到了一批苏绣,那叫一个精致绝伦!” “听说二小姐好像一口气就订了好几套呢!真是羡慕死人了!” 此言一出,莺儿惊讶地抬头。 笼沙阁!苏绣!好几套! 若是她能嫁入宋家,成为名正言顺的三少奶奶,这些华服美饰,不都该是她的吗?宋桑语一个养女都能如此,她为何不能? 一旁的宋浩初脸色却变得有些怪异。桑语妹妹……平日用度竟如此奢侈吗?他读书清苦,从未留意过这些。 但此刻怀中莺儿软玉温香,又刚得了实惠,正对他软语崇拜。 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那点疑虑瞬间被冲散了,只觉得定要更加努力,给莺儿更好的生活。 而怀中的莺儿则是盘算着,该也么样才能够回到府内。 第二十七章 侥幸逃脱的青竹 宋忆秋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便笑了笑: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院子我会尽快派人来打扫添置,莺儿姑娘先委屈几日。我就先回府了,过几日再来看望姑娘。” 走出别院,上了马车,白梅还是一脸不解: “小姐,我还是不明白!您干嘛要把那么好的首饰给那个贪得无厌的白莲花?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宋忆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经历过上一世,她太清楚了,她这位三哥宋浩初,看似情深,实则骨子里极其自私且聪明,后来科考高中,成了宋桑语的一大助力,没少给她使绊子。 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攻其软肋。 “白梅,” 她缓缓睁开眼,故作高深,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而我们这位美人……最爱的,可不是英雄,而是英雄能带来的……真金白银。” 她就是要用这些首饰,不断滋养莺儿的贪婪和野心,让她去不断索取,攀比,挑拨。 让宋浩初陷入财物勒索中,耗尽他的精力,拖垮他的学业,离间他和宋桑语乃至父母的关系。 白梅听得似懂非懂,挠挠头: “啥跟啥啊……算了,小姐您肯定有您的道理!” 宋忆秋笑了笑: “快回去吧。棋盘才刚刚摆好呢。” 宋忆秋和白梅刚走近主院,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院门外,三四个嬷嬷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不时瞟向院内。 一见到宋忆秋回来,立刻慌乱地散开,假装在打扫庭院或者修剪花木,心虚的神情遮掩不住。 白梅瞬间警惕起来,压低声音: “大小姐,情况不对!这些人……是夫人身边的!她们在这干嘛?” 宋忆秋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遭了……青竹!”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加快脚步冲进院子,扬声呼唤: “青竹!青竹?你在哪?” 院内空荡荡的,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石桌上她离开前给青竹准备的点心散落一地,显得一片狼藉。 白梅脸色也变了: “坏了!是不是夫人趁我们不在,把青竹带走了?!”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宋忆秋和白梅对视一眼,立刻冲进屋内。 只见青竹瘫坐在墙角,额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还渗着血丝,她手里紧紧抓着一截帷幔,眼神空洞,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呓语,仿佛彻底疯癫。 但在看到宋忆秋的瞬间,眼神聚焦,透露着惊恐。 白梅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将门窗迅速关严,并从缝隙中警惕地向外看了看,低声道: “大小姐,门口那些嬷嬷已经走了。” 宋忆秋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青竹的肩膀,声音尽量放柔: “青竹!没事了,我们回来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谁伤的你?” 青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扑进宋忆秋怀里,身体颤抖,带着哭腔: “大小姐……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忆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没事了,没事了,冷静点,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青竹深吸了几口气: “小姐,你们刚走没多久,就闯进来几个嬷嬷!她们……她们在屋子里到处翻找!翻箱倒柜的,特别吓人!” “我听到她们一边找一边低声说话……她们说:夫人交代的东西都仔细找找,特别是块玉佩!” “她们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图样……我偷偷看了一眼,那、那图样分明就是云姨娘给我们的那块带血丝的翡翠玉佩!” 宋忆秋皱起眉头。 青竹继续回忆着: “我还听到她们嘀咕……” ‘快找!夫人说了,那玉佩是关键物证,必须找回来销毁!’ ‘你说……老夫人当年战死,真的只是意外?我咋听说和宫里……’ ‘嘘!闭嘴!不想活了?东宫那位真正的生母是怎么没的,你我都心里有数!现在这位皇后娘娘可不是吃素的!’ ‘就是!赶紧找!找到了回去交差!反正爵位跑不了,二小姐不行,还有四位少爷呢!夫人这步棋走得稳!’ …… 青竹脸色惨白: “我听到这些吓得弄出了一点动静,她们发现了我!她们……她们想杀我灭口!” 她指着额头的伤, “其中一个嬷嬷眼神特别凶,就要过来掐我脖子……但另一个嬷嬷拦住了她,说……说‘大小姐对这疯子看重得很,若真死了不好交代’……” “我……我只好拼命装疯,自己往墙上撞!” 青竹说到这哭了起来, “她们看我满头是血,还在傻笑,说着颠三倒四的胡话……那个想杀我的嬷嬷才半信半疑……她们试着盘问我看到了什么,我就故意胡说八道,说看到蝴蝶飞走了,月亮掉下来了……” “最后那个为首的嬷嬷好像信了,她说……‘一个话都说不全,还会自己找死的疯子,说不定哪天就自己把自己弄死了,我们没必要手上沾血,免得打草惊蛇,惹来大小姐怀疑’……” “接着她们又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东西,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青竹说完,浑身还在发抖。 宋忆秋听完,脑内如同一团乱麻。 祖母并非死于简单的流寇,可能牵连太子的生母之死,那块玉佩是关键的证据。 她的母亲宋沈氏,不仅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她扶持宋桑语,甚至打算让自己的儿子们袭爵,是为了向某个上头势力表忠心。 好狠毒的心肠!好缜密的算计! 宋忆秋紧紧抱住青竹。 是啊,她的母亲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必须将上一世所有害她,害祖母的人,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否则,永无宁日!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杀意,她不再犹豫。 轻轻放开青竹,对白梅沉声吩咐: “白梅,你现在立刻悄悄出府,去斗胜庄,把张副官请来。记得告诉他,把我上次跟他说的‘东西’一并带来!” 白梅见宋忆秋立刻点头: “是!小姐放心!” 说完,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连环计的开始 宋忆秋拿出伤药和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替青竹清理额角的伤口。 “青竹,” 她低声说, “她们已经下手了,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你的‘疯’病是时候该好了。” 青竹猛地抬头,眼神中还有隐隐期待。 “小姐,你已经有主意了吗?” “嗯。” …… 月黑风高,后院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声,一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宋忆秋立刻上前打开门。 门外站着白梅,以及被她带来的张菏泽。张菏泽身边,放着一个用厚实红布严密遮盖的笼子,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鸡叫声。 宋忆秋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对白梅低声道: “你去前院,想办法把大哥请过来。就说……他心心念念的‘宝贝’到了。” 白梅点头,朝着宋天翰的兰竹苑方向而去。 宋忆秋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笼子,伸手掀开红布一角。 笼内,一只羽毛极其艳丽,体型健硕的公鸡正警惕地站着,浑身透露出一股桀骜不驯的猛禽气势。 笼门上,赫然挂着一把精致的黄铜小锁。 张菏泽今日又是一身骚包的绛紫色锦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更添几分慵懒风流。 他眼中含笑,将一把小巧的钥匙递给宋忆秋,语气暧昧: “喏,宋大将军,您要的‘西域战神’,末将给您送到了~钥匙在此。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好好酬谢末将呢?”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气息温热, “以身相许……考虑一下?” 宋忆秋面无表情,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脑门: “好好说话。你为什么每次出现,都穿得像只开屏求偶的花蝴蝶?” 张菏泽夸张地捂住额头,委屈道: “将军,这你就不懂了吧?咱是生意人,讲究的就是个大红大紫,图个吉利彩头!当然啦,” 他话锋一转,又笑嘻嘻地凑上来, “等你嫁给我之后,你想让我穿什么颜色,我就穿什么颜色,天天穿素袍给你守孝都成!” 宋忆秋抽了抽嘴角,懒得理他的疯言疯语,正色道: “别贫了。接下来要说的台词,都记熟了吗?别给我演砸了。” 张菏泽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但依旧带着那股子风流劲儿,突然贴近宋忆秋耳边,用气声道: “将军的吩咐,末将自是每一个字都刻在心上,滚瓜烂熟……” 他话音未落,宋忆秋眼神一厉,猛地出手,扣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嗷! “痛痛痛!” 张菏泽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宋忆秋冷声道: “下次说话,离我远点。免得把你那股子骚包气传染给我。” 张菏泽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 “宋忆秋!你怎么跟白副将一样,你们两能不能有点女孩子家温香软玉的样子啊?像青竹好好学学!” 青竹则是站在一旁偷笑摇头: “我觉得大小姐很温柔啊!”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宋天翰兴奋不已的大嗓门: “忆秋!忆秋!我听说鸡到了?!在哪儿呢?快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急匆匆地冲进了后院,眼睛四处搜寻,直接忽略了旁边的张菏泽,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盖着红布的笼子。 宋忆秋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温和笑容: “大哥别急,宝贝在笼子里好好的,跑不了。” 宋天翰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穿着扎眼的张菏泽,觉得有些眼熟,迟疑道: “你……你不是斗胜庄的那个……” 张菏泽立刻端起一副生意人的客气笑容,拱手道: “正是在下。宋大少爷好记性。在下此前受过宋将军些许恩惠,此次将军开口为兄长寻这稀世珍禽,在下自当尽力,亲自给您送来了。” 宋天翰一听,更是心花怒放,用力拍了拍宋忆秋的肩膀,拍得宋忆秋暗暗皱眉: “好妹妹!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竟然真的把斗胜庄的镇庄之宝之一给弄来了!哈哈哈,这下我看王胖子和李瘦猴他们还怎么跟我炫耀。有了它,下次斗鸡,我必定所向披靡,通杀全场!” 他兴奋得搓着手,就要去掀红布开笼门。 当看到笼门上那把结实的铜锁时,他顿时急了,抓着笼子摇晃: “钥匙呢?钥匙呢?快把我的‘常胜将军’放出来透透气!憋坏了怎么办!” 宋忆秋连忙按住他: “大哥!你别急,这西域来的极品斗鸡,金贵得很!初来乍到,水土不服,需要好生静养适应一段时间,锁着也是怕它受惊乱飞,伤了羽翼。这都是为了‘常胜将军’将来能更好的发挥,百战百胜啊!” 张菏泽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宋大少爷,宋将军说得极是。此鸡乃是我庄内血脉最纯正,战力最彪悍的‘鸡王’,价值连城,等闲人见都见不到。” “唯有精心呵护,方能使其在战场上无往不利。这钥匙嘛……暂且由在下保管,待时机成熟,它彻底适应了,自当亲手奉上。” 鸡王…… 宋忆秋抽了抽嘴角,这家伙也太夸张了。 宋天翰满脑子都是百战百胜四个大字,虽然心急如焚,但被两人这么一唱一和,也觉得有理。 只好强行按捺住冲动,围着笼子啧啧称奇,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赢遍京城无敌手的风光场面。 “好好好!忆秋,这东西就先放你这儿,千万给我藏好了,别被母亲发现了!” 他叮嘱道,眼睛还黏在笼子上, “‘常胜将军’一旦休养好了,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听到没!” 宋忆秋笑着应下: “大哥放心,我一定替你照顾好它。” 宋天翰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好几眼笼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他那愚蠢的模样消失在夜色中,张菏泽抱着手臂,啧啧两声,摇头晃脑: “啧啧,每次看到将军脸上露出这种真诚无害的笑容,我就知道,又有人要倒大霉了~” 白梅送完人回来,刚好听到这句,没好气地瞪他: “张副官,你的话怎么那么多?东西送到就赶紧走!万一被人撞见,小心我拳头招呼你!” 张菏泽夸张地捂住心口,做伤心状: “小白梅,你好狠的心!我就这么是你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吗?” 白梅挥了挥拳头,冷笑: “我倒是可以让你立刻体验一下,什么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拳头!” 张菏泽立刻举手投降,随即又想起什么,眼中闪过玩味的光,看向宋忆秋: “对了,我听说……宋大小姐三日后要举办一场盛大的赏花茶会?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得来一张请帖,凑个热闹呢?” 宋忆秋挑眉看他: “想来?欢迎之至。正好……来看场好戏。” 第二十九章 恋爱脑三哥的觉醒 茶会当日。 设在宋府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宾客如云。 宋忆秋今日选了一身灰蓝色暗纹云锦长裙,发间只簪了几支素银簪子,虽低调,却更衬得她气质清冷端庄。 青竹在一旁小声嘀咕: “小姐,今日这般场合,您为何不穿得再隆重些?二小姐她……” 白梅抢白,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就叫‘万花丛中一点素’!大家都争奇斗艳,咱们小姐偏偏反其道而行,这才能显出格调,让人一眼就注意到!懂不懂什么叫高级的钓法?” 青竹恍然大悟: “哦!哦!高啊!” 宋忆秋:“……” 无奈扶额,她就是插坨牛粪在头上,白梅也能夸出来她是朵鲜花。 目光扫过花园。 亭子里,一群贵女正簇拥着兴荣公主说笑。 公主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人。 右边是今日盛装打扮的宋桑语,一身娇嫩的藕粉色曲裾,外罩奶黄色软烟罗披肩,头上金簪步摇璀璨生辉,整个人珠光宝气,笑得娇俏可人。 左边则是兵部尚书之女何见稔,她与宋桑语曾同为公主伴读,关系密切,前世没少帮宋桑语对付自己。 宋忆秋看着何见稔,眼神微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了独自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喝着闷酒的三哥宋浩初身上。 他的眼神时不时地瞟向众星捧月的宋桑语,眉头紧锁,显然心思早已飞远。 宋忆秋唇角微勾,时机到了。 她朝不远处侍立的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是她提前安排好的‘演员’。 两个丫鬟会意,端着酒壶走上前,假装为宋浩初更换酒水,并故意在他附近低声交谈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你快看二小姐今天那身!听说是笼沙阁大师傅亲手做的,光是那料子就价值百金呢!” “何止啊!你看她头上那支累丝金凤步摇,那可是前朝宫廷的样式,有价无市!估计是夫人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给她了!” “啧啧,二小姐真是好福气!将来要是嫁给了伯爵府世子,那得好东西不得堆成山啊?” “所以说啊,这女人呐,就是得被宠着,娇养着,你看二小姐被宠得,跟朵娇花似的,多招人疼!” “可不是嘛……有些人啊,就算怀了身子又怎么样?怕是求破头,也难让心上人给她买二小姐钗子上的一颗珍珠呢!” “唉,所以说,真心爱一个人,就得把最好的都给她!若是连最好的都给不起……那还算什么真心呢?” 两个丫鬟说完,恰到好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退下。 这番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宋浩初这个恋爱脑的的心里。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引得附近几人侧目。 他死死盯着人群中巧笑嫣然的宋桑语,心中那股不平和怨气疯狂滋长: 凭什么?都是母亲的孩子,她就能锦衣玉食,万众瞩目,而自己连给心爱的女人买个像样的首饰,给她一个正经名分都做不到! 莺儿还怀着他的骨肉呢! 就在这时,宋忆秋端着一杯酒,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三哥。” 宋浩初正在气头上,迁怒道: “你来干什么?别以为上次送了点破首饰我就会感激你,和桑语比起来,你不过是个粗鄙的边关野妇!我永远只有桑语一个妹妹,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宋忆秋脸上立刻露出受伤又委屈的神情,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被泪水晕染过的纸条: “三哥,你这么说忆秋,忆秋真是……太伤心了。” 她语气低落: “莺儿妹妹无法来到这宴会,我心中一直记挂,甚是难安。可母亲严令禁止她出现,怕坏了妹妹的声誉……” “我见莺儿妹妹实在可怜,便答应帮她……偷偷捎封信给三哥。这若是让母亲知道了,怕又是一顿家法……” 她作势要将纸条收回: “既然三哥如此不识好人心,那……便算了吧。” “等等!” 宋浩初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抢过纸条,急切地问,“是莺儿托你带给我的信?” 宋忆秋垂下眼眸,轻声道: “我见三哥魂不守舍,实在不忍欺瞒。信就在这儿,三哥看与不看,自行决定吧。” 宋浩初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 只见上面字迹凌乱,还有几处明显被泪水晕开的痕迹: “浩初亲启: 妾身一切安好,勿念。 只是听闻今日府中盛宴,妹妹风华绝代,万众瞩目。妾身心中既为她高兴,又……又自惭形秽。 思及自身,与你之间,怕是从出生起便是云泥之别。一想到我腹中的孩儿,将来或许也要重蹈妾身的覆辙,走一条不见天日的旧路……浩初,你会……让妾身失望吗?” 落款处只有一个墨点,仿佛有无尽的哀怨无法诉说。 这封信,字字泣血,句句含泪,正好戳中了宋浩初此刻敏感的神经。 他本就因丫鬟的议论而心烦意乱,这封信更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想到莺儿在别院柔弱不能自理,以泪洗面,而宋桑语却在这里风光无限,享受万千宠爱,巨大的不公感几乎将他吞噬。 他看向宋桑语的眼神,彻底带上了不满。 如果当初她肯稍微大度一点,让莺儿暂时住进她的院子,莺儿何至于如此委屈?甚至可能有机会参加茶会! 宋忆秋看着他烦躁不堪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关切地火上浇油: “三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担心莺儿姑娘?你放心,别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人好生照料。就是……莺儿姑娘这几日似乎忧思过重,精神头不太好啊……” 她故意转过身,目光羡慕地望向被簇拥的宋桑语,语气无意感叹: “唉,桑语妹妹今天这一身行头,真是光彩照人。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几辈子的嚼用了……不过也能理解,女孩子嘛,一辈子能风光的机会也就这么几次。”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三十章 天真无邪的庶二姐 这话深深刺痛了宋浩初,是啊,他的莺儿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而宋桑语却…… 他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对宋忆秋匆匆道: “多谢妹妹告知!” “我……我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了。母亲那里,劳烦妹妹替我说一声。” 宋忆秋连忙点头,语气担忧: “三哥快去吧,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看着宋浩初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宋忆秋端起酒杯,挡住嘴角的笑意。 他哪里是身体不适,他是迫不及待地要去别院安抚他的心上人,并且,大概率会画下更多他目前根本无法实现的大饼。 …… 在花园相对僻静的一角,宋若菱小心翼翼地搀着姐姐宋三春的手臂,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 “姐姐,”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好奇和兴奋,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么隆重的地方呢……我长这么大,好像一直都在芙蓉苑里转悠……姐姐,我今天穿的这一身,真的不会给你丢脸吗?” 宋若菱今日穿了一件颜色极为鲜艳水红色长裙,头上戴着一支手工雕刻的芙蓉木簪,脚下却配了一双翠绿色的绣花鞋。 这突兀的配色和略显粗糙的衣料,在满园精心打扮的贵女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怪异的扎眼。 她从小被姐姐保护得太好,几乎从未离开过芙蓉苑,审美和见识都停留在孩童般的天真阶段。 宋三春从未告诉过她家中拮据,需要卖画维生的真相,只让她以为是夫人和二小姐的恩赐。 宋若菱的目光很快被人群中最耀眼的宋桑语吸引,她由衷地赞叹: “二小姐今天好漂亮啊,像仙女一样!姐姐,我们今天能来这里,是不是多亏了大小姐?我听说大小姐她去边疆待了七年呢,那她一定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吧?” 宋三春心中五味杂陈,她替妹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角,语气复杂地低声道: “她们是怎么样的人,我们不需要知道,也不必去探究。她们是嫡出的千金,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们……离得远远的就好,看完热闹就回去。” 宋若菱不解地歪头: “为什么呀,姐姐?大小姐不在家的这些年,不都是桑语妹妹‘照顾’我们吗?桑语妹妹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我也很喜欢她。她之前还夸我绣工好呢!” 她说着,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歪歪扭扭芙蓉花的荷包,脸上满是期待, “我今天特地给她绣了一个新荷包,希望她会喜欢。” 宋三春看着妹妹天真无邪的脸庞,不忍心打破她美好的幻想,只能勉强笑了笑,含糊应道: “嗯……她会喜欢的。” 她心里却对宋忆秋送来请帖的举动充满警惕,总觉得这位嫡长女没安好心。 她本极力抗拒出席,但拗不过小娘的恳求和妹妹的期待。 她深知,这种场合从来都是嫡女们展示才华,攀比家世的舞台,她们这些庶女,不过是用来衬托嫡女善良大度的背景板。 就在宋三春一不留神的功夫,宋若菱看到宋桑语朝这边嫌弃的一瞥,以为是在招呼她,立刻开心地挣脱姐姐的手,欢快地朝着那群谈笑风生地贵女们跑了过去。 “若菱!回来!” 宋三春惊呼,但已经晚了。 宋若菱已经跑到了那群贵女面前。 贵女们停下谈笑,上下打量着这个举止冒失的少女,彼此交换了一个嘲讽的眼神,发出几声不屑的轻笑。 “桑语,我听说你府上还有两位庶出的姐姐?该不会就是这位……嗯……颇具‘特色’的姑娘吧?” 宋桑语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强压下怒气,沉着脸问宋若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谁让你过来的?” 宋若菱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厌恶,反而因为终于能和温柔的二小姐说上话而兴奋。 她笨拙地夸赞道: “桑语妹妹,你的裙子真好看!金光闪闪的……还有各位姐姐,你们的首饰也好漂亮,像星星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向往。 接着,她献宝似的将那个针脚粗糙的芙蓉花荷包双手递到宋桑语面前: “桑语妹妹,你看!这是我特地给你绣的,你喜欢芙蓉花,我绣了好久呢。送给你~” 噗嗤! 好几个贵女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天哪,这绣的是什么?芙蓉花?我看像一团红色的抹布!” “这针脚……我家的粗使丫鬟绣得都比这个好!” “真是……什么样的身份就用什么样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竟拿得出这种货色?” “桑语,快离她远点,别让她身上的穷酸气沾染了我们,平白拉低了我们的档次!” …… 宋桑语被这些嘲讽弄得脸颊滚烫,只觉得无比丢脸。 她猛地后退一步,仿佛宋若菱是什么脏东西: “谁要你的破东西?拿开!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往我跟前凑?给我滚远点!少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说着,嫌恶地一挥手,直接将那个递到眼前的荷包打落在地,荷包掉进旁边浇花留下的泥水里,瞬间沾满了污渍。 宋若菱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脏污的荷包,又抬头看看宋桑语,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氤氲起水雾,脸颊涨得通红。 她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夸她绣工好的桑语妹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她的心意为什么会被如此践踏? 她求助般地看向急忙赶过来的姐姐宋三春。 宋三春紧紧抓住妹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脸色苍白,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低着头,想要拉着妹妹尽快离开。 被羞辱也不能惹事,这就是庶女的命! “哦?我竟不知,我宋忆秋亲自下帖请来的客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赶了?” 众人闻声望去,宋忆秋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三十一章 替大哥赌一局 她一身素净,却气势逼人。 目光扫过那群贵女,最后落在宋桑语和地上那个脏了的荷包上。 “桑语妹妹,” 宋忆秋语气平静, “姐妹之间赠送心意,本是一桩美谈。即便不喜欢,婉拒便是。将他人真心践踏于泥泞之中,这就是母亲教你的待客之道?这就是你身为宋家女儿的教养?” “诸位小姐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一眼就能看出荷包绣工的优劣。不过,我倒是觉得,这荷包上的芙蓉花,针脚虽稚嫩,却胜在心意纯粹,一针一线皆是真挚。” “比起某些华而不实,只会人云亦云的评价,倒是更显得珍贵些。”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笑得最大声的贵女,意有所指。 那几个贵女被她看得脸色一阵青白,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们出门前都被家里人提醒过,不要和未来袭爵的永嘉候起冲突。 接着转向宋桑语: “桑语妹妹,若菱妹妹年纪小,心思单纯,送你荷包是念着姐妹情谊。你若不喜,不收便是。” “如此践踏,丢的不是她的脸,是我宋家的脸面,更是你宋家二小姐的修养!母亲平日便是这般教导你的?” 她弯腰,亲自从泥水中拾起那个荷包,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掉污渍,然后递还给眼眶通红的宋若菱,声音温和了许多: “若菱妹妹,这芙蓉花绣得很有灵气,配色也大胆别致,我很喜欢。不必在意他人眼光,保持这份本心就好。” 在弯腰拾取和递还荷包的瞬间,她的袖口几不可查地轻轻拂过站在宋桑语身旁看好戏的何见稔的裙摆,一些细微的白色粉末悄然沾了上去。 宋若菱接过荷包,看着宋忆秋,眼中充满了困惑。 贵女们见宋忆秋态度强硬,且占着理,也不敢再多言,悻悻地拉着脸色难看的宋桑语走了。 她们走后,宋三春却并未领情,反而将妹妹拉至身后,冷眼看着宋忆秋: “大小姐真是好手段。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既羞辱了我们,又全了你自己善良大度的名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白梅气得当场反驳: “你!三春小姐你讲不讲道理!上次家法我们小姐差点被打死,今天还好心替你们解围,你……” 宋忆秋抬手制止了白梅,目光平静地看着宋三春,只淡淡说了一句: “日久见人心。” 说完,便转身离开。 宋若菱委屈地低下了头: “姐姐,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宋三春掐了掐她的脸蛋: “没有哦,若菱妹妹最乖了。” “那桑语姐姐为什么……为什么……” 宋三春接过她的荷包,眼中浮现的却是宋忆秋争论的模样。 宋忆秋……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 走远了些,白梅还是气不过: “小姐!你干嘛要帮她们?那个宋三春上次明明……” 宋忆秋目光深远,低声道: “我帮的不是她们,是云姨娘。” 她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被墙后突然传来的一阵喧哗打断了。 只见大哥宋天翰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宋忆秋的衣袖,压低了声音: “忆秋!我的好妹妹!那只鸡……那只‘常胜将军’到底怎么样了?我那几个朋友都等不及了,非要现在就看。” “还说要是再不放出来溜溜,就说明我根本是在吹牛,这鸡根本不能用,我这脸可往哪儿搁啊!” 宋忆秋安抚地笑了笑: “大哥别急,我刚好正要去寻你呢。请随我来。” 离开前,她余光瞥了一眼何见稔的方向,眼眸深远。 宋天翰早就心急火燎地让人把那个罩着红布的鸡笼抬到了屋后空地。 几个衣着华丽的纨绔子弟正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嚯!看这笼子!看这气势!就算隔着布,也知道里头绝不是凡品!” “说得天花乱坠,锁得这么严实,别是唬人的吧?天翰兄,到底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啊?” “就是!别是从哪里借来充场面的吧?不能用趁早说,哥几个又不是输不起,逞什么强啊?” …… 宋天翰被说得面红耳赤,紧张地拉着宋忆秋的衣角,小声问: “妹妹……这……这真的能行吗?” 宋忆秋从容上前,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公子既然兴致如此之高,不如我们添个彩头如何?” 众人看向她。 宋忆秋微微一笑: “就赌诸位公子手中带来的斗鸡。若是我大哥这只‘西域战神’输了,场上所有败于它的斗鸡,都归我大哥所有。” 纨绔们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这赌注有意思! 宋忆秋话锋一转: “但若是不幸,我大哥的鸡输了……” 她顿了顿,“今日在场诸位,每人可得一只同等品相的西域斗鸡!我宋忆秋说到做到!” 这等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赢了能得宋天翰所有的战利品,输了也能白得一只极品斗鸡。 这些纨绔本就是赌徒心理,顿时眼睛放光,相互使了个眼色,纷纷答应: “好!一言为定!” 宋天翰紧张得手心冒汗。 宋忆秋从容地取出钥匙,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打开了那把铜锁,掀开了红布。 笼中那只公鸡瞬间暴露在阳光下,羽毛闪着油光,体型健硕非凡。 它昂首挺胸,不畏众人目光,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啼鸣。 “好鸡!” 有人忍不住喝彩。 赌局开始。 其他纨绔带来的也都是精心饲养的斗鸡,凶猛好斗。 然而,在宋忆秋这只经过张菏泽特别训练的西域战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它爪喙并用,动作快猛,力量更是霸道无比。 有的被一爪按倒在地,有的被啄的鲜血淋漓,有的被耗的昏死过去…… 不过片刻功夫,场上的其他斗鸡全都败下阵来,非死即伤,哀鸣一片。 宋天翰从一开始的紧张,到震惊,最后变得嚣张得意,叉着腰哈哈大笑: “哈哈哈!看到没有!这就是我的‘常胜将军’!所向披靡!还有谁?还有谁敢来战?” 而那些纨绔子弟们,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斗鸡非死即残,脸色难堪,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三十二章 男宠花名册 宋忆秋适时上前,语气诚恳地递出台阶: “诸位公子,赌约虽如此,但忆秋也知道诸位的爱鸡之心。若是实在舍不得,也可以用相应的银钱抵价,如何?” 纨绔们正心疼不已,闻言如蒙大赦,虽然要大出血,但总比眼睁睁看着爱鸡被拿走强,纷纷同意用钱抵债。 很快,宋忆秋便收拢了一大笔银票。 她当场便与宋天翰五五分成。 宋天翰抱着白花花的银票,笑得合不拢嘴,对宋忆秋更是感激涕零: “好妹妹!真是我的好妹妹!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大哥说!” 宋忆秋笑着应承,趁他沉浸在狂喜中毫无防备之际,指尖微弹,细微的白色粉末落在喘气的斗鸡嘴边。 那公鸡下意识地啄了一下,浑身羽毛炸起,变得极具攻击性。 咯咯咯! 它疯狂地朝着前院正在举行茶会的花园方向冲了过去。 “哎哟!我的鸡!我的常胜将军!快抓住它!” 宋天翰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银票了,拔腿就追。 宋忆秋冷笑,也连忙惊呼着“大哥!等等我!”,快步跟了上去。 那只被药粉刺激得发狂的斗鸡,仿佛安装了导航一般,无视其他惊慌失措的贵女,双目赤红,直直地朝着何见稔猛冲过去。 何见稔吓得花容失色,失声尖叫,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提着裙子就在花园里狼狈逃窜: “啊!别过来!走开!快把它赶走啊!” 现场顿时一片鸡飞狗跳,贵女们惊叫着四散躲闪。 宋忆秋佯装急切地上前想要帮忙阻拦,却在经过又胖,反应又迟钝的二哥宋文彬身边时,脚下‘恰好’一个趔趄,肩膀‘不小心’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宋文彬本就体型肥胖,下盘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顿时失去平衡,哎哟一声,像个肉球一样猛地向前扑了出去。 好巧不巧,他扑倒的方向,正是那只疯狂追逐何见稔的斗鸡。 一声尖锐的鸡鸣后,世界瞬间安静了。 跟在后面追赶的大哥宋天翰目睹这惨烈的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 “不!!!!!我的常胜将军!!” 他的战神刚刚捂热,就这么变成了一摊鸡泥! 鸡泥太美!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还趴在地上哎哟叫痛的宋文彬破口大骂: “宋文彬!你他妈没长眼睛啊?胖得跟猪一样还挡道!” 宋文彬摔得七荤八素,又被骂,又痛又气: “你才没长眼睛!谁撞的我?” 这时,被惊动的宋沈氏终于急匆匆赶了过来,看着眼前一片狼藉,气得脸色发青: “这!这成何体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忆秋立刻上前,语气惊魂未定: “母亲息怒!许是……许是厨房里养的鸡没关好,跑出来了,惊扰了各位小姐。” “万幸二哥反应快,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这才护住了兵部尚书家的何小姐,没让她受伤。” “只是可惜了这只鸡……大哥,你说是不是?” 她看向宋天翰,眼神带着暗示。 宋天翰心在滴血,但看着母亲难看的脸色,又不敢承认这鸡的真正来历和之前的赌局,只能打落牙齿吞进肚子里: “是……是!就是厨房跑出来的!二弟他……他英勇!” 宋沈氏将信将疑,但看到一旁被丫鬟扶着鬓发散乱的何见稔,再看看还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胖儿子,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这简直是天赐良缘啊。 这是拉近与兵部尚书家关系的良机啊。 她连忙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去安抚何见稔,并趁何见稔去偏殿整理妆容的间隙,一把将刚爬起来的宋文彬拉到角落。 宋忆秋状似无意地踱步到附近,竖起了耳朵。 宋沈氏压低声音,带着催促: “前几日给你的那份宾客名单,你看了没有?上面都是我精心筛选过的,家世品行都不错的贵女!我还重点标注了几个,你到底看了没?有没有中意的?” 宋文彬本来就被撞又被骂,一肚子火,听到母亲又提这茬,更是烦躁不堪: “母亲!你就别操心我了!大哥都还没成亲呢,你这么急着催我干什么?” 宋沈氏看着这个又胖又懒,毫无上进心的儿子,真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骂道: “你要是能有你其他哥哥一半省心,我至于这么着急吗?我看刚才那位兵部尚书之女何见稔就很不错!模样端庄,家世也好!” “刚好忆秋那丫头好像跟兵部那边有些交集,我让她去帮你说道说道,说不定这事就能成!” 宋文彬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想赶紧摆脱唠叨,不耐烦地敷衍: “行了行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正好有其他贵妇过来寒暄,宋沈氏只好暂时放过他,堆起笑脸去应酬。 宋文彬正气闷地整理着被压皱的衣服,宋忆秋走了过来。 宋文彬立刻将火气撒到她身上,以为她是母亲派来的说客,语气很冲: “宋忆秋!你过来干什么?是不是母亲让你来的?哼!说好的帮我保守秘密,转头就要帮母亲逼我娶不喜欢的人?你果然跟她们是一伙的,不讲信用!” 宋忆秋却并不生气,反而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二哥,你误会我了。我若是想逼你,方才母亲提议时,我直接应下便是,何必此刻再来寻你?” 宋文彬一愣,语气缓和了些: “那你来干什么?” 宋忆秋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只是……看二哥方才似乎受了委屈,又遭母亲催促,心中烦闷。忆秋虽不如桑语妹妹会说话,但也知道,这世上‘知己’难求的苦楚。勉强自己,才是最痛苦的。” 这话简直说到了宋文彬的心坎里。 他惊讶地看着宋忆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 “你……你真的懂?” 宋忆秋苦笑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白梅示意。 白梅立刻捧过来一个用锦缎精心包装的长条盒子,递到宋文彬面前。 宋文彬疑惑地看着盒子,封面写着四个大字: 《雅士鉴赏录》 他皱眉,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这是什么?给我干嘛?难不成你想劝我收心养性,去考功名?” 宋忆秋神秘地摇摇头,压低声音: “二哥打开看看便知。这可是妹妹我花了大价钱,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来的好东西,专为给二哥解闷的。”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站到了不远处,仿佛只是寻常兄妹交谈。 宋文彬满心疑惑,烦躁地拆开华丽的包装。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 他随手翻开一页,只一眼,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呼吸急促起来,这哪是什么《雅士鉴赏录》,这分明是京城当红男宠的花名册! 第三十三章 绿茶为姐姐伴奏 里面不仅有一幅幅活色生香的俊美男子画像,还详细标注了每个人的‘特长’,风韵,喜好,甚至出没地点……堪称一本‘猎艳宝典’。 他做贼似的猛地合上书册,心脏狂跳,紧张地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又忍不住偷偷翻开,越看越是面红耳赤,心花怒放。 书中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知兄烦闷,特寻此物,为兄解忧。但博兄一笑,望兄妹和睦。 妹忆秋赠” 宋文彬顿时心花怒放,所有的郁闷烦躁一扫而空。 他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淡然自若的宋忆秋,激动地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她的方向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还是你懂我! 就在这时,茶会正式进入才艺展示环节。 长辈与小辈分开入席。 按照惯例,由东道主先行献艺。 往年开场自然是宋桑语,今年也不例外。 宋桑语莲步轻移,坐到场地中央的古琴前,玉指轻拨,一曲《出水芙蕖》流淌而出,琴音淙淙,确实令人如痴如醉。 宋忆秋安静地坐在席间,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望去,正好撞入太子萧雍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中。 他怎么也来了? 宋忆秋心下微惊,但随即镇定下来。 自己行事隐蔽,没什么好心虚的。 她不仅没躲闪,反而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丝挑衅,直接瞪了回去。 萧雍璟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故意举杯向她示意。 宋忆秋懒得理他,收回视线。 恰好此时,宋桑语一曲终了,现场掌声雷动。 傅朗星全程目光追随,满是欣赏与爱慕。 宋桑语在一片赞誉声中缓缓起身,并没有回到座位,而是笑盈盈地走到了宋忆秋面前。 宋忆秋心中警铃大作,刚想借口离开,就听到宋桑语开口: “姐姐的琴艺,妹妹自是望尘莫及。不过,妹妹曾听闻,姐姐昔年在祖母身边时,一曲《剑舞》惊艳四方,更有‘一舞动京城’之美誉。” “今日恰逢其会,不知妹妹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为姐姐伴奏,请姐姐一展惊鸿舞姿,让我等开开眼界呢?” 她这话看似捧高,实则将宋忆秋架在了火上! 谁都知道宋忆秋离家七年,边疆苦寒,哪还有时间练习舞蹈? 这分明是想让她当众出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宋忆秋身上。 宋桑语的话音刚落,傅朗星就第一个嗤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 “宋忆秋,桑语妹妹也是一片好意,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在边疆野了七年,怕是连舞步怎么走都忘光了吧?要是不会,就干脆点认输退下,别硬撑着丢人现眼。” 兴荣公主也用手帕掩着嘴,轻蔑地笑: “就是,桑语才华横溢,那是京城公认的。某些人嘛……怕是只能耍耍刀枪棍棒了。这种雅致的场合,确实不太适合呢。” 其他贵女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跳不出来就别勉强了。” “何必自取其辱呢?桑语小姐愿意替你解围,你就该感激才是。” “快下来吧,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宋桑语见状,脸上适时露出愧疚表情,泫然欲泣: “姐姐,对不住……是桑语考虑不周。我见姐姐这些时日搬回了主院,还以为姐姐是想勤加练习,重拾往日技艺……” “没想到……是桑语唐突了,惹姐姐不快了。” 她这话,看似道歉,实则暗指宋忆秋霸占主院却毫无长进,甚至暗示宋忆秋因为被她戳穿而恼羞成怒。 她顿了顿,柔声: “不如……就让桑语再献丑一次,代替姐姐……” “谁说我不会跳?” 宋忆秋懒得听她废话,打断了宋桑语的表演。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幸灾乐祸的脸,最后定格在宋桑语身上,玩味笑道: “妹妹既然这么想为我伴奏,那便奏吧。《破阵曲》,妹妹应该很熟悉吧?” 《破阵曲》?! 此言一出,场上的人皆变了脸色。 《破阵曲》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驾驭的,它旋律激昂铿锵,节奏变化极快,对演奏者的指法和力度要求极高。 而与之配套的舞蹈更是刚柔并济,需要极强的肢体控制力和力量感,绝非普通柔美舞蹈可比。 宋忆秋这明显是在故意刁难! 宋桑语的脸色瞬间白了,眼圈一红,委屈道: “姐姐……你若是实在不想跳,也不必如此羞辱我……这《破阵曲》……” 宋忆秋挑眉: “哦?妹妹不是自称京城才女,琴艺超群吗?连《破阵曲》都不会奏?” “还是说……妹妹平日里苦练的,只是些用来在茶会上博取称赞的靡靡之音?” 就在这时,一个戏谑的男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破阵曲》?这曲子在我们边疆军营里,可是饭后消食的基础曲目啊。怎么,尊贵无比的二小姐……竟然不会?还是说二小姐为了今日茶会,只专门练了那么几首应景的曲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菏泽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倚在一棵花树下,抱臂看着热闹,紫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兴荣公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悄悄扯了扯身旁贵女的衣袖,低声问: “那位公子是……?” 那贵女低声回答: “公主您不知道?那是斗胜庄的老板张菏泽,家里富可敌国,是京城有名的富商。就是……可惜了是商籍,身份上怕是配不上公主您……” 兴荣公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菏泽那张俊美风流的脸,喃喃道: “配不上吗?本公主觉得……刚刚好。” 宋桑语被张菏泽和宋忆秋一唱一和怼得哑口无言,僵在原地,她嫌弃军旅曲目上不得台面,所以并未认真学。 傅朗星见心上人受窘,立刻挺身而出: “宋忆秋!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桑语她……” “咄咄逼人?” 宋忆秋冷声打断他, “提出要伴奏的是她,现在奏不出来的也是她。傅世子,到底是谁在咄咄逼人?” “还是说,在你眼里,她宋桑语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宋忆秋做什么都是错的?” 第三十四章 审问恶仆 傅朗星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菏泽轻笑一声,走上前来,对宋忆秋道: “既然二小姐技穷,那不如由在下为宋将军伴奏一曲?在下对音律,倒也略有涉猎。” 他不等众人反应,便自顾自地坐在了琴凳上。 指尖落下,一声金戈铁马般的铿锵琴音骤然炸响,正是《破阵曲》的开篇。 宋忆秋眼神一凛,周身气势锋芒毕露,她目光扫过围观的一名佩剑的武将之子,不等对方反应,手腕一翻,竟迅捷无比地抽过了对方腰间长剑。 “借剑一用!” 话音未落,她身随剑走,剑光如匹练,时而如游龙惊鸿,矫捷柔软,时而如朔风卷地,铿锵有力。 舞姿干脆利落,衣裙翻飞。 琴声越来越急,剑光也越来越快,在乐曲最高潮处,宋忆秋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剑尖猛地一抖,竟是直逼站在一旁看呆了的宋桑语面门而去。 宋桑语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踉跄着连连后退,最后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宋忆秋手腕一转,剑尖轻巧地挽了个剑花,随即长剑漂亮地回旋收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琴声恰在此时戛然而止。 满场寂静。 片刻后,萧雍璟率先鼓起掌来,他看着宋忆秋,又瞥了一眼琴凳上笑得风骚的张菏泽,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意味不明。 有些围观的宾客也下意识地跟着鼓掌,柔美的舞姿乐曲常见,这样特立独行的还是头一回。 然而,兴荣公主见张菏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宋忆秋,顿时醋意大发: “跳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毫无美感可言,还没有乡野村妇跳的祭祀舞好看,是在跳大神驱邪吗?” 那些原本被惊艳的人见公主发话,立刻见风使舵,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毫无章法,只有蛮力!” “吓死人了,哪有点女儿家的柔美?” “真是有辱斯文,好好的茶会,舞刀弄剑的成何体统!” “还是桑语小姐的琴艺高超,悦耳动听。” 傅朗星也皱着眉,厌恶地看着宋忆秋,低声对身边的宋桑语安慰道: “桑语你别怕,她就是粗鲁惯了,根本不懂什么是雅……” 宋忆秋耳尖,直接冷冷打断他,声音清晰地问: “傅世子对我如此不满,是打算当众向我道歉,然后取消婚约吗?” 傅朗星顿时语塞,脸憋得通红。 退婚他想,但绝不能是在这种场合,以这种形式。 他只能狠狠瞪了宋忆秋一眼,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白梅从人群角落里蹿了出来,一脸‘焦急’地跑到宋忆秋身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小姐!您后背的伤,是不是又裂开了?快别动了!” 宋忆秋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顺势将长剑抛还给那位还在发呆的公子,脸上露出疼痛神色: “些许旧伤,无碍。只是有些扫兴了,诸位尽兴,忆秋失陪了。” 傅朗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只觉得她在装模作样,低声啐了一句: “装什么装!” 然而,在场一些眼尖的人,却隐约看到了她后背上,真的渗出了不甚明显的暗红色痕迹。 张菏泽见状故意开口: “哎呀,这个琴真不错,我还会些其他的曲目,不知是否有知音聆听呢?” 兴荣公主羞红着脸,接过了他‘含情脉脉’的眼神: “再来一首。” 围观群众顺着公主的话,起哄: “再来!” “再来!” 张菏泽看着宋忆秋消失的背影,勾起嘴角,宋将军,我又替你解围了。 …… 白梅稳稳扶住宋忆秋的手臂,低声道: “小姐,您后背的伤……” 宋忆秋摆摆手,压低声音: “无碍。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白梅立刻回道: “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人现在就在您院里的暗室,青竹正看着呢。那老货一开始还不服气,嚷嚷个不停,被我邦邦两拳揍晕了,现在安静得很。” 宋忆秋满意地点头:“事不宜迟,我们快过去。” 两人迅速回到主院,进入一间隐蔽的暗室。 萧雍璟远远看见宋忆秋离席,好奇心迸发,借口更衣,悄然离席跟了上去。 无声息地潜入,隐匿在暗处,将室内情形尽收眼底。 暗室内,钱嬷嬷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尚未苏醒。 她是宋沈氏的陪嫁丫鬟,在府中地位超然,甚至有自己的小厨房,吃喝用度堪比半个主子。 原本管家权一半在宋桑语手里,宋桑语不耐烦这些琐事,恰逢茶会繁忙,宋沈氏才临时将她调去帮忙,这才给了宋忆秋下手的机会。 宋忆秋使了个眼色。 青竹拎起一旁早就备好的冷水桶,毫不留情地朝着钱嬷嬷泼了过去。 钱嬷嬷一个激灵,猛地惊醒,呛咳着吐出嘴里的布团。 她茫然了一瞬,待看清站在面前的宋忆秋时,顿时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 “宋忆秋!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贱人!悍妇!野种!你敢绑我?” “我可是夫人的陪嫁,你快放了我,不然夫人绝不会放过你!你还有没有点小姐的样子?简直无法无天!” 宋忆秋根本懒得跟她废话,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用尽浑身力气,直接打掉了钱嬷嬷两颗后槽牙,鲜血瞬间从她嘴角溢出。 钱嬷嬷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你竟然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宋忆秋冷声回应,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 钱嬷嬷被打得眼冒金星,两边脸颊迅速肿起,火辣辣地疼。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宋忆秋不是吓唬她,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开始害怕起来: “大小姐……大小姐饶命。老奴……老奴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您?您说出来……老奴一定改!一定改!” 宋忆秋不再浪费时间和她绕圈子,直接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悬在钱嬷嬷眼前: “这东西,你认识吗?” 钱嬷嬷看清楚物件之后下意识惊讶,眼神中闪过慌乱,但立刻咬紧牙关,矢口否认: “这……这是什么?奴才从来没见过……大小姐,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第三十五章 杀人比跳舞好看 “没见过?” 宋忆秋眼神冷漠, “没见过好啊。青竹,拿点嬷嬷‘见过’的东西来,帮她好好回忆回忆!” 青竹脸上露出一个和平日温顺模样截然不同笑容,应声道: “小姐,早就准备好了!” 她转身端过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放着拶指,银针,皮鞭,烙铁等骇人的刑具。 钱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 “你……你不是疯了吗?你是在装疯?” 宋忆秋俯下身,凑近她,故作天真: “哎呀,被嬷嬷发现了?那该怎么办啊?” 随即眼神骤然凶狠, “那就只能……灭口了。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看着那烧得通红的烙铁越来越近,钱嬷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哭喊着求饶: “我说!我说!大小姐我认识,我认识那玉佩,那是……那是老夫人的贴身之物!” 宋忆秋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她眼前比划: “说!我祖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钱嬷嬷吓得涕泪横流,抖得如同筛糠: “这……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大小姐。老夫人出事的时候,奴才并不在场。” “我只知道……那块玉佩是老夫人的心爱之物,老夫人出事后就再也没见过,后来二小姐来府内,就被夫人送给了二小姐……其他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 宋忆秋不再留情,手中的银针毫不留情地刺入她手臂的穴位。 啊! 钱嬷嬷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剧痛让她几乎晕厥,连忙嘶喊道: “别!别!我说,我想起来了。老夫人的死我是真的不清楚,但我记得……老夫人死之前不久,好像……好像给大小姐您留了一份厚厚的嫁妆单子!” 嫁妆? 宋忆秋动作一顿。 上一世,她从未听闻过此事。 钱嬷嬷见她茫然的神色,急忙道: “是!是真的!那嫁妆……那嫁妆连带着单子,都被夫人私自扣下了,就锁在库房里!” “夫人还说……等二小姐出阁时,就……就充作二小姐的陪嫁。奴婢有一次送东西,亲眼看到那匣子里除了珠宝地契,好像还有……还有老夫人亲笔的手写信!” “不知道是否和老夫人的死有关……奴婢知道的就真的只有这些了,大小姐您就算杀了奴婢,奴婢也吐不出别的了!” 白梅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我靠!这老毒妇,竟然还想吞了老夫人留给小姐您的嫁妆。太可恶了!” 宋忆秋眼神阴沉。 宋府中馈一直由母亲牢牢把持,她归家后,母亲又有意让宋桑语学习管家,库房钥匙始终在母亲自己手里,她竟从未得知还有这份嫁妆的存在。 若不夺回管家之权,恐怕很难拿到那份可能藏有线索的手书。 钱嬷嬷还在哀嚎求饶: “小姐……大小姐……求求您饶了老奴吧……老奴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宋忆秋冷冷地看着她。 什么都没做?上一世,她被关进柴房身亡的那夜,守在门口,防止任何人靠近的,可不就是这位‘什么都没做’的钱嬷嬷? 她不再多看一眼,只对白梅淡淡吩咐道: “白梅,动作干净点。” “是!” 白梅应声,手起刀落,干脆利落,随即熟练地取出化尸水…… 就在这时,角落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男声: “宋将军杀人时……倒是比跳舞好看。” 宋忆秋心头一颤,猛地回头。 只见萧雍璟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正慵懒地倚着墙,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几乎是本能反应,宋忆秋反手就是一掌朝他劈去,却被太子轻而易举地擒住了手腕,顺势一带,竟将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凌冽的男性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宋忆秋又惊又怒,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挥起,用尽全力,重重扇在了太子那张欠揍的脸上。 挣脱他钳制,后退一步,讥讽: “殿下若是闲得发慌,不如去查查您自己的母妃……究竟是怎么死的?” 太子被打得偏过头,他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舔去嘴角血渍,非但不怒,反而眸色变得更加兴奋。 他低笑一声: “嗯~有劲。” 下一秒,他再次出手,这次动作更加快速,扣住了宋忆秋的另一只手腕,将她重新拉回自己掌控范围。 白梅见状立刻要冲上来,然而就在此时,暗室四周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七八个黑衣蒙面的暗卫,个个手握在剑把上。 宋忆秋立刻出声制止: “白梅!别动!” 太子低头看着怀中挣扎的宋忆秋,笑得开怀: “怎么了?刚才不是挺有劲的吗?” 宋忆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冷地盯着他: “太子殿下是想去陛下面前告发我吗?” 太子轻笑一声,在她耳边旖旎: “孤看起来……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宋忆秋咬牙: “有事干的人也不会爬未出阁贵女的院子!” 太子笑得更加愉悦,手指暧昧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 “寻常贵女,孤自然没兴趣。可你是……宋将军啊~” 语气缱绻,好似情人一般。 宋忆秋忍住恶心,冷声道: “放开!” 太子似乎觉得逗弄够了,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随意地挥了挥手。 墙上的暗卫如同来时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揉了揉依旧有些红肿的脸颊,目光灼灼地看着宋忆秋: “宋忆秋,你知道的……比孤想象的还要多。有没有兴趣……和孤合作?” 宋忆秋皱眉,警惕地看着他: “我?臣女一介武夫,怕是没那个本事助力太子殿下。” 太子忽然凑近,故意开口试探: “我母妃的死……和你祖母沈昭华有关。” 宋忆秋眉头更紧,他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了? 嘴上拒绝得干脆: “我没兴趣和殿下合作。至于祖母的死因,也不劳烦殿下插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太子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语气带着威胁: “你这河水……恐怕已经犯到我的井里了。” 宋忆秋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殿下请回吧。臣女的家事,臣女自己会处理。” 太子盯着她看了半晌,这女人还真是软硬不吃啊! 忽然咬牙笑了笑: “好,很好。宋忆秋,你还真是有骨气。” 宋忆秋毫不退让地回视: “慢走不送。”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暗室。 暗室内重归寂静,宋忆秋站在原地,手心却微微沁出了冷汗。 第三十六章 用自己的方式保护 宋忆秋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状似无意扫向院中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温声: “出来吧。躲躲藏藏的,看了多久了?” 白梅和青竹顿时一惊,警惕地看向那棵树。 树叶窸窣晃动几秒后,一个穿着鲜艳水红色裙子的身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树后挪了出来,原是宋若菱。 她脸上还带着做错事般的心虚。 白梅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急道: “小姐!完了!她……她是不是全都看到听到了?要不要我……” 顺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狠厉。 宋忆秋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制止了她。 目光平静地看着宋若菱: “你来做什么?” 宋若菱绞着手指,怯生生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擦干净的芙蓉花荷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是想来把这个……送给大小姐的。今天多谢大小姐替我解围……我,我没有恶意的……” 她的眼神清澈,胡乱的挥着手。 宋忆秋看着她手中的荷包,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向前一步,语气听不出情绪: “刚才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宋若菱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头: “嗯……看……看到了一点……” 宋忆秋忽然玩心一起,想吓唬吓唬她,故意凑近了些,严肃了起来: “那……你不害怕吗?我可是会杀人的。” 谁料,宋若菱不仅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吓得尖叫逃跑,反而用力地摇了摇头,抬起眼睛看向宋忆秋。 迷茫的眼睛里,透露出崇拜的神色: “我不怕,大小姐是个善良的好人!” “那个钱嬷嬷……她才是坏人,她以前在府里就经常欺负小丫鬟,克扣我们的月例,还……还把三春姐姐气哭过好多次,她死了活该!大小姐是在替天行道!” 这番天真又带着点狠劲的话,让她们三人都愣了一下。 宋忆秋看着她有些幼稚的是非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她接过那个充满心意的荷包,语气缓和了许多: “谢谢你的荷包。以后……叫我忆秋就好了,若菱姐姐。” “忆秋……妹妹?” 宋若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看着宋忆秋,眼神变得更加明亮,却突然自惭形秽起来: “忆秋妹妹,你真的好厉害……” “你可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你有那么厉害的武功,什么都不怕……” “而我……我好像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三春姐姐添麻烦……三春姐姐说,这就是我们庶女的命……” 宋忆秋听到这话,神情微微一怔。 她看着宋若菱满脸失落,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主动拉住了她的手。 “若菱姐姐,” “每个人生来都是不同的。就像鱼不能上树,鸟不能下水一样。你能做到的很多事情,我也未必做得到。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从来不止有武功这一种方式。” 宋若菱懵懂地眨着眼睛,似懂非懂: “真的吗?我……我也能保护三春姐姐和小娘吗?” 宋忆秋肯定地点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当然。我以前也为自己没有办法保护其他人而失落,但如今……所以,只要你想,并且愿意去做,你就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宋三春焦急的呼喊声: “若菱!若菱!你去哪儿了?” 宋若菱吓了一跳,连忙道: “三春姐姐叫我了,我……我得走了!” 她匆匆对宋忆秋行了个礼,转身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白梅看着她的背影,忧心忡忡: “大小姐,她就这么走了……真的没关系吗?万一她说出去……要不要我去……” 她再次比划了一个手势。 宋忆秋提起手,白梅这次学聪明躲开了,愤愤不平: “干嘛总是给我吃‘毛栗子’,我这不也是担心,她跟她姐姐一样,都是死没良心的。” 宋忆秋严肃地看着她: “白梅,我们不能伤害无辜的人。” 尤其是……像她这样,两辈子都未曾伤害过任何人的人。 她握紧了手中的荷包, “复仇,若建立在牵连无辜之上,那这样的复仇,与我们憎恨的施暴者……又有什么分别?” 白梅愣住了,茫然地点了点头。 青竹则是揉着她额头的包: “完了完了!白梅姐姐要长脑子了!” …… 宋若菱气喘吁吁地跑回宋三春身边。 宋三春看到她,立刻怒气冲冲地拉住她,提高声音呵斥: “你跑去哪里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宋若菱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 “我……我就是觉得闷,去那边散了散步……” 宋三春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告诫: “离那些嫡出的贵女远一点。我们和她们不是一路人,凑上去只会自取其辱,知道吗?” 宋若菱低下头,玩弄着衣角,忽然小声问: “姐姐……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要比别人低一等呢?为什么我们真心对待别人,最后换来的却总是嘲笑和践踏呢?” 宋三春被问得一愣,心中泛起酸楚,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声音苦涩: “这就是我们的命。生在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样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忍一忍,躲着点,尽量不惹麻烦,平平安安就好。” 宋若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自言自语地反驳: “可是……忆秋妹妹她……好像就不信命……” 宋三春闻言,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这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如此离经叛道的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 第三十七章 打发叫花子呢 三日后,主院内气氛悠闲。 白梅眉飞色舞地跟宋忆秋讲述着这几日京中的传闻: “小姐您不知道,茶会之后,二小姐那可真是风头无两,现在满京城都在传她是‘京城第一才女’,‘贵女典范’。” “哼,要不是小姐您那日剑舞太过惊艳,抢了她不少风头,她这名声怕是能吹上天!” 她替宋忆秋鸣不平: “要我说,那日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您的英姿,是非高下,明眼人都该分得清。偏偏那些人都跟瞎了眼似的,只顾着吹捧二小姐那软绵绵的琴音。” 宋忆秋的目光却并未从手中的兵书上移开,只淡淡问道: “钱嬷嬷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白梅立刻收敛了嬉笑,正色道: “按照小姐的吩咐,已经在府中散出消息,说钱嬷嬷年老思乡,主动请辞回老家养老去了。我还特意安排了两个‘老家来的亲戚’接应,做得天衣无缝,保证没人怀疑。” 宋忆秋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划过书页。 她的好母亲,现在怕是该着急上火了吧?毕竟钱嬷嬷知道她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了。 正想着,门外就传来了宋沈氏那刻意带着亲热劲儿的声音: “忆秋~在屋里吗?” 白梅撇撇嘴,压低声音: “啧啧,说曹操,刘备就到。” 宋忆秋瞥了她一眼: “什么曹操刘备的,快去开门。” 门打开,宋沈氏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这几日宋桑语名声大涨,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与有荣焉,连带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她一进来,眼睛就不住地打量宋忆秋屋内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正摆弄着一个破布娃娃的青竹身上,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她走上前,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忆秋啊,不是母亲说你,这疯疯癫癫的丫头,你总带在身边也不是个事儿。” “有碍观瞻不说,万一哪天发起疯来伤着你可怎么好?依母亲看,不如给她换个清静地方,比如柴房就不错,派个人看着就行了。” 宋忆秋心中冷笑,柴房?只怕她一点头,青竹下一秒就会‘意外’身亡。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母亲不是自幼便教导我们,要重情重义,仁善至上吗?” “青竹与我一同长大,如今她病了,我更不能弃她不顾。留她在身边,细心照料,外人知道了,不也正好彰显母亲您治家有方,善待下人的美名吗?” 宋沈氏被这话噎了一下,只好干巴巴地‘哦哦’了两声,讪讪道: “你……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连忙转移话题,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血燕窝,亲自端到宋忆秋面前,语气慈爱: “来,秋儿,这是刚炖好的血燕,最是滋补。你归家这些日子,一切都还习惯吗?” “哎,想想离你袭爵也就两个多月了,到时候你搬去了昭华府,母亲想见你一面都难喽。” 她说着,还拿起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宋忆秋接过燕窝,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语气平淡: “袭爵之事为时尚早,变数犹未可知。母亲今日过来,怕不只是为了送一碗燕窝吧?有何事,不妨直说。” 宋沈氏脸上堆起笑容,也不再绕弯子: “哎呀,秋儿真是聪明。其实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你大哥官职的那件事……这都过去好些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宋忆秋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官职嘛……倒不是不好办。只是母亲,茶会那日您也看到了,大哥的心思全然不在仕途上,整日醉心于斗鸡玩乐。” “就算我舍下脸面去求来了官职,只怕大哥也无心上任,反倒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平白损了人情。” 宋沈氏立刻辩解道: “哎呀,男孩子家贪玩些也是常有的,斗鸡算什么大毛病?哪个世家子弟没点爱好?你大哥他就是还没收心!” “等真给他个一官半职,有了正事做,他自然就知道上进了,肯定就不会再去玩那些了。” 她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宋天翰立刻就能改头换面。 宋忆秋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为难,开始哭穷: “母亲说得轻巧。可是这上下打点,疏通关系,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这……” 宋沈氏立刻接话,埋怨起来: “归家宴那天,母亲不是给了你千两压惊吗?这才多久?” 宋忆秋眨眨眼,无辜开口: “母亲说笑了。女儿家总要置办些像样的行头首饰,院里这么多下人也需要打点赏赐,那点银子……早就所剩无几了。总不能让我空着手去求人办事吧?” 宋沈氏听得肉疼,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宋忆秋: “秋儿啊,不是母亲抠门,实在是你父亲寿宴就在月底,府里上下处处都要用钱。” “这样吧,母亲这里再挤出一百两给你,你赶紧想想办法,务必让你大哥尽快入职。” 一百两?就想买个官?宋忆秋看着那张薄薄的银票,简直想笑。 说到底,她这位好母亲还是想空手套白狼,既不想出钱,又想得好处,甚至指望她倒贴人情和钱财。 不过……父亲寿宴?宋忆秋灵光一闪,月底府中上下必定忙于寿宴筹备,这是中馈最忙乱的时候,也正是……夺回管家权的最佳时机!! 祖母留给她的嫁妆,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染指。 她反手握住宋沈氏的手,语气坚定: “母亲放心!忆秋定当竭尽全力,尽快为大哥谋得官职,绝不辜负母亲期望!” 宋沈氏听到她如此保证,目的达到,也懒得再多装慈母,又敷衍地关心了几句,便借口府中事务繁忙,匆匆离开了。 看着宋沈氏消失在门口,宋忆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却。 她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随手扔给白梅: “收好。” 白梅接过银票,撇嘴: “夫人打发叫花子呢……小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宋忆秋站起身,松了松筋骨: “白梅,大哥最近都在干什么?” 白梅立刻回道: “来找过您一次,吃了闭门羹之后,就天天泡在城东的斗鸡场里,听说赌得挺大,这几日都没回府。” 宋忆秋点了点头: “走。去斗鸡场。是时候,给我们这位即将收心的好大哥,再添一把火了。” …… 第三十八章 给他要钱的理由 城东斗鸡场内乌烟瘴气,呼喝叫骂声不绝于耳。 宋忆秋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纨绔子弟的目光。有人认出了她就是前几天那个拿出战神斗鸡,让宋天翰赢走他们不少银钱的厉害妹妹。 宋天翰正输得眼红,脸色晦暗地蹲在角落,一看到宋忆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冲得很: “宋忆秋,你架子还挺大!前几日我去寻你,连门都进不去,现在又跑来干什么?该不会是母亲让你来劝我去做那劳什子官的吧?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宋忆秋脸上浮现出受伤的神情,捂着心口: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前几日实在是伤重难起,才不得已回绝了大哥。可我人躺在床上,心里却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大哥你啊!”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庄家走过来,不耐烦地推了宋天翰一把: “宋天翰!你到底还有没有钱?没钱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宋忆秋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大哥面前,语气温和: “这位大哥,有话好说。欠了多少?我来付。” 说着,她直接从荷包里抽出两张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那庄家接过银票,掂量了一下,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对着宋天翰啧啧道: “哟呵?你妹妹倒是个爽快人!比你强多了!” 说完,得意洋洋地走了。 宋天翰看着那二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脸色更加铁青,又羞又恼,迁怒道: “滚滚滚!谁要你多管闲事!要不是你那只破鸡变成了鸡泥,我至于这么倒霉输这么惨吗?” 虽然鸡泥确实太美! 宋忆秋也不生气,将他拉到一旁相对安静些的角落,循循善诱: “大哥,你消消气。你想想,你如今为何会被这等小人看轻?不就是因为手中无权也无钱吗?” 宋天翰烦躁地别开脸。 宋忆秋继续道: “母亲让我帮你谋官,我自然放在心上。但你可知,那官职若真谋来了,对你意味着什么?” 宋天翰哼了一声,没说话。 宋忆秋眼中闪着精光,诱惑: “意味着……你有了一个绝佳的可以向母亲名正言顺要钱的由头啊!” 宋天翰一愣,疑惑地看向她。 “大哥你想,官场之上,哪一处不需要打点?” “同僚聚会,上司寿辰,衙门应酬……哪一样不要银子?” “只要这官职在你身上,你就是天天问母亲要钱,她为了你的前程,为了宋家的脸面,敢不给吗?” “她不仅得给,还得给得心甘情愿,给得足够!” 宋天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的烦躁被贪婪和兴奋取代: “你的意思是……” 宋忆秋微微一笑,语气笃定: “意思是,有了这官身,你就等于有了一棵摇钱树。到时候,你想玩什么斗鸡蛐蛐,还不是随你心意?何必像现在这样,为了几百两银子看人脸色,甚至被轰出去?” 宋天翰彻底心动了,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还是妹妹你聪明。好!这官,我做,你赶紧去给我办!” 宋忆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为哥哥着想的模样: “大哥放心,包在妹妹身上。你就在家等好消息吧。” 搞定宋天翰后,宋忆秋走出喧闹的斗鸡场,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突然眼前一黑,被人从后面用什么东西蒙住了头。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反击,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味。 紧接着,耳边响起一个带着欠揍的笑声。 同时传来青竹慌慌张张的声音: “大小姐!对不住!我……我拦不住张副官他……” 宋忆秋扯下蒙在头上的黑布,发现是张菏泽的紫袍外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笑嘻嘻的张菏泽,对青竹温和道: “无事,不怪你。” 她看向一脸玩世不恭的张菏泽: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张菏泽立刻捂住胸口,做出一副付出了巨大代价的模样: “宋将军!你怎么能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你知道我为了你这件事,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吗?” 宋忆秋挑眉,配合地问: “哦?多大代价?” 张菏泽委屈巴巴地伸出手,仿佛那手不能要了: “被兵部考功司那个又老又丑的吴大庸郎中……摸了一下手!我不干净了!我感觉我已经配不上将军你了!” 原来,在宋忆秋来斗鸡场的同时,她已安排青竹给张菏泽送了一封信,内容正是让他去联系这个以贪财好色出名的兵部考功司郎中吴大庸,为宋天翰买官。 张菏泽收起玩笑,正色道: “不过办成了。那老色鬼答应了,给你大哥安排了个漕运司库使的闲职,明天就能去点卯入职。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嫌恶, “他有个条件,要他休沐日那天,你陪他去打一场马球。” 白梅立刻炸毛: “呸!那老癞蛤蟆想得美,肯定是想趁机揩我们小姐的油。小姐别去,要不我陪你去,他敢动手动脚,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马球打!” 张菏泽看向白梅,夸张地拍拍胸口: “哎呀!我怎么把你这个‘护花夜叉’给忘了!有你在,我该担心的是那个老色鬼的生命安全才对!” 白梅挥拳,转头微笑: “张菏泽你想死是不是?” 张菏泽连忙躲到宋忆秋身后: “错了错了!女侠饶命!” 宋忆秋看着打闹的两人,对张菏泽道: “多谢。此事我自有分寸,不必你陪同。” 张菏泽耸耸肩,又恢复那副风流样: “行吧,反正你有白大将军护驾。” 这时,一直安静的青竹才小声问出心中的疑惑: “大小姐……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甚至让张副官……去给大少爷买官啊?他对我们一点也不好……” 宋忆秋看着青竹,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们得给大哥一个……源源不断,且名正言顺向母亲要钱的理由啊。” 青竹更困惑了: “可是……光靠大少爷要钱,宋府家大业大,尤其是在老爷寿宴之前开销巨大,账目繁杂,想要短时间内掏空库房或者找出问题,怕是不容易吧?” 宋忆秋狡猾地笑了笑,轻声道: “单靠大哥一个人,当然来不及,也容易引起怀疑。但是……青竹,你别忘了,我可是有四个‘好哥哥’呢。” 第三十九章 低劣的手段 翌日,天刚蒙蒙亮,宋忆秋还未完全清醒,院门就被人粗暴地撞开。 宋桑语带着一大群婆子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高声下令: “给我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宋忆秋披衣起身,皱眉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语气不悦: “妹妹这一大早兴师动众的,是要干什么?” 宋桑语转过身,故作凝重开口: “姐姐还不知道吧?赏花茶会后,府内库房清点,发现丢了好几件古董珍玩,都是价值千金的上品,其中还有两件是御赐之物。父亲若是知道了,定然震怒!” 宋忆秋冷笑: “府内丢了东西,不去报官,跑我院子撒什么欢?难道妹妹怀疑是我偷的不成?” 宋桑语假惺惺地道: “呵,妹妹自然不敢怀疑姐姐。但府里出了家贼,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必须尽快把这胆大包天的贼人揪出来。” “今日妹妹冒犯了,也是为了府内安宁,希望姐姐不要怪罪。” 她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示意手下搜得更凶。 宋忆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从青竹的房间跑出来,手里高举着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大声嚷嚷: “找到了!找到了!二小姐,在老奴房里找到了!” 她冲到宋桑语面前,打开手帕,里面赫然是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 那婆子指着闻声出来的青竹,尖声道: “宋忆秋!你还说你不知道?你的丫鬟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偷盗库房财物!该当何罪?” 她转向宋桑语, “二小姐,人赃并获。快把这贼丫鬟抓起来,重打二十大板,逐出府去!” 白梅立刻挡在青竹面前,怒目而视: “我看谁敢动她?” 宋桑语见状,更是得意,厉声道: “一并拿下!谁敢阻拦,就是同犯!” 看着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宋忆秋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场针对青竹的局。 她一步上前,拦在众人面前: “慢着!偷盗御赐之物并非小事,岂能如此武断?总该问个清楚明白。” 她转向下意识想继续装疯卖傻的青竹,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开口问道: “青竹,你告诉我,这镯子……是你拿的吗?” 青竹接收到宋忆秋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这是小姐给她的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恢复神智的机会。 她说话虽然缓慢,却有了逻辑: “不……不是……我拿的。” 宋桑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笑话!一个疯子的话也能信?她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宋忆秋目光锐利地看向宋桑语,一字一句道: “倘若……她不是疯子呢?” 宋桑语一愣: “什么?” 宋忆秋从容解释,半真半假: “前几日,有几个胆大包天的贼人闯入我院中,打伤了我的丫鬟。青竹头部受了撞击,虽受了惊吓,但或许是因祸得福,这几日神志反而渐渐清醒了许多,只是说话还不太利索。” 宋桑语脸色微变,强自镇定: “就算她恢复了神智,那不正说明她偷盗库房财物嫌疑更大吗?说不定她以前一直装疯卖傻,就是为了方便偷东西出去换钱!” 宋忆秋冷笑反驳: “二小姐慎言!府内库房的重器,大部分都有特殊刻印标记,这样的东西一旦流入市场,极易被追查,出手极其困难。” “二小姐不能空口白牙,仅凭一个镯子就污人清白。证据呢?除了这个不知如何出现在她房中的镯子,还有什么?” 白梅立刻帮腔: “就是!拿出证据来!就凭这来路不明的镯子就想定案?谁知道是不是有些人自己手脚不干净,故意栽赃陷害!” 就在这时,宋沈氏也闻讯赶了过来,一进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厉声道: “还需要什么证据?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来人!把这手脚不干净的贱婢给我拖下去,重重地打!” 宋沈氏最是担心青竹有恢复意识的机会。 “慢着!” 宋忆秋再次拦住, “母亲,着什么急?总得让当事人把话说完吧?青竹,你慢慢说,别怕,这镯子,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青竹哪里知道镯子怎么来的,但她极其聪慧,看到宋忆秋说话时,目光几不可查地往城西别院的方向瞟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她开始发挥,语气还残留着疯癫感,却条理清晰: “一个漂亮姐姐给的。那个姐姐……头上戴着粉色的绢花,额头上还画了黄色的花花,穿得可好看了。她让我把这个镯子放在床头……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宋忆秋立刻转头,厉声问周围的下人: “最近府内,可有穿着如此打扮,额绘花钿的生面孔女子来过?” 一个胆小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回道: “回……回大小姐……听青竹姐姐的描述,好像……好像是三少爷安置在城西别院那位莺儿姑娘身边的丫鬟……翠蕊。 “她前日确实来府里给三少爷送过东西,打扮就是那样的……” 此言一出,在场许多人都瞬间明白了。 三少爷宋浩初是出了名的恋爱脑,为了那个莺儿偷库房东西,并非不可能! 宋忆秋心中冷笑,面上却转向宋沈氏,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母亲,大哥官职的事情,我已经托兵部考功司的吴郎中办妥了,明日便可上任。” “吴郎中还特意约了我休沐日一同打马球呢……希望母亲能好好彻查此事,还我丫鬟一个清白。否则,我心情不佳,怕是没心思去赴约了。” 宋沈氏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威胁?她原本想借此机会铲除青竹这个隐患,却没想到她竟然因祸得福恢复了神智! 若是逼急了,这丫头说出点什么陈年旧事……更何况,儿子的官职和攀上兵部关系更重要! 她强压怒火,干巴巴道: “忆秋啊……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第四十章 马球场上碾压局 宋忆秋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青竹何罪之有?一个连说话都尚且不利索,行动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人,是如何能接触到库房重地,拿到钥匙,又将如此显眼的财物偷运出府倒卖的?” “母亲,您真是糊涂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桑语,意有所指: “俗话说,监守自盗。那翠蕊是谁的人,母亲应该比谁都清楚吧?这脏水泼得,未免也太不高明了。” 宋沈氏被堵得哑口无言,心中暗骂三儿子宋浩初不争气,竟被个妓女耍得团团转,还连累自己。 她知道今天这局是进行不下去了,只能咬牙道: “此事……确实疑点甚多,还需仔细查证。都散了吧!” 宋桑语急了: “母亲!怎么就……” 宋沈氏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带着一肚子火气,领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白梅气得胸口起伏: “小姐!这分明就是二小姐搞的鬼,她竟然想用这么下作的手段陷害青竹!” 宋忆秋眼神冰冷,摇了摇头: “不,不是宋桑语主导的。是莺儿。” 白梅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莺儿?那个我们帮过的白莲花?为什么?” 宋忆秋扯了扯嘴角,朝着城西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我大意了,我低估了她的贪心。这东西,十有八九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三哥偷出来讨好莺儿的。莺儿心思缜密又恶毒,她既想要东西,又怕东窗事发,于是想出了这条毒计。” “将镯子偷偷放入青竹房中,再故意透露消息给一心想要找我麻烦的宋桑语,借她的手来个一石二鸟。既除了可能碍事的青竹,又能打击我。” 她冷哼一声: “只可惜,她算漏了一点青竹已经好了。更没想到,我会顺势将祸水引回他们身上。” 白梅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怒道: “天哪!这真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和狼,郝建与老太太。救了她反而被她反咬一口,太可怕了!” 宋忆秋喃喃: “莺儿……呵呵,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这笔账,她记下了。 …… 第二日,宋忆秋带着白梅和青竹来到了京城最大的马球场。 却没想到,刚一到场,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宋桑语,何见稔以及另外几个贵女,正坐在遮阳棚下说笑。 何见稔笑着问宋桑语: “桑语妹妹,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邀请我们来打马球?” 宋桑语目光却一直焦急地在场内搜寻,直到看见姗姗来迟的宋忆秋,脸上堆起甜美的笑容,起身小跑着迎了上去: “姐姐!好巧呀,你怎么也来了?” 宋忆秋内心无语至极,这宋桑语简直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闻着味儿就来了,烦死了,打都打不掉! 她当然知道,昨日宋桑语打听到她今日与吴大庸有约,特意一早带了这群观众来给她难堪的。 她懒得虚与委蛇,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声音清晰地回答: “与兵部考功司吴郎中吴大人有约。” 果然,这话一出,遮阳棚下的贵女们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吴大庸?那个又老又丑,还娶了八房小妾的老色鬼?” “天呐,宋忆秋怎么会跟他搅和在一起?该不会是想去做他的第九房小妾吧?” “啧啧,不愧是跟马夫都能不清不楚的人,真是荤素不忌,什么烂菜叶子都能吃得下!” “真是丢尽了我们贵女的脸面!” 宋桑语立刻摆出一副担忧又无奈的样子,茶言茶语道: “姐姐……你……你怎么能来这里?唉,那吴大人的名声……姐姐还是要爱惜自身羽毛才是啊……” 宋忆秋扫过这群只会嚼舌根的女人,缓缓开口: “这来马球场,不打马球,难道是像各位一样,专门来打嘴炮的吗?” “你!” 贵女们被怼得脸色涨红,何见稔气得站起身,指着宋忆秋道: “宋忆秋!你嚣张什么?不过是在边疆野了几年,会骑几下马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就是!有本事跟我们比一场啊!” 另一个贵女附和道。 宋忆秋点点头,还怕你们不比呢! 当下便应了下来: “比就比。彩头是什么?” 贵女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何见稔眼珠一转,故意刁难道: “哼!谁不知道你在边疆待了七年,身强体壮。跟我们比,不公平,你要是真想比,就得用左手!” 这条件极其苛刻,宋忆秋却眉毛都没皱一下,爽快道: “可以。” 她目光淡然地扫过何见稔头上那支做工精巧的赤金镶宝蝶恋花簪子,那是兵部尚书夫人的心爱之物,何见稔戴出来显摆的。 “彩头嘛……” 宋忆秋抬手指向那簪子, “就它吧。我若赢了,簪子归我。” 何见稔一愣,下意识想拒绝,但被周围人一起哄,又碍于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好!但你若输了,就得跪下来给我们每人磕个头,承认你粗鄙不堪!” “一言为定。” 比赛开始,宋忆秋信守承诺,改用左手执缰控马,右手挥杆。 即便如此,她的骑术依旧精湛,控马灵活,反应迅捷。 何见稔根本不是为了打球,而是故意使坏。 她几次三番故意驱马冲撞宋忆秋的马,挥杆时也专往宋忆秋的手臂和马腿上招呼,动作阴险。 甚至,激烈的争球中,何见稔看准机会,猛地一杆扫向宋忆秋坐骑的前腿。 马儿受惊,前蹄扬起,发出痛苦嘶鸣,险些将宋忆秋掀下马背。 “小姐!” 场边的青竹吓得惊叫出声。 白梅气得大骂: “何见稔你耍诈!要不要脸!” 宋忆秋临危不乱,腰腹用力,死死夹住马腹,硬生生稳住了身形,额角也惊出了细汗。 她脸色沉了下来,这是真不想给她留活路。 接下来的比赛,宋忆秋不再留情。 她如同背后长眼般,总能灵巧地避开何见稔的所有小动作。 左手挥杆精准有力,击球角度刁钻,身影在马背上穿梭,动作潇洒利落,充满力量感,反而将那群娇滴滴的贵女衬托得笨拙又狼狈。 一声锣响,比赛结束,以一球之差,险胜。 第四十一章 劝二哥去相亲 她骑着马,缓缓来到面如死灰的何见稔面前,伸出手。 何见稔气得浑身发抖,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咬牙切齿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摔在宋忆秋手里。 宋忆秋看都没看她那副嘴脸,调转马头来到场边,俯身,亲手将那支价值不菲的簪子,簪在了青竹的发间。 “你带更好看。” 青竹又惊又喜,摸着簪子,眼圈都红了。 贵女们见状,觉得无比丢脸,纷纷冷哼一声,灰头土脸地迅速散开。 这时,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才鼓着掌走了过来,正是吴大庸。 他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宋忆秋身上来回打量,嘴里啧啧称赞: “宋小姐真是好身手!这马球打得,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说着,咸猪手就想要趁机拍宋忆秋的肩膀。 宋忆秋反应极快,反手一扣一扭,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吴大庸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我的手!” 宋忆秋松开手,故意恭敬行礼: “吴大人,手若是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吴大庸捂着手腕,痛得龇牙咧嘴,怒气陡然而生: “你!你敢……” 宋忆秋逼近一步: “吴大人,听说您最近日子不太好过?御史台好像正在查您用已故正妻嫁妆偷偷供养城外三房外室的事情?” “你说,若是明天早朝,再有人递上一本弹劾您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折子,您这项上的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 吴大庸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看向宋忆秋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这些事情她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如此详细? 他顾不得手腕剧痛,连忙低声下气地求饶: “宋……宋小姐!不,宋将军!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了您,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下官这一次吧!您有什么吩咐,下官一定照办!万死不辞!” 宋忆秋这才稍微缓和了神色,淡淡道: “吩咐谈不上。只是家兄即将在您手下任职,他年轻贪玩,不懂官场规矩。还望吴大人日后……多多‘关照’他。” “多带他见见世面,吃喝玩乐,务必让他‘乐不思蜀’才好。至于公务……就不必让他太操心了,免得耽误他玩乐,您说是不是?” 吴大庸愣了一下,还以为宋忆秋是怕哥哥受苦,这简直太容易了。 他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是是是!下官明白,一定办妥,一定让宋大少爷……玩得尽兴。绝不敢让他有半点烦忧!” “很好。” 宋忆秋满意地点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若是家兄过得不如意……吴大人,您的日子,恐怕会更不如意。” 说完,她不再看点头哈腰的吴大庸,带着白梅和青竹,转身离开马球场。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回府的路上。 白梅还在夸张描述着宋忆秋刚才在马球场上的英姿: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我们家小姐一个漂亮的回旋,马球杆如同闪电般挥出,那何见稔还想使坏?门都没有!” “被我们家小姐轻松躲过,反而一杆进洞!打得那群长舌妇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小姐您刚才简直就像天神下凡!太帅了!” 青竹听得两眼放光,无比崇拜地连连点头: “对对对!白梅姐说得一点都没夸张。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可惜了,城外茶楼说书的先生没听到这段,不然编成段子,肯定能风靡全京城!” 宋忆秋被她们俩这一唱一和逗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扶额: “……” 这两个戏精可以闭嘴了。 就在这时,正撩开车帘看街景的白梅突然‘咦’了一声,用力戳了一下宋忆秋: “小姐!小姐!你快看!那边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看着怎么那么像二少爷啊?” 宋忆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个穿着异常寒酸的男子,正缩头缩脑地在一家装饰暧昧的相姑馆门口徘徊。 那人虽然用袖子半遮着脸,但那肥胖的体型和猥琐的气质,不是她二哥宋文彬又是谁? 白梅嘀咕: “二少爷出府……打扮成这样?他是要干啥?体验民生疾苦?” 宋忆秋看着他徘徊的地点,瞬间了然于心,看来,上次送他的那份‘雅士鉴赏录’,果然起作用了。 “停车。” 宋忆秋吩咐道。 马车缓缓停下。 宋忆秋带着白梅和青竹下了车,悄无声息地走到宋文彬身后。 宋文彬正全神贯注地做着心理斗争,既想进去又怕被发现,一转身猛地看到宋忆秋,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宋忆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忆秋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 “我出来置办些东西。二哥这是怎么了?既到了门口,为何不进去?”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招牌。 宋文彬脸瞬间涨红,尴尬压低声音: “好妹妹!说到这个,二哥可真得好好谢谢你!你送的那本‘鉴赏录’……嘿嘿,二哥甚是喜欢!里面真是……人才济济,各有风韵啊!” 但他随即又垮下脸,唉声叹气: “但是……你也知道二哥的身份,这要是被人发现我出入这种地方,母亲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而且这花费……也不菲,账目上不好遮掩啊。” 跟在宋忆秋身后的青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宋文彬瞥了她一眼,有些惊讶: “哟?这疯丫头还真好了?命倒是不错。” 他语气轻佻,“多亏了我,当初要不是落在小爷我院子里,怕是早就被卖到……” 宋忆秋面上笑容不变,适时打断他的污言秽语,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绣囊,塞到宋文彬手里,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瓜子。 “说到底,忆秋还没好好感谢,二哥往日对青竹的照顾呢。这些金瓜子,二哥先拿着玩。我那还有些不起眼的玉石摆件,稍后也让人给二哥送去。” “用这些东西去‘鉴赏把玩’,既雅致,也不会留下什么银钱往来的证据,母亲定然查不到。” 宋文彬接过绣囊,掂量着那分量,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看宋忆秋的眼神简直像看财神爷: “哎呦!没想到五妹妹你……还挺上道!懂事!太懂事了!” 宋忆秋心中鄙夷,面上却故作贴心,继续下套: “二哥谬赞了。若是二哥觉得出入不便,忆秋倒还认识一些门路,可以安排些‘雅士’,以切磋文艺,鉴赏书画的名义,直接请到二哥的浣云苑里去。到时候门口都是二哥自己的人,这还用担心暴露吗?” 宋文彬听得心花怒放,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好主意!好主意!忆秋你这话,可真是说到哥哥心坎里去了!” 但很快又愁眉苦脸, “可是……总得有个由头啊?我总不能天天请人进府‘切磋文艺’吧?母亲那边也不好交代……我也没有理由经常出去……” 宋忆秋笑了笑,抬手指向青竹发间那支无比显眼的簪子: “二哥,可还记得这个?” 宋文彬仔细一看,立刻想了起来: “这不是……兵部尚书家那个何见稔经常戴的吗?提她做什么?” 他语气有些不屑,“母亲倒是对她挺感兴趣的,哼。” 宋忆秋循循善诱: “母亲有意撮合二哥与何小姐,二哥为何不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呢?” 宋文彬一听就炸了: “宋忆秋!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对那种矫揉造作的女人可没兴趣!” 宋忆秋心中暗骂这个蠢货只知道眼前那点事,面上却耐心解释: “二哥误会了。谁让你真对她有兴趣了?你只需假意应承,借着与她相约出游,品茶赏花的由头,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频繁出府了吗?” “甚至……还可以借此向母亲多要些‘交际应酬’的零花钱。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宋文彬愣在原地,仔细琢磨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妹妹,你真是诸葛再世!太妙了!就这么办!我这就回去跟母亲说!” 宋忆秋勾起嘴角: 鱼儿,又上钩了一条。 第四十二章 难得回家的四哥 宋府大门外,宋忆秋刚从马车下来,脚还没站稳,白梅就眼尖地戳了戳她,低声道: “大小姐,你看那边缩头缩脑的那个……是不是三少爷?他怎么看起来慌慌张张的?” 宋忆秋立刻想到他为何而来,眼神一冷,不欲纠缠,转身便道: “从侧门进。” 刚抬脚,三哥宋浩初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一把拦住她: “忆秋,好妹妹,你别走啊,等等三哥。” 青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宋忆秋身前,语气很是不悦: “三少爷此时不在书院用功,怎会在此处?” 三哥这才注意到青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有些惊讶: “哎?还真像母亲说的,你这丫头真的恢复神志了?啧,命倒是挺好。” 宋忆秋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道: “三哥有事?” 三哥搓着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忆秋啊,上次库房镯子那件事……三哥都听说了。是三哥对不住你,是三哥没管好自己的人,差点连累你了……莺儿她就是……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没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宋忆秋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玩笑?那库房的东西是谁拿的,三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原本可以相安无事,但你那位‘天真无邪’的莺儿,她不仅把东西塞到我丫鬟房里,还故意闹到宋桑语面前,最后惊动了母亲,差点害死青竹!这也叫玩笑?!” 三哥被怼得脸色一阵青白,还在强行辩解: “忆秋,你别那么死板较真嘛……莺儿她就是年纪小,一时糊涂!她本性不坏的!她就是个小孩子心性,看到漂亮东西就想要……她真的不是存心要害你……” “不是存心?” 宋忆秋嗤笑一声, “不是存心害我,会知道精准地把镯子放在我丫鬟的房间?她怎么不放到宋桑语的房间里去?是不敢,还是专门挑软柿子捏?” 白梅气得叉腰骂道: “就是!亏得我家小姐之前还好心帮你们,给你们送钱送首饰安置院子!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恩将仇报!” 青竹也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后怕和委屈: “那天……我差点就被夫人打死了……” 三哥被几人连番质问,有些招架不住,烦躁地抓抓头发: “这些我都知道,是莺儿不对,但我有什么办法?那事之后,母亲就派人把西院别围起来了,里面全是母亲的人。” “我根本见不到莺儿!连封手信都送不进去!她还怀着身子呢!这让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宋忆秋冷漠地看着他: “那你应该去找母亲求情,来找我做什么?” 三哥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气急败坏道: “宋忆秋!你怎么好话赖话都听不明白呢?这件事说到底你是受害者,你去母亲那儿帮莺儿说几句好话,求求情,说不定母亲心一软,这禁足就解了!我不就能见到莺儿了吗?” 这强盗逻辑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就在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哟嗬!怎么大晚上的门口这么热闹啊?开茶话会呢?” 几人回头,只见四哥宋语堂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身酒气,眼神飘忽。 宋忆秋打量了他一下,这还是她归家宴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四哥。 三哥面色尴尬,不知他听了多少,立刻问道: “语堂?书院今日不是有小测吗?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宋语堂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掩饰: “呃……没什么……就是……回来找母亲讨点束脩。” “先别说我了,你们俩在这门口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宋忆秋,斜着眼睛,轻佻打量着她: “呦,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边疆归来的大小姐吗?几日不见,倒是把这大小姐的架子摆得挺足嘛。” “嗯……身上那股子边疆的野人味儿倒是少了许多,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声音,贬低起来, “比起桑语妹妹的温婉可人,才华横溢,还是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白梅立刻炸了,护主心切: “四少爷!请你放尊重一点!我家小姐……” 青竹也气红了脸: “四少爷怎能如此说话!” 宋忆秋却抬手制止了她们。 她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宋语堂,面无表情: “四哥说得对,我自然是比不上桑语妹妹‘万分之一’的。” 她停顿了一下,拖了长音开口: “毕竟,我可没有一边享受着家族供养,读着圣贤书,一边却把父亲给的束脩输在赌桌上。” “最后连小测都不敢参加,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再伸手向母亲讨钱的‘本事’和‘脸皮’。” “你!” 宋语堂被说中了心思,酒都醒了大半,指着宋忆秋,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血口喷人!” 宋忆秋眼神蔑视: “我是不是胡说,四哥心里清楚。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父亲母亲,查查账房这几个月支取束脩的记录,再去城西斗胜庄问问,最近是不是有位‘宋大才子’在那儿输得差点当了裤子?” 宋语堂被她堵得哑口无言,面子挂不住,悻悻地甩下一句: “哼!懒得跟你这野丫头计较!” 为了找回场子,转头对还愣在一旁的宋浩初说道: “对了三哥,跟你说个正事。京城新晋的那几位才子,牵头要办个诗会,就定在三日后京郊的曲水亭,风雅得很。” “他们特地让我来知会你一声,务必到场。到时候我们兄弟俩一起去。” 他眼珠一转,又补充道, “哦对了,我也跟桑语妹妹说了,她也会去,正好让她也露露脸。” 宋忆秋原本对这类附庸风雅的聚会毫无兴趣,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宋语堂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对三哥说: “哦,还有……听说,‘那个女人’……也会去。” 三哥脸色一变,语气有些紧张: “谁?” 第四十三章 给四哥下套 宋语堂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故意卖关子: “还能有谁?就是兵部王侍郎家那位千金呗!跟你可是青梅竹马呢!” “可惜啊,人家喜欢舞刀弄枪,是三哥你最不待见的类型,你偏偏喜欢那些吟风弄月,柔弱无骨的……” “不过听说那位王小姐至今还对三哥你……嘿嘿嘿……” 他显然还不知道莺儿的存在,只是习惯性地打趣自己哥哥,挤眉弄眼了一番,这才晃晃悠悠地进府去了。 兵部王侍郎? 宋忆秋心中一动。 她记得,这位王侍郎似乎是祖母沈昭华当年的旧部之一! 或许……能从他或者他女儿那里,打探到一些关于祖母的往事? 她立刻改变主意,叫住也要离开的三哥: “三哥,等等。” 三哥不耐烦地回头: “又干嘛?” 宋忆秋直接道: “三日后曲水流觞的诗会,带我一起去。” 三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嫌弃地打量她: “带你?你去干什么?你连字都认不全吧?还会作诗?别去给我丢人现眼了!” 宋忆秋语气平静: “我去自有我的道理。不劳三哥费心我会不会作诗。你只需带我进去便可。作为交换……” “你带我去,我就帮你想想办法,让莺儿能解除封禁,甚至住进府内,你觉得如何?” 这个诱惑对宋浩初来说太大了,他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成交!但你到时候可别后悔,那地方可不是你这种粗人待的。” 说完,生怕宋忆秋反悔似的,赶紧溜了。 白梅不解地问: “小姐,您去那种酸溜溜的地方干什么?肯定又会被她们嘲笑!” 青竹也担忧道: “是啊小姐,二小姐她们肯定也在,一定会想办法羞辱您的。” 宋忆秋目光深远: “那位王侍郎,是祖母的旧部。他的女儿或许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值得一去。” 她看了看为自己担心的两人,忽然笑了笑, “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你们吗?咱们三张嘴,还骂不回去她们?” 白梅一听,立刻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对!小姐说得对!我今晚就去找东街那几个最能骂的长舌妇取取经,好好训练一下!保证到时候骂得她们找不到北!” 宋忆秋被她逗乐了,但随即想起另一件事,眼神变得狡黠: “对了,差点忘了我那位好四哥。我的‘大业’里,怎么能少了他这个重要角色呢?” 她勾勾手指,白梅立刻凑过去。 宋忆秋在她耳边低声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白梅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竖起两个大拇指,兴奋地压低声音: “高!实在是高!小姐您就瞧好吧!包在我身上!” 次日,白梅躲在假山后,眼睛紧紧盯着小径。 果然,没多久,四少爷宋语堂就一脸百无聊赖地晃悠了过来。 白梅立刻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信号发出,早就安排在附近的两个小厮立刻提高了嗓门,看似随意地闲聊起来,确保声音能让宋语堂听到: “听说了吗?斗胜庄这两天可来了几位稀客!” “哦?什么来头?” “说是南边来的大富商,做丝绸生意的,家底厚得吓人!就是脾气特别臭,眼高于顶!” “富商去赌场不稀奇啊。” “稀奇的是这几位的玩法,就喜欢玩快的,赌注大的,偏偏赌运还差得要命,简直是散财童子。庄里的人都私下说,这可是千载难逢捞油水的好机会!” “啧,可惜啊,咱们这种府里的下人,哪能随意出府去那种地方啊……” 宋语堂的耳朵瞬间就竖了起来! 心顿时就痒了起来。 但他混迹赌场多年,也不是全然没心眼,心里还存着几分怀疑。 就在这时,白梅看准时机,猛地从假山后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像是没看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宋语堂身上。 “哎哟!” 宋语堂被撞得一个趔趄,顿时火冒三丈, “哪里来的瞎了眼傻丫头!没长眼睛吗?撞死本少爷了!” 白梅立刻摆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连连鞠躬道歉: “四少爷饶命!四少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在她慌乱的道歉中,一个刻着特殊纹路的金属砝码不小心从她袖袋里掉了出来。 宋语堂目光一扫,瞬间眼冒精光。 他在赌场混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那是斗胜庄高级赌局才用得上的贵宾砝码。 那种赌局门槛极高,他向往已久却根本没资格进去,这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弯腰捡起砝码,质问道: “你这砝码哪来的?斗胜庄的高级局……也是你能进的?” 白梅演技上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最后像是被逼问不过,才无奈地小声道: “是,是前几天奴婢出府采买,运气好……遇到了几位南来的富商老爷,他们……他们缺个使唤丫头撑场面,就硬拉着奴婢进去了……” “奴婢也没想到,那几位老爷看着精明,赌运却差得很,人还特别要面子,输得快也要玩大的……奴婢跟着瞎押了几把,竟……竟赢了不少,还侥幸见识了这种高级砝码……” 她一边说,一边露出惋惜的表情: “可惜了,奴婢本钱太少,不然趁他们还在,肯定能再多赢点……下次要是还能有机会出府就好了。” 这番话,正好和刚才小厮的闲聊对上了。 宋语堂心中那点疑虑瞬间被打消,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心痒难耐, 他立刻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凑近白梅,低声道: “哎,那个宋忆秋身边那个……白梅是吧?下次你要是还能出府……能不能带上本少爷一起去?本少爷给你撑腰!” 白梅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恐惧: “不行不行!四少爷!要是被我家大小姐知道奴婢带您去那种地方,奴婢非得被打死不可!” 宋语堂拍着胸脯保证: “怕什么!有什么事本少爷担着,宋忆秋她不敢把我怎么样,你只需要帮我引荐一下,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第四十四章 发疯的莺儿 “真的不行,四少爷。我家小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被她发现,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嘿,你这丫头……” 宋语堂一咬牙,许下重利: “这样!只要你带本少爷进去,到时候赢的钱……分你三成!怎么样?” 白梅脸上露出极度挣扎的表情,半晌才像是下了巨大决心般,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那……那好吧。但四少爷您千万要保密啊!” “放心!绝对保密!” 宋语堂喜笑颜开,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颗发财树。 白梅转过身,脸上瞬间露出计谋得逞的冷笑,心里骂道: 蠢才! 斗胜庄高级赌厅内。 在白梅的引荐下,宋语堂忐忑踏进,宋忆秋和青竹则扮作普通客人,悄悄跟在后面观察。 厅内那几位南来富商,实则是宋忆秋让张菏泽精心安排的托。 一看宋语堂这熟悉的纨绔德行,嘲讽起来: “呦,这位公子眼生的很啊,该不会是楼下低级局的人吧?” “啧啧,现在都斗胜庄都这么没品了?这样的货色也能上桌?” “这崽子怎么混上来的,快滚下去摇骰子吧!” 白梅紧随其后,恰到好处的进来,朝他们使了个眼色。 几人立刻心领神会, “原来是白小姐啊!” “不早说,白小姐手气好得很!” “白小姐带来的人,我们当然要给面子。” 随即换上一副热烈欢迎的嘴脸。 白梅上前,恭敬介绍: “几位老爷,这是我家少爷,今日特来见识一番,还请各位老爷多多指教。” 她口语‘肥羊已到’,富商们哈哈大笑,一副豪爽模样: “好说好说!既然是白梅姑娘的少爷,那就是自己人!来,玩两把!” 赌局开始,玩的是最直接粗暴的掷骰子猜大小。 宋语堂一开始还小心翼翼下注。 “买定离手!小小玩玩,一百两起吧!” 宋语堂手一抖,这在他平时赌的地方可是大注了,但看着富商们随手扔出的银票,他硬着头皮跟了。 几轮下来,富商们果然赌运奇差,宋语堂跟着白梅的暗示下注,竟然赢了不少。 面前堆起了小山般的筹码,比他过去所有赢的总和还要多百倍。 “哎呀,又输了,今天手气真背,不行,再来!这把押五百两!” 宋语堂眼睛都红了,兴奋得难以自持,毫不犹豫地将大半筹码推了出去: “我跟!” 骰盅揭开,富商们又恰好输了。 宋语堂看着翻倍的筹码,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心中狂喜: 果然是人傻钱多!这钱也太好赢了! 一旁青竹在屏风后观看,还是有些担忧: “大小姐,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在四少爷身上投入这么多银钱?若是他见好就收,就此罢手,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忆秋冷笑一声,眼底透露出冷漠: “青竹,赌徒之所以被称为赌徒,就是因为他们永远相信下一把能翻盘,永远无法真正收手。” “你放心,我们在四哥身上付出的这点饵料,他将来定会千倍,百倍地还回来。要想钓到大鱼,就必须舍得下重饵。”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好吧……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 宋忆秋看了看天色: “时间差不多了,去城西别院看看。” 青竹有些犹豫: “是要去找莺儿小姐吗?可是……若是为了帮三少爷兑现承诺,给莺儿小姐解除禁足,也应该去劝夫人才对吧?而且那莺儿小姐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她之前还那样陷害我……” 宋忆秋摸了摸她的头发: “直接去找母亲?那才是抓不到狐狸反惹一身骚。母亲之所以将她困起来,就是怕她惹是生非,坏了她的计划。”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给莺儿这把‘火’借个东风,让她自己烧起来,而且必须烧到母亲身上,烧得她不得不处理,甚至……引火烧身。” 青竹恍然: “那白梅姐姐呢?” 宋忆秋: “我们先去,白梅轻功好,处理完四哥那边的事,很快就能赶上我们。” …… 主仆二人来到城西别院。 果然,院门口多了三四个身材粗壮的婆子守着,显然是宋沈氏派来的人。 还没走近,就听到院内传来尖锐的女声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笨奴才,竟敢把我关在这里!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神吗?是宋府的嫡长孙!” “将来是要继承宋府家业的,我才是宋府未来的夫人,你们敢拦我?等我出去了,定要你们好看!” 婆子惶恐的声音传来: “莺儿姑娘息怒啊!实在是夫人下的命令,老奴们也是奉命行事……求您千万别动气,小心伤了腹中的小少爷啊……” “蠢才!一群蠢才!放我出去!” 莺儿的声音更加刺耳,伴随着又一阵碎裂声,显然又砸了什么东西。 宋忆秋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示意守门婆子开门,佯装一脸关切地走了进去: “莺儿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呀?可是这些下人怠慢你了?” 她快步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莺儿,语气温柔,“快消消气,身子要紧,身子要紧啊!快坐下歇歇。” 莺儿猛地甩开她的手,充满敌意地瞪着她: “宋忆秋?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哼!现在顺你心意了,我被像犯人一样关在这破院子里,浩初呢?我已经很久都没见过他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宋忆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 “莺儿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在这风口浪尖上还来看你的人,难道不是真心盼你好的人吗?” “要我说啊,这事也怪你,走错了方向,受了奸人教唆,才会惹怒母亲,受这种罪啊。” 莺儿冷眼看着她: “你……你都知道了?” 第四十五章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宋忆秋站起身,环视着这简陋的院子,字字诛心: “事情早就水落石出了。可惜啊,所有的过错,最后都推到了你一个人身上。整件事情里,只有你被禁足在此,不见天日。” “我听说,宋桑语前几天又去笼纱阁订了一批新衣,光是那一批衣服的银钱,就够你这整个院子好吃好喝过上三四个月了。” 莺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变得怨毒: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哼!这次是我大意了,才会中了那个贱人的圈套,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真下作!” 宋忆秋立刻夸张地附和,煽风点火: “就是啊!你瞧瞧这件事,你又做错了什么呢?偷东西的是三哥,发现镯子并大张旗鼓闹起来,想把事情做绝的是宋桑语,可最后受罚的却是你?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的公平?” 这话彻底戳中了莺儿的痛处,她猛地抓住宋忆秋的手臂,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道: “对啊!为什么?为什么她宋桑语就能全身而退?这件事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她宋桑语那么好的运气,能被夫人收养,摇身一变就成了宋府的嫡次女!” “而我呢?我都怀了宋家的骨肉,却只能像只老鼠一样被藏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做个外室!我只想要更好的生活,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宋忆秋看着她眼中嫉妒心,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真诚: “妹妹,连我这个嫡亲的女儿,都替你看不下去啊。” 莺儿到底是在风月场里打过滚的,激动过后,忽然警惕起来: “大小姐,你今日来此,百般挑唆,是为了让我去对付宋桑语,给你当枪使吗?那你可是打错算盘了!” “同样的计谋,我上了一次当,绝不会再上第二次。更何况我现在被看得死死的,连出恭都不能自由,还能做什么?” 宋忆秋摇摇头: “莺儿妹妹,我是真心实意为你不平啊。那宋桑语侵占的,又何止是你的东西?她连本该属于我的,也一并夺了去。我们两个,” 她目光扫过莺儿的肚子, “我们体内流的,才是与宋府血脉相连的东西,她不过一个外人,凭什么拥有这一切?” “宋府的血……” 莺儿猛地低头,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微隆的小腹。 宋忆秋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说,起身道: “莺儿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会有自己的主意。只是……这男人的心啊,最是易变。三四天不见,怕是都快忘了妹妹这个人了吧?” “所以说,妹妹若要行动,可得抓紧了。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她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母亲这个人啊,最看重的就是四个哥哥的前程,和宋府的颜面。妹妹,机不可失啊。” 说完,她带着青竹翩然离去。 院内,莺儿独自瘫坐在石凳上,反复咀嚼着宋忆秋最后那句话。 四个哥哥的前程……宋府的颜面…… 突然,她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容,越笑越大声,近乎癫狂: “哈哈哈哈!没错!没错!谁都不能阻止我!谁都不能阻止我过更好的生活!浩初……夫人……宋桑语……你们等着瞧!”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萌芽。 她庭院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对贴身丫鬟翠蕊低声吩咐: “翠蕊,你想办法,去红柳楼帮我弄一点药来。要那种……能引起少量见红和腹痛,但不会真正伤及胎儿的。” 翠蕊吓得脸都白了,其他事可以,这种可能出人命的: “小姐!您……您不会是要……那可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莺儿眼神狠辣: “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少量服用,制造些症状,影响不了孩子。但只有这样,才能逼那个老妖婆就范。” “等我进了宋府,一切就好办了。她宋桑语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养女,我肚子里怀的,才是宋家真正的种。看谁能熬得过谁!” 翠蕊不敢再多言,只能颤声应下: “……好吧,奴婢……奴婢想想办法……” 次日傍晚,宋府前厅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三少爷宋浩初像是疯了一样,双眼赤红,不顾下人的阻拦,猛地冲进前厅,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地大哭大喊: “母亲,母亲,求求您救救莺儿,救救您未出世的孙儿吧。他们要死了!他们就要被逼死了啊!” 主院离前厅不远,这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白梅正给宋忆秋斟茶,被这嚎叫吓了一跳: “嚯!这三少爷怎么回事?中邪了?在这嚎得跟杀猪似的!” 青竹消息灵通,低声道: “白梅姐你还不知道吧?就这两三天,府外不知道怎么就起了风言风语,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咱们府上三公子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怀了孩子,结果被主母发现,苛待折磨,眼看就要一尸两命了!传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宋忆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唇角微勾: “这莺儿的动作倒是够快。这么短时间就能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还真不能小瞧了她。母亲现在,怕是焦头烂额了。” 青竹有些好奇: “小姐,我们要不去前厅看看?” 白梅立刻来了精神: “同意!有戏不看王八蛋!走走走!” 宋忆秋拗不过她俩,放下茶杯,朝着喧闹的前厅走去。 一到前厅,就见母亲宋沈氏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宋桑语则一脸不耐烦地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鄙夷。 宋浩初一看到宋忆秋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竟然跪着爬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哭求道: “忆秋,好妹妹,你帮三哥求求母亲,救救莺儿吧!她快不行了,只有你能帮三哥了!” 宋忆秋缓缓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用指甲在他手臂内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声音暗示: “三哥,别急,慢慢说,母亲最是仁慈,不会不管的。” 第四十六章 诗会重逢小白兔 宋浩初手臂吃痛,接收到宋忆秋的眼神,明白了这就是她之前说的办法。 他立刻调转方向,重新跪回宋沈氏面前,磕着头: “母亲,儿子求您了,救救莺儿吧!救救您那未出世的孙儿吧,那是儿子的亲骨肉啊!您要是再不答应让她进府好生照料,儿子就长跪不起,儿子也不想活了!” 他越说越激动,竟从袖中猛地抽出一把匕首,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痕迹,声嘶力竭地吼道: “现在外面都在传您苛待孕妇,心狠手辣,您难道真的要逼死我们父子吗?” “您要是再不答应,儿子今天就死在你面前,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您是怎么逼死自己亲生儿子的!” 宋沈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恨不得立刻派人去城西别院掐死那个兴风作浪的贱人! 她明明已经严密封锁了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这么难听?这两日,确实已有好几家交好的夫人旁敲侧击地来询问此事,让她颜面尽失。 这妓女,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宋桑语见状,又急又气: “三哥!你糊涂啊,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这都是那个贱人的阴谋诡计。她为了进府,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不惜损害母亲声誉,败坏宋府门风。” “若是宋府名声坏了,其他几个哥哥的前程怎么办?我的亲事怎么办?难道要我们所有人都被她拖累吗?” 宋沈氏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没有立刻说话,显然在权衡利弊。 宋忆秋见状,适时上前,语气担忧: “母亲,此事既然已经发生,流言蜚语恐难遏制,还需尽快解决才好,不然……”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状若疯魔的宋浩初。 宋浩初立刻像是得到了指令,手中匕首又进一分,血珠渗出,他嘶吼: “不然我就死!我现在就死!我马上就死!我死了!我真死了!” 宋沈氏看着儿子那愚蠢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心如死灰。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妥协: “好……好……我答应你。把她接进来,安置在你院子最偏的厢房,派人给我牢牢看住了!” “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她生下孩子,是去是留,由不得你胡闹,若是她再敢出什么幺蛾子……” 她语气骤然狠厉,“我连孩子一起扔出去!” 宋浩初只要莺儿能进府得到照料,哪里还管以后,顿时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谢谢母亲,谢谢母亲,儿子一定看好她,绝不让她再惹事!” 宋桑语大惊失色: “母亲!您怎么能让那个妓女进府?我的名声怎么办?府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她更是害怕,上次陷害青竹的事她也有份,早已和莺儿撕破脸,这贱人进了府,指不定怎么想着报复她! 宋沈氏烦躁地呵斥: “别嚎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心腹嬷嬷吩咐: “王嬷嬷,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把那个莺儿悄悄接进来,按我刚才说的安置。第二,立刻去把外面的流言给我压下去。不管是用钱封口,还是用别的手段,三天之内,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闲言碎语!” 她又疲惫地看向宋桑语,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劝阻: “桑语,她不住你院子,碍不着你什么事。你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分些!” 宋桑语气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再反驳母亲。 宋忆秋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宋桑语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十分畅快。 东风已经借到,火种也已送入府中。 接下来,她就等着看这场狗咬狗的好戏,能烧得多旺了。 …… 莺儿进府之后,出乎意料的安分。 三哥也履行誓言,带着她来到了诗会。 马车在他急切的催促下,停在了百米外的竹林小径上。 车帘被猛地掀开,马车完全停稳就跳了下去,脸上带着的局促和不安,时不时瞥向周围,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忆秋,就,就送到这里了。诗会就在前面,你自己走过去吧。” 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宋忆秋的眼睛, “若是……若是被桑语看到了我们同乘而来,我怕她会多想,平白惹她不开心。” 白梅一听,无语至极,当即忍不住开口: “三少爷!桑语小姐多想又如何?我们家小姐才是您的嫡亲妹妹!同乘一辆马车天经地义,有什么可见不得人的?您这样避嫌,倒显得小姐像什么瘟神似的!” 三哥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手足无措,只喃喃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忆秋她……她在京中的风评……总归要注意些……” 宋忆秋抬手,轻轻止住了还要争辩的白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哥的话丝毫影响不到她。 “无妨,我明白。三哥自便就是。” 得到她这句话,三哥脸上立刻堆起轻松的笑意: “还是忆秋你最懂事!那,那哥哥就先过去了哈!” 说完,几乎是小跑着跳上马车,催促车夫赶紧离开。 青竹看着那几乎是仓皇逃窜的背影,气得跺脚: “这三少爷也真是……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这般嫌弃,倒像是小姐会吃了他似的!” 宋忆秋目光淡然扫过四周,此处是半山腰,翠竹掩映,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隐约能听见山涧泉水流淌的泠泠之声,环境清幽雅致,确实是文人墨客附庸风雅喜爱的场所。 “走吧,” 她语气平淡,深深呼了一口气,“景色不错,走走也无妨。” 主仆三人缓步走向诗会所在地。 刚接近会场边缘,尚未看清全貌,一阵刻意拔高的娇笑声便先传了过来。 只见不远处一群珠环翠绕的贵女正围着一个身影。 被围在中间的少女身着一袭远看如烟似雾,近看似水波流转的轻衣,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彩。 宋忆秋眯起眼睛,认出那是笼纱阁有价无市的珍宝烟缪纱。 工艺极其繁复,一寸之价堪比千金,就连宋桑语那般挥霍,也只舍得求了父亲许久才得了一小块做帕子,而中间那少女,竟是全身裁剪而成。 “那位是……” 宋忆秋微微歪头,搜索着记忆。 第四十七章 替小白兔解围 青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 “大小姐,您忘了?那是翡脂阁阮家的四小姐,阮甜芯。” “小时候老夫人的寿宴上,那个弹琴弹得极好,长得也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您当时还觉得她漂亮,闹着要她给您做妹妹,把人家吓哭过那次。” 宋忆秋:“……” 确实有点模糊的印象。 白梅咋舌: “原来是翡脂阁老板的千金,怪不得能穿得起这烟缪纱……咦,她旁边那个穿着差不多料子,颜色更艳些的姑娘是谁?” 青竹仔细看了看,压低声音: “哦,那个……是阮小姐的嫡姐,阮佳文。” 宋忆秋蹙眉: “嫡姐?我记得阮甜芯应是嫡出长女才对,何时又多出个年纪相仿的嫡姐?” “小姐您有所不知,” 青竹声音压轻,带着几分唏嘘, “这阮小姐命苦。生母早亡后,她父亲很快续了弦,抬了那位原本是妾室的夫人做了平妻。更离谱的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阮小姐嫡出的身份过了户,记在了那位已故妾室名下,变成了‘庶出’。” “而那位平妻带过来的,年纪比阮小姐还大些的女儿,倒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女阮佳文。这出‘嫡庶倒换’的戏码,当年在京中也是奇谈一桩。” “听说那位阮佳文小姐,实则是她父亲年轻时在外风流留下的血脉,如今倒是鸠占鹊巢了。” 白梅闻言,不屑地撇撇嘴: “啧啧,这男人薄情起来,真是……” 她们这边低声议论着,那边贵女圈的嘲讽正进行到高潮。 以宋桑语和阮佳文为首,几人将阮甜芯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极尽挖苦之能事: 阮佳文用团扇掩着唇,笑声轻蔑: “甜芯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好看,烟缪纱呢,真是下了血本。可惜啊,这通身的气度,撑不起这般华贵的料子。穿在你身上,总觉像是偷穿了凤凰羽衣的麻雀,畏畏缩缩,徒增笑耳。” 一贵女接口: “佳文姐姐说的是呢,嫡庶尊卑有别,天生的血脉差距,可不是靠几两银子买的衣裳就能填补的。有些人啊,生来就不是当嫡女的料,就算曾经占着名分又如何?终究是扶不上墙的。” 宋桑语亲热地挽着阮佳文的手臂,看似打圆场,实则句句戳心: “哎呀,你们也别这么说甜芯嘛。她也是可怜,失了母亲庇佑,父亲又更疼爱佳文姐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这世上啊,谁能得到父亲真正的宠爱,谁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空有个名头有什么用呢?” 她转向阮甜芯,笑容甜美却阴险, “甜芯,你说是不是?哦对了,我看你站在这儿也插不上话,不如去那边帮我们端些茶水果点来,也显得你懂事些,别白白浪费了这身……嗯,‘好’衣裳。” 阮甜芯被她们围在中间,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身体无助发抖,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那副被包围的模样,愈发显得孤立无援。 而不远处,傅朗星正与几位公子站在一起,目光淡淡扫过这边。 他看到了这场争执,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眼中流露出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在他看来,高门大院里的嫡庶之争,女子间的口角攀比再寻常不过,并不值得他插手干涉。 他甚至觉得,阮甜芯若识趣些自行避开,也就没这些事了。 宋忆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就在阮甜芯被奚落得无地自容,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之时,一个身影平静地插入了她们之间,挡在了阮甜芯身前。 阮甜芯只觉眼前光线一暗,抬头看清来人侧脸,那双噙满泪水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 “忆……忆秋姐姐?” 宋忆秋并未立刻看她,目光淡然扫过面前这群妆容精致的贵女: “此处竹林清幽,山泉泠泠,风景甚好。只是不知各位围在这里,是在赏景,还是在……赏人?” 宋桑语看见宋忆秋,先是猛地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宋忆秋?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她的语气尖刻,好像宋忆秋是什么脏东西,会玷污这风雅之地一样。 宋忆秋这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宋桑语,挑了一下眉: “三哥带我来的。怎么,这诗会莫非有明文规定,不准我宋忆秋踏入半步?” “你!” 宋桑语语塞,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一位与阮佳文交好的贵女见状,忍不住帮腔: “宋大小姐倒是好心,跑来替一个庶女出头。只是这嫡庶尊卑有别,乃是礼法规矩,岂容混淆?她既为庶,就该安守本分,穿这等逾制的衣裳,岂非惹人笑话?” 宋忆秋闻言,轻轻‘哦?’了一声,语调上扬: “嫡庶尊卑?我倒不知,何时一个人的价值,竟由出身一事全然定夺了?” “若按此论,战场上杀敌立功的将士,若出身寒微庶族,难道他们的功勋便不值一提?朝廷选官,如今也渐重才学而非唯出身论。” “诸位张口闭口嫡庶,莫非是觉得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比当今圣上的识见还要高明?” 这话分量极重,贵女们一时不敢接话。 宋桑语发挥本色,触发被动,试图将水搅浑: “姐姐何必扯那么远!既你说嫡庶无用,那若按能力,岂不是谁都有资格袭爵承业?” “莫非我也能去争一争那本该属于你的爵位不成?” 她这话看似自贬,实则是给宋忆秋挖坑,暗示她否定自己的继承权。 围观人群中果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多偏向宋桑语: “桑语小姐真是心直口快,什么都敢说出来,到是有几分真性情了……” “我也觉得,虽然说这话直白,但是却在理啊,有本事把爵位让了啊,得了便宜又卖乖。” “就是,若不论嫡庶,世间万事万法,岂不乱套?” 第四十八章小白兔原来是小金兔 宋忆秋却丝毫不慌,轻笑了一声,随即眼眸深邃地看着宋桑语: “你若有心,自然可以去争。边疆七年,浴血厮杀,我挣下军功,得陛下亲允承袭爵位。你若觉得那爵位诱人,大可也去边疆待上七年,若你能立下同等功勋,陛下或许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只是不知,妹妹你这娇弱的身子,可受得住边关风沙,刀剑无眼?” 她语气平淡,却说出了无法反驳的事实,她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从来就不是什么嫡庶神教,而是边疆功绩。 宋桑语被堵得哑口无言,‘额’了两声,周围偏向她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 人群中,隐约听到有人低声感叹: “……七年边疆,那可是实打实的拼命啊……” “就是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怎么懂得啊!” “对啊,又不是谁先出生谁继承,这确实是用血和汗水换来的,没什么好争论的。” 一位贵女见势不妙,强撑着道: “即便如此,血脉伦常总不可废!嫡就是嫡,庶就是庶,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宋忆秋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有些皮笑肉不笑: “这位小姐说得极是。‘嫡就是嫡,庶就是庶’,此言深得我心。” 她目光若有所指地扫过阮佳文, “所以,真正的凤凰,即便一时落魄,依旧是凤凰。而借了东风勉强停在枝头的……终究改了本质。” “鸠占鹊巢,难道占得久了,那巢就真是她的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这话一语双关,既讽刺了阮佳文嫡女身份的来历不正,也隐隐戳中了宋桑语养女身份的心病。 阮佳文的脸色突变,周围的贵女们也面面相觑,无人再敢轻易接话,生怕喷到自己头上来。 围观人群中的议论风向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这话……倒也有几分歪理……” “听着刺耳,细想却不知如何反驳,好像真的如同事实一般……” “这宋忆秋,嘴皮子竟如此厉害?” 不远处,那群原本只是在看热闹的公子哥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唇枪舌剑。 那位风头正劲的新晋才子苏新酒听得尤为专注,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忍不住低声对同伴道: “好犀利的言辞,好清晰的思辨。竟能从正反两方面驳斥嫡庶固论,没想到一届女子也有如此见识胸襟,不简单!” 旁边有人嬉笑着插嘴: “苏兄还不知道吧?那位就是傅兄那个甩不掉的未婚妻,宋家大小姐宋忆秋!凶悍得很呐!” 苏新酒更是惊讶,看向傅朗星: “傅兄,如此奇女子,你竟还要退婚?” 傅朗星被当众打趣,脸上有些挂不住,挥了挥手,语气烦躁: “休得胡言!婚姻之事岂是儿戏,莫要再拿此事开玩笑。” 他虽然嘴上否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宋忆秋。 他确实没想到宋忆秋会为不相干的阮甜芯出头,更没想到她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条理分明的话来。 心中那份厌弃,不由得松动了一丝,生出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好奇。 宋忆秋不再理会那群脸色难看的贵女,拉着阮甜芯走到了不远处一丛翠竹下。 阮甜芯惊魂未定,娇美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怯生生地向宋忆秋道谢: “多谢忆秋姐姐替我解围……若是,若是我娘亲还在世,我定不会受这般委屈……” “我,我真的好希望姐姐你能是我的亲姐姐……” 说着,眼泪又像不要钱般滚落下来。 宋忆秋生平最不善应付眼泪,见状有些手忙脚乱,生硬地抬手用帕子替她擦拭,动作却意外地不算粗鲁。 白梅心直口快,看着阮甜芯这一身价值连城的烟缪纱,疑惑道: “阮小姐,您这一身……可不像受了苛待的样子啊?” 阮甜芯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解释: “都是假象……是继母故意的。她故意给我做这般奢靡扎眼的衣裳,出门赴宴必让我穿上,就是要给所有人留下我奢靡无度,不堪教养的印象。姐姐你看阮佳文,” 她示意了一下不远处正试图挽回形象的阮佳文, “她今日穿的是月凌纱,看似素雅,实则价比黄金,且工艺更难,有价无市。但看起来,却比我这般张扬‘懂事’多了……” 宋忆秋听完,眼神深不可测: “我朝律法明晰,续弦终究难与原配正妻比肩,更遑论将嫡女贬为庶女此等荒谬之事!她用了何种手段?” 阮甜芯气呼呼,断断续续地将后母如何利用家族长辈压力,如何伪造她生母意愿文书,如何买通官府小吏篡改籍书等手段和盘托出。 宋忆秋凝神听完,淡淡道: “果然是个精妙却歹毒的计策,环环相扣,利用规则漏洞。” 她看向阮甜芯, “但你若一直忍气吞声,她便只会变本加厉。人需自救,而后人恒救之。” “你要学着勇敢些,下次若再遇此事,不必一味隐忍,可据理力争,若力有不逮……可来寻我。我不介意为阮小姐出谋划策。” 阮甜芯闻言,激动让她一时忘情,猛地伸手抱住了宋忆秋: “谢谢!谢谢忆秋姐姐!” 宋忆秋身体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弄得措手不及,耳根微微泛红,脸上流露出罕见的窘迫,手悬在半空,不知是该推开还是该拍拍对方安慰一下。 突然阮甜芯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物件,不由分说地塞进宋忆秋手里。 入手极沉,宋忆秋打开一看,竟是一块做工极为精巧的金饼,金光灿灿,几乎晃了眼。 “忆秋姐姐,今日多谢你解围,我……我没什么好报答你的,” 阮甜芯小声说, “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多的也就是这些钱财和几间铺子了。好在这些体己还牢牢握在我自己手里。只是那继母一直虎视眈眈,不知何时就会被他们寻由头夺了去……与其便宜了他们,倒不如给了真正待我好,我亲近的人。” 第四十九章 说她抄袭 白梅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阮大小姐您可真是……财大气粗啊!早知道这样,刚才您就算让我上去一人给她们一个大嘴巴,我也乐意干啊!” 青竹无奈地拽了拽白梅的袖子: “白梅姐姐,你还真是又吃又拿啊!” 宋忆秋将金饼推回去,神色严肃: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帮你并非图你回报。” 阮甜芯见状,嘴巴一扁,眼眶瞬间又红了,泫然欲泣: “忆秋姐姐莫非……也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出身商贾之家,浑身铜臭,所以看不起我,连我的东西都不愿要吗?” 宋忆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阮甜芯一副‘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的委屈模样,让她顿感头疼,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金饼收下, “罢了,我收下便是。日后若再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她掂量了一下手中沉甸甸的金子,心下暗忖: 有个财力如此雄厚的朋友,似乎……也不算坏事?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慵懒的男声冷不丁地从她们身侧传来: “孤原本以为宋将军只是武力过人,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今日一见,才知竟还有这般舌战群儒的才华。原来宋将军以往是在藏拙,扮猪吃老虎?倒真是……有趣得很。” 宋忆秋身体僵硬,转头看去。 只见太子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近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幽深难辨。 她恢复镇定,开口便是讽刺: “太子殿下,您这东宫之主的位置,莫非是什么清闲散职不成?怎么无论大小场合,诗会雅集,甚至市井街头,都能见到殿下您的身影?未免也太体察民情了些。” 一旁的阮甜芯看清是太子,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又听到宋忆秋竟敢用如此不敬的语气同太子说话,更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转化为强烈的崇拜。 太子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反而轻笑一声,目光扫向不远处热闹的亭子: “那边正在行酒令,颇为有趣。宋将军可有兴致一同前往?” 宋忆秋干脆利落地拒绝: “谢邀,没兴趣!”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去,声音微沉,这死女人: “宋!忆!秋!” 宋忆秋:“……” 她与太子对视片刻,最终,懒得再纠缠,妥协道: “……去,我去还不行吗?” 语气里满是敷衍。 就在宋忆秋迈步欲走时,太子状似无意地与她擦肩而过,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小心些,你身边那位可怜的阮家小姐,可未必真是你看到的那只纯良小白兔。” 宋忆秋脚步未停,同样低声回敬,语气冷淡: “太子殿下这挑拨离间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湛了。” 太子冷哼一声: “孤是好心提醒,你别不识好人心。” …… 亭子内,行酒令正进行到高潮。 才子苏新酒显然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他刚刚朗声出了一道上联: “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 此联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喝彩。 “妙啊!苏兄此联意境,字字皆巧,实在是巧夺天工,人间难闻。” “双关之妙,令人叹服!还得是苏兄,厉害厉害!” “此联难度极高,怕是难有工整之下联了!真是可惜,不如苏兄直接对个下联,给大家留条活路。” “看来今晚这酒令,要卡在苏兄这里了!” 众人绞尽脑汁,皆摇头叹息,认为无人能对出工整下联。 太子殿下勾起嘴角,略一沉吟,从容接口道: “藕虽有孔,心中不染垢尘。” 下联一出,工整无比,意境更是超然脱俗,既应对了上联的植物和双关,又巧妙地抬高了自身境界。 围观人群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奉承: “殿下大才!此联不仅工整,意境更是远超上联!” “藕对竹,有孔对无心,心中对节外,不染垢尘对偏生枝叶!天衣无缝!” “殿下文武双全,实乃国之栋梁,吾辈楷模!” “佩服佩服!殿下之才,我等望尘莫及!” 一片谀词之中,宋忆秋却缓缓放下酒杯,声音清冷地开口: “太子殿下对得确实极好,不过……细究起来,似乎有一点美中不足。”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了每个人都心头。 随即,不满的议论声响起: “美中不足?宋大小姐好大的口气!你行你上啊!” “就是,莫非你能对出比殿下更好的下联?” “休要哗众取宠!殿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宋桑语柔声开口,看似劝解实则煽风点火: “姐姐,对不上来也没关系的,何必硬要逞强呢……” 宋忆秋仿佛没听到这些质疑,自顾自沉吟片刻,朗声道: “梅虽清瘦,雪中独绽芳华。” 此联一出,苏新酒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 “梅对竹,清瘦对无心,雪中对节外,独绽芳华对偏生枝叶,对仗工整,平仄相合,意境更是孤高绝傲。” “与上联的无奈感慨相比,更显积极坚韧,这是在下方才听过最是工整巧妙,意境相得益彰的下联!宋大小姐……真乃奇女子也!” 他看向宋忆秋的目光充满了倾慕,完全颠覆了之前听说的粗鲁不堪的印象。 谁知,就在满座皆惊,暗自品味这副佳对之时,阮佳文突然尖声开口道: “等等!这诗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宋忆秋,你这下联是抄袭的!” 她立刻转向自己的丫鬟: “快去我马车上,将那本《妙句辑录》拿来翻找!” 宋忆秋只是淡淡地坐在原地,继续品着她的酒,仿佛事不关己。 不一会儿,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指给阮佳文看。 阮佳文一看,立刻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高声叫道: “果然!大家请看,这书上明明记载着一首完整的诗,其中这两句正是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梅虽清瘦,雪中独绽芳华!” “宋忆秋,你抄袭前人诗句,还敢在此沽名钓誉!” 第五十章 替她解围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什么?竟是抄袭?” “难怪能对得如此工整,原来是早有准备!” “抄袭可耻!枉费苏公子还如此赞赏她!” “真是品行低劣,丢尽了宋家的脸!” 宋桑语也故作痛心道: “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做?即便对不上来,也不该抄袭啊……” 面对千夫所指,宋忆秋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看向苏新酒: “苏公子,方才忘记问了,您所出的上联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是从何而来?可是您即兴所作?” 围观人群立刻替苏新酒辩护: “当然是苏公子自己所想!” “苏公子才华横溢,岂会像某人一样抄袭!” “就是!只有品行不端的人才会想到抄袭!” 苏新酒却笑了笑,坦然道: “诸位误会了。这上联确实并非在下原创。实不相瞒,是苏某日前在一本杂记上偶然看到半阕残句,觉得巧妙,便记了下来,今日兴致所至,随口更改了一两个字用作酒令,想考考大家。” 宋忆秋闻言,露出了然的笑容: “那本杂记,可是叫做《陇南风土杂记》?” 苏新酒吃了一惊: “正是此书!宋大小姐如何得知?” 宋忆秋点头,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陇南风土杂记》乃是民间书商收集编纂的各地见闻轶事,其中诗词歌谣部分,多为采集当地人所传诵之作,并未标注具体作者。” “巧的是,苏公子方才所改的那半联,以及阮小姐书上所载的完整诗句……” 她缓缓道,仿佛事不关己: “正是我七年前驻守南疆时,于一次雪后巡营,见帐外寒梅映雪,心有所感,信口吟哦而得。” “当时仅有几位亲兵听见,不知如何流传了出去,竟被收入了杂记之中。若诸位不信,” 她站起身,从容不迫地将那首完整的诗吟诵出来: “铁衣寒透朔风加,巡营遥见一枝斜。 竹本无心节外枝,梅虽清瘦雪中华。 孤芳岂惧冰霜厉,肝胆长悬日月遐。 莫道边关唯旷野,春信先临将士家。” 诗声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竟然……是真的?这首气势不凡,带着边塞铁血与文人风骨的诗,竟是宋忆秋所作?! 苏新酒眼中光彩更盛,看向宋忆秋的目光几乎称得上崇拜。 然而,总有人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 阮佳文脸色煞白,仍强辩道: “……这,这也不能完全证明就是你写的。说不定是你早就看过这首诗,背下来了而已!” “就是,谁知道是不是你写的?有谁能证明?” “空口无凭,边疆之事,谁说得清楚!” “说不定是碰巧了呢……” 就在众人对宋忆秋的辩解将信将疑之际,人群外围,一个清亮的女声蓦然响起: “宋小姐所言句句属实,这首诗,确系她所作。我可以作证。”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眉眼带着书卷英气的女子快步走出。 她容貌并非绝色,但气度从容,是兵部王侍郎家的千金,王斐然。 她走到场中,先是对宋忆秋微微颔首示意,随即面向众人,声音清晰地说道: “我王斐然与宋小姐素未平生,今日亦是初次见面。但我曾多次听家父提及,宋小姐乃是百年间难得一见的奇才。” “家父曾言,近百年间,能文能武至此地步者,除却当年的永嘉侯沈老将军,便唯有今日的宋忆秋宋将军。” “家父甚至不止一次感叹,宋将军简直就是永嘉侯的翻版,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贵女, “我因心中好奇,曾特意寻来宋将军流传于军中的些许诗作拜读,其中便有方才那首《巡营见梅》。” “今日恰逢其会,不忍见明珠蒙尘,英雄受辱,故而开口,只为澄清事实,免宋将军承受不白之冤。” 宋忆秋看着这位仗义执言的姑娘,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眼中闪过讶异,微笑着朝她点头致谢。 王斐然回以一笑,继而目光转向之前嫡庶之争的方向: “方才宋将军关于嫡庶之别的言论,亦深得我心。” “我王斐然在家中亦是庶出,所幸父亲与嫡母,嫡姐待我极好,允我同嫡姐一般读书习武,明理见世。” “可见,人之高低,从不在于出身,而在于心性与作为。某些人,自身毫无建树,反倒养就了一双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珠。” 她这话并未指名道姓,但在场刚才嘲讽过阮甜芯和宋忆秋的贵女们,皆感到脸上一阵火辣,纷纷低下头或移开视线,无人敢出声反驳。 兵部王侍郎是朝中深得圣心的老臣,威望极高,就连太子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而这位王斐然小姐虽是庶出,却无人敢小觑。 她曾数次在王侍郎处理军务时献上奇策,间接助朝廷取得了三场关键战役的胜利,连皇上都曾亲口赞誉为‘生女当如王斐然’,风头一时无量。 宋忆秋的三哥宋浩初,在看到王斐然出现时,眼神就开始闪躲,神色极不自然。 王斐然却落落大方径直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 “浩初哥哥,好久不见。” 三哥宋浩初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半步,脸上尴尬万分,支吾道: “斐,斐然妹妹……是,是啊,好久不见……我,我那边还有朋友,先,先失陪一下!” 说完,几乎是仓皇而逃,寻了个拙劣的借口迅速溜走。 宋忆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她怎么看也无法理解,王斐然这样光芒四射的女子,怎么会和自己那个眼瞎心盲的三哥扯上关系,甚至……似乎还有情愫? 她端起一杯酒,走向王斐然,真诚道: “王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你出言解围。” 王斐然接过侍女递来的酒,与宋忆秋轻轻一碰,目光坦荡: “不必言谢。宋忆秋,我早已听过你的名号,今日终于见到活人,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的将军,我还是头一次见。” 她抿了一口酒, “我听父亲说,再有一月,陛下便会下旨允你承袭爵位了。‘永嘉侯’……这个封号,很适合你。” 第五十一章 被推入水 宋忆秋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多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和我三哥……?” 王斐然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甚至很可笑?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爱上……嗯,浩初哥哥这样的男人?” 宋忆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梅,用眼神询问: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白梅心直口快: “小姐,您何止是明显,您简直把‘嫌弃’两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青竹小声补充: “不是嫌弃,是万分嫌弃加不理解。” 王斐然被她们主仆的互动逗笑,怅惘道: “七岁那年,我因练剑时念错了一句心法,被父亲罚在庭院里跪着反省。又冷又饿的时候,浩初哥哥随他父亲来府上拜访,偷偷塞给我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糕。”她眼神飘向远处,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就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宋忆秋沉默片刻,实在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嗯,贵府当时……是已经吃不起桂花糕了吗?” 意思是,就这么点小恩小惠,大小姐您图啥啊? 王斐然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宋将军有爱过人吗?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或许天下的桂花糕味道都一样,但在我心里,那一刻他递过来的那一块,就是全世界最甜的。” 宋忆秋了然地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总结: “怪不得。恋爱的‘恋’字,上半部分取自‘变态’的‘变’,下半部分取自‘变态’的‘态’。” 王斐然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觉得这位宋将军真是有趣极了。 笑过之后,宋忆秋神色认真起来,压低声音问道: “王姑娘,我听闻令尊王侍郎,早年曾是我祖母麾下的旧部?” 王斐然也收敛了笑意,正色点头: “嗯。家父此生最敬佩的人便是永嘉侯沈老将军。可惜……后来老将军她……” 她叹了口气,“家父自那之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宋忆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实不相瞒,我怀疑我祖母当年遭遇流寇,并非意外,其中大有隐情。” 王斐然听到这话,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她也坦然回道: “父亲也曾多次提起,以永嘉侯之能,万军之中尚能取敌首级,怎么可能轻易死于一小股流寇之手?” “此事太过蹊跷。这些年,父亲明里暗里也一直在查,可惜……对方手脚极其干净,至今毫无头绪。” 宋忆秋心中顿时一沉。 连王侍郎都查不到线索?看来这幕后黑手,比她想象的藏得更深。 “能否请王姑娘引荐,我想亲自拜见王侍郎,询问详情?”宋忆秋恳切道。 王斐然爽快答应: “这容易。只是父亲如今奉旨前往边疆巡营监工,需一月后方能回京。待他回府,我必亲自去你府上下拜帖,为你引见。” 宋忆秋郑重道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便在一旁相对饮酒。 而另一边,宋浩初虽然躲开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王斐然这边,显得魂不守舍。 王斐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以为他有什么事,便对宋忆秋告罪一声,主动向宋浩初走去,想与他交谈几句。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宋桑语,看到王斐然与宋忆秋相谈甚欢已是气闷,再见她竟然又主动去找三哥,顿时妒火中烧,心生毒计。 她凑近身边的心腹侍女,低声快速吩咐了一句什么,侍女点头,悄然退入人群。 然而,还没等王斐然和宋浩初聊几句,诗会西面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浩初!浩初哥哥!你在哪里?你怎么能如此对我!”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枣红色衣裙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正踉跄着跑来,没穿鞋子,竟然是本该在府中的莺儿。 宋忆秋一看到莺儿,眉头瞬间紧锁。 这个地方是三哥带她来的,颇为偏僻,若无人特意告知,莺儿绝无可能准确找到这里。 她心中警铃大作。 “贱人!” 莺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宋浩初身边的王斐然,二人谈笑风生的模样还未消失。 她猛地冲过去,扬手就朝着王斐然的脸狠狠扇去。 王斐然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震惊地捂住脸,错愕地看着眼前状若疯妇的女子。 “莺儿姑娘!你误会了!” 宋忆秋立刻上前阻止。 莺儿却根本听不进去,指着王斐然,对宋浩初哭喊道: “浩初!你说的学院聚会,就是和这个贱人在这里私会聊天吗?我腹中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弃我们母子于不顾?” 宋浩初顿时慌了神,急忙上前试图安抚莺儿: “莺儿!你胡说什么,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和斐然只是自幼相识,寻常的兄妹情谊罢了。我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你快别动怒,小心伤了我们的孩子。” 他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却句句都在戳王斐然的心。 王斐然愣在原地,那些字在脑海内不断循环,脸上血色尽失,愣在原地。 宋忆秋见势不妙,立刻招呼白梅: “白梅!先送斐然小姐离开这里!” 然而,下一秒钟,受了刺激的莺儿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竟尖叫一声,再次朝着正要被白梅拉走的王斐然扑了过去,看那架势竟是要撕打。 宋忆秋离得最近,下意识地一个侧身,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王斐然身前! 莺儿收势不及,猛地撞在宋忆秋身上。 宋忆秋身后便是那环绕亭台的清澈泉池,池边石头湿滑。 她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一撞,脚下瞬间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直向后仰倒下去。 “大小姐!!” 白梅和青竹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水花四溅! 宋忆秋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池边凸起的尖锐石崖上,鲜红的血液迅速在清澈的泉水中弥漫开来,染红了她周围的一片水域。 她整个人沉入水中,一动不动。 第五十二章 扶持云姨娘 整个诗会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宋桑语混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看着泉池里泛开的血色,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又迅速压下,换上担忧的表情,心中却在叫好。 白梅和青竹吓得魂飞魄散,扑到池边嘶声哭喊: “大小姐!大小姐!快救救我家大小姐!” 然而,周围多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和文人世子,大多不通水性,面对这突发状况,除了惊呼和慌乱,竟无人敢下水。 傅朗星脸色骤变,看着水中迅速扩散的殷红,下意识地便要解开外袍跳下去。 然而,他身旁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太子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仓皇,他甚至来不及脱下繁复的外袍和靴子,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泉水中,溅起巨大水花。 宋忆秋本是通水性的,但后背旧伤未愈,骤然坠入冰凉刺骨的水中,小腿猛地抽搐起来,后脑勺遭受重击更是让她头晕目眩,意识模糊。 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只是想着若是这样沉沉睡去,会不会更轻松些。 冰冷的湖水裹挟着她,意识涣散之际,她只感到腰间骤然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托起,揽入一个冰冷却坚实的怀抱中。 她奋力地想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太子近在咫尺的脸庞,水珠从他湿透的发梢不断滴落。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惊慌。 他紧紧箍着她,在她耳边急促地低吼: “宋忆秋!不许死!听见没有!你死了谁来做孤的刀?你死了,谁去给你祖母报仇?!撑住!” 报仇……祖母…… 这两个字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窒息感很快席卷而来,她最终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宋府主院熟悉的床铺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小姐!小姐你醒了!呜呜呜……” 白梅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扑到床边,几乎要喘不上气, “大小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死了呜呜呜……” 宋忆秋喉咙干涩,想说话却先咳了两声: “……别哭了,我还没死……” 她话音刚落,旁边‘咚’的一声,竟是青竹看到她醒来,情绪激动之下,直接哭晕了过去,软倒在地。 宋忆秋:“……”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白梅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扶青竹,一边抽噎着说: “小姐,你昏迷这几天,三少爷来找你好多次了,说是莺儿姑娘被夫人关到祠堂禁闭了,让你醒了一定要去跟夫人求求情,救救她……” 宋忆秋闻言,冷笑一声: “呵,神经病。她把我推下水,差点淹死我,我还要去救她?” 白梅连忙点头: “就是!我也是这么觉得!三少爷真是个大傻!要不是太子殿下,怕是小姐已经在阎王殿排队领爱的号码牌了!” 宋忆秋:“……” 宋忆秋缓了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吩咐道: “去,把云姨娘请过来。” 白梅一愣: “这个时候请云姨娘?大小姐您刚醒,要不多休息……” “去请。” 宋忆秋语气不容置疑, “当然是商量一场好戏。” 云姨娘来得很快,神色担忧。 她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的宋若菱。 宋忆秋一眼便看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放缓了些: “若菱姐姐。” 宋若菱和上次赏花宴时相比,似乎沉静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只知玩闹的小姑娘。 她怯生生地看向云姨娘,云姨娘开口: “若菱她非要跟过来,说想看看大小姐怎么样了……这孩子……” 宋忆秋:“无妨,过来吧。” 得到云姨娘点头允许后,宋若菱才慢慢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条绣工明显精湛了许多的手帕,细声细气地说: “忆秋妹妹,听说你掉水里了,你……你要多注意身体。这,这是我绣的帕子,你若是不嫌弃……” 宋忆秋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上面栩栩如生的兰草纹样,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若菱姐姐真厉害,这才短短几日,绣工竟进步如此神速,怕是再过些时日,连京城最好的绣坊娘子都要比不过你了。” 云姨娘在一旁看着,又是欣慰又是疑惑,接口道: “大小姐有所不知,这孩子自上次赏花宴回来后,就变得有些奇怪。成日也不怎么说话,也不跑去抓蝴蝶扑蜻蜓了,就窝在房间里,缠着她姐姐三春教她刺绣女红。” “没成想她还真有几分天赋,学得极快。问她为何突然转性,她也不肯细说,只嘟囔着……想要变得和大小姐一样厉害。” 宋忆秋心中微动,看向宋若菱的目光赞许万分。 她将帕子仔细收好,转而看向云姨娘,直接切入正题: “姨娘院中的吃喝用度,最近可还如意?” 自上次知晓云姨娘一院的窘迫后,宋忆秋便时常派人以各种名目接济,至少不再让宋三春需要偷偷卖画来维持生计。 云姨娘脸上立刻浮现不好意思: “我知道,这定是大小姐暗中周济。若非大小姐惦记着我们,怕是我们如今还在水深火热里挣扎。大小姐的恩情,妾身真不知如何报答……” 宋忆秋轻轻摇头,不满于这个回答: “云姨娘,可想争一争?” 云姨娘愣住了,下意识地摇头,脸上带着惯有的怯懦: “争?大小姐说笑了……我一介妇人,拿什么同夫人争?夫人她是正经的永嘉侯遗女,身份尊贵。大小姐您今后也是要袭爵永嘉侯的人……” “妾身只是一个姨娘,如何争?怎么争?妾身别无他求,只愿在我那芙蓉院里,将几个孩子平平安安抚养长大,便知足了。” “平安长大?” 宋忆秋恨铁不成钢, “在一个连基本吃喝用度都保障不了的院子里,谈何平安长大?三春姐姐到了议亲的年纪,若菱姐姐也要开始学规矩见世面,子瑜弟弟更需要读书明理,请西席夫子。” “这些,哪一样不需要银钱和地位?不争,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算姨娘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三个孩子的将来想一想。” 云姨娘被她的话击中,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问道: “大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忆秋坐直了些身体,缓缓吐出两个字: “夺权。” 第五十三章将功折罪还是另有所图 宋忆秋刚和云姨娘议定初步计划,门外就传来王嬷嬷声音,显然是奉了主母之命前来: “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青天白日还关院门,老奴看您也没关紧啊,想必身子是大好了吧?既然大好,就莫要再装病躲懒,故意刁难夫人了。” “快些跟老奴走吧!别摆什么大小姐架子了!” 白梅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这个老虔妇,找死!” 猛地拉开门,不等王嬷嬷再嚷嚷,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 啪! 王嬷嬷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懵了,随即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个贱蹄子竟敢打我?” 白梅甩了甩有些发红的手掌,叉腰骂道: “打的就是你这老刁奴!主子的事也是你能编排的?大小姐重伤刚醒,到你嘴里就成了装病刁难?我看你是眼睛长在屁眼上……只会喷粪!” “不会说人话就滚回你娘胎里重学一遍,再敢在我家小姐院门前吠叫,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那老嬷嬷气得脸色铁青,但看着白梅凶悍的模样,终究不敢硬闯,只得撂下一句 “你们等着!我这就回禀夫人!” 便气急败坏地跑了。 白梅转身回屋,对着手掌吹了吹气,嘟囔道: “真是个没长眼的混账东西,以为小姐你受伤了就能任人欺辱了?可别忘了我这打狗的掌法,专治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狗奴才!” 宋忆秋躺在床上,被白梅这泼辣劲儿逗得轻笑了一下,问: “手痛了没?” 云姨娘在一旁看得表情快意,小心翼翼道: “大小姐,主母此刻相请,恐怕是为了莺儿姑娘的事……要不,我陪您一起去?” 白梅立刻接话: “她倒好意思请人!这有什么好说的?那莺儿差点害死小姐,直接一根白绫勒死得了!” “小姐还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呢,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莺儿才是宋府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青竹也在一旁举起拳头: “大小姐,白梅话虽粗,理却不粗。莺儿姑娘这次……确实是太过分了,那是真的想要至您于死地啊!亏得您之前还那么帮她……若不是太子殿下……” 说着她又忍不住后怕地摸了摸胸口。 宋忆秋眼神冰冷,对云姨娘道: “姨娘,你先按我们方才商议的去做。至于母亲那里……我也挺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脸面,请我过去说道。” …… 宋家祠堂。 宋忆秋在二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祠堂内围满了人。 一见宋忆秋,三哥立刻上前,一脸沉痛地跪下: “忆秋,你来了。千错万错都是三哥的错!是三哥没管好莺儿,才让她闯下如此大祸!三哥甘愿受家法,只求你能消气,原谅莺儿这一次!” 宋忆秋冷漠地看着他: “三哥这请罪的架势倒是足。若今日被推下水,头破血流的是王斐然王小姐,不知三哥是否还会如此深明大义?怕是莺儿姑娘当场就被王大人下令乱棍打死了吧?” 三哥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宋沈氏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偏袒: “忆秋,你少说两句!浩初他知道错了。再说了,莺儿她……她毕竟还怀着我们宋家的骨肉呢!总不能真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吧?” 宋桑语也在一旁柔声帮腔,善良大度地开口: “姐姐,你就饶了莺儿这次吧。她也是一时糊涂,爱极了三哥才会如此失控。若是姐姐还觉得不解气,妹妹我愿意代她受罚!” 宋忆秋看着这母慈子孝,姐妹情深的戏码,只觉得恶心反胃。 她懒得再与他们虚与委蛇,直接道: “这件事要解决,也可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目光扫过莺儿,冷声道: “我要她的奴籍文书。从今日起,她不再是良家子,而是我宋家的奴仆,以后即便留在三哥院里,也只能是个无名无分的通房丫鬟。” “什么?!” 三哥猛地抬头,怒视宋忆秋, “宋忆秋!你别欺人太甚!这怎么可以!” “不可以?” 宋忆秋挑眉, “那就按照家法处置。青竹,按照家法,谋害主子,该当何罪?” 青竹立刻朗声回答,字字清晰: “回大小姐,按照家法,奴仆谋害主子,轻则重打三十大板,发卖苦寒之地,重则……乱棍打死,或卖入红柳楼那等肮脏之地!” 莺儿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她咬了咬牙,猛地拉住还想争辩的三哥,低声道: “浩初!别说了!就,就听大小姐的吧……” 比起被打死或卖进妓院,通房丫鬟至少还能留在宋府,留在三哥身边。 三哥一脸心疼和不甘: “莺儿!这太委屈你了!” 宋忆秋懒得看他们这副情意绵绵的样子,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宋桑语,缓缓开口: “至于宋桑语今日……” 宋沈氏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宋忆秋揪出宋桑语给莺儿报信的事,立刻急声打断她的话: “忆秋!桑语她知道错了!这样吧,眼看你父亲寿辰在即,府中事务繁忙,母亲便将筹备寿宴的事交给桑语来练练手,也算将功折罪,你看如何?” 她强行转移话题,保住宋桑语。 一旁的青竹立刻小声在宋忆秋耳边补充: “大小姐,奴婢听闻,夫人已经私下向伯爵府夫人下了单独的请帖,怕是想借此寿宴,坐实二小姐和傅公子的事……” 白梅也压低声音愤愤道: “呸!他们哪来的亲事!我看这就是想来一出偷梁换柱,想把婚约从大小姐您这儿换到那个养女身上!真是拿鱼目当珍珠,眼睛都瞎了不成!” 宋忆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顺势答应了: “好啊。既然母亲有意锻炼妹妹,那父亲的寿宴就全权交给桑语妹妹打理吧。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宋沈氏和宋桑语见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有些不安,但话已出口,只得应下。 几人以为此事已了,便想离开。 宋忆秋却突然开口: “莺儿留下。” 第五十四章 墙头草就该两头倒 莺儿身体一僵,求助似的看向宋桑语,宋桑语几不可查地对她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莺儿只得忐忑不安地留下。 等祠堂只剩她们几人时,莺儿强装镇定,抢先开口: “宋忆秋!你别想着趁机伤害我!浩初就在外面,若是你敢动我一根汗毛,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宋忆秋没说话,只是动了动手指。 白梅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利落地反剪住莺儿的双手,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宋忆秋这才慢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挣扎的模样: “莺儿,我原以为你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没想到,你真是个没头脑的蠢货。” “你以为你帮着宋桑语做事,挤进宋府,就能如愿当上三少奶奶?真是天真得可笑。你扪心自问,以自己的身份,配吗?连个体面的良妾都轮不到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向母亲要你的奴籍文书吗?就是因为,有了这张纸,你这辈子都别想名正言顺地做正室,甚至连登记在册的妾室都没你的份!” “你永远只能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通房,生的孩子,将来也要记在别人名下,叫你一声‘姨娘’都是施舍。” 莺儿听着这些话,脸色由白转青,她帮宋桑语也是因为她承诺会劝夫人成全她和浩初的事情。 宋忆秋继续道: “是宋桑语给你通风报信,告诉你三哥去了诗会,并且和王斐然在一起,对吧?” “上一次,你帮宋桑语想用镯子害我丫头,我看在你身世可怜又看似无知的份上,饶了你一次。这次,你觉得我还会不会饶了你?” 莺儿的眼神彻底慌了。 宋忆秋示意白梅稍微松一点手劲,让她能说话。 莺儿喘着气,颤声道: “你,你想做什么?就算我只能当通房……只要浩初他爱我,疼我,我就永远有机会!” “机会?” 宋忆秋冷笑一声, “我真的挺欣赏你这种不择手段又不要脸的样子。”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真正的机会。若你能帮我办成一件事,事成之后,我或许有办法,让你能当上名正言顺的三少奶奶。” 莺儿愣住了,眼中充满怀疑: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害了你两次,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忆秋靠近她,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因为,我要的不是眼前这点报复的快感,而是更长远的……利益。” “宋桑语和母亲能给你的,无非是利用完就扔。而我,能给你真正想要的。怎么样?这笔交易,做还是不做?” 莺儿内心剧烈挣扎,最终,对正室之位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好!我帮你!” …… 出了祠堂。 白梅一边替宋忆秋整理衣襟,一边仍是愤愤不平: “小姐,奴婢还是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和莺儿那种人合作?她那就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毫无信用可言,说不定什么时候得了利就会反咬您一口!” 宋忆秋闻言笑了笑,眼神冷冽: “要合作,自然就得找真正的毒蛇。温顺无害的,反而难成事,也难找得很。” 她顿了顿,转移了话题, “四哥那边怎么样了?” 白梅连忙汇报: “四少爷他这两天手气旺得邪门,又赢了一大笔,听说足足有小一万两银子!大小姐,我们还要继续下诱饵吗?咱们自己的账上……已经快见底了。” 她声音里带着担忧。 宋忆秋点头,将昨日阮甜芯给的那块金饼拿出来,递给白梅: “先拿这个应应急。告诉下面的人,饵料下得再香一点,但要更隐蔽。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得让他赢得更踏实些。” 白梅接过沉甸甸的金饼,用力点头: “嗯!奴婢明白!” 青竹在一旁轻声抱怨: “夫人真是偏心到了极致!处理老爷寿宴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真的一点都不让小姐您插手,全权交给了二小姐。” “可二小姐平日里只顾着交际玩乐,哪懂什么管家实务?还不是全都推给下人去办,自己只管最后出来领功。” 宋忆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我正愁我的好母亲把她捧得不够高呢。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有意思。” 寿宴当日。 宋府果然张灯结彩,布置得极尽奢华,排场十足。 宋桑语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笼纱阁簇新的绯色云锦,头戴赤金红宝头面,珠光宝气,一出场便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 她如同花蝴蝶般在场中穿梭应酬,享受着众人的恭维。 反观宋忆秋,只是一身素雅的湖蓝色旧衣,妆容清淡,仿佛只是来凑个热闹。 何见稔凑到宋桑语身边,看似亲热地恭维了几句,随即忍不住抱怨: “桑语妹妹,你二哥近些天也不知怎么了,总是约我过府赏花品茶,可每每赏到一半,他人就不见了踪影,真是奇怪得很。” 一旁的阮佳文听了,用团扇掩着嘴笑道: “稔姐姐真是好福气呢,能得宋二公子如此青眼。不像我,还未出阁,整日闷在家里,真希望桑语妹妹日后也多引荐些青年才俊给我认识认识。” 宋桑语正被一群贵女围着,闻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佳文姐姐放心,好说好说!” 说完还不忘阴阳一下宋忆秋。 “说起来,还是桑语妹妹能干,将这偌大的寿宴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是啊是啊,真是有治家之才。不像某些人,只会舞刀弄枪,到底失了几分雅致。” “听闻今日一切事宜都是桑语妹妹一手操办呢,真是辛苦了。” “这才是嫡女该有的风范嘛。” 宋忆秋对这番言论置若罔闻,目光在场中扫过,落在了独自坐在角落,对着桌上一碟栗子糕发呆的阮甜芯身上。 她走过去,拿了一块小巧精致的栗子糕,递到阮甜芯嘴边,声音放缓: “尝尝看?” 第五十五章 小白兔是白切黑 阮甜芯很是意外,抬起头见是宋忆秋,眼睛一亮,乖巧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顿时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 “好好次!” 宋忆秋有些奇怪: “这不过是府里厨娘做的寻常点心,你在府内……”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以阮甜芯的家世,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阮甜芯咽下糕点,叹了口气,小脸垮了下来: “哎,别提了。家里好的点心食材都是紧着佳文姐姐先挑先用的,送到我院里的都是些次等货色。” “我最近又老是犯错被主母禁足,天天清汤寡水的,能不饿死就算不错了。今天这场合,我可是求了父亲好久才被带出来的。” 宋忆秋看着她这副小可怜模样,心下了然,便道: “等宴席结束了,我带你去南门的珍殄阁,那家的糕点是一绝。” 阮甜芯立刻欢呼: “好耶!” 她眼睛尖,凑近宋忆秋仔细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问: “忆秋姐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宋忆秋微微歪头: “为什么这么说?” 阮甜芯指了指她的衣服: “你身上这料子,是上一季的旧款了,比上次诗会穿的还要差些。头上这支玉簪,款式也是几年前的旧样了。以姐姐的身份,不该如此简朴才是。” 宋忆秋见她心思细腻,也不隐瞒,低声道: “是出了些事,周转有些困难。好在有妹妹上次给的金饼应了急。” 阮甜芯一听,立刻摆手: “哎呀,早说嘛!我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了!” 她毫不在意地左右看看,然后竟然直接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好几块大小不一的金锭子。 她随手拿出两块最大的,不由分说地塞进宋忆秋手里, “拿去拿去!跟我客气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宋忆秋:“……” 这真壕……壕无人性啊! “这……这我不能要。” 阮甜芯却浑不在意: “哎呀,姐姐你就拿着嘛,大不了以后宽裕了再还我便是。我最愁的就是这些东西没机会花出去呢,你帮我花掉是在帮我的忙,再说了,日后说不定我还有需要姐姐帮忙的时候呢!” 她笑得眼睛弯弯,像只小狐狸。 宋忆秋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金子,再看看阮甜芯,也不再推脱,坦然收下,心下暗道: 有钱不要王八蛋……这还真是傍上摇钱树了。 阮甜芯依旧笑眼眯眯地看着她,宋忆秋也只能暂时安慰自己是多想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甜芯妹妹躲在这里偷吃点心呀?也是,府里好的吃食轮不到你,也就能在这种宴会上打打牙祭了。” 只见阮佳文不知何时,领着几个平日与她交好的贵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扫过阮甜芯面前那碟普通的栗子糕,又刻意打量了一下阮甜芯身上那华贵无比的烟缪纱,讽刺道: “穿得再人模人样,这喜好和做派啊,也改不了那股子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真是白白糟蹋了这好料子。” 旁边的贵女立刻附和: “佳文姐姐说的是呢,有些人啊,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甜芯妹妹,不是我说你,既来了这寿宴,就该多学学规矩,别净盯着吃食,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还以为我们阮家亏待你了呢。” “就是,你看佳文姐姐,就从来不会像你这样。” 阮甜芯在她们过来时,迅速收敛了面上的娇憨,重新变回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 “姐姐教训的是……甜芯知错了……” 阮佳文见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更是得意,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阮甜芯却忽然抬起眼,眼眶微红: “姐姐,我……我知道我不该贪嘴。只是……只是近日父亲查账,发现城中新开的凝香斋胭脂铺,账目似乎有些不清不楚,好像……好像是亏空了不少。” “父亲正为此事烦心,下令缩减各院用度……我,我院里已经好几日不见荤腥了,所以才……”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阮佳文头上。 凝香斋,正是阮佳文的生母,以阮佳文的名义偷偷开设的铺子。 其中涉及不少挪用翡脂阁公款,做假账的事情,根本经不起查,阮佳文平日大手大脚的花销,大半来源于此。 阮佳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妹妹,竟然知道得这么多,而且还敢在这种场合隐晦地捅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 阮佳文慌张呵斥,颇有些做贼心虚之感。 阮甜芯立刻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 “对,对不起姐姐!是我胡说!我什么都没说!父亲没有查账,凝香斋也没有亏空……都是我瞎猜的……姐姐你别生气……” 她越是这样否认,越是坐实了此事。 周围那几个贵女也不是傻子,看到阮佳文骤变的脸色,面面相觑,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也不敢再随意帮腔了。 阮佳文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再深究,生怕阮甜芯被逼急了真的说出更多要命的东西。 她狠狠地瞪了阮甜芯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再也顾不上维持风度,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带着那几个贵女匆匆走开了。 一场风波,看似是阮甜芯被羞辱,实则却被她四两拨千斤地轻易化解,反而让挑衅者吃了个哑巴亏,狼狈而逃。 全程旁观的宋忆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看着重新拿起一块南瓜糕小口小口吃着,脸上天真无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阮甜芯,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太子说的没错。 这哪里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白兔? 这分明是芝麻馅的汤圆:外表白净软糯,内里……可是黑的啊。 青竹红着眼眶:“哎,甜芯小姐真是可怜,一直被欺辱。” 白梅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不?姐么,你认真的?这不明显是那个什么佳文,还是佳武吃亏了吗?” 青竹疑惑地抬头:“是嘛?” 宋忆秋笑了一下,弹了一下青竹的脑瓜,“走吧,快开席了。” 第五十六章 以次充好 此时,宾客们大多已入座,还未正式开席,只上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点心。 众人纷纷夸赞: “宋大人好福气啊!瞧这寿宴办的,真是气派!” “是啊是啊,这席面布置得雅致,凉菜也清爽可口,桑语小姐真是费心了。” “桑语小姐年纪轻轻,就能将如此大的宴会打理得这般周到,未来必是当家主母的好手!” “永嘉侯府有女如此,真是门楣之光啊!” 就在这时,伯爵夫人傅杨氏到了。 她一进来,便亲亲热热地直接拉住了宋桑语的手,上下打量,赞不绝口,两人言笑晏晏,看起来比亲母女还亲切。 而对上前见礼的宋忆秋,傅杨氏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敷衍地点了下头,轻视之意显而易见。 倒是傅朗星,今日见到宋忆秋,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反而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宋……大小姐,身体可大好了?” 语气虽不算热络,但至少带了点人情味。 宋沈氏见时机差不多,便笑着对傅杨氏及周围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说道: “我们家桑语啊,就是懂事乖巧,颇有治家之才。说起来,当初老夫人与伯爵府老太君指腹为婚,定下了府上世子与我们宋家嫡女的婚约,真是天作之合。” 她特意加重了嫡女二字,并再三强调, “我们桑语,虽非我亲生,但自小养在我身边,记在我名下,也是正经的嫡出小姐,与忆秋是一样的。” 傅杨氏显然极为喜欢宋桑语,立刻顺着她的话,故作为难地笑道: “哎呀,这可难办了。两个都是嫡女,都是这般出色,我们朗星该娶哪一个才好呢?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周围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宾客立刻起哄: “这有何难?依我看,两个都娶了!世子爷好福气啊!” “正是!一文一武,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桑语小姐温婉贤淑,忆秋小姐英气飒爽,若能双姝并娶,岂非一段佳话?” 宋忆秋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恶心反胃,脸色冷了下来。 一旁的太子殿下忽然冷声开口: “诸位今日是来给宋大人祝寿的,还是来替伯爵府说媒的?这寿宴迟迟不开席,莫非是等着菜凉了才吃?” 话语中的不耐烦显而易见。 宋沈氏和宋桑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告罪。 宋桑语赶紧拍手,扬声道: “上热菜!” 早已等候的仆役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各桌。 然而,当宾客们掀开盖碗,准备动筷时,不少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只见那号称是鲍鱼烩珍菌的菜里,鲍鱼个头小得可怜,且数量寥寥,多是廉价的菇类充数。 冰糖燕窝盏里的燕窝丝稀稀拉拉,汤水浑浊,一看便是次等货。 那香煎银鳕鱼用的分明是普通海鱼,肉质粗糙,绝非银鳕鱼, 而红烧大群翅更是离谱,只见汤不见翅,用些粉丝假充…… 席间顿时响起议论声: “这……这鲍鱼怎地如此小巧?与这宴席规格不甚相配啊……” “咦,这燕窝的口感……似乎与以往尝过的不同?” “宋夫人,这鳕鱼……似乎并非银鳕?” “啧啧,这鱼翅羹……倒是汤鲜味美,只是这‘翅’嘛……” 当然,也有与宋沈氏交好或想巴结宋桑语的人出面打圆场: “哎呦,今日宾客众多,后厨一时忙乱,有些许疏漏也是难免。” “是啊是啊,大体上还是不错的嘛!桑语小姐第一次操持,已属难能可贵。” “吃酒吃酒!莫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但不满的种子已经种下,场面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宋桑语的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渐渐僵住,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宋沈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暗中瞪了负责此事的管家一眼。 宋桑语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哪里知道好好的菜肴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严格按照母亲的吩咐,将宴席的各个环节采买,厨务,布置全都分派给了不同的管事和下人去操办。 她认为自己身为嫡小姐,只需要在最后时刻光彩照人地出场,接受众人的赞美和羡慕就够了,何须去沾染那些油烟和琐碎? 母亲宋沈氏强压着怒火,借着夹菜的机会,低声急促地问她: “桑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选菜定菜单的时候,你没有亲自去后厨看过,尝过吗?” 宋桑语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地回道: “我……我不知道还要亲自去看……这些小事,交给下人办不就好了……” 她以为只要吩咐下去,自然就会办好。 但她很快强自镇定下来,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刻露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扬声对众人说道: “诸位尊客,今日是家父寿辰,本是喜庆之日,却因桑语监管不力,出了这般纰漏,扫了大家的兴致,实在是桑语的罪过。” 她说着,举起酒杯: “桑语在此,自罚三杯,向诸位赔罪!定是厨房新来的下人不懂规矩,或是忙中出错拿错了材料,待宴后我必严查重罚!还请诸位海涵!” 说完,她真的连饮了三杯酒。 这番主动担责的举动,确实起到了一些效果。 场面上原本有些难堪的气氛稍稍缓和,开始有人出声打圆场: “桑语小姐言重了,如此大的宴席,出些小差错也是在所难免。” “是啊是啊,谁能面面俱到呢?桑语小姐这番担当,倒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风范了。” “宋大人,您这女儿,不仅貌美,性子也爽利大方啊!” 宋桑语听着这些议论,悄悄松了口气,感觉局面似乎被拉回来一些。 她连忙暗中给贴身丫鬟柳叶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去后厨查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宋忆秋坐在不远处,冷眼看着宋桑语慌张的模样,轻轻摇头。 好妹妹,这就受不住了吗?可惜了,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五十七章 寿礼被盗 她忽然优雅地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壶酒,款步走到邻桌一位以品酒闻名的张少卿面前,亲自为他斟满一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张大人,舍妹年轻,初次操持如此大的宴席,多有招待不周之处,这杯酒,忆秋代她向您赔罪,还请大人多多谅解。” 张少卿受宠若惊,连忙举起酒杯: “哎呀,宋大将军太客气了,无碍,无碍的……” 他说着,便依礼抿了一口杯中酒。 然而酒液刚一入口,张少卿的眉头就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他细细品了品,忍不住低声疑惑道: “咦?这酒的味道……似乎与往日贵府宴饮所用的桃花酿相差甚远啊?口感寡淡,香气全无,倒像是……掺了不少水的廉价米酒?”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刚刚经历过菜肴风波的宴席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顿时一愣,纷纷下意识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品尝。 “诶?好像真是……” “这哪是桃花酿?分明就是水酒!” “岂有此理!宋府寿宴,竟用这等劣酒待客?” 场上顿时流言蜚语四起,比刚才更加不堪: “先是菜以次充好,现在又是酒里掺水……这宋家二小姐办的这叫什么事?” “看来刚才那认罚也是做做样子,根本就没用心!” “真是笑话了,永嘉侯府的寿宴,竟寒酸至此了吗?” “莫非是府上……银钱不凑手了?” 宋忆秋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她微微勾起嘴角,对张少卿道: “张大人果然是对赏酒颇有见识的行家,味觉如此敏锐。” 她说着,也端起自己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故作疑惑地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看来,解释道: “不过……许是大人错觉?我尝着这酒,味道虽非极品,却也尚可,似是陈酿的米酒,倒也醇厚,并非掺水之物啊?” 她这话一出,在场不少宾客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交换着自己桌和邻桌的酒壶品尝对比。 这一对比,问题立刻暴露无遗。 “果然不同,我们这桌的酒寡淡如水!” “我们这也是,但那边李大人桌上的,分明就是正经的桃花酿!” “好啊!竟是看人下菜碟,给我们这些官职低,家世寻常的就上劣酒,给那些权贵老爷上的就是好酒!” 竟是阳奉阴违的阴阳酒! 宋桑语此刻已是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采买酒水的小司确实曾来请示过她,说预算有限,是否所有酒水都用次一等的? 她当时正忙着试新衣戴新首饰,不耐烦地觉得酒水味道差不多就行了,便随口答应了。 后来那小司似乎又犹豫着说了什么恐有不妥,怕被察觉,在她发火之前,才战战兢兢地提议是否至少重要宾客的席面用好酒…… 她当时只觉得麻烦,挥挥手就让小司自己看着办,根本没往心里去,没想到……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又一个把柄。 她急中生智,连忙再次起身,朝着四周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腔: “诸位大人,夫人恕罪!” “定是那采买的下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竟敢在父亲的寿宴上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桑语……桑语失察,竟被这等小人蒙蔽,待宴后必将他重重治罪!绝不容恕!” 然而,经过接连两次的疏忽,她这番说辞的信服度已然大打折扣。 宾客们虽然表面点头表示理解,但相互交换的眼神已然充满了怀疑,神色也冷淡了许多。 宋沈氏见女儿快要撑不住场子,心急如焚,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试图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些许差错,过去了便罢了。对了,桑语,” 她提高声音,笑着对众人说, “你不是说为了给你父亲贺寿,精心准备了一份大礼吗?别藏着了,快拿出来给诸位叔伯姨母们也瞧瞧眼啊!” 宋桑语被母亲一提醒,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清醒过来。 对啊,她还有最后的杀手锏! 为了这次寿宴出风头,她可是磨了母亲许久,才动用了一大笔私己钱,又求了一些贵女帮忙,才弄来一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观音像。 只要将这尊玉观音献上,谁还会记得刚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插曲?大家只会记得她宋桑语的孝心和豪阔! 她立刻重新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复了自信甚至略带得意的笑容: “多谢母亲提醒!瞧我,光顾着自责,竟差点忘了正事!” 一旁的围观群众见状,也纷纷顺着气氛开口,试图缓和场面: “哦?桑语小姐还准备了厚礼?定是极精美的!” “宋大人真是好福气啊,女儿如此孝顺!” “快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是何等宝贝?” “想必是非同凡响,方才配得上桑语小姐的孝心!” 原本因接连出错而脸色不太好看的宋父,听到众人这话,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宋桑语见状,心中大定,扬声道: “柳叶!快去我房里,将那个沉香木雕花礼盒捧过来!” 气氛稍稍缓和,丫鬟柳叶捧着礼盒回来,宋桑语伸手去接,然而,就在盒子入手的一瞬间,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轻了! 这盒子的重量,绝不可能装有那尊沉甸甸的白玉观音。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掀开盒盖的一条小缝,飞快地往里瞥了一眼…… 空的! 里面空空如也,那白玉观音,竟然不翼而飞了! 周围的宾客们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捧着盒子发呆,却不打开,不禁开始调侃: “桑语小姐,怎么还不打开?莫非是宝贝太贵重,舍不得给我们看了?” “哈哈,定是在吊咱们的胃口呢!快打开让大家见见世面吧!” “是啊是啊,别藏着掖着了,快让我们瞧瞧是何等稀世珍宝,能让宋小姐如此珍视?” “宋大人,您可真是有福气,女儿这孝心,看来是非同一般啊!” 这些催促声听在宋桑语耳中,如同催命符一般。 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第五十八章 接二连三的失控 就在这时,宋忆秋‘关心’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怎么了妹妹?可是这盒子太重了,需要姐姐我来帮你一把吗?”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宋桑语头上。 她猛地抬头,目光慌乱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她那纨绔大哥宋天翰的身上。 此刻,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宋天翰面前,将那个轻飘飘的盒子硬塞到他手里,然后慌忙地踮起脚尖,趴在他耳边: “大哥!大哥这次你一定要救我!” “我的礼物……礼物不见了,盒子是空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我该怎么办啊?我会被笑死的!” 宋天翰原本正无聊地打着哈欠,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求助弄得一愣。 但他素来最宠爱这个会撒娇的妹妹,又是个极爱出风头,不分场合的人。 一听妹妹有难,蠢笨的劲头立刻就上来了。 他当即一拍胸脯: “放心!都交给哥哥!” 说完,宋天翰一把接过那个空盒子,故作沉稳地转身,面对满场宾客,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潇洒不羁的笑容,朗声道: “诸位!诸位叔伯姨母,还请稍安勿躁!不是我妹妹故意吊大家胃口,实在是她准备的这份寿礼太过珍贵稀罕,这开启之法也颇有讲究,需得酝酿一下气氛,哈哈!”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手: “在此之间,不如先让我这个做大哥的,来给父亲助助兴,也给诸位先表演个小节目热热场子!”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朝他那几个早就约好的斗鸡遛狗的狐朋狗友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立刻会意,嘻嘻哈哈地抬上来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板子。 宋天翰猛地揭开红布,只见板子上贴着一幅歪歪扭扭,用各种颜色鸡羽毛拼贴而成的百寿图! 那些羽毛色彩杂乱,拼贴得毫无章法,甚至有几个字都拼错了,看起来不伦不类,滑稽可笑。 宋天翰还颇为得意,和他的朋友们开始手舞足蹈地解说,试图表演一出百寿献瑞,动作夸张,言语粗俗,引得席间那些同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哄堂大笑。 然而,更多的宾客则是面露尴尬,窃窃私语: “这……这成何体统……” “宋家大公子……真是……别具一格啊。” “寿宴之上,表演斗鸡羽毛贴的画?真是闻所未闻。” “唉,宋府……门风如此了吗?” “真是上不得台面,有辱斯文!” 宋父坐在主位上,看着大儿子那副蠢钝如猪,还洋洋自得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把这个逆子拖下去打死! 趁着宋天翰在那卖力且滑稽地表演,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宋桑语慌忙提着裙摆,低着头,几乎是逃离了宴客厅。 一到无人处,她立刻抓住紧跟出来的柳叶,厉声质问: “说!今天下午有没有人进过我的房间?特别是靠近那个礼盒的地方!” 柳叶被小姐狰狞的表情吓坏了,结结巴巴地回忆道: “下午……下午除了日常打扫的粗使丫鬟……哦,对了!莺儿姑娘来过!” “她说来找小姐您出游,等了您一会儿,见您一直没回来,她就说自己随便坐坐,然后就走了……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莺儿?!” 宋桑语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她深知自己那个蠢大哥根本拖不了多久,他那滑稽表演很快就会被父亲呵斥停止。 到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又会重新聚焦到寿礼上。 必须立刻找到莺儿问清楚! 宋桑语再也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阴沉着脸,急匆匆地朝着莺儿如今所住的偏僻小院方向快步奔去。 她心中又急又怒,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宋桑语还没跑到莺儿的住处,就在一条僻静的小径上,远远看见莺儿鬼鬼祟祟的身影,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正急匆匆地往宴会厅的方向跑去。 宋桑语心中猛地一咯噔,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暗骂一声,立刻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宴会厅内,宾客们还沉浸在宋天翰表演带来的哄笑中,却见一个衣衫凌乱,神色慌张的女子突然冲了进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好奇心大起。 宋忆秋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莺儿面前,语气带着引导: “莺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父亲的寿宴正厅,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不快回去!” 她说着,暗中用力捏了一下莺儿的手臂。 莺儿吃痛,又接收到宋忆秋眼神中的暗示,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朝着主位的方向哭喊道: “老爷!夫人!救命啊!二,二小姐她要杀了我灭口啊!” 这一声哭喊,石破天惊。 宋浩初原本还有些讪讪的,一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还声称有性命之忧,那点可怜的理智瞬间荡然无存,立刻冲了过去,心疼地想要扶起莺儿: “莺儿!你怎么了?快起来慢慢说,别怕,有我在!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要杀你?” 席间顿时流言蜚语四起: “这又是谁啊?怎么哭哭啼啼跑寿宴上来了?” “咦?这女子瞧着面生,不像府里的丫鬟……” “我好像听说过……宋三少爷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怀了身子,接进府里来了?” “没错没错!就是她!听说就是因为这个女子,三少爷书也不读了,整日厮混!” “何止啊!上次诗会,不就是她把宋家大小姐推下水,差点淹死吗?” “天哪……这样的女子,怎么还敢留在府里?还带来寿宴?” 宋父被这接连不断的闹剧气得头晕眼花,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你不是该在祠堂禁足吗?谁让你跑出来的?还在这里胡言乱语!” 第五十九章 云姨娘解围 这时,宋桑语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头发因奔跑有些散乱。 她慌忙整理了一下,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莺儿,厉声骂道: “父亲!就是这个贱人!偷了我给您准备的寿礼,害得我方才差点出丑,快把她抓起来!” 莺儿被她一指,哭得更加凄惨,几乎要背过气去,连连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 三哥见宋桑语如此咄咄逼人,顿时不满地护在莺儿身前: “宋桑语!你吼什么吼?不会好好说话吗?她如今怀着你侄儿,也算是你嫂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问?!” “嫂子?” 宋桑语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个偷东西的贱婢,也配当我嫂子?你怎么不问问她都做了什么好事?” 三哥被怼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莺儿: “莺儿,你……你真拿了桑语的东西?” 莺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拼命摇头,抽噎着说: “浩初,我没有拿二小姐的东西……我……我拿走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二小姐准备送给老爷的寿礼!”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莺儿像是鼓足了勇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二小姐准备的那个白玉观音是假的,是用了劣等玉料以次充好!” “我,我曾经劝过二小姐,老爷寿宴何等隆重,若是送上这等假货被在场哪位懂行的贵人看出来,我们宋府的脸面可就全都丢光了!” “可是……可是二小姐她一意孤行,根本不听我的劝!” 她举起怀中那个布包,颤抖着打开,果然露出一尊白玉观音,但那玉质浑浊,雕工粗糙,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绝非珍品。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宋府沦为笑柄,更不能看着浩初和未出世的孩子因为此事蒙羞!” “我只能……只能出此下策,趁着二小姐不注意,偷偷将这个假的观音像拿走藏起来,想着等寿宴过后再悄悄处理掉……” “我是一片好心啊!没想到二小姐她……她竟然因此就要杀我灭口!” 莺儿哭得声嘶力竭,一番话颠倒黑白,却说得情真意切,逻辑……乍一听似乎还能自圆其说。 她语速太快,信息量太大,等众人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时,宋沈氏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宋沈氏此刻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在祠堂没有听宋忆秋的,直接一根白绫勒死这个祸害! 一旁的阮甜芯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对宋忆秋惊叹: “哇塞……忆秋姐姐,你们家里的戏……还真是一出接一出,比我们翡脂阁年底对账还精彩啊!” 宋忆秋夹了一块桌上还算完好的南瓜饼,塞进阮甜芯嘴里: “这个还能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席间的宾客们早已按捺不住,低声议论开来: “我的天……竟然用假货当寿礼?这、这也太……” “虽然离得远,但那观音一看就质地粗劣,绝非珍品。” “真没想到,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二小姐,竟会做出这等事……” “是为了省钱?还是根本就没把宋大人的寿辰放在心上?” “看来之前那些菜和酒……恐怕也未必全是下人的过错啊……” 宋沈氏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颜面尽失,她强压着掐死莺儿的冲动,冷声下令: “来人!把这个满口胡言,扰乱寿宴的贱婢给我拖下去!” “我看今天谁敢动她!” 三哥猛地站起身,挡在莺儿面前,竟公然在满堂宾客面前与嫡母杠上了。 宋沈氏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晕厥过去。 最后还是二哥和几个还算清醒的族人见状不妙,赶紧上前,好说歹说,半拉半劝地将情绪激动的三哥和哭哭啼啼的莺儿强行架了下去。 宋桑语还想开口辩解什么,却被宋父一声暴喝打断: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给我滚回你的帘青苑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宋桑语第一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吓得浑身一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捂着脸狼狈地跑了出去。 一场好好的寿宴,闹到如此地步,已是颜面扫地,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宋忆秋适时地站了出来。 她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她朝着主位上的父亲盈盈一拜,声音清朗悦耳: “父亲息怒。今日虽有些许波折,但子女孝心却不应被埋没。云姨娘和姐姐们还有子瑜弟弟,他们也精心为父亲准备了一份寿礼,虽非价值连城,却也是一片真挚心意,不如请他们呈上,也算聊以慰藉?” 此刻的宋父正愁找不到任何东西来挽回一点颜面,听到宋忆秋这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应允。 早已候在一旁的云姨娘带着宋三春,宋若菱和年纪尚幼的宋子瑜,捧着一幅他们共同完成的,绣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并题写了祝寿诗的巨幅刺绣,以及宋子瑜亲手抄写的一卷《孝经》,恭敬地献上。 礼物并不昂贵,但针脚细密,字迹工整,情意拳拳,与刚才的假玉观音和荒唐闹剧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番举动,果然博得了在场不少人的好感。 “没想到宋大人府上,还有如此懂事知礼的姨娘和子女。” “这刺绣功夫了得!这字也写得端正!可见是用了心的。” “是啊,礼轻情意重,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好多了。” “看来宋大人治家,还是公正的,并未因嫡庶而有所偏颇啊。” 宋父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勉强挤出几分笑意,配合着演完了这出家庭和睦的戏码。 只是这寿宴,终究是味同嚼蜡,草草收场了。 宋忆秋见戏已唱完,便借口酒气上头,需要出去透透气,悄然离席。 刚走到廊下,夜风微凉,身后便传来戏谑的声音: “宋将军真是好手段,好计谋啊。看似全程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实则步步为营,引蛇出洞,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甚至赚足同情。孤今日真是看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第六十章 分的一半管家权 宋忆秋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这阴阳怪气的是谁。 她懒懒地倚在廊柱上,望着天上的弦月: “东宫里是没饭吃了吗?怎么太子殿下哪儿有热闹,就往哪儿凑?跟街边闻着肉香的野狗似的。” 太子殿下被她这粗俗的比喻噎得嘴角一抽,脸色瞬间黑了几分。 自从她知道他生母的死可能与她祖母有关后,这女人在他面前就越发无法无天,句句带刺。 他压下火气,走到她身边,冷哼道: “宋忆秋,孤好歹也算救了你一命,若非孤及时跳下去,你此刻怕是早已香消玉殒。怎的连句道谢都没有,反而句句如刀?” 宋忆秋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 “殿下救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活着比死了对您更有用?各取所需罢了,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徒增虚伪。” “你!” 太子气结,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说话,每次都能被气得肝疼。 他原本见她处境艰难,还想暗示可以帮她一二,此刻那点心思也被气得烟消云散。 他拂袖怒道: “好!好一个各取所需!宋忆秋,你最好一直这么牙尖嘴利!但愿你别有求到孤头上的那一天!” 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宋忆秋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看她的月亮。 求他?迟早的事,但绝不是现在。 与此同时,宋府祠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宋桑语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得眼睛红肿,扯着父亲的衣角哀声求饶: “父亲!父亲您要相信我,真的都是莺儿那个贱人害的,是她偷换了我的寿礼!是她故意陷害我,女儿是无辜的啊!” 莺儿则跪在另一边,靠在三哥怀里,哭得柔弱无助,连连摇头: “老爷明鉴!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宴会又不是我负责的,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只是,只是不想府上丢脸才拿走假货……呜呜呜……” 三哥宋浩初立刻帮腔: “父亲!莺儿她一片好心,胆子又小,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定是桑语自己搞砸了,想推卸责任!” 宋桑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三哥大骂: “宋浩初!你被猪油蒙了心吗?为了这么个贱人,你连妹妹都污蔑?” “够了!” 宋父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胸口疼, “都给我闭嘴!你们还嫌今天丢的脸不够大吗?宋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宋沈氏连忙在一旁替女儿求情: “老爷,您消消气。桑语她年纪还小,第一次操办这么大的宴席,难免有疏漏。她也是一片孝心,想办得风光些,好……好借此机会与伯爵府夫人多亲近亲近,谁知道会弄巧成拙……” 宋父一听,更是火冒三丈: “年纪小?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女儿?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就全权交给她胡闹?你也是老眼昏花了!” “现在好了,全京城都知道我宋家出了个用假货贺寿,管家无方的女儿,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今日若不是云娘他们出来解围,我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祠堂!” 就在这时,宋忆秋缓缓走了进来。她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声音平静地开口: “父亲,女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父正在气头上,没好气道: “说!” 宋忆秋道: “今日宴会上,菜肴以次充好,酒水分了阴阳,最后连寿礼都出了问题……看似桩桩件件都指向桑语妹妹管理不力。” “但细细想来,为何会在这么多方面同时出现纰漏?依忆秋看,这未必全是妹妹和母亲的过错。” “恐怕是府中有些刁奴,见妹妹年轻面嫩,便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贪墨了银钱,才闹出了今日这场闹剧。” 宋沈氏和宋桑语一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 “对对对!忆秋说得对!定是那些下人搞的鬼!” “就是他们贪了钱!才害得我出丑!” 宋忆秋见状,顺势开口道: “既如此,父亲何不将此次寿宴的账本取来,我们当场对一对,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如此大胆,假公济私!也好还母亲和妹妹一个清白,严惩恶奴!” 一提到账本二字,在场除了宋忆秋,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自己或多或少都从公中账上支取过大量银钱用于挥霍。 刚想出声阻拦,但宋父正在气头上,觉得宋忆秋此言甚是有理,立刻喝道: “对!拿账本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些蛀虫敢贪我宋家的钱!” 账本很快被取来。 宋父翻看着,越看脸色越青,尤其是看到最后汇总的亏空数额时,更是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短短数月,竟亏空了近八千两白银?这,这简直是把库房搬空了!查!必须严查到底!” 就在这时,四哥突然站了出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 “父亲,不就是几千两银子嘛,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儿子近来手气好,赢了些钱,这亏空,我补上就是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了桌上! 宋忆秋心中冷笑,果然上钩了。 她故意感叹道: “四哥真是大方。只是不知四哥这赢钱的手气能好到几时?这次补上了,下次呢?” “归根结底,还是府中管家理事之人未能严格约束下人,杜绝贪墨,以至于漏洞百出。今日是寿宴出事,明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宋父一听,深以为然。 目光落在宋忆秋身上,他沉吟片刻,道: “忆秋,你为人沉稳,见识也广,不如这管家之权……” 宋忆秋立刻打断他,福了一礼: “父亲,女儿即将袭爵,日后恐多有外务,且于内宅庶务并不精通。” “女儿觉得,云姨娘性情温婉谨慎,今日又可见其教子有方,不如将一部分管家之权交由云姨娘协理,也好分担母亲辛劳,肃清府内积弊。” 宋父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头应允: “也好。云氏,日后府中采买,账目核对等事宜,便由你协助夫人管理。” 云姨娘又惊又喜,连忙跪下谢恩。 直到此刻,宋桑语才猛地恍然大悟。 第六十一章 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指着宋忆秋,尖声道: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对不对?从宴会出茬子到账本亏空,都是你挖好的坑!” 宋忆秋一脸无辜: “妹妹这话从何说起?整个宴会期间我都在病中,从未插手过分毫。一切都是母亲亲自指导,你一手操办的。” “我远在院中养病,如何能下手?妹妹莫非是受刺激过度,开始胡言乱语了?” 宋桑语还想争辩,却被宋父厉声打断: “够了!你还不知错?多跟你姐姐学学沉稳大气。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回帘青苑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宋桑语如遭雷击,失声叫道: “这怎么能行?我和朗星哥哥还约好了过几日去……” “约好什么约好!” 宋父彻底不耐烦, “你先把你自己管好了再说!滚回去!” 宋父怒气冲冲地离开后,祠堂内只剩下几人。 宋桑语恶狠狠地瞪着宋忆秋,眼中充满了怨毒: “宋忆秋!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今天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千倍百倍地报复回来!” 宋忆秋迎着她怨毒的目光,自信道: “恭候。” 几日后,宋忆秋房中。 白梅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宋忆秋后背换药,一边叽叽喳喳地汇报着她打听来的消息: “小姐你是不知道,上次寿宴之后,府里可热闹了,我听说二小姐被禁足这些天,帘青苑里叮铃哐啷的响声就没断过,好的瓷器摆设都快被她砸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院里在搞修缮呢!” 青竹轻轻捧着干净的纱布,闻言捂着嘴笑,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 “小姐,奴婢还是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费了那么大劲,最后却把管家之权让给了云姨娘,而不是自己握在手里?云姨娘她……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白梅连连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要是管家权在小姐手里,咱们想查什么查什么,想收拾谁收拾谁!” “最重要的是,才好守住老夫人留给您的嫁妆啊!照府里这些蛀虫的挥霍速度,我看他们很快就要打那批嫁妆的主意了!” 宋忆秋忍着药膏的刺痛,笑了笑,解释道: “宴会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是在闹出那么大风波之后,我立刻就把管家权揽到自己手里,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母亲,桑语,还有那几个不成器的哥哥,都会把矛头对准我。” 她顿了顿,让青竹帮她系好衣带,继续道: “只有让平时最不起眼,看似最无害的人拿到一部分权力,一方面能转移他们的视线和怒火,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种结交。” “毕竟,我们要应对的是整个宋府的偏见和蛀蚀,多一个暂时的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白梅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我懂我懂!小姐的意思是,不要把鸡蛋都放进一个锅里,得多准备几个锅,有的煎蛋,有的炒蛋,有的炸蛋!” 青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白梅姐姐,那叫‘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宋忆秋也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白梅立刻机警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随即打开门,带着几分调侃: “呦,稀客啊!云姨娘来了?自打祠堂那日后就没见您露过面,我还以为您贵人事忙,把我们家小姐给忘了呢!” 宋忆秋朝白梅比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 “别贫嘴了,快请云姨娘进来。” 云姨娘带着宋三春,宋若菱和宋子瑜走了进来。 一进门,云姨娘便领着三个孩子,朝着宋忆秋就要跪下: “大小姐,多谢您!这些天忙着熟悉管家的事务,忘了及时来向大小姐道谢,今日特地带他们几个过来,郑重向大小姐谢恩!” 宋忆秋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 “姨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小儿子宋子瑜最是开心,仰着小脸对宋忆秋说: “忆秋姐姐,我们现在院子里每天都能吃饱饭了,顿顿都有肉吃。小娘还说,过些日子就给我请个厉害的夫子读书呢!” 宋忆秋看着他纯真的笑脸,心中软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 “真乖。” 宋若菱也凑了过来,有些害羞又有点期待地说: “忆秋妹妹,我这几天都有认真帮三春姐姐分线,研磨颜料,还有帮小娘看账本哦!” 她似乎也想要被夸奖。 宋忆秋笑了笑,同样将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揉了揉: “若菱姐姐也很棒。” 唯独宋三春,站在稍远的地方,眼神复杂地看着宋忆秋。 她心里明白,是宋忆秋的帮助才让他们摆脱了食不果腹的困境,也让小娘有了些许权力。 但她无法轻易相信这份好意,冷声开口道: “宋忆秋,你不要以为给了我们这些小恩小惠,我就会感激你。谁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坏主意?” “说不定,你和夫人,宋桑语她们根本就是一伙的,这不过是你们唱的一出戏,想利用我们罢了!” “三春!休得胡言!” 云姨娘立刻呵斥道,脸上满是尴尬, “大小姐,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就是性子倔,不会说话……” 白梅气得想反驳,被宋忆秋用眼神制止了。 宋忆秋并不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宋三春,淡淡地说了一句: “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转而看向云姨娘,切入正题: “姨娘,我们之前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云姨娘连忙点头: “记得记得,大小姐吩咐的事,我怎么可能忘记。” 她说着,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铜钥匙, “按照大小姐的要求,我借着核对库房旧物的名目,已经悄悄去找过了。但是……明面上的库房里,并没有找到大小姐您需要的那批……特别的嫁妆。” 她将钥匙递给宋忆秋: “如果大小姐不嫌麻烦,可以亲自再去查验一遍。只是……务必尽快,查验完后尽快将钥匙还我,免得被夫人那边察觉。” 宋忆秋接过钥匙,点头: “有劳姨娘了,多谢。” 第六十二章 夜探库房 当夜。 宋忆秋带着青竹和白梅,借着夜色掩护,来到了宋府库房。 用钥匙打开沉重的库房门,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景象更是让人瞠目结舌:各种物品堆放得杂乱无章,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随处可见。 白梅捂住鼻子,嫌弃地挥着手: “我去……这哪是库房啊?这分明就是个大型垃圾堆!” 青竹相对镇定些,提醒道: “白梅,别抱怨了。老夫人留下的嫁妆数量庞大,标志也明显,肯定不会和这些普通杂物混在一起,我们仔细找找,说不定有隔层或者暗格。” 三人分头寻找,但翻找了许久,除了更多积压的旧物和破烂,一无所获。 宋忆秋站在库房角落,目光扫过一堆看似随意摆放的旧花瓶瓷器。 她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落满灰尘的花瓶,瓶身似乎格外干净,像是经常被人触摸。 她心中一动,尝试着握住瓶身,轻轻转动。 只听咔哒一声,旁边一个沉重的书架竟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怪不得母亲那么痛快地交出一部分管家权,原来真正的宝贝,藏在这里。” 暗室不大,但里面的东西与外面截然不同。 几只硕大的螺钿箱整齐地排列着,箱体用料考究,雕刻精美,一看便知里面所盛之物非同一般。 青竹兴奋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顿时被里面珠光宝气的首饰晃花了眼: “小姐!你看!这么多珠宝!肯定就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嫁妆!这箱子我在昭华府见过!” 白梅也激动起来: “快!快找找看有没有老夫人留下的信件或者手书之类的东西!” 三人立刻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然而,他们将所有箱子都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绫罗绸缎外,并没有找到任何纸质的遗言或线索。 宋忆秋疲惫地靠在箱子上,缓缓滑坐在地上,自嘲的苦笑: “我真是……太天真了。如果祖母真的留下了什么明显的证据,恐怕也早就被母亲发现并处理掉了吧……” 就在她有些灰心之际,白梅忽然从一只箱子的最底层,摸出了一张边缘焦黑的皮质物品: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好像……是张皮子?上面好像有字?” 青竹凑过去仔细看,借着手中火折子的光,辨认道: “嗯……这材质……像是处理过的羊皮?上面似乎有清单的字样,但是被火烧过,看不清了。怎么脏兮兮的,还好像被特意损坏过。” 宋忆秋接过那张羊皮,指尖触摸到上面隐约的凹凸感,脑中灵光一闪,她立刻对青竹道: “青竹,火折子借我用一下!” 她将火折子靠近羊皮纸,小心翼翼地用火焰的外焰均匀地烘烤。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随着羊皮纸受热,上面被烧毁的字迹逐渐褪去,而另一层用特殊药水书写的黑色字迹,缓缓浮现出来。 然而,这层隐藏的字迹似乎也遭到了破坏,大部分内容都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只能依稀看出几个断裂的词语和人名。 宋忆秋努力辨认着,喃喃念出其中最清晰的一个名字: “赵……梦……柔?” 站在她身边的青竹,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失声惊呼: “赵……赵婕妤?!” 宋忆秋猛地抬头: “你认识她?” 青竹难以置信: “小姐……赵梦柔……她是,是当今圣上的婕妤,也是……也是兴荣公主的生母啊!” 宋忆秋微微蹙眉: “兴荣公主?说起来好像是有一段时间没在宫宴上见到她了,倒也算是给我们省了些麻烦。” 她对这个被宠坏了的公主并无太多好感。 白梅闻言,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忆秋奇怪地看向她: “你笑什么?” 白梅憋着笑,压低声音道: “大小姐您确实是省了些麻烦,但有些人可就遭了大罪,老麻烦咯!” 宋忆秋:“?” 白梅绘声绘色地解释: “是张副官啊!您还记得吗?就是上次赏花宴,兴荣公主不是来了吗?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咱们张副官那副不修边幅的骚包样。” “自从那日后,兴荣公主三天两头地往斗胜庄跑,各种偶遇。张副官被她搞得烦不胜烦,现在是能躲就躲,东藏西躲的,衣服都穿的保守了!” 宋忆秋想象了一下,也忍不住莞尔: “那倒真是……难为他了。也确实为我省了些劝他稍安勿躁的口舌。” 青竹却忧心忡忡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可是小姐,赵婕妤是深宫里的人,我们要想查她的事情,怕是难如登天。连见一面都不可能,该如何从长计议?” 宋忆秋点头,神色凝重: “确实需要从长计议,宫里的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话音未落,库房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压低的谈话声。 三人顿时屏住呼吸。 白梅极轻地说: “小姐,有人来了!” 宋忆秋迅速扫视暗室,低声道: “快!躲起来!” 她拉着两人,迅速藏身于最内侧角落一个最大的箱子之后,勉强隐匿了身形。 刚藏好,暗室的门就被打开了,光线透了进来。 门外传来大哥宋天翰抱怨的声音: “桑语妹妹,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把我们约到这破库房来干什么?阴森森的……” 二哥宋文彬也打着哈欠附和: “就是啊……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吗?困死我了……” 宋桑语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怒火冲天: “睡睡睡!你们还有心情睡!我听说你们最近都和宋忆秋走得挺近啊?怎么,是不是觉得她才是你们的亲妹妹,所以不想认我这个妹妹了?” 宋天翰立刻表忠心: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永远只有你一个妹妹啊!我们跟宋忆秋那就是逢场作戏,应付一下父亲罢了!” 宋文彬也赶紧哄道: “就是就是!宋忆秋不过是一介粗鄙的武妇,她怎么能和桑语妹妹你比啊?你可是我们的心肝宝贝妹妹!” 第六十三 联手夺爵 宋桑语听到这话,非但没消气,反而更怒了: “粗妇粗妇!你们就知道说粗妇!” “她都快骑到我们头上来了,你们知道吗?她帮着云贱人那个姨娘,分了母亲一半的管家权!” “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以后奢靡挥霍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你们还在这笑呢!” 宋天翰一听,顿时慌了: “什么?怪不得!前两日我说官场需要打点,让母亲给我支些银两,她只给了我几百两!这点钱,连只上品的斗鸡都买不到!” 宋文彬也瞬间清醒,脸色发白: “完了完了!那……那我们以后喝花酒,赏美人的钱岂不是都没着落了?这可怎么办啊?” 宋桑语看着两个哥哥惊慌的样子,冷哼一声: “哼!关键时刻,还得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想着你们。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带你们来看好东西的!” 她说着,熟练地转动了那个花瓶,暗室的门再次缓缓打开。 宋天翰和宋文彬看着突然出现的暗室,目瞪口呆。 宋天翰惊叹: “库房里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他好奇地随手打开身边一个箱子,里面璀璨夺目的珠宝瞬间晃花了他的眼,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爷!这么多宝贝?母亲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不给我们用?!” 宋桑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酸溜溜又带着恨意: “给你用?你想得美!这都是你那个好妹妹宋忆秋的嫁妆,是那个死老太婆沈如意留给她的!” “外祖母?” 宋天翰愣了一下,随即愤愤不平, “那个老东西!她搞什么名堂?我们才是她的亲孙子,她一点都不留给我们,给一个丫头片子留这么多好东西干什么?” 宋桑语煽风点火: “哼!这一屋子东西,全都是留给宋忆秋一个人的,和你们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你们想想,要是让宋忆秋袭了爵,知道了这些东西,以她那冷血无情的性子,她肯把这些宝贝拿出来分给你们,支持你们继续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吗?” 躲在箱子后的白梅气得牙痒痒,用气音骂道: “我靠!这个宋桑语!禁足还不老实,竟然打着小姐嫁妆的主意!” 青竹连忙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 “白梅姐姐,先别出声!听听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外面,宋文彬已经被贪婪冲昏了头,伸手就想抓起一把珠宝往怀里揣,却被宋桑语啪地一巴掌把手拍掉了。 宋桑语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蠢货!你知道母亲为什么守着这座金山这么多年都没动吗?因为这每一件嫁妆上面,都刻着沈如意的私印!” “只有名正言顺袭了永嘉侯爵位的人,才能光明正大地使用这些东西!否则,你但凡拿出去一件变卖或使用,立刻就会被有心人发现,上报到御前!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宋天翰吓了一跳,悻悻地缩回手: “我去!这死老太婆心眼子还真多!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宝贝全落到宋忆秋手里?” 宋桑语压低了声音: “袭爵?哼,只要是宋家的子女,理论上都有资格!你们明白吗?” 宋天翰一听,连忙摆手: “桑语妹妹你可别害我,让我去边关呆七年?那还不如杀了我!要是这样,我宁愿不要这些嫁妆!” 他只想享乐,可不想吃苦。 宋桑语气得直翻白眼,耐着性子解释: “谁让你真的去边关挣军功了?现在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从边关回来了吗?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是爆出了什么足以让她身败名裂,失去袭爵资格的丑闻……” “只要这爵位最终落到我们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手里,无论是谁,这笔庞大的嫁妆,不就都是我们的了吗?” 她看着两个哥哥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加码诱惑: “况且,你们想想,一旦袭了爵,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永嘉侯,到时候自然会搬进宏伟的永嘉侯府,享有侯爵的食邑和尊荣。还会缺现在这点银钱花销?到时候,整个侯府都是我们的!” 宋桑语原本并不想将这份野心和盘托出,父母原定的袭爵人选本就是她。 但自从宋忆秋回来后,她感觉一切都在失控,袭爵之日越近,她越不安。 此刻,她不得不拉拢这两个蠢哥哥,人多力量大,一起对付宋忆秋。 宋天翰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妙啊!桑语妹妹真是好计谋!那……三弟和四弟知道了吗?” 宋文彬也搓着手: “是啊是啊,把他们都叫上!人多好办事!” 宋桑语咬牙,心里骂着一群蠢货,嘴上却道: “他们那边我自会去说。你们俩!关键时候别再给我掉链子!接下来具体怎么做,我会通知你们。你们只管听我安排就行!” 宋天翰嘿嘿一笑,下意识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道上次寿宴是谁先掉了链子,连管家权都丢了……” 宋桑语瞬间被戳到痛处,气得脸都绿了: “你!” 宋天翰赶紧赔笑: “好好好,好妹妹,哥哥错了!我们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暗室之内,箱子之后。 宋忆秋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她努力控制着呼吸,不让外面的人察觉分毫,但深邃的眼眸中,已是杀意凛然。 原来,他们不仅贪图她的嫁妆,竟还恶毒到想要她的命,或是彻底毁了她。 好,很好! 待宋桑语几人离开,暗室重归寂静,宋忆秋和青竹白梅才从箱子后小心翼翼地出来。 白梅气得脸颊鼓鼓,压低声音骂道: “这些喂不熟的白眼狼!虽说接近他们是小姐计划的一部分,但小姐确实也实打实地帮大哥在兵部说了话,让他们得了些实惠!” “结果呢?宋桑语一招手,一个个摇着尾巴就凑上去了!现在竟然合起伙来想害小姐!真是太可恶了!” 青竹则忧心忡忡: “小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听二小姐那意思,他们是打定主意要联手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人多,又是在暗处,若真铁了心使坏,我们恐怕防不胜防啊……” 宋忆秋眼神冰冷,掌心红痕尚未消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冲动容易坏事: “躲是躲不掉的。既然他们已亮出獠牙,我们便静观其变,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白梅,” 她转向白梅, “替我送一封信给兵部考工司郎中,吴大庸。” 白梅立刻收敛怒容,正色道: “是!小姐,信的内容是?” 宋忆秋略一沉吟: “内容主要有两方面。其一,请他帮忙,暗中打听还有哪些曾是祖母麾下,可能知晓旧事的旧部,务必谨慎。其二,” 她唇角勾起一丝冷嘲, “让他再好好替我那位大哥宋天翰美言几句,就说他近日勤勉有加,颇有其祖风范,让他在工部那份清闲差事上,再多些露脸的机会。” 白梅瞬间领会: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让宋天翰飘得更高,她在家中才会更有话语权! 第六十四章 鸿门夜宴 翌日晚间。 宋忆秋坐在书桌前,青竹在一旁安静地磨墨。 她铺开宣纸,笔走龙蛇,正在默写一段兵法: “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笔锋凌厉,字如其人。 白梅在一旁看着,笑道: “在战场上比拳脚兵器,我还能望其项背!。可一涉及到这些排兵布阵,阴谋阳谋的兵法,还是小姐更胜百筹。” 青竹却没心思说笑,眉头紧锁: “大小姐,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地写书法?我都要急死了!他们肯定在憋坏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宋忆秋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从容地放下笔,淡淡道: “来了。”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外响起了宋沈氏故作亲切的声音: “忆秋啊?在屋里吗?王嬷嬷来请了你几次,说是吃晚饭,你怎么还不过来呀?就等你了。” 白梅立刻翻了个白眼,扬声嘀咕: “夫人,您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呀?王嬷嬷什么时候来过了?是她的魂魄飘过来了吗?” 青竹连忙捂住白梅的嘴,对着门口强笑道: “夫人恕罪,白梅她……她还没睡醒,说胡话呢。” 宋沈氏推门而入,目光先在宋忆秋身上扫过,随即却停留在了青竹脸上: “青竹丫头,我看你近日气色不错,精神状态也蛮好的嘛……之前神志不清,有些事情记不清了,如今……可都想起来了?” 青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个乖巧感激的笑容: “回夫人,当然都想起来了。” 宋沈氏脸色一变。 青竹接着说道,语气真诚无比: “大小姐未回府之前,夫人和二小姐待我极好,吃穿用度从不短我的,这些恩情,青竹都铭记在心,也一一向大小姐禀报过了。” 宋沈氏闻言,果然暗暗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又转向宋忆秋,挤出慈爱的笑容: “忆秋啊,看你最近脸色都有些苍白了,母亲让人送来的血燕窝,都有按时喝吗?” 宋忆秋抬起眼,似笑非笑: “母亲说的可是那极品血燕?那么金贵的东西,我怎好独享?想着二妹妹近日掌管部分家务,定是劳心劳力,最是需要滋补。我便都让人给二妹妹送过去了。这东西给妹妹喝,比给我这种粗人喝,更能物尽其用。” “什么?你给桑语了!” 宋沈氏失声惊叫,差点维持不住表情,她急得恨不得立刻飞回去让人打翻宋桑语的碗, 怪不得喝了这么久都没半点效果,宋桑语却越来越疯了! 原来是喝错药了! 她强压下怒火,勉强笑道: “忆秋你真是……太见外了!这样的好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就好,二妹妹那里,自有母亲会为她打点,不必你操心。” 她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今日你父亲下朝回来,可是好好夸赞了天翰呢!说他在兵部差事办得漂亮,得了上官赏识!” “这可都是忆秋你在兵部为你大哥打点说话的功劳!母亲心里真是感激,所以想着,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也当是谢谢你了。” 宋忆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拿起刚放下的毛笔,看似不经意地一甩,几滴浓黑的墨汁溅出,吓得宋沈氏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为这事。这样的小事,怎能劳烦母亲亲自来请?” 宋忆秋语气平淡, “母亲先行一步,忆秋换身衣服,稍后便到。” 宋沈氏目的达到,也不想多待,连忙道: “好好,那你快点。” 说完便转身离开。 她一走,白梅就凑过来: “小姐,我怎么感觉这又是一场鸿门宴啊?黄鼠狼给鸡拜年!” 青竹也道: “夫人刚才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她是怕我想起落水的真相怀疑她,却不知道她自己早就暴露了。” 宋忆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那……六个臭皮匠呢?” 青竹捂着嘴轻笑一声,接话道: “六个臭皮匠?怕是只能臭死诸葛亮了!” …… 餐桌上的人几乎都到齐了,宋忆秋姗姗来迟。 她一进门,宋桑语就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甜得发腻: “姐姐如今架子是越来越大了,袭爵的日子还没到呢,就让父亲母亲,兄长姐妹们这一大家子人,干坐着等你一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永嘉侯已经走马上任了呢。” 主位上的宋清明今日心情似乎极好,竟破天荒地开口替宋忆秋解围,他笑着摆摆手: “诶~桑语,少说两句。一家人吃饭,讲究那么多虚礼做什么。再说了,咱们天翰今日能在朝堂上被陛下亲口夸赞勤勉,长了大脸,还多亏了忆秋在兵部替他打点说话呢!忆秋啊,快来坐!” 宋天翰一听,却不乐意了,撇撇嘴哼道: “切!爹!明明是靠我自己的实力和才华好吧!跟他宋忆秋有什么关系?说得好像我沾了她多大光似的!” 他肚子里没有二两油,倒先装起来了。 宋忆秋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不解,顺着父亲的话问道: “父亲所言何事?女儿竟有些听不懂了。” 她就是要借父亲的口,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她做事的速度和效率。 宋清明哈哈一笑,心情颇好地将今日朝堂上谁谁谁夸赞了宋天翰,简要复述了一遍,言语间颇为自得。 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忆秋身上,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说起来,忆秋不出意外的话,袭爵的旨意,约莫就在这个月底会下来了。陛下今日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我们宋家人才辈出,文武兼备,你袭爵那日,他或许会亲临观礼呢!” “月底?这么快?!” 宋沈氏失声惊呼,脸色骤变, “老爷!这事……要不要再斟酌考虑一下?毕竟忆秋是女子,而且刚回京不久……” 宋清明眉头一皱,不悦道: “考虑什么?去边疆七年,挣下军功的是她,陛下亲口允诺袭爵的也是她。” “名正言顺!除非她名声坏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否则有什么理由换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然而听在宋忆秋和有心人耳中,这话无异于是在给宋沈氏和宋桑语提示。 只要让宋忆秋名声坏了或出了意外,就能换人! 第六十五章 找花蝴蝶帮忙 宋忆秋垂眸,掩去眼底的冰冷,依旧沉默。 大哥宋天翰见状,生怕父亲再说下去露馅太多,连忙岔开话题,故作随意地开口道: “对了父亲,月底……是不是快到皇家秋狝的日子了?今年不如让忆秋和桑语妹妹也跟我一起去吧?” “忆秋马上要袭爵了,出去多见见世面,结交一下其他勋贵子弟,也是应当的。” 宋忆秋抬眼看向他。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还是第一次有好事主动拉上她。 看来,他们的办法已经想好了,而且就着落在秋狝之上。 白梅在一旁紧张地低语: “大小姐……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妙。” 青竹也悄声道: “他们几个交换眼神的样子,像是早就商量好了。” 宋忆秋心中了然,面上却波澜不惊,应道: “好啊。多谢大哥想着我。” 餐桌上的几人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明显都松了一口气,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来来来,忆秋,多吃点这个!” “妹妹,喝碗汤,补补身子!” “一家人就该这样和和美美的!” …… 回去的路上,青竹忧心忡忡: “小姐,秋狝的日子离袭爵太近了,我真的很担心他们会在那时动手。” 白梅也道: “是啊!他们平时有什么活动都巴不得躲着你,视你如洪水猛兽,今天突然换了一副嘴脸,肯定没安好心!” 宋忆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眼神深邃: “皇家秋狝,确实是少有的能近距离接触皇室成员的机会。若是能借此机会,打探到一些关于兴荣公主生母赵婕妤的事情,或许……也能有所收获。”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掌比划着星空,勾起嘴角: “猎场,不只是猎物的坟场,也可能是猎人的陷阱。” …… 三日后,小院内。 宋忆秋正手持一根细竹枝,指导白梅练习长剑刺击。 青竹在一旁看着有趣,也拿了根更细的竹枝,依葫芦画瓢地比划着,动作虽生涩,却意外地有点模样。 白梅练得额角冒汗,停下动作,接过青竹适时递来的帕子擦汗,看着青竹的样子忍不住打趣: “青竹,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这比划的两下子,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说不定你就是那万中无一的习武奇才,骨骼清奇。怎么样,要不要拜我为师?束脩好商量!” 宋忆秋闻言,轻轻用竹枝扣了一下白梅的额头: “别逗她了。让你去请的人,请来了吗?” 白梅摸了摸脑壳,嘟囔道: “小姐干嘛老打我?青竹这么乖,不多逗逗多可惜,以后出去被人骗了怎么办?” 青竹微笑着,柔声替白梅开脱: “没有的事,小姐。白梅姐姐是跟我闹着玩呢,我不在意的。” 宋忆秋看着她们俩,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两个啊……” 就在这时,院墙角落传来一阵十分蹩脚的布谷~布谷~的鸟叫声。 宋忆秋促起眉头,这叫声也太假了。 白梅却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说: “来了来了!小姐,人给你请来了!” 只见一道身影利落地从院墙外翻跃而入,轻盈落地。 来人今日竟穿了一身浅紫色的锦袍,而非往日那般大红大紫的张扬打扮,倒是衬得他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难得的矜贵公子气度。 正是张菏泽。 他跳下来,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屁颠屁颠地就凑到宋忆秋面前,语气带着委屈: “宋大将军!您现在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啊?都不主动到斗胜庄来找我,就让白梅传个话,就不怕我生气了不来吗?” 宋忆秋抽了抽嘴角,无语道: “你这不是来了吗?” 白梅围着张菏泽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张副官,今天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啊不,是淡雅别致!莫非是打听好了兴荣公主的喜好,特意投其所好?” 张菏泽一听兴荣公主,瞬间换了副神情,一脸晦气地摆手: “快别提了!最近真是见了鬼了!那个娇娇公主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满京城地堵我!” “害得我连自己的斗胜庄都不敢回,这些日子全在朋友家借住,都快成流浪人了!” 他说着,嗔怪了宋忆秋一眼,阴阳怪气起来: “宋将军,您未免也太冷漠了些!上次诗会,好歹我也是为了给您解围,才不幸被那花蝴蝶盯上!” “您也不知道好好补偿补偿人家,对人家这么冷漠,人家的心啊,都要碎成八瓣了~” 一旁的青竹看着他这副故作扭捏的模样,忍不住也抽了抽嘴角,默默移开视线。 宋忆秋额角青筋微跳: “……好好说话。” 张菏泽变脸速度一流,立刻恢复正常,笑嘻嘻道: “宋将军果然还是这么与众不同,求人办事都这么硬气!我就喜欢您这样的!” 宋忆秋懒得跟他贫,直接切入正题,叹了口气问道: “我大哥宋天翰,最近有去找你吗?” 张菏泽愣了一下,随即夸张道: “你那个好大哥?他不是被你送去兵部当官了吗?有一阵子没见着他来斗鸡遛狗了。哎,我新到的那批暹罗斗鸡都卖不出去了,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语气里满是调侃。 宋忆秋嘲讽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狗改不了吃屎。能忍得了一时,怕是忍不了几天。” 她看向张菏泽, “张副官,我听闻,你的斗胜庄每隔三个月,都会举办一次地下竞拍会?珍奇古玩,海外稀宝,甚至……一些不太方便见光的东西,都有流通?” 张菏泽挑眉,露出玩味的笑容: “哟?宋大将军还对这种玩意儿有兴趣?怎么,想淘点宝贝?” 宋忆秋笑得格外明媚,却没有直接回答。 张菏泽看着她这笑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下意识就想后退开溜。 刚退半步,就撞上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堵在他身后的白梅。 张菏泽:“……” 第六十六章 宋老夫人来了 他垮下脸, “不是……宋将军,我是什么专用工具人吗?怎么又是我?您每次找我都没好事!” 宋忆秋立刻收敛笑容,佯装委屈,轻轻叹了口气,学着张菏泽的模样,装出了几分罕见的柔弱: “唉……没办法呀。张副官您人脉广,本事大,在京中手眼通天。小女子我势单力薄,除了仰仗张副官,还能指望谁呢?” 张菏泽明知道她是装的,但看着那张清冷面容露出这种表情,还是莫名受用,只得认命地摆摆手: “好吧好吧,算我欠你的!说吧,这次又是什么‘简单’的事?” 宋忆秋笑地敞亮,压低声音: “这事倒也简单,只需张副官如此这般……” 天色渐暗,垂暮时分。 宋沈氏差了个小丫鬟来传话,说宋老夫人从家庙回来了,今晚要在珍殄阁设家宴,为宋老夫人接风洗尘,要宋忆秋务必准时到场。 丫鬟走后,青竹面露忧色: “大小姐,真的要去吗?以往这种家宴,老夫人从来不会特意叫上您……” 她欲言又止。 白梅一边替宋忆秋挑选衣服,一边不解: “有饭蹭为什么不去啊?珍殄阁的席面可不便宜!” 青竹支支吾吾,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主要是……那老太太,向来就看我们家大小姐不顺眼。大小姐您未去边疆之前,就经常被她寻由头刁难罚跪。” “如今她更偏爱的是嘴甜会哄人的二小姐……奴婢是怕您去了,又少不了被她挤兑磋磨……” 白梅一听就火了: “嘿!原来是她啊!我说这一家子人怎么都这么奇怪?好好的自家嫡亲孙女不疼,一个个胳膊肘都往外拐,向着那个养女,真是昏了头了!” 宋忆秋对着铜镜,神色平静无波。她拿起一支素雅的玉簪递给青竹: “无妨。青竹,替我梳洗更衣吧。这场宴,还是要去一趟的。” 青竹一边替宋忆秋梳头,一边仍是担忧: “可是小姐……那宋老夫人……她向来就……” 白梅快人快语,接过话头愤愤道: “不就是老爷的亲娘嘛!我知道!可哪有这样的亲祖母?从小到大就偏心眼偏到胳肢窝!” “明明小姐您才是正经的嫡孙女,她倒好,常年住在大房那个破落户家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眼里就只有那个会拍马屁的宋桑语!” “以前就老找由头罚您跪祠堂,好像您不是她宋家血脉似的。要我说,她就是看您性子像极了已故的老永嘉候,心里不自在!” 宋忆秋通过镜子看了白梅一眼,语气依旧淡然: “她是我父亲的生母,这一点无法改变。她偏爱谁,是她的自由。至于罚跪……” 她停下动作,“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青竹叹了口气,轻声道: “奴婢只是觉得憋屈。沈老夫人在世时,是何等英雄人物,对小姐您又是何等疼爱。可这位宋老夫人……” “唉,就因为老爷排行第三,她跟着大房老爷住在乡下,见识短浅,只觉得嘴甜乖巧的才是好孩子,全然不懂小姐您的好。” 白梅撇嘴: “可不就是,听说大房那边日子紧巴,全指着老爷这边接济呢!” “这老太太倒好,吃着三房的,喝着三房的,心里却只惦记着老大那边,还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嫡亲的孙女!真是老糊涂了!” 宋忆秋对着铜镜,神色平静,站起身,任由青竹为她整理衣襟: “无妨。青竹,替我梳洗更衣吧。这场宴,还是要去一趟的。好了,这些话在我这里说说便罢。” “待会儿到了珍殄阁,谨言慎行。毕竟……张副官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这边,自然也不能落后。好戏,总要搭好台子才能唱。” 马车摇摇晃晃,宋忆秋思绪万千。 对这位所谓的宋老太太,两世都实在没什么深刻印象。 记忆中,除了每年固定的几次来宋府打秋风,要钱要物之外,这位祖母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大伯父家,鲜少露面。 父亲宋清明在宋家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这位祖母向来是跟着长子住的,但对三儿子家的富贵却一直垂涎三尺。 从前或许还碍于宋忆秋那位威名赫赫的祖母沈如意在世,不好太过分。 如今听说却是三天两头想着法子要和宋府亲近,想来是做着当这富贵宋府真正老封君的美梦。 宋忆秋自小就不会说软话哄人,宋老太太对她自然也不喜,更偏爱那几个会甜言蜜语的孙子。 两人见面次数寥寥,关系淡漠。 但这位祖母为人极其虚荣好面子,每次来,都绝不满足于在府内用饭,必定要去京城最贵的珍殄阁。 马车在珍殄阁门口停下。 宋忆秋刚下车,就发现宋府的小厮早已等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引着她上了二楼的雅间。 推开包厢门,她微微一愣。 里面不仅坐着宋老太太,父母,兄妹,竟然还有阮家的人! 宋老太太一身珠光宝气,戴满了金簪玉镯,只是款式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样,正笑得一脸褶子,亲热地拉着阮佳文的手寒暄。 而真正的阮家嫡女阮甜芯则被挤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显得格格不入。 阮佳文身边坐着一位衣着同样华丽,保养得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间与阮佳文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那位扶正的平妻阮刘氏。 她身旁那个眼神有些闪烁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阮甜芯的父亲阮松兴了。 看到宋忆秋推门进来,宋老太太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不阴不阳地开口: “呦,这不是我们即将袭爵的永嘉侯宋大将军吗?真是好大的威风!” “几年没见,连祖母都不知道叫了?难道心里只记得你那死了的外祖母,自己嫡亲的祖母倒不认识路了?” 宋忆秋心中冷笑: 嫡亲祖母?从小到大给过她半点温情吗?现在倒来摆祖母的谱了。 那阮刘氏立刻用帕子捂着嘴,轻笑一声,声音娇滴滴却带着刺: “老太太您别动气,宋大小姐终究是在边疆待久了,野惯了也是有的。不像桑语二小姐,自小在京城长大,温柔雅致,知书达理。” “宋大小姐啊,还得在这京城的风水里多泡泡,才能洗掉身上那股子……凶悍味儿呢。” 白梅在一旁听得直磨后槽牙,要不是青竹死死拉着她,她真想上去邦邦给这阴阳怪气的两人一人一拳。 第六十七章 表面吃饭,实则相亲 宋忆秋面上却微微笑了一下,屈膝行了个极标准的礼,挑不出一丝差错: “忆秋见过宋祖母。” 随后目光转向阮刘氏,“刘姨娘,安好。” 这一声刘姨娘,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阮刘氏脸上,戳破了她辛苦树立起来的正室夫人的泡影。 她脸色一僵,笑容都凝固了。 还没等阮刘氏发作,宋桑语立刻盈盈起身,走到宋忆秋身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打圆场: “祖母,刘夫人,你们千万别怪我姐姐。姐姐她常年在军中,言行是直接了些,并非有意冲撞。” “都怪桑语不好,没有提前多教教姐姐京中的礼仪规矩。姐姐,快给祖母和刘夫人赔个不是,她们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们小辈计较的。” 宋清明被这场面弄得有些头疼,沉声道: “好了,都少说两句。忆秋,坐下吃饭。” 宋忆秋一来,阮甜芯就像找到了主心骨,悄悄挪到了她身边的空位坐下。 刚落座,她就忍不住低声唤道: “忆秋姐姐……” 话未出口,眼眶又红了大半。 宋忆秋不难想象,在她来之前,这一屋子人是如何联合起来,明嘲暗讽这位失势的真嫡女。 青竹在一旁悄声提醒: “小姐,阮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和前几天诗会时比起来,差远了。” 料子普通,首饰也简单。 宋忆秋怎么会没注意到?全场打扮最朴素无华的,恐怕就是她和阮甜芯了。 白梅也压低声音吐槽: “嘿,这乡下老太太排场倒不小!您看她那身,哪是穿金戴银?简直是金银堆里长了个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暴发户,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挂身上呢!” 席间,宋老太太和阮刘氏越聊越热络。 宋老太太拍着阮佳文的手,对阮刘氏笑道: “刘夫人你放心,佳文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模样好,性子也好,嫁到我们宋家来,那是亲上加亲。” “你看我这四个孙子,个个都是一表人才,让佳文随便挑,看上哪个都行!” 阮刘氏笑得花枝乱颤: “老太太您真是太抬爱了~能嫁入宋家这样的清贵门第,是我们佳文的福气。说起来,我家小弟不就是嫁给了您家大郎嘛,我们本就是旧亲,这再结亲,真是美上加美了!” 阮佳文适时地露出娇羞模样,低声说: “祖母~您别取笑人家了……天翰哥哥英勇,浩初哥哥温柔,都是极好的人……” 这话让宋老太太和阮刘氏更是心花怒放,没想到阮佳文对其中两个哥哥有意,这门亲事看来是板上钉钉。 宋沈氏和宋清明在一旁陪着笑,并未出声反对。 酒过三巡,宋老太太终于图穷匕见,她看向宋忆秋,语气慈爱: “忆秋啊,祖母知道你快袭爵了。但这爵位啊,终究是男人的东西。女子要那么高的声誉做什么?最终不还是要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她看了宋清明一眼,继续劝道: “你看,等你佳文姐姐嫁过来,无论是嫁给你大哥还是三哥,那都是一家人。这永嘉侯的爵位,让你哥哥袭了,岂不是更好?” “他们男人在外拼搏,也能光耀门楣不是?你放心,你是祖母亲孙女,祖母日后必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宋忆秋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用意。 这哪是想让阮佳文快点出嫁?这是想把阮甜芯生母留下的巨额家财,全都挪给阮佳文当风光嫁妆。 这番话说完,席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宋忆秋如何反应。 宋忆秋放下筷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宋老太太,故作谦逊: “祖母关爱之心,忆秋感激。” 随后话锋一转, “然而,祖母方才所言,请恕忆秋不敢苟同,其中多有与国法家规相悖之处。” “祖母说爵位终究是男人的东西,此言差矣。” 她慢条斯理地开始背诵, “我朝《社律》有载:‘爵位承袭,首重功勋,次论嫡长。若有功于社稷,虽女子之身,亦可得袭,以彰天恩,以励来者。’” 她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父母,继续道: “忆秋袭爵,非因我是宋家女,而是因我在边疆七载,浴血奋战,累积军功,得陛下金口御准。此乃陛下对我个人功绩之认可,是对为国效命者之褒奖,岂能因我是女子,便轻易转赠他人?” “此举,将陛下天恩置于何地?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若真如此行事,岂非视圣意与律法如无物?父亲在朝为官,当知此中利害。” 这说白了就是,要是因为我是女的,不给我袭爵,你就是藐视皇恩,罔顾国法! 宋清明的脸色顿时白了,他的小官职来之不易,若是因此…… “母亲!忆秋说得是!这爵位是陛下亲赐,岂能因性别,儿戏转让!此事万万不可再提!” 他生怕被牵连。 宋忆秋见父亲认怂,微微颔首,挑眉看向宋老太太,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祖母提及‘相夫教子才是女子正道’,忆秋亦不敢全然认同。” “敢问祖母,前朝皇后曾随太祖马上征战,安定天下。已故的永嘉侯,我的外祖母沈如意,镇守边关,让敌军闻风丧胆,保我边境数十年安宁。” “她们之作为,难道便不是正道吗?女子之价值,何时仅局限于内宅方寸之间?” 她看向神色大变的宋老太太,勾起嘴角: “祖母口口声声说要为我寻好亲事,可祖母是否想过,若我连凭自身血汗挣来的爵位都守不住,拱手让人,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宋忆秋?” “将来又有哪个体面人家,会真正尊重一个连自身权益都无法维护的女子?祖母所谓的好亲事,恐怕届时只会沦为笑谈。” 这话戳中了在场所有女眷的心事,连阮佳文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宋清明神色难堪,又不敢闹僵,悻悻开口: “忆秋啊,祖母这不也是为你好,你多想了,吃饭,吃饭!” 阮刘氏也搅这浑水: “瞧瞧这宋大丫头,估计是酒吃多了,说着胡话呢。” 第六十八章 找她合作 她不说还好,一说到是让宋忆秋想起了还有这号人,佯装醉酒开口: “刘姨娘一心为佳文姐姐的终身幸福筹谋,其情可悯。但忆秋有一事不明,佳文姐姐若嫁入宋家,自是风光。” “可甜芯妹妹亦是阮家嫡女,年纪与佳文姐姐相仿,她的婚事,不知刘姨娘和阮世叔有何打算?” “总不能姐姐风光大嫁,妹妹却无人问津吧?这若是传出去,外人岂不要说阮家苛待原配嫡女,有失公允?届时,怕是于佳文姐姐的名声,也有碍呢。” 阮甜芯适时地低下头,肩膀抖动,到显得可怜无助。 阮刘氏被问得猝不及防,脸色一阵青白,强笑道: “甜,甜芯还小,性子也顽劣,不急。等佳文的婚事定了,再慢慢为她相看也不迟。” 宋忆秋立刻抓住话柄,惊讶道: “哦?佳文姐姐与甜芯妹妹似乎是差不了两年吧?怎的佳文姐姐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甜芯妹妹就还小了?” “刘姨娘如此区别对待,莫非……是想着先将佳文姐姐嫁入我宋家,再将甜芯妹妹生母留下的丰厚嫁妆,一并充作佳文姐姐的陪嫁,来个财貌双全?” 这话点破了在场人心中的算计,阮松兴脸上也挂不住了,尴尬地咳嗽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 阮刘氏气得站起来。 “忆秋!” 宋沈氏见场面彻底失控,赶紧出声呵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祖母不过是关起门来自家人随意说两句话,你怎么就认起真来了?能不能学学桑语,温柔懂事点?对自己祖母说话能用这种口气吗?” 宋老太太脸色铁青,被宋忆秋一番连消带打,驳得哑口无言,偏偏每一条都占着理。 她尴尬笑了一下,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无妨,无妨,孩子还小,有自己想法也好……吃饭,吃饭……” 那笑容僵硬,后槽牙怕是都要咬碎了。 宋忆秋懒得再看她们虚伪的嘴脸,借口透气,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包厢。 阮甜芯立刻紧随其后跟了出来。 走到廊下无人处,阮甜芯立刻感激地道谢: “今天的事情,真是多谢忆秋姐姐了。若不是你,在这个家里,我都不知道还有谁会替我说话……”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宋忆秋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突然开口: “你今天是故意穿这一身过来的吧?” 阮甜芯猛地一愣,显然没料到宋忆秋会如此直白地戳破。 她当即挤出两滴眼泪,演技说来就来,委屈道: “忆秋姐姐……你就是这样想甜芯的吗?甜芯是真心拿你当姐姐看待,可你竟然不信我……既然这样,那甜芯还不如回去算了……” 说着作势欲走。 宋忆秋扶额,叹了口气: “在我面前,你就不必演了。能在这样的虎狼之家里守住你娘亲留下的庞大家业,你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柔弱可欺。” “刚才席间我与人争论时,你看似无心,实则句句不落,还配合我演戏,显然是早有准备。” 她看着阮甜芯,神色不变: “我并不介意你利用我,毕竟我也从你这里得了实惠。只是希望我们之间,不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虚话,我也很耗费精力去分辨真假。” 阮甜芯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愣住了,脸上的委屈瞬间收起。 她非但没有露出尴尬之色,反而笑了出来,上前亲昵地挽住宋忆秋的手臂,狡黠开口: “不愧是忆秋姐姐!冰雪聪明!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宋忆秋微微蹙眉,抽出手臂: “直说吧,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阮甜芯眨巴着大眼睛,那双总是含泪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精明: “当然是要把我失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全都拿回来!” 宋忆秋轻笑一声,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个子小小,看起来像只兔子般的女孩,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哦?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阮甜芯凑近一些,开口极具诱惑力: “那日寿宴,我已经见识到了姐姐的手段。全程引导,杀人于无形,翻云覆雨间便让对手溃不成军。我需要的就是姐姐这样的人!” “姐姐,你也知道我的。我阮甜芯,最不缺的就是钱了。而巧的是,我知道姐姐眼下最缺的,就是钱了。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又精明的笑容: “比起宋桑语那个又蠢又毒的妹妹,我甜芯这个妹妹……难道不更合心意吗?毕竟,在我四岁那年,可是你亲口说,要我给你做妹妹的呀~” 宋忆秋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啊。” “能有这样一位……土豪妹妹,是忆秋的荣幸之至。” 送走了阮甜芯,宋忆秋正想清净片刻,大哥宋天翰却不知何时悄咪咪地凑了过来。 “忆秋妹妹!你可算忙完了,哥哥我可想死你了!” 他搓着手,语气兴奋, “刚才我来宴席的路上,听说斗胜庄新到了一批暹罗来的奇鸡。据说凶猛无比,战斗力是之前那些西域斗鸡的十倍!” “只是……数量极其稀少,只接受拍卖,价高者得。为了这批宝贝,斗胜庄甚至把每年固定时期的拍卖会都提前到后天了!” 宋忆秋佯装听不明白: “大哥想表达什么?方才席间我被祖母和刘姨娘那般围攻,也没见大哥站出来帮我说一句话。既然这样,大哥有事,不如去找你的桑语妹妹帮忙?她不是最得祖母欢心,又温柔懂事么?” 白梅在一旁叉腰帮腔: “就是!平时不是只认二小姐当妹妹吗?这会儿倒想起我们小姐来了?” 宋天翰一听就急了,连忙表忠心: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才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咱们血浓于水啊。” “那个宋桑语,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抱来的野丫头!” “也就是仗着个名义上的妹妹名头,实际上跟我们不就是陌生人吗?哥哥刚才那不是……那不是怕惹怒了祖母,回头父亲又责罚我嘛!妹妹你这么聪明大度,一定能理解哥哥的苦衷的,对吧,忆秋?” 第六十九章 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宋忆秋心中冷笑,若不是那晚在库房亲耳听到他们合谋要害自己,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她几乎都要信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故作缓和地问道: “好吧。那大哥究竟想让我帮什么忙?” 宋天翰见她态度软化,立刻顺杆爬,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 “就是……后天那拍卖会,偏偏撞上兵部有重要官员来巡查。要是吴大人带队也就算了,我还能打个马虎眼,可听说来的官比吴大人还高一级!” “我实在没法请假溜号……要不,好妹妹,你替哥哥跑一趟?帮我把那只最强的奇鸡给拍回来?” 宋忆秋露出为难的神色: “大哥,这恐怕不行。我听闻斗胜庄的规矩极严,拍卖必须本人亲自到场,验明身份才能参与。我就算想帮你,也有心无力啊。” 宋天翰见这条路走不通,眼珠一转,又换了个方式,搓着手笑道: “那……忆秋,要不这样,你借哥哥点钱?你也知道,那拍卖会都是千两银子起步喊价,哥哥我最近手头实在紧巴……等哥哥赢了钱,双倍还你!” 宋忆秋叹了口气: “大哥,不是忆秋不想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前些时日为了替你在吴大人那里打点关系,已经花去了我大半积蓄。实在是囊中羞涩了。”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眼神一亮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提醒, “不过……我倒是听闻库房那边近日正在清理些陈年旧物,折算银两充公。大哥在工部当差,难免有些人情往来需要打点,以此为由,预支些银钱出来,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吧?” 宋天翰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库房!多谢妹妹提醒!” 他着急的也顾不上再纠缠宋忆秋,连忙找了个借口就火急火燎地往家赶,心里虽然对宋忆秋不肯直接掏钱有些不满,但好歹有了弄到钱的门路。 看着宋天翰远去的背影,白梅咂舌: “大少爷真的会为了几只斗鸡,就去库房支取那么多银子吗?” 青竹冷静分析: “我看可能性……万中之九千九百九十九。” 宋忆秋点点头,信心满满: “利令智昏。我们回去吧。” 青竹看了看珍殄阁的方向: “小姐,我们……不回去吃饭了吗?” 白梅撇嘴: “还吃?跟那些人坐一桌,气都气饱了,哪还有胃口!” 宋忆秋淡淡道: “不吃了。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走吧。” 她转身欲行,又想起什么,对白梅低声吩咐: “白梅,稍后帮我办件事。” 晚宴散场后, 阮家一行人准备离开。 阮甜芯正要登上那辆分配给她的简陋马车,却被珍殄阁的一位管事叫住了。 “阮二小姐,请留步。” 阮甜芯疑惑地回头。 那管事笑着,将一个用红布精心包裹着的锦盒递了过来: “这是宋家大小姐吩咐,特意留给您的。” 不远处,阮佳文正要登上那辆由八匹骏马拉乘的豪华马车,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用手帕遮住嘴角,嗤笑一声: “呵,两个废物还真是惺惺相惜啊!也不知道留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真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 她身边的阮刘氏和丫鬟们也发出低低的讥笑声。 阮甜芯原本低垂的眼眸忽然抬起,罕见地闪过一丝狠厉。 她可以忍受阮佳文骂自己,但不能容忍她辱骂宋忆秋。 她抱着锦盒,转向阮佳文,没有了饭桌上的可怜模样: “姐姐有空在这里奚落他人,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婚事能否如愿吧。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阮佳文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阮甜芯竟敢回嘴,当下气急败坏,就想下马车教训她: “你个贱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 阮刘氏赶紧拉住她,低声道: “佳文!注意场合!大街上人多眼杂,休要坏了名声!” 她瞪了阮甜芯一眼,目光警告。 阮佳文气得胸口起伏,愤愤地甩下车帘,丢下一句: “回家再收拾你!” 阮甜芯却仿佛没听见,她抱着那个锦盒,小心翼翼地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厢内,她解开红布,露出一个十分精致的三层食盒。 打开盒盖,每一层都整齐地摆放着极其精美的糕点,都是珍殄阁当下最热门的款式。 食盒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宋忆秋清峻的字迹: 【答应请你吃珍殄阁的糕点,不知你偏爱哪种口味,便将当下热门的都点了一份。下次见面,要记得告诉我,你最爱吃哪一种。】 阮甜芯看着纸条,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 她从盒子里拈起一块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糕点,放在唇边,小口地抿了一下。 细细品味后,微微蹙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回忆: “味道虽好……但比起那日忆秋姐姐递过来的栗子糕,滋味却不及万分之一。” …… 次日午后,主院侧门被轻轻叩响。 宋忆秋早有预料,对白梅道: “去把云姨娘请进来吧。” 门开处,云姨娘几乎是跌撞着进来的,脸色苍白,一见到宋忆秋,竟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吓得宋忆秋连忙起身虚扶住她。 “云姨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云姨娘却不肯起,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大小姐!大小姐您可千万要救救奴家,救救芙蓉苑上下啊!” 宋忆秋用力将她扶起,按到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姨娘先别慌,冷静些。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云姨娘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递到宋忆秋面前,手指都在发抖。 宋忆秋接过,只快速扫了几眼关键处,心中便已了然,反而松了口气,原来她还以为是什么突发大事,竟是这件事。 她放下账本,语气平静地安抚道: “姨娘放心,这件事,烧不到你和芙蓉苑身上。” 云姨娘闻言,非但没安心,反而更急了,指着那账本: “大小姐,我自然是信您的!可,可这账面上突然出现如此大额的亏空,若是老爷追究起来,我如今协理管家,也有一份失察之责啊!我,我怎能完全置身事外?” 第七十章 放风筝要一紧一松 宋忆秋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放缓了声音,引导道: “姨娘,你也是聪明人,怎么此刻却糊涂了?你仔细想想,这笔钱,是谁支取的?谁又有这个胆子能动用如此巨款?你我心知肚明。”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 “现在若是我们主动将此事捅到父亲面前,一来时机未到,打草惊蛇。二来,他们必会反咬一口,说你管理不善,甚至诬陷你监守自盗。到时候,才是真的引火烧身。” “那,那该怎么办?” 云姨娘六神无主。 “等。” 宋忆秋将手轻轻搭在云姨娘手背上, “等这件事自然而然地暴露出来。等父亲自己发现库房银钱不对,主动来查。” “到那时,你手中这本记录了真实支取人和缘由的账本,就不是你失职的证据,而是你忠于职守,暗中记录下线索的功劳了。” “你是在提供证据,而非承担罪责。明白了吗?” 云姨娘听完这番话,猛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原,原来如此……是奴家愚钝,慌乱了!竟没想到这一层……” 说着又感叹起来, “没想到大小姐不仅在军事文采上出众,连这内宅管家的谋略也如此精深!险些……险些乱了大小姐的计划。” 宋忆秋微微一笑: “姨娘也只是关心则乱,爱子心切罢了。”她转而问道, “若菱姐姐和三春姐姐近日可好?” 提到孩子,云姨娘神色柔和了许多: “三春那孩子还是老样子,闷闷的。若菱倒是像变了个人,勤奋得紧,整日不是读书就是练字刺绣,连一贯用功的子瑜都笑着打趣,说快要被姐姐比下去了。” 宋忆秋点头: “那就好。姨娘回去后,只管如常打理芙蓉苑,约束好下人,不必惊慌。天塌下来,也砸不到芙蓉苑。忆秋在此向你保证。” 云姨娘看着宋忆秋沉稳自信的眼神,心中大定,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有大小姐这句话,奴家就放心了。那……奴家先告退了。” 送走云姨娘,白梅撇撇嘴: “这云姨娘也是真有意思。当初小姐要分权给她时,左推右拒,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如今这才掌了几天权,倒像是捧了金饭碗似的,生怕丢了这点权势,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青竹心思细腻些,轻声道: “云姨娘此举,多半还是为了三春小姐,若菱小姐和子瑜少爷吧。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从前是无权无势,只能隐忍。如今既然有机会能让孩子过得好些,又怎会心甘情愿再放手?” 宋忆秋颔首: “不管她初衷究竟为何,她遇到事第一个来找我商量,便是默认了与我们同盟。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她伸了个懒腰,忽然笑道: “昨夜在珍殄阁光顾着勾心斗角,都没吃好。今日补偿补偿你们,带你们出去吃好吃的,如何?” 白梅眼睛瞬间亮了,夸张地叫道: “天哪!大小姐,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补偿我们?这该不会是……断头饭吧?”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青竹连忙‘呸呸呸’了三声: “白梅姐姐!快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赶紧呸掉!” 宋忆秋被她们逗笑,也不反驳,反而加了码: “不仅带你们吃好吃的,听说南风馆新来了几位清倌人,琴棋书画样精通,模样也极俊俏。给你们一人点一个作陪,怎么样?” 白梅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道: “好家伙!小姐你真够义气!主要不是为了看美男,主要是为了……呃,陶冶情操!对,陶冶情操!在这院子里关久了,是得出去见识见识世面!” 青竹也抿嘴笑着,小声附和: “俺……俺也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酸溜溜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笑: “哟,大小姐院子里真是好生热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又在商量什么对付人的心计呢?” 来人竟是本该在禁足的莺儿! 白梅立刻警惕起来,上前一步挡在宋忆秋身前,语气不善: “若是我没记错,莺儿姑娘这个时辰应该在房里静思己过吧?怎么有空溜达到大小姐的主院来了?若是被老爷知道,这禁足的期限怕是又要延长了。” 宋忆秋:“白梅,看茶。” 莺儿脸色青黑,根本不理白梅,只死死盯着宋忆秋,语气激动: “宋忆秋!你答应我的事情呢?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昨夜有空去参加家宴,就没空给我一个答复?” “你是不是和宋桑语那个贱人一样,都拿我当棋子耍?以为我好欺负是吧?我告诉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你以为我能帮你对付她,就不能调转头帮别人来对付你吗?!” 宋忆秋淡定地扫了一眼她愈发显怀的肚子,嘲讽: “这孩子倒真是顽强,经历了这么多风波,竟还安安稳稳的。” 她不等莺儿发作,径自对青竹道: “青竹,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盒里的身契拿来。” 听到身契,莺儿瞬间警惕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 宋忆秋语气依旧平静: “莺儿妹妹别紧张。” 青竹很快取来一个小盒。 宋忆秋打开盒子,里面正是莺儿的奴籍文书。 她拿着文书,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的灯台前,一边动作一边说: “我宋忆秋,不是宋桑语那种言而无信之人。这张纸,能决定你是否有资格迈进宋家的大门。只要它在一日,你就永远低人一等,连个良妾都算不上。” 说着,她拿起了玻璃灯罩,将那张奴籍文书轻轻折起,凑到了跳跃的烛火之上。 “大小姐!” 青竹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纸张遇火即燃,很快便化为一小堆带着火星的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宋忆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完全愣住的莺儿,语气轻松: “现在,还有疑问吗?” 莺儿眼神变幻不定: “宋忆秋……你……你为什么……?” 她不明白,宋忆秋为什么要烧掉这张最能制约她的东西? 第七十一章 一起逛南风馆 宋忆秋看着她: “我要这东西无用,况且之前答应过你。从现在起,你想做三少奶奶,又少了一个阻碍。恭喜你,现在是良籍了。” 莺儿从震惊中回过神,气急败坏地道: “你,你不会以为烧了这东西就算完了吧?你就这样不管我了?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寿宴上若不是我出来作证,哪来那么完美的结局?害得我自己还被禁足!” 宋忆秋低头,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她: “莺儿,你搞错了。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你自己。” 她向前一步,逼近莺儿: “你若是真聪明,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跟我争论这些蝇头小利。你要想做名正言顺的三少奶奶,光我答应没用,关键在于三哥的心还在不在你身上。” 她笑了一下,抛出致命一击: “可惜啊……我听闻,三哥所在的书院,近日新招收了几位身份高贵的公主和郡主伴读,恰好与三哥是同一位老师授课。” “这朝夕相处,探讨学问……若是日久生情?莺儿,你好自为之吧。” 莺儿无力地后退了两步: “招收女学生?我,我怎么不知道!浩初他……他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难道……难道他的心真的……”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在她的心头,她能走到今天,全靠宋浩初的宠爱。 一旦这份宠爱转移,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她也顾不上和宋忆秋纠缠,猛地转身,慌乱地丢下一句: “不行,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便着急忙慌地提着裙子冲了出去。 白梅刚切好茶端出来,就看到人影一闪没了,愣在原地: “这莺儿搞什么鬼东西?来这参加竞走比赛来了?” 青竹抿嘴一笑: “当然是急着回家看看,自家的后院起没起火。” 白梅挠头,一脸懵: “这大白天的,后院能起啥火?” 青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妒火!烧起来可比真火还旺呢!” 她转而拽了拽宋忆秋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 “大小姐,你刚刚说了,要带我和白梅出去找乐子,还算数吗?” 宋忆秋看着两个心腹期待的眼神,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笑: “算数。收拾一下,咱们现在就走。” …… 宋忆秋带着白梅和青竹,来到了京城新开的那家声名鹊起的南风馆。 这家颇为特殊,兼有女色与男色,服务对象也不限男女,风气开放,不少有权有势的女子也会来此点选清倌人作陪。 青竹站在那装饰清雅的门口,看着进出的一些戴着帷帽或作男装打扮的女子,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忐忑,小声问: “小姐,你说……我们要不要也换个男装再进去?会不会方便些?” 白梅立刻夸张地抱住自己,瞪大眼睛看着青竹: “哇!原来你好这一口!喜欢女色!” 青竹气得嗔怒地拍了白梅一下: “胡说什么呢!我是觉得我们三个女子就这样进去,会不会太显眼了?换男装或许能低调点。” 宋忆秋笑了笑,认真回答: “无妨。常来此地的老手,一眼便能看穿女扮男装,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今日南风馆有活动,来的女客不少,我们径直进去便是。” 白梅早已摩拳擦掌: “那还等什么?赶紧进去见识见识!” 宋忆秋却伸手拦住了她,目光望向街角: “再等等,还有一个人没到。” 青竹好奇: “还有谁啊,小姐?”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个兴奋的呼唤声: “忆秋姐姐!我来了!” 阮甜芯带着一个贴身丫鬟,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脸上满是欣喜。 “一收到忆秋姐姐的信,我就赶紧找借口溜出来了。不知道忆秋姐姐有什么要紧事,需要甜芯帮忙的?” 她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满是好奇。 宋忆秋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低声道: “进去再说。” 几人进入南风馆,内部装饰奢华中不失雅致,浅色帷幔随风飘扬,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 一楼是开阔的厅堂,有清倌人弹琴作画,供客人品评挑选,楼上则是一个个雅致包厢,提供更深入的服务。 阮甜芯虽然很少来,却也听说过这里的事,兴奋地对宋忆秋开口: “忆秋姐姐,你也知道今天有雨意公子的夜宴权拍卖对不对?听说他是从极西之地来的,容貌绝世,舞姿超群,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多少人一掷千金就为和他共进一餐。” “我们今天可以开开眼啦,我听说还有些人,直接把这里顶尖的花魁当作奇货可居的礼物,送去巴结权贵呢。” 宋忆秋点头,小声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阮甜芯顿时玩心四起,连连开口,‘好呀好呀’。 “所以,今日就要指望甜芯妹妹帮忙抬抬价了。” 阮甜芯昂起头,双手抱胸: “放心!这点小事,无需姐姐放在心上!” 宋忆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在一个角落里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二哥宋文彬,那肥硕的体态实在显眼,此刻竟还自作聪明地戴了个半透明的面纱,试图遮掩,更是欲盖弥彰。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音乐声起。 台上一位身着妖娆红衣,颇为大胆露骨的男子翩然出现,他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眼角一颗泪痣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 随着乐声而起,腰肢款摆,舞姿柔媚入骨,连南风馆原本的花魁在他面前都显得逊色三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天呐!这身段,这眼神,真是绝了。” “不愧是外邦来的,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你看那气质,清贵中带着诱惑,绝非凡品。” “听说他诗词歌赋也极为了得,真是才色双绝!” 宋忆秋明显看到,她二哥的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黏在台上。 他身边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个大锦盒和几个沉甸甸的布袋,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装满了银钱,看来二哥今天是势在必得。 宋忆秋故意绕到二哥身后,轻轻拍了他一下。 二哥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宋忆秋,更是惊得面纱都快掉了: “忆,忆秋?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七十二章给她当托 宋忆秋故作惊讶: “二哥?好巧。我陪一位朋友过来,听闻今日热闹,便进来看看。倒是二哥,你不是应该在书院温书吗?怎么会在此地?” 二哥宋文彬眼神闪烁,支吾道: “我,我也是……听闻有名士在此,过来见识见识,纯属风雅,风雅……” 宋忆秋目光落在他小厮手中的盒子上,似笑非笑: “哦?风雅需要带这么多铜臭之物吗?” 二哥见瞒不过,叹了口气,联想到她也知道自己的喜好便决议拉拢,恳求起来: “好妹妹,你也知道哥哥我的一些……小爱好。台上这位雨意公子,哥哥我是真心喜欢!今日说什么也要……” 宋忆秋假装担忧: “二哥,这拍卖可是要真金白银的,你哪来这么多钱?” 二哥苦着脸: “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的全部家底,还找朋友借了不少。若是妹妹能……能帮哥哥一把,周转一二,那是最好不过了!咱们可是亲兄妹啊!” 宋忆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心软的样子: “唉,谁让你是我二哥呢,血浓于水,我肯定要帮你的呀。” 台上,红衣舞姬退下,管事的满脸堆笑走上前台,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诸位贵客静一静,接下来,便是今日的重头戏……雨意公子夜宴权的竞拍。规矩照旧,价高者得,底价……五百两!” 五百两!!!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这起价,已是寻常清倌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角落里,二哥宋文彬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钱袋,那是他东拼西凑的全部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六,六百两!”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七百两。” 众人目光望去,正是阮甜芯。 她悠闲地摇着团扇,面色轻松如常。 宋文彬咬了咬牙,再次举手: “八百两!”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但是颤抖地小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阮甜芯看都没看他一眼,轻飘飘地跟上: “九百两。” 竞价瞬间攀升,厅内气氛开始热烈起来。 其他一些原本有意竞价的勋贵子弟,见这架势,大多选择了观望。 “一千两!” 宋文彬额角开始冒汗,这个价格已经让他肉痛不已。 “一千一百两。” 阮甜芯依旧从容,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宋文彬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宋忆秋: “忆秋……这……” 宋忆秋凑近他,叹了口气: “二哥,你看雨意公子,他方才跳舞时,眼神是不是总往我们这边飘?想必也是对二哥的青眼有加。” “如此人间绝色,又是异域风情,才华横溢,若能与他把酒言欢,畅谈风月,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钱财乃是死物,花了还能再赚,可这机缘若是错过,只怕抱憾终身啊。” 宋文彬被她说得心神摇曳,目光再次痴迷地投向台上那抹红色的身影,占有欲熊熊燃烧。 他猛地一跺脚,吼了出来: “一千五百两!” 阮甜芯放下团扇,坐直了身体,挑衅地笑了一下: “一千七百两。” 宋文彬的脸瞬间白了。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算,他冷汗涔涔,想要放弃。 宋忆秋见状,知道火候已到,惋惜开口: “二哥,看来阮家小姐是志在必得了。可惜啊……如此佳人,今夜就要投入他人怀抱了。二哥你才华横溢,风度翩翩,难道真要输给一个只会砸钱的商贾之女吗?这若是传出去……” “两千两!!!” 宋文彬被商贾之女这四个字,刺激得失去了理智,猛地站起来。 整个南风馆瞬间鸦雀无声,两千两,这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处不错的宅院了! 白梅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死死拽着宋忆秋的袖子: “大小姐!他疯了吗?二少爷绝对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宋忆秋却面色平静,悄然对阮甜芯使了个眼色。 阮甜芯接收到信号,挑了挑眉,慵懒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对管事笑道: “罢了罢了,这位公子如此痴心,小女子便成人之美吧。” 管事的愣了片刻,生怕宋文彬反悔,立刻高喊道: “两千两!这位爷出价两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两千两一次!两千两两次!两千两三次!成交!恭喜这位爷,雨意公子今夜是您的了!” 锤音落定。 宋文彬瘫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神色复杂,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美人,可是那两千两债务…… 他慌忙擦着冷汗,眼神闪烁地看向宋忆秋:“忆秋……这……这钱……” 宋忆秋脸上露出体贴的笑容,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借据。 她将借据递给二哥: “二哥,我手头现银也确实不宽裕。不过,我认识一位可靠的子钱家,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愿意借你这笔钱应急”。 “这是借据,条件是三个月内还清本金,则免收利息。若逾期……利息会比较高。二哥你看……” 二哥一听三个月内免息,顿时眉开眼笑,哪里还顾得上细想逾期的后果。 他连忙接过借据,看都没仔细看具体条款,只确认了借款金额和免息期,便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 “好!好!多谢忆秋妹妹,真是帮了哥哥大忙了。三个月,哥哥一定想办法还上!” 他慌忙在借据上按了手印,生怕宋忆秋反悔。 宋忆秋收起借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恭喜二哥得偿所愿。今日之事,回家后我自会替二哥保密。” 二哥此刻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良宵,也顾不上多想,千恩万谢地拿着借来的钱去交割了。 几人目送着雨意公子上了二哥的马车。 阮甜芯这才狡黠地凑到宋忆秋身边,低声笑道: “忆秋姐姐,这借据可是我让翡脂阁名下钱庄特制的,印章都是阮记的。你这二哥,怕是到时候连本带利,卖了他都还不起。” 第七十三章 给她送情报 宋忆秋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让他心甘情愿地跳进来。” 阮甜芯眨着眼睛,好奇更深: “花了这么大代价,绕这么大圈子,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帮你二哥欠一屁股债吧?” 宋忆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想好了吗?最爱什么口味的糕点?” 阮甜芯愣了一下,认真思忖片刻,仰起脸甜甜一笑: “栗子糕。” 那是宋忆秋第一次递给她的糕点。 她接着正色道: “实不相瞒,忆秋姐姐,甜芯也有一件事想麻烦姐姐。” 宋忆秋颔首: “妹妹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讲究那些虚礼。要不,我们进去边吃边聊?” 阮甜芯却摇了摇头,看了看天色: “不了,天色不早,我再待下去,府里那边不好交代。我就站在这儿说吧。还是上次家宴那件事。佳文姐姐和府上几位哥哥联姻之事。” “我虽在府内勉强能守住母亲留下的大部分产业,但若佳文姐姐顺利出嫁,继母便没了顾忌,恐怕会立刻打那些产业的主意,充作她的嫁妆……” 宋忆秋: “你是想让我设法,让这门亲事成不了?” 阮甜芯低下头,声音有些犹豫: “忆秋姐姐,人家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这样想,是不是……太坏了?” 宋忆秋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 “放心。他们这婚,本来就不可能成。” 阮甜芯看着宋忆秋信心满满地模样,不免地有些好奇起来: “忆秋姐姐现在是已经有办法了吗?” 宋忆秋神秘的笑了一下,“到时候你自然会知晓。” 阮甜芯看着宋忆秋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中稍安。 忆秋姐姐既然这么说,想必心中早已有了应对之策,自己只需耐心等待便是。 送走阮甜芯,宋忆秋回头,看见白梅和青竹正对着桌上精致的点心大快朵颐,不由失笑。 白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赞叹: “小姐,这南风馆别的不说,做的这点心,跟咱们府里那些一比,简直是琼浆玉肴,仙品啊!” 青竹也小鸡啄米般点头,一脸满足: “呜呜,感觉比珍殄阁的还要有风味,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二人说是来看美男,结果看见美食,啥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白梅咽下食物,想起正事: “对了小姐,阮二小姐刚才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她平日里装得跟只小白兔似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还真不好分辨。” 青竹也若有所思: “确实看不透。不过奇怪的是,阮刘氏如今既然已经掌了中馈,想要谋夺甜芯小姐的财产,不是更容易吗?为何非要绕这么大圈子,借着嫁妆的名头?” 宋忆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户婚律》有载,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 “无女均入以次近亲。无亲戚者,官为检校。若亡人在日,自有遗嘱处分,证验分明者,不用此律。” 白梅想着嘴巴,嘴里的糕点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小姐……这是什么二次元的话吗?不是,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笑着进一步解释: “阮甜芯生母亡故时,她已记事,且其母必有遗嘱公证,将大部分产业明确留给了她。” “阮刘氏即便掌家,也无法公然违背律法和亡人清晰遗嘱,肆意侵占嫡女继承的财产。” “唯有借着为阮佳文筹备嫁妆这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才能一步步将那些产业名正言顺地划过去,堵住悠悠众口。” 白梅恍然大悟,愤愤道: “这个阮刘氏,真是恶毒!又想霸占家产,又不想落人口实,连吃带拿,还不好好对待原配留下的女儿!” 青竹叹了口气: “这深宅大院里,这样吃绝户的事情,还少吗?” 宋忆秋放下茶杯,站起身: “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还得赶着回府看好戏呢。” 白梅眼睛一亮: “还有好戏?” 宋忆秋拍了拍手,勾起嘴角: “走吧,去晚了,可就赶不上好戏开幕了。” 主仆三人刚起身没走两步,身后却传来一个戏谑的男声: “方才在楼上雅间,瞧着身影就觉得眼熟,没想到,还真的是宋大将军。” 他款步逼近,语气玩味, “怎么?宋府里的戏码还不够热闹吗?竟还有闲情逸致,来这等风月场所消遣?” 白梅瞬间警惕,手已按在了腰间盘着的软剑上。 青竹也紧张地四下张望,寻找可能的退路或援手。 宋忆秋却缓缓转身,抬手轻轻按下了白梅蓄势待发的手,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迎向来人: “太子殿下莫非是在跟踪我吗?怎么臣女走到哪儿,都能巧遇殿下您呢?” 太子萧雍璟今日穿了一袭纯白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平日的阴郁威压,倒真有几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温润。 当然,前提是忽略他眼底幽深的算计。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姿态优雅地轻抿了一口,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刚才阮甜芯坐过的位置: “孤若是不来,又怎能欣赏到宋将军与人一唱一和,请君入瓮的精彩戏码?” 他显然目睹了方才竞拍的全过程。 宋忆秋无语,直接送他一个白眼: “太子殿下,您还真是清闲得很啊。” 萧雍璟非但不恼,反而故意凑近几步,贴到宋忆秋耳边,气息温热: “孤若是不来,宋将军今日,恐怕就要错过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了。” 宋忆秋原本打算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但听他语气不似作伪,再看他脸上那副无所谓的神情,脚步顿住了。 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径直坐下,直直盯住他: “说。” 萧雍璟勾起唇角,晃着手中的酒杯,卖起了关子: “可是……孤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宋忆秋耐心耗尽,起身作势欲走。 太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是关于……兵部王侍郎的。” 第七十四章 三番四次求合作 王侍郎? 宋忆秋停在原地,王侍郎是祖母的旧部,王斐然的父亲。 诗会后,王斐然答应引荐,却迟迟没有下文,她猜测其间发生事故,却没想到被她猜中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一把夺过太子手中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地抹了把嘴: “酒喝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萧雍璟看着她这副能屈能伸的干脆模样,低笑一声,玩味更甚: “宋将军还真是爽快。”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递给宋忆秋, “这样东西,将军应该认得吧?” 宋忆秋接过,打开软布,里面是一个打造奇特的金属箭头。 她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眉头微蹙: “陇南敌军惯用的三棱倒刺箭?做工粗糙,并非精品。” 这种箭镞在边疆很常见。 白梅也凑过来看,‘切’了一声: “三头箭?就这?” 宋忆秋将箭头丢回桌上,语气带着一丝被戏弄的不满: “殿下是把我当成深闺里不识兵刃的娇小姐了?拿这种边境常见的玩意儿来故弄玄虚。” 她竟然会以为他真的有什么重要线索,真是浪费时间。 萧雍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宋将军看仔细些。这枚箭头……是在京城近郊发现的。” “什么?!” 宋忆秋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猛地重新抓起那枚箭头! 这东西在陇南常见,但绝无可能出现在天子脚下的京城。除非……已经有敌寇的细作混入了京畿重地。 她神色凝重,再次仔细查验箭头。 这一次,她发现了异常。 这箭头虽然大体模仿了陇南三棱箭的形制,但在一些细微处,像是金属的质地和锻造痕迹上,都存在着不小的偏差。 “小姐,这箭……好像有点不对。” 白梅也看出了门道,指着箭镞连接处, “这里的锻打痕迹,不像是陇南工匠的手法,倒像是……京城附近铁匠铺的风格,为了追求形似,反而露了马脚。” 宋忆秋眼神瞬间冷了,看向萧雍璟: “殿下是说,这是仿造的?” 萧雍璟颔首,没有否认: “而且,这枚仿造的箭镞,是作为通敌罪证,连同几封模仿边关笔迹的密信,一起出现在王侍郎府邸的书房内的。” 宋忆秋心中猛地一沉: “王侍郎?殿下是怀疑他……” 萧雍璟打断她,声音冰冷: “不是怀疑,是证据确凿。有人匿名向父皇举报,王侍郎通敌叛国,私藏敌械,勾结外邦。父皇震怒,已下旨……王侍郎全家,夷三族。” 夷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虽比诛九族范围稍小,可对于王家来说已然是灭顶之灾。 宋忆秋猛然起身,脑海中瞬间闪过王斐然那张聪慧坚毅的脸,以及幼时在祖母府上见过的那位王侍郎。 他对祖母充满敬仰,且性格刚直,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这不可能!” 宋忆秋声音带着怒气, “王侍郎是祖母旧部,忠勇之人,怎会通敌?这是诬陷!” 太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事不关己开口: “宋将军何必激动?王家上下如今已全部被打入天牢,由大理寺连夜审讯,估计撑不到三月,就要问斩了。” 宋忆秋难以置信: “如此大的事情,为何京城之内没有一点风声?!” 显然消息被严密封锁了。 萧雍璟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 “所以,孤才说,你若不等我,就要错过这个重要情报了。现在,宋将军还觉得孤是闲得慌吗?” 宋忆秋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假箭头,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定了定心神: “殿下特意来告知我此事,意欲何为?总不会只是好心提醒吧?” 萧雍璟抬起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宋将军……袭爵的日子,快到了吧?” 说完不等宋忆秋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王侍郎,是老永嘉侯沈将军的得力旧部,二人当年在军中关系匪浅,朝野皆知。若王侍郎通敌叛国的罪名坐实,那么,作为他昔日最坚定的提拔者和同盟,老永嘉侯……难道就能完全撇清关系吗?”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再清白的名声,也经不起流言蜚语的反复侵蚀。到时候,恐怕沈老将军一生英名,毁于旦夕。” 他停下,直视宋忆秋: “而你,宋忆秋,你袭承永嘉侯爵位的根基,正是建立在沈老将军这不容置疑的功勋与清白之上的。” “若这根基被玷污……你觉得,你还能顺利袭爵吗?陛下还会允许一个疑似通敌叛将的外孙女,继承如此重要的爵位吗?” 宋忆秋沉默了。 她听明白了太子的潜台词,袭爵的前提是祖母的功绩清白无瑕。 对方陷害王侍郎,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最终目标,是指向祖母,进而破坏她的袭爵。 她深吸一口气: “或许……从王侍郎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王侍郎本身,而是要通过他,污蔑祖母,最终让我无法袭爵。是吗?” 萧雍璟赞许地点了点头: “宋忆秋,你还没有我想的那么笨嘛。” 宋忆秋不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开口: “你想要什么?” 她不相信萧雍璟会无缘无故帮她。 萧雍璟似乎很欣赏她的直接,身体微微前倾: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我的要求,其实一直没变。宋忆秋,我想和你合作。” 宋忆秋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坐了下来,对白梅和青竹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到雅间门口,警惕地把守着,确保无人偷听。 “说吧,你想怎么合作?” 萧雍璟见她终于松口,得逞地笑了一下,玩心忽起。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挑起了宋忆秋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把玩,慵懒地调侃: “可惜啊……若是你早些答应与我合作,这件事或许还好办些。可惜了,如今时机微妙,我倒是……不太确定宋将军此刻的诚意究竟有几分了?” 宋忆秋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心中暗骂这人真是反复无常! 之前是他一次次提出合作,现在自己真的有意向了,他反倒装起来了。 第七十五章 假成婚 她强忍着抽回头发的冲动,此刻不能硬碰硬。 故意放缓了语气,装作妥协: “殿下,之前是忆秋思虑不周,未能领会殿下深意。如今形势逼人,王侍郎危在旦夕,袭爵之事亦悬于一线。忆秋……需要殿下的帮助。” 她微微偏头,让那缕发丝自然地从萧雍璟指尖滑落, “殿下若有何良策,不妨直言。忆秋……愿闻其详。” 这番半真半假的低头,似乎取悦了他。 他收回手,不再卖关子: “要想破局,最好的办法,是让你拥有一个无人能撼动的身份,一个足以让那些想借你祖母之事做文章的人投鼠忌器。” 他认真的看着宋忆秋: “宋忆秋,嫁给我。” 什么?! 宋忆秋震惊的下巴都要掉了,这太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萧雍璟看着她的表情,补充道: “当然是假成婚,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他进一步解释: “我帮你稳住袭爵之位,并借助东宫之力,暗中调查王侍郎一案,尽可能替你保住他,至少争取时间。” “而你,在成为名正言顺的永嘉侯之后,以侯爵之身与我完婚。届时,你是功勋侯爵,我是当朝太子,我们的结合于情于理都无人能指责。而这场婚姻,能给你最大的便利,就是深入宫廷。” 他开口诱惑: “你不是一直想查清你祖母真正的死因吗?根据我目前查到的一些零星线索,沈老将军在去世前……曾秘密入宫,见过我的生母。” “而我的生母,也是在沈老将军去世后不久,便莫名香消玉殒。这两者之间,难道仅仅是巧合?” 祖母见过太子的生母?这确实是一条从未想过的重要线索,但她立刻冷静下来,断然拒绝: “不行!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更何况是假成婚!风险太大,我……” 萧雍璟打断她: “我当然不是说现在立刻成婚。你现在愿意嫁,我还不一定敢娶呢,一个没有爵位的小户之女,于我又有什么用处。” “我自然也是要讨些好处。等你袭爵之后。那时,你有了身份,我有了理由,我们情投意合,顺理成章。” “这场婚姻,是你查清祖母死因的护身符,也是我……肃清宫廷某些势力的绝佳助力。我们目标虽有不同,但路径一致。如何?” 宋忆秋陷入了沉默……与虎谋皮,代价几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慎重开口: “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再考虑几日,届时必给殿下答复。” 萧雍璟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并未紧逼,反而爽快地解下腰间系着的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随手抛给她: “好。想清楚了,拿着这个来南风馆,自然有人带你来见我。” 宋忆秋接过玉佩,触手生温,确是上品。 她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番。 这人模人样的太子殿下,听起来竟是南风馆的常客?他来这里……是找男人还是找女人?难不成真有断袖之癖? 萧雍璟看出了她眼中的嫌弃,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额角青筋微跳,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宋!忆!秋!” 宋忆秋立刻收敛神色,将玉佩收好,面上恢复平静: “臣女家中尚有琐事,就不在此叨扰殿下了,告辞。” 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带着一脸八卦好奇的白梅和青竹快步离开了雅间。 她们刚走,雅间的房梁上便轻飘飘落下一个身影,正是太子的暗卫墨羽。 他嬉皮笑脸地走到桌边,拈起一块没人动过的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啧啧,属下还从没见过殿下对哪家贵女这么有耐心。这宋将军还真是有点意思,敢三番五次拒绝殿下,现在连个准话都不给,听说和斗胜庄的东家也暧昧不清,这……这算不算是养鱼啊?” 另一侧,床帘微动,女暗卫红兰也闪身而出,精准地接住墨羽抛过来的另一块糕点,顺势调侃: “斗胜庄算什么?我看咱们殿下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谈的是合作,说不定心里早就对着宋将军……芳心暗许了。” 萧雍璟阴沉着脸,扫过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下属,冷声开口: “天牢里最近正缺两具新鲜尸体,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去凑个数?” 墨羽和红兰瞬间噤声,互相使了个眼色,麻利地将剩下的糕点打包,身影一晃,便再次隐没在阴影之中。 雅间内重归寂静。 萧雍璟独自斟了一杯酒,缓缓饮下,目光望向宋忆秋离开的方向,眼中是志在必得。 “宋忆秋……” 他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孤,有的是时间等你。” …… 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宋忆秋再次拿出那块羊脂玉佩仔细端详,玉质极佳,雕工简洁却大气,显然是宫中之物。 她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将玉佩递给了白梅: “收好,务必谨慎,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青竹看着自家小姐凝重的神色,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个太子殿下真是奇怪,好像在哪都能碰到他……他该不会是……暗恋我家小姐吧?” 白梅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藏进贴身的内袋,一边接话: “就算是暗恋,那也是情有可原嘛!我觉得咱们小姐比那个什么京城第一才女司徒染还要漂亮三分呢!” “再说了,咱们小姐又不是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绣花枕头,能文能武,智谋过人,爱上她很正常吧?反正我是爱上了!” 她说着还夸张地捧心。 青竹被她逗笑,假装惊悚地捂住胸口: “白梅姐!!我就知道你没喝中药!” 两个丫头嬉笑打闹起来,全然没注意到自家主子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 “小姐,我们直接回主院吗?” 笑闹过后,青竹问道。 马车在宋府门口停下。 宋忆秋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 “不,去前厅看看。” 按理来说,戏应该开场了,府内怎会如此安静? 几人刚绕过影壁,还没走到前厅门口,就见三哥宋浩初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从里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眼看到宋忆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忆秋妹妹!我的好妹妹!哥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第七十六章 家法处置 白梅没好气地上前,一把拍开他的手: “三少爷您还真是贵人事忙啊!平时想不起我们小姐,一遇到麻烦,第一个就来寻小姐!这次又是怎么了?” “是不是您那位心上人莺儿姑娘,又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需要我家小姐去祠堂替她求情了?” 宋浩初被白梅呛得脸色一红,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你算个什么东西!主子们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 宋忆秋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拂袖便要走: “白梅于我,无异于亲姐妹。三哥若是以这种态度对她,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白梅,青竹,我们回主院。” 白梅朝着宋浩初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要走。 宋浩初见状,顿时慌了,连忙再次拦住宋忆秋,也顾不上面子了,连连作揖: “哎哟!我的好妹妹,是哥哥错了,哥哥一时心急,口不择言!白梅姑娘,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急得额头冒汗, “但是现在,妹妹你真得去祠堂救救大哥!你要是不去,父亲盛怒之下,真可能把大哥给活活打死了!” 宋忆秋闻言点头,她心里早已猜到了七八分,就说前厅怎么没戏,原来是在祠堂。 面上却佯装出困惑: “大哥?大哥不是在兵部上值吗?怎么会人在祠堂?又怎么会惹得父亲如此动怒,竟要打死他?” 宋浩初也顾不上详细解释,一把拉住宋忆秋的胳膊就往祠堂方向拖: “哎呀!来不及多说了!好妹妹,咱们边走边说!去晚了就真的出人命了!” 跟着三哥急匆匆赶到祠堂,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母亲宋沈氏凄厉的哭喊声。 踏入祠堂,大哥宋天翰直挺挺地跪在中央,后背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显然家法刚刚落下,但和之前宋忆秋承受的家法相比,执刑人明显手下留情了。 宋沈氏坐在一旁,拿着帕子拭泪,声音哽咽: “老爷!不能再打了啊,翰儿他知道错了。您看看这后背……再打下去,咱们的儿子……咱们的儿子就要没命了啊!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白梅小声在宋忆秋耳边嘲讽: “这死老太婆还真是够偏心的,这伤口和小姐上次的比,怕是在哭一会就要愈合了,连大夫都不用叫了。” 宋清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宋天翰,怒不可遏地吼道: “饶了他?你让我怎么饶他!” “今日兵部李侍郎亲自来巡查点卯,点到他宋天翰的名字,人不在。四处寻不到人,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结果呢?结果有同僚说,在斗胜庄看见他了。正在那里一掷千金,争抢什么劳什子的暹罗斗鸡!” 父亲越说越气,手拿着家法指着宋天翰: “李侍郎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我这个好儿子,上值期间经常无故旷工。同僚之间的聚餐,必要的打点应酬,他一律推诿不出钱。整天就泡在那些下三滥的赌鸡斗狗场所!” “若不是今日被李侍郎撞破,我这老脸还要被他蒙在鼓里丢到什么时候?如此不长进的东西,不如打死干净,免得日后闯下更大的祸事,连累全家!” 宋天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抱着父亲的腿哀求: “父亲!父亲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是您的亲儿子啊,您真忍心打死我吗?” 宋沈氏见求不动丈夫,连忙给一旁的宋桑语使眼色,让她帮忙劝劝。 宋桑语却只是冷眼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她深知大哥的秉性,也明白父亲此刻正在气头上,这时候上去劝,非但没用,还可能引火烧身,她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看到宋忆秋进来,宋天翰像是看到了新的希望,连滚爬爬地扑到宋忆秋脚边,抱住她的腿: “忆秋妹妹!亲妹妹,你快帮大哥求求情!父亲他最听你的话了,你救救大哥!” 宋忆秋佯装不知内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转向父亲: “父亲,这是怎么了?为何发如此大的火?大哥他……可是做了什么错事?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宋桑语见宋忆秋开口,立刻阴阳怪气地讽刺: “姐姐当真是家里的大事小事都不错过,消息灵通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糟心事,桩桩件件都是姐姐在背后谋划的呢!”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宋忆秋一眼。 宋忆秋眼神瞬间阴沉下去地,不得不说,这蠢货的随口一句,倒有几分接近真相了。 但是…… 宋忆秋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带刺回敬: “妹妹这话说的,大哥出事,我这个做妹妹的关心则乱,过来看看,不是人之常情吗?难道要像某些人一样,冷眼旁观,才算得上是兄妹情深?” “都给我闭嘴!” 宋清明烦躁地打断她们, “一天到晚吵吵吵,有什么好吵的!你们大哥今天能落到这副田地,你们这两个做妹妹的也脱不了干系!平日里帮他遮掩,才让他越发无法无天。今天谁再敢多嘴,一并受罚!” 宋沈氏见势不妙,立刻将矛头转向安静站在角落的云姨娘,尖声道: “老爷!这也不能全怪孩子们,都是云姨娘这个贱人。她如今协理管家,库房银钱支出她最清楚!天翰支取那么多银子,她为何不早些禀报?分明是包藏祸心,想看我们天翰出事!” 云姨娘被点名,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哭得比宋沈氏还要凄惨,不知道的还以为跪在地上的是她儿子: “老爷明鉴啊!奴家……奴家也是今日核对总账时才发现的啊!大少爷他……他平日里仗着是嫡子,要从库房支取银钱,奴家一个姨娘,人微言轻,哪里敢阻拦?” “以前夫人管家时也是如此,奴家只以为是惯例……奴家想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宋清明,声音温柔似水: “可如今闹出这样大的事情,牵连老爷官声,奴家若是再隐瞒不说,那……那真是罪该万死了啊!奴家人微言轻,受些委屈没什么,可不能让大少爷的前程和老爷的清誉毁于一旦啊!” 第七十七章 狗仗人势 宋清明听着,眼神在哭哭啼啼的宋沈氏和深明大义的云姨娘之间扫过,冷哼一声: “哼!你还有脸说别人?你看看你是怎么当这个家的?连个姨娘都不如!” “云娘接管部分事务才多久?她带出的三春,若菱,子瑜,哪个不是规规矩矩?你要是真管不好,不如把权力都交给云娘算了!也省得你再纵容出这等孽障!” 宋沈氏被这话噎得脸色煞白,死死咬住嘴唇,怨恨地瞪了云姨娘一眼,却再不敢多说,生怕连最后一点权利也被夺去。 就在这时,二哥宋文彬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衣衫不整。 他领口微敞,脖子上还带着一道暧昧的红痕,周身散发着浓郁的熏香。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场景,吓得噗通跪下,身上的肥肉都抖了三抖: “父亲!父亲息怒啊!大哥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他这次吧!” 父亲正在气头上,一看他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 “你看看你!又是个什么德行?整日流连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恰在此时,四哥宋语堂慢悠悠地从门外踱了进来,他满面红光,嘴角带笑,显然是刚从赌场出来,又赢了一笔。 宋桑语眼尖,立刻凑上去: “四哥,看你这样子,又赢钱了?” 宋语堂得意地拍了拍胸,音量高昂: “那是自然!你四哥我出手,什么时候输过?小赢一笔,小赢一笔,嘿嘿。” 父亲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赢赢赢!你就知道赌!除了这个,你还会干什么正经事?” 宋语堂连忙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道: “父亲,话不能这么说。赌博……也是一种本事!您看,我这不是赢了钱吗?正好,大哥不是挪用了库房银子吗?我赢的这些,正好拿来填补亏空!保证一分不少!” 跪在地上的宋天翰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地说: “太好了!四弟!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你!” 父亲宋清明看着这一幕,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有个台阶,他若再坚持重罚,倒显得不近人情。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宋桑语眼珠一转,也立刻换上笑脸帮腔: “父亲,四哥既然有这份心,又能解决眼前的难题,可见赌博……呃,偶尔也能派上用场。大哥他已经知道错了,也受了家法,不如就让他将功补过,好好养伤思过吧?” 宋清明顺坡下驴,下令: “既然老四你愿意填补亏空,那便如此!但宋天翰行为不端,旷工渎职,败坏门风,家法十下,一下都不能少!” “打完之后,给我滚回自己院子禁足思过!我会向兵部替你告假一月,这一个月,你好好给我躺在床上想清楚!” 虽然最终还是挨足了十下家法,打得宋天翰龇牙咧嘴,半个月都别想利索下床,但至少命和前途暂时保住了。 宋忆秋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看着他们一副骨肉情深的虚伪模样,觉得讽刺又可笑。 四哥……这个她埋下的最大的雷,如今已经被他们自己亲手捧了起来。 她倒是有些感兴趣起来,不知道当这个雷最终爆炸的时候,眼前这和谐的一家,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父亲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宋沈氏连忙招呼着众人,搀扶哀嚎的大哥离开。 宋忆秋只觉得这出闹剧索然无味,正欲转身回自己的主院,身后却响起了宋桑语那娇柔做作的声音: “慢着,忆秋姐姐。” 白梅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宋忆秋身前,看着笑里藏刀的宋桑语,语气不善起来: “大少爷的事情已经了结,我们小姐也乏了,需要回去休息。二小姐若还有指教,不妨改日?” 宋桑语勾起唇角,哪壶不开提哪壶: “姐姐如今是越发的威风了,连说句话都要让贴身的丫头代劳。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姐姐的架子大到,连我这个妹妹都不配与你直接交谈了呢。” 青竹听着她这阴阳怪气的论调,忍不住开口: “二小姐的逻辑还真是奇特。不过是一句寻常问话,到了二小姐这里,倒像是天大的怠慢。”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小姐是宫里的公主,需得人人时刻捧着,一句话回得不合心意,便要扣上不配的帽子?” “放肆!你们敢这么和二小姐说话?” 宋桑语身边的贴身丫鬟柳叶见状,为了表忠心,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朝青竹打去。 白梅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柳叶的手腕,剧痛让柳叶瞬间变了脸色。 白梅嗤笑一声: “呦,二小姐身边这丫头脾气倒是不小,话没说两句就想动手打人?谁给你的规矩?” 柳叶手腕吃痛,尖声叫道: “你放开我!放开我!” 宋忆秋这才轻嗤一声,淡淡地瞥向宋桑语: “妹妹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在这里拉拉扯扯,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是想在这祠堂门口搭台唱戏呢。” 主仆一唱一和,开团秒跟。 宋桑语脸色青黑了一瞬,但很快调整好表情,扬起下巴,摆出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说忆秋姐姐,你平时也该注意些影响。今天也就是大哥的事情闹得大,遮掩了过去。不然,就凭你做的那些事,少不了又要挨家法!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吗?” 她捂着嘴,声音却扬了起来, “都说你宋忆秋是个淫乱不堪的粗妇,竟然带着丫头去逛南风馆。那种地方,也是我们这等身份的贵女能踏足的?” 柳叶立刻在一旁帮腔,刻薄开口: “就是!我们小姐在京城这么多年,恪守女德女戒,从未踏足过那种腌臜之地半步。不像某些人,刚从边疆回来,就急不可耐地往那种地方钻,现在身子干不干净都还不一定呢!” 说着说着竟开始造起黄谣来了。 宋忆秋眼神骤然一冷,未等她继续开口,白梅接收到她的眼色,反手就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柳叶的脸上! 啪! 第七十八章 放狠话 柳叶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彻底懵了。 她在这府里仗着宋桑语的势,向来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对待? “你……你敢打我!” 宋忆秋皱眉,冷笑: “有何打不得?一个贱婢,也敢妄议主子清白?看来是平日里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叶又惊又怒,转头委屈地看着宋桑语,带着哭腔: “二小姐……” 宋桑语见自己的心腹被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宋忆秋: “宋忆秋!你真是太粗鄙了,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柳叶自小就跟在我身边,你打她,就相当于在打我的脸,我要去告诉父亲母亲,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宋忆秋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故意瘪了瘪嘴,模仿着她平时那副矫揉造作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回道: “哦?那你去告呗。我好怕怕哦。” 她故意抬头嘲讽, “对了,去的时候看看时辰,如果父亲母亲此刻……不在气头上的话。” 宋桑语顿时语塞。 刚刚经历了大哥的丑事,父亲正在盛怒之余,母亲也心情极差,她现在跑去告状,岂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见硬的不行,她眼圈一红,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哽咽起来: “姐姐……何苦要如此挖苦于我?我知道,姐姐是府里名正言顺的嫡女,我虽非母亲亲生,但也在母亲堂前尽心尽孝了七年,与母亲情同亲生……” “姐姐若是看不起我,也是应当的。可姐姐……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至少也要看得起母亲吧?怎能如此纵容下人欺辱于我?” 她这番话声音不小,又是带着哭腔,立刻引来了不远处下人们探头探脑的张望。 “哎呀,大小姐又在欺负二小姐了……” “二小姐真是可怜,处处忍让,还总是被针对。” “就是,大小姐也太霸道了,刚从外面回来就……” 门口的议论声越发大了起来。 青竹有些担忧地低声对宋忆秋说: “小姐,再这么闹下去,怕是真的要惊动老爷和夫人了。” 宋忆秋自然也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先闹出事端,谁就要承担主要责任。 她反而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佯装亲昵地伸手,作势要替宋桑语擦眼泪: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定是误会了。姐姐我行事向来端正,何时去过那种不堪之地?不过都是些市井小人嚼舌根子传出的谣言罢了,妹妹怎可轻信?” 宋桑语见她咬死不承认,着急起来: “那天我明明看见了你……” 宋忆秋立刻抓住她的话柄,挑眉反问: “哦?那天?妹妹既然说得如此肯定,难不成……那天妹妹你也恰巧在场,亲眼所见?” 宋桑语脸色一变,矢口否认: “我……我没有!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宋忆秋笑意更深: “既然妹妹没有亲眼所见,仅凭道听途说,就可以随意判定一个人有罪吗?这若是传到外面,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宋家的家教便是如此呢。” 宋桑语被堵得哑口无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知道今日在口舌上是占不到任何便宜。 她恨恨地瞪了宋忆秋一眼,凑近一步,在她耳边威胁: “姐姐还真是……牙尖嘴利。好,很好。秋狝之前,还请姐姐千万小心些,若是届时不小心闹出了什么笑话……我们,走着瞧。” 说完,不再纠缠,猛地拉着柳叶快步离开。 看着她们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白梅冲着那边挥了挥拳头,啐了一口唾沫: “啧啧,吵不过人就放狠话,这二小姐也就这点本事了!还有她身边那个柳叶,也是个不知死活的,敢这么死心塌地跟着她。” “上一个这么对她忠心耿耿的丫头红袖,现在坟头草怕是都三米高了吧?” 青竹没有白梅那么乐观,眉头紧锁: “我总觉得……二小姐最后那句话,不像只是气话,里面似乎另有深意……” 白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管他深意浅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小姐这么聪明,肯定早有解决的办法!” 宋忆秋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宋桑语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深夜,主院内烛火依旧。 宋忆秋正临摹着一幅字帖,逆峰起笔,白梅在一旁仔细地擦拭着她的配剑: “大少爷这次伤得不轻,皇家秋狝肯定是去不成了。”白梅语气里满是庆幸, “咱们好歹少了一个需要时时提防的对象。” 青竹在一旁整理着药材,闻言叹了口气: “就算大少爷去不了,还有二少爷,三少爷,四少爷,再加上那个虎视眈眈的二小姐……这分明是从十八层地狱的难度,降到了十七层半,本质上还是难如登天啊。” 宋忆秋听着两个丫头的唠叨,笔尖未停,淡淡道: “大哥去不了,不代表其他人就能高枕无忧。” 她忽然笔锋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枕下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白梅, “明日,把这个伤药给大哥送去。” 白梅接过药瓶,嘴撅得老高,不满地嘟囔: “大小姐,您未免也太心善了!这时候还想着给他送药?您看看大少爷,根本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您对他再好,他心里认的妹妹,永远都是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宋桑语!” 宋忆秋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点了点她的额头,她不需要虚假的血缘亲情,真正为她着想的人,已然正在身侧。 笑着从临摹的字帖下抽出一本画册,递给白梅: “把这个,也一并带过去。” 青竹好奇地瞥了一眼,讶然道: “大小姐,这……这不是前几日张副官才派人悄悄送来的吗?说是费了好大劲才搜罗到的,就这么……送给大少爷了?” “嗯,” 宋忆秋若有所思点头, “这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白梅一听,又急又好奇,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翻开画册,嘴里还念念有词: “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那个没良心的大少爷!我们俩跟在您身边这么久,也没见您……” “咦?这画的都是些什么呀?奇形怪状的……鸡???” 第七十九章 夜探秘牢 画册上是用细腻笔触绘制的禽类,羽毛艳丽,体态骁勇,还有不少是来自异域的品种斗鸡,旁边还贴心地附有简短的文字说明。 宋忆秋狡黠地眨了眨眼: “这东西对我们自然毫无吸引力,但对于嗜斗鸡如命的大哥而言……” 白梅连忙接上:“对大少爷那不得,不亚于武功秘籍之于武林高手,金银珠宝之于守财奴。” 她笑了一声,放下笔解释道: “方才在祠堂,我们并未替他求情,他心中难免对我们有所怨怼。为了避免这点怨气影响后续计划,此刻施以小恩小惠,安抚为上。” 白梅恍然大悟,竖起了大拇指夸张道: “小姐!这画册前几日才到手,难道那时候您就料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宋忆秋打断她: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她转而问道, “王侍郎府上的事,外面可有什么新的风声?” 青竹连忙回话,神色凝重: “小姐,按您的吩咐,奴婢派人这几日一直在京城几个消息灵通的茶馆蹲守打听。” “但所得消息甚少,流传最广的说法是王侍郎感染恶疾,闭门谢客修养,并未听到任何关于通敌叛国的传言。想必……是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且手段极其严密。” 宋忆秋点头,目光落在被一滴墨迹微微晕染的字帖上,眼神渐冷: “此事太过蹊跷。若真如太子所言,是针对我袭爵而来,那我们便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青竹又道: “还有一事,二小姐近日与何家小姐,阮家那位大小姐走得极近,奴婢已好几次看到她们结伴出现在翡脂阁,言笑晏晏,怕是在密谋着什么,定与秋狝有关。” 白梅撇撇嘴: “大少爷如今去不了秋狝,那阮家大小姐还上赶着巴结二小姐?难不成……她是转移目标,看上三少爷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宋忆秋,她眸光一闪,问道: “莺儿那边,最近可还安分?” 提到莺儿,青竹忍不住捂嘴低笑: “自从上次被小姐您点拨之后,她这些天简直像块狗皮膏药,寸步不离地黏着三少爷。” “三少爷不堪其扰,连书院都去得少了,不是今儿个头疼,就是明儿个身上不爽利。听说书院那边,都快小半个月没见着他的人影了。” 宋忆秋也轻笑出声: “她倒是个行动派。有她这般尽心尽力,我便放心了。” 她语气笃定, “三哥,怕是也去不成秋狝了。” 白梅却有些担忧: “可是小姐,秋狝是皇家旨意,老爷必定要带上几位少爷充场面以示重视,三少爷他……” 宋忆秋提起毛笔,在字帖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可不一定。总会有人……比我们更坐不住。” 就在这时,一支长箭,猝不及防地从窗外射入,钉入了房间内侧的床梁之上,箭尾还在颤动, “有刺客!” 白梅反应极快,软剑瞬间出鞘,身影一闪已护在宋忆秋身前。 青竹也惊得脸色发白,迅速吹熄了桌案上的烛火,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昏暗的月光勉强可以辨别人影。 宋忆秋放下笔,异常冷静,盯着箭杆上绑着的黄色绢帛。 白梅眼尖,低呼: “小姐,那箭上好像绑着东西!” 青竹定了定神,上前用力拔下了深深钉入床梁的长箭,小心解下那卷绢帛,递给了宋忆秋。 宋忆秋接过绢帛,指尖传来一阵细腻的触感,心中便是一凛。 这是宫内专用于传递密信的特制绢帛,材质特殊,遇明火即会迅速焚毁,不留丝毫痕迹。 皇宫……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 她缓缓展开绢帛,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小字: “子时三刻,暗狱门外。孤候。” 落款处,是一个隐晦的私印。 “暗狱?” 白梅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关押重犯的密牢吗?小姐,这……这到底是谁送来的?意欲何为?” 宋忆秋目光沉静,将绢帛靠近烛火,看着它瞬间化为青烟: “我知道是谁。看来,这一趟我必须去了。” 青竹忧心忡忡: “小姐,真的要去吗?我们连送信人的面都没见到,万一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呢?” 宋忆秋摇头: “正因为我猜到了是谁,才更要去。青竹,你守在这里,我和白梅去。若是寅时我们还未归来……” 她认真盯着青竹, “你就想办法去找阮甜芯,告诉她情况。” 青竹眼眶瞬间红了,抓住宋忆秋的衣袖: “小姐……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多个人也多份照应!” 宋忆秋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安慰: “青竹,并非一起闯龙潭虎穴才叫伙伴,你留在这里,守住我们的退路,同样至关重要。你是我和白梅最后的保障。” 白梅也咧嘴一笑,拍了拍青竹的肩膀: “放心吧青竹,有我白梅在,定护小姐周全。我们的后路,可就交给你了!” 青竹用力抹去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你们一定要小心!快去快回!” 回忆绢帛上的指引,宋忆秋与白梅来到了位于京城偏僻角落的暗狱。 这里并非皇宫内的天牢,而是专门关押某些不宜公开审讯的犯人的秘密牢狱。 外表看去,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府衙建筑,若非早年听祖母偶然提过,连宋忆秋也未必能找到此地。 两人隐在暗处,观察了近半个时辰,周围依旧寂静无声。 白梅有些焦躁,无聊的叼着狗尾巴草: “小姐,我们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那送信的人会不会不来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宋忆秋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陷阱还是另有玄机,尚未可知。再等等……” 她话音未落,一阵清雅的香气,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弥漫开来。 宋忆秋心中一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正欲疾退,一只有力地手臂已从身后圈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带入一个温柔的怀抱。 “!!!” 白梅大惊,刚要动作,一柄冰冷的长剑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她的脖颈上,持剑者是太子的暗卫墨羽。 第八十章 提供线索 宋忆秋抬眼,对上了萧雍璟玩味的眼眸。 他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她脸色一阵微红: “宋将军的警觉性果然非同一般。可惜……似乎总是差了孤这么一筹。” 宋忆秋愣了一秒,奇异感瞬间消失,无语地抽了抽嘴角,用力挣开他的束缚: “殿下若是光明正大现身,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她验证了心中的猜测,故意装作不知, “太子殿下三更半夜不眠,将臣女唤来这暗狱之外,总不会是为了赏这……乌云蔽月的夜景吧?” 萧雍璟挑眉,松开了手,墨羽也收剑入鞘。 白梅气得回头就给了墨羽肩膀一拳: “喂!我们很熟吗?第一次见面就动刀动枪的!” 萧雍璟闻言,调侃: “宋将军身边的丫头,倒是与将军一脉相承的……胆色过人。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宋忆秋懒得理他,目光扫过一旁抱臂看戏的墨羽,故意道: “这位侍卫大哥倒是生得俊俏非凡,气质卓然。与殿下站在一起,若非知晓殿下身份,臣女怕是真要分辨片刻才行。” 这话明褒暗贬,暗示太子不如自己的侍卫出众。 墨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瞥见自家主子瞬间黑下去的脸色,忍不住低笑出声,赶紧用咳嗽掩饰。 自家这位主子,何时在口舌上吃过亏?偏偏遇上这位宋将军,就没占过上风。 萧雍璟挥了挥手,墨羽识趣地隐入黑暗。 “宋将军还真是……伶牙俐齿。” 萧雍璟磨了磨后槽牙,切入正题, “孤答应你的事,已有进展。” “父皇已下令暂缓对王家的处置,但此乃缓兵之计,拖延不了多久。” “要想破局,没有比亲自询问当事人更快的方法。走吧。” 说完背身离开。 宋忆秋与白梅跟随在萧雍璟身后,走向府衙大门。 门口的守卫见到太子,立刻恭敬行礼,未加任何盘问便让开道路,几人堂而皇之地进入其中。 白梅跟在后面,小声对宋忆秋嘀咕: “小姐,这太子殿下还真有几分本事,你看那些守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宋忆秋微微摇头,低声道: “在其位,谋其政。他们只是尽忠职守,没必要为了质疑太子而赔上性命。” 暗狱内部阴冷潮湿,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零星的火把闪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他们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牢房外的守卫见到太子,更是战战兢兢,连忙行礼。 “打开。” 萧雍璟的声音在空旷的牢狱中格外醒目。 守卫不敢怠慢,立刻掏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锁。 宋忆秋目光扫入牢内。 王斐然蜷缩在角落,靠在一个与她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子怀中。 短短十日不见,王斐然身上那股傲然与锐气已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憔悴。 王侍郎见到太子,立刻扑到栅栏前,急切辩解: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臣冤枉!臣王家世代忠良,绝无二心啊!” 宋忆秋的目光却落在王斐然身上,轻声唤道: “斐然?” 那靠在女子怀中的王斐然闻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清牢外站着的是宋忆秋和太子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女子轻轻按住。 那温婉女子率先起身,朝着太子和宋忆秋盈盈一拜: “民女王茹素,参见太子殿下,见过宋将军。舍妹近日心神俱损,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与将军海涵。” 她举止得体,即便身陷囹圄,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与王斐然的倔强截然不同。 想必这位就是王斐然口中那位待她极好的嫡姐。 萧雍璟客气虚扶一下,语气平和: “不必多礼。孤与宋将军此次前来,正是因为相信王侍郎忠心为国,此案疑点重重。父皇虽暂缓处置,但需尽快找到证据以证清白。” “孤代朝廷送来些日常用度,也想听听你们对此事的看法,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王斐然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怒火,失声笑道: “看法?哈哈……我王家满门忠烈,祖辈为国捐躯者不知凡几,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忠心耿耿换来的却是抄家灭族之祸!”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昏君,值得我们效忠吗?倒不如……倒不如就此死了干净!” 她情绪激动,大不敬的话张口就来。 “斐然!不可胡言!” 王茹素急忙拉住妹妹的手,捂住她的嘴,制止她再说下去,转而向萧雍璟赔罪, “殿下,小妹她是一时激愤,口不择言,绝无冒犯之意!还请……” 宋忆秋上前一步,打断王茹素的话,目光坚定地看着王斐然: “斐然,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信王侍郎清白,也信你。但光靠相信无用,我们需要证据!” “你若真想为王家洗刷冤屈,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事发前后,府中可有任何异常?王侍郎可曾与什么人结怨?或者,你们是否发现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听过什么不寻常的话?” 王茹素也柔声劝道: “是啊,斐然,宋将军说得对。如今太子殿下和宋将军愿意相助,是我们王家唯一的希望了。你平素最爱同父亲商讨见闻,好好想想……” 王斐然看着姐姐恳求的眼神,又看向宋忆秋,胸中的悲愤渐渐被求生的渴望压过。 她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她睁开眼,缓缓开口: “父亲书房那几日似乎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并未丢失贵重物品,事发前几日,有个陌生的小吏曾以核对兵部旧档为由进入过书房,逗留了许久,其他的……我也不知了。” 说完之后,王茹素突然像想起来什么,补充道: “对了,那些通敌信函,笔迹虽像,但用的墨似乎与父亲平日所用徽墨略有不同,气味更浊一些。” “还有库房里一批即将运往边疆的军械清单,好像似被人改动过……” 第八十一章 商量对策 宋忆秋安静聆听,将这些线索一一记在心中,脑内飞快地组合分析。 听完后,心中大致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追查方向。 萧雍璟看了看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提醒道: “宋将军,时辰不早,该离开了。” 宋忆秋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王斐然和王茹素,寒暄之后,随即与萧雍璟一同离开。 走出暗狱,天色微明。 萧雍璟侧首看向宋忆秋: “宋将军,听完几人所言,你有何看法?” 宋忆秋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此案漏洞颇多,显然是仓促构陷。对方利用了王侍郎掌管部分军务之便,伪造信函,甚至可能篡改军械记录,意图坐实其通敌罪名。” “但伪造终究是伪造,墨迹,笔锋习惯,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吏,都是突破口。” 她神色凝重: “然而,此案由陛下亲定,且涉及通敌重罪,若我们贸然通过常规渠道呈报疑点,极易被反咬一口,打成同党,非但救不了人,还会自身难保。” “不能硬碰硬,必须让陛下自己发现疑点。所以,殿下,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证明王侍郎有多清白,而是要去证明,指控他的人,有多么肮脏,这便是翻案的最高明之处。” 萧雍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不陷入自证陷阱……才是最好的办法,那眼下最合适的时间便是……” 他几乎与宋忆秋同时开口: “秋狝。” “秋狝。” 萧雍璟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看着宋忆秋: “宋忆秋,孤果然没有看错你。” …… 路岔口,萧雍璟带着墨羽先行离开后,白梅才担忧地开口: “小姐,您真的相信太子吗?世人都传言他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佛面兽心,我总感觉怪怪的。” 宋忆秋望着萧雍璟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白梅,你要记住,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庇护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人与人之间的合作,本质是等价交换。” “太子并非单纯地帮我,他是在试验我,看我是否有被他利用的价值。一枚无用的棋子,下场只有被抛弃。” “所以……并非我选择与他合作,而是我必须通过他的考验,证明我有资格站在棋盘上,而非沦为棋子。” 白梅气得跺脚: “可他毕竟是太子啊!他都难以做到的事情,凭什么要小姐您去冒险?真是可恶!” 宋忆秋却已平静下来: “走吧,先回去。青竹该等急了。” 主院内,青竹正焦急地踱步,见到她们平安归来,喜极而泣: “小姐!白梅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正准备按吩咐去找阮二小姐呢!” 白梅得意地扬起下巴: “有我在,谁能动得了小姐分毫?” 青竹破涕为笑,随即神色严肃: “小姐,你们走后,云姨娘曾来过一趟。” 白梅不以为意: “云姨娘?她来做什么?又是若菱小姐绣了新的帕子送来?” 青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粉色的丝帕,上面绣着精致的牡丹图案: “正是。她说这是若菱小姐新近绣的,特意送来给小姐。若菱小姐的心意自然是好的,只是……” 她欲言又止, “我隐约觉得,若菱小姐最近……似乎与二小姐走得有些近。我害怕这帕子……” 宋忆秋接过帕子,不动声色地将帕子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极淡的芙蓉花香膏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其上,这是宋桑语最常用的香膏。 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我知道了。” 将帕子随手放在桌上,看着帘青苑的方向,看来不仅是她在忙,宋桑语也没闲着啊。 次日,宋府花园内。 宋桑语一如往常地在凉亭内设下茶点,邀请了阮佳文与何见稔。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她特意让人叫上了宋若菱。 宋若菱接到邀请时,简直受宠若惊。 往常这种嫡女间的聚会,从来都与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无关。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忐忑前来,在她心中,以为宋桑语终于像宋忆秋一样,承认了她这个姐姐的身份。 即使到了凉亭,三位妹妹都是坐着,她这个姐姐侍立一旁,她心里也依旧是欢喜的,这可是她第一次被纳入这样的圈子。 阮佳文抿了口茶,故作关切地提起: “桑语妹妹,听说天翰哥哥他最近……” 宋桑语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她: “唉,别提了,总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三天后就是秋狝了,他背上那伤,怕是到时候爬都爬不起来,肯定去不了了。” “什么?!” 阮佳文惊讶地提高音量,脸上是难掩的失望, “那……那三少爷呢?他总该去吧?” 她最属意的还是外貌俊朗,颇有才名的三哥宋浩初。 宋桑语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随意开口: “三哥?他应该会去吧。反正你总归是要和我们宋家结亲的,我有四个哥哥呢,嫁谁不是嫁?” 她这话说得轻巧,仿佛阮佳文是件可以随意搭配的货物。 一旁的何见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抱怨道: “要我说,佳文妹妹你也考虑考虑她二哥吧!我最近真是被他烦死了,三天两头邀我过府赏花,每次赏到一半,他人就不见了踪影,不知又钻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阮佳文一听,妒火中烧,绞着手中的帕子,酸溜溜地开口: “何姐姐这是在向我炫耀吗?” 她心里鄙夷,二哥宋文彬那肥头大耳的模样,活像头圈里的猪!四哥宋语堂更是贼眉鼠眼,一脸刻薄相。 也就大哥宋天翰有几分武将的英气,三哥宋浩初温文尔雅,还能入她的眼。 何见稔被阮佳文这莫名其妙的醋意弄得无语,直接送她一个更大的白眼: “你喜欢?让给你好了!我求之不得!” “够了!”宋桑语用力砸下茶杯,溅出的水花弄湿了桌面,神色不愉, “你们今日是来商量对策的,还是来聊这些没营养的八卦的?我找你们来,有的是正事!” 何见稔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我们这不正是在帮你排忧解难吗?” 阮佳文也连忙附和: “就是啊!桑语妹妹,你消消气。” 她眼神瞟向一旁傻站着一声不吭的宋若菱,奇怪开口: “不过……你怎么把这个小傻子也叫来了?你不怕她偷听了去,转头就告诉宋忆秋那个小贱人?” 第八十二章 第一次拒绝她 宋桑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宋若菱,正兴奋地脸颊泛红。 她嗤笑一声: “放心,她没那个脑子。况且……我们接下来的计划,还得带上她才行。” 宋若菱隐约感觉到她们在谈论自己,以为是好话,连忙从随身携带的绣袋里,笨拙地掏出几个精心绣制的荷包,怯生生递过去: “各位姐姐妹妹,这……这是若菱亲手绣的,一点心意,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阮佳文随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撇撇嘴,凑到宋桑语耳边低语: “就这?绣得歪歪扭扭,连我府上粗使丫鬟的手艺都不如!这一副蠢样,真能帮到我们?我才不想要这破烂玩意!” 她作势就要扔掉。 宋桑语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臂,转头对宋若菱扯出一个喜爱的笑容: “若菱姐姐真是好绣工啊!这才学了多久,进步竟如此神速!妹妹我一定贴身携带,好好珍惜。” 阮佳文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宋桑语用眼神警告了她和何见稔。 两人虽不情愿,但也只好跟着假意奉承起来,何见稔干笑: “是啊是啊,这牡丹绣得……很有灵气。” 阮佳文勉强道: “颜色搭配得……挺别致。” 宋若菱信以为真,开心得眼睛都亮了: “真的吗?那……那我以后还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宋桑语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兴喜万分: “当然可以!我们本来就是姐妹啊……” 随后话锋一转,委屈巴巴开口, “对了,若菱姐姐,我……我有一件小事想请你帮忙。不是什么大事,想必若菱姐姐一定会帮我们的,对吧?” 宋若菱见妹妹哭了,顿时慌了神,连忙点头: “当然可以啊!要帮什么忙你们就说吧!毕竟……你也是我的妹妹啊。” 宋桑语拿起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她的表演: “桑语知道,和姐姐并无血缘之情,但自从我入府以来,心里一直把姐姐当做亲生姐姐一般看待,依赖敬重。” “可是……自从忆秋姐姐回来后,我总觉得……姐姐和我生分了许多。是不是在姐姐心里,更有血缘关系的忆秋姐姐,比陪了你七年的桑语更重要了?” 宋若菱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弄得手足无措,笨拙地解释: “不……不是的,桑语妹妹,你误会了。忆秋妹妹和你……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好妹妹!” “怎么可能是一样的?!” 宋桑语哭声更是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白事, “我可是陪了你七年,我们之间的感情,应该比那个刚回来没多久的宋忆秋深得多才是。她凭什么抢走姐姐对我的关注?” 她停了几秒,观察着宋若菱慌乱的神色,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三天后就是秋狝了。到时候,皇家围场守卫森严,有些地方是专供皇室成员休憩的禁区,外臣女眷严禁入内,违者以窥探帝踪或殿前失仪论处。” 她盯着宋若菱的眼睛,半诱惑半胁迫: “若菱姐姐,你只需要在秋狝那天,想办法把忆秋姐姐引到停猎阁附近即可。那里是皇上和皇子们中途歇脚的地方,外围有黄幔标记。” “你只要把她带到那里,找个借口离开,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事后,你依旧是我的好姐姐,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经常一起玩,好不好?” 此时,藏在假山后的宋三春,听到停猎阁,黄幔标记这些关键词,瞬间明白了宋桑语的毒计。 她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天哪,她们竟然是想诱骗宋忆秋闯入皇家禁区,扣上如此大逆不道的罪名,这简直是要置宋忆秋于死地啊! 宋若菱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危险,她慌张地摇头: “那个地方只有皇家人员才能够进去,我们是不行的!忆秋妹妹进去会出事的!” 宋桑语恨铁不成钢: “要的就是她进去啊!等她被侍卫拿下,治个大不敬之罪,看她还有什么脸面袭爵。” “到时候,父亲母亲只会更疼我,你也能得到更多好处。难不成,你有我一个妹妹还不够?非要向着那个宋忆秋?” 宋若琳站在原地,尴尬地绞着衣袖,内心天人交战。 而躲在暗处的宋三春,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既害怕妹妹单纯真的答应,又担心她不答应会被宋桑语如何报复。 宋桑语以为一向懦弱好拿捏的宋若菱已经被自己唬住,心中得意,端起一杯茶,假意递过去示好: “若菱姐姐,喝杯茶,慢慢说……” 谁料,在原地思考了几分钟的宋若菱,想起了之前和宋忆秋在一起相处的点滴时光,那些短暂的温暖,远比宋桑语这七年若有似无的施舍,更真实,更珍贵。 她猛地挥手,宋桑语手中的茶杯被打翻在地,碎瓷片和茶水四溅,吓得宋桑语尖叫着跳开: “宋若菱!你是不是想死啊?” 宋若菱眼神坚定,但声音害怕到发抖: “其他的事情我都能够答应,但是我不能够害忆秋妹妹!” 阮佳文和何见稔被这变故惊得愣住了,随即交换了一个嘲讽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啧,还以为多厉害呢,连自己家这个懦弱姐姐都搞不定?” “就是,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她一定会答应吗?这下好了,计划还没开始就漏风了。” 宋桑语在好友面前丢了这么大的面子,顿时气急败坏,脸色铁青。 二人更是火上浇油, “桑语,她现在可知道我们的计划了,怎么办?” “绝不能让她出去乱说,得想个办法!” 宋桑语眼神一狠,恶狠狠地盯着宋若菱: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了!” 她转向自己的心腹小厮, “给我抓住她!” 又转身对阮,何二人低声道: “放心,我自有办法让她闭嘴!” 她示意柳叶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瓷瓶, “这里面是哑药,剂量不重,只会让她嗓子坏上一个月,说不出话!” “等秋狝结束,药性自然就退了。到时候,木已成舟。一个不得宠庶女的话,又有谁会相信?” 第八十三章 哑巴才能保守秘密 两个小厮上前就要抓住挣扎的宋若菱,强行给她灌药。 躲在假山后的宋三春看得心痛万分,情急之下,她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子,用力朝着凉亭旁边的荷花池方向扔去。 噗通! 石子落水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做贼心虚几人的注意力。 “什么声音?” 宋桑语等人下意识地朝荷花池方向望去。 就在她们分神的这一刹那,宋若菱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束缚,看准空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凉亭,朝着芙蓉苑的方向拼命跑去。 “废物!快追!” 宋桑语气急败坏地喊道。 阮佳文和何见稔也作势要追。 “算了!” 宋桑语却阴沉着脸拦住了她们,看着宋若菱逃跑的背影,咬牙切齿道, “跑了就跑了吧!如今云氏那个贱人也管着中馈,倒是不能彻底撕破脸。” “反正哑药她多少也吸入了一些,够她哑上十天半个月了。这段时间,她坏不了我们的事!” 宋若菱慌不择路地逃跑,心脏狂跳,在路过一个偏僻路口时,突然被一只从阴影中伸出的手猛地拉了进去。 她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声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若菱,别怕,是我!” 宋三春熟悉的声音传来,她紧紧握住妹妹颤抖手,“别出声,跟我回去再说。” 姐妹二人相互扶持着回到芙蓉苑。 云姨娘见她们刚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二人脸色惨白还失魂落魄,不由得疑惑: “春儿,菱儿,你们不是刚出去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菱儿这是怎么了?” 宋三春连忙挡在妹妹身前,勉强笑道: “小娘,没事,若菱可能是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有些不舒服,我带她回来如厕休息一下。小娘您要有事就先去忙吧。” 她将宋若菱拉回自己房间,立刻翻箱倒柜地找药。 好在宋桑语用的并非什么罕见毒药,只是寻常的致哑药物,药性持续一段时间便会消退,宋三春平日里留意收集各种药材,正好有对症的缓解药剂。 但宋若菱此刻哪里顾得上吃药?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用手指着自己,又拼命指向主院的方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满脸的哀求。 宋三春按住她焦躁的肩膀,叹了口气: “若菱,你别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去告诉大小姐,提醒她小心,对不对?” 见姐姐懂了自己的意思,宋若菱这才稍微平静下来,用力点头。 宋三春看着妹妹单纯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恨铁不成钢地责怪: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两个嫡女,没一个真心对我们好的。我们这些庶女,在她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利用,可以丢弃的棋子。” “大小姐和二小姐势同水火,府里谁不知道?你个傻丫头,还往跟前凑,差点就被人当枪使了,知不知道?” 宋若菱听着姐姐的责备,委屈地指了指自己身上比以往好了不知多少倍的衣料,又指了指房间里终于不再缺东少西的布置,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些改变,都是大小姐回来后才有的。 宋三春明白她的意思,语气复杂: “是,大小姐是帮了我们,我们的生活是好了不少。可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要帮我们?难道真是出于姐妹情深?” “不过是看我们有用,或者……是为了用我们来牵制夫人和二小姐。今天这无妄之灾,若不是因为她和二小姐争斗,又怎会落到你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 “秋狝那种场合,我们这些庶女连去的资格都没有。这件事,若菱你就别管了,乖乖待在院子里养嗓子,哪里也别去,听到了吗?” 宋若菱闻言,第一次用力甩开了姐姐的手,倔强地扭身就要往门外冲,还是要自己去报信。 宋三春一把拉住她,看着妹妹那固执的眼神,终究是心软了,也怕她莽撞出去再出事,只得妥协道: “好,好,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提醒大小姐,这总行了吧?但前提是,你必须老老实实待着,把药喝了,好好养你的嗓子!不然我绝不帮她!” 听到这个保证,宋若菱才终于安静下来,顺从地让宋三春喂她喝了药,然后疲惫地睡去。 照顾妹妹睡下后,宋三春独自坐在书桌前,提起毛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无法落下。 她该提醒宋忆秋吗? 提醒了,要是被发现,等于彻底站在了二小姐的对立面,万一大小姐斗输了,她们芙蓉苑必将万劫不复。 不提醒……若大小姐真因此中了算计,她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她已经答应了妹妹。 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在纸上写下了一行简短的字: “秋狝有诈,小心殿前失仪。”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最终还是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不行,笔迹可能会被认出。 她换左手提起笔,换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 …… 主院。 青竹正在向宋忆秋汇报: “大小姐,今日二小姐又和何小姐,阮大小姐在花园聚会了,这次不知为何,还把若菱小姐叫了去。” “不过,下面的人说,后来若菱小姐好像是哭着跑回芙蓉苑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打听不出来。” 白梅嗤笑一声: “她们几个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肯定是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在秋狝上害咱们小姐呢!眼看着日子近了,怕是坐不住了。” 青竹又道: “小姐,还有一事。今日笼纱阁的人来了府里,给除了卧病在床的大少爷之外的几位少爷,还有您和二小姐都量了新衣。看来几位少爷去秋狝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白梅立刻接话: “是啊小姐,尤其是三少爷,若是让他去了,夫人和阮家那边说不定会趁机在皇上面前求个恩典,把阮大小姐和三少爷的婚事定下来。那之前答应阮二小姐的事……” 第八十四章 找她帮忙 宋忆秋想到与阮甜芯的约定,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个莺儿,倒是沉得住气。居然真能让三哥出门?看来宋桑语为了促成这门亲事,在她身上下了不少本钱安抚。” 青竹点头: “可不是嘛!听说笼纱阁的人给主子们量完衣裳后,二小姐身边的柳叶还特意领着他们去给莺儿姑娘量了三身新衣,指名要用最好的烟缪纱,花费可不小呢。” 宋忆秋听到这里,玩味地笑了一声: “你们说,若是莺儿知道,她这新衣裳是穿着去看自己心上人被赐婚的,她还有没有心思打扮?” 白梅乐了: “那还用说?肯定是鸡飞狗跳,上蹿下跳,恨不得把那些新衣裳全撕了!” 青竹眼睛一亮: “小姐,您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宋忆秋微微颔首,正要说话,旁边突然传来白梅一声极其响亮的一声‘呸呸呸!’ 她刚拿起桌上的一块酥饼咬了一口,还未来得及咽下去,就吐了出来,夸张的动作,吓了宋忆秋和青竹一跳。 青竹疑惑: “怎么了白梅姐姐?这酥饼不合胃口吗?说来也怪,小姐平日是不爱吃这种干点心的,小厨房今天怎么送了这个来?” 白梅皱着眉,从嘴里吐出一个硬物,无语道: “这是什么鬼东西?厨房那些人是睡着了吗?怎么往点心里包这个?下次是不是要把菜刀也包进去?” 她捏着那东西,作势就要扔掉。 那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卷。 青竹凑近一看: “这看起来……像是布条?” “管它是什么,肯定是哪个粗心的厨娘……” 白梅话没说完,却被宋忆秋出声打断。 “慢着,白梅。”宋忆秋快速从白梅手中接过那个小卷。 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块素色布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秋狝有诈,小心殿前失仪。” 青竹好奇地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这字迹……清秀工整,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白梅不以为然: “字不都长差不多?估计是谁的恶作剧吧!” 宋忆秋没有回答,脑海中飞速将刚才青竹汇报的信息串联起来,大概有了想法。 “不是恶作剧。” 她缓缓开口,这布料是芙蓉苑会用的粗布, “是有人在冒险提醒我。” 她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想了半天就想出来这么一招吗?殿前失仪……呵呵,倒真是个好罪名。” 白梅瞬间反应过来,怒道: “大小姐,你是说,二小姐她们想在秋狝上陷害您,给您扣上一个殿前失仪的帽子?” 宋忆秋站起身,走到窗边,帘青阁早已熄灯: “殿前失仪?就用这个……想扳倒我?” …… 次日,宋府后花园,阳光正好。 宋忆秋早已通过青竹打点好了内院的一个管事,刻意安排莺儿在这个时辰去给三少爷宋浩初送点心。 莺儿不情不愿地端着精致的糕点食盒,走在通往院落的回廊上,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老娘如今怀着宋家的金孙,是未来的三少奶奶!” “这些杀才竟还敢把这等下人才做的粗活派到我头上,等我日后掌了权,看我不把你们这些捧高踩低的贱奴一个个发卖到最下等的矿场去做苦工!叫你们知道知道,谁才是主子!” 她满腹怨气地刚走到三少爷院外的月亮拱门处,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回廊另一头走来的两人。 是主母宋沈氏和她的心腹王嬷嬷。 莺儿下意识地一闪身,躲在了拱门石柱之后,屏住了呼吸。 王嬷嬷谄媚的声音传来: “夫人,秋狝的随行名单已经最终定下了,三少爷的名字赫然在列。老奴还听说,阮家那位大小姐阮佳文此次也会随父兄一同前往。” 宋沈氏语气带着满意的笑意: “嗯,佳文那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家世与我们宋门当户对,模样出挑,性情看着也温婉大方。若能亲上加亲,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次秋狝,山清水秀,正是让浩初和佳文多多相处,培养感情的大好时机。等秋狝归来,我便去同老爷商议,将这门亲事正式定下来。到时候,佳文便是我们宋家名正言顺的三少奶奶了。” 王嬷嬷闻言,试探着开口: “那……夫人,莺儿姑娘那边……该如何处置?” 宋沈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厌恶: “她?一个从腌臜地方出来的玩意儿,仗着几分姿色和肚子里的那块肉,也配和佳文这样的大家闺秀相提并论?” “等佳文过了门,成了正经的三少奶奶,是留她在房里当个玩意儿,还是随便找个由头发卖出去,还不是正室夫人一句话的事?” “浩初如今是被她那狐媚子手段迷住了心窍,等有了佳文这般端庄贤淑的正妻在侧,自然就知道孰轻孰重了。” “她若识相,安安分分缩着脖子做人,或许还能赏她一口饭吃。若是不识相,还想兴风作浪……哼,打发一个通房,难道还需要多少手脚不成?” 这番话让躲在拱门后的莺儿瞬间浑身冰凉,她手中的食盒差点脱手坠落,被她死死抱住,眼神怨毒。 原来……原来在夫人眼里,自己连个玩意儿都不如! 一旦阮佳文进门,自己现在这点靠着孩子和宠爱维系的生活,将瞬间消失。别说做妾,恐怕连个通房都算不上,真会沦落到连看门狗都不如的境地! 她失魂落魄,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主院。 宋忆秋皱眉,看着院子里莺儿惨白的脸,知晓她已听闻,故意开口: “莺儿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可是身子不适?听说三哥即将去参加秋狝,与阮家大小姐同行,想必这一路风景甚好,妹妹难道……不为三哥高兴吗?” 这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抢个几句,而是突然滑跪在地,紧紧抓住宋忆秋的裙摆,绝望哭嚎: “大小姐,求求您看在之前我帮过你的份上,帮帮我吧!夫人……夫人她要让阮佳文做三少奶奶!等她过了门,我就真的完了,她们会弄死我的!” 第八十五章 病来如山倒 一旁的白梅抱着臂,凉凉开口: “莺儿姑娘这话说的,我们大小姐又不是月老祠里的神仙,还能随意给人牵线搭桥,决定姻缘不成?你这事,求错人了吧?该去求主母开恩才是。” 莺儿哭的不能自已: “大小姐,之前都是莺儿不懂事,这次求您给莺儿指条活路,日后定结草衔环,报答大小姐恩情。” 青竹瞥了她一眼: “姑娘有求于人的时候,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 宋忆秋笑了一下。 抬手止住二人的话,微微俯身,靠近莺儿,低声道: “哦?既然明知是死路,为何不想法子,让这条路……根本不存在呢?” 她望向远方,幽幽开口, “秋狝……山高水远,朝夕相处,确实是培养感情的绝佳时机啊。可若……三哥根本去不了呢?这日久生情的机会,岂不是自然就没了?” 莺儿眼神一亮,又黯淡下去: “可……可我能有什么办法?那是皇家秋狝,名单已定,老爷夫人亲自点头的……我……我如何能拦得住?” 宋忆秋直起身,状整理着自己的衣袖,指着桌子上的糕点: “这人啊,吃五谷杂粮,总难免会有些小病小痛。” “若是突发急症,需要静养些时日,即便是御医诊断,也只能嘱咐好生将息。自然……也就去不了那需要跋涉的秋狝了。”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莺儿一眼, “只是……这病嘛,既要看起来来势汹汹,显得严重,又不能真的伤了身子根基。更关键的,得是突发的,免得惹人疑心。这其中分寸的拿捏,可就要看妹妹的本事了。” 她看着莺儿迷茫的眼神,提醒道: “我记得……妹妹家乡那边,似乎流传着一些……效果独特的土方子?想必妹妹见识广博,应当知道些什么吧?” 莺儿瞬间清醒,她在红柳楼时,确实听一些姐妹私下说过一种从南边传来的草药,服用少量后,会出现类似严重风寒的症状。 高烧,畏寒,浑身乏力,看起来病势沉沉,但药性其实颇为温和,只要停药好生休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莺儿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尘土,对着宋忆秋匆匆说了一句: “多谢大小姐提点!莺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便头也不回,一步并作三步,急匆匆地冲回了自己的院子,锁紧了院门。 回到院内,莺儿胸口仍然剧烈起伏,立刻唤来鬟翠蕊,低声吩咐了几句,塞给她一小块碎银,翠蕊会意,悄悄从后门溜出府去。 不过半日功夫,便带回了一小包精细包裹的褐色药粉。 莺儿接过药粉,混入宋浩初每日晚膳前必喝的一碗温补药汤中,用汤匙缓缓搅匀,看着药粉彻底溶解,消失无踪。 她口中还在呢喃着,眼神却格外阴冷,像是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浩初哥哥你可别怪我,我这也是为了咱们未来考虑……” 秋狝当日,天光未亮,宋府门前已是车马辎重,准备停当。 几辆马车并排静静等候,仆从们垂手侍立,紧张中带着不自觉地兴奋。。 宋桑语精心打扮,她身着一袭笼纱阁特制的流光暗纹云锦裙,裙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百花图,在昏暗的晨光中仍然透露出炫目的光彩。 头戴一套粉色珍珠头面,珠翠环绕,衬得她娇小的脸蛋明丽动人。 她摆弄着头饰,对着丫鬟柳叶娇声: “快看看,我这支步摇可还端正?今日定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宋家真正的明珠。” 白梅扶着宋忆秋出来,看到宋桑语那几乎要闪瞎人眼的装扮,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 “二小姐还真是……下了血本了。同样都是笼纱阁的衣裳,怎地她的就仿佛缀满了星星月亮,咱们小姐这身月白云纹的,倒显得过于素净了。” 青竹在一旁轻声接口,维护起来: “二小姐向来最喜欢在这些表面功夫上争奇斗艳。不过依我看,繁花似锦堆砌出来的,反倒落了下乘。咱们小姐这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才是真正的好看。” 宋忆秋今日只穿了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劲装,长发利落束起,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冷飒爽之气。 听着两个丫头的话,无奈地一人点了一下额头。 众人在府外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三哥宋浩初的身影。 宋桑语忍不住焦急起来,踩着脚道: “三哥怎么还不来?再耽搁下去,误了时辰,御前失仪可怎么是好?” 早已骑在马上的二哥宋文彬和四哥宋语堂闻言,互相挤眉弄眼,促狭地打趣: “三弟该不会是昨夜操劳过度,至今还未起身吧?” “嘿嘿,温柔乡是英雄冢嘛,理解,理解!” 父亲宋清明眉头紧锁,很是不悦: “浩初向来守时,今日怎会如此怠慢?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母亲宋沈氏连忙差遣一个得力婆子前去催促: “快去看看三少爷怎么回事,便是没睡醒也给我架起来!今日是什么场合,容得他如此懈怠!” 那婆子快步离去,不多时便匆匆返回,脸上带着为难之色,回禀道: “老爷,夫人,不好了!三少爷他……他昨夜忽然感染了急症风寒,如今高烧不退,浑身滚烫,人都迷糊了!” “大夫正在诊治,说是邪风入体,需要绝对静卧养病,如今连起身都万分困难,更别提长途跋涉了……” 宋沈氏一听,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浩初他现在怎么样了?” 宋清明脸色更是难看,拂袖道: “一个个的,总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心中烦躁,大儿子去不了,如今三儿子也去不了,宋家儿郎在秋狝上怕是又要失色不少。 “父亲息怒!” 宋桑语见状,连忙上前柔声劝道,斟酌再三开口: “三哥病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身体要紧。只是秋狝时辰耽搁不得,若是去晚了,陛下怪罪下来,我们宋家可担待不起啊。” “是啊父亲,” 二哥宋文彬也接口, “三弟去不了虽然可惜,但咱们总不能因为他一个,让全家都跟着吃挂落。” 四哥宋语堂则是不在意地点头附和。 宋清明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了一眼天色,终于下定决心,拂袖道: “罢了!不等他了!我们走,绝不能误了时辰!” …… 第八十六章 手莫非是有什么隐疾 皇家围场,旌旗招展,帐殿如云。 巨大的明黄色帷帐在风中呼呼作响,在一片青绿当中显得格外醒目,彰显着皇家的威严。 远处山峦叠翠,近处草场辽阔,骏马嘶鸣,鹰犬待发,景象很是大气。 当宋家一行人的车驾抵达时,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袭爵在即,宋家现在成了京城的香饽饽,不少人想借机攀附,是名副其实的话题中心。 周围响起了一些细碎的议论声: “瞧,宋家来了。咦,那位穿得如同孔雀开屏般的,想必就是宋二小姐吧?这通身的气派,倒比旁边那位素净的更像嫡女。” “可不是嘛!听说宋大小姐在边疆野惯了,不懂京中规矩,如今府里的管家权都在二小姐手里握着呢!” “何止啊!我听闻,连当初与傅小侯爷指腹为婚的婚约,永嘉侯府也有意换给二小姐呢!毕竟……一个舞刀弄枪的,哪里配得上世子爷?” 宋忆秋对周遭这些或好奇或鄙夷的议论置若罔闻,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全场,观察着各家的旗帜和人员的分布,以及远处皇家仪仗的方位。 这种场合兴荣公主的生母赵婕妤必然会出席,她在心中暗自判断着可能出现的方位。 阮佳文早早便留意着宋家的队伍,见其中没有宋浩初的身影,连忙提着裙子跑到宋桑语身边,急切地问: “桑语妹妹,三少爷呢?他怎么没来?” 宋桑语正因为三哥缺席打乱了部分计划而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回道: “别提了,关键时候病倒了,真是没用!” 她一把拉住阮佳文,皱眉叮嘱, “你别忘了我们今天的主要目标是谁,三哥没来,计划照旧。” 阮佳文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她低声嘟囔: “怎么会这样……我和母亲商议了许久,还指望着借此机会……唉!” 她与母亲精心准备的,想要在秋狝上借机与三少爷亲近,甚至求得陛下赐婚的打算,眼看就要落空了。 就在这时,穿着一身鹅黄色娇俏衣裙的阮甜芯,蹦蹦跳跳地穿过人群,直奔宋忆秋而来,一上来便紧紧抓着宋忆秋的手: “忆秋姐姐!你终于来啦!我都等你好久好久了!” 宋忆秋看到她,紧绷的嘴角柔和了些许,微微颔首: “甜芯妹妹。” 阮甜芯四处看了看,明明心里清楚的很,还是故作天真开口: “忆秋姐姐,大少爷和三少爷怎么没来?” 宋忆秋无奈地揉了揉阮甜芯的头发,语气不自觉地宠溺起来: “大概是有些人没有那个福分吧。” 这话尽数落进了阮佳文耳中,她愤愤地捏着团扇,眼神在宋桑语和宋忆秋身上扫视一圈,故作惊讶开口: “哟,这不是宋大小姐吗?今日秋狝,各家姐妹都精心打扮,怎地姐姐穿得如此……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带来的丫鬟呢。” 说罢,掩唇轻笑。 何见稔立刻帮腔,语气夸张: “佳文妹妹你这就不懂了,宋大小姐在边疆待久了,怕是觉得金银珠翠都太过累赘,比不上这身……利索。” “怕是寻常贵女,在大小姐眼中,皆是些庸脂俗粉,入不了大小姐的眼呢,你又何必说这些,自讨没趣?” 她语气里满是嘲讽,并且话里话外,都将宋忆秋同其他人分割开来。 宋桑语故作姿态地拉了拉阮佳文的衣袖,柔声道: “佳文姐姐,少说两句。忆秋姐姐她……或许只是不习惯京中的穿着打扮。”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更是坐实了何见稔口中的‘入不了眼’。 宋忆秋缓缓转过身,平静地扫过三人,心中平淡无波。 只要有这几人在的场合,就免不了一番口舌之争。 最终目光落在宋桑语那身几乎要闪瞎人眼的华服上,讥诮开口: “妹妹今日这身,确实华贵夺目,想必花费不菲。只是……” 她歪头佯装思索, “今日是秋狝,讲的是骑射功夫,不是选美斗艳。穿得如此繁复累赘,是打算待会儿坐在帐中当个花瓶,还是准备穿着这身去山林里追逐猎物?” “若是不小心被树枝勾破了这价值千金的云锦,或是被尘土沾染了这精绣的百花图,不知妹妹会不会心疼?” 她目光转向帮腔的二人,“至于朴素与否……利于行动,便于骑射,才是正理,何来入不了眼一说。难道各位小姐盛装前来,是存了别的心思,并非为了狩猎而来?”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几位夫人小姐,闻言也不禁暗自点头,觉得宋忆秋的话虽直白,却在理。 阮佳文被当众驳了面子,又气又恼,眼见口舌上占不到便宜,便朝何见稔使了个狠厉的眼色。 何见稔会意,端着一杯刚斟满的浓茶,假意说笑着再次向宋忆秋靠近,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超绝不经意地一歪。 眼看着那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在宋忆秋那身月白的劲装上 “小姐小心!” 白梅和青竹同时低呼,为宋忆秋捏了一把汗。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宋忆秋的反应比她们更快。 她甚至没有后退,只是手腕极快地一翻,指尖在那茶杯底部轻轻一托一引,何见稔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整杯茶竟调转方向,大半泼在了她自己光鲜的裙摆上,只有零星几点溅到宋忆秋袖口。 洁净的袖口上粘上了几粒黄色的污渍,看起来格外显眼。 “啊!” 何见稔被这变故惊地叫了一声。 宋桑语和阮佳文也愣住了,没想到宋忆秋身手如此敏捷。 即便如此,看着宋忆秋衣服上的显眼污垢,还是勾起了嘴角,身手矫捷又如何,衣服不还是脏了,上不得台面。 宋忆秋平静地扫过她湿漉漉的裙摆,语气淡漠: “何小姐年纪轻轻,手便如此不稳,连杯茶都端不住。” “若真是隐疾,该去请太医好生诊治才是,在此平白糟蹋了这上好的云锦,未免可惜。” 第八十七章 你在看谁 她说着,旁若无人地从随身的一个小荷包里,取出一点白色粉末,弹在袖口被溅湿的地方。 轻轻揉搓,那茶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 白梅适时地好奇开口: “大小姐,这是什么灵丹妙药?竟能去除茶渍?” 青竹也配合着眨眨眼: “是啊,大小姐,奴婢从未见过。” 宋忆秋一边从容地处理着污渍,一边淡然解释。 周围人看似不在意,实则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并非什么稀奇之物。不过是军中常用的去污土方,用草木灰混合几种矿石研磨而成,对付血污泥渍乃至一些食物残迹颇有奇效。” “边疆艰苦,物资匮乏,衣物需反复穿用,这些小技巧,不过是生存所需罢了。” 这番话不经意间点明了她曾在何等环境中磨砺,周围人也不免点头唏嘘,不愧是即将袭爵的永嘉候,心态眼界,果真同寻常贵女不同。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不远处正在与友人交谈的傅朗星眼中。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骑射服,更显身姿挺拔。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被宋忆秋那迅捷的反应和番不卑不亢的言语所吸引。 贴身侍卫巴群站在帐边,眼尖提议: “小侯爷,您看,桑语小姐在那边,似乎……气氛有些不对。您要不过去……” 傅朗星却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被那月白色的身影吸引。 他清晰地看到几人上前挑衅的全过程,微微眯起眼,看着宋忆秋那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心中突然升起一丝好奇。 她拥有怎么样的曾今? 侍卫看着自家主子专注的神情,忍不住小声嘀咕: “小侯爷,这……这宋大小姐,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骄纵跋扈,不通情理。反倒是这几位贵女……”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口,躬身道, “属下失言,请小侯爷责罚。” 傅朗星却并未动怒,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宋忆秋身上,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与周围那些遇到点意外就娇声抱怨的贵女相比,眼前这个宋忆秋,显得格外沉着冷静,那是一种在风霜刀剑中磨砺出的独特气质。 多日未见,她似乎清瘦了些,面容更显清丽,那股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模样,让她看起来……格外不同。 傅朗星握着马鞭的手收紧,看了一眼宋桑语,第一次对想要替换掉婚约这件事,产生了动摇。 宋忆秋随着引路的宫人,来到官家女眷的席位上安然落座。 一旁的白梅忍了又忍,直到此刻周围稍显安静,才压抑不住的笑意道: “小姐,我原以为她们在秋狝这等大场面上,能商量出什么精妙绝伦的毒计呢!结果就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恶作剧?” “您没瞧见您刚才反驳她们时,那几个人的脸,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我寻思着,城东张屠夫摊子怎么摆到皇家秋狝来了,原来是她们的脸色啊。” 宋忆秋闻言,唇角也微微勾起笑意,但随即用眼神制止了白梅这胆大包天的言论。 白梅吐了吐舌头,悻悻地闭上了嘴。 青竹心思更为缜密,轻声开口道: “小姐,我觉得白梅姐姐话虽糙了些,但理不糙。不过……依奴婢看,她们绝不会如此轻易罢休。秋狝才刚刚开始,我们需得更加小心。” 就在这时,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宣布: “陛下有旨!今岁秋狝,恰逢新皇登基十载盛典。往昔秋狝,太子殿下勇武,屡拔头筹。今朝盛会,不知魁首荣耀,花落谁家?” “今日秋狝分为两部:其一,为诸儿郎展示骑射之艺。其二,则为男女混合围猎,各显神通,望诸位尽兴,扬我天朝国威!” 众人的目光不禁都投向了男宾席首位那意气风发的太子萧雍璟。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蟠龙骑射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储君的矜贵,将平时的阴冷冲淡了几分。 他感受到注视,目光扫过女宾席,在宋忆秋的方向微微停顿。 宋忆秋立刻移开目光,不愿与他对视,长的还可以吧,她在心中想到。 然而,这短暂的凝视,并未逃过一直留意着宋忆秋的傅朗星眼里。 傅朗星眉头微蹙,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不悦。 他整理了一下骑射服的袖口,骑马随意地踱步到太子身侧,客气开口: “太子殿下似乎对场中风景颇为留意?只是不知,是哪一处景致,竟能引得殿下如此驻足?” 他说完,意有所指地扫过宋忆秋的方向, “不过,殿下还是莫要过于关注他人的未婚妻为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萧雍璟闻言,缓缓转过头,并未动怒,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慵懒: “傅小侯爷此言差矣。” 他拉紧缰绳, “若孤没记错,与你有婚约在身的,乃是永嘉侯府的嫡女。而永嘉侯府如今有两位嫡女,一位是方才傅小侯爷口中的他人,另一位……则是与你母亲相谈甚欢的宋桑语。” 他成功看到傅朗星脸色沉了下去,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傅小侯爷此刻以未婚妻称之,所指究竟是谁?若是宋桑语小姐,孤自然不便多看。可若指的是忆秋将军……” 萧雍璟目光突然转回,嘲讽起来, “据孤所知,傅小侯爷与令堂,似乎更属意宋二小姐。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此刻,急着替宋将军认下这名分?莫非是……见猎心喜,突然改了主意?” 这番话可谓诛心,揭穿了傅朗星家中意图换婚的不堪,还讽刺了他此刻对宋忆秋前后矛盾的占有欲。 傅朗星被噎得一时语塞,哑口无言。他确实无法反驳,母亲属意宋桑语是事实,他之前对宋忆秋的轻视也是事实。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剑拔弩张,傅朗星握紧了拳,冷哼一声,向前。 萧雍璟却依旧气定神闲,眼底的在意却怎么也忽视不了。 第八十八章 面如菩萨,心如蛇蝎 秋狝,正式开始。 第一场较量在男儿们之间激烈进行,弓弦嗡鸣,骏马奔驰。 而女宾这边,宋忆秋注意到,宋桑语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兴荣公主的座席旁。 在兴荣公主身边,还坐着一位妇人。 那妇人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实际年龄应当更大些。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未施过多粉黛,体态纤细得近乎羸弱,脸色病态的苍白,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青竹在一旁小声为宋忆秋解释 “大小姐,那位就是兴荣公主的生母,赵婕妤。听闻兴荣公主是陛下与赵婕妤情意最浓时所生,一落地便赐了封号‘兴荣’,寓意昌盛荣耀,圣宠可见一斑。” “赵婕妤出身不高,据说是某位已故贵妃宫里的宫女提拔上来的。她常年体弱,深居简出,宫里上下都说她性情温和,与世无争,颇受敬重。” 白梅咂咂嘴,低声道: “看起来确实是弱不禁风,一直用帕子掩着唇轻轻咳嗽,像是有什么不足之症。” 宋忆秋默默观察着,目光落在正依偎在赵婕妤怀中撒娇的兴荣公主身上,心中了然: “怪不得如此骄纵,原来是在蜜罐里泡着长大的。” 正说着,一个负责斟酒的小宫女,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三四岁,战战兢兢地为兴荣公主斟酒。 因为紧张过度,手不受控制一抖,玉壶的壶嘴偏了分寸,酒液泼洒出了少许,溅在了兴荣公主的裙摆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快速晕开。 小宫女瞬间吓得魂飞魄散,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地面,害怕地浑身发抖,哭着求饶: “公主殿下饶命!娘娘饶命啊!奴婢该死,奴婢手滑了,奴婢不是有心的。求公主殿下,娘娘开恩,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求求您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力磕头,差点把额头磕破。 兴荣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一愣,看着裙摆上的污渍,柳眉倒竖,刚要发作。 身旁的赵婕妤却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依旧用温和的嗓音淡淡开口: “毛手毛脚,惊扰凤驾。拖下去,杖杀。”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周遭瞬间一静。 那小宫女连哭喊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迅速拖走。 其他人都见怪不怪,想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宋忆秋微微震惊,这位温和的赵婕妤绝非表面那般与世无争。 宋桑语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但她脸上笑容不变,反而更加殷勤地凑在兴荣公主身边奉承: “公主殿下今日这身骑装真是英姿飒爽,想必稍后混合围猎,定能拔得头筹,让那些男儿们也自愧不如呢!” 阮佳文捏着绣帕,跟上讨好: “公主殿下今日这身骑装,当真是光彩照人!这料子怕是江南进贡的跃金锦吧?在日光下竟能流转如此金光,也就只有公主这般尊贵的人儿才配得上呢!” 何见稔立刻接口: “何止是衣裳!公主殿下通身的气度才真是叫人移不开眼。方才策马而来的英姿,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连那些世家公子们都看直了眼呢!依我看,今日这混合围猎的彩头,定然非公主莫属!” 兴荣公主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捧得心花怒放,骄矜地扬着下巴,显然十分受用。 宋桑语在一旁微笑着,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好的果酿,柔声道: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不仅骑射了得,这份从容气度更是无人能及。能陪伴在公主身侧,实在是桑语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就是有让人碍眼,不然就更好了。” 兴荣公主被捧得心情舒畅,经她提醒,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赵婕妤的衣袖,嘟着嘴道: “母妃,那个讨厌鬼来了没有?就是总跟我作对的那个!” 宋桑语没有说话,眼神若有所思地瞟向了宋忆秋的方向。 兴荣公主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宋忆秋,指着宋忆秋对赵婕妤嚷道: “母妃,就是她,三番四次跟我过不去。你快把她打入天牢,关她个十天半个月,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赵婕妤眉头微微一蹙,慵懒地抬起眼眸,循着女儿所指的方向,淡淡地瞥了宋忆秋一眼。 她随意地朝着身后的太监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平淡: “这样的小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扰了清净,拖走。” “是!” 两名太监得令,立刻朝着宋忆秋的方向走来。 白梅大惊,低呼: “大小姐!这赵婕妤什么来头?竟能随意处置官家女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宋忆秋眼神冰冷,并未慌乱。 在那两名太监即将靠近之时,她主动上前一步,姿态标准地屈膝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臣女宋忆秋,叩见赵娘娘。” 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赵婕妤,在听到宋忆秋三个字时,身体微微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只是哪个不入流小官家的女儿,没想到竟是……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再次投向宋忆秋。 兴荣公主却没想那么多,见宋忆秋自报家门,还以为她是怕了,得意地扬起下巴: “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母妃一定会重重治你的罪!” 眼看着太监的手就要碰到宋忆秋,赵婕妤却忽然开口: “慢着。抬起头来。” 太监们立刻停手,恭敬退至一旁。 宋忆秋缓缓抬起头,整张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赵婕妤眼中,赵婕妤像是被什么击中,瞳孔骤缩。 手中一直轻轻握着的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水光四溅,她却恍若未觉。 死死地盯着宋忆秋的脸,呼吸都停滞了,难以置信: “你……你是谁?” 宋忆秋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疑惑的微笑: “臣女……宋忆秋啊。娘娘方才不是已经听到了吗?” 赵婕妤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她的目光如同黏在了宋忆秋的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和眉宇间的神韵。 她猛地向前倾身,声音既恐惧又急切: “沈如意……是你什么人?!” 宋忆秋心下了然。 看来传闻之中,她长得极其相似年轻时的祖母沈如意,是确有其事了。 而且,这位赵婕妤的反应,远不止是认识那么简单。 第八十九章 心中有鬼的赵婕妤 她稳住心神,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缓慢地回答: “回娘娘话,老永嘉侯沈如意,正是臣女的祖母。臣女在边疆七年,即将回京袭爵。此事……娘娘莫非不知?” “宋……忆……秋。” 赵婕妤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震惊,惶恐,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她眼中已经不是宋忆秋,而是透过宋忆秋,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早已逝去,却从未从她记忆中消散的人。 兴荣公主被母亲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着赵婕妤还在发抖的手,担忧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母妃?您怎么了?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吗?” 赵婕妤被女儿的声音唤回了几分神智,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 宋忆秋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疑窦更深,她趁势上前一步: “听娘娘方才所言……似乎是认识臣女的祖母?” “不认识!” 赵婕妤脱口而出,声音尖利,急切地挥手, “我怎么可能认识那种……那种舞刀弄枪,混迹于男人堆里的粗鄙之人!” 这话一出,连兴荣公主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小声提醒: “母妃……慎言!沈老将军是开国功臣,父皇时常感念其功绩,下令尊崇的……” 她虽骄纵,却也知轻重,诋毁功勋卓著的已故老将,若是传到父皇耳中,母妃也要吃挂落。 赵婕妤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了,与她那对外形象严重不符。 她脸色变了变,连忙强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找补: “本宫……本宫的意思是,沈老将军威名远播,本宫久居深宫,只是……只是听闻其名,仰慕其功,却并无缘得见。方才一时口快,宋小姐……莫要往心里去。” 这番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宋忆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再次屈膝行礼: “娘娘言重了,臣女不敢。祖母一生为国,能得到娘娘听闻,已是荣幸。只是臣女不日即将承袭祖母爵位,望能继承其志,不负皇恩,亦不负祖母威名。” “袭爵?!” 赵婕妤难以置信,她死死盯着宋忆秋那张与沈如意相似的脸,尤其是那双运筹帷幄的眼睛,失控地低喃, “是你??宋家那么多孩子……怎么会……怎么会偏偏是你?偏偏是长得最像她的你来袭这个爵位!!!”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己的梦魇,正以另一种形式,重新逼近她。 宋忆秋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赵婕妤显然已经心神大乱,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她扶着额头,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兴荣公主匆匆交代了两句,便在宫人的搀扶下,仓皇地离开了席位。 看着赵婕妤离去的身影,白梅忍不住凑到宋忆秋耳边: “小姐,这个赵婕妤也太奇怪了吧?听到老夫人的名讳,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而且她刚才那是什么话?竟敢如此贬低沈老将军!陛下可是明令尊崇的,她就不怕祸从口出?” 青竹也蹙着眉,轻声道: “小姐,赵婕妤这反应……绝不仅仅是听闻那么简单。她方才看您的眼神,惊恐之余,似乎……还有恨意?” 宋忆秋端起面前的茶杯,淡定的抿了一口 她岂会不知?经过这番短兵相接的试探,她心中已然雪亮。 看着宋忆秋安然返回座位,何见稔心有余悸地低语: “按赵娘娘往日的性子,触怒了公主,少说也得挨几板子,怎么就这么轻易放过了宋忆秋?她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阮佳文脸色也有些发白,轻轻拉住宋桑语的袖子: “桑语妹妹,要不算了吧……我总觉得那宋忆秋看人的眼神,冷得像毒蛇一样,我……我有点怕。” 宋桑语一把甩开她的手,眼中闪烁着狠厉: “没用的东西!我们动不了她,自有能动她的人!她能侥幸逃过一次,还能次次都这么走运吗?” 她看了一眼场地方向,计算着时间, “算算时辰,陛下和男宾们的首轮骑射也该结束了,很快就会移驾过来观看女眷们的表现。我们的计划,照常进行!这次,定要让她在御前摔个大跟头!” …… 皇帝携太子,勋贵于高台主位落座。 场地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空气中也多了一份无形的压力。 一名身着礼官服饰的侍从快步走至场中,面向诸位闺秀,朗声宣布规则: “启禀陛下,殿下,各位娘娘,夫人,小姐。接下来将进行女眷骑射展示,以助雅兴。” “规则如下:诸位小姐需策马绕场半周,于移动中连发三箭,中靶多且准者优。” “旨在展现我朝贵女不仅娴于闺训,亦不乏巾帼英姿。” 这骑射项目,沿袭自大靳王朝以武立国,开疆拓土的传统。 太祖皇帝曾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立国之初更是极力推崇军功,鼓励女子习武上阵,不乏女子因军功获封爵位的佳话。 然而承平日久,近几十年来,朝中风向渐转,文臣地位水涨船高,重文轻武之风悄然滋长,不少自诩清流的文人墨客,私下里已渐视武将为粗鄙之辈。 这秋狝大典上的女子骑射,便成了这矛盾时代的一个缩影,既是对祖制的尊崇,也成了某些文官家眷眼中不甚雅观的环节。 因此,这规则一说,场下小姐们的反应便泾渭分明。 少数将门出身的女子跃跃欲试,而更多文官家的小姐则脸上露难色,或低声抱怨,觉得此举有失身份。 她们的父兄,席间一些文官,虽面上不显,眼神中却多少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侍从宣读完,下意识地看向座中地位最高的几位千金。 宋桑语感受到目光,只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掠过侍从,带着一丝文官家小姐特有的微妙轻视。 其他几位重文之家出身的贵女也多是类似态度。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有劳大人详解规则。” 第九十章 想做手脚,没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忆秋端坐席间,目光平和地看向那名侍从,并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那侍从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地连忙躬身还礼。她这句感谢,在这种背景下,不仅仅是对侍从个人的尊重,更是一种对尚武传统的坚守。 高台之上,太子萧雍璟的眉梢微挑,眼神玩味。 而老皇帝则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虽看不清容貌,但也对堂下之人生出了些许好奇。 一些勋贵和老将见状,心中暗自点头。 对底层士卒官吏的态度,最能见一个人真正的品性与格局。 在此重文轻武之风渐起的年代,宋忆秋这坦然自若的武将风骨,更显难得。 这番小小的插曲过后,抽签开始。 按照顺序,几位小姐依次上场,表现虽不算惊艳,倒也中规中矩。 轮到宋忆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在她身上。 这位恶名远播京城的女将军,在得到规则明确的提示后,究竟能展现出几分与其名声相符的真本事? 宋桑语与何见稔交换了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她们的计划,也才刚刚开始。 阮佳文掩着嘴轻笑,动作优雅,对身旁的同伴低语: “看,就是她,在边疆那种地方待了七年,跟一群粗野军汉混在一起,还能有什么闺秀仪态?怕是连马都骑不稳了吧?” 身旁的少女轻声附和: “可不是么?听说她在军中也是手段狠辣,不然怎能镇得住那些兵痞?玉面阎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何见稔见宋忆秋名声狼藉,更是不屑开口: “哼,不过是仗着祖荫罢了。一个女子,舞刀弄枪成何体统?待会儿可别失了仪态,连累宋家满门才好。” 这话语尖刻,引得其周围几名少女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白梅眉头一拧,她当即冷笑一声,声音清亮,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几位小姐说话真是有意思,闺秀仪态能当饭吃,还是能退敌保国?我们将军在阵前斩敌将于马下时,靠的可不是福身行礼的仪态!” “至于玉面阎王,那是陇南倭寇闻风丧胆的尊称,诸位久居京华安享太平,自然体会不到这称号的分量!” 那几位小姐听得脸色通红,看到白梅周身流露出的沙场戾气,不敢当面反驳,只得悻悻闭嘴。 总有些看不懂眼色的,还在挑衅: “哼,说得天花乱坠,谁知是真是假?一个女子,舞刀弄枪成何体统?待会儿可别失了仪态,连累宋家满门才好。” 站在白梅身旁的青竹,不复往常的温柔,冷漠地抬起眼眸,缓缓开口: “这位小姐多虑了。我们将军的功勋,是边疆七载血火,无数场厮杀搏来的,每一笔都记录在兵部军功册上,由不得旁人臆测真假。至于仪态……” 她微微侧首,看向准备起身的宋忆秋,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敬佩: “能在万军之中指挥若定,能挽强弓,驭烈马,护一方百姓安宁,这……难道不是比困于方寸之间,只知争妍斗艳,更值得称道的仪态么?” 青竹的话绵里藏针,让那出言挑衅的小姐一时语塞,周围一些真正明理之人也不禁暗自点头。 何见稔听着这些议论,想到自己的计划,并不恼怒,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只觉得任你牙尖嘴利,待会儿也要出尽洋相。 在一片看衰之中,宋忆秋面色如常,步履沉稳地走向放置弓箭的侍从。 就在她伸手欲接之时,何见稔果然如计划般跳了出来,脸上堆起夸张的关切笑容: “忆秋姐姐,且慢!” 她快步上前,声音甜得发腻, “这弓弩器械最是精细,万一有什么不妥,伤了姐姐可就不好了。我有位同好是此道高手,我也耳濡目染略懂一二,不如让我先帮姐姐查验一番?” 说着,她的手就迫不及待地伸向弓弦,准备按计划动手脚。 这番热心肠的表演,立刻引来了旁观席上一些夫人小姐的赞同。 尚书夫人微微颔首,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 “何家这丫头,瞧着是莽撞了些,心倒是细,也懂礼数。这器械之事,确实马虎不得。” 身旁另一位夫人也点头附和: “是啊,宋大小姐在边疆多年,怕是许久不接触这等京中精制的弓了,有人帮着看看,稳妥些。何小姐这是出于好意。” 更远处,一位与何见稔母亲交好的勋贵夫人: “稔儿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待人赤诚。那宋忆秋刚才对桑语丫头那般不客气,稔儿竟还不计前嫌地关心她,这般胸襟,真是难得。” 如此以来,若是宋忆秋拒绝这份好意,便是她不识好歹,心胸狭隘了。 何见稔听着这些议论,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伸向弓弦的手更理直气壮了几分。 就在何见稔指尖即将触碰到弓弦的刹那,宋忆秋手腕一翻,轻巧地避开了她,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她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用指尖从弓弰到弓弦极缓地抚过,那姿态不像检查,更像在抚摸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 随后,她才抬起眼: “何妹妹的好意心领了。” 她勾起嘴角,冷笑, “只是这弓,随我在边疆饮血七年,早已认主。它的每一寸,每一毫,甚至是最细微的响动,我都了如指掌。” 何见稔听着她的话,冷汗直冒。 指尖在弓弦某处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对着面如土色的何见稔露出了然的笑容: “果然是好弓,只是这不该来的响动,便不必多来。何妹妹既然对此道如此热心,不若稍后也上场一试?光说不练,终究是……假把式。” 噗嗤! 高座之上,一直慵懒倚着椅背,眼神阴郁淡漠的太子萧雍璟,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而他身旁的傅朗星,则是眉头微蹙,目光紧紧盯着宋忆秋手中的弓,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虽对宋忆秋有偏见,但也知弓弦断裂非小事,恐有受伤之虞。 何见稔被宋忆秋意味不明的笑声吓得魂飞魄散,喏喏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狼狈地退回到人群中。 宋忆秋不再多言,手持长弓,翻身上马。 她策马立于起射线前,目光锐利。 挽弓,搭箭,瞄准。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力量,那并非是京城贵族小姐们练习的花架子,而是真正经历过沙场,简洁高效的杀伐之术。 三箭连珠,快得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箭矢破空,后一箭的箭簇精准地劈开前一箭的箭尾,三支箭,一个接一个,死死钉在了同一个靶心之上,入木三分。 第九十一章 博得头筹 整个围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好!” 一片寂静中,太子萧雍璟率先抚掌,打破了沉默。 随着太子的掌声响起,周围其他人都或真心或附和,掌声紧随其后,场上一片轰鸣,紧接着是围观群众兴奋地议论声。 “好一个‘连珠箭,箭逐尾’!这手箭术,没有十年苦功加上战场上的生死磨砺,绝无可能!我等男子中也少有这般精准力道的,先前是谁在嚼舌根说宋小姐徒有虚名的?简直可笑!” “怪不得能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实力,怕是能当得起女中豪杰四个字了!” “宋家这嫡女,了不得啊。这份气度,这份能耐,岂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比的?只是……方才何家丫头那般急切地要去碰宋小姐的弓,现在想来,着实有些奇怪。” “是啊,献殷勤也不是那般献法,手伸得那般快,倒像是……生怕别人先碰了似的。” “嘘……慎言!不过,若真如此,这心思可就太歹毒了!在御前动手脚,是想害人性命还是只想让人出丑?” 高踞主位的皇帝,原本威严沉静的目光,在太子鼓掌的瞬间,微微一动。 他的视线在太子那异乎寻常的反应上停留了一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子对哪家女子有反应。 他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最终,定格在宋忆秋那张清丽却坚毅的侧脸上。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和挽弓时潇洒的轮廓,回首阳光灿烂的一笑。 皇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好像透过这个笑容,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同样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飒爽身影…… 他心中低语: “怎么会,像……太像了。不仅是容貌,连这身气度,这手箭术……都像极了当年的她。” …… 第一环节结束,头筹已定。 裁判官声音洪亮,惊叹高声宣布: “女宾首轮骑射,头筹已定。” “宋忆秋,宋大小姐!三箭逐尾,一矢贯的,力道精准,冠绝当场,实至名归!” 场上顿时掌声雷动,几个武将拍拍大腿,兴奋地站起来欢呼: “好!好个‘三箭逐尾’,老夫在军中多年,能达此境界者亦屈指可数。宋家丫头,不愧是将门之后!” “何止是将门之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手箭术,已臻化境,除了老永嘉候,还没见过谁能使出来这一手,末将实在佩服!” “瞧见没有?这才是真本事。女子立世,靠的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算计,是这般硬铮铮的实力!” 就连开赛之前,几位讽刺的小姐也难掩钦佩神色: “虽然她看着冷了些,可这本事是真的厉害啊……” “怪不得能在边疆待七年,是我肯定不行。” 阮佳文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干巴巴地对宋桑语说: “桑语妹妹,看来……看来姐姐运气真好呢。” 何见稔冷哼道: “哼,不过是些战场上搏命的粗野把式,也值得这般吹捧……京城的礼仪,她怕是半点没学到。” 几个贵女附和: “出这么大的风头,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从那种地方回来的么?女儿家的温婉娴静,到底是欠缺了些。” “不过是占了早年去边疆的便宜,若我等也有那般机遇,未必不如她。” “就是,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宋桑语心里气的咬牙,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完美,轻轻拍了几下手。 她对着身边围拢过来的几人,温和低语: “姐姐真是……给了我们好大一个惊喜呢。” 她目光冰冷扫过那些欢呼的方向, “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不懂藏拙,锋芒毕露,只怕……是祸非福啊。我们且看着吧。” 傅朗星看着成为焦点的宋忆秋,心情复杂难言,曾经被他轻视的未婚妻,如今却站在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阮甜芯伴随着众人的欢呼声,一如往常蹦蹦跳跳地冲到了宋忆秋面前: “忆秋姐姐!你刚刚那三箭一线实在是太帅了,这我还只在话本里见到过呢,没想到今天看到活的了,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她说着,又撇了撇嘴, “就是那个何姐姐,看起来好生奇怪。她哪有什么精通弓箭的同好兄长?我都没听说过!如今还想借机出风头,还好姐姐你没让她得逞,不然谁知道她会碰出什么幺蛾子。” 宋忆秋看着她机灵的模样,笑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心中了然: 这阮甜芯,哪里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分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旁的白梅立刻附和,嗓门清亮,毫不避讳: “就是!那个何小姐真是搞笑。场上这么多贵女展示骑射,她偏偏就只冲过来要检查咱们小姐的弓?好歹也装模作样一下,去碰碰别人的呀?真当这满场的人都是瞎子,看不出她心思不正不成?” 青竹也蹙眉点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忧虑: “白梅说得是。这定然又是二小姐在背后指使。看来她们今日是做了充足的打算,一环扣一环,估计……后面还有更凶险的后手。” 阮甜芯闻言,朝快人快语的白梅投去一个欣赏的眼神,随即脸上染上一丝落寞,轻轻拉住宋忆秋的衣袖: “忆秋姐姐,你对白梅姐姐和青竹姐姐,就像对待亲姐妹一样信任亲近……甜芯也好想能有这样的姐妹。” 白梅是个热心肠,一听这话,立刻一把将阮甜芯搂进怀里,豪爽地说: “这好说!你既然叫我们大小姐一声姐姐,那你自然也是我妹妹。青竹跟我情同姐妹,那四舍五入,你跟青竹也是姐妹了!” 她说完,注意到阮甜芯眼眶微微发红,似有泪光,意识到自己可能勾起了对方的伤心事。 阮甜芯低声道:“我原本……也该有个未出世的亲生妹妹,可是我娘她……” 白梅见情况不对,赶紧眼珠一转,故意插科打诨,伸出掌心,板着脸玩笑般开口: “好了,姐妹认亲流程走完了,我的金饼呢?见面礼总得给一个吧?” 噗嗤! 第九十二章 问题签筒 阮甜芯果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讨赏,逗得破涕为笑。 宋忆秋见状,轻轻拍了一下白梅伸出的手背。 白梅哎呦一声,吃痛地缩回手,委屈道: “小姐,你干嘛啦!” 青竹掩唇轻笑: “白梅姐姐,我就说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嘛,原来你搁这儿等着呢?财迷,想骗阮小姐的钱。” 白梅揉着手背,嘿嘿一笑: “哎呦,青竹,我你还不知道嘛?我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我才不是那种见财眼开的人,当然要是给我金饼,就当我刚刚那句话没说,嘿嘿嘿。” 她脸色随即一正,正经开口看向宋忆秋, “对了,大小姐,刚刚您那么大出风头,打了某些人的脸,怕是有人要坐不住了。先是泼茶,又是弄坏弓弦,一环接一环,我估计后面肯定还有更阴险的招数,小姐您千万要小心。” 青竹也转眼变得担忧: “白梅姐姐说得对。接下来……可是著名的驯烈马环节。用的都是从新进贡极难驯服的烈马,野性未褪。往年这个环节,女宾们都避之不及,生怕被选中,毕竟稍有差池……” 白梅接口,语气凝重: “对,我也听说了!这种马极易受惊,一点点异常的声音或者晃动都可能让它发疯狂奔,可危险了!” “真不知道今年为何要将这个设为女宾项目?连我们都觉得棘手,那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们就更别提了。” 青竹补充道: “而且听说今年改成抽签决定人选了。我……我有点害怕,以他们恶毒的性格,怕是会在签上动手脚。” 正说着,宋桑语便带着脸色依旧不太好的阮其余几人走了过来。 兴荣公主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表面祝贺实则嘲讽: “哟,这不是我们风头无两的头名姐姐吗?真是恭喜了啊。不过嘛,运气好碰巧射中了而已,也不必如此得意吧?故意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生怕别人看不见吗?” 阮佳文也小声附和,试图找回场子: “就是……说不定,说不定就是碰巧了呢?别高兴得太早。” 何见稔不敢看宋忆秋,只低着头嘟囔: “骑射好有什么用……待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她们话音未落,方才那个负责抽签的侍从便捧着签筒走了过来。 他举止沉稳,气度不凡。 宋忆秋压下心中的熟悉感,礼貌地向他点头致意: “有劳大人。” 侍从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折煞奴才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 当他抬头时,目光在宋忆秋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 “大小姐……气度卓然,倒是让奴才想起了一位故人。” 宋忆秋心中一动,顺势问道: “哦?不知是哪位故人?我观大人通身气派,倒不似普通侍从。” 侍从微微一笑,坦然道: “大小姐好眼力。奴才姓严,曾是惠皇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多年前,在宫中有幸见过永嘉候几面,也曾短暂服侍过。” “夫人风姿,令人心折。只可惜夫人出宫后,奴才便再无缘得见。” 他口中的永嘉候,正是宋忆秋的祖母。 祖母还进过宫待过一段时间?宋忆秋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 严掌事不再多言,将签筒奉上: “大小姐,请抽签吧。前面的小姐们都已经抽完了。” 看着那熟悉的签筒,宋忆秋的心脏猛地一缩。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七年前,祖母突然遭遇流寇身亡,圣上为了安抚宋家及军中人心,决定在宋家小辈中选一人前往边疆历练,以示皇恩,并将其定为袭爵人选。 她的那四个哥哥,个个害怕边疆苦累,无人愿往。 决定去边疆的前夜,父亲宋清明将他们五个兄妹叫到了祠堂排位前,拿出了一模一样的签筒,沉声道: “一盒签筒只有一个红色,抽中红色签者,代表宋家,前往边疆,为国效力。” 她被故意安排在第一个抽签。 她记得自己当时不过十一,每日最重要的事,不过闺阁绣花,抚琴阅诗,对残酷的陇南内心惶恐。 她颤抖着手,祈祷着,抽出了那根决定命运的签子…… 颜色是刺目的红色。 而她的哥哥们,在看到她抽出红色之后,甚至免于了抽签的过程。 直到临死前,宋桑语才笑着告诉她真相: “傻姐姐,你以为真是你运气不好?那签筒里,所有的签子,都是红色的,父亲和哥哥们,早就决定牺牲你了。” 那一刻的绝望,仿佛再次重现席卷了她。 “大小姐?您怎么了?怎么在抖?” 白梅担忧的声音将她从痛苦的回忆中拉扯出来。 宋忆秋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签筒,缓缓地将手伸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签牌,她拈出一张,展开。 纸条上,赫然是同样朱笔写就的‘是’字。 “怎么可能?!” 白梅瞬间炸了,指着宋桑语方向, “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家小姐被抽中?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是二小姐!一定是她搞的鬼!” 青竹连忙拉住冲动的白梅,低声道: “白梅姐姐!冷静!我们现在无凭无据,不能乱说!” 宋桑语一行人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 宋桑语掩口轻笑,嘲讽起来: “哎呀呀,看来姐姐的好运气又来了呢?听说七年前抽中去边疆的是你,七年后抽中这驯烈马的又是你,我们寻常贵女可没有这个福气。” “这可真是……命中注定啊!” 阮佳文阴阳怪气地接话: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这批西域烈马野性难驯,前几天驯马时还踩死过两个经验丰富的马夫呢!啧啧,危险得很啊!” 何见稔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已经开始得意起来: “宋忆秋,我劝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别为了逞强,把命都丢在这马场上。到时候被马蹄踏成肉泥,那可真是……惨不忍睹哦!” 第九十三章从来如此也是错 宋忆秋捏着那张签牌,看也未看,指间微一用力,竟直接将那签子从中折断。 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哗然。 “她,她竟敢把签子折了?” “这可是御前,抽签定下的规矩,她怎敢公然违抗?” “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这宋忆秋莫不是疯了?” 这一下变故,连成竹在胸的宋桑语都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 严管事也面露惊容,上前一步: “宋大小姐……这,这不妥吧?抽签既定,岂能……” 一旁的兴荣公主更是气得跳脚,指着宋忆秋呵斥道: “反了!反了!宋忆秋你连皇家的规矩都敢不放在眼里?你等着,我这就去禀告父皇和母妃,你这次死定了!” 说着就要提裙跑去告状。 然而,宋忆秋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竟让兴荣公主脚步一滞。 宋忆秋淡然开口,清冷的语气在现场的嘈杂声中清晰可辨: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她不等众人反应,猛地一把将严管事手中捧着的签筒打翻在地。 数十根签牌散落一地,木质的一面朝上,露出了每一根签牌底部,都用朱砂涂抹着红色标记。 “这……所有的签都是红色的?” 有人失声惊呼。 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如此大胆妄为。 宋忆秋环视四周,朗声道: “大人明鉴!天子脚下,秋狝盛典,竟有人行此鬼蜮伎俩,在签筒上做下如此手脚,意图构陷。” “此等卑劣行径,不仅是对参赛者的不公,更是对皇家威仪的亵渎。既然签筒本身已被玷污,那么由此产生的所谓结果,自然绝不能作数!” 她思索片刻继续开口: “况且,忆秋以为,由抽签决定由谁去驯服那性格暴虐的烈马,此举本身就有欠考量,更不合情理!” “在场诸位姐妹,皆是金枝玉叶,各个身娇体贵,骑射一道多为强身健体或是增添风雅,何曾受过专门对付烈马的训练?” “强行让不擅此道者上场,无异于以卵击石,若真有闪失,岂非好心坏事,令盛典蒙尘?” 宋桑语见火似乎烧不到自己身上,毕竟动手的是阮佳文,强自镇定反驳: “姐姐~你不要胡搅蛮缠了,从来至此,规矩都是如此,怎的到了你这里就不可以?莫非是你怕了,不敢上场,才找此借口?” 宋忆秋扫了她一眼,冷笑: “从来如此,便对吗?” 她不再看宋桑语,而是面向众人, “诸位姐妹,性命攸关,岂能儿戏?忆秋提议,不若将此环节稍作变通。” “所有自愿上场者,皆需穿戴好适当的护心镜,护腕等防具,我们将其视为一场展示勇气与骑术的娱乐,而非你死我活的比赛。” “既能领略宝马的风采,又可最大程度确保自身安全,体谅父母长辈担忧之心,岂不两全其美?”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不从自己出发,而是从场上所有贵女的身体健康出发。 毕竟重新抽签,未必不会抽中自己。 一些原本就对这危险环节心存恐惧的小姐们纷纷点头附和: “宋大小姐说得在理!那马看着就吓人,谁敢轻易上去啊!” “就是,穿着护具总归安全些……” “抽签竟是做了手脚的?太可怕了!幸好宋大小姐发现了!” 严管事面露难色,这变更规矩之事,他做不了主。 就在这时,高座之上,一直静观其变的太子萧雍璟,慵懒地开口: “宋大小姐,言之有理。” 他慢条斯理地摇着手中的折扇,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意: “秋狝本是喜庆盛会,若闹出血光之灾,确实不美。父皇,儿臣也觉得宋大小姐的提议甚好,既全了规矩,又顾全了诸位小姐的安危与体面。不如,就照她说的办?” 皇帝目光深沉,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傲然而立的宋忆秋,微微颔首: “准了。就按太子和宋大小姐说的去安排。” “奴才遵旨!” 严管事连忙躬身应下。 宋桑语脸色青黑,太子这话,意味着她和其他人也要同宋忆秋一起上场。 她当下急了,也顾不得许多,指着宋忆秋: “就算要这样,那宋忆秋也必须要驯服一匹最烈的野马。她是从边疆回来的将军,技术自然比我们这些深闺姐妹高超得多,这才公平。” 与她气急败坏相反的是,宋忆秋只是爽朗一笑,应得干脆利落: “可以。” 傅朗星蹙紧了眉头。 刚才的箭术展示没有实质危险,可这驯烈马是实打实的搏命。 他看着宋忆秋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觉得她是在逞强,心头莫名烦躁,竟鬼使神差地从看台上下来,在众多贵女倾慕的目光中,缓缓朝着宋忆秋的位置走了过去。 “快看!是伯爵府傅世子。” “他下来了,朝着女宾区过来了!” “真是剑眉星目,风姿不凡。与太子殿下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呢!” “听说他和宋忆秋有婚约?” “有婚约又怎样?没见傅世子平日对宋大小姐不假辞色吗?我看他定是来找桑语小姐的。” “就是,你看桑语小姐看到他,脸都红了……” 宋桑语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看着缓步走来的傅朗星,脸上不禁染上红云,心中窃喜: 他果然是担心我的,不自觉地朝宋忆秋昂起头,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然而,傅朗星却径直越过了她,走到了宋忆秋的面前。 宋忆秋正低头整理护腕,感觉到阴影笼罩,才淡淡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毫无波澜: “傅世子是走错位置了吧?令你心忧之人在你身后。” 傅朗星被她这疏离的态度噎得一怔,从小到大,还没哪个贵女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压下心头不悦,沉声道: “宋忆秋,你不要逞强去碰那烈马,很危险。女孩子家还是要有女孩子家的样子,和别的小姐一样,选匹温顺的马演示一下便好。” 第九十四章马失控了 宋忆秋抬起眼眸,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讥诮笑了一下: “傅世子今日是没吃药便出来了吗?我训什么马,和你有何干系?又不是驯你家的马。您马呢?您马没了吗?来这里管别人的闲事。” “你!” 傅朗星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下意识一把抓住了宋忆秋的手腕,逼迫她的眼睛看着自己,语气中满是怒气: “宋忆秋,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为何不能管你?” 宋忆秋冷笑一声,手腕反向一旋,轻易挣脱了他的禁锢,力道大的让傅朗星都微微诧异。 她揉了揉手腕,眯起眼睛: “未婚妻?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傅小世子不是一心想着换婚,觉得宋桑语更合你心意吗?她如今也是宋家嫡女,这婚约自然轮不到我头上。傅世子,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一旁的太子在看台上,原本见傅朗星下去,指尖不悦地敲击着扶手,似乎也想跟着起身。 但看到傅朗星被怼得青黑的俊脸,他又饶有兴致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扇了两下风,眼中兴味更浓。 这女人,果然如他所想,有意思得紧。 宋桑语看着傅朗星竟然去找宋忆秋,还被她如此下面子,脸色难看。 她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眼眶微红,盈盈地走上前,轻轻扯了一下傅朗星的衣角,楚楚可怜哽咽开口: “傅世子……桑语,桑语好害怕那烈马……” 傅朗星正被宋忆秋气得不行,感受到宋桑语的依赖,下意识地便将手覆在了她拉着自己衣角的手背上,柔声道: “害怕的话便不必参加了,跟我去看台那边。” 说完,拉着宋桑语就要离开会场,眼神却不自觉地再次瞟向宋忆秋,企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妒忌。 然而,他失望了。 宋忆秋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定地继续整理着自己的骑装衣袖,将他们二人当做空气。 围观群众见状,议论更是热烈: “瞧瞧,傅世子果然心仪的是桑语小姐!” “就是,当年的婚约,反正都是宋家的嫡女,看来换人是迟早的事了!” “傅世子对桑语小姐真是体贴,看她害怕就带她离开,真是一对妙人啊!” “宋忆秋也是可怜,刚回来,未婚夫就被妹妹抢了……” 这些议论让送桑语找回了一些面子,她依偎在傅朗星身边,偷偷看向宋忆秋的眼神,充满了得意。 而傅朗星,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因宋忆秋那彻底的漠视,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和烦躁。 宋桑语在被傅朗星带离前,不着痕迹地给阮佳文递了一个眼色。 阮佳文脸色一白,却只能硬着头皮,和其他几位同样忐忑的贵女一起,去牵分配到相对温顺些的马匹。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侍从的帮助下狼狈地爬上了马背,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苍白一片。 阮甜芯看着高大的马匹,也有些犯难。 宋忆秋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别怕。” 随即单手托住她的腰身,利用巧劲向上一送, “上!” 阮甜芯只觉一股安心沉稳的力道从后腰上传来,轻呼一声,已然稳稳坐在了马鞍上。 她惊魂未定,脸颊微红,小声感谢: “谢谢忆秋姐姐。”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宋忆秋和烈马身上。 这匹马毛色乌黑油亮,肌肉贲张,眼神凶狠地盯着四周,果然名不虚传,正不断喷着响鼻,蹄子也焦躁刨地。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名声在外的女将军,要如何降服这匹踢死过数人的凶兽。 宋忆秋并未立刻上前,她缓缓靠近,目光平静地与躁动的马匹对视,试图释放善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向马颈,动作柔和。 然而,那烈马猛地一扬头,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骤然扬起,朝宋忆秋踏来。 险之又险地,宋忆秋侧身避开,马蹄重重落地,溅起尘土。 看台上的太子萧雍璟蹙紧了眉毛。 往日秋狝虽是找烈马,但也会事先驯服到七八分的程度,不会真用野马,今年……怎会如此? 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 “啧,看来这宋家大小姐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嘛,连靠近都难。也就是箭术专精,其他的怕是不行吧?” “提到驯马,还得是皇贵妃娘娘,当年她的骑术和剑术可是一绝,都说能与当年的沈老夫人媲美呢……” 皇贵妃赵可儿是太子明面上的养母。 萧雍璟头也未回,冷冷吐出几个字: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身后瞬间噤声,周围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再触这喜怒无常的太子的霉头。 场下,宋忆秋眼神微凝。 温和的手段无效,那便只能用强的了。 就在烈马再次躁动不安,试图人立而起时,宋忆秋动了。 她迅如闪电般拔下头上那根尖锐的银簪,毫不犹豫,狠戾地一簪刺入了马匹大腿外侧的肌肉。 同时,她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缰绳,缠在虎口,全身力量下沉,硬是靠着手臂惊人的力量,遏制住了马匹因吃痛而爆发的癫狂。 烈马痛极狂嘶,奋力挣扎,宋忆秋眼神冰冷,毫不留情,又是一簪刺下。 干脆利落,所有人都被这狠辣果决的手段震慑住了……奇迹发生了。 在剧烈的疼痛和强力压制下,那匹烈马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前蹄软软跪地,变得温顺起来。 宋忆秋这才松开缰绳,轻轻一蹬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定。 她在马身擦干净银簪,重新插回了发髻上。 目睹全程的萧雍璟勾起了嘴角,那发簪……他很眼熟,与她初见那日所用是同一支。 看来这宋忆秋,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狠,对这世间万物,都带着一股子不留退路的狠劲。 很好,非常合他的胃口。 宋忆秋骑着已被暂时慑服的黑马,在场中缓步走了两圈,适应着马性。 就在这时,原本在一旁勉强控制马匹的阮佳文,突然像是失控了一般,驾着马直直朝着宋忆秋冲撞过来。 她口中惊慌地喊着:“让开!快让开!我的马失控了!” 第九十五章 扯头花 可宋忆秋分明看到,阮佳文抓握缰绳的姿势很是奇怪,并且在临近时,时不时微微调整方向,处处都透着技巧,并且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心下警惕,不明对方意图,只能操控着马灵巧避开。 如此周旋了两三个回合,宋忆秋敏锐地发现,阮佳文虽然意冲撞,但都会巧妙地避开某一片区域的草皮。 方寸间,总是有意无意地想将她的马,驱赶到另一片草地上。 有诈! 宋忆秋心中已有猜测,她佯装被阮佳文逼得失控,手中马鞭顺势不小心脱手,朝着那片颜色怪异的草皮戳去。 下一秒,看似平整的草皮突然凹陷,赫然露出了下面的新土,显然是被人提前翻动过。 “天啊!那草地是空的!” “又来了!怎么又有陷阱?” “这次是想让宋大小姐马失前蹄吗?太恶毒了!” “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御前动手脚!” 场上顿时哗然,议论声四起,这次不仅是为宋忆秋抱不平,更是因为场上还有其他贵女,为她们的安全担忧。 宋忆秋抬头,看着擦着额角细汗紧张不已的严管事: “严大人,此处的草皮为何如此松软?可是为了栽种新草而疏忽了填实?” “烈马性野易惊,若是哪位姐妹的马匹不慎踩踏,恐会受惊伤人。还请大人示下,是否需要绕行?” 看台上的宋桑语气得几乎咬碎后槽牙,手中的丝帕绞成了麻花: “阮佳文这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严管事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故,怕是他也会难辞其咎。 快步冲过来查看后,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太子殿下恕罪!此处……此处奴才早已反复检查,绝无问题。定是……定是有人蓄意破坏,奴才失察,罪该万死。” 高座上的皇帝,脸色已然沉下。 他平生最厌烦这等在盛宴上勾心斗角,行鬼蜮伎俩之事,此刻已经开始烦躁的挥手。 宋忆秋装作无辜的模样,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在阮佳文的身边,锁定了一个神色诡异,正欲偷偷溜走的小厮。 她立刻抬手指去,佯装不在意: “咦?那位小哥,我方才好像看见你在此处徘徊许久,神色慌张,可是知道这草皮为何会变成这样?” 那小厮被当众点名,顿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被侍卫拖到场中后,只会涕泪横流地磕头: “贵人饶命!陛下饶命!是……是……” 他的目光惊恐地瞟向了阮佳文的方向。 阮佳文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朝着看台上的宋桑语求助: “桑语妹妹!救我!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宋桑语心中大骂阮佳文蠢货,这时候拉上她干什么,脸上却强作镇定,慌忙起身辩解: “陛下明鉴!此事与臣女无关,臣女知晓阮姐姐为人品性,定是这奴才耳聋眼瞎,在此胡乱攀咬。” 那小厮见二人要撇清关系,为了自保,再也顾不得许多,慌张开口: “是阮小姐!是阮小姐让奴才做的!她说……说是宋二小姐的意思,只要让宋大小姐出丑,事后必有重赏。” “你胡说!” 宋桑语尖叫反驳,脸色通红, “我何时指使过你!阮佳文,你自己做的好事,休要赖在我头上!” 阮佳文也急了: “宋桑语!明明是你让我找人在签筒做手脚,又让我安排人弄松草皮,现在你想全都推给我吗?” 两人竟当场不顾体面地争吵起来,互相揭短,围观群众倒是乐得其所,看起了热闹。 官家小姐互相陷害,做手脚的戏码见怪不怪,倒是少见会闹到台面上来。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直站在宋桑语身旁的傅朗星,疑惑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不敢相信一向柔弱善良的桑语妹妹,为何会卷入,寻常贵女扯头花中去,艰涩地开口: “桑语……你告诉我,这件事……真的与你有关吗?” 宋桑语心中一咯噔,对上傅朗星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瞬间慌了神。 她连忙抓住傅朗星的衣袖,泪水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声音也是无尽的委屈: “傅世子!你怎么能不信我?连你也要怀疑我吗?这分明是那起子小人见不得我好,联合起来陷害我!” “你应当知道我的脾气秉性,我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朗星哥哥,你看着我,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她急切地辩解着,试图从傅朗星眼中找到往日那种无条件的信任。 傅朗星一反常态没有说话,缓缓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目光投向远方,不再看身边的女子。 “够了!”宋父宋清明再也忍不住,突然站起身,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快步走到场中,对着皇帝的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臣治家不严,竟出此等卑劣之事,惊扰圣驾,污秽场地,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皇帝看着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脸色不豫,他摆了摆手: “宋爱卿,秋狝乃国家盛典,竟有人在此行此鬼蜮伎俩,实在令人失望。此事既然与你宋家人有关,便着你严查,给朕,也给宋大小姐一个交代!” “臣,遵旨!” 宋清明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知晓皇帝已然开恩,不敢多言。 宋忆秋依旧端坐马上,平静地望向裁判官,依旧从容: “大人,此处既不便通行,可否允许忆秋更换路线,继续展示?” 严管事自是爽快应允,巴不得快点解决此事。 宋忆秋扯着缰绳,驾驭着已被驯服的烈马,沿着新的路线展示骑术。 她身姿挺拔,控马娴熟,即便刚刚经历了被陷害,仍然淡定从容。 只是她没想到,宋桑语竟然还有后手。 一声虎啸,让宋忆秋也不免愣住。 第九十六章愿不愿意进宫 原来这条备用路线,恰好经过皇家兽苑外围。 宋桑语早已重金买通了管理兽苑的一个小管事,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争吵吸引时,偷偷打开了一个兽笼的机关,放出了一头双眼赤红的猛虎。 这猛虎异常狂躁,一出笼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偏不倚,直冲着皇帝御驾所在的高台方向猛冲过去。 但其奔袭路径,恰好会经过宋忆秋新路线附近。 此计可谓一石二鸟,既能制造巨大混乱,遮盖刚才的丑事。 若能伤及皇帝,便可顺势嫁祸给附近的宋忆秋护卫不力,甚至是蓄意引来猛兽,若猛兽转而攻击宋忆秋,借虎杀人更是干净利落。 “护驾!快护驾!” “猛兽!有猛兽!” “保护陛下!” 场面瞬间大乱,女眷们尖叫声和侍卫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事发突然,御前侍卫们反应不及,眼看那狂暴的猛虎就要扑上高台。 千钧一发之际,宋忆秋虽惊不乱,她立刻策马横移,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一箭破空,精准地射在猛虎前肢前的空地上,箭矢深深插入土中,成功吸引了猛虎的注意。 同时她清叱一声,“过来!”,试图将猛虎引离御驾方向。 那猛虎吃痛,果然迅速转身,调转目标,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宋忆秋,咆哮着扑来。 宋忆秋临危不惧,挽箭搭弓,连连发箭,箭箭命中虎身,个个不落。 但猛兽皮糙肉厚,且状态异常,竟未能立刻毙命,反而被激得更加凶性大发,更加癫狂。 一时间,宋忆秋与猛虎缠斗,险象环生,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她几次险些被甩落马下。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身影策马冲出,正是太子萧雍璟。 他面色如常,眼神锐利,手中宝弓已然满月。 两箭连珠,快得几乎看不见残影。 第一箭,射爆了猛虎的一只眼睛,第二箭,直接贯入其血盆大口,直透咽喉要害。 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从猛兽出笼到被二人联手击杀,不过短短数十息。 场中一片抽泣声,大家都没缓过神来。 萧雍璟勒住马匹,与刚刚稳住身形的宋忆秋对视一眼。 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未散的杀意和无声的安慰,这一刻的默契,无需言语。 “璟儿!” 皇帝显然也受惊不小,但更多的是对太子护驾的欣慰, “好!临危不乱,箭术超群,救驾有功。朕心甚慰!” 萧雍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儿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他勾起嘴角,浑身透露出邪气,扫视了一眼众人, “然,父皇!此兽乃兽苑精心看管,为何会无故冲出?且观其状,双目赤红,狂躁异常,绝非寻常发狂。” “恐是有人蓄意为之,暗藏祸心。儿臣恳请父皇,立即严查兽苑管事及一干人等,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 皇帝闻言,龙颜大怒: “查!给朕彻查,将所有相关人等押入天牢,严刑拷问。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秋狝大典上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臣遵旨!” 禁军统领与内务府大臣连忙领命,顿时一片人仰马翻地去拿人。 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宋忆秋身上。 此刻她立于马旁,发丝微乱,脸颊因方才的激斗而染上红晕,眼神却依旧清亮。 阳光勾勒着她的侧影,那眉宇间的英气,竟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缓缓重合…… 龙颜稍霁,语气温和了许多: “宋卿之女,你走近些,让朕好好看看。” 宋忆秋依言上前几步,垂首恭立,礼仪无可挑剔。 皇帝端详片刻,追忆之色更浓,缓缓道: “朕记得,七年前边疆不稳,宋家需遣一子弟前往历练,以定袭爵之人。当时……抽中签的,可是你?” 宋忆秋心头一震,依旧平静回应: “回陛下,正是臣女。臣女蒙受皇恩,前往边疆七年,不敢有负圣望。” “好!好一个不敢有负圣望!” 皇帝眼中闪过激赏, “一介女流,甘愿远赴苦寒之地,为国戍边,这份胆识与气节,与你祖母沈氏当年,如出一辙!她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也当欣慰了。” 他话语中充满怀念,故人之后,尤有故人之韵。 随即,他语气更为和蔼: “忆秋啊,你今年年岁几何了?可曾……许了人家?或是,心中可有心仪之人?” 这话一问出,在场心思敏锐之人皆是一愣,傅朗星下意识攥紧了拳,宋桑语更是嫉恨得指甲掐入掌心。 宋忆秋心中警铃大作,却不得不答: “回陛下,臣女虚度十九春秋。婚约之事……父母之命,臣女不敢妄议。”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微微颔首,目光深远: “朕与你祖母,年少时便相识,她于社稷有功,于朕……亦是故交。看到她有你这般出色的后人,朕心甚慰。” “这深宫寂寥,若能有如你这般明事理,知进退,又具将才之风的女子在身边时时相伴,谈谈旧事,说说边疆风物,倒也是一桩美事。你……对进宫,可有什么想法?” 进宫二字,惊地在场的人不敢出声,皇帝已然耳顺古稀之年,而宋忆秋不过二八芳华,这是几乎赤裸的暗示了。 宋忆秋难得地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何皇帝会突然如此荒谬,正思忖如何得体地回绝恩宠,而不触怒天颜…… 就在这时,萧雍璟突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宋忆秋与皇帝视线之间小半步的位置。 他拱手躬身,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皇帝更明确的旨意: “父皇!儿臣深知父皇爱才之心,念及故人情谊。然,此刻尚有更要紧之事,关乎国本,关乎边疆稳定,儿臣不得不即刻禀奏!” 皇帝被打断了思绪,微微不悦,看向太子,见他神色肃然,不似作伪,便也暂时按下了关于宋忆秋去向的话题,沉声道: “哦?璟儿,何事如此紧要?” 宋忆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喘息机会,立刻顺势跪下,将话题引向二人早已准备好的方向。 第九十七章 怕我下药?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今日猛兽惊驾,忆秋又遭连番构陷。可见朝中小人为了排除异己,已到了丧心病狂,罔顾君父安危的地步。” “这不禁让臣女想起祖母麾下旧部,原兵部王侍郎。他一生忠勇,刚正不阿,只因不忘旧主,与祖母有袍泽之谊,便被奸人捏造罪证,诬告通敌,如今身陷囹圄,含冤莫白。” “陛下!忠良之后遭此厄运,若不能昭雪,岂非让边疆数十万将士心寒?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奸佞,还王侍郎一个清白,以安忠魂,以稳军心!” 萧雍璟立刻接口,呈上早已备好的证据: “父皇,儿臣已查明,诬告王侍郎的证据,皆为伪造。” “此为工匠受胁迫之口供,此为笔迹鉴定报告,证明信函系模仿,更有军械司记录,证明所谓通敌信物箭镞乃内部流出……人证物证俱在。” “此案若不彻查,必助长构陷之风,动摇国本。依律诬告反坐,儿臣恳请父皇,严查幕后主使,以正朝纲!” 皇帝看着太子手中厚厚的卷宗,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宋忆秋,联想到今日接连发生的意外,脸色阴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扫过下方众臣,最终下旨: “太子所奏,情真理切。着三司会审,重查王侍郎一案。” “若确系冤案,立即释放,官复原职,并严惩诬告之人及相关主使。朕,绝不容许此等祸国殃民之举!” “陛下圣明!” 二人异口同声。 经此一事后,皇上也没了兴趣,起驾回宫。 秋狝场地的气氛松弛下来。 在人群后方,宋清明的脸色阴沉,胡须都要气的竖起来。 他一把拉过眼神躲闪的宋桑语,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咬着牙问道: “语儿!你老实告诉为父,今日这猛兽惊驾之事,当真与你有牵连?” 宋桑语支支吾吾,既不敢承认,又无法彻底撇清,只得含糊道: “父亲……我……我只是想给她个教训,没想会闹得这么大……” 宋清明看着她这副模样,胡须直颤,捂着胸口,痛心疾首: “你糊涂啊!语儿!今日是什么场合?陛下,太子,满朝文武都在。” “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如今陛下盛怒,下令彻查,你让为父如何护你?这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一旁的宋沈氏见状,连忙上前打断,挡在宋桑语身前,溺护: “老爷!有什么护不护的,不过是女孩子家之间玩闹过了火,官家女子争风吃醋,使些小性子不是常有的事?可大可小罢了。” “况且,只要我们语儿抓紧了傅小侯爷,早日结成秦晋之好,凭傅家的圣眷,这点风波,到时候谁还敢提?不就相当于没发生过吗?” 宋清明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母女俩的心思?你们想借着今日让忆秋声名狼藉,无法袭爵。” “可如今呢?不仅没伤她分毫,反而让她在陛下和太子面前大大露了脸,出了风头。我看这袭爵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了,这还得多亏了你们推波助澜!” 宋沈氏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 “这不也是你的想法?离袭爵不是还有两周吗?你急什么?语儿又不是存心要把事情闹大。” “若不是你那几个儿子不争气,担不起家族重任,我们又何须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语儿一个姑娘家身上?” “你!” 宋清明气结, “你还好意思提他?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难道不是你惯出来的?再说傅朗星那边,八字还没一撇。” “若是最终忆秋还是按婚约嫁了过去,有傅家撑腰,再加上她自身的爵位,这家里还有谁能动她分毫?难道日后我见了她,还要行礼参拜不成?” 宋桑语见父亲动了真怒,连忙上前,含泪柔声安慰: “父亲息怒!今日之事确是女儿准备不当,让父亲忧心了。但父亲放心,女儿可以保证,朗星哥哥心中所爱唯有我一人。” “女儿定会在宋忆秋袭爵之前,与朗星哥哥完婚,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与家族的托付。” 宋清明看着她们母女,只觉一阵无力,重重冷哼一声,甩袖而去,留下一句: “我是管不了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宋桑语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再望向远处正与太子低声交谈的宋忆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丝毫不觉疼痛。 阮佳文注意到她的目光,凑上来,酸溜溜地道: “你们看那宋忆秋,虽说是边疆回来的粗人,可这勾引男人的本事倒是不小,像个狐媚子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没声地和太子殿下搭上了关系。” 何见稔也连忙附和: “桑语妹妹你别生气,我们也没想到这宋忆秋心眼子这么多,这么难对付。今日算是让她侥幸逃过了,可来日方长,她又能得意到几时?” 宋桑语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了不远处看台上面色复杂的傅朗星身上,在心中暗暗发誓: 这一次,她绝不能再失败! 另一边,萧雍璟笑着将一杯斟满的酒递到宋忆秋面前,眼眸微眯: “宋将军今日可是好生威风,出尽了风头。没想到宋将军竟是文武全才,什么难题都难不倒你,不愧是……孤看上的人。” 他语气旖旎,危险又暧昧, “孤今日帮了你这么多,宋将军打算如何报答孤?” 宋忆秋接过那杯酒,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却没有喝,抬眸迎上视线: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殿下今日,与其说是在帮忆秋,不如说是在帮自己清除障碍,顺势而为罢了。” 萧雍璟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诱惑: “怎么?还怕孤在酒里下毒?” 他俯身凑近些许,耳语道, “还是怕……像上次一样,怕酒里被下迷情散?” 第九十八章 摆阔 宋忆秋心下一惊。 原来之前家宴上她被宋桑语设计下药的事情,萧雍璟竟然心知肚明。 他既知道,当时却没有阻拦……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她气得反而笑了出来,手腕故意一抖,将杯中酒液尽数泼洒在了太子的袍袖上。 脸上换上无辜的表情,道歉: “哎呀!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在边疆待久了,还是没改掉这手滑的坏毛病。酒水污了殿下衣袍,真是罪过,殿下莫要见怪。” 萧雍璟看着自己被酒水浸湿的衣袖,‘这女人还真是睚眦必报’。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弯腰从地上拾起空杯,又从容地拿起酒壶,重新斟了一杯,再次递到宋忆秋面前: “这有什么?孤与宋将军之间的关系,又怎会计较这些小节?宋将军手脚不好,孤也是心知肚明。” 他勾起嘴角,不怒自威, “就算宋将军打翻了一千杯酒,孤也会为你斟上第一千零一杯……直到你愿意喝下为止。” 宋忆秋看着他眼底的势在必得,心知此人难缠。 扯了扯嘴角,终是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朝他亮了亮空空的杯底,挑衅: “果真是太子殿下,心胸开阔,不拘小节。” 萧雍璟满意地看着她喝下酒,这才转入正题: “宋忆秋,现在的情况,已不是你愿不愿意与孤假成婚的问题,而是你不得不同孤绑在一起。” “今日若非孤出言打断,依着父皇当时看你那眼神,你猜下一步,你会不会多一个小娘娘的身份?那三千佳丽的后院,可不一定比孤的东宫更自在。” 宋忆秋抽了抽嘴角,她确实想不通,为何皇帝见了她的脸,会生出那般荒谬的念头。 萧雍璟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道: “你长得,与你祖母沈老夫人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孤的父皇,恰巧当年对你祖母……” 他话留一半,意味深长地看着宋忆秋骤然变化的脸色, “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你祖母为何会进宫陪伴惠皇贵妃,一待就是数月?又为何在她出宫后不久,便意外遭遇流寇身亡?” 提到祖母,宋忆秋的眼眸更加冰冷,她压着声音问: “为什么?” 萧雍璟却在此刻卖起了关子,爽朗地笑了一下,带着点无赖: “不知道呀。孤若是什么都知道,又何必大费周章,非要请宋将军屈尊入住太子府,陪孤一起查个水落石出呢?” 宋忆秋被他这态度气得无语,转身欲走。 却在下一秒,手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一股巧劲传来,将她轻轻带了回去。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宋忆秋从萧雍璟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眼底,看到了几分罕见的正经。 “宋忆秋,”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 “孤同你说真的。两周之后,便是你的袭爵大典。届时,盯着永嘉侯爵位的人,绝不会坐视。定会生出不小的风波。孤会在你那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父皇为我们赐婚。”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傅朗星,补充道: “在此之前,你……万事小心,注意安全。还有,若那傅朗星再来纠缠你,不必与他虚与委蛇,尽管来找孤。孤,替你摆平。” 宋忆秋挑眉,试图再次挣脱他的手,却发现他握得极紧: “我似乎,还未答应殿下这合作的提议?” 萧雍璟盯着自己紧握她手腕的手掌,那里还残余着她肌肤的温热和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腕,仿佛还在留恋。 抬眸眼底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 离开了太子身边,一直强装镇定的白梅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开口: “大小姐,今天这接连不断的事情,真是吓死我了。我知道他们会在秋狝上动手脚,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狠毒,准备了这么多后手。” “还好大小姐您机智,见招拆招,最后还因势利导,借太子之力洗清了王侍郎家的冤屈,不然可真要吃大亏了!” 青竹也点头,但脸上带着疑惑: “是啊,大小姐今日化险为夷,确实令人佩服。只是……为何太子殿下三番两次地来找您?他看您的眼神……总觉得有些奇怪。” 宋忆秋面不改色,随口敷衍道: “额……或许是他东宫事务清闲,太过无聊了吧。” 她暂时不打算将假成婚这桩交易告诉两个丫鬟,以免她们担心。 白梅仍是愤愤不平: “大小姐,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宋桑语她们今天可是铁了心要置您于死地!不仅想毁了您的名声,更是想让您无法参加袭爵大典!” 宋忆秋眸光冷冽,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们欠下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转而问道, “对了,一直没见到二哥和四哥,他们去哪儿了?” 青竹回道: “二少爷早在大小姐您展示箭术的时候,就推说身子不适,偷偷溜回府了,想必是惦记他院里新得的那个宝贝。四少爷则是一来就没影了,也不知道钻到哪里去寻乐子了。” 宋忆秋点头,呲笑: “看来二哥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得他的知己。” 就在这时,远处榕树下传来一阵阵喧闹的欢笑声,许多贵女和公子哥儿围在一起,气氛热烈,很难不注意。 青竹踮脚望了望: “大小姐,那边人群里,好像有四少爷的身影?” 白梅也确认道: “我刚也看到二小姐带着阮佳文她们往那边去了,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名堂。” 宋忆秋同样奇怪: “走,过去看看。” 她们一行三人走近,围观的人群见到宋忆秋过来,想起她今日在场上大放异彩,都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人群中央,四少爷宋语堂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几个打开的大箱子前,箱子里装满了各色金光闪闪的珠宝首饰,古玩玉器,虽然价值不菲,但堆砌在一起,难免显得俗气。 他正享受着众人的恭维: “语堂兄真是豪气干云!” “这等珍品,说送就送,宋四少果然是我辈楷模。” “四哥这运气真是没得说,随手一玩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不愧是宋家最有本事的人。” “就是!宋家光宗耀祖,还得看四少爷您啊。” 宋语堂被捧得飘飘然,大手一挥,抓起箱中的珠宝就往周围人手里塞,一副暴发户的做派。 宋桑语趁机挤到他身边,开始埋怨起来: “四哥!刚才场上那么惊险,你跑哪里去了?怎么不来帮帮我?还有二哥,你们开场就跑没影了,真是……” 宋语堂满不在乎,同样小声回道: “我这不是来了嘛,你看,我给这些人送东西,他们谁不夸我们宋家大方?这不也是在给你长脸嘛!” 一抬眼见到宋忆秋走来,宋语堂立刻翻了个白眼,但目光扫到她身后给他带来财运的白梅时,眼睛顿时亮了。 第九十九章 邀请她一同出游 他抓起一把品相最好的珠宝,走到宋忆秋面前: “哟,这不是我们刚从边疆回来的大妹妹吗?在那边陲苦寒之地待了七年,怕是没见过这些好东西吧?” “来,四哥赏你的,拿去做几身像样的行头。整日穿得这么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宋家亏待了你呢,” “跟个土老帽似的,能不能跟你桑语妹妹学学穿衣打扮?好歹也是宋家嫡女,别总给我们宋家丢人现眼!” 他将珠宝往宋忆秋面前一递,目光却贪婪地黏在白梅身上,想到之前白梅为他挣得钱,不由得想把这颗摇钱树,紧紧攥在手心。 笑嘻嘻道: “我看你这丫鬟不错,伶俐又精神。要不就赏给哥哥我吧?哥哥我如今赚了钱,大部分也都补贴家用了,这丫头跟了我,保证让她吃香喝辣,绝不会亏待她。” 白梅气得牙痒痒,这四少爷输钱时装孙子,赢钱了就恨不得把有钱俩字刻在脑门上,还敢打她的主意。 要不是大小姐暗中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早就一拳怼上去了,此刻只能狠狠瞪着宋语堂,胸口起伏。 青竹在一旁低声对宋忆秋解释道: “大小姐,四少爷在您的安排下,在赌坊赢了一大笔钱,回来后就大手大脚地挥霍,请各种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打赏下人也极其阔绰。这不,现在逮到了机会,又在这里摆阔呢。” 宋忆秋闻言,捂着嘴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崇拜地开口: “四哥还真是好手气呢,令人羡慕。” 她歪头,思索片刻,状似无意地开口, “说起来,我前两日偶然听说,城西新来了一批前朝的字画,据说是某个落魄世家急于脱手,里面说不定有珍品。” “四哥如今手头宽裕,又有如此眼光和运气,不如用些闲散钱财投资一二?若能捡漏,定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比这些金银珠玉更显风雅,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啊。” 宋语堂最爱面子,尤其喜欢在人前显摆自己的实力和眼光。 一听宋忆秋这话,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立刻大声应承下来: “妹妹说得对,这些黄白之物确实俗气,还是字画古董更有底蕴。城西是吧?哥哥我明日就去瞧瞧,定要淘几件宝贝回来让大家开开眼。” 他自觉又出了风头,心满意足,又敷衍了宋桑语几句,便找了个借口,带着他那群谄媚的朋友匆匆离去,想必是急着去打听城西字画的消息了。 白梅看着宋语堂离开的背影,疑惑地问: “小姐,城西哪有什么正经画商?那不都是一些专门坑蒙拐骗,卖赝品给外地人的地方吗?” “那些假画买回来极难变现,根本就是一堆废纸……哦!” 她恍然大悟,眼睛一亮, “小姐您是想要……” 宋忆秋点头: “那些东西都是高价低值,却能最快消耗钱财。是时候,该让他把靠‘运气’赢来的钱,连本带利地吐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忆秋。” 众人回头,傅朗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宋忆秋。 宋忆秋看着傅朗星向她走来,不自觉地蹙起眉头,不着痕迹地向旁边让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向前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傅朗星的目光淡淡扫过白梅手中宋语堂硬塞过来的那捧珠宝,脸上竟流露出喜色,语气充满着惊喜: “原来……忆秋你也喜欢这些珠玉之物?我还以为你在边疆七年,心性与其他女子不同,不慕这些浮华……” 宋忆秋直接打断了他,反感他这种踩一捧一的夸奖方式,语气疏离: “傅世子想多了,我亦是寻常女子,并无不同,受人馈赠而已。世子若无事,忆秋便先行一步了。” “忆秋!” 傅朗星见她又要走,急忙开口, “你没有必要对我如此冷淡。之前……之前诸多事情,或许都是误会。” 他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 “后天便是乞巧节,听闻东市今年举办了盛大的灯会,很是热闹,不知……不知你是否有空一同游玩?” “没空。” 宋忆秋拒绝得干脆利落。 一旁的白梅早就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呛道: “傅世子说这话真是好笑,乞巧节谁不知道是互有感情的男女倾诉衷肠,相约游玩的节日。您这邀请,怕是找错人了吧?您看,二小姐可不就在那边站着呢?”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向不远处的宋桑语。 宋桑语早已将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面上虽维持着盈盈笑意,心中却是怒火中烧。 她莲步轻移,款款走了过来,娇柔的声音适时响起: “姐姐,你就答应朗星哥哥吧。” 她亲昵地想去拉宋忆秋的手,却被宋忆秋避开,也不在意,继续笑道, “往年的乞巧节,都是我和朗星哥哥一同前去游玩的。只是两个人难免有些寂寥,人多才更热闹呀,姐姐你说是不是?” 宋忆秋看着宋桑语这副依旧能言善道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看来刚才御前的惊险,并未对她造成丝毫实质性的威胁,这恢复能力,倒也是惊人。 傅朗星见宋桑语如此大度地邀请宋忆秋,心中不禁有些意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方才对宋桑语说话是否太过严厉。 宋忆秋懒得再与这二人纠缠,刚想转身离开,却听到傅朗星再次开口,这次的话,显然是做了功课。 “忆秋,我曾在祖父的书房见过一幅画。” 傅朗星语气中带了一丝憧憬, “画上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策马扬鞭,眉宇间的英气……与你今日在场上时,十分相似。祖父曾说,那便是当年的永嘉侯,你的祖母。” 他观察着宋忆秋的神色,继续道: “祖父年事已高,身体近来也不太好,他曾告诫我们,待他百年之后,要将这幅画一同带入坟墓陪伴他。我想……或许你会感兴趣?不知乞巧节那日,可否赏光,来府上一同赏画?” 第一百章 姐妹同娶 祖父? 傅朗星的祖父,是傅云检。 当年名动京城的新锐才子,圣上钦点的状元,后来官至右相,是寒门学子的座主,性格出了名的固执清傲。 宋忆秋年幼时曾随祖母去过他的府邸破立阁,印象中,那位傅爷爷虽年纪已长,却依旧风度翩翩,是当年京城四大美男之首,对她……也格外温柔。 难道傅伯伯知道些什么关于祖母的隐秘?这个念头划过宋忆秋的心头。 她停住脚步,思索片刻,抬眼看向傅朗星: “好,我跟你去。” 宋桑语完全没料到宋忆秋会真的答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心中暗骂: 还说什么对朗星哥哥没想法,一有机会就开始撬墙角。都怪今天的事情没有成功,若是宋忆秋御前失仪,自己再挺身而出……说不定就能借此机会让圣上赐婚了。 她心中恨极,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楚楚可怜,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了傅朗星的手臂,仰头看着他,语带委屈: “朗星哥哥,今年……不带桑语一同去了吗?” 傅朗星蹙眉,他本意是想与宋忆秋单独相处,此刻被宋桑语一问,又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一时有些为难,刚开口: “桑语,我……” 话还未说完,就被两个匆匆赶来的母亲,傅杨氏和宋沈氏打断。 傅杨氏故意撞开宋忆秋,上前一脸亲热地拉起宋桑语的手,将她的手贴在了傅朗星的手背上,笑着开口: “语儿,和星儿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是不是在说乞巧节的灯会呀?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不知道会惹得多少家贵女艳羡呢。” 她满意地看着宋桑语,怎么看怎么顺眼 “有你陪着星儿,伯母我就放心了。不然啊,被那些个心怀叵测,不三不四的女人抓到机会缠上,那可就了不得了。”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朝宋忆秋的方向瞥了一眼。 青竹在宋忆秋耳边气得小声嘀咕: “小姐!伯爵夫人怎么能这么说您?祖母在世时,二小姐还没进门之前,她可是天天秋儿,秋儿地叫着,巴不得您未及笄就嫁过去。好歹也有几年的情分在,如今倒是挑拣起来了?” 宋忆秋面色平静,淡淡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离京七年,宋桑语与傅家关系密切,夫人更喜欢她也是常情。况且,年少的婚约,本就不一定作数。” 这时,宋沈氏也走了过来,怕她坏了桑语的好事,话里话外直接对宋忆秋下了逐客令: “忆秋,这里没你的事了。今天累了吧?快回去休息吧。” 她与傅杨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明显是想给傅朗星和宋桑语制造独处的机会。 宋忆秋也乐得清静,不想在此多做纠缠,从善如流地行了个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身后的傅朗星看着她的背影,还想再说什么,刚吐出一个“忆……”字,就被傅杨氏毫不客气地打断,并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小祖宗,你可别对那个粗妇有什么想法。” 傅杨氏语气严厉,挑三拣四, “你看看她,性格乖张暴戾,动辄打杀,哪家敢要这样的媳妇?更别说娶回家打理家业了。” “你娘我年纪大了,还想多活几年呢,就要个像桑语这样温顺听话的儿媳妇,早日给我抱个孙子,安安分分管理中馈,才是正经事。” 她打量着脸色不愉的儿子,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看这宋二小姐就很好,温文尔雅,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等她宋忆秋袭了爵,虽说二人没有血缘关系,到于情于理也能落了个姐妹名头,她的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你娶她,于公于私,都不会吃亏!” 傅朗星一脸不满,抗拒道: “母亲!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宋桑语了?” 傅杨氏眼睛一瞪: “嘿,你个小兔崽子!宋忆秋没回来之前,不是你吵着闹着要让你爹去换婚的吗?如今人给你换过来了,你倒不乐意了?你该不会是……真看上那个乡野村妇了吧?” “娘!什么乡野村妇!您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傅朗星烦躁地反驳, “我娶谁,我自己能做主,娘你别管了!” “我别管?你做主?” 傅杨氏嗔怒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能做什么主?” 她见儿子转头不愿意交谈,且态度强硬,知道和他硬碰硬没什么好处,便松了口: “好好好,就算……就算你真对那宋忆秋还有几分心思,大不了……姐妹两个一起抬进府来,我们傅家也不吃亏。让那宋忆秋做个侧室,总行了吧?” “侧室?” 傅朗星吃了一惊,下意识反驳, “宋忆秋怎么可能做侧室?” 以她即将袭爵的身份,做正室都算低嫁,何况侧室? 傅杨氏却是不以为然地撇嘴: “怎么不能做?她一个在边疆跟一群男人混了七年的女子,名声早就那样了。如今京城里,除了我们傅家,还有哪个体面人家敢要她?我们能要她,已经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女孩子家,温柔似水点好,等你以后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舞刀弄枪的像个什么样子,到时候管都不好管。” 傅朗星张了张嘴,看着母亲笃定的神色,想到宋忆秋难以掌控的样子,心中那点微弱的反抗竟渐渐熄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再出声反驳,算是默认了母亲两全其美之策。 这时,一旁的宋桑语见他们母子嘀嘀咕咕,早已等得不耐烦,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傅杨氏见状,连忙将傅朗星往宋桑语那边推了推,脸上堆满笑容: “桑语啊,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培养培养感情哈。等到时候入了府,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宋桑语立刻羞红了脸,娇羞地低下: “伯母……” 傅朗星看着身旁娇羞的宋桑语,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烦躁,只觉得索然无味至极。 第一百零一章守不如攻 傍晚微弱的天光透过敞开的营帐,照了进来。 白日秋狝喧嚣告一段落,宋忆秋和侍女落脚在临时厢房内。 白梅正利落地收拾着今日的行装,青竹则在检查药箱,确认紧急药材是否有所遗漏。 帐外传来礼貌地问询声: “忆秋姐姐~” “进来。” 宋忆秋应道。 阮甜芯掀开营帐,探进头来,脸上还带着明媚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忆秋姐姐~没打扰你们吧?今天多谢姐姐白日里帮我上马,还有……看了那么一出好戏,真是解气!” 她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不过忆秋姐姐,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怎么好像提前就知道他们会在场上使那些绊子?反应太快了,弓弦,草皮,个个都被你料中了。” 宋忆秋接过青竹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笑着看着一脸崇拜的阮甜芯: “一半是临场反应,另一半……” 她想到之前宋三春隐晦的提醒,若有所思, “不过是有人提前敲了边鼓,我便多留了几个心眼罢了。” 正在摆弄食盒的白梅头也不抬,哼了一声,快人快语地总结: “要我说,主要还是对手太蠢。手段糙得没眼看,当我们小姐是傻的不成?” 阮甜芯被白梅的话逗得开怀大笑,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白梅姐姐说得是,是他们太不自量力了。” 她打开食盒,露出里面造型精美的荷花酥, “这是珍殄阁刚出炉的,甜而不腻,给你们尝尝。” 白梅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说: “阮小姐太客气了,今天要不是我们小姐机灵,可真要被那些黑心肝的算计惨了。” 她一边打开食盒,一边愤愤道。 青竹也微笑着道谢,递上一杯温茶给阮甜芯。 阮甜芯接过茶,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羡慕看着宋忆秋: “说起来,我是真的佩服忆秋姐姐。好像什么事到了你手里,都能迎刃而解。不像我……” 她叹了口气,眉眼耷拉下来,没了平日的跳脱,显得有些蔫蔫的, “我娘留给我的那些铺子田庄,最近又被我那位好母亲找了个由头,分走了一成的利。说什么家族公用,填补开销,其实就是变着法儿地往她自己口袋里搂。” 宋忆秋端起茶杯,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我记得你提过,你母亲去后,她被抬为平妻,阮佳文也成了嫡女,你反而成了名义上的庶女。你并不在意这名头,只是感觉产业越来越守不住了,是吗?” “是啊。” 阮甜芯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委屈又无奈开口, “我在意的是我娘的心血。那是她留给我的倚仗。可我现在住在阮家,吃穿用度都捏在人家手里,他们想找茬,总能找到理由。” “今天是一成利,明天可能就是某个铺子的管理权。我就像个抱着金元宝站在街上的小孩,谁路过都想摸一把。而且……” 她声音更低了些,语气里也有些许哽咽, “我终归是要出嫁的。到时候,这些产业是带走还是留下?带走,阮家必定不肯。留下,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她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感觉怎么守都守不住。” 白梅听得义愤填膺: “这也太欺负人了!阮小姐,你就不能厉害点,跟他们吵跟他们闹吗?” 阮甜芯苦笑一下: “闹?白梅姐姐,闹能解决什么问题?只会让他们觉得我蠢,更好拿捏。我那位母亲最会扮柔弱讲道理,我若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我。” 她并非不懂宅斗,只是面对的敌人太多,防不胜防。 青竹若有所思: “确实,守业艰难,尤其是在虎狼环伺的家里。阮小姐有没有想过……换个思路?” 宋忆秋放下茶杯,听了个七八分,心里也有了想法,直接问道: “甜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觉得守不住?” 阮甜芯一愣: “因为……因为他们总是找麻烦,而我势单力薄……” “不,” 宋忆秋打断她, “是因为你只想着守。守着那些死物,守着阮家给你的名分和框架。守,是守不了一世的。尤其是在别人制定的规则里,你永远处于被动。” 阮甜芯眼睛微微睁大,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都是让她牺牲小我,成全家族。 宋忆秋看着她瞪圆的小眼,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开口继续: “你担心出嫁后产业不保?那就在出嫁前,让它变得不属于你,或者说不完全属于那个容易被拿捏的阮家二小姐。” “不属于我?” 阮甜芯更加疑惑, “那属于谁?” “属于未来的你。” 宋忆秋语气笃定, “属于一个不受阮家掣肘的你。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死守,而是把这些产业洗出来。” “洗出来?”阮甜芯重复着这个词,心跳莫名加速。 “没错。” 宋忆秋解释道, “将你手中那些产业,迅速进行梳理。易于变现的,比如一些金银首饰古玩,找可靠渠道尽快出手,回笼现银。” “不易变现的,比如一些地段好但经营不善的铺面田庄,可以寻找信得过的钱庄或当铺,进行抵押,换取大笔流动资金。” 白梅听得目瞪口呆: “小姐,这……这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吗?” 青竹却若有所思: “小姐的意思是……金蝉脱壳?” 宋忆秋赞许地看了青竹一眼,对阮甜芯说: “正是。将所有能动的资产,都变成流动便于隐藏的银钱。然后,将这些钱,以绝对可靠之人的名义,重新投资置业,或者存入隐秘的账户。” “让这些钱彻底脱离阮家的掌控。名义上,那些铺子田庄可能还在,甚至可能经营不善,但实际上,核心的财富已经转移到了你真正能掌控的地方。” “将来无论你是出嫁,还是与阮家翻脸,这笔钱都是你真正的底气。” 第一百零二章 吃绝户 阮甜芯听得心潮澎湃,完全颠覆了她以往想要死守到底的想法: “我明白了,忆秋姐姐。这就好比……我把明面上的靶子留给他们,暗地里已经把真正的宝藏运走了。可是……” 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操作起来需要非常可靠的人和渠道,变现,抵押,投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也不能让阮家察觉。这样的人……” 宋忆秋看着她,知道她已经理解了核心,便顺势引入: “我认识一个人,或许可以帮你。他是斗胜阁的主人,姓张,曾是我的副官,为人绝对可靠,手段灵活,在京城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处理这类资产转移和投资,是他的强项。” 阮甜芯眼睛一亮: “斗胜阁?是那个最近很火,背景很硬的赌……哦不,娱乐场所?” “是他。” 宋忆秋点头, “你若同意,我可以为你引荐。他会帮你评估哪些资产最适合操作,联系可靠的买家和钱庄,并将后续的资金安全地洗白,放入你信得过的人名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愿意迈出这一步,并且完全信任他的专业判断。” 阮甜芯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开朗: “我当然愿意!守着金山挨饿,才是真的傻。与其等着被他们一点点蚕食殆尽,不如主动出击,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至于世俗眼光和闺阁名声……” 她嗤笑一声, “等我有了足够的钱,站着说话的时候,谁还在意那些东西?忆秋姐姐,麻烦你帮我引荐张副官!” 让阮家那些人对着空有架子产业沾沾自喜,自己带着真正的财富潇洒离去,这样的场景,她光是想想就已经开始爽了! 阮甜芯有了主意,心情大好,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天色,起身道: “今天天色已经不早了,忆秋姐姐今日也劳累了,甜芯就不多打扰了。等明日启程返京时,我再来找姐姐,我们一路同行,正好可以再细细商讨一下具体的做法,可好?” 宋忆秋点头: “好,路上再说。” 阮甜芯这才开心地告辞离开,脚步轻快许多。 送走阮甜芯,宋忆秋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她转向青竹: “青竹,我下午让你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青竹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小姐,我下午可没闲着,确实打听到了一些关于阮二小姐生母,苏韵宁夫人的事情。” 她手撑着额头,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 “大致情况与阮二小姐自己说的并无出入。苏夫人原是京城第一富商苏商的独女,家境极为殷实。现在的阮老爷,阮松兴,当年实际上是入赘苏家的。” 白梅在一旁听得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插嘴: “入赘?那这不就是……吃绝户吗?” 宋忆秋思索点头,虽然白梅心直口快,但确实一下子戳中了要害。 青竹叹了口气,继续道: “可以这么说。苏夫人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在大小姐您去边疆的头一年,她就撒手人寰了。紧接着,苏家老太太和老爷思女心切,承受不住打击,也相继去世。诺大的苏家家业,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阮松兴手中。” 她语气不忿,声音也不自觉提高, “最令人心寒的是,苏夫人过世不到一年,那位刘氏就被接入了府中,身边还带着个比阮二小姐还要大些的女儿,当年便被抬成了平妻。阮二小姐嫡女的身份,也就是在那时变得名存实亡了。” 宋忆秋默默听着,指尖不规律敲击桌面。 青竹像是想起什么,继续补充道: “说到苏韵宁夫人,大小姐,您应该还和她有过几面之缘。就在老夫人……遭遇流寇那年的夏至,老夫人还邀请过苏夫人来府上吃酒。” “您当时年纪小,还抱着尚在襁褓里的阮二小姐,吵着闹着要让苏夫人把甜芯小姐送给您做妹妹呢。” 经青竹这么一提醒,宋忆秋突然想起。 往日夏日午后,祖母院中紫藤花架下,经常有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含笑看着祖母逗弄怀里的婴孩。 在她更小的时候,偶尔住在祖母府中,似乎也常见到这位苏夫人。 她总是抱着琴谱或一些书卷来求见祖母,二人屏退左右,在书房内一待就是许久,偶尔能听到隐约的琴声。 “竟是……她?” 宋忆秋不禁脱口而出,心中诧异万分。 她努力回忆着苏韵宁的样子,印象中那张脸总是苍白万分。 当时只以为是身子弱,如今串联起青竹的话,细想那些症状……那哪里像是寻常的身体虚弱,分明更像是慢性中毒。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渐渐的沉了下去。 青竹见宋忆秋神色严肃,不解地问: “大小姐,您为何突然要如此详细地调查阮二小姐的生母?” 宋忆秋从沉思中回神: “我们既然决定要帮她,自然要知道帮的究竟是谁,她背后牵扯着什么,免得……养虎为患,反受其害。” 白梅心直口快,惊讶道: “小姐,您是不相信阮二小姐吗?我看她挺真诚的呀!” 宋忆秋点头后又摇头,目光坚定: “蓄意靠近你的人,多半带着各自的目的。这些目的,或有益于你,或无益于你。你需要做的,不是全盘信任或否定,而是搞清楚这目的的实质。” “若有益,可合作共赢。若无益,便需早早察觉,将其扼杀在摇篮里。如此,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白梅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打趣道: “大小姐,照您这么说,您是不是连我们也不相信呀?” 青竹立刻嗔怪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白梅~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宋忆秋闻言,倒是轻轻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多留一个心眼,总好过将来被人从背后插刀。” 次日,返京的马车上。 阮甜芯一钻进宋忆秋的马车,就叽叽喳喳地说开了,双手抱胸,小嘴撅得老高: “忆秋姐姐,你都不知道,我那个好姐姐阮佳文,还有那位宋二小姐,一大早就亲亲热热地坐上前头那辆大马车了。” “说是这次秋狝没见着我大哥和三哥,要赶紧带她回家增进感情呢。哼,我看是我那位好母亲急得不行,怕这次见面,就要直接把两家的婚事给定下来了。” “真是的,好像我姐姐是什么奇货可居的宝贝,生怕晚了一步就卖不出好价钱似的。” 她模仿着刘氏可能有的语气,活灵活现,逗得白梅捂嘴直笑。 宋忆秋等她吐槽完,才淡淡开口: “甜芯,昨日与你说的,关于你名下家业梳理和转移的思路,你可都记下?” 第一百零三 向她道谢 阮甜芯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当然记住啦~忆秋姐姐放心,这事儿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和往后逍遥快活的本钱,我定会十二分上心。一定要赶在阮佳文风风光光出嫁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的宝贝们都挪窝。” 宋忆秋低头思索片刻,似是不经意地提点: “甜芯,说起来,你还从未与我仔细提过你的生母,苏夫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母亲苏韵宁,阮甜芯脸上笑容凝固,罕见的沉默下来,眉眼间的悲怆让人心疼。 她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衣带,强忍情绪: “我娘……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小了。” 她哽咽开口, “只记得她是个极温柔,极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身上总带着好闻的药香。” “她给我留下了从小照顾我的嬷嬷和两个贴身侍女,还有……那一大笔家业。这么多年,全靠嬷嬷和侍女姐姐们拼死护着,周旋经营,才没让刘氏那么快就把我娘的心血全都吞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却因为压制更加颤抖: “可是……前年我院子里突然起了一场大火,李嬷嬷和两位侍女姐姐……都没能逃出来……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紧紧攥住衣角, “还好,那时候我已经懂事,知晓了善恶,看清了那些人的嘴脸。我发誓,定不会让我娘留下的东西,白白便宜了那些恶人!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一番话说完,马车内陷入了沉寂。 白梅和青竹脸上都露出了愤慨的神色。 她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活泼开朗的阮二小姐,竟然藏着如此凄惨的身世。 小小年纪便失了生母庇护,在虎狼环伺的继母手下挣扎求生,连最忠心的仆从都惨遭横祸。 白梅心直口快,听到阮甜芯的遭遇,当下就气得想开口: “阮小姐,你娘她会不会也是被……” 话未说完,便被宋忆秋一个眼神制止。 宋忆秋安抚地轻拍了两下阮甜芯的手背,安慰: “甜芯,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事我们无法改变,但来日方长,前方定有熹微。” 阮甜芯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而一笑: “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能将母亲留给我的东西紧紧的抓在手中。” 此时,马车缓缓停在了宋府门口。 众人依次下车。 白梅趁机凑到宋忆秋身边,小声不解地问: “大小姐,刚才您为何不让我说?阮小姐她娘的死,明明就很可疑!” 宋忆秋微微摇头,低声道: “现在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毫无实证。贸然说出来,若是给了她希望,最后却发现查无此事,或者证据难寻,岂不是让她更痛苦?在没有把握之前,不如不给她这个虚幻的指望,让她先专注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前一辆马车上,阮佳文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而下,一眼就看到紧随其后下车的阮甜芯,有些意外,随即一如往常讥讽: “哟,妹妹还真是……什么东西都要跟姐姐争抢呢?姐姐与桑语妹妹交好,你便要去攀附宋家大小姐。” “姐姐来宋家做客,你也要眼巴巴地跟来。是不是将来,姐姐的婚约,你也要不知廉耻地跟着插一脚?” 阮甜芯气得咬牙,拳头在袖中握紧,又念及这是在宋家门口,她强忍了下来,不想给宋忆秋惹麻烦。 只是狠狠瞪了阮佳文一眼,没有回嘴。 然而,她息事宁人,有人却不愿。 宋忆秋上前一步,将阮甜芯稍稍挡在身后: “阮大小姐此言差矣。宋府门槛虽不高,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甜芯能来,是得了我的帖子,名正言顺。倒是阮大小姐你,” 她扫过一旁正与宋桑语挽着手的阮佳文, “不请自来,借着他人的面子才能踏入我宋家大门,怎地反而有底气去质疑手持请柬的正客?莫非是……鸠占鹊巢久了,便真以为那巢穴是自己的了?” 阮佳文最在意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被噎得脸色一黑,指着宋忆秋“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一旁的宋清明见门口气氛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都是年纪相仿的姑娘,来府里游玩有何不可?快都进去吧,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宋忆秋也懒得再多言,顺势借口道: “父亲,女儿今日有些疲惫,先带甜芯回我院子里歇息了。” 说完,便领着几人往主院方向走去。 宋桑语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眼神阴了阴,亲热地拉着阮佳文: “佳文姐姐,别理她们,走,我带你去见见我大哥和三哥,他们今日都在府里呢!” 就在宋忆秋几人即将踏入主院范围时,一个负责洒扫的丫鬟匆匆前来禀报: “大小姐,王侍郎家的斐然小姐已经在院里等候您多时了。” “王姑娘?” 宋忆秋有些惊喜。 白梅立刻反应过来,高兴地说: “定然是小姐您和太子殿下向圣上陈情,洗刷了王家的冤屈,王小姐这才被这么快放出来了,我们快去看看她吧!” 几人加快脚步。 快到主院门口时,眼尖的青竹忽然拉了拉宋忆秋的衣袖,低声道: “大小姐,您看那边枫树下,那个人……像是三春小姐。” 宋忆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宋三春独自一人徘徊在主院外的枫树下,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 见到宋忆秋一行人回来,吓了一跳,转身就想离开。 “三春姐姐。” 宋忆秋轻轻唤了一声。 宋三春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来,强自解释道: “你……你别误会,我只是路过而已。” 宋忆秋听闻,轻轻笑了一下。 她心知肚明,宋三春这是脸皮薄,放不下身段。 秋狝前,宋三春完全可以不把宋桑语可能陷害自己的消息透露过来,免得引火烧身,但她还是选择了提醒,这份情,她宋忆秋记下了。 没有特地表示感谢,那样反而会让宋三春感到难堪,只是用往常的语气开口: “芙蓉院日后若有难处,可随时让青竹或白梅来寻我。” 第一百零四章 三人对饮 宋三春眼神闪烁了一下,知道宋忆秋知晓。 她嘴硬地扭过头: “我……我只是在还你之前手下留情的恩情而已。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完,像是生怕宋忆秋再说出什么,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 阮甜芯看着宋三春远去的背影,好奇地问: “原来三春小姐是忆秋姐姐的姐姐啊?真没想到。” 宋忆秋淡淡应道: “算是吧。你认识她?” 阮甜芯立刻来了精神,带着点小骄傲说: “当然!她在翡脂阁可有名气了。我之前也跟风去求过她的画呢,不过后来好像就很少见到她在翡脂阁露面了。三春小姐的画作意境高超,笔法一流,而且……价格还特别公道!” 白梅夸张捂嘴: “没想到三春小姐这么厉害。”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道: “但还真是有意思,明明心里担忧得不得了,看到大小姐平安回来,迫不及待地想确认,面上却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别扭得可爱。” 宋忆秋唇角微弯,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主院。 里面的人想必已经等急了。 宋忆秋刚踏入主院,早已等候在石桌旁的王斐然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眼眶微红,对着宋忆秋便要深深拜下: “宋大小姐!” 宋忆秋眼疾手快,虚扶住她的手臂,没让她真拜下去: “王姑娘,不必行此大礼。” 王斐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 “宋大小姐,若非您与太子殿下在御前仗义执言,力证我王家清白,此刻我王家上下恐怕早已……早已人头落地,哪还有我站在这里与您说话的机会。” “您救了我王家满门的性命,此恩此德,重于泰山。从今往后,我王斐然,愿为宋将军马首是瞻,但有所命,绝无推辞。” 宋忆秋看着她真挚的模样,不禁莞尔,拍了拍她的手背: “王姑娘言重了。我帮你,并非要你为我做些什么。只因你我都乃忠良之后,若让忠良蒙冤,血脉断绝,岂非令天下有志之士心寒?日后还有谁愿为这朝廷,为这天下效忠?此乃分内之事,不必挂怀。” 王斐然用力摇头,态度坚决: “宋大小姐格局宽大,心胸宽广,斐然佩服。但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岂能不谢?日后大小姐若有用得着斐然,用得着王家的地方,尽管开口,王家上下,定当竭尽全力!” 宋忆秋见她坚持,便也不再推拒,顺势握住她的手,笑道: “既然斐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客气了。说起来,眼下还真有一事,想请斐然你帮忙。” 王斐然立刻正色道: “何事?大小姐请讲,只要是斐然能做到的,定义不容辞。” “就是上次诗会上,我曾向你打听过的,关于我祖母沈老夫人,以及她与宫中……尤其是与已故惠皇贵妃的一些旧事。” 王斐然了然地点点头,也低声道: “此事,上次因太子殿下在场,家父不便深谈。家父后来也特意嘱咐我,若有机会,定要请大小姐过府一叙,他会将他所知的一些旧事,详细告知于您。” 宋忆秋了然,点头道: “好,那便劳烦斐然你安排时间了。” “大小姐客气了,叫我斐然就好。” 王斐然语气亲近了许多。 “好,斐然。” 宋忆秋从善如流,随即转头吩咐道: “白梅,去将我屋里珍藏的那坛上品槐花酿取来,再备几样清爽小菜。今日故人重逢,冤屈得雪,当浮一大白!” “是,小姐!” 白梅欢快地应声而去。 一直安静旁观的阮甜芯此时眨着大眼睛,凑了过来: “哇!有酒喝!忆秋姐姐,斐然姐姐,看来我今天来得正是时候呀!这么高兴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呢?” 她自来熟地拉住王斐然的手, “斐然姐姐,好久不见!你是忆秋姐姐的朋友,那就是我阮甜芯的朋友。以后在京城里,要是有人欺负你,算我一份。” 王斐然被她活泼的性子感染,也露出了笑容,虽然对这位阮二小姐还不甚熟悉,但能得宋忆秋青眼,想必也是性情中人。 宋忆秋看着她们二人,唇角微勾,举起白梅刚刚斟满的槐花酿,槐花清香围绕在三人之间: “今日,斐然脱困,甜芯在侧,皆是缘分。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独木难支。我们三人,虽出身不同,境遇各异,但既志同道合,何不携手同行?此后,福祸相依,互为臂助,如何?” 王斐然经历家族巨变,深知权势倾轧的可怕,此刻毫不犹豫地举杯,郑重道: “忆秋姐姐于我有再造之恩,甜芯妹妹赤诚可爱,能与二位姐姐妹妹携手,是斐然的福气。此后,定当同心同德,绝不相负!” 阮甜芯也收起玩笑神色,难得得认真: “我阮甜芯虽然人微言轻,但认定的人和事,就绝不会退缩。忆秋姐姐帮我守护家业,斐然姐姐又是忠良之后,能与你们并肩,是我赚大了。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三只杯盏轻轻碰在一起。 …… 夜深人静,月光如练。 王斐然和阮甜芯已被安全送回,院子里安静下来,偶有几声微弱的蝉鸣。 宋忆秋独自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身上盖着青竹留下的薄毯。 她又拿起手边另一壶未开的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辛辣清甜滑入喉间,月光在眼中朦胧地氤氲开来。 青竹不放心,又出来看了一眼,轻声道: “大小姐,更深露重,还是回房吧?” 宋忆秋朝她挥了挥手,目光落在石桌边趴着睡熟,咂了咂嘴的白梅身上,慵懒开口: “无妨,我再坐一会儿。你们先去歇着,不必管我。” 青竹知她性子,只好叹了口气,扶着白梅,默默退下。 宋忆秋又独自饮了半壶,眼神愈发迷离,思绪仿佛也飘远了。 就在这时,她恍惚看见院门处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绛红色长袍,身姿挺拔,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见宋忆秋望过来,便抬步缓缓走近,几分痞气的笑意传入耳边: “宋将军,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都不叫上属下,是不是太见外了?亏得我还为你鞍前马后,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事儿。” 第一百零五章 我从没把你当姐 宋忆秋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轻笑出声,声音带着醉意: “张菏泽?你这大忙人,今日怎么得空,翻我家的墙头来了?” 张菏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属下这不是听说,咱们威风凛凛的宋大将军在秋狝场上又是断签又是驯虎,差点把小命都玩丢了嘛。” “特地来看看,零件还齐不齐全,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回头也好找人给你打副新的。” 他说着,弯下腰,尝试将宋忆秋从地上扶起来。 入手却感觉她身子软绵绵的,比平日里沉重许多,不由蹙眉: “啧,喝这么多?在军营里跟那群糙汉子拼酒都没见你这么豁得出去,今日是遇着什么天大的喜事了?还是……借酒浇愁?” 宋忆秋借着他的力道勉强坐直了些,仰头看着他,醉眼朦胧,唇边却难得露出真心笑意,含糊开口: “良辰……月色……知己……刚刚还走了两位,这不算喜事吗?” 张菏泽看着她这难得迷糊模样,心头微动,倒也不强扶她了,顺势就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地从她手中将那半壶酒夺了过来。 “既然是喜事,那更该有人陪饮才对。” 他边说,边仰头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酒液有些许从他唇角溢出,沿着下巴滑落,没入敞开的袍襟之中。 在那片若隐若现的精壮胸膛上,留下一道莹润的水痕。 “我陪你喝。说起来,我们俩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喝一顿酒了。” 他晃了晃酒壶,语气有些怀念。 宋忆秋醉意上头,也没计较他抢酒的行为,反而顺着他的话,半眯着眼说道: “说到这儿……我倒是要给你介绍个生意。” “哦?” 张菏泽挑眉。 “阮家二小姐,阮甜芯,你知道吧?” 张菏泽点头: “青竹已经跟我大致说过了。阮家那摊子烂账,处理起来倒没什么难度,无非是些资产转移,洗钱上岸的活儿。只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忆秋, “我张菏泽做事,讲究个名目。没有足够的好处,或者……没有宋将军你亲自开口要求,我凭什么帮她?” 宋忆秋闻言,带着醉意,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骂道: “滑头!” 思索了片刻,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感慨, “张菏泽……我记得,你好像比我还小一岁,是吧?” 突然被问及年龄,张菏泽眸光微黯,心头苦涩,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才缓缓道: “是啊。当年我初入军营的时候,就听说军中空降了一位天才将种,还是个女的。我当时年轻气盛,可不信这个邪,结果……” 他自嘲地笑了笑, “第一天操练,就被你毫不留情地打趴在了马下。我不服,第二天接着挑战,结果……又被你打趴下了。那次,我是真服了。” 他带着遗憾继续开口: “只是可惜……后来家中突生变故,我不得不提早退出军营。否则,定会伴你左右,与你一同浴血,一同……从边疆归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京城中,以这种不能见人的方式守护她。 宋忆秋听出他话中的怅然,沉默了一下: “菏泽,你知道的,无论是在军营,还是现在,我一直都将你当做我最信任的……亲弟弟。” 这是在婉转地回应他早已流露的情愫。 张菏泽握着酒壶的手顿住。 他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宋忆秋的眼眸。 月光下,她卸下了白日的防备,长发如瀑随意散落在肩头,酒意上脸泛着海棠红,眉眼柔和得像蒙了一层薄纱。 她微微张着嘴,若有若无的槐花酒香随着呼吸轻轻飘散,清冷又诱人。 他看着看着,一时竟有些愣神。 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感,在酒精的催化下再难自抑,喉结滚动: “可是,忆秋……”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姐姐。” 张菏泽的话刚落下,还未等他看清宋忆秋的反应,就发现她已靠着树干,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了过去。 她闭着眼,脸上红云未褪,既安静又毫无防备。 这幅模样让张菏泽不禁失笑,心头上的苦涩也被冲淡了些。 在军营时,她就是高悬天际的明月,明亮耀眼,可惜明月普照万物,对他,与对旁人并无不同。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不由自主地缓缓靠近那张脸,伸出手,想将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发丝的同时,头顶槐树茂叶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戏谑道: “张副官?好久不见。” 张菏泽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循声望去,不禁蹙紧了眉头。 萧雍璟不知何时竟坐在那粗壮的树干上,身着利落的夜行衣,手中还拿着一个酒壶,已独自饮了半壶。 姿态闲适,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子殿下?” 张菏泽压下不悦开口, “这深更半夜,您不在东宫歇息,怎会出现在宋府内院?在女子闺阁之外,就不怕坏了宋将军的清誉?” 萧雍璟轻巧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拍了拍衣袍,慢悠悠地走近,唇角勾着笑: “这话,该是孤问你才对,张副官?” 他扫过睡着的宋忆秋,又落回张菏泽脸上,故意扯开话题, “孤那五妹,兴荣公主,近来对你可是颇感兴趣。听说她宫内,私藏了不少张副官的画像,连孤,都有所耳闻呢。” 张菏泽面色不变,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宋忆秋身前: “殿下,这应是微臣的私事。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眼光自然是卓越的。可惜,微臣福薄,早已心有所属,怕是要辜负公主的美意了。” “辜负?” 萧雍璟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酒壶, “那可不一定。” 他话里透着深意,张菏泽心中更加不悦,却也不想在此与他争辩公主之事。 不再理会他,蹲下身,准备将宋忆秋扶起送回房内。 然而,一把折扇却横亘在他与宋忆秋之间,拦住了他的动作。 第一百零六章 从不食言 张菏泽眼中带着薄怒抬头,对上了萧雍璟冰冷的眼神, “你要做什么?”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手上也有所准备。 “你要做什么?” 萧雍璟反问,语调平平,却不怒自威。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暗流涌动。 下一秒,萧雍璟手腕一翻,折扇快如闪电,直直点向张菏泽手臂穴道,张菏泽躲闪不及,承下这一击。 他虽身手不凡,但萧雍璟显然更胜一筹,且占了先机。 不过两三招间,张菏泽只觉手臂一麻,已被萧雍璟轻飘飘的动作巧妙格开,踉跄退后一步。 萧雍璟不再看他,弯腰,动作随意却十分小心,将宋忆秋打横抱起。 他俯身靠近宋忆秋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充斥着她的耳廓,让她心下一颤: “别装了,宋忆秋。孤知道你没醉。” 院内动静惊动的白梅和青竹匆匆披衣出来,见到太子抱着自家小姐,皆是一惊,随即交换了一个充满八卦的眼神,让开了路。 萧雍璟无视张菏泽难看的脸色,抱着宋忆秋径自往屋内走去。 关门后,萧雍璟低头,看着怀中人仍然紧闭双眼,睫毛震颤,不经戏谑开口: “怎么?是孤的怀抱太温暖,让宋将军舍不得离开了?” 宋忆秋知道装不下去,蓦然睁开眼,眸光清亮,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她冷冷瞪了萧雍璟一眼,挣扎着从他怀中跳了下来,着急地落地时还微微晃了一下: “太子殿下请回吧!我这尊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萧雍璟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绕到她身后,弯下腰,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语气低沉暧昧: “宋将军真是好让孤心痛啊。孤配合着你演了这么一出醉酒避情的戏码,你就是这么对待盟友的?” 宋忆秋侧身避开他的靠近: “就算殿下不出现,我自有办法脱身。” 她突然反应过来,想起他之前对张菏泽说的话,追问道, “你刚刚对张副官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张菏泽或许只当是太子惯常的威吓,但她却听出了其中的不寻常。 萧雍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警惕的模样,自来熟地拉开房中的椅子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 “怎么?关心他了?” 宋忆秋面无表情: “不说拉倒。请回。” 萧雍璟盯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宋将军,还真是……直白得可爱。” 可爱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旖旎,让屋内的白梅和青竹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 宋忆秋眉心微蹙,不耐地看着他。 萧雍璟毫不在意,语气意味深长: “从小到大,兴荣看上的东西,可不会说放弃就放弃。记得她七岁那年,父皇给她找的博学夫子,只因在课堂上多夸奖了其他皇子一句,第二天,这人便查无此人了。宋将军,你能懂孤的意思吧?” 宋忆秋眉头蹙得更紧: “张副官他……” “是。” 萧雍璟打断她, “父皇和赵婕妤对兴荣可谓是有求必应,溺爱非常。你猜,孤这个好妹妹,对张菏泽的兴趣,能让她忍耐到几时?” “你再猜,以张菏泽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最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是屈从,还是……消失?” 宋忆秋心头一凛,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雍璟把玩着茶杯: “你和你那个妹妹相比,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有所欠缺。兴荣十岁那年,广招天下适龄贵女入宫伴读。” “结果,没有一个能完整无缺地走出她的宫殿。也就你那个好妹妹宋桑语,和她身边的几个跟班,在她身边陪了几年,至今还活蹦乱跳。孤告诉你,也是念在……你我如今的情分。” 宋忆秋低头沉默片刻。 边疆苦寒,张菏泽于她,是袍泽,更是亲人,她绝不能眼睁睁看他被卷入公主的偏执之中,丧失性命而无动于衷。 她抬起头,直视萧雍璟: “那我该怎么做?” 萧雍璟放下茶杯,起身,再次走到她面前。 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挑起了宋忆秋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宋忆秋,你真的要救他吗?” 宋忆秋毫不犹豫: “是。” 萧雍璟盯着她,又确认一遍: “即使……需要付出代价?” 宋忆秋罕见地没有躲开扇骨,回视回去,一字一句地问: “你,想要什么?” 萧雍璟放下折扇,慵懒地靠在一旁的墙柱上: “我想要的,太子妃……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太子妃?! 这话炸得一旁的青竹手一抖,差点将端着的茶盘摔在地上。 白梅更是惊得跳了起来,结结巴巴: “太太太太……太子妃?!” 宋忆秋也被他这毫不遮掩的话呛得轻咳了一声,脸上却强自镇定,心中却猛地一震。 她稳住心神,反驳道: “我何时答应了?” 萧雍璟笑得眉眼弯弯,步步紧逼: “现在。” 宋忆秋无语,这根本就是变着法子,用张菏泽的安危来胁迫她点头合作。 这个……贱人! 她心中暗骂,脸上却缓缓扯出一个和煦的微笑,眼底却冰冷异常: “好。” 她应得干脆, “你最好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护住张菏泽,否则……”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袖中寒光闪过。 刚才萧雍璟抱起她时便藏于掌心的银簪,此刻,簪尖正稳稳地抵在萧雍璟的颈动脉上,杀气凛然。 饶是一向警惕的萧雍璟,也差点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反制。 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作势后退了半步,眼中却不见惊慌,反而那股带着侵略性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宋忆秋握着银簪的手细微颤抖,虽是步步向前,心中却莫名没底。 她并不明白萧雍璟究竟想要干什么,饶是运筹帷幄已成习惯的她,也看不清楚这人的想法。 失控感让她继续向前逼近两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萧雍璟低笑着,颈侧的威胁对他来说像是不存在,悠然开口: “孤,从不食言。 第一百零七 夫人病入膏肓 萧雍璟离开后,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白梅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青竹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学着她生闷气的样子,眼神里却满是调侃。 宋忆秋看着她们俩,尤其是白梅那副很不爽的模样,故意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笑道: “怎么了?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是谁欺负我们家小白梅了?告诉你家小姐,我去替你出气。” 白梅扭了扭身子,躲开她的手,气呼呼地开口: “小姐!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之前还一直为了你和傅世子那摊子烂事担心,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帮您出气呢。” “没想到您倒好,不声不响就找好了这么好的退路,都要去当太子妃了,看来像我们这种没什么见识的小侍女,是没福气跟在未来太子妃身边伺候了。” 青竹在一旁点头,难得地附和: “这次,我支持白梅姐姐。” 宋忆秋无奈地摇头。 太子妃这事,她自己也是刚被敲定,原以为萧雍璟最多给她个侧妃名头方便合作,谁承想他张口就是正妃,她当时也意外得很。 她叹了口气,将太子所谓互利成婚的真实意图,以及其中相互利用和条件,粗略地同两个心腹丫鬟讲了一遍。 白梅听完,气也消了大半,狐疑地凑近小声确认: “真的?只是合作?不是真的……那个?” 青竹也若有所思,眨了眨眼: “哇塞,大小姐,这个情节我好像在哪听过……对了!就是京城里那个最火的说书人,他新出的本子,《霸道太子爱上我》还有《娇妃哪里逃,太子心尖宠》,简直一模一样。” 宋忆秋:“……” 扶额, “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少看点。” 说完,转身就想回房补觉。 白梅却像块牛皮糖似的缠了上来,拉着她的衣袖不放: “小姐小姐,你再给我们讲讲呗,我还没听够呢。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在边疆就见过吗?是不是有什么英雄救美,暗生情愫的桥段……” 宋忆秋:“……睡觉。” 翌日清晨,主仆三人因昨夜折腾,都未能早起。 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随即是王嬷嬷尖利嗓音,像磨树的锯子,吵的人不得好眠: “大小姐?大小姐您醒了吗?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白梅最先被吵醒,揉着眼睛,带着起床气去开了门。 王嬷嬷本是宋沈氏的贴身心腹,平日里在府中颇有几分脸面,此刻见到是白梅,到嘴边那倨傲的催促话生生咽了回去,脸上谄媚地笑了一下。 上次被白梅一巴掌抽在脸颊,疼了好几天,这记忆还深刻着呢。 “白梅姑娘,” 王嬷嬷做低恭敬开口,“夫人请大小姐过去叙话。” 白梅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问: “这一大早的,夫人又有什么事?” 王嬷嬷赔着笑: “老奴也不知具体,只是夫人吩咐,务必请大小姐过去。” 这时,宋忆秋在屋内应了声: “知道了,告诉母亲,我稍后便到。” 王嬷嬷这才狗腿着退下。 青竹一边伺候宋忆秋梳洗,一边蹙眉低声道: “夫人怎么又来找小姐?该不会又是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吧?昨日秋狝才过,今日就不得安生。” 宋忆秋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去看看便知。” 来到宋沈氏所居的正院,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嬷嬷训斥下人的声音,语气严厉。 然而,当宋忆秋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那些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戛然而止。 院中的嬷嬷和丫鬟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会来事的李嬷嬷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来了,夫人正在里面等您呢。” 她压低声音,忧愁开口, “夫人昨日偶感风寒,偏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精神不济,这才劳烦大小姐一早过来。” 跟在后头的白梅闻言,低声吐槽: “昨日哪来的风寒?这八九月,天还没凉透呢,屋里烧的都是没烟的银丝炭,暖和得跟春天似的,真是铺张浪费……” 宋忆秋嘴角勾起冷笑,没有接话,跟着李嬷嬷绕过屏风,走向内室床榻。 宋沈氏罕见地未佩戴任何珠翠,面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头上还紧紧裹着一块抹额,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一副病入膏肓的虚弱模样。 白梅看得瞪大了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哇哦’的口型。 青竹也微微蹙眉,在宋忆秋耳边极轻地说: “小姐……奴婢在府里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夫人病成这般模样。而且,桑语小姐一大早就出府游玩去了,若夫人真病得如此重,她怎会放心离开?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忆秋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她面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焦急忧心的孝女模样,快走几步扑到床前,声音带着哭腔,情真意切地哭诉起来: “母亲!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怎地一夜之间就病成这样了?” 她抬起泪眼,扫过周围垂手侍立的丫鬟嬷嬷,语气陡然狠厉, “定是这些狗奴才伺候不用心,连母亲病成这样都照顾不好。瞧母亲这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女儿定要回了父亲,将这些不尽心的奴才通通治罪,发卖出去!” 她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吓得丫鬟婆子通通跪了一地,有胆大的都准备开始甩锅了。 这番操作直接把床上的宋沈氏给演愣住了。 本来还准备挤出几滴眼泪诉诉苦,没想到宋忆秋抢了先,还演得如此逼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秋,秋儿啊……” 宋沈氏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开口, “娘亲……娘亲这副样子,吓到你了吧?不,不怪她们,实在是娘亲心里……心里烦闷郁结,这才……这才病来如山倒啊……” 她伸出手,想去拉宋忆秋,却被她一个闪身避开。 宋沈氏只好继续唱戏: “你……你是娘的亲生女儿,如今又这般有出息,应该……应该要为娘分忧解难,是不是?” 宋忆秋心中冷笑,这就迫不及待要切入正题了? 她面上却依旧恭顺,拿起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乖巧应道: “母亲说的是,为母亲分忧,是女儿的本分。母亲有何烦忧,但说无妨,女儿定当尽力。” 宋沈氏见她如此上道,心中一喜,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顺畅许多: “唉……还不是为了你三哥的婚事。你可知,阮家……就是那个京城有名的富商阮家,他们家的嫡长女阮佳文,父母已经和我们商量好了,要许给你三哥浩初做正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第一百零八章 吃干抹净一石二鸟 她停下,观察着宋忆秋的神色,见宋忆秋面色如常,继续道: “阮家是商贾巨富,他们家嫁女儿,这聘礼……我们宋家是清流门第,自然也不能太磕碜了,免得被人看轻了去。” “可是……可是如今府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一时之间,哪里拿得出那么多像样的聘礼……所以……” 原来是为了钱。 宋忆秋心中了然,面上却佯装懵懂,甚至带着点天真: “三哥要娶妻,还是阮家小姐,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女儿虽然没什么私房钱,但也愿意将所有的体己都拿出来给三哥添妆。只是……” 她露出为难的神色, “女儿那点微薄积蓄,怕是连聘礼的万分之一都凑不齐啊,实在是杯水车薪……” 宋沈氏见她误解,赶紧把话挑明: “哎哟我的好秋儿,娘不是要你的体己钱。娘是想告诉你,你祖母,当年的永嘉侯,可是给家里留下了一大笔财产,说是给家里每个人日后用的。只是可惜啊,那笔钱,定要等你袭爵之后,才能动用。” 她眼神热切地看着宋忆秋,放低姿态诱哄, “你想想,你一个做妹妹的,眼看着哥哥们都要成家立业了,是不是应该要为哥哥们的终身大事考虑?等你袭爵之后,那笔钱……” 一旁的青竹气得暗自咬牙,用眼神示意宋忆秋: 小姐,根本不是给全家的,那是老夫人留给您一个人的嫁妆。 白梅也急得直拽宋忆秋的衣袖,无声地做口型: 不能答应,那是您的。 宋忆秋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是深明大义。 她抬手,示意两个丫鬟稍安勿躁,然后对着宋沈氏,露出一个极其乖巧懂事的笑容: “母亲说的对,女儿明白了。” 她语气恳切, “袭爵之后,祖母留下的那笔钱,女儿愿意拿出来,分给几位哥哥娶亲所用。毕竟女儿一个女子,要那么多银钱也无用。” “况且,等女儿袭了永嘉侯的爵位,日后每年的俸禄和食邑,自然也会拿出来补贴家用,绝不会只顾自己享乐。” 这番话一出,宋沈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甚至威逼利诱,没想到宋忆秋竟然如此通情达理。 当下,她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那‘病’瞬间好了七八分,脸上透着红光,激动地想要坐起来: “真的?秋儿!你,你真是娘的好女儿,懂事!太懂事了!” 宋忆秋看着她激动模样,还不小心将脸上涂抹的白色脂粉,蹭到了自己袖口上,心中冷笑连连。 但面上依旧温和,轻轻将宋沈氏按回床上,关切: “母亲,您病得这么重,还是好好歇着吧,千万别再劳神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裙,看着宋沈氏那副得逞的欣喜模样,淡淡补充道, “至于三哥的婚事和聘礼之事,一切全凭母亲做主便是。女儿,告退了。” 说完,她不再多看宋沈氏一眼,带着白梅和青竹,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出院门,白梅就忍不住跺脚: “小姐!您怎么就答应了呢?那明明是老夫人留给您的!” 青竹也忧心忡忡: “大小姐,夫人她们这是明抢啊!”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紧锁, “而且,奴婢刚刚仔细一想,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阮佳文嫁进来,聘礼要用老夫人留给您的遗产,那她的嫁妆呢?” 她看向宋忆秋,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阮家如今是刘氏当家,阮甜芯小姐生母苏夫人的巨额嫁妆和产业,名义上还在阮家,实际上怕也是刘氏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们会不会借着阮佳文出嫁的机会,把苏夫人留下的那些好东西,也一并充作嫁妆带进我们宋家来?” 白梅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气得脸都红了: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他们阮家既甩掉了苏夫人留下的烫手山芋,显得嫁妆丰厚,面子上好看。我们府里呢,用小姐您的钱下了聘,转头又把阮甜芯小姐她娘的钱当成嫁妆收了进来!” “里外里,他们两家是半点不吃亏,一场亲事,竟然想把老夫人和苏夫人这两位留下的根基,都给吃干抹净,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的算盘!” 青竹重重地点头,补充道: “正是如此!一场婚事,吃光两个人……他们这是要把小姐您和甜芯小姐往绝路上逼啊!” 宋忆秋听着两个丫鬟的分析,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欣赏的笑。 “你们两倒是长大了。” 她轻轻抚平袖口上被宋沈氏蹭到的脂粉,眼神里流露出恶心神色。 “她们算盘打得是响。” “只可惜,算盘珠子崩得太高,容易砸着自己的脸。” 她轻松开口: “想吃下我和甜芯的根基?也得看看她们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有没有那么大的福分去消受。” 白梅急得直跺脚,扯着宋忆秋的袖子: “小姐!您,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呀?我们都快急死了!” 青竹此刻也蹙紧了眉头: “是啊大小姐,这口子一开,后患无穷啊!我们实在是……看不明白您这一步的用意。” 宋忆秋看着两个真心为自己着急的丫鬟,轻轻拍了拍白梅的手,又对青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放心,你们小姐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她们现在笑得越开心,将来……哭得就越难看。” “况且,袭爵之前,总得让她们有点事情忙,有点盼头,才没空整天想着怎么给我使绊子,不是吗?” 白梅和青竹对视一眼,虽然依旧不明白,但看到小姐如此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的焦急也稍稍平息了些。 她们相信,自家小姐绝不会任人宰割。 “走吧。” 第一百零九章 帮她偷私印 刚走出宋沈氏的院子没几步,就看到莺儿等在不远处的廊下。 许久未见,她更显怀了,脸色憔悴了许多,身形却圆润了不少。 此刻正用手撑着后腰,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见到宋忆秋出来,她立刻换上一副柔弱姿态,盈盈上前,娇怯地行了个礼: “莺儿见过大小姐。” 白梅本就因三少爷要娶阮佳文的消息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到三房院里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冲得很: “哟,莺儿姑娘不在自己院里好生歇着安胎,怎的又跑出来堵我们家大小姐了?是把咱们大小姐当安胎药用了不成?” “看您这身形……伙食想必是极好的。可也得稍微控制些,若是没了那杨柳细腰,怕是想留住三少爷的心,就更难了吧?” 莺儿脸色一黑,显然是已经听说了阮佳文和宋浩初定亲的消息。 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眼圈一红,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哭着说道: “白梅姑娘这话可真是误会莺儿了……莺儿本就身份低贱,若非当初大小姐心善相助,怕是早就……早就撑不到今日了。” 她拿着帕子拭泪, “听闻秋狝场上惊险,大小姐受了委屈,莺儿心中担忧,特在此等候,只想亲眼见见大小姐是否安然无恙。如今见到大小姐无事,莺儿……莺儿也就放心了。” 青竹在宋忆秋耳边低语: “大小姐,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听闻昨日她在夫人院里闹了一场,还被阮家小姐当场打了一巴掌,当时不知缘由,现在想来,定是为了这门亲事。” 宋忆秋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莺儿弯下的腰身,没有伸手去扶,只是沉默地审视着她。 莺儿身边的贴身丫鬟翠蕊见状,连忙跪了下来,对着宋忆秋连连磕头,哭的更大声: “大小姐!求您别为难我家小姐了,她如今身子重,胎像本就不稳,昨日又受了气,整个人都虚弱了几分,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啊!” 白梅一听更火了,叉腰道: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我家小姐为难她?明明是她自己眼巴巴贴上来堵路的。” “我们小姐从出来到现在一句话还没说呢,她这边又是哭又是跪的,三出戏都要唱完了!” 翠蕊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啜泣。 宋忆秋这才缓缓开口: “莺儿,别装了。直说吧,特地在这里等我,究竟所为何事?” 莺儿脸色一变,知道装可怜没用,索性收起了那副柔弱姿态,怨毒看向她: “宋忆秋!我就知道,你和那宋桑语都是一路货色,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利用完了我,就想一脚踢开?” “你当我不清楚吗?你之前假意帮我,表面上是为了我好,实际上就是为了让我拖住浩初,不让他去秋狝给宋桑语当帮手,给你自己省麻烦罢了。” “你之前答应过我,会让我成为三少奶奶。如今这个位置眼看就要被阮佳文那个贱人抢走了,你难道就打算这样坐视不理吗?” 宋忆秋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她轻笑一声,绕着莺儿慢慢走了一圈: “我答应让你成为三少奶奶,可从未说过,是让你做正妻。” 她语气随意, “凭你这不清不楚的官妓出身,但凡是京城里有点头脸的清白人家,除非是瞎了眼,否则谁会抬你做正妻?” “你可知阮佳文是什么身份?京城赫赫有名的富商阮家嫡长女,她家指甲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普通人家吃用三五年的。你拿什么跟她争?凭你这张脸,还是凭你肚子里这块肉?” “我劝你,安安分分把孩子生下来,牢牢抓住三哥的心,说不定还能抬你进府做个通房或者妾室。若是运气好,生个儿子,或许还能挣个姨娘的名分。” “但你要当心,若是再不知进退,胡搅蛮缠,恐怕连肚子里这最后一点资本,都要被你作没了。” 莺儿见宋忆秋态度如此强硬,心中顿感绝望。 她何尝不知宋浩初虽爱她,却也懦弱,在父母之命面前,那些山盟海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咬着牙,压低声音,凑近宋忆秋: “我听主母说,她打算动用你祖母留给你的那份嫁妆,给浩初当聘礼,去娶阮佳文。这你都能忍?” “宋忆秋,我若不好过,你以为你又能好过到几时?你的东西,还不是被人随意拿去填窟窿!” 宋忆秋见她话里话外都是同归于尽,非但不怒,反而更加开怀地笑了起来。 青竹和白梅对视一眼,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机灵地跟着笑了起来。 莺儿被她们笑得心里发毛,警惕地盯着宋忆秋: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宋忆秋收敛笑容,蹙起眉头,佯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那嫁妆,母亲说了,本就是祖母留给整个宋家人的。如今拿出来给三哥当做聘礼,风光娶亲,有何不可?” “况且,听闻祖母留下的嫁妆数量颇丰,别说给三哥做聘礼,就是给整个宋家的少爷小姐们娶亲出嫁,怕也是绰绰有余的。” “那不是给宋家所有人的!那是给你一个人的!” 莺儿急切地打断她, “那是你的嫁妆!你难道也心甘情愿拿出来给别人?” 宋忆秋继续装傻,狐疑地看着她: “哦?单单是给我的?可母亲明明说是给宋家所有人的。莺儿,你难道比这宋府的当家主母,还要清楚祖母的遗愿?” 莺儿气得脸色巨变,咬牙切齿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了。浩初他都跟我说了,这一切都是宋沈氏做的局。那些东西,浩初都偷偷带我去看过,上面都清清楚楚盖着沈老夫人的私印。” “那些东西,只有名正言顺袭爵的人才能动用和处理,否则她宋沈氏为什么非要等到你袭爵之后才肯下聘定亲?还不是因为现在她根本动不了!” “而且,和那些嫁妆放在一起的,还有永嘉侯的私印。宋忆秋,我告诉你,只要你肯帮我,我就能帮你拿到它,否则,就算你袭了爵位,没有这方私印,你永远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处处受制于人。” 第一百一十章 制造舆论 私印? 宋忆秋这时倒是真的感到了意外,莺儿还真的知道点东西: “私印?你又是如何知晓?” 白梅立刻戳了戳宋忆秋,低声道: “小姐,是啊,当年老夫人去世后不久,私印就找不到了,都说是在混乱中遗失了。” 青竹也蹙眉提醒: “大小姐,当年侯府确实一片混乱,私印失踪已久,为何会在主母手中?此事当心有诈。” 莺儿见她们不信,急忙表态: “你不用担心我骗你,因为我清楚,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和你交换的资本了。”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让阮佳文进不了宋家的门。这件事对你而言,扳倒了阮佳文,又可能拿回私印,百利而无一害。” 宋忆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分辨真伪: “你都说了,东西在我母亲手里,你又怎么能拿得到?” 莺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你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你的三哥宋浩初啊。他现在被我迷得神魂颠倒,我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会想方设法摘给我。撬个锁,偷个印,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宋忆秋沉默片刻,飞快权衡利弊,爽快应下: “好,我答应你。”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小丫鬟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过来,对着几人行礼: “奴婢见过大小姐,见过莺儿姑娘。” 翠蕊正在气头上,见状迁怒道: “没长眼睛吗?没看到小姐们正在谈要紧事?滚开!” 那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慌忙将手中拜帖呈到宋忆秋面前: “大小姐恕罪!是,是阮家二小姐递了拜帖过来,说要邀请大小姐去翡脂阁挑选新到的香粉。” “阮二小姐千叮万嘱,说是急事,让奴婢务必立刻送到大小姐手中。奴婢万万不敢打扰各位小姐,这,这就走……” 说着就要退下。 宋忆秋出言解围: “无妨,递上来吧。” 小丫鬟连忙将拜帖递上,然后飞快地退了下去。 宋忆秋打开拜帖,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轻笑一声,一个完整的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 她合上拜帖,看向一脸焦急的莺儿,突然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我方才收到帖子,听说翡脂阁今日新到了一批极为罕见的香料,京中各位有头有脸的官家小姐们听说都会去凑热闹,争相挑选。”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莺儿, “我大哥因为之前犯了点事,被父亲罚跪祠堂,算是被阮家排除在联姻人选之外了。你说若是三哥此时,也在翡脂阁偶遇些什么……”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们鹣鲽情深……你猜,就算阮家再想攀附,还会不会舍得把嫡长女,嫁到一个未来姑爷宠妾灭妻的人家?就算阮家硬要嫁,那心高气傲的阮佳文,自己又会不会点头呢?” 莺儿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一出戏,彻底绑死宋浩初,只要舆论起来,阮家为了脸面,也绝不会让女儿受这个委屈。 她心中狂喜,立刻弯下腰,谦卑恭顺起来: “大小姐深谋远虑,莺儿明白了,一切但凭大小姐安排。” 宋忆秋顺水推舟,晃了晃手中的拜帖: “正好,阮二小姐邀我去翡脂阁,我可以带你一同前去。你……提前做好准备。毕竟,你的那位心上人,极有可能,也会陪着某位佳人在那里偶遇呢。” 莺儿一听宋浩初可能正陪着阮佳文,整张脸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白梅适时地补充: “哦~怪不得二小姐一大早就精心打扮出府去了,原来是约了三少爷和阮家大小姐一同出游培养感情啊!” 莺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妒火,对着宋忆秋行了一礼: “大小姐放心,莺儿……知道分寸,定不会让您失望!” …… 几人乘车来到翡脂阁,依旧是那般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刚至门口,便见一个小厮正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一见到宋忆秋,小跑着迎了上来,殷勤地笑了起来: “宋大小姐!您可算来了,我家小姐在里面等候多时了,特意吩咐小的在此迎候,快请随小的这边来。” 小厮躬着身,引着宋忆秋一行人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一侧较为清净的侧门进入。 穿过一道花鸟廊庑,来到内堂。 柜台后,阮甜芯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张大师椅上晃着腿,旁边站着身姿挺拔的张菏泽。 宋忆秋先是看了一眼阮甜芯,随即偏头对身旁眼神打量四周的莺儿淡淡道: “你在此处稍候片刻,我与老友叙几句话,稍后便来。” 莺儿虽心急想立刻见到宋浩初,但见这阵势,也不敢多言。 加之怀着身子确实容易疲惫,悻悻地在一旁软椅上坐了下来,不安分地四处扫视。 阮甜芯一见到宋忆秋,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兴奋地拉住她的手,眼睛却盯在莺儿身上,上下打量着: “忆秋姐姐!你可来了!我按照你之前吩咐的,紧盯着我家的铺子呢,一发现三哥和阮佳文进了翡脂阁,立刻就给你写信了,还是加急的,生怕送慢了耽误你的事。” 她邀功似的晃着宋忆秋的胳膊。 宋忆秋轻笑出声,伸手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知道你机灵。” 她转头对青竹示意, “把东西拿来。” 青竹会意,将一个包装精美的食盒捧了过来。 宋忆秋将食盒推到阮甜芯面前。 阮甜芯好奇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样造型别致的糕点: “是珍殄阁的限量糕点,还是我最爱的那几样。忆秋姐姐,还是你最懂我。” 白梅在一旁看得激动,小声道: “大小姐,您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那……莺儿姑娘今日能来,莫非也在您的计划之内?” 提到莺儿,阮甜芯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凑近宋忆秋八卦: “忆秋姐姐,那边坐着的那位,就是你三哥养在外头的那位?啧啧,肚子都这么大了,看样子快生了吧?我那姐姐还真是……心胸宽广啊,这都能忍得了?” 宋忆秋在她耳边低语: “现在或许还能忍一忍,待会儿……可就未必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瓮中捉鳖 她转而问道, “对了,你母亲留下的产业,处理得如何了?”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张菏泽上前一步,没有往日的插科打诨,认真对着宋忆秋恭敬行礼: “宋将军。” 眼神在与宋忆秋接触时,复杂地躲闪开来。 自从那夜他近乎表白后,再见面,总觉有些尴尬。 既怕她记得,又隐隐期盼她记得。 “苏夫人留下的财产脉络清晰,处理起来并不棘手,大部分易于变现的资产已开始操作,不易动的也寻好了抵押的门路。属下保证,在您袭爵之前,定能全部稳妥转移。” 他汇报着正事,试图掩盖那点不自然。 宋忆秋全然未觉他的异样,态度十分坦荡。 想到萧雍璟提及的兴荣公主之事,心中纠结,主动开口: “张副官,最近……可曾遇到什么麻烦事?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人找过你?” 张菏泽一脸莫名,摇了摇头: “麻烦事?没有啊。属下近日都在处理各类账目和渠道,一切如常。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宋忆秋观察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无事便好。若有异常,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哎呀,先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阮甜芯打断他们,扯回正题,脸上开始跃跃欲试, “忆秋姐姐,他们人现在就在楼上的天字号包房。小二我已经打点好了,咱们是不是现在就上去偶遇一下?” 宋忆秋狡猾微笑颔首: “好,那就劳烦甜芯妹妹带路了。” 阮甜芯立刻挺直了小身板,拍了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 她又不放心地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莺儿,用口型无声确认: “是她吧?” 得到宋忆秋肯定的眼神后,阮甜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切换成精明干练的掌柜模样,步履从容地朝莺儿走了过去。 脸上挂着热情谄媚的微笑,对着局促站起身的莺儿说道: “您就是莺儿姑娘吧?久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翡脂阁东家的小女儿,阮甜芯,也是忆秋姐姐的好友。” 她亲切地拉起了她的手, “如今正值店铺人流高峰期,楼下嘈杂,莺儿姐姐您又怀有身子,站在这里实在辛苦。不如随我到楼上的包房去小坐片刻?那里清静舒适,也方便歇脚。” 莺儿的注意力,全然被店铺里琳琅满目的珠宝珍玩和空气中奢靡的香氛气吸引,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去楼上包房?” 一旁的青竹立刻上前,微笑着解释道: “莺儿姑娘有所不知,像翡脂阁这样的大铺面,总会备有一些雅间,专为像您这样身份尊贵或身体不便的客人准备。” “稍后阮二小姐会吩咐侍女,将店里所有品类的香粉,首饰图样册子送到客房内,供贵人们慢慢挑选。这可是上宾才有的待遇呢。莺儿姑娘,您今日可真是赶巧了。” 莺儿何曾受过这般重视?一时间受宠若惊,好像已经融入了那个她渴望已久的世界。 阮甜芯笑容恭敬地补充: “青竹姐姐言重了,我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服务周到,让客人宾至如归,这都是分内之事。”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手掌。 立刻有两名衣着素净的侍女应声上前,垂首侍立。 阮甜芯吩咐道: “带这几位贵客到楼上的天字号包厢等候。记得备好上等的茶水和精细的点心,小心伺候着。” “是,二小姐。” 侍女们齐声应下,然后对着宋忆秋和莺儿等人恭敬地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莺儿晕乎乎地跟着起身,骄傲和自信的感觉让她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 宋忆秋将她脸上难掩的虚荣尽收眼底,在她耳边淡淡说了一句: “不必惊讶,这不过是京城贵人们最寻常的日常罢了。只要你肯努力,把握住机会,这样的日子,将来也可以是你的。” 莺儿听了之后更是心潮澎湃,走路也不觉得稳当了。 一行人跟着侍女来到二楼。 天字号厢房的门紧闭着。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领路的侍女微微蹙眉,有些意外,天字号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平时都不对外开放。 她礼貌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问……里面有贵客在吗?”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 “哪里来的没规矩的死丫头!里面是宋二小姐和本小姐在此,容得你放肆?!滚远点!” 是阮佳文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随即是阮佳文娇嗔的声音: “啊!浩初哥哥!你没事吧?都怪那不长眼的丫头!烫着没有?” 宋浩初? 宋忆秋瞥向身旁的莺儿,果然见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宋忆秋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带笑: “佳文妹妹,是我,宋忆秋。看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 她说着,手上微微用力,推开了并未锁死的房门。 房门打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只见阮佳文正半靠在宋浩初身前,手中捏着一方丝帕,姿态亲昵地为他擦拭胸前衣襟上的一片明显的水渍,两人挨的极近。 宋浩初脸色尴尬,却没有立刻推开她。 宋桑语则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眼神微妙。 宋浩初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脸色苍白,身体已经摇摇欲坠的莺儿,心中猛地一慌,连忙推开阮佳文,急切地解释道: “莺儿!你,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只是陪桑语妹妹来挑些东西,方才佳文妹妹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我……” 莺儿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只觉得心如刀绞,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浩初……我……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啊……你昨日还同我说,心里只有我一人,原来,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你是不是嫌弃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既然你心里早已有了别人,那我和这孩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不如我们现在就死了干净!也省得碍了你的眼!” 说着,她竟真的作势要向旁边的柱子撞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抢香料 “莺儿!” 宋浩初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想上前阻拦。 宋桑语见场面即将失控,狠狠瞪了一眼站在门口好整以暇的宋忆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连忙起身打圆场。 她快步走到莺儿身边,安抚地拉住她,急切地解释道: “莺儿姑娘,你千万别误会,千万别做傻事……刚才真的只是个意外!”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个精致香料盒,灵机一动, “我们今日来,是因为翡脂阁新进了一批极其难得的香粉,知道三哥素来对调香颇有研究,才特地请他过来帮忙品鉴一二,想着若是好,便买些回去给莺儿姑娘你也尝尝鲜,给你一个惊喜呢!” 她说着,暗中用力掐了宋浩初一下。 宋浩初接收到信号,虽然觉得这借口蹩脚,但为了稳住莺儿,也只得硬着头皮顺着说道: “是,是啊,莺儿,桑语妹妹说得对!我们就是来给你挑香料的。你看,这都是极难得的,我正想着哪种更适合你呢。” 阮佳文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闹剧,以及宋浩初对莺儿那紧张在意的模样,脸色早已难看至极。 她忍不住凑近宋桑语: “桑语!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家的人不是说已经把这贱婢处理妥当了吗?怎么还让她找到这里来闹事?” 宋桑语心中暗骂阮佳文蠢货,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 “肚子里揣着野种,哪有那么容易就处理干净?谁知道她今天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见场面稍微被控制住,宋忆秋这才悠悠上前: “好了,原来都是误会啊。我相信三哥和阮大小姐今日来此,确实是为了那批新到的稀有香料。”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莺儿身上劝导, “我听闻,翡脂阁今日确实进了一种名为摄魂香的极品,据说有价无市,今日来店里的客人,十有八九都是冲着它来的,规矩是先到先得,外面此刻怕是已排起了长队。” “想必三哥是为了能抢先为你购得此香,才会特意寻了阮大小姐行个方便吧?莺儿,你可莫要误会了三哥的一片心意。” 白梅和青竹立刻心领神会,在一旁附和道: “是啊莺儿姑娘,您是不知,那摄魂香听说源自传说中蓬莱仙岛,一年也只得几两,不仅香气独特悠远,据说还有安神养颜的奇效呢。” “可不是嘛,这等稀罕物,若非阮大小姐是东家,三少爷哪能这么容易有机会入手?这可都是为了您啊。” 宋桑语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台阶下,闻言连忙连声附和: “对对对!忆秋姐姐说得对。我们就是为了这摄魂香来的,三哥一心想着莺儿姑娘你呢。” 阮佳文却被这话架得不上不下,暗中拉了拉宋桑语的衣袖: “桑语……家里的生意我向来不管,都是阮甜芯那丫头打理。若真有这等好东西,早被那些王府公侯家预定了,哪轮得到我们拿出来送人?” 她心中焦急,只觉这谎越撒越大。 宋桑语看着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脸上火辣辣的,她狠狠瞪了阮佳文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面子?阮佳文,你还知道要面子?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闹开,你还想不想风风光光嫁进宋家了?别只顾着眼前这点东西,要为大局着想。” 阮佳文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和宋桑语警告的眼神,只得咬牙,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附和道: “是……是啊,就是为了那摄魂香。” 莺儿原本也只是借题发挥,并非真的一心求死,此刻听到那香料竟如此珍贵难得,连外面那些贵人都要排队争抢,而宋浩初竟是为了她才来求阮佳文,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当下便擦了擦眼泪,依偎进宋浩初怀里,含情脉脉地抬头望着他,声音娇柔: “浩初……真的吗?你对我真好……” 宋浩初见她不再闹着寻死,松了口气,就坡下驴,紧紧搂住她: “当然是真的,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 宋忆秋见状,唇角一勾,轻轻拍了拍手掌,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便再好不过。我看了看时辰,那批香料也该运到了。不如我们一同去楼下等等?也好让我们都开开眼,见识见识这京城头一份的稀罕物。” 她特意看向莺儿,语气带着一丝羡慕, “莺儿,三哥待你,真是没话说。” 莺儿依在宋浩初怀中,脸上羞红,只觉得这趟来得太值了,不仅巩固了地位,还得了一桩意外之财。 阮佳文脸色青黑,心中憋闷至极,却无法发作。 她上次能打莺儿一巴掌是仗着未来婆母的势,没想到这贱婢如此记仇,今天明显是早有准备来闹事的,心机真是不浅。 几人各怀心思来到楼下大堂。 刚站定,就见几个小厮抬着一个密封严实的檀木箱子走了进来。 阮甜芯与宋忆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阮佳文急于挽回面子,也不顾阮甜芯还在场,便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阮甜芯!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那个摄魂香拿出来,直接给宋三少爷包起来,账……账就先记在我名下。反正翡脂阁的盈利分红,最后也是到我手里。” 阮甜芯立刻佯装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跺了跺脚,急声道: “姐姐!这……这不行啊,这批摄魂香早就被一位贵人预定了,我们不能失信于人啊。” 阮佳文正在气头上,又被众人看着,只觉得脸上挂不住: “预定了?被哪个贵人预定了?让他下次再来不行吗?翡脂阁做生意,卖不卖东西还要看别人脸色?” “他要想抢,以后我们翡脂阁再也不做他生意。我就不信,这京城里还有谁敢跟我们阮家争。” 阮甜芯眼圈都急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道: “真的不行啊,姐姐!预定这批香料的……是宫内淑妃娘娘的亲弟弟,沈言君沈公子。他说是淑妃娘娘生辰快到了,特地寻来给娘娘做生辰贺礼的。” “沈公子三个月前就预定了,定金都付了。我们翡脂阁向来是预定优先,童叟无欺。这次若是给了宋三公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会坏了铺子信誉,遭人议论的,咱们家的生意还怎么做下去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难得的血性 阮佳文在众人面前被自家妹妹驳了面子,更是恼怒,强撑着喝道: “什么时候翡脂阁有这破规矩了?我怎么不知道?我看你就是存心跟我作对,驳我面子。我告诉你,今天这香料,必须给宋三少爷。” 阮甜芯咬着唇,拼命摇头: “就算姐姐你这样说,我也不能啊……这都是按规矩办事,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翡脂阁管事也赶紧上前帮腔,苦着脸作揖: “大小姐,二小姐说的是实情啊!真的不能破例,况且那沈言君公子……他虽是个闲散公子哥,但毕竟是淑妃娘娘唯一的亲弟弟,深得娘娘宠爱,咱们……咱们得罪不起啊。”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际,人群外传来声音: “掌柜的,我预订的香料可到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身着骑射装的翩翩公子走了过来。 他眉眼锋利,气质悠闲,没注意到这边的争端,径直走向管事,身边只跟着两三个低调的仆从。 管事如见救星,连忙点头哈腰: “到了到了!沈公子,您要的香料刚到,这就给您取来。”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从箱中取出一个木盒,恭敬地递了过去。 此人正是沈言君。 阮佳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低调,与她们这些珠光宝气的贵女相比实在算不上起眼,低声嗤道: “就这?” 她心有不甘,还想上前争抢,却被脸色大变的宋桑语死死拉住。 宋桑语低喝道: “别去!你不知深浅,当年我在宫中伴读,公主都在他手上吃过亏,这沈言君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旁的莺儿眼见珍贵香料就要落入他人之手,顿时不依了。 她紧紧抱住宋浩初的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哭诉: “浩初……这香料不是说要给我的吗?难道……难道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骗我的?如果……如果我们的孩子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我想……他一定不愿意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宋浩初本就心烦意乱,又被莺儿这般哭诉刺激,想着在美人面前丢了面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连宋桑语的阻拦都没听进去。 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正接过木盒的沈言君的小腿狠狠踹了过去。 沈言君前几日秋狝才从马上摔下,小腿旧伤未愈,哪里经得起这猝不及防的一脚? 当下痛呼一声,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额头不慎磕在旁边的柜角上,顿时鲜血直流,一颗牙齿混着血水吐了出来。 他原本冷冽的眉眼瞬间凝固,擦了擦嘴角的血。 “公子!” 沈言君带来的仆从见状,立刻冲上前与宋浩初带来的小厮扭打在一起。 翡脂阁内顿时一片大乱,原本看热闹的人群吓得四散奔逃。 阮甜芯吓得捂住了嘴。 宋忆秋却只是冷眼旁观,甚至觉得有几分有趣。 她这个一向懦弱的三哥,为了个女人,倒难得显出几分血性了,虽然这血性用错了地方。 白梅在一旁咂舌: “大小姐,三少爷这算不算是冲冠一怒为红啊?可惜,这代价……” 青竹则掩唇,低声道: “这次怕是真的闯大祸了。这沈言君说起来,与我们永嘉侯府还有些渊源。如今的淑妃娘娘沈月柔,便是咱们老侯爷当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女,带着幼弟,跟着老侯爷改了沈姓。” “沈家没有其他亲戚,淑妃娘娘只有这一个弟弟,向来是千恩万宠。这次淑妃娘娘生辰,连圣上都十分重视。三少爷这一脚,怕是踢到铁板了,摊上大事了。” 宋忆秋的目光掠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在角落里。 只见那莺儿不知何时,竟已偷偷将那个掉落的摄魂香捡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脸上欣喜,死死盯着木盒,对一旁正与人扭打的宋浩初,竟是看也未看一眼。 宋忆秋看着她那副罔顾他人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兴味也消失了。 “无趣。” 她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身,对白梅和青竹道: “我们回去吧。” …… 深夜,宋府祠堂内仍烛火通明,列祖列宗的牌位下,黑压压跪着的一群人,气氛严肃。 宋忆秋在自己房中临摹字帖,神色平静。 白梅从门外探进头来,幸灾乐祸地开口: “大小姐,得亏我们回来得早。我听说二小姐他们那一大群人,全被老爷请到祠堂去了,现在还没散呢。” 青竹端着一盏新茶进来,接口道: “这次的事情可闹大了。三少爷逞能,把沈言君公子打得着实不轻,听说现在只能卧床,连地都下不了。” “老爷在外周旋处理了好一阵子,这才刚回府,就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提溜到祠堂去了,说是要动家法呢。” 宋忆秋笔尖未停,淡淡问道: “阮家那边怎么说?” 青竹回道: “小姐放心,这事儿毕竟是三少爷先动的手,阮二小姐只是提供了场地,又是受邀而去,舆论焦点都在三少爷冲冠一怒为红颜上,粘不到阮二小姐身上。”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书先生们怕是连夜赶稿,什么《霸道公子爷勇救风尘女》,《翡脂阁争香记》之类的本子,眼看就要风靡全京城了。” 宋忆秋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淡黄的宣纸上,写着一个笔力苍劲的大字:等 白梅凑过去看了一眼,好奇地问: “小姐,等什么呀?” 宋忆秋抬眸: “既然父亲已经回来了,想必是事情暂时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倒是真有些本事,这么大的篓子都能填补上。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下了多少血本,去填了这个窟窿。”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看来,这么轻松便解决了怎么行,还得我们去给他……再添上一把火。” 第一百一十四章 敢作敢当 祠堂内,熟悉的景象又一次上演。 只是跪在正中央的人换成了强撑的宋浩初。 莺儿跪在他身边,娇弱无力地依偎在他怀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手中还死死攥着那个装着摄魂香。 她并不十分担心自己的处境,毕竟肚子里还揣着宋家的骨血,宋府总不至于真把她怎么样。 但戏还是要做足,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哀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办谁的丧事。 宋桑语同样跪在一旁,见到宋忆秋走进来,事不关己的样子惹恼了她,立刻将矛头指向宋忆秋: “父亲,您要明察啊!今日之事,若非大姐姐非要带着那……那莺儿去翡脂阁,又怎会闹出如此风波?” “大姐姐明知三哥与佳文姐姐有约在先,还故意带人去搅局,其心可诛!若是要论罪,大姐姐也难辞其咎!” 她本想将自己撮合宋浩初与阮佳文的事情说出来撇清,但瞥见地上跪着心机深沉的莺儿,怕被她反咬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含糊地将责任往宋忆秋身上推。 宋清明本就心烦意乱,不忍对儿子下重手,正愁找不到台阶,见宋桑语将宋忆秋牵扯进来,立刻板起脸,严肃地看向宋忆秋: “忆秋!桑语说的可是实情?今日之事,当真与你有关?” 宋忆秋佯装惊讶,从容地从袖中取出阮甜芯给她的那份拜帖,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语气平淡: “父亲明鉴,女儿是受了阮家二小姐阮甜芯的正式拜帖邀请,前去翡脂阁挑选香粉,乃是正当往来。” “女儿又如何能未卜先知,料到会恰巧撞破三哥与阮大小姐的……私会,进而引发争端呢?这甩锅,未免甩得太不高明。” 宋桑语见宋忆秋拿出证据,更加慌张,急声道: “父亲!阮甜芯和宋忆秋根本就是一伙的,她们一定是串通好了,今日就是设好了局,等着我们往里钻。” “她们这是要陷害我们,要毁了三哥的前程,毁了我们宋家的声誉啊!大姐姐,就算你再看我不爽,也不该用如此狠毒的手段,这是要将我们宋家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宋忆秋简直要被她的颠的倒黑白气笑了,宋桑语这甩锅和扣帽子的能力,若称第二,恐怕京城无人敢称第一。 她冷冷开口: “宋桑语,你口口声声说我设局陷害。那我问你,是我让三哥去翡脂阁私会阮佳文的?是我让三哥为了一个妓子对沈家公子动手的?还是我按着三哥的手,让他旷废学业,欺瞒父母的?” “你自己行为不端,惹下大祸,不思己过,反而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莫非这宋家的家风,就是出了事便找个女儿出来顶罪吗?若是如此,这永嘉侯的爵位,不要也罢,免得辱没了先祖清名!” 就在这时,宋忆秋的那几个哥哥也闻讯匆匆赶来。 大哥宋天翰还被人搀扶着,走路踉踉跄跄。宋忆秋瞥了他们一眼,心中冷笑: 她这几个哥哥,别的本事没有,兄弟情深,抱团求情倒是消息灵通,动作迅速。 他们果然挨个上前,开始七嘴八舌地替宋浩初求情: “父亲,三弟也是一时冲动,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人……” “是啊父亲,那沈言君不过是个纨绔,打便打了,想必沈家也不敢真把我们宋家怎么样……” “三弟他知道错了,您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然而,他们低估了宋浩初在莺儿面前的恋爱脑程度。 宋浩初听着哥哥们的求情,非但没有顺势认错,反而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道: “父亲!哥哥弟弟们不必为我求情,今日之事,就是我宋浩初一人做的。那沈言君欺人太甚,我打他,是为莺儿出气,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照打不误!” “你……你这个逆子!” 宋沈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的婚事父母早已为你安排妥当,你不是也答应了吗?我们又不是不许莺儿进门,等她生下孩子,抬她做个姨娘,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这还不够吗?” “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京城里还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敢嫁给你?你别忘了,明年的春闱,夫子都说你最有希望高中!你怎能如此自毁前程,沉溺于这等女色?” 不提春闱还好,一提到春闱,宋浩初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烁,不敢与父母对视。 宋忆秋看准时机,朝身旁的白梅使了个眼色。 白梅立刻会意,佯装无意地嘀咕: “咦?说起来,前些天天气转凉,大小姐心善,还特意让我做了几副保暖的袖套,想着给书院里的三少爷送去。可我去了书院好几趟,转了好几圈,连三少爷的影子都没见着。” “后来一打听才知……三少爷竟已有一个多月都没去过书院了,好像……好像还跟夫子大吵了一架,扬言再也不去了呢!” “什么?!” 宋沈氏惊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浩初,又猛地转向宋桑语,见她眼神躲闪,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是宋桑语一直在帮宋浩初隐瞒。 但她终究舍不得怪罪宋桑语,反而将怒火转向了宋忆秋: “宋忆秋!你既然早已知晓,为何不早早禀报于我?!” 宋忆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 “母亲息怒!女儿是想说来着,可前些日子母亲您不是一直病着,身子骨不好吗?女儿又怎敢拿这些琐事去叨扰母亲静养?” “况且……三哥旷课之事,在府里怕是早已不是秘密,女儿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呢?女儿……女儿还得忙着准备袭爵事宜,实在分身乏术啊。” 她轻飘飘地将袭爵二字抛出,更是刺得宋清明和宋沈氏心头发堵。 宋清明本就因沈言君之事焦头烂额,此刻又闻儿子荒废学业,欺瞒父母,当下怒不可遏,冲着宋沈氏吼道: “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都是你惯的!还不去请家法来!!” 宋沈氏被吼得一个哆嗦,不敢再多言,连忙示意下人去取家法。 宋忆秋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心中毫无波澜。 然而,就在下人取来家法,宋清明举起戒尺,准备执行家法时,他却突然停下来,语气怪异地说了一句: “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最后能平息下来……还好有你若菱姐姐。” 宋忆秋心下奇怪,若菱姐姐?关她什么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反抗 宋清明接着如释重负说道: “那沈言君……他看上了若菱。沈家说了,只要把若菱送过去给他做妾,这件事,就算两清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宋忆秋愣在原地, 全场其他人,却都没有太大的震惊,显然是早已知道此事。 沈言君是什么人?那是京城出了名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 文韬武略样样稀松,流连花丛,风流债无数,干不干净都不知道,他那个看上,无非是见色起意,玩腻了就丢。 “什么?!” 宋忆秋失声脱口, “父亲!这件事情明明是三哥做错了,为什么要牺牲若菱姐姐?她做错了什么?” 宋清明正在气头上,被女儿质问,顿时吹胡子瞪眼,粗暴地打断她: “什么错不错的?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对错算得了什么!这件事是宋家所有人的错,是你们这些不省心的东西惹出来的祸事,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绝无更改的可能!” 他喘着粗气吼着: “三日后!就把若菱抬到沈府去,那沈言君家境殷实,若菱过去,也是过去享福的,总比在府里做个庶女强!” 享福?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宋忆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明明天气燥热,她却浑身冰凉。 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殴打淑妃亲弟弟这样的大罪,能被如此轻易地解决。 原来代价,就是牺牲一个无辜的庶女, 用宋若菱一生的幸福,去填宋浩初捅出的天大窟窿。 这个家,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宋若菱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眸,她没有想过,自己为了对付其他人而设下的局,竟然会牵连到这样一个无辜的人。 不行! 宋忆秋紧紧握住了拳头,她绝对,不能让宋若菱嫁过去。 宋桑语看着宋忆秋阴沉难看的脸色,心中只觉得无比畅快。 阮佳文能不能嫁给三哥,她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反正她哥哥多的是,最终联姻的人选也由不得阮佳文来挑。 这个婚,阮佳文是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总归能为宋家带来利益。 她早就看宋若菱那个没脑子的不顺眼了,秋狝那次,竟敢拒绝帮她传递消息。 若不是她从中作梗,自己的计划说不定早就成功了,如今她被推出去填坑,真是活该。 宋桑语走上前,嘲讽地对着宋忆秋说道: “没想到姐姐是这样深明大义的人啊?为了帮一个外人,不惜坑害自家的姐妹。看到姐姐如今这般焦头烂额,不知道三春姐姐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我可真是期待呢。” 宋忆秋抬眸,眼神冰冷地扫过她: “帮着一个外姓人,来坑害自家姐妹的,恐怕另有其人吧?不知道的,还以为阮家大小姐,才是我们宋二小姐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呢!” 宋桑语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冷笑道: “哼!就算你牙尖嘴利,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云姨娘若是知道她的宝贝女儿要被送去当妾,会不会伤心得直接把好不容易分去的那点中馈之权,乖乖还给我母亲,只为求一份稍微像样点的嫁妆啊?” 她话锋一转,上下扫视一眼宋忆秋: “不过姐姐,你可千万别羡慕。虽然若菱只是去当个妾,但至少她还能嫁出去。不像姐姐你,在这京城里,怕是没人敢娶了吧?” 宋忆秋看着她这副洋洋得意,践踏他人为乐的嘴脸,心中并无半分怒气,只觉得她可悲又可怜。 井底之蛙,永远看不到更广阔的天地,也永远不懂何为真正的强大。 宋桑语最厌恶的就是宋忆秋这种居高临下怜悯的眼神: “宋忆秋!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宋若菱,而不是年纪更合适的宋三春吗?” 宋忆秋经她这么一提醒,想到了关键。 宋三春平日里看似伏低做小,实则内心极有主见,坚韧偏执。 若这桩婚事落在她头上,她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会任由摆布,届时闹将起来,宋家脸上更不好看。 但宋若菱就不一样了,她天真乖巧,心地柔软,尤其重视家人。 为了护住姐姐宋三春和云姨娘和弟弟,她极有可能……会选择默默承受,牺牲自己。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云姨娘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祠堂,噗通一声跪倒在宋清明面前,泪如雨下,不住地磕头: “老爷!老爷开恩啊。若菱她还小,心智还不健全,就是个孩子啊。那沈家少爷家里情况复杂,都是些表舅母和外姓人在打理,内宅倾轧定然厉害。” “若菱那般单纯的性子,嫁过去一定会受尽委屈的。老爷,求求您,再想想别的法子吧,妾身求您了。” 宋清明本就心烦意乱,见一个妾室也敢来指手画脚,顿时怒火中烧,一脚将云姨娘踹开,厉声喝道: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要以为近来让你管了几天家,就真能做得了我宋家的主了!不过是个庶女,嫁出去便嫁了,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女儿家总归都是要嫁人的,能为家族分忧,是她的福分。” 跟在云姨娘身后进来的宋三春,冷眼扫过祠堂内众人的嘴脸。 并没有立刻出声,目光一直落在宋忆秋身上。 宋沈氏见云姨娘如此失态,正好找到了发泄口,立刻对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没规矩的东西,冲撞老爷,还不把她架起来。” 两个粗壮的嬷嬷应声上前,就要去抓云姨娘,甚至扬起了手,准备扇她耳光,以示惩戒。 “住手!不准动我娘!” 宋若菱不知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像只小鸡仔,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云姨娘身前。 她的小身板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坚决万分。 这一下,连宋沈氏都愣住了。 宋若菱在府里一直是透明人般的存在,只会怯生生地躲在宋三春身后掉眼泪,何曾有过这般胆大妄为的举动? 第一百一十六章 求她帮忙 宋沈氏反应过来,气急败坏: “反了!真是反了!一个卑贱的庶女,也敢拦我?” 宋三春这时才真正慌了神,连忙低声唤道: “若菱!快回来!别冲动!” 然而,宋若菱虽然吓得腿软,脚下却像灌了铅,寸步不让。 她仰着头,哭着喊道: “主母!父亲!要罚就罚我!我娘亲她……她只是太担心我了,一时情急,绝不是有意冲撞。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你们罚我吧。” 说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抬起手,露出了尖利的长指甲,对准了自己白皙娇嫩的脸颊。 “你们若是不放过我娘……今天……今天我就要把这张脸划花。你们不是还想利用我这张脸去嫁人,平息事端吗?如果我毁了容,看你们还怎么把我送出去。” 宋沈氏气得咬牙,指着宋若菱: “你……你竟敢威胁我??”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好拿捏的小庶女,竟然如此难管。 宋清明被这一连串的闹剧吵得头痛欲裂,不耐烦地朝宋沈氏挥挥手: “够了!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什么?云娘,把你这个好女儿带下去,好好准备三日后出嫁的事,都给我散了,别在这里碍眼。” 宋沈氏狠狠瞪了云姨娘和宋若菱一眼,气得一甩袖子,在宋桑语的搀扶下离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散开。 宋三春立刻冲上前,一把抓住宋若菱的手,检查她脸上有没有伤痕,关心里带着责备: “若菱!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脸开玩笑?女孩子家若是没了这张脸,以后可怎么办?” 宋若菱却缓缓放下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春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我能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娘亲,还有你,还有弟弟。” 她深吸一口气,“不就是嫁人吗?我……我嫁!” 宋忆秋看着宋若菱那双原本清澈天真的眼睛,如今带上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才惊觉这个一直被她视为需要被人保护的小女孩,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 “若菱……” 宋忆秋忍不住开口,想说些什么。 宋若菱却打断了她,她抬起头,朝着宋忆秋释然的甜笑: “忆秋妹妹,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温柔,在宋忆秋耳中格外沉重, “这次……我终于也有了能保护家人的担当,像个真正的姐姐了。” …… “小姐?小姐!你怎么在发呆啊?” 青竹的惊呼声将宋忆秋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她这才发现,自己倒茶时心神不属,滚烫的茶水早已漫出杯沿,洒在了她的手指上,而她竟然恍若未觉痛感。 白梅看着宋忆秋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轻声对青竹道: “大小姐心里……应该还在想芙蓉院那几位吧。若菱小姐……还真的是挺可怜的。在家里便不受重视,如今还要……那样的性子,到了沈家那样复杂的地方,怕是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宋忆秋默默收回手,指尖刺痛清晰地传来,却远不及心中的沉重。 宋若菱那个带着泪的甜甜笑容,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个家,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门外传来了轻缓而带着一丝犹豫的敲门声: “大小姐,您在吗?” 青竹侧耳一听,有些意外: “小姐,好像是……三春小姐来了。” 宋忆秋点了点头,青竹上前打开了房门。 宋三春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裙,脸色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为了宋若菱的事心力交瘁,未能安眠。 她局促地站在门口,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进来吧,坐。” 宋忆秋平静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宋三春依言坐下,双手接过白梅递来的热茶,却无心品尝。 她抬起头,直视宋忆秋,开门见山: “我知道一些事情。如果你愿意帮我,推掉若菱的婚事,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她加重语气, “是关于我们祖母,永嘉侯的。” 宋忆秋静静地看着她。 宋三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试图营造一种平等交易的姿态,但她那紧紧绞着帕子的手,出卖了她内心的慌张。 宋忆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道: “为什么来找我?” 她很清楚,宋三春一向厌恶她们这些嫡女,认为她们自私凉薄,今日主动上门,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宋三春迎着她的目光: “因为我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只有你做事还有底线,也只有你……敢真正反抗他们。”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 “我不是在求你,宋忆秋,我是来和你做交易。” 看着她这副倔强又别扭的模样,宋忆秋心中了然,却没有直接回应交易的内容,只是将目光转向她手中的茶杯,语气放缓了些: “先喝口茶吧。这是安神茶,青竹调的,我晚上若是心烦睡不着,便会喝一些,睡一觉起来,事情或许就有转机了。” 宋三春不理解她为何岔开话题,以为她是在敷衍拖延,心下更急,忍不住追问: “你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吗?是关于祖母……”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白梅忽然竖起耳朵,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了一眼,随即回头低声道: “小姐,莺儿姑娘往这边来了。” 宋忆秋整理了杯子,玩味开口: “来得正好,今晚还真是热闹,都能凑一桌麻将了。” 莺儿? 宋三春眼中闪过惊讶。 宋忆秋已转向她,礼貌伸手: “三春姐姐,麻烦你先到屏风后稍候片刻。” 宋三春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起身,隐到了屏风之后。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莺儿穿着黑色斗篷,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她一进来,便迫不及待地将东西放在桌上,揭开布,露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翠绿印章,正是永嘉侯的私印。 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不像假的。 莺儿得意开口: “答应你的东西,我带来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外患内忧 宋忆秋目光落在私印上,点了点头,示意青竹上前查验。 然而,她发现莺儿交出东西后,并未立刻离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宋忆秋朝白梅看了一眼,白梅会意,立刻走到窗边,仔细关紧了窗户。 莺儿这才松了口气,凑近些开始邀功: “你知道为了这东西,我费了多大劲吗?好在主母对浩初没有太多防备……这东西你可千万收好了!等主母发现私印不见了,怕是要把整个宋府都翻过来搜!” 宋忆秋再次点头,伸出手,指尖触摸到那方冰凉的私印。 一段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七岁那年,祖母在灯下临摹兵书,笑着递给她一块甜腻的桂花糕。 她玩累了,便趴在祖母的臂弯里,小手好奇地卷着祖母垂下的发丝,目光被书桌上那方绿色的印章吸引。 “祖母,这是什么呀?” 她稚声问道。 祖母放下笔,慈爱地笑了笑,将私印拿起,轻轻放在她的小手上: “秋儿,这是……天下许多人都渴求的东西。不过,往后啊,它会是你的。” 回忆退去。 宋忆秋收敛心神,将私印交给青竹,吩咐她务必妥善收好。 见莺儿仍磨蹭着不走,她淡淡开口: “你还有事?” 莺儿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扭捏了片刻,才道: “我告诉你这些,帮你拿到私印,可不是为了你!完全是因为……因为你上次带我去翡脂阁,让我得了那盒难得的香粉,在姐妹面前长了脸……往后……往后你还会带我去吗?” 她眼中带着期盼。 宋忆秋心下顿时明了,看来那盒摄魂香带给莺儿的虚荣满足,远超她的预期。 她脸上露出微笑: “当然。你是我三哥放在心上的人,往后说不定就是我的嫂嫂,自家姐妹,自然该多走动。” 嫂嫂二字让莺儿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 她像是下了决心,又往前凑了凑: “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该怎么做,看你自己的造化。”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私印就算到了你手里,袭爵也不一定就是你!” 宋忆秋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 “前些日子,我偷听到主母把浩初和其他几个少爷,连带着二小姐,都叫到书房里密谈,就是在商讨袭爵的事!” 莺儿幸灾乐祸的看着她, “他们打算在袭爵大典上,狸猫换太子。让几个少爷当中的某一个,或者是直接让宋桑语袭爵,他们……他们还说要对你斩草除根。” 说完,莺儿紧紧盯着宋忆秋的脸,却发现对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由得有些气闷: “你……你难道不生气吗?都是夫人的儿女,这也太偏心了吧!几个少爷就不说了,她那宋桑语,还不知道身上流的是哪个野鸡的血呢,就这样也想染指永嘉侯的爵位?” 宋忆秋故意垂下眼眸,装作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这爵位本就是宋家的,谁袭不都一样?我要这私印,也不过是念着祖母,留个念想罢了。” 莺儿见她这般不争气,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句: “真是废物!” 说完,也不再停留,裹紧斗篷,又做贼似的溜了出去。 宋三春从屏风后缓缓走出,脸色复杂,迟疑地开口: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宋忆秋抬眸,直截了当打断了她的话: “三春姐姐,你方才提出的交易,不成立。” 宋三春的脸色瞬间灰白下去,心沉到了谷底。 她猜到宋忆秋可能不会轻易帮忙,却没想到拒绝得如此干脆。 然而,宋忆秋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任何消息来作为交换。”宋忆秋看着她,坦诚开口, “因为若菱姐姐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就算你不来,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入火坑,嫁给沈言君那样的人渣。” 她站起身,走到宋三春面前,语气笃定: “三春姐姐,请回吧。这件事情,我已经有了打算,会尽力周旋。” 宋三春完全没想到宋忆秋会如此直接答应帮忙,甚至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代价。 一股酸涩感涌上心头,她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开口: “永嘉侯府遭遇流寇那日……祖母去世之前,我……我见到主母,去了祖母的房间。” 她不等宋忆秋追问,快速说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然后朝着宋忆秋,郑重地行了一礼, “谢谢你,忆秋妹妹。这个消息……希望对你查清祖母的事情能有所帮助。” “另外,若是若菱妹妹的事,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吩咐。” 说完,她不再多留,逃难似的转身匆匆离去。 宋三春一走,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白梅和青竹立刻围了上来: “小姐!您听听莺儿说的,这怎么能行?您在边疆吃了七年的苦,受了七年的罪,刀光剑影里挣回来的功劳和名声,这爵位本就是您应得的,怎么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青竹: “是啊大小姐!而且听莺儿那意思,夫人她们不只是想要爵位,她们这是……这是想要您的命!袭爵大典上鱼龙混杂,若是他们趁机做手脚,后果不堪设想。您可不能心软,更不能不在意啊!” 宋忆秋还在回味刚刚宋三春所说的话,母亲在祖母死之前见过祖母,随后永嘉侯府便遭遇了流寇,未免也太过巧合。 难不成祖母之死,除了外患还有内忧? 她看了一眼争论不休的两个丫鬟,轻轻笑了一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安神茶,抿了一口: “放心。” “这个爵位,只能是我的。” “因为其他人……” 她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的朝着几个哥哥的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都会在袭爵大典之前,一个一个地,失去资格。” 第一百一十八章 盛装打扮 灯会当日,万街空巷。 大靳王朝的乞巧节,是少男少女们最爱的节日之一。 传说在这一天,能够携手走过心愿桥,一同放下并蒂莲花灯的男女,可以得到月老的祝福,缔结良缘。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喜乐的氛围中。 清晨,宋忆秋的院内便热闹起来。 白梅兴奋地在衣柜里翻找,最后拿出一件水红色海棠襦裙,开心地捧到宋忆秋面前: “小姐,您看这个,这可是眼下京城最时兴的颜色和花样。您肤色白,穿这个一定衬得气色更好,保管把那些小姐少爷们都比下去。” 宋忆秋蹙眉瞥了一眼,颜色确实娇艳,但那繁复层叠的海棠花刺绣和飘逸的裙带,实在与她平时的性子不符。 白梅见她不喜欢,立刻挥开那件襦裙,转身从另一个衣篮里拎出一套利落的黑色骑射装,得意道: “我就知道,小姐才不喜欢那些娇娇小姐的玩意儿,穿这个,轻便帅气,万一遇到什么不开眼的,动起手来也方便。” 宋忆秋抽了抽嘴角,乌漆麻黑的颜色,款式比夜行衣还要单调,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哪来的在逃劫犯。 青竹在一旁掩唇轻笑: “白梅姐姐,小姐这是去过乞巧节,赏灯游玩的,又不是要去打家劫舍,行侠仗义,穿得这般方便作甚?” 看着争论不休的两个侍女,宋忆秋无奈地摆了摆手: “还有别的吗?” 说到这个,青竹可来了精神,她哗啦一下拉开衣柜的一边,里面挂满了各色鲜艳夺目的衣裙,鹅黄,宝蓝,茜素红……琳琅满目。 “小姐您看,京城现在最流行这些亮色,您随便选一件,以您的相貌气质,定能闪瞎全场。” 白梅不服气地拉开另一边衣柜,里面则是清一色的灰白黑等素净颜色。 “穿那么花哨干什么?招蜂引蝶吗?小姐,还是这些好,低调又方便。” 宋忆秋低头无语。 若是这两个丫头的审美能中和一下,找件颜色素雅,款式大方的就好了。 她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衣柜角落一件嫩绿色的齐腰襦裙上,裙摆只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清新别致。 “就那件吧。” 她主要是实在无法接受白梅那些方便动手的衣裳,只能从青竹的亮色系列里勉强挑一件最低调的。 青竹欢天喜地地取出那件嫩绿襦裙: “小姐您眼光真好,这件我也特别喜欢。” 换好衣裙,青竹又拿起一堆珠光宝气的钗环步摇,就要往宋忆秋头上招呼。 宋忆秋连忙摆手: “不必,用那支素银簪子就好。” 青竹顿时小嘴一瘪,眼圈泛红,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小姐……是觉得青竹手艺不佳,服侍得不好吗?” 宋忆秋看着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深知这丫头最会装可怜,无奈地叹了口气摊手: “……好吧,随你弄吧,只别太累赘。” 青竹瞬间变脸,破涕为笑,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好勒小姐,您放心,我一定让您今天美得闪瞎全场!” 待全部装扮妥当,宋忆秋站在等身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难得地生出一丝陌生感。 嫩绿的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青竹巧妙地将她的长发挽成朝云近香髻,点缀了几朵同色系的绒花和一支碧玉玲珑步摇。 既不失少女的娇俏,又平添了几分灵动清雅。 与她平日里的肃杀气息截然不同,倒真像是位养在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娇柔贵女。 连白梅都看呆了,忍不住赞叹: “青竹,还是你眼光好!小姐穿这一身……真是太美了!” 宋忆秋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想将头上那支步摇取下,却听得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 “大小姐,傅世子差人来问,您准备好了吗?” 她的手顿在半空。 青竹低声嘟囔: “这傅世子如今倒是殷勤得很,当初在大厅里嚷嚷着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也不娶大小姐的,不知是谁呢?” 宋忆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无事。今日与他有约,主要是去他府上看一幅关于祖母的画,应酬而已,耽搁不了多久。” 来到府门外,果然看见傅朗星与宋桑语已等在门口。 宋桑语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樱粉色百花曳地裙,傅朗星则是一身靛蓝色锦袍,两人站在一起,乍看之下倒有几分璧人的模样。 宋桑语正亲昵地拉扯着傅朗星的衣袖,不知在说些什么,笑的很是娇羞,而傅朗星虽面带微笑,眼神却有些飘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当宋忆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傅朗星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艳神色。 他几乎是立刻甩开了宋桑语,快步迎了上来,将原本与他并肩而立的宋桑语瞬间遗忘在原地。 “忆秋,你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紧张。 宋忆秋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脸色瞬间僵硬的宋桑语身上。 宋桑语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挂上得体的微笑,款步上前: “姐姐今日可真是盛装打扮,让我和朗星哥哥在此苦等多时呢。” 她语气娇嗔,淡淡地埋怨,掩口一笑, “瞧我这话说的,姐姐定是在精心打扮,这才来迟了,妹妹跟您开玩笑呢。” 傅朗星连忙接口解释: “没有没有,忆秋,我也刚到不久,没等多久。” 宋桑语脸上笑容一滞,迅速岔开话题: “既然忆秋姐姐已经到了,那我们就一起去灯会吧?听说西街的心愿桥那边已经聚了好多人,热闹极了!” 她说着,便又习惯性地想去挽傅朗星的手臂。 傅朗星这次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让她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桑语妹妹,抱歉。我和忆秋……另外还有些事情要办。要不,你先去心愿桥那边逛逛,我们……我们稍后或许会过去寻你。” “什么?” 宋桑语差点失态叫出声。 她陪着傅朗星在这里吹了近一个时辰的冷风,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另有安排。 傅朗星见她脸色不对,微微蹙眉。 宋桑语强压下怒火,换上温柔体贴的表情,声音甜腻腻地继续开口: “朗星哥哥,有什么事情是桑语不能知道的吗?带桑语一起去嘛,说不定……桑语还能帮上你们的忙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日渐式微 一旁的白梅和青竹忍不住低头偷笑: “这怕是个没长耳朵的,都能听懂是拒绝了吧?怎么长了眼睛长了耳朵的,反而听不懂人话呢?” 宋桑语脸上尴尬,硬是装作没听见,只楚楚可怜地望着傅朗星。 宋忆秋看着宋桑语这番作态,心中了然,直接开口: “桑语妹妹就先请吧。你平日交好的那些姐妹,想必早已在灯会等候了。我与傅世子便先行一步了。” 宋桑语气得几乎咬碎牙齿,她狠狠地瞪了宋忆秋一眼,随即又朝着傅朗星挤出一个委屈的笑容,快步走到宋忆秋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阴恻恻地说道: “姐姐当真是好手段,表面上不争不抢,实际上……哼!你还真是有闲心出来游玩?芙蓉苑那几位,不都指望着你吗?” “我听闻昨夜云姨娘哭了一夜,今早更是连体己物件都拿去当了,想给宋若菱凑份像样的嫁妆。你倒好,在这里怡然自得,全然不顾他人死活。” “若是让芙蓉苑那几位知道了,心怕是都要伤透了。论起做人,还得是姐姐你啊!” 宋忆秋脸色一冷,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反而主动贴近宋桑语几分,逼得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宋忆秋压低声音挑衅: “你可知傅世子邀我去他府上做什么?赏画。你别忘了,我与他的婚约,可还未正式解除呢。你心心念念的世子夫人之位……怕是要落空了。” 宋桑语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她死死攥着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宋忆秋,你在得意什么?等朗星哥哥看清你的真实面目,他一定会抛弃你的!咱们走着瞧!” 说完,面上再也维持不住,猛地转身,踩着脚冲上了旁边候着的马车,扬长而去。 宋忆秋本不愿与傅朗星同乘,但耐不住他坚持,最终还是坐上了他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马车内空间宽敞,小几上还摆着两碟精致的桂花糕,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刚出炉不久。 气氛有些尴尬。 傅朗星试图打破宁静,从小几上拿起一块桂花糕,殷勤地递到宋忆秋面前: “忆秋,尝尝?我记得……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宋忆秋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落在眼前那块精致的糕点上: “傅世子有心了。不过,那都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自边疆回来后,我便不再碰这些甜腻的东西了,齁得慌。” 傅朗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悻悻地收了回来: “是……是我疏忽了,不知你口味已变。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糕点?我立刻让人去买。” “不必麻烦。” 宋忆秋拒绝得干脆。 傅朗星看着她疏离的侧脸,露出受伤的神色: “忆秋……你以前,都不会叫我傅世子的……你都是叫我朗星哥哥……” 宋忆秋简直不知他今日是犯了什么癔症,索性扭过头,闭目养神,不再理会。 傅朗星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暗自握紧了拳头,心中那股征服欲愈发强烈。 他一定要让宋忆秋,重新变回那个依赖他,仰望他的小姑娘,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谈话间,马车已抵达世子府,也就是当年的破立阁。 与记忆中门庭若市的盛况相比,如今的破立阁显得冷清寂寥了许多。 这也难怪,右相傅云检作为寒门学子的代表,这些年在朝堂上被左相赵梧德一派打压得厉害,势力大不如前,连带着这世子府也门庭冷落了。 宋忆秋与傅朗星刚踏入前院,便听到一阵激烈的哭喊声从侧院门后传来。 “小贱蹄子!还敢嘴硬,偷了李姨娘的金镯子,人赃并获,还不认罪?”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是……是你们冤枉我。” “还敢顶嘴!给我打!打到她认罪为止!” 紧接着是扬鞭的声音和少女的哭喊声。 傅朗星皱了皱眉,显然对此等府内阴私之事毫无兴趣,对旁边跟着的小厮不耐地道: “让他们动静小点,没看见有客人在吗?” 那几个正在行凶的仆役见到傅朗星,恭敬地行了个礼,但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显然是料到了傅朗星不会为这个丫鬟出手。 宋忆秋的脚步顿住,扫过那边衣衫单薄,体型瘦弱的小丫鬟身上。 她此时正被两个粗使婆子按在地上,另一个男人正拿着藤条抽打她,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丫鬟抬眼间看到了宋忆秋,四目相对,她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脱钳制,连滚爬爬地扑到宋忆秋脚边,紧紧抓住她的裙摆,哀求: “贵女!贵女救救我,奴婢没有偷东西,他们是冤枉我的。求求您救救我,不然……不然奴婢今天一定会被他们打死的!奴婢愿意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您的大恩!” 宋忆秋低头,看着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抬眼扫过那几个仗势欺人的仆役。 心中冷笑,这破立阁,竟是从里到外,都烂得差不多了。 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宋忆秋缓缓弯下腰,扶起了那个小丫鬟,声音温柔,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别怕。” “你说你没偷,我信你。” “现在,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丫鬟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道: “奴婢……奴婢叫小禾,是负责打扫外院廊庑的。今日一早,奴婢像往常一样打扫,经过苏姨娘院外的花圃时,看到地上掉了个亮晶晶的东西。” “奴婢捡起来一看,是个金镯子,就想赶紧给苏姨娘送回去……可,可刚到院门口,就被张嬷嬷他们抓住,非说是我偷的!” “你胡说!” 那姓张的嬷嬷立刻尖声反驳, “分明是你手脚不干净,偷了镯子想藏起来,被我们逮个正着!” 宋忆秋冷冽扫向张嬷嬷: “哦?你们是在何处逮住她的?” “就,就在苏姨娘院门口!” “她当时手里拿着镯子?” “是!正想溜走呢!” 宋忆秋转而问小禾: “你捡到镯子后,可曾遇到其他人?或者,有没有人看到你捡东西?” 小禾努力回想,突然眼睛一亮: “有!有的。” 第一百二十章 原来是故人之孙 “我捡起镯子的时候,负责给花园浇水的刘叔正好推着水车经过,他还问我捡到什么宝贝了呢。我当时还给他看了镯子,说像是苏姨娘的,要赶紧送回去!” 宋忆秋立刻对傅朗星道: “傅世子,麻烦请那位浇花的刘叔过来一问便知。” 傅朗星虽觉麻烦,但在宋忆秋坚定的目光下,还是示意小厮去叫人。 很快,一个老实巴交的花匠被带了来,证实了小禾的话,他确实看到小禾捡了镯子,还夸她老实。 张嬷嬷几人脸色顿时变了。 宋忆秋却不罢休,她又拿起那个作为赃物的金镯子,仔细看了看,玩味地问道: “苏姨娘是何时发现镯子不见的?”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苏姨娘的贴身丫鬟答道: “是早膳后,姨娘想戴这个镯子,发现妆奁里没有了。” 宋忆秋追问:“ 妆奁是放在内室?” “是。” “今早可有人进出过李姨娘内室?” 那丫鬟想了想: “只有张嬷嬷一早送过新采的鲜花进去……” 张嬷嬷瞬间慌了神: “你,你这个小贱蹄子,你胡说什么?我送花很快就出来了!” 宋忆秋冷笑一声,不再看她,而是对傅朗星道: “傅世子,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小禾在院外捡到镯子,第一时间想归还,人证物证俱在。” “反倒是这位张嬷嬷,有进出内室的时机,且如此急切地诬陷一个低等丫鬟,其心可诛。” “恐怕,这镯子为何会掉在院外,又为何恰好被她人赃并获,需要好好查问一下张嬷嬷了。” 她看了一眼,小禾虽是丫鬟,但是为人伶俐,长相清秀,手脚利索,识人也颇有门道,在人群中精准辨别了自己是会帮助她的人。 怕是平时木秀于林,锋芒太露,所以招致府内老人的嫉妒。 张嬷嬷此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另外两个帮凶也抖如筛糠。 傅朗星看着宋忆秋,眼中充斥惊艳佩服,还有一丝不解。 他挥挥手,让人将张嬷嬷几个带下去严加审问,又安抚了惊魂未定的小禾几句。 待众人散去,傅朗星忍不住困惑开口: “忆秋,你……为何要管这等小事?府里下人之间倾轧构陷,向来都是如此,自有管事处理……” 宋忆秋抬眸看他,他的眼里没有对弱者的同情,只有看惯了的凉薄: “傅世子觉得这是小事?” 她目光扫过明显没有修整的庭院, “在我看来,人命无分贵贱,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一条人命,在你眼中,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吗?” 她停下,蹙眉扫过他浑身富贵锦绣: “也是,傅世子金尊玉贵,从小被人捧着长大,自然看不到脚下的尘埃,也听不懂蝼蚁的哭诉。” “你们高高在上,一句何不食肉糜,便觉得可以解释世间所有不平。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傅朗星被她这番话噎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辩起。 他看着宋忆秋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眸,第一次感受到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而是在边疆风沙中淬炼出的仙人掌。 “秋……秋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宋忆秋的身后传来,仔细听,声音因为激动还在止不住颤抖。 宋忆秋循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朴素儒袍的老者,在侍从的搀扶下,站在不远处的门下。 他面容清癯,眼神浑浊,身上却带着一股奇特的书卷气,即使经过岁月的洗礼,剑眉上的杀伐果断仍然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他此刻却紧紧盯着宋忆秋,好像眨眨眼,面前的人就会消失一般。 宋忆秋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腰间佩戴的一块青松云纹的玉佩上。 这是右相傅云检,傅朗星的祖父。 幼时在祖母府上,她曾见过这位气质卓然,对她颇为和蔼的爷爷。 傅朗星连忙上前搀住老人: “祖父,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您该好好在屋里歇着。” 傅云检好像没听见孙子的话,激动地推开傅朗星的手,踉跄着上前几步,伸出手,想要抚摸宋忆秋的脸: “像……真的太像了……” “眉宇间的英气,这眼神……” “难得,难得还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孙,好,好啊……” 宋忆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傅云检的手僵在半空,自嘲地笑了笑,缓缓放下,不太清明的神志,恢复了些: “看来……秋儿是不认识老夫了。我是朗星的祖父,傅云检。” 得到确认,宋忆秋立刻敛衽,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忆秋见过傅祖父。并非不识,只是离京多年,傅祖父风采依旧,忆秋一时不敢确认。” 傅朗星很是意外,脸上露出喜色: “忆秋,原来你还记得祖父!” 他转而对着傅云检,讨好地询问: “祖父,您书房里不是还珍藏了几幅绘有永嘉侯夫人的画作吗?孙儿今日特意请忆秋过来,就是想让她鉴赏一番,以慰思念之情。” 傅云检闻言,原本激动的神色瞬间消失,眉头蹙起: “星儿!你是越发没有规矩了!那些画……是能随意拿出来示人的吗?” 他人老心不老,看事心中有数,目光扫过周围的下人。 宋忆秋立刻明白了傅云检的顾虑。 他私藏已故永嘉侯夫人画像,此事若传扬出去,被政敌加以利用,对于本就式微的右相府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连忙开口解释: “傅祖父误会了。是忆秋思念祖母至深,听闻世子府上有祖母遗泽,这才冒昧恳请世子带我一观,绝无他意。况且……” 她微微挺直背部, “忆秋不日即将袭承永嘉侯爵位,追思先祖,亦是分内之事。” 她故意点明自己即将袭爵的身份,既是表明立场,也是在试探傅云检对祖母和沈氏一族的态度。 出乎意料地,傅云检听完她的话,非但没有不悦,面上流露出一丝感慨神色。 他深深地看了宋忆秋一眼,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的身体,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好……好啊……” 他喃喃道,脸上露出赞叹, “不卑不亢,心思缜密,顾全大局……这气度,与你祖母当年的风范,如出一辙。” 他长长叹了口气: “这永嘉侯的爵位,该是你的。沈氏一族,沉寂多年,终于有望复兴了……这也算是,了却了你祖母的一桩心愿罢。” 他朝着书房的方向微微抬手: “罢了。你既然想看,那便……随我来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 青梅竹马抵不过天降 宋忆秋跟随着傅云检,穿过几重院落,走向他居住的主屋。 傅朗星没心没肺地跟在后面,忍不住开口: “祖父的书房和这内室,向来是不许旁人进的。我小时候顽皮,偷偷溜进去过一次,被祖父发现后,好一顿家法,打得我半个月没下来床。今日竟主动带我们来,真是稀奇!” 他分享着自己的回忆,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宋忆秋,见她神色平静无波,就像没听见一般,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 一直走到内室的最里侧,一扇漆皮有些剥落的红木门出现在眼前。 傅云检从怀中掏出一把生锈的金色黄铜钥匙,手微微颤抖着,插入了锁孔。 宋忆秋迈步欲入,傅朗星也好奇地想跟进去,却被傅云检伸臂拦在了门外。 “星儿,你在此守着。” 傅云检用命令的语气,不是在和他商量, “若有任何人靠近,立刻出声示警。” 傅朗星一脸不解,委屈开口: “祖父!让其他小厮守着不就行了?为什么偏偏不让我进去?您就是想把我支开。” 傅云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傅朗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争辩,点头乖乖地守在了门口。 他从小就被这位严厉的祖父逼着读书明理,骨子里对祖父是又敬又怕。 宋忆秋见状,心中警惕更甚,开口: “有劳傅世子了,我的两个侍女还在路上,烦请世子在她们到来之后告知。” 她不着痕迹地将发间那支白玉簪子取下,缩进袖中,紧紧握在掌心,以备不时之需。 跟随傅云检走进小门,里面并非直接是房间,而是一条狭窄幽暗的走廊,空气中满是防蛀草药味。 穿过走廊,眼前豁然开朗,琉璃罩下点满了蜡烛,烛光跳跃,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纸张虽已泛黄,但大多保存得极为完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幅巨大的画卷。 画中是一位身着烈烈红衣的少女,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她正扬鞭策马,疾驰于战场之上。 狂风将她的长发吹得肆意飞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敌军尸体。 白皙的脸颊上溅着一滴殷红的血珠,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更衬得她眉眼秾丽妖娆。 脸颊轮廓流畅温柔,而上挑的眼中,却透出睥睨天下的自信张扬。 傅云检在这幅画前停下了脚步,他凝视着画中人,目光痴迷却又哀伤。 他没有回头,缓缓开口: “孩子,把簪子收起来吧。不用害怕我。你是昭华的孙女,我……绝不会伤害你。” 宋忆秋心神微震,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被点破后,只能悄然将簪子插回发间,目光跟随着他移动到了这幅画上: “这幅画……画的是我祖母,沈昭华?” “是她。” “那年流寇犯边,我奉旨押送粮草,不料途中遭遇敌军精锐伏击,护卫死伤殆尽,我亦身陷重围,以为必死无疑……” “是她,如同天神降临,单枪匹马,一人一骑,生生杀穿了敌军层层包围,将我从中救出。” 他哽咽了一下,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就是那一眼……漫天黄沙,尸山血海,她红衣染血,策马而来……我这一辈子,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宋忆秋听到这里,心头巨震。 傅云检这话……分明是倾慕之意,他和祖母之间,难道…… 傅云检没有理会宋忆秋变幻的脸色,自顾自地回忆: “你的祖母昭华……她真的是一个奇女子。不爱红妆爱武装,胸中有沟壑,腹内有乾坤。她幼年父母便战死沙场,被寄养在我永康坊的傅家院子里长大。” “她性子倔,凡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不善解释,总是一个人扛着……唯有与我在一起时,眉宇间才会舒展些,偶尔露出真心笑容。” 他望着画中人,叹了一口气: “我们算是青梅竹马,一同读书,一同习武,后来更是携手辅佐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登基。她凭借赫赫军功,被封为镇国大将军,赐封号‘永嘉侯’,成为大靳朝唯一的女侯爵。” “而我,则被陛下钦点为状元,入了翰林,后来官至右相……那时,我们都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 宋忆秋听得蹙眉,性子倔?在她的眼中,几乎没有看到过祖母动怒的时刻,在她记忆力祖母是一位极其温柔的人。 若是如同傅云检所言,这样的女子,为何最终会嫁给…… 她想到从别人口中听说到的祖父赵无肆,据说是一个懦弱无能,宠妾灭妻后来死得不明不白的赘婿。 她想着,不自觉地将疑惑问出了口: “可是……祖母这样的女子,为何最终会嫁给我祖父……赵无肆那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 果然,一提到赵无肆这个名字,傅云检的脸色瞬间青黑下来,眼中全是难以掩饰的厌恶。 “不要提那个混蛋!” 他咬着牙说道,气的直咳, “一个侥幸得到了稀世珍宝,却不知珍惜,甚至还想亲手将其打碎的伪君子,他罪该万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陛下对她……也是有情的,我们都看得分明。可为何,她最终会选择嫁给赵无肆?” “或许……她是真的爱上了那个伪君子吧?可那样一个怯懦平庸之人,如何配得上她这般日月之辉?” 他伸出手,虚虚地拂过画中人的脸颊,动作轻柔,像是生怕弄痛了一样。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宋忆秋索性也不再遮掩,她郑重开口: “傅祖父,实不相瞒,我怀疑祖母当年遭遇流寇身亡之事,另有隐情。” 傅云检身形一僵,收回手指,缓缓回过头来。 宋忆秋继续道: “我在边疆待了七年,对流寇的习性和活动规律乃至装备制式都了如指掌。” “众人都以为我当年年幼不记事,可我清楚地记得,那些所谓流寇使用的佩剑样式,身上的某些装饰细节,根本就不是边疆流寇惯用的。” “倒更像是……有人刻意假扮,嫁祸给边疆流寇。” 第一百二十二章 自古人心易变 傅云检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宋忆秋,片刻过后缓缓道: “我倒是……有点小瞧你了。” 他挫败低头,开口, “但你想从我这里直接套取线索,恐怕要失望了。这些年来,我也从未放弃追查昭华的死因。可所有的线索,都被处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可怕!” “正是这种过分的干净,反而更加印证了,昭华的死,绝非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宋忆秋接口道: “永嘉侯府的侍卫,都是祖母一手培养起来的亲信,忠心耿耿。按理说,绝不可能放任何形迹可疑之人进入府邸,更何况是佳节,除非……” “除非那个人,是昭华认识甚至熟悉的人,才会让她和她的侍卫都放松了警惕。” 傅云检冷冷地接了下去。 但宋忆秋随即蹙眉: “可据我回忆,事发那日是团圆夜,宋家所有的主子,包括父亲,母亲……还有我们几个孩子,当时都在府中,似乎并无外人来访。” 傅云检嗤笑一声: “孩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恐怕……不只是家贼那么简单。”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干笑着: “上面那位……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上面那位? 宋忆秋瞬间明白: “您是说……宫里的人?” 傅云检沉重地点了点头: “昭华死后,最大的得益者是谁?当时的贵妃赵可儿,兴荣公主的生母赵梦柔,不久后都晋了位分,恩宠日隆。” “这桩桩件件,时间点衔接得如此恰到好处,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清算!” 傅云检的话在空荡密室内回荡,宋忆秋沉默,垂眸不语。 傅云检看着她,以为她是吓住了,不由放缓语气安抚: “小姑娘,你这是……怕了吗?也难怪,任谁骤然听到这些牵扯到九五之尊的旧事,都会心生畏惧。” 宋忆秋缓缓抬起头,没有傅云检想象中的惊惶,她摇了摇头: “不,傅祖父,我不是在害怕。” 她抬头望向宫城方向: “我是在想,该怎么样,才能够接触到那些人?该如何,才能撬开那紧闭的宫门,找到确凿的证据?” 傅云检闻言,惊讶一瞬,随即叹息摇了摇头: “难,太难了。若此事真涉及到宫内那几位,便是龙潭虎穴,等闲难以触碰。况且……” “老夫如今已是一介白衣,革职养老,远离朝堂核心,手中无权无势,就算想助你一臂之力,也是有心无力了。” 宋忆秋对此早有预料,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只是郑重地向傅云检行礼: “无论如何,忆秋多谢傅祖父今日坦言相告。这些往事,对我至关重要。” 傅云检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目光不由转向门口的方向: “朗星这个孩子……命苦。他娘生下他便难产去了,他爹……我那儿子,也战死在了沙场上。他算是在我膝下长大,可我……心中愧疚,对他保护太过,养得他不知人间疾苦,遇事缺乏主见,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顿了顿,追忆起来: “说起来,你们这门婚约,还是当年我舍下老脸,去向你祖母求来的。呵呵……那时看着你们两小无猜,我是真心希望能亲上加亲,护你一世周全,也算对得起昭华……” 提到婚约,宋忆秋罕见地沉默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不羞涩,也不恼怒,只有一片淡漠。 傅云检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来?他叹了口气,直接问道: “秋儿,你……对老夫那不成器的孙子,是否已无意?” 宋忆秋没有直接回答,将目光投向墙壁上祖母的画像,平静地叙述起一段往事: “傅祖父,人心都是会变的。十一岁那年,流寇闯入侯府,当着我的面,杀害了祖母。混乱中,是傅朗星冲过来,伸出手臂挡在我面前,对那些贼人说:‘要想杀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若不是他当时拖延了那片刻,吸引了贼人注意,恐怕我早已随祖母一同去了。所以,我对傅朗星,始终存着一份感激。” “我去边疆那日,京城无人相送,冷清得很。只有他,拿着我小时候送他的那柄小木剑,追着我的马车跑了三条街,在后面大声喊,说他一定会勤加练习剑术,等我回来,就风风光光地娶我。” 说到此处,她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所以,当我从边疆归来那日,满身风尘,第一件事便是派人给他送了信。可我并未等到他。” “后来才知,他那一日,正与我的妹妹桑语,在城郊溪边相约放纸鸢,言笑晏晏。至于剑术……听闻他如今是京城小有名气的才子,诗词歌赋俱佳,那柄木剑,想来早已不知丢在哪个角落,蒙尘朽烂了吧。” 傅云检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他一生清傲,却没想到自己精心教养的孙子,竟是如此不堪托付。 “秋儿……” 他声音充满了愧疚, “是祖父对不起你,昭华不在了,我……我也没有照顾好你。朗星他……他真是……” “傅祖父,这不怪您。” 宋忆秋打断了他, “我说出这些,并非是为了抱怨或是博取同情。我只是想表明,人心易变,世事无常。这个道理,我在七年前祖母死去,孤身远赴边疆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所以,我不怪他。” 她转过身,正视着傅云检: “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再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的承诺。我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实现我的目标,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去查明真相,为祖母……讨回公道!!” 傅云检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女,重叠上了当年那个红衣烈马的沈昭华。 他知道,他那被宠坏了的的孙子,早已被眼前的女子彻底踢出了局,叹了口气,不再提及此事。 “罢了……罢了……” 他喃喃道,转身走向密室门口, “天色也不早了,外面正是赏花灯最热闹的时候。我们……出去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邀她看花灯 走出傅府大门,便见傅朗星正与白梅青竹争执不休,气氛剑拔弩张。 白梅双手叉腰,指着傅朗星的鼻子破口大骂: “傅世子,我家小姐进去许久未出,究竟是何缘故?若再不见人影,休怪我们闯进去寻人!” 青竹罕见的并未拦她,在一旁冷着脸附和: “正是!傅府便是这般待客之道?若我家小姐有半分闪失……” 傅朗星被两个丫鬟堵得脸色涨红,又急又恼: “你们……你们这是毫无礼数,我祖父正在与宋小姐品画,岂容你们在此喧哗。” 正在僵持之际,宋忆秋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白梅,青竹。” 二人见她安然无恙,立刻迎上前,急切地上下打量: “小姐!您没事吧?” 宋忆秋微微笑着安抚: “无事。只是陪傅老先生赏鉴了几幅古画,让你们久等了。” 紧随其后的傅云检面露歉意: “是老夫待客不周,与宋大小姐相谈甚欢,一时忘了时辰。朗星,不得对宋小姐的侍女无礼。” 白梅却是不依不饶,小声咕哝: “怎么祖父如此明理,孙子却这般……” 傅朗星脸青一阵白一阵。 宋忆秋适时打断,抬眼望向已经黑的完全的天空,街巷尽头隐隐传来热闹的叫卖声。 “不是要去看花灯吗?此时前去,正是时候。” 傅朗星一听宋忆秋愿与他同去,那点不悦立刻被兴奋取代,忙不迭地招呼她往外走。 白梅蹙眉,低声道: “小姐,看花灯与我们同去便是,何须与这……与这傅世子一道?” 宋忆秋笑了一下: “若不请君入瓮,怎好让我的好妹妹出手呢?” 长街之上,灯火如昼,游人如织。 随处可见青年男女提着各式花灯,戴着精巧面具游玩,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傅朗星兴致勃勃地为宋忆秋介绍灯会风物,引着她来到一座拱桥之下。 “忆秋,这便是京中有名的心愿桥。” 傅朗星指着桥下倒影, “你看,桥身与倒影相连,宛若一轮新月,故又名新月桥。” 湖面上舟楫荡漾,盏盏莲花灯随波漂流,流水附和着丝竹管弦,一派盛世华年景象。 桥面上亦有不少成双成对的佳人,凭栏私语。 傅朗星耳朵尖微微泛红,鼓起勇气朝宋忆秋伸出手: “忆秋,桥上视野极佳,可愿一同登桥赏景?” 不等宋忆秋回应,他便自顾自地想拉她上桥。 手指触及到她手腕,便觉触感有异,低头细看,竟见她手腕至小臂布满大小交错的疤痕,看起来像是陈年旧疤。 他面露惊愕,脱口而出: “这……” 宋忆秋却毫不在意,淡淡抽回手臂: “边疆苦寒,刀剑无眼,些许小伤,何足挂齿。” 傅朗星却皱紧眉头,不赞同开口: “你一个女儿家,身上留下这许多疤痕,实在……有伤风化。我听闻城南医圣最擅祛疤,不如……” 宋忆秋眼眸冷了下来: “傅世子慎言。这些并非需要遮掩的污点,而是我保家卫国,血战沙场留下的勋章。在你眼中,竟是恶心之物么?” “我并非此意!” 傅朗星急忙辩解, “我只是为你着想!女子总该顾及容颜美观……” 白梅闻言,立刻反唇冷笑: “想不到傅世子比闺阁小姐还在意皮囊优劣。” 青竹也嗤笑道: “正是,小姐在边疆浴血时,倒不知京中儿郎已在评比疤痕美丑了。” 傅朗星一时语塞,满脸尴尬,只好生硬地岔开话题: “对了忆秋,你与我祖父聊了些什么?说起来,我们两家渊源颇深。听闻当年永嘉侯还曾为你母亲与我父亲牵线,有意联姻,可惜不知何故未成。现在想来,倒觉庆幸,否则你我岂不成了兄妹?” 联姻? 宋忆秋心下微讶。 她自然听说过傅朗星之父傅学林的威名,书香世家出了一个,战功赫赫的名将。 而自己的父亲……当年不过一介寒门秀才。母亲为何会放弃傅学林,而选择了父亲?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 “姐姐可算来了,真让妹妹好等呢。” 来者正是宋桑语,她身边伴着何见稔与阮佳文,三人原本说笑打闹,见到宋忆秋便围了过来。 宋桑语亲热地拉住傅朗星的衣袖,泫然欲泣: “朗星哥哥,往年此时都是你陪我走心愿桥,还会给我买糖葫芦的……今年,还会一样吗?” 傅朗星面露难色,想要拒绝,可见她泪光盈盈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转头对宋忆秋道: “忆秋,你稍等我片刻。” 说罢,便被宋桑语半拉半拽地带走了。 宋桑语离去前,不着痕迹地给何,阮二人递了个眼色。 待他们走远,何见稔与阮佳文立刻逼近宋忆秋。 白梅青竹闪身上前,将小姐护在身后。 何见稔嬉笑道: “怎么,宋府的嫡小姐,即将袭爵的永嘉候,还怕我们吃了你不成?” 宋忆秋抬手,示意侍女退下。 阮佳文立刻恶狠狠地开口: “我都知道了,是你在帮阮甜芯那个贱人毁我婚约。你究竟是不是宋家人?为何不为家族利益着想,我若嫁入阮家,自有丰厚嫁妆补贴家用,于你又有何不好?” 何见稔也帮腔道: “不错!我与你二哥不日也将成婚,按名分,我们都将是你的嫂嫂,你便是这般对待未来嫂嫂的?” “嫂嫂?” 宋忆秋像是听到什么极有趣的事,冷笑一声,目光在何见稔身上细细打量一番,若有所思地挑眉。 看来二哥不喜红妆,独爱蓝颜的癖好,府中瞒得着实严密。何小姐竟至今不知,还做着新娘梦? 她并不着急拆穿: “是吗?” 何见稔只当她不信,急忙证明: “自然是真的,今日便是你二哥邀我出游,他已先去租赁花船了。你以为我骗你不成?” 话音未落,一艘装饰华美的花船缓缓靠岸。 船头立着一名身材壮硕锦衣公子,正朝这边挥手,正是宋忆秋的二哥宋文彬。 白梅眼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小姐您看!二少爷身边站的,不就是他花重金买下的那个男伶雨意吗?几日不见,气色愈发好了,看来没少得二少爷滋润呢。” 青竹也掩口道: “天爷……二少爷与何小姐相约,竟敢将雨意带在身边,他是不怕何小姐知晓?” 宋忆秋眸光一闪,联想到三妹宋若菱的婚事,再看向正快步返回的傅朗星,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形。 第一百二十四 丑闻败露 她看向何见稔,轻轻摇头叹息: “何小姐今日盛装赴约,这份心意,怕是……要错付了。” 她刻意停了下来,看着何见稔脸色骤变,才慢条斯理地继续, “我二哥那人,性子最是执拗,心里一旦装了人,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曾立誓,若非心中至爱,宁肯终身不娶。” “唉,也不知是哪家姑娘,能有这般福气,让我二哥如此魂牵梦萦,连家中安排的婚事都置若罔闻。” 何见稔脸上血色褪去,尖声反驳: “你胡说!文彬哥哥他……他今日还邀我游湖!” “邀你游湖便是心悦于你么?” 宋忆秋轻笑怜悯地看着她, “何小姐也是世家出身,难道不知,有些场面上的应酬,不过是碍于情面,不得已而为之?” “我二哥重诺,既然长辈开了口,他总要做做样子。只是……这真心嘛,怕是早就系在别人身上了。” 这番话气得何见稔浑身发抖,指着宋忆秋:“你……你……” 阮佳文连忙出声安慰: “见稔妹妹,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宋忆秋听着她的话,将目光转向她: “至于阮小姐你……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为何不帮衬娘家,不如回去问问令尊,当初为何急吼吼地,非要把你嫁进宋家?难道不知三哥有个娇暖佳人,还怀着身子吗?” 提到三哥,阮佳文的脸色难看至极。 宋忆秋乘胜追击: “如今谁不知道我三哥为了一个莺儿,冲动之下得罪了京中权贵,闹得满城风雨,名声尽毁?现在在京城内,但凡是疼惜女儿的人家,谁还敢把嫡女往他身边送?” “他宁愿娶一个身家不清白的清倌人,也不愿要你这个家财万贯的大小姐,这京城里的笑话还指不定是谁呢。” “宋忆秋!你住口!” 阮佳文理智尽失,顾不得什么名门闺秀的仪态,尖叫着冲上前,扬起手就想给宋忆秋一记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妄议我的婚事!” 白梅青竹作势欲拦,却被宋忆秋眼神制止。 她要的就是对方先动手,坐实这以下犯上的罪名。 果然,傅朗星及时赶到,一把攥住了阮佳文行凶的手腕,怒喝道: “你们做什么!疯了不成!” 怒喝道, “这可是即将袭爵的永嘉侯!岂容你们放肆!” 宋桑语也快步跟回,连忙解释: “朗星哥哥,想必是有些误会……” 傅朗星正在气头上,厉声道: “有何误会也不该动手,尊卑有别,你们怎敢以下犯上!” 此时,宋文彬也乘船靠岸,听到争吵,忙打圆场: “既然都碰上了,便是缘分,不如一同登船游湖,赏玩夜色,岂不风雅?” 目的已达,宋忆秋抬眼望向傅朗星,云淡风轻解围: “无事。许是天干物燥,几位小姐肝火旺了些。去游湖吧,水能克火。” 这一番内涵,阮,何脸色一僵,但为避免傅朗星与宋忆秋独处,只得硬着头皮跟上花船。 何见稔在宋文彬面前强作端庄,待她上船,那男伶雨意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宋文彬神色亦有些细微的不自然,伸手轻轻拍了拍雨意的肩头,似在安抚。 花船布置得极为雅致,船头船尾挂满彩灯,船中设一方案几,其上摆着数盏清洌的米酒,映着月色粼粼波光。 宋忆秋执起酒壶,修长的手指轻缓地为在座众人斟酒。 她率先举杯,诚恳道歉: “方才岸边些许口角,想来皆是误会。佳文姐姐,见稔姐姐,忆秋年幼,若有言语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毕竟,往后在京中,我们总是一家人的情分,莫要让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忆秋在此敬二位一杯,先饮为敬。” 说罢,以袖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何,阮二人虽觉诧异,但在众人面前,也不好发作,只得勉强挤出笑容,举杯饮下。 此后,宋忆秋便似打开了话匣子,妙语连珠,频频劝酒,焦点却大多落在她二哥身上。 宋桑语只觉得她要讨好二哥,看着她只觉得好笑,并未阻拦,随意的小啜了一口,便装作酒不胜酒力倒在了傅朗星的怀里。 “二哥,” 宋忆秋眉眼弯弯,又为他满上一杯, “你平日里最是辛苦,难得今日泛舟湖上,月色怡人,更该多饮几杯,松松筋骨才是。” “是啊,二少爷,” 白梅在一旁机灵地帮腔, “小姐说得是,您看这湖光月色,若无美酒相配,岂不辜负?” 宋文彬本就好酒,连番劝诱下,不多时便已面泛红光,眼神迷离。 见二哥已有醉意,宋忆秋目光在他身旁的雨意身上: “雨意公子,一直如此安静?可是这酒不合口味?还是我二哥平日亏待了你,连杯酒都舍不得让你畅饮?” 她亲自执壶,为雨意也斟满一杯,“来,我替我二哥敬你一杯,感谢你平日对他……咳,起居的照料。” 雨意脸颊微红,不好推拒,只得接过,低声道谢后饮下。 几杯温酒下肚,显然也有了醉意。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一晃,雨意手中酒杯不稳,剩酒尽数泼洒在一旁阮佳文的衣裙上。 “啊!” 阮佳文尖叫一声,猛地跳起,她的衣裙价格可不菲,可是她求了好久得来的。 雨意慌忙道歉: “对,对不起阮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宋忆秋见状,立刻用手扶额,装作醉意朦胧地开口: “哎呀……船,船怎么晃得厉害……白梅,青竹,快让船夫靠岸。阮姐姐衣裙湿了,需得快些回去更换,莫要着凉了。” 花船缓缓向岸边靠去。 阮佳文岂是好打发的? 她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借题发挥,指着雨意的鼻子厉声骂道: “你这下贱的戏子,没长眼睛吗?我这身月凌纱料子价值千金,你赔得起吗?定是故意的!” 她越说越气,伸手便推了过去。 雨意柔弱跌坐在地,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一直沉默的宋文彬,酒劲上头,见阮佳文竟要动手,他想也不想,一把狠狠攥住阮佳文的手腕。 “阮佳文!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的人!”” 宋文彬借醉反手一挥,只听得清脆一声巴掌声,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阮佳文脸上,将她打懵在原地。 岸边原本就被船上吵闹声吸引的游人,此刻更是纷纷驻足围观。 众目睽睽之下,宋文彬完全抛开了顾忌,他猛地拉过身旁惊慌失措,泫然若泣的雨意,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低头便是一个激烈而缠绵的吻。 “天啊!那是宋家的二少爷吧?” “他,他居然当众亲一个男人?” “那女的是谁?好像被打了一巴掌?” “真是伤风败俗!有辱斯文啊!” “快看!那边不是何尚书家的小姐吗?她不是和宋二少爷有婚约吗?” 第一百二十五章 麻烦我未来夫君 何见稔并非第一次见雨意,早前宋文彬约她游湖时,此人便常伴左右,她只当是寻常伴读,未曾多想。 此刻亲眼目睹二人‘唇枪舌剑’,一股被愚弄的感觉直冲头顶。 她怒上心头,哪还记得什么仪态,指着宋文彬: “宋文彬!你……你既好男风,为何三番五次来招惹我?为何要与我家议亲?” “我何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岂容你这般欺辱作践,你把我当什么?替你遮掩腌臜事的幌子吗?” 宋文彬本就醉意上头,恼羞成怒,将雨意紧紧护在身后: “你胡吣什么?婚约之事乃父母之命,与我何干!你自己送上门来,如今倒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我送上门?若不是你宋二公子几次三番赠诗送礼,言语暧昧,我何至于……!” 何见稔气得浑身发抖,两人就在这越聚越多的人群眼前,不顾体面地争吵起来。 原本依偎在傅朗星身边装醉的宋桑语,见此情景吓得酒意全无,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她紧紧抓住傅朗星的胳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耳边: “朗星哥哥……我,我头好晕,浑身难受……我们回去好不好?这里太吵了……” 傅朗星怀中柔弱无助的女子,无奈开口: “对不起,忆秋,桑语妹妹实在不适,我先送她回府休息。这里……就劳烦你处理了。” 宋忆秋静静地看着他,少年清澈的眼眸里,如今竟满是权衡。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中秋夜,傅朗星从宴席上偷偷藏起一壶酒,拉着她跑到后院桂花树下。 那是她第一次饮酒,浅尝一口便醉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时他曾信誓旦旦: “忆秋,往后你喝酒,我的肩膀随时给你靠,这辈子都是。” …… 她摇摇头脱口而出: “傅朗星,若今日,我也醉了呢?” 傅朗星闻言一怔,片刻后低声: “对不起,忆秋……桑语她……不像你。你坚强独立,总能处理好一切。而她……只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女孩,离不得人。” 听到这话,宋忆秋忽然笑了。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释然,心头的包袱落了地,原来年少时的承诺,真的只能停留在年少时。 “明白了。” “那便劳烦傅世子,送她回府吧。” 看着傅朗星几乎是半抱着宋桑语,消失在人群中,青竹担忧地上前: “小姐,您没事吧?” 宋忆秋摆摆手,有些疲惫: “无妨。你们在此看着,别让二哥他们闹得太过。我……去吹吹风。” 她独自一人,顺着石阶缓缓走上心愿桥。 桥上的游人大多被岸边的闹剧吸引,此刻反倒清静。 她凭栏而立,望着水中那轮明月,被涟漪一次次打碎又重聚,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桥下传来一阵戏谑的男声: “宋大将军还真是与众不同,放着岸上的热闹不看,倒有闲情在此对影自怜。” 宋忆秋循声低头,桥洞下缓缓荡出一叶花船,船头立着一位身着宽袍的翩翩公子,正是当朝太子。 他眼尾泛着微红,手持玉杯,仰头望着她,脸上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这心愿桥,向来是成双成对的有情人才来走的。”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眼神却未离开过她,“像宋大将军这般一个人站在上面的,倒是少见得很。” 宋忆秋俯瞰着船头那道身影,语气平淡无波:“殿下倒是乐得清闲。” “孤可不是清闲,”他喝了口酒,吐出带着磁性的声音,“孤是特意在此……等候孤未来的太子妃啊。” 宋忆秋闻言,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羞赧恼怒,反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抬眸,直直地望进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里。 片刻后,她蓦地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冷淡的虚与委蛇,而是笑得张扬,灯火映照下,艳丽又大胆。 她主动向前弯腰: “太子殿下,独饮岂非过于孤寂?如此良辰美景,万家灯火,何不……共饮一番?” 她伸出手,指向他手中的酒壶。 这番主动邀约,显然出乎萧雍璟的预料。 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饶有兴趣地应道: “荣幸之至。”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便已轻巧地跃上桥面,与她并肩立于栏杆旁,递过去一壶崭新的酒: “放心喝,没下毒。” 宋忆秋接过酒壶,冰凉的指尖与他温热的手背一触即分。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身体随即升起一股暖意。 她轻轻摇晃了两下酒壶,眼尾也染上海棠红,笑得更加恣意: “若是真下了毒,能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共赴黄泉,倒也不失为一桩风流韵事。” “你这张嘴……” 萧雍璟摇头失笑,拿起手中的酒壶也饮了一口, “什么时候能饶过人?” 他扫向桥下逐渐被家丁仆役勉强控制住的场面,话语带着考量, “宋将军今夜这出借刀杀人,使得着实漂亮。不过,闹得如此之大,宋家名声扫地,你可想过如何收场?” “你那二哥声名狼藉已是定局,何家、阮家必然不肯甘休,你父亲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宋忆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逐渐平静的湖面: “他们既要联手将我逼至绝境,便该想到,困兽犹斗,何况是我?至于如何收场……” 她转头看向萧雍璟,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 “说到此,忆秋倒是有一事,想请太子殿下帮忙。” 萧雍璟瞬间了然。 难怪她今夜一反常态,主动邀饮,原是在这里等着他。 是早就发现了,在此等他,还是看到他之后才生此计谋? 萧雍璟非但未恼,更有些……甘之如饴。 他挑眉: “哦?宋将军……终于肯麻烦我了?” 宋忆秋迎着他戏谑的目光,没有退缩,语出惊人: “麻烦我未来的夫君……又有何不可?” 未来的夫君这六个字,说的十分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萧雍璟又怔了一下,随即畅快地笑出声,心中燃起一丝愉悦: “哈哈……好!你既如此这般……我竟无法开口拒绝了。” 他看着她,眼中是志在必得, “说吧,想要孤如何帮你?” 第一百二十六章 花灯许愿 宋忆秋敛起笑意,正色道: “今日我二哥酒后失德,行径疯狂,传扬出去,于宋家颜面有损。依忆秋看,此事颇为蹊跷,定是京城近日有什么……” “犯冲的忌讳,冲撞了家宅安宁,才引得兄长心神恍惚,行差踏错。不知太子殿下……心下如何看?” 萧雍璟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稍加寻思,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微微蹙眉: “你可知,若以此为由,将事引向命格犯冲之说,虽可暂时解你庶二姐眼前之困,但被指为忌讳之人……她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连带着,所有宋家待嫁儿女的名声,包括你的,短期内都会受到影响。” 宋忆秋摊了摊手: “流言如风,日子久了,总会散的。但眼前的麻烦,却是真真切切会烧到眉毛,能将人置于死地。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像是在讨论吃什么一样简单。 萧雍璟欣赏地看着超越年纪的果决,非但没有觉得她凉薄,反而更加赞许。 他点了点头: “有舍有得,当断则断。不愧是能在边疆立足七年的宋将军,孤果然没有看错人。” “既然如此,” 宋忆秋举起刚刚又喝了一口的酒壶,做出碰杯的姿态, “那接下来,如何让这犯冲忌讳之说,合情合理,迅速传遍京城……就麻烦太子殿下了。” 萧雍璟看着她对自己的信任,朗笑一声,举起酒壶,与她的轻轻一碰。 酒意微醺,宋忆秋心知此地不宜久留。 恰见白梅与青竹在桥下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二哥已被宋府来人强行架走,场面暂时控制住,她便顺势向太子告辞。 “太子殿下,夜色已深,忆秋告辞。” 她刚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太子不紧不慢的声音: “宋将军,请慢。” 宋忆秋疑惑回头,一盏精致的荷花灯递到了眼前,暖黄色的烛光映照着薄如蝉翼的粉色花瓣,后藏着萧雍璟难辨情绪的脸。 她蹙眉: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陪我放盏花灯。” 宋忆秋微感诧异,似笑非笑地讽刺: “堂堂东宫储君,七尺男儿,竟也喜欢这等小女儿家的玩意儿?” 萧雍璟浑不在意,晃了晃手中的花灯,慵懒地威胁: “不过是图个吉祥寓意。你若不愿,那便算了。只是今日酒吃得多了些,你方才所说之事,孤……未必能记得真切。” 宋忆秋知他这是借机拿捏,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朝担忧望过来的白梅青竹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回府,自己稍后便到。 伸手接过了那盏荷花灯: “既然如此,那便放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心愿桥,混入岸边那些相依相偎的年轻男女中,倒真像是一对寻常的佳人。 寻了处人稍少的岸边,萧雍璟亲手将花灯放入水中,又用手掌轻轻拨开水面,荷花灯晃晃悠悠地漂向了湖心。 “许个愿吧。” 萧雍璟侧头看她。 宋忆秋本欲反驳,可见他挑眉看着自己,想到方才的交易,便将话咽了回去。 也罢,做戏做全套。 她依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中默念的不是祈愿,而是誓言: 我希望,所有伤害过我,算计过我的人,最终都死无葬身之地! 萧雍璟低头,看着她闭合的眉眼,晚风拂起她几缕发丝,就连一旁的烛火都偏爱于她,安静时的她,别有一番韵味。 他不由得想,她会许什么愿?是祈求平安?还是希望幸福?是否会……与他有半分关联? 不过三息,宋忆秋便睁开了眼睛。这次,她不待太子再开口,径直起身,干脆利落地拱手: “殿下,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萧雍璟伸出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缕带着她身上香气的冷风。 他望着她消失在灯火阑珊处的背影,低声自语: “宋忆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宋忆秋刚踏进宋府大门,还未及喘口气走向自己的院落,宋沈氏身边的王嬷嬷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显然是已在此等候多时: “哎哟,我的大小姐,您可真是有闲情逸致。府里出了天大的事,您怎么才回来?快快快!快去前厅!老爷夫人,所有人都等着您一个呢!” 宋忆秋抬手,拦住了欲要上前呵斥的白梅: “今日是乞巧佳节,我出门赏玩花灯,回来晚些,不是情有可原么?府内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这大半夜的兴师动众,不让人安睡?去前厅作甚?” 王嬷嬷见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大小姐!谁不知道您今日是同二小姐还有傅世子一同出去的,您就别磨蹭了,快随老奴去吧,老爷正在气头上呢!” 宋忆秋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这是真的,一刻都不能等。 一进前厅,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群人,宋清明手中紧握着家法,在前厅中央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宋忆秋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果然没有看到宋桑语的身影,心中了然,定是傅朗星将她安然送回后,她便借口醉酒躲了起来。 她定了定心神,故作惊讶地开口: “父亲,母亲,这是做什么?王嬷嬷说府中所有人都到齐了,怎的不见桑语妹妹?她莫非是身体不适,先歇下了?” 跪在地上的宋文彬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指向宋忆秋: “宋忆秋!你还在装?今天的事情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在船上拼命劝酒,我怎会喝得那般醉?又怎会……怎会做出如此失态之事?都是你害的我!” 宋忆秋闻言,纤纤玉指指向自己,很是委屈: “二哥,你这话从何说起?今日?发生了何事?我只记得花船靠岸后,见你们似有争执,我便自行上岸去赏灯了,后面发生何事,我一概不知。这……这又如何能怪到我的头上?” “你……你!” 宋文彬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闭嘴!” 宋清明停下脚步,手中的藤条狠狠砸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跳: “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前脚刚处理完你三弟那个孽障闯下的祸事,后脚你就给我闹出这等伤风败俗,丢尽颜面的混账事。” “我竟是今日才知……我宋清明的儿子,竟然好……好这一口。还将那等下贱之人带到那种场合,闹得人尽皆知!我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八字相冲 宋清明怒不可遏,要当场行家法,宋忆秋连忙上前一步: “父亲息怒!事已至此,雷霆震怒亦是无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眼下局面。如今城中怕是已谣言四起,需尽快设法平息,挽回声誉。这个关头,我们宋家更应上下齐心,共渡难关才是。” 宋清明被她一提醒,怒火稍歇,他这芝麻小官该怎么样才能保得住啊。 他环视一周,发现少了一人,迁怒道: “宋桑语呢?她跑哪里去了?平日让她多看着她哥哥些,如今出了这等丑事,她倒躲清静了!快去!把二小姐给我请过来!” 嬷嬷应声而去。 宋忆秋垂眸不再言语。 宋沈氏却急了,连忙开脱: “老爷!这怎么能怪到语儿头上?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整日盯着兄长行踪?您可知,今晚是傅世子亲自送语儿回来的!” 她边说边给宋清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暗示二人关系匪浅。 此时的宋清明满脑子都是明日上朝可能面对的弹劾,哪还有心思琢磨小儿女的情愫? 他不耐烦地挥手: “是傅世子送回来的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现在说的是你那好儿子干出的混账事!你让我明日如何面对同僚?” “本就只是个闲散官职,如今又授人以柄,若被御史台参上一本,革职查办,我看你们往后靠什么维持这锦衣玉食。” 宋忆秋心中冷笑。 这件事对她的声誉和袭爵之路同样会造成冲击,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父母眼中只有他们的利益与颜面,何曾真正考虑过这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影响? 这一刻,她更加坚定了自己选择的道路是何等正确。 宋清明看到依偎在二哥身边瑟瑟发抖的雨意,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实在不行……便说文彬是酒后认错了人,才闹出这场乌龙!把这祸水押去何家赔罪,或许能了结……” 宋忆秋适时插话: “父亲,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二哥他……当时还动手打了阮家大小姐。阮佳文在家中可是千娇万宠,阮家怕是……” “什么?你还打了人?!” 宋清明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肥硕的儿子,难以置信他竟还能动手打人。 若只是风流丑闻尚可勉强遮掩,一旦涉及到殴打女眷,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宋文彬急忙辩解: “父亲,我那是情急之下……” “你给我闭嘴!” 宋沈氏打断他,怕多数多错, “还嫌不够乱吗?非要把你父亲气死才甘心?” 宋清明焦躁地踱了几步,最终停在雨意面前,看着他那张姣好的脸,厌恶地蹙紧眉头: “就为了这么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闹得天翻地覆!宋文彬,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他心一横,厉声道, “既然事情因他而起,这等妖孽便留不得了。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溺毙。” “不要!彬郎!救我!救我啊!” 雨意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宋文彬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本就对雨意迷恋至深,加之为了赎他,还欠下了巨额债务不敢让父亲知晓,此刻怎能眼睁睁看他被杀? 他把心一横: “父亲,你要杀他,就先杀了儿子吧。反正儿子的名声也毁了,活着也没意思了。” “逆子!你以为我不敢吗?” 宋清明勃然大怒,举起家法藤条狠狠抽在宋文彬身上, “做出这等丑事,我要是你,早就没脸活了!” 宋沈氏见状,立刻扑到儿子身上,哭天抢地: “老爷,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他再不对,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啊?” 孩子? 宋忆秋在一旁险些憋不住笑。 一个二百多斤常年流连风月场的孩子?这话也亏宋沈氏说得出口。 宋沈氏护着儿子,脑筋急转: “老爷,那何家左右不过是想与我们宋家联姻。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彬哥儿娶了何家小姐。男人嘛,年轻时谁没点特殊癖好?” “等成了家,收了心就好了。那何见稔嫁过来是堂堂正妻,只要彬哥儿面子上过得去,她还能有什么异议?” 宋清明闻言,沉默下来,似乎在权衡此计的可行性。 可宋文彬却不干了,嘶吼道: “为什么你们总要逼我娶不爱的人?我宁愿剃了头去做和尚,也绝不娶她,你们干脆打死我算了!” 雨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一声声彬郎叫得凄婉。 就在这时,门外狂风骤雨内,一个小厮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神色仓皇: “老爷!老爷!不好了!” 宋清明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怒道: “我已经够不好了!还能有什么更不好?” 那小厮噗通跪地,颤声道: “是……是沈家!沈言君沈公子派人送来了……退妾文书。” “退妾?”宋清明一愣, “这婚事不是他自己求的吗?怎的又反悔了?退便退了,那赔偿……” “沈公子说了,三少爷打伤他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都已列成清单,限我们一月内归还!否则……否则就……” 宋清明心头一紧: “否则就怎样?他还能明抢不成?!” 小厮低下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放肆!” 宋清明气得甩袖, “不过是个仗着姐姐得势的纨绔子,竟敢如此嚣张!他可说了为何退婚?” 小厮哆哆嗦嗦地回禀: “外面……外面都在传,说二少爷当街亲……亲吻男子,还殴打女眷,是……是中邪了!说我们宋家风水不吉,招惹了污秽之物。” “后来宫中淑妃突发恶疾,就有人说……是宋家有人八字与宫闱相冲,这才引来了祸事。最后……最后算出来,那八字相冲的人……是……是若菱小姐!”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若菱长这么大,今日才犯冲吗?” 宋清明气得浑身发抖,对这等鬼神之说毫不相信。 宋沈氏也慌了神: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一边是沈家巨额的赔偿,一边是彬哥儿这烂摊子……”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生米煮成熟饭 此时,宋桑语才姗姗来迟。 她已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脂粉,额上还绑着一根抹额,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白梅在一旁小声嘀咕: “二小姐动作真快,这么会儿功夫连衣裳头面都换了一套。方才在船上饮酒游湖时,可没见这般虚弱。” 宋桑语恍若未闻,径直扑到宋清明脚边,未语泪先流: “爹爹!女儿不孝!都是女儿的错!没有看好二哥,只顾着自己与傅世子游湖赏灯……爹爹要怪就怪女儿吧!要打要罚,女儿都认了!” 她刻意将自己和傅世子绑在一起。 宋清明到底心疼这个惯会撒娇的女儿,见她如此,心软了大半,伸手将她扶起: “傻孩子,这与你何干?你那个嫡姐当时都在一旁未曾阻拦,你一个妹妹又能如何?快起来,莫要哭了。” 宋沈氏看着女儿,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 她转而对着一直冷眼旁观的宋忆秋,换了一副嘴脸: “忆秋啊,今日你也受累了,时辰不早,不如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和你父亲呢。” 青竹立刻警觉: “夫人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赶我们小姐走?” 宋忆秋心中冷笑,已然猜到宋沈氏支开自己,定是与宋桑语和傅朗星有关,恐怕又要酝酿什么针对自己的新算计。 她也不点破,从善如流地行了一礼: “既然如此,女儿便先行告退了。” 宋文彬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沈氏一个眼神拦住。 待宋忆秋主仆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宋沈氏才替宋桑语擦去脸上的泪痕,迫不及待地问: “语儿,你老实告诉娘,那傅世子对你……究竟如何?” 宋桑语闻言,羞涩地低下头,扭捏着不肯明言。 宋沈氏见状,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向焦头烂额的宋清明: “老爷!我想到破局的方法了!” …… 翌日,雨露未晞,天色阴沉。 宋忆秋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青竹一边为她梳头,一边也掩口打着哈欠抱怨: “夫人还真是有闲情逸致,这大雨刚过,地滑难行,府里又接连出了这么多糟心事,竟还有心思一大早催着所有小姐去海山寺祈福?” 白梅警惕性更高,蹙眉道: “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海山寺离城远,地处偏僻,香火也不算鼎盛。夫人非要赶在这种天气预报,这种时候去……该不会是想趁机做些什么,陷害咱们小姐吧?” 宋忆秋揉了揉眉心,难掩疲惫: “自回京后,何曾有一日安睡?祈福是全家人都去,人多眼杂,目标未必是我。只是他们昨夜故意支开我们,定然商议了些什么。眼下还看不分明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颠簸着行驶在泥泞的山路上。 雨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冰冷的雨丝从车帘缝隙渗入,微微浸湿了宋忆秋的衣角和发梢。等一行人抵达海山寺时,个个都显得颇为狼狈。 宋忆秋敏锐地注意到,宋桑语今日特意穿了一袭同自己衣服相似的月白色的长裙,此刻被雨水打湿,布料几乎透明,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少女窈窕有致的曲线,在这清修之地显得格外扎眼。 “忆秋。”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宋忆秋回头,竟见傅朗星笑着朝她走来。 她心中疑窦顿生,自家祈福,为何会叫上傅朗星? 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礼微微颔首: “傅世子。” 傅朗星走到她身边,欣喜地开口: “收到你的邀约,我真是意外又高兴。虽说我向来不信什么邪祟之说,但近来府上……嗯,多事之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来寺中拜拜,求个心安,总归是好的。” 我的邀约? 宋忆秋心下愕然,刚想开口询问,宋沈氏便走了过来,打断了她的话头,扬声对众人道: “大家都先去厢房换身干爽衣裳吧,都淋了雨,仔细着了凉。” 海山寺的厢房简陋,隔音效果极差,门稍微动一下都嘎吱嘎吱响,隔壁稍大些的动静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忆秋让白梅和青竹守在门口,自己则在房内快速更换被雨水濡湿的衣物。 不过片刻,众人已在大殿前集合,唯独不见宋桑语。 宋沈氏一脸不着急,笑着打圆场: “无事无事,女孩子家梳妆打扮,细致些是常情,我们再等等便是。” 宋忆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起身道: “我去寻她。” 却被宋沈氏一把拦住,着急地力道有些大,语气却刻意轻松: “哎呀,你妹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不会换衣服不成?况且还有丫鬟在旁伺候着呢。你急什么?坐下歇会儿,莫要扰了她。” 见她这般反应,宋忆秋几乎可以肯定其中有鬼。 就在这时,海山寺的住持面带难色地走了过来,对着二人合十尴尬行礼: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佛门清净之地……可否……请诸位稍移尊步,或……约束一下随行之人?” 宋清明蹙眉: “大师何出此言?” 宋沈氏连忙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宋清明面前,笑道: “老爷,想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鬟弄出了点声响,惊扰了大师。您先带着几个儿子去前殿上香,我带着忆秋去找找桑语,定叫她们安静些。”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宋忆秋就往厢房后院走。 越是接近宋桑语所在的那排厢房,宋忆秋心中越是慌的厉害。 还未走到门口,便隐约听见房间里传来男子的粗重喘息声,以及女子娇媚的低吟…… 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宋沈氏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迫不及待地上前就要推门。 “母亲!” 宋忆秋一把拦住她,冷静确认, “您确定这是桑语妹妹的房间?或许是我们听错了,或是找错了房间。不如先在门口唤一声确认一下?免得唐突了旁人。” 宋沈氏脸色一沉,用力甩开她的手: “喊什么喊!别坏了我的好事!”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那扇嘎吱的房门。 房门洞开,室内景象一览无余。 简陋的床榻上,帷幔并未完全放下,隐约可见两个身影正紧密地交叠缠绕在一起。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起淋雨 宋沈氏佯装震惊: “是谁?光天化日,佛门清净地,竟敢行此苟且之事?” 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分开,短暂的寂静后,一个男子发冠歪斜,衣衫不整地从帷幔后踉跄走出,正是傅朗星。 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但在看到门口站着神色冰冷的宋忆秋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清醒了大半: “忆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满是困惑。 在看到傅朗星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的瞬间,宋忆秋就已经完全明白了。 宋沈氏葫芦里卖的,原来是这生米煮成熟饭逼婚傅朗星的计谋。 将自己引来,是为了彻底绝了傅朗星对她的心思。 果然,不多时,宋桑语也低着头,衣衫凌乱,鬓发散乱地从傅朗星身后走了出来。 她眼眶通红,泪水涟涟,唇上的胭脂早已模糊一片,一副受尽欺凌的模样。 她飞快抬眼扫了众人,在看到宋忆秋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立刻转化为羞愤欲绝,猛地就朝着旁边的柱子撞去,边哭边喊: “让我死了算了!我没脸见人了!” “桑语!” 傅朗星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看着她这副模样,愧疚地锤了一下周围的梁柱。 宋沈氏见状立刻配合着女儿,拍着大腿,带着哭腔演了起来: “我苦命的语儿啊,你怎么这般糊涂!女孩子家最要紧的就是清白名声,如今……如今这可如何是好?” “你让为娘怎么活啊,倒不如……倒不如就此了断,还能全了你最后的颜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暗示宋桑语继续。 宋桑语会意,哭得更是凄惨绝望,作势又要往墙上撞。 傅朗星连忙拉住宋桑语,将她护在身后,沉思片刻道: “伯母!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朗星的错。许是方才淋雨着了风寒,头晕目眩,一时糊涂,竟……竟唐突了桑语妹妹。” “您放心,傅朗星绝非不负责任之人,我这就回府禀明母亲,即刻请媒人上门提亲。定会风风光光娶桑语妹妹过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直冷眼旁观的宋忆秋,却见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既无愤怒,也无伤心,这让他心中莫名地一阵失落。 他转回身,双手握住宋桑语的肩膀,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安抚起来: “桑语,你万不可再做傻事,此事我既做了,便一定会负责到底,你……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甩袖匆匆离去。 确认傅朗星走远,宋桑语抹了抹眼角的泪痕,与宋沈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眼底压抑不住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宋忆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冷哼一声讥讽: “妹妹既然有心嫁入世子府,大可光明正大地筹谋,何苦用这等自毁名节的下作手段?未免……太不体面。” 宋桑语脸色一变,无辜开口: “姐姐在说什么?妹妹听不懂,方才之事乃是意外,姐姐何必出口伤人?” 宋沈氏也立刻帮腔: “忆秋,你莫不是嫉妒你妹妹得了这般好姻缘?也是,傅世子这般人品家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高攀得上的。” 宋忆秋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的丑态,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她懒得再多费唇舌,只无语地摇了摇头,转身便走了出去。 原来,这就是宋沈氏昨夜想到的破局之法,用宋桑语与傅家的联姻,来转移视线,压下几个儿子惹出的滔天丑闻,借此挽回宋家些许颜面。 可悲的是,宋桑语还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在她母亲眼中,她与差点被推入火坑的宋若菱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都是一枚可以被随时牺牲填补家族窟窿的棋子罢了。 海山寺的祈福草草进行。 宋忆秋站在宋桑语和宋沈氏身后,看着她们跪在送子观音像前虔诚叩拜的模样,心中只泛起一阵强烈的反胃。 她借口胸闷,独自一人离了大殿,到寺后透气。 连日的阴雨终于暂歇,山后竹林被雨水洗涤得青翠欲滴,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积存的雨滴滑落。 白梅悄声上前禀报: “小姐,四少爷那边,果然如您所料,还在硬撑。他嚷嚷着要给海山寺捐金身塑佛像,指望转运。” “但据我们查探,他在赌场的运气早已一落千丈,京城里几家有名的子钱家几乎都被他借遍了。如今维持的表面风光,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打肿脸充胖子。” “小姐,我们何时收网?” 宋忆秋盯着摇摇欲坠的竹叶: “不急,让他再膨胀些。其他几位好哥哥呢?” 青竹接口道: “大少爷的伤好了,今日已上朝点卯,但显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听说私下里又在组局斗鸡了。二少爷和三少爷的丑闻传播太广,影响恶劣,恐怕日后难娶到门当户对的正妻了。” “我这大哥,倒真是乐得清闲。照我之前吩咐的去做,务必要在袭爵大典那日,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 “是。” 白梅青竹齐声应下。 “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宋忆秋挥了挥手。 待两个丫鬟退下,她独自立于竹林之中,一滴雨水从竹叶尖端滑落,正打在她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 忽然,头顶的雨滴停止了。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断了零星的雨珠。 她抬头,一把翠竹为骨,颜色墨绿的油纸伞撑在了上方。 转身,对上了一双戏谑的眼睛。 “怎么?独自在此,为你那旧情人黯然神伤?” 萧雍璟不知何时到来,将伞自然地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湿润的雨气里。 宋忆秋注意到了他被雨滴浸湿的肩头,沉默一瞬,往旁边让了半步,淡淡道: “一起吧。” 第一百三十章 纳妾 萧雍璟从善如流地站到伞下,与她并肩: “傅朗星本就对你那妹妹有意,即便没有今日这出,他们走到一起的概率也极大。你……不必为此等并非良人者伤怀。” 宋忆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接话,转开了话题: “说起此事,还要多谢殿下。若非你派人将若菱谣言散播得满城风雨,怕是沈言君还是舍不得放人,我母亲今日也不会如此急切地将宋桑语这块宝贝推出去联姻。你这把火,添得正是时候。” 萧雍璟眉梢微挑,对于她能看穿是自己手笔毫不意外,低笑一声: “流言?宋姑娘,我帮你的,又何止这些微末小事。” 他侧头看她,眼底暗流涌动: “比如,你可知晓你麾下那位耿直的张副官,近日已由家中长辈做主,与一位将门女子定了亲?” 宋忆秋一怔,兴荣公主扬言要将他招为面首,这段时间倒是安静了许多,她忙于其他事,但是也没注意。 萧雍璟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兴荣前些日子纵马踏伤百姓,还打死了苦主,御史台联名弹劾,父皇震怒,罚她禁足宗人府思过半年。” “我不过是顺手,让张副官家里抓紧这半年之期,把婚事办了。待到兴荣出来,木已成舟。她毕竟是皇家公主,总不能自降身份,去给臣子做妾吧?” 这一番话,听得宋忆秋心中一愣,她深知兴荣公主的难缠,也明白张副官此事解决得何等干净利落。 这绝非顺手二字能概括,需要精准把握时机,巧妙利用朝局,才能为她的人解除后顾之忧。 她看着萧雍璟,故意插科打诨,掩去眼底的复杂: “殿下如此助我,倒让我惶恐了。我有什么好伤心的?我的未来夫君可是当朝的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替我扫清障碍,我的好妹妹知道了,该羡慕死了。” 然而,萧雍璟脸上却无喜色,他看着她,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对自己并无半分男女情愫,那里面只有冷静和算计。 这让他心中莫名地有些发闷。 “那你为何……” 他蹙眉问道。 宋忆秋打断了他,目光投向幽深的竹林: “我在想,女子为何生来便似一件工具?” “无论是宋桑语,宋若菱,还是阮佳文,何见稔,都像一块砖,哪里需要便被搬去哪里,填补家族的窟窿。” “我的几个哥哥,劣迹斑斑,论其行径,宋桑语连其万分之一都不及,却也要为了他们的前途,牺牲自己的姻缘,甚至不惜用上这等手段。” 她顿了顿,自嘲起来: “那我们的前途呢?难道就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可走吗?” 萧雍璟凝视着她的侧脸,比之初见时似乎清减了些,也更多了些疲倦之色。 宋忆秋轻轻叹了口气,笑容苦涩: “说来可笑,我在此处抨击这婚姻如同交易,自己却也不得不借助一桩交易婚姻来达成目的。本质上,我与她们,又有何不同?” 萧雍璟眉头紧锁,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叠卷宗,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吧,你并非交易,而是谋局。” 宋忆秋疑惑地接过,低头翻阅。 然而,只看了一眼,脸色剧变,手指一松,那叠纸张竟从她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雍璟: “宋桑语……她……她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萧雍璟点头: “你可知,当年你母亲为何最终选择了宋清明?因为你母亲沈氏,心中一直深恨着你的祖母沈昭华。” “具体缘由孤尚未完全查明,但已知的是,当年你祖母为你母亲与傅小将军傅学林订下婚约,傅学林亦对你母亲情深意重。” “可你母亲不知为何,负气之下,竟选择了一个与她父亲赵无肆一样,看似老实本分的秀才宋清明。” “而你父亲宋清明,在与你母亲成婚前,便已有一外室,经年累月后,还生下了一个女儿,就是宋桑语。” 宋忆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从未想过,那个看似平庸懦弱的父亲,竟在婚前就养了外室,还生下了孩子。 难怪……难怪父亲对宋桑语总是无条件的溺爱和偏袒。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探询问: “我母亲……她知道此事吗?” 萧雍璟摇了摇头: “宋清明此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背后牵扯的东西很深。你母亲……或许知道,或许不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早在多年前,便已与你祖母沈昭华断绝了母女关系。而当年那个中秋团圆夜,正是你父亲宋清明极力主张操办。” “他还特意带了一位所谓的邻家表妹赵萱入府。自那夜之后,赵萱此人,便彻底消失了。” 赵萱…… 宋忆秋脑中灵光一闪,她终于明白了,家贼,究竟是谁。 沉默了许久,山风吹动竹叶。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 “该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在泥潭里挣扎得太久,难免会被污秽沾身。我要……彻底的,与宋家切割开。” …… 三日后。 傅朗星携母傅杨氏登门,身后抬进的聘礼虽不算寒酸,但规制与数量,分明是纳妾之礼,而非娶妻之仪。 宋桑语早已盛装等候,见到聘礼,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她瞥向一旁静立的宋忆秋,故意提高了语调,大声开口: “姐姐,你看,这世间之事,终究是命中注定。有些人费尽心机,该是她的,兜兜转转,也还是会落到别人手里。最终,还是我赢了。” 宋忆秋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她,在那堆聘礼上淡淡一扫,心中冷笑: 这分量,这规制,不像娶妻,倒像是在打发一个……玩意儿。 前厅内,宋沈氏堆着笑将面色冰寒的傅杨氏迎至上座。 丫鬟奉上茶,傅杨氏却连碰都不碰,只冷冷开口: “宋夫人,今日为何而来,想必你心知肚明。我傅家是守诺的人家,既已应下,便会履行。今日,便是来纳宋桑语姑娘为妾的。” “纳妾?!” 宋沈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一百三十一章 珠胎暗结 傅杨氏却不给她插话的机会: “当初我们两家说好的,是袭爵的嫡女与我儿联姻。原本定的是桑语袭爵,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可如今呢?袭爵的是宋忆秋!” “我说话难听,一个毫无根基的养女,对我傅家有何助益?这门亲事,如今对我傅家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她扫过宋桑语和宋沈氏,眼神满是嫌恶: “更何况,朗星说他们二人已有肌肤之亲?呵,这不得不让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做局,想用这下作手段攀附我傅家,陷我们于不义!” 宋沈氏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宋忆秋,急忙打断: “亲家母,这话从何说起,这都是误会。是两个孩子自己情投意合……只是,让桑语做妾,这……这恐怕不妥吧?” “做妾?我怎么可能做妾?” 宋桑语这才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地冲到傅朗星面前,抓住他的衣袖, “朗星哥哥,你说话呀!你说过会对我负责的!” 傅朗星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只低声道: “桑语……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也……” 傅杨氏冷哼一声: “当年沈老太太定下的亲事,白纸黑字,写的是娶宋家嫡女宋忆秋。若娶宋忆秋,我傅家自当三媒六聘,风风光光以正妻之礼迎娶。但若是宋桑语……” “便只配为妾!” 宋沈氏急了: “当初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傅杨氏毫不客气地打断: “若不是看在已故老侯爷的面子上,就凭你们如今的门第,你的女儿,给我儿做妾都不配!” 一直冷眼旁观的宋忆秋,听到此处,已是满心腻烦,转身便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傅朗星却在此刻开口: “母亲,宋夫人,既然婚约定下的是宋家嫡女,而我对桑语亦有责任……不如,就如外界所言,两位妹妹一同嫁入我傅家吧。” “让忆秋做正妻,桑语做平妻,她们本是姐妹,日后在府中也能相互照应。况且……况且我一直将桑语当做妹妹看待,我心悦的其实是……”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向宋忆秋,话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然而,他话未说完,就被宋忆秋一记眼刀狠狠剜了过去,他瞬间心虚噤声。 傅杨氏却因儿子的话眼前一亮,立刻变了一副面孔,笑道: “哎哟,还是我儿思虑周全。说的是呢,唯有继承了永嘉侯爵位的忆秋,才堪为我儿的正妻。就这么定了,若忆秋肯嫁,桑语做个平妻,我也没意见。” 宋沈氏连忙应承: “好好好,一起嫁,一起嫁!这样最好不过。” 在她看来,只要能攀上傅家这门亲事,怎样都行。 这荒唐至极的场面,终于将宋忆秋逗笑了。 她扫过在场众人: “真是好大一张脸。你们在这里自说自话,将我如同货物般讨价还价了半天,可曾有一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捡别人用过的破烂?” “你!” 傅朗星脸色涨红,这话说的难堪,却激起了他的执念。 他上前一步,试图去拉宋忆秋的手,被她毫不留情地甩开。 “忆秋!你何必说气话?你我本有婚约,我心悦的一直是你。如今不过是权宜之计,正妻之位永远是你的。” “你如今同样声名狼藉,除了我,还有哪个好人家会娶你?你嫁给我,我们傅家必不会亏待你永嘉侯府!” 这番深情告白更是火上浇油。 一旁的宋桑语看到傅朗星表忠心的模样,嫉妒冲垮了理智。 “够了!” 宋桑语大吼一声,猛地冲上前,死死拉住傅朗星的另一只手臂,眼泪夺眶而出。 她豁出去了,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泣不成声: “朗星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了啊!” 傅朗星如遭雷击: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才三日,怎会……” 宋桑语眼眸含泪,顾不上什么脸面: “你忘了吗?上月十五,我们一同在别院吃酒,你……你当时……!” 傅朗星震惊: “你……你既然早有身孕,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宋桑语支支吾吾,难以启齿,心中暗想: 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未婚先孕,二人又无正式婚约,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傅杨氏紧蹙眉头,不敢相信地追问: “朗星,她说的……可是真的?!” 宋忆秋冷眼一扫傅朗星那慌乱失措又无言以对的神情,心下便已了然。 在她归家后,傅朗星一边向她故作深情地表忠心,一边却与宋桑语早已暗通款曲,甚至珠胎暗结。 思及此,她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强烈的厌恶与恶心。 宋桑语见傅杨氏仍有疑色,似想将此事含糊过去。 她把心一横,猛地从发间拔下金簪,作势就要朝自己的小腹刺去。 她泪流满面,话语间满是玉石俱焚: “好!既然夫人不信,那我今日便死在这里。明日,傅夫人逼死宋家二小姐,一尸两命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我看你傅家如何堵得住这悠悠众口!” “桑语!不可!” 傅朗星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夺下簪子。 他看着眼前已经疯癫,与往日温柔解语花形象判若两人的宋桑语,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他涩声问道: “你如此以死相逼……就只是为了嫁入傅家,是吗?你对我,究竟有几分真心?” 宋桑语瘫软在地,仰头看着他,泪水涟涟: “朗星哥哥,对不起……我爱你,可我也没有别的路走了。我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让你,让傅家,不再犹豫!” 宋忆秋见这场闹剧已到火候,终于开口: “傅夫人,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宋忆秋在此明言,绝无可能下嫁傅家。如今他们二人已不止是肌肤之亲,而是珠胎暗结。” “若傅家不给舍妹一个足够分量的名分,妥善安置,恐怕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会递到御前。傅家近年来在朝中已渐显式微,这其中的利弊权衡,夫人掌管中馈,深谙世故,应当比晚辈更清楚。” 傅杨氏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心中已认定这是宋沈氏与宋桑语联手做的局,但为了傅家的声誉,和日渐式微的朝堂地位,不得不吞下这枚苦果。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吉服 她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 “好!好一个宋家!宋桑语可以进门,但世子正妃之位想都别想。” “最多,一个世子侧妃。若再不同意,即便我傅家名声尽毁,也绝不容这等心术不正的女子为宗妇!” 宋沈氏连忙应承: “侧妃也好,侧妃也好。只是……别的都能等,可这肚子等不了啊,您看这婚期……要不就定在袭爵大典之后?届时,我定会为桑语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定不让傅家吃亏,夫人放心!” 宋忆秋闻言,心中冷笑: 事到如今,还在盘算着如何从她的永嘉侯爵位和嫁妆里吸血。 那就拭目以待,看看她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能从这里拿走一分一毫。 傅杨氏最终甩袖而去。 傅朗星踌躇片刻,竟又凑到宋忆秋身边,试图解释: “忆秋,你听我说……我真的只把桑语当做妹妹怜惜。即便……即便我与她有了夫妻之实,但那只是一时糊涂。” “我心里最爱的始终是你,你若愿意,这正妃之位,我永远为你留着。” 宋忆秋只觉得荒谬至极,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虚伪面孔: “傅世子,男欢女爱,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若你当真不愿,谁能勉强得了你?” “既然做了,又何必在我面前扮作情圣,令人作呕。我宋忆秋此生,绝不与人共用一件器物,尤其是男人。” “你既已选择,便好好对待桑语吧,我的……好妹夫。” 宋忆秋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宋桑语怯生生地上前,还想拉住傅朗星的衣袖,却被他猛地甩开。 傅朗星看着她: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设计好的圈套,对不对?宋桑语,你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 宋桑语:“朗星哥哥……不是这样的……” 话还没说完,也愤然离去。 宋桑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并未感到多少难过。 爱?那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想要的是触手可及的权力和财富,如今,她已是板上钉钉的傅家侧妃,目的已然达到。他怎么想又有何妨? 是夜,万籁俱寂。 宋三春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悄声走入宋忆秋的院落。 一进来,她便朝着宋忆秋恭敬地行了一礼。 宋忆秋连忙上前: “三春姐姐何必多礼,今日为何得空前来?” 宋三春将木盒置于桌上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票和一些金银细软。 “忆秋妹妹,这些年来,多亏你暗中接济我们芙蓉苑,这些钱我和云姨娘都省着用,积攒了下来。其实我卖画所得,已足够养活院里上下。” “此番更是多亏了你,否则我那年幼的妹妹,怕是就要被夫人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如今我们虽名声受损,闭门不出,反倒落得个清静自在。” 宋忆秋温和道: “这些钱财你们自己收好便是,对你们而言,它们比在我这里更有用处。” 宋三春却没有收回,她抬起眼,轻声问道: “忆秋,这宋府……怕是要变天了吧?” 此言一出,宋忆秋心中一愣,升起几分兴趣: “哦?姐姐何出此言?” 宋三春浅浅一笑: “府内近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大小姐你先是查问了往年中秋夜宴的旧档,又暗中向小娘索要了家族嫡系旁支的谱系图,这分明是在为厘清血脉……做准备。” “加之,你前日命人送至芙蓉院的那笔巨款,数额之大,足以让我们衣食无忧数年。若非打算彻底了断,何须如此安排后路,保全我们这些无关紧要之人?” 宋忆秋笑了,赞赏开口: “三春姐姐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住你。” 宋三春神色郑重,敛衽又是一礼: “忆秋妹妹,我为我之前对你的偏见,向你致歉。你……确实比我们想象中,更加仁善,也更加厉害。日后若有需要我宋三春之处,尽管开口。” 宋忆秋却摇了摇头,将木盒轻轻推回宋三春手边: “姐姐不必如此。你们照顾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如果可以……尽早离开宋府这个是非之地。我听闻,云姨娘娘家在江南似有一处祖宅?” 宋三春面露疑惑: “祖宅?我母亲娘家微寒,哪里来的……” 她话未说完,宋忆秋一个眼色,身旁的白梅便已奉上一张地契。 宋忆秋将地契塞入宋三春手中,语气不容拒绝: “如今便有了。这是我外祖母留给我的一处江南小院,景致清幽,我如今也用不上。” “你们趁着这几日收拾打点,就以回母亲故乡小住为由先行离开,待袭爵过后再正式入住,便不会惹人怀疑。” 宋三春眼眶瞬间红了: “忆秋妹妹,这……这太贵重了,我如何能……” 宋忆秋抬手止住她的话: “不必多言。此去江南,山高水长……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云姨娘和弟妹。” 宋三春眼中含泪,深深一拜: “忆秋妹妹,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驱策,三春万死不辞。” 她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管事嬷嬷的声音: “大小姐在屋里吗?夫人吩咐,袭爵大典的吉服赶制出来了,请您务必即刻查验,若有不合身之处,奴婢们好立刻拿去修改,万万耽误不得!” 宋三春闻声,立刻收敛情绪: “妹妹先忙正事,三春告退。” 她将地契仔细收好,低着头,步履匆匆地从侧门离开了。 房门打开,几位嬷嬷和绣娘捧着那袭无比华丽的侯爵吉服,鱼贯而入。 烛光下锦缎灼灼生辉,金丝银线绣出的鸾鸟祥云图案,点缀各式珍奇宝石,辗转间波光粼粼,极尽尊贵奢华。 宋忆秋只淡淡扫了一眼,她对衣着向来不甚讲究,能穿即可,正欲挥手让她们放下,青竹却轻轻‘咦’了一声。 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拂过礼服的腰线部位: “李嬷嬷,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这吉服的尺码……怎么看都不像我们大小姐的呀。” “大小姐身形纤韧,肩背挺直,可这衣服的肩宽,胸围,特别是这腰腹部的放量……也实在太大了些吧?” “这宽松程度,里头怕是都能再塞进去一个小娃娃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好戏开场 宋忆秋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在听到青竹的话时,突然凝聚。 扫向那件吉服,方才未曾留意的细节此刻也十分明显。 不仅是尺寸不合,这衣料用的虽是上品,却并非京城贵女们追求的挺括版型,而是弹性更好的亲肤软缎。 袭爵这么大的事,为何要追求亲肤呢?除非,这件礼服,本就不是为她准备的。 捧着吉服的嬷嬷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额角冷汗直冒。 她们接了死命令,必须让大小姐收下这件礼服,可眼下这情形…… 就在众人心脏骤停之时,宋忆秋却忽然笑了。 “李嬷嬷辛苦了,这礼服……做工精细,用料考究,我很满意。就按这个尺寸,不必再改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堆起笑容: “大小姐满意就好!满意就好!那奴婢们就按此定版,不再变动了!” 嬷嬷们躬身退下,心中暗笑这位在边疆长大的大小姐,果然不懂京城规矩。 连吉服被动了如此明显的手脚都浑然不觉,真是好糊弄。 待房门关上,白梅立刻性急问道: “大小姐,她们居心叵测,为何不当场拆穿?” 宋忆秋笑了一声,眼神却无比锐利: “离袭爵大典还有两日。此时撕破脸,无异于打草惊蛇。她们既已出招,我们便将计就计,让她们自以为得逞,才能在最后关头,让这出戏唱得更加精彩。” 次日,整个宋府为袭爵大典忙得人仰马翻。 管事们捧着宾客名单与典礼流程请宋忆秋过目,她却只是慵懒地倚在窗边,看都未看一眼,随意的指了一下宋沈氏的院子: “一切交由母亲打理便是,我信得过母亲。” 她乐得清闲,而有人却坐不住了。 四哥宋语堂偷偷摸摸地溜进她的院子,开口便是央求: “好妹妹,你如今即将袭爵,风光无限,手指缝里漏点银子,帮哥哥渡过难关吧!” 宋忆秋故作惊讶: “四哥说笑了。前阵子不是听说你在赌场所向披靡,赚得盆满钵满吗?” 四哥立刻哭丧着脸,捶胸顿足: “快别提了!也不知走了什么背字,近来手气臭得要命,十赌九输。” “不仅之前赢的全搭了进去,还倒欠了一屁股债!那些子钱家天天上门追债,扬言再不还钱就要卸我一条腿,好妹妹,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宋忆秋面露难色,无奈道: “四哥,袭爵的产业都由母亲一手掌管,我哪里有什么闲钱?不过……” “不过什么?!” 四哥急急追问。 宋忆秋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我倒是可以为四哥引荐京城里新开的一家子钱家,据说背景雄厚,放款爽快。只是这利息嘛……要比别家稍微高上那么一丢丢。信用问题,四哥不用担心,二哥据说也在这家有过交易呢。” “高一点就高一点,只要能解我燃眉之急,等我回本,连本带利都还上。” 早已被债务逼红眼的四哥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 宋忆秋从容地从青竹手中接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借据。 四哥看都未看内容,一把夺过,千恩万谢地跑了。 看着他匆忙消失的背影,宋忆秋转头对白梅低声吩咐:“去通知阮二小姐,袭爵那日,别忘了唱好我们那出大戏。” 白梅:“是,小姐。” 这边刚打发走四哥,大哥宋天翰才姗姗来迟,满脸不耐: “我正玩在兴头上呢,火急火燎地叫我过来作甚?” 宋忆秋立刻换上一副欣喜的模样,献宝似的递上一小袋特制的鸡饲料: “大哥,这可是我花重金从西域商人那儿求来的宝贝,用此料喂鸡,能短时间内极大激发斗鸡的凶性和耐力,保管你百战百胜。” 大哥狐疑:“真有这东西?” “大哥若是不相信的话,尽管去试验一番,便知道这鸡饲料的神奇之处,只是千万要记得切,不可使用过量,否则再好的斗鸡也会暴毙而亡。” 宋天翰听她这么保证,眼睛一亮,嬉笑着接过: “还是大妹妹懂我!放心,等你袭爵那日,哥哥我一定给你备一份厚礼,好好庆贺!” 他掂量着饲料,心早已飞回了斗鸡场,转身便走。 看着大哥兴高采烈的背影,青竹轻声道: “大少爷还真是……毫无心机。奴婢听闻,此次斗鸡赛,那位最痛恨舞弊的郡王之子也会到场。若被他发现大少爷用了这等手段,怕是……” 宋忆秋淡然一笑: “无妨,我早已打点妥当。我们就静待袭爵那日,看看这两位好哥哥,如何将这出戏有趣开场吧。” 是夜。 宋沈氏端着一碗羹汤,慈爱地走进宋忆秋的房间。 宋沈氏: “秋儿,明日便是袭爵大典,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圣上亲临,千万不能出任何差池,定要早些起身。” 宋忆秋抬眸,温顺开口: “母亲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周全。” 可不是么,该为你们准备的厚礼,一件不落。 宋沈氏将羹汤推近,劝道: “夜深了,喝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宋忆秋使了个眼色,侍立一旁的白梅立刻不慎将茶盏碰倒,尽数泼在宋沈氏的裙裾上。 “奴婢该死!夫人恕罪!” 白梅连连告罪。 “你这院子里面的丫头,怎么个个都马马虎虎的?” 就在宋沈氏惊怒起身的瞬间,青竹已借着擦拭桌面的掩护,将她带来的那碗羹汤与旁边一个空碗迅速调换。 宋忆秋适时开口: “罢了,母亲,这丫头也是困迷糊了。我也乏了,喝了汤便早些安歇吧。” 说罢,她端起桌上那只空空如也的碗,凑到唇边,做出吞咽的动作。 宋沈氏眼见她喝下,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强扯出一丝笑: “那……那你好好休息。” 便匆匆离去,裙摆还滴着水。 房门关上,宋忆秋神色冰冷。 青竹从柜中取出一件毫无纹饰的白色衣裙,忧心道: “小姐,一切按您吩咐准备。可明日大典,圣驾在前,穿此白衣……怕是大不敬啊。” 宋忆秋看着那抹纯净的白色: “要的,就是这大不敬。明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这出由他们开场的好戏,如何收场。” 第一百三十四章 姗姗来迟 次日。 宋府张灯结彩,极尽奢侈。 宾客盈门,吉时将至,却迟迟不见今日的主角永嘉侯继承人宋忆秋。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司礼官高唱: “圣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全场哗然,跪倒一片。 让天子等候,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萧雍璟立于皇帝身侧,目光扫过全场,虽微蹙着眉,眼底却是一片淡然,他相信,那个女子绝不会束手就擒。 宋忆秋没等到,却等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京兆府的官差径直闯入,身后跟着神色凛然的阮甜芯。 “官爷,就是这二人!” 阮甜芯直指混在人群中的宋二少与宋四少。 “凭什么抓我们!” 二哥,四哥同时尖叫起来。 宋清明脸色铁青,上前呵斥: “放肆!今日乃小女袭爵大典,岂容尔等在此喧哗!” 阮甜芯从容一礼: “宋大人息怒,小女阮甜芯,并非有意搅扰。实在是贵府二位少爷在我翡脂阁赊欠巨款,前后共计一万三千两,白纸黑字,印信俱全。” “小本经营,实在难以为继,不得已才报官求助。” 她说着,将一叠借据拍在案上。 宋清明接过一看,数额之大,让他眼前一黑。 宋沈氏眼珠一转,急声道: “胡说!这定是你们放印子钱,盘剥我儿。圣上在此,岂容你们无法无天!” 阮甜芯冷笑: “宋夫人请看清楚,借据上明明白白写着,利息皆按京城钱庄通行惯例,绝无超额。况且,二位少爷还将贴身玉佩抵押于此,” 她亮出玉佩, “人证物证俱在,莫非宋府想赖掉这朝廷律法保护的正当债务?” 皇帝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宋清明汗如雨下,连声道: “还!老夫还,请官爷与阮姑娘后堂歇息,老夫即刻筹钱。” 阮甜芯却寸步不让: “不必麻烦,小女就在此处等候。银钱两讫,即刻走人。” 宋清明无法,只得咬牙让宋沈氏去开私库取钱。 好不容易立下新的还款字据打发走阮甜芯,宋沈氏刚松一口气,立刻转移话题: “忆秋这孩子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一阵暧昧不清的男女喘息与调笑声,竟从大典侧旁的厢房隐隐传来。 满座宾客顿时面露古怪,交头接耳。 萧雍璟适时轻笑一声,讥讽起来: “宋府家风,果然……豪迈不羁。良辰吉时,也如此情难自禁?” 宋沈氏脸色煞白,带着人冲向隔壁,赫然看见她的三儿子与莺儿衣衫不整地滚作一团。 “孽障!” 宋沈氏几乎晕厥,被撞破好事的三哥先是浑浑噩噩,待看到母亲身后伸头探脑的宾客,他瞬间酒醒了大半,吓得魂飞魄散。 “母,母亲……?怎么……怎么这么多……陛下也……?” 一旁的莺儿更是心思急转。 她上次在众人面前坐实了与三哥的关系,得了不少实惠。 此次听三少爷说说今日府中有大场面,便想着故伎重施,抬她做姨娘。 她以为是当更多下人的面逼主母承认,却万万没想到,这大场面竟包括了当朝天子。 玩大了! 莺儿吓得腿脚打颤,若是冲撞圣驾的罪名扣下来,她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小腹,惊慌失措开口: “夫人恕罪!三少爷恕罪!奴婢……奴婢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怕是……怕是动了胎气,求夫人开恩,让奴婢下去歇息吧?” 宋沈氏此刻只想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立刻从陛下眼前变没,顺水推舟地厉声骂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滚下去。找个郎中看看,若是装模作样,仔细你的皮,滚!” 她一边骂,一边示意心腹婆子赶紧将这对丢人现眼的货色拖走。 三哥连滚带爬地拽着莺儿,仓皇逃离这是非之地。 宋清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毕生老脸都在今日丢尽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一道盛装身影,踩着优雅的步子,缓缓步入前厅。 正是身着侯爵吉服,面覆轻纱的宋桑语。 她显然不知前厅已乱成一锅粥,还是经人提醒,才慌忙向帝后方向行礼,刻意模仿着宋忆秋的清冷嗓音,扬声道: “臣女参见陛下,太子殿下。家姐忆秋因昨日偶感风寒,今日突发高热,实在无法起身,恐御前失仪,故由臣女桑语,代行袭爵之礼。” “父母均在堂可作证,此亦是家姐病倒前的意思。事出紧急,恳请陛下恩准。” 宋沈氏立刻上前,笑脸帮腔: “陛下明鉴,忆秋那孩子病得突然,实在是起不来身了。桑语虽非妾身亲生,但自小在府中长大,与忆秋情同姐妹,由她代行,也是一片孝悌之心,全了礼数。” 宋清明也连忙躬身: “是啊陛下,确是如此。都是臣的女儿,谁袭爵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延续宋家门楣。” 皇帝看着台下戴着面纱的女子,又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吵得头痛,便随口道: “既如此,摘下你的面纱,让朕瞧瞧。” 宋桑语心中暗喜,依言缓缓摘下面纱,眉宇间确与宋忆秋有几分相似之处。 皇帝点了点头: “嗯,倒有几分相像。罢了,既然如此……” “父皇,” 萧雍璟此时悠然开口, “永嘉侯袭爵毕竟是大事,宋大小姐更是功臣之后。如今她抱恙未能亲至,虽情有可原,但……是否再稍待片刻?或许,宋大小姐病情有所好转,正在赶来途中也未可知。” 宋沈氏心中一紧,生怕节外生枝,急忙道: “殿下关爱,臣妇感激不尽!只是忆秋病得实在沉重,郎中说了需静养,万万下不得床,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陛下体谅。” 宋清明也赶紧磕头: “是啊陛下,吉时不可误,爵位承袭更是国之重典,拖延不得啊。” 皇帝看着跪地恳求的宋氏夫妇,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他揉了揉眉心,终于下了决心: “好了,不必再多言。既然事出有因,便由……” “慢着——!” 众人惊愕回首,晨光熹微中,宋忆秋一身素白如雪,未施粉黛,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那身白衣在满堂姹紫嫣红中,格外刺目。 “臣女宋忆秋,参见陛下,太子殿下。臣女身体无恙,更从未准许任何人,代行臣女之责!” 第一百三十五章 白日做梦 宋沈氏和宋桑语惊得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 她们不仅给她下了药,还派了婆子守在门口,这是怎的,竟还是让宋忆秋到了这里。 宋沈氏慌忙上前,强压着心中的恐慌: “忆秋!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病得下不了床吗?” 她紧紧盯着宋忆秋,眼神里满是胁迫, “若是病了,就好好休养,御前……可不是能逞强的地方!” 她在暗示欺君之罪的严重后果。 宋忆秋迎着她的目光,从善如流地行礼: “劳母亲挂心。许是托了母亲洪福,女儿的身子突然大好,不敢因此小事耽误袭爵重任,更不敢劳动桑语妹妹。” 她四两拨千斤,将重病说成小恙。 宋桑语计划落空,恨得咬牙,面上却强作镇定,抢先发难: “姐姐既然身子无恙,为何迟迟不来?让陛下与太子殿下久候,这难道就是姐姐身为永嘉侯继承人的规矩吗?” 宋忆秋目光转向她,若有所思: “妹妹误会了。并非姐姐有意来迟,而是在来的路上,不得不先去处理一件……关乎我宋府门风的急事。” 她轻轻拍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哥宋天翰被几名郡王府护卫架了进来,他浑身狼狈,锦袍撕裂,眼眶乌青,哪里还有半分公子的模样。 宋沈氏惊呼着扑过去: “天翰!我的儿!这是怎么弄的?!” 宋天翰支支吾吾,面如死灰,一个字也不敢说。 一旁的郡王世子大步上前,先向御座行了礼,随即满脸怒容,指着宋天翰厉声道: “陛下,太子殿下!为臣做主啊!这宋天翰与臣等在城南赛鸡,他竟使用西域传来的违禁秘药喂养斗鸡!” “此药歹毒,能激发鸡的凶性直至力竭暴毙,臣花费数年心血,千金培育的将军,赤焰等数只爱鸡,今日全数被他那吃了药的瘟鸡活活啄死,当场毙命!” 他越说越气,声音高昂: “更可恨的是,他被当场人赃并获,竟还百般抵赖,毫无担当。臣平生最恨这等耍奸弄诈,毫无竞技风骨的无耻之徒!” “求陛下,太子殿下明鉴,责令宋府照价赔偿臣的损失,并严惩此獠,以正京城玩乐之风!” 这郡王世子身份特殊,与皇室沾亲,素来横行无忌,他既敢在御前如此发作,便是料定了皇帝会给他这个面子。 宋清明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只想尽快息事宁人,保住袭爵流程,他连忙躬身道: “陛下,世子,此事……此事容后再议如何?眼下小女的袭爵大典更为紧要,莫要耽误了吉时……” 他试图将焦点拉回,然而,经他这一提醒,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宋忆秋身上,也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指出了她身上穿的衣服。 “宋大小姐!今日是你承袭侯爵,光耀门楣的大喜之日,连代你行礼的桑语小姐都知需身着吉服,你身为正主,为何竟穿着一身缟素白衣上殿?” “你这究竟是何用意?莫非是心中不忿,藐视皇恩,看不起陛下亲赐的这永嘉侯爵位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欺君,不敬,藐视皇权……任何一顶帽子,都足以将她压垮。 宋忆秋心中冷笑,下毒斗鸡玩乐的大哥,还没有自己换身衣服的事情大,某些人还真的会厚此薄彼啊。 她毫无惧色,向前一步: “陛下明鉴。今日,除了是臣女的袭爵之日,更是先永嘉侯,臣女的外祖母沈如意的诞辰。” “外祖母已逝,臣女身为其血脉继承者,在今日身着素白,一为追思,二为告慰她在天之灵,何错之有?” 她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皇帝身上,沉痛地捂住胸口: “至于为何要以此等姿态告慰……方才殿上种种,诸位大人也已亲眼目睹。” “臣女的四位兄长,或斗鸡走狗,舞弊欺诈;或贪恋男风,债台高筑;或白日宣淫,罔顾人伦;或嗜赌成性,累及家门。” 她痛心疾首,悲愤交加: “而臣女,自十一岁被一纸抽签送往边疆,七年来,枕戈待旦,浴血厮杀,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为守护大周疆土所留。” “这永嘉侯的爵位,是臣女用命在边疆挣来的,更是用以祭奠千万战死英魂的丰碑。试问,若将此爵位交由一个内宅倾轧之人手中,如何对得起边关将士的赤血忠魂?” 她言辞恳切,皇帝闻言也面露动容,缓缓点头: “宋将军所言……确有道理。边疆七年,苦了你了。” 宋清明见情况不对,朝着周围与他交好的官员使了一个眼色,周围立刻有人上前: “宋将军边疆之功,下官敬佩。然而,据下官所知,宋将军离京这七年,在宋大人,夫人面前晨昏定省,悉心侍奉的,可一直是桑语小姐啊!” “常言道,百善孝为先,桑语小姐代姐尽孝,使得宋将军能无后顾之忧,为国效力。若论起来,这军功章上,岂能没有桑语小姐一份苦劳?” “下官浅见,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共同支撑门楣,方是家族兴盛之道啊!” 此言一出,宋沈氏立刻抓住救命稻草,她挤出几滴眼泪,上前一步,哽咽着附和: “是啊,陛下!忆秋在边疆是苦,可桑语在家中也丝毫不易。臣妇每每病中,都是桑语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这份孝心,天地可鉴!” “她们姐妹一体,何必分得如此清楚?这爵位……理应由她们姐妹共同承继,方能彰显皇恩浩荡,也全了我宋家的脸面啊!” 宋清明也迅速镇定下来,摆出家主的威严,沉声道: “夫人所言极是。桑语虽非夫人亲生,但自幼养在膝下,与亲生无异。她性情温婉,恪守孝道,在京中素有贤名。” “若只因生母之过便否定她的一切,未免有失公允。忆秋,为父知你心中有怨,但家族荣辱重于一切,你切不可因一己私念,坏了家族百年清誉!” 宋忆秋心中冷笑,她这蠢笨的母亲,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帮着外人说话,见到宋桑语无法李代桃僵,退一步让自己同她共同袭爵。 这真是……白日做梦!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断亲改姓 四个刚惹下大祸的哥哥,知道宋忆秋袭爵之后,他们铁定没有好果子吃,而桑语就不一样了,更好说话。 心念急转,像是找到了将功折罪的机会,纷纷出言周旋: “就是!大妹妹,桑语妹妹多好啊!你在外面打仗,她在家里把我们,把爹娘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不是么?若非桑语妹妹在母亲面前为我们多方周旋,我们兄弟几个的日子怕是要难过十倍。这份军功,确实该有她一份。” “都是一家人,爵位给谁不是给?一起担着最好,何必闹到御前,让人看了笑话!” 好一番道德绑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宋忆秋身上。 然而,宋忆秋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然转头,看向身后的宋桑语: “温婉贤淑?宋家血脉?陛下,诸位!她确实是名正言顺的宋家血脉,却非我沈家人!” “宋桑语,根本不是我母亲所出。她是我父亲宋清明,与昔日邻家表妹赵萱所生的外室之女!” “你胡说!!” 宋清明与宋桑语同时尖叫起来。 宋清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忆秋: “逆女!你竟敢在御前信口雌黄,污蔑为父清誉,破坏家庭和睦!陛下,此女疯魔了,万不可听信她一面之词!” 宋沈氏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清明: “老,老爷……她说的……可是真的?你之前说的领家表妹赵萱……那个中秋之后便消失的赵萱?” 宋忆秋看着这场闹剧,冷笑着拍了拍手: “就知道你们会抵赖。带人证!” 话音落下,萧雍璟微微颔首,两名东宫侍卫便领着一位战战兢兢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陛下,这位便是当年为赵萱接生的稳婆,刘婆婆。她可证明,十六年前,父亲在城南梨花巷置办外宅,赵萱于当年腊月产下一女,父亲亲自为其取名……桑语。” 那刘婆婆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地道: “回,回禀皇上……民妇……民妇确实接生过。那赵娘子生得艰难,宋,宋大人当时就在门外守着,得知是位小姐,还很是高兴,说……说‘桑语’这个名字,早,早就想好了……” 真相大白。 宋清明面如死灰,踉跄后退。 宋桑语几乎瘫软在地。 宋忆秋趁势转身,面向皇帝,重重叩首: “陛下!宋家内里早已腐朽不堪。父亲欺瞒发妻,纵容外室之女鸠占鹊巢,甚至意图混淆侯府血脉,窃取军功爵位。” “此等门风,臣女深以为耻!臣女身上流着的是沈氏的血,是永嘉侯府忠烈之后的血。” “恳请陛下恩准,允臣女断亲改姓,重归沈氏门墙!自此,臣女只为沈忆秋,与这污浊宋家,恩断义绝!”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宋沈氏的反应远比宋忆秋预想的更为激烈。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她双目赤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宋清明,不可置信的开口: “宋清明!宋清明!!我当初……我当初不惜与母亲恩断义绝,背弃与傅家的婚约,铁了心要下嫁给你这个穷秀才,看中的就是你和我父亲一样,是个老实本分,可以托付终身的读书人!” “我图你什么?我图你宋家一贫如洗,图你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要我典当首饰来凑吗?!” 她眼泪汹涌而出,积压多年的委屈彻底爆发: “可你呢?你竟然敢在外面养外室!不仅养了,你还把这个野种堂而皇之地带进府里,骗我说是路边买回来的可怜孤女!” “让我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养在身边,让我把本该属于我秋儿的宠爱分给她!宋清明,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帮你养了十几年的私生女,你骗得我好苦啊!!!” 宋清明面色惨白,试图辩解: “夫人,你听我解释,当年是……” 宋沈氏根本不容他开口,步步紧逼,字字泣血: “解释?你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如今住的宅院,你身上这身官袍,你在朝中那点人脉体面,有哪一样不是娶了我之后,靠着我们沈家的余荫得来的?” “我为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我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让你要这样作践我,这样欺骗我?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说到生儿育女,她脑海中所有线索通通串联起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清明,又看向脸色同样惨白的宋桑语,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你和你这个好女儿,处心积虑,千方百计地想要夺走秋儿的爵位,不是因为秋儿不好,而是因为……因为她才是你的亲生骨肉!你们父女俩,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算计我们沈家的爵位和家产!!” 这时,宋桑语怯生生地上前,想要搀扶她: “母亲,您别这样,父亲他……” “滚开!别碰我!” 宋沈氏猛地一把将她推开,宋桑语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宋沈氏眼神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憎恶, “小贱人!你和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娘一样!你们合起伙来骗了我十几年!!” 急火攻心,加上巨大的刺激,宋沈氏话未说完,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当场晕厥过去。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宫人七手八脚上前救治时,那位先前反对的老臣再次站了出来,神情肃穆地向着皇帝躬身: “陛下!宋家家事固然不堪,然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此乃圣人教诲,千古伦常!” “断亲改姓之举,闻所未闻,实乃悖逆人伦,违背祖制。若开此先例,日后人人效仿,岂不礼崩乐坏,国将不国?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准此荒谬之请!” 宋忆秋脊背笔直,毫无惧色。 她扫过那位老臣: “大人所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晚辈不敢忘!但晚辈更记得,忠孝难两全!” “我沈氏一族,世代忠烈,护的是大周河山,守的是万家灯火。如今,我父宋清明德行有亏,欺君罔上,内帷不修,更欲混淆侯府血脉,此乃不忠不义。” “若对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恪守愚孝,岂非是对朝廷,对陛下,对永嘉侯府历代忠魂最大的不孝!” 她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回皇帝身上,深深一拜: “陛下,臣女并非要违背人伦,而是不愿让永嘉侯府的忠烈之名,被虚伪肮脏的血脉所玷污。” “臣女恳请回归母族,承袭爵位,是为全忠全孝,光耀门楣,以慰外祖母与边关将士在天之灵!” 第一百三十七 母亲的曾今 掷地有声,情理兼备。 老臣被驳得面红耳赤,尤自强硬: “巧言令色!即便……即便宋大人有错,你一个与家族决裂的女子,身份尴尬,如何能担当得起永嘉侯这般重要的爵位?” “身份实在低微,恐难服众!岂不闻前朝郡主,便是因家族获罪,自身虽无过,却因身份牵连,最终被剥夺封号,郁郁而终?此乃前车之鉴!” 他刻意提起前朝旧例,试图以身份否定。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直沉默萧雍璟,缓缓步至殿中。 他先是向皇帝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平静地看向那位老臣。 “李大人此言,未免过于迂腐。” “你口口声声说沈将军身份低微,难以服众。那倘若……” “倘若她不是普通的将军,而是孤倾心爱慕,欲聘为太子妃的未来国母呢?” “什么?” “太子妃!” 满座皆惊,哗然之声骤起。 就连皇帝也微微挑起了眉,看向自己这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儿子。 萧雍璟无视周围的骚动,他面向皇帝,郑重跪下,言辞恳切: “父皇明鉴!儿臣与沈将军相识于微末,亲眼见证她如何在边疆浴血奋战,如何凭借智勇屡立奇功!” “她之坚毅,胜于儿臣所见诸多男儿;她之忠勇,天地可表!儿臣倾慕其品性,敬佩其才华,早已立下非卿不娶之志。” “她的身份,绝非低微,而是我大周最耀眼的女将军,是足以与儿臣并肩,母仪天下的太子妃!” 他再次看向宋忆秋,目光灼灼: “孤的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承袭一个永嘉侯爵位,何来身份低微之说?又何愁不能服众?”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又看了看场中依旧保持镇定的宋忆秋。 他沉吟片刻,太子之心,他早有察觉,宋忆秋之才,他亦十分欣赏。 今日宋家之丑闻,正好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结局来安抚。 皇帝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足以并肩!璟儿眼光独到,沈爱卿当之无愧!今日,朕便双喜临门!” 他站起身: “传朕旨意,准永嘉侯府继承人沈忆秋袭承爵位,永不更易!另,赐婚太子萧雍璟与永嘉侯沈忆秋,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一下,乾坤已定。 宋清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宋桑语和她的四个哥哥,呆立当场。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但无人再敢提出异议。 一身白衣的沈忆秋立于大殿中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身。 她缓缓跪下: “臣女沈忆秋,谢主隆恩!” …… 宋沈氏从昏沉中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床畔的宋忆秋,以及侍立一旁的青竹与白梅。 “宋……宋忆秋?” 宋沈氏惊讶的开口,似乎并没有想到宋忆秋会来此照顾她。 白梅见她惊讶,平静地开口解释: “夫人,您醒了。如今已不该称小姐为宋忆秋,陛下已恩准小姐袭爵,复归沈姓,如今是名正言顺的永嘉侯沈忆秋了。” 宋沈氏闻言,怔怔地看着眼前无比陌生的女儿,惊觉自己错过了一切,眼眶瞬间红了。 她挣扎着想起身,沙哑着声音哽咽开口: “秋儿……不,忆秋……母亲……母亲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是我糊涂,是我偏心,都是被你父亲……被宋清明那个伪君子蛊惑了!” “我真的以为桑语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看她乖巧懂事,才……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是漏洞。” “她的喜好,她的性情,无一不是按着我的心思来的,怪不得能如此得我心……可怜我的秋儿,在边疆受苦,回家还要受这等委屈……是母亲错了,大错特错!” 她颤抖着伸出手,祈求: “忆秋,你能……原谅母亲吗?” 沈忆秋神色平静,轻轻扶住母亲的手,淡然又疏离: “母亲言重了。你我之间,谈不上原谅与否。只是事已至此,过往种种,便让它过去吧。” “女儿如今所想,唯有重振沈家门楣,以及……查清外祖母沈昭华当年真正的死因。”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宋沈氏: “我总觉得,父亲,宋桑语,与外祖母之死脱不了干系。还请母亲告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您与外祖母决裂至此?” 宋沈氏的眼泪瞬间决堤,她何尝听不出女儿话里的决绝? 七年前跪伏膝下承欢,七年后那声母亲还在,可话中亲昵,早已被边疆风沙消磨殆尽。 她仰起头,悲恸欲绝: “错了……还是错了……终归,是她对了……” 沈忆秋敏锐的察觉到了她话中意有所指,蹙眉: “她?谁?” 宋沈氏悲怆喊出口: “你的外祖母……沈昭华!没想到,竟是她对了,我错了……错得离谱啊!” 沈忆秋为之一愣,但还是开口: “母亲,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求求您,告诉我。” 在沈忆秋的不断追问下,宋沈氏深深叹了一口气,开始诉说: “当年……你外祖母为我定下的是傅学林傅将军的亲事。可我……我恨她!” “我故意找了当时看似老实巴交的穷秀才宋清明,就是为了气她,为了反抗她的掌控。我以为我找到了良人,没想到……他竟然在婚前就与赵萱厮混!” 她痛苦的抓下头顶的落发,整个人几欲疯癫: “我为什么恨她?因为从出生起,我就不受她偏爱。你的几个舅舅姨妈,个个武艺高强,是战场上的骄子!” “只有我,偏偏遗传了你外祖父赵无肆,只喜欢吟风弄月,舞文弄墨!” “那年边疆动乱,她带着兄姊出征,留我在家照顾年幼的弟妹。她凯旋归来那日,我满心欢喜,去郊外采了她最爱的山花……” “可当我捧着花回到家,看到的……却是她手持滴血的长剑,而你外祖父,还有我那对年幼的弟妹……全都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我手中的花,沾上的是我亲人的血……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杀了你祖父和弟妹!就因为他们不像沈家人那样尚武吗?就因为我这个不肖女吗?” “后来,除了我,其他兄姊也全都战死沙场。圣上允她钦定继承人,她却放话,继承人可以是孙辈,重孙辈,唯独不能是我沈如意!” “我心里怎能不恨?我也是她的女儿啊!就因为我不会舞刀弄枪,就不配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绕指柔 沈忆秋听得眉头紧锁,在她印象里,外祖母沈昭华刚毅果决,却绝非滥杀无辜之人。 若真想杀夫,何必成亲生子? 沈如意泪眼婆娑地看着沈忆秋,满是愧疚: “对不起,忆秋……因为我不被母亲喜爱,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母亲。你……你太像她了,从出生就展现出惊人的武学天赋,长相,脾性,无一不像。” “看到你,我总会想到她,想到那段可怕的过去……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沈忆秋低头沉思着这错综复杂的往事。 这时,宋沈氏却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后怕起来: “还好……还好是你袭了爵位。若落到宋家人手里,沈家基业,怕是真的要被他们吃干抹净了……” 她话未说完,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竟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青竹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搭脉。 片刻后,她脸色难堪。 宋沈氏像是猜出了什么开口: “有什么便说出来吧,我能够接受。” 青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大小姐,夫人脉象羸弱,看起来像是气血双亏,但更像是中了慢性剧毒,如今毒素已深入肺腑,怕是……回天乏术了。” 沈如意先是一愣,随即凄冷地笑了两声: “呵……呵呵……我自恃掌管中馈,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们早就计算好了,不仅要偷梁换柱夺你爵位,还要将我,将整个沈家,吃干抹净!” 沈忆秋看着那摊黑血,沉默片刻,道: “母亲先好生休息,稍后我会请太医过来。” 她替母亲掖好被角,眼神复杂,深深的瞥了一眼后转身离去。 沈如意张了张嘴,想挽留,却自知毫无颜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沈忆秋刚走出院门,便看到宋桑语直挺挺地跪在院中。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傅朗星匆匆赶来,心疼地将宋桑语扶起,随即对着沈忆秋劈头盖脸一顿指责: “沈忆秋!你现在已经是永嘉侯了,为何还要对你妹妹苦苦相逼?” “她如今怀有身孕,是我傅家的人!就算你不看僧面,也该看佛面吧!” 沈忆秋本因母亲中毒之事心情沉郁,此刻更是面覆寒霜。 她踱步缓缓走到宋桑语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腹部微微隆起,看来身孕之事是真的了: “妹妹?傅世子慎言。她一个外室之女,今日还妄图在袭爵大典上李代桃僵,犯下欺君大罪!” “她做这些的时候,你为何不出来主持公道?如今倒来充什么护花使者,傅世子这双标的本事,倒是日益精进了。” 傅朗星被噎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之下,竟口不择言: “怪不得你看不上区区伯爵夫人之位,原来是早就攀上了太子这棵高枝。表面装得清高,说什么不慕权贵,内里还不是一样攀龙附凤,在这里装什么冰清玉洁!” 他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在院子中响起。 原是沈忆秋干脆利落地一个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傅朗星捂着脸,嘴角流下一丝鲜血,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沈忆秋昂起头,眼神里满是威严: “傅朗星,你听好了。即便没有太子妃这层身份,我亦是陛下亲封的永嘉侯,超品爵位,远在你区区世子之上!”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本侯出言不逊,以上犯下?” 傅朗星看着她全然陌生的眼神,竟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宋忆秋,你……你变了!” 沈忆秋冷声纠正: “我姓沈,不姓宋。她是宋家人,我不是。我是沈家的侯爵,永嘉侯,沈忆秋。” 傅朗星被她的气势所慑,看着宋桑语可怜巴巴的模样,自觉自己的威严受损,一股邪火涌上心头,竟下意识想伸手去推搡她。 他的手刚抬起,腕骨便被人死死攥住,他挣扎了两下,然后毫无用处。 傅朗星痛呼回头,对上了一双表面含笑内里却阴郁的眼眸。 萧雍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而太子身旁,傅朗星的祖父,老伯爵正一脸失望地瞪着他。 如此蠢笨,竟是他当朝右相傅云检的孙子,简直丢人! 萧雍璟嘴角勾着笑,眼神里毫无温度: “傅世子,用这种方法来吸引孤的未婚妻注意,未免……太不高明了。” 傅朗星挣扎着甩开手,怒道: “我与她说话,与你何干!” “孽障!还不闭嘴!” 傅云检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举起拐杖,狠狠抽在傅朗星的小腿上, “还不快跟我回去,我傅家的脸,今日都被你丢尽了!” 他转过身,对着沈忆秋,躬身一礼: “永嘉侯,老夫教孙无方,致使这孽障冲撞了您,老夫在此代他向您赔罪。” “沈家……有您继承,老夫甚是欣慰。您外祖母在天之灵,也定能安息了。” 沈忆秋倒是恭敬的回了一礼: “无妨。” 说完,他不顾傅朗星的挣扎,强拉着,匆匆离去,宋桑语见状,只能灰溜溜的跟在身后,离开。 “你怎么来了?” 沈忆秋缓缓走上前,萧雍璟笑着伸出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捋到了耳后,动作自然仿佛新婚夫妻一般。 白梅和青竹对视一眼都十分识趣的下去。 沈忆秋却退后一步。 萧雍璟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笑了一下。 “孤来看看,孤的太子妃准备的如何了?” 沈忆秋: “殿下,莫不是忘了,我们是因何结盟的?” 萧雍璟挑眉,随即爽朗一笑,故意上前一步勾起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缠绕在他的小指上: “可是今天没有我……嗯……你的爵位怕是……” 第一百三十九章 心碎的声音 气氛僵持,檐下只剩他们二人。 沈忆秋轻轻挥开了萧雍璟的手,抬眸看他, “那个接生婆……你究竟是从何处找到的?事隔十七年,连我都未曾查到如此确凿的人证。” 萧雍璟闻言,微微弯了嘴角,露出了如同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找?若我说……根本就没找到呢?” 沈忆秋瞬间了然。 萧雍璟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细微的惊讶,慢条斯理地解释: “那不过是个孤找来陪你演一场戏的幌子。心里有鬼的人,自己就会跳出来对号入座。有没有这个人不重要,宋清明和宋桑语心里有没有这件事,才重要。” 原来他早已看穿她的计划,并默契地配合她,在关键时刻推了一把。 用一场虚实难辨的心理战,击垮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确实玩得漂亮。 萧雍璟看着她,话锋一转: “不过,墨羽那边,倒是真查到了点东西……关于赵萱的下落。” “赵萱?” 沈忆秋惊讶,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急切询问: “她在哪?” 赵萱是宋桑语的生母,更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找到她,或许就能知道,为何偏偏在祖母沈昭华死后,她才让宋桑语进入宋家? 萧雍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抓着自己手腕的纤纤玉指上。 眼底的笑意加深,促狭地开口: “夫人……还真是热情啊。光天化日,拉拉扯扯,孤……还没做好准备呢。” 眼神里的炙热,倒让沈忆秋蹙眉,松开手: “我说认真的。” 萧雍璟:“孤说的也是认真的。” 他看着她冷下来的脸,觉得有趣极了,直到被她警告的目光盯得受不住,才见好就收,挑了挑眉,继续说道: “不过,你想见她,可没那么简单。若真容易,今日我便将她绑来送你面前了。” “她如今是赵婕妤的贴身侍女,身在宫内。你怕是没那么容易见到。” “宫内?” 沈忆秋心下一沉。 宫禁森严,确实棘手。 沈忆秋:“有没有办法能让我见到她?我必须亲口问她。” 萧雍璟摩挲着下巴,随即微微一笑: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就是得看沈将军你,豁不豁得出去了。” 看着他这熟悉的表情,沈忆秋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什么意思?” 萧雍璟笑了,得逞地开口: “你若是以永嘉侯宋将军的身份递牌子求见,目标太大,且师出无名,未必能见到一个婕妤的贴身侍女。但若是……” “……以太子妃的名义,入宫熟悉环境,拜见母后,顺便偶遇个把宫女,那就顺理成章多了。” 沈忆秋立刻明白了他的条件。 她沉默一瞬,再抬眼时,已是波澜不惊,从善如流地唤道: “夫君。” 这一声唤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扭捏,反倒让准备看好戏的萧雍璟愣了一下。 “沈将军还真是……能屈能伸,识时务得很啊。” “既然如此,明日便随孤进宫,去见见母后。” “明天?这么突然?” “怎么,夫人还需要挑个黄道吉日,沐浴焚香,再做足三天心理准备才敢见婆母?” 他眼中带着戏谑,上下打量了两下,“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何况你又不丑。早点把名分坐实,也方便你……办事。”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沈忆秋知道,这是最快也是最合理的途径。 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明日就明日。” …… 次日清晨。 青竹一边为沈忆秋梳头,一边轻声询问: “小姐,今日入宫,您想作何打扮?” 沈忆秋略一思索,道: “按侯爵的规制来,庄重华丽些,不必太素净。” 一旁整理衣物的白梅忍不住疑惑: “小姐,您平日不是一向喜欢素净利落吗?为何入宫反而要打扮得隆重?万一宫里的贵人不喜花哨呢?” 沈忆秋看着镜中自己清冷的面容,微微一笑 : “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 “今日我入宫,既是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更是以永嘉侯沈忆秋的身份。平日里随意些无妨,但今日,我代表的是沈家门楣,绝不能给我的外祖母丢脸。” 门外,太子的车驾已等候多时。 沈忆秋刚踏出府门,脚步微顿,敏锐的看到角落一处晃动的阴影。 “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她声音清朗大方,似乎早已猜到了来人。 阴影处,张菏泽有些窘迫地挠着头走了出来,眼下带着难掩的乌青: “宋……沈将军。” 沈忆秋神色如常,轻松开口: “张副官近日真是大忙人,连我的袭爵大典都未能亲临,可是错过了好几出精彩戏码。” 张菏泽看着她明媚雍容的模样,眼神复杂: “听说……你成了太子妃?真……真为你高兴。” 沈忆秋看着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直言不讳: “张副官这模样,可不像是高兴,今日是……” 张菏泽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递上,盒中是一支雕刻着桃花模样的发簪,质朴却别有韵味。 “这是在边疆时就想送给将军的……但看将军从不作此打扮,怕显得累赘。拖到现在,终于……就当是给沈将军的新婚贺礼吧。” 沈忆秋大方接过,拂过温润的木簪,坦然道: “多谢。那我也祝张副官……新婚愉快,前程似锦。” 张菏泽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深深看了她一眼,目送着她登上马车。 马车内,萧雍璟早已等候在内。 见到盛装而来的沈忆秋,他眼中忍不住掠过一丝惊艳。 她今日身着粉蓝色宫装,华美优雅,衬得肌肤胜雪,步摇轻晃间,平添几分端庄。 在她坐定后,萧雍璟故意侧耳倾听,随即挑眉笑道: “孤好像听到了……某些人心碎的声音。” 第一百四十章 闺中密友 沈忆秋知他意指张菏泽,不动声色地回敬: “毕竟,不是谁都有太子殿下这般好的福气。” 萧雍璟低笑,随即正色提醒: “宫内为了迎接你,可是准备了一番盛情。不过不必过于忧心,母后为人宽和,不然孤也难顺利长成如今模样。你只要不行差踏错,她都不会为难你。” 沈忆秋捕捉到他话中的信息: “母后?” 萧雍璟解释:“皇贵妃,赵可儿。说起来,她与你外祖母沈昭华曾是闺中密友,旧相识了。她听闻你我婚事,甚是欣喜,一直盼着见你呢。” 沈忆秋心中微动,祖母的闺蜜? 她面上不显,顺从地问: “那……赵婕妤也会来吗?” “自然。母后设宴,后宫有头有脸的妃嫔大多会到场。” 沈忆秋心下稍安,只要赵婕妤在场,找到赵萱的机会就大得多。 萧雍璟看着她,难得的认真起来: “放心,你既是孤选定的太子妃,在这宫里,无人敢明目张胆动你。尽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孤替你兜着。” 沈忆秋知道这是他给出的承诺,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宫宴尚未正式开始,沈忆秋的到来已吸引了众多目光。 她这才发现,此次宴会不仅是宫廷内部,还邀请了不少世家贵女,场面盛大。 她一眼便看到了兴荣公主。 与往日的骄纵跋扈相比,她消瘦了许多,在看到沈忆秋时,出乎意料的并未上前挑衅,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不振的气息。 萧雍璟在一旁低声提醒: “听说张副官家中已经为他定亲,对象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她大约是因此才这般模样。不过,别被她这表面骗了,这位公主,碰一下依旧会炸。” 沈忆秋了然,扫视着周围,很快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赵婕妤。 对方明显心虚地躲避她的视线。 萧雍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赞许道: “眼神不错,这么快就找到正主了。不过,赵萱此刻不在她身边,估计是被支开去处理什么事了。” “以赵婕妤平日那矫揉造作的性子,事事离不开赵萱打理,待会儿宴席之上,赵萱定会现身伺候。”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秋儿?” 沈忆秋抬头,只见端坐于上首凤座的皇贵妃赵可儿正含笑望着她。 这位皇贵妃比想象中更为年轻,虽比祖母小了五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竟与母亲沈如意年纪相仿。 气质雍容华贵,眉目间透着慈和。 赵可儿朝她招了招手,亲切开口: “过来,到本宫身边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沈忆秋依言缓步上前,心中那股莫名的抵触挥之不去,但依旧维持着适当的礼仪。 赵可儿亲切地拉住她的手,那双手温暖柔软,她轻轻摘下了指上的玳瑁护甲,指腹温柔地抚上沈忆秋的脸颊。 “像……真的太像了。这眉宇间的英气,这眼神里的倔强……恍惚间,我还以为是昭华姐姐又站在了我面前。” 她深深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里甚至可以看泪光: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看到这般模样……”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将自己腕上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的翡翠玉镯褪下,套进了沈忆秋的手腕。 触手温凉,沈忆秋下意识地想推辞: “皇贵妃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女……” 赵可儿轻轻按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孩子,拿着。这是我与你祖母当年一同在南疆寻得的暖玉料子,各自打了一只镯子,约定好要代代相传的。” “我与你祖母,曾是这京城里最要好的手帕交,一同习武,一同读书,几乎无话不谈。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小事,闹了些误会,彼此都年轻气盛,谁也不肯先低头……” “就那么僵持了一小段时日……谁能料到,天意弄人,还未等我们和好如初,她便……她便骤然离世了。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永远的遗憾啊……”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沈忆秋脸上,拍了拍她的手背: “如今看到你,又看到你与璟儿情投意合,能结为连理,我心里真是……真是说不出的高兴。这镯子,合该由你戴着,也算是……全了我和昭华姐姐当年的情谊。” 沈忆秋听着这番情真意切的诉说,心中那份怪异感却越发强烈。 她终于明白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源自何处了……矛盾。 如果皇贵妃真如她所言,与祖母是那般亲密无间的挚友,为何她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十数年,从未听祖母提起过赵可儿这个名字哪怕一次? 祖母沈昭华并非讳莫如深之人,她会讲起军中趣事,会怀念战死的同袍,会点评朝中人物,却独独对这个最好的闺蜜只字未提。 这不合常理。 沈忆秋垂下眼眸,行礼: “臣女……谢皇贵妃娘娘厚赐。能得见娘娘凤颜,听闻祖母往事,是臣女的福分。” 傅朗星和宋桑语在不远处注意着这一切,宋桑语被拆穿之后明显也不装了,四肢虽然是纤细修长,但整个身子明显显怀了许多。 她羡慕地看着沈忆秋手腕上的那个镯子,酸溜溜的开口: “姐姐,还真是好命,能够同时得到太子和皇贵妃的青睐。” 沈忆秋微微一笑: “这伯爵世子侧妃的位置,坐的可还舒坦?” 宋桑语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当下脸便黑了: “你!” 话音未落,生后传开了太监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依言行利礼。 场上即使这么多人,皇上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出尘清丽的女子,浑浊的眼中难得的波动。 “沈爱卿……今日可真是出尘脱俗。” 这句话说完,沈忆秋的余光看到赵可儿的脸色青黑了下去,隐隐的还透露出了怨毒的目光。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如今已经是太子妃,无论如何,和她没有任何的利益纠扯,她为什么要这么看自己?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便开始吧。” 赵可儿娇嗔了一声,不同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在皇上面前仍然是一副小女人的姿态。 她走下去,伸出手,皇上爽朗的笑了一声,接住。 “那便依爱妃所言!”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她是不是你女儿 一切如沈忆秋所料,宴会伊始,赵萱便从幕后走了出来,低眉顺眼地侍立在赵婕妤身侧,自始至终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沈忆秋心知机会稍纵即逝,她没有办法直接接触赵婕妤,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旁闷闷不乐的兴荣公主身上,顷刻间便有了主意。 恰逢宫宴上丝竹一曲终了,席间安静下来。 沈忆秋端起酒杯,姿态从容地转向身旁的贵女,语气温和,像是在感慨: “说起来,前两日偶然听得一桩喜事,心中甚是欣慰。听闻张菏泽张副官不日便将与尚书家的千金完婚了,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停顿了一秒,余光注意到兴荣公主突然转过来的背影,继续赞美: “那位尚书千金我曾有过几面之缘,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与张副官那般赤诚磊落的性子正是相配。” “听说张副官对其也十分珍视,婚前便屡屡相邀同游,鹣鲽情深,可见一斑。想来婚后必定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真真是一段佳话。” 这话在别人旁人听起来是祝福,却精准地扎在兴荣公主心上。 她求而不得的男人,不仅即将迎娶他人,而且与未来妻子感情甚笃。 兴荣公主转过头,死死盯住沈忆秋,怒上心头张口打断: “沈忆秋!你在这里阴阳怪气地说给谁听?” 沈忆秋像是突然注意到公主,脸上露出几分错愕,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她: “公主何出此言?臣女只是听闻故人喜讯,心生感慨,与人分享罢了。可是……臣女说错了什么,惹公主不快了?” 她这副全然不知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兴荣公主霍然起身,抓起面前的酒杯,不管不顾地朝着沈忆秋狠狠泼去。 顾不上公主的仪态,尖声怒骂: “沈忆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议论本公主?你不过是个靠着你那死鬼祖母的余荫,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太子哥哥的贱人!” “在本公主面前耀武扬威,你也配?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本宫看你就是故意的!” 酒水尽数泼洒在沈忆秋的衣襟上,场面瞬间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宋桑语端起面前的清水浅浅的啄了一口,看着她身上的酒液,突然灵光一闪,转头朝着一脸担心的傅朗星开口: “朗星哥哥……我有一计,能够助你得偿所愿。” 皇帝眉头紧锁,面色不虞: “兴荣!放肆!” 萧雍璟将酒杯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兴荣!宫宴之上,公然泼酒,辱及朝廷命官,更何况她还是你未来皇嫂,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赵可儿幽幽的眼神扫过兴荣公主,看了一眼赵婕妤,声音轻柔的解围: “哎呀,陛下,璟儿,这大好的日子不要动怒嘛?兴荣也是在我膝下看着长大的,她的脾气秉性你们还不了解吗?” “兴荣,还不快给你父皇和哥哥请罪?” 她说完给兴荣公主使了一个眼色。 兴荣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瞬间苍白,又满腹委屈,咬着唇想要解释,却说不出一个字。 然而皇上并没有如以往一般翻篇,而是满脸青黑等着她回应。 赵婕妤见情况不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场中,朝着皇帝方向深深一福,打圆场: “陛下,太子殿下息怒!” “公主年纪小,性子直率,定是一时被酒气冲撞了,绝非有意冒犯永嘉侯!” 她急忙转向沈忆秋,陪着笑脸: “永嘉侯,公主无心之失,还请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您这衣裳湿了,穿着也不舒服,不若……” 她下意识地扫向自己身后,脱口而出: “……不若让妾身的侍女赵萱带您去偏殿更衣,她手脚麻利,定能伺候好……” 她给赵萱使了个眼色,现在只想叫沈忆秋带离愤怒的皇帝和太子殿下的眼下,以免多出事端。 沈忆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佯装不在意,拂了拂湿掉的衣袖: “既然如此,便有劳赵婕妤,借这位赵萱姑姑一用了。” 赵萱见一步步走过来的沈忆秋,慌张地脱口而出: “这怎么行!她……”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找补,“奴婢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好永嘉侯。既然侯爷不嫌弃,那我便小心伺候着。” 沈忆秋与太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赵萱的引导下,离开了宴会厅。 一进入僻静的厢房,沈忆秋反手便将门闩插上。 在门合拢的同时,袖中寒光一闪,冰冷的匕首已架在了赵萱的脖颈上。 赵萱不愧是见惯世面的宫里人,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斥: “你……你竟敢身携利刃入宫,此乃大罪!” 沈忆秋眼神冰冷: “大罪?只要你现在死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宫女意外身亡,谁会为了你大动干戈?又有谁会知道这把匕首的存在?” 赵萱闻言,反而怪异地笑了起来: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就算你杀了我,赵婕妤会放过你吗?” 沈忆秋手上微微用力,刀刃立刻在赵萱细腻的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痕。 她阴森森地笑着,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我既是新袭爵的永嘉侯,又是未来的太子妃。你觉得,赵婕妤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婢女,同时得罪我们二人吗?” 她手腕微动,匕首的尖端作势就要朝赵萱心口刺去。 赵萱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乞求: “侯爷饶命!奴婢从未得罪过您,为何非要置奴婢于死地啊?” 沈忆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赵萱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阴鸷起来: “原来……你是为了沈如意那个贱人来找我算账的?” 沈忆秋心中冷笑,果然! 她手中的刀又逼近一分: “宋桑语,是不是你的女儿?” 第一百四十二章 接下来想做什么 赵萱得意地笑了起来: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袭爵的就该是我的语儿!” “没想到啊沈忆秋,你倒是有几分手段,和你那个痴傻的娘真不一样。可惜,你别忘了,语儿现在是伯爵世子侧妃。” “我是世子侧妃的亲生母亲,你杀了我,语儿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忆秋对她的威胁嗤之以鼻: “我对你们的母女情深毫无兴趣。我只问你,当年永嘉侯府遭遇流寇那夜,你人在哪里?做了什么?” 赵萱没想到她问的是当年的事,眼神闪烁,强装镇定: “我不知道!那夜府里那么乱,我一个小小婢女能做什么?” 沈忆秋看出她的慌张,却不紧逼,反而语平淡开口: “好吧。那我母亲沈如意所中的慢性剧毒,总与你脱不了干系吧?我快要没有母亲了,你觉得,我会让宋桑语还有母亲吗?大不了一起下地狱。” 她话中那股同归于尽的狠戾,让赵萱彻底相信,她是真的敢动手。 “我说……我说……” 赵萱看了一眼门外,似乎是在拖延时间, “是宋清明,他让我守在永嘉侯府的后门,给那些流寇……开的门。” 即使早有猜测,亲耳听到父亲是害死祖母的帮凶,沈忆秋心头仍是一阵震荡。 她追问: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萱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 “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 沈忆秋心头一愣,刚想追问这敌人究竟是谁,却见赵萱脸色骤变,猛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一丝黑血顷刻间便从她嘴角溢出。 沈忆秋下意识出手,连点她几处大穴,试图封住毒素蔓延,然而那毒性极为猛烈,几息间已攻入心脉。 赵萱瘫倒在地,看着沈忆秋,既恶毒又得意,断断续续地说: “与其……等你动手……不如我自己了断……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秘密了……” 她头一歪,气绝身亡,临死前还故意将一口毒血喷溅在沈忆秋的袖摆上。 沈忆秋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袖上的污血,心知不妙。 这不是在宫外,而是在规矩森严的皇宫。 一个宫女死在与她独处的房内,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对她都极为不利。 赵萱这是不惜用生命,也要拉自己下水啊。 就在她飞速思考对策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傅朗星闯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吓得后退了两步,指着沈忆秋: “你……你竟然敢在宫里杀人?!” 沈忆秋迅速收敛心神,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挑眉反问: “傅世子不在前殿陪你的侧妃,怎会找到这偏僻厢房来?” 傅朗星急忙反手关上房门,确认无人看见后,快步上前,语气焦急演了起来: “忆秋!你糊涂啊!就算你再恨,也不该在宫里动手。你现在快走,趁还没人发现,若追究起来,我就说人是我杀的。” “忆秋,让我再保护你最后一次!” 看着他这番表演,沈忆秋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朗星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有些恼羞成怒: “忆秋,你笑什么?都什么时候了!” 沈忆秋收起笑容: “傅世子,人不是我杀的,我为何要逃?你口口声声指认我,证据呢?这尸体口吐黑血,明显是中毒身亡。” “她先是引我来此,又服毒自尽,分明是想嫁祸于我。难不成,我还能未卜先知,逼她提前服下毒药不成?” 她毫不陷入自证陷阱,犀利的反问将傅朗星堵得哑口无言。 沈忆秋不再看他,冷静地擦净匕首收回袖中。 就在此时,她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异样的甜香。 糟了!是迷香! 她立刻屏息,但那药性极猛,不过瞬息,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便直冲头顶。 视线开始模糊,傅朗星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 傅朗星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脸上露出一种疯狂的神色,在她耳边轻轻的说道: “忆秋,别怪我……我原本不屑用这种手段,可我太爱你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太子!”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沈忆秋看到宋桑语慢悠悠地从门外踱步进来。 她脸上仍然是甜美的笑容,俯身轻轻摸了两下沈忆秋的脸: “姐姐啊,真是没办法呢。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登上太子妃的宝座,高高在上呢?我宁愿……你和我一样,都只是世子的人。” “今日之后,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姐妹共侍一夫,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呢。到时候,就算太子殿下心中不忿,也无可奈何了呀……” 黑暗逐渐吞噬了意识,沈忆秋在彻底昏迷前,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无耻。” 傅朗星打横抱起昏迷的沈忆秋,朝着房内床榻走去。 此刻的他,被扭曲的占有欲驱使,全然不顾礼义廉耻。 就在他即将把沈忆秋放下时,衣袖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宋桑语站在他身后,脸上满是委屈: “朗星哥哥……那……那我呢?就算你得到了姐姐,我宋桑语又算什么?” 傅朗星脚步一顿,不耐地皱了皱眉,但此刻他满心都是即将得手的沈忆秋,不想横生枝节,便随口敷衍,许下空头承诺: “桑语,你自然是懂事的。就算有了她,一个失节之人,难道还能越过你去?你放心,正妃之位永远是你的,她……至多做个侧妃,日后还要看你的脸色过日子。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他要的只是摧毁沈忆秋的骄傲,将她拉下神坛,至于名分,他并不在意。 宋桑语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要的从来不是傅朗星的爱,而是要将沈忆秋永远踩在脚下,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听到傅朗星的保证,乖巧地松开了手。 “朗星哥哥对我最好了。那……我去门外替你守着,你放心。”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掩上。 然而,她刚踏出房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一只她住了他的后颈。 “呃……” 宋桑语惊恐地想要回头,话还未出口,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萧雍璟的身影从门廊的阴影处显现,他看都未看地上的宋桑语,只是对暗处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暗卫无声出现,将宋桑语拖走。 厢房内,傅朗星将沈忆秋轻轻放在床榻上,看着那张清冷绝艳的容颜。 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颤抖着手,伸向沈忆秋腰间的衣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时,戏谑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他身后传来: “接下来,又打算做什么呢?” 傅朗星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骇然转身。 萧雍璟不知何时倚在门框边,双手环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一百四十三章 咬人的狗不叫 傅朗星的手僵在半空,骇然转身,看到门边似笑非笑的萧雍璟,吓得魂飞魄散。 傅朗星难以置信朝门外看了一眼,他怎么来了,宋桑语呢? 他陪着笑脸开口: “太,太子殿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雍璟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一步步走近,上下打量了一眼傅朗星: “孤倒是想问问傅世子,为何会在厢房里,难道是想对孤的未婚妻……行不轨之事?这里是皇宫,孤为何不能在?” 傅朗星冷汗涔涔,试图颠倒黑白: “殿下明鉴!是……是沈忆秋!是她勾引我的,她约我来此,说是不愿嫁入东宫,心中念着的还是我。对,就是这样!” 他越说越觉得找到了借口,脸上带上了谄媚笑容: “殿下此刻出现在此,难不成……也是与她有约?既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又何必……” 他话未说完,萧雍璟不知何时已经闪身到了他的身边,在他的污言秽语还未脱口之时,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呃啊!” 傅朗星痛呼一声,蜷缩倒地,他捂着肚子,抬头怒视: “你……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伯爵府世子!” 萧雍璟甩了甩手腕,有点恶心的看着拳头接触过傅朗星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笑了一声: “呵,世子?孤还是太子呢。打你就打了,难不成还要挑日子?” 他俯身,像看垃圾一样,看着傅朗星, “你说,若是父皇知道,伯爵府世子意图迷奸永嘉侯,随口污蔑未来的太子妃清白……” 他随手指着一旁扔在桌子上,带着迷香的手帕: “人证物证俱在,你傅家满门的荣耀,还保不保得住?你这世子的头衔,还戴不戴得稳?” 傅朗星瞬间哑语,他一向害怕自己的祖父,若是被他知道这件事,不死也得脱层皮,恐惧压倒了一切。 连忙跪地磕头,语无伦次地求饶: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是臣鬼迷心窍,是臣喝多了马尿,糊涂了。求殿下看在臣年少无知,看在两家往日情分上,饶臣这一次。” 他嘴上求饶,余光却瞥向床上昏迷的沈忆秋,只差一点,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歉意,反而是充满着不甘。 趁着磕头的间隙,从袖中掏出另一包迷药,朝着近在咫尺的萧雍璟的面门扬去, “殿下小心!” 暗处传来墨羽的低喝。 然而,萧雍璟的动作更快一步,他早已料到,广袖一挥,气流将粉末尽数反震回去,全扑在了傅朗星自己脸上。 “咳咳咳!” 傅朗星被自己的迷药呛得眼泪直流。 萧雍璟眼神冰冷,一把擒住傅朗星的手腕,反向一拧,将其死死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心: “冥顽不灵!给过你机会,你偏要自寻死路!” 傅朗星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再加上吸入了过量的迷药,浑身乏力羞愤交加,懒得再装下去: “萧雍璟,你个伪君子,你凭什么?沈忆秋本该是我的,你不过仗着太子的身份横刀夺爱!你……” 萧雍璟手下用力,听着他骨骼咯咯作响: “果然,咬人的狗,通常都是不会叫的。只会躲在阴沟里,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说罢,他不再废话,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专挑痛处却又不会致命的地方招呼。 傅朗星起初还咒骂不休,很快便只剩下痛苦的哀嚎。 片刻后,萧雍璟用不知从哪找来的麻绳,将如同死狗般的傅朗星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顺手扯下他一块衣料塞住了他的嘴。 世界终于清静了。 萧雍璟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袖,目光越过地上那团不堪的东西,落回了床榻之上。 沈忆秋依旧昏迷着,清冷的面庞在沉睡中柔和了许多,只是眉心依旧紧促,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在床沿坐下,修长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终是缓缓伸出。 冰凉的指腹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感受到了触碰,沈忆秋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嘤咛,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 这突如其来的依赖举动,让萧雍璟愣在原地,随即唇角勾起,宠溺又无奈地开口: “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你倒是睡得安稳。” “殿下?” 墨羽不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看着自家殿下温柔的动作,和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一时有些愣神。 萧雍璟猛地收回了手,流露出罕见的狼狈和仓促。 他迅速站起身,背对着墨羽: “无事。人捆好了,送到东宫。” 墨羽若有所思的点头,垂首应道: “是。” 他看了一眼床铺上的沈忆秋,又请示道: “殿下,前厅那边……陛下和皇后娘娘若问起永嘉侯久去不归,该如何应对?” 萧雍璟略微沉吟: “差个稳妥的人去回话,就说永嘉侯不胜酒力,身子有些不适,孤已安排她在东宫偏殿歇下,待酒醒后再行送回。让父皇和母后不必挂心。” “把事情做得干净些,别让人瞧出端倪,扰了侯爷清净。” 墨羽心领神会: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将地上二人拖拽带离了房间,并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与沉睡的沈忆秋。 萧雍璟回身,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替她拢了拢被角,低声道: “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 沈忆秋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身上盖着锦被,而萧雍璟正坐在床边的软榻上,支着头看她。 她心中一惊,立刻检查自身衣物,发现完好无损,才微微松了口气,回过神来才感受到尴尬的气氛。 就在她试图理清思绪时,坐在榻上的萧雍璟忽然动了。 他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沈忆秋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熏香。 他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的床柱上,将她困在床榻与他胸膛之间,另一只手则抬起来,似乎要抚上她的脸颊。 沈忆秋瞪大眼睛,本能反应下,身体绷紧,摸到腰上软剑,警惕地低喝: “太子殿下!你想做什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演戏 脑中飞速闪过各种念头,难道他救下自己,也是另有所图? 与傅朗星是一丘之貉? 可是预想中的轻薄并未到来。 萧雍璟抬起的那只手,食指并未触及她的皮肤,而是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依旧维持着那极近的距离,但眼神清明,毫无欲念。 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别动,也别拔剑。门外……有人在看。” 沈忆秋明了,是不知何方的眼线。 她压下心头不适,追问: “那要维持这姿态到何时?他何时才走?” 萧雍璟微微一笑,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 “那得看……门外那位有心人,何时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沈忆秋不禁蹙眉:“什么样的答案?” 萧雍璟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两人之间暧昧姿势: “自然是……确认你我情难自禁,干柴烈火的答案。他不听到些动静,亲眼证实你我确有情,岂会甘心离去?” 沈忆秋立刻明白了,一直维持被动,绝非她的风格。 既然要演,那就演得逼真,演到让对方无可挑剔。 让萧雍璟没想到的是,身下的沈忆秋忽然动了。 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玉臂,主动勾住了萧雍璟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用刚醒时慵懒娇媚的声音,故意扬高声调: “殿下……臣妾可是您的了……” 说着,另一只手竟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 萧雍璟身体明显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本意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沈忆秋如此敬业大胆,反将他一军。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线,配合地暧昧压低声音: “爱妃……莫急,长夜漫漫……” 门外细微的人影停顿了片刻,终于远去。 人一走,沈忆秋立刻松开手,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翻身坐起,整理着衣服与萧雍璟拉开距离。 萧雍璟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调侃道: “多亏了你那位好竹马,让你我有了名正言顺留在宫里的理由。” 沈忆秋环顾四周,知道他说的是谁,问道: “那两个人呢?” 萧雍璟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屏风后。 沈忆秋走过去,傅朗星和宋桑语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都还昏迷着。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出去更衣后,傅朗星和宋桑语便先后鬼鬼祟祟离席。孤便觉得事有蹊跷,必然与你有关。跟过来一看,果然如此。” “傅朗星此人,只会使这些下作手段。妄图用毁人清白来达到目的,真是将傅家的脸都丢尽了。他也不想想,这一招对寻常女子或可行,但对你沈忆秋,又能算什么?” 他看向沈忆秋,笑了笑: “身体对沈将军来说,不过是灵魂的载体,皮囊而已,从来都束缚不了你的行动与意志。” 沈忆秋闻言,微微一怔: “夫君,还真是了解我。” 她能感觉到,萧雍璟这番话并非刻意讨好,而是真正看透了她骨子里的不屈。 这份知心之感,对比她在宋家受到的‘女子当如何’的规训而言,显得尤为珍贵。 笑意微敛,想起方才的窥视,好奇的开口: “方才在门外偷听监视的,可知是谁的人?” 萧雍璟闻言,并无多少波澜: “是谁的人?” 他摇了摇头,看起来像已然麻木, “想抓孤把柄,盼着孤行差踏错的人太多了。父皇的诸位皇子,他们身后的母族,朝中各有心思的权臣……或许都有份。具体是哪一拨,孤有时也懒得一一分辨。”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宫殿重重的飞檐: “自从孤入住这东宫之日起,明枪暗箭便从未停歇。这宫墙之内,除了自幼跟随的墨羽与红兰,孤……已许久不知可信二字为何物了。” 他转过身,看向沈忆秋: “刀口舔血的日子,习惯了。无非是见招拆招,让他们无从下手罢了。” 沈忆秋静静地听着,看着他明明地位尊崇,却仿佛立于悬崖。 她想起自己在边疆时,至少还有数以万计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而他身处这天下最繁华的宫墙,竟比自己还要孤立无援。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同一片天空: “从前如何我不管。既然如今我们是盟友,是夫妻,你的背后,算我一个。” 她侧头看他,眼神坚定: “往后,谁再把耳朵凑到你的门上,我帮你,把他们的耳朵……一个个拧下来。” 萧雍璟猛地转头看她,见她神色认真,绝非玩笑,一股暖流流入心口。 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终是缓缓露出了一个真切而轻松的笑容: “好。那孤……恭敬不如从命。” …… “如今还真的有一件事需要夫人帮忙,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呢?” 他需要沈忆秋去冷宫帮他找一个人。 太子身份太过显眼,出入冷宫极易打草惊蛇,而沈忆秋作为女眷,在宫中迷路到冷宫附近,则更不易引人怀疑。 他解释道: “永嘉侯,也就是你祖母,当年在宫中居住那段时日,曾有一个贴身服侍的丫鬟,在她出宫后,那丫鬟便因偷盗之罪被罚入冷宫服役,如今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孤需要找到她,或她的线索。” “此外,” 他犹豫片刻, “孤听闻,当年为孤母妃接生的嬷嬷,可能也在冷宫中。这么多年,孤一直在暗中调查,可冷宫如同被设了结界,什么消息都透不出来。” 沈忆秋注意到他脸上黯淡下去的神色: “你的母妃……?” 萧雍璟没有出声。 沈忆秋立刻道:“若是不便,可以不答。” 萧雍璟看着沈忆秋清明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还是开口: “与你说说也无妨。她叫唐仁静,一个……不通琴棋书画,只爱养马射箭的将门之女。后来被父皇纳为嘉妃,便是孤的生母。” 他苦笑一下: “说来惭愧,除了她的封号和名字,以及她性情潇洒,不喜拘束这点模糊印象,孤几乎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更多消息。” “她在宫里的所有痕迹,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母妃消失后,孤便被父皇赐给贵妃娘娘抚养。贵妃对孤视如己出,孤心中……一直很感激她。” “听闻她曾有过一子,未能活过周岁,之后便再无子嗣,是将孤当做亲生儿子看待的。” 沈忆秋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冰冷无情的男人,露出了一丝迷茫的神色,心中微软,思绪片刻,既然此事也与祖母有关,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线索。 “好,我帮你。” 萧雍璟抬起头,取出一个骨哨,放入她手中: “放心,孤不会让你孤身犯险。墨羽和红兰会在暗处随时保护你。若遇危险,吹响此哨,他们立刻会出现,孤也会第一时间赶到。”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宴会散场前出来。万事……小心。”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冷宫惊魂 虽名为冷宫,烛萱殿实则只是皇宫西侧一处年久失修的偏殿。 夜宴的喧哗声被重重宫墙隔绝在外。 此地处,唯有风声呜咽,更显寂寥。 借着夜色,根据太子提供的路线,沈忆秋避开了主要巡逻路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殿外。 殿门外杂草丛生,荒凉破败,奇怪的是,那及膝的荒草中,竟被巡逻守卫,踏出了一条不甚明显的小径。 一个远离权力漩涡的地方,为何又要派人严加看守呢? 她正欲上前,自身后响起一声低呵: “站住!何人胆敢擅近此地?” 一位披甲守卫从阴影处转出,手警惕地按在刀柄上,神色狐疑地打量着她。 沈忆秋心中一愣,迅速镇定下来,转身面向守卫,故意带上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本侯乃永嘉侯沈忆秋。方才路过附近,不慎掉落一支重要的珠钗,特来寻找。” 守卫听闻她是新晋袭爵,目前风头正盛的永嘉侯,又是加上是未来的太子妃,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抱拳行礼: “原来是永嘉侯,恕卑职眼拙。只是……” 他面露难色, “此地乃陛下严令看守之处,一年四季皆有巡逻,实在不便久留。侯爷还是请回吧,莫要为难卑职。” 沈忆秋微微蹙眉,故作不解: “此地为何看守如此严密?” 守卫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犯了忌讳: “侯爷有所不知,这烛萱殿……邪门得很,时常闹鬼!宫里人都不敢靠近,怕沾了晦气。” “闹鬼?” 沈忆秋眉梢微挑,她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在她看来,人心比鬼蜮可怕得多。 那守卫见她不信,进一步解释道: “不瞒侯爷,年前,这殿里陆陆续续死了一大批人,据说是发了鼠疫,尸体都是一车一车拉出去烧的。” “如今更是没人敢踏足,都说是不祥之地,里面……许是住了命格极凶之人,冲撞了风水。” “卑职劝您,一支珠钗而已,丢了便丢了,万万莫要因此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鼠疫?沈忆秋心中疑窦更甚。 她不动声色,取出些银钱塞给守卫: “原是如此,多谢告知。本侯也不好让你为难,这点银子,劳烦你去帮本侯买壶好酒驱驱寒,本侯找到珠钗便立刻离开。” 守卫得了赏银,又见她身份尊贵,不敢再多加阻拦,叮嘱一句:“侯爷千万小心,速去速回”。 便带着其他赶来的侍卫离去。 沈忆秋目送守卫走远,并未真的去寻找什么珠钗。 她观察着四周环境,寻了条更隐蔽的巷道隐匿身形,待那守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悄无声息地再次绕回烛萱殿前。 吱呀! 她用力推开了那扇沉布满铁锈的朱红宫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殿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荒凉。 蛛网密布,缠绕在梁柱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霉味,夹杂着浓烈的腐臭。 风声穿过破败的窗台,发出呜咽异想,细听之下,竟真如女子低低的哭泣,令人毛骨悚然。 最触目惊心的是入门处景象,两具骸骨以匍匐的姿势倒在地上一,手臂极力向前伸展,嶙峋指骨死死抠抓着门板。 厚重的木门上,留下了无数道深深的抓痕,好像在生命最后一刻,仍拼命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饶是沈忆秋在边疆见惯了尸山血海,此刻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用衣袖掩住口鼻。 她蹲下身,拔下头上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拨动其中一具骸骨。 骨骼上并无鼠疫患者常见的特定病变痕迹,且…… 扫过殿墙角落,那里分明生长着几株治疗鼠疫颇有疗效的草药,若真是鼠疫爆发,宫中岂会任由能救命的草药在此生长? 这鼠疫之说,属实是漏洞百出。 正当她全神贯注于检查骸骨时,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沈忆秋吓得弹起,瞬间回身,匕首已戒备地横在胸前。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身影如同疯魔般扑了过来,但她的目标并非沈忆秋,而是直扑向她面前那具骸骨。 那女人扑在骸骨上,哭了起来,双手颤抖地抚摸着白骨,语无伦次地念叨: “死了……都死了……死得好惨啊……” 沈忆秋持匕静立一旁,凝神观察。 那女人突然抬起头,乱发间露出的脸庞,让见多识广的沈忆秋也不禁愣住。 她的脸上,被人用利刃从左至右划了一个巨大的叉,伤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狰狞的疤痕,容貌尽毁。 但依稀能从面部轮廓看出,她年纪并不大,绝非太子要找的那位老嬷嬷。 那毁容女子猛地抓住沈忆秋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是来带我出去的吗?你终于来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沈忆秋心知她神志不清,顺势放柔声音,循循诱导: “是,我是来带你走的。但我要先确认你的身份,你是谁?” 这句话刚说出口,却刺激到了女子,她猛地甩开沈忆秋的手,指着她癫狂大笑: “假的!你是假的!你不是来接我的!” 她随即抱住头,惊恐万状地缩向角落: “你是来杀我的!是他!是他雇你来杀我的对不对?” 沈忆秋心中焦急,远处已有火把的光亮和脚步声由远及近,巡逻队即将到来。 若任由她这般尖叫,必然暴露。 “我不会害你,我真的是来带你出去的!” 沈忆秋试图安抚,但那女子受惊过度,根本无法沟通,叫声愈发凄厉。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沈忆秋额角沁出细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内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妞姐,妞姐……进来,快进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会有人在意 听到这声呼唤,妞姐叫声戛然而止。 她低低唤了一声“嬷嬷……”,便毫不犹豫地爬起来,踉跄着冲向内殿。 沈忆秋暗松一口气,不敢耽搁,立刻紧随其后,闪身进入内殿之中,反手轻轻掩上了门扉。 她刚适应眼前的黑暗,脚步尚未站稳,脖颈间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 一把锋利的刀刃,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咽喉。 沈忆秋浑身一僵,心中骇然。 以她在边疆磨砺出的警觉和身手,竟对身后之人的靠近毫无察觉。 这冷宫之内,果然藏龙卧虎,此人的武功远在她之上。 双方僵持了数秒,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沈忆秋全神贯注寻找破绽之时,颈间的剑松动了一秒。 她抓住机会,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旋,手肘疾速向后撞去,意图反击。 然而,对方的速度更快,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回过神来,刀刃已精准地抵住了她的喉头,比之前更近一分,刀锋下已经隐隐压出了血痕。 “说!你是谁派来的?” 沈忆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挣扎,试探性地开口: “您……是苏嬷嬷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之人握剑的手比刚才松动了些许。 有戏!她立刻趁热打铁: “放心,我没有任何恶意。冒险前来,只是想向您打听一些旧事,了解一些被尘封的……。” 短暂的沉默后,颈间的冰凉消失。 沈忆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敢完全转过身。 借着微弱月光,她看清了身后之人。 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老妪,身形佝偻,沉沉地打量着她。 “这么多年了,老婆子在这鬼地方等死,没想到……还能有人惦记着。更没想到,你是第一个意外闯进来,还能站着跟我说话的人。” 沈忆秋微微颔首致意,目光瞥向一蜷缩在角落的毁容女子: “这位姑娘是……绿桃?” 苏嬷嬷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 “绿桃?她早就死了。” 她用下巴指了指门外那两具匍匐的骸骨, “那其中一具,才是绿桃。这个……” 她看向角落的女子, “不过是绿桃生前,在这冷宫里唯一交好的姐妹,叫妞姐。绿桃死后,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沈忆秋心中一惊: “绿桃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苏嬷嬷语气平淡: “早就死了,死在那场鼠疫里。” 沈忆秋蹙紧眉头,直接点破: “可是,外面根本就没有爆发过真正的鼠疫,不是吗?” 苏嬷嬷闻言,猛地抬起头,紧紧盯住沈忆秋,很意外: “你是如何得知的?” “那两具骸骨。我在边疆见过真正的鼠疫死者,骨骼会因特定病变出现异常,尤其是关节处。可门外那两具,骨骼形态相对完好,并无此特征。” 她微微停顿,继续说道: “而且,我看到了殿外墙角下,生着几株紫花地丁和蒲公英。” “嬷嬷久居宫中或许不知,这两种草药,在民间正是常用于应对鼠疫,清热解毒之物。” “若此地真爆发过致命鼠疫,宫中防疫,首要便是清除秽物,焚烧掩埋,绝无可能任由能治此病的草药在疫区中心茂盛生长。” “骸骨无鼠疫之症,疫区反生救命之药……这鼠疫之说,岂非自相矛盾,漏洞百出?” 苏嬷嬷听完,古怪地笑了一下,随意道: “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被安上了各种名号的尸体。是病死的,毒死的,还是……被处理掉的,谁又会在意呢?” “是不是鼠疫,又有什么要紧?如今不过是一滩枯骨,再过几年,怕是连骨头都被虫蚁野狗叼磨干净了,那便真的不存在了。就像老婆子我一样,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她的语气全然是麻木和悲凉。 沈忆秋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我在意。” 她看着苏嬷嬷惊愕的目光,指着门外的尸骨: “绿桃在意。” “千千万万不明不白死掉的无辜人在意。” “真相不应该被轻易抹去。绿桃也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您也不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背负着秘密悄无声息地消失。” “告诉我,当年永嘉侯沈昭华在宫中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您又为何会被困于此?” 苏嬷嬷凝视着沈忆秋,昏暗的光线下,少女的眼神亮得惊人,这样的眼神,她曾经见过一次,没想到……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开口: “沈昭华……是你什么人?” 沈忆秋心中微讶,但并未犹豫,坦然相告: “她是我的外祖母。” 苏嬷嬷闻言,深深地看着她。 良久,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默默地转过身,走向屋内。 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用褪色红布紧紧包裹,捧着它,递到沈忆秋面前。 “这个……是绿桃那孩子,临死前,拼了命从那些来清理的人手里抢下来,藏起来,求我务必保住,交给沈家后人的。” “她说,这是永嘉候遗落在宫里的东西……老婆子我在这儿等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也没等到沈家的人来寻……没想到,今天你竟自己找来了。” 沈忆秋双手接过那红布包裹,苏嬷嬷继续道: “不过,关于你外祖母在宫中的具体事宜,我知道的实在不多。只记得她那段时间进宫,一应起居都是由当时还是贵妃的赵可儿娘娘亲自安排的。我身份低微,只是远远见过沈侯爷几面……” “沈侯爷……真是个奇女子。满后宫,只有她,会真心为我们这些身份低微,命如草芥的宫人说话。” “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回在宫道上远远望见她,她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像能把人的心都照透似的,就那么一眼,老婆子我记了一辈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忆秋脸上,感慨: “没想到啊……今天,竟然又见到了这样一双眼睛。” “苏嬷嬷,今日我冒险前来,除了探寻外祖母的旧事,还受太子殿下所托。他想知道,关于他生母嘉妃娘娘当年……” “太子?” 嘉妃二字刚一出口,苏嬷嬷脸色骤变, 她连忙打断沈忆秋的话,连连摆手: “走!快走!关于太子殿下的事,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再问,别再查了,拿着东西,立刻离开这里。快!”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沈忆秋往门外推搡,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沈忆秋被她激烈反应弄得一怔,东方渐亮,心知此地不宜久留: “嬷嬷保重,今日之情,忆秋铭记。”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杀你又如何 沈忆秋怀揣着红布包裹,悄无声息地掩上烛萱殿的门。 刚转身,便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侧身闪避,动作十分迅速。 然而那人的动作更快,手臂一收,竟稳稳地将她圈回了怀里。 惊魂未定间,一股熟悉清冽的木质气息钻入鼻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无奈叹了口气: “殿下?” 头顶传来萧雍璟略微焦急的声音,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还好……你平安出来了。” 沈忆秋微微挣扎了一下,被他按得更牢,只得低声道: “不是说好在东宫等,不会亲自过来吗?” 萧雍璟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约定的时间已过,迟迟不见你传讯,孤怕你……发生意外。” 他无法承认,那短暂的等待竟让他心焦如焚。 沈忆秋抬起头,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何其亲密,她的脸颊几乎贴在他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蟠龙外袍内,雪白里衣领口处用金线精细绣着的桂花纹样。 心中那点被突袭的不快,化作了一丝玩味,故意用指尖虚点了点他的领口: “太子殿下还真是……雅兴不凡。连贴身里衣,都绣着这般精致的桂花。” 萧雍璟低笑一声,非但没有松开,揽在她腰肢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脸颊故意凑近,嗓音蛊惑在她耳边响起: “太子妃的眼睛倒是尖。既然看得这么仔细,要不要……再往里看看,还绣了些什么别的?” 他这话语里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沈忆秋耳根一热,下意识愣住,随即羞恼地转手便要推开他。 然而,就在她发力的瞬间,萧雍璟却像是早有预料,突然松开了所有钳制,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 他语气恢复平静: “看到你安然无恙,孤便放心了。” 沈忆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果然有火把的光亮在移动。 萧雍璟解释道: “宫宴上缺席的人多了,自然会有人来请。” 沈忆秋这才想起被遗忘的两人,有些惊讶: “宋桑语和傅朗星……你还没把他们放出去?” 萧雍璟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开口: “罪魁祸首,自然要交由你来处置。是放是杀,由你定夺。”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让沈忆秋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执掌生杀的储君,他的温柔与戏谑,或许独独给了她一份。 见她沉默,萧雍璟却忽然笑了。 沈忆秋有些好奇: “你不问问我,是否完成了你交代的事?” 萧雍璟看着她,笃定开口: “不需要问。因为你永远都不会让孤失望。”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沈忆秋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压下那莫名的情绪,不经意间再次掠过他领上桂花绣样,终究没忍住那份好奇,轻声追问: “殿下还未回答我,为何独独钟爱桂花,还绣于这贴身之处?” 萧雍璟闻言,一向冰冷阴郁的眼里,莫名的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笑意。 他视线飘向远方沉沉的宫檐,语气中满是怀念: “因为……很多年前的一个中秋,宫宴冗长无趣,孤偷溜出去,在月下的桂花林里,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他的话语在此顿住,却不再往下说,只是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忆秋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星点光亮,和一些难以言喻的缱绻。 沈忆秋被他这说一半留一半勾起了兴致,追问道: “特别的人?是谁?” 萧雍璟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亲昵,带着几分诱哄地敷衍: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那两个人,还在东宫等着太子妃殿下发落呢。” 他故意岔开话题,转身率先而行,沈忆秋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却也不再追问,暗暗记下,抬步跟了上去。 东宫寝殿内,被捆缚的傅朗星和宋桑语早已醒来,在看到并肩走入的沈忆秋与太子时,心中瞬间被惊慌占据。 沈忆秋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伸手取下了塞在他们口中的布条。 宋桑语立刻尖叫起来,试图用威胁掩饰内心的恐惧: “沈忆秋!你敢动我?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贱人,你和你那死鬼外祖母一样……”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沈忆秋甩了甩手,眼神冰冷: “我的外祖母,也是你能置喙的?至于你,宋桑语,和你身边这位傅世子,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样的……令人作呕。” 宋桑语捂着脸,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傅世子的骨肉,是伯爵府的金孙,你敢动我?” 沈忆秋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出了声: “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还是那个爬了三哥床的莺儿。你们的手段,还真是相似得可怜,一样的……上不得台面。” 宋桑语气得浑身发抖: “你竟敢拿我和那个贱婢相提并论?” 沈忆秋猛地俯身,一把擒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认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所谓的靠山……” 她目光扫向一旁被捆得像死狗一样的傅朗星, “正和你绑在一起,自身难保。莫说你肚子里这块肉,就算是一旁的傅世子,我今日杀了,又怎样?” 她直起身: “我是陛下亲封的永嘉侯,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况且,太子殿下就在此处。你觉得,杀一个意图谋害太子妃的同谋,需要理由吗?” 宋桑语彻底慌了神,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忆秋,又求助般地望向傅朗星。 傅朗星刚想开口求情,一抬头便对上太子那双隐含杀意的眼眸,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只得颓然道: “……此事,确实是本世子错了……甘愿受罚。”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心汝父 宋桑语见傅朗星竟如此轻易屈服,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看着沈忆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匕首缓缓逼近,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她涕泪横流,尖声求饶: “姐姐,忆秋姐姐,饶了我。都是他!都是傅朗星逼我这么做的,他说只要帮了他,就给我正妃之位。孩子……孩子也是他强迫我的,我是被逼的啊!” 傅朗星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桑语?你……” 宋桑语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对着他嘶喊: “别叫我!你说爱我,却连一个正妃之位都要百般推诿。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你却连这点代价都不肯付,你既想要爱情,又不想负责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忆秋冷眼旁观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并未立刻动手。 她看向抖如筛糠的宋桑语,缓缓开口: “我可以饶你一命。但是……” 宋桑语连忙表忠心: “姐姐你说,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 沈忆秋笑了,那笑容让宋桑语不寒而栗: “我要你回到宋府,留在我父亲宋清明身边,替我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若能办到,我放你一条生路,让你风风光光嫁去伯爵府。若做不到……” 她的目光扫过宋桑语的腹部, “今日,便是你们母子二人的忌日。” 宋桑语面露难色: “父亲的书房一向是禁地,从不让我们靠近。况且我如今怀着身孕,不久就要出嫁,如何能……” 沈忆秋意味深长地打断她: “你不是还有四位好哥哥吗?如何利用他们,是你的事。” 她手中的匕首尖端,已然轻轻抵住了宋桑语腹部的衣料。 冰冷的触感让宋桑语彻底崩溃,她闭眼尖叫: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傅朗星看着这一幕,心灰意冷,对宋桑语最后一丝情意也烟消云散。 他转向沈忆秋,哑声道: “沈忆秋,今日之事是我不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放我回去……” 沈忆秋却只是对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捏住傅朗星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 另一名侍卫手起刀落,用匕首在他舌头上极快地轻轻一划。 啊!!! 傅朗星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吼,口中顿时被鲜血浸满,说不出清晰的字句。 一旁的宋桑语吓得失声尖叫,几近晕厥。 沈忆秋声音冰冷,厌恶地看着她们: “今日之事,若从你们二人口中泄露半句。无论天涯海角,我必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雍璟始终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挥了挥手,侍卫便将满口是血,面如死灰的傅朗星和宋桑语拖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沈忆秋也打算告辞,手腕却被太子轻轻握住。 “夜已深,你可以宿在东宫偏殿。你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无人敢置喙。父皇那边,孤自会去说明。” 沈忆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直藏在身后的那个红布包裹拿了出来。 萧雍璟目光落在上面: “这是……?” “从冷宫出来时,苏嬷嬷交给我的。说是绿桃死前,拼了命也要交给沈家后人的东西。” 萧雍璟蹙眉:“绿桃……已经死了?” 沈忆秋点头: “苏嬷嬷说,死在几个月前那场冷宫的鼠疫里。” 萧雍璟回忆道: “鼠疫……孤记得。那时孤正在城南处理水患后续。大灾之后防大疫,倒也并不稀奇。冷宫交界离御膳房近,常有宫外送菜之人往来,许是那时传入的。” 沈忆秋却摇头: “我仔细查探过冷宫内外,没有任何爆发过鼠疫的迹象。” “会不会是时间久远,痕迹消失了?” “不会。若是鼠疫,尸骨和环境中必会留下特定痕迹。但殿内骸骨正常,甚至墙角还生长着治疗鼠疫的草药。这不合常理。” 萧雍璟眼中灵光一闪: “如此说来,这鼠疫确实古怪。按理,所有出入宫门者皆需严查,御膳房无事,偏偏与世隔绝的冷宫出了事……” 一个惊人的念头同时划过两人的脑海。 他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异口同声地低语: “是毁尸灭迹!” 殿内烛火摇曳,两人面容皆是一样的凝重。 沈忆秋将那个红布包裹放在桌上,与萧雍璟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系着的结。 红布层层展开,露出了里面的物件。 一方玉质私印,以及一封纸张破损的书信。 萧雍璟目光一凝,率先拿起那方私印,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印文: “这是……永嘉侯的私印。” 他翻过印纽,指给沈忆秋看, “你看这印纽的形制和暗刻的纹路,是内府监专为超品勋爵打造的特制式样。” 沈忆秋心中一震,立刻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之前莺儿交给她的那方私印,将两方印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灯光下,两方印无论是玉料,大小,还是印文的字体字形,几乎一模一样,肉眼难以分辨真伪。 “这……” 沈忆秋蹙紧眉头,若非知晓其中一方来自冷宫,她几乎无法断定孰真孰假。 萧雍璟接过两方印,摩擦片刻: “仿造者技艺高超,几可乱真。但真品与赝品,总有区别。” 他指着真印的一处边缘, “你看这里,真印因常年使用,棱角处有自然圆润的磨损。而赝品……” 他又拿起莺儿给的那方, “线条过于清晰利落,是刻意做旧,反显生硬。更重要的是……” 他将两方印的印面对着光,示意沈忆秋细看: “真印的印文,在笔画转折处,有内府匠人独特的暗记,微如发丝,需得在特定光线下才能察觉。赝品只仿其形,未得其神,自然没有这个。” 沈忆秋依言看去,果然在真印的笔触间看到了那极其隐蔽的标记。 她心中寒意顿生,伪造侯爵私印是重罪,对方不仅做了,还做得如此逼真,所图必然极大。 她放下私印,拿起了那封泛黄的书信。 信纸脆弱,她动作极轻地将其展开。 信上的字迹清秀不失筋骨,正是她所熟悉的外祖母沈昭华的笔迹,不同的是,笔触慌张,像是在极其匆忙的情况下写成。 然而,信的内容却只有寥寥一行字: 「小心汝父。」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同床共枕 “小心汝父?” 萧雍璟低声念出信上明显的四个大字,蹙紧眉头,抬起眼,犹疑着斟酌语句: “这指的……难道是……” 沈忆秋释然开口: “当然是我的好父亲,宋清明。” 她见萧雍璟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便干脆清亮坦荡地开口: “殿下有话不妨明说,此处没有外人,不必遮掩。” 萧雍璟见她如此,也不再犹豫: “据孤所知,宋清明出身寒微,最高不过中过秀才,家境贫寒。” “他娶了你母亲之后,是看在老永嘉侯沈昭华的面子上,才在司经局为他谋了个从六品洗马的闲职。多年来,他在此职位上毫无建树,碌碌无为。”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冰冷起来: “然而,据孤暗中观察,宋家这些年的用度,远非一个六品闲官俸禄所能支撑,家中财产颇丰。” “更奇怪的是,一些京城颇有势力的商贾,乃至朝中几位重臣,似乎都与他有暗中往来,刻意拉拢。” “他身后……必然有一股不为人知的势力在支撑。” 他看向沈忆秋,眼神凝重: “孤曾私下派人调查过他,但所有线索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查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绝非寻常。” 沈忆秋心中一愣。 她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内宅争斗和几个不成器的哥哥身上,从未想过那个在家中不管庶务,像透明人一样的父亲,背后竟藏着如此深的秘密。 沈忆秋若有所思: “想必当年,祖母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寻常,暗中调查过,才会留下这样的警示。”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信纸上,仔细观察着信封,注意到: “这封信的下半部分,有明显的烧毁痕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 萧雍璟接过那张泛黄的纸,指腹摩挲纸张的纹理,放在鼻子上轻嗅了一番,又将其分别凑近烛火与水杯,观察其反应。 片刻后,了然开口: “这是雪橙笺,纸质坚韧,香气独特,纹理特殊。遇火边缘会微微卷曲泛金,遇水则显暗纹。” “这种纸在当年极为稀缺,是贵族专享,每一批产出和流向,内务府或特定的供货商那里,按理都应有记录。” 沈忆秋立刻追问: “那到哪里可以查到这批纸的流向?” “有一个地方肯定有线索……翡脂阁。翡脂阁发家极早,是当年最早引进并售卖这种纸张的商号之一。” “京城第一批雪橙笺便是从他们那里流出的,他们自家的账册里,必定留有记录。” 沈忆秋眼中微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若是翡脂阁,那就有必要去找阮甜芯了。 她转身便欲离开。 “等等。” 萧雍璟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无奈地轻笑一声,“孤方才才对外宣称你留宿东宫偏殿,转眼你又深夜出宫,这岂不是自相矛盾,惹人怀疑?” 沈忆秋脚步一顿,有些愕然地回头: “殿下不会……真的想让我宿在此处吧?” 萧雍璟故意凑近她耳边,戏谑又暧昧开口: “怎么,沈将军该不会是……害羞了?你留在这里,明日一早,孤陪你一同去找阮家小姐,岂不更加名正言顺,也省去诸多麻烦?” 沈忆秋看着他眼中的那分促狭,非但没有羞怯,反而起了几分教训他的心思。 她眉梢微挑,竟真的动手开始解开腰间的束带,作势要脱去外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扭捏。 这一下,反倒让萧雍璟慌了神,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背过身去,耳根瞬间红透: “你……你这是做什么?” 这番纯情又慌张的反应,倒是莫名勾起了沈忆秋的兴趣。 她故意又贴近一步,将手轻轻的贴在他的背上,掌心感受到他背部的僵硬,玩味地笑了起来: “太子殿下不是说,要同床共枕吗?臣女不过是……遵从殿下的意思。” 萧雍璟被她逼得步步后退,几乎要抵到门框,强自镇定地斥道: “沈忆秋,你……你还有没有点女孩子家的样子?” 沈忆秋却轻笑出声,不再逼近,而是环顾了一下这间布置简洁的寝殿,慢悠悠地说道: “臣女只是好奇。观这东宫之内,随行侍从皆是男性守卫,未曾见过半个贴身侍女。” “也从未听闻殿下纳有妾室通房。殿下年岁不小,东宫却如此清净,实在是……耐人寻味。” 目光停留在他红的滴血的耳廓上,意味深长起来: “况且,臣女听闻,太子殿下洁癖甚重,最不喜人近身。无论男女,但凡不慎触碰到殿下身体,翌日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也算是东宫不成文的规定了吧?” 她凑近他,狡黠道: “如此看来,殿下所谓的同床共枕,怕是句玩笑话。” 传闻中冷面无情,杀人无形的太子,私底下……原来是个这么容易脸红的少年郎?” 萧雍璟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热度更甚。 他猛地转身,有些狼狈地拉开房门,扔下一句: “孤去偏殿!” 许是心绪不宁,他迈步时竟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形微晃,才稳住脚步,匆匆离去。 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沈忆秋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朝着门外扬声道: “太子殿下慢走,愿您……好梦安睡。” 萧雍璟关上偏殿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背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 这种陌生的失控的温度,让他心头躁动,喉头干涩。 他似乎……每次想逗弄她,最后都会被她不按常理出牌地反将一军。 “这个沈忆秋……” 他喃喃自语,轻轻摇了摇头。 然而,不过片刻,嘴角却悄悄的上扬,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弧度。 他双手背在身后,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悠然走向内室。 第一百五十章 谁敢 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墨羽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红兰,满脸困惑: “红兰,太子殿下是不是染了风寒?为何脸如此之红?我从未见过殿下这般模样。” 红兰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两根大拇指,对着弯了弯,做出一个代表成双成对的手势。 墨羽盯着她的手势看了半晌,恍然大悟,用力一拍手: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沈将军的武功修为,远在我们殿下之上。所以……这是王不见王,高手之间互相避让的气场感应?” 红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垮掉,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乖,好好站岗吧。墨羽,你跟大家不一样,你是个好侍卫,真的,以后……尽量别把心思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墨羽挠了挠头,依旧一脸茫然,但还是听话地挺直了腰板,警惕的站岗。 红兰:没救了。 …… 翌日,宫门外。 沈忆秋与萧雍璟刚并肩踏出宫门,早已等候在外的白梅和青竹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奴婢和青竹听闻您昨夜在宫中留宿,担心了一夜。早知道说什么也该想办法跟进去伺候才是!” 青竹心思更细,连忙禀报正事: “小姐,府里昨夜闹翻天了。二小姐不知怎么了,回来后就发了好大的火,据说……身下都见了红!府里忙乱了一整夜,大夫请了好几拨,胎算是勉强保住了,但人到现在还昏迷着呢。” 白梅撇撇嘴,补充道: “奇怪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位傅世子竟然没露面。平日里二小姐打个喷嚏他都紧张得不行,这回倒是沉得住气。” “反倒是他母亲傅杨氏一大早赶来了,还带了些聘礼,话里话外急着要把婚事在这几天内办完,真是蹊跷。” 青竹点头: “夫人病着,如今府中事务暂由云姨娘打理,已经开始着手置办二小姐的婚仪了。” 沈忆秋静静听着,心中疑窦丛生,傅家为何如此急切? 这时,青竹才注意到沈忆秋身上并非昨日入宫时那套宫装,她眨了眨眼,八卦地凑近沈忆秋耳边,还瞟了一眼旁边的太子: “小姐……您的衣服……” 沈忆秋面不改色,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宠溺开口: “小孩子家,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走了,去翡脂阁。” 白梅一听太子也要同去,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小声嘀咕: “太子殿下也要去啊……” 她总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气场太强,在他面前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配不上自家小姐。 她刚想拉青竹抱怨,一抬头正对上萧雍璟那双看似带笑却毫无温度的眸子,瞬间噤声,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来到翡脂阁,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吵嚷声,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阁内,阮刘氏正叉着腰,指着阮甜芯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翡脂阁这么多年赚的钱都哪儿去了?快把账本交出来,我给你姐姐说了门好亲事,是工部刘大人家的次子。” “我们阮家从商,能攀上这样的官宦人家是天大的福分,现在人家要一笔丰厚的嫁妆,你这做妹妹的出点钱不是应当应分的吗?攥着钱不放,是不是嫉妒你姐姐能找到好归宿?” 一旁,阮父也皱着眉,一副和事佬的模样附和: “甜心啊,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家人的亲情才是最要紧的。你姐姐若能嫁入刘家,对我们阮家也是大有裨益,你作为妹妹,支持一下也是应该的。” 阮甜心眼眶通红,泪水在眼里打转,强忍着委屈反驳: “爹!这翡脂阁是娘亲留给我的产业,每一文钱都是我辛苦经营来的,姐姐的嫁妆,凭什么要动我娘留下的铺子?” “之前说媒大哥,后来又说媒三哥,现在眼看哥哥们名声有瑕,又立刻转头去找刘家次子,我们家就这么急着……” “急着什么?”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打断了这场闹剧。 沈忆秋缓步从人群中走出,萧雍璟则依言停留在门口阴影处,抱臂旁观,眼神淡漠。 沈忆秋扫过阮刘氏和阮父,毫不掩饰地讥讽: “急着卖女儿求荣吗?之前盯上宋家那两位好哥哥,如今眼看他们名声臭了,立刻就能找到下家,阮家行事,还真是……果决得很。” 她不等对方反应,继续开口说道: “这京城里谁人不知,翡脂阁乃至阮家大半产业,都是甜心母亲,那位原配夫人留下的嫁妆。” “你阮刘氏不过是个续弦,带着个女儿嫁进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撺掇着官吏改了族谱,弄出个嫡庶倒置的笑话。” “如今还想明目张胆地侵占原配嫡女的产业,这脸皮,怕是比京城城墙还厚!” 原本悬泪欲泣的阮甜心,在看到沈忆秋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立刻擦去眼泪,挺直腰板,声音清脆地唤道: “忆秋姐姐!” 再开口时,底气已然十足。 阮刘氏被沈忆秋一番话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阮父也面露尴尬。 但还是强撑着气势,尖声叫骂: “沈忆秋!这里没你的事。你不过是个袭了爵位就六亲不认的主,难道还想教唆甜心也学你这离经叛道的模样吗?” 沈忆秋闻言,反而笑了: “我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承的是永嘉侯的爵,何来不认家人一说?至于甜心,” 她看向阮甜芯,眼神里满是鼓励, “守护母亲遗产,天经地义。倒是你们,既然知道本侯现在是永嘉侯,说话就该放尊重些。否则,别怪本侯不客气!”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过侥幸袭了爵,竟然还装模作样想管我阮家的事情?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阮刘氏恼羞成怒,彻底撕破了脸,对带来的家丁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按住她!今天我就替宋家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闻言,立刻凶神恶煞地朝沈忆秋扑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忆秋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粗鲁地反剪双手,被强行按住。 阮刘氏见状,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她几步上前,高高扬起手,恶狠狠地骂道: “不过是个没人管教的小贱人,也敢同我吆五喝六!给我掌嘴,打到她认错为……” “——我看谁敢!” 第一百五十一章 恩断义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太……太子殿下?!殿下怎么会亲临这种市井商铺?” “你还不知道吗?那位刚袭爵的永嘉侯,就是未来的太子妃,这下阮家可踢到铁板了!” “完了完了,阮家要倒大霉了!谁不知道这位太子爷看着矜贵,手段却……啧啧,可不是个温柔慈悲的主儿啊!” 阮刘氏正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转过头,准备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她的家事,嘴里不干不净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哪个不要命的……” 话音在她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嘴巴惊愕地张着,甚至忘了合上,脸上的嚣张气焰泄得干干净净,只剩惊恐。 “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高呼一声,霎时间,店内店外,包括那几位原本押着沈忆秋的家丁,全都慌乱地跪伏下去,头都不敢抬。 萧雍璟却对周遭的混乱视若无睹。 他迈步,越过跪了一地的众人,目光直直锁在沈忆秋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无视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稳稳扶起。 他的动作轻柔,仔细地为她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灰尘。 当他触及沈忆秋白皙手腕上那几道清晰的红痕时,眼底一片阴鸷。 下意识地和沈忆秋对视了一眼,沈忆秋眼中一片清明冷静,并无委屈。 萧雍璟放下心来,微挑了一下眉,顺势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挡在了她与阮家众人之间。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缓缓扫过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阮刘氏和阮父,最终定格在阮刘氏身上。 “各位,真的是好大的胆子啊。孤竟不知道,在这天子脚下,一个商贾之家的续弦,也敢对超品侯爵,未来的太子妃动用私刑?” 他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审视: “是谁给你的胆子?嗯——?” 尾音拖长,流露出危险的气息,让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阮刘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 “太子殿下恕罪!太子殿下恕罪啊!” “民妇有眼无珠,民妇不知永嘉侯就是太子妃,民妇……民妇只是处理家事,一时糊涂啊!” 萧雍璟冷冷打断: “家事?动用暴力,侮辱勋爵,这也是家事?看来阮家是觉得,这京城的王法,管不到你们头上?” “冲撞太子妃,按律,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你们说,孤该如何处置你们,才能让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牢牢记住……什么人,是你们这辈子都惹不起的?” 萧雍璟的这番话,让几人脑袋瞬间清醒,恐惧占满了心头。 阮父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子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是,是贱内糊涂,是下官治家不严。这,这确实是家事,是下官教女无方,才惹出这般风波,惊扰了太子妃,下官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啊!” 沈忆秋轻轻按住了欲再次开口的萧雍璟的手臂,主动上前一步,淡然开口: “既然是家事,那我们便按家事的规矩,好好算算这笔账。” 她朝阮甜芯递去一个眼神。 阮甜芯会意,立刻命心腹小厮捧上来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房契,账册以及银票。 阮甜芯努力维持镇定: “这箱中,是我生母留下的所有产业明细,以及这些年来翡脂阁及其他铺面的盈利账册。” “按大靳律法,母亲嫁妆及由其产生的收益,皆归子女个人所有,夫家与继母无权侵占。” 阮刘氏眼见形势不利,眼中闪过狠辣,急忙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高声喊道: “太子殿下明鉴!永嘉侯明鉴!” “这丫头现在是我名下的女儿,这白纸黑字,上有官府的朱印,做不得假。” “她既是我女儿,她的资产,我这做母亲的为何动不得?佳文是她名义上的姐姐,出嫁在即,分她些嫁妆,有何不可?!” 阮甜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看向父亲: “这……这是何时的事?你们从未告知过我!” 阮父羞愧地低下头,不敢与女儿对视。 沈忆秋冷笑一声: “好一招偷梁换柱!不入流的手段。平日里不给嫡女名分,压作庶女,到了分夺产业时,倒成了嫡母有权处置的女儿了。算计得可真精。” 她与阮甜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阮甜芯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朗声道: “好!既然你们执意要这些身外之物,我给你们!” 她目光决绝地看向阮父和阮刘氏: “我愿意将名下所有不动产,以及私人账户上的股份,现银,统统转给阮佳文和……夫人。”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将我的名字,从阮家族谱中彻底划去。从此我与阮家,恩断义绝!” 阮父闻言大惊: “甜芯!你胡闹!怎能因一时意气就脱离家族?你一个女子,离了家族,往后依靠谁去?这……这不合规矩!” 沈忆秋慢悠悠地接口: “阮大人是在暗示,本侯袭爵断亲,也不合祖宗的规矩?” 一旁的萧雍璟适时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慵懒: “辱骂朝廷命官,证据确凿。按律,杖责三十,即刻执行亦可。” 阮刘氏吓得一哆嗦,连忙拉扯阮父的衣袖: “老爷!钱拿到手就行了!管她去哪!” 阮佳文也几乎要跪下来,带着哭腔恳求: “爹!不能再出岔子了,刘家这门亲事若再黄了,女儿……女儿就真的没人要了!” 威压之下,阮父最终颓然妥协,颤抖着手在析产与出族文书上签了字,并按下了手印。 沈忆秋冷眼旁观: “空口无凭,文书需当众查验,归档官府。” 围观的众人见状,议论纷纷: “阮二小姐真是被逼到绝路了!” “翡脂阁能有今日,全靠二小姐经营,如今竟要拱手让人?” “我就是冲着二小姐诚信才来的,以后这翡脂阁换了那对草包母女,谁还来光顾?” “产业落到他们手里,迟早败光!可惜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兴的晕了 阮甜芯听着这些议论,眼前浮现出母亲在世时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心中酸楚,却更坚定了决心。 她痛快的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文书,在围观的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 “从今日起,我阮甜芯与阮家,再无瓜葛!” 说罢,她毅然拔下束发的玉簪,一手握住一缕青丝,另一手握着玉簪干脆利落地向下一划,一缕乌黑的发丝应声而断! 阮父看着那缕断发,心中莫名一痛,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甜……” 阮甜芯看都未看他一眼,手腕故意微微一偏,发丝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如同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关系。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大戏已然落幕,阮甜芯却突然走到了街中央,提高了声音: “诸位贵客,请留步!今日,恰逢我翠粉楼新店开业,还请诸位赏光——揭幕!” 随着她的话音,对面一家装修更为奢华,门头被红绸覆盖的店铺前,伙计们用力一拉绳索。 红绸滑落,露出了金光闪闪的翠粉楼三个大字。 阮甜芯站在翠粉楼门前,笑容明媚而: “欢迎大家来到翠粉楼。我,阮甜芯,便是东家。为庆贺开业,今日全场八折!” 阮刘氏目瞪口呆,猛地指向阮甜芯: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你的财产明明都交出来了,你哪来的钱开新店?你……你私下藏匿资产。这是违法的,我们有文书为证!” 阮甜芯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优雅地转身,看着状若疯癫的阮刘氏,莞尔一笑: “阮夫人,谁说这翠粉楼,是用我之前的财产开的?我名下的所有财产,此刻,可不都在你们抱着的那个箱子里吗?” 阮刘氏瞬间反应了过来,脸色惨白。 她想到了可怕的事情,疯了一般扑到木箱前,粗暴地打开,抓起里面的账册和地契银票仔细核验。 “空的……账户是空的!不动产……不动产也全都抵押出去了!” 她浑身脱力,瘫软在地。 阮佳文还不明所以,兴冲冲地放着狠话: “阮甜芯!就算你开了新店又如何?翡脂阁是老字号,客人……” 她话未说完,扭头看见瘫倒在地的母亲,疑惑道: “娘亲?你怎么……高兴得都晕了?” 阮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用尽最后力气骂道: “蠢货!你这个蠢货啊!我们……我们被耍了!” 阮父也急忙上前查看,很快便明白了真相,他指着阮甜芯,气得说不出话: “你……你早就……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早就把资产转移了,给我们留下一堆空壳和债务!” 阮甜芯缓缓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鸡毛的阮家人: “我娘留下来的东西,还有我自己辛苦挣来的一切,现在,我通通都拿回来了。剩下的,你们……好自为之。” 她转身,走进翠粉楼。 翠粉楼雅间内 窗外是喧闹的开业喜庆,雅间内却是一片沉静。 萧雍璟执起酒壶,为阮甜芯斟了一杯清酒,赞赏道: “阮姑娘今日这一仗,打得实在是漂亮。临危不乱,釜底抽薪,孤佩服。” 阮甜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微红: “太子殿下过奖了。若非忆秋姐姐提前洞察他们的算计,为我谋划好这金蝉脱壳之计,我今日怕是真要任人宰割了。” 萧雍璟闻言,玩味地抬起眼眸,看向一旁静坐的沈忆秋,了然: “怪不得这手段如此……似曾相识,凌厉果决,原来是出自夫人之手。” 沈忆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举起身前的酒杯,与他隔空微碰,笑容清浅: “彼此彼此。殿下方才那仗责流放的架势,不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阮甜芯放下酒杯,好奇地问道: “对了,忆秋姐姐,太子殿下,你们今日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沈忆秋与萧雍璟交换了一个眼神,由沈忆秋开口: “确实有事相求。我们想查一桩旧事,需要查阅珍殄阁多年前的一批货物往来记录,尤其是关于雪橙笺的。” 萧雍璟接口道: “此事可能有些困难,毕竟时隔久远。而且,你刚刚经历这般风波,从翡脂阁脱离出来,诸多事务亟待处理……” 阮甜芯却大手一挥,脸上不见丝毫难色,自信拍着胸脯: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殿下和姐姐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别说几年前的账本,就是珍殄阁创立初期的原始账册,我都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我娘亲是个极细致的人,她教导我,经商之道,诚信为本,账目为凭。” “每一笔出入,无论巨细,都必须留有清晰记录,至少两份,分处存放。她说,唯有如此,才能工作留痕,以不变应万变。” 说罢,她唤来一名心腹小厮,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小厮领命,快步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两名健仆便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按照年份顺序排列的账册,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沈忆秋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时还是忍不住惊叹: “这……” 她随手拿起一本,只见牛皮纸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详细标注着年,月份,甚至还有主要货物类别的摘要,条理之清晰,规整之严谨,不像是商贾账本,倒像是史官编纂的编年史。 阮甜芯走到箱前,半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账册脊背上的标签,精准地从中抽出了三四本册子。 她熟练地翻动着,指尖在一行行墨迹间划过。 片刻,她抬起头: “找到了!在这里,景和十七年,春。当年确实有人从翡脂阁大宗采购了雪橙笺,而且数量极大,几乎占了当年库存的三分之二。” 沈忆秋立刻追问: “购买者的姓名,可有记录?” 阮甜芯低头仔细辨认着账册上的字迹,有些迟疑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记录的是……赵梦柔。” “赵梦柔?” 三人同时愣住了。 阮甜芯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不确定: “赵梦柔……这,该不会只是同名同姓吧?难道是……那位赵婕妤?” 当朝婕妤,兴荣公主的生母,闺名正是赵梦柔。 萧雍璟的眼神深不见底,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 “春明十七年……正是孤的母妃嘉妃入宫前后,也是老永嘉侯频繁出入宫闱的时期。时间,对得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塑料姐妹花 沈忆秋思索片刻开口: “赵萱是宋桑语的生母,更是赵婕妤的贴身侍女。那日在宫中,我逼问她时,她宁愿服毒自尽,也绝不松口供出幕后主使。如今看来,她拼死维护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赵婕妤。” 萧雍璟指节轻轻敲击桌面: “此事确有蹊跷。赵萱身份低微,却似乎拥有非同一般的行动自由,不仅能出入宫廷,甚至在宋桑语身份暴露后,还能安然待在赵婕妤身边晋升为一等侍女。” “若无人暗中扶持,行以方便,绝无可能。现在看来,这主仆二人之间,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阮甜芯恍然大悟,轻呼一声: “赵萱竟然是宋桑语的生母?怪不得呢!” 沈忆秋看向她:“怪不得什么?” 阮甜芯解释道: “忆秋姐姐,你在陇南那七年,京城各种贵人聚会,出面代表宋家的基本都是宋桑语。更奇怪的是,当年为兴荣公主遴选伴读,她一个文墨骑射都平平的人,竟然能脱颖而出。” “我原只当是她手腕圆滑,特别会逢迎公主,如今想来……怕是她的生母赵萱,通过赵婕妤这层关系,在暗中为她铺路了。” 沈忆秋眼神一冷: “看来宋桑语早就知晓赵萱是她的生母。而我父亲……怕是也知情,甚至乐见其成。” “他需要一个绝对忠诚,血脉相连的自己人来李代桃僵,夺取爵位。外人终究隔着一层,哪有自己亲生的女儿来得可靠?” 萧雍璟颔首,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赵婕妤近年来圣眷不如往昔,明面上查她,阻力会小很多。但孤担心的是,她背后是否还牵扯着其他更庞大的势力,动她,是否会打草惊蛇。” 沈忆秋想起一事,更加忧心起来: “我之前听傅世子的祖父说过,在我祖母沈昭华去世后不久,赵婕妤便晋了位分。时间点上如此巧合,绝非偶然。看来,我很有必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赵婕妤了。” 阮甜芯闻言,立刻真诚地表示: “忆秋姐姐,太子殿下,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甜芯必定竭尽全力!” 她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个……忆秋姐姐,你之前说的那些话……还,还作数吗?” 沈忆秋立刻明白了她所指,邀请她入沈氏族谱之事。 看着阮甜芯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沈忆秋展颜一笑: “当然作数。我沈忆秋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她顿了顿,傲然开口, “何况,我如今是沈家族谱上单开一页的永嘉侯,为沈家添一位像你这般聪慧能干的好姐妹,有何不可?至于手续,无非是官府文书往来,繁琐些罢了,交给我来处理便是。” 阮甜芯眼中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见此事已了,沈忆秋便起身告辞。 萧雍璟也随之站起,郑重地叫住她: “忆秋,宫内探查赵婕妤之事,交给孤。你万事小心。”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令牌,花纹古朴,正中刻着璟字。 他将令牌放入沈忆秋手中: “这是东宫手令,凭此令牌,你可自由出入宫禁,无人敢拦。”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仅有手指粗细,一端带着引信。 “此乃特制的穿云箭。若遇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险境,点燃引信,它会在高空炸响,光芒十里可见。无论孤在何处,见到信号,必第一时间率兵来救!” 沈忆秋没有推辞,他们现在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将其仔细收好,迎上萧雍璟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多谢殿下。我会谨慎。” …… 沈忆秋带着白梅青竹回到宋府,无视沿途下人探过来的好奇目光,径直朝着库房方向走去。 路过庭院时,正撞见宋桑语,阮佳文与何见稔在凉亭中窃窃私语,几人脸色各异,显然在商议什么。 阮佳文一见到沈忆秋,立刻尖声叫道: “沈忆秋!你还有脸回来?你都不是宋家的人了,阮甜芯那个小贱人夺家产,是不是你教的?没想到你心思如此恶毒,还毁了我的亲事!” 她看了一眼宋桑语,像是找到了什么依仗,挺起胸膛, “但你没想到吧?你二哥就要和我成婚了!” 沈忆秋本不欲理会,闻言只觉得可笑,脚步未停,只淡淡扔下一句: “什么时候,我那位不成器的二哥,也成了值得炫耀的资本了?” 她调转方向,往前走,一个眼色递给白梅。 白梅会意,身形如电,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阮佳文的膝窝。 “啊!” 阮佳文痛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白梅声音冷冽: “阮小姐,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陛下亲封,刚刚袭爵风头无量的永嘉侯!你的礼仪和家教呢?都被狗吃了吗?” 青竹微笑着上前,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女侍礼: “阮小姐莫怪,毕竟您是懂事的年纪才被抬成小姐的,礼仪方面有所欠缺,也是情有可原。奴婢为您示范,现在,看明白了吗?” 阮佳文又羞又怒,抬头看向身旁的同伴: “沈忆秋!你竟敢如此羞辱我!桑语,何姐姐……” 何见稔是个有眼力的,见势不妙,立刻低声道: “我,我家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匆匆离去。 宋桑语脸色灰败,上次被沈忆秋那般威胁,她哪里还敢上前挑衅,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阮佳文催促道: “桑语!你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宋家嫡女,又是傅世子的侧妃。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我?给她点颜色看看啊!” 沈忆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宋桑语身上: “桑语……妹妹。” 仅仅一个称呼,让宋桑语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眼中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在石桌上,对着阮佳文的方向,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给永嘉侯……行礼!” 她转向沈忆秋,强挤出一丝笑容, “姐姐,原谅妹妹身体不适,下次……一定补上。” 阮佳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合谋陷害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桑语。 白梅步步逼近,目光如刀。 阮佳文无法,只得憋屈地行了个礼。 宋桑语站起身,强装镇定: “姐姐,怎么不在你的侯府好生呆着,来我宋家……有何贵干?” 沈忆秋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冷冷道: “当然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宋桑语瞬间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老永嘉侯沈昭华留在宋家库房,指明给她的巨额嫁妆。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忙上前拦住去路: “你是来拿遗产的?” 沈忆秋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疑窦更深: “有何不可?” 她不再理会,径直朝库房走去。 宋桑语却突然变了脸色,发起疯来,在院子里尖声大喊: “快!快去叫哥哥!叫父亲!叫母亲!沈忆秋她又去库房了,她要抢东西了!” 沈忆秋心知有异,挣开她拉扯的手,加快脚步冲向库房。 果然,库房大门紧锁,上面赫然挂着三把沉重的大铜锁。 白梅蹙眉:“小姐,这……” 沈忆秋眼神一寒:“撞门!” “是!” 白梅立刻指挥带来的侯府小厮,找来粗壮木桩,几人合力,开始有序地撞击厚重的库房门。 “反了!反了天了!” 宋清明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未出阁的女儿,竟敢在父亲家中公然强破库门。沈忆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王法!别忘了,就算你是永嘉侯,你也还是我的女儿。” 沈忆秋转身,敷衍地行了一礼:“父亲。” 宋清明冲上前,推开撞门的小厮,怒视沈忆秋: “你这是回来做什么?要拆了这个家吗?” “我只是要拿回,白纸黑字写明,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这都是我们宋家的,是大家的!你既然已断亲改姓,自愿离开宋家,就代表你放弃了这一切。我还愿意分给你,那是念在父女情分,你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不顾宗义,罔顾礼教,简直是个混账!” 沈忆秋闻言,竟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她懒得与他争辩,直接下令: “继续撞门!” 就在这时,宋桑语扶着看起来气息奄奄的宋沈氏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她那四个哥哥。 看着宋沈氏与宋桑语紧紧交握的手,沈忆秋心中最后一丝对母亲的留恋和期待,彻底烟消云散。 连背叛都能原谅,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宋沈氏声音虚弱,看似劝诫却更像指责: “忆秋……当年的事,是我们错了……可,可这和你这些哥哥妹妹无关啊……你能不能……放过宋家,放过桑语,放过你的哥哥们……” 几个哥哥接口: “是啊大妹妹,好歹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何必做得这么绝?” “大家都是亲人,有话好说,何必动粗?” “忆秋,回来吧,哥哥们以后一定对你好……” “就是,都是一家人,你的不就是我们的?” 白梅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出声: “夫人这话未免有失偏颇,几位少爷的话更是可笑。当初你们是如何对待小姐的?如今倒来讲血缘亲情了?” 沈忆秋抬手拦住了白梅,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行人: “宋夫人,何来放过一说?我祖母留给我的东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仅给我一人傍身的嫁妆,与整个宋家无关!” “一直以来,我对宋家,对几位哥哥,可谓仁至义尽。我归家至今,哪一点没有尽力帮扶?而你们呢?可曾有一刻,将我当做家人?可曾有一刻,将我当做妹妹看待?” 场上几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变幻,皆沉默不语。 沈忆秋不再看他们,决然下令:“撞门!” 宋家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阴狠的眼神。 砰! 就在这时,库房门被猛地撞开。 然而,门内的景象却让沈忆秋心头一沉,里面空空如也,偌大的库房,竟像是被洗劫过一般,什么也没有。 沈忆秋快步走入,熟门熟路地打开暗室机关。 里面,同样空空荡荡。 她心知中计,刚想退出,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巨响,库房的铁门被猛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她带来的侯府小厮竟被宋府家丁强行隔开在外,门内,只剩下宋家一行人与她,以及白梅青竹。 白梅反应极快,瞬间拔出佩剑,挡在沈忆秋身前,厉声喝道: “你们想干什么?” 宋桑语得意地笑了起来,满是报复成功快感: “姐姐,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难道没听过瓮中捉鳖的道理吗?这里可不是你的永嘉侯府,也不是东宫,不会再有人来救你了!” 沈忆秋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的身影与前世柴房中那些折磨她的身影缓缓重合。 原来,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反抗,这一家人,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贪婪狠毒的本性从未改变,也从未想过要放过她。 白梅持剑警告:“谋杀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敢!” 青竹焦急大喊:“小姐,他们之前都是在演戏,目的就是把我们骗进来!” 二哥踱步上前,淫笑着用手勾向青竹的下巴,青竹恶心地扭开头。 他转而阴恻恻地笑道: “现在明白过来了?可惜,晚了!从你继承爵位那天起,我们就开始秘密转移库房里的东西了。没错,上面是有沈昭华的私印,可如今永嘉侯是你沈忆秋!只要你死了,这笔无主的巨额财富,自然就落到我们宋家人手里了!” 大哥宋天翰摩拳擦掌,一脸贪婪: “妹妹,你可别怪哥哥们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听话。我们手头都紧得很,就指着这笔钱翻身呢。要是桑语袭了爵,哪用得着费这番功夫?” 沈忆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宋沈氏,故意挤出几滴眼泪哀戚: “娘……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身边那个,甚至连血缘关系都没有。他们父女一直在骗你,利用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宋沈氏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怨恨,她看着沈忆秋,如同看着一个仇人: “你觉得,当年是谁指使赵萱,给那些流寇开的门?沈昭华……她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最亲爱的弟弟妹妹!我要她死!要她沈家断子绝孙!” “你若能乖乖做你的宋家大小姐,不搞什么断亲改姓,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贱命!可你偏要认贼作祖!沈家,就应该灰飞烟灭!” 沈忆秋遍体生寒,想了许多,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竟有对自己亲生女儿恨之入骨的母亲。 第一百五十五章 替身必须死 宋清明手持匕首,步步逼近。 白梅剑尖直指:“我看谁敢上前!” 宋天翰却趁机猛地朝白梅撒出一把白色粉末状的迷香。 白梅猝不及防,吸入了大半,当下便觉得手脚酸软,眼前发黑,佩剑哐当掉落在地。 沈忆秋:“白梅!” 她惊呼一声,拔出头上锋利的发簪,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梅。 “小姐!白梅!” 青竹刚想上去扶,却被宋天翰一脚踹倒腹部,她蜷缩着身体,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宋家几人交换了一个恶毒的眼神,像是看到肉的豺狼,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 白梅强忍着迷香带来的眩晕感,咬破舌头,维持一丝清明,当下便想着同归于尽。 她猛地将沈忆秋往身后一推,低喝一声: “小姐快逃!” 同时脚背一翻,佩剑稳稳的掉在手心,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朝冲在最前面的大哥宋天翰刺去。 她剑法迅捷狠辣,招招攻向要害,完全是军中搏命的打法,一时间竟逼得宋天翰手忙脚乱,胳膊上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 “贱婢找死!” 二哥宋文彬见状,抄起库房角落里一根沉重的门闩,从侧面狠狠砸向白梅。 白梅听得风声,回剑格挡,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她本就手脚发软,被震得虎口崩裂,佩剑险些脱手,踉跄着后退数步。 三哥和四哥则趁机绕开,直扑被白梅护在身后的沈忆秋。 青竹虽腹部剧痛,却毫不犹豫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了四哥的腿,尖声喊道: “别碰小姐!” “滚开!” 四哥怒骂着,抬脚狠狠踹在青竹已经受伤的腹部。 青竹痛得几乎晕厥,却依旧死不松手,张口狠狠咬在他的小腿上。 “啊!” 四哥发出一声惨嚎,更加疯狂地踢打青竹。 另一边,三哥已冲到沈忆秋面前,伸手欲抓她的头发。 沈忆秋眼神冰冷,非但不退,反而矮身前冲,手中锋利的发簪直刺三哥手腕。 发簪深深扎入,三哥痛呼缩手。 沈忆秋毫不停留,拔出簪子,反手又划向试图从另一边靠近的宋桑语,仅是一个眼神,宋桑语便吓得尖叫后退,袖口躲闪不及,被划开一道长痕。 “都给我上!按住她!” 宋清明在一旁厉声指挥,后退了几步,面目狰狞。 白梅那边,她独战大哥和二哥,已是强弩之末。 迷药效力不断上涌,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一个不慎,被二哥的门闩扫中腰侧,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大哥立刻上前,用膝盖死死顶住她的后背,夺下了她的佩剑,将她的双手反剪捆住。 解决了白梅,宋家所有人的压力顿时全集中到了沈忆秋身上。 沈忆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持染血的发簪,剧烈地喘息着。 她目光扫过被打倒在地,生死不知的白梅,和仍在被四哥虐打的青竹,怒火攻心。 “一起上!” 宋天翰吐掉嘴里的血沫,恶狠狠地吼道。 五人同时扑上。 沈忆秋挥簪逼退两人,却被宋清明从侧面一把抓住了手腕,三哥趁机抱住了她的腰,四哥也摆脱了青竹,和宋桑语一起死死按住了她的双腿。 任凭她如何挣扎踢打,甚至用头撞击,都无法挣脱这数双手的钳制。 他们如同缠绕上来的藤蔓,将她所有的力气一点点耗尽。 挣扎几刻,手腕被粗暴地反拧到身后,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发簪掉落脚下。 宋天翰故意走向瘫软的白梅,用尽全力踢了一脚,狞笑道: “看看!这就是你忠心的好奴才!跟着你,就是这种下场!” 青竹挣扎着爬起,却被一脚狠狠踹在胸口,喷出一口鲜血,撞在墙壁上,软软滑落,再无力动弹。 沈忆秋目眦欲裂,后悔当初为何要留下一线,没有将这帮豺狼虎豹彻底铲除,他们竟一次次地想要她的命。 她强迫自己冷静,飞速环顾四周。 这暗室深藏于库房最内部,密不透风,在此处释放太子给的穿云箭,信号根本无法传出,她必须想办法出门,才有活命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镇定: “我如今是名正言顺的永嘉侯,更是太子亲口承认的太子妃。你们杀了我,就不怕太子殿下震怒,将你们满门抄斩吗?” 宋天翰不屑地笑了起来,有恃无恐: “太子妃?死了的太子妃还有什么用?我们早就想好了,把你伪造成不堪流言,在库房自尽的假象!” “到时候一把火将这库房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就算太子猜到是我们动的手,法不责众。” “他拿不出证据,难道还能把我们宋家上下百口人全杀光不成?那他这个太子之位,还想不想要了?” 宋清明毫不在意地补充道: “更何况,我们还有傅世子这门姻亲,桑语肚子里怀的,可是傅家的金孙。傅家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出事?太子就算不顾及我们,也要掂量掂量傅家的分量!” 沈忆秋听着他们周密的计划,心不断下沉。 就在这绝望之际,她忽然仰头,爆发出了一阵悲凉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库房内回荡,显得格外恐怖。 宋桑语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厉声喝道: “你笑什么?!” 沈忆秋止住笑声,目光死死钉在宋桑语脸上: “我笑我自己,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宫中,没有直接一刀杀了你!” 她语气一转,像是认命了: “我输了。但我就算死,也想做个明白鬼。告诉我,我的祖母,永嘉侯沈昭华,究竟是不是你们杀的?” 几个哥哥面露不耐: “跟她废什么话!赶紧解决了!” 宋桑语却抬手阻止了他们,得意起来: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让你做个清醒的鬼。就算你化作厉鬼要复仇,也别来找我,因为从始至终,最想你祖母死的人,是赵婕妤。” “当年,陛下招老永嘉侯入宫议事,却阴差阳错临幸了一个在旁伺候的宫女。那人,便是赵婕妤,我母亲赵萱的亲妹妹,赵梦柔。她因此飞上枝头,盛宠一时!” 赵梦柔竟然是赵萱的妹妹! 沈忆秋蹙眉:“这与我祖母何干?” 宋桑语幸灾乐祸起来: “怪只怪你祖母生的那张脸,竟与赵婕妤有着六七分相似。正是因为这张脸,赵婕妤才对她忌惮万分。” “她怎么能容忍一个替身,一个真正的女中豪杰,占据陛下的视线和内心?只要老永嘉侯活在世上一日,她就永远摆脱不了替身的阴影。所以,她必须死!” 第一百五十六章 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忆秋心中了然,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 但不容她细想,她趁着宋桑语说得戒备松懈的时候,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钳制。 快速抓起地上的发簪扑向宋桑语,尖头处精准地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都别动!放开我们,否则,我今天就拉她一起下地狱!” 沈忆秋异常坚决,眼眸含着血泪。 宋桑语吓得尖声惊叫: “后退!都后退!她想杀了我!” 沈忆秋挟持着宋桑语,一步步向外移动,同时招呼着勉强支撑的白梅和意识模糊的青竹跟上。 然而,宋天翰眼中凶光一闪,他根本不在乎宋桑语的死活,只想尽快除掉沈忆秋这个心腹大患,霸占这些遗产。 他瞅准时机,猛地上前,一头狠狠撞在沈忆秋手腕上。 本就吸入些许迷香,已经体力不支的沈忆秋,被这重重一击踹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宋桑语惊魂未定地摸着脖子上留下的红痕,濒死的恐惧还未完全散去,怒火冲上头顶。 “宋天翰!你疯了吗?你刚才想连我一起杀了吗?你没看到她的簪子就抵在我脖子上吗?我要是死了,傅世子绝不会放过你!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都是草?” 宋天翰被骂得脸色铁青,恼羞成怒,强行梗着脖子反驳: “你吼什么?我那不是为了尽快解决她吗!难道要看着她挟持你逃出去?妇人之仁!她要是跑了,我们全都得完蛋!” 二哥:“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赶紧的,一刀结果了她,以绝后患!看着她我就浑身不自在!” 他说着,甚至弯腰想去捡白梅的佩剑。 四哥揉着被青竹咬出血印的小腿,也龇牙咧嘴地附和: “二哥说得对!夜长梦多,赶紧杀了干净!这库房晦气,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三哥却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宋桑语: “……可是,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外面……” 宋桑语一听他们要直接杀了沈忆秋,立刻尖声反对: “不行!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易死了!”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四哥,走到瘫倒在地的沈忆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直接杀了她?太便宜她了!你们忘了她是怎么羞辱我们,怎么逼得我们走投无路的吗?忘了她是怎么抢走本该属于我的爵位,怎么让我们在京城抬不起头的吗?” “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把她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痛苦,十倍,百倍地还给她!就这么一刀杀了,岂不是成全了她?我要她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要她跪下来求我们,要她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她抽出提前准备好的一根带着倒刺的牛皮鞭,率先狠狠一鞭抽在沈忆秋的背上。 啪! 衣衫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沈忆秋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有惨叫。 “都来!每个人都抽几鞭!” 宋桑语将鞭子递给旁边的人, “这样一来,我们手上都沾了她的血,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父亲,母亲,你们也会理解女儿的苦心,对吧?” 宋清明和宋沈氏对视一眼,算是默认了。 即使在场各位都是他们的血亲,可是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血缘又算得了什么?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将他们强行绑定。 鞭子在不同的人手中传递,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沈忆秋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她蜷缩在地,意识逐渐模糊,唯有刻骨的恨意在支撑着她。 她恨,恨自己当初的心慈手软,竟成了今日刺向自己的尖刀。 就在她即将彻底陷入黑暗之际,库房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云姨娘带着宋若菱和宋三春,冲了进来,她们手中拿着粗重的棍棒,进来后二话不说,对着宋家几人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乱挥乱打。 云姨娘一边奋力挥舞棍棒,一边朝着血泊中的沈忆秋大喊: “大小姐!快走!快走啊!我们拦不了他们多久!” 宋若菱和宋三春也拼尽全力,用瘦弱的身躯阻挡着想要追击的宋家男丁。 沈忆秋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凭借顽强的意志,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朝着洞开的库房大门爬去。 身后,是云姨娘和两位姐姐被打倒在地的闷响和痛呼声,但她不敢回头,温热的血液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当她终于爬出库房门槛,她僵硬地回过头。 库房内,云姨娘和两个庶姐被宋家那帮禽兽打倒在地,蜷缩着,看不清面容,生死不知。 悲愤交织。 沈忆秋用沾满鲜血的手,艰难地从怀中掏出那根铜管。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动引信。 咻—— 一道刺眼的红色光,冲天而起,在宋府上空轰然炸响,染红了半片天空。 刺眼光线,让库房内的宋家人瞬间愣住,狞笑都消失在脸上。 宋天翰第一个反应过来: “是……是穿云箭,她……她叫人了!” “什么?” 宋清明手中的鞭子掉在地上,他冲到窗边,如坠冰窟, “怎么可能?她怎么还有力气……快!快!” 宋桑语慌乱左右扭头: “不能让人看到我们在这里,不能让人看到这些!” 她指着地上斑驳的血迹和散落的刑具。 “快!把这里收拾干净!”宋语堂反应过来,慌忙想将倒在地上的人拖到角落藏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宋沈氏也慌了神: “快!把她们拖到柴房去,血迹擦掉,快啊!” 她害怕的腿软几乎站不稳。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信号发出不到半分钟,无数道黑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入宋府,脚步迅捷无声,瞬间将整个库房区域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正是面色冰寒的萧雍璟。 他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沈忆秋,目眦俱裂,冷哼着咬牙开口: “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