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为心》
1. 第一章
金乌西沉,黄昏静也。
檀府书房内昏暗无光,香炉轻烟密密盘旋压着,气氛凝重而低沉。
“荒唐!这万万不可!”
身披青袍的中年男子拂袖怒不可遏。
一旁站着的吴氏却是“嗤”了一声,呵笑:“荒唐?檀仲安,你这些年给岐王送的药人还少吗?怎么如今将她送给太子便是荒唐了?”
真是可笑至极。
闻言,檀仲安脸色铁青,想要驳斥却无言以答,只得憋出一句:“这不一样,你明知道——”
吴氏厉声打断:“檀家如今的命都在太子手里,舍她一人兴许还能有生机。”
岐王在封地乌阗意欲造反称帝,发动叛乱后被太子迅速而强势地镇压下去。
提起太子,天下人大多噤若寒蝉,谁人不知大周太子谢清砚身负不治顽疾多年,这些年来越发有喜怒无常、暴戾恣睢的趋势,没人敢得罪。
如今是生是死,不过是在他覆手之间。
禁军入主乌阗以来虽对城内百姓秋毫未犯,但对岐王所牵扯的旧势力一律严惩。
谋逆大罪,十恶不赦。
檀家虽未参与到谋反中,却也因此受到不小的牵连。
如今乌阗城内曾经与岐王交好的世家权贵人心浮动,惶惶不安,唯恐这刀就落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檀仲安没吭声,不过片刻,挺直的背脊便好似被千斤重石碾弯,他半低着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陷入沉吟。
半晌后终于开口,嗓音粗嘎苍老:“你让我再想想……”
吴氏目光掠过丈夫沉凝的面容时,心情也很复杂,不再多语,临走前扔下一句提醒。
“你别忘了,她可不是檀家人。”
-
山中气候素来多变,往往艳阳晴天之后,潺湲细雨也翩然而至。
山脚下,一座依山而建的吊脚竹楼隐在空濛烟雨中,雨水顺着檐角铜铃滴滴答答落下,带动铜铃发出清脆空寂的声响。
“再打架今天没有饭吃哦。”
檐下回廊端然静坐一少女,生得十六七的模样,相貌妖冶秾华,风鬟雾鬓,一双秋水剪瞳尤为清澈剔透,如山中精魅误闯凡尘般,身上竟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雨水与山雾重叠,整个天地模糊一片,几片竹叶落在她简素的衣裙上,远远望去缥缈如画。
被水气浸湿的碎发凌乱贴着面颊和细颈,那种湿意让檀禾很不舒服,但她却无暇顾及,明眸一瞬不瞬盯着手里的小木匣。
木匣里,两只通体金银的蝎子正舞着毒钳,翘起尾钩,不可开交地绞缠在一起。
不知为何,一金一银这两只小蝎子今日斗得尤为凶,一只掉了腿儿,另一只断了尾,惨不忍睹。
檀禾心疼,没办法只能将两只分开放置,又各自喂了些药籽。
山风簌簌,惊雷炸响,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拢紧衣衫望了眼屋外涟涟不绝的春雨,檀禾突然很想师父了。
她想起师父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一下雨打雷,她便捂紧耳朵往她怀里钻,师父总会一遍一遍抚摸她的脑袋:“不怕不怕,有为师挡着呢。”
檀禾鼻子发酸,呆呆地看着一处,良久才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抹湿漉漉的眼睛。
吴氏来时便看到这副情形,她微微晃了一瞬神。
美人泣泪,恰似梨花带雨,实在惹人心怜。
吴氏收起油纸伞递给身旁侍女,走上前诧异地温声问:“阿禾怎的哭了,是有谁欺负了你?”
檀禾抬起笼雾长睫,许是太过突然,她愕然望向来人。
“夫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软糯微哑。
“这望月山就我一人,没人能欺负得了我。”檀禾细声,“我就是一时想起了师父……”
听到她提及檀槿,吴氏脸上笑意收敛,人前向来端庄娴雅的面容险些挂不住。
十七年前,檀仲安的胞妹檀槿抱回一个濒死的女婴,以蛊虫毒药做引、各种奇珍药材吊命才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问及孩子来历,檀槿神色淡淡,只说是乱葬岗里捡来试药的,其余的无论再问都是一概不说,久而久之,他们也不再过问。
女婴生得粉雕玉琢,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渐渐长大后,出落得是越发精致潋滟,性子也温软,所以格外招人爱怜。
不知是留了病根,还是幼时用药太多,那孩子身体一直不大好,却也因此得了个特殊的体质——百毒不侵。
这样的体质是福亦是祸。
檀仲安知道后,也曾动过心思,想将她送给高门权贵以谋求名望和庇护。
檀家世代为医,不过却是人人谈之色变的邪门蛊医,善以活人为器皿,喂养虫蛊名药从而炼制成药人,需要时便采血入药。
此举有违人伦,故而在大周一直被视为禁忌,但在西南乌阗一带却尤为盛行。
谁知檀槿得知兄长想法后怒意翻腾,指着檀仲安叱骂:谁敢动这孩子,先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之后她便带着檀禾隐居在深山,孤僻遁世,不再与外界接触。
檀槿在蛊毒医术上是个天纵奇才,一双手能令人血肉化白骨,也能起死人肉白骨,她收了檀禾做徒弟,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只可惜檀禾对蛊毒不甚感兴趣,倒是对医药沉迷。
檀槿是个怪人,一生无夫无子,是以檀禾虽为徒,实为养女。
她对檀禾疼惜若命,病逝前,深知自己已无力再护好檀禾,她叫来兄长嫂子,一双眸平静地凝视他们。
“我死后,若是你们敢动阿禾,我定化作恶鬼,啖汝之肉,饮汝之血!”
一字一字如凛冽锋利的箭矢死死钉在人身上,吴氏至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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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都瘆怕得慌。
可她更怕那位杀名震世的太子,不知是造下的恶业太多还是怎么的,那太子南下平叛乌阗动乱后,就率一队兵马匆匆回了京城,听闻是沉疴旧疾复发。
檀禾的命是檀槿给的,左右她都欠檀家一个恩。
这孩子又是个福泽深厚的,从小到大鬼门关里走了那么多次都能活着,兴许这次也还能有命。
吴氏满腹心思地想着。
念起檀家如今处境,吴氏狠下心来,她面上笑得很是亲切,握住檀禾柔软微凉的手抚了抚:“阿禾,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有求于你。”
檀禾抬眸静静地望着她,那双眼清凌纯稚,颇为认真地道:“夫人还请说。”
“我娘家来信,六旬老母生了重病,寻遍名医也未见好转,无奈之下只能想劳烦阿禾去趟上京,替我母亲瞧瞧。”
吴氏娘家是京城人士,她知道檀禾涉世不深,又心思纯善,之前也请过她出山医治病人。
上京……
檀禾垂下长睫,下意识蹙眉想了一会儿,太远了,她长这么大,连乌阗城都没出过。
吴氏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犹豫,心里翻江倒海。
她敛了敛心神,长长地叹口气:“阿禾久居深山有所不知,岐王叛变,如今乌阗城里动荡不堪,我与家主也无法脱身,兴许……这辈子都无法再见我母亲一面了。”
“实在没法子了,才想着请阿禾看看。”
真真假假,虚实相混。
说到这里,吴氏眼中瞬间凝了泪水,凄然掉落。
檀禾心口一揪,她知道天人永隔的感受,就像她和师父。
她望着吴氏,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好。”檀禾心有不忍,便答应下来,“夫人放心,我定会尽力。”
悬在心中的重石落地,涕泪涟涟的吴氏忍不住松口气,面露笑意,“多谢阿禾,我会派府中武师护送阿禾去京城。”
-
官道上,马车辘辘往京城驶去,乌阗城渐行渐远,直至再看不见。
车帘后伸出的素手雪白如凝脂,似软玉精雕细琢而成,柔弱剔透。
檀禾探出脑袋向外遥望,只见山河远阔,天地苍茫。
有刹那间,她心中突然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情绪。
此行她只带了随身医箱和一双金银小蝎,木匣里,小金小银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环境不对,安分地抱团缩靠在一起,一动不动。
马车一晃一晃走着,晃得檀禾昏昏欲睡,意识飘飘忽忽间好像听到车外小厮压低的声音,彷佛有所避忌一般。
“我听说那位太子殿下残酷暴戾,以杀人为乐?”
“可不是,尸山血海里厮杀出的主儿,那手段狠辣比罗刹恶鬼是有过之无不及!”
“啧,真是可惜了这位……”
2. 第二章
“你的意思是孤命不久矣了。”
落针可闻的殿内,低沉的声音森寒刺骨,没有一丝起伏。
一时间无人敢出声,令人压抑的沉默死寂回荡在空阔的殿内。
此时已是后半夜,乌云蔽月,夜风顺着窗棂缝隙挤进,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让人不寒而栗。
寝殿内只点着一盏灯,显得异常幽深空荡。
暖黄的烛火摇晃,映照出李御医眼底的惊恐,他眼角余光瞥见锦帐后岿然不动的男人,登时“咚”地一声伏地叩首,颤巍巍地抖着声音说:“殿、殿下乃万金之躯,得上天独眷,定会有神佛相助……”
头顶忽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似讥诮,实则半分笑意都没有。
传到李御医耳中,他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后背冷汗瞬间下来,心中闪过无数死法,跪在地上脑袋是半分不敢抬,就怕丢了小命。
锦帐后,男人宽衣广袖斜倚着榻,双目微合而神情肃厉。
绣着繁复赤金蛟纹的袍袖下,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匀称,指间漫不经心地玩捏着一粒黑子,有一下没一下叩打着棋盘,发出戛玉敲冰般的声响。
金檀木案上,方寸棋盘之间,黑白子双方互相蚕食,厮杀的难舍难分,却始终无一方占尽先机,似有只手在精准的掌控局势。
半晌后,他似觉无趣,淡淡地道:“行了,下去罢。”
李御医如释重负,他悄悄抹了一把汗,抖着腿爬起身,拎起药箱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待人走后,假寐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目,他生了副极好的骨相,玉面漆目,薄唇挺鼻,那双狭长幽眸看人时带着万物不萦于心的冷漠,像是雪原极寒之地里静待猎物死亡的野狼,没有感情更没有人性。
冯荣禄赶忙上前,他眉头轻拧,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今晚放这李言钦离开东宫,只怕不出几日,外头就要有风言风语了。”
谢清砚扫过凶波恶澜的棋局,目光冰冷彻骨,薄唇挑起了一丝弧度:“比起杀他,孤更想看他身后那人知道孤还没死的反应。”
语气里满是嘲弄和杀意。
他扔下手中的黑子,恰落在棋盘,刹那间局势陡然巨变,白子溃不成军。
冯荣禄略一思索,心里有了数,躬身应是。
烛光越来越暗,紫铜鎏金熏炉里淡烟袅绕,弥漫在空阔的寝殿中。
谢清砚隐在昏暗之中,脸色倏地沉得厉害,手背、额角青筋暴起,浑身肌肉都绷到了僵硬的程度,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冯荣禄看着他骤然煞白的脸色,知道是头疾又发作了,顿时警铃大作:“奴婢去叫医来!”
“不必。”谢清砚抬手制止。
冯荣禄皱了皱眉,却也只能规规矩矩站在原地。
长久的静默后,谢清砚的神情缓和下来,除了额角沁出的冷汗,面上不似有异,但开口出声时却像含着血气,嘶哑万分。
他吩咐冯荣禄:“再添些静魂香。”
静魂香初时用可缓解头疾,可随着时间推移,病症加剧,最后疗效甚微,只有加重剂量才能缓解一二。
太子自小患有头疾,病发时脑中如同被人千刀万剐,让人几欲发狂,形同疯兽,为保持头脑清明,只能自己与自己下棋博弈。
只是近年来头疾是愈发频繁严重,这次南下平定乌阗时发作起来更是情况险恶,昏迷近半个月,犹如走鬼门关。
冯荣禄取出静魂香放进熏炉里,看了眼太子神色,忧心忡忡嘱咐道:“殿下如今将将醒转,还需静养安歇,不宜忧思过度。”
谢清砚颔首,唔了一声。
“你也下去罢。”他袖子轻轻一扫,挥灭烛火。
冯荣禄应是,待走到殿门脚步顿住,不放心地回头望,看着那仿佛与浓稠夜色融为一体的挺拔身影,心里涌动着复杂难言。
他正色道:“殿下且放心,奴婢定会找到根治这头疾的法子。”
说罢,便退出寝殿。
空荡的寝殿内,紧闭的窗隙漏不进太多月光,却仍能勾勒出男人俊美侧颜,一双眼眸阴郁邪肆,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令人不敢直视。
烛台前冒起缕缕青烟,谢清砚垂目而坐,目光穿透重重夜色不知投向何处。
根治头疾……
啧,死了也好。
不过死之前怎么也得拉上几个给他垫脚。
……
大周上京,东宫。
明灯下,冯荣禄正立于阶前,他出了太子寝殿后,便径直来到了宫门口。
深夜里,宫道上阒寂无人。
随着子时的更鼓响起,不远处的道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片刻后,一辆马车便停了在近前。
随行的护卫翻身下马,急忙上前,向着冯荣禄恭敬为礼。
“卑职见过冯公公,禀公公,乌阗檀家送来的药人到了。”
冯荣禄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同时目光扫过那辆马车。
大周西南边陲之地乌阗毗邻苗疆,是以那地儿一直盛行巫蛊秘术,常年汇聚着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形色人物。
他曾听闻那儿的医蛊世家檀家有个百毒不侵的药人,极为珍重,身上的血更是可医世间奇症。
马车里,檀禾睡得昏天黑地,直至车内的侍女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她才方醒。
“女郎醒醒,到了。”
檀禾费力地睁开条眼缝,怔怔望着镶着螺钿纹玉珠的车顶,彻底清醒过来后,才忆起自己现在正在马车上。
……真累。
檀禾撑肘坐起身,乌发如水藻般顺势垂落,微掩着血色不足的脸颊。
“到了……到了就好。”檀禾有些气力不济,心想总算是到了,再不到她怕是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路途迢迢,马车颠簸,这一路下来她被晃得头晕恶心,哪哪儿都难受。
马车虽大,内里也铺设绒皮地毯,软塌上垫着厚软锦被,但总归是没有床睡得舒服。
也许是坐了太久马车,没有活动筋骨之故,檀禾下了马车后晕头转向,好似坠入了个飘忽的世界,脚底踩着软绵绵的棉花,险些摔倒,幸而身旁的小侍女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檀禾心有余悸,稳了心神后朝她歉然一笑,又连忙道谢。
那小侍女约莫十一二的年纪,见檀禾对自己笑,脸不由腾地涨红起来,哪怕跟她已相处了十来天,还是会被她这张脸惊艳到。
冯荣禄见那药人在阶下绰约而立,看清面貌,饶是见惯了宫中各样美人的他也为之眼前一亮。
美人雪清玉瘦,精瓷般的肌肤在月色下似雪生光,哪怕一身素色衣裙,面上不施任何粉黛,也能轻而易举夺尽万物颜色。
实在是美得惊为天人!
冯荣禄脑子里登时就冒出一个词:红颜祸水。
檀禾迎着探究的目光缓缓抬头,定睛望去。
只见阶上站着一约莫五十来岁的圆脸老者,面白无须,慈眉善目,想必便是吴府管事了。
她遂走上前去,莞尔一笑,颊边现出浅浅一个梨涡,倒是削减了几分妖姝之色,说不出的姣美可爱。
檀禾和言细声商量:“还望您见谅,今时已晚,明日晨起我再为老夫人诊脉。”
她声嗓轻柔,缓慢而沉静。
只是冯荣禄闻言,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迟疑片刻。
诊脉?老夫人?
能跟在太子身边近身伺候的必然是个人精,他惯来会琢磨人心思,见她丝毫未露出身为药人的惊惧窃恐,转瞬明白了其中缘由,料想是那檀家夫妇欺瞒了她。
冯荣禄这人长的讨喜,像极了壁画上慈祥憨乐的笑面佛,让人生不出丝毫戒备之心,平日里也是笑脸迎人,实则背地里各种阴人。
就譬如此刻,他敛下心神,也不否认檀禾的话,顺势笑道:“这是自然。女郎一路舟车劳顿,老奴先带您去休息。”
瞧着这药人神态从容不迫,说话温静清和,冯荣禄倒也是以礼相待,究其根本还是这张脸。
谁能忍心。
沿着绿藤缠绕的夹道小路,穿过四五重庭院,冯荣禄领着檀禾去了一处偏殿,说:“女郎好生歇息。”
檀禾跟在其后呵欠连天,道了声谢。
她这段时日的确是累极了,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环境,恨不得倒头就睡。
屋内并无繁复装饰,却处处透着精致,许是早早有人洒扫清净过,不见半点积灰。
暖黄烛火晃得檀禾越发困顿,草草沐浴一番后便疲惫地倒在床上,身下的被子干燥柔软又暖和,她忍不住卷起来滚了一圈,将自己裹成蚕蛹状,随后贴着墙蜷卧而眠。
檀禾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如潮水般向她涌来,似有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口,难以呼吸。
檀禾艰难喘息着惊醒,眼前阵阵发黑,心口淤堵得厉害,半晌没缓过神来。
她清楚自己这副身子的情况,应该是又犯病了。
平复了片刻,她掀开被褥赤足下床,找出药箱里携带的药瓶。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檀禾探了探渐趋平稳的脉象,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屋外天光大亮,鸟雀啁啾。
她甩了甩依旧昏昏沉沉的脑袋,想起要为吴老夫人请脉。
许是听到动静,屋外传来一声询问。
“女郎醒了?”
是昨晚那位老者。
檀禾应了一声,屋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行青衣侍女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托盘。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自己便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人操控着梳洗换衣。
等檀禾反应过时,那群侍女已训练有素地躬身退下了。
和铜镜中一脸懵的自己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檀禾提起曳地的裳裙,步履缓缓朝外走去。
冯荣禄正候在门口,见她出来,还是那副笑脸:“女郎还请随奴婢来。”
她安安静静跟在后,无意抬眸,目光扫过四周,这才发现吴府大的出奇。
殿宇错落有致,楼阁紧密相连,黄瓦朱墙,廊柱上雕镂着无数的祥云瑞兽,目之所及之处雕阑花瓷,万卉中出。
她幼时和师父住在檀府,印象里檀府也是朱门深院,庭院雍容,但比起吴府差得远了。
檀禾只当是上京吴家富庶,丝毫不疑有他。
穿过蜿蜒游廊,踩着白玉台阶而上,迎面是座深广巍峨的殿宇,殿门虚掩着。
“女郎稍等片刻,容奴婢进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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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冯荣禄放下一句话后,便往殿内走去。
“好。”檀禾点了点头。
她安静地站在殿外等着,徐徐和风若有似无地吹拂在身上,很是舒适。
倏地,檀禾打了个寒噤。
她搓了搓手臂,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晴光正好。
奇了怪了。
内殿里,冯荣禄不敢有瞒,将自己从乌阗檀家要了个药人的事一一禀述。
“照你如此说来,谢承均喝了这么多药人血,他该是金刚不坏之身才对。”谢清砚视线淡淡地落在冯荣禄身上。
谢承钧便是乌阗造反的岐王,本要押入死狱等候凌迟的,哪成想狱中病发暴毙身亡,倒是便宜他了。
谢清砚继续道:“冯荣禄,孤看你胆子也是越发大了,什么人都敢往东宫里带。”
他语气平淡,看着冯荣禄的目光却极为凌厉。
冯荣禄一震,当即跪下,垂下头颅道:“是奴婢欠虑,乞殿下责罚。”
“罚俸半年。”谢清砚看他一眼,“下不为例,否则,绝不轻饶。”
“谢殿下开恩!”
谢清砚知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头疾,并未过于降罪。
不过传闻中的药人血能医身疾,实在虚妄荒谬。
冯荣禄觑眼看着太子,踌躇不定,小声请示:“那……人,奴婢是再给送回去?”
话落,又对上太子那彷佛看蠢货的眼神。
冯荣禄眉心一跳,猛地会意。
京城里或明或暗之处,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只怕不出今日,东宫进了个药人这消息便会不胫而走,届时有心之人必会拿这做太子文章。
再者,如今这情形,那药人出了东宫就是死路一条。
冯荣禄细思极恐,深知自己此举犯了大错。
他没敢再开口,缓步退了出去。
“等等。”冯荣禄刚走到门边,听见身后传来声音,“让那药人进来。”
冯荣禄唯唯应下,走到殿外,示意檀禾进殿,自己则退守在外。
檀禾独自走了进去,踏进殿内的那一刻,那股莫名的阴凉感又陡然袭上来,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向里走去。
举目四望,空阔疏朗的殿中冷飕飕的,不见一人。
玉楹珠帘,绡纱影重,玉石地上铺了一层厚实的绒毡,几只鎏金狻猊香炉安静吐着清烟,空气中萦绕着淡淡松香。
她略有些迟疑地闻了下。
是静魂香,而且剂量很重,重到她这副本就孱弱的身体闻了便开始头昏脑涨。
这静魂香,顾名思义有让神魂安定、藏血止疼的功效,但是用多了也会反噬伤身。
檀禾有些奇怪,吴老夫人究竟生了什么病,需要用到这么重的量。
四下里依旧幽阒无声,但她隐隐发觉现在的情况好像不大对劲,从进来便觉得异常压抑,似有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令人肌肤发紧,脊背生寒。
檀禾陡然在熏炉前站住。直觉告诉她,这里很不对劲。
她本能地转身欲离开,却蓦然撞入一双寒潭深涧般的幽眸。
离她几步远的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
檀禾瞳孔猛地一缩,吓得心脏怦怦跳。
清晨熹光折射下映照出一张俊郎无双的面容,眼前男人一身玄色衣衫,玉冠束发,神情淡漠地看着她。
檀禾呼吸微屏,眼睛一眨不眨地着对面男子,压下心中万千疑虑。
四目相接,隔着柔和的光影,谢清砚见她犹如林间惊鹿般,瞪着湿漉乌漆的眼睛与他对视。
漆黑广袖中探出一只干燥冰凉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
少女被迫仰着脸,唇色极淡,长睫轻颤,衬得眉眼有种精致的脆弱,倒真像是药罐子里泡出来的。
此刻,那双清澈漂亮的眸子里映出他的面容,谢清砚在她瞳孔里看见了茫然和困惑,还有一丝警惕,唯独没有惧怕。
他一时竟觉新奇,微微低俯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真能医世间奇症?”
谢清砚试探发问,语气中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确是浑然不信。
微凉的气息喷薄在颈间,似有羽毛轻抚刮蹭,顿时浮起一片细小疙瘩。
檀禾呼吸急促,她张了张口。
并非是她不想说话,只是檀禾一时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她那本就未痊愈的身体,被静魂香和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刺激得更重了。
耳边一时金鼓嗡鸣,喉间阵阵血腥气往上涌,檀禾紧抿唇,忍着咳嗽。
谢清砚眸光微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嗯?还是个哑巴。”
谢清砚扯了扯嘴角,像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奇事。
哑巴也好,不会扰人。
谢清砚感受到她轻轻颤栗、挣扎的身体,淡淡看了一眼,随后松开手。
原是桎梏她的手掌此刻撤去,檀禾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眼前骤然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后,人止不住朝前栽去。
怀中突然砸下一个软软的物体,谢清砚不得不将人揽住,止住她的继续下坠之势。
他垂眸看着抵在胸前的脑袋,脸色沉得可怕,眸中闪过转瞬即逝的寒芒。
3. 第三章
檀禾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已是时近晌午,光照一室。
脑袋不再晕沉,整个人神清气爽,她打着哈欠,使劲伸了个懒腰。
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她还以为自己身在竹楼里。
映入眼中的是古锦斑斓的烟罗帐,长长垂曳至地上,檀禾一怔,很快意识到这是她初到“吴府”时歇息的地方,她心底渐沉。
当日吴氏来找自己的情形重新浮上心头。
她想,自己是被吴氏骗了,这里压根不是什么吴府,也没有身患重病的吴老夫人。
或许吴氏说的有真话,当日出乌阗时,她看见城中确实断壁残垣、破败荒凉,檀家也许身陷囹圄,甚至有殒命的危机。
只是,她为何要骗自己来京城,来到这个地方。
檀禾是真的想不通。
倏地,心底一个猜想突然涌现而出,她呼吸微滞,细思下来又觉得这实在过于荒诞。
思绪翻飞间,檀禾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过那个诡谲莫测的男人。
咫尺距离,那人目光阴冷邪佞,落在人身上若有实质。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眼神,就像是冰冷的毒蛇缓慢缠上人身,寸寸游移在肌肤之上。
檀禾不由搓了搓搭在锦被外的手臂。
只是如今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呢……檀禾眉心微不可察蹙起。
越想心越慌。
檀禾脑子里嗡嗡一片乱响,静默了几息,索性什么都不想了,躺在床上放松地舒展身体。
层层日光透过玲珑窗格融入屋内,落在她雪白的脸庞上,满头青丝凌乱堆叠在枕间,遥遥望去冰肌玉骨,容姿皎皎。
似春日初绽的虞美人,美而近妖,浓烈又脆弱。
黄雀蹲在房梁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床榻上的少女看了好久。
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在影卫待得好好的,为何会突然被太子调遣到这个女郎身边。
黄雀兀自沉思中,听见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那女郎已换好衣裳,光滑若锦缎般的乌发倾垂至腰畔,勾勒着清柔的身姿,只教人移不开眼。
她掀开珠帘缓步迈出卧室,往外走去。
黄雀下意识想跟上她,习惯使然,她轻飘飘从梁上跳下来,却不想蹲的太久——腿麻了。
黄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如折翼的鸟儿,砰的一声沉闷作响,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屋内诡异的安静了一刹那。
黄雀看见那漂亮女郎浑身一震,霍然扭头,望向自己的目光充满不可思议和……错愕。
不待她说话,黄雀飞快爬起身,先是开口道明来意。
“女郎安好。”她挤出一个讪笑,眼睛里流露出略微尴尬的光,“奴婢黄雀,奉命前来伺候女郎。”
黄雀内心哀嚎,早知道不爬那么高了,如今可好,脸都丢光了。
檀禾心头震动,惊诧地看着这个从身后凭空掉落的人,眼底神情错综复杂,一时无言。
这家府里的人是不是都有神出鬼没的功夫,尤喜欢从背后出现……
—
一连数日,檀禾身边都只有这个叫黄雀的少女,不见其他任何人。
在一日黄雀无意说漏嘴,道出她是什么冯公公为太子找来的药人后,先前种种发生的事情如被一根线串联起来。
檀禾瞬间恍然大悟。
巫医曾有记载,以活人为药坯,蛇蝎蛊虫为引,再喂食各种珍贵药材可炼制药人,之后取其血做药引,可医任何身病。
从她记事起,自己便是药不离身。她是个将死之人,那时师父用尽各种办法为她保命。
每日不是药浴就是药膳,长此以往,大多毒物自然不能奈她何。
一如她之前猜测的那般,吴氏欺瞒她来到此地,的确是因为她身上的血。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檀禾心里说不上是悲是怒,瞬息间的波动之后,情绪归于平静。
这日,檀禾倚坐在廊柱旁,头顶日晕笼罩,将她双颊晒得微红,如暖玉生光,眼波流转间明艳不可方物。
许久未见天光的小金小银也被放了出来,两只哥俩儿好地排排靠在一起,趴在阑干上,好不惬意。
静候一旁的黄雀目露新奇,蝎子她见过,倒是没见过这种通体金银的玩意儿。
她颇为意外地多看了两眼檀禾,瞧着弱质纤纤的模样,没想到敢养这种毒物。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果然乌阗那地儿的人都不简单。
檀禾淡淡抬眸,向近处的黄雀看去,问出这些日一直盘绕在心头的问题:“这是什么地方?”
黄雀言简意赅:“东宫。”
檀禾听了这话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神情有些茫然。
若不是黄雀这些天和她有接触,她还真以为这女郎是天上来的仙儿,完全不知人间世事。
“东宫乃太子所居的宫殿。太子殿下便是一国之储君,普天之下,仅次于皇帝的存在。”黄雀缓缓解释道,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人的反应。
女郎周身的气息依然是柔软安定,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不言不语。
黄雀见识极广,是影卫中最善和人打交道的,却也是第一次碰上像檀禾这样的人,生得昳丽艳绝,性子却温和如远山淡云,不疾不徐,很好相与。
唯一见到的情绪失控是自己失足摔落那次,将她吓得花容失色。
也仅仅只有那一次。
随后的日子,她像是很快的适应了这个陌生地方,但又留有警惕。
起初,黄雀会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可随着时间流逝,黄雀发现,她仿佛与世俗有种隔阂的孤独疏离感,日升而起,日落而歇,活的很是单调。
就像潭静水,无论再大的石子落入其中,最终水面也会重回平静。
黄雀望着眼前的女郎,话锋一转:“不过女郎放心,先前是奴婢口误,您并非是药人,故而无需慌张害怕。”
冯公公办了桩蠢事儿,如今京城上下都知道太子得了个稀罕的药人,口耳相传间越来越歪曲,已经演变成日日都需割肉取血来治痼疾。
传闻中行事乖张、嗜杀阴狠的太子殿下,这会儿又多了个恶名——泯灭人性。
不过倒也是误打误撞,此事搅得有些人心里是天翻地覆,开始蠢蠢欲动,管不住欠剁的手了。
在他们看来,这药人只要对太子有益,那她就得死。
难怪殿下要她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位。
檀禾的长睫颤了颤,若有所思片刻,她想,她大抵是明白了。
这里就是所谓的皇城,之前那个男人,应当是这东宫的主人,黄雀口中所说的“太子殿下”。
“嗯……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檀禾抬起乌漆黑亮的眸,轻声问。
这话来的实在突然,黄雀一时失语。
好半晌,只能咳嗽了一声:“此事须待殿下旨意。”
如今朝堂犹暗,党争激烈,皇帝稳坐高台之上静观虎斗,东宫更是处于这场权势之争的漩涡中心,她已卷入其中,定然是无法轻易抽身。
老实话,她只有待在东宫才是安全的,一旦离开东宫,便会招致杀身之祸。
黄雀眼神心虚地转了两圈,下意识避开她那双澄净如懵懂婴孩的眸子,内心没由来地感到阵阵羞愧。
真奇怪,总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
檀禾不禁黯然,却还是朝她微微一笑:“好。”
她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又久居深山少经世事,如今这种情形下,纵然面上再镇定自若,内心深处不时还是会冒出强烈的不安。
从前的世界里只有她和师父,深山无人,暮去朝来,年年岁岁,她们相依作伴。
世外除了檀家,其他,檀禾知之甚少。
四年前师父病重,药石无医,檀禾也无能为力,那时她很怕师父离开自己,可再怕,还是眼睁睁看着师父在她怀里渐渐冷去。
如今她被困在这全然陌生的地方,除了怕,好像也只能静然应对,别无他法。
……
夜幕深沉,东宫书房。
烛火葳蕤,满室清幽,书架交错林立靠着墙壁,紫檀木长案上一一码放着卷宗小山,近旁水盂里盛有一泓清水,几条小金鲤游荡其中,轻缓摆动着薄如蝉翼的尾鳍。
一抹纤细俐落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屏风之外。
“启禀殿下,偏殿这些时日未见任何异常。据属下观察,那女郎身子病弱,她貌似懂医蛊之术,还养了对怪异的蝎子。不过她好像很不解世事,京中甚至乌阗之事都一概不知。”
说话之人正是黄雀,她微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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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屏风之后半明半昧的身影,斟酌着道。
“除此之外,属下并未发现她有任何可疑之处。”
里头静默片刻,半晌才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嗯,继续守着。”
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长案前,朦胧跳跃的烛火笼在他脸上,俊美凌厉的五官显出几分柔和,却仍抹不尽那一身肃杀落拓之气。
谢清砚双眸微垂,脑海中倏尔浮现出那双不惹世俗的清亮双眸。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月光如霜雪般透过树木罅隙倾洒在庭院,一派祥和宁静。
只是,这宁静之下尽是深藏的污秽暗角。
他在等。
等这些污秽是否敢造次。
谢清砚神情漠然如冰霜,眸底厉色一闪而过:“近日兴许会见血光,不可松懈。”
他口吻轻描淡写,黄雀却是神色凝重,抿紧唇:“殿下放心,属下会时时注意。”
谢清砚一根修长的指节轻叩桌面:“玄鹤。”
倏地,屋内的烛火无端晃了两下。
残影一瞬,一个形如鬼魅的身影出现在屋内,毕恭毕敬地待立着。
“去乌阗檀家好好查一番,事无巨细。”
“是。”
……
翌日,偏殿。
用过午饭后,檀禾歪在廊下藤椅上解乏,春日里午时的日辉晒在身上,舒服极了。
清风袅袅,春絮飘晃,满庭浮动着一缕缕馥郁花香。
不多时她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实在熬不住了,便扯过身上盖的薄毯,蒙住脸直接睡了过去。
睡梦中,鼻端隐约传来一缕似曾相识的清冷松香。
紧接着,周围空气仿佛也渐渐沉凝下去,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征兆。
这一番异样惊醒了檀禾,薄毯下的一团动了动,她迷迷糊糊拉开一截,露出半张脸,懵怔望去。
一道强势迫人的阴影严丝合缝地裹着她,像堵高大深默的墙,将光明与静谧完全隔绝。
男人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他站在近前,一身黑色宽袍广袖,腰封滚缀金织联珠纹,再往上,是一张面无表情的俊容,无声散发出巨大的压迫感。
他在静静垂视自己,不知打量了多久。
冲击甚强,檀禾一下子被吓清醒了,瞪大眸子,屏住呼吸,薄毯下手心捏汗。
倘若自己有心疾,檀禾心想,她肯定不知被吓死多少回了。
虽然黄雀说了她不是药人,但檀禾现在也不敢再全然听信别人的话。
她心中惴惴,所以他今日来……是还是要喝自己的血吗?
檀禾没作声,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抬眼直直地盯着他看。
四目对望,皆沉默不语。
少女面庞玉脂凝白,沐浴在耀眼阳光下,竟有些近似透明的剔透光泽。
谢清砚视线定在了她的脸上,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不过很快便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比起之前,倒是多了些防备,不过还是有些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镇静。
谢清砚起初疑心她会是被调包的细作,故而将黄雀安排至她身边。
可据黄雀所言,这药人每日辰时起,戌时歇,饭后要走路消食,还要晒太阳……浑然不觉自己更像是被软禁在此。
谢清砚低眉敛目,意味不明地盯了她半晌。
檀禾被他盯得头皮炸裂、浑身发毛。
心底越发困惑——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她看见眼前男人眉峰下压,脸色骤然阴沉凶戾,令人心惊。
颅内仿佛有根绷直的弦突然断裂,尖锐的刺痛汹涌而出,谢清砚双目渐渐弥漫血丝。
是头疾发作的前兆。
谢清砚咬紧牙关,满脸煞气,整个人突然烦躁的不行,拂袖转身就走。
檀禾来不及松口气,疑惑地看着他白得吓人的脸色,心里忽地涌起一阵古怪熟悉的感觉。
在他转身离开之际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隔着袖子,两指探了探他的脉象。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叫谢清砚身形一瞬凝滞,袖中的手倏然收紧。
他转脸看向身后,眸光锋锐如利剑,死死盯着那段纤白玉琢的手:“你——”
“你中毒了。”
4. 第四章
廊庑下,明艳昳冶的少女握住男人手腕,明晃晃的日光和斑驳的树影流转不定地映在两人身上,如同洒了碎金。
这幅情景叫平时没事就喜欢蹲树上的黄雀骇然瞠目,看得头皮都要炸开。
殿下最不喜人触碰,就连近身伺候的冯公公也时常要小心翼翼,唯恐惹了不顺。
目光飞速在两人之间逡巡,黄雀眼尖地瞥到太子殿下黑沉的脸色,杀气涌动。
黄雀心情有些复杂,她闭了闭眼,第一次不忍看见血腥场面。
然而下一刻,预想中的惊声和流血并未出现。
黄雀心下疑惑,睁开眼睛。
紧接着,她听见女郎那句“你中毒了”。
声如絮语,却仿佛一记重锤轰然落在这庭院中。
袍袖之下,那本想掐上她脖子的手掌,在听到这句话后生生止住。
谢清砚瞳孔微缩,眼底一片深浓晦暗。
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奇怪,交杂着极度的不可置信,惊疑,困惑,还有丝伤心,就好像“中毒”的是她。
不过谢清砚此时已经没时间去细思了,心律陡得紊乱,脑内是天翻地覆的绞痛。
他牙关紧咬,保持清醒,呼吸越来越急促,眼角都变得通红一片。
攥着他手腕的手还没有松开。
“松手。”
谢清砚冷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淡而凛冽。
留她一命已是恩赐,竟还不知死活。
檀禾仿佛无所察觉,扣的更紧了,纤长手指隔着衣袖寻到腕骨凹陷处的穴位,指腹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按压在上。
动作很是熟练,像是做过千百次。
“不要动。”
她的声音很干净,如林间泉流般柔缓清和,却隐含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
谢清砚平生以来第一次碰上这样语气和他说话的,气极反笑。
下瞬,谢清砚突觉一阵天旋地转,那股钻心蚀骨的痛意似如潮水般被渐渐逼退,虽然还有时不时的刺痛,但不至于难以忍受。
意识慢慢恢复清明,眸中血红褪去。
谢清砚微微怔愣,他垂着眼帘,压低目光,视线里一截雪白的颈项低着。
她离得他很近,近到鼻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清淡苦药香,像朵云般,轻柔而悄无声息地将他浸润其中。
三息后,檀禾收回手,抬起眼帘,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道明净如朝露,另一道沉凝若寒潭。
黄雀一直维持着呆若木鸡的表情,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她听到和看到的。
这场景简直太怪异了。
殿下虽不太看重虚礼,但敢和他这样说话的,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再次出乎意料的是,殿下并未动她分毫。
谢清砚收敛了满身暴戾怒意,很快恢复惯常的淡漠,少顷问:“你说孤是中毒,那么,中的何毒?”
他声音有些哑,或许是剧痛退却,语气也缓和些许。
檀禾:“冥霜。”
谢清砚从未听过这个毒,双眉略皱。
檀禾缓声道来。
“冥霜是味无色无味的慢性毒,入体后便消弭无形,因而根本察觉不出会是中毒。”
“初时发作与风寒头痛无异,但随着时间和发作次数的增加,症状会愈加重烈,长年累月下来,就如钝刀割肉般折磨人。最后毒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人会生生疼死。”
谢清砚一言不发听着,微微蹙眉,她口中所说的症状的确与自己一模一样。
“此毒为苗疆霜氏一族所制,极为稀少。据说是以山沼奇烈瘴毒之气淬炼而成,沾上一点便可穿身入骨,不过霜氏一族早在几十年前就因仇杀而满门灭绝了,冥霜也随之销声敛迹。”
“故而……冥霜至今无解。”
最后一句她声音极轻,细听之下喉咙仿佛堵上了酸涩,变得有些轻微沙哑。
她停顿了一会儿,低声却清晰地道:“方才只是暂时封住了你的脉穴,感知不到疼痛。”
谢清砚沉吟不语。
苗疆霜氏?
他曾经倒是有听闻过,此族僻处万山深涧毒窟中,信奉怪力乱神,善邪毒恶蛊,手法极为阴险毒辣,甚至以孩童来炼制禁蛊。多年来行事放肆,恶贯满盈,当属异派中的异派。
苗疆诸派对其恨之入骨,之后群起而诛戮,霜氏一族上下皆被赶尽杀绝。
不过这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谢清砚凝视着面前的少女,而她的目光也静静落在他的脸上。
此刻日光渐盛,晒得她玉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薄薄粉色,衬得那双点漆般的眸子也愈发黑亮。
谢清砚眸中泛起一丝波动,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他活了二十多年,这头疾也折磨他至今,无论是宫里的御医还是江湖游医,他都找过,可是,没有任何人能找出症结所在。
而今,却被眼前这个药人轻松道来。
她的话不像是假,除了身边之人,谢清砚很少信任外人,不过此刻他意外的选择相信她所说的。
只是,比起得知自己是中毒,他更想知道,她又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上到冥霜症状,下到霜氏。
就在檀禾也同样茫然困惑之际,耳边响起他微沉嗓音:“你又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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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得知?”
檀禾眸色黯淡下来,默然片刻后,坦然回应:“我师父是因冥霜去世的。”
是以,对于冥霜,她最是清楚不过。
此刻,她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也忘了身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对着他尽数吐露。
她师父幼时曾被霜家掳去做蛊童。
所谓蛊童,就是将上百名孩童扔进万虫蛊窟,任其自相残杀、自生自灭,最后活下来的,还要被种上冥霜折磨终生,直至死亡。
这些年里,檀禾见到身中冥霜的,除了师父外,就是他了。
可师父说了,冥霜只有霜家人才会有,而且霜家最后一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
那么,面前这个……皇帝的儿子为何会身中冥霜?
檀禾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在瞬间,一个前所未有的猜想如电光火石般在她脑海中闪过,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莫非是霜家那人没死……”她蹙眉,喃喃失声。
这句话很快消弭在穿廊的游风中。
之后,两人突然陷入沉默,各有思虑,谁也没有再说话。
四下里静谧无声,偶有几声鸟鸣传来。
谢清砚的表情有种异常的平静。
下一瞬,谢清砚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微微闪动。
他的视线越过近前纤弱伶仃的女郎,投向远处威严的皇城阙楼。
若真如她所说霜家有漏网之鱼,那又会是谁?
是否就在这皇城之中?
……
入夜。
夜渐深,月正圆。
转眼间,来到这东宫已有近十多日了。
其实无论身处何地,檀禾向来都是沾床就睡,师父以前常说她心大,夜里被山中野兽叼走了都不知道。
只是这一夜,她第一次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白日里的那番情形在她心头久久盘旋。
再次说出冥霜这个名字时,檀禾有一瞬的恍如隔世。
她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些横亘在记忆深处的无力和巨大绝望再度席卷而来。
融水般的月色银辉伴着暖黄烛火,如同一只柔软的手慢慢抚平了杂乱的心绪。
檀禾翻身侧躺,遥遥望着窗外模糊又清冷的圆月,眼前浮现一抹瘦削身影。
她想伸手碰碰,手指犹豫着悬停半空,等真正伸向前去却只能抓住一片虚空。
檀禾吸了吸鼻子,深吸口气,藉由这个动作压下眸中温热的酸涩。
也不知过了多久,檀禾阖上双目,缭乱的呼吸变得清浅平缓。
梦中一声轻不可闻的呓语。
“师父……”
5. 第五章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檀禾做了很多梦,梦里是她和师父。
檀槿以前时常会笑着打趣,望月山里住了一大一小两个病秧子。
年年祭山神时,大病秧子总是念念叨叨,祈山神庇佑,小病秧子这生能够长命百岁,无病无灾,遇难呈祥。
一旁的小病秧子也跟着学模学样,嘴里叽里咕噜,末了还天真加上一句:“要灵验哦,下回阿禾给山神阿奶带糖吃。”
画面一转,彼时十一二岁的檀禾,正手持蒲扇蹲在药炉旁,药炉声沸,腾起的炉烟夹杂着苦涩药香扑面而来,呛得她满眼泪花。
“——阿禾!”
薄雾缭绕中出现一个身影,她惊怒交加。
是师父。
太过突然,檀禾来不及掩住鲜血淋漓的手心,只能仰起柔软无害的小脸,“师父又病了,阿禾想师父好。”
她有些心虚,又小声道:“家主不是说我的血有用么……”
是以,她在熬药时,割破手心,任血沿着掌心纹路一滴滴落入炉中。
透过迷眼的烟气,檀禾看见师父眼底泛起了红,又听到她颤抖的呼吸声。
许久,许久,檀槿艰难着声音,缓慢道:“那些都是哄愚昧人的鬼话,听信不得,往后别再伤害自己半分了。”
“可我不想你死!”檀禾哽咽着,眸中滚下一行泪,执拗又委屈。
“阿禾,你是知道的,医者最难自医。”檀槿微微一叹,半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又朝她露出温柔笑意,“哪怕没有冥霜,我也活不了多久。”
那笑容里含着无尽复杂的意味。
檀槿托起那只血淋淋的的小手,小心又轻柔地包扎好,温和脉脉劝慰:“人总会离别的,我时常后悔没教你心狠无情些,这样你也好过一点。罢了……”
说到最后,檀槿长叹一声,唇角显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不忍心。
檀禾悄悄抹了泪,只能开始慢慢接受师父会离开她的事实。
这一日在两年后的一个阴雨天来临。
屋内炉火静静燃着,烧红的木头发出轻微爆裂声,一切都是如此的温馨平常。
或许是回光返照,檀槿那天说了很多话,从檀禾襁褓啼哭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她很是放心不下。
“本来还想着撑到你及笈那天的,如今看来是不能了。”
她闭目了片刻,声音气若游丝,像一盏灯,最终还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往后呢,若是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上月亮。……天上地下,虽隔得远,但总还是能看见的。”
“满月之时,也是师父想阿禾了。”
檀禾闷闷地嗯一声,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生命就在流逝,可她只能颤抖着抱紧她。
从始至终檀禾都没有哭,她好像忘却了所有的痛,平静地处理师父的后事。
一夕之间,她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家主夫妇曾提出要带她回檀府住,她拒绝了。
师父还在,还在望月山。
她开始慢慢适应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直到半月后的一个午后,日光灿烂,清风软拂。
她如同往常一般,一一收起院里晒干的草药,下意识回头对着竹楼里喊一声:“师父,这些药放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除了风打竹叶簌簌声,整个山野一片孤寂。
檀禾抱着药簸箕神色恍惚,脑子里嗡嗡一片乱响,她忽然凝重地意识到——她没有师父了。
一种不知所措的酸楚哀伤飞速席卷全身,眼底渐渐涌现出一丝泪光,她因竭力压抑而全身颤抖,可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梦外的她困在梦境里,却依然不肯抽身。
檀禾眉目间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整个身躯不安地蜷缩着,小声抽噎起来。
外间,黄雀本来轻手轻脚正要出去,竟听见里头传来低低呜咽哭泣之声。
黄雀轻盈一转,脚下如生风般移步至床榻前,撩起淡薄罗帐,俯身稀奇地盯着兀自流泪的女郎。
她蜷卧而眠,鼻尖微红,眼角的泪浸湿了鬓发,与之前无论何时都平静自若的样子判若两人。
睡着了还能哭?
黄雀心里嘀咕一声,见她隐隐有喘不上气的趋势,旋即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戳了戳少女的手臂。
“檀女郎,醒醒。”
不见醒转,黄雀又推了推她。
檀禾发出一声低细短促“啊”声,从梦中惊醒。
她懵懵懂懂睁开眼,眸里泛着潋滟水光,长而翘的眼睫上挂着细细的泪珠,随着颤动顺势落下。
黄雀解释:“你魇住了。”
檀禾嘴巴张合了几次,还尚未从梦境中脱离,好半天声音凝涩道:“啊……哦,多谢。”
她撑坐起身,愣愣地看着黄雀转身离开,复又折返,手里端着鎏金铜盆,将浸了热水的绢布递给她。
心中漫上一丝暖流,檀禾默默接过,擦了擦脸上泪水,又道了声谢。
左一声谢,右一声谢,黄雀敢说,她长这么大,听过最多的“谢”就是来自眼前这个女郎。
……
或许是这场真实的梦耗尽了她太多心绪,檀禾一整天都蔫巴巴的,很是难受。
随着暮色西沉。
屋外忽然狂风大作,乌云静默翻涌,整个天地浓重晦涩一片,压抑着暴雨欲来前的沉闷。
不消片刻,豆大的雨滴噼啪砸下来,如倾如注瞬间贯透天地,惊得低空飞掠的燕子急忙寻了个落脚点,躲在檐下扑翅洗羽。
檀禾坐在书案前整理一直随身带的药籍,冷雨带着寒气一阵阵涌进,狂风卷得纸张翻飞不已。
她端起烛台压在纸上,不得已起身去关窗。
这时,门外响起细若不闻的脚步声,屋门被猝然推开。
雨幕中,黄雀面色焦急,携着一身水汽进来。
寻到那抹纤弱身影,她几步上前,朝檀禾匆匆行了个礼,拱手道:“女郎能否随我前去殿下寝殿,殿下病发了,还望女郎施以援手。”
她抬头望向檀禾,语声恳切。
此番太子头疾发作来势异常凶险,竟又如平叛乌阗那次一般,吐血昏迷。
一筹莫展之际,黄雀想到了她——
昨日里,女郎和太子那番话她听见了。
多年来,太子的头疾如同一场怪异又始终不得解的困局,发作起来轻则剧痛,重则昏迷。
直至今日,也唯有眼前这个女郎,是唯一知道这头疾是何物的人。
檀禾面容沉凝,微微颔首:“你带我去吧。”
“谢过女郎!”黄雀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
太子寝宫,幽谧寂冷,玉炉中静魂的残烟袅袅,将要燃尽。
冯荣禄在外间来回踱步,急得满头汗,不时抬袖擦擦,在听到传来一阵脚步声时,他忽然眼睛一亮。
门口很快出现黄雀身影,一浅青衣裙的女郎紧随其后。
黄雀对冯荣禄颔首致意,这时也顾不上殿前失仪了,领着身后檀禾急步踏进,径直来到里间。
檀禾目光落在床帏后,灯火幢幢,映出床上男人轮廓清晰的侧脸。
她一边走上近前,一边淡声:“将静魂香先灭了。”
冯荣禄心弦震动,她怎知是那炉里熏的是静魂香?
他脸上神情复杂,看她一眼,有些犹疑:“这……”
黄雀安抚:“公公照做便是。”
冯荣禄忙不迭将熏炉里静魂香熄灭。
床榻边,檀禾轻执起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手背上淡青色的青筋微凸。
她脑海里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甚是好看”。
袖摆推向上,檀禾透着凉意的指尖搭在他腕间。
冯荣禄和黄雀两人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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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俱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近来可是多次发作?”
她冷静地问。
冯荣禄点点头,说:“是,从前也不过一月两三次,直到今年初开始,隔个三五日就疼一回,从乌阗回来后,殿下就几乎日日发作。”
闻言,檀禾低垂着双眸,悄无声息地蹙了蹙眉。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身上的冥霜已有蔓延之势,因而才会在这段时间发作得如此频繁。
照这样下去,只怕不出一年便会命绝。
檀禾收敛心神,取出随身带的银针,果断地选穴施针。
一室烛火明耀,清绝艳殊的女郎眉眼沉静,全神贯注,手下动作熟稔极稳。
冯荣禄欲言又止,他很想问句“殿下如何”,可又怕扰了她心神,毕竟她手底下的可是太子殿下,最终选择了闭嘴。
檀禾手下落针的速度很慢,或许是神经高度紧绷,她白净的额上沁出一层薄薄汗珠。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的落下,檀禾才舒缓了口气,她微微转过脸来,对上两张面带忧色的面孔,解释道:“这是抑制住毒发的施针之法。”
冯荣禄也是昨日才从黄雀口中得知,殿下的头疾乃是中毒。
而这一切,竟是这位自己擅自主张从乌阗带回的所谓药人所告知的。
惊异之余,他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愧。
喜的是折磨殿下至今的痼疾总算是有了眉目,他对这位女郎更是感激涕零,愧的是自己正是将她带离乌阗的始作俑者。
冯荣禄沉吟了片刻,终于低声问:“那殿下几时能醒过来?”
“还要再等上一炷香起针看看如何。”檀禾应道,“若是不醒,便要施针二轮。”
谢清砚双眼紧闭,即便在昏迷中,脑内也不时迸发出摧枯拉朽的剧痛,这种痛楚他早已习以为常。
下刻,他直直地跌进深渊里,如缥缈孤鸿般木然行走着,脚下是浸满鲜血的泥泞湿土,目之所及处尽是断臂残肢。
道旁厉鬼们狞笑嘶吼,尖锐獠牙上挂着未吞尽的血肉残渣,猩红贪婪的双目紧随盯着他。
口中发癫般叫道——
“天煞,天煞!”
“当以血驱满身煞!”
紧接着,黑旗的周围幻化成飞沙走石的战场,四方游荡的无数魑魅魍魉齐齐拔刀向他杀来。
他横刀立马,身后是剑拔弩张的铁骑大军,置身于这短兵相接的战场之上,只有你死我活。
策马引缰,手起刀落间,血肉与金属碰撞发出凄惨痛鸣。
冷硬的盔甲上血迹斑斑,有他的,有敌人的,还有万千将士的。
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让他看起来终于与那群狠戾狰狞的恶鬼无异。
于是,世人开始畏之,惧之。
可是,这些血戮与恣睢,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所致?
连他自己也渐渐忘了。
血雾苍穹下,他孤寂站立,一双黝黑的沉眸凝望着昏暗天际,忽而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什么东西轻轻贴了上来,周遭浓郁的血腥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药香。
谢清砚脸上浮现一丝波澜,抬起手,皱眉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他慢慢收拢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其存在,甚至有丝丝痒意。
柔软细腻,像是女子的手。
谢清砚沉默着,双眉皱得更深,薄唇紧绷而僵硬。
下一瞬,他眼前一晃,周身层层笼罩的黑暗忽地烟消云散……
一炷香很快过去,檀禾依然不见他苏醒,她拔出针静待片刻,正要准备下一轮。
这时,冯荣禄眼尖地发现太子眼皮动了动,不禁惊呼。
“殿下!”
谢清砚缓缓睁开眼睛,昏黄灯下,双眸一闪而过凛冽寒光。
下刻。
一张如仙似魅的少女面容跃入视线之内。
6. 第六章
烛影浮动,谢清砚难得怔忪了片刻。
在这期间,他的手腕处被人再次被人轻轻按住,压着经脉微下陷。
不似先前隔着衣袖把脉,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指尖落在肌肤上的触感,带来阵阵诡异的酥麻。
谢清砚凝眉垂眸,视线一寸寸落在那只软玉般白净的手上,抬目向上,雪肤魅颜的少女双眸专注认真,眉间轻轻蹙着。
不是幻觉。
几息后,檀禾收回手,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脉象虽弦弱滞涩但好在已经慢慢平稳了。
她眼睫轻抬,目光迎向正望着自己的男人,不闪躲也不回避,淡声告知:“你身上的毒已经开始蔓延了,恐怕就剩这一年时间。”
内室安静,只有她的温言细语响起。
谢清砚那双深眸里,似乎闪过一丝不出意外的了然,不过很快被掩盖。
冯荣禄与黄雀的脸上却是登时煞白,露出难以置信神色。
“敢问女郎可还有医治的法子?”冯荣禄虽也这毒无解,可还是不死心急切问道。
檀禾沉默半晌,方道:“只有一种,以毒攻毒。”
她解释:“有种剧毒名为血蚀引,与冥霜不相上下,但它却可顺着冥霜循行的方向侵蚀嗫噬,两相汇聚于心脉时,再施针引导,最后取心头血将血蚀引引出。”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有些毒也亦然。
这其实与练蛊是一个道理,任其争相缠斗,厮杀夺予,最后剩下来的便是最厉害的蛊。
血蚀引毒性虽霸道可怕,但胜在只要能掌握好它到达心脉的时机,便可以取出。
这是师父想到的办法,可她的身体早年间在万虫窟被侵蚀的溃败不堪,五脏之气,早已绝于内,根本承受不住血蚀引的威力。
两种天下奇毒齐聚体内,短时间内势必会加速摧折人的身体,便是铁骨铜心之人也难以忍受,只怕还未分出胜负,人就已生生痛死。
谢清砚半晌静默不语,他看一眼檀禾,声音低哑:“若用血蚀引,你有几成把握?”
檀禾微微摇头,实话实说:“一成都无。”
这其中有太多无法掌控的凶险。
一旦用血蚀引就意味着是孤注一掷,拿命赌命。
赌赢了,便是生;输了,便是死。
屋内气氛异常凝重,像沉水一般冷寂,冯荣禄和黄雀两人面面相觑,听得是心惊肉跳。
屋外,夜风呜呜呼啸,惊雷暴雨声依旧。
谢清砚靠倚在床头,领口处衣襟松散,露出一小块冷白的胸膛。
头顶的烛光流泻在他苍白面容之上,勾勒着凤眼薄唇,眉骨鼻锋,显现出端严矜贵的气度。
谢清砚垂眸深思,眼中情绪明灭。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一道冰冷嗓音打破寂如死水的寝殿。
“那便用血蚀引。”
他的声音清冷,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可忽视的凉薄与狠戾。
谢清砚面上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时日无多的人不是自己。
闻言,檀禾反倒是一时定怔,似是没想到他能那么果断。
她虽少懂人情世故,但也清楚,常人都难敢将轻易命交予他人,更何况是这些天家权贵之人。
“你当真想好了?”檀禾望着他冷厉的神情,语气有种细微的停顿感,“你应当明白,我没有办法保证中途会发生什么。”
谢清砚低低的,却无比肯定地说:“你且放心,无论孤最后是死是生,与你无关,且任何人也不会伤你分毫。”
他抬起长眸,目光端凝地望着近前的檀禾,忽然一字一字又道。
“事后,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是孤能所及的,你皆可得。”
谢清砚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可他也无比清楚,如今左右都是一死,那为何不放手一搏。
死。
这个从一出生起就刻进他骨子里的词,这些年,他无数次淌过尸山血海,在死亡边缘游移。
死无防,他早已不惧死。
檀禾抿唇,垂下长睫:“不用,此间事了,我能回乌阗便行。”
闻言,谢清砚面上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意外,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一阵夜风掠过,烛台幽光忽明忽暗。
灯火下,她的面容恍若天人,氤氲而温柔,那双如明镜般通透的双眸,始终不含任何杂质。
“可有纸和笔?”
檀禾自顾收拾好银针,转过脸问冯荣禄。
“有的,有的。”冯荣禄忙不迭小跑去案上取过来。
檀禾伸手接过,展开提笔,写好药方后,朝未干墨迹吹了吹气。
她将药方递给冯荣禄,又转侧看向谢清砚,道:“这是安神镇静的汤剂,一日一次。你沉疴已久,不可再延宕时日,三日后我给你用血蚀引,在这期间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谢清砚低低“嗯”了一声。
更漏声声,此时已过戌时。
神经彻底松懈下来后,檀禾整个人突然困乏得不行,她头昏脑胀地打了个哈欠,乌眸沁出一层水雾。
谢清砚想起她每日睡觉的时辰,他对黄雀道:“送她回去歇息罢。”
黄雀应是。
殿门甫一打开,冷风裹着雨水一并刮进来,有几滴砸在脸上,冻得檀禾不由自主打了寒噤。
上京的雨倒是和望月山的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冰冷刺骨。
她拢紧衣襟,贴着靠墙一面慢慢走着。
昨晚没睡好,今晚又睡得迟,等会儿回去再泡个热汤,明日她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檀禾攥了攥手里的灯,边走心里边琢磨着。
黄雀执伞紧跟在她身侧,忽觉后颈汗毛陡然竖起,她一双敏锐圆润的眼睛向侧一扫,不着痕迹地环顾一周。
漆黑雨夜用来暗藏危机,最是合适不过。
浓荫树缝中掠过一道森然冷光,转瞬消失。
那是金属的光泽。
黄雀眯着眼,心底冷笑一声。
一群宵小鬼祟之辈终于登门了。
她低低在檀禾耳边一句,语气同往常般轻快平常:“女郎稍会儿莫要慌张害怕。”
“嗯?”檀禾正神游天外中,莫名听她说这一句话。
孰料就在转头之际,一只箭矢穿透暴雨,破空而至——
“咻!”
黄雀眸心精光倏闪,眼疾手快将伞朝前一送,足尖抬起,拉住檀禾向后退去。
箭矢扎破纸伞,只听当的一声铮鸣,直直钉进墙壁。
檀禾呼吸屏住,震惊地望着从眼前擦过的利器,还没等她松一口气。
下刻,树影中飞出几道黑影,迅猛至极,分别四散朝她们掠来,黑夜里剑光寒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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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手抵嘴边吹哨,高声:“朱鹮!乌鹫!”
尖锐短啸的哨声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响起。
左右屋顶上凌空俯冲出两名劲衣男子,身行起落间,长剑划破夜空,犹如虹光贯日,朝黑衣人阻拦而去。
剑刃相接,激出无数火花。
眨眼工夫,那几名黑衣人被刺的连连后退,登时顿住相视一眼,方才竟完全察觉不出还有这两人的气息。
对方武功飘忽莫测,他们几乎毫无招架之力,果断迅速分作两路,一拨拖延住这两人,另一拨提剑转头直挑檀禾的方向。
“女郎小心!”
黄雀游刃有余,抽出腰间软剑应对,牢牢将人护在身后。
飘舞缭乱的剑花在雨夜里折射出寒邪诡变的光泽。
檀禾颤了颤眼睫,心脏怦怦狂跳,脸上血色褪尽,她长这么大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情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提起万分精神,生怕影响到黄雀动作,紧紧跟在其身后。
鼻端浮过一丝淡不可闻的诡谲味道,檀禾视线落在黑衣人手中的剑上,蹙眉分辨了下,立刻急声提醒黄雀:“别碰到他们的剑,剑上有毒!”
剑鸣嗡颤间,檀禾的声音被衬得极为清晰,也在无形中被放大。
黄雀点头,了然于心。
那黑衣人见始终无法摆脱她的剑势,身子倏地向左飘闪,剑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擦过黄雀耳畔,直逼她身后女子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滞住,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古怪的一声咕噜,刀声落地,紧接着人直挺挺倒下去。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穿透他的喉骨,留下一个肉眼可见的血点,正汩汩往外冒血。
愣怔间,檀禾被一只强劲的手臂圈住腰肢,提到一侧。
她倒吸了一口气,蓦地望向身后。
那人俊美的面容背对廊灯,目光冰冷如霜,无端给人一种威严的压迫感,但檀禾此刻却奇异地感到心安。
“一个活口都不必留。”他沉声对黄雀道。
谢清砚面色阴沉,清凛凤眸之中杀机迸射。
“是!”
身后无忧,黄雀足尖轻点,提剑跃身杀向剩下那个正欲逃脱的黑衣人。
霎时打作一团。
刀剑铮鸣,声声入耳。
谢清砚低眸,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单薄的身子好似正被夜雨打的花,随着风微微起伏,不胜娇柔,却坚韧伫立。
隔着昏黄的廊灯,谢清砚看见她苍白的脸颊上,像沾染了凝固的血迹,眉宇凝起:“伤到你了?”
语气中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檀禾深深吸了口气,定定神,抬袖使劲擦了擦脸。
“不是我的血,他的。”檀禾指了指地上的人,声音还微微颤着。
谢清砚松口气。
那厢,黄雀三人利落收剑,冷眼瞥向地上的几具死尸。
雨水很快将留下的鲜血冲刷得一干二净,东宫重新恢复万籁俱寂,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清砚冷眼扫过,果然不出他所料,今夜这些刺客,正是冲她而来的。
正在此时,游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的步声,一名年轻的东宫小太监疾奔而至。
他停住,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
“禀殿下,宫中来人,皇上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7. 第七章
风停雨歇,天日暗如深渊,仍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声。
两旁朱红宫墙被雨浸湿,更显深如血。
谢清砚走在冗长的青砖宫道上,一身玄青暗云纹的缂丝锦袍,玉冠束发,气度沉凝。
那张冷玉般的面容轮廓分明,双眸明锐,步履之间从容淡然,丝毫看不出是不久前才从昏迷中清醒的人。
冯荣禄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双眉紧皱,心里百转千回。
刚解决完那番登堂入室的刺杀,皇帝便急召太子入宫觐见,还不得延误。
这时机怎么看都太过巧合。
谢清砚忽然顿脚,目光穿透夜雾,牢牢锁在不远处的宫殿上,玉楼金阙,九重深宫在煊亮的宫灯下,显露出狰狞的面目。
三层汉白玉石殿基之上,那是皇帝所居,紫宸殿。
他提步踩上玉阶,向里走去。
殿门前守夜的宫监看见来人,无声飞快地转身朝里头禀声:“启奏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不消一会儿,皇帝的声音,似远还近,从里间徐徐响起:“让他进来罢。”
内侍应是,匆匆退出,躬身对着殿槛之外的青年,道:“殿下安,皇上在里头等着殿下了。”
紫宸殿内玉砖铺地,设雕镂金漆宝座、玉石屏风,两侧熏炉常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仁宣帝安坐在沉香榻之上,他已年近半百,鬓边生出几多华发,虽面容略显疲惫,举手投足间却透出几分自然贵重的仪态,还能得以窥见盛年时的意气风发。
榻下毕恭毕敬立着一精瘦如材的长脸太监。
几案上落下一道肃沉阴影,长身而立,一动不动。
“坐罢。”仁宣帝抬目望向这个儿子,像早已习惯他这副不恭不敬的态度,只是招招手,道,“陪朕下把棋。”
谢清砚撩袍落座,拈起一枚黑子,随手置入局中。
黑子如星,白子如玉。
两人如同寻常父子坐在一起话家常,手中棋子不断落下。
仁宣帝随口似地问:“上回与朕对弈,是几月前了?”
谢清砚只道:“三个月前,临行乌阗前一晚。”
“朕果然还是老了啊,记性大不如从前。”
语中尽是萧索感慨。
一旁候着的总管太监杨延忙掐嗓道:“皇上日理万机,心系天下政务,这些事儿由老奴来记着便行。”
仁宣帝摇头一笑,未置一词。
谢清砚静默,漆眸深处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
棋盘上难分胜负,黑子白子,错综成谜。
本就意不在棋局,仁宣帝落下最后一颗白子后,从侧案上拿过一沓奏章,推过去。
“朕今夜叫你前来,是有正事要言。”他指了指那些奏章,“打开看看。”
谢清砚执起翻看,上面无一不是御史批评太子竟啖饮人血,何来王法人性。
仁宣帝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微微抬手,接过杨延呈上来的茶,端茶轻啜,“你带回药人一事,如今朝廷上下皆是注目。”
谢清砚依然雍容自在,扔下奏折,淡淡一笑说:“哪来的什么药人,不过是儿臣南伐乌阗时看上的一美人,怎知带到了上京会被传成这样。”
“哦?”仁宣帝微微皱眉,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清砚,目中掠过一缕疑色。
“既如此,那朕要命人好好查查,谁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传出这等谣言,那些个朝臣也当罚,不议政事,竟如长舌妇般乱嚼舌根。”
谢清砚含笑:“那儿臣先谢过父皇。”
“如此也甚好,拖了这些年的择妃事宜是该提上日程了。”仁宣帝看了眼他,似是欣慰终于铁树开花了,又道,“老二家的小子都能满院跑了,再看看你,当真要孤家寡人一个。”
谢清砚面不改色:“父皇说笑了,儿臣一快要入土的人,怎敢娶妻耽误人芳华。”
话音方落,仁宣帝顿时沉声斥责:“休得胡言!”
“那日李言钦瞧过,儿臣这痼疾无医,确实是要命不久矣。”
谢清砚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太医署那一群庸医,朕养他们有何用!”
一来一去间,皇帝倏地爆出声声剧烈的咳嗽,手捂着心口急急喘息,惊得杨延快步上前搀扶,连忙为他顺气,一边提醒。
“皇上您这风寒将将愈,可万不能再动这般大的气了呀,龙体要紧!”
仁宣帝闭目靠在榻上,许久后,神情看上去稍稍缓和了些。
谢清砚敛目,此刻面上无任何表情显露。
在他睁目之际,谢清砚起身肃立一旁,低低地道:“天色已晚,父皇歇下罢,儿臣先告退。”
仁宣帝颔首,朝他拂了拂手。
谢清砚转身离开,忽听一道追响在耳畔。
“皇儿莫要担心,天下奇人甚多,父皇定为你找到这医治之法。”
他停下脚步,回身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出了紫宸殿,谢清砚蓦地冷下脸,神色阴鸷。
在出宫的路上,冯荣禄从鼻孔里哼了声,跟后嘴里咕哝着。
“那杨延跟个麻秆儿似的,扔炉里烧炉子都嫌磕碜。”
“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演,将这两人扔戏台上,一唱一和,估摸着看台下日日都能座无虚席。”
冯荣禄咬牙切齿,话里话外,无丝毫对这天下九五至尊的敬意。
谢清砚沉沉瞥了他一眼,那意思似乎在说今夜发生这一切拜谁所赐。
冯荣禄闭了嘴,惭愧低下脸。
都拜他私自做主从乌阗带回个人。
不过,倒也是误打误撞了,要是没有檀女郎,怕是至今还不知道这头疾是什么。
行至东宫,冯荣禄有些迟疑地轻声问:“殿下当真要用檀女郎说的……血什么引?”
谢清砚徐徐地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冯荣禄挠挠头,他倒不是有怀疑女郎的意思,只是,听她说的那般险恶,万一稍有不慎……
呸呸呸!
冯荣禄心底赶忙呸了几口,止住胡思乱想。
东宫,谢清砚径直回到书房,正见黄雀三人候着。
“可有受伤?”
三人齐声:“回殿下,不曾。”
他们同是影卫成员,与黄雀、玄鹤身在明不同,朱鹮、乌鹫两人一直都被太子安排隐在东宫暗处。
黄雀另道:“刺客共有五人,身上无任何特征,且剑上正如檀女郎所言,无一例外都淬了毒。”
究竟是哪方派来的,还不得而知。
这些腌臢,蹲了这么多天,总算憋不住出手了。
谢清砚点了一点头,话锋一转问:“她呢?”
黄雀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殿下问的是檀禾。
“女郎已经睡下了。”
黄雀临走时,还偷摸撩帘看了她一眼,怕她经历晚上那一遭腥风血雨会害怕,结果睡得那叫一个香。
心底不由啧啧称奇。
真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动分毫。
谢清砚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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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一闪,回想起刀光剑影中,她神情坚定,明明身子颤得不成样子还能潜静从容地提醒。
的确不同寻常。
……
翌日,晴光潋滟,暖风和煦。
檀禾果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精神饱满地伸了个懒腰,昨夜里发生的一切早已抛之脑后。
甫一开门,抬眼见廊下被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手中各持托盘,其上大小锦盒堆叠,各式锦缎罗裙,金簪玉珠。
檀禾愣住,迷茫看了一圈。
冯荣禄一见到她,脸上露出无比歉然的笑,郑重道:“女郎安好,先前多有得罪,奴婢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如今在这东宫里,女郎是仅次于太子殿下的金尊玉贵,冯荣禄恨不得将她供起来。
檀禾知他说的应是自己从乌阗来到这儿的事,她垂下眼,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
冯荣禄见她不语,抽出那张笺纸,转开话题道:“昨日女郎给的这药方,东宫恰好也有一药房,只是无医者,可否再劳烦女郎随奴婢去抓药?”
这回,檀禾点了点头。
“好。”
冯荣禄领她去了又一殿阁,推开屋门,各异药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屋内,药柜靠墙贴立,林林总总的小抽屉上贴满药名,不仅数量繁多,且名贵。
檀禾面露惊喜之色,那双乌目陡然亮得像猫儿一样。
比起人,她更喜欢和这些药材打交道。
冯荣禄见她欢喜,解释:“殿下用的药从不经外人之手,因而东宫才设有这间药房。”
檀禾其实没大听清他说的话,她情不自禁地一个一个抽开,乌灵参、地茶、蛇不见、独金鸡……
甚至还有一些她只在药籍上看到过的奇珍异宝。
她有些飘飘乎然,脑海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
好半天才想起还要为太子抓药。
她随之慢慢恢复冷静,又乐颠颠地抓起戥子,在药柜前来回走动,一一将药取出。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檀禾跟随冯荣禄前去书房给太子送药。
书房之内,轻烟香袅,静得落针可闻。
书案旁静坐一青年,背影笔挺如松鹤,清瘦颀长,又自带威仪。
檀禾脚步微顿,移至离太子几步开外的地方,有事想和他商量。
她学着他们对他的称呼,抿唇轻声问:“殿下昨日说的还算话吗?”
谢清砚看她一眼,清冷深湛的眸里掠过不明所以。
“……就是药房里的那些药材,我离开的时候能否带上些?”
她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昨日已经说了什么都不用,今日便反悔。
但那些天材地宝,有些可能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再遇上的。
她真的很想要。
檀禾抬眼看他,目光期期,一泓秋水似的眸子盛满希冀。
见他忽然皱起眉头怪异地看着自己,檀禾怕他是觉得自己提的要求过分,于是伸出手,比了半个指盖大小,再次道:“我不都带走,每样只抠这么点儿。”
谢清砚心中一滞,竟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良久,口中缓缓吐出僵硬的几个字:“你都搬空也无妨。”
一声轻灵欢喜的声语在耳畔响起。
“谢谢殿下。”
檀禾唇角漾开笑意,眉梢都洋溢着鲜活生动,连带着本就妖冶的容颜更显摄人心魄,明妍不可方物。
那笑如蜻蜓点水般落在谢清砚眼底。
8. 第八章
檀禾好似又回到了望月山,周边开始充斥着各种药材。
自从得了太子应允后,除了每日三餐,加之午后会挪出来晒晒太阳,她从早到晚窝在这药阁中。
临近傍晚的日头微弱,透过格扇照得整个屋子都是晕黄的,檀禾欺霜赛雪的肤色笼着一层微微柔和的光泽,似是山中雪玉。
面前长几上药籍堆叠,抽匣错列摆放,一旁炭炉咕噜冒着缭绕青烟,清苦药香阵阵。
她垂首低眉,神情专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中的事。
已经是第三日了,汤剂还有最后一碗。
明日她得给太子种下血蚀引,当务之急,她要配好固心药,以防中途毒发会严重损坏心脉。
黄雀抱臂守靠在门旁,庭院虫鸣声声,混合里头药臼子“笃笃”的捣药声,静听片刻,又是碾药滚子压过药槽发出细微的迸裂声。
一刻未歇。
须臾后,轻柔的一声从里传出。
“黄雀,能否帮我个忙?”
黄雀“诶”地应声,向里走去。
檀禾终于忙活完,站起身,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你帮我,将这些碾磨好的药粉分置在笺纸里,再一一包好。”
黄雀照做,舞刀弄剑的手做事很是伶俐,不消片刻便包好了,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结扣。
或许是临近用毒,近来东宫一直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下。
殿下于他们而言,是不可离的主心骨。
纵使外界畏殿下如恶鬼,但黄雀知道,那些不过是旁人加诸的恶言。
黄雀心中思绪翻涌,终是没忍住躬身一揖,恳切道:“女郎对殿下的救命之恩,奴婢感激不尽,来日必还女郎此恩!”
檀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一顿。
她扶住黄雀手臂,微微摇头:“你言重了,其实我也……”
她也无法确保最后他能活下来,最终如何还是要看他自己造化。
“但我会尽力而为的。”
檀禾抬起沉静的双眸,轻而坚定道。
……
于此同时,玄鹤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从乌阗赶回。
他将马缰绳交给一个小厮,拾级而上,穿过长廊,直奔东宫书房。
”檀仲安有一胞妹,唤檀槿,幼时曾被人牙子掳去过苗疆,后经救出后,也一直漂泊在外。她极少归家,但忽然在十七年前抱回一个将死之婴,之后再未出过乌阗,这婴孩也正是如今东宫里这位女郎。”
“檀仲安与岐王私交甚密,给他送了不少药人。据檀府下人说,那檀仲安多年前就曾动过将女郎送人的心思,只是被檀槿发现后作罢了。”
“从那之后,檀槿带着女郎离开檀家,久居深山,直至四年前檀槿离世,檀氏夫妇才和檀女郎重有联系。”
书房内,除了玄鹤没有任何温度的禀述,唯有烛火静静燃烧的声音。
谢清砚目光看向案上水盂里的鱼儿,神情平静。
檀槿,苗疆,霜氏……
谢清砚想起那日檀禾说的,她师父檀槿是霜氏所炼的蛊童。
若时间往前推算,檀槿被救出之际应当正是霜氏一族灭门之时。
那当初被救出的蛊童中,除了檀槿,是否还有别人。
若有,是否其中也有霜氏一族的漏网之鱼。
巧的是,当初除掉霜氏的那些苗疆诸派在几年后突遭重创,听闻死伤无数,之后四零八落,再难成气候。
这也是为何时至今日,鲜少再有人提起苗疆的原因。
谢清砚想起自己身上的冥霜,突然又问:“宫中这些年可有异人?”
冯荣禄闻言顿时愣住了,双眉紧皱,绞尽脑汁地去想。
许久之后,猛然睁大了眼睛,眼里迸出激动:“有一个!”
谢清砚把目光投在对面的冯荣禄身上。
冯荣禄急急道:“有个善贵妃。皇帝当年南下时,曾带回一个民间女子,一进宫便封了贵妃之位。”
谢清砚问:“具体何时?”
冯荣禄十分肯定地说:“永孝二年,冬。”
那是二十三年前了。
冯荣禄对此记得极为清晰,当时元后正怀着太子,那天是雪后初霁,他扶着元后在廊下散步,迎面碰上皇帝和善贵妃相携而来。
两人对元后视若无睹,轻飘飘从他们身旁走过。
冯荣禄气得七窍生烟。
当初几位皇子夺嫡之争,皇帝能登基上位,正是借了元家庞大的势力,岂知刚坐稳皇位,便弃之如敝履。
元后脾气甚好,只是低眉拍了拍他的手腕,轻摇头。
冯荣禄一个小太监,也只能咽下一口郁气。
远去之际,他听见那善贵妃柔柔说了一句——
“臣妾还是第一次见到雪。”
但那善贵妃并未盛极多时,突然有一天对外宣称抱病居于宫中不出,往后二十年未露过面。
皇宫里来去匆匆,向来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因而,除了些老宫人,也极少有人再知道宫里还有位善贵妃。
冯荣禄知无不尽道,提到元后时,他看了眼太子,难掩神伤。
他的这番话让谢清砚若有所思。
“二十三年前……”
正是苗疆动乱跌宕之时。
谢清砚思忖着其中的来龙去脉。
迷影重重,似几根互不干扰的丝线,因她的到来而被缠绕牵扯在一起,渐渐得以窥见头绪。
谢清砚隐隐觉得,或许就连她身上也有许多的谜团。
“去查查当年从霜家救出的都有谁。再者,就是宫里那个善贵妃。”
玄鹤应声:“是。”
……
药房里,檀禾估摸着时间,端起药碗前去太子寝殿送药。
殿内掌了灯,谢清砚正在椸前更衣,远远望去宽肩窄腰,背脊挺直,如青松翠竹。
笃笃两声叩门声响起。
谢清砚头也未回:“进。”
“殿下,喝药。”檀禾往屋内一望,将碗搁在他身前案上。
谢清砚端起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檀禾一目不错地看他喝完,又递给他一颗蜜色药丸。
谢清砚毫不犹疑地接过,直到药丸在舌尖化开,漾出丝丝甜腻。
他察觉出不对,脸色微变,眉头深锁:“这是什么?”
“甘草丸啊。”檀禾偏转头看他,说话尾音上扬着,无端生出一股子俏意来。
她又解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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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祛苦涩的。”
以前她喝药,没糖的话师父就会给她塞一颗甘草丸。
谢清砚忽然沉默了。
那张一直冰冷的面容在烛灯映衬下,显得有几分清朗温和。
檀禾倒是没管他在想甚,紧接着道:“手伸出来。”
谢清砚这几日已然是习惯了,依言照做,手心朝上,递至她面前。
檀禾一手托着他手背,另一手两指并拢搭在他腕间。
身上穿的广袖长裙其实很是碍事,袖子总是要掉不掉地垂落下来。
她无奈将袖口半挽至小臂处,露出半截纤巧皓腕,肌肤白如凝脂,在烛光中莹然生晕。
左臂上隐隐露出一小块红色印记,仿佛一尾徜游于水色间的鱼儿,灵动摆尾,欲要跳出。
谢清砚盯着那抹印记看得出神,良久才移开视线。
这几日冥霜没有发作,脉搏一直柔和有力,节律平稳,倒是未见有任何异常。
檀禾心下甚慰。
经过这几次把脉,谢清砚也发现,她的体温似乎一直都是低于常人。
他突然想起玄鹤说的,她本是将死之身,是否与这有关。
殿外骤然响起阵阵语声。
一直守在外的冯荣禄高声:“呦,这不杨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冯公公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不皇上心系殿下头疾,特命老奴前来探视殿下,还带了今年番邦进贡的两根千年人参。”
杨延那破锣似的嗓子实在听得烦人。
屋内,谢清砚垂眸看一眼檀禾正欲离去的手指,催动内力,屏息静气。
檀禾自然也听到了有人说话,本想说脉象一切正常,不耽误他谈事。
正准备收回手,忽然“咦”了声,目露疑惑。
怎么没有了?!
她震惊地往下按了按,还是察觉不到。
杨延正在此时进入殿内。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
“谢殿下。”
说话间,杨延一双冒着精光似的鼠目,时不时偷眼打量着里间情况。
浮光掠影,美人绰约。
从杨延的角度看去,正见太子怀中依偎一女子,窥得半边云鬓娇颜,腰肢纤细,只觉仙姿高华,夺人心目。
虽未见全貌,但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隔着珠帘罗幕,谢清砚那锐利深刻的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杨延,一如鹰隼。
杨延登时收回目光,冷汗爬满脊背。
“那老奴便回去复命,不扰殿下了。”他赔笑着,识趣地退了出去。
“杨公公,好走啊。”冯荣禄跟后阴阳怪气地一声。
可别摔死了。
见人走远,谢清砚看了檀禾一眼,她面上写满不解困惑。
极其漫长的片刻之后,指下脉搏突然又恢复,一下一下搏动着。
檀禾更为震惊了,美目瞪圆。
谢清砚沉声问:“如何?”
檀禾轻轻“啊”了一声,许久,摇了摇头道:“无事。”
她慢慢收回手,但惊疑不定地目光还不时落在他腕上。
临走时,嘴里嘟囔一句:“奇了怪了。”
9. 第九章
更深夜阑,万盏宫灯氤氲照亮大殿的琉璃重瓦,纵目远望,巍峨宫阙重深如海,浓重而晦涩。
宫深人静,紫宸殿的檐角在黑夜中肃然挺立。
当值的宫奴们正侍立于外殿,杨延迈着小碎步缓步入内。
重帷影深,隔着袅袅熏香,他瞧见几案处那抹明黄身影,杨延匆匆行礼下拜后,立即直起身子凑到他耳边。
仁宣帝正批阅奏疏,闻言眼神一眯,“当真?”
”千真万确。“杨延肯定地道,“老奴去时,亲眼瞧见殿下正抱着那女子呢。”
仁宣帝搁下手中笔,不自禁地微蹙着双眉沉思,神情意味深长。
他想起那日李言钦回宫禀述,太子身负顽疾多年,纵然扁鹊再生,华佗在世,恐怕也是回天无力。
良久后,仁宣帝口唇微动:“是朕多虑了,也好,随他去罢。”
他取过案上的奏疏,复又执起笔,没批注几下,忽而微微侧首,对着身旁平静相询。
“杨延,朕这些年对太子如何?”仁宣帝问。
语气是再寻常不过的声调,只是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杨延愣了一下,他跟在皇上身边多年,时时刻刻靠揣测圣心过日子的人,最是机敏。
他缓声谄媚:“皇上对太子殿下自然是百般照拂,这些年若不是皇上为殿下据理力争,只怕太子早便不是太子了。”
皇帝素来平和宽仁,哪怕当初太子出生时,钦天监上奏曰:元后之子恐乃煞星转世,皇上也未易储。
仁宣帝敛眉垂目,淡笑一声。
而后,紫宸殿陷入一片无底无尽的沉默。
不知是否是错觉,杨延竟从中听出一丝冰冷意味。
……
谢清砚并不知晓,自己昨晚借她做戏的那番举动,会给檀禾带来这么大的认知颠覆。
檀禾蹲在药炉旁,一手托腮,默然思忖着。
脉搏那么长时间不跳,人不就死了么。
他怎么还能好好站着说话呢?
越想越难以理解,香蒲叶制成的蒲扇在她手中被揪得不成样子。
一旁,黄雀揣着檀禾给的金疮药,打算回头再给影卫其他人捎点儿,恰听见她嘴里嘟哝出声。
她想起一事,随口道:“倒也未必会死。”
“嗯?”檀禾面上表情明显一怔,忍不住朝黄雀望去。
黄雀唔了一声:“寻常人不知道,但是习武之人,大多会一门高深的内功——龟息法。”
“因为有些各中高手,能听音辨位,大到步履,小到心跳搏动之声,是以必要之时需暂停呼吸脉搏,以此来隐匿身迹。还有些达到一定境界的,甚至能自闭气息如死人。”
檀禾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你也会吗?”
“当然。”黄雀微扬声,言罢,就静息敛气给她看。
檀禾探身过去,朝黄雀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腕上。
果然,沉稳有力的脉搏骤然停止,平坦的手腕上,不见有一丝波动,
一如昨天太子的那样。
檀禾:“……”
她没有说话,默默收回手,继续蹲回炉前,手中上下摇晃着扇子。
那太子昨日那番是为何?
檀禾又想不明白了。
不过这些困惑很快被随之而来的血蚀引冲淡。
乌云蔽月,深沉的夜无边无尽。
整个东宫里灯火长明。
湢室里水汽氤氲,恍若云遮雾绕的仙境般,长垂的锦帐隔出里外两间,烛台高置,地砖上映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冯荣禄正和两个粗使小太监一道送水进来。
“女郎,这些可够?”冯荣禄问她。
檀禾偏过头看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将之前配好的药粉洒入池中。
“你们出去吧。”她声音不急不缓。
冯荣禄应声,望着太子的方向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却也不知说什么,缓步退出并掩好门。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闻轻慢的脚步声。
谢清砚只着一身雪白中衣,静坐于汤池中,发梢水珠顺着下颚滑落,滚过喉结,没入衣襟之下,被水浸湿的衣裳松松垮垮裹着劲瘦修长的身体,隐隐露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
他双目微阖,冥霜三日未发作,终于在今晚又开始复发,颅内如针刺般隐隐作痛。
一道阴影笼下来,半掩不掩地罩在他身上。
谢清砚睁开双目,神色沉静,目光落在不过离他几步远的少女身上。
檀禾俯身坐在汉白玉阶上,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小竹匣,里头静静沉躺着一根形如血线的红细丝,还有一颗药丸。
“本来是要给我师父用的。”檀禾垂下脑袋,抿唇,低低说了句。
她将药丸递给谢清砚,示意他吃掉。
而后,端过身旁的烛台,小心翼翼捻起这根细线,放置在烛心上。
吞吞吐吐的火舌迅速舔舐上细线,腾起缕缕诡异的血色轻烟,逐渐弥漫开来。
“你在此,这毒不会伤到你?”
谢清砚是第一次见还有这种毒,有些意外,沉声问她。
檀禾抬眸看他,轻声道:“不会,其实我身体的确是百毒不侵,但也确实不能医任何病症。”
长睫在烛火下半垂着,掩住略显失落的眼眸,檀禾下意识摸了摸手心的疤痕。
那时候,她无比希望家主说的是真的,便是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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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只要师父能好,她都不在乎。
其实早在被师父发现之前,她在煎药时,便已经放了许多血进去。
可是并未见有任何效果,师父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在衰败。
檀禾很快收敛起思绪,又道:“更何况,你方才吃的那颗药,与这血烟只能是一牵一引,片刻之后它自会进入到你体内。”
谢清砚了然。
不一会儿,原先轻蜇的疼痛如沸水般腾起,又似有千把利刃直戳进来,直冲灵台,一瞬间将他湮没。
檀禾也同样心跳如擂鼓,漆黑的乌目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骤然煞白的脸色。
谢清砚心头气血乱窜,急剧喘息,紧绷的薄唇溢出一声闷哼,额角细密的汗珠不断冒出,汗水滑至鼻梁。
原本俊美的脸因疼痛而有些狰狞,颈侧青筋隐现,十分可怖。
“殿下?”
见此情形,檀禾紧蹙着细眉,轻声唤他。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紧张。
铺天盖地的疼痛之中,谢清砚能清晰感受到有另一缕凌厉气息,窜入经脉,四处游走,像一阵横扫的龙卷风,所到之处,尽数摧毁吞噬。
漫长的黑暗中,谢清砚意识恍惚之际,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他,而后,唇中被人轻轻抵入一颗药丸。
柔软的指腹在他唇上稍纵即逝,留下微不可寻的痒意。
温静又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耳畔萦绕。
“咽下去,这是麻痹神经止疼的药。”她说。
他依言照做,喉结来回滚动一下。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剧烈撕扯的痛意才逐渐消退。
血蚀引最终停至颅内,与冥霜交循,两相碰撞,渐渐有偃旗息鼓的趋势。
彷佛是经历了一场生与死之间的拉扯。
片刻之后,谢清砚缓缓睁开双目,黑沉沉的瞳仁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眼底融有深深血丝。
原先半湿不湿的中衣,此刻被汗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背上。
檀禾眨眨眼睛,凑近细看他的脸色。
而后捞起池中他湿漉漉的手腕,再次切脉察看。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体内血蚀引与冥霜相持不下,暂时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檀禾一瞬展颜,眉梢漾着喜悦,喃喃细声:“挺过去便好,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烛火半昏,眼前的视线内一片混乱,谢清砚低垂眼眸望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近到呼吸相缠。
谢清砚这会儿嗓子干涩的说不出话,目光怔怔落在她脸上。
灯火恍惚了容颜,但她笑靥灼目,仿佛盈满了这个屋子。
方才那一身的疼痛也皆数被驱散。
10. 第十章
湢室里水汽逐渐稀薄。
檀禾站定在汤池旁边,抬手捏了捏泛酸的脖子,转身向外走去。
那张向来有些微微病白的面容之上,如今被热气熏得泛起一层薄红,秋水含眸,煞是好看。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谢清砚从池中站起身,彻底湿透的中衣裹着修长挺拔的身躯,水珠顺着喉结脖颈滑落,没入若隐若现的胸腹之间,消弭不见。
随着走动,地砖上一行水迹洇晕开来。
谢清砚平日里穿衣看着竹清松瘦,但此刻却尽显不同。
或许是常年行军打仗,他的身材精壮强悍,肩宽腿长,身上每一处肌肉线条匀称紧绷,恰到好处。
不过檀禾对此毫无所觉,她径直撩帘走到外间,目光巡睃一圈,几案上茶水吃食齐全。
她视线落在一碟糕点上。
檀禾舔了舔唇,肚子实在是饿得慌,她身体不好,自幼羸弱多病,素来都是少食多餐。
方才在用血蚀引的过程中,她不敢有片刻松懈,等一切尘埃落定,方觉得眼前阵阵发昏。
枣糕甜腻绵软,满嘴都是淡淡枣香,吃了没几口,檀禾想起里头还有个病人。
屏风后,谢清砚脱下湿衣,换上冯荣禄一早备好的干净寝衣,将腰带一丝不苟系好。
“殿下吃么?”檀禾咬着一块糕走向里问道。
她的声音轻柔地响在谢清砚耳边,异常清晰。
两人仅一扇屏风之隔,不过一步之遥。
谢清砚默了默,系腰带的长指明显一顿,扯过外衫披上,走出去。
他垂眸注视着眼前少女。
只见她手中正端着一盘杏仁枣糕,仰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睫下,一双乌眸充盈着雾气,微带询问。
目光短暂地交触了片刻,谢清砚便移开了视线,淡淡地说:“不吃,你吃吧。”
初开口时嗓音有些微哑。
谢清砚不重口腹之欲,更别说这些甜食。
檀禾轻轻“哦”了一声,继续捻起一块咬上。
她吃相很好看,小口小口吃起来,咀嚼的时候两颊会微微鼓起,若细看,能发现吃到高兴时,眼眸会闪过一抹亮色。
谢清砚眼底浮现些许意外的兴致,不明白她为何吃个糕能这样满足。
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他倒是有了别的发现。
她没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的观念。
恐怕若是此刻他身上未着一物,她也不会有任何不自在或是羞怯。
那双单纯澄澈的眼睛反倒是会盯得人下意识别开双目。
檀禾丝毫未察他在打量自己,一心一意咽着枣糕。
毕竟在她自小到大的生长环境里,接触过的男子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更何况檀槿也没教过她这些。
檀禾吃了两块便饱了,她拍掉手上残留的糕点屑,之后一杯热茶下肚,总算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湢室沉闷而静谧,谢清砚朝外走去。
檀禾跟在谢清砚身侧,边走边交代:“血蚀引这时才初初入体,冥霜应当会歇寂一阵,在这期间若是有任何不适,殿下一定要及时与我说。”
“哦对了,还有,”檀禾扬起下颌,朝他露出自己细嫩的脖颈,手指在上点点,“如果殿下突然发现颈上有显出血色脉络,也不必惊慌,那正是血蚀引,一般会时隐时现的。”
谢清砚深远幽暗的视线自她颈上移开,良久,低低地“嗯”了声。
垂眸敛目间,眼前晃过的尽是那截白得发光的颈项。
暗夜无声,寂寂月光洒落在廊前。
廊下,冯荣禄久久伫立,看到屋门打开,两人出来的那一刹那。
他当即眼一热,险些老泪纵横。
冯荣禄赶紧背过身,双手合十地微微念叨:“元后保佑,元后保佑。”
……
不知是否是那晚药浴的缘故,谢清砚这几日总觉得他周身萦绕着尤为清晰的药香,无论他换了多少件衣服,依然还在。
和她身上的一样。
不苦涩,闻起来莫名的舒服。
“……殿下?”
犹豫片刻,朱鹮还是出声唤他。
话落,他能明显感觉到,殿下的神情微微一僵。
谢清砚敛起思绪,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沉声:“继续。”
朱鹮清清喉咙,正色道:“据属下那晚交手来看,那几个刺客可以肯定是二皇子的人。”
二皇子谢清乾是董贵妃之子,董贵妃位列四妃之首,母家正是当今圣眷正浓的大司马董淳峰董家。
谢清砚微微一哂,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蠢货。
那双冰冷晦暗的深眸里杀意涌现。
他淡声吩咐下去:“既然如此,那便礼尚往来,十倍还之。”
朱鹮领命而去:“是。”
世人说得也没错,他的确是心狠恣睢,睚眦必报,毕竟要想从这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必须得狠命才能站稳脚跟。
朱鹮走出书房没多远,怀中便被人砸下一个瓶罐。
他错愕接住,抬头正见黄雀从檐角跳下来。
如今,东宫那间药阁归檀禾所有,她整日待在里头捣鼓那些药。
黄雀这些日子从她那儿得了不少好东西。
她是个识货的,知道檀禾给的那些药,有些放在黑市里都是千金难买。
“还有俩份,我得给雪鸮和赤鹞留着。”
黄雀絮絮叨叨的:“你们可真得谢谢檀女郎,当然,也得谢我,若是没我,你们去哪儿白得来这么好的——”
“你见过殿下走神吗?”朱鹮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突然来了句。
“啊?”黄雀猝不及防,剩下的半句话还含在嘴里,她仔细回想了番,摇头道,“没有。”
朱鹮压低声音说:“我见着了。”
“……哦。”
朱鹮震目:“你不惊讶?”
黄雀再次摇了摇头:“不惊讶,殿下也是人啊。”
黄雀始终觉得,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虽然殿下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几乎是没有这些感情。
但这并不代表,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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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不会有。
就譬如,殿下这些时日在檀女郎身上,就破例挺多的。
若是放在从前,有哪个人敢拉殿下的手,怕是早被剁了。
……
上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任何奇闻趣事都会在茶余饭后间成为谈资,出不过两天,便会满城皆知。
天子脚下,又最喜偷偷摸摸传些皇家秘辛,管他是真是假,越是捕风捉影听得越为乐趣。
前阵子传得满城风雨的太子饮药人血一事,又不知从何时演变成为:非药人也,此女乃山中精魅所幻化,生得旖旎貌美,艳若天人,更是将太子迷得七荤八素,魂不守舍。
天上仙人看不惯太子造下杀孽的太重,特遣这精魅来收他性命。
本就身染痼疾的太子近日来是连连抱病,已是几日未上早朝了。
听闻是快不行了。
总之,如今传得是越发离谱且邪乎。
当然,身在东宫的檀禾对这些完全不知晓。
冯荣禄正前往药阁的路上,气得嘴里骂骂咧咧:“要让我知道是谁传的,非扯烂他的舌头喂狗不成!还有那些个没脑子,怎甚都能信,真是吃都堵不上这群人的嘴!”
本就圆润的脸此刻跟充了气似的鼓。
长廊尽头的庭院里,正见一面容精致潋滟的绿裙少女,冯荣禄又迅速转为笑脸,和蔼轻声道:“女郎,奴婢来给殿下取药。”
变脸之快,看得檀禾是目瞪口呆。
她坐在院里的藤椅上,下意识指了指一旁炉上熨着的汤药,“喏。”
冯荣禄小心翼翼端起炉上的盖碗,出了药阁,没走几步,嘴里又开始怒气冲冲地喊爹骂娘,句句不带重复。
宁寂的长廊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檀禾这回是听得清清楚楚。
檀禾徐徐开口,有些不确定:“冯公公是在骂人吗?”
黄雀见怪不怪:“呃……他一向如此,女郎甭管他。”
思及此,檀禾抿了抿唇,还是道:“气急攻心,容易闷出大病的。”
恰在此时,东宫门口,一辆精巧马车来回晃悠一圈,最终缓缓停下。
马车里走下一个年轻锦衣女郎,面庞娇憨柔美,俏皮灵动,一双人畜无害的杏眸滴溜溜地转着。
东宫当值的守卫认得她,放她进来,嘴里却道:“元女郎,您怎的又来了,今日还要在地上坐会儿再走?”
那唤作“元女郎”的少女嘻嘻一笑,摆摆手:“不不,我今儿个是想来找黄雀的。”
“黄雀这些日都跟在女郎身边,不是在西厢偏殿便是在药阁,您进去了切忌乱跑。”
听到他说女郎的刹那,她的眼睛一瞬放光,狂点头:“晓得,晓得。”
元簪瑶进去后,径直向西厢偏殿走去,发现没人,又好一番弯弯绕绕,总算是找到了药阁。
隔了老远就见黄雀身边坐一令人神魂荡漾的貌美女郎,满院春色葳蕤,不及她抬眸一瞥。
美人也正在诧然看她。
元簪瑶僵在原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娘诶,仙儿?”
11. 第十一章
空气里,药香袅袅浮动。
檀禾愣了下,看着这个突然造访的女郎,一脸不明所以。
黄雀也有些诧异,问出同样的话:“元女郎,你怎的来了?”
两道目光齐齐看向自己,元簪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瓮声道:“我、我爹听闻太子殿下病了,难免忧神紧张,遂叫我前来看望一番。”
话也确实如此,可她哪敢真去找太子,只能来找黄雀,借她的口传话。
当然,比起看望太子,她更抓心挠肝地想瞧瞧那个传闻中的药人长何样。
元簪瑶这人一向自来熟且爱凑热闹,早便听闻东宫进了个药人,如今外头又传成那样,她能耐得住性子就怪了。
是以此刻,她一双眼睛时不时直勾勾地落在檀禾身上,带着新奇打量。
传闻果然没错,元簪瑶在心里暗想,当真是如仙似妖,倾国倾城。
别说太子了,就是她见了也喜欢啊。
元簪瑶脸上表情十分丰富,又好奇看了看她脚边地面。
有影子,是活人!
黄雀见此情形哭笑不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怕她此次前来,更多是意在檀女郎。
元簪瑶见被她瞧出心思,也不扭捏了,她情不自禁上前了一步,慢慢挪到檀禾身侧。
檀禾被她看得神情微不自然,眸子睁得有些圆,整个人真的非常无措。
下刻,手中突然被她塞了块温润的玉扣。
元簪瑶面上洋溢着欢欣烂漫的笑容:“嘿嘿,送你啦!”
话落,也不待檀禾说话,一溜烟又跑了。
来去如风,等檀禾反应过来时,只看见她飞扬的石榴红裙裾已消失在长廊转角,耳畔只余鬓边点缀的珠玉相撞之声。
檀禾一脸茫然:“……”
她低头看着手心,那是个玉雕的小狸奴环扣,正舔着爪子,憨态可掬。
檀禾捧着个玉扣,口中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半天不知所措地看向黄雀:“她、她是谁啊?这又是何意?”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接触过这般直来直去又热情如火的人。
黄雀笑着安慰她:“她是殿下的表妹,唤作元簪瑶,这玉扣算是嗯……她的见面礼。”
若问她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当初元簪瑶也送了她一个。
元簪瑶也算是上京贵女中的一股脱俗清流了,随心所欲,见着合眼缘的便送人她亲手刻的玉雕,也自有她的一套交友方式。
黄雀笃定道:“过不了几日,她还会来找女郎的。”
提到元簪瑶,就不得说她身后的元家。
元家正是太子母家。
曾几何时,元家也当属大周第一世家贵族,世代文武兼重,先帝在时更是荣宠盛极,大房武至大将军,手握重兵,二房官拜太傅,位极人臣。
之后,先帝驾鹤西去,仁宣帝登基,元家大房又出了个皇后,那时真是光彩生门楣。
可元家于皇帝而言,是上位的阶石也是独揽大权的阻碍。
仁宣帝对元家所拥有的势力极为忌惮,之后的几年里,不断施压打击,直至那年北临进犯,元大将军战死于沙场,皇帝重揽兵权,元家开始渐渐没落。
再之后,便是元后仙逝。
元家这些年是越发谨小慎微,二房也急流勇退,只在朝中领了个清闲职。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元家再怎么说,也比上京大多数世家要殷实。
元簪瑶又到了适婚年龄,是以说亲之人踏破了元家门槛。
偏偏元簪瑶鬼点子也多。
每每这时,她便装模作样来东宫门口晃悠一圈,借太子名声吓走那群人。
久而久之,也没多少人再敢登门求娶。
……
檀禾有几日没给太子问诊切脉了,他这些时日似乎是很忙,总不见人影。
东宫里其他人也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她来到这东宫已有近一月时间。
这夜临睡前,檀禾刚躺下,鼻尖便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对这些气味极其敏感。
檀禾眉心轻蹙了一下,迟疑地起身,循着味往外间走去,正见黄雀咬开一个精巧的瓷瓶口。
烛火下,伶俐清瘦的少女面色有些苍白,她的右手掌心正在汩汩流血。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黄雀抬眼看去,帷帘处赫然站了个人,她倒药的手生生一顿。
女郎正静静地看着她。
黄雀露出一个十分歉然的笑:“对不住女郎,吵醒你了。”
今晚执行任务时,她的掌心不慎被剑划破,女郎给的药又忘了随身带着,只能回来处理。
黄雀知道她向来睡得早,晚上睡不好白日里会精神不振,还得补上。
“无事。”檀禾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我还没睡下。”
说罢,她取来清水和几束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开始给黄雀处理伤口。
她没问黄雀是为何而伤的。
刀剑眼里摸爬打滚的,黄雀对流血早已见惯了。
她忍不住道:“女郎不妨事的,奴婢这点口子不算什么。”
话虽如此,黄雀心底还是不由得涌出一股感激之情。
檀禾郑重其事:“好了,还是包扎一下好得快,记得别沾水。”
黄雀满口应下。
今夜适逢二皇子与他那一众姬妾游湖泛舟,临江上靡丽曲调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此时若不回赠那次的雨夜刺杀,怎对得起二皇子苦心忍耐那么久?
只是可惜了,他们没能挑破二皇子的喉咙。
翌日,天光明媚。
正值午时。
曲廊下,黄雀撸起袖子,将手怼到朱鹮面前,得瑟道:“瞧见没,女郎半夜起来亲手给我包扎的。”
朱鹮瞥了眼移开视线,有些无言:“知道了知道了,你一天都快说八百遍了。”
“呵,我不过才与几人说过,到了你嘴里便成了八百遍,你就是酸得慌。”黄雀心情愉悦地挑了挑眉道。
“你若是这么想,那我也没法子。”
两人走开几步,你一嘴我一嘴,夹枪带棒地还击回去。
影卫里除了她和朱鹮话多,其他几个都是锯嘴葫芦,闷声不响,没意思得很。
拐角处正撞上一人,一身雪青衣袍,身形看上去格外颀长挺拔,通身清贵沉敛,不怒自威。
黄雀与朱鹮一顿,站至一侧,立即正色道:“参见殿下。”
谢清砚垂着眼面庞冷峻,视线无意落在黄雀的手上。
气氛陡然一静,一阵莫名心虚爬上黄雀心头,她悄无声息地收起那只伤手。
心里暗暗道,也不知方才那番话被殿下听到了多少。
谢清砚没说什么,自他俩身前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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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
黄雀长长舒了一口气,见殿下好似是往药阁方向去,疑声询问:“殿下是要去药阁?”
谢清砚低低地嗯声。
黄雀念及于此,跟后自顾说了句:“女郎这会儿应当还在午歇呢。”
回廊蜿蜒曲折,绿意环绕,尽头通往一处毫不起眼的僻静殿宇。
谢清砚停住脚步,顺着他的视线,能看见藤椅上躺睡一人,薄毯下隆起一片小小的弧度。
浓云般的黑发堆叠在颈间,极致的黑更衬得面白脸嫩,长睫微翘,阖眼睡得正甜。
远山雨雾般的竹青色纱帛软缎裹着纤细身段,身上镀了层暖黄光晕,柔软而明净。
搭在她腰间的薄毯半垂至地上,谢清砚眉头微皱,走上前,随手捡起盖在她身上。
一旁的石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那两只蝎子正不知抱着什么药草在啃,或许是察觉到有生人气息靠近,一瞬间,竟双双直挺挺倒向一侧开始装死。
谢清砚没理这俩东西,目光落在一旁的药籍上,其上墨迹微润,应当是刚写完没多久。
他倒是第一次看见她的字,簪花小楷如花一般徐徐盛开落在纸上,绵柔秀丽,不见丝毫遒劲硬朗之风。
一如她这人般。
皎如霜辉,温如玉粹。
她身上似乎总有一股气息,总能叫同她待在一起的的人,无端静心下来。
谢清砚没叫醒她。
约莫一刻钟后,檀禾方悠悠转醒,她极慢地眨了眨眼。
模糊的视线里,她同那双幽深晦暗的眼眸对上。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一样的情形下,檀禾再看见他也不怵了,甚至还能打个呵欠再慢悠悠起身。
“殿下。”
她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有些恍惚。
谢清砚眸光微动:“为何不去屋里榻上睡?”
“习惯了。”檀禾软软的喟叹了声,解释,“因为山里潮湿多雨,很少见光,容易生病,不晒太阳身上会长蕈子。”
檀禾后来才知道,身上长蕈子是师父用来吓唬她的。
只是幼时的她对此深信不疑。
谢清砚第一次听到有这种说法的,眼眸中罕见地划过一丝失笑。
檀禾忽然想起还有正事,端起炉上的药递给他:“喝了吧,是稳固心脉的。”
谢清砚自她手中接过碗,一气儿闷了汤药。
待放下药碗,檀禾忽然倾身过来,靠得很近。
空气中尽是她身上的气息裹挟着清风纠缠过来。
檀禾指了指他的脖颈,缓声说道:“殿下让我瞧瞧它们到哪了?”
谢清砚闻言应允。
檀禾凑近他仔细看,手指从他喉咙下划过,停在颈侧搏动的脉上。
那上赫然显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细瞧有些狰狞可怖。
唔……血蚀引与冥霜已经到这了。
檀禾指腹细细摩挲了番,轻轻下压,问他:“痛吗?”
她冰凉指尖碰过的地方奇异般的带来火烧一样发烫感,谢清砚喉咙一紧,呼吸竟有一瞬凝滞。
下刻,他猛地抬手攥住那截细嫩皓腕。
檀禾微惊,手腕被他握得有些疼,挣了挣,清泠乌亮的眸子疑惑看向他。
触及到她的眸色,谢清砚手上力道尽敛,呼吸却略有些隐忍深重,缓了几缓,僵硬哑声道:
“抱歉。”
12. 第十二章【捉虫】
谢清砚平生还是第一次这么和人道歉。
他其实不喜别人触碰,就连冯荣禄这些年也不是近身伺候。
只是她不一样,谢清砚能清楚感知到,绝非是厌恶反感。
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从未体会过的异样,在她指腹落在颈部那一刻起,肌肤连带着全身脉络似乎都在微微酥麻颤栗。
比起之前单单只是把脉的触感更甚,且这种感觉似乎隐隐快超脱了他的控制。
是以,他迅速地想要阻止这股异样蔓延。
等再回神时,那段纤白手腕上已有一圈红痕。
春风拂阑,霎时,满院枝摇花颤。
檀禾的腕从他掌中脱离,上面还残留着强烈的桎梏感。
“殿下为何要与我道歉呢?”
檀禾凝眸看着谢清砚,将他微不可察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她似乎想明白了。
于是,不待谢清砚回答。檀禾将手腕抬起些许,轻轻捏了下,白净的肤上迅速泛起红。
她十分平静:“其实不疼的,只是会发红而已,这个我也没有办法。”
她身上也是时常会出现斑驳青紫瘀痕,但檀禾完全没印象是在哪儿磕的。
谢清砚薄唇紧抿,细碎的光线将他眉梢眼角勾勒出深刻的弧度。
他知道习武之人的力度有多大。
为何要道歉。
那声“抱歉”更像是他下意识所为,谢清砚可以对自己狠,对敌人狠,似乎唯独对她狠不了。
或许就如冯荣禄每每取药回来,总是嘴里嘀咕,他都不敢同檀女郎大声说话,不然总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
四周安静了片刻。
“手伸出来。”谢清砚淡淡地看她一眼,语调冷淡平稳。
檀禾依言伸过去,手顿在半空,和他对视。
她不解问:“做甚?”
谢清砚不语,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盒,甫一打开,一阵清幽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他挑了一点在指尖,将她袖口往上推了推,轻轻摩挲在他留下的印痕上。
冰凉的药膏在肌肤上晕开,慢慢渗透,带来些许灼热感。
但檀禾心思完全不全在上。
“这是什么药膏?”
檀禾仔细端详着,轻轻嗅了嗅,闻到了淡淡雪莲的味道,似乎还有阴行草。
“百草霜,”谢清砚应道,停顿了半晌,然后才缓缓地说,“之前在北地驻守过,边境苦寒,又常年冰封雪冻,易生寒疡,军医便研制了这活血化瘀的药膏。”
之后再回到上京,他也随身带着。
檀禾没经历过那些,乌阗冬天再冷烤烤火就过去了。
檀禾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药膏,心痒难耐。
她情不自禁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殿下……”
轻柔温润的声音飘在谢清砚耳畔。
谢清砚撩起眼帘,望着她,眉梢微动,“想要?”
谢清砚早看出来了,从他拿出百草霜的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挪开过。
她似乎对所有人都能一视同仁,唯独对这些药,仿佛见了便走不动道。
“嗯嗯。”檀禾诚实点头,看向他的一双眼眸纯粹静然。
又补充了一句:“我之后会还与你的。”
她只是想看看里头还有些什么药草。
话音刚落,她手里便落下了个瓷盒,似乎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谢清砚:“不用,你拿去罢。”
檀禾捧着百草霜,喜笑颜开,神情认真地对他道:“谢谢殿下。”
谢清砚没再说什么,只是,此刻那双幽眸中,平白添了抹淡笑之意。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另一意味。
果然是不出黄雀所料,元簪瑶没过几日还真的又来找檀禾了。
只不过来的时机不对。
此时太子殿下好像正在给美人抹药,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好似一切尽在不言中。
元簪瑶本想趁没被发现偷偷溜走的。
可眼前男俊女美,实在养眼,她一时看呆了。
如果忽略掉太子那突然幽幽睇过来的一记阴森眸光,这场景简直堪称温情脉脉。
意识到被发现后,元簪瑶先是一愣,而后拔腿就想跑,只是她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没办法,元簪瑶只能硬着头皮,苦着脸上前,垂首施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谢清砚知道她之前来找过檀禾,还送了她一块玉。
他沉声问:“你来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母后的缘故,谢清砚对元家人一直不怎么热络。
元簪瑶可不敢在太子面前撒谎,低着头,磕磕绊绊地如实道:“我、臣女想来找女郎一起玩儿。”
谢清砚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辨别她的话是否是真假。
元簪瑶额上都快冒汗了。
良久,谢清砚徐徐起身,对檀禾道:“你若是要出东宫,让黄雀跟着你。”
檀禾嗯嗯点头。
谢清砚负手离去,挺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下。
待人终于走远后,元簪瑶终于长舒了口气。
檀禾转目望向这个女郎,先行开口,笑着向她道谢:“多谢你那日送的玉扣,我很喜欢。”
“嘿嘿。”元簪瑶羞涩笑笑,大美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她也很喜欢。
“女郎叫我簪瑶便好,我如何称呼你呢?”
元簪瑶其实那日便想问她的姓甚名谁来着,只是怕她一时接受不了,那场面会很尴尬。
于是便缓了个两三天才过来,用她在话本子里学的,这叫欲擒故纵。
元簪瑶此时心里美滋滋的,这样她日后和别人吹水的时候,告诉她们自己有一大美人朋友,多有面儿。
檀禾闻言,一字一字道:“檀禾。”
“檀?”元簪瑶一时分不清是哪个姓氏。
檀禾解释道:“香檀木的檀,稻禾的禾。”
元簪瑶哦哦两声,喜道:“那我便叫你阿禾啦!”
檀禾轻轻地嗯了一声,其实她还是有些无措,毕竟她很少接触人,更别说还是性格如此跳脱的女郎。
元簪瑶却是深谙交友之道,为了缓解她的尴尬,语调自然的话锋一转:“咦,这是甚么?”
她的目光正落在一旁石案上,那俩折射出一抹金光银光的物件。
元簪瑶以为金银铸成的小蝎子,正想说这人手艺真好,竟能做的如此栩栩如生,那对芝麻大的眼睛更是传神,像活的一般。
她刚想伸手碰碰,那俩儿居然一个翻身活过来了,举起毒钳,翘起尾钩,耀威扬威地冲着她。
元簪瑶吓得一整个吱哇乱叫,抱头鼠窜地跳到檀禾身边。
这简直比太子给她带来的恐惧感还要更甚。
檀禾见状连忙捏起小金小银,装进木匣里,安慰她:“你别怕,它们就是这般鬼样子。”
元簪瑶躲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匣上,战战兢兢地问:“这到底是甚么?”
檀禾轻声道:“变异的血蝎,我师父养来给我解闷的。”
其实是一开始师父教她炼蛊,只是她学艺不精,一番操作下来,两只血蝎竟完全退化,少了毒性和攻击性,成了连普通蝎子都不如的温顺性子。
还像个无底洞般,吃了她不少珍贵的药籽。
唯一顺眼的或许就是颜色很好看。
那阵子师父一直笑她,说遍翻从古至今的药籍,也找不出一个像她这样的来。
许是太过奇特,师父便将这两只留了下来养着。
如今,它们更像是师父留下的寄托和念想。
檀禾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它们。
元簪瑶本就惊魂未定,听她来了这么一句,杏仁般的眸子瞪得更大了。
她咽了下口水:“解、解闷?!”
这玩意儿用来消遣排闷?!
元簪瑶算是发现了,她不敢说太子是个怪人,但檀禾肯定也是个奇葩。
当然,这都是褒义。
元簪瑶沉默了半晌,又问:“它们有毒吗?”
檀禾点了点头,小声:“有的,但不多。”
这些毒对她来说聊胜于无,但若是旁人碰了,不会致命,但可能会痛麻一阵子。
元簪瑶脸上的表情再次凝结。
短短片刻,她对眼前这个貌美柔弱的女郎肃然起敬。
难怪她一点儿都不怕太子。
果然,他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再没有比他们更般配的了。
元簪瑶心想道。
那日元簪瑶赠了她块玉,但檀禾没什么能够与之回赠的,只有那些瓶瓶罐罐的药。
于是檀禾一股脑儿给她塞了好多,“这个是治伤寒的,火烧疮的,恶疰……”
元簪瑶抱着这些药罐,一时有种自己不是来找她玩儿的,更像是来看病的错觉。
大周每逢十五晚都会有花灯会,此夜不禁宵禁,准许百姓夜行于市。
傍晚时分,天边的火烧云格外红艳绚丽,落日余晖笼罩着上京城。
东宫门前的空地上,元簪瑶那辆马车正停驻在此,静静候着。
甫一出东宫,元簪瑶便给檀禾戴上软纱幕篱,她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黄雀也在,三人同乘,元簪瑶高兴得不得了,一张嘴就没停下来过。
檀禾轻轻撩开车帘,眼眸抬起,朝外看去。
长长的青石路上,一眼望不到尽头,天色虽还尚早,但已挤满了人,两侧摊贩扬声热火朝天地吆喝着,几处投壶射柳的围满了人,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好不热闹。
风迎面而来,裹挟着无数刺激味蕾的香味,甜的,咸的……
檀禾对这一切都很新奇,她像是初入其间的新生婴孩,那双明眸懵懂又渴切地看着这个热闹非凡的世间。
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望月山是静谧的,东宫是肃凛的,而这里充斥着浓浓的烟火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停靠在一处酒楼前,三人一下车,守在门口的小厮一看是大主顾,当即快走几步迎上前去,热情似火地道:“元女郎大驾光临,近水楼蓬荜生辉,真是荣幸至极啊。”
元簪瑶一摆手,颇为大气地说:“还是老规矩,凡是之前我点过的,通通呈上来。”
说罢,拉着檀禾和黄雀进了早早订好的雅间。
元簪瑶活得很是恣意,这上京城何时开了新的食肆,哪家招牌又最好吃,她摸得是清清楚楚。
临进包厢前,黄雀谨慎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任何异端,才放下心来。
雅间宽阔敞亮,东西两侧各设有一排梨木雕花屏风遮挡,熏炉香袅,颇为雅致。
檀禾取下幕篱,放置一旁。
小厮利落地倒好茶水,眼角余光瞥到靠窗而坐的另一女郎,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艳,雪肤花貌,仙姿玉色。
黄雀察觉到,一记凌厉的眼光射过去,那小厮一惊,赶忙垂首退下了。
近水楼背处是一条临河小道,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说书先生。
虽不如前面喧嚷繁华,但道上也站满了人。
酒楼客人饮茶喝酒,听着其下说书先生声情并茂的故事。
一个苍老粗粝的声音随风飘上来,与这欢闹的酒楼格格不入。
“今日老身不说书了,尔等可曾听说过十七年前大周与北临那场战役?”
人群中一阵哗然,有人怒声回道:“呵,怎敢忘却,我等与北临那是不共戴天之仇!”
“就是!”一时之间,狭窄的小道上充斥着同仇敌忾的气氛。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继续道:“当初北临夜袭攻城,烧杀抢掠,最可恨的是连朔州城内的婴孩也不放过啊!天杀的北临,竟将他们全喂了狼军,息战后城中尽是幼儿断臂残肢。”
他浑浊灰白的眼仁蒙上一层水帘,枯老的手掌紧紧抓握醒木,因激动而全身颤抖着。
其下义愤填膺,夹杂着女人低低啜泣声,就连人高马大的汉子眼圈都开始发红。
“那一战,我大周最后虽胜,但也损择严重,先是镇北王被围战死,再是元大将军……”
近水楼里,檀禾静然听着,不知为何,心脏突然抽疼了下。
就连一向嬉笑没个正形的元簪瑶,在陡然听到“元大将军”时也是面容一黯。
黄雀见状,动作迅速欠身关窗,老者和人群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元簪瑶是二房的,那位元大将军正是她的伯父。
因着那一番话,他们一顿饭吃的很不是滋味。
等再出了近水楼,天色已黑。
伴随着锣鼓的喧天闹声,杂耍艺人的一树火花迸炸,灯会上的灯盏一一亮起,华彩流光的璀璨花灯瞬间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般。
上京城沉浸在一片喧闹之中。
长街之上,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几可摩肩接踵。
两位女郎看上去兴致都不高,黄雀去隔壁摊上买了两盏灯,一人一盏。
檀禾手里的是玉兔娶亲灯,元簪瑶的是一个金鲤捧珠。
“好看!”檀禾莹白的手捏着灯盏,提起至幕篱下,手指戳了戳兔子发光的长牙,目中终于漾着笑意。
元簪瑶也唇角翘起,拉着她朝里走去:“阿禾走,带你猜灯谜去,我可会猜灯谜了,保准能赢下好多灯给你!”
人潮汹涌,黄雀紧跟在檀禾身侧,一步不离。
前头,元簪瑶猝不及防被人狠狠一撞,还是个男人。
檀禾心一惊,眼疾手快扶住元簪瑶向后倒的身子。
那男人恶人先告状,刚想怒声呵斥,发现是个女郎,再打眼一瞧,竟还是熟人。
当即轻浮道:“呦,这不是元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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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此人正是大司马董淳峰之子董士翎,长姐是当今董贵妃。
因其是董淳峰老来得子,董家对他极为宠溺纵容,养成了横霸一方、欺男霸女的纨绔恶习。
元簪瑶也不怂他:“滚开!”
心里啐一口,暗道今日真是出门踩了狗屎。
董士翎调笑道:“满大街这多人,你怎偏生撞我身上。”
下一刻,他被元簪瑶身旁的女郎吸引。
猥琐的视线落在一旁戴着幕篱的檀禾身上,上下打量,目露玩味:“这是哪家的小娘子,遮面不见人又是何意?”
说着,径直朝檀禾走过来。
元簪瑶挡在檀禾身前,难得好意再次提醒:“再不滚,小心你今晚真被人打出牛黄狗宝来。”
黄雀可不是吃素的。
太子影卫从不示人,哪怕在外只以东宫侍从自居,因而极少有人知道黄雀是太子身边的人。
路过的百姓瞧着这几人身度不凡,或许都是非富即贵的,怕殃及自身也不敢看热闹,毕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明智地选择散去避开。
此刻,黄雀眸中闪现杀意,一手按刀隐忍不发。
街上人还是太多了,一刀见血抹了他脖子恐会引起骚动,先剁他一根手,黄雀冷静地想着。
董士翎横惯了,如今身后跟了一众家丁,再者他老爹也是位高权重,深得圣上宠信。
元簪瑶是太子表妹又如何,她又不能倚仗,这上京谁人不知太子与元家关系不和。
他肆无忌惮地伸手想挑开檀禾的幕篱一角。
隔着幕篱,檀禾看见他满是横肉的脸和伸过来的手,她皱起眉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黄雀拔刀出手,忽而耳畔一阵劲风袭过,带着肃杀凛冽的寒气。
下刻,只听得“咔嚓”一声骨头碎裂响声,紧接着是董士翎的凄厉惨叫,响彻整条街的上空。
他的整个手掌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向后,森森白骨穿破皮肤,鲜血喷薄涌出。
董士翎面色煞白,捂着断手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嘴里怒声吼着家丁:“他娘的!还不快给老子杀了!”
他狠目朝来人看去,这一看,登时瞳孔巨颤,吓得屁滚尿流,双膝软跪在地。
青年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衣,冷硬的面容轮廓被灯光镀了层柔和的色泽,但那双幽沉暗深的眸里杀意一闪而过,他眯了眯眼睛,如同在看一死物。
“太、太子殿下。臣董士翎参见殿下……”董士翎哆哆嗦嗦,不敢抬头看他。
闻言,身后那一众正要动手的家丁,瞬时也面色死白地伏跪在地。
谢清砚周身寒气凛然,面带戾气,冷冷扫向董士翎。
“你要杀谁。”
淡淡的问声在耳畔响起,恍若是从阎罗地狱里回荡上来的。
董士翎头磕的咚咚响,嘴里不停道:“是臣喝了酒胡言乱语的,望殿下息怒,殿下开恩,饶、饶臣一命……”
惹上谁不行,偏生惹上了太子。
董士翎再没脑子,也不敢和太子叫板。
他磕的愈发起劲,地上一摊血迹,生怕将小命交代在这。
“滚。”谢清砚冷冷道。
“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
许是怕他突然改变主意,董士翎被搀扶着迅速起身,领着家丁仓皇而逃。
元簪瑶看着董士翎像条瘸腿的狗一样逃开,心底哈哈大笑,爽死!
谁叫他不听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黄雀反应过来,董士翎那只手已经废了。
她瞥了眼太子的手,不可思议地在想——
殿下怎么出现在此?
今日怎这般仁慈了?
灯影浮动,火树银花。
隔着幕篱,檀禾抬眸望着谢清砚,他似乎也正在看她。
仿佛又回到初见他的那个时候,垂眸敛目间尽是暴戾阴翳之色。
只是,此刻檀禾的心境似乎完全不同了。
一种极陌生的感觉的感觉涌上心头。
之后,一行人兵分两路,黄雀送元簪瑶回府。
在回程的马车上,檀禾和谢清砚并肩而坐着,都没有说话。
车厢框出一方小小的天地,那盏花灯散发出柔柔的灯辉,照在两人身上。
此刻,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到能听出他们的呼吸声。
良久,檀禾轻轻启唇:“殿下,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谢清砚置若罔闻,偏过脸看她,而是另问道:“元簪瑶这半日都带你都做了什么?”
檀禾一愕,静静地道:“就是玩儿,嗯……她带我吃了好多好吃的,黄雀还给我买了花灯。”
说罢,她指了指搁在案上的玉兔娶亲灯。
谢清砚沉声问:“那你可开心?”
檀禾点点头,唇角浮现一丝笑来:“开心。”
如果忽略掉那位老者的话和方才那个男子,檀禾是非常开心的。
这是一种很不一样的高兴,她从未体会过。
谢清砚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便行。”
檀禾闷闷地哦了声,后知后觉,他好像还没有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谢清砚见她细眉又蹙起,恍若又陷入沉思中。
他突然道:“那条血线今日往下移了,还会偶有刺痛。”
檀禾一瞬警觉,“给我看看。”
谢清砚微微仰起下颌,朝她露出颈脉。
车厢里有些逼仄,檀禾凑近谢清砚身前,一只腿屈起压在软毯上,半跪矮身在他身侧。
借着微弱的光,檀禾果真发现那根血色脉络已移至颈下锁骨边。
这才不到半天时间,她凝眉深思。
虽然这也是她第一次用血蚀引,没有病例参考,但也清楚,若是常人,血线到锁骨处,可能是要个三五日的。
果然,他身体还是很不错的。
“照这样下去,它到心脉的时间估计不超过一个月。”檀禾喃声。
纤细玉白的手指摸在锁骨上,谢清砚呼吸微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又开始在逆流。
她清浅的呼吸浮在颈上,带着阵阵痒意。
马车辘辘行着,车辕突然压到石子,左右剧烈摇晃一下。
檀禾本就一条腿在支撑着,这一下晃得她整个人朝前扑去,直接往地上滑跪。
倏地,谢清砚长臂一揽,圈住细腰,眼疾手快地将她提坐上来。
檀禾大喘口气,拍拍胸口,好半天缓过来。
“坐好。”
檀禾虚声:“多谢殿下。”
之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寂。
谢清砚捻了捻指腹,那上似乎还留着柔软触摸。
盈盈一握的纤腰,没骨头似的软。
马车外。
朗月清风,树影微微摇晃着,层层泛开,仿佛是细浪碧波。
13. 第十三章
御书房内。
滴漏声此起彼伏,龙涎香静谧缭绕。
忽地,满案奏折被拂落在地,哗啦啦砸在底下一个无辜小太监身上。
殿内其他侍奉的诸位太监宫女见状,顿时战战兢兢,长跪于地不敢抬头。
仁宣帝气得面目狰狞,甩了笔,声音猛然提高:“褚渊这个獠牙竖子,处处与朕作对!”
大殿空旷,盛怒声回响。
静候一旁的杨延刚忙上前给他顺气,尖细着嗓子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杨延眼珠子咕噜一转,略顿一下又道:“皇上何不设个鸿门宴,让那镇北王回京,再来个瓮中捉鳖——”
“你当朕是蠢的!”
仁宣帝狠狠剜了他一眼,骂道。
杨延立即“嘭”得一声跪在了他脚边,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奴婢不敢!”
仁宣帝冷哼一声。
这些年他是多次召褚渊回京觐见,甚至是以加官晋爵为由,可这小子是死活不肯来京城,北临也像长了眼似的,每每这时,便举兵来犯。
褚渊更有脱不开身的理由。
仁宣帝闭了闭目,放缓呼吸,而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禇家老祖宗是和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之后赐封其为镇北王,成为大周历史上第一位异姓王,迁军镇守西北六城,世代袭爵。
当年朔州城一战,褚家满门遭北临灭绝,谁能想到还活着一个褚渊。
仁宣帝面上多般照拂,实际上任其自生自灭。
一个孤儿,再者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成什么气候,他暗想。
却不曾料想到这十几年里褚渊韬光养晦,迅速盘踞西北,还打得北临节节败退。
这本是好事,可仁宣帝不这么想啊。
为了这天家皇位,亲兄弟都能阋墙谋反,更何况是外人。
仁宣帝要的不止是天下王土,更是兵柄利权皆握于他手。
他只恨没能在其羽翼丰满之前除掉褚渊,如今像是卡在喉咙间的鱼刺,不上不下,若要强行拔除,还会大损自身。
一如如今的太子。
仁宣帝垂下头去,陷入长思。
难得反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还是过于优柔寡断了。
这段时间北地春汛水患拨款赈灾,老二遇刺,再者一个董家小儿一事,搅得他是焦头烂额。
殿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趋到阶下,禀道:“启禀皇上,贵妃娘娘求见。”
仁宣帝眉头拧起,觉得脑仁更疼了,不耐地沉声:“宣。”
董贵妃哭哭啼啼进来,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上脂粉精致,见到上首坐着的人,一头扎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皇上,您要为士翎做主啊!太子未免欺人太甚了,您是不知道,如今士翎那只手只能生生截断啊。这往后岂不是与废人无异!”
董贵妃触上了霉头,若是寻常,皇帝没准儿还真能柔声安慰她几分。
“哦?”仁宣帝此刻看都没看她一眼,冷面冷声,“那贵妃要朕如何做主?将太子下狱处死如何?”
董贵妃闻言一喜,差点应声说好。
再抬眸一看皇帝脸色,神色立变,扬起的红唇僵在那儿。
空气凝滞一瞬,董贵妃反应极快,大颗泪珠夺眶而出,梨花带雨哽咽道:“臣妾不敢,只求皇上垂怜垂怜士翎。”
恰在这时,内侍又急急前来:“禀皇上,宫门尉来禀,大司马大将军在外求见。”
一个两个都来!
仁宣帝一扬手,“既然来了,让他进罢。”
董淳峰年近六十,鬓发却不见有多花白,身量高大熊腰虎背,一开口声若洪钟:“臣董淳峰,叩见圣上,贵妃娘娘!”
仁宣帝目光锁在他身上,带着犀利审视:“爱卿平身罢,你也是为士翎而来?”
“臣……”董淳峰被反诘得一噎,敛目微低首。
显然正是为此。
仁宣帝想了想,道:“朕听闻太子一怒为红颜伤了士翎一事,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也不忍心,便责令太子禁足半月不得出东宫,士翎进封从事中郎,赏万金良顷,爱卿看如何?”
一旁的董贵妃显而易见地脸一拉,就禁足半月,这算什么责罚!
董淳峰却倏地跪下,叩道:“臣代犬子谢皇上隆恩!”
仁宣帝嗯了一声,而后双目半闭,仿佛困极倦极。
他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挥挥手道:“都退下罢,朕乏了。”
言及此处,两人相视一眼,只能告退。
殿外,董淳峰与董贵妃两人并肩行着,面目沉凝。
董贵妃咬牙,不甘道:“父亲,当真要咽下这口气?”
董淳峰虎目直视着长长的的宫道,忽而苦笑一声:“不咽下也得咽。”
谁叫那混账东西招惹上了硬茬儿。
董淳峰也清楚,皇上哪敢真动太子,他这些年四方征战,手里握了多少地方兵权势力谁都不知道。
董淳峰早说过,皇帝欲驱使太子为战场兵刃,刃饮饱了血,终有一日,会挥向执剑人。
也幸而太子身染怪疾,时日不多了,皇帝如今也是只盼着太子能早日病死。
……
只禁半月足对于谢清砚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他呆在东宫倒也乐得自在。
分布在四处的下属依然每日将各地局势呈上禀报。
自从种下血蚀引后,冥霜少有再发作。
这日夜至,屋外风清月白,静谧安宁,内室里烛火半昏。
檀禾卷着锦被,睡意朦胧间,忽听到屋外阵阵略带急切的叩门声。
冯荣禄的声音隔着扉门隐约传进来:“檀女郎,不好了,殿下那毒又发作了!”
檀禾心头一紧,方才笼起的困意顿消,紧接着扬声对屋外应了一声。
她迅速从床榻上爬起身穿衣,随手抓了个发髻,玉簪简单簪住便推门而出。
冯荣禄在门外着急踱步,见屋门打开漏出光亮,再打眼一瞧她这一身略显凌乱的装束,便知是急匆匆才起身。
“女郎快快随奴婢来。”
深长的回廊上,两人快步小跑着。
等到时,檀禾气喘吁吁,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太子寝殿里灯火通明。
谢清砚阖目端坐在榻边,眉目姿容峻挺,面色一如寻常般无异,但若靠近能听见他急促隐忍的呼吸,搭在腿上的五指合握成拳,指节泛着白。
摧枯拉朽的剧痛中,谢清砚靠着耳听八方动静,沉下心来。
风卷林叶簌簌,虫鸣细细,而后,他听见廊下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袭来。
谢清砚睁开双目,一抹熟悉至极的窈窕身影倾身靠了过来,那张满是紧张的面容咫尺之遥。
单薄的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身姿,腰间的系带草草打了个结,因跑动而松松垮垮地挂着。
谢清砚紧握的手掌微微一松。
檀禾极自然地扯开他的衣领,将脸凑得更近观察着。
布满狰狞伤疤的胸膛之上,那根血线,正以锁骨下的一点向四周蜿蜒扩散,延伸出无数细小的线。
灯架上烛火微跳,明灭不定的光映出檀禾眸底的诧异,细眉深深皱起。
“怎么会这样呢?”
但檀禾也明白,血蚀引正是因无法掌握定数,是以谁都不知道在这期间会是何走向。
什么情况都有可能会发生。
“如何?”谢清砚问。
声音嘶哑低沉,犹含着一口血。
檀禾垂目,咬了咬唇,缓声如实道:“不太妙。”
谢清砚的脸上仍辨不出情绪,他神情沉静,静静地看着她,只是那双眼睛里浮起淡淡的血丝。
他低声道:“无事,你看着来便行。”
檀禾颔首,取出银针,手下动作沉稳,先行封住天突、膻中二穴。
在这期间,她冷静吩咐冯荣禄去煎药。
“药阁几案上有事先备好的,武火煎开以后改为文火,再煎煮半柱香后即成,端来。”
冯荣禄连连应声,赶忙向药阁跑去。
此刻除了烛芯筚拨炸裂之声,寝殿内一片寂静。
浑身经脉仿佛被无数根手拉扯着,汹涌袭来。
谢清砚静静听着她的心跳声,从刚一踏进时的凌乱到如今渐渐平复,轻缓有力,一下一下鼓动在他耳边。
一滴水珠悄悄低落在他手背之上,那一下,恍若是砸在他心上,谢清砚心头微跳,抬眸看去。
因高度集中注意力,檀禾红唇紧抿,额上渗出的汗珠顺着面庞滑落,巴掌大的脸上蒙了一层水意,烛火映射下更为白净剔透,夺人眼目。
谢清砚眸光微动,鬼使神差抬袖替她擦了擦。
檀禾丝毫未察,神情专注地盯着那些血线,那双眸一目不错,不肯放过任何变化。
时间过得很慢,血线未有丝毫变动,檀禾向来温和静然的面上写满凝重。
她按下急迫的心,静静地等待着,庆幸的是,约莫一柱香后,那几条蔓延的血线终于倒退回原点。
檀禾放下了悬着的心,长长舒了口气,秋水般的眸里迸出巨大的喜意。
“好啦!”她眉眼弯起,高兴道。
或许是她笑的太明媚,谢清砚薄唇边也噙了难得一见的笑意,
片刻之后,檀禾一一拔出银针,收拾好。
她没敢掉以轻心,迎着谢清砚的目光道:“我不确定之后还会不会出现,殿下定要多加留意,一旦再有,你得叫我。”
谢清砚自无不从,低低地嗯了声。
他垂眸看着被她扯得大徜的衣襟,抬手一一整理好。
说话间,冯荣禄正端着药急忙进来。
檀禾直起身,揉了揉泛酸的腰,“殿下喝药罢,我回去了。”
冯荣禄刚放下碗,跟后诶声:“女郎慢些,等等奴婢,奴婢送您回去。”
……
翌日。
谢清砚正坐于案前处理公事。
隔壁一直在咚咚作响,有几人在来回走动,似乎是在搬弄桌凳。
谢清砚头疾这些年,一直喜静惯了,因着杂扰的声音在头疾发作时,颅内更会如利锤重击。
此刻,他不自觉皱了皱眉看向冯荣禄。
这东宫里大大小小的琐碎杂事都是冯荣禄在管,谢清砚从不过问。
冯荣禄触及到他不悦的眸色,这才想起还没禀告殿下,如实道:“西厢偏殿离寝宫这般远,奴婢怕万一殿下再如昨夜一样突然发作,来回又累着女郎,便将隔壁那屋子腾出来给女郎住了。”
太子寝殿旁还有一间屋舍,当初修缮时开了一道门连通寝宫,本是想着做小书房方便太子处理公事的,但太子更习惯在东厢书房,这些年也就空在那儿。
昨晚来回奔波,冯荣禄瞧着檀禾本就也是虚弱之身,走路还带喘的,今儿一早脑袋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寝殿旁还有一间屋子。
遂叫人来收拾一番,想着晚上叫女郎搬过来。
谢清砚微微一怔,稍稍侧目,目光落在寝殿深处一角,那儿静静长垂着一道厚重的帘幕,帘幕之后,正是通向小书房的那道门。
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冯荣禄,语气里不辨情绪:“你倒是会想的。”
冯荣禄此刻当真觉得自己脑子聪明得跟开了光似的:“奴婢这不也是为殿下和女郎好。”
檀禾是无所谓的,反正她在哪儿都能睡得着。
况且血蚀引和冥霜越到之后越为凶险,经昨夜那一遭,檀禾发现有些时间的确是耽搁不得。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虽居同一屋檐下,但井水不犯河水。
那一道帘幕如同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隔开两边不同的天地。
檀禾一无所觉,还如同在偏殿那般,天蒙蒙亮时起身,白日里会在药阁,傍晚时分再回来用膳。
她其实很安静,一如她性子般,不会发出任何动静。
但谢清砚不是寻常人,他常年习武,耳力极好。
她晨起时会卷着被子先滚一圈,接着展臂伸个懒腰,谢清砚眼前好似能浮现她那副慵懒生动的模样。
晚间,她会和黄雀一起用膳,席间软声絮语。
“黄雀,金乳酥好吃。”
这日,谢清砚第一次听见她恼声,隔着那道帘子幽幽传过来。
似乎是在教训她那对蝎子。
“不准打架!听见没,再打不给饭吃!”
而后,很快传来她自暴自弃的丧丧声音。
“好了,都饿着吧,三天别想吃饭了。”
闻言,谢清砚在这边悄无声息地扯了扯嘴角。
冯荣禄心底发毛,总感觉太子殿下这些时日有些不对劲,具体是哪儿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难道是这毒还会让人能无端发笑?
况且这笑还与杀人时的冷笑不同。
冯荣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
乌阗有一种鬼名曰食魂鬼,夜间会循梦而来,它站在你的床前,空洞的眼眶看着你熟睡,弯身凑近嗅闻一番,而后利爪敲敲你的脑袋,如若你不醒,它便会划开你的脑门,大快朵颐地吸尽脑髓。
白天时,元簪瑶央着她讲讲乌阗的事儿,其实檀禾对乌阗也不甚了解,只能挑拣着师父曾和她说的那些志异奇闻,说与她听。
当时,元簪瑶打了个颤,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惊声问她。
“你不怕?”
“不怕,”檀禾摇了摇头,静声道,“这些都是编造的,我在深山老林里住了这么多年,都不曾有食魂鬼来找过我。”
元簪瑶咽了下口水,一言难尽地盯着檀禾看了半晌。
是她忘了,檀禾并不是寻常的娇弱女郎。
天色渐晚,元簪瑶满脑子里全是檀禾讲的鬼故事,实在是坐不住打道回府了。
这故事檀禾听了十几年,幼时她生病疼得睡不着,师父便讲这个哄她睡。
初时她也会害怕,后来听多了觉得索然无味。
是夜飘起了小雨,雨声淅淅沥沥砸在窗棂上,恍若有人在轻轻叩窗。
风穿过窗隙,吹得屋内灯架上的烛火扭着身子剧烈摇晃。
床榻上隆起小小一团。
檀禾半张脸埋在锦被下,蜷缩着贴在墙边,正睡得安然香甜。
梦里也是这个时节,万物竞春,细雨连绵,她和师父一身雨蓑进山采药,脚下是泥泞的山路,雨水浸湿了鞋袜,耳边不时回荡着山中长猿引啸之声。
那些猴子顽皮得很,抓着藤条在她们身边荡来荡去,还不时用爪子敲她脑门。
檀禾实在恼了,皱眉抬手乱挥:“走开!”
消停了阵,又开始敲,且越敲越重。
檀禾睡得迷迷糊糊间,恍惚意识到,好像不是梦里的猴子在作祟。
她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借着烛光,怔然望去。
床边赫然立着一个黑影,一对锐利的眼睛在静夜里折射出可怖的光,钩状的长喙点在她额上,正在灵活地转动着头部。
一声惊叫划破了黑夜的宁静。
几乎就在檀禾惊叫的刹那,谢清砚的身影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穿过长帘,一瞬来到隔壁。
他早听见檀禾迷迷瞪瞪说了句话,还以为那是梦话。
床边突然站了个人。
“师父!”檀禾看也不看,倏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来人。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声音已是带上哭腔。
“呜食魂鬼来找我了……”
那两条细弱的双臂恍若藤条般缠上他的腰,不断收紧,柔软的触感自腰上传至心底,谢清砚身体微绷。
胸前中衣上感受到了微微湿意。
他眸色稍深,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是鬼。”
檀禾低低呜咽着,不敢抬头,她还处在被吓醒的极度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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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中。
谢清砚看向床尾那个始作俑者,目光仿佛带着尖锐的利刃。
始作俑者一双睿智的眼睛飘忽不定,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滚过来!”他骂声。
海东青垂下了脑袋,挪着小步伐,不情不愿地移过来,而后开始疯狂讨好地蹭着谢清砚的手。
发觉丝毫没用,海东青眼珠子一转,又转而去蹭蹭被它吓醒的人。
手臂上是毛茸茸的触感,檀禾十指悄然蜷缩,她止了泪,惊而侧头,小心翼翼抬眸看去。
竟是一只鹰。
通身灰白色羽毛,羽翼上带着部分褐红色的点缀,体型小巧而俊美,正用那双犀利的鹰眼看着她。
檀禾暗自松了口气,下意识转头蹭了蹭脸上泪水,突然意识师父身上可不是这般梆硬。
她赶忙松开,才发现是太子殿下。
他衣服上被她糊了一滩泪水。
檀禾有些不好意思:“殿下……”
她苍白的面上尽是泪痕,长睫上挂着泪珠,那双漂亮明澈的眸子蒙了层雾气,泛着微红。
谢清砚是第一次见她哭,之前再是处于凶险的刀光剑影之中,也不曾见她掉一滴泪。
他低声歉然:“抱歉,这鹰是我的,我不知它今夜会回来。”
檀禾垂眸,眼底水意未褪,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无、无事,是我白日说了大话,才会吓成这样。”
若不是和元簪瑶说了食魂鬼的事,她应该不至于会被吓哭。
谢清砚也不再说什么,本欲转身回去了,忽听到背后一阵窸窸窣窣被衾摩擦声。
他瞥向身后,只见檀禾正欲下床,乌浓的长发披散在肩,淡藕色的薄软寝衣裹着玲珑身段,将锁骨和玉颈勾勒得分明,柔软而温馨,裤腿微微上卷,细白的脚踝勾在床榻边。
檀禾被他盯得动作一滞,顿时僵在那里。
谢清砚沉眉,淡声问:“要做什么?”
檀禾舔了舔干燥的唇,小声道:“渴,我想喝水。”
方才哭过,她嘴巴有些干的难受。
谢清砚薄唇紧抿,沉声:“你不用下来了。”
说着,他屈尊纡贵地拎起茶壶,给檀禾倒了杯冷茶,走过去递给她。
或许是脑子还没回来,檀禾竟没伸手接,仰头就着他的手喝了这杯水。
谢清砚眼底划过一抹无奈,手腕却微微抬起,配合着她的动作。
沾了水的唇越发殷红,他居高临下地将这抹红尽收眼底,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天色不早了,你歇下罢。”
扔下这一句话,谢清砚便拎着海东青走了。
檀禾见谢清砚修长的手指攥着那鹰的一对翅膀,那手法活像过年时师父杀鸡给她吃。
区别在于这只鹰怎么都不叫不挣扎,脑袋颓丧地垂在一边,好像在等死。
檀禾重新躺回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他撩开帘子消失了。
方才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她眼皮开始上下打架,捂唇打个哈欠,就要翻身睡去。
忽而一个鲤鱼打挺抱被坐起身,她眼眸瞪大望向那道帘子。
嗯?!
殿下方才怎么是穿帘而过的!
那儿是何时有道门的!
檀禾犹自惊诧着,而后再次后仰,整个身子砸进锦被里。
还是明日再说吧。
这厢,谢清砚拎着海东青坐在长案边,长指抬起它的爪子,从它足上解下卷成细条的纸。
海东青似乎终于知道自己方才做错了事,不断地将脑袋往他手心塞。
那怂样儿不像是万鹰之神,倒像个撒泼打滚的狗儿。
谢清砚瞥了它一眼,面无表情地将它推开。
它不知怎的钻进了檀禾的房间,估摸着是闻到了生人的气息,被吸引了过去。
他静静摊开纸条,眸底暗涌,如黑云压城。
烛光映衬下,纸上写着——
“北临蠢蠢欲动”
……………
翌日清晨,檀禾起身洗漱一番,想起昨夜惊心动魄的遭遇。
她望向墙壁上那道帘,悄摸掀起帘子朝里瞥去。
竟还真是道门,只不过被帘子遮的严严实实的,她来这几天都不曾发现。
檀禾知道隔壁是太子寝殿,可不知道的是竟然就隔了个帘儿。
这下好了,他要是再毒发,甚至不用开门跑去隔壁,直接掀开帘便到了。
檀禾喜滋滋地想着。
下一刻,她猝不及防和一双眼眸对视上。
檀禾莞尔:“殿下,早。”
谢清砚早发现了帘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
他问:“用过膳了?”
檀禾摇了摇头:“没呢。”
“过来一起用罢。”
“女郎安好。”冯荣禄笑眯眯的,脸上褶皱挤作一团。
檀禾也朝他笑笑,问了声好。
冯荣禄一一摆好碗筷,便退出去了。
鹰架上,昨夜那只鹰扑棱棱地飞过来,温顺地停在檀禾面前。
檀禾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鹰,一时情不自己伸手摸了摸它的羽翼。
她倒是在望月山见过秃鹫,会在空中盘旋回绕,黑压压的很是瘆人。一旦秃鹫出现,那便意味着山里可能有动物死尸,它们要来找腐肉。
檀禾揪下一块儿金乳酥的皮,递至海东青嘴边,想看看它会不会吃。
海东青的嘴很叼,向来都是别人喂它鲜肉,哪吃过这玩意儿。
它傲娇地将脑袋转向一边,正好撞见主人阴沉沉的眼神望着它。
海东青一个迅速又转回去,尖喙叼起檀禾手里的金乳酥,咕噜咽下。
檀禾喜笑颜开,撸了撸它的脑袋,又喂了它一块。
比小金小银好玩儿。
海东青咽下最后一块,实在是不想吃了,果断展翼飞溜。
檀禾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抬眸正见谢清砚看着自己。
没过多久海东青又飞了回来,嘴里衔着院里盛开的五颜六色花儿,花上还沾着清晨露水。
它站在桌上,低首,殷勤地将花儿放在檀禾手心里。
而后,海东青唰地跳下桌子,弓腰驼背,迈着大步流星的步伐,一跳一跳地走出去了。
檀禾被它那怪异的走路姿势逗笑,眼泪都要笑出来。
她是第一次看见鹰居然是这样走路的。
谢清砚也在一旁看着,眼底的笑稍纵即逝。
“殿下这鹰是从小便养的吗?”檀禾终于停下笑,望着谢清砚疑惑问。
谢清砚回道:“几年前在北地时捡的,一直养至如今。”
檀禾了然,轻声道:“难怪这般亲人呢。”
小金小银也是自小养的,比一般的蝎子温顺,从不会主动攻击人,平时也就是装模作样罢了。
谢清砚想说,它可不亲人。
飞禽走兽驯得再好,也是野性难泯,如今这般纯粹是会看人眼色。
这海东青是鹰窝里掉出的幼崽,被他捡了去,之后一直养在身边当个消遣的玩意儿。
谢清砚回京后,它跟着雪鸮和赤鹞去了西北边境,捡了个信鸽的职,一直在边境和京城之间来回传信。
今日海东青对她这番行径,确是昨夜做错了事,在想方设法地讨好她。
谢清砚也由着它在檀禾面前逗来逗去。
第一次觉得,这海东青倒也还有些其他的用处。
冯荣禄听着里头笑声,眼尖地往里瞥去,正见殿下面上也带着笑意,目光望向女郎。
和前些日的如出一辙。
他摸了摸脑袋,心底一个想法呼之欲出。
似乎是檀女郎的缘故,太子殿下这些日才笑得这般多。
果然,他就说,当初将女郎搬过来住是正确的。
这不,殿下笑得都多了。
14. 第十四章
檀禾病了。
白日里不觉,直至晚饭用毕歇下时病来猛如山。
檀禾躺在床上,锦被裹得紧紧的,还是全身发冷,齿间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烫得吓人。
檀禾眉头轻皱,她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应是昨夜那番情绪过激,寒气趁虚而入才会导致发热。
因着檀禾搬到太子寝殿旁,小书房又没有外间,加之周边暗处也是守卫森严,黄雀近来很少在她身边。
檀禾哆嗦嗦嗦地起身穿衣,推门而出,向药阁方向前去。
身后忽地响起一问声。
“这么晚了,你去何处?”
檀禾脚步顿住,转头朝身后望去。
一道傲岸挺拔的身影立在后,身姿端正,气势威严,两侧廊灯在他面上罩下阴影,轮廓依旧冷硬,修眉之下双眸泓邃。
是殿下。
此刻夜风徐徐,拂动树梢。
他满身风尘仆仆,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
海东青紧随在他身后,拍拍羽翼落在阑干上停住,而后歪着脑袋,用一双犀利鹰目在两人之间来回巡睃。
檀禾张了张嘴巴,缓缓回道:“我去药阁拿些药。”
她的声音轻柔,虚弱沙哑。
谢清砚嗯一声,目光扫过檀禾,这才发现她面色红的不正常,那双眼眸覆了层朦胧的水雾,望着他时,长睫间或一颤,恍若晨时枝叶间摇摇欲坠的清露。
他神色微变,忽然走上前,一只手抬起,覆在她额上。
掌下的肌肤炙热滚烫,谢清砚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体一阵一阵在发抖。
檀禾呆住,身子微微后仰。
她这会儿脑子钝得厉害,感到一阵晕眩。
“怎会烧得这般厉害?”谢清砚眉头紧拧。
檀禾听见他低沉的问声,努力辨认出他在说什么,那声音越飘越远,又好像就在近前。
她好半天才听明白,艰难的点点头:“我……我去喝个药睡一觉便好了。”
话音刚落,身体已经开始摇晃,眼看着就要软倒栽地。
这情形像极了初见那次,她栽倒在自己身上不省人事。
谢清砚见状,不由分说将她拦腰一个横抱进了屋,脚下步伐沉稳,轻轻将其放在床上。
檀禾晕乎乎的,甫一沾床,人便陷入昏迷之中。
谢清砚叫来冯荣禄:“派人去太医署将裴公叫来。”
屋内薰炉轻烟绷成一条线,明烛高照恍如白昼,安静得针落可闻。
夜已颇深,回廊上灯烛通明,周遭草虫轻鸣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冯荣禄跟前疾步走着,身后跟一瞧上去形销骨立的小老头儿。
久不闻身后有动静,冯荣禄驻足回头一看,裴宗文落了一大截。
裴宗文也想快啊,奈何年纪摆在那,他气喘吁吁追上道:“冯公公见谅,老夫这也一把骨头了不是。”
裴宗文如今年逾古稀,为人清直方正,早便辞官行医游居,后又被请回太医署坐镇,若按资历来说,他算是三朝老臣了。
他边走边纳闷,太子殿下是有好一段时日没找他看病了,怎么个今夜突然召他前去东宫了?
少顷,待进了屋。裴宗文打眼一瞧,太子正正襟危坐在床边,明亮静照的烛光下,床榻上静静卧躺着一年轻女郎。
鸦色头发堆叠在枕畔,衬托出一张孱弱苍白的芙蓉娇面。
想来正是从乌阗带回来的那位美人。
裴宗文忙躬身为礼:“老臣参见——”
话还未说完,头顶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
“免礼,过来给她看看。”
声音虽平静无波,裴宗文却从中听出一丝焦急来。
一截纤细玉凝的藕臂搭在床沿边,白净剔透,可见肤下细小的青色经脉。
裴宗文立刻上前,隔纱诊脉。
他屏息静气,沉着切脉,细细观测一番后,忽而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双眉略皱,面色凝重地啧声:“怪哉,怪哉!”
又重新把了好几次脉,才发现她这体质奇得很,像是大病后起死回生之人,脉象微弱浮紧不可捉摸,当真是异于常人。
裴宗文行医一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脉象,不免大为震惊。
谢清砚神色一凛:“如何?”
裴宗文按下心头惊愕,问到:“近来可曾有受过惊吓?”
谢清砚看了眼缩在脚边垂头丧脑的海东青,言简意赅:“有,昨夜。”
“难怪,本就卫阳不足,又受大惊,这才触冒风寒发热。”裴宗文双眼微眯,接着捋一把花白胡须。
说罢,他写下一记药方交予冯荣禄。
“倒是没什么大问题,速速去煎药,喂女郎服下。”
时间紧迫,冯荣禄连忙吩咐人去抓药,催促煎好送过来。
裴宗文临走前看了眼谢清砚,还是隐晦提醒:“殿下平日里还是和颜悦色些,这小女郎体质奇殊,不宜情绪过于激动,可禁不得恐吓。”
话音坠地,便见谢清砚长眉微拧。
冯荣禄将裴宗文送出宫门才折回去,正见殿下在给女郎喂药,愣了一下。
殿下动作生硬,怎么看怎么怪异。
好几次冯荣禄都想上前说,要不他来吧,可他不敢吱声。
床榻上,檀禾嗅到苦药的气息细眉紧皱,但却未有半分抗拒,很乖顺地一饮而尽。
她服了一碗汤药后,抱着锦被又蜷窝在床上沉沉睡去,微翘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谢清砚先前一直知道她身体不好,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病一遭,他才发现是何其脆弱。
檀禾烧的整个人都迷糊了,意识不清,昏迷中她恍若看见了师父。
师父喂她喝药,可惜檀禾等了好久也不见给她颗糖吃,满嘴苦涩的药味经久不散。
不过很快,师父如同往常般给她掖了掖被角,
檀禾这几年太想她了,就在她要撤手离去之时,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肯让她离开。
谢清砚正要收回手,却突然感到手心一紧。
柔若无骨的纤指攀在手心,还在不断收紧。
谢清砚微微抽了抽手,却不想她攥得更紧,还拿脸颊无意识地轻蹭他指尖,温软的唇不经意间刮蹭过,带来一阵痒酥。
那模样像极了将要离巢的幼鸟,极度依赖着大鸟,不舍万分。
谢清砚面露微微不自然的表情,长指蜷起退开了些。
或许是汤药的作用,她很快开始散药发热,难受得秀眉紧蹙,唇中轻喃。
谢清砚略低了身子,听见她细不可闻的呓语:“师父……别丢下阿禾……”
一滴泪顺着眼角随之滚落,没入柔软青丝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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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下的枕上,消弭不见。
谢清砚看着那滴泪,眼睫动了动,有些恍惚。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到檀禾师父是四年前逝世的,那这四年里她孤身一人,生病时也必然是自己一个人挺过去的。
黄雀听闻檀禾生病,迅速赶回来,甫一踏进,便看见太子坐守在女郎床边。
她神情不由得有些诧异,上前道:“殿下,您去歇息罢,女郎由属下来照看。”
谢清砚没动,黄雀觑眼一瞧,才发现女郎正紧紧抓着殿下的手。
黄雀迟疑了一下,果断闪退撤至冯荣禄一旁,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
烛火渐灭,月光落入床帏,昏暗而柔和。
随着时间的推移,檀禾呼吸趋见轻柔缓慢,手上力道也渐松软,虚虚抓握着。
她出了一身汗,浑身湿透,几绺发丝黏在莹润皎然的脸颊上。
谢清砚终于抽回手,起身后退了一寸。
他垂眸看着安然入睡的少女,对黄雀道:“给她擦擦身罢。”
……
檀禾这一病持续了五六日,方才大愈。
这期间,海东青像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每日衔着新鲜的牡丹花放在檀禾床边。
冯荣禄瞧出那正是近来皇宫中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对海东青开玩笑道:“赶明儿给皇帝眼珠子啄来,叼给女郎玩。”
当时檀禾一口药羹含在嘴里,闻言脑海里浮现血腥画面,瞬间难以下咽。
她苦着脸:“冯公公,我当真吃不下了。”
病去如抽丝,冯荣禄瞧着她本就没多少肉的脸更小了,心疼地喟然一声。
“不吃便不吃罢,一会儿女郎随殿下去寺里,散散心,去去病晦。”
大周历代尚佛,是以皇都内外多有寺庙塔林修筑。
出城几十里处有座小山,万佛寺正坐落于这处山脚下。
元后仙逝前,曾一度与尘世绝缘,在万佛寺终日青灯伴古佛,带发修行。
是以万佛寺虽处山林,幽静深远,但近年来也是香火最盛。
时近黄昏,红霞满天,映衬着万佛寺更加的光辉万丈。
檀禾抬眸,静静看向宝相庄严的肃穆佛像,一时也不知该求些什么,往年师父在时,她都会求山神保佑师父。
可惜如今……
檀禾垂下眼睫,忽然脑海里跃入了一道身影,唇角缓缓翘起。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恭敬垂首,虔诚念祷。
殿内的香烛缭起紫烟,与透过窗棂的光线交汇在一起,在这一刻好似凝固住了。
她正静跪在这斑驳浮沉的尘世光影间。
彼时,谢清砚站在殿外,将与她有关的一切望尽眼底。
他从不信奉这些神佛。
回程的马车上,谢清砚难得问声:“求的什么,这般虔诚?”
檀禾慢声细语:“当然是希望殿下能逢凶化吉,一切无恙。”
谢清砚一怔,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檀禾望着马车外连绵的山野,眸中漾着浅笑,忽而轻声喃喃了一句。
“这样我也便能早些回望月山了。”
谢清砚瞧着她莹然白璧无瑕的侧脸,乌发落肩,红唇微扬,很是耀眼。
心跳在这一刻好似又凝固住了,有些犯闷。
15. 第十五章
谢清砚淡淡地唔了声,只是眉宇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四周寂然,谢清砚没有作声,他沉默了良久,转头望向车窗外。
青黛山峦连绵起伏,天色渐暮,倦鸟开始归向山林。
也是,他都快忘了。
她本就不属于这暗无天日的上京,更遑论是危机四伏的东宫。
-
夜深人静,怀王府一处屋内传出愤声。
“王爷,您可得帮帮我出掉这口恶气啊!”
上首坐一年轻男子,与仁宣帝生的六七分相似,修眉长目,丰唇挺鼻,颇为俊逸,只是眼睑下微微发青,俨然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谢清乾皱眉,看向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舅舅,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看废物的意味。
董家也是将帅世家,怎生出这么个窝囊玩意儿。
下首圈椅里,董士翎坐着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刚想抬手擦擦脸,惊觉袖口空荡荡的。
他这才想起,自己整个右手都被截断了。
董士翎更是哭得悲痛欲绝,复又抬起左手使劲往脸上抹了把,那模样浑像死了老子似的。
他娘的!废掉一只手得个劳什子的从事中郎,还万金良顷,他才不稀罕!
事已至此,董士翎还是无法接受,但想着绝不能白白断只手。
他动不了太子,也必然要想尽办法动太子的女人。
“够了!”谢清乾瞥他一眼,勉力忍着。
董士翎倏地止了哭声,觑一眼二皇子。
如今也只有怀王能帮他了,他老爹虽身居高位得圣宠,但也不敢给他出面。
“太子将她护得跟什么似的,我虽没瞧见她长甚样,但那身段真是啧,实在勾人遐想。”
董士翎回想起那日带着幕篱的小娘子,心又开始痒痒,细小的双眼眯成一条缝。
说话间,王府下人利落地进来添茶倒水,袅袅茶香腾起。
谢清乾端起茶啜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倒也快了,再过几日便是父皇寿宴,你且先忍忍。”
他倒也想好好睹上一番,究竟美成什么样子,能让谢清砚藏得这么深。
董士翎闻言甚喜,终于是安心了。
三更时,夜色正是最为黑暗浓重之时,忽隐隐闻一声阴森凄惨的鸱鸮叫声。
怀王府下房,柴门被人从外“吱呀”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钻进来。
长炕上一正熟睡的下人被吵醒,勾头看去,面露烦躁道:“李二,你这一晚放了几次水?肾阳虚就去治!”
那李二捂着肚子站在炕前,满脸通红,小声跟他急道:“甚么肾亏!我这是闹坏了肚子。”
炕上那人鄙夷地上下打量了眼他竹竿似的精瘦身子,一切尽在不言中,不欲再与他多言,倒头睡去。
李二撇了撇嘴,囫囵卷着被子躺下,背对他面朝里。
那双谨小慎微的双眼在翻身之际一瞬间凌厉。
静谧的月色映照他面上,正是那位给怀王添茶的下人。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昏暗的烛光淡淡洒落于青年侧脸,勾勒出干净利落的轮廓线条,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谢清砚站在案前,身姿端然清贵,他低着头,长指翻看玄鹤呈上来线索。
当年从霜氏救出来的确不止檀槿一个蛊童,还有另一人,他们一同被苗疆大祭司南家收养。
只可惜年岁久远,加之苗疆上一代亲历过剿杀霜氏一族的人大多都已身亡,如今根本无人知晓他们姓甚名谁。
谢清砚陷入沉思,反复琢磨。
他想起檀禾当时提到,她师父说霜氏最后一人已经死了,为何能如此肯定,是否是檀槿当年亲眼目睹过那人的死亡?
案上还铺着一张纸,上面寥寥几行字迹——
檀禾:孤女,檀槿所养。
檀槿:乌阗檀氏之女,蛊童,身中冥霜,逝。
善贵妃:民间女子,永孝二年冬,仁宣帝南下带入宫。
思忖间,谢清砚随手又在纸上写下“大祭司南家”。
如今檀槿已逝,那些前尘往事也随之掩于黄土之下,檀禾又对此知之甚少。
谢清砚那双黑沉的眼睛深不见底,手指轻轻落在“善贵妃”一行处,点了几点。
似乎只能从这位神秘的善贵妃身上入手了。
谢清砚敏锐地察觉,这位善贵妃必然与檀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是自己身上的冥霜。
他依稀记得,自己的头疾第一次发作是在五岁,但檀禾说过,这毒会潜于人体数年,之后才会愈演愈烈。
谢清砚可以肯定自身的毒是在宫中被人所下,一个千里之外苗疆霜氏所制的毒出现在皇宫,且这毒在大周境域还从未有人听闻,实在是不可思议。
一旁的玄鹤垂首恭声道:“属下打探到,宫里的那位善贵妃还活着,只不过被皇帝幽禁在秋琅宫,有专人看守。”
闻言,谢清砚低低地嗯了声,他想到皇帝寿仪就在近日,届时文武百官都要进宫朝贺。
谢清砚吩咐道:“过几日趁着人多眼杂,进去探一番。”
“是。”
谢清砚正要熄灯回寝殿,恰在此时,乌鹫疾步进来了。
“殿下,方才玉鸮传来的。”他急声。
谢清砚接过,展开一看。
“怀王欲于宫宴对女郎不利”。
谢清砚一哂置之,眼底却如布寒霜。
他声音轻而狠,隐隐带着嘲讽的尾音:“孤知晓了。都下去歇息罢。”
惨淡的灰白天幕裂出一道金光,旭日东升,徐徐照在殿宇翘起的檐角上。
黄雀一身轻便劲装,正在院里舞剑练身。
冯荣禄跟在一旁絮絮叨叨的,时不时闪身躲避着剑花。
这东宫里也唯有黄雀和朱鹮会听他好好说话,其他人只会冷着张死人似的脸,半天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声“哦”。
冯荣禄有些苦恼,殿下从那日带女郎去寺庙回来后便不对劲了,也不会在寝殿突然笑了,有几日甚至是歇在书房的。
黄雀陡然停了,收起手中的软剑,忽而没头没尾问冯荣禄一句:“你可曾见过殿下有对谁上心过?”
闻言,冯荣禄眯起眼睛细想。
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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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
这些年来,他一直跟随在太子身边,在北地时头疾发作都能爬起身去打仗。
殿下对他自己甚至都不上心。
若是非要说对谁上心,那必然是檀——
冯荣禄浑身一震,霎时眼眸瞪大地望向黄雀。
黄雀得意挑了挑眉,还真就是她最先发觉的。
她虽是舞刀弄枪的,但心思却很细腻。
冯荣禄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毕竟,檀女郎温温和和的,对谁都一副好面孔,又精通医术,就连冯荣禄在北地落下的多年寒疾,她也给治好了。
也是,朝夕相处的,谁能不喜欢她。
可冯荣禄是知道殿下性子的,这些年别说是有侍妾了,就连他个伺候的都少给近身。
放在从前,若是知道太子会处处护着一女郎,为她出头,还会守在床边等她退烧。
怕不是要惊得眼珠子都要脱眶而出。
冯荣禄的心,此刻跳得几乎要跃出喉咙,耳边轰轰直响。
……
谢清砚并不知冯荣禄作何所想,这几日不过是要处理的公事繁重罢了。
近来,檀禾又得了新乐子——和太子弈棋。
起因是她例行给谢清砚检查把脉时,发现他文书堆叠的案上有副棋盘,其上白子黑子纵横布局,有些像她和师父以前玩的五子棋,但细看又不是,棋局走势很是错综复杂。
檀禾一时新奇,便央着太子教教她。
太子寝殿内,檀禾抱膝,靠坐在软榻边,凭着记忆将谢清砚的白子一一还原摆置出来。
谢清砚凝视檀禾片刻,发现她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会刻意地记住他上一局的落棋点,然后在下一局找出应法。
有时谢清砚会故意留有破绽,她发现后眼睛会瞬间亮起。
或许是不经世事,她什么心思写在脸上。
很快,檀禾复盘完上一局,朝他看过来,而后戳了戳他的手臂,那张纤浓适宜的面上很是认真:“我会了,殿下再来。”
谢清砚看了她一眼,淡声:“不来。”
这个点早该是歇息的时刻了。
话落,便见檀禾嘴角轻轻拉下,一整个失落。
此时,冯荣禄正端着宵夜进来,殿下是不吃的,但女郎得吃。
自从檀禾病好后,冯荣禄整日让膳房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恨不得之前掉的肉一夕之间全给她补回来。
寝殿内很静,烛火高照,女郎安静柔和,殿下冷肃沉凝,但瞧上去奇异的很是和谐温馨。
冯荣禄见状眼珠乱转,偷偷藏笑。
他还是第一次发觉两人竟这般相配。
此刻恨不得拍腿跺脚,他怎么早没发现呢。
不来便不来吧。
檀禾叹了口气,正好也饿了,她接过冯荣禄端来的血燕窝,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吃起来。
谢清砚静静看着她鼓动的雪腮,忽而漫不经心道:“过几日带你看场好戏如何?”
檀禾愣住,注意力一瞬被吸引了去,转头望向他,眨了眨眼:“好呀,去哪儿看?”
“皇宫。”
16. 第十六章
寝殿内,那道帘后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黄雀,有些痒。”
檀禾求饶软声,缩着脖子小幅度往后躲去。
水缎般的乌发流光潋滟般垂在腰畔,高绾的发髻间碧玉簪与步摇两相映衬,上面垂着珠玉流苏,随着动作摇摇曳曳的,发出清灵碰撞声。
见她欲要挣脱,黄雀忙“欸”声制止:“女郎别动,待画好眉黛便可以了。”
檀禾葱白莹润的纤指紧紧抠着衣袖,忍着黄雀在自己眉尾处戳来戳去,她还是不太适应,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尾骨处攀满全身,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她最受不了这种痒。
黄雀微微后仰打量着,一张薄妆娇颜映入眼帘,她挑了挑眉,甚是满意地将螺子黛放回妆奁里。
其实黄雀也只给她点了眉和口脂,并未施以其它粉黛。
但女郎原就生了极美的容貌,温静与妖冶糅杂在一张脸上,此刻眉若新月,眸似秋水,眉心凝着时下上京女郎中最为追捧的花钿,极为动人。
如今一看,倒真像是志异话本里出来的精魅,就是这双眼睛太过明澈干净,看人时尤显苍弱无辜。
黄雀沉吟片刻,忽而“啧”了声,提议道:“女郎,你能否换个妩媚勾人一点的眼神?”
“怎么换,是这样么?”檀禾仰头看她,一板一眼地挤弄着细眉。
檀禾知道,今日她要与殿下进皇宫要看戏,而且她还要在人前扮作殿下的……什么来着。
哦是宠妃,檀禾想起来了,还是关系很亲密的那种。
檀禾不懂这些,她长这么大,只有师父一个关系亲密的亲人。
黄雀瞬间被她可爱到,哭笑不得,摇摇头说:“算了,女郎还是别换了。”
廊下,谢清砚负手而立,一身裁剪精致的玄色宽袖锦袍,衬得身型更为颀长挺拔,远远瞧去宽肩窄腰,气度逼人。
他在等她。
屋内很快传来动静,谢清砚听到脚步声时并没有回头。
檀禾从他身侧歪着脑袋探过去,轻声道:“殿下,我收拾好啦。”
谢清砚微微侧头,垂下眼睫,正撞进她清亮漆黑的眸里。
一袭紫莳雪缎织锦裙裹着单薄窈窕的身子,衣领交叠延伸向下,露出雪白纤细的玉颈。
她没有穿耳,光洁无瑕的耳垂被光线照得莹润通透,像是上好的软玉,勾的人想伸手揉上去,看看是何触感。
谢清砚只看了一眼便淡然移开视线,神色依旧。
他微沉声:“走罢。”
马车早已在外等候多时。
黄雀的身份依旧还是跟在檀禾身边侍奉的婢女。
或许是前阵子北地春汛赈灾,国库空虚,仁宣帝今年万寿宴办得比往年都要简单,因不是整岁生辰,倒也未让四方来贺八方来朝。
目之所及处城阙巍峨,朱墙高默。
皇城宫道上,赴宴的群臣家眷们见着是太子的马车,纷纷避让一侧。
待马车驶过后,却还是忍不住勾头想往车帘里瞧瞧,听闻今日皇上寿宴,太子还会带他那位美人前来。
仁宣帝虽嫔妃如云,但子嗣不丰,膝下除了太子和怀王,其他皇子皇女有的刚出生便夭折了,侥幸存活下来的也都还尚且年幼且重病缠身。
是以,如今朝中一些大臣都纷纷开始明智地选边站队。
太子虽为储君,但喜战好杀,暴戾恣睢,又身负重疾,也不知能否活到登位之时。
怀王性情仁厚,是少有的英才,虽有些风流韵事但不足挂齿,也是最被朝臣寄予厚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谢清砚先行下车,立在车前,稍稍倾身扶着檀禾的腰将其抱下来。
虽然殿下握在她腰上的手掌很是强劲有力,但骤然凌空,檀禾还是不自觉伸出双臂圈紧他的脖颈,整个人像是挂着他身上。
甫一落地,她便松开了手臂,向后退了几步,怔怔抬头望向深如海的千重宫门殿宇。
“这便是皇宫了?”檀禾问。
谢清砚淡淡地应了一声。
人群中时不时投过探究的视线来。
谢清砚顺势牵起她的左手,纤细,柔软,微凉的触感瞬间隔着相贴的肌肤传过来,似是熨在他心上。
一条凸起的疤痕突兀地横亘在手心,像是刀划过后留下的。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下,突然皱眉问:“这是刀割的?”
檀禾手心被他摸得有些痒,闻言淡淡抿唇,带着涩意:“嗯,当时我取血想给师父做药引来的,后来发现根本没用。”
谢清砚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说话间檀禾突然挣脱了他的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
微怔之时,谢清砚右臂瞬间被人虚拢抱住,雪软轻轻蹭过。
广袖下的手掌微合,他的颈侧赫然有青筋浮现。
“亲密些。”檀禾仰脸与他视线相对,认认真真,极其小声低说了一句。
谢清砚想起黄雀告知她的做戏,难免有些无奈,只得任由她抱着。
檀禾以前和师父上山,为防摔倒,就要这样抱着她的胳膊走。
只是怀中手臂像根铁铸的棍般,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檀禾好奇地用两指捏了捏。
又硬又硌手,没有师父的软。
谢清砚脚下步伐依旧稳健,但却感觉自己的手臂都僵麻了,他低头看她,沉默了好半晌。
檀禾对此一无所知,乌润的眼眸飘来飘去,新奇地环视着四周。
黄雀与冯荣禄跟在两人后头,将他们细微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相视窃笑。
……
万寿宴设在麟华殿。
大殿深处,奢繁的玉帘宫帏静垂曳地,几根威严迫人的通天蟠龙柱支撑伫立在此。
见着太子前来,殿中众人愣在原地,而后面面相觑,但碍着他的脾性也不敢交头接耳。
正思忖间,内殿突然遥遥传来阵阵脚步声,随后,太监尖细的嗓声直穿耳膜:“皇上驾到!”
没多会儿,仁宣帝携着一众后妃摆驾过来。
周遭乌泱泱的人群呼呼啦啦跪伏在地,额覆掌背,齐声高呼:“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檀禾被这乍然的一下弄得颇感惊愕,手指下意识地抓紧谢清砚的手臂。
“我也用跪吗?”她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
谢清砚轻声开口:“不用。”
当初钦天监说他是煞转世,传着传着便成了煞跪人,恐会折寿。仁宣帝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大殿之上,仁宣帝坐于上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堂下。
右下站着巍然不动的两人,正是太子携着他那位乌阗美人。
太子目无尊法惯了,仁宣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眼,他脸色平和,随后目光落在太子一侧的女子身上,细细打量。
此女确实是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难怪向来不近女色的太子能一反常态将人带回上京。
开始沉迷女色也好,左不过就这几年了,仁宣帝心中想。
仁宣帝抬了抬手,朗朗笑道:“诸位爱卿平身,今日君臣同乐,不必拘束,只作寻常家宴便可。”
“谢皇上!”殿内又是一声高呼。
众人一一落座于两侧几案坐榻,很快殿内丝竹乐舞纷呈,舞姬缓缓而出,轻歌曼舞。
冯荣禄踱着步子上前,代太子献上寿礼,他面上笑的殷勤万分:“皇上圣寿之日,太子殿下特寻来南海无量寿佛以兹恭贺,敬祝皇上福寿安康,盛世太平。”
劳什子的南海无量寿佛,这是冯荣禄当初从北地倒斗的手里买来的死人陪葬品。
冯荣禄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恨不能这晦气玩意儿能再陪仁宣帝进一次墓。
仁宣帝听了,微微颔首:“太子有心了。”
谢清砚面上淡然,只付之一笑。
在这之后,其下的皇子公主,文武百官,纷纷上前献礼。
席间,檀禾忽感一道带着审视黏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眸看去,对面一锦衣男子的眼睛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
在他不远处,还有一个身形臃肿的男子。
她有印象,是被殿下折断手的那位。
舞姬曼妙的身姿游移回转,很快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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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禾没有丝毫不自在,毕竟有殿下在她身边。
她将头垂下去,忽然想起黄雀一早提醒她的:“席上,女郎最好能给殿下喂点吃的。”
“为何,殿下自己不是有手吗?”
“因为古往今来恃宠而骄的妖妃都是这般做的。”
檀禾似懂非懂,反正是做戏,她照做便行了。
于是,她往谢清砚身边靠拢,酝酿了番,揪了个葡萄往他嘴边递去,另一手扯了扯他的袍袖。
唇边倏然抵着一冰凉的物体,檀禾的声音低柔,却又清晰地谢清砚耳畔响起:“殿下,吃。”
谢清砚气息微滞,稍稍定神,无奈启唇,含着葡萄在嘴里滚了两圈。
二人之间哪有什么旖旎气氛可言。
黄雀在后看着,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大为懊恼,她应当什么都别和女郎瞎说的。
女郎根本不会。
不过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别的意味。
谢清乾眼底泛着暗光,隔着人群望向谢清砚身边那位温柔小意的绝世美人,按下心底躁动的兴味。
宴过半巡,酒至半酣,数名宫女上前斟酒。
给太子喂完一颗葡萄后,檀禾的双眼又移至舞姬身上,一眨不眨地欣赏着。
愣神之际,她听见谢清砚的嗓音,声如沉玉。
“好看?”
檀禾径自点了点头,这戏的确很好看。
那宫女倒完酒起身离去,脚下勾到案角,身形一晃,一个不慎竟半壶酒洒在了檀禾衣裙上。
她大惊失色,忙跪下低首道歉:“请太子殿下和贵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冒犯贵人的……”
谢清砚并未给她一个眼神,而是径直目视谢清乾,幽眸内一片阴翳。
檀禾拎着湿漉漉的衣袖,转眸求助地看向谢清砚。
谢清砚抬手摸了下她的后颈,似在安抚:“无事。”
而后,吩咐身后的黄雀:“随美人下去换身衣服再来。”
黄雀收到命令,垂首应是。
这一小小的插曲并未惊扰太多人。
殿外候着一宫女,黄雀见过这人,是董贵妃身边的。
毕竟仁宣帝中宫无后,董贵妃又为四妃之首,自然顺理成章的独揽后宫大权。
今日这万寿宴也正是董贵妃一手操办。
那宫女觑了眼檀禾,恭敬道:“刚入宫的不长眼,多有得罪,贵人还请随奴婢来。”
檀禾并未说话,跟在她身后,与黄雀相视一眼,黄雀眼中闪过狡黠的笑。
手背上被她轻轻划下两个字——“勿忧”。
这名宫女很快领着她到了一处宫殿,内殿的摆设非常精致,但重帏影深,竟生出些许幽诡之意来。
檀禾踏进后,心头平添一股莫名的不安,想起黄雀方才的提示,她放下心来。
玉鼎里细烟缭绕,暗香浮引,檀禾屏息静气,在这其中嗅闻到了很浓郁的合欢麝香。
“屏风后已备好干净衣裙。”那宫女以为黄雀只是个小婢女,并不以为意,眼睛里对檀禾流露出几分势在必得。
黄雀脚下轻移,瞬影至她身后,一掌劈在她后颈。
檀禾应声回头,惊疑地看向身后软倒在地的人。
而后,黄雀拖着人扔在床上,锦被一掀遮住。
她最喜欢干这种事了。
完事后,拉着檀禾向外走去,冷静道:“女郎,走。”
檀禾的直觉一向很好,从身上被洒酒时她便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是要对我做什么吗?”檀禾问她。
黄雀不想脏了她的耳朵,只含糊嗯了一声,并未明说。
为防止碰巧撞上人,黄雀带着她绕道从御花园小径抄近路往麟华殿前去。
御花园无一人,很是幽静。
是以,透过葳蕤繁花林木,对岸池边一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尤显突兀。
檀禾无意间匆匆瞥过。
那女人疯疯癫癫地痴笑着,见她望向她时,忽然整个人面上表情僵住。
倏忽之间,女人瞳孔剧颤,惊疑不定,像是见了鬼般,嘴唇蠕动。
“……阿泠?”
17、第十七章
那双死寂的眼睛迸发出错综复杂的古怪神情,似是穿过她在看向另一人,甚至还带着怀念与悔意。
檀禾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放缓脚下步伐,疑惑地望着那个女人。
那张扭曲的面上依稀可辨年轻时的姣好容颜。
她的嘴唇还在张张合合,惨白的面上滚过一行泪。
只可惜隔得远,檀禾并未听清她在说什么。
“女郎?”黄雀扭头提声唤她。
檀禾应了一声,怔然道:“那儿有个人,好怪。”
等黄雀抬眼看过去时,那女人已经挣扎着被宫女推走了,头却转过弯儿来死死盯着他们。
确切地说,是盯着檀禾。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瘆人,黄雀微微侧身,将檀禾身形遮掩。
黄雀略微沉吟了会儿,道:“估计是冷宫里跑出来的。”
“冷宫?”檀禾抬头,讶然地看向她。
黄雀点点头,小声解释道:“这深宫后妃多,不得宠或是犯了错但罪不至死的,便会被皇帝打入冷宫,久而久之可能会疯癫。”
“哦。”
这些天,黄雀和她聊了大周皇宫的许多奇闻与秘事,殿下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但皇帝很不喜他。
檀禾也是才知道,原来皇帝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女人和孩子。
是以,檀禾并未将这个举止怪异的女人放在心上。
……
后殿九曲回廊玲珑蜿蜒,廊下一道身影快步行着,只是脚下步伐虚浮,人也有些摇摇晃晃。
谢清乾满身酒气,急不可耐地松了松领口,恨不得那美人就在眼前。
他本想找个太监坏了太子美人的名声,谢清砚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别说自己的女人被人染指,她必会被弃之如敝履,到时他再寻个机会收入囊中。
只是,事到临了,谢清乾还是按耐不住鼓噪急切的心情。
如今人人都在殿前赴宴,后殿无人会在意。
推开殿门,用以调.情的香瞬间直冲鼻端,谢清乾本身就喝得头脑不清醒,这一刺激下,人仿佛直接飘在半空,胸中灼烫、两耳轰鸣。
他往里走了几步,隐约看见床上鼓起女人纤细的轮廓,谢清乾勾唇笑起,眼中浮现异色,迫不及待地从后拥去,言行放荡……
另一厢,麟华殿上,宴至尾声。
董贵妃坐在皇帝旁,她算准了时间,向太子处再投去确认的目光,果然他身边那个美人久久未归。
而后她浅淡一笑,转头对身侧仁宣帝曼声道:“皇上,臣妾也为您备了礼。”
仁宣帝见她一脸神秘的模样,问:“爱妃备了甚?”
董贵妃娇羞道:“臣妾先不说,您随臣妾去云昭殿一见便知。”
董贵妃虽年近四十,又生有怀王这么大一个儿子,但因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宜,还一如桃李之年的女子般姿容优美。
云昭殿是她的宫殿,途中必会经过那处后殿。
仁宣帝听完,稍稍抬了抬眉,似乎对她这副样子早已习以为常。
他扫一眼殿中酒意阑珊的文武百官,此时已是未时一刻了,正好让大臣们歇上会儿再前去祭典。
仁宣帝颔首笑道:“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冯荣禄眼皮一抬,望向上首,看着皇帝和贵妃相携离场,心里堵上担忧,小声道:“女郎怎么还没回来。”
可又见殿下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冯荣禄一颗心神奇的安定下来。
谢清砚一言未发,只静静的望向殿门口。
不多时,那儿很快出现一抹雾紫色的倩影,午时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柔和而又干净。
他眉间微微动了一下。
檀禾她们正好与皇帝错开。
隔着云帏与人群,檀禾抬眸寻找坐榻,不偏不倚撞进谢清砚的目光里,凤眸幽静深邃,引得人直往里坠去。
二人目光交错一瞬,檀禾步伐滞了下。
而后她明媚的娇靥上瞬间浮现笑容,提裙小跑至他身侧:“殿下。”
少女声音清越,欢快的语气轻盈得像是羽毛。
檀禾挤坐在他手边,一路风吹得她鬓发微乱,谢清砚伸手理顺了她的发丝,动作轻柔。
他指节修长白皙,勾着垂下的发丝撩至她耳后,撤手时,指腹终于如愿以偿地触碰到她薄软温热的耳垂。
虽然只是稍纵即逝的一下。
檀禾很怕痒,身子颤了颤,往后缩着脖子。
谢清砚手指蜷了下,心底竟涌现一阵怪异的失落。
“怕吗?”
谢清砚敛起莫名异样,低头问她。
两人靠的极近,衣袍覆在一起,他声音缓缓低沉自耳畔掠过。
檀禾摇了摇头,又眨眨眼:“不怕,黄雀一直在我身边呢。”
“就是我没换衣裳,这酒味好冲人。”
她突然皱眉苦恼。
感觉都要渗进皮肤里了,她滴酒未沾,脑袋都已经开始发昏。
檀禾伸出手腕,放在鼻下嗅了嗅,立刻嫌弃地抿紧嘴。
柔若无骨的一抹白在眼底下晃晃悠悠。
谢清砚目光垂落,扯过她的袖摆严严实实遮住,“回去再换。”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就连离太子最近的一桌都不曾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自她进来后,席间群臣谈话声忽歇,余光里,俱是在悄悄打量着二人。
虽然早知太子有一极为宠爱的美人,但他们何曾见过太子这般模样,那阎罗鬼殿里出来的人,如今眉目间如春风和煦,看上去竟很是平易近人。
再抬目时又是冰冷彻骨,恍若方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董士翎更是惊诧,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施施然出现在太子身边的人。
她不应该在躺在后殿的床上吗?
怎还会衣衫俱整的出现在此!
董士翎知道怀王一早离席,便是为了去寻她。
那如今怀王……
“爹!爹!”董士翎慌忙叫他老爹,还未痊愈的右肢怼在董淳峰的铁臂上,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董淳峰怒目圆瞪地望向这个丢人显眼的儿子,极力忍耐:“成何体统!”
董士翎捂着右臂,半晌总算缓过来,气息不稳地颤声:“坏事儿了,快去将娘娘和皇上追回来!”
他咽了下口水,支支吾吾凑到董淳峰耳边,小声将来龙去脉述了番。
董淳峰瞬间明了,殿上还有其他人,他只能咬牙切齿忍声:“你个孽障!老子回去收拾你!”
而后,拂袖大步跨出麟华殿。
留下周围一众群臣面面相询,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诶,董大司马突然这番是何故?”
“董小郎君,你爹这是怎么了?”
董士翎慌着张脸,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也赶忙起身追了出去。
谢清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薄唇忽地挑起一丝弧度,目露微讽。
“还想去看戏吗?”谢清砚看着她,眼神恢复平静。
檀禾懵住,睁大眼睛,长睫乌浓,衬的眼眸极为漆黑清亮。
面前这些美人不是都还在跳着吗?
不待她回答,谢清砚忽然又说:“算了,不看了,脏。”
他不想污了她的眼。
廊道上,董贵妃不知说了什么,哄得仁宣帝朗声大笑。
行经一处后殿时,忽听里头飘出男女粗重喘息声,在场的所有人怎能不明白这是什么声音。
仁宣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董贵妃眼中一闪而过的窃喜,轻拽皇帝袖子,面上惊疑地压低声音:“皇上,这……”
仁宣帝脸色不虞,以为是侍卫和宫婢在此偷.情,给杨延使了个眼色。
杨延一脚踹开了门,尖嗓骂道:“哪个杂碎东西,胆敢在皇宫行这等腌臜苟且之事!”
殿门哐哐当当发出一声巨响,灰尘扑簌飘落。
里头床上的男子整个人身躯一震,狠声咒骂了一句。
待看清男人的那张脸,杨延顿时大惊失色,结巴着:“这、这……”
仁宣帝显然是听见了那声咒骂,再一细看,这是额角青筋迸跳,脸色黑如锅底。
董贵妃瞧着皇帝的脸色,心底无不志得意满,而后轻飘飘往里瞥了一眼,瞬间如遭雷击。
那浑身光溜溜的不正是她儿子,身下的竟是自己身边的掌事宫女。
“你给朕滚出来!”仁宣帝雷霆震怒。
仁宣帝知道谢清乾素来会沾花惹草,可没想到他会如此堂而皇之,竟敢在他老子的寿宴上胡来。
这熟悉浑厚的一声让谢清乾一瞬清醒,慌里慌张地扯过衣袍披上,再低头一看,神情巨震。
哪是什么太子美人,分明是母妃殿中的宫人。
他容不得细思,系好衣带上前扑通一声跪地,果断认罪:“父皇息怒,儿臣喝多了一时昏了头,望父皇责罚。”
回廊上,董淳峰跟后追着,等到时已是为时已晚。
怀王衣衫不整,垂首跪在地上,仁宣帝气得闭目,抬脚踢上去,怒骂。
“你让朕说你什么好!也幸而今日是朕,若是被那些个朝臣看见,你这王爷还当不当了!”
“儿臣知错。”
无论仁宣帝骂什么,谢清乾都一一应下。
董贵妃心疼儿子,赶忙跪下哭道:“皇上,乾儿知错了,再不会有下回了。”
“定是那下贱的宫人勾了他!”
事到如今,董贵妃为保儿子,只能迅速将伺候自己多年的侍女推出去顶罪。
那宫女也哆哆嗦嗦跪在地,闻言更是脸色煞白,泪盈满面。
仁宣帝失望地看着这母子俩,整个人气血上涌,眼前一黑,他捂着心口摇摇晃晃。
杨延见状忙搀扶着,急劝说道:“皇上息怒,莫要伤了龙体啊。”
“扶朕先回去。”他重重的缓了口气。
仁宣帝背过手,拂袖而去,转身正见不远处的两人。
董淳峰脸色一变,拉着儿子立即跪下,只道:“臣叩见皇上。”
仁宣帝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不欲多说。
未时三刻,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杨延来到麟华殿,施礼道:
“适逢皇上身体抱恙,今日万寿宴便到此为止,诸位先回罢。”
话音刚落,麟华殿内响起窃窃嘈杂私语,这方才皇上还好好的,怎么出去一会儿便身体不适了?
再想问时杨延已经走了,众人只能纷纷散去。
冗长的宫道上,一行人慢慢走着。
檀禾早想回去泡个热汤浴,她都快被身上的酒熏得晕过去了。
苍穹之间盘旋翱翔着一只鹰,在见到人时突然俯冲而下,直直朝檀禾扑来。
檀禾熟练地伸出手臂,海东青的利爪控着力度,虚虚抓握站在她臂上。
或许是冲击力太大加之海东青又重,檀禾半边身子都晃了晃。
谢清砚抬手扶住她细弱的小臂,而后对海东青冷声。
“滚下去。”
海东青这些日跟檀禾混得熟了,有些忘主,竟敢胆大妄为地低头用尖喙叨了叨他的手指。
而后,勾起脑袋去蹭了蹭檀禾的下巴。
檀禾被刺挠得咯咯直笑,脸往谢清砚肩膀后躲去。
冯荣禄在后欣慰看着,忽然喜滋滋地喟叹了一声。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第十八章
皇帝万寿宴突然中途取消,只说龙体欠安,也再未召见任何臣子。
之后很快有人传道,原来是怀王于寿宴上喝醉了酒,跑去偷摸与宫女行欢,正巧被仁宣帝发现。
一番闹腾下,皇帝被气得心悸,只能卧病在榻,寿宴作罢。
早已归府的文武百官这才恍若大悟,难怪怀王宴中离席后便再不见人影,原来是去做档子事儿去了。
怀王是一向风流倜傥,行事有些轻佻,但竟在这种场合都管不住下半身。
那日后焉能成大业?
一日之间,谢清乾的声望和名誉大受影响。
皇帝原先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这下好了,不知怎的是传得人尽皆知。
只能下令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一一盘问,还是未果。
大司马府,董淳峰抡起蒲扇似的大掌扇在董士翎脸上,怒骂道:“一切都是你闯出来的好事!”
“爹,我就是再没脑子也不敢大肆传是怀王睡女人了啊……”董士翎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很是委屈。
董士翎以为他爹是怪他嘴大,将消息传了出去。
他们说的一回事吗?!
董淳峰顿时虎目朝上一翻,没救地看向这个儿子。
董家是二皇子的母家,二皇子更是董家在朝中的倚仗,他们注定是要休戚与共,患难相随。
他早说过,不能动太子,早些年獠牙为利时都使不上绊子,更何况是如今。
扳倒太子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等他自己病死。
怀王府内,谢清乾脸色铁青,书房内的地上茶碗四碎五裂,周遭的下人见状却丝毫不敢上前清扫。
谢清乾知道,他被太子狠狠摆了一道。
谢清乾从出生起便与谢清砚不对付。
明明他们只差不过半天,为何谢清砚能做太子,而他却只能屈居其下做个再普通不过的皇子。
都因他母亲是皇后,背后元家又势力庞大。
之后,元后逝世,元家败落,可他依旧稳坐太子之位。
母妃告诉他,太子生有怪疾,是个活不长的,让他耐心等着。
可他等不及了,高兴地站在楼阁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一身黑衣的少年,轻蔑道:“你是太子又如何?”
谢清砚恍若未闻,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停滞。
他继续追着道:“你死了,这个位置自然就要轮到我。”
终于,谢清砚停下脚步,缓缓抬头望他。
那双湛若寒潭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蝼蚁废物,没有想象中的隐忍盛怒,甚至连不屑和嘲讽都没有。
威压扑面而来,他像个杂耍的戏子一般,站在戏台上任他观看。
这个眼神,谢清乾直到如今都还记得。
谢清砚的确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谢清乾惯会自掘坟墓。
更何况殿里的燃香是他的,人是他的,就连计策也是他谋划的。
今日之举不过是借他之手顺水推舟罢了。
玄鹤此次进宫是以东宫马夫的身份,各宫守卫都被调至麟华殿附近巡逻,后宫人手不多。
秋琅宫更是处于整个皇宫的最深处。
他隐于秋琅宫一棵参天梧桐中,宫内只余几位洒扫的宫女太监,并不见有那位善贵妃。
过了许久,他看见两个宫女推着一女人从外进来。
从衣着样貌来看,玄鹤可以肯定,她便是善贵妃了。
她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攥拢着衣袖,用力到指节发白,嘴里一直在失神重复,有些颠三倒四。
“……阿泠,你是来找我寻仇的吗,可你不是死了吗,你究竟是人是鬼?”
玄鹤凝神静听,终于是听了个明白,只是不知她说的究竟是哪个“灵”。
他望一眼长案后的男人,继续禀道:“除此之外,属下能看出,她的手筋和脚筋应当是都被人挑断了。”
闻言,谢清砚目光微沉,他平静的靠着椅背,静静思忖。
一个盛宠一时的贵妃能在宫里被废手脚,那只能是皇帝所为。
何故对一女子下如此狠手,必然是她身上有仁宣帝所忌惮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能让皇帝怕成这样,却不是选择杀了她,而是让她形同废人被困于深宫折磨二十多年。
还有,她口中的“阿灵”又是谁?
一时间,眼前所有的线索似乎因这一遭更为扑朔迷离,但谢清砚清楚,只能是再从这位善贵妃身上入手,如今的一切谜题或许才可迎刃而解。
……
湢室里热气袅袅缭绕,恍若仙境。
汤池旁被放置了个浴桶,朦胧的水雾间,依稀可见露出的雪瓷一般的薄削肩颈,满头青丝被水浸湿,散乱贴在背脊上,发尾在水面浮荡。
檀禾取过一旁琉璃碗中的澡豆,反复揉搓在手臂上。
身上的疲乏在一进入暖热香汤里便尽数消散,可那股酒气还残存在肌肤上,久久不散。
檀禾来回搓了好几遍,直到那片肤上泛起红,才堪堪将那股酒味掩下去。
此刻天已近黑,她坐在浴桶里又泡了好久,等起身时才发觉饿的有些头晕。
檀禾怕昏倒在湢室,不敢再耽搁,扯过干燥的帕巾擦了擦身上的水,而后将柔软的薄绸寝衣穿在身上。
有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屋门被人从外推开。
檀禾以为是黄雀叫她去用膳,低头系着腰间丝带没有回头,忙道:“我就快好了,你稍等我一会儿。”
身后并没有回答。
檀禾疑惑地回头望去,廊下几盏长明的琉灯照在他玄色的衣衫上,如碎金浸身,忽明忽暗,更衬得身姿巍峨挺拔。
竟是殿下。
他微垂着眼帘,似在出神。
檀禾差点忘了,她用的还是殿下的湢室,原先的离这儿太远了,冯公公便在这屋里又放了个浴桶给她用。
纵使青年呼吸已有一瞬僵滞,檀禾也没有丝毫察觉,她自顾问:“殿下,你也要沐浴吗?”
谢清砚淡淡地嗯了声,只是有些沙哑。
檀禾哦哦两声,随后快速用簪子绾好湿发,抓起衣架上挂着的脏衣服,温声道:“我洗好了,这湢室你用吧。”
她脸颊微微泛着薄红,但谢清砚知道那不是赧然。
衣领松松垮垮交叠着,露出纤细的颈项,整个人被热气蒸得嫩生生的,望向他时明眸更为清澈。
谢清砚眼眸低垂,目光中晃入一双雪白的纤足,他稍稍顿了下,眉头拧着:“鞋穿好。”
檀禾这才感到脚底发凉,生生停住了动作,又跑回去将鞋穿上。
她朝他歉然一笑:“我忘了,多谢殿下。”
而后从他身旁擦过,抱着衣服走了,头上还顶着一块帕巾,一手擦着,衣袖滑落至手肘间,柔软的小臂上那块胎记红得刺眼。
谢清砚不知里头是她,毕竟檀禾一从宫中回来,便钻进了湢室。
如今天已黑,他以为她早便洗好了,湢室里轻微的动静是下人在收拾清扫。
谢清砚无法言说在推门的那一刻所带来的震惊。
满屋的热气裹挟着她身上独特的药香扑面而来,让他一瞬屏息静气,一片氤氲的水雾中,檀禾正站在灯影下穿衣。
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似软玉精雕细琢的雪腻肩背在他眼前一瞬碰撞而过,狠狠嵌进眼底。
他只看了一眼便忙垂下眼帘,却又见一双赤足踩在地砖上,发尾水珠一滴一滴地敲落在脚边。
谢清砚在门口站定了许久,而后才走进去推开窗,冷风灌入,她留下的闷热淡香逐渐消散,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澡豆香。
他微微闭目,站在窗前任风吹过,方才混乱的异状思绪也渐渐随之清明。
片刻后,冯荣禄备好干净的衣裳递进来,正见浴桶里半盛着水,地上有些凌乱水迹,而殿下还负手站在窗前,沉眉敛目。
冯荣禄以为他是不高兴了,连忙道:“许是檀女郎用过还未来得及收拾,奴婢这就去叫下人来。”
谢清砚终于转身行至汤池旁解衣,沉声道:“不用,待孤洗完一道再收拾。”
甫一踩进汤池,四方八方的热水朝他涌来,灼得人心底燥热。
谢清砚顿时有些不耐,对冯荣禄吩咐道:“明日让人不必将水烧得这般烫。”
冯荣禄刚放下衣服,挠了挠头,心底疑惑,这水温不是和往常一样吗,何时有烧热过?
“是。”冯荣禄却还是应了一声,然后掩好门退出去。
湢室里重又恢复岑寂。
谢清砚闭目靠在池壁,气息沉静,神色如旧。
他缓缓睁开双眼,微偏头,看向不远处地砖上的那滩水渍,干净的地面还留有她的几个脚印,很小,甚至还不及他手掌大。
许久,池里的水温依旧不见有丝毫退却,甚至愈来愈热之势。
没过一会儿,谢清砚草草洗了番,便起身上岸。
当夜,谢清砚做了个梦。
还是这间闷热的湢室。
面容精致的少女坐在池边,正对着他,
她勾着两条细腿,未着绫袜的足尖在汤池里晃来晃去,荡起一圈圈繁复的涟漪。
那涟漪层层泛开,一下一下向他荡来。
谢清砚神色微动,扫了她一眼。
她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乌润清亮的眸里带着狡黠笑意。
而后,她突然朝他游过来,像极了他书案上水盂的鱼儿,轻盈灵动。
湿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如精魅般呵气如兰:“殿下。”
谢清砚一瞬清醒,睁目凝视着帘帐顶错综繁丽的云纹。
灯架上的烛火静静照着,映的那云纹一如漾开的涟漪般。
落针可闻的寝殿内只余他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是梦。
可梦里的人和声音,谢清砚再是清楚不过。
是檀禾。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9、第十九章
万籁俱寂,烛影恍惚。
谢清砚失神许久,他缓着呼吸,企图让自己那颗汹涌狂跳的心平息下来。
可是并没有用,身体里火烧一样的热意依旧在逐步蔓延至他全身。
此时已近五更天,窗外隐隐透着微光进来。
谢清砚满身都是燥热的汗,喉间干涩得很,他掀被起身,赤足下床,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扯着匀称流畅的颈部线条微微起伏,颈上一层薄汗。
静置了一夜的茶水冰凉,似乎将那股蠢蠢欲动的灼意压制了不少下去。
谢清砚缓了几缓,微微躬身,双手撑在桌沿边,修长手指指节发白。
他怔了许久,而后慢慢开始沉思。
便是再躁动的少年时期,他也没做过这样的梦。
一夜之间突现的念欲和情潮于他而言是陌生的,而这些东西,也是最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那又为何梦里会是檀禾呢?
谢清砚想,或许是晚间湢室里她留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故而才会在梦里看见她。
外间,冯荣禄早听见里头动静了,心下疑惑,天还未亮,殿下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他试探地叫了声:“殿下。”
良久的沉寂,谢清砚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去叫水来。”
很快又补充了句:“冷水。”
冯荣禄有一瞬的呆愣,殿下怎么突然一反常态了?
昨夜嫌水烫,今晨直接要冷水了。
他迟疑片刻,只得照办:“是。”
晨光熹微时,谢清砚锦衣黑袍,裹挟着一身冷气出现在长廊上,檀禾正巧开门出去。
清晨方醒的脑子还很迷糊,她打着哈欠,看也未看,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檀禾瞬间脸一垮,捂着鼻尖叫痛,眼角都快沁出了泪。
好硬,鼻子都要撞歪了。
谢清砚本就因昨夜的梦有些魂不守舍,此刻再见到她时,目光带着深深的晦暗。
他一时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她,眼眸低垂,只低低地道:“抱歉。”
谢清砚的声音哑而不自然。
檀禾抬眸望着他,摇了摇头,轻声:“不用,是我没看清。”
……
谢清砚忙起来时好几天不见人影,在一日回来后,突然去药阁找了檀禾,而后那些待处理的案牍公文皆被搬了过去。
他们甚至连一日三餐都在一起用,形影不离。
冯荣禄对此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恨不能围在两人身边打转。
可檀禾总觉得这些日殿下有点古怪。
因为她时常感觉后背一阵凉飕飕的,像是脱光了衣裳,在被人肆意观瞻打量。
这种怪异之感很像当初她初到寝殿时,被殿下从背后盯着的感觉。
她有时候会警惕又戒备地偷偷回身望去,可殿下依旧身姿端然的坐在案前,正在处理手中的公事,不曾有看过她一眼。
只是,在她转回去后,要不了多久,那股阴恻恻的感觉很快又会爬满后背,甚至更甚。
这屋里只有她和殿下,难不成会还有其他邪祟?
檀禾不信邪,在一次故意将棋子碰掉地时,她装作若无其事蹲下身捡起,脑袋却猛地转过去。
殿下还未来得及移开的双目正好被她抓住,被她发现后,他有一瞬间的错愕怔愣,不过很快恢复常态。
好嘛,就是他在盯着她看。
檀禾脸颊上唇角微微扬起,一双眸子亮起,露出得意的笑来。
那样子活像只捉到了老鼠的猫儿。
被她当场抓了个现行,谢清砚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而后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谢清砚也不知他最近是怎么了,自那一夜后,似乎是他越想避开她,反而越适得其反。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人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想,白日里见得多了,自然不会再做梦。
可是并没有,甚至会更难熬。
檀禾无法理解他的异常之举,只能下意识想到的是冥霜和血蚀引的缘故,毕竟这俩都是毒药,难保不会出现其他症状。
她歪着脑袋,一双眸又开始直勾勾地看他,只是和梦里的不一样,此刻眸里尽是担忧。
檀禾凑到他身前,细声问道:“殿下,你是不是病了呀?”
谢清砚沉声:“没有。”
檀禾有些不相信:“殿下,不能讳疾忌医。”
她嗓音一向很轻,说话时气息会拖的悠缓,故而慢声细语的。
谢清砚不再答话。
檀禾还是很担心:“要不你脱下衣服让我看看。”
这句话放在从前,谢清砚或许并不会觉出歧义来。
只是这些日梦里尽是旖旎幻境,谢清砚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想看看他身上的血蚀引。
谢清砚眼眸低垂,长指解开腰带,微微敞开半边胸膛任由她观摸,整个人闭目凝定不动。
檀禾倾身靠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根细小的红线。
她身上一缕缕清淡的药香窜进谢清砚的鼻端,与自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灼热发烫。
随着动作,及腰的黑发垂下来,发尾扫在他衣袖上。
一如在梦中。
光线透过洞开的轩窗,投照进来,两人近在咫尺。
谢清砚克制地低眸,她白净细腻的皮肤上,有一层浅到不可见的细小绒毛,在光下泛出莹润柔和的光泽。
那条血线向下延伸,从外表来看,距离心脉不过两寸距离,檀禾推测,应当还有十日左右了。
檀禾听到他的呼吸声愈发沉重,胸肌在她指尖触上之时,身上猛地一震,骤然绷紧。
檀禾神情茫然地仰起脸看他,两人四目相接。
她的手劲很大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他神色如常。
“如何?”
谢清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黑眸漆深。
只是他的声音暗哑。
“没事呢,”檀禾放下心来,不过还是再一次提醒,“殿下要是因血蚀引有任何不适,你一定要与我说。”
说罢,她直起腰身离开,但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
还是好怪。
究竟是哪里怪,檀禾也说不上来。
待人走远,宽袍广袖下,谢清砚松开紧握成拳的手掌,手心尽是自虐般掐出的深深的指印。
……
晚间,谢清砚衣冠端正,坐在书案前,背靠在椅上闭眼假寐。
那夜的梦如同极乐深渊般,不断诱引着人坠入,而后将他的魂魄意识尽数吞进。
持续数日的犹疑沉闷依旧漂浮在寝殿内,在深夜的宁寂中,谢清砚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很多。
谢清砚缓缓睁开双目,他这些日种种异常不正是像中了蛊般。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那道帘前,长指挑开。
等理智归位时,谢清砚已经坐在了她床边。
除了她被海东青吓住和生病那夜,谢清砚从未踏入过这间屋子。
突如其来的夜风涌动,烛火轻轻摇曳,洒落下点点幽亮的光影,在他们之间骤明骤暗的晃着。
橘黄色的灯影斜斜地映在她脸上,谢清砚神情幽静,眼眸低垂,目光一寸寸细细打量着。
檀禾面朝里侧躺着熟睡,脸颊压在枕上挤出微微软肉,乌发铺散在颈窝,有几绺发丝垂落在腮畔,随着清浅的呼吸上下浮动。
睡颜很是宁静和安然。
许是快入夏了,她上半身卷着被子,下半身一条细长的腿还伸在外,肆意地翘在被上,单薄的裤腿被蹭的上卷,露出的小腿骨肉匀称宛若玉骨凝成。
檀禾半梦半醒间,那股熟悉的感觉又袭上来,她甚至觉得那视线如同一只手,将她全身上下都要抚了个遍。
她翻过身,睁开惺忪的睡眼望去,果然,不出意料的是谢清砚。
檀禾没有任何惊吓和害怕,淡然地接受了如今的情形。
烛火朦胧,阴沉冷峻的青年坐在床侧,紧盯着她,目光如有实质般在她脸上流连,炙热滚烫,似还有些困惑不解。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幽沉的眸中恍若有汹涌波涛。
檀禾呆呆地看着他,她也是一头雾水,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症状为何会持续这么长时间。
她无奈撑坐起身,挠挠头,酝酿了一会儿,认认真真:“殿下,你是不是真被什么邪祟上身了呀?”
黄雀说过,其实这东宫里历年来死过很多人,万一有个什么游魂异鬼呢?
谢清砚没有回答她,只是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好半晌,他忽地幽幽道:“你给孤下蛊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第20章
第20章
下蛊?
下什么蛊?
檀禾忽然沉默了,此刻脑海里只在想这两个问题。
她最不会的就是下蛊,不然也不会有小金小银出现了。
“没、没啊……”檀禾有点犯懵,一脸莫名其妙地瞧着他。
静闭的屋内,床边帘幔低垂曳地,烛火幽光中,屋外夜色浓重如墨。
他身上的阴影晦暗深沉,一如这黑夜般,是她看不懂的莫测。
檀禾脸上满是不解,殿下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她房间就是为了问这个?
谢清砚不声不响,只拿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盯着她,喉结忽地滚动了一下,似要吞噬掉身前的她。
檀禾无可奈何,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殿下,我当真是不会下蛊。”
不是她不是想学,是根本学不会。
幼时师父教她炼蛊,那些蛊虫在她手里不是死就是残,也唯有小金小银是个全乎的,虽然性情和颜色都是大变。
她觉得很是羞愧窘迫,自那之后,再没碰过任何蛊。
檀禾仰起脸安静凝望他片刻,因略歪着身子,精致细白的玉颈朝他的一侧露出。
静夜中,她细眉明眸,长睫极其缓慢的眨动着,在暖黄的烛火中落下一片氤氲静谧,温暖又柔软。
注意到她迷惑想要询问的眼神,谢清砚不知怎的陡然清醒,胸膛一阵紧绷后骤然松懈下来的起伏。
他向来冷静自持,那些荒唐至极的梦仿佛灼烧了他整个人的神智,更甚至,这些日在她面前理智与分寸尽失。
气氛凝滞了一瞬,谢清砚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似乎是不欲在这时候和她对视。
下一刻,他抿起嘴角,声音嘶哑:“抱歉,你睡吧。”
而后,谢清砚起身朝那道帘走过去,袖摆间带动微风,屋内的灯烛也因此微微摇动,明灭不定,却照得整个人身形轮廓更为高大挺拔。
留下依旧一脸不明的檀禾坐在床上,愣怔地望着那个方向。
她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檀禾郁闷地倒在床上,四仰八叉地横在锦被上,目光透过帘幔,望向那道遮掩的门,仔细回想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好像是那日清晨,她撞了他之后,当时殿下神情就有些不对劲了。
檀禾咬唇思索着,思及此,愣了一瞬,原本绵软慵懒的身躯顿时僵直,似水般的漆眸睁圆。
难道……她才是那个邪祟?
她身子弱,招了些不干不净的,碰巧撞他身上了?
不对。
檀禾赶紧摇了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想。
苦思冥想中,檀禾眼皮开始昏昏沉沉打架,她捂唇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扯过被子一角盖在小腹上,就这么斜在床榻上酣然入梦了。
因着昨晚那一遭打搅,檀禾后半夜睡得很是不踏实。
许是谢清砚的眼神太过骇人,檀禾还梦到了他,只不过不是什么好梦。
望月山密林深处也是有鸷禽猛兽的,它们以其他较弱的兽类为果腹之物。
檀禾曾亲眼目睹过,一只老虎大摇大摆地在山林间穿梭,嘴里叼着只垂死挣扎的山兔,尖锐的獠牙穿刺过它的脖子,毛发被血染红,一滴一滴鲜血落在草木间。
梦里,她就如那只兔子般,脖颈被殿下咬在口中,牙齿在上啃啮,不断地摩挲着她薄薄的皮肤,隐有噬咬之势。
在尖牙穿透血肉之际,檀禾一瞬惊醒。
她脸色苍白,骇然地伸手摸了一圈脖子,一手的湿意。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檀禾摊开手心一看,是汗,不是血。
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因着没睡好,又被噩梦吓了番,檀禾整个人跟虚脱了似的,精神不振。
她慢吞吞坐起身发呆,歇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去穿衣和梳洗。
冯荣禄站在廊下,正在挑拣着琉璃碗中的鲜肉喂给海东青吃。
海东青那双咕噜乱转的鹰目一见她出来,立即跳着过去蹭了她一番。
玩闹了一会儿,檀禾轻轻推开它,勾着头往隔壁寝殿里瞧了眼,发现无人。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殿下呢?”
冯荣禄闻言回道:“军中有要务需要处理,殿下天未亮便走了。”
檀禾长长地“哦”了声,心底却有一丝庆幸,幸好殿下不在,不然经过昨夜那番,她一时真不知该如何与他正常说话。
只是一连几日,檀禾都不曾听闻隔壁有任何动静。
她有时候会拨开帘子一角,探头进去偷觑一圈,发现殿下还是没回来。
他是因为那夜的事儿……在躲她吗?
想到这里,檀禾红唇微抿,长睫垂着,不知在作何想。
……
谢清砚这几日的确有要事处理,忙得脚不沾地。
军政处,书案上是绘制的西北六城大致军防图,北临是游牧民族,春夏水草丰盛,养足了兵马,便会时不时南侵进攻抢掠。
朔州是褚渊亲自坐镇,重兵据守,北临不敢有异动,势必会将目光移向岷州城。
岷州是六城
中最小的城池,位于大周与北临的交界处,但防御力量处处薄弱,必会成为北临进攻的突破口。
而北临近来又蠢蠢欲动,俨然有再入之势。
自打从乌阗回来后,这支军队一直在休整,如今必须开始重整操练军队。
如若之后他能因血蚀引活下来,过不了几月,他便要率军前往西北,布置防御,准备应对。
海东青每日都会来看望主人,来时嘴里还衔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干草。
它站定在谢清砚的肩上,低头用尖喙磕磕他的臂膀,示意其张开手。
谢清砚从军防图上收回目光,待看清海东青放置在掌心的东西后,眉目之间含着晦暗不明。
这是檀禾晒在药阁庭院中的药材。
在军中日理万机,谢清砚确实很少会再想起檀禾。
但只要闲暇时静下来,脑海中便会出现她挥之不去的娇靥和身影,时而俯身贴在他耳边温存絮语,吐息洒落在颈侧。
他毫无办法控制。
再这之后,谢清砚只能自暴自弃地任由那股热而潮的欲念,肆意侵袭他全身,将他逐步吞噬。
又过两日,海东青叼来一玩意儿,谢清砚并未施以眼神,只是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接过。
甫一放下,海东青便开始摇头晃脑地桌上跳脚。
那得意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将檀禾叼来了。
不是药草。
谢清砚默了一瞬,低首看去,一只金色的蝎子直挺挺躺在他掌心上,恍若死透了般,不见有任何生机。
静如深潭的眸底终于显出了几分波动。
谢清砚不由得皱起眉头,瞥了它一眼,凉飕飕道:“孤看你这身毛迟早该拔。”
海东青对上主人突然阴郁冰冷的目光,整只鹰顿时僵住,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羽翅扑了扑。
谢清砚没理会它,长指拨弄了下掌心的蝎子,它似是耐不住痒,终于翘了下尾钩。
自小便是娇生惯养的金蝎何时受过这种罪,晒着太阳时,一个庞然大物飞扑而下,叼起它就跑,它早在海东青嘴里时就昏死了过去。
见状,谢清砚眉梢轻动,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还没死。
没死便好。
谢清砚知道这小东西对檀禾的重要性,不见了她一定会着急。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金蝎,另一手提起海东青向外走去,准备回东宫。
门口风风火火闯入一人,见到谢清砚,他踉跄站定,连忙躬身拱手:“禀殿下,今日臣有些私事,能否早归?”
是廷尉周明卯之子周禹,如今在他军中担校尉。
周家小郎最近快要订亲,一颗心简直要掰成两半,校练时精如猛虎,下了校场,马不停蹄奔家。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可。”
周禹嘿地一笑,再次拱手:“多谢殿下!”
而后,迫不及待地转身就飞跑,途中又撞上一人。
“校练结束吃酒去?”那人想拦住他,若无其事地一问。
周禹头也未回,高声:“那不成,不去,我今儿个得去找我媳妇儿了!”
风微凉,谢清砚淡淡看了眼少年那张春心荡漾的脸,他脚下步伐未停,继续行着。
只是一瞬,他忽而站定,峻挺的背脊一瞬僵直。
偶有几片落叶卷在他身前,飞摇坠地。
谢清砚俊容微敛,怔愣地垂眸看着地上的落叶。
这段时日的诸多异样似被一语道破。
……
药阁里,檀禾急得满头是汗,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地找寻着,任何犄角旮旯处她都没有放过,可还是不见有小金。
明明她将两只一起放在了桌上,怎么再出来时只剩下小银了。
会不会是爬柜顶上去了?
檀禾仰头看向高立的药柜,心中暗想。
长廊深处通向一处静谧的楼阁小院,屋门敞开,室内垂着珠帘,隐逸在珠帘之后的一抹纤细身影摇摇晃动。
谢清砚迈进门槛,一股清苦药味扑鼻而来。
她一身鹅黄纱衣融在黄昏晚霞中,脚下踩着一张圆木凳,踉踉跄跄地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药柜顶张望,素手轻抬向里摸寻着。
谢清砚一抬眼便见到这幅情形,他皱起了修长的眉,微微一凛。
圆凳歪斜欲倾,檀禾丝毫未觉,也不曾发现门口站了道暗影。
岌岌可危的凳脚猛地倒塌,檀禾瞳孔紧缩,脸色骤白,一阵浓烈的恐慌感迅速袭上来。
刹那间檀禾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念头,这么高摔下去,她的腿定要完蛋!
谢清砚身体比思绪快得要多。
瞬息间,手掌越过她的细腰,长臂紧紧攫握。
一声惊呼溢在唇齿间,檀禾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了身前的这根浮木,抱在怀里。
谢清砚稳稳抱着她,右手放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似在安抚。
檀禾还处在那阵凌空失坠感中,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玲珑有致的娇躯隔着衣裙紧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谢清砚的神情不似有异,却再次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滞了,谢清砚闭上了眼睛,在这期间凝神思索,越发肯定自己的心意。
他贪恋这份柔软。
良久,等回过神时,檀禾颤抖着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只听谢清砚低沉的嗓音自头顶响起。
“你方才在做什么?”
听见熟悉的声音,檀禾条件反射的双手撑在他肩上,微微退开些许距离,望向谢清砚,颇为疑惑问:“殿下,你怎么回来了?”
几日不见,檀禾早忘了那夜的事儿。
经他这么一提醒,檀禾猝然从他身上跳下来,才想起还有正事,她语气很急:“我的一只蝎子不见了!”
满怀的温软离去,谢清砚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克制着没有抬手再按上去。
“明明下午还在晒太阳的,一转眼就没了,我都不知道它跑哪——”
话音未落,檀禾看见谢清砚张开手心,小金正一动不动地趴在上。
檀禾垂眸望去,愕然地“咦”了声,她的神情惊疑不定。
为何会在殿下手里,他不是这几日都不在东宫吗?
她抬起眼睫,刚要问他,谢清砚缓缓解释道:“海东青叼走的,它没死。”
谢清砚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檀禾脸上,凝眸注视着她瞬间带笑的眉眼。
檀禾捏起小金,放在手心抚了抚,小金嗅到主人熟悉的气息,一瞬清醒,在她手上翻身打滚,似在控诉自己今日的惊心动魄的经历。
“没事,没事就好了。”她柔声说。
檀禾抬眸望向谢清砚,又朝他笑了下,道了声谢。
谢清砚嗯一声,心不在焉。
殿下肩颈处的衣襟被她方才抓得皱巴巴的,檀禾走到他面前,不好意思地抬手替他抚平。
谢清砚此刻闭了闭目,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他不得不承认。
他对她,是动了男女之情。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0-30
第21章
谢清砚生在这充斥着尔虞我诈、冷血无情的天家,“情爱”二字,在这里从来都是虚无缥缈,更是令人嗤之以鼻的。
世家为了光大门楣,甚至不惜卖女求荣;皇帝可以有无数女人,以此来享乐并巩固皇权。
他们互取所需,充斥着各种形形色色的欲。
自有记忆来,谢清砚很少见母后笑过,幼时他会担心母后是不是恨屋及乌,对他也深恶痛绝。
毕竟是仁宣帝和元家一起从中作梗,将她和早已订亲的郎君拆散,迫使她如折翼的鸟般,要终生困在这晦暗深宫中。
“母后,你是不是因他而厌恶我?”他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
他是仁宣帝的儿子,身上也流有他的血。
母后平静的目光从经书移到他脸上,眸色温和,唇间无声泛起笑:“我不爱他,但清砚,你是我的孩子。”
而后,她望向这高旷的殿宇,伸手以指尖托起一缕照入殿内的熹微晨光,轻轻地道:
“我知你与他是不同的。”
那是谢清砚第一次听闻“爱”这个字眼,后来他才
知道,母后说的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对檀禾,或许他在很早之前就动心了。
早该觉察到的,是他一叶障目,没能认清自己的心。
湢室那一眼看见的雪腻肩背只是个火石引子,将之前种种一并点燃,最终在当夜燃起燎原心火,烧得他整个人神魂不清。
他浑浑噩噩,可笑地揣测怀疑自己是被她下了情蛊。
如今再看,的确是与情蛊无两异。
檀禾逗弄了一会儿小金,而后将它和小银装进木匣里收好,回身见谢清砚还站定在原地,身姿端然峻挺,眼神沉静得像一口幽潭,不知在想甚。
他好半天没动静,檀禾暗自诧异,轻手轻脚地挨到他身旁,伸出纤细素白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清砚回过神,蹙了下眉,抬手精准按住她晃动的手腕。
檀禾微抬眼觑向谢清砚,素来清澈的明眸,在此刻噙满新奇:“殿下,你在发呆诶。”
这数日来,檀禾都快数不清她发现殿下有过多少次异常之状了。
她抿了抿唇,再次提及那个话题:“要不我们去找个道士来驱驱……”
檀禾虽然也不怎么信奉那些神啊鬼啊什么的,但求个心安。
谢清砚闻言一阵哑然,只僵着声音,轻叹:“没有邪祟。”
要是有,也是他心底欲念作祟。
人有七情六欲,本就再是寻常不过。
谢清砚这些年孑然一身,并非是厌恶女子,只是他厌恶如仁宣帝那般靡乱的男女之欢,这种行为与未开智的野兽.□□有何异。
加之身体的沉疴与战场上的厮杀,他不曾有过一刻松懈,时至今日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
如今亦然。
更何况之后他是生是死都还不明。
想到此,谢清砚心底腾燥的情意贪心也随之偃旗息鼓。
他摒开杂念,松了手中那截细弱无骨的皓腕,长指指腹却在不经意间剐蹭过她腕侧温软的肌肤。
“殿下,你这些日要多注意些。”檀禾抬起乌黑眼睛望他,指了指他心口,继续道,“它快到心脉了,兴许是就这十来日之内,我需要确保好时机。”
谢清砚沉默了一会儿,“嗯。”
他再次听到檀禾的声音在身畔轻轻响起:“其实,最好是你时时刻刻都能待在我身边。”
这样她好有应对之策,不会手忙脚乱。
少女声音灵越清晰,她又凑得这般近,说着如同情人温存间的柔缓絮语。
谢清砚眉梢微动,垂眸对上了那双含着担忧的眼睛,良久之后才调转视线。
他应声:“好。”
檀禾遂放了心,不自觉勾起了笑意。
谢清砚对她道:“走罢,回去用膳。”
春花已落尽,满院枯红,枝间藤绿在初夏临至时却始终盎然。
黄昏后竟落了雨,整个东宫氤氲在晚雾朦霭之中,廊下琉璃灯盏散发着光晖,在雨中轻晃朦胧。
游廊下,谢清砚走在外侧,飘进的雨丝拂在他肩膀上,浸了一片潮意。
寝殿外,冯荣禄正站在门口翘首遥望,隔得很远便看见惹眼的两人,少女的身形被一旁高挺冷硬的青年衬得更为单薄纤弱,在地上投落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冯荣禄一边心底诧异殿下今日怎么回来了,一边又忙叫人又去添了副碗筷。
食案上冷热荤素俱全,檀禾嗜甜,冯荣禄又让膳房备了马蹄糕。
野蕈羹味道鲜美,像是在望月山吃到过的蕈子,檀禾一口气喝了许多。
心底疑惑,这个时节京城居然还有这种蕈子,但转念又想,这里是东宫,要什么没有。
她盛的多了,剩下半碗怎么喝也不见底。
谢清砚用完饭,放下筷箸,见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喝不下了?”
谢清砚稍显迟疑地问。
檀禾抬头望他:“有点……”但能喝完。
谢清砚知道她食量,晚间若是吃多了积食睡不着,会在屋里来回走动。
“不用勉强。”说罢,他修长的手指从她手中端过汤碗,再次拾起筷箸。
喉咙滚动,吞咽声明显。
檀禾被他这突然一下弄得有些怔忪,整个人愣了一瞬,她捏着瓷勺一目不错地看着他,声音渐弱:“这、这是我吃过的……”
她说得磕磕巴巴,很是震惊。
因为活了十七载,他是除了师父外,第二个吃她剩饭的人。
还是个身份地位都无比尊贵的太子殿下。
谢清砚神情平静:“无事,军中粮草不及,孤甚至和军将们煮食过野菜树皮。”
檀禾垂下眸子,歉然道:“我下次会少盛些的。”
闻言,谢清砚显而易见的一顿,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说她会浪费的意思。
……
长夜寂寂,窗外的细雨已经停了。
半夜,檀禾睡意朦胧间,忽觉身下黏湿不对劲,她伸手摸了下,在确认后,认命地爬起身收拾。
因着头疾,再之后行军打仗,谢清砚向来觉浅,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清醒。
隔壁传来轻若不可闻的脚步声,锦被窸窣摩擦,伴随着她声声苦闷的叹息,仿佛就近在耳畔。
谢清砚忽然发觉自己陷入了两难境地,他一面告诫自己生死未定,何必添堵这些不必要的情感,更何况檀禾如张白纸般,根本不懂男女情爱,更别说会发觉他动了心思。
却又在面对她时尽数抛之脑后。
就像此刻,等他理智归位时,人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谢清砚垂眸看向一旁地上的衣物,上面隐约还有血迹。
他瞳孔一缩:“你流血了?”
檀禾素白着脸回头,弱不胜衣,可怜兮兮地望着谢清砚。
“我来癸水了,弄脏了褥子。”
檀禾第一次来月事时,是在及笄后,那时她突然看见衣裙上的血迹,整个人茫然无措,身体还在不停的流血,她以为自己得病要死了。
她呆立着站了半晌,而后囫囵吞了各种止血救命的药,期间眼泪还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过了好久冷静下来后,她才恍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师父说过的女子癸水。
于是,她又一个人手忙脚乱的去烧热水,收拾清理自己弄脏的衣服。
檀禾很不喜欢来这东西,因着她身子不好,总是没个准信,弄得她时常是措手不及。
闻言,谢清砚耳尖划过一抹可疑的红,他知道癸水是何物。
谢清砚看着檀禾细胳膊细腿,浑身无力的模样,他扯过她手中的干净被褥:“去一边站在。”
“哦。”檀禾眨眨眼睛,见他躬身利落的整理着床褥,目露惊异。
不过这和殿下吃她剩饭比起来,还不足为奇。
收拾毕,谢清砚站在床侧,烛火落于他身后,更显得身形岸然挺拔。
见她迅速钻进锦被,整个人翻身来回滚两下,很快便卷成一条,谢清砚不免觉得好笑。
光线朦胧,她一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瑰艳姝丽,那双清泠泠的乌眸在放空中,被下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疼?”
因母后的缘故,谢清砚知道女子来癸水时会腹痛畏寒。
檀禾蜷缩在锦被里,摇了摇头:“不疼,就是肚子有些冷得慌。”
檀禾体温一向低于常人,但她平时察觉不到,也唯有来癸水时,才会惊觉浑身上下冰凉难忍。
谢清砚坐在床沿,低头,对她招了招手:“朝外过来些。”
做什么?
檀禾眼中虽有疑云,但却如茧虫一般连带着锦被蛄蛹了下,挪到他腿侧。
谢清砚将她压在身底的被子掀开一角,宽大的手掌伸进去,寻到她的小腹,隔着轻薄的寝衣按在上。
掌下的小腹平坦却绵软,细到他一只手便可遮覆住,随着呼吸,一下一下碰触在掌心,谢清砚不敢太使劲压在上。
源源不断的内力涌在她腹上,不稍片刻,有如冰碴儿般的小腹开始逐渐暖热。
檀禾感受着那股陌生气息,舒服得又朝他身边挤了挤,还犹不满足,放在身侧的双手朝肚子上游移过去。
而后,手指挑开他的衣袖,指端擦过手腕,向上攀爬,整个柔软手
心包裹住他硬邦邦的小臂。
檀禾将手心手背蹭在他腕臂上来回焐着,感叹一声:“殿下,你真热乎。”
谢清砚微顿,忍受着她揉面团似的动作,一时觉得自己真是在找罪受。
明明她的双手冰凉,却燥得胸膛发热。
谢清砚不言,肩背依旧挺阔,另一只搭在腿上的手却慢慢收拢,指节用力到发白,似在压抑着什么。
檀禾身上还冷,摩挲着他炽热手臂上浮起的青筋,有些心痒难耐。
她思虑良久,又仔细斟酌酝酿了言语,终于仰起脸,小心问他:
“殿下,你能不能上来让我抱抱?”
谢清砚喉结滑动,紧绷的一根弦倏地断裂开来。
第22章
阒无人声的屋内,灯架上的烛火突然发出一声筚拨燃烧声,将谢清砚思绪猛地扯回。
“你说什么?”
谢清砚凤眸微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檀禾并未开口说话,是自己在幻听。
檀禾不明白他的神情为何会这么震惊,她有说错什么吗?
她又一字一顿道:“我说,殿下到我床上来,让我抱着睡取暖。”
就如从前只要天一冷,她便要钻到师父被窝里取暖,央着师父抱她。
许是癸水的缘故,她心底弥漫着难以言喻的依赖和脆弱,又极度眷恋他带来的陌生但久违的暖意,想着如果能抱着他,那岂不是全身都会热烘烘的。
谢清砚神情肃穆地拒绝:“不能。”
檀禾脸上掠过浓重的失落,垂下眸子将脸埋在丝滑锦被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只是在一片漆黑的被子里,她贴在谢清砚臂上的双手蹭的更为肆意,大有是在泄愤的意思。
片刻后,她还是没忍住悄悄露出一双眼睛,蹙着眉,说话声音也带了点闷闷的声响:“为何?”
谢清砚看着她今夜如此孩子气的举动,唇角牵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失笑,又觉无奈。
“檀禾。”
谢清砚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语气带了些认真,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哄年幼无知的稚子。
檀禾听他叫她,眼睫颤动,如轻巧的羽扇一般。
谢清砚顿了一下,沉声道:“或许是无人告诉过你,男女需授受不亲,未婚不得有身体接触,更何况是同床而眠。”
与其是说给她听,倒不如说是谢清砚在劝慰自己。
的确无人与檀禾说过,她不甚了解,只听明白了他说的“不得有身体接触”。
檀禾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而后她轻捏了下还放在她腹上未动的男人手掌,似在无声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下弄得谢清砚怔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檀禾见他似乎哽住,更为困惑了:“那我之前也还摸过殿下身体呢,之后解毒我必须要碰啊。”
这是哪门子的规定,太不讲道理了。
谢清砚闭目,深深缓了口气。
是他忘了,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根本就不合乎这些世俗礼节。
谢清砚缓缓睁目,垂眸看向她郁郁的面容,话锋陡然一转:“天色不早了,睡吧。”
檀禾抬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全身上下都写满:睡不着。
说来说去,殿下就是不想给她抱罢了。
紧接着,她听见谢清砚叹了声气,耳畔传来他沉稳的声线。
“还有哪儿冷?”
檀禾想说除了他摸着的肚子和自己握在他臂上的双手,其他地方都冷。
被尾小幅度被她踢了踢,檀禾抿了下唇,轻声:“脚很冷。”
谢清砚沉默了片刻,“伸过来。”
被下一阵窸窣,檀禾屈起腿,藏在锦被中的双脚小心翼翼探出去,抵在谢清砚腿侧。
一如梦境的那般,未着绫袜的双足白皙如玉,不敌他手长,再往上是纤细的脚踝。
谢清砚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正对上檀禾那双清澈通透的眸子,倒映着他一闪而过的仓惶神色。
他与她,此刻形成鲜明对比。
一贯的冷静沉稳在她面前,只会皆数化为乌有。
谢清砚神色稍缓,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是否今夜换作旁人,她也能毫不介意的信任对方,与他如此肌肤相贴。
或许是能的,她不通人事,所以根本不会懂,也更不会发觉现下他们的举动有多暧昧。
谢清砚认命地握住那双细可堪折的脚踝,放在腿上,而后手掌包裹住,带着薄茧与力度的拇指指腹捻过柔软娇嫩的足心。
肌肤相触的时候有些痒,檀禾不禁弯眸轻笑出声,蜷起的小腿缩了缩,但又实在不舍得他手上暖意,脚尖往前伸去。
眼看着她要往那处去,谢清砚眸色晦暗,脖颈上隐隐浮现交错纠缠的青筋。
他眼疾手快地捏住制止,声线无比暗哑:“别动,赶紧睡。”
“哦。”
檀禾小声说,抱着肚子上那只手臂,挪了挪身,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屋内重新恢复平静,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檀禾将脸偏在外侧,静静地凝视着青年的面容,他整个人如寒玉雕砌般凝然冷肃,凤眸低敛,高鼻薄唇,许是灯架上明灭烛火映照的缘故,眉梢溶着微弱光芒,此刻却显出几分和煦的霁色。
殿下是好看的。
困意袭上时,檀禾打了个哈欠,心里想——
不行,下回再来癸水时,她定要抱到他的身体。
烛火静自燃着,不知几时。
床榻的人呼吸渐渐清浅平稳,但温凉双手仍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此刻,谢清砚眼睫低垂,将她恬静的睡颜尽收眼底,放肆的将自己炽烈的目光落在她微抿的红唇上,有些出神……
翌日清晨,枝间鸟雀啁啾个不停,昨夜一场微雨淋的枝叶更为浓绿。
冯荣禄昨儿个半夜就听见女郎屋里头有说话声,今早又有听传来脚步声响,而后便见一道高挺身影缓步从帘后出来,
是殿下,身上着的还是寝衣。
他有点惊讶,意味深长地拿眼睛朝里偷觑着,却被谢清砚一个眼神怵回去。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沉声:“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冯荣禄讷讷直起身,干笑着两声挠挠后脑勺,他能有什么心思,这还什么都没说呢,殿下怎么便知道了?
谢清砚往椸前走去更衣,抬手取过架上的衣袍。
空旷的寝殿内,一时之间只闻衣物摩擦,玉带轻扣的声响。
“这几日让膳房做些糖水,再找个暖手炉一并给檀禾送去。”谢清砚头也未回,对近旁冯荣禄吩咐道。
闻言,冯荣禄初时一怔,后又反应过来,原是女儿家每月特殊的日子到了。
……
午后的书房内,光影透过低垂的珠帘窥入室内,细细缕缕微尘飞浮在其间。
青年执笔端肃静坐于书案边,远远看去眉目沉静,侧脸俊美,石青锦袍遮掩间,隐约露出身侧一抹素净的雾紫罗衣。
因着这些时日情况特殊,檀禾需要不时看看他心口血线,这血蚀引走势怪得很,之前她还以为要十来天左右,却没想到它竟然消失不见了,等今日一看,已经到了玉堂穴。
她更不敢掉以轻心了,生怕下次再一看已经猝不及防到了心脉。
于是便搬来椅子坐在谢清砚身旁。
两人各做各的事,互未打扰。
冯荣禄亲自端着糖水进来时,就瞧见这
一幕。
他驻足欣赏片刻,轻步走上前去,将盛着红糖小圆子的水晶碗放在檀禾面前。
红糖水中特别加了松仁芝麻和红枣,圆润的小元宵漂荡其间,还冒着热乎气,阵阵甜香扑鼻而入。
檀禾很快被吸引了去,从医志里抬起眸,朝冯荣禄弯眉:“多谢冯公公。”
她一头黑发松松绾起,只在髻间缀了跟青玉钗,白净的面上未施任何粉黛,仰脸看人时显得极为乖巧。
冯荣禄倒是欣然接下这声谢,只是不敢多待,很快便退下了。
檀禾搁下笔,怕打扰到谢清砚做事,便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起身要走。
谢清砚案下长腿一伸,勾住她的椅子腿,问:“做什么?”
“我去一边吃,殿下是也要吃吗?”
檀禾疑惑转过头望向谢清砚,还以为是他也想吃这碗红糖圆子。
谢清砚看着她道:“孤不吃,你就坐这。”
檀禾哦了声:“好的吧。”
如今解毒一事在即,谢清砚需做好两手准备,安排好所有事务,只不过更多的是预设他死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麾下的万千将士,身边影卫,东宫人员……
还有她。
谢清砚想的最多的便是檀禾。
他死后必朝中会四方异动,各路人马虎视眈眈,黄雀和朱鹮会立即护送她回乌阗,她多留上京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在这之后,他们也会留在她身边,护她一生。
檀禾不知他在作何想,静坐一旁,低头专心地喝着红糖水。
案上堆立的书牍间压着半张画像,隐约露出画上人的大半个身子和一双空洞惊惧的眼睛。
檀禾抬眸时,目光不经意间瞥到画上的女人,定住,细看觉得有些眼熟,她略一思忖,脑海中闪过那日皇宫寿宴上的怪异女人。
是她。
檀禾嘴里咀嚼着圆子,唔了声,随口含糊不清道:“我见过这人欸。”
殿下这儿怎么会有这个怪女人的画像,居然画的跟她那日见到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谢清砚初时并未在意,见她手指向那半张画像,猛一抬眸,诧异望向檀禾。
这张画像是玄鹤据那日秋琅宫一探,大致画出的善贵妃样貌,之后又描摹了几张派人送去了苗疆再次打探。
这几日事多,剩下的这张画像渐渐被压在满案的书籍间。
谢清砚迅速抽出那张画像,摊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问:“你说你见过她?”
檀禾咽下口中的小圆子,垂眸看去,再次确认了番,对谢清砚点了点头。
“何时?”他沉声问。
“就是那次宫宴,我和黄雀换衣裳回来的时候,在御花园,她目光无神的坐在轮椅上怪笑,见到我们——”檀禾顿了下,仔细回想那日的情形,继续道,“然后她便更怪了,嘴里咕咕哝哝的开始说话,又惊恐又流泪,很是瘆人。”
檀禾当时被她吓了一大跳,至今也无法准确形容出她的眼神。
谢清砚又问她:“你可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檀禾摇了摇头:“太远了,我没听清。”
当时御花园内虽阒静无人,但她们之间隔了条湖泊,而她和黄雀又一路小跑着,根本无暇分心。
“阿灵,你是来找我寻仇的吗,可你不是死了吗,你究竟是人是鬼?”
谢清砚想起这几句,心头警兆骤现,他修长的手指忽然抬起檀禾的下巴,视线下落,目光在她潋滟无双的容颜上一遍遍巡睃。
檀禾突然像个木偶般被他抬高脸,整个人有些懵怔,腮帮子被他拇指微微下按,嘴唇抿起,看上去有几分憨稚可爱。
说着说着,殿下突然摸她脸做甚?
谢清砚不语,只神色莫辨的望于她,似陷入了沉思。
谁来找她寻仇?
她口中死去的“阿灵”。
她见到了那个死去的“阿灵”,让她不确定是人是鬼,才会神智不清的说出这番话。
那日玄鹤在秋琅宫守了许久,才看见宫人推着疯疯癫癫的善贵妃回来。
而今日,檀禾又说曾和黄雀见过那位善贵妃,据她所言,善贵妃在见到两人之后,言行举止便更为怪异。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只是一个年方十七,一个年近四十。
两人必然是不可能相识的。
谢清砚再次问她:“那你可曾认识过有叫“阿灵”的人?”
下巴还搁在他手心里,檀禾小幅度的再次摇头:“没有。”
不算来东宫前,除了师父外,她最多只认识家主夫妇俩。
谢清砚慢慢松开手,下颌上轻微的桎梏感消失,檀禾抬手搓揉了下脸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继续端起碗,小口小口喝着。
日光透过窗格投下斑驳光影,落在桌案那张女子小像上,一下子仿佛有了生机。
谢清砚微拧了眉心,目光从画上投向远处,对着窗外凝神,眼前视线逐渐被香炉上腾起的缭缭熏烟所模糊。
看来这个秋琅宫,他必须得亲自去一趟。
第23章
翌日天光大亮,薄云遮日。
檀禾意识朦胧间听见屋外传来动静,由远及近,似是有人在搬弄东西。
她白晃晃的玉臂横在锦被上,翻了个身,拉过被角蒙住脑袋,赖床贪睡了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起身穿衣洗漱。
这两日晚殿下一直守在她床畔,等檀禾醒来时,床榻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檀禾揉了揉小腹,上面仿佛还留有他徐徐渡来的温度,她推门向外走去,驻足停步。
寝殿院落前,地上正摆放着几个衣笼箱屉,瞧上去像是要出远门的意思。
冯荣禄指挥着人将衣笼搬去宫门口马车上,回身正见檀禾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他即刻笑说:“女郎起身了,奴婢这就传膳来。”
檀禾疑惑:“这是要去哪儿?”
“云山行宫,”冯荣禄解释道,“这月二十七,是元皇后忌日,殿下每年这时都会去娘娘生前的行宫小住上半月。”
云山行宫是早些年落成的离宫,在上京近郊,距万佛寺不过十里地。
元后自进宫后一直六郁之病缠身,久郁成疾,后便搬去了行宫养病,终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在元将军战死朔州的消息传至京城后,元后心头怆然至极,苦苦熬了两年终是自戕于云山行宫,身死魂灭。
后起居郎执笔记载,天子得知皇后崩逝之后失声痛哭,寸断肝肠,自此之后,再未立后。
这些年,仁宣帝竟还落了个忠贞爱妻的好名声。
冯荣禄恨不能上去狠狠啐他一口,这人面兽心的狗皇帝!
“那几时离开?”
这一声细语将冯荣禄从思绪中拉回。
冯荣禄回道:“您和殿下,午后再要出发。”
殿下身上的毒也就在这十来日之内了,可皇城内人多眼杂,他这段时间若一直久居东宫不露面必会让人起疑心。
是以便选择提早前去云山行宫,左右在这期间也不用上朝见人问事。
……
晌午一过,东宫门口缓缓停了辆马车,车门虚掩着,缀以金丝云纹的锦缎车帘在光下熠熠生辉,颇具气势。
檀禾径自朝那辆马车走去,提起长裙,抬脚踩在车辕上,正要扶着车门上去。
倏忽之间,视线里出现一只修长又充满力度的手掌,随后耳边听得凛然沉声。
“上来。”
檀禾仰头,便见谢清砚稍倾着身立于车上,一身宽大的锦衣襕衫,玉冠束发,狭长的眼里嵌着一对寂然深幽的眸子。
她抓紧他的手掌,借力迅速登上马车。
车厢宽敞,等坐在软垫上,檀禾一边整理衣裙,一边照例问他:“殿下,今日如何?”
谢清砚面不改色道:“老样子,心脏处会有轻微蜇疼。”
从三日前起,心口便开始隐隐作痛,只不过这点疼和当初的头疾比起来不值一提。
闻言,檀禾了然,微微颔首。
这会儿马车辚辚辘辘驶出青石长街,马蹄声
踏踏回荡在耳边。
只是檀禾甫一坐上马车,没多久便开始发困,思绪迷蒙。
往常这个时辰,她正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惬意午睡。
面前桌案上,那兽首博山炉里不知熏的什么香,让她更觉昏昏欲睡。
车辙压过低洼坑隙,车厢颠簸下,檀禾一个激灵坐直身体,使劲揉了揉脸颊,硬撑着打起精神。
左臂时不时被撞一下,一时轻一时重,撞的谢清砚逐渐呼吸微沉。
谢清砚低头,望了她一眼。
檀禾脑袋垂着,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左右晃动,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嘴唇微微抿起,模样乖巧又柔软。
只是谢清砚着实是难以理解,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说着话,下一刻她便能困倦打盹。
谢清砚手指微动,终是选择抬手扶住她的脑袋,低声道:“靠过来些。”
檀禾眯着眼缝望去,不由得往他身边挪了挪,双臂顺势勾上他劲瘦的腰抱住,俨然是将其当作抱着睡觉的枕头。
“殿下,到了叫我。”她又用脑袋蹭了蹭,嘟囔一声。
谢清砚几乎屏住呼吸,温声:“嗯。”
或许连谢清砚都未察觉,他如今似乎已经能适应她总是突如其来的一下。
谢清砚垂眸凝视着钻到他怀里的少女,眉目间是死死克制的风波不起。
左不过就这几日了,为何不能肆意些,再者她又不知晓……谢清砚闭目不停劝慰自己。
垂于一侧的手掌终于按捺不住,惯常握剑的掌心粗粝,在抚上她温软的脸颊的那一刻,手指轻颤,手背青筋骤然凸显。
日暮西山,残霞夕照。
云山坐落于城北,目光所及尽是葱郁群木环抱,山间清泉潺缓流泻,声清如珠玉。
不远处的山道上岿然伫立着一巍峨宫殿,古树参天,红墙黄瓦,金黄的琉璃瓦在晚霞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行宫宫门前,一早便站了人在此候着。
如今,偌大的行宫里只剩几个宫人老婆子,都是当年一直跟在元皇后身边伺候的。
王姆妈年纪大了,有些老眼昏花,远远望去,只见身量高大的太子殿下怀里抱着一罗裙女郎,走下马车。
她不由瞪大了眼睛,再凝目一看,那少女还熟睡着,面庞肤如凝脂,云鬟雾鬓,烨然若神人。
王姆妈惊讶地叫了一声:“冯公公,殿下何时娶太子妃了?……哎呀这是哪家的女郎,瞧着还生得这般俊。”
她知道殿下脾性,自小就是少言寡语、冷心冷面的,何曾有见过他和哪位女郎这般亲昵。
若不是太子妃,还能有谁?
冯荣禄一早便先行到了行宫,见此情形,思来想去道:“还未成亲呢。”
闻言,王姆妈眼底的喜色霎时一愣:“这、还未成亲,殿下怎么就将人带来了?”
冯荣禄顿了顿,开口道:“这事一时半会儿道不清。”
之后,两人快步迎上前正要行礼,谢清砚眼神示意不必,似是怕吵醒怀中人。
檀禾半张脸埋在他胸膛上,睡得正酣,脸颊有些薄红,隐约可见轻微指痕。
谢清砚侧头询问:“屋子都收拾好了?”
王姆妈依言诶了声:“奴婢们早便收拾齐整了,就等着殿下来。”
她颇为小声,也生怕会惊到这小女郎,真是越瞧越欢喜。
谢清砚听罢,抱紧檀禾,熟门熟路的径直入内,亭台殿阁错落参差,绕过照墙,顺着游廊一路向偏殿过去。
庭苑甬道两旁墨竹拥围,山风穿林打叶簌簌响动。
偏殿内理石铺垫在地,珠帘悬曳,梨木窗棂上镌刻着云鸟花纹,飘渺祥云,看上去颇为雅致惬人。
案上鎏金熏炉里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氤氲流转。
谢清砚将人轻放在床榻上,脱了绣鞋,而后扯过锦被严丝合缝盖在她身上。
床上之人的长睫微微一颤,而后睁目,懵怔地望向他,眸子里覆了一层朦胧的水意。
见人转醒,谢清砚垂下眼眸,轻声道:“继续睡,晚间孤有事要带你出去一趟。”
檀禾蹙了蹙眉,只模糊看见他薄唇张合,并未听清说了甚,歪过脑袋又沉沉睡去。
谢清砚坐在床侧,指腹压过她雪腻腮畔的指痕,略觉诧异,渐渐陷入沉思。
他并未使劲,怎还是留下了痕迹……
……
秋琅宫一向静得出奇,浑像座毫无声息的死宫。
掌事的一等宫女执灯走在廊下,双目宛若枯井,面无表情地环视着四周。
回廊尽头走来一抱着衣物的小宫女,步履匆匆,低首行礼,“敏姑姑安好。”
她无波无动的目光在来人脸上的停留了一瞬,忽然问:“站住,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生?抬起头来。”
垂首的小宫女依言抬眸,笨拙回道:“回、回敏姑姑,奴婢是半月前杨总管从浣衣局调来的。”
她一听是杨总管,再未多言,点头:“去罢。”
而后继续向前行着。
未走几步,她忽然膝盖一软,人直挺挺向后栽倒在地。
原先怯生生的小宫女如鬼魅般闪身至她身后,手腕灵巧一翻,迅速接过那盏离地之差一毫的油灯。
黄雀长长舒了口气,一手捏着沾了迷药的帕子,一手提着灯,恨不能再多出只手来拍拍胸口。
子夜时分,更阑人静,此时月隐星稀。
伴着虫鸣声声,一声雀鸟啁啾响起,而后消匿于静谧黑夜。
宫墙外,一道颀长的身姿被晦暗月光拉出修长的影子。
若细细瞧去,便会发现影子下,还有另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被密不可分的遮掩住。
两人紧紧挨着一起。
静夜之中,响起一声细如蚊讷的话语——
“殿下,这墙这般高,我怎么能翻过去啊?”
第24章
檀禾一觉睡醒人是懵的,屋外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明明她只是睡了一个午觉而已,怎么醒来已经半夜了?
再之后,她人便被殿下带来了皇宫,只不过走的不是那日的正殿门,而是从皇城后山一处少有人知的僻静宫门。
稀薄的月光打下来,照的宫墙高嶷,朱红墙壁漆落斑驳,唯墙缝中几株野草尚有生机。
这墙得有三四个她高,又不是山,连个能借力的崖峭都没有。
檀禾虽然不知殿下为何要再次带她来皇宫,但也清楚他们不是堂堂正正进来的,因而很是小心谨慎地扯了扯身旁男人的衣袖,问着。
对上檀禾担忧的眼眸,谢清砚按住她的手将人带到怀里,面对面的姿势。
“待会你莫要出声。”他的声音低且沉,带着几分无端让人心安的镇静。
檀禾点了点头,嗯声。
下一瞬,腰间传来一股劲力,被那只手沉稳有力的扣住,莫名的给人一种安全感。
紧接着檀禾只觉耳边风声骤乱,整个人气血上涌,心跳失速,她不由得紧攥着他腰侧的衣袍。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冷淡好闻的气息,檀禾轻嗅一番,似乎还糅杂了许多她熟悉的淡淡药味。
谢清砚抱着人利落地腾身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照墙之内,紧靠在墙边。
秋琅宫位于深宫尽处,寂静无息,四周树影重重,便是连巡守的侍卫也不曾见到一个。
谢清砚不敢掉以轻心,果然,在半空中还是隐约间瞥到了不远处几点巡逻的跳跃火光。
甫一落地站稳,谢清砚便松开檀禾,扶着她站好。
檀禾瞥了眼那一堵高墙,又抬脸望向近前气定神闲的谢清砚,那双总是清润的眸里此刻闪动着光芒。
她心头忽然升起一闪而过的荒唐想法:这般厉害,若是能带着殿下回望月山,那岂不是日后采药都不用再辛苦爬山了。
可惜了,殿下不是药材,不能随身装着带走。
少女定定地直视他,眸里放光,一瞬喜色,一瞬又唏嘘。
谢清砚微怔,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这些情绪只是在一刹那便消逝。
恰在此时,五步远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梧桐上,忽地跳下一人。
轻
微的枝叶声响令檀禾一瞬神经紧绷,呼吸都快停止,下意识地拽住谢清砚就要躲起来。
怎料谢清砚岿然不动,淡声道:“莫怕,是黄雀。”
黄雀?
檀禾回身望去,借着晦暗的月色发现是一面容平平的陌生女子,倒是走路姿势有些眼熟。
果真是黄雀一贯的步调。
檀禾长长地松了口气。
吓死她了。
难怪从昨日便不曾再见过黄雀了。
黄雀疾步上前,步伐身影轻盈,她压低了嗓音,垂首拱手:“殿下,女郎,人都已经放倒了。”
那迷药名为“魇”,无色无味,一入口鼻便会奏效,第二日醒来浑然不会记得昨日发生了何事。
黄雀昨夜间乔装前来秋琅宫,蹲守了一天一夜。
她也没想到,那日匆匆一瞥而过的怪异女人,竟有可能和太子身上的毒有关。
那位善贵妃几乎整日坐在窗下,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那双无神的浊目总是怔愣地望向西南角的天空,时而清醒如常人,时而失常癫笑,嘴里咬牙切齿恨声。
四周伺候的宫人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都如一潭死水般各自做着手中的事。
暗夜无声,穿廊疾风涌过,廊上挂着的宫灯被吹得摇曳不定。
檀禾紧跟在谢清砚身侧,一路沉默。
黄雀领着两人轻车熟路地停在一处殿前,从外推开门进去。
“吱呀——”
随着门响,黑灯瞎火的屋内突兀传来一句惊声。
“谁?”
其声恍若阴间鬼泣,凄凄厉厉。
檀禾一阵头皮发麻,被人握住的手轻轻摩挲了下,似在安抚。
黄雀从声音里听出,这位善贵妃现下应是处于疯着的状态。
原先屋内守夜的宫女的早被她拖出去了,只留有善贵妃一人。
于是,黄雀轻声回道:“回娘娘,奴婢小桃。”
秋琅宫的确有这名宫女,杨延前些日从浣衣局刚调来的,貌不起眼。
只不过如今应该还躺在哪处柴房里昏迷着。
月光熹微,黄雀径直走向里点燃一盏灯,漆森的屋内陡然亮起一方天地,也照出依旧枯坐在窗下的女人。
谢清砚带着檀禾站定在外间,隔着玉帘珠帏的隐约间隙,向里看去。
在看清之后,檀禾有些意外,里头坐得竟是那日的怪女人。
今日离得如此近,在跃动的微光里,檀禾在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忽然凝眉,怔怔脱口而出:“她快要死了。”
昏暗的烛光落在檀禾的面容上,在说这话的时候,长睫恍惚一颤,眸里尽是不可置信。
闻言,谢清砚把目光缓缓从善贵妃处收回,落在檀禾身上,在这一流眄间,恰好见到她的神色。
他微皱眉头问:“何以见得?”
檀禾回道:“她身上有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和我师父当初一样,虽然面上无任何异状,但内里脏器早已在慢慢衰败。”
是以,当初师父才会说她早已回天无力。
因为哪怕没有冥霜,她也只能多活几年而已。
这种濒临死亡的气息,檀禾曾与之朝夕相伴过,如今静下心来细观,几乎一眼便能看出。
檀禾沉默许久,才慢慢地说:“师父是因为被蛊虫长年累月侵蚀了身体,那她呢,她为何也会这样……”
而且,这女人看上去似乎也与师父年龄相仿。
谢清砚一言不发听着,忽然道:“你还记得,之前你提过,或许是霜家有人没死呢。”
“这个女人是二十多年前皇帝南下带回的民间女子,封了她做贵妃,没有姓氏,只一个单字——善。”
檀禾心里兀得一跳,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女人。
心头那个曾经自己随口一提的荒诞猜想再次冒出。
难道她真是霜家的人……
里间,黄雀执灯候在这位善贵妃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越看越觉可怖。
似乎是听到隐隐有说话声,善贵妃僵硬地扭过脑袋,幽凄的目光循着声音穿透而去。
在看清人的一瞬,她的面容再次成了近乎扭曲的状态,眼睛里泪光闪烁,剧颤的嘴唇翕动:“阿泠……”
檀禾这次终于听到她说了什么,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又是“阿灵”。
谢清砚皱了皱眉:“她认识你,但确切地说,又不是你。”
这一瞬间,檀禾像被绕住了,只觉周围迷雾重重。
她不认识眼前这位善贵妃,更不认识什么“阿灵”。
但是,檀禾此刻终于知道殿下今夜为何要带她来,既然这人固执地将她认作“阿灵”,或许是她能问出些什么来。
檀禾抬手撩帘,径直走到善贵妃身前去,双眸静静看着她,只问一句:“你可认识檀槿?”
只要这人是认识师父的,那便一切都有迹可循。
善贵妃坐在轮椅上,见她走进,整个人神情更为激动,废掉的手脚艰难地支撑起身,心急如焚地想要抓住檀禾。
她根本没听清檀禾问的是什么。
谢清砚见她枯瘦的手指抬起,一瞬上前,将檀禾揽过一侧避开。
善贵妃仰脸看着檀禾,忽然阵阵发笑,笑得透不过气来,用一种天真又夹杂着渴盼的诡异语气,悄声对她说:“阿泠……小善最后悔杀了你呢。”
“骗我的,人死居然不能炼成傀儡偶人,陪着我了,我知道错了……”她开始涕泪横流,呜呜啼啼,语不成句,“阿槿说的对、说的对,我太恶了,善恶终有报。”
她说了很多,颠三倒四地蹦出几个词。
阿槿。
檀禾在她断断续续的喃声中听见了师父的名字,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迅速侧过脸,望向身边的谢清砚:“她认识!”
谢清砚沉目,看向几步之距的善贵妃。
见阿泠始终不搭理她,善贵妃伸长了脖子,歪起脑袋看檀禾,瘆人的视线一寸一寸在她脸上爬过。
实在吓人,檀禾微微后仰身体,朝谢清砚身侧靠去。
善贵妃这些年极少有清醒的时刻,她更愿意沉溺在疯症中,这样她便能回到从前,想要再次见到阿泠和阿槿。
她癫狂的意识一瞬清醒,顿时如坠冰窖,厉目冲着檀禾瞪圆,声嘶力竭:“你不是阿泠!”
阿泠要比她还稚气,右眼下有颗泪痣,笑起来很好看的……
“也是,阿泠死时才十三岁……可你真像啊,鬼怎么会有变化呢,是投胎转世成人了?”她嘟嘟囔囔。
眼见着善贵妃又要陷入疯症意识不清,谢清砚不想再浪费时间,俯身逼视,当即就问:“冥霜是你的,当年是你给太子种下的冥霜?”
听他提及冥霜,善贵妃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变阴沉,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冥霜的确是我的,不过却是他亲手种下的。”
一时间,屋内静得恍若落针可闻。
黄雀瞬间正了脸色,惊目看了眼善贵妃,又看向太子。
似乎是意料之内,谢清砚没感到有多少震惊,但他忍不住冷笑一声,幽黑的眸里像是淬着寒。
清醒不过一瞬,善贵妃再次开始疯言疯语:“为什么不肯来见我,以为弄残我便能死不了了,呵呵,我那么爱你,一定要将你炼成傀儡……”
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像磨在耳畔,咯吱作响,可见其用力至极。
忽感周遭气息凛冽,檀禾蹙眉:“他是谁?”
月光从洞开的小窗照进来,谢清砚半边面容隐匿在夜色中,不辨有任何情绪。
他望向窗外,凉薄开口:
“仁宣帝。”
第25章
仁宣帝。
那不是殿下的父亲吗?
檀禾眸光震动,顿时愕然。
她听说过皇帝不喜殿下,但也知道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
若按冥霜发作时间往前推算,岂不是殿下在出生之时便被下了冥霜。
襁褓之婴,还是皇帝的亲儿子,他如何能下得去手?
檀禾惊诧不已,目光还停留在谢清砚身上,他面上那一丝阴戾冰冷已然褪却,很快恢复沉寂而平静。
“殿下。”
檀禾心脏有些闷,她沉默着,琢磨着,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拉住谢清砚的手,轻声唤他。
掌心中挤入一只柔软温凉的纤手,顷刻之间,仿佛填注了所有空泛的间隙。
谢清砚倏然握紧,侧首看她,那双乌黑水灵的眸子里浸满安慰之意,“无事,我早猜到会是他,只是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去验证这一猜想。”
在得知自己是中毒的那一刻,谢清砚便不无怀疑地想:是否是皇帝?
因为放眼这普天之下,最想他死的人,也只能是仁宣帝。
自古无情帝王家,皇权之下无亲情。
这些年来,他们不像父子,更不像君臣。
谢清砚幼时就曾听闻有人道——倘若不是娶了元家的女儿,借了元家的势,一个宫女爬床生下的孩子怎能荣登帝位?
从一个背靠政变起家的不起眼皇子,到大肆揽权拥势的天子,仁宣帝不可否认的确有魄力,但他登基后十足自傲且疑心病甚重,却又实在想要仁君之名留永记。
一个帝王,得位不正的帝王,更别说常被世人意有所指他上位靠的是女人。
对于曾经给予他权势的元家,他开始疑虑,忌惮,扭曲痛恨。
连带着他这个有元家血脉的儿子。
寅时初刻,天方微微泛起鱼肚白。
黄雀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我们得速速离开了,天亮不好脱身。”
“嗯。”谢清砚皱了皱眉。
檀禾手指却挠挠谢清砚的掌心,担忧问:“那她会道出我们吗?”
谢清砚倒是没想今夜在皇宫杀人,这样行事莽撞。
“不会。秋琅宫那些宫人根本不会在乎她说什么,更何况她一直疯言疯语。”
黄雀肯定道,那些宫人实则很是敷衍了事。
灯灭,屋内再次恢复黑寂。
善贵妃依旧沉浸在臆想中,对于三人的离开毫无所察。
她浑身颤抖,牙齿咬进唇肉中,眼眶却在瞬间热热地烧起来,视线隐约恍惚……
“毒种,滚下去给那几人喂冥霜!”
她被男人踢进万虫蛊窟中,四周散发着阴森腐臭的气息,密密麻麻的虫子在人尸上涌动爬行,她习以为常地赤脚踩过,顺着男人所指方向,发现角落里昏迷着几个尚有丝气的幼童。
冥霜种下,一夜过去又死了几人,最终剩下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童。
男人忘了带她上去,她揣好剩下的冥霜,和那位女童挤靠在一起。
她们俱是蓬头垢面,破烂不堪的衣衫下是被蛊虫啃噬腐烂的皮肉。
因而,女童清醒后并未觉察出她是外人,甚至还握住她的手,冷静安慰:“别怕。”
深夜再次降临,谷中响起滔天杀声,她们昏迷之际,隐隐看见火把上耀眼的光芒和激动之声。
“那儿还有两个活着!”
再次清醒时,她躺在一间温暖干净的屋舍。
日光很是刺眼,视线里跃入一张溢彩流光的仙灵面容,随着环佩叮当的银饰碰撞声,一声清越悦耳的声音响起。
“你还好吗?”
“你叫什么呀?”
她眼神空洞地凝望着那人漂亮眼睛下的一颗痣,久久未语。
面前那人凑近细问:“我是问你,你姓甚名谁,父母何人,家在何处?”
“这样待你身上的伤痊愈,好送你回家去,拐子真可恶,霜家也是。”
她姓霜,但无名,生来便被放进了满是毒虫的瓦罐之中,那男人是她的父亲,总是毒种、恶种的叫她。
她蹩脚而晦涩地张口:“善……无父、无母。”
恶之另一面是善,她是知道的。
听闻此言,女孩先是歉然,再次问:“良善的‘善’?唔,好名字。我叫阿泠,之后若有事便叫我。”
她自此后有了名字。
一同被救出的女童叫阿槿,她们暂居在大祭司家。
而那个像小仙童的女孩也是大祭司收养回来的。
在这之后,她们三人形影不离,或许是因为她天生瘦弱,面若稚童,她们总是小善、小善地叫她。
阿槿寡言少语,苗疆有很多奇珍异草,她不舍得离开。
阿泠总是在叽叽喳喳,她像是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阿泠,你话真多。”
阿槿终于忍不住了。
阿泠吐吐舌头:“那我也没法子,只能等我当了大祭司离开你们,或许便听不到了。”
只有她一直扬着的唇角霎时僵住,为何要离开?
她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一切,这些生来从未体会过的温馨亲情。
不能,她们要永远在一起!
在这个念头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或许她真是如男人所言,霜家人都是天生的恶种。
为了将阿泠炼成最好的傀儡偶人,她期间悄无声息毒死了许多人用作试验,可惜都失败了。
阿泠临走之际,她心急如焚,只能先将她药死。
可惜,她被阿槿发现了,杀人,霜家,冥霜……
她再次什么都没了。
阿槿一剑刺穿了她心口,漓江冰冷的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可她居然侥幸没死。
她多年四处流转,甚至进过青楼。
终于,有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叫什么?”
这回,她仰起人畜无害的天真面容,从容道:“善,小善。”
只是,恶种的她遇上了另一个恶种。
……
山风猎猎,两匹骏马沿着山道疾驰。
天色熹微,远方起伏的山峦与东天泛起的晨曦交融相映,仿佛渡了一层熔金。
檀禾的后背贴着谢清砚灼热的胸膛,眼前是一片黑暗。
惊心动魄了一整晚,但此刻,檀禾的头脑有异常清醒,仿佛是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从未想过从她离开乌阗到上京,竟会在这一夜之间遇上如此离奇曲折的诸事。
谢清砚浑身还染着夜的寒漆,他单手紧握缰绳,另一手袖袍抬起罩住檀禾整张脸,替她遮风。
后头,黄雀撕了易容的面具,纵马紧随跟着。
行至云山附近,马蹄的速度渐渐慢下。
衣袂相缠,檀禾伸出素白纤细的手指扒了扒谢清砚的袖子,露出双眸看向不断飞掠的山景。
檀禾忽然叹口气,怔怔然说道:“有些理不清。”
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有些天翻地覆,越想越乱。
“善贵妃,你师父,还有那个‘阿灵‘,必然是相识的。”谢清砚低静的嗓音伴随着鼓噪的风落在檀禾耳畔,“而她又一直叫你为‘阿灵’。”
檀禾被山雾浸湿的长睫轻轻一抖。
“殿下是想说,那个阿灵很可能是我的……”
——母亲。
檀禾抿唇,在心底艰涩地说出这个词。
在檀禾自小到大的生长环境里,因着身边只有师父,她很少会意识到有父母的概念。
也唯有一日,那时似乎还是在檀府,师父不知为何突然要收拾家当,准备带着她去望月山。彼时,家主的小儿子下学归府,甫一踏进门便冲着家主夫妇高呼“爹娘”。
檀禾抱膝坐在门口,懵然地望着他如只鸟儿般扑进他们怀里,嘴里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小声重复了一遍“爹娘”。
望月山的路崎岖不平,又将将下过雨,很是泥泞难行。
她被师父抱在怀里,每走一步,都要颠上一下。
檀禾想起在檀府看见的那一幕,忽然问:“师父,阿禾的爹娘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方才那阵落在山间的雨丝。
师父没有马上回答她,一阵许久的沉默后。
“我怎知道,不是早与你说了,你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檀禾闷闷地“哦”了声,脑袋复又埋在师父颈侧,抱紧她。
许久,天上忽然落下一滴雨,砸在她脸颊上,竟是热的。
奇怪,雨不是停了吗?
檀禾讶然抬首望着天空,却见师父面上滚下一行泪。
“师父,你为何哭了?”
“闭嘴,你话真多。”
檀禾扁了扁嘴,不再说话,默默掰着指头数,心想,师父还比她多说了十个字呢。
师父的声音依旧在颤抖,檀禾抬起小手一一拂去她的泪水。
而后,凑过去用脸蛋挤蹭师父湿润的脸,安慰:“不哭。”
下一刻,耳边忽然传来低声提醒。
“檀禾。”
檀禾陡地回神,转头撞入离她寸息之距的青年眸中。
谢清砚垂首,望于她怅然若失的染雾双眸,眼圈周围还泛着红。
他知道,檀禾是在想她师父,只有这时,她才会如此伤感。
他们离得太近,几乎垂首、抬眸之际便能触碰到对方。
檀禾脸颊被他的气息拂得有些微热,她稍稍前倾着身子,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可她方才不是说,阿灵十三岁便被她杀了吗?”
谢清砚想到檀槿,说道:“你师父不是有起死回生之术吗?”
檀禾摇头:“能起死回生定然是还有口气,若是凉透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们在望月山就如同世外桃源般,师父很少会与她提及世事,就连冥霜也是她当初再三央求下才说的。
如若那个阿灵没死,真是她的母亲,那她为何又会由师父抚养长大?
檀禾心乱如麻。
“她疯得厉害,有些话也不能尽然全信。”谢清砚见她细眉又拧起,劝慰道。
但檀禾的身世定然不是乱葬岗弃婴那般简单。
谢清砚静静注视她:“先回行宫静下来,再细思。”
天际处,一轮旭日正喷薄而出,柔而暖的金色光辉徐徐照于他们身上。
第26章
更漏尽,熹光微。
紫宸殿,重重明黄云帏遮掩的龙榻上,忽然间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猛咳,在大殿中空洞地回响。
杨延闻声色变,急声对外吩咐:“快去宣太医!”
里头却传来颤巍巍一声:“不必。”
杨延上前跪于榻边:“皇上,龙体要紧啊。”
仁宣帝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呛咳,牵扯着心脏处一阵窒息般的痉挛疼痛,似有无数蚁虫在蜇咬啃噬。
他紧抓着心口大喘息,过了许久才缓过来,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仁宣帝睁目望着帐顶,眼前竟出现恍惚重影,他喃喃怔声:“阿娆……”
一如年轻时,他满脸心慕地望着元净娆拖着长裙从马车上下来,却施施然走向他人。
顷刻之间,迷影散尽,仁宣帝冷声哼笑,难掩目中恨意:“谁叫你如此不识好歹。”
杨延像早已习惯了仁宣帝这副自言自语的模样,垂首不语。
仁宣帝忽然转过头来,问杨延:“皇后忌日是不是快到了?”
杨延一愣,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道:“是,还有半月便是娘娘的忌日,太子殿下昨日就已去了云山行宫。”
仁宣帝了然嗯声:“现在是何时辰?”
“回皇上,快要五更了。”
“扶朕起来穿衣罢,准备上朝。”
……
一室宁静,熏炉里檀香淡袅。
回来用过早膳后,檀禾去湢室草草沐浴了番,一夜的身心疲倦消失殆尽。
山间静谧,晨鸟清脆悦耳的空灵叫声响在耳畔,温柔似水的风如软缎般揉过面庞。
有那么一瞬间,檀禾觉得自己是置身在望月山。
她停下手中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仰脸闭目,任这轻软的柔风穿过轩窗,细细撩在她肌肤之上。
缭乱的心在此刻慢慢静下来,往事纷纷涌至心头。
她穿行在那些与师父彼此依赖的岁月时光中,左右找寻,一段段尤为深刻的记忆跃入脑海。
檀禾忽然记起,师父每年都会有固定的一日要祭拜烧纸钱。
焚烧的纸钱在火盆中迅速化为灰烬,烟灰往她鼻子里钻,呛得她咳出泪花。
檀禾蹲在一旁,火光笼罩着师父哀思的面容,她垂首低眉,但眼底的泪光还是映在了檀禾眸中。
檀禾捏起纸铜钱放入火中,轻声疑惑问:“是烧给谁呢?”
无坟无墓碑,年年都是如此。
师父抬起眼,湿红的眼眸看向她,神思恍惚,良久声音缓了缓:“故人。”
年幼的她不懂,但经历过昨夜,檀禾再回想起那一幕幕,不禁陷入深思。
她攥紧手指,呼吸有些沉重。
所以,师父口中的故人是否就是阿灵,当时透过她在怀念阿灵?
若真是,那师父为何又一直说她没有父母?
湿发浸透了一片薄衣,檀禾抱膝斜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沉凝地望向窗外的青竹琼枝,日光流泻在窗木之上,她明艳柔婉的侧脸在光下,透出几分朦胧不清的惘然。
乌发青衣,冰肌玉骨,宛若一幅极美的画卷。
谢清砚甫一踏进偏殿中,便看见了这一幕,瞬间仿若被攫取了心神。
这些年来他见过无数的美人,却也清楚,不过都是一张皮相罢了,皮下如何又有谁知。更何况无论美丑与否,死后都是一把黄泥枯骨。
檀禾无疑也是他见到过的最好看的美人。
可他知道,将他深深溺毙的绝不是这张皮相。
在谢清砚的脚步声靠近前,檀禾醒过神,微偏过脸,朝他浅浅地笑,颊畔一个梨涡若隐若现。
她轻轻唤他一声,声音却有些激动。
“山里寒气重,当心着凉。”
谢清砚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是他一直以来惯常的语气。
但却不动声色地拾起榻上那块棉帕,贴在她的发顶,轻柔地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周身,发尾划在指腹,像是草尖在轻挠,谢清砚情不自禁地摩挲着。
檀禾任由他给自己擦拭湿发,丝毫不觉这个行为很是亲密无间,她在酝酿好语句,想着有无遗漏的。
当他灼热的手指触碰到自己还湿润着的后颈,檀禾下意识一缩。
檀禾一手撑着软榻,往他身边挪了挪,整理好思绪后,抬首道。
“殿下,我方才想了很多,那个阿灵当时或许没死,或许她真是我的母亲,但多年后,她在生下我后也……不在了。”
十三岁是定然不会生孩子的,阿灵应当与师父年龄相仿,若还活着,现下年近四十左右,时间往前推算,阿灵是在二十出头时生下的她。
那这十多年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檀禾无从得知,宫里的善贵妃定然也是不知的。
檀禾将自己想到的所有细节和猜测说与他听,她语气和呼吸都有些凌乱急促,等停下来时,她喘着气抚着心口。
谢清砚抬手抚在她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顺气。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谢清砚听到这里眉头轻皱,理清暂时得到的信息。
谢清砚看着她的眼睛,问:“那祭拜的具体时日你可记得?”
檀禾微漾的清润眸子望着他,很笃定地道:“仲月十九。”
为何能记得这般清楚,因为,再往前推一个月左右便是她的生辰。
檀禾说完后,殿中陡然沉寂下来,唯余窗外簌簌的竹叶声。
须臾之间,谢清砚眸光闪动,倏然握紧手中的棉帕,面色分外沉重。
十七年前的仲月十九。
正是北临与大周开战之日,朔州城一夜沦陷。
“殿下?”檀禾见他陡然沉默,脸色凝重,犹豫着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清砚垂目,视线再次落于她身上,深不可测的幽眸中翻滚着巨浪。
“你确定?”他再次问,双眉紧皱,声音沉得厉害。
檀禾点点头:“确定,每年都是这个时日,我过完生辰后没多久师父就会带我去祭拜。”
闻言,谢清砚阖上双目,屏息凝神。
当年北临夜袭朔州,掳掠了城内许多孩童,在城中架锅烧煮食婴,将半大的幼童丢进狼群,任野狼军大肆撕咬朵颐。
那场战役死了无数人,远在上京的仁宣帝却想要缓兵不动,当时身为大将军的舅父不惜违抗圣意,毅然决然领了大军前往朔州……
檀禾不明白,为何殿下的脸色突然之间变得这般凝重,但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事。
她的心提了起来,柔和的嗓
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殿下,怎么了吗?”
谢清砚睁目看她,神色缓和了些,却话锋一转问:“你师父为何突然要带你去山里住?”
当初玄鹤从乌阗带来的消息是:檀槿的那个兄长要将她送人以求攀权附贵。
这话题岔得太大,檀禾轻轻啊了声,迟疑一下,想着:“因为师父说她厌倦了世外纷争,而且那些很有可能会伤害到我。”
檀禾一目不错地看着他,那双浸着秋水般的眼仁清透干净,黑白分明。
从见她第一面起,谢清砚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檀禾的双眸。
眼即是心,无论心中嗔痴贪欲掩藏得再好,一双眼都会或多或少泄露几分。
他当初不明白,为何有人的眼睛能不掺杂任何杂欲污秽,一眼便能窥见到底。
这一刻,谢清砚似乎懂了,甚至有些理解懂檀槿的所作所为。
檀槿的确将她保护得很好,静居山林与山水为伴,远离俗尘,如若不是她离世,檀禾可以一生不为外界所忧扰。
那场战役太过血腥,若檀禾真是当年存活下来的婴孩,檀槿能选择带走她,必然是她的父母亲人已经不在了。
那她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对于本就孱弱多病的身体无疑又是沉重一击。
所以,檀槿隐瞒着一切,想要她还不如就此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谢清砚心中翻江倒海,垂首低眸,看着满面困惑的少女。
一颗心像被人死死挤揉捏攥,涌出从所未有的酸胀和疼惜。
谢清砚一时不知该如何与她说,又唯恐这一切都是自己揣测错了。
他只能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似叹非叹地道:“你待孤这几日好好查查,再与你细说。”
檀禾虽不懂陡然间他又转变的情绪,但殿下的掌心宽厚温暖,揉得她那些困虑疑惑尽消,心绪也逐渐平静温和。
“好。”她点了点头。
好像也只能靠殿下,这大千世界,她孤身一人如何去找寻。
檀禾心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感情,她从未想过,在自己如此平淡简单的短短生涯里,会遇见这般复杂的诸事。
若不是她被家主夫妇骗送来上京,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世。
从冥霜到太子,师父,阿灵,宫里的皇帝,善贵妃……牵扯出太多太多的人。
他们像是被捆附在一根线上,跨越过漫长的时间,却始终看不见尽头。
檀禾抬眸,诚挚地看向身前的青年:“谢谢殿下。”
谢清砚将她容颜纳入眼底:“谢甚,若不是你,孤注定是会死。”
还有几日便是引针取血了。
“现在还不好说呢。”檀禾下意识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赶忙“呸呸”两声,“殿下,我说错话了。”
檀禾抱住他的手臂,眸子里很是灼亮:“一定会没事的。”
谢清砚却是笑了起来,低低的,像极了撩抚在人身上的那阵温风。
“借你吉言。”他道。
第27章
“一切都还按之前的计划行事。”
行宫书房内响起一道低沉的吩咐声。
“是。”其下玄鹤朱鹮等人领命应声。
仁宣帝最在意的就是他得之不易的皇权皇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疑心,惶惶终日。
早在谢清砚不知自己是中毒时,他便早已事无巨细地安排好,等着这一日。
谢清砚非大度之人,既然仁宣帝能对他下此毒手,他也必然要让他皇位坐的不安稳。
弑君弑父,他怕是时间不够,无法能亲手解决。
但仁宣帝还有其他儿子,譬如谢清乾,搅到风生水起之时他定然会耐不住。
此时,只听门扉轻轻叩响,而后一个浅碧衣裳的少女推门进来。
屋内几人相视一眼,俱是识趣地低首恭声:“殿下,属下先行告退。”
谢清砚默然颔首。
在来行宫时,檀禾让冯公公几乎是将需要的药材都搬了过来,她端着药碗缓缓走向谢清砚身前。
谢清砚毫不迟疑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只是在咽下最后一口,发觉不太对劲,似乎多了其它味药材。
“加了味川芎,止疼的。”
檀禾有时真想感慨,殿下可真能忍疼啊。
若不是她知晓后期冥霜和血蚀引反应会有多激烈,当真会认为谢清砚如同常人般康健,平日里不见面色有丝毫变化。
闻言,谢清砚漆眸中晕开些许柔色。
书案上放了一张名册,上面寥寥几段力透纸背的遒劲字迹,似乎是檀禾和师父以及那位善贵妃的大致生平,纸张一角的还写有“大祭司南家”,后面跟缀了“阿灵”,只是这两个字墨像是新添上的。
谢清砚放下药碗,见檀禾视线落于纸上,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在后两团墨痕上,嗓音平静而清淡:“只是猜测。玄鹤查探到她们当初都被南家收养,或许阿灵是南家的人。”
他又道了一句:“只不过如今南家人去楼空,这些都不得而知了。”
听得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檀禾回头看向谢清砚,距离太近,他俊美迫人的面容放大在眼前。
两人四目相接,谢清砚看着檀禾沉默了片刻,终于拉过她的手腕,带她到案前坐下。
檀禾乖乖坐在圈椅中,仰脸见他面色有些凝重,恍若是有什么大事要与自己商议。
谢清砚并未坐下,而是站立在她身前,他思虑了一夜,还是决定选择告知。
“檀禾,我接下来同你说的事,暂不能确定与你身世是否有关,你只当作放平常心来听。”
“好。”檀禾缓缓点头,放在腿上的双手却不自觉绞紧。
案上熏香缭绕,寂静的书房内,他沉缓的嗓音回响在其间,与屋外鸟雀鸣声一同飘入她耳中。
“昨日你说的仲月十九,那年的这日正是北临入侵朔州之日。”
谢清砚低低地陈述,那些血腥残忍的画面他只简单掠过,并未细言。
檀禾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当初簪瑶带她出去玩,一墙之隔的酒楼外,那个说书先生也说了这场战役,要比殿下讲得残酷至极,朔州死了很多人,狼军活吃孩子……
她未曾想过那日当作故事来听的战事,会与今日殿下的话重叠上,她的亲人也可能殒命在那场战役中。
檀禾抿紧双唇,直至凝滞的呼吸让胸口紧闷,她才张唇松了口气。
谢清砚继续道。
“因而,你父母亲人或许是朔州人。”
“引针取血后,若是孤能活,不过几月应当就会领军去西北,会途径朔州,你若想去朔州看看,可随孤一道去;若是会死,孤在朔州也有部下,黄雀他们也能带着你前去。”
“你尽可信任他们,往后无论去何处,他们会跟随你左右,任你调遣,荫庇你余生。”
谢清砚见她愕然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抬手轻抚她的发顶。
檀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口,只颤然一声:“殿下……”
他的最后一句话太重了,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檀禾知道,殿下身边的影卫于他而言都是心血,如若他……这些人都要留给她。
在曾经不知自己的身世时,檀禾想的一直都是——
殿下若生,她会为他喜极而泣;若有不幸,她也会哀怅流泪。
只是,唯一不会变的是她依旧会转身踏上回乌阗的路。
山高水阔,青山路远。
他们终其一生都不会再相见。
她与殿下都是各自人生中的过客,只不过途中他们阴差阳错、稍稍驻足停留了些时日,相识了彼此。
可他如今的一番话,却好像是要将他的部分,送入她的世界。
檀禾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一种奇异的温热涌上她的心腔。
她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此时此刻,她同样看不懂他眼底深藏的情绪。
许久,檀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口唇微动:“殿下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为何?
因为喜之,爱之,怜之,惜之,是以想要处处为她着想。
谢清砚就在心底轻声,却不敢告知。
如今的他无异于弥留之际的半死人,何苦再说出来给她带来困扰。
谢清砚的目光如深渊般,凝落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被骗来到东宫,总归过错在我,无论是生是死,我的确没什么能赠予的,也唯有这些人。”
左右都是人去散尽,不如都给予她。
檀禾心底震颤,咬了咬下唇,声若呓语:“多谢殿下。”
谢清砚轻笑一声,就此揭过话题:“无事,那朔州,你去与否?”
檀禾面容上露出笑意,不住点头:“去的!”
其实她心底明白,父母或许是都不在了,但她定然要去寻上看一眼,不然这一切都成了永不可知。
……
收拾好需要用到的药材后,檀禾歇下来,她坐在台阶上,靠着木柱,手托腮,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出神,耳边是枝叶的摩擦和摇晃之声。
她独自一人在望月山时,也很喜欢发呆放空心神。
京城的山和乌阗的还是不一样,这里晴光正好,不会突然有连绵几日的山雨,也不会清晨一推屋门,就能惊喜地看见竹阑干上挂着她心心念念好久的蜈蚣长虫……
当然,这里还有殿下。
当务之急也是殿下身上的毒。
王姆妈端着白玉瓷碟走来,见到人坐在廊前石阶上,不由一笑:“檀女郎,膳房讲讲做好的核桃酥,冯公公说您爱吃甜食。”
檀禾回神,伸手接过刚出炉的核桃酥,弯眉道谢:“多谢王姆妈。”
说着,捏起一个小口咬上。
她里塞着核桃酥,含含糊糊赞道:“好吃。”
檀禾跟着黄雀他们一起叫她王姆妈,这行宫里还有好几个姆妈,会给她做好吃的,还做了好些漂亮衣裙。
就是初见之时,她们围着她一边慈笑,一边嘴里窃窃私语着什么“再没有能这般般配的了”。
檀禾当时嘴里咬着细面,疑惑地抬眸看向她们。
王姆妈深深凝视着少女的面容,不由得露出欣慰笑来。
真好啊。
若是娘娘还在,她看见这一幕定会高兴的。
……
因近来情况特殊,檀禾需要密切留意的谢清砚的心口,所以他们最终还是睡在了一张床上,只不过不是同衾共枕罢了。
初时是谢清砚睡榻,她睡床。
夜里他时不时会起身至床边让她观察,或者她跑下床去扒他寢衣看。
来来回回,很是折磨人。
是以檀禾再次提及那句话:“那你也到床上嘛,我一翻身便能看见,多省事。”
殿下当时脸色又是一滞,隐隐要开口。
檀禾没给他出声和拒绝的机会,直接抱着榻上的被衾放在床上,她的锦被旁。
檀禾实在不明白,为何两人可以那般近距离地靠站在一起,但躺着便不行了?
此时静夜,床榻上,一对孤男寡女。
床帷之中,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萦绕在其间。
谢清砚靠在枕上闭目眼神,面色如常,喉结却滚动了下。
身旁睡着的是檀禾。
她睡觉很不老实,初时裹着锦被能安分地贴靠在墙边,半夜开始乱动,身体几乎是半横在床上,脑袋要么抵着他的左臂,要么拱在腰侧。
此时此刻,她的脑袋正搭在他肩侧,半边软玉般的娇躯压着微麻手臂。
两人再无半分距离可言,她清浅绵长的气息不可忽视的拂在下颌,一下一下,如潮水般涌来退去,撩拂在心端。
谢清砚心潮起伏,着实是无法再忍耐,他倏然睁开眼睛,就着床边跳跃的烛火,看清檀禾蜷着身体窝睡的难受姿势。
“檀禾。”
谢清砚声音低哑,试图叫醒她。
檀禾呼吸均匀,好梦入酣。
这两日忙着备药,又要时时刻刻注意他身上那条血线的走向,根本不敢有半分松懈。
晚间甫一沾上床,倒头就睡。
谢清砚垂在身体一侧的手纠结了瞬,还是托起檀禾的腰,另一手扶着她的脑袋,如拥云揽雾般轻巧地挪正放回枕畔。
似是被惊扰,檀禾略略蹙起细眉,嘴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呓语,却依旧无任何清醒的迹象。
谢清砚没有听清,只深深地凝望了她半晌,目光从鬓发慢慢移至安静的眉眼,脸颊,唇瓣……
人总是贪心的,在见过明耀之物后,明知注定会有许多不可控的未知数,甚至不断警醒自己克制隐忍,可依然会忍不住沦陷其中。
谢清砚终是情难自禁地抬手伸过去,指腹碾在她唇上,轻抚摩挲。
他感受着柔软娇嫩、泛着微微温热的红唇,俯身垂首贴近,将吻轻落于自己拇指上。
与她双唇,一指之隔。
“阿禾……”低低的一声,炙热又缠绵。
如今于他而言,生死皆是幸。
生,他想同她共白首。
死,亦能在她人生里烙下一个印记。
她或许不会记他如檀槿那般深刻,但总归,会记得还有他这么个人。
第28章
檀禾睡得昏天黑地,这一夜做了许多梦。
梦里是师父静坐在燃烧殆尽的纸钱旁,纤瘦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却如一座巍峨静谧的山,永远不言不语将她拢护在怀。
檀禾蹲坐在她膝前,依恋地蹭了蹭,抬起眸久久凝视着她,不由自主地问出:“师父,我到底是谁呢?”
师父并没有回答,她垂眸看她,眸中泪光闪动,忽而轻轻地嗯了一声:“去吧。”
去哪里,是朔州吗?
不等她再问出口,师父的面容逐渐苍白透明,消失不见。
檀禾急迫地想留住她,却只能颓然无力地握紧空无一物的手。
眼前景象在扭曲变幻,模糊的阴影轮廓不断重塑,出现一道隐隐约约的颀长人影,穿透重雾向她走来,渐行渐近。
檀禾怔怔看去,他的眉眼逐渐格外清晰深邃,一双漆眸透过雾,带着晦暗不明的情愫,深深地凝望于她。
是殿下。
檀禾径直迎上前去,却抬手抚在他偾张的胸膛上,指尖一寸一寸顺着蜿蜒的血线游走,隔着温热的皮肉,其下那沸腾澎湃的心跳似要冲撞而出。
她疑惑地往下按了按。
下一瞬,她的手被人紧紧捏住。
檀禾一下清醒,眯着眼缝看去。
视线里是轻纱软幔的长垂床帏,淡淡熹光穿透而入,落在那只骨节分明正抓着她指尖的手上。
檀禾稍稍垂着眼皮,脸颊下抵着一坚硬的躯体,她这才注意到自己额头正压在谢清砚的左胸膛,咫尺之间,能看见那条血线如今距心口不过一指节长短。
不会被她压出问题吧?
檀禾脑子里轰的一声,猛地跳坐起身,慌乱地望向一侧眉宇微蹙的冷峻男人。
谢清砚一身雪白的中衣,衣襟被人扯的凌乱微敞,露出半边布满疤痕的胸膛,素来冷硬恭肃的面容上此刻尽是无奈隐忍。
“殿下,对不住。”檀禾长睫轻颤,手足无措地解释,“我做梦了,梦里在看你心口的血线。”
她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会不会压得你更疼了?”
“无事。”
谢清砚干净的喉结微滚,嗓子有些干涩。
片刻后,他抬手整理着被她揉乱的衣裳。
谢清砚几乎是一夜未眠,倒不全然是因为檀禾,更多是汇聚于心口的两种毒愈演愈烈,如同当初头疾
发作起来时疼得彻夜难眠。
在她轻盈柔软的身体再一次依偎过来时,那入骨的痛感竟然奇迹般地减退了几分。
谢清砚不再退避,任由她躺靠着。
只是,她一清早又开始动手动脚乱摸。
他身为一个正常男人,又是晨间,甚至一度觉得,此时此刻的檀禾简直比他体内的毒还要折磨人。
趁着理智殆尽之际,终是选择按住她柔若无骨的手。
“你先起身,孤再躺会儿。”谢清砚沉默了许久,再次哑然出声,呼吸更是滚烫。
檀禾稍怔,低头哦一声,双手撑着他的腿从床尾爬下去。
许是刚睡醒,她一举一动间都透着慵懒迟缓,乌浓长发垂在细腰后,半遮半掩的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玉颈,几乎可透过皮肤看见脊骨。
谢清砚不可避免地看见她后颈处盘系的细绳,没于衣襟消逝不见。
他敛了眼底的暗色,随即移开视线。
床榻之上,谢清砚再次闭目,耳畔听得她穿衣的窸窸窣窣声,不断在调息静气。
他想,或许不会死在解毒那日,只怕会是在今晨-
山里的时日过得既快又慢,若是无需解毒,初夏寻山觅野,定是极为得趣。
取血在即,这几日行宫上下俱是不敢大喘气,除了檀禾和谢清砚,其他人面上尽是担忧。
白日里,檀禾备好届时需要用的药,又仔细琢磨着有无遗漏的地方,而谢清砚早将诸事安排妥当,此时只静待那一日的来临。
冥霜与血蚀引撕扯绞缠,从头颅到心脏,如针刺般深入骨髓。
午后的日光温暖干净,竹林掩映的凉亭中隐约有两人,一坐一立。
檀禾站在谢清砚身前,双手抬起,轻轻按揉在他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附近。
她低首柔声问:“这样会不会好些?”
少女柔软的气息拂过,谢清砚低低地“嗯”了声,紧蹙的眉头也终于松开。
其实并没有丝毫缓和,只不过在她倾身靠近时,他满心满眼都会是她,那些无边痛苦自然而然忽略掉罢了。
檀禾扬起唇角,回忆道:“我自小就这么给师父按,熟能生巧了,她还曾说,若是日后穷得叮当响了,便带着我去药堂给人推拿,她收钱,我干活。”
当然了,檀禾知道这都是师父的打趣。
谢清砚的手微颤着,克制不住地放在她软腰一侧,往身前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
他偷到了这一刻的满足。
海东青扑棱棱地落在凉亭栏杆上,收起羽翅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两人。
“殿下,你每次拎海东青翅膀时,真的很像师父要杀鸡给我吃的手法。”檀禾看了眼海东青,忍不住道。
她想说很久了。
海东青忽觉脖子一阵凉飕飕的,眼珠子咕噜一转,正见主人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在想着从那儿下手。
谢清砚沉静了一瞬,收回视线,忽然道:“鹰肉不好吃。”
檀禾噗嗤一声笑,笑得双臂压在他肩上,整个人肩膀轻颤:“我也没有想要吃的意思。”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没有提及之后会如何,只坦然选择面对一切,包括迫在眉睫的生死赌局。
转眼又过了两日,暮色四合,行宫已是灯火璀璨,在昏瞑的云山映衬下,显得极为熠熠生辉。
冥霜最后一次毒发最终在当晚来临。
随之而来的是,血蚀引也终至心脉。
檀禾却似早有预料,她冷静地将药和取血的针带入湢室。
拢在衣袖间的指尖却狠狠掐了下手心,告诫自己万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慌乱和差池。
她抬眸见殿下依旧是泰然自若,若不是他面色苍白,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与鬓边暴起的青筋,檀禾真觉他如个没事人般。
行宫湢室里,案几上的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檀香,白玉雕砌的汤池里浸的是舒筋活络、协调脏腑的棕色草药,腾腾泛出苦涩的药味。
水汽氤氲,谢清砚褪去上衣靠坐其内,水珠顺着喉结脖颈缓缓淌下,没入劲瘦收窄的腰腹间。
长廊下寂静到呼吸可闻,连风都不曾穿过,影卫一众人心头沉重,如临大敌般地候站在外。
几个姆妈也是提心吊胆守在门外。
冯荣禄神色焦灼地站在角落,目光隔着帘幕久久看向里。
脑海中尽是昨夜的场景。
殿下的面容背对着光线,身躯岸然挺拔,缓缓地道:“你随母后与孤多年,向来得力,若此番孤有不测,今后你便就此离京归乡闲居,蜀地宅邸良田,孤早已替你备好。”
是在交代后事。
冯荣禄心中剧颤,眼含热泪,登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奴婢蒙皇后娘娘与殿下慈悲不弃之恩,今生感承垂念,不敢离忘半分,若——”
他哽咽了下,终是没说出口。
“奴婢愿奉檀女郎为主,今后随其左右,若女郎有用奴婢之处,定然万死不辞!”
周遭万籁俱寂,满屋烛火明亮。
忽闻轻踩水声,檀禾赤足踏进池内,汤池里的水瞬间将她衣裙浸湿,荡开圈圈浅淡的涟漪。
为方便行事,檀禾只一身轻装,长发紧束高绾,袖口上卷。
谢清砚静静地望向她,望向她倒映自己面容的清泠双眸,尽量轻描淡写:“你会记得我吗?”
耳畔响起他的低语,檀禾迎着他的视线,那一瞬间,他眸中盛着比夜色还要幽深的情愫,让她的心脏突地重重一跳。
她千言万语哽在喉中,最终只化为一句:“无论是何结果,我都会记着殿下一生。”
闻言,谢清砚紧抿的唇线上扬,苍白冷冽的俊容上乍现缱绻的轻松笑意。
记他一生。
足矣。
在这之后,两人再未有任何言语。
檀禾依次封住命脉,而后取出一根锐利的锋针,小心翼翼地落于血蚀引与冥霜交汇的终端,由心口直刺进针。
鼻端的血腥味越发浓烈。
黑色的鲜血顺着针流淌而出,淌过檀禾的手心手腕洒落在池中,渐渐将一池染得殷红。
锥心的痛深刺入胸膛,谢清砚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针尖离心脏的距离,心脉急速收紧,五脏六腑都蔓延着他逐渐麻木、无法感知的疼。
谢清砚脸色煞白无血色,他咬紧了牙关,未曾发出一句吭声。
他的漆眸一目不错地凝视着身前神情无比镇静的少女,从额发到眉眼,鼻唇……似要将这些死死镌刻于心底。
疼痛侵袭了他所有意识,那股独属于她的药香却深入脑髓,将他不断往回拖拽。
在抽搐的钻心疼痛中,谢清砚无法控制地抬起战栗的手,将垂落于池面衣裙紧紧收束于掌心。
檀禾未觉,她呼吸凝重,额上汗珠一滴又一滴滚落而下,与一池血水融合。
那双眸里此刻倒映着鲜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汩汩涌出的血液,原先蜿蜒而下的血线渐消失,留下微不可见的痕迹,与万千经脉似融为一体。
唯有取血的的针孔附近出现骇人的淤血模样。
檀禾大松了口气,眸间浮上喜色,却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只是取尽了心脉血,接下来才是要看殿下能否挺过去了。
约莫两柱香的时间,针离血尽。
霎那间,谢清砚眼前一黑,如坠深渊。
檀禾力竭腿软,双臂却紧紧抱住他,感受到肌肤之上温凉的体温。
她赶忙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已经微弱到难以觉察。
“殿下!”檀禾心下一凛,迅速端过一旁备好的固心药,递至他无一丝血色的薄唇边。
但此刻,谢清砚已沉陷昏迷之中,根本毫无知觉。
檀禾只能端着药碗自己一口抿尽,另一手捧起他的脸庞,低头覆在他唇上,轻轻撬开,一小口一小口地以唇渡之。
来来回回十余次,才将那一碗药尽数喂进去。
汤池中的水已经变凉了,灯架上烛火静照,摇曳的暖光落于两人俱是湿透的身上,散着淡淡莹然光辉。
檀禾脸上未有任何不自然的神情,她指腹擦去唇瓣残留的苦涩药汁,而后
以脸颊贴着他染血的胸膛,静静聆听。
许久,许久。
终于听得那一下下微不可闻的心跳之声,沉稳响在耳边。
第29章
夜色深沉,行宫偏殿内烛火高燃,亮得恍若白昼。
满室盘旋袅绕的沉檀香遮不住汤药浓重的苦涩,以及那经久不散的粘稠血气。
轻纱软幔曳地,隐约可见床榻之上的男人双目紧闭,面容死寂无华,薄唇更是无一丝血色。
宁静与安然之下依旧潜伏着不可控的危机。
檀禾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进来,绕过玉卷珠帘,藕色的裙摆下落,她轻轻坐在了床边,低垂着眉眼凝视谢清砚。
帘间透入的光线错落在他丰神俊朗的面上,勾勒出险峭峻挺的线条,紧锁的眉宇显示着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檀禾握住他一只骨节清峭的手掌,另一手轻按在腕间,指腹下是仍旧虚浮羸弱的脉象。
心血充盛,则血脉充盈。
而今,这些心血几乎随着血蚀引取之殆尽,致使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内的血液难以再循行。
檀禾甚至觉得,如今殿下能有口气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
冯荣禄见她蹙眉沉思,不由得拧紧了手。
檀禾温声吩咐:“膳房炉上煎好的药,一个时辰要送来一次,今夜不能停歇。”
“诶!”冯荣禄连连应声,严肃点头。
如今他再回想起湢室看见的那一幕,仍觉心惊胆战。
他站在外间屏息凝气,更不敢贸然进入,生怕自己会打扰到女郎。
心底不住的默然祷念:盼求娘娘在天有灵,保佑殿下平安无事,顺遂安康。
两炷清香渐见底,仍不闻有任何动静响起,冯荣禄万念俱灰之际,终于听得里头传来一声稍显欣慰之声——
“冯公公,进来替殿下更衣吧。”
这声恍若天籁之音落在耳中,他当即泪盈眼眶。
在掀帘朝里看去时,冯荣禄一瞬间惊愣在原地,湢室里一池泛着黑紫的血水,池中两人身上衣衫俱被汗水与鲜血浸湿,而殿下了无声息地被檀女郎抱在怀里,胸膛前尽是骇人的血痕……
如今冯荣禄站在灯下,再次看向檀禾,少女夏衫单薄,纤弱的身姿坐在床畔,无限关切的面容上是难掩的疲惫神色。
他忍不住道:“女郎,您要不去歇息片刻,殿下这儿由奴婢来照看。”
初时檀禾置若罔闻,好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似的,抿唇朝他摇了摇头,一只手始终维持着放在殿下腕部的姿势。
檀禾轻声道:“殿下情况严峻,如今依旧是命悬一线,我不能离半步。”
一个时辰后,王姆妈匆匆端来固心汤药,满面忧容地看向床榻间昏迷的殿下。
她知道太子自小头疾缠身,却不曾想竟是被皇帝下了毒。
这天杀的狗皇帝谢承铭!
当初他要什么元家没给他,何故要对自己的儿子下如此毒手!
想到这,端着药碗的手禁不住微微地颤抖。
汤匙舀了药根本喂不进去,檀禾只得重复先前喂他药的步骤,极为熟稔地唇对唇喂进去。
冯荣禄见这旖旎一幕,瞬时老脸一红,别过脸。
却见女郎面容沉着冷静,目光坚定而澄澈,俨然只当殿下是她救治的病人。
他不由得深深唾弃自己。
黑夜倏忽而尽,期间灯焰渐微,复又重新点起。
卯时初,晨光破开薄云,洒照在殿内。
檀禾一夜不曾闭眼,因着心系谢清砚,倒也未感觉有任何困倦。
在第十碗汤药灌下后,檀禾抬了抬手指,最后一次给他把脉。
那犹如风中之烛的似有似无脉博,在经过一夜时间后,总算恢复了几分从容和缓。
霎那之间,檀禾眉眼舒展,展颜一笑,秾艳柔软的面容竟比那晨间熹光还要明媚照人。
她满脸带笑,轻喃喜声:“可以暂且安心了。”
闻言,冯荣禄又眼睛热烫,忍不住抬袖拭了拭眼角,“那殿下这要何时才能醒?”
“或许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我也无法确定。”檀禾稍顿,声音随着唇角一同扬起,“但无论是几日,殿下都闯过了鬼门关。”
檀禾一身轻松地打开门,山中清晨的日光,薄淡而暖,徐徐地铺泻在脸上。
风过竹梢,她望着西南方的天空,长睫轻颤,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出来。
师父你瞧,我用着你留下的血蚀引救了一人。
这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冥冥之中,她一时竟也不知晓了。
……
这几日仁宣帝忙得焦头烂额。
先是外邦北临来使,单于大王子将于下月来京,欲与大周缔结和亲盟约。
北临这些年如一匹恶狼,盯着大周西北垂涎欲滴,屡次侵扰,想要死死咬下西北六城。
此番竟肯一朝示弱,对大周纳贡称臣。
仁宣帝当然不信野兽会无故从善,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北临这一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何药。
而后便是今日早朝,监察御史当堂参了大司马董淳峰一本,指其贪齐鲁军政、财政两项,多年来腐败不堪。
这一句话,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满朝文武皆惊。
四周议相视的目光明晃晃地落在董淳峰身上,他当即脸色骤白,跪地叩首:“此乃御史诬陷之词,皇上圣明,请皇上明察!”
此时,站在右首的怀王脑子里一片空白,选择垂首一言不发。
皇座之上的仁宣帝俯视着董淳峰良久,脸色铁青,神情异常难看。
“兹事体大,朕定会好好清查!”仁宣帝扫视了一圈殿内的群臣,厉声回响在大殿,“今日朝会众卿在场,朕下令大司马董淳峰革职,听候查办!”
早朝散后,仁宣帝拂袖负手,满面怒容。
杨延亦步亦趋跟在其后,不敢出声。
董家背后是老二,董淳峰若是真贪了这么多,定然是为老二做事。
仁宣帝也是皇权厮杀下过来的,细思一番,如何能不明白做得是何事。
如此大的财用,必然只能是养兵。
仁宣帝唇角浮起冷蔑呵笑,咬牙切齿道:“朕还没死,便妄图爬朕头上了!”
他闭了闭目,忽然顿足问:“这几日朝上怎未见着太子?”
这话来得如此突然,杨延脸上先是惊诧,而后低首再次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前些日便去了皇后娘娘的行宫啊。”
仁宣帝皱眉沉吟:“这些日琐事繁重,是朕忘了。”
杨延满心疑惑,怎么皇上这段时日开始频频不记事了?
……
或许是谢清砚常年习武,身子底好,脉象趋向稳定后,这些天恢复的速度极快。
就是迟迟不见有醒转的迹象。
自那夜后,檀禾一直日夜颠倒,白日里睡得多了,晚间精神抖擞。
于是,檀禾只能躺在床上,脑袋靠在谢清砚肩臂处,一个人自言自语在哄自己睡——
“殿下,我给你讲故事吧……”
冯荣禄这些天歇在外间,偏殿寂静,檀禾嘴里那些可怖瘆人的鬼怪志异全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晚风拂过甬道,树影细碎摇晃,发出凄凄厉厉声响。
终是年纪大了受不住这般折磨,冯荣禄起身抱着被子颤巍巍出门。
檀禾丝毫未觉,絮语声声,最后化为一声吁叹——
“殿下,你怎么还不醒呢?”
谢清砚此时深坠梦境,与从前头疾发作后的幻境不同,这一次没有獠牙厉鬼,黏稠血土,断臂残肢。
在梦里,清风暖煦,目之所及处是庄严肃穆的寺庙。
他看见温娴静然的母后长跪于佛前,佛香袅袅,木鱼声声。
她虔诚垂首,闭目颤道:“清砚,母后罪孽深重,苦难难消。”
谢清砚站在她身后,轻声问:“你有何罪?”
她潸然泪下,声声泣血:“如若当初不赴宴,我不会遇上他,这一切一切的都不会发生。”
谢承铭不会当上皇帝,兄长与李郎、千千万万的将士不会因后方粮草不及而战死在朔州……
谢清砚望着那尊手握佛珠,慈眉善目的
佛像,他闭了闭眼,平静地道:
“母后,罪不在你,在世道,在人心。”
世道弥艰,人心贪婪。
话落,眼前的一切陡然变得朦朦胧胧,如梦幻泡影,视线里是静谧幽绿的青山,落着涟涟不绝的细雨。
可神奇的是,他全身上下竟没有被淋湿。
他兜兜转转竟行至一处竹楼前,纤瘦的青衣少女双手撑坐在二楼竹阑干上,轻荡着细长的双腿,雨雾遮掩了她的面容。
“你能接住我吗?”
空荡的山谷间响起她清润柔和的声音。
不待他回答,她纵身轻跳,如只鸟儿般轻盈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谢清砚无比自然地拥住她,他不知她是谁,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但却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她乌浓长发间,深深嗅闻。
她低低叹了一声,柔软冰凉的手抚了抚他的脸庞,似在奖慰,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
“不喝怎么能行呢?”
“张嘴,这就对了嘛。”
“你为何还不醒呢?”
明明怀中的少女只是抱着他并未有任何动作。
可唇上太过真实的触感,让谢清砚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竟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帘帐内,檀禾掩唇打了个哈欠,翻身静静凝视着身旁男人,一时颇觉赏心悦目,殿下眉峰清晰,鼻梁高挺,嘴唇倒是挺软的……
前天给殿下喂药,她牙齿不小心磕到他下唇,导致破皮了,当时还流了血。
檀禾心底一阵愧疚。
左右闲得无聊,檀禾半撑起手肘,身子也随之倾靠在他头侧,凑近脑袋去仔细观察那伤口如何。
唔,还好已经结痂了。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那痂印,用指腹小心翼翼摩挲着。
一个念头霎时浮入脑海,殿下还是过几日再醒吧,这痂在唇上着实有些碍眼。
帐中极为安静,是以一声吞咽声极为清晰。
檀禾视线缓缓上移,越过薄唇,挺鼻,倏然对上一双深邃若幽潭的眸。
咫尺之间,两人四目相对。
第30章
天还没亮,灯架上烛火微跳,投下一室柔和的潋滟光晕。
谢清砚脑中还一时混沌,思绪尚未清明。
梦境里,那声声呢喃柔语如竹楼檐角轻晃的铜铃般,隔着雾浓山雨,真真切切地传至他耳畔。
一阵晕眩袭来,谢清砚眼前骤然黑暗,所有梦境顷刻间化作虚无。
他缓缓睁开双目,视线里是一张美而近妖的冶艳面容,暖色烛光落在她卷翘长睫上,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檀禾与他几乎是鼻抵着鼻的距离,呼出的温热气息洒在面庞上,蔓延全身。
谢清砚看着她在烛光下虚无缥缈的模样,身上紧绷,唯恐这又是一场梦,一时竟不敢动弹。
她的手指点在自己下唇,像得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轻轻游走戳弄着,忽而又蹙眉沉思不动了,良久才叹息一声。
异样热流的真实触感一瞬击中他心底,似要将他整个人穿透,带起阵阵身心上的沸热。
等回过神时,谢清砚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松下来。
不是梦,他还活着。
眼前更是他一直魂牵梦萦的人儿。
此时,谢清砚垂眸深深凝视着檀禾,而檀禾也正看向他。
目光交汇之际,檀禾发现突然清醒过来的男人,朝他露出一个灿烂明艳的笑容。
“殿下,你终于醒了!”
檀禾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却还不忘“咻”地缩回压在他唇上的手指。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欣喜愈浓,眉眼未加粉黛勾勒,白净的小脸鲜活生动在眼前晃悠。
谢清砚指尖颤了一下,动了动胳膊,终是克制不住地轻轻抚上她粉白脸颊。
是意料之中的柔软,他那颗悬于高空如浮萍般的心脏,终于落在了这静山软水之上。
死里逃生的人,一朝获生总会有不真实感。
檀禾很理解这种感受,她将自己的脸又往他手中送了送,用侧脸小幅度地蹭着掌心的薄茧,安抚他:“殿下,不是梦。”
话落,原先抚在脸上的大掌倏地罩住她后颈,山呼海啸般将人压向怀中。
檀禾本就是半躺着撑在他身侧的姿势,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她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
她呆了一呆,懵怔着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另半边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胸膛上的伤口。
谢清砚颤抖着感受到怀中的酥筋软骨,横在细腰上的长臂慢慢收紧,另一手缓缓揉抚她白嫩的后颈。
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淡淡药味与清冷沉檀香,不知是不是这气息的缘故,檀禾觉得脸颊有些烫。
她咬了咬唇,试探着叫了声:“殿下……”
她在唤他,就在耳畔。
谢清砚忽觉眼眶发热,阖目遮住眼底微红,随即将脸埋在她乌发松散的肩窝里平息着,发间馨香直入肺腑,叫他神魂震荡。
薄唇离玉颈只有一寸距离,谢清砚克制地在她耳后发丝啄吻一下
他喉口发紧,低低地“嗯”了声。
许久许久,谢清砚再次沙哑着声音说:“你许我抱会儿。”
长时间未说话,他的嗓子涩哑得不像话,像一把钝刀割碰在她心尖上,轻轻颤动了一下。
“好。”檀禾心底升起一丝软意,脸颊乖乖依偎在他肩上。
昏黄的烛火下,床榻上的两人宛若一对交颈鸳鸯般静静相拥,彼此痴缠。
屋中安静下来,他身上暖融融的,熨贴得檀禾感到有些困倦。
半晌,檀禾陡地回神,抬手轻推了推他的肩,示意要起身。
谢清砚微顿,不舍地从她腰间抽走自己的手臂,紧贴的轻盈细雪也随之撤离。
怀中空荡荡的,唯有余温犹存。
檀禾扶着他坐起身,笑生双靥:“我去将冯公公他们叫来!”
谢清砚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腕,轻咳了两声:“天晚了,明晨再说。”
檀禾顿住,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也是。”
如今深更半夜时,周围一片寂静,大家或许都还歇在梦中。
檀禾又连忙问:“殿下你饿吗,渴吗,要不要弄点东西给你吃?”
她一句一句往外蹦,语速飞快,谢清砚根本回不上话,沉静的眸中带着无奈浅淡的笑意。
“不饿,我没有胃口,你帮我倒杯水便可。”
谢清砚坐在床榻上,背靠着软枕,侧脸在烛光氤氲下,五官被勾勒的尤显清绝深刻,昔日阴沉的眉梢眼角此刻凭添温柔。
檀禾哦哦两声,立刻起身去倒水,在这期间,谢清砚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定在檀禾身上。
清水甫一入喉,干涩顿消,谢清砚长出一口气,他轻声问:“我昏迷了几日?”
许是病中折磨之故,谢清砚原先挺阔的身材削减了几分,如今这一身雪白的中衣衬得他身形清癯秀越,却不减俊美伟岸。
将茶盏放回几案,檀禾重新凑到他跟前,抬眸看去,“今夜过去,便是第六日了。”
谢清砚听了双眉略皱,低声道:“这些日辛苦了你。”
“这又没甚,”檀禾摇了摇头,扬唇笑道,“再说,我每日只需给殿下喂药,再动动嘴皮子在你耳边念叨罢了,其他都是冯公公忙里忙外的。”
谢清砚忽然响起梦境中,耳畔那一声声低语,原来竟真是她。
喂药……
梦中他唇舌上真切的湿滑触感,那句“张嘴”又是否都为真?
谢清砚垂下眼睫,凤眸中掠过一道沉色。
檀禾见他神情不对劲,双眉紧蹙,关切问:“殿下,你是不是还有哪儿不适?”
一张略带忧色的面容落入眼帘,谢清砚见她红唇一开一合。
他沉吟良久,终是摇摇头没问,淡声道:“无事,过来先睡下罢。”
一阵窸窣被衾摩擦声,檀禾钻进她的被窝里,谢清砚随手扑灭床榻前渐渐忽明忽暗的灯烛。
虽少了烛光映照,帐中昏瞑,但却极为温馨宁静。
檀禾睡在外侧,面朝里躺着,借着月色微光仰起脸看他,少顷,忽而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
“笑甚?”
谢清砚垂眸看她,微哑嗓音在夜色中尤为低醇。
檀禾一脸真挚,语气近乎呢喃:“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闻言,谢清砚嘴角勾起,眼中氤氲着炽烈情愫。
他的福现下正在身旁。
曾经谢清砚不畏生死,若说有憾事,便是时间紧迫,不能亲眼看见皇帝死在自己面前。
在
解毒取血那夜,他唯一所求便是能活着,活到睁眼双目的一刻,她的笑靥再次第一时间跃入眼帘。
好在,所求成真。
翌日清晨,不知名的山鸟在枝间啁啾跳跃。
冯荣禄端着汤药,一如往常般推开屋门进入,抬眼正见一道颀长高挺的身影堵在不远处。
他惊愕地抬眼看去,双目圆睁,顿时结结巴巴:“殿、殿——”
大喘了一口气,终于道出:“殿下!”
“殿下何时醒的,怎不叫奴婢来,方醒便下地能——”
冯荣禄倏地噤声,注意到里间女郎正还熟睡着。
他想了想轻声道:“殿下莫不如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在冯荣禄一口气说完后,谢清砚终于缓声回道:“昨夜醒的,已经无事了,无需担心。”
今晨起身,谢清砚换下胸前染血的布条,在途径檀禾梳妆台时,那扇菱花镜清晰地倒映出他略微消瘦的面容。
只是,谢清砚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被唇上一点褐色痂印深深攫住。
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留下的血印。
他怔然地抬手摸去,从痂印来看,似乎有两三日了。
所以,昨夜醒时,檀禾是在摸他唇上这个痂印?
冯荣禄是知道他性子,劝不动,便将手中药递上前去。
谢清砚接过那碗药,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依旧是如梦里的苦涩,只是再无软唇触感。
半晌,谢清砚轻咳一声,不自然地问:“孤昏迷这段时日,药……是如何饮的?”
冯荣禄此刻恨不得跑遍行宫,将所有人拉来,昭告殿下清醒了。
闻言也未过脑子,应声回道:“当然都是女郎亲手喂您的。”
谢清砚站定在原地,目光落在里间她恬静的睡颜上,眸底掠过深深困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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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太子殿下晨间苏醒一事,不出几息便传遍了整个行宫上下。
京中四处行事的影卫一行人纷纷抛下手中事,策马扬鞭冲向云山,赶着觐见太子禀报。
这些人里有昔日为贱奴的,有乞儿,有罪臣之子……
但跟了太子,此生便只有堂堂正正一个身份——太子影卫。
谢清砚从几人口中所言,大抵清楚了如今朝中形势。
的确如他所料,仁宣帝此时恨不得将大司马府翻个底朝天。
朝野上下动乱不堪。
仁宣帝对谢清乾是有父子之情的,但这些情,在危及到他皇位之时,便能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当年董淳峰是舅父身边的副将,元家军几乎全军覆灭在朔州,可唯有他董淳峰全须全尾活着回到上京,再此之后,得圣眷十几年。
谢清砚这些年不无怀疑,当年是仁宣帝和董淳峰从中动了手脚。
可始终找不出任何证据,只能从董淳峰贪腐入手。
不过北临大王子将要来京,他倒是始料未及。
从雪鸮从西北传来的消息看,北临一支军队依旧在向边境欲欲迫近,但北临大王子却选在此时上京,着实令人费解。
北临狼子野心不死,或许远不止和亲结盟这般简单-
午后时分,檀禾来给他换药。
谢清砚坐在软榻上,腰身往上的外衫半披半落,松松垮垮遮掩着挺阔的肩背。
柔软的白色中衣下露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心脏处那个微小血洞,如今虽不再有鲜血渗出,但瞧上去仍让人觉得疼得厉害。
檀禾欠身坐在他腿边,一只纤纤柔荑正取药敷在血点上,手下动作极为轻柔。
如墨长发倾泻在后腰,发尾轻扫在细腰塌陷的曼妙弧度处,让人无端想伸手一把握住。
谢清砚目光只在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停驻在她唇角,沉思。
檀禾只在药籍上见过男子的裸.身画像,墨笔勾勒出大致的人体线条,从头至脚各个部位写上穴位名称与注解,看多了很是枯燥无味。
是以,她一直都觉得男子身体是扁平无趣的,甚至还没有那些穴位有意思。
但她发现,殿下的不是。
或许是之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血蚀引上,从未将视线落于他身体旁处。
如今得闲下来,细细观瞻,竟觉十分舒服养眼。
敞露的冷白皮肤上大大小小伤痕遍布,胸膛健硕,腰腹劲瘦,浑身上下透着股她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心念电转之间,檀禾脑子里不知怎么蹦出一个词:蛊惑人心。
嗯,的确是这种感觉,让人很想伸手摸上去。
所以在抹完药之后,檀禾抿了抿唇,酝酿半天。
在准备上手之前,她抬眸地觑向谢清砚,很有礼貌地询问:“殿下,我能摸摸你的身体吗?”
谢清砚虽早习惯了她的语出惊人,但乍闻这声,额角的青筋还是狠狠跳了下。
他许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檀禾看着他不动,目光流露出一丝期许。
谢清砚嘴唇动了动:“能,但你摸完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檀禾轻轻啊了声:“什么问题,不能摸之前回答吗?”
“不能。”谢清砚状似为难地摇了下头。
问了她兴许便不肯说了。
从今晨她起身,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停在他唇上,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像极了海东青做错事后的眼神。
在他扫向她时,又会心虚地垂下眼睫,避开他。
这让谢清砚越发肯定,自己的血痂是与她有关。
触及到他略微危险的眼神,檀禾咽了下口水,直觉不太妙。
可这具身体的诱惑力太大,让她控制不住点头答应了下来。
谢清砚往后倾靠,半倚在榻上几案,长眉舒展,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
见状,檀禾眨眨眼,面上扬起欢欣的笑意。
她白腻无暇的指尖轻轻点在他胸腹之上,凭着烂熟于脑海里的知识,一一摁寻着穴位。
在她拂过后,冷白肌肤会迅速泛起红,根根延覆在壁垒分明肌肉上的血管青筋,清晰可见。
檀禾惊奇地睁大双眸。
果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说的没错。
午后影影绰绰的光线透入屋内,映得眼前摄人心魄的容颜朦胧又暖昧。
她没有羞怯得脸颊绯红,真的只是单单在好奇触摸而已。
神情认真地仿佛他是药堂里,青铜浇铸供针灸教学的铜人,一遍遍在他上半身体寻找着对应的穴位。
可谢清砚却六神无主,额上冒出一层薄汗,他沉沉闭上眼睛想摒去杂念,不曾想柔软指腹蹭过皮肉的力道更为清晰。
在那只手移向腰侧之际时,谢清砚呼吸一顿,反手将她握住,掌心微微汗湿。
檀禾回以意犹未尽的眼神,有些遗憾失落地鼓了鼓脸。
谢清砚直接问:“我嘴唇上怎会有伤口?”
话落,屋中霎时静然。
檀禾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表情瞬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内心不住啊声,他终究还是问了。
她本打定主意装傻的,讪讪地挠了挠脸颊,跟他道歉:“好吧,是我喂药时不小心磕到的。”
喂药……嗑到……
牙齿磕的?
谢清砚默念两遍,所以梦中的触感没有错。
他没有说话,像是在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檀禾叹声气,摊手坦然:“谁让你嘴巴总是抿的那般紧,我好不容易撬开了,你又合——”
喋喋不休的唇倏地被一只大掌捂住,剩下的话堵在舌尖出不去。
“唔唔。”手心里贴着饱满柔软的唇瓣,传来闷声。
谢清砚呼吸沉重,对上她像是盛着秋水般的
疑惑乌眸,耳尖红得厉害。
他缓缓松开手,暗哑着声:“不必再说,我知晓了。”
其实檀禾没说实话,她磕到好多次了,最后一次才直接破皮流血。
为何避着不肯说,究其原因檀禾也说不上来。
总之就是不好意思,深深歉疚。
想来想去还是过意不去,檀禾欺身靠近他,小声冒出一句:“要不,我让殿下你咬回来?”
殿下气量应当没那么小,总不能真咬她吧。
檀禾心底思量着,下意识咬了咬唇,贝齿松开,齿下失血的唇肉瞬间又透出异样的红。
谢清砚眼底尽是她殷红的唇瓣,他闭了闭目,只觉得心简直要跳出来。
一下一下,鼓动得他心口处的伤发疼。
这些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是情人间脸红心跳的脉脉情话。
可檀禾面色诚恳,双眸清明。
在其他事上,檀禾向来都会心思细腻,沉着冷静,可唯独在男女一事上,神经大条到谢清砚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谢清砚将头扭向窗外,还是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骨,感觉十分棘手。
怎么办,她要怎样才能开窍。
檀禾一目不错地盯着他,注意到他拧眉微微痛苦的神色,心下一紧。
耳边幽幽静静响起她的温声:“殿下,你莫不是还头疼?”
何止是头疼,全身都疼得慌。
谢清砚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无奈的低低嗯了声。
檀禾旋即蹙起细眉,抬手按揉上他的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
“兴许是多少有些余毒残存,多喝几碗药祛祛应当便可以了。”
谢清砚再说不出话来。
……
暮时,缈缈的撞钟声从山下悠扬传上来,响彻在整个云山附近。
万佛寺就在离行宫不远处的山脚下。
檀禾念起当初向佛祖求的愿,如今谢清砚安然无恙,她得寻个日子去还愿。
谢清砚因着午后那番情形沉思许久,想不出所以然来。
索性问她是否想去寺里,左右这些日都待着行宫里,出去透透气。
檀禾瞧着他已如常人的面色,还是不放心问:“那殿下的身体不碍事吗?”
他淡淡地道:“不打紧,正好出去走走,疏通血气。”
说话的功夫,两人肩并着肩,已经走在了山间小径上。
山风浩荡,松柏婆娑。
傍晚时分,前来寺庙里上香的香客不多,整个万佛寺沉静宁和。
依旧还是那个大雄宝殿,殿中两侧列坐十八金身罗汉,正首莲花座上,一尊庄严肃穆的如来佛像映入眼帘。
大殿香火缭绕,青灯佛影,人在佛身下变得渺小无比。
檀禾跪在蒲团双手合十,虔诚作着祈祷。
如今殿下已逢凶化吉,身体无恙,檀禾别无所求,若说还有,便是之后的朔州一行。
但求前路无忧,佛祖佑她能觅得亲人消息,无论是否已天人永隔,她都能接受。
她睁眸之际,正见谢清砚方立起身,将手中点燃的香插在香炉中。
檀禾惊异,殿下是何时跪在她身侧,之前他都是在外等候。
在两人跨出万佛寺时,身后再次荡起一声铿锵浑厚钟声。
一时之间,云山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声声无穷的钟韵中,檀禾凑近他细声问:“殿下,你方才求的什么?”
檀禾很好奇,因着之前谢清砚似乎并不信奉这些。
天色已黑,谢清砚手中提着盏从寺里借来的灯。
山风将火光吹得摇摇欲晃,但周边广袤的黑暗却永远不会将他们吞噬。
谢清砚垂眸,望向身旁抱着他手臂的明媚少女,皎皎璀璨面容,一如他手中这盏明亮柔和的提灯。
他薄唇勾起一笑,轻声道:“姻缘。”
檀禾怔了怔,懵然地跟着重复他的话:“姻缘?”
在她贫瘠到只有师徒亲情的十七年生涯里,几乎从未听闻这个词,这让她一时陷入深思。
手上忽然一暖,檀禾低头看去,是殿下握住了她的手。
耳畔一声低沉的浅笑:“走罢,回去用晚膳。”
谢清砚担心自己操之过急会吓到她,几番思虑,终是决定慢慢来。
总之,往后多的是时间。
第32章
永孝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七。
宣懿皇后忌日,皇帝下令辍朝五日,在此期间,文武百官一律皆素服视事,宫中民间禁飨宴酒乐。
这些年来,仁宣帝亲祭皇后寝陵的次数很少,大多是遣官去谒陵祭拜。
自皇后崩逝后,坤德殿中的一切摆设都还原状陈列,除了每年这一日,仁宣帝会长坐于殿中,其余人不得踏足。
坤德殿宫深人静,宫人侍立于外殿。
内殿,仁宣帝坐在椅上,目之所及处尽是皇后的遗物。
一晃竟已有十五年再未见过元净娆了。
仁宣帝望着书案上泛黄的纸张,渐渐失神……
他们没有新婚燕尔,甚至连相敬如宾都无,元净娆宛若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不喜不悲,不怒不惧。
明明她从前是如此鲜活生动,遑论上京世家儿郎如何争相求娶,她带笑的双眸永远都会落在那人身上,笑意盈盈地唤声“李郎”。
却又为何在嫁于他谢承铭后,终日木着张脸,任他放下身段如何哄慰,依旧无动无波,如同行将就木的死人般,看他恼羞成怒,气到双眼通红。
他自此对她冷心,身为堂堂帝王,要什么女人没有,何故要热脸贴这不识好歹的女人!
更何况自他登基后,依旧面临着世家当权,藩镇割据的分权局面,他势必要重新集权,握无上权力。
元家在大周权势显赫到可谓举足轻重,他若要再隐忍几载,必然会左右皇权的发展。
在动了元家之后,他们终究得渐行渐远。
“谢承铭!你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弃万千子民与将帅于危境不顾,任他们家破人亡啊!”
元净娆满面怒容地冲进御书房,眼底积蓄泪水,脸上是他多年未见过的激动神情。
只是她口中的话语让他不由想冷笑问声:“皇后且扪心自问,你此番来指责朕,究竟是为百姓将士,还是为你那死去的昔日情人!”
她一瞬失语,忽而颤颤抬手指着他又哭又笑,充满讽刺意味。
许久,元净娆强自抑制急促的呼吸,又用力地呼吸着,咬牙切齿——
“你当真是可怜,可悲,可叹,可憎。”
“为人君,止于仁,你怎堪配为人君!”
元净娆短短两句话仿佛揭了他多年来的面具,他怒不可遏地将桌上茶盏扫向她。
随着白瓷落地迸裂之声,一声咆哮响彻书房:“你给朕滚!”
元净娆依旧笑着,抬袖拂了泪,转身离去。
他恨恨抬首,日影重重,那道纤直的背脊在光下仿佛要支离破碎。
此后再见,便是两年后的一口棺椁之中。
夫妻一场,他到底还是为元净娆落了泪。
他站在棺材旁凝视着她,口中低声“阿娆”,手指压向她微扬的冰冷嘴角上,恨声。
“怎么死了居然能这般高兴。”
经脉间突然一阵刺痛直袭心头,将仁宣帝思绪扯回,他身子微微一晃,倏地五指抓紧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艰难扶着案边,却不慎将砚台碰落在地。
杨延恭敬候在外凝神静听,似乎还隐约伴有几不可闻的沉重痛喘声,他犹豫片刻。
下一刻,他听到仁宣帝的声音从中低低传来:“杨延,去叫太医来……”
仁宣帝微躬身呼吸急促,他的身体自前段时日在寿宴上被老二气着后,心脏一直反反复复蛰疼。
忆起老二,他不免又想到董淳峰。
这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大司马府。
灿灿烈阳高照于窗户上,董家阖府上下却寒气凛然,人人噤肃。
董淳峰沉沉坐在桌前,看着御史台的办案人员在他书房仔细搜寻。
伴君如伴虎。
一旦得了帝王猜忌,轻则丢官,重则诛灭九族。
监察御史大夫李筹静静肃立一旁,双眼锐利有神,朝着董淳峰微微一笑:“下官为人古板,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司马日后勿要介怀。”
董淳峰如今暂革职,理应不该再这般称呼他。
此番听来,倒更像是嘲讽,极为刺耳。
董淳峰抬目望着眼前这个年轻气盛的男子,微微眯起眼睛:“李大人言重。”
李筹,陇西李氏一族子弟,四年前进士及第,授监察御史。
陇西李氏,李氏。
董淳峰突然回想起十七年前军中,元净郢麾下那个李姓军师。
他闭上目,忽然挫败地笑了出来,心中百味翻涌。
果然,李筹是太子的人。
四年前太子还在北地驻军,只怕那时便已布下了一切。
李筹看着对方,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意有所指地道:“大司马放宽心,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董淳峰没作声,也未睁眼看他。
心底在迅速抉择,董家与怀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董家此劫难逃,唯有揽下所有罪责,方能最大程度上保住怀王,这样待到日后怀王登基,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
元后寝陵并不在皇陵中,而是位于云山深处的静谧洼谷间,远离尘世喧嚣。
马车缓缓驶在山道上,周边鸟雀的轻声鸣啾清晰可闻。
车厢里,谢清砚一身青色湖绸道袍,他极少穿浅色衣裳,如今浑身上下散发着威严冷冽,生人勿近的气息。
檀禾早前便从冯公公口中得知,今日是殿下母亲的忌日。
她软软的伸手,朝谢清砚放置在腿上的大掌握去。
温凉的触感袭上,包裹住,谢清砚反手握住。
他知道檀禾喜欢用肢体相触去安慰人。
谢清砚紧了紧手中的柔荑,定定地和身旁少女对望着,指腹摩挲她软嫩的手心:“我其实不伤心,活着于我母后而言是折磨。”
谢清砚永远都记得那一日,风雨黄昏后,他推开殿门——袅袅升空的香烟里,母后一身素衣静坐在窗下,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她衣裙,地砖上蜿蜒着血液。
许是听见动静,她偏过苍白的面容,无力扯起嘴角,朝他歉然:“吓到你了。”
“儿臣去叫医者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可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惧意。
他害怕失去母后。
“来不及了,过来陪母后说说吧。”母后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谢清砚像失去了所有意识,浑浑噩噩地越过那只正在冒烟的兽首熏炉,向母后走去,径直跪在她身侧。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她衣袖掩映下汩汩冒血的手腕。
母后抬起莹洁如玉的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她眼中染上了一层薄薄泪光,轻声说。
“不必伤感,这远比不上这些年我心中的痛楚。我清楚自己陷入了无边死境当中,一切罪因皆在我,人命太重,唯有将那千千万万人命背负在身,求佛普渡,方能抵消一二。”
“可却无佛能渡我……”
“如今这世上,我唯一歉疚不舍的便是你。可我实在难以再熬下去了……望我儿能原谅我。”
她声息渐微小,谢清砚闭上眼,却掩不住缓缓滑下的眼泪。
檀禾见殿下似乎在出神中,她垂下眼睫,殿下的母亲就如同她师父般。
后期冥霜与蛊毒锉磨着她的躯体,让她痛不欲生,几欲求死。
可每一次意识清醒时,师父都会揽抱着她,气若游丝:“还是想再陪陪阿禾。”
檀禾知道,若不是还有她,师父或许早已自戕离世了。
因而在师父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檀禾反而如释重负,她没有哭,只一遍遍用腮颊蹭师父冰冷凹陷的脸,更像是在劝慰自己。
她不断告诉自己,师父终于不用再受这些如煎的剧痛了。
马车嘎吱停在顺陵前的山道处。
青山绿水掩映间,顺陵静静屹立在此,初夏时节漫山遍野尽是芳草野花。
并无皇家那般诸多繁复的仪式,她不喜那些。
谢清砚只当寻常百姓扫墓一般,站在母亲墓前,燃烛焚香,檀禾跟着他一道。
一行人礼祭毕,未做多留打扰,转身下山去。
冯荣禄素来不会在皇后墓碑前哭哭啼啼,只挑拣着喜事告知。
待出了陵,冯荣禄眼眶发热,吸了吸鼻子,不由感慨地嘀咕:“等再过几年将小主子带来,娘娘在天上定然十分高兴。”
他声音极小,但谢清砚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脚下步伐一顿。
小主子……冯荣禄倒真是会想。
日落黄昏,下山的途中,正见道上又停了辆古朴素简的马车。
仆从扶着一个清癯瘦高的老人走下马车。
在看见迎面走来的一行人时,不由得脸色一变,浑浊的双目中有泪光闪动。
他拄着拐颤巍巍走上前,一手撩袍便要下跪。
嘴里恭敬唤声:“臣元宗参见殿下。”
第33章
古稀之年的老人两鬓斑斑,垂暮萧瑟,整衣下拜行礼的动作看得人心惊。
两膝将要挨地之时,谢清砚皱起眉:“外祖父平身罢,不必这般拘礼。”
话落,冯荣禄赶紧上前去将元宗搀扶起身:“元公年纪大了,身体为要,还是好好站说着说话。”
“老臣谢过殿下。”元宗嘴唇轻颤,通红的浊目难掩泪意。
他知道太子对他这个外祖父是有怨的。
毕竟是他,亲手将一双儿女和元家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当年执意跟随谢承铭,妄为从龙之臣,可却不曾想会落得这般境地。
元家的确上对了船,却也在危船靠岸之际,被死死摁进了激流汹涌的水底,难以翻身。
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元家大房只剩下了他这一把老骨头苟活在世。
今日是女儿忌日,忆起他不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这一生,元宗不免抬袖掩泪。
不知是否错觉,元宗觉得太子眉宇间少了往日的阴郁沉戾,倒是添了几分和煦明朗。
他踯躅许久,望向太子的目光中,既有悔恨,也有担忧:“殿下近来头疾如何?”
太子自小便有怪异头疾缠身,元宗见过他发作起来犹如被无尽痛苦撕咬的模样。
谢清砚低沉道:“已无碍,多谢外祖父关心。”
因母后的缘故,他的确对外祖父没多少感情,只做寻常长辈相待。
元宗闻言不由激动着声:“那便好,那便好。”
正说着,太子后方传来一声轻柔灵越之声。
“殿下,你瞧我捉到了什么。”
檀禾方才见草地里有株绞股蓝,不由得心生动念,黄雀便跟随着她挖了去,竟在枝叶间还发现卧了不少虫子。
在她靠近之际,谢清砚垂眸看去,面上是平静带笑的模样。
檀禾仿佛献宝般,露出指缝神神秘秘:“是萤火虫,捉回去今晚挂在床头——”
话未说完,她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人。
檀禾抬眸好奇望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正在诧异地瞧着她打量。
这一刻,元宗不免讶然,素来冷硬的太子竟也会有如此柔情外露。
想来她便是簪瑶口中那位太子心心念念的美人。
“外祖父,外孙先行告退。”
直到一声冷淡的语调响起,元宗才蓦然能觉出自己失态,很快定下神来。
他慢慢躬身:“诶,殿下慢走。”
他被仆从扶着,颤颤回身凝眸望去。
盎然绿意的天地间,一行人簇拥之中,两抹青白身影相携行着。
元宗不由眼含热泪,放下心来。
自妻儿去后,他唯有这一个外孙可挂念,这些年见他来去在尸山血海里踽踽独行。
上天怜顾,总算不是再孤身一人-
自谢清砚清醒后,在行宫的日子过得很快。
谢
清砚这些时日汤药不停,加之上好的金疮药敷润,又养了五六日后,胸口那片淤青开始慢慢消退。
这日,檀禾在敷完药收手之际,照例摸了把谢清砚的腹肌,弯了弯眼睛:“殿下身体已经快痊愈了。”
谢清砚对她这番行径已经习惯,整个过程垂着眼一动不动,闻言也只是神色自若地嗯了一声。
她猝不及防补充一句:“所以你晚间可以不必再同我睡在一起了。”
“为何?”
她的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几乎是同时,谢清砚带了点诧异的哑声响在屋内。
要他同榻共眠的人是她,如今撵他的也是她。
谢清砚抬眼望去,见她浓翘的眼睫茫然一眨,似在疑惑他的问话。
檀禾被他这句话问住,不由微微愣声:“你身体无碍,再者,如今也无需时刻注意察看血蚀引了。”
谢清砚半晌无言,继而回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过几日便要回东宫了,何必再劳烦姆妈收拾间屋出来。”
行宫空着的屋舍,哪怕没人住时,她们也都会打扫得干净齐整。
但檀禾不知道,她认真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檀禾嘟囔一句:“也好,那再睡几晚吧。”
谢清砚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只是再一想到回了东宫便要分榻而眠,心脏仿佛被人扯去一部分。
这些日,他入眠时,早已习惯身侧有她呼吸声,半夜被她拱醒。
是夜。
山中细雨连绵,簌簌竹叶声伴随着潺潺雨声,让夜更为静谧。
炉香淡袅,偏殿中光线晦暗,灯架上昏黄的烛火透过薄帐,隐隐约约照出床榻上两个人影。
谢清砚屈膝靠坐在枕上,一手执着兵书,姿态闲适,其上白纸黑字映入眼帘。
而檀禾懒懒靠在他一侧,鸦色头发散乱铺在他臂膀间。
初夏的夜渐渐热起来,她几乎整个身子都露在外,只余薄衾一角搭在小腹上。
藕粉色的轻薄寝衣被蹭卷起,两条白皙的小腿交叠着,双足不时轻点摇晃,看上去很是惬意。
一双素手在烛火照耀下泛出莹莹白光,十指灵活的翻转拆解,环环相扣的翡翠九连环在她动作下,发出清脆的玉石碰撞声,不断地将谢清砚的目光从书中吸引到她手上。
她已经取下了四环,剩下的五环始终不得解。
这九连环是他幼时玩过的,落在了行宫,不知怎么被檀禾寻摸了去,她一整日都低头在解这东西。
倏地,谢清砚屈起的那条长腿被人用脚轻轻踢了踢。
他从书上移开视线,目光先是落在搭在膝盖的玉足上,极为干净的趾甲泛着粉白的光泽,足尖红润,仿佛被人重重揉捏过。
檀禾贴近他,扬了扬手中的的环扣,困惑问:“接下来怎么弄?”
她睁着水润的双眸,眸里是求知若渴的讨教。
一阵衣物与被子的摩擦窸窣声,谢清砚放下书,双手兀自握在那柔荑上,宽厚而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手把手的教她。
他的右臂横穿在颈后,檀禾被整个圈在谢清砚宽阔硬实的胸膛间。
“不能死解,有时还要以退为进,如打仗般,必要时需采取退让来打开闭合的环扣。”
谢清砚修长的手指捏着剩下的九连环,弯曲紧握时,指骨骨节凸起,显得充满力度。
檀禾不懂打仗,只一目不错地凝视着他不断变换的长指,不敢有半分走神。
离得近了,檀禾便感觉一股清冽的沉檀淡香扑面而来。
他随意低首,说话间,低沉的气息洒在耳尖上,酥酥麻麻的,令檀禾不由自主打了激灵。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耳尖攀过,顺着脊骨划到尾椎处,激起一阵电闪炸雷,不疼却痒。
她将这一异样归为寒颤。
于是,檀禾迅速用足尖一翘,勾住锦被将它缓缓地往前拖拽,盖住自己肚子以下的身体。
谢清砚的长指微滞,目光不由在她拧起的细眉停了停:“冷?”
檀禾点了点头,又往他臂弯下凑了凑取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闷声道:“似乎是有点。”
她整个人呈虾子状缩在身旁,谢清砚立即扯过锦被将她裹紧,而后解着。
掌下是手感软腻的骨与肉,令他心猿意马,在环扣皆数被取下后,谢清砚停住手,问她:“可会了?”
静夜中,他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极为平静。
过程很是繁杂,檀禾虽被他带着眼、手、脑并用,最后还是忘了许多步骤。
但她决定先自己试上一番,不会再找他:“我试试。”
这九连环谢清砚玩得极熟,闭眼都能脱环再套回去,于是他将环扣熟练地还原至原状。
他慢慢松开手,却未再执起书,而是虚揽着她的肩。
她身上温软的触感令谢清砚一时间竟自无措,他竭力平稳心神。
檀禾窝在他怀里,继续专心致志地解着九连环,虽然被繁琐的过程弄的心烦意乱,但都不曾甩手不玩。
夜阑人静,更漏声声。
谢清砚见她整张小脸凝重的皱在一起,还困得眼泪汪汪,不禁闷着笑:“戌时早过了,明日再解。”
说罢,他取过她手中的九连环,随意扔在床尾,翡翠叮铃作响。
檀禾哭丧着脸,扁了扁嘴:“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不玩了,真折磨人。”
没解完,心里郁闷空落得慌,便想找人抱着。
说罢,她偏过身,连人带被子,手脚并用扒着谢清砚不肯下去。
温香软玉在怀,谢清砚乐得自在,收臂紧了紧她如云般的身子。
他随手扑灭烛火,顷刻之间,帐中陷入黑暗。
“你明日要再解一遍给我看看。”
“好。”
屋外涟涟细雨声,谢清砚半隔着薄衾将人抱在怀中,在听见檀禾趋见平稳的呼吸时,垂首轻轻以唇碰了下她的眉心,极为珍重。
翌日檀禾起身时,锦被微凉,身侧人早已不在。
雨后清晨,殿前那一株桑树被濯洗得尤为苍绿,枝桠间挂的红紫桑葚果更是喜人。
檀禾趴在窗边撑着下颌,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果儿。
她真的很馋。
从它挂果那一日,檀禾便时不时去瞅上一眼,今日总算有成熟了。
冯荣禄见她两眼冒光的模样,笑道:“不若奴婢让人去山下买些送上来?”
檀禾抿了抿唇,“我只想吃树上的,自己摘的。”
她吃上一颗就可以了,只是想满足一下多日来的期待。
“那女郎莫急,奴婢去搬梯子来。”
这桑树很多年了,还是行宫建成之时,皇后娘娘和太子一同栽下的。
如今长得枝繁叶茂,很是高大。
在冯荣禄去找梯子时,檀禾提着裙裾,小心地踩在树下的石阶上,仰头看去,寻中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桑葚果。
她垫着脚尖,伸手去够,想先试试能否碰到。
可惜不能。
“想吃?”
身后一声清冷音调入耳。
檀禾扭头回望,发现殿下不知何时负手站了在她身后。
他一身纹绣素简的玄色锦衣,腰间是镂刻云纹的白玉带,身姿颀长挺阔,投出的阴影自上而下将她笼罩住。
“想。”檀禾不住点头。
下一刻,她被谢清砚掐着腰抱起,视野中景色骤然一晃,吓得她赶紧攀着青年的脖颈。
这姿势如同抱孩子般,在谢清砚看来,檀禾轻得没半点重量,拥云揽雾般轻松。
檀禾敛定心神,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一手撑着他的肩,另一手向上伸够,终于摘到了那颗熟得最透的果儿。
她小心翼翼揣进兜里,又伸手摘了好几颗,留着给谢清砚。
檀禾低头之际,看见光影透过叶隙照在他俊美无铸的面容,勾勒出高眉挺鼻的深刻轮廓线条。
不知是高照的烈阳还是他灼热目光的缘故,檀禾感到她的脸颊被烧出薄薄一层晕红。
檀禾浮起由衷的叹赏:“殿下,你长得真好看。”
只是她的赞美之词太匮乏,思索半天还是只会这一句。
她低低垂首望于他,眼眸似两汪秋水,澄澈柔和。
谢清砚不由屏住呼吸,目光有一瞬沉溺在其中。
他忍不住轻声问:“那你可会喜欢?”
第34章
——那你可会
喜欢?
青年的声音带着沙哑和小心翼翼,随着夏日轻盈而炽热的风,一同被送入檀禾耳中。
喜欢?
檀禾微微怔住,忽而笑起来。
谢清砚迎上她的目光,日光下明眸皓齿,凝脂雪肤,那一瞬间,明艳不可方物。
她真挚地点了点头,轻快扬声:“当然会喜欢啊。”
长久的屏息凝神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谢清砚心脏狂跳了一瞬,薄唇微微勾起。
他凝眸直直地看着她,眸光是深邃的幽黑。
臀下男人的手臂肌肉骤然紧绷得更甚,有些硌人,檀禾轻微挪动。
从前在望月山她见过的人寥寥无几,待到了上京,穿梭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唯有这张俊美面容深刻于脑海,让她不禁会停驻脚步,想要多看几眼。
从眉眼到鼻唇,再到衣袍下无丝毫赘余的健硕体魄,真是处处都戳在她审美点上。
檀禾一手捧住他的脸,借着日光左看右看,柔腻的纤手抚在他面庞上,不时轻轻揉捏,像是在细细把玩观赏什么物件。
此刻,谢清砚无端觉得他像是昨夜她手中的翡翠九连环。
很快听见她美滋滋地说:“毕竟谁会不喜漂亮好看的人和事物呢。”
声音依旧轻柔动人。
所有的暧昧柔情,在她这句话后顷刻间如同风过无痕,谢清砚滚烫的呼吸一窒。
短短几息之间,自己便轻而易举的被她玩弄得大起大落,溃不成军。
谢清砚抿紧薄唇,很快冷静下来,细想竟丝毫不觉意外。
果然是不能指望她嘴里说出令他舒心的话来。
不过,他很快将自己劝释怀。
若皮囊之色能得她几分喜欢也好,总好过一分没有。
檀禾还在爱不释手地摸他脸,继而郑重道:“殿下,我日后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虽然他们初始相识很不愉快,但他的确从未伤害过她,也一直都很信任尊重她。
谢清砚看着她一本正经的面色,竟有些哑口无言,半晌吐出一句:“孤多谢你。”
颇有咬牙切齿的无奈意味。
“不用谢。”檀禾扬起笑容。
谢清砚仍毫不费力的抱着她,腾出另只手抬起,捉住她作祟的手,带着些微报复惩罚的力道摩挲了下。
檀禾唔了一声:“我摘好了,你放我下来吧。”
等冯荣禄搬着梯子出现在廊庑下时,便见桑树下依偎站立的两人,殿下一双手臂圈住檀女郎纤细的腰肢,而女郎手里捧着一把桑果儿。
他含笑不语,未上前惊扰,抱着梯子选择原路返回。
静谧阴凉的屋内,鎏金兽首熏炉里细细吐出怡人心肺的沉香。
檀禾虽然体温低于常人,但爱出汗,经过方才那一遭,白嫩的肌肤很快被晒得浮起一层红,脸颊、颈项处犹有薄汗,云鬓间几绺发丝软乎乎地黏在湿润肤上。
谢清砚叫人送来温水,如修竹般的长指浸没在水中,绞了帕子替她仔细擦拭。
他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儿,不过若是对檀禾倒是甘之如饴,却也是折磨。
夏季的裙衫轻薄如蝉翼,水色烟纱裹束的皮肤细润如雪,衣领交叠处隐约显现出精致锁骨,再往上是一截玉颈。
谢清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仿若捧着易碎的细瓷,丝毫不敢用力,湿帕子细密拂过她面上每一处肌肤,缓慢而认真。
擦完脸颊又换脖颈,他声音暗哑:“抬头。”
檀禾捏起一个洗干净的桑葚丢进嘴里,胡乱应声,只略微扬起下颌,方便他拭去脖子上的汗珠。
她只顾着吃,心思不定,谢清砚没法子只能大掌扣住她细颈,拇指抵在她下巴处高高抬起。
洞开的窗户涌进一缕清风,吹过被擦拭后的净爽肌肤,阵阵清凉沁人心脾。
檀禾仰首,舒服的眯起眼享受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唇缝间染上桑葚的津泽,沁出潋滟的殷红,勾的人想狠狠碾覆在上。
她自顾自吃着桑葚,咽下那颗最甜的后,又摸了一颗。
忽见谢清砚视线低垂,晦暗地盯着她唇看,檀禾无意识舔了下唇瓣,诧然发现,他原先抵在下颌处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按压在了唇角边。
离得这样近,加之身高差距的缘故,檀禾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莫名炙热情绪。
檀禾恍然想起来还没给他吃,于是,那颗本来要扔进自己嘴里的桑果儿,转而递在他嘴边。
她含糊不清地笑吟吟说:“喏,你吃。”
谢清砚喉结滚动,看了她许久,只觉胸腔中有团火架烧着鼓燥的心脏,烧得他神智不清。
直到唇上一凉,他方猛然神魂归位。
她催促着抵了抵,谢清砚张开嘴,任那颗桑葚滚进口中,在她收手之际,牙齿却轻咬住她柔软的指腹不放。
齿尖叼着软肉耐人寻味地搓磨,更多的像是有泄火意味。
潮润滚烫的气息袭上指尖,檀禾瞬间睁大眼眸,一闪即逝的酥麻再次敲上她脊骨,传遍全身。
檀禾轻呼:“你咬我做什么?”
谢清砚松口,脸不红心不跳地哑然歉声:“抱歉,孤误当是桑葚。”
说话间喉结却滚了下,神色自若地咽下她方才喂的桑葚。
檀禾迅速缩回手指,举到眼前,心疼地瞅了瞅,指腹间印着轻不可见的齿痕。
桑葚和手指头也分不清吗?
她心底默默腹诽,眸带疑惑和略微抱怨地看了他一眼。
谢清砚沉默半天,面无表情道:“你若是觉得疼,再咬回来。”
说罢,还压在她唇角的拇指微微移开,点触到唇珠上。
檀禾后仰着脑袋,抓住了那只手推开,瓮声:“不疼。我不咬。”
就是有点怪异,她说不上来的新奇感。
眼前人是心上人,她的一举一动落在谢清砚眼底,说毫无杂念是不可能的,却又不能无所顾忌的将人拥在怀亲热,生怕孟浪轻浮了她。
谢清砚一语不发地凝视着她,忽然道:“桑葚还剩几颗,再——”
话未说完,他便注意到檀禾抓起剩下的几颗全塞进了嘴里,鼓腮咀嚼着。
檀禾满脸都写着“不给你吃,别想我再喂你”。
见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饶是向来情绪很少外露的谢清砚,都差点笑出声来。
他顿了下,继续轻声道:“——给你摘。”
檀禾瞬间忘了方才发生的事,闻言眼眸乌亮,甚喜:“好呀。”
………
转眼过了四五日,谢清砚身上的伤口痊愈,他们启程回东宫。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山间小径上。
恰逢暮色四合,山脚下不远处的榆庄镇热闹非凡,此刻晚市初起。
虽不及京中的繁华绚烂,但这近郊乡镇也应有尽有。
稻畦,河流,画舫,灯火,长街短巷,酒楼茶肆林立……极目望去充斥着浓浓的市井气息。
琳琅满目的商摊摆满了街头巷尾,桥畔倾框堆放菱藕,打鼓渔郎叫卖着鲜鲤,满街皆是喧嚣语声。
檀禾掀开车帘的一条缝,好奇地朝外看去,远山夕阳,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狭小蜿蜒的长路尽头满是熙熙攘攘的行人,马车行走困难,东拐西绕,最终还是慢慢停在青石路上,马蹄不住地原地踩踏,发出悦耳的踢踏声响。
“过来。”
听见谢清砚的话,檀禾一愣,放下车帘扭过头看向身侧。
谢清砚取过之前放在车上的幕篱,罩住她的脑袋,而后带着人走下马车。
他解释道:“人多,待过了这条街再上马车。”
人潮拥挤的长街中涌入几抹突兀身影,前头两人从衣着来看俱是非富即贵,身后跟着几名面容严肃的带剑仆从。
榆庄镇是进入京城的必经之镇,南北往来落脚的行商富人很多,是以见得多了,他们也不稀奇。
不过今儿个倒是极为稀奇相貌,那
一身锦衣的郎君身形高大,面容俊逸,通身不容侵犯的威冷矜贵之气。
身侧纤弱的女郎戴着幕篱,瞧不见容貌,被那郎君近乎拥围的姿势揽护在怀。
来来往往的行人被吸引,不免侧首多看了两眼。
叫卖声中参杂着句句高谈阔论,声音来自三丈之外的茶肆,几个坐在铺前摇扇饮茶的老者。
“可曾听说没,姓董的那大司马可贪了不少,还是真金白银的军饷呐,指缝里掉块儿都够我等平民百姓活上好几年了。”
“估摸着应当不会处死,脑门顶上一个做贵妃的女儿,一个皇子外孙,皇亲国戚的,怎么着也得给几分余地。”
“哼,那也都没皇帝身份大,这乌纱帽下的脑袋我看是悬……”
谢清砚对这些似乎充耳不闻,揽着檀禾避开人群。
檀禾亦步亦趋挨在他身侧,一手揪着他的腰带,饶有兴致地左右偏头,看向两侧摊贩叫卖的东西。
她目光飘忽不定,倏地被一旁的饴糖浇绘的糖人吸引住,不由慢下脚步。
沿街卖糖的小贩眼尖瞧见,趁机招揽生意:“郎君不若给您夫人来个糖人儿?”
第35章
他声音之大,迅速惹来周边的注视目光。
大周民风较为开化,男女相看顺眼互送信物定情后,私会逛街都是常事。
眼前两人相携而伴,周身又弥漫着旖旎与亲昵,哪怕不是夫妻,想来也是快要喜结连理的。
做生意的,三分在嘴,三分在眼,三分在心。
尤其是碰上这种贵人装束的,嘴皮子利索讨喜点总归是没错。
夫人?
檀禾听见这声称呼后,怔了怔。
隔着幕篱,檀禾看了眼小贩,又抬起眼帘望向谢清砚。
“我们——”檀禾解释声刚出口,揽在腰间的手掌滑了过来,牵过她的手握在掌中,顺势十指相扣。
而后,她人便被谢清砚带到了糖人摊位前。
小摊上萦绕着浓郁的甜腻味道,草把子上插着绘好的惟妙惟肖的各式糖画,在夕阳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诱人光泽。
檀禾瞧得双眼发直,不由咽了下口水。
谢清砚也眯起眼睛瞧着,神情虽是惯常的冷清自持,但唇边绽着若有似无的笑,仿若对这些糖人极为感兴趣。
小贩见状便知这单生意稳了,面上带喜:“花果鸟兽,人物百态,只要是您说的,我都能画出来。”
近前如皎皎玉树的俊美郎君低首,目光落在一侧女郎身上,温声问:“想要哪种样式的?”
檀禾稍加思索,很快想到:“两只蝎子,一只海东青。”
小贩一愣,虽觉这两样都有些许奇特,但也迅速应声:“好嘞!”
小炭火炉中熬着糖稀,他舀上少许,手腕一气呵成的提上翻下着,不过几息,石板上赫然躺着三个栩栩如生的糖画。
檀禾瞪大眼看着,乌黑的瞳仁随着小贩的动作滴溜溜转动。
待稍稍冷却后,他粘上竹签递给檀禾:“您拿好。”
檀禾还有只手被身旁男人攥着,一手捏不住三根,谢清砚径自从她指间取走了海东青,分担一二。
身后跟随的黄雀掏了两锭银子出来放在摊上,小贩定睛一瞧,震惊道:“这、这太多了,不值几钱的——”
他瞧出几人非富即贵,却也不曾料想出手这般阔绰。
再抬眼时,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他们从阑珊灯海的长街穿行而过,那厢,马车也绕过人少的稻畦小径,正停候在街口。
街上人多不方便吃,待坐上了马车,檀禾举起糖画细细观赏了一番,有些不忍破坏。
下刻,她一口咬下糖画蝎子的钳子,牙齿嚼得咯吱作响。
车厢内只余一盏琉璃灯亮着,谢清砚背靠在软垫上,借着微光静静凝视着她。
一双眼仿佛沁了蜜般乌亮,鬓边珠钗流苏随着脑袋晃动轻轻摇曳。
半晌后檀禾忽而想起来,嘴里咬着糖块儿含糊地对他道:“他方才说错话了,殿下和我不是夫妻。”
闻言,谢清砚没有正面回应这句话,唇角却勾了一勾:“你竟还知道‘夫妻’是何意思。”
檀禾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琢磨了一下,辩解:“当然,我又不是一物不知的野人。”
家主会唤吴氏为“夫人”,他们是夫妻,会有叫他们为“爹娘”的孩子。
“可你独独不知男女之事。”
他这句话轻不可闻,随着穿帘而过的晚风一齐被碾没在辘辘的车辙声中,檀禾并没有听见。
谢清砚初时为她的一窍不通而头疼,不过在循循善诱逗弄中,倒得了另一番趣味,除了他也同样备受折磨外。
在檀禾将要啃完第二只蝎子时,谢清砚很上道的递去海东青。
在行宫这些日,檀禾已然习惯他的照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时常让她有种自己才是在养病的错觉。
她叹了口气,明知不能再这般懒散下去,可身体已经下意识蹭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上鹰翼。
原本精致潋滟的眉目间攀上一丝怅然,方才还满脸欣喜雀跃的。
谢清砚看在眼底,忽然抬起手,将她一绺垂落的发丝拢在耳后,长指自然而然地滑过耳廓,顺势勾了勾小巧的耳垂。
权当是收取的报酬。
谢清砚很有耐心问:“叹气做甚?”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不疾不徐,听上去静默而温柔。
周遭昏黄瞑暗,几案上的灯盏亮光,忽明忽暗映照出轮廓深刻的面庞,清晰可见眸底如深流过渊。
檀禾仰脸看他,没有如实相告,而是闷闷又叹:“腮帮子嚼得累。”
这样下去不行,否则等她日后回了望月山,会非常不适应没有殿下的……檀禾绞尽脑汁想到一个词——
侍奉?
……
时隔半个多月再回到东宫,谢清砚开始照常朝参上值,又因公务繁忙,自回去后,便未再踏足东宫。
如今朝野上下一片翻天覆地的震动。
监察御史弹劾大司马董淳峰贪腐,事后清查发现确有其事,他仅督师齐鲁这几年所贪的军饷,就达十五万两,更是常年虚报兵额,贪吞空额。
如今董淳峰阖府上下一并被收押入狱候审。
金銮殿上,仁宣帝为此盛怒了许多天。
虽历来有“太子者,国之根本”之说,但当今储君的身体状况满朝文武都清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又子嗣不丰,难保最后皇位上稳坐不是怀王。
董淳峰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朋党势力关系网,定然是要牵扯到怀王。
若是彻查下去,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大事落手里,成与否,兴许日后都得被报复掉脑袋。
是顾,除了查出贪冒军饷,再往下追查军饷流向何处却毫无进展。
这日早朝,仁宣帝下了口谕,命太子及诸位大臣彻查董淳峰一案。
谢清砚眼底闪过淡淡嘲讽冷笑,早料到仁宣帝会将这案子推到他身上。
他比谁都清楚,仁宣帝惯会隐身幕后借刀杀人,既想要坐山观虎斗,有想要得利,着实是贪。
不过倒是正中了谢清砚下怀,仁宣帝既然钝刀割肉般凌迟了他二十多年,谢清砚不可能会放过他,必然要回之一份大礼。
巳时初,耀眼的日光穿透窗格,融入这方阔大殿,却照不透谢清砚满身的凛然寒意。
散朝之际,内侍急忙躬身上前传话:“请太子殿下留步,皇上在御书房召见殿下。”
盘龙鎏金熏炉中一缕龙涎香缈缈弥散,仁宣帝透过缭绕的烟雾,双目落在阶下巍然屹立的青年身上,墨发玉冠,俊朗肃沉的面容呈现出几分苍白。
仁宣帝眯了眯眼,嘴唇翕动:“董淳峰一案牵扯甚广,你身有沉疴,也切莫劳累伤身。”
谢清砚锋芒深敛,漠然道:“儿臣多谢父皇。”
一如往常的回答,仁宣帝继续道:“因着董
家,朕这些时日被扰得身体抱恙,正好李言钦也在此,让他顺道给你请个脉瞧瞧。”
闻言,谢清砚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撩袍坐在椅上神情莫辨。
垂首候着的李言钦见状移步上前,深揖一礼,于一侧跪下:“请殿下将手伸出,臣为殿下望诊。”
在对上太子冷然戾沉的漆眸,李言钦瞬间额上冒冷汗,垂下眼。
李言钦小心翼翼切脉,面上凝重。
阶上仁宣帝斜倚龙榻,一目不错地看着底下,神色莫辨。
过了一会儿,谢清砚沉眉直接问:“诊出甚,孤还剩多少时日?”
李言钦哪敢再说依旧时日不多,只俯身叩首,支支吾吾扯着好话,斟酌道:“殿下的身体较之几月前好转了许多。”
谢清砚看着他,难得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笑说:“既如此,儿臣先告退。”
仁宣帝淡淡嗯了一声,转而吩咐杨延:“取上南诏进贡的药灵芝,给太子送去。”
言辞情真意切,颇有一副关慰之貌。
待人走后,仁宣帝拾起手中奏疏,深深蹙眉问道:“太子如何?”
李言钦略微抬头,觑了觑他的神色,道:“回皇上,殿下脉象一如从前虚浮羸弱,不见有丝毫端倪。”
闻言,仁宣帝紧皱的眉峰松下几分弧度。
冗长的宫道上,谢清砚一袭玄黑锦袍,脚下步履动容,回想起方才御书房的一幕,薄唇勾起一丝弧度。
那晚甫一回东宫,他便问檀禾有无让人形同将死之人的药。
果然,仁宣帝今日便来了这一遭。
东宫里。
如今无需再煎药解毒,檀禾无事一身轻。
冯荣禄唤人在树底阴凉处给檀禾搭了个秋千。
今日风和日丽,周遭尽是草虫轻鸣的悦耳声。
檀禾正坐在秋千上惬意的荡着身体,竹雾色的曳地长裙在风中荡漾,拖曳出轻盈残影。
她双脚离地,扬高之际,正见回廊下缓步走来一青年,微扬的衣袍勾勒出劲瘦腰身和长腿。
他似是也发现了她,驻足停顿,漆若寒潭的双眸抬起,隔着满庭怒放的夏花与她视线交汇。
自回来那晚,檀禾已有好几日未见到谢清砚的身影了。
如今乍见,难免欢喜。
檀禾扬唇,脱口而出一句——
“殿下,我想你了。”
第36章
廊庑阴影掩映下,看不清青年面容上的神情。
晦雨澜涛中浸染着的满身肃杀落拓之气,在踏入这方红尘柔软的天地时,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其实早在她发现之前,谢清砚就已驻足凝视檀禾许久,他的视线穿过似锦繁花,看着秋千上的少女——
她一袭薄袖绿裙身影摇晃,让他竟有一瞬恍惚,还以为是在昏迷的梦中,她身着青衣融于雨雾缭绕的翠山青竹之间。
直到下一刻,她也迎上他的目光,面容微愕,霍然笑靥如花,整个人如团火似的,肆意明媚,皎然生光。
谢清砚耳力很好,即便他们之间隔了数丈远,那声轻松欢快的话语还是飘入耳中。
于是,谢清砚又没出息的被她一句话搅乱了心湖。
他脚下步伐愈走愈快,偶有几片绿叶擦过衣衫。
几日未见,五日了。
谢清砚心底默然念着。
檀禾笑意盈盈地看着向她走来的青年。
方才那一幕,让檀禾不由得想幼时,她生病时只能窝在竹楼中,等候早出采药的师父归家。
黄昏太阳落山时,也是她最为期待高兴之时。
在翘首以盼之际,朝思暮想的人蓦然闯入眼帘,让她能恨不得飞奔扑向来人怀里。
眼前景色被他高大的身影全然遮掩,檀禾脚尖点地,止住摇晃的秋千,却掰着手指细数。
忽地,她抬脸仰视谢清砚,张开五指在他眼底晃悠:“我已经有五日没见到你了。”
语声温软,并无责备抱怨之意。
谢清砚站定在她身前,抬手抚了抚鬓边散乱的发丝,敛眉低笑:“孤知晓了,明日休沐可以在东宫陪你。”
檀禾却摇摇头,朝他为难道:“恐怕不行,我明日还要同簪瑶去梨园听戏。”
这几日簪瑶都会带她去梨园看戏,是打江南来的戏曲班子,隔日才登一次台唱戏。
簪瑶说,他们唱的是《玉簪记》,道姑与书生历经千重万难而相恋结合的故事。
檀禾听得认真又困惑,因为从前认知里的故事都是山鬼游魂志异,倒是初次了解还有这种的。
谢清砚人虽不在东宫,但对檀禾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也知道她对那些伶人迷恋到乐不思蜀,几乎是晚黑才回东宫。
谢清砚也不恼,捻起一旁案上玉碟中的糕点,塞到檀禾那张让人心绪起落的嘴里。
只是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张嘴。”
檀禾启唇咬住,笑得愈发深了:“今日会陪殿下的。”
谢清砚极轻地“嗯”了声。
薄荷香糕在嘴里入口即化,清凉又酥软。
檀禾咽下香糕后,双臂无比自然地环住他玉带勾勒的紧窄劲腰。
腰上倏然一紧,谢清砚垂眸看她动作,只是眉头微蹙,竟陷入沉思。
初时面对檀禾的触碰,他会难以自控,可次次下来,竟会让他生出是在养女儿的荒诞错觉。
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错觉,从何而来,问题不在他身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时隔五日后,再回望之前种种。
他终于是恍悟,因为檀禾的一些小动作,极为熟稔温情,恍若做过成百上千遍。
同床共眠时,她会钻到他怀里,脸颊蹭蹭他肩膀再入睡;给她穿衣时,会双手搂住他脖子;用膳并肩而坐时,她会下意识抬腿翘搭在他腿上……
甚至于方才的那句“想他”。
谢清砚能清楚感受到,她做这些时没有任何的情欲诱引,单单只是习惯使然。
谢清砚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檀禾将他当成了檀槿在依赖。
她性子平静温善,不急不躁,无论同谁都相与得很好。
可相处下来,谢清砚发现她其实很黏人,那些软声撒娇和孩子气让他时常无从招架。
谢清砚无端想起她生病时,紧攥他的手流泪,嘴里喃声“师父,别离开阿禾”。
在檀槿离世后,她孤独一人,自然而然封闭了这些情感。
那如今又为何会对他这般?
谢清砚何其敏锐,追源溯始回想,或许正是冥霜,让檀禾从一开始将他当成檀槿在对待。
加之解毒成后,他又事无巨细的侵入到她生活中,相处之道让她稀里糊涂找回了与檀槿相伴的感觉。
思及此,谢清砚闭了闭目,一时突然有些想笑。
不知是想笑自己对她的温火慢炖,还是笑她实在是思路清奇,异于常人。
睁目时正见檀禾仰脸盯着他,双眸无辜又懵然,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殿下笑什么?”
檀禾抬首看着谢清砚的俊颜,疑惑地擦了擦嘴,发现并没有糕点残渣。
谢清砚漆眸幽沉,意味不明解释道:“半途发觉走错了道。”
这些依赖之情中究竟有没有些许心动,谢清砚不得而知,但他清楚,若是再任檀禾这般下去,只怕猴年马月她也辨识不清。
谢清砚骨子里是强势的,在清楚自己对她心意后,他必然不可能放她离开。
无论是战场上的运筹帷幄,亦或是周旋于风云诡谲的朝堂,他习惯步步为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可唯有檀禾,棘手至极,他从始至终都捉摸不定,但却又不想将那股强劲施在她身上。
日头倾斜,秋千暴露在烈阳下。
“不吃了,热。”
檀禾禁不住晒,推了推他抵在唇边的长指,想要起身挪地。
下一刻,她被男人躬身搂住腰肢,从秋千上抱起,几步走到树荫石凳坐下。
勾着他腰侧的两条细腿顺势分开,檀禾跨坐在他膝上,双手撑着他宽阔肩膀。
谢清砚一手把住细腰,托在她臀侧的另一手抽出,到了杯凉茶替她润嗓。
头顶传来青年淡淡的,状似无意的声音:“你师父也会这样……抱着喂你?”
喉间糕点的甜腻被冲淡些许,檀禾点点头:“我幼时嫌弃药苦,都是师父抱着哄我吃的。”
有些久远的记忆随着他的问声纷至沓来,檀禾似乎陷入回忆中,情不自禁地又想搂抱他。
谢清砚目光漆暗,不肯放过她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想,果真是如此。
谢清砚按着那截软腰,将人往怀里压了几分,双臂收紧,是十足禁锢的姿态。
但檀禾不觉,她甚至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也十分有安全感。
谢清砚倏地俯首,面容压下来,高挺的鼻几乎与她的挨着,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带着深厚情愫,直直望进檀禾眼底。
两人唇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蒸腾着热气的呼吸不断交织,唇瓣愣愣就要磕碰在一起。
太近了,近到檀禾呼吸一滞,脑袋宕机,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心脏莫名反应很强烈,呼之欲出地要跳出来。
像是要发病的征兆。
良久,谢清砚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哑着声音:“檀禾,孤不是你师父。”
檀禾讷讷出声:“我知道啊。”
她又不是男女分不清的傻子,当然知道殿下是殿下,师父是师父。
谢清砚语气平淡,却暗藏着强硬:“你不知——”
“殿下,我先吃颗药缓缓再同你说……”
在愈跳愈烈的心腔中,檀禾渐渐开始思绪迷离,她无暇顾及其他,迅速截住话茬。
话未落尽,她赶忙掏出贴身携带的小瓷瓶,往外倒着药丸,抿进口中吞咽下去。
见此情形,谢清砚满腹的气与将要说出口的话,瞬间梗在喉口。
他竟才察觉出檀禾的异样——她呼吸急促,话声有气无力。
是他忘了医嘱,檀禾身体特殊,不能受刺激。
谢清砚偃旗息鼓,心疼地将人抱紧,宽大有力的手掌落在她瘦削薄背后,轻抚顺气:“好些了没?”
其实依然跳得厉害,未曾有半分削减之势。
但在撞进谢清砚盛满浓重担忧的眸底时,檀禾缓缓点了头。
谢清砚的声音轻得几乎跟羽毛似的:“这病症是先天还是后天的,没法子治?”
檀禾摇了摇头,瓮声瓮气:“没有,它同我低于常人的体温,都是起死回生后遗留的病症。”
她凑近,用鼻尖蹭蹭他的脸颊,软声:“不疼的,殿下别担心,就是不知为何近来犯病的次数变多了……兴许是天热了暑气重,我难受。”
上京的夏日当真是炎热,这还未到盛夏,便如此熬人。
不过檀禾发觉这后遗症似乎是变了,较之以往多了紧张,发颤,激动,甚至有……
兴奋?
檀禾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些异样。
她隐隐觉得或许不是因天热,而是旁的因素。
—
“我想他一声两声,句句含仇恨,我看他人情道情……”[注]
伴随着锣鼓敲响,那咿呀清丽,音韵铿锵的婉转唱腔终歇。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俱是意犹未尽。
《玉簪记》已唱到了第十六出,陈道姑与潘生二人以琴为媒,互通款曲。
待出了梨园,夜幕低垂,又已近酉时,但礼乐坊依旧一片歌舞升平。
各自打道回府分开之际,檀禾轻声叫住元簪瑶,迟疑询问:“簪瑶,你能否让我抱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问声让元簪瑶瞬间张大了嘴巴。
在灯光之下,韶华正盛的少女立在近前,面容被幕篱轻遮,周身不染纤尘,恍若临于人世间的神仙妃子。
元簪瑶神情羞怯微带扭捏:“自、自然是可以呀。”
檀禾走上前几步,轻拥住同她一般高的女郎,只是幕篱下的神情有些幽微迷茫。
她的心跳平静如水,并无任何突兀震颤。
倒是元簪瑶神魂荡漾,阿禾香香软软的,虽然不知她为何临时起意要抱自己。
她不由感慨:太子殿下的命真好,能时时刻刻抱阿禾。
不多时,檀禾松开元簪瑶,神情恬淡,朝她微微一笑:“多谢簪瑶。”
这俩天檀禾几乎将身边的人都抱了个遍,从黄雀到冯公公,甚至是膳房烧火的大娘,无一例外的,她不会有任何心绪上的异样起伏。
似乎是,唯有与殿下相处,相拥时会……
夜色浓重,月上梢头。
东宫内,廊下琉璃灯的光辉如水银般流泻倾照,亮彻整个寝殿周围。
谢清砚长身玉立站在廊下,好整以暇地凝目望着游廊尽头。
身后静候的冯荣禄见状,竟生出恍惚错觉,殿下怎跟块望妻石似的。
长廊尽处一抹丰纤曼妙的身影映入眼帘,谢清砚唇角弯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低低地道:“去传膳罢。”
冯荣禄应声,转身匆匆忙忙去唤人上膳。
灯影绰绰,檀禾一袭广袖白衫裙,头上只高绾着云髻,提着灯笼穿过庭院向他走来。
檀禾略略抬眸,远远望见青年面容凛然幽静,宛若高山寒雪一般,被廊灯打上阴影,竟徒生出水墨氤氲般的温和来。
眼神交汇之际,檀禾难以自抑地心如鹿撞,唇角也随之浮上一丝笑意。
下一刻,她好似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檀禾勉力按住嘴角的笑,嗓声发紧:“殿下。”
像是为求验证般,檀禾快步径直向前,双臂伸着拥住谢清砚,脸颊贴在他胸膛上。
谢清砚微微扬眉,垂首看向怀中的少女,便看见她身体微微发抖。
她这番行径和模样,宛若在外受了欺负,归家寻求慰藉的孩子。
谢清砚低下头,附在她耳边启唇:“怎么,在外遇了不高兴的事儿?”
她不言,只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前衣物,像是在摇头。
周遭虫鸣风声凝固,檀禾徐徐闭上眼睛,嗅闻着他身上衣衫散发出的浅淡沉香,仿若自虐般,感受着心脏止不住狂跳。
檀禾蓦地睁大了眼睛,瞬间惊觉,她的病症诱因是出在殿下身上。
并非是天热,也不是其他人,只与殿下才会生出这般怪异。
为何呢?檀禾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两人站了半晌,谢清砚揉了揉她的鬓发,大掌滑到细细一截的后颈处,扣住迫使她轻抬起脸。
这张姝艳秾华的面容上,浮现出诸如愣怔,迷惘,困惑的神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究竟怎么回事?”谢清砚长指抚上她紧蹙的细眉。
檀禾抬眸迎上好似能洞察万事的双眼,不由眼睫低垂,避开他的视线,支吾半天:“唔,我在找病、病因。”
“病因?”谢清砚定定看着檀禾,眸光一闪,狐疑问道,“从孤身上找,可找到了?”
檀禾应了一声,心跳再次加快,正色道:“有些眉目了。”
不行,她要回去翻翻医书,这究竟是何病,如何才能对症下药。
谢清砚笑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忽见廊下飘来一黑色残影,携风而至。
玄鹤止住脚步,恍若没看见这还亲昵相拥的两人,冷情冷面拱手道:“禀殿下,宫里那位善贵妃死了。”
死了?竟这么快。
谢清砚眯了眯眼,想起之前檀禾断言那女人快要死了。
闻言,檀禾亦循声扭头震惊望去。
第37章
皇宫深晦如墨,一灰衣内侍脚下步履慌忙,匆匆穿过游廊殿阶,向紫宸殿奔去。
紫宸殿龙榻旁,一盏青玉腾龙灯高悬在侧,仁宣帝身乏,此刻正是小睡未醒。
深宫影重,迂回曲折,他如鬼打墙般在一处荒凉殿中打转,如何也走不出去。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一阵斜风撞上窗棂,哐地将半掩的窗吹开。
一张苍白如雪的女人面容赫然出现在窗边,她闭着眼睛,仿佛沉沉地睡了过去。
见到这情形,仁宣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全身血液冷凝。
他骇然失色,急忙慌张转身,欲要离去。
忽感一股凉气从背后爬上来,伴随着斑斑驳驳,沙沙作响声。
他心悚悚地抬眼一望——
她木然直立在近前,面皮下
的筋肉抽搐着狞动,眉梢眼角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异常尖利的红指刺入他心口,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我要在阴曹地府等你,逃不了的,你死也要做小善的傀儡鬼。”
仁宣帝陡然惊醒,惊出浑身冷汗,明黄的寝衣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动了动全身近乎涩滞的骨节,闭目缓气。
怎会梦到这个女人……
仁宣帝神志恍惚起来,隔着浓重的龙涎香雾,犹如置身梦境。
面庞清纯无暇的女人趴在他臂弯之间,染着蔻丹的指尖在他胸膛打转,柔情绰态,让人忍不住想要搂紧怀中呵护。
她凑近吐气如兰,单纯道:“皇上,臣妾要你只属于我一人。”
类似的话他已经听到耳朵起茧,无数后妃都曾这样求过他,一国之君若是独宠一人,那皇嗣、后宫、朝局早乱作一团。
他无声笑,连眉毛都不抬一下,用手掌摸过她光裸的背脊:“朕如今不是正在你身边,莫要贪心。”
这女人是他从江南青楼带回来的,难得身子还是冰清玉洁,白净面上抿着未经雕琢的天真,当真是人如其名的良善,让身在尔虞我诈的皇宫内的他倍感舒服。
昏昏欲睡之际,一阵尖锐刺痛袭上心口。
他瞬间惊醒,骇然失色地望去,心口被赫然划开一道血痕,女人指间捏着黏稠蠕动的虫子,眼神专注,唇角牵出势在必得的纯真笑意。
就在蠕虫钻入伤口的一刹那间,他迅速抓住女人的肩膀,将人摔落在地。
一瞬间,女人如条死鱼一样躺在了他的脚下。
他心中翻腾着惊惧的怒火,抬手摸向胸口,发现一片血淋淋:“你竟敢弑君!”
地上的女人面露茫然无辜,而后两片薄薄的嘴皮再次扬起:“我只是想将你做成蛊人陪我而已,我爱你啊。”
他面上没有一丝动容,看她的眼神,已不复往日情意,只余下无尽的冷暗。
如今竟才看出,女人纯稚的眸中跳跃着疯狂的偏执,笑起来如此让人背脊发寒。
当夜便在她的寝宫内搜查出无数毒药与蛊虫,如此大患,让他恨不得即刻千刀万剐。
可这女人笑容不改,甚至放缓声音,一字一句威胁他。
“你最好祈祷我一直不死。”
“我身即是蛊,你跑不掉的。”
他只得命人挑了她的四肢经脉,让她形同废人幽禁于深宫,好生伺候活着。
仁宣帝再回想起当年种种,不由握紧双拳,咬牙切齿恨声:“疯子,毒妇!”
恰在此时,帘帐外,跪下杨延模糊的身影,他低声道:“启禀皇上,秋琅宫的贵妃娘娘,薨了。”
仁宣帝脸色迅速白了白,不可置信地扭头问道:“死了?!”
“是,酉时初,宫人们侍奉娘娘用膳,发现已没了气息。”
仁宣帝下颌颤抖,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明黄帐幔,眼中爬上血丝。
那女人当年扬言,若是她死,他也活不久。
他倏地想到近日身体出现的异端,太医日日请脉,却找不出任何疑难病症。
难道真如那毒妇所言……
仁宣帝瞳孔一瞬收缩,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他的手死死挥开帐幔,吼道:“太医何在?再去给朕速速降旨召集天下名医来京!”
……
晚膳席间,再次有下属禀来消息,在得知善贵妃薨后,皇帝突然急召全国各地名医进京。
以谢清砚对仁宣帝的了解,一个幽居冷宫的妃子死了,能惊到他如此大动干戈宣尽天下名医,想来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谢清砚并未做多想,此时他更犯闷眼前的事——檀禾一反常态的没同他并坐用膳。
四方桌案上,两人面对面各占据一边。
在谢清砚看来,这不长不短的距离恍若天堑鸿沟,着实碍眼得很。
食案上肴馔繁多,水陆珍馐应有尽有,还有近来因暑热,深得檀禾喜爱的樱桃玉露团。
此时,檀禾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手边的玉露团,目露馋意。
桌上沏着的武夷岩茶温凉,谢清砚气定神闲地端起,低头抿了一口,而后抬眸静静看着她,等候她耐不住开口。
檀禾琢磨着,伸手似乎够不着,但她又实在不敢过去,靠近殿下。
谢清砚不知她在想甚,明明方才回来还抱着他不肯撒手,这会儿跟闹脾气似的,闷声不吭。
不过片刻,她如猫儿禁不住鱼的诱惑般终是探出了爪子,轻声道:“殿下将玉露团推过来,我想吃。”
也唯有她敢这般使唤他。
谢清砚不自觉勾了勾唇,心情颇感舒畅,他没动,而是先发制人低声问:“你今日为何不与孤同坐?”
檀禾心头颤跳,面上强装镇静,摇头:“你身上有股血腥味。”
闻言,谢清砚倒是愣怔一瞬,没想过会是这个缘故。
今日他去问审董淳峰,甫一从天牢回来便寻了干净衣裳,沐浴换上,生怕在牢里沾上的血气污秽会让她难受。
谢清砚无言片刻,起身端过玉露团递给她后,不知思忖了些什么,径自转身离开了。
眼角余光瞥到青年消失,檀禾长长舒了口气,身体里绷的一根弦瞬间松懈下来。
她执起筷箸,夹着玉露团咬上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冰馅乳酪入喉,正好能压压燥动的心跳。
是夜,灯昏烛黄。
檀禾抱膝坐在软榻上,兀自蹙眉,沉默地抿起嘴角,一张脸几乎要贴到书中,纤纤素手将书页翻得飞快。
谢清砚进来时,便见灯火之下静柔纤弱的背影,青丝垂泻在盈盈一握的腰际。
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书,看见上面写着《心医集》。
谢清砚并未惊扰她,走到床边轻纱帷帐处,极其熟稔地铺床熏香,而后大剌剌地躺在檀禾床上,等候她。
行宫说好的回来各睡各屋并没有做到,在谢清砚三言两语哄弄之间,檀禾心一软便同意了。
檀禾自他踏进的那一刻,心陡地悬起,眼底的白纸黑字糊成一团,也无心再看。
她不受控制地移目悄悄看去,不巧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在谢清砚两道目光的直视之下,檀禾倒是没躲闪,朝他讪讪一笑。
男人面容俊美,一身干净中衣裹束着矫健颀长的身躯,半干的墨发束起,隔得很远都能闻到令人舒心的澡豆清香。
他安静地背靠在枕上,长手长腿舒展着,显得本就不大的床榻更为逼仄狭小。
檀禾出神了片刻,被一阵笃笃敲木头声惊醒。
谢清砚长指叩了叩床沿,沉声提醒她:“戌时了。”
“我……等看完再睡。”
檀禾嘴上慢声细语应道,心里却想着:你不挤在我床上,我便过去睡了。
可转念一想,整个东宫都是殿下的,他便是睡地上都无人敢说他半分。
檀禾说谎时有个习惯,眼珠子下意识会飘忽不定,不知落在何处,但死活不肯与他对视。
谢清砚机敏洞察到檀禾的反常,从晚膳开始,她就在躲着他。
半晌,他意味不明地“嗯”了声,忽而转过脸不再看向她处。
檀禾再次将脑袋埋在书中,不及看几行,满屋烛火倏地被一阵夜风拂过,尽数熄灭,只余烛芯冒着点点火光。
顷刻之间,屋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暗。
夏日晚间蚊虫多,稍有不慎能叮咬得人整夜难眠,因而檀禾习惯在进屋后,将所有门窗紧闭关好。
是以,从何而来的风?
屋内阒无人声,檀禾咬了咬唇,缓缓抬眸看向床榻上的男人,只隐约能辨清身形轮廓。
她俄而反应过来,是殿下。
虽在黑暗中,但谢清砚直直盯着檀禾,与夜同沉的双眸自上而下将她扫了一圈。
见她一时间冒出困惑和了然的神色来,谢清砚忍不住唇角上扬,轻笑出声:“过来歇息吧。”
“哦。”檀禾不情不愿地应声,双腿同灌了铅似的,慢吞吞挪过去。
青年峻峭挺拔的身躯躺在外侧,如群聚的险山峰峦般阻断了她的去路。
周身一片漆黑,檀禾踢掉软鞋,双膝跪上床沿,没法子只能同盲人摸象般手掌乱压而过。
谢清砚面上虽依旧沉静舒缓,却实在无法忍受她的一通乱摸,利落地伸手,握住她的腰稍稍使力,提坐至身前。
檀禾本身就莫名紧张得厉害,这突如其来
的一下让她不禁轻呼出声,身子软软朝前倾去,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幽闭的床帐内,放大了两人的呼吸和心跳。
檀禾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清晰感受到,他唇间的热气缠绕在她鼻尖,以及臀下紧绷的起伏肌肉。
谢清砚敛目看她,不紧不慢问:“你在躲我。”
语声却听不出半点疑问,极为肯定。
“我没有啊。”檀禾将脸偏向一旁,妄图避开燎人的灼热,拿手肘抵开青年俯靠过来的胸膛。
“殿下别靠过来了……”
医书里没有这种相似的病症,她还没找到具体原因,不想死在今晚。
檀禾的声音和身子都颤得不成样子,谢清砚顾忌她的身体,不忍再逗弄,松开软腰间的手掌。
甫一松开,檀禾如同猎户手中逃脱的兔子般,迅速钻回洞窟,裹住薄被,翻身面朝里,默默贴到墙边远离他。
檀禾的手慌乱地拧着被角,感受到后颈处依旧灼灼的视线,她忍不住往被子里头扭动缩着,直到整个人都埋进去。
一时之间,两人都未再说一句话。
谢清砚盯着身侧的一卷,默然数着。
约莫半柱香后,檀禾连人带被子滚过来,闭着眼睛已是呼呼大睡。
谢清砚唇角噙笑,伸臂将人拖过来抱在怀中,下颌抵在她额发间,酝酿着睡意。
……
“阿禾!”
“阿禾,你怎心不在焉的?”
元簪瑶连叫着身前的女郎好几声,才将人唤回来。
檀禾恍惚回神,解释道:“我在思考我的病症。”
元簪瑶一愣,立即问:“你病了?我竟未曾发觉。”
但细瞧檀禾皮肤莹润如白玉凝脂,双颊泛薄红,可比初见那会儿精神了不少,哪儿看得出有半分病容。
“严重吗?”元簪瑶还是关切问,她能看出檀禾体弱,毕竟走几步便带喘出汗的。
檀禾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无事,兴许过段时间便能不治而愈。”
这礼乐坊尽是吃喝玩乐的销金窟,白日中便鼓瑟吹笙悠悠,四周风月场所无数,男男女女皆有。
此时戏还未开唱,但戏园子里早已座无虚席。
她们坐在二楼雅间,镂空的雕花窗棂中折射进屋外的日光。
檀禾抬手放下流苏帘幕遮光,恰见对面阁楼中倒映出两个人影。
水红色的薄纱半遮半掩,随风而漾出层层涌动的风情,女人的脑袋后仰,脖颈拉扯出一条脆弱的弧度,身前的男人唇贴在上游移,不时以口哺酒。
檀禾一时看得呆住了,她倏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是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行宫,桑葚,殿下给她擦汗,她也如同这般仰着脖子。
原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竟是这样的。
檀禾脑海中一片空白,但她能清楚意识到,她不想被旁人看见她和殿下这般
元簪瑶也注意到了,探身凑过去观瞻,咂摸着嘴,啧啧咦声:“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但甚得我心,若是帘子能扯掉就更好了。”
檀禾愣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元簪瑶见多识广:“男倌馆呀,伺候女人的。”
檀禾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大抵是懂了。
她再次问:“他们不怕我们看见吗?”
元簪瑶嘿嘿一笑:“或许要得便是这种情趣,你懂吗?”
第38章
情趣?
檀禾缄默,仔细品了一下这个词。
她面露茫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心底却隐隐生出仿佛窥见天光的古怪情绪。
于是,檀禾虚心向元簪瑶请教,面上未有任何不自在:“什么是情趣?”
元簪瑶微怔,抬眼看了檀禾一眼,但见她歪着脑袋,双眸懵懂纯稚,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她问得着实是突兀又自然,元簪瑶虽涉猎极广,但仅局限于话本描述和戏词。
一时之间,元簪瑶也不知从何处解释:“就是男女那档子事啦,夫妻、情人间的。”
“夫妻,情人。”檀禾眼睫轻垂,跟着低低念了一遍。
她思忖一会儿,虽一知半解,但恍惚间意识到其中有微妙之处。
元簪瑶挠了挠头,停顿片刻,才又开口道:“我会看,但不懂如何描述,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话本子,那上有绘声绘色的。”
檀禾迎着她带有两分羞意的视线,随即点点头,将这事记在心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元簪瑶真想凑近她小声问——阿禾,你与太子殿下没有吗?
但她知道窥探别人的私密事很不妥,强自按下。
都怪她看的杂话本太多,只要檀禾和太子站在一起,她的脑子便会控制不住地想入非非。
未时末,照例是一声锣鼓敲响,随后笙箫旖旎,戏台之上,名角儿悉数粉墨登场,一时华彩遍生。
粉墙花影,朦胧梦幻,酥人的腔调中道出潘生为情所困,一枕相思头彻尾。
窗外轻纱后的男女已不见身影,戏台之上,陈道姑奋力追舟至江心,却因风浪险阻只能与潘生隔船相望,几番回转,两人终是泪涔涔相拥,执手相看泪眼,你一言我一语。
潘生情言炽烈:“想着你初相见,心甜意甜……怎敢转眼负盟言。”[注]
一时之间,台下看客俱也跟着泪眼婆娑。
檀禾目不转睛地望着戏台上,从头至尾,嘴中都在嘀咕重复着句句戏词:“情之一事,爱慕……”
殿下的面容与往日肆意相拥的情景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全数浮现在脑子里。
师父会抱她,哄她,可唯独她不会对师父产生像殿下那般陌生情绪。
念及这段时日的异常,檀禾眨了眨眼,全身血液微微生热,心下微动。
她似乎揣摩出了一些——或许不是旧疾复发,是情之所扰。
只是,这种情感与师父的不同,是她从未了解触及过。
元簪瑶叫了一盅甜酿,檀禾是滴酒不沾的,但这甜酒酿入口清爽,无过浓的酒味,竟还有丝丝葡萄香,她不免喝了许多。
伴随着委婉动听的戏腔,檀禾手肘撑在窗上,以手撑着脑袋,唇边漾起甜笑。
看似目光还落在戏台上,心思却早不知飘向了何处何人身上。
夕阳欲颓,一抹殷红色的霞光照在西山上,飞檐翘角失了轮廓,尽数拢上落日余晖。
礼乐坊夹道上驶来一只训练有素的异族卫队,人人俱是深鼻高目,头戴宽大毡帽,小袖长袍齐膝。
在队伍的中间,一辆马车缓缓行着,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调绘骷髅狼头图腾,车檐下挂着狼牙串成的珠帘,随着马车前进,发出叮铃脆响。
珠帘摇晃间,隐约能看清里头人的长相,高颧骨,直鼻梁,鹰钩鼻上那双狼眸泛着近乎野兽般的寒芒。
身旁一侍从装束的男子环顾喧嚣繁闹的四周,目露贪婪艳羡道:“果真是地大物博,若能为我族占有,何愁再四处颠沛。”
见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二楼窗上看戏的女子脸上,他扬眉,不由粗俗直白道:“这大周美人也的确是多,不如——”
“先站稳脚跟,不必急于一时。”男人抬手止住。
侍从随即应喏。
男人视线还停留在上,眯了眯眼睛,皱眉思索:“看着眼熟。”
可惜再想仔细瞧时,人已欠身向里消失不见。
……
那一盅甜酒几乎全被檀禾喝了,一滴不剩。
元簪瑶见她双眸带笑,满脸浮现出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轻灵神态,不禁暗暗疑惑,今日这出戏这般伤感动情,檀禾怎能笑得如此甜蜜开心?
夜幕将至,檀禾再出梨园时,整个人眼前飘飘乎然,脚下虚浮,仿佛坠身于极乐世界。
梨园外候了一辆低调
雅致的马车,檀禾认得,是殿下的马车。
她同元簪瑶挥挥手道别,抬脚踩在车辕上,扒着车门爬上去。
那摇晃欲坠的身姿看得黄雀不由心惊,伸手从后托扶一把。
马车内静坐一青年,一身暗纹斓衫锦袍,玉冠玉带,衬得面容沉峻清逸而又波澜不惊。
隔着幕篱,再见到人后,檀禾唇角毫不吝啬地朝上翘起。
她抬手扯掉幕篱,纤秾合度的身子朝里挤过去,径自岔开两条细腿,跪坐在他大腿上,美眸注视着他轻轻地笑。
檀禾强忍着眩晕的感觉,在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中,放轻身心,细细体会前几日一直懵惑抗拒的异动。
像有一团烈焰跳跃着,烧得她心腔热乎,原来心脏不会跳到死人,竟还挺舒服的。
车厢内烛火摇曳了下,案几上熏香袅散。
离得这样近,谢清砚甚至能辨出她眸底一闪而过的享受神色。
谢清砚不禁想要扶额:又来。
是否下了马车她又会对他弃如敝履,躲躲闪闪。
马车空间狭小,谢清砚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抬起她的下颌,目光在她面上睃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红唇之上。
鼻端嗅到若有若无的果酿甜香,他问:“喝醉了?”
檀禾双眼荡漾出水意,面颊泛着淡淡酒醉红晕的脸,低低哼一声:“我才没醉。”
唇缝微启,香甜的酒味随着呼吸浮出。
分明醉得厉害。
檀禾不受控制地想触碰他,捏住下颌的长指问:“今日怎么是殿下来接我?”
谢清砚反手扣住她的手,哑声:“顺道。”
车身微微一晃,马车开始起步,视线晃荡漂浮。
须臾一瞬,檀禾如同想起什么似的,挣脱他的桎梏,双手捧起谢清砚的脸,柔声命令他:“抬头,脖子露出来。”
谢清砚依言仰首,脖颈流畅的线条扯出紧绷的弧度,喉结不自觉滚动。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檀禾的面容许久,漆眸幽深平静。
见她眸中闪着狡黠的、跃跃欲试的光芒,一时竟也被勾起了期待。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第39章
长路两旁是转瞬即逝的华灯流彩,在暗夜中美轮美奂。
车厢内一片昏黄瞑暗,情澜涌动。
云鬓楚腰的少女蹙了蹙眉,不满投来一眼,霎那间,如秋水横波,万物生辉,让人挪不开眼。
“不是的,还要再抬高一些。”檀禾细声抱怨,挠了挠他的下巴。
咽喉、脖颈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命门,稍有不慎,即可被对方一招毙命。
谢清砚目光落进她的眸底,甘愿敞露出所有的致命弱点,再次仰高,声音沙哑问:“这样可满意?”
檀禾见状,眉眼舒展,露出有些得意俏皮的笑。
她俯首凑近,将甜酒香的气息停留在他颈线附近,而后饶有兴致地用柔软脸颊贴靠在上。
脑海中闪过今日见到的旖旎风光,檀禾醉醺醺地模仿着,期间软唇不时刮蹭而过。
肌肤触碰,浮起细碎撩人的颤栗。
谢清砚深深地呼吸,倏地阖目,欲遮住眼底浓色。
他自暴自弃地认命想,真是自讨苦吃。
耳畔是微急的呼吸与心跳,分不清谁与谁的。
檀禾手指抚过自己的心脏处,她很喜欢与人肌肤相贴的触感,仿佛能熨贴到心灵深处,尝到了甜头,更是舍不得放开。
就是那来回剧烈滚动的喉结实在恼人,檀禾没轻没重地一口咬在上,如露出尖牙的狸奴般,又急又凶。
她口齿不清地含糊嘟囔:“不准再动了,烦人。”
感受到齿下骤然停滞的凸起骨块,檀禾甚是满意,不慌不忙地松开唇齿,随即安抚地啄点一下。
要命的酥麻自那一点迅速蔓延开来。
谢清砚嘶的倒吸了口凉气,瞳孔缩紧,颈侧青筋突起,昭示着已是忍耐到了极限。
他深知不能再继续任她这般胡闹下去,之后恐怕未必能掌控住。
修长有力的手指从后扣住脖颈,瞬间攻守转换,他将人摁抵在一侧车厢壁上,宽厚手掌垫在她后脑处,为防撞疼。
帘外灯光顺着缝隙透入进车厢内,愈衬地谢清砚双眸深不见底,低下声:“你知不知在做什么!”
“知道啊。”檀禾舔了舔殷红的唇,意犹未尽地如实说:“我大抵是找到病因了,在治病。”
檀禾直直望进他眼底,好似被攫取了神魂,昔日清澈的眸子含着迷离水雾,潋滟生光,魅人而不自知的视线落在男人紧抿的薄唇上,心痒难耐地想戳开。
玉白的纤指不依不饶地往他唇缝间伸去。
谢清砚将她依旧一副醉鬼揩油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抬手攥住那截细瘦的腕子,压在她头顶上方,连同自己的欲念一同死死压制在车壁上。
不过朝夕之间,素来温吞单纯的人能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不止在酒,定然是有人教坏了她。
谢清砚没将她的胡言乱语当真,牙关不自觉咬紧:“元簪瑶都带你看了什么。”
应该让黄雀继续寸步不离跟着她的,总好过她这几日反复无常地折磨他。
檀禾怔怔顺着他的话回道:“陈道姑同潘生情至浓时山盟海誓,我看懂了,也明白为何会心悸……”
不待他出声,檀禾埋到他的颈窝里,微凉的脸顺势眷恋地蹭着,轻声喃喃:“我好想带走你。”
檀禾晕晕乎乎的,什么胡话都开始往外冒。
“殿下若是能变成小金小银那样便好了,我将你塞进木匣里,一起带回望月山。”
谢清砚听在耳中,敏锐地觉察出她语气里的情绪。
他不动声色地诱问:“为何是我?冯荣禄、黄雀他们,你可曾有想过?”
“因为你很有用啊,可以帮我上山采药,穿衣喂饭,还可以、可以什么来着?”檀禾一时卡壳,拧紧双眉,苦思冥想半天,紧接着乌眸一瞬发亮。
她不确定是否说对:“对,用来情趣,调情?”
黄雀和冯公公又不能和她做这些,况且她只想和殿下这般。
后半句的虎狼之词让谢清砚十足错愕,难以置信会从她口中听到。
他是想循序渐进令檀禾动心开窍的,不紧不慢,哪怕中途走错了道,还可回头重新调整。
可不曾想她的步伐能迈到如此之大。
檀禾见谢清砚沉默半天,还以为他听不懂,思索片刻,凑过去啾一口在他唇边,示范道:“就像这样,明白了吗?”
唇上一触即离的软,谢清砚憋着暗火,见檀禾眸中盛着善解人意的体贴神色,蓦地竟气笑了。
他狠揉了掌心间的一截腰肢,猛地压向自己,忽而再次抬高怀里人的下巴,低首将唇碾上去。
口舌交缠,吻得又狠又凶,唇齿相依间是清冽的果酒香,愈发馥郁得醉人。
不算宽敞的车厢内,只听得见彼此缠绕的呼吸声,还有轻若可闻的咂靡水声。
车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声,渐行渐远,皇城宫道上阒静无人,唯有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车轮声。
在此之前,谢清砚不敢对她有半分强势举止,生怕会令她感到不适。
但这一次,谢清砚不想再放过她,醉酒乘人之危又如何。
他顾忌她不经世事,不懂人世间男女情爱。
可他也的确未曾想到,正是因为一窍不通,她才会如此胆大。
察觉到怀中人微微僵硬的身体,谢清砚及时收住攻势,临了前才渐渐温柔吮咬。
檀禾被他亲得气都喘不上来,脑中阵阵眩晕,直到双唇分离之际,她还死死憋着一口气,堵在胸腔中不上不下。
如同跌入了一个烟花绚烂的睡梦之中,炸得她身心飘然发软又战栗。
咫尺之间的少女面容妍丽,眼丝凌乱勾人,如丝如缕地缚住他的心脏。
谢清砚目光晦暗,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又低头在她湿润的唇瓣啄吻两下,低哑道:“张嘴,呼吸。”
檀禾呆楞如同偶人似的,茫然地依言轻启唇缝,久违的空气大肆涌进涌出,呛得她止不住咳嗽。
见状,谢清砚一手按在她后背,不紧不慢地拍抚着。
马车缓缓停靠在东宫门前时,檀禾依旧气息不稳,面颊绯红,还在小口小口急促呼吸。
谢清砚捞起两条细腿缠到腰上,一手托着她的腰,将人抱下马车。
月清如水,树影婆娑,光影在地上如水藻般游动。
提步踩上石阶时,谢清砚的手托在她软臀下,小幅度往上颠了颠,扯起嘴角:“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嗯?”
他的声音里带着显然的调笑意味,脚下步履轻松稳健。
檀禾思绪一片空白,本就因酒醉而不清明的脑袋,被那一吻刺激得憋住呼吸,直接宕机。
只顾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将脸靠在他宽阔紧实的肩膀上,不知是否是高涨的情绪陡然松懈下来,她竟想直接睡过去。
待回到了寝殿,将人轻放在床榻上,谢清砚才发现檀禾双目紧闭,倦意浓浓。
他端详着她的睡容,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谢清砚吩咐冯荣禄:“送碗醒酒汤过来。”
不消片刻,冯荣禄端着一盏醒酒汤过来,而后很自觉退出寝殿。
谢清砚将檀禾从床上扶起来,一手握住她的肩,端过汤碗送递至唇边:“醒酒汤喝了再睡。”
檀禾被他推搡醒,困到睁不开眼,撇过脑袋,皱着眉头哼哼不肯喝。
“喝了,不然明日会头疼。”
檀禾迷迷糊糊听见“头疼”二字,乖顺地凑过去,闭着眼囫囵喝下。
红唇被润湿,谢清砚目光灼热,低头细细吻去她唇角残留的汤渍。
长指一寸一寸轻抚上檀禾的眉眼,小巧挺翘的鼻,滑腻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唇上,又怜惜珍视地克制轻吻。
谢清砚薄唇抿弄间,开了口,声音带着哑:“明日醒来还能记得吗?”
第40章
翌日,檀禾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光线透过半开通风的窗牖洒进来,四周空气微微浮动。
她迷迷糊糊睁眼,揉着宿醉后昏沉的脑袋在床上躺了半天,周身独特细微的冷冽沉香不断侵入鼻端。
那张冷俊的脸与零碎画面断续闪现在脑海里,檀禾隐约忆起来些。
马车里,她抱着殿下亲昵,似乎还咬了一口,稀里糊涂说了许多话,再之后,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的神智,只依稀记起有一场另类的漫天烟火。
温润的、湿滑的,裹挟着炙热火星噼里啪啦地朝她砸来……
心底不期然划过一丝痒意,如同有根柔软羽毛在搔挠着全身,让本就口干舌燥的她更为难忍。
卷起被子来回翻滚一阵后,才乌发凌乱地拥衾坐起身,懒懒伸个懒腰,右腕袖口上撩,雪白纤细的腕上一圈红痕分外刺目。
檀禾略一愣怔,随即蹙眉。
她举到眼底细细端详,猝不及防竟发现卷起的寝衣下,两侧腰际也赫然叠着红青印子。
檀禾心惊不已地“咦”了声,掀起衣摆,勾着脑袋朝后瞅去,恰见点点斑驳如掉落雪地的红梅般,一直延伸至尾椎骨上方。
这印痕像是被人揉捏出来的,因着之前殿下也曾不慎在她手腕间掐过,过了好些天才消退。
檀禾心底忽地掠过一抹思虑,难不成是她咬得狠了,殿下报复回来的?
这般胡乱猜测着,殿门忽然被人从外轻推开。
檀禾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抬眸看过去。
玉树琼枝的青年站定在门外,午时的阳光折射出刺眼的光线,一时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谢清砚一身金丝滚边朝服,腰束镂空玉带,锦袍下摆绣有蛟龙纹样,彰显出尊贵与权位。
如此衣着,显然是刚退朝回来。
谢清砚当她还在睡,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却见衣衫凌乱的少女跪坐在他床榻上,听到动静后讶然抬首,随后冲着他眉眼弯弯。
薄若蝉翼的寝衫松散,敞露出大片光洁的皮肤,隐隐透出内里贴身小衣。
雪肤与湘妃色小衣交相映衬,一时之间万物失了色,眼底尽是这两抹风情。
谢清砚走进去,视线猛地顿滞,才看清那宛若霜雪凝成的后腰上交错着残余指痕。
是他昨晚在马车上失控掐出的。因为肤白娇嫩,越发显得那几处红痕颇为骇人。
骤然间,谢清砚垂下眼睫,轻缓问:“之前的药膏呢?”
檀禾仰脸看他,望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疼惜之色,她开口,嗓音带着醒后的微哑,宛若呢喃一般:“在我房间的枕下。”
经他这么一问,檀禾才想起来忘记还回去了。
谢清砚去隔壁取过来,顺道拭净了手,侧身坐在床边,“转过身去。”
檀禾乖顺地挪动身体,衣摆撩起,朝他露出后背,眼角余光还不忘瞥向他脖颈喉结间,其上印一圈泛着红的齿痕,甚至无需贴到近处都能看清。
果真是她咬的,看上去还不轻。
她身上的痕印,除了殿下所致,不可能会凭空出现。
“没关系,不疼,我们两相抵消了。”檀禾很是心虚地安慰他。
闻言,谢清砚挑弄白色药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见檀禾眼睫颤抖,抿唇极为认真的侧脸。
昨晚被他里外纠缠的唇,如今还微微肿着,无需口脂点缀,便能泛出诱红。
“昨晚发生了甚,可还记得?”他漫不经心问。
檀禾点点头,不该喝酒的,是她太心急了,应当再多学几招用到他身上的。
同殿下亲热调情的滋味真不错,像是泡在蜜罐里,一口下去全是醉人的甜。
谢清砚见她点头,不由松了口气,下刻,却听檀禾诚恳保证道:“我下次会注意的,不会再弄伤你。”
下次,弄伤?
谢清砚着实是跟不上她清奇古怪的思路,回想起昨夜她毫不含蓄的言辞,倏尔反应过来。
预料之中的猜测涌上谢清砚的心头——她只记得前半程。
谢清砚嗤笑一声:“欠着,孤不同你抵消。”
话落,骨节匀称的长指挑起药,带着恼怒意味撩刮在她腰侧肌肤上,掌心贴合,顺着蜿蜒曲线打转捻揉至后腰。
檀禾未曾想过他会如此小气,刚想扯他袖子耍赖,问问能否就此揭过这章,就被这几下弄得猝然一滞。
宽厚的手掌温热有力,顿时令檀禾全身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她低低地喘吟一声。
跪坐的身体不自禁朝前倾去,如同微微绷紧的一根弓弦。
谢清砚看在眼里,低首,滚烫的吐息喷在她无任何衣物遮挡的颈处。
他低声问:“疼?”
檀禾揪紧了被衾,眼睫颤颤,从鼻腔里含糊应了声:“嗯……很痒。”
就像、方才醒来时感受到的酥麻痒意,如今甚至更甚。
原来被对方触碰的感觉并不同,之前竟从未感受过。
她脸上似乎有些喜色,舒坦地阖上双目,浓密乌翘的睫如同一把轻扇扑颤他在心尖。
檀禾后腰处各有两个浅小的腰窝,如水洼般静静卧着,长指游移间不经意抚过,拇指恰好能够严丝合缝地陷进去。
谢清砚唇角上扬,手掌试探性地欲离开,不堪一握的柔韧腰肢立刻紧随贴送过来。
想到马车上的胡言乱语,谢清砚问:“之后还要拿孤来治病吗?”
檀禾无意识回答:“要的。”
谢清砚继续问:“何时?”
檀禾思考着:“过两日。”
谢清砚低低地嗯了声,算是应承下来。
昨夜难眠,他抱着人细想了番,梨园必不可能会上演如此露骨的曲目,但那周边花街柳巷,不乏还有男倌馆,檀禾
定然看到了不该看的。
从梨园回来,她俨然一副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的模样,再结合前些日对他极为反常的避如蛇蝎,谢清砚揣测,她应当是开了情窍,只不过不知是否是剑走偏锋,还是单单只对他的……身体。
良久,谢清砚轻轻在檀禾腰上拍了拍,示意已经结束。
檀禾全程舒服得想要睡个回笼觉,骤然停下,她怔怔睁目,明净如朝露的眸子眷恋不舍地望于他。
这一番下来,原先松散的寝衣更是垮得不成样子,腰间系带摇摇欲坠地挂着。
檀禾转身面对他之际,谢清砚拧好药盒,抬眸看向她时,猝不及防一抹白软峰峦的边缘映入眼底。
她皱眉嘟囔:“再来。”
那一抹白萦绕不去,谢清砚闭了闭目,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面色自若地替她抚平衣衫,修长有力的指系好两条细绳,沉声:“起身,衣裳穿好。”
檀禾方才被他揉得浑身泛软,提不起半分力气,脚尖伸去,抵了抵他的腰腹:“殿下给我穿。”
一下一下,谢清砚只觉煎熬万分,秉承着礼尚往来的宗旨,他攥过细瘦的脚踝,指腹抵着娇嫩足心狠刮了下。
檀禾怕痒,被挠得咯咯笑,瞬间整个人再次后仰倒进锦被里,口中连连饶声。
两人闹了好半宿才终歇,终究是谢清砚认命地抱着人,一一穿戴齐整。
午后时分,元簪瑶差人送了两大箱子话本到东宫来,全是她近来搜集看过的。
冯荣禄看着这两箱子一筹莫展,问檀禾如何归置。
此时,檀禾正在给小金小银放吃食,顺道给海东青也捏了几颗药籽。
闻言,她想了想:“先搬去殿下书房吧,我稍会儿去收拾。”
左右还有几册药籍落在了他那儿。
檀禾之前抱怨过药阁里的医书寥寥无几,谢清砚对此并未做多过问,只当是她买来的医书。
书房内,影卫进进出出,呈来各地情报。
董淳峰已审了有些时日,嘴严得很,仍撬不出任何钱款流向。
谢清砚对此倒是感到欣慰,董淳峰这个老匹夫,到底是比谢清乾有几分血气和能耐。
北临大王子于昨日入京,朔州来报,集结于岷州的北临军不见有减。
谢清砚阖目靠在椅背上沉思,长指不自禁轻叩桌案,势必要赶在他们离京前去往西北。
许久,他睁开双目,看向不远处的倩影。
在这期间,檀禾便一直背对着他,窝在临窗软榻上,手边放着从那箱子里腾出的书。
她看的极为专注,半天姿势都不曾换过。
不时皱眉凝神,亦或是执笔圈注,似是不解。
待到暮色四合,天色趋渐幽瞑,谢清砚点了盏灯烛送过去。
直到站至她身侧,檀禾也不曾有丝毫觉察。
谢清砚蹙眉,垂首敛目不经意看向她手中的书册,句句淫词艳语瞬间跃入眼底——
“粉融香汗”
“欢于欲龙”
…………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0-50
第41章
墨笔小字的空白处还勾勒有华衣男女小像,虽不见有任何放浪形骸之迹,但衣裙交缠裹缚,欲语还休,不断引人遐想其下是如何含风带雨。
谢清砚神情错愕,甚至怀疑是眼花了。
手中持着的灯盏熔化落下一滴烛泪,烫到他的手面,一开始的震惊现在反而渐渐平复下来。
谢清砚随即收回视线,目光缓缓落在檀禾身上。
在他足有半刻时间的注视下,她依旧低垂着脑袋不察,纤巧的手一页页地翻开,看得认真仔细。
谢清砚算是明白了,为何要过两日再拿他“治病”,原来是还在学。
朱笔勾画几个隐晦暧昧的字眼,正是男女挑逗之术,谢清砚微妙地眯眼,有些心领神会,是要接下来用在他身上的?
确实为情趣。
时至今日,谢清砚还是难以置信,他们之间竟陡然生变成了这般。
不过他倒也乐得自在,愿意耐着性子陪她玩。
思及此,谢清砚似乎轻笑一声,随手将烛台放在案角,假装不知问:“在看什么?”
乍然听到声音,正聚精会神的少女被打断,轻轻颤抖了一下。
檀禾循声望去,青年长身玉立在她身侧,轮廓冷硬的五官被摇曳的灯影蒙上一层暖黄暗影,显出几分温柔来。
殿下何时站到她身旁的?
她抬眸望向谢清砚,快速地眨了下眼睛,只道:“话本,簪瑶送给我的。”
檀禾抱着求知的心态,一个下午翻看了许多,这些情爱话本内容范围涉猎极广,又通俗易懂,她看的津津乐道。
仿佛是推开了一处深掩的屋门,阅见无数男女相识相爱的过程,其间夹杂着风花雪月的趣事。
医书上她曾熟记于心的躯体各部名称,到了这上,竟能替换成各种五花八门的绮丽诗词,着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若说前几日是朦朦胧胧意识到了根源所在,但此时此刻,全然是拨开云雾的豁然之感。
那些相见乍欢,共处时心神怦然、呼吸紊乱、身体发烫的症状,原来都谓之倾心。
檀禾终于彻底明白——她是心悦殿下。
因而,才总会忍不住地朝他靠近,对同他亲昵的事情如此痴迷。
念及此,檀禾眉眼间浮现几许氤氲浅笑,明艳动人,继而很快又茫然了一瞬。
她也方明白,原来话本里的男欢女爱,情深缠绵之事,是要两情相悦才能做的。
可,她与殿下是吗?
概因冥霜,他们朝夕相处,食则同桌,寝则同床,哪怕解毒后也一直如此,他们之间的热切相拥都像极了话本中暧昧情愫的描述,但从没有言明。
檀禾眉头拧巴着,低头思量好半晌,一时转不过弯来。
会不会殿下也同她一样,情不知所起呢?
檀禾抬着盈盈灵澈的双眸,见灯烛下,他那双乌沉深幽的眼珠也正紧紧盯着自己。
从始至终,谢清砚都沉静地望着檀禾,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檀禾面上永远藏不住心事,他虽不清楚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但肯定与他有关。
檀禾冷静憋住,告诫自己万不能再心急地贸贸然问出口,等她试探一番再作出判断。
想到话本中的描述,檀禾心念一动,神神秘秘地朝他勾手:“殿下,你低下头来,我有话同你说。”
语气寻常,但拖长的尾音中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思。
谢清砚眉梢略扬,不动声色地笑,依言倾身,兀自朝她垂下头颅。
下一刻,檀禾越过身去,双臂环住他的劲瘦的腰,随着动作,曲线曼妙的身条如水蛇般缠缚上来。
看得谢清砚眼神发暗,下颌线倏然绷紧,面容却依旧神态自若:“不是有话要说,你抱孤做什么?”
他声音低沉,像是有把小勾子钩住她整个身心,檀禾支支吾吾:“还在酝酿,你先不许说话,别打断我……”
谢清砚低笑一声,对此心里跟明镜似的。
热气扑在颈项上,是不容忽视的敏感炙烫,檀禾被灼得迷迷糊糊的。
她努力想着,接下来是该怎么做的?
哦,咬弄他耳朵,看他是否会喘。
这叫耳鬓厮磨。
檀禾攥住他衣襟,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惊奇发现,殿下耳垂上居然有粒红痣。
她小心翼翼地碰摸下,而后两片薄唇轻启贴近,想咬覆在上。
觉察到耳际略微潮热的气息,谢清砚微阖上晦暗如夜的眼眸,垂在身侧手掌不自禁紧扣在细腰上,指节因用力泛着白,仿佛带着锋棱。
“笃笃——”
一声突兀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满屋暧昧顷刻间荡然无存。
正欲行坏事的檀禾被吓得惊弓之鸟一般弹起,手还揪住男人的衣领不放。
谢清砚眼疾手快将人一手捞住,按在怀里拍抚,神色微变,冷声朝外道:“进来。”
门被人从外推开,朱鹮大步跨进,躬身之际恰见抱在一起的两人。
他眼珠乱转,瞥向别处:“禀、禀殿下,宫里传召,有要事相商。”
说罢,也不等应声,脚底抹油般一个箭步退了出去。
剩下两个人都静了一瞬,互相对视着。
檀禾脸上浮起可疑的淡淡
红晕,扁了扁嘴,没曾想过会出师不利。
烛光下,清晰照映出谢清砚眼眸中的浓郁浮沉,望着眼前人娇艳欲滴的芙蓉面,倏地整个人朝她压了下来。
薄唇轻印在她挺翘的鼻尖上,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
“等我回来再继续。”
他声嗓低哑,耐人寻味。
柔软濡湿的触感,让檀禾不禁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彻底回过神时,只看见青年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皇宫,紫宸殿。
宫灯下,大殿外的玉阶下跪着一衣着繁复的女人,不是董贵妃还能是谁?
不过短短数日,她保养得宜的端丽面容,此刻呈现出一种枯槁的憔悴与悲戚。
她擦拭眼泪说:“劳烦杨公公再通传皇上一声,本宫会一直跪在此,直到皇上肯见为止。”
“这……”杨延见此,为难着脸,规劝道,“娘娘还是请回罢,皇上近来政务繁忙不见人。”
董贵妃恍若未闻,一张面上泪痕点点,自父亲被清查入狱后,遑论她如何求情,皇上也不肯见她。
她欲再开口,却见杨延略一偏身,腆着脸行礼:“奴才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
董贵妃神情顿时一变,她心中明白,董家到了此番境地都是太子所为,再往前,甚至在皇上的万寿宴上,乾儿一事也定然是他做了手脚。
她恨恨抬目朝他望去,谢清砚未施以其一个眼神,径自踏入殿中。
满殿的龙涎香遮不住汤药浓郁的苦涩。
自善贵妃死后,仁宣帝惶惶不可终日,身体上稍有一点不适都能让他疑神疑鬼。
即便是御医和民间的名医圣手,都说龙体安康无恙,他还是命人日日送来调养生息的汤药。
近来又诸事不顺,一桩接着一桩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分身乏术。
董淳峰一案迟迟查不出,北临王子前脚入京,后脚西北就传来镇北王要拥兵造反的消息。
殿中青年立在阶下,一抹暧昧至极的咬痕,堂而皇之地挂在他脖子上。
仁宣帝双目微眯地瞧清楚,不由眉头微皱,问:“董淳峰查的如何?”
谢清砚沉声道:“他侵夺的军饷,的确不曾查出有招兵买马之嫌,这些年挥霍大半,余下的在董家京郊别院搜出。”
闻言,仁宣帝眉头皱得更深,将信将疑,这倒着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仁宣帝略一沉思后搁置一旁,此时有更为棘手的事情要交代,他从书案上取了个奏章递给去。
谢清砚接过翻开,目光瞥去,眼底草草略过镇北王结党营私几字。
仁宣帝目中闪过一道冷锐:“如今大周藩王,唯剩镇北王军阀势力一方独大,褚渊留不得,此子日后势必会是个乱臣贼子,危及到谢家江山。”
眼前这个儿子是多年来任他驱策的利刃,到了今天,已是养虎为患,他毫无办法拔除。
褚渊盘踞西北,更是他心头大患,两虎相斗总有一死一伤,届时再夺权收兵。
仁宣帝继续道:“朕命你去接管西北大军。”
谢清砚应了,转身离开时,唇角微不可见的轻扯。
如今北临面上假意臣服,背地里依旧蠢蠢欲动,仁宣帝却在此时选择要他去平叛西北,置后方百姓全然于不顾。
果不其然,他猜的没错,仁宣帝要的永远是皇权利益至上。
……
寝殿中,烛火静照。
此时已是戌时末,檀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眸异常清亮。
她又一次抬手摸向鼻尖,心底阵阵乱颤,整个人埋进锦被中乱滚一通,慢慢停下后平复着呼吸。
倏地,耳听得吱呀推门声,檀禾屏息静气,闭目一动一动。
甫一回来,谢清砚简单沐浴后,便匆匆来到寝殿,床榻上隆起小小一团。
一室宁静,想来她早已歇下进入梦乡。
谢清砚并未惊扰她,径自掀被上床,悠闲地半靠在枕上,今日仁宣帝召他是在意料之中,否则他没有理由,无缘无故领兵前去朔州。
天色已晚,念及傍晚间那通胡闹,谢清砚眉梢便染笑。
他侧过身去,一如往常般将人揽到怀里,骨节分明的大掌探入被中,圈揉住那一截细腰,而后俯身在她柔软发顶落下一吻,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睡去。
隔着轻薄的寝衣,长有薄茧的手掌擦过她腹上的肌肤,带着熟悉的热流滚过,仿若有火烧一般。
檀禾呆了一呆,心如擂鼓。
原来殿下居然每晚趁她熟睡都会偷亲偷抱她。
“被我抓到了!”
谢清砚往后仰去,猝不及防被她扑倒摁在软枕上,俊容上闪过一丝错愕,不过很快恢复沉静淡然。
檀禾整个身体都压在他胸膛上,嘴角翘起,笑得极为灿烂夺目:“我没睡,继续,还要给我咬一下。”
说罢,嘴唇贴上他的耳垂,轻轻咬住。
怀中紧贴着温香软玉,却又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兽,抱着他又咬又啃,谢清砚发出一声很低的笑。
檀禾牙齿又轻叼着他下颌处的皮肉,呼吸急促,含糊喜声:“我都同你厮磨了,你怎么不会喘呢,还有,你为何要亲我抱我,嗯?”
明知故问。
谢清砚终于抬起手,捧住檀禾洋溢着盈盈春水的脸,修长的手指刮蹭着她柔软的脸颊。
烛架上的火光跃动在他粲然的双眸中,倒映着她的模样。
他盯着她,在跃动的幽幽烛火下,嗓音微哑——
“因为,檀禾,我心悦你。”
第42章
低且柔情的一句话,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尤显清晰。
他的尾音勾着笑意,像是有砂石在心间碾磨而过。
虽然早已猜到,檀禾心口还是怦怦乱跳,注视着身下男人那张沉静俊美的面容。
这个角度更见他五官深邃,一双狭长凤眸尤为出挑,昔日的凛凛寒意,此刻含满浓情蜜意。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檀禾愣愣地看着他,恍惚想,任是话本中描述的再貌若谪仙的好看郎君,也没有殿下生得好。
覆在颊畔的手掌发热,微微有些冒汗。
过了许久许久,檀禾很小声地问:“所以,殿下是想要做我的情郎?”
谢清砚久久凝视于她,轻应一声。
“是,阿禾可应允?”
很温柔的声音,仿佛是在诱哄。
谢清砚双眸颇为克制地望着她,黑眸里情绪翻涌。
他要的不止是情郎的位置,更是能成为她的夫君。
床头灯架上的蜡烛噼啪响,檀禾感觉自己的心好似也炸开了花,像是被蛊惑般,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双秋水眸含情脉脉,流眄之间,勾魂摄魄,引得谢清砚霎时间想将人揉进怀里,更恨不得能融进血肉中。
下刻,她忽地垂首,柔软脸颊亲昵地贴着他脸庞,如同揉面团般来回挤蹭。
及腰的长发倾垂,扫向他胸膛、脖颈,谢清砚随手捻了她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
檀禾对于亲近之人,无论是安慰亦或是表达欢欣,都喜欢这样更为直接的触碰。
谢清砚对此极为熟悉,微偏过头,方便她动作。
好一通乱蹭后,檀禾依然兴奋不已:“那殿下现在是我情郎了,我可以对你做一些话本上的事儿吗?”
他们如今也是两情相悦了,应当可以做的吧?
概因少通人事,她好奇心重,如今又知晓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总想用在他身上。
闻言,谢清砚似听到了甚有意思的事情,勾起薄唇失笑,他发现檀禾对他身体的兴趣,似乎远比对他大。
心里虽这般不满想着,却极为主动地抬起手臂枕在脑后,一副任其妄为的顺从姿态。
“嗯,这样可方便?”
谢清砚漆眸中晕开层层笑意,不疾不徐地应了声。
檀禾见状眼眸发亮,不住点头。
宁和静谧的帐内,少女在上,青年在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檀禾抱住他脖颈,蜻蜓点水般吻了吻他的鼻尖,而后往下,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唇,小心翼翼倾覆在上。
唇与唇轻触,焦灼的空气中,仿佛激起一路火花带闪电般的噼啪声响,瞬间袭遍全身。
檀禾身心一颤,迷迷糊糊想,为何之前她以口哺药时不觉呢。
谢清砚玩弄发丝的手一滞,转而不安分地放在她腰间,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
纤腰盈盈一握,没骨头似的软。
谢清砚喉结上下滚动,眸色晦暗不明。
“阿禾。”他低声唤她,心跳剧烈起伏。
依偎在怀中正专心致志的少女没搭理他。
她像是得了个稀罕的糖块儿,轻咬砸弄,不紧不慢地柔缓裹覆。
这点小打小闹,如同猫爪挠痒痒般,磨的谢清砚眼热心烫,更是难以满足。
没开窍时他都尚且招架不住,更何况是现下。
任她自顾自玩耍一番后,谢清砚眼神一凛,终究选择反客为主,抬手扣住她后颈,天旋地转间,两人的姿势顷刻转变。
青年的手骨节修长,捏住她精巧的下颌强势亲上来,锋芒毕露。
猝不及防的一下令檀禾脑中轰隆一声,美眸瞪圆。
陡然间他像是判若两人,那个任她搓扁揉圆也不会反抗的殿下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锐利霸道的身前人。
不对。
回想初见时,那有如冰冷毒蛇游移裹缠的巨大压迫感。
谢清砚本性如此,只是在她面前一直压制收敛罢了,此刻尽数暴露出来。
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耐心等着猎物送到了嘴边,终于能够大快朵颐地吞吃入腹。
齿关被撬开,柔软的碰撞,辗转,吞咽,檀禾再次看到了璀璨烟花在眼前绽开。
昏昏沉沉中,她又骤然意识到,难怪,难怪那晚会在马车里看见如此场景。
隔着薄薄的寝衣,谢清砚抚慰按揉着她纤薄的背,幽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少女——
她长睫扑簌颤抖,双眸却放空失怔,思绪早不知飘向了何处。
“发什么呆?”撕扯研磨的间隙,谢清砚咬重了字眼,声音哑而沉。
唇上一痛,檀禾意识瞬间回笼,细眉微蹙,小声的惊呼被碾碎在唇缝间。
本能使然,她乖巧地张开双臂,主动环住谢清砚的腰,食指勾住寝衣系带,甚至慢慢试探着给予回应。
见此,谢清砚低低笑了声,他果然是不能小瞧了她,胆子真大。
月影成双,窗外树影婆娑。
床头只剩下半截的蜡烛终究是抵不住夜的加深,筚拨一声熄灭。
丝丝缭缭烛烟透过床帐,窥探到了里头温柔绵密的浓郁缱绻。
谢清砚眼尾通红,像在压制着什么,浑身血液只往一处澎湃汇聚而去,带来四肢百骸的震颤与失控。
而檀禾也好不到哪里去,双颊泛起红晕,眸中水光涟漪,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与心慕之人的热切勾缠,近乎窒息的滋味,实在是不可思议。
在对方唇舌撤离之际,她如愿以偿地听见了青年的低喘。
两人挨得紧密,谢清砚倏地放开檀禾,扯过一旁的薄衾将人裹住,紧紧按在怀里,埋首在她颈窝里平复,嗅着颈间香甜的气息,喘息声重且沉。
抱着她的双臂仿若铁铸一般,檀禾被他裹在锦被中动弹不得,她扭动身子欲要挣脱。
发现未果后,她舔舔红润的唇瓣,拍了拍他宽阔紧实的肩膀,疑惑地道:“殿下……你怎么不继续了呀?”
语调同样是凌乱不稳,尾声勾着天真与纯稚。
话音甫落,颈侧一紧,皮肉被炙热的唇齿咬住,看似又狠又急,实则谨慎地收着力道,带着泄气的意味。
“别乱动!”他咬牙切齿。
“哦……”她弱弱一声。
谢清砚极力隐忍,似是不见有半点缓解,他翻身坐到床榻边,伸手揉了揉檀禾滚烫的滑腻脸颊。
“你先睡,别管我。”声嗓暗哑得不成样子。
说罢,他径自起身快步离开。
被抛下的檀禾怔了半晌,目光四下里乱转,有些想不明白。
檀禾静自思忖着,那两箱子话本定要都快快翻完,她还是有好多不会。
约莫一柱香后,男人裹挟着一身凛冽水汽踏进殿中,面目已恢复平时的沉静淡然。
此刻月色如水,透窗而入。
月光照得床榻上的人儿明眸皓齿,雪肤红唇,薄被随意搭在腰间,勾勒出绵延山谷的柔和曲线。
檀禾撩眼看他,一眨不眨,既纯又欲,是无声的引诱。
谢清砚看着她,眸色越来越深,调息吐纳,缓了几息后走过去。
待人上了床,檀禾随即如小狗耸鼻般凑近嗅闻,没有澡豆的清香,唯有冷气扑面而来。
不知是方才那一遭缠吻,还是夏日晚本就燥热不堪。
此刻,这股凉气来得着实是舒缓身心,清凉无比,檀禾立刻手脚并用地抱紧,笑嘻嘻道:“你去沐浴了,唔,好凉快。”
她又发现殿下一个好用处。
隔着薄若蝉翼的衣衫,轻盈无骨的身子肆意舒展,挤压。
真是要命。
谢清砚阖目,暗自深呼吸,足足浇了三桶冷水才将满腹欲念压下,被她这么一蹭,又再度窜起。
角落里的更漏昭示着已近子夜,不能再任她这般玩闹下去。
眼见到白得晃人的沟壑,谢清砚轻咳嗽一声。
他抬手,理了理她凌乱不堪的寝衣,而后迅速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檀禾毫无睡意,耳畔听得他乱而有力的心跳声,鬼使神差地朝谢清砚下颌处吹气,动手动脚的,一时勾住他颈腰,一时搂住他脖颈,心满意足地蹭蹭。
她长睫低垂,再次悄声重复:“以后你就是我情郎了。”
几不可闻的一声,湮没于彼此间的心声,
“嗯。”谢清砚漆黑的双眸中划过笑,手掌轻轻落到她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天色不早了,睡吧。”
……
翌日,天方大亮,檀禾迷糊中醒来时,见床畔正襟危坐一人。
“醒了?”谢清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掩唇打个哈欠,慵懒地欠身过去抱住,话音里带着将醒的闷:“你今日怎还在?”
往常她醒来身边都是空荡荡的。
“休沐。”谢清砚将人提坐腿上,取过备好的衣裙,熟稔地替她穿上。
“伸臂。”
谢清砚随手捏了捏她不堪一握的细腰,出声提醒。
檀禾如个提线木偶般,依言动动胳膊,忽觉腕上坠来清凉细腻的沉重感。
凝目一看,发现是只触感温润的玉镯。
檀禾举起手腕置于阳光下,细细端详,白玉镯通体纯净,柔和如脂,能够清晰看见里头缠着一丝金线,静静散发出淡雅的韵味。
“嗯?殿下送的?你何时给我戴上的?”
四目相对,她一连串的问声抛出。
谢清砚半夜被她挤得满身火,恍然记起有根镯子还放在书房抽屉里,左右是难以入睡,遂起身去搜找一番。
静夜中,就着如银的月色,白玉衬得那截皓腕更如凝脂透骨。
一如昨夜那般,谢清砚伸手轻抚她侧脸,情不自禁啄吻下,他珍而重之:“趁你睡着时,这是定情信物。”
檀禾粲然一笑,而后轻轻“啊”了声,挠了挠脸颊:“我、我要想想送你什么……”
谢清砚攥过她的手,吻她指尖,轻笑着说。
“不用,我有你便行。”
第43章
午时三刻,天牢禁地。
弥漫着浓郁血气的狱中,四处漆暗密不透风,唯有两侧甬道墙上几盏灯烛发着暗淡的微光。
镣铐加身的董淳峰瘫坐在茅草席上,花白乱发披面,褴褛囚衣布满泥渍血污。
他被牢狱之灾折磨得人鬼不如,绽开的皮肉模糊溃烂,周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忽地,沉重的牢门被人推开,昏暗狭窄的方寸之地漏进一缕光。
董淳峰迟钝抬头,空洞的浊目望过去,愕然发现来人竟不是太子,而是个传旨的太监。
想来是皇上下旨了,复又低低垂首,闭目等待处决。
内监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不得不感慨风水轮流转,一月前这位大司马还极尽一朝之荣光,如今已成了阶下囚。
他展开明黄色的卷轴,扬声念着:“今奉皇上诏令,董淳峰贪污腐败
证据确凿,依律法罪本当诛,念其为皇亲国戚,开赦死罪,籍没赃款家财充作边防军费,黜官贬为庶人。”
闻言,董淳峰大为震撼,脑中嗡嗡作响,皇上竟然不是选择处死他?
这也意味着,并未能查出他养兵的证据。
他勉力撑起身体,颤巍巍接旨,跪伏在地。
“罪臣谢皇上宽大之恩!”
狱卒给他开去镣肘,董淳峰拖着颓败的身躯,强忍伤痛,步履颤缓向外走去。
从天牢走出,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董淳峰如释重负。
展目望去,几丈远的地方,停留着一辆马车,车夫上前来,小心翼翼扶着他登上马车。
见到车中坐着的人,董淳峰趋前一步,欲要躬身行礼:“臣……草民身上污秽不堪,恐浊了王爷的眼。”
谢清乾抬手扶起:“外祖父,您受苦了!”
“外祖父且放心,今日此仇,来日本王定要向谢清砚百倍讨回来!”谢清乾气得脸色青紫,狠声道。
他筹备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一夕之间被挫得元气大伤。
如今外祖父手中的兵权已被收回,钱财两空,只剩下他豢养在暗处的军队。
听怀王提及太子,死里逃生的喜悦顷刻间消散,董淳峰不禁陷入深思。
以太子睚眦必报的秉性,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他招兵买马的所有罪证,哪怕查不出,也势必要寻个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他身上。
可太子居然会轻飘飘地放过了他们……
董淳峰皱眉,一副思虑颇深的模样。
他隐隐感觉事情远不止这般简单,太子此举似乎是有意为之。
谢清乾并未察觉,他压低声音:“宫里传出消息,西北乱了,镇北王欲要造反。谢清砚近来要领十万大军前去攻打朔州,届时周边兵力调往西北,京中兵马亏虚……”
董淳峰一听,沉默片刻后,觉得有理。
镇北王褚渊可不是乌阗岐王那个酒囊饭袋,他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麾下兵力雄厚,这么多年来,连皇帝都恨的牙痒痒。
若真能打起来,对于他们而言,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怀王和董家的出路也只能在此了。
……
放走董淳峰,谢清砚的确是故意而为。
仁宣帝企图借他的手铲除异己,想要高枕无忧,他又岂会让他如愿。
正如檀禾那日玩的九连环,以退为进,不失为一个诱敌深入的好法子。
如今哪怕没有养兵的确凿罪证,谢清乾也得了仁宣帝的猜忌。
谢清乾坐不住的,任是再浓厚的骨肉血亲,一旦涉及到那把龙椅,皆可厮杀抛却。
只可惜,去了朔州,便不能亲眼看见这一出好戏了。
此刻,谢清砚颇为气定神闲地靠在圈椅中,冷峻的眉目低敛着,眸底聚集出深重的浓墨。
只是,再好看的戏也比不上眼前的美人拥吻。
他一目不错地盯着檀禾,不肯错过她绯红面上一丝表情。
跨坐在他膝上的少女乖巧闭目,长睫颤颤。
谢清砚手掌来到她的腰窝处,隔着夏衫,不紧不慢地打转按揉。
从昨夜到今日,檀禾那股新鲜劲儿还没褪去,她甚聪颖,学东西很快,不论是当初同他下棋,还是如今只需动动唇舌的亲吻。
是以这会儿两人又缠腻在一起,贪恋其中。
喉结被人轻轻按了按,谢清砚顺从启唇,引得她伸舌进来探寻。
下颌的线条逐渐绷紧,一同他高涨的妄念和不满足。
顷刻之间,他迅速掌控占据主导,惩戒似的噬咬,近乎窒息的侵略厮磨,又带着些许讨好吮弄。
直到胸膛被人使劲推搡着,谢清砚才缓缓松开,灼热气息交缠。
檀禾晕头转向,将脑袋抵在他肩上,胸脯高低起伏,小喘着:“不能再亲了,我嘴巴好痛。”
谢清砚低低一笑,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你别招惹我,我自然不会下重手。”
两人缓了好半晌,谢清砚轻轻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我瞧瞧。”
他看着檀禾,那双仿若藏了雾气的眼眸里全是无声嗔怨,嫣红唇瓣肿着,水润的唇肉里能清晰看见血丝。
确实是咬狠了。
“抱歉,下次会克制住。”谢清砚低哑歉声,但怎么听,都听不出有半分歉意。
檀禾抿着嘴想,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殿下有这么多坏心眼儿,口是心非,颠倒黑白,道貌岸然。
还会倒打一耙。
他明明也很喜欢她主动试探,非要退一步,再诱得她更进一步。
如此往复,逮准了时机再使劲咬她。
檀禾恼羞成怒地张嘴咬住他虎口,双眸恶狠狠地瞪着他。
她素来温和宁定,极少会露出这副表情。
“再使劲。”见此,谢清砚漆眸中兴味更浓,甚至开心地笑出了声。
午后,冯荣禄估摸着檀禾午歇醒来的时间,照例送来一碗冰酪到书房。
门被叩响之际,檀禾下意识松唇,往谢清砚怀中缩了缩,欲盖弥彰地将脸埋进他颈窝里装睡。
谢清砚胸腔震动,似乎是笑了下,他将人全然罩在怀里,对外道:“进。”
见人还睡着,冯荣禄端着玉碗轻手轻脚进来,猝不及防瞥见搭在殿下肩膀处的素手,衣袖半坠,雪腻的腕间挂着一圈玉。
这玉镯还是元后娘娘留给日后太子妃的。
冯荣禄虽早已知晓殿下心意,但还是会心一笑,放下冰酪后缓步退出。
“已经走了。”谢清砚第一次见她露出羞赧的神态,颇为新奇地唔了声,“你竟也会害羞?”
谢清砚还当她什么都不怕,毕竟男女情事上,她着实是不知矜持为何物,但他当真爱极了她这份胆大。
檀禾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她只知道,她不想让旁人看见他们在亲昵。
见他取笑,檀禾嗫嚅一声:“因为我们在……偷情。”
偷情?
定又是从话本里学来的,一知半解。
谢清砚默然一瞬,一字一顿正色道:“我们是正经关系,往后那些禁书别瞎看。”
思来想去,还是回头全给没收了好。
檀禾扁了扁嘴,不看她怎么学,怎么往他身上使。
谢清砚端起书案上的冰酪堵住她嘴,冰凉甜腻,檀禾咬住勺子不肯松口,笑意盈盈地在同他玩闹。
惹得谢清砚作势又要凑过去吻她。
檀禾禁不住吓,迅速松开,吞了冰酪后,大声求饶:“我吃!”
这段时日,只要是能补身体的,谢清砚全往她身上堆,倒是养得丰盈了些。
只是谢清砚不免愁思,过段时间去朔州,路途艰辛遥远,她又体弱多病的,途中可如何是好……-
因前些日仁宣帝身体抱恙,北临大王子已入京几日,才择在六初十这日设宴接风。
席间,谢清砚默然端坐,玄衣锦袍当风,满身的锋芒尽露。
北临大王子提也古狼目一扫,直直看向他。
他听闻过这个男人,在北地驻守,敢孤身一人深入高句丽腹地取敌将首级,的确是一身的血胆与谋略。
不过倒是也听说命不久矣。
如今大周皇帝又派这位太子去朔州平叛褚渊,此举真是正合他意。
仁宣帝子嗣不丰,膝下的两个公主,年岁太小又多病。
如今两国联姻已成定局,唯有从世家中挑选出适龄女子册封为公主和亲。
是以,这场宴席人人自危。
大殿之下,一众朝臣、世家贵族皆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家的女儿给挑了去。
仁宣帝目光扫向堂下,一双灰蒙蒙的眼睛闪过一道亮光:“朕念元后淑德贤良,元卿又为肱骨之臣,朕为簪瑶姑父,知其柔嘉居至,知礼有仪。”
一字一字如箭矢落在殿中,落座于东南角的元净誉顿时脸色煞白,额冒冷
汗。
殿内其余人等俱是大松了口气。
谢清砚垂目,敛住眸底愈发不善的神色。
仁宣帝顿了下,继续道:“既如此,朕便册封簪瑶为柔南公主,与北临结秦晋之好,赐良田万顷,黄金万两,以示朕之殊恩。”
元净誉听罢,久久不能平复,鬓角都被冷汗打湿了,咬紧牙关,上前叩首。
他闭上了眼睛,一字一顿道:“微臣,叩谢皇上之恩。”
按在地的双手,颤颤发白。
彼时,元簪瑶对此全然不知,她正要同檀禾去看《玉簪记》最后一出戏,唱完结束,戏班子也要回江南了。
一时竟还有些怅然若失。
梨园外,元簪瑶悄摸撩开檀禾的幕篱,圆润的杏眸左看右瞧,连连惊叹:“阿禾,怎么才两日未见,你气色竟如此红润。”
她忍不住伸手揉揉檀禾的脸颊,如剥了壳的鸡蛋般软滑,不见有半点瑕疵。
终于摸到了!
元簪瑶在心底嚎一声。
檀禾忍着痒意,眼眸带笑:“因为我病好了。”
周围市井喧嚣,车水马龙。
在踏进梨园的那一刻,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夹杂着喊声。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你快快回府!”
檀禾和元簪瑶一同转身,循声瞧去。
是元府管事的,他疾步跑来,着急忙慌的模样让元簪瑶心头一抖,莫名发慌。
“好说好说,你着甚急啊?”元簪瑶劝他。
此处人多眼杂,管事掬了把汗,凑近低声:“宫里来了圣旨,皇上册封您为公主,不日前去北临和亲!”
仿佛有一棒子当头重重敲下,元簪瑶一瞬间失了所有反应。
檀禾虽有些听不明白,但肯定知道不是好事,她扯了扯正呆楞着的少女衣袖:“簪瑶……”
“啊?”元簪瑶倏地回神,此刻满脑子都是——
糟了,这下她要成为全京城的热闹了!
第44章
元簪瑶天性爱凑热闹,终日市井溜达闲逛,听人唠嗑,就连府门前卖菜小贩吵架,也要找来梯子翻墙越瓦瞧个明白。
和亲的消息一传出,她甚至都能脑补出一群人围坐高谈阔论。
再一想到北临那视女子如草芥的破地儿,元簪瑶当即有当街仰天长啸的冲动。
此时的元府厅堂内气氛无比凝重。
一身官袍还未褪下的中年男子坐在正首圈椅,清癯面上满是沉重愁容。
近前,红赤白脸的美妇人在厅中来回踱步,语气急切地埋怨道:“我早同你说先将婚事定下来,你偏生要任她自己挑,这下——这可如何是好?”
且不说大周与北临世代交恶,那北临大王子年近而立,脾性残暴,娶的正妻妾室都杀了好几个,更何况是异国来和亲的公主。
再者,夫兄牺牲在攻打北临的战场上,皇帝此举不亚于往元家伤疤上撒盐。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到大爱逾珍宝。
这些年来娇生惯养,不求上进,只愿她泯然于众人矣。
临了,皇帝竟还是将主意打到了元家身上。
“不若让簪瑶逃婚吧!趁着宫里教习嬷嬷还没来,今夜便出京城!”周氏脚步猛地顿住,说到此处,喉口哽住,“天塌下来爹娘也能给她顶着,左不过就是……”
砍头罢了。
念及此,周氏又气愤又悲恸,仿佛抽尽了浑身力气跌坐在椅中,抬袖捂起脸压抑哭声。
元簪瑶飞速奔回府,刚踏进厅堂,便听见这一句,她颤声唤声:“爹,娘。”
她收敛起往日的嬉笑,抱住哭泣的周氏,脑袋低垂,挡住自己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
不能逃,逃了元家便彻底没了。
周氏一把抱紧女儿,手足冰冷,身体随着声音颤抖。
为夫为父的元净誉见到这一幕,也不免眼眶生热。是他无用。
他颓然抬手搓了搓脸,眼角余光注意到有匆匆赶来的人影。
元净誉望向须发皆白的两位老者,稍敛容色,赶忙上前,作揖行礼:“父亲,伯父。”
元宗勉强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转向不远处相互拭泪的那母女俩,神色沉重。
元宬一身青衫道袍,看向儿子,眸色几番变化,他问道:“可有说何时启程去北临?”
元净誉回道:“半月后。”
“如此仓促,皇帝这些年还不肯善罢甘休,真是亡我元家之心不死啊!”
棒打出头鸟,切莫强出头。
仁宣帝即位后便大刀阔斧铲除先帝荣宠的世家权臣,首当其冲的便是扶持他上位的元家,不断诛心发难。
在大房一双儿女相继离世,年少的太子又被仁宣帝命遣去戍边后。
彼时身为太傅的元宬敏锐窥测出政坛风向,当机立断抱病辞官,归居田园。
那时已入仕的元净誉尚还年轻,也不得不收敛起满身志气,渐趋平庸,这些年只做个不起眼的侍郎小官。
如今,大房只剩元宗一老爷子,二房也唯有簪瑶这么一个血脉。
厅中安静下来,元宗垂眸思索片刻,布满深纹的苍老脸上笼起了肃色:“现今也无计可施,只能去求助太子,再看局势能否有转机。”
当年一朝错,此后朝朝步入万丈深渊。
……
梨园最后一出戏终究是没看成,簪瑶跟随管事匆匆回了府。
临走前,她抓住檀禾的手,微微颤抖,恍惚声:“阿禾,我这次是真要死翘了。”
马车上,檀禾下意识摩挲腕间的镯子,一路思忖,满脑子只余这句话。
待回到东宫时,檀禾摘掉幕篱,想任明亮炙热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驱驱寒意,抬头却发现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天地间一片阴翳。
阵阵难以言喻的纷乱情绪涌上心头。
原来这世上除了疑难病症,皇帝轻易一句话便可以左右人的一生,定下生死。
天际云低,寝殿前的庭院却依旧葳蕤芳菲。
谢清砚站在殿前阶下,展目望去,身姿丰神秀彻,侧颜英挺凌冽。
修长干净的十指在灵活地拆搭着手中的物件,敏捷熟练,不时会调整一下角度,似乎是在拼装一样木质器械。
檀禾刹那有些晃神,于廊下静立了片刻,凝目认真看他一会儿。
谢清砚余光斜睨,视线从手中之物上移开,望见她呆乎乎的神色,唇角微动。
“过来。”他淡然地唤她。
檀禾小跑过去,迫切地想要抱他,去填补心中漏进的阴风。
腰间忽然箍上如灵蛇般的双臂,随之而来的是鬓边珠钗轻晃慢摇声,清悦动人。
她眉目间一闪而过的落寞忧色,并未逃过谢清砚的眼睛。
这个点正是戏曲开场,她和元簪瑶应当在梨园,如今出现在东宫,只能是元簪瑶回府了。
谢清砚低下头,将她垂落的额发捋到耳后,学她惯常哄人的方式,用脸贴着她腮颊,而后毫无欲念地蹭蹭她软唇,安慰。
他抬手捻了捻她的嘴角:“再耷拉都能挂油壶了。”
“放宽心,不必担忧元簪瑶。”
低低的一句,很快消逝在风里,却又极为坚决笃定。
“殿下怎知道我在想甚?”檀禾仰着脸同青年对视,他的眼睛深沉而泓邃,望进去时,满心的燥郁被神奇地涤荡散尽,只余安心。
“大抵是你我灵犀与共,自然能窥伺到你所思所想。”谢清砚唇边噙了笑,难得有不正经时刻。
檀禾瞪大眸子:“真假?!”
原来情人之间还有这种奇异之处吗?
那她心里想着如何扒光他衣服,对他上下其手做尽亲密事,殿下岂不是都能提前预知了,到时候还有什么新意!
不能想了。
思及此,檀禾赶忙使劲晃了晃脑袋,想将那些旖旎画面全摇出去。
谢清砚见她面色震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猜现在想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笑了声,不再逗弄她:“假的,你方才在想什么?”
檀禾听后大松口气,脱口而出道:“还想摸你腹——你套我话!”
中途反应过来后,檀禾恼羞成怒地伸手揉搓他脸,气不过又抱住啃了一口,
一边俊脸上留下暧昧水痕,谢清砚没管,同她正色道:“只要他还在位一日,元家就不得安宁一刻。哪怕没有这场和亲,日后也必会找其它麻烦。”
檀禾知道殿下口中说的“他”
是谁。
若是以往,谢清砚大可不敢不顾一剑解决了他,但上京一旦有动荡,北临必会磨牙吮血趁机再次咬上西北六城,届时哪怕即刻调兵前去支援也为时已晚。
他不能意气用事。
数十年的戍守行军生涯,他见过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累累白骨蔽平原,婴孩失父母坐于遍地血肉之中痛哭。
十七年前朔州发生的惨烈,不能在今朝再次重演。
形势所迫,只能是将京中大军调往西北,先解决了北临这个不容小觑的祸端。
只要兵到了西北,上京再如何动乱,大周也不会受北临牵掣。
且再让仁宣帝独坐高台一些时日。
谢清砚收敛思绪,垂下眼睫,一手轻拍她的后腰:“转过去,背对着我。”
“哦。”檀禾转过身形,朝前看去。
这才发现,十步远的空地上,竟伫立着一个人形草垛。
谢清砚双臂顺势从后环着她,将手中的器械递至眼前,是一个巴掌大的特制袖珍连弩。
檀禾被整个圈在他怀中,后背贴着他前胸,见状低头看去,有些不明所以,没忍住又抬头望向青年深静认真的眼眸。
“看清楚。”
谢清砚示范,将十支手指长短的利箭放在弩槽中,拉弦固定,望山对准草人,长指扣动板机。
几乎是在眨眼间,箭孔中锐光骤现,溢出慑人的杀气,利箭如芒瞬间穿颈而过,震得草人连连晃颤。
檀禾目露震惊,一时仿若被攫取了呼吸,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谢清砚笑意不变,伸手挠挠她的下巴,低声提示:“回神,把着弩臂。”
檀禾依言照做。
手掌相叠,檀禾个子只到他胸口,谢清砚不得不躬身,手把书教她。
他说:“你通医理,应当知晓人的死穴命门在何处。”
“我知。”檀禾点点头,冷静道。
眉心,咽喉,心脏。
谢清砚低低地“嗯”了声,按住她食指再次扣动,这一次对准的是——心脏。
利箭出孔的瞬间,檀禾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冲击,震得手臂微麻,让她不由得朝后倾靠。
谢清砚抬起手掌,托护她的腰身,在贯穿草人心脏之际,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这弩箭小,若是遇到敌人,最好要做到一击毙命。”
但他宁愿檀禾这辈子永远也不会有扣动这把连弩的时刻。
此刻,檀禾眼睫下那双清澈灵动的眸中满是认真,谢清砚看在眼中,不勉觉得教她杀人太过残忍。
她不谙世事,若不是出了望月山,或许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这些污秽黑暗和血腥。
谢清砚可以保证檀禾身边一直有影卫近身保护,但难保万无一失,她又手无缚鸡之力,必须得会防身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发问:“阿禾,你会不会……害怕我教你这些杀人之道?”
更甚至于恐惧他这个人。
杀人不眨眼,夺命无情。
檀禾转眸望向面容隐有不安的青年,朝他粲然一笑,轻而坚定地道:“不会,我还要多谢殿下。”
她知道殿下是为让她保命。
从前世界只有望月山那一方小小天地,哪怕再是简单天真,她也知道山林深处的万兽,奉行着强者生,弱者只能被食腹的下场。
更何况是这风谲云诡的世外,只会比山林野兽更甚。
此刻,檀禾无比清楚地知道:从她出乌阗的那一刻起,往后注定是一场充斥着惊与险的路途。
可这条路上,她多了情人、友人……
让她知道,原来这个世上除了师父外,也会有旁人对她好。
谢清砚静静地看着她的双眸,数不清这副笑靥在眼前绽放过几次,可无论多少次,他都会为之心动。
第45章
暮色四合,落日余晖渐渐温柔地笼罩在东宫上方。
许是多年来对人体穴位的熟稔于心,仅半日,檀禾便能精准射中草人的各处命门。
谢清砚捻走她鬓发间掉落下来的花叶,毫不吝啬对她的夸赞:“不错,改日换个活靶子给你练练。”
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覆在她的发顶,仿若奖慰般揉了揉。
檀禾收起连弩,忽而眼巴巴地望他,眸中泛着湿漉的期冀,意有所指道:“唔……那我可不可以再要点别的?”
二人对视,目光交错。
她总会仰着明艳照人的脸,眸光单纯无知,一本正经的征询,并且还非要得到他的同意。
谢清砚眉轻轻跳了一下,低低说道:“晚上再说。”
檀禾再按耐不住那点小心思,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入夜,满屋跳跃摇晃的昏黄烛火下,依稀可见微尘半浮半沉。
青年一身宽袍常服坐于书案前,烛光打在他的侧颜,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身前,撑坐在案上的美人乌发及腰,水珠顺着湿哒哒的发尾滑落,后背洇出一小片湿润痕迹,肌肤若隐若现。
谢清砚扣住她的右手,掌心朝上,借着烛光,看清白嫩指腹被弩弦勒出了道道骇人血印。
“下午怎么不说?”他眉宇间笼上责备,显得语气有几分慑人。
檀禾轻声:“不疼的,我真没发觉,沐浴时沾水才感到有异样。”
都快出血了,怎会不疼。
在那两道冷肃目光直直地凝视下,檀禾抿了抿唇,弱声改口:“有些疼。”
谢清砚不语,取过一旁让人送来的活血化淤的药膏和细绷带。
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敷了药,再用绷带仔细缠住。
檀禾半是居高临下地瞧着,目之所及是他轮廓鲜明的脸。
殿下身材真是高大,她坐在桌案上,也只比他高出半个头。
绷带缠得有些许紧,檀禾手指颤动了一下,光着的脚无意识踢了踢他的腿。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开始心思乱飘,瞥一眼正专心致志的男人,欲言又止。
长指正捏着细绳打结时,忽地有一瞬凝滞。
谢清砚双眉略皱,视线移向他腰腹处。
玉足挑开腰间松垮的系带,如游蛇般探入衣内,谢清砚抬眸看她,眼神带着询问之意。
檀禾腮颊微透着浴后的晕红,朝他笑了笑:“你答应我的。”
她的手指如今裹缠着,又不能摸。
两人对视了片刻,谢清砚半晌没作声,先挪开了视线,神情平静。
四周淡淡清香浮动,到处都是她的气息,熏然欲醉。
肌肤相触,冰凉的脚心贴在他胸膛下一处,檀禾不由得喟叹:真暖和,焐完这只脚,再换另一只。
手指还被青年细致敷弄着,这个角度下,檀禾隐约看到他的喉结在滚动,随口问道:“我们是不是快要出发去朔州了?”
谢清砚眼尾低垂,遮去了眸底浓色,哑然“嗯”了声:“约莫一月后便启程。”
途中兴许还要再走上一个月,加起来快有两月时间了。
她真想快快看到朔州是何样子。
檀禾深深地叹一口气,转念又想到:“那途中人那么多,我们是不是没有机会亲热了?”
他们才在一起没几日,这与分开有甚区别。
问完后,檀禾抓紧眼下的时刻。
脚下的腹肌骤然紧绷起,檀禾甚至清晰感受到每一条肌纹沟壑下,所蕴藏的悍然力量。
檀禾微微向下按了按,换个地儿,准备挪到腰际处再焐焐。
在
这种无可退路的折磨下,谢清砚忍无可忍,伸手抓握住细瘦脚踝,止住她逐渐下移的趋势。
视线在檀禾脸上转了一转,狭长凤目中翻涌着热烈的欲。
檀禾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目不错地望着他。
宽松的藕色亵裤下,大掌顺着小腿曲线箍紧往上,力道没有丝毫克制,软肉从指缝间挤出。
直到檀禾的轻呼声低低响起,谢清砚才缓了手劲,手掌在她腿弯处止住,身躯一点一点朝前靠近,吐息落在她膝上肌肤:“就这么喜欢?”
满心满眼都长在他身上似的。
檀禾一愣,仿佛被他蛊惑般,心间微动,怔怔俯身将额头贴着他的。
呼吸缠绕的咫尺间,又陷入他那双比夜色还浓的眸子。
她呆呆的,不答反问:“殿下难道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得紧。
谢清砚笑了声,眼中漾出极度浓烈的愉悦来。
他抬起细弱一截踩在自己肩侧,唇齿含咬上掌中紧握的冰肌玉骨,缓慢向下,在脚踝游离。
这简直比被使劲掐还难熬,檀禾不可抑制地发出轻柔低吟,抽着腿想要躲开,却致使失了平衡的身子朝后仰去。
谢清砚眼疾手快将人抱下来,按坐在怀中,继而脸埋到她颈窝里,闷闷地笑。
“当然喜欢。”
两人好一通胡闹,在哄睡了檀禾后,谢清砚再次坐回书案前。
床幔低悬,烛火朦胧,隐隐能看见床榻上隆起的一团。
屋中很静,静到唯有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响。
谢清砚搁下笔,将信密封好后唤来海东青,绑缚在鹰爪上。
他抬手抚了抚海东青,示意道:“去罢,交给雪鸮。”
海东青伸长脖颈,蹭蹭主人的手心。
而后,它展翅栖落在床榻边,歪着脑袋,一如初见时,用尖喙小心翼翼叨叨正熟睡中的檀禾额头,以示暂别。
夜色迷离,如影重重。
雄鹰盘旋于夜幕之中,振翅九霄云外,凶狠而锐利的鹰目直视万里之外的西北。
稀薄的月光透窗打下来,谢清砚负手立于窗前,双目沉静幽深。
时已夜深,子时三刻,门外响起冯荣禄的轻禀声。
“殿下,元公和老太傅求见。”
他轻轻嗯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正厅满堂烛火高照,映衬着森森竹影倾斜其中。
厅中静然伫立的两人,宛若上了年岁的老树,霜雪浮沉一生,却依旧傲然挺直身躯。
见到来人,元宗和元宬向他行礼:“殿下安好,白日里不便,深夜到访,还望殿下恕臣等冒昧。”
“外祖父,老师。”谢清砚颔首,示意两人坐下。
元宬一代大儒,当年身为太傅,既是太子老师,也是叔外祖父。
不待二人开口,谢清砚直截了当道:“孤会安排好人,届时和亲队伍到了两国交壤地界,会前去营救。”
闻言,元宗眯起了眼,忧心忡忡:“若没了人,北临定会发难。”
谢清砚面容冷峻,平静至极地说:“孤要得便是同北临开战。”
元宗年轻时是沙场里摸爬滚打的,也知北临如附骨之疽,先帝在位时就曾想彻底拔除北临,可仁宣帝上位后按兵不动,欲借北临牵制住镇北王。
西北大军再是勇猛,也难挫北临根本,是以这些年来一直死灰又复燃。
唯有京师北上,两军合并可让北临化为灰烬。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仁宣帝便是再想召回大军也晚了。
元宬也在沉思中,他知太子不是鲁莽草率之人,如今细下想来,也明白太子此番谋略所在。
见青年神情肃然,似万事都在掌握之中。
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放低了声音:“既如此,老夫斗胆问殿下,江山何时易主?”
“最迟年末。”谢清砚扯了扯嘴角,眼中的势在必得丝毫没有掩饰。
攻下北临,再取仁宣帝性命。
……
时间一晃而过,距离元簪瑶离京只剩不到七日。
元府内。
“笃笃——”一阵叩门声响起。
元簪瑶这些日被宫里那几个教习嬷嬷苛刻怕了,乍听见动静猛地从床上爬起,迅速整理姿容,端庄得体地坐在榻边。
眼眸悄摸瞥向珠帘外,却见一抹玲珑纤细的身姿,随后一张美而近妖的少女面容映入眼帘。
元簪瑶又惊又喜:“阿禾?怎是你来了!”
檀禾见她恨不得蹦跳三尺的模样,浑然不见那日的惶恐颤抖,上前问道:“你不害怕了?”
“不怕,祖父说了,太子殿下能捞我的。”元簪瑶激动完后,整个人如被抽去全身力气般,再次呈“大”字状倒在软榻上,“嘿嘿,那我便安心躺着了。”
元簪瑶见她打开一个木匣,里头是些瓶瓶罐罐,凑过去问:“这是甚?”
“迷药和毒药。”
这些天檀禾又从早到晚待在药阁,时间仓促,一些剧毒还是难以炼成,但这些应当也足以应对了。
檀禾一一取出,坐在榻边,向她述明如何使用。
“这是毒箭木,用时当心,万不能沾到自己肤上任何伤口,否则会有性命之忧的。”
元簪瑶认真听着,倏然眼眶生热。
原先,她惶然无助,真以为这辈子要死在北临。
她背过身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憋住,转而好奇地问檀禾。
“阿禾,乌阗离苗疆近,那你是不是也会巫蛊之术?扎小人,诅咒他永生永世不得好死的那种?”
她要给狗皇帝扎一个。
檀禾无奈摇摇头。
元簪瑶失望地耷拉下眉眼,不过很快又拉着檀禾唠嗑儿。
这些日没人能同她畅所欲言,元簪瑶简直要憋出病来。
她一人叽里呱啦,从面目可憎的教习嬷嬷讲到太子。
“太子十多岁便随军去了战场……漠陵之战遭致敌军围困三天两夜,在众人都以为战死之时,太子满身是血的拎着几颗敌将脑袋出现在城楼下,那年也不过十三岁,之后便传出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威名。”
这些都是元簪瑶听长辈说的。
檀禾抱膝静听,清澈明净的乌眸缓缓蒙上一层淡雾,一股心疼瞬间涌满了她的胸臆。
殿下十三岁,她还在望月山无忧无虑生活着,终日所愁不过是那些难喝的苦涩汤药。
而他那时要在刀光剑影中厮杀活命,长达数十年。
夏裙轻薄,烟纱衣襟交叠下,檀禾精致雪白的锁骨间隐约露出斑驳红痕。
元簪瑶早注意到了,眼珠乱转,不受控制地往歪处想,终究是按耐不住了。
她几乎是凑到了檀禾耳朵边,咕咕哝哝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
“什么一夜几次?”
前言不搭后语,实在是过于突然。
檀禾挠挠脑袋,被问得一脸懵。
第46章
元簪瑶也被她的疑惑反问弄得稍怔,结巴解释着:“就是同榻而眠,然后去夜会几次周公,什么抵足相缠,水乳交融……”
任是脸皮再厚的她,也渐渐羞窘得说不下去,却见檀禾清泠泠的眼珠漾着细碎的亮光。
一副聚精会神,认真听讲的稚纯模样。
檀禾想,她每晚都同殿下睡在一起,亲搂抚抱后会相拥而眠。
但檀禾不解,为何半夜睡得好好的,要起身去找什么周公。
元簪瑶还有许多未尽之词憋在喉咙中,欲言又止,但见檀禾神色如常,她不由噤了声,转而问:“我之前送去的话本,你没见着里头有写过吗?”
说到这个,檀禾也是痛心疾首,唉声叹气道:“还没看完,殿下说是禁书,被收走了。”
前些日一个晌午,她照常想翻阅几章后再去午睡,却翻遍了书房也不见有那两箱子踪迹。
殿下不知是何时回来的,气定神闲地站在她身后,见她如无头苍蝇般到处找寻。
良久,他语气淡淡告知:“别找了,都在库房锁着。”
闻言,她震惊扭过头,愤愤不满地朝他伸手:“还我。”
他沉下声:“禁书,不准再看。”
如今再想起,檀禾还是蹙眉懊悔,早知道不放在他书房了。
元簪瑶心道:这有什么好没收的,太子怎么跟她娘似的,整日逮着叫她看些正经的。
话本已经够正经含蓄了,尺度再大也比不上避火图的直白。
想到避火图,元簪瑶杏眸圆睁,猛一拍大腿:“阿禾你等着!”
说罢,她跳下榻,去妆奁抽匣里好一通翻寻。
檀禾的视线随之移去,见元簪瑶揣着本册子又神神秘秘小跑回来。
四方的软榻案上,小册子被摊开,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展现于眼前。
这是宫里教习嬷嬷带出来的,教导元簪瑶依礼行事。
既要她端庄守礼,还要她床榻间如何细致入微地侍奉那劳什子王子,耳提面命道——万不能丢了大周的脸面。
碍于嬷嬷折磨人的手段,元簪瑶面上婉静恬笑,背地里狠狠啐一口唾沫。
什么一国脸面得要女人去床上挣!
她都想好了,待日后脱离北临,她要养个干净俊俏的玉面小郎君,教他伺候自己。
此刻,元簪瑶不由啧了声,目带单纯欣赏:“这宫里的图册还真与市井的不同,瞧瞧刻画的多么生动传神,啧啧,色而不淫。”
华美精巧的画上,赤条条的小人姿势纷纷不一,相同的却是都覆盖缠抱在一起。
檀禾眼珠瞪得溜圆,露出感兴趣的眼神,恍若又被人带着推开了另一扇门扉,有些颠覆认知。
她见过男女各自的裸.身图,仅限于药籍中,线条简练,无色板正,直挺挺地绘在纸张上。
或许如今也不再是一无所知了,檀禾隐约明白图上在做甚,但不知该如何形容。
她朝元簪瑶眨了眨眼,乌眸漆亮:“这是?”
“周公之礼,也是敦伦之事。”元簪瑶解释,“粗俗点就是——男女交欢。”
檀禾暗暗感慨,原来她与殿下这些日还只是略懂,并未深入。
如此看来,这两人是没有过的。
元簪瑶不免诧异,震惊他们双方居然都能这般纯情克礼的吗?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元簪瑶眼皮一跳,瞬间如临大敌般,迅速合上避火图,手忙脚乱地塞到檀禾衣袖中。
檀禾捏着小册子,望着元簪瑶的眸里写满疑惑,又移目看向门口。
“我娘来了。”元簪瑶轻声。
周氏推门而入时,抬眸恰见榻上两个小女郎齐刷刷望向自己,女儿满脸写着做贼心虚,另一张明艳绝伦的面容上则带着好奇。
她淡笑垂眸,端着托盘走进:“方做好的冰镇酸梅汤,祛祛暑热。”
顾及袖中的画册掉落,檀禾只得单手接过,柔声道谢:“多谢夫人。”
周氏目光在她腕间的玉镯上滞了一瞬,而后了然于心地挪开视线,笑了笑:“女郎不必客气。”
午间,小厮来禀有位妙龄女郎到访,她还诧异会是谁,不曾想竟是太子身边的美人。
周氏很早便从女儿口中得知这位檀女郎,也知前段时日两人还一同邀约看戏。
临走前,檀禾状似无意地扯扯衣袖,看了元簪瑶一眼。
元簪瑶朝她摇了摇头,挤眉弄眼示意道:你带走吧。
她还多的是。
这一切自然也都被周氏看在眼中。
目送人离开后,周氏拉过女儿的手,脸色微变,是少见的严肃:“簪瑶,往后对檀女郎不能这般没大没小。”
元簪瑶浑不在意地敷衍点头,“我晓得,阿禾会是皇——”
周氏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嘘声,指了指门外。
宫里的嬷嬷该是要来了。
元簪瑶点头不迭,双手捧起那些药罐放在周氏眼前,雀跃地悄悄说:“阿禾送我防身的,我要是能寻到机会,一定毒死他们!”
听她说得这般高兴,周氏原该笑一笑的,眼眶却是一阵发热,她疼惜地抚了抚女儿的额发。
驶离元府的马车穿过铜驼大街,慢悠悠向北朝东宫行去。
午后酷暑难耐,街市上寥寥行人,临街两侧商铺只余茶楼还敞着门。
一座二层重楼茶铺,滴水瓦檐下,雕花木窗半阖。
一身奇装异服的男人靠坐在窗后,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楼下。
马车行驶间带动一阵风,微撩起车帘,里头的人并不醒目,只依稀能看出半边侧颜。
提也古死死盯着那一晃而过的侧面,诡异地用北临语问:“查清楚是谁了吗?”
普天之下,竟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身侧侍从压低声音道:“回王,是大周太子的美人,与柔南公主走得很近。”
提也古眯了眯眼,想起自己首次随父攻打大周时,曾见过与这张几乎是如出一辙的面容。
用大周文绉绉的词调来形容,是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倾国倾城之姿。
一身染血的素服,在凛风碎雪中却更显绮丽生辉,她的声音和衣袂长发一同飘忽:“今都城破,夫亡子亦亡,魂兮归来,我岂能委身于仇敌,苟且偷生在人间!”
随着话音落下,剑刎颈项,如折翼轻燕坠落城楼。
风啸雪渺,魂上九天。
这一幕是提也古至今难忘的记忆。
再想到那个多次与他交手的桀骜狂徒,提也古冷笑,脸色瞬间大变,一双眼瞪着那辆驶远的马车,像要吃人。
“在离开大周前,想办法弄到手,我要带她去会会故人。”
马车穿街走巷,车驭位坐着俩寻常的灰衫马夫。
黄雀着男装,屈起一条腿坐在前辕,遮阳斗笠掩盖下,她收回敏锐视线。
手中无鞭,她只能握紧缰绳,抬脚踹了下马屁股,问向身侧:“瞧见了?”
朱鹮目视前方,扬鞭打马,催着马车快快向前驶去。
随着骏马的嘶鸣声,他抿紧唇,言简意赅:“北临人。”
……
檀禾回到东宫后,径直前去寝殿。
殿中沉檀香袅,一室明净,一个身姿岿然的男人立在近前,面容沉静淡然。
檀禾提裙跨过门槛,抬眸见之愣忡了片刻,下意识双臂张开想抱住他。
再一想到袖中的避火图,檀禾一瞬压下翘起的嘴角,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飘过。
谢清砚不懂她为何骤然翻脸,惘然失笑。
檀禾竟自撩起帘幕,快速将册子压在枕下。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先藏好,万不能再被没收了。
这段时日,她都是宿在殿下的床上,左右这间屋子除了她外,无人会踏足。
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好后,檀禾安下心来,再次来到隔壁,扑上前去紧紧抱住青年。
来回变化之快,谢清砚低眸觑着她,视线在她眉眼间巡睃。
水色眸底尽是跃跃欲试的狡黠之色,谢清砚早已能辨清,知道她又想做坏事。
檀禾轻描淡写问:“殿下今个怎么回来了?”
谢清砚眼眸深邃地望于她:“想同你说说话。”
这几日檀禾在药阁,而他白日要去军中,时常夜至深更才能回,翌日起身时,她还在梦乡。
两人虽晚间紧密相拥,但确实是许久未有交谈。
檀禾在心里默默盘算,忽地眉眼微弯,双眸宛若一池柔柔春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了?”
谢清砚心道果真是没猜错:“……”
“还没摸够?”
低沉的声音落入耳中,一如蛊惑。
檀禾双臂藤蔓般勾住脖颈,顺势让他垂首,小声附在耳边道:“不是不是,是做些欢好之事。”
她一人在马车上可是从头到尾翻遍了画册,许是喜新厌旧,越发觉得话本太没意思,来来去去只那几招。
和檀禾相处时,谢清砚原以为自己已渐渐炼就了一身铜筋铁骨,无论从她口中听到甚,都不会再波澜他半分。
可他发现,根本做不到。
遥想半月之前,他还在为檀禾不开窍而头疼,如今已今非昔比。
殿中半晌静寂无声。
欢好……
谢清砚不清楚自己有无听错,他哑声问:“你是说,现在,要白日宣淫?”
檀禾晃晃他的脖颈,婉然生笑,声音清润而温柔——
“当然不是,我明白,晚上嘛,现在只是提前告知你。”
第47章
谢清砚被她善解人意的一句话激地心神潮
起,头皮发麻。
外头日光融融,蝉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好似要裹挟着热浪滚滚而来。
殿内置着消暑之用的黄花梨冰鉴,散发着清凉舒缓的气息。
不过此时,谢清砚却觉都无甚区别。
目光往下,正对上檀禾那双流露出期待的干净乌眸。
且不说她又是从何处得知的,但谢清砚知道,她更多的依然是对未知物事的好奇。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捧住她脑袋,使劲摇晃,将那些旖旎尽数晃出去。
并非是不喜,而是太折磨人,难以抵御,她死死掐准了他的命门。
许久不闻声音,檀禾奇怪地盯着他,见青年脸上露出不可置信,震惊,无奈,似乎还有咬牙切齿的神情。
这很难回答吗?
檀禾伸出细白冰凉的食指,催促一般地戳戳他紧抿的唇缝:“怎么不开口说话了?”
抛开纷扰的思绪,谢清砚顺着她的话,牵动嘴角,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嗯声:“不如孤再去好好沐浴焚香一番,择个晚间的良辰吉时,如何?”
当真是一副面面俱到的问询口吻。
檀禾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意味,心想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吗,着实讶然。
但她点头不迭,眼睛里荡出欢欣:“好,都听你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谢清砚没好气地看着檀禾,一时不知该回她什么好。
他笑而不语,略作沉思后道:“孤想起军政处有要事处理,晚间恐怕是不行。”
如晴天霹雳落下,檀禾满脸雀跃的表情渐渐凝固,蹙起眉,失望地啊了声。
默了一瞬,谢清砚又缓声:“所以还是及时行乐好。”
短短几息,檀禾的情绪被他弄得大起大落,笑意再次攀上眉梢。
在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她来回变换的脸色后,谢清砚拦腰横抱,干脆利落地将人压在近前的软榻之上。
檀禾忍着笑,凑上前,含含糊糊地吻了上去。
寝殿深处,道道玉楹珠帘后朦朦胧胧,隐约可以看见软榻上的盛景。
被倾压在榻案上的美人云鬓斜簪,脆弱而纤细的腰肢被人掌在手中,雪腮透着诱人的晕红。
气息透过薄纱小衣传到肌肤,温热微痒,高挺的鼻梁陷在一片雪软中。
四下里无人,殿外的蝉鸣声渐弱,几乎是覆盖不住他弄出的声响。
“别咬,要破皮了。”
她饱受折磨,瞬间崩溃,委屈地低呼控诉。
声音一出,连檀禾自己都吓了一跳,抖得不成样子。
她急促的喘息声让谢清砚极为愉悦,每每这时,他骨子里的强势便暴露无遗。
谢清砚选择听不懂人话,继续慢条斯理地含咬颤酥:“不是阿禾要的继续吗?”
缓慢撩起眼帘,黑沉浓郁的瞳仁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浸着檀禾那张芙蓉娇面。
这段时日他被她撩拨得满身火气,绷着理智告诫自己不能动,忍耐到极限也只能咬她解解渴。
他想,是该受到些惩罚,总要让她长长记性。
他的呼吸就吹在心口,让檀禾心颤不止,她咬唇无言片刻,用力扣住他的肩膀,指下男人肌肉紧绷得厉害,如块烙铁般。
是继续,不是继续啃她。
殿下为何总是亲着亲着就开始控制不住啃噬,仿佛自己是块磨刀石,磨得锋利了便要准备生吞活剥,蚕食殆尽。
昏沉的脑袋闪过一丝念头,檀禾舔舔唇,放软了声音好心问:“殿下,你是不是不会啊?要不我来吧。”
檀禾自诩是参透了画册,再结合话本描述,举一反三,应当是信手拈来。
她真是天生来克他的。
谢清砚微微闭目,似是平息心中翻腾的情绪。
“阿禾真是体贴。”淡薄的唇线扯了扯,他咬紧牙关地赞道。
胸前倏然一重,檀禾睁大眼,伸手抵在谢清砚厚实的胸膛上,使劲推开。
她心有余悸地低眸朝身前看去——
要坠不坠的松垮小衣上还嵌着深深牙印,可想而知里头会是何模样。
良久,檀禾缓过味来,诧然抬眸:“你属狗的?”
青年不恼亦不语,墨玉般的幽眸灼灼地盯着她。
他仍是衣冠齐楚,浑身上下透露出冷峻与威严,或许是眼尾未褪的薄红,让他整个人多了分颓欲的风流态。
秀色可餐,令人心驰神摇。
疤还未好便忘了痛,檀禾一瞬又被迷了心窍,大人不记小人过道:“原谅你了,但稍会儿不准再咬。”
谢清砚哂笑一声,果不其然,指望她吃一堑长一智,永远不可能。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谢清砚若无其事地拾起榻上的裙衫,亲手剥去的再一一穿戴好。
目之所及处,乌云白雪,美玉了生瑕,细颈、锁骨上旧青未愈,转眼又添了新的痕迹。
像是被急风骤雨打蔫了的花,眼睛湿润,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汹涌的情潮不退反甚。
谢清砚避开视线,片刻,目中暗色平息,他哑声问:“疼得厉害?”
檀禾越想越委屈,蹙了蹙眉:“等下你也要给我咬回来。”
系盘扣的的手一顿,谢清砚短促而低沉地笑了起来,就势捏了捏她的腰肉:“还不到时候。”
檀禾眉梢细细动了动,略有些疑惑问:“为何,不是都在一起了吗?”
“我们还未成婚。”谢清砚平静道。
又是这套说辞,檀禾记得很清楚,当初她想抱他睡觉,也是用这句话来堵她。
檀禾轻哼,别过脸,显然是不想被糊弄。
谢清砚叹气,抱着她坐好,继而低下头,在腮颊细细密密地亲,流连至软唇,连声音都不自觉变柔和了。
“阿禾,哪怕现下成了婚也不可,之后要行军前往朔州,还会同北临打仗,若是有孕呢。”
说话间隙,大掌抚在檀禾柔软平坦的小腹上。
无论是男是女饮用的避子药,都极为伤身。
再是那些千奇百怪的避孕妙术,也难保无万无一失。
女子有孕于母体而言本就凶险,再者千山万水,舟车劳顿,他不敢拿她身体去赌,绝不能出岔子。
从前他未曾有过,不知情生欲念会如此难熬,转而又想左右不过就这半年的时间,能忍则忍。
檀禾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来,迷迷糊糊听见他这句话,细下想来,的确很有道理。
是她没想过有这茬,被冲昏了头脑。
倏地,脑中又灵光一闪,檀禾觑着他,又理直气壮地弱声提醒:“不是还有别的法子么,可以不进——”
未说完的话被一巴掌拍了回去,瞬间鲠在喉中。
谢清砚长指掐住她脸颊,另一手重重打在她臀上。
看来她懂得真是不少。
他话锋一转严肃问:“你是不是又在元簪瑶那儿看了什么?”
不然她为何从元府回来后,连半天时间都不到,陡地又换了个人似的,从前至多是亲吻抚抱。
檀禾一听,不自觉挺直腰杆,眼睛欲盖弥彰地瞪得滚圆:“没有的,你别污蔑我。”
谢清砚不信,双眸深沉又锐利,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
檀禾咬了咬唇,绯红着脸颊,一脸的不认账。
“下回再说谎,阿禾最好能闭上眼睛,会更有说服力。”谢清砚无情点破。
檀禾茫然声:“啊?”
他怎知她在说谎,有那么明显吗?
第48章
北客馆置于上京城的东南方,此处临近津渡,便于使者往来通行。
馆内,山水屏风后模糊着一道影子。
侍从阿塔身上还凝着黑褐色的血迹,见男人一脸怒色,他战战兢兢道:“回王,东宫固若金汤,我们的人杀不进去,甚至连那位人影都见不到。”
东宫那几人像是早有预料般在等候他们到来,且身手诡谲多变,俱是一等一的高手。
阿塔向他请示:“是否要再次动手?”
提也古负手站在窗下,目光森然地望着外群鸟戏水的画面,咬了咬牙:“
先停手,至多半月,等他离京去西北再动手。”
这小小一个东宫真是藏龙卧虎,能杀了他那么多亲兵,谢清砚果然不容小觑。
提也古忽然问:“可知那女人是何身份?”
再来大周之前,就曾打探得知他不近女色。
可没想到,不但近,还是个情种。
区区一个女人,竟能让他如此重视,藏得这么深。
阿塔回道:“只查到是几月前大周太子平叛西南时带回的美人。”
提也古冷笑,心里暗暗讥嘲。
无坚不摧的人有了软肋,才更易击破。
如今看来,此番来上京也不虚此行,她甚至有可能会牵制住两方势力。
……
“来第几拨了?”谢清砚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桌案,淡淡问。
“昨夜是第三拨,俱是直冲着女郎,从他们来到上京当夜,便开始放人盯梢女郎的一举一动。”朱鹮顿了顿,继续道,“真正动手是在女郎从元府回来后。”
提也古自从进京后,表面上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下榻客馆,背地里却屡屡将手伸向东宫。
前仆后继的上赶着送死,谢清砚清楚,这种执着不顾的程度下,绝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单纯抢掠,更像是檀禾身上,有他必须得到的。
究竟是何,能让提也古死了这么多手下,还不知难而退。
如今北临内部隐约有分裂趋势,散乱的各部族私下里联合对王室施压,想要自立门户。
执掌北临的老单于年迈体弱,威势大不如当年,才会假意低下头颅向大周示弱,借和亲对内威慑。
而提也古又是老单于最器重的儿子,如今的形势下,他势必要对外扩张,对内清肃,揽权夺势。
“还有,昨日怀王夜临北客馆。”
闻言,谢清砚嘴角挂着讥诮,心中已然雪亮。
谢清乾巴不得西北乱成一锅粥,最好北临也能再掺合进来,如此一来,他便可在京城趁机行事。
念及提也古,谢清砚垂下眼帘,声音陡然变冷:“先继续守好。”
折了这么多人,提也古更不可能会善罢甘休。
此去路途艰辛,谢清砚当初曾有想过让檀禾先行,南下走幽州繁华之地,途中能在客栈驿馆歇脚休息。
待京师出了城,他再从后方追上,与她汇合。
如今看来不可行,终究还是要放在眼皮底下才能安心。
朱鹮躬了躬身,“是,殿下放心。”
话音落下,人影消失。
庭院之中,风起簌簌声,一片浮花缥缈。
花树阴凉下,黄雀随意朝上空抛着桃子,随着铮然一声响,一支利箭势不可挡地扎入其中。
刹那间,粉桃咕咚砸落在地,又咕噜噜地滚回黄雀脚边。
“女郎,你真是厉害!”黄雀捡起千疮百孔的可怜桃子,抚掌赞声。
就是力气稍弱了些,不然这颗桃怎么也得四分五裂。
檀禾微微一笑,双眼眸清亮。
黄雀又问她还练否,檀禾摇摇头:“先歇息片刻再来,我胳膊有些累。”
她收起连弩,坐在圆凳上,抓起案几上干净的桃子啃了一口,解暑。
还是将将从冰鉴中取出来的,冰凉无比,一口咬下,甜美的汁液盈满口腔。
日头高照,黄雀一边啃着瓜果,另一手执着蒲扇给她扇风纳凉。
檀禾抬袖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珠,再一次感慨:上京真热!
蒲扇摇动间的微风停滞了一瞬,片刻后,再次撩起。
檀禾舒服地闭起眼,大口大口迅速解决完桃子,而后擦擦手:“继续吧。”
说完许久不见有任何动静,檀禾奇怪地转头看去,惊了一惊,瞬间愕然出声。
“咦,黄雀呢?你来做甚?”
此时日光照在身后人的面容上,衬得轮廓格外鲜明,眉骨高深,鼻梁挺直,如一块通身华光的寒玉。
谢清砚自然是听出她语气里的惊诧,他同那双净如朝露的眼眸对视,直将人复又盯得垂下脑袋。
谢清砚不答反道:“你这几天又在躲我。”
他反省是自己那日的语气重了,她是女儿家,总归是脸皮薄的。
“不是的,是我控制不住,怕万一又会见色失智了。”少女咬着嘴唇,苦恼地叹声说。
执着蒲扇的手顿了一下,谢清砚哑然:“……”
自作多情的人是他。
因为那一出,加之的确是做贼心虚,这几日,檀禾很是乖巧老实地不去招惹他,甚至晚间都能忍着不与他同榻。
但她真的很好奇,为何殿下一眼就能看出她在说谎。
檀禾那日坐在铜镜前,盯着自己的双眼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抬眸望向他,一瞬又感到有些心痒难耐。
见四下无人后,檀禾起身,飞快在他侧脸亲了一口,温声道:“这下总行了吧。”
而后微抬起手臂,自然而然地使唤他:“酸,给我揉揉。”
讨了美人献吻,谢清砚心甘情愿地认命侍奉她。
手臂被人细致地从上按揉至手腕,檀禾听到自己舒服地发出一声慵懒喟叹。
“按完你便速速离开吧,别总在我面前晃悠,否则情难自抑嘛,毕竟你可是我喜欢的第一个情郎。”
檀禾笑容温婉,很是认真地道,甚至加重了尾声。
她想明白了,虽然殿下的定力很好,但她面对他,几乎是无。
每每总是被勾得不上不下的,她也会难受。
谢清砚甚至没有计较她的用完就扔,注意力全是在后半段句——直言不讳的倾心以告。
却叫他漆眸沉了沉,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暗暗吃味。
听她的意思,往后难不成还会有二三四五个?
谢清砚忽而低笑,手下按捏的动作未停,声嗓温柔地哄问:“哦,那往后你还想有几个情郎?”
檀禾难得被他问住了,罕见地陷入沉思。
几个……倒是真没想过,她只和身前这一个郎君日久生情过,旁的人她再未有过接触,这如何能提前知晓?
眼见着檀禾蹙起细眉,是很明显的在凝思,谢清砚放在她腕上的手逐渐环绕箍紧,另一手捏住了她下巴,欲要抬起。
概因相处久了,檀禾敏锐地察觉出周身危险的气息,她极为聪明地迅速回答:“只你一个,只你一个!”
可惜迟了,答复她的,是一个掠夺惩戒般的吻,倾压而下。
檀禾紧紧抿住唇不让他得逞,含糊不清地将话还回去:“你也别勾引我。”
她想忍一忍。
可惜忍不住地启唇回应,舌尖勾连缠绕。
谢清砚当真是要被她这副反应逗笑,含咬住她唇舌:“记着你今天说的话。”
檀禾的眼睫在颤个不停,仿佛在云端浮沉,她点头说:“记得记得,我们暂时先井水不犯河水。”
谢清砚无言以对,叹气,只得扣住她后脑,不断加深堵住。
为何他们之间的理解和沟通永远存在障碍-
永孝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五,柔南公主出嫁。
落日余晖,十里红妆如霞一般横贯了上京城外的官道。
极目望去,官道上百官相送。
元簪瑶甚至还能安慰自己,这大抵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毕竟全上京城里有权有势的人都在此了。
“娘啊,莫哭莫哭。”
此刻,元簪瑶望着近前的美妇人,抬袖拭去她如断了线的泪水。
周氏怎能不哭,她想过女儿出嫁之日,唯独不曾想过会是如今这般情景。
背井离乡,赴苦寒之地,哪怕之后能脱离,她也忧心忡忡。
元簪瑶实在没法子,同她咬耳朵,用气声胡言乱语:“娘,你帮我留意京中有无漂亮俊俏的小郎君,最好是家道中落,生活窘迫的,等女儿回来用钱砸他,好生养在外面。”
这句话叫周氏的眼泪一瞬憋回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都到这时候了,还没个正形!”
那也没法子,元簪瑶想,忧惧也无用,船到桥头自然直。
临登轿之际,元簪瑶
目光逡巡,隔着漫天涌动的旌旆,寻到城门上一抹纤细秀澈的身影,她小幅度地挥手告别。
依旧是城楼之上,风扬袖袂飘扬,青丝缠绕姿容,皎然出尘,只不过近旁多了个岿然伫立的男人。
提也古坐于马背上,在瞬间触及到男人如利刃般锐利的眼神时,他缓缓将森厉目光收回,然后果断转身,操着北临语对身侧低声吩咐:“阿塔,你带人留守后方,太子身边那个女人,无论如何都要得手。”
健德门上,谢清砚带着檀禾登高目送出嫁队伍。
檀禾心情复杂地望着底下乌泱泱人群,又见元簪瑶回身笑盈盈地朝她挥手。
她随之展眉一笑,冲远处火红的人影挥着手。
恰见队伍一侧的奇装异服的异域样貌男子,向她投来不善视线,暴虐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令人不寒而栗。
檀禾只觉得后背渗出细细的一层冷汗,不由抓住身侧男人的手,贴近问:“那人是谁?”
“北临大王子,提也古。”谢清砚紧了紧她的手,同样凝目望过去。
双眸如一泓深潭幽泓,暗藏着叵测杀机。
方才那一刻,谢清砚看清了提也古的眼神。
野性,狡猾凶狠,还有一丝难以言表的细微变动,他感到有些眼熟,细思正是当初善贵妃看檀禾的眼神。
与此同时,更越千里苍茫的域土,一只通体灰白的鹰隼盘旋在雄浑磅礴的诸岭上空。
随着一声嘹亮鹰哨响彻天际,它径直俯冲而下。
山脚下,黑衣劲装的女子几乎与骏马融为一体,身姿矫健飒爽,混揉着异域风情的蜜色面孔尤为突出。
海东青抓握栖落在马头上,她迅速将密信取下,拆开大致一扫,即刻双腿一夹马腹,挥舞着马鞭,向西疾驰而去。
两侧飞速掠过的是热闹的边塞之城盛景。
风过沙丘,驼铃悠悠,飘扬的胡饼香夹杂着浓郁的炙肉香扑鼻而来。
骏马在一处黄沙漫天的校场停下,她翻身下马,目如鹰隼犀利,瞬间在人群中锁定一人,将密信呈上去。
炽烈的阳光直射下,男人周身气势凛冽,腰上挂了把弯月刀,黄沙磨破了身上的铠甲,充斥着烽烟喋血的气息。
男人抓起水囊灌了一口,另一手接过信条,长指随意抵开看去。
倏然眉头狠狠一皱,仿佛是在看什么笑话,哂道——
“他让本王冒天下之骂名谋反,如今竟还想要本王冒死救他妹?想都甭想!”
第49章
斥怒的一声落在校练场内,周边林中几只飞鸟惊起。
正在场上操练拳脚的亲兵队顿时惊诧,脸上表情微妙,反射性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谁人的妹妹?王爷怎发这么大的火?
说话之人正是镇北王褚渊。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使右脸横贯一道狭长狰狞的刀痕,也难掩这副极其俊美的漂亮皮相,敞露的古铜色肌肤在烈日下泛着锃亮色泽,显得身材更是高大健硕。
静了片刻,褚渊眼角余光扫向身后,看着那群恨不得将耳朵和眼睛都贴过来的下属,大声喝道:“继续练!”
少顷,校练场上再次响起你来我往,如雷霆万钧的激烈之声。
褚渊再次看向近前面无表情的一人一鹰,甚至感觉能在这上看到她们主子的神情。
“本王又不是他的部下,何故要任他差遣。”他冷哼一声,语气不善。
雪鸮神色谦恭有礼,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北临。”
褚渊收敛了忿色,眼神复杂,下颌线绷紧,很明显在忍耐情绪。
他沉默了数刻,皱眉道:“让他给本王等着!”
雪鸮拱了拱手:“雪鸮在此替殿下多谢王爷相助。”
褚渊这人的确是狂傲无边,就是皇帝老子来朔州,他也敢甩脸色给他看。
因为诛他九族也不惧,整个褚家唯余他一人。
念及北临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褚渊紧了紧拳头。
两年前,素未谋面的太子派了两名手下来到朔州找上他,只带来一句——
十万京师与六万西北军,届时再从各处调来他麾下所养的私兵,合并击杀北临,哪怕不能斩草除根,也能将他们打到永远只能被困缩在河西走廊外,彻底断了外拓进攻大周的念头。
褚渊对此计深感认同,这些年哪怕他将北临打得节节败退,不多时又会死灰复燃,见缝插针地侵扰边境。
原因便是人手不够,仁宣帝忌惮他,恨不得他死在北临手下,更不会调兵遣将来西北支援。
两年后的今时,让他放出了西北动乱的假消息,借故领兵。
褚渊想,当真是有意思,堂堂一个太子让臣子去反他谢家的天下,也不怕他能真反了。
……
距离前去朔州只剩半月。
檀禾每日忙忙碌碌,晨起后练习连弩,如今她已经可以做到指哪打哪的程度,便是再小的葡萄也能射中。
为防止途中染病和暑湿,午后会再去药阁备药,依旧是每味药材只取一点。
相对而言,谢清砚倒是闲得自在,虽说京师已整装待发,只待他一声令下,但毕竟攻打西北只是个幌子。
北临应当也不会即刻进犯,大抵会选择夏末初秋之际,此时为农闲季节,秋高马肥,可随时入寇边境。
寝殿中。
谢清砚撩开那道帘子,见檀禾正背对着身,低头不知在忙活什么,他唤她:“阿禾,过来量身。”
檀禾无动于衷,恍若未曾听到。
久不闻应声,谢清砚眉梢微动,终究是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垂首认真的少女被他吓了一大跳,“啪”地合上药箱,脸色发白,美眸惊慌失措地看他。
那避火图不能放在东宫,万一被旁人发现不好,只得随身携带。
檀禾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压在药箱底较为安全,将将放好,冷不丁身侧就大变活人,她魂都快吓飞了。
此刻她提心吊胆地想,也不知殿下看到没有。
她试探性地问:“你、你何时在我身旁的?”
“方才。”谢清砚见她满脸鬼鬼祟祟,视线落在她死死护住的药箱上,淡声问,“藏了什么东西?”
“收拾好的药。”檀禾心如擂鼓,软声回。
谢清砚凝视她,神情变得微妙起来,显然是不信,但却未多言。
檀禾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主动问话企图转移话题:“殿下找我做什么?”
“叫了几个绣娘来,赶在启程之前给你做几身衣裳,好轻装简行。”
谢清砚上下扫檀禾一眼,如今这一身曳地的广袖长裙不适宜出行。
檀禾知晓了,早前刚到东宫时,黄雀也让人给她量身做衣。
但她近来似乎是长了些肉,先前的衣裳穿得有稍许勒人。
于是,檀禾站直身体,熟稔地展臂面对他,纤秾合度的身姿一览无余,抹胸的杏红罗裙衬出精致白皙的锁骨。
之前弄出的红痕已然消尽,这些天来也不曾再次覆上。
谢清砚定定望着那片雪白,忽而半垂着眼睫,掩去眸底深色。
修长的指捏着量身的衣尺,另一手沿着檀禾的纤腰往上,慢悠悠停在后背攥住衣尺另一端。
“痒。”檀禾蹙眉,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朝后缩去。
“别动。”
静谧的屋内,身前响起青年暗哑制止声。
檀禾无奈仰首闭目,想要神游天外,极力去屏蔽这撩人的痒意。
只是许久,这股痒不褪反而更甚,直到带有薄茧的微砾指腹捻在上。
檀禾蓦地睁眼,垂眸看去,才发现外裳松散剥落,只剩下单薄的贴身中衣蔽体。
许是多天来的清心静身,檀禾根本没往别处多想,再次仰脸天真问:“量身还需脱衣吗?”
屈握的手一顿,谢清砚眸底是不加掩饰的欲念,大方承认:“不用,是孤想临行前先伺候你。”
这些日檀禾信守允诺,不碰不亲不抱不睡。
却令谢清砚更为难熬,想她想得紧,今日这一出量身本就是算计好的。
伺候?
檀禾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怎么她退避三舍,殿下反倒是自己凑过来了?
脑中灵光一闪,檀禾瞬间窃喜,那她日后晾一晾不理他,岂不是就会主动了。
可檀禾很快便见识了教训。
门窗紧闭的阒静屋中,浮光掠影争先恐后透过窗隙跃入其内。
软榻之上,檀禾绷紧了身子,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额边、脖颈的碎发已经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肌肤上。
浑身上下被人搓圆揉扁,这回他终于不是撕咬她了,似是极尽温柔的一场和风细雨,从里到外炽热挑弄,感触被无限放大。
檀禾咬着唇说不出话来,眼中水雾流波晃动。
惊颤之下好像抓住了什么,檀禾怔目看去,是他的头发。
她情难自禁地揉了揉,却被一把抓住,长指强势地挤进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一帘之隔外陡然响起冯荣禄的声音——“殿下,绣娘已经到了。”
突如其来的动静,令本就紧张的檀禾脑中一白,空出的手慌乱勾住男人脖颈。
谢清砚起身,拾过一旁凌乱的裙衫,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边水渍。
而后长臂一捞,将那团软成水的身子揉进怀中,轻轻拍抚安慰。
对帘后吩咐,声嗓恍若寻常时平静:“先候着。”
第50章
帘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檀禾全身都是软的,肩膀颤抖着缩在男人怀里低低啜泣,指尖狠狠嵌进他肩颈皮肉。
谢清砚垂眸,见她眼睛紧紧闭上,卷翘的长睫在湿红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角坠下泪痕。
“哭甚?”
再次开口的声音沙哑低沉,与方才的镇静自若判若两人。
檀禾思绪尚且朦胧,又懵又飘,如个鹌鹑似的将脸埋在他胸膛上,只呜咽着摇头不语。
谢清砚凑近些,咬住她的耳垂轻轻厮磨,在耳畔低语:“弄疼了还是受不住?阿禾说清楚,孤下次会吸取教训。”
他没做过,总怕控不住力道会伤到她。
期间,高涨的欲势叫嚣着要破笼而出,谢清砚也只能竭力忍受克制着,想着先将她哄得高兴了再说。
浆糊似的脑袋渐清明,檀禾听懂他话里意思,握拳锤了他后背一下,声音又细又恼:“你先不准说话!”
这点劲儿落在背上,连挠痒都比不上。
谢清砚含着笑,手掌贪婪地摩挲她细腻如玉的脸颊,将黏在肤上的缕缕乌发捋在耳后。
檀禾吸了吸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从他怀里抬起脸。
目光在他薄唇打转,高挺的鼻尖上还泛着一点晶莹,檀禾面颊又立刻烧热起来。
在此之前,她只都当这会如双方亲吻般,至多是更悸动些,却不想是灭顶的湮没情潮,连身体的反应都控制不住。
本就妖冶秾华的面容,因着染了情更显妩媚荼靡,那双鹿一样的眼瞳却依旧灵澈明净。
谢清砚将这些因他而起的变化尽收眼底,指腹揩去眼尾的泪珠,诱声问:“阿禾喜欢我对你这般吗?”
闻言,檀禾望着他咬唇,心口乱跳,轻轻“嗯”了一声。
同他在一起前,檀禾尚且就不防男女之事,在一起后,更不会为这些事情而感到羞于启齿。
是舒服的,像飘在棉花上,只是觉得大半条命都要没了。
谢清砚的心瞬间被这简短一词攫住,喉咙愈发干燥,情绪翻涌。
他抱紧怀中温软的一小团,阖目平息片刻。
若是再玩下去怕是要收不住,谢清砚竭力自持着往后退开些许,拍拍她汗湿的后腰,“起来,带你去湢室盥洗。”
乌发雪肤俱是淋漓香汗。
檀禾腿脚还颤颤发软,双手撑着他肩膀,慢悠悠从他大腿上挪过去,石青的绸缎长袍上被洇得一片透湿。
是她方才坐着的地方。
谢清砚低眸,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团印迹。
檀禾显然也发现了,复又迅速折返抱回去,欲盖弥彰地想要用身体掩住,发现并无用后,再次埋头不肯见人。
听到男人喉间发出的低笑,她羞红着脸,声如蚊讷地歉声:“对不起,将你弄脏了。”
谢清砚“唔”了声,顶着一张沉静俊美的正经面容,嘴里讲着荤话:“干净的,吃都吃过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声色场景,檀禾一边勒令自己住脑,一边命令他:“都怪你,你抱我去洗!”
谢清砚失笑,诚恳认错:“嗯,是我没挑好地方,下次在湢室更方便。”
下次要待何时,或许的确如她之前所言,要很久以后。
檀禾不想听他再说话了,于是伸手精准捂住他口鼻。
中衣和罗裙依旧还挂在身上,较之先前似乎只是凌乱了些许,但檀禾清楚,她全身上下几乎都被摸透了。
紧捂的小手甚至贴心地张开一条指缝,供他呼吸,谢清砚闷笑一声。
帮她放下层层被推高的如雾裙裾,遮住两条莹白匀称的长腿,继而又拎起一旁的外裳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谢清砚单手揽住腰肢,轻松抱起人,不紧不慢起身朝外走去。
湢室在寝殿的西南角,穿过连廊再走几步便到。
两人挨得紧密,檀禾双腿环在他紧窄有力的腰上,下巴搁在颈边。
谢清砚身量高大,肩膀宽阔,环臂时能将她全然罩在怀中,檀禾很喜欢这种能被拥裹的安全感。
随着走动,檀禾身体不时往下坠去,乍触到她为之一愣,疑惑地伸手探去。
谢清砚眸色一暗,猛地抓住那只手,强势地别在她后背。
“别乱摸。”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檀禾的小动作被大掌压制住,如何也挣脱不开。
她嗔怨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着替自己辩护:“你这叫只许官州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再瞎用词——”谢清砚一听,耳尖立刻泛起红,一肚子责备的话卡壳,最终认命地咬了口檀禾挺翘的鼻尖。
语不惊人死不休。
当真是受够了她嘴里蹦出的稀奇古怪话术,经过方才那一遭,谢清砚难免会延伸往别处想。
檀禾畏热爱出汗,炎热盛夏里,湢室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备一次水。
谢清砚又对外吩咐了几句,不稍片刻,冯荣禄便送来冷水和两人换洗的干净衣裳。
掩好门后,冯荣禄忽然一顿,为何还要檀女郎的?
精明的脑瓜子咕噜一转,而后懊悔地一拍大腿,那他方才岂不是中途扰事了。
此刻,冯荣禄暗自庆幸,幸好是没掀开那道帘子,否则这东宫从今日起,他怕是要查无此人了。
湢室中,檀禾脱去衣服,赤足踩在汤池边缘,如游鱼般滑入其中,全身放松地浸入温水里。
望月山也有处不深不浅的活水潭,沁凉舒适,她夏日晌午会泡进去凫水消暑。
这般想着,檀禾也照做了,只可惜汤池终究是小,刚沉下去没多久便触到了池壁。
水面轻轻晃动,三千青丝如瀑般垂在身后,欺霜赛雪的美背在水中若隐若现,弯出一道如弯钩银月的弧度,黑与白交相映衬,丽色惊人。
像极了当初夜夜荒唐的美梦。
谢清砚只驻足看了一眼,而后便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去。
等檀禾脑袋探出水面时,只看见男人挺阔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她双臂交叠着趴在池边,芙蓉面枕在上,望着屏风后朦胧的高大身影,不解问:“殿下,你不同我一起洗吗?”
里头静默片刻,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不了。”
檀禾转过身,靠在池边自顾自泡着,不时抬腿撩起一片水花,水珠从冰莹的肌肤上滑落。
一滴滴的水垂落下,声音如珍珠落在玉盘上,清脆悦耳,撩人心弦。
半晌后,屏风后又传出动静,闷喘声中带着一丝恳求:“阿禾,你唤我一声。”
檀禾头也未回,乖巧应
道:“殿下。”
他顿了下,又要求:“名字。”
檀禾思索片刻,不确定地柔声:“清砚?”
“嗯,再叫,不准停。”他喘息沉重而急促,像含了无边滚烫的烈焰。
檀禾长这么大没听过这种奇怪要求,但却乐此不疲地声声唤着,到了最后开始不耐烦地语声渐弱,甚至连名道姓直呼他。
近乎漫长的两刻钟后,檀禾实在是口干舌燥,手掌泄愤般重重拍一下水面,对里头气道:“谢清砚!最后一声!”
随着话音落下,屏风后传来哗啦的倒水声,隐隐还含了一缕压抑着似的呼气之声。
谢清砚拒绝了共浴的邀请,又不去浴桶中洗?
檀禾眸中盛满疑惑不解,越发好奇他在做甚,她手脚并用地从汤池里爬出来,扯过棉帕胡乱擦拭了一通,继而裹紧外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檀禾脑袋悄摸摸探进,恰对上他低头望来的两道目光,她轻声问道:“你在做甚呢?”
忽而,她耸着鼻子狗儿似的嗅闻,飘盈的冷气中,除了澡豆的香似乎还混了别的味道。
谢清砚一身白色的干净中衣,腰带松垮系着,衣襟微敞,露出的胸膛上隐隐还有水珠滚落。
轮廓冷硬,眉目英挺,除了泛红的眼尾,似乎不见有任何异常,姿态依旧矜贵,整个人又禁欲又蛊人。
檀禾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咽了下口水,男色逼人。
谢清砚睨了她一眼,唔了一声:“无事。”
看清她穿的衣服时,谢清砚眉头重重一跳:“回去衣裳穿好。”
月白色的烟纱外衫轻拢慢掩地罩在身上,玉体欲语还休地呈现在眼前。
檀禾察言观色,撇撇嘴转过身,推卸道:“知道了,你莫催,还不都是因为你……”
谢清砚沉默了。
转念一想,欣然接受,千错万错都在他一时色迷神智心窍。
……
转眼到了启程之日。
天方渐白,黯淡的天幕裂出一道金光,徐徐照在连绵殿宇翘起的檐角上。
东宫门外候着两辆马车低调不起眼的马车,前头坐人,后头堆垒箱笼行李。
前几日说的做衣裳,哪里是几套衣物,得有三十多件了,檀禾掐着日子猜想,到朔州估摸着也差不多一个月时日。
“殿下呢?”檀禾左等右等不见人影。
黄雀回道:“殿下还在军政处,我们先行出城,停候在城外三十里地,等大军追上再一同出发。”
冯荣禄站在马车前,如看孩子远行的长者,操心操肺地絮叨:“别落下东西了,长路艰辛,可比不上东宫,想要甚时有甚。”
“晓得啦。”檀禾撩开车帘,对着他挥手,一如初见那般温声,“冯公公,多谢照拂,后会有期,我们来日再见。”
“诶!”冯荣禄鼻子一酸,如今这都走了,偌大的东宫唯剩他一孤寡老人。
朱鹮与乌鹫两人驾车,马车辘辘驶离东宫,踢踏的马蹄声正如此刻跃动的心跳。
放下车帘之际,檀禾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皇城。
此地一为别,万水千山远,唯盼途中安之无恙也。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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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半明半昧的晨曦中,一轮旭日冉冉升起。
片刻之间,城楼外,黑色旌旗翻飞招展,铁骑纵横号角响亮,铺天盖地般涌出。
马蹄声整齐而沉重,气势慑人,似乎连天地都要被其震撼。
“走罢。”黄雀举目望着逼近的大军,对车外静声道。
上京城外三十里地的官道岔口,停驻的两辆马车再次挥鞭疾驰前进。
檀禾扒在车窗边,手指抵开车帘,微微探首,只瞬间的一瞥,深深地铭刻进心口。
黑压压的甲胄如怒云翻卷般从后压来,行于前阵的青年戎装轻甲,外披玄锦战袍,远远望去身形坚冷,如山般峻挺。
晨间金光自长空倾洒而下,逆着光辉的深邃轮廓如若刀刻般峰锐,肃穆森严。
对上那道沉敛幽凛的目光,檀禾冲他眨了眨眼,明净一笑。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漫天飞扬尘土中,谢清砚遥遥在望那半张明艳面容,唇边露出极浅的笑意。
大军逶迤西行,自出上京后,东西绵亘二十余里长,远远望去势如破竹。
谢清砚领三万玄甲铁骑,打头阵先向朔州出发,后方的七万士兵与战车有虎贲八校尉统领,紧随其后。
这些人中大多是他曾经四处征战的亲兵统帅,也有小部分是当初董淳峰倒台后的嫡系下属。
方阵之前,一年轻将领大是兴奋:“届时一过晋州,兵锋便可直指朔州,区区六万褚家军岂不是兵败如山倒!”
说话之人正是当初的校尉周禹,年纪轻轻又提拔为太子副将,十六七的年岁正是少年心高气焰盛之时。
言罢,他望向身旁高头大马的男人,见其通身气势不怒自威,更如兵刃慑人。
周禹心生佩服,暗暗道,殿下不愧是身经百战,此刻竟都无半点大战在即的紧迫感。
谢清砚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马车上,忽而淡声问:“若是镇北王造反,此时北临进犯,先行进攻谁?”
这个谋划只有他与褚渊及双方亲信得知,除此外,并未对任何人大张声势。
左副将李铎跟随谢清砚多年,一口声道:“必然是北临,打自己人多没意思,势必要劳民伤财,还是当年同殿下在北地打高句丽更为酣畅淋漓,无所顾忌!”
赴死都想彻底铲除北临这个附骨之疽。
雄浑的激昂之声响荡起,瞬间引得四周玄甲军高声应和。
山巅初升的太阳与将落的晨幕交相辉印,露出嶙峋陡峭的山石。
谢清砚望着这辽阔的疆域,扯了扯嘴角。
……
京城到朔州道路通达,四周远山苍翠。
这条官道上东西往来的商贾络绎不绝,唯有那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始终与大军隔着三里地的距离。
途中,玄甲军停顿修整,他们也跟着停下,启程时,也随之而动。
连着几日,俱是如此。
马车虽无任何装饰,简洁素净,但明眼人一见便知车厢通体都是黄花梨木所制成,而牵引的两匹骏马俱是名贵如意骢,四足稳健而不失力量。
周禹紧蹙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左思右想,恍然明白——那马车中似总有两道视线直射而出,如影随形地投落到后方玄甲军处,更为准确地是太子身上。
难不成是探子?
周禹心怀疑窦,遂打马上前欲要问询一番,正巧碰上车里的侍女挂起车帘通风散热,一股苦涩而醇厚的中药味道随之飘荡而出。
“请问军爷有何贵干?”黄雀抬眸盯着窗外的轻甲少年郎,见他貌似来者不善,微有诧异地问道。
周禹好奇的目光在里头转了转,然后看见了几案上捣药的杵臼研钵,车厢软垫上还卧躺一妙龄女郎,丝绸手帕遮面蔽阳,正酣睡着。
他如触电般迅速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连绵高山。
“汝等为何与我军同进同停?”周禹肃着张脸,严声问道。
闻言,驾车的朱鹮回身,挠了挠头,一脸憨笑地道:“军爷实不相瞒,主家行商的,这不是怕遇上为非作歹的拦路马贼,借军爷们气势威慑保身。”
他们几人的影卫身份不便暴露在外,想来想去,还是乔装为商贾方便行事。
周禹很快从他言语中得知,马车主人是幽州涿郡的一家药商女,此行是去西北送货顺道寻亲。
临走前,周禹再次细细打量了这两男两女,并未发现有任何问题。
他好心提醒:“如今西北有战事,肆生动乱,还是原路折返的好。”
外头人多又热得慌,檀禾只想待在马车上,不愿和谢清砚黏糊腻歪在一起。
是以,这些日来两人都是彼此心照不宣地眉目传情。
檀禾半边身子趴在车窗上,将脸颊搁在手肘上,一点星眸望穿秋水般的朝后方看去。
车帘舞动间,谢清砚凝望而来的目光撞入眼帘,猝不及防的一下。
檀禾定定看着,不
自禁脸红起来,心中泛起些喜悦。
在谢清砚周身其他将士若有所察地望过来时,檀禾又“嗖”地迅疾缩回车厢内。
斜后方的周禹极为震惊地看到太子嘴角一丝浅浅弧度,他使劲揉揉双眼,又见一切如常。
果然是错觉。
这日,浩浩汤汤的铁骑行至一处偎山靠水之地,又因天色已晚,谢清砚便下令全军在此安营扎寨,暂时休整,准备于次日五更再行出发。
营帐周围火把燃照,在阒黑的夜幕中尤显耀目。
谢清砚遣退主营帐周边看守的将士。
一盏茶的功夫后,营帐后方出现一抹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趋近。
大帐掀动,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此时谢清砚正背对着站在案边,闻声,解战袍的手突然一顿。
下刻,身后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蒙上了他的眼睛,另一手虚扼上脆弱的颈喉,相触的肌肤细嫩滑腻,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盈在鼻端。
余香袅袅,如缕缕细丝缠扣神魂,牵动心弦。
“嘘,别动。”登堂入室的小贼压低声音,“否则,我就掐死你。”
这句威胁实在是绵软无力。
谢清砚:“……”
迫于威慑,谢清砚并未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谢清砚身形高大,檀禾勉强踮着脚尖,才凑到他耳畔,转而用一副女匪调戏人的口吻,道:“哪来的俏郎君,我瞧上你了,要掳走做我的压寨夫人。”
谢清砚徐缓一笑,纠正她:“是夫君。”
“压寨夫君?唉呀没甚区别。”檀禾没理会,脑海里琢磨着话本中的说词,有模有样地学声,“你从,还是不从!”
谢清砚挑挑眉稍,唇间掠出一丝淡笑。
他犹豫了一下,不答反问:“那你房中可还有旁人?”
少女叹气,颇有些懊恼抱怨:“的确是还有一个,他善妒得很,不过这你倒不必担心,我可休了他再娶你。”
“当然啦,倘若你能不介意,与他相安共处会更好,毕竟他也是我心慕的第一个郎君,实在是难割难舍。”
话音刚落,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形一动,反手将她逮到怀中,以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姿势让身体前倾。
滚烫如铁的身躯压挤在柔软上。
周身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檀禾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些促狭和娇俏。
谢清砚看了她许久,含笑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檀禾身上,而后毫不留情地屈起长指给了她一下。
脑门上挨了一记轻轻弹指,檀禾微微躲避,坦然又无辜地望着他:“殿下不觉着偷偷摸摸更得趣吗?”
谢清砚触到她的眼神,心神微微一荡,他喟叹又无奈地望着檀禾:“孤看你胆子当真是肥。”
倏地,帐外“咣当”一声木桶坠地声打破古怪而暧昧的气氛。
突如其来的一下,正掳人的檀禾浑身色胆都被吓没了,慌忙挣扎着欲要逃脱。
谢清砚猛不防死死掐住檀禾的细腰,面色如常地对外道:“有何事?”
营帐外,周禹整个人目瞪口呆地僵在帐外。
帐内声音虽小,但却清晰地传入周禹耳中,他没听到前言,后几句如平地惊雷般炸响在周身。
须臾一瞬,他只觉心中视为神祇般的不败战神,在顷刻之间崩得四分五裂。
“殿、殿下,伙夫已烧好了热水,”周禹好半天回神,磕磕绊绊回禀道,又掩耳盗铃般补充一句,“末将什么都没听到!”
说罢,便拔腿仓惶逃离。
唯剩帐中两人再次面面相觑。
果然话还是不能说的太满,檀禾丧气撇嘴,心道没意思,这么快便被人发现了。
看着她惊魂未定后又陡然失落的可爱眼神,谢清砚觉得,迟早有一天得因檀禾笑死。
谢清砚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调侃道:“继续,说到哪了?孤也极为善妒,只能有我没他。”
檀禾恼地推了他一把,明眸瞪圆:“我一个都不要了!”
挑来拣去还不都是他!
……
翌日清晨,天泛鱼肚白。
周禹默默蹲在营地角落里,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在篝火堆中挑挑拣拣,抽出一条细木炭。
“昭昭,展信佳:
已分别有近五日了,行也思卿,坐也思卿……千言万语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待我回京定要告知你一个秘辛……”
行笔间,周禹偷偷觑了一眼正前方威严赫赫的主营帐,又望向不远处的马车边上,头戴幕篱似乎是正在散心的女郎。
这方圆百里似乎只有两个女郎,那位侍女的声音他听过,唯有这位药商女。
实在是一彪悍奇女子,她怎敢看上大军主帅,竟还敢让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伏低做小。
不对,周禹猛一拍脑袋——
从昨夜言语间来看,他们二人似乎相识的。
第52章
且那女郎貌似还有夫婿,那殿下岂不就是……姘夫了?
只不过这两人一个是幽州药商,一个是天潢贵胄,如何能会有交集的?
周禹满脸郁闷地再次来回看了眼,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遂无奈作罢,他叠好信纸,细致服贴地放入腰间荷包中。
营帐掀开,神色严峻的男人披着战衣大步跨出,晨曦下,他眉眼锋利冷锐。
周禹一惊,麻溜地站起身,抱拳行下军礼:“末将参见殿下!”
谢清砚双眸微转之际,少年抓心挠肝的脸色一目了然。
回想起昨夜那前所未闻的一遭,周禹默默地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微抬首,却被男人眼中的凉意震慑得脊背一紧。
他当即垂首,欲言又止:“……末将心里有数,会守口如瓶的。”
不就是姘夫么,多大点事儿。周禹暗责自己当真是没见识,大惊小怪。
谢清砚看着这小子变幻莫测的表情,眼中颇含兴味地嗯了一声,吩咐道:“传令下去,清点干粮辎重,即刻出发。”
辰时末,将士们收拾了营地,趁着初晨烈阳未升,军队整顿完毕后便再次立即动身。
西行上路数日,除了必要的行军休息以作养精蓄锐,其余时间,一律不分日夜,加快行程赶路。
平原官道上一时之间黄土飞扬,马车疾驰在前,一众玄甲精骑紧随其后,蹄声交错。
如今,周禹终于是明白那股被人直视的目光从何而来。
原来殿下那一晃而过的笑意并非是他看走眼。
在这之后,周禹不仅三缄其口,甚至还能驾轻就熟地自觉打起掩护来。
只是那女郎似乎退缩了,总是在马车周边徘徊环视一阵,在看见他时又闪身回去。
急得周禹恨不得上前直言相告:我都替你们守好了,快进去罢。
晌午时分,各营开始搭灶烧火做饭。
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稍作歇息,补充了些食物,战马正安逸地低头吃草,不时喷出声声嘶鸣。
周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玄色披袍消失于马车之上,他镇定心神,下意识拧眉左右张望一圈。
大家正相谈甚欢,不曾往那边投去任何视线,周禹长长地出了口气,庆幸还好只有他一人看见了。
转念一想,前世他是遭了甚罪,今生要不慎知晓这等皇家惊天秘密,恐怕还得一辈子埋在心底。
便在此时,一句指名道姓的问话令他虎躯一震——
“周家小郎,你怎的突然一脸怪色?”
“我、我……”突如其来的一下让周禹怔愣,支支吾吾,脑中还未想好措辞。
李铎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别不是半途想临阵而退罢,你如今虽为副将,但论远伐,还真是个新兵蛋子!”
话音尚未落,四周围坐的将士们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这些人都是跟随太子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将,唯有周禹,自参军后只攻打过乌阗,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人虽憨但一身的猛胆,因着生擒了岐王,被太子破格提拔上来。
被人打趣,清俊的少年郎脸一热,但并未恼,辩解之声临到嘴边拐了个弯儿,回怼道:“就知道笑,你们都懂个屁!”
说罢,他再次不着痕迹地往马车方向看去。
车厢内一片安静,黄雀三人知情识趣地候在另一辆马车上。
谢清砚按着檀禾的薄肩,将她近来越显纤弱小巧的身子抱在怀中,掌底是伶仃突起的蝴蝶骨。
半月时日不到,整个人便瘦了一圈。
行军甚苦,谢清砚多年来早已习惯了,但檀禾不同,她身子不好,行过再远的路途便是当初乌阗到上京。
这一路下来几乎是马不停歇地赶路,至始至终,都不曾听过她叫苦叫累一声。
“是不是吃不消?”谢清砚指腹摩挲过柔软脸颊,疼惜地蹭她鼻梁,声音极轻,“等过了阴山一带便好,前头有官驿和客栈,届时好好休息几日再出发。”
檀禾正低眸把玩着他的长指,从指腹一路揉捏至指根,他的手很好看,五指修长,瞧着极其有力,因常年握着兵器,手掌微有薄茧,触摸时仿佛是在她心尖上划过。
听到他的声音,檀禾抬手覆上他青筋凸显的手背,目视他,面容上反而露出了恬静的笑。
“没事的,不必过虑我。”她朝谢清砚微笑,“我们还是尽早到更好。”
比起他与一众将领们终日风餐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艰苦。檀禾认为,她所处的一方天地已是人间天堂了,没有烈日暴晒,蚊虫叮咬,更别说风沙扑面。
怎么会辛苦呢?
倒是他,檀禾如今切实体会到当初簪瑶的话,心头涌上酸楚。
殿下前十多年过得都是这种千难万险,出生入死的日子。
檀禾压下那股涩然,不欲在此时叫他看出任何伤感而心生担忧,她转而神情坚定,欢快道:“再说了,等到了朔州,你带我吃好喝好,又能养回来了!”
谢清砚凝望于近前面庞皎然生光的少女,她眼眸清澈明透,如光华流转倾照心底。
他天生洞察敏锐,擅观人心,当然能看清她眉目间藏之不及的伤色。
“好。”
谢清砚轻声应允,只短短一字,却重如千钧。
何德何能,这生能拥有她。
谢清砚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她温软的唇,念着周围坏境,只含住唇舔舐解渴,怕引火烧身只能轻柔绵密的吮吸。
炙热封缄了呼吸,所到之处引起轻轻战栗,檀禾耐不住轻哼一声,双臂如藤蔓般缓缓圈住他脖颈,启唇回应。
檀禾也很想念他,自出京后,两人都不曾有过任何亲昵行径,加之那日被人发现,她也不敢再贸然夜探。
因着再遇安营扎寨时,总有名年轻的将士会偷鸡摸狗般蹲守在他营帐外,又莫名其妙地对她使眼色,似乎将她那点图谋不轨的意图看得明明白白。
这一来二去,她满腹心思自然顿歇。
情至浓时难免过火,愈演愈烈的吻渐渐往下,薄唇顺着她的脸颊流连至颈项,细细碰吻。
四方紧闭的车厢空气越发稀薄,仿若有烈火在不断滋长,熊熊焚烧却被人强行压抑着。
良久,谢清砚竭力克制地松开这团软云,埋在她颈侧喘着粗气,收紧双臂将人紧紧拥住,恨不能揉进血肉中。
许是小别胜新婚,他的反应都比以往要强烈得多。
洒在耳边颈间的气息缠绵滚烫,让檀禾几乎软成一汪春水,双眸泛上情动后的雾色,柔顺地抱住他的头。
全身上下唯有腕间的玉镯还依旧清凉沁人。
她还是喜欢他强势些,因为越温柔她越受不住。
思及此,檀禾微微垂首,附在青年耳边:“往后没人时,我们可不可以……”
她忽而欲言又止,停住。
“嗯?可以什么。”谢清砚喉间溢出一声,饱含着浓重的沙哑。
檀禾思索片刻,换了个自认为很含蓄的说法:“干柴烈火些?”
总不能直言不讳地叫他啃得再凶点吧,她会觉得很羞于启齿的。
话落,车厢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静中。
男人身躯有一瞬僵硬,拂在颈窝里的呼吸停滞,倏尔又不可抑制地开始颤抖,紊乱的喘息声中闷出一声低笑来,像是有所顾忌般,隐忍着不发出大的动静。
檀禾被他的反应弄得一脸呆怔,不明所以地伸手揪了揪他的耳垂。
明明是如此温情脉脉的时刻,他竟然能笑得这般放肆,难道她又说错了吗?
谢清砚再度抱紧她,闭上眼睛,继续平缓着情欲与被逗乐的复杂心绪。
徒留檀禾一人懵然,脑海中一团乱麻,她拿手肘抵了抵他的胸膛:“你先给我说清楚有什么好笑的?”
“别动,让我缓缓再说。”颈窝里一声暗哑的低语。
过了好半天,谢清砚从情热中回过神,脸上欲色未褪,微红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她困惑与愤怒的小脸。
“你是想我对你,”谢清砚略作停顿,偏头贴在她耳边絮语,“使得劲儿重些?”
檀禾满身鼓起的气焰被人直接戳破,瞬间瘪了下去,她咬唇,嗫嚅地嗯了一声。
于情.事上,谢清砚往常惩戒她会重重咬噬,望她能长记性,也是经过这两回才发觉,和风细雨的抚弄会令她反应更为激烈。
此刻,谢清砚像是抓住她的弱点,幽眸一目不错地欣赏着檀禾面上多变的颜色。
檀禾不想再同他讨论这些没羞没臊的,迅速从几案上摸出一个物什。
腰间一阵轻轻的窸窣勾缠,谢清砚低眸看去。
檀禾扣好后,抬眸正撞上他的视线,解释道:“驱蚊避虫的香囊。”
谢清砚长指捞起一看,藕色的素净香囊,绸缎料子,一面纹绣着歪歪扭扭的青绿稻禾。
他眼睛里升腾起了笑意,佯装不知地问:“这是什么草,怎生得这般潦草至极?”
闻言,檀禾莹白的脸颊浮现出浅浅绯红,小声:“我只会些简单缝补,还是在马车上闲得无聊绣的,你将就着带吧。”
“阿禾针法准,日后去学个点青,纹在我身体上。”
谢清砚笑着摸了摸檀禾的头发,将人搂得紧了一些。
“烙个印,往后我只归你所有。”他的声嗓轻且郑重。
第53章
——只归她所有。
这句话轻声细语,温和脉脉,却叫檀禾心口传来难以抑制的悸动,她的呼吸不觉慢了下来。
曾几何时,她只拥有师父。
在师父去后,她怅然若失地举目环顾四周,望月山依旧是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未有半点更改变化。
她也终于认识到“物是人非”是何意,余生漫长,她唯余一片空茫与孤寂。
而今,檀禾感受着他胸腔中传来的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衫,重新涨满了她的心窝。
过了许久,怀中温软的身子蓦地拱了拱,抵住他胸膛退开些许距离。
四目相对,谢清砚得以看清她眸里生雾的潋滟波光。
檀禾望着他,颤了颤眼睫,千言万语哽在喉中:“那我是不是,可以要你永远陪我?”
她将“永远”二字咬得极重。
正如四年前她握住师父的手,一遍遍希冀地重复——我想你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可惜天永远不遂她愿,似乎在嘲弄她太贪心。
“我这回没有贪心的。”檀禾忽而低眸遮住湿热的眼眶,不知在同谁说话,声音喃喃低不可闻。
是殿下说的,他是她的所有物。
昔日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满是黯然和委屈。
谢清砚心疼地将檀禾又揽入怀中,长指捏着她的下巴,唇蹭过她的眼尾和湿润长睫。
“你师父不在了,这辈子还有我,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谢清砚以额轻轻相抵,幽邃的漆眸望进她两泓不染纤尘的溪泉中,他心知肚明檀禾为何会突然黯然神伤。
“我们相依为伴,会是这世上最亲的彼此。”
字字句句,从他齿间坚定而出,灼人的气息在她耳畔萦绕。
听他如此说,檀禾呼吸一窒,鼻腔涌上酸涩。
她吸了吸鼻子,随即唇边绽出耀眼笑意,毫不迟疑地点下头:“嗯!”
谢清砚低头亲她发顶,手掌轻轻抚摸着垂在腰间的长发。
永远二字,于他而言才是贪求。
而檀禾所言正
对了他的心思。
之前他难免担忧檀禾还处在新奇体会中,她逢人遇事太少,待新鲜劲儿一过,是否就会弃之如敝履。
倘若真到了这等局面,他定要用尽手段留住她,势必也会伤及她。
谢清砚不愿给她带来任何伤害。
两个人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檀禾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心情好到了极点,正眉眼含笑地盯着人上下睃巡。
车窗外光影浮动,男人着的戎装勾勒得身形更为挺拔劲瘦,气势愈加森冷。
唯有檀禾知道,这副冷硬威严的铁甲之下是何等滚烫热烈的身心。
谢清砚一言不发,任她肆意的视线落在身上。
倏地,檀禾眸中掠过一道亮光。
她甜腻腻地勾上他脖颈,指尖挑开衣领,低下头,贝齿缓缓咬上对方的锁骨。
方才辗转绞缠过的软滑舌尖轻触上肌肤,谢清砚呼吸骤然一紧,眼底深色上涌。
沉默了片刻,谢清砚腾出一只手来戳她的脸颊,声音暗哑:“现在不行,你若是想要,待到了驿舍?”
“唔,你脑子里想得都是羞事吗?”檀禾对他指指点点,口齿不清地继续哼哧,“我只是先挑块地方,留个痕迹而已。”
谢清砚哑然失笑:“那你便是要纹满全身都可。”
“我才不要。”檀禾歪头,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留下的齿痕。
他锁骨窝很深,线条利落性感,檀禾甚至能想象到这处填以青色纹案后,一定会更具冲击力。
正经不过几息,她道出意图:“从这里扯衣服最是方便不过,以后我想亲就亲。”
谢清砚凝望她半晌,无奈地整理着乱糟糟的领口:“……”
分明她想得也不干净。
临走前,谢清砚又问檀禾讨了杯茶喝,才慢悠悠起身离开。
正要往营地去时,谢清砚目光微微一动,望向附近的群山万树,忽而凝神了片刻,复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一路不见动静和人影,居然是想守在这里。
“笃笃”两声敲叩声,檀禾掀开车帘,微有诧异地望着竟还未离开的男人。
她茫然眨了眨眼睛,无声示意问他还有何事。
谢清砚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缓声道:“接下来不管遇上什么都别怕,有我在。”
他低稳的语气和声音,总给人一种坚定信服的安全感。
檀禾“啊”了一声,而后点头不迭:“好。”
……
一路行进,官道愈窄,渐渐入了阴山。
阴山,顾名思义因危峰兀立,加之气候诡谲瞬息万变,致使山中常年不见日。
这座雄险的山脉如天堑般隔断大周东西境域,主峰一带谷地的地势更是崎岖无比,因而官道险僻狭窄,却也是通向西北的必经要道。
万余人的玄甲精骑肃然有序地换阵,纵队而行,如一条长蛇游移在深谷间,所到之处翻滚奔腾着黑色浊流。
明明是七月末的酷暑时分,可越往里,山间的阴寒之气越是逼人,风冷刺骨。
进入堪堪可供马车行驶而过的谷道后,如意骢似有所感,忽地长嘶一声停住。
檀禾撩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天边阴云欲坠,狂风乱涌。
看得人心底悚然,不知为何,她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黄雀跟着看过去,忽然道:“要落雨了。”
淡淡的语气落在车厢中,与要杀人没甚区别。
车外,朱鹮与乌鹫戴好遮雨的斗笠,面朝着黑黢黢的远处,腰间长剑是随时可以出鞘的状态。
轰隆一声沉闷雷响在山谷间回荡,豆大雨点渐渐噼啪砸下。
若是谷中有河道,来势汹汹的暴雨恐会引发湍急山洪。
玄甲军也不得不在此刻停下步伐,不敢再贸然行进,等候指示。
周禹瞥了眼四周,眉头紧锁:“这阴山当真是名不虚传,进山前还是艳阳天,鬼天说变就变!”
谢清砚攥紧了手中缰绳,岿然不动,脸色冷得可怕:“传令下去,原地休整,等这阵雨停了再出发。”
不稍片刻,静默翻涌的乌云笼罩了整座山谷,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晦暗阴影,穿谷而过的风里带着浓郁的暴雨尘土气息。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里危机四伏,却也是最好的掩护。
谢清砚眯起了眼睛,对身侧沉声吩咐:“李铎,带两队人秘密埋伏到前方三里外的两辆马车处,切莫点火折,见到有来人,格杀勿论。”
“其余人等原地勿动。”
闻言,李铎瞬间警铃大作:“是!末将谨遵殿下之命!”
他善夜战近距离歼敌,曾出奇制胜过多回。
周禹也猛然一惊,虽不知为何殿下下此军令,但也迅速进入备战状态中。
两侧崖壁高地上,灌木掩映间,几十百道黑影如山鹰般攀附在壁上,与黑暗融为一体。
东宫里空空如也,根本不见有那女人的身影。
阿塔气急败坏,他没想到,这位太子连带兵打仗都能带着女人。
连夜追赶,竟发现那三人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
若是没有身后的千万铁甲大军,这三人于训练有素的百名死士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耗在大周境内愈久,愈难以得手脱身,一旦过了阴山又是平原大道,下手的机会更是渺茫。
此刻山雨磅礴,天地无光,谷道又狭窄难行,即便发觉,在后方的大军也难以即刻上前支援。
当真是天时地利。
即便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要铤而走险一试。
“速战速决,王要活口,尽力避战。”
几十道黑影溜索而下,逐渐形成包围圈,先行朝马车围攻而去。
马车中,檀禾握紧手中的连弩,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剧烈的心跳还是将周边声音全然湮没。
喧嚣的雨声中,一道玄色身影纵马而去,划出流畅残影。
雨势越发大起来,细碎冷光倏然破开雨幕,弯刀下车顶“嘭——”地应声而裂。
几乎是同时,谢清砚稍一用力,将檀禾拽入怀中,另一手匕首从黑衣人的后颈抵过,整颗脑袋偏向一边,断裂处溅起一片血花。
檀禾紧紧圈住他腰身,半张脸埋在他肩膀上,冰冷雨水不断侵袭冲刷,耳畔贴附上炙热的薄唇:“有我。”
“我不怕。”檀禾深吸一口气,颤着声回道。
雷声滚过天际,一道闪电划过,陡然照亮了天地,令周围混战的人群无所遁形。
风雨簌簌,檀禾脸色发白,眼睫上挂着雨水。
她举起连弩,强自按压下震颤的小臂,对准黄雀身后的黑衣人。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锋利的短箭不偏不倚地穿过那人的太阳穴,雨雾中骤然腾起弥漫的腥气血花。
山谷暴雨,血泥飞溅,满地是绽开的尸体与血水。
剩下的北临死士见势不妙,顺着崖壁溜索赶紧撤离。
“放箭,一个不留!”谢清砚对后方严阵以待的玄甲军厉声。
话音一落,四周火光渐起,照亮了这片血气弥漫的曲幽山谷。
强劲而锋锐的箭簇飞速射出,插入血肉,连人带箭死死钉在山崖间。
不过片刻,李铎数了数周围,足有百来人。
他反手拽起一死尸,扯去蒙面巾,火折子上前一照,登时大惊骂声:“他娘的,怎么会是北临人!”
难怪招式会如此狠辣且不要命。
周禹方从这场小小的激战回神,收拾好弓箭利刃。
北临人?这道上怎会出现他们?
不论如何,殿下当真是先见之明。
转身复命之时,周禹瞬间目瞪口呆,心跳如擂鼓,磕磕绊绊:“这这这——”
他俩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搂抱在一起!
殿下忘了自己姘夫的身份
吗?!
第54章
松脂浸过的火把在雨中依旧高照不灭,将青年的五官照得明灭难辨,一时间天地间万籁俱寂。
冷鸷阴翳的眉眼中,那股温和又平静的诡异神情却清晰可见。
马背上,他抱住怀中纤弱的女郎,半垂着眼睛,沾血的手掌上下细致安抚。
摇曳的火光下,雨丝折射出碎银般的光洒在檀禾身上,全身脱力的她埋在男人心口,紧紧勒住其窄腰的手臂一直在颤抖。
谢清砚取下披袍,将人严严实实的兜头罩住,内力源源不断地熨慰着柔软身躯。
温暖与黑暗相继而至,顺着血脉涌进木然冰冷的四肢百骸,连紧扣连弩的指尖都烫了起来。
在他身上熟悉令人心安的气息中,檀禾慢慢闭上眼,急促凌乱的呼吸逐渐松懈下来。
不止周禹,周遭除了正在收拾破败马车的黄雀三人,其余人俱是诧异错愕。
雨砸在山石上噼啪作响,血腥冲天的深谷中,气氛有些微妙僵硬。
此时,周禹正搜肠刮肚地想要如何转移众人视线,脑子一抽:“咳咳,今儿个天不错。”
雷声轰轰,雨如瓢泼。
此言一出,众将士在旁边嘴角抽了抽,纷纷向他投以“你莫不是傻子”的眼神。
但傻人有傻福,本领不小,又一朝生擒活捉岐王平步青云。
托周禹的嘴,他们很早便知,在大军前方行驶的马车是家药商,怕途中遭劫货,故而一路随行。
只是,送的究竟是何贵重药材,竟然能招惹上北临的刺杀。
不过眼下这都不重要了,他们互相使着眼色,更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太子殿下为何要抱着人家!
简直呵护有加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
在那双漆黑幽邃的双眼抬起之时,众人都下意识默默转开脸,假装没看到。
谢清砚面色不善地看向不远处,目之所及,血水浸染了满地,伏地倒毙的尸首被堆垒在崖下。
“清理干净,尸体扔进山林里。”他淡声道。
“是。”李铎应声。
毕竟这一路来往行人都要经过此地,看见崖壁上挂着死尸实在骇人晦气。
谢清砚抬起长眸,在看到几十根高悬的溜索抓在悬崖峭壁时,眼底冷光烁然。
一刻钟后,山脉之间呼啸肆虐的长风声渐弱,云消雨散,整座山头漂浮着淡淡水汽。
李铎带着人迅速利落地将尸体拖入密林,谢清砚在马背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倏地一抹微不可见的森然寒光跃入视线。
一颗死人脑袋上直挺挺地插着支箭,是他当初亲手给檀禾锻铸的短箭。
谢清砚瞬间明白,为何方才檀禾的手臂一直在抖。
他用力收紧双臂,隔着披袍,唇落在她的发顶之上,轻触即离:“阿禾。”
闻声,披袍下的人小幅度动了动,探出上半张脸,眉心轻拢,只仰首专注地望着他。
雨湿的乌发凌乱不堪,那眼眸中惶然又坚毅的神情,让她如明珠熠熠,耀眼夺目,却令谢清砚心情更为复杂。
谢清砚的手抬起,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却在看到满手鲜血时,又缓缓收回。
他垂首,鼻尖贴上了她的,轻轻蹭着,柔声抚慰:“没事了,没事。”
檀禾眨了两下眼,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摇头喃声:“我不害怕,只是、我没有杀过人,一时……等缓一缓便好了。”
活生生的人和草人有天壤之别,血液飞溅,由此滋生出的生息终止,初始都会让她本能地感觉到不适。
檀禾不断告诉自己,这与在望月山杀蛇取胆没什么区别,蛇可以制毒制药,而那些人是来要她和身边人性命的。
谢清砚视线锁着她,薄唇轻扬:“我知晓,阿禾向来胆识过人。”
闻言,檀禾咬唇,脸颊微微发烫,她又想起什么,声音低微干涩:“他们为何三番五次要我的命?”
在东宫时,殿下就曾提醒过她,再联想到簪瑶出城那日,城楼下虎视眈眈的北临男子。
无缘无故,檀禾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招惹上北临人。
忽地,檀禾脑中一个闪念,心口因这个猜测而剧烈跳动:“是,是因为阿灵么?”
谢清砚缓缓点头,神情凝重:“按照如今北临的穷追不舍来看,她定然是你母亲。”
且,她已经死在北临人手中。
即便谢清砚并未说出这句话,檀禾心底也明白,她黯然垂下眼睫。
见此情形,谢清砚一只手按在檀禾后背,轻柔拍抚安慰。
他不禁陷入沉思,檀禾母亲究竟是何许人也,在时隔十七年后,提也古拼死也要对檀禾赶尽杀绝。
前头的两辆马车□□行驶着,索性只是车厢四分五裂,其他倒还勉强能撑行着。
后方的玄甲军中,除了周禹,其他人俱是面面相觑,又再一次惊掉了下巴,何曾见过殿下温声细语同人说话,更别说哄人了。
就是瞧不清人,被殿下裹得跟粽子似的。
不过再是好奇,众人也都很有眼力见的退离三丈距离,随行在后。
闷雷般的马蹄声在山谷间井然有序的回荡,行了约莫有十来里路,狭长的谷道豁然变宽,目之所及处阔野长空,两侧峰奇水秀,瀑布从峰巅奔涌而下,落入山脚的河道中。
淌水而过时,河道布满碎石,马背颠簸,很快檀禾便被颠得眼冒金星。
她双手撑着他胸膛,顺势换个姿势。
脑袋顶着披袍,将将露出一双眼来,登时僵滞住。
身后不远处是乌压压的肃然甲胄骑兵,无数双眼睛朝她直射而来。
檀禾顿时倒吸了口凉气,唰地缩回身子,急声:“坏了坏了,这回彻底被发现了!”
往后是半点不轨心思都使不得了。
谢清砚无声地笑了一下,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人快马加鞭地朝前奔去。
过了阴山往前行几十里便是河东县,时值晌午,城郭上空升起道道炊烟。
驿站在县城内桥陵一带,负责接待的驿丞和县衙门早已等候在官道上,毕竟是储君亲征而至,谁敢不上心?
待大军战马抵达现身之时,驿丞赶紧迎上前,带着人齐刷刷跪下一片:“臣等参见殿下,下官已命人备好接风洗尘宴——”
一句冷肃沉声打断他:“不必,一切从简,安排好吃食住所即可。”
太子暴戾恣睢,此乃人尽皆知。
驿丞瞄一眼队伍前头的高大男人,见其面如冠玉,通身威严冷漠的气质,唯一突兀是怀中似乎抱着一人。
黑色披袍下隐约可见一截月白裙裾,竟还是个女子?
谢清砚抱着檀禾利落翻身下马,对身后紧随而至的李铎二人道:“传令下去,让军中将士抓紧时间分发粮草补给,整顿休息,明日午时启程。”
一到驿舍,谢清砚第一件事便是让人送碗姜汤过来。
里间,檀禾光溜溜地坐在浴桶中,任热水肆意裹袭全身,洗去尘土雨水。
一路奔波,加之上午遇袭而紧绷的神经,此刻浸在水中,她的眼皮止不住上下打架。
不过来回转身的时间,谢清砚端着汤碗再进来时,便见檀禾已呼呼大睡,脑袋耷拉在浴桶边,半干半湿的长发垂垂及地。
谢清砚无奈捏捏她的脸,声音颇为温柔:“阿禾,醒醒,姜汤喝了。”
檀禾意识不清地“嗯”了一声,循着辛辣刺鼻的味道,乖巧饮下递至唇边的姜汤,而后偏过头继续睡。
微扬的下巴与修长的颈项扯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雪肤上水珠似坠不坠地窝在锁骨窝里,不时滑下一颗汇入起伏沟壑间。
视线所过处燎起一阵
热潮,谢清砚垂眼,放在她脸上的手微微一紧。
“乖,洗完再睡,别着凉了。”他低声哄道,呼吸就吹在檀禾颈边。
酥酥麻麻的气息令檀禾抖了一下,她虚弱地举起两条细白胳臂,缠缚在他脖颈上,一副有气无力的颓靡姿态。
这一动作下,浴桶中水波轻晃,热气更甚。
“真的困,半根指头都不想动弹。”檀禾眼皮紧闭着,蹭过去嘟囔困声,“你帮我洗。”
脸上被蹭了一片湿漉漉的水意,谢清砚望着面前眉眼氤氲深深倦怠的檀禾。
他俯首亲檀禾一下,先行收了酬金,才认命地执起水瓢为她细致淋洗。
……
县城东北角的军营外。
李铎叫住周禹,蒲扇似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背,撺掇他:“周兄,弟兄们托你个事儿,去打听打听殿下和那位商贾女郎是何关系?”
“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有事周兄,无事周家小郎。”周禹抱臂冷哼,偏头横声道,“不去,为何非得是本将军?”
背地里却一副嘚瑟嘴脸:我都知晓,但我坚决不说。
李铎拳头发痒,强忍着想揍这小子一顿,无奈还是笑眯眯地咬牙切齿:“自然是周大副将玉树临风,骁勇善战,威猛雄壮,战场上如猛虎出山……”
一通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吹捧之词令周禹眉梢都快扬上天了,整个身心飘飘乎然,等清醒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驿舍门口。
周禹此时愁苦着张脸,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怎么就不长记性!
两条腿生颤想要打溜之际,恰巧太子一身神清气爽地推门走出来。
“何事?”见到门前做贼心虚的少年,谢清砚眯起眼审视他,嗓子微微沉哑。
周禹挠了挠头,如实转告道:“殿下,李副将指使我前来问您,您和那位女郎是何关系?”
谢清砚皱眉,一字一句道:“她是孤的未婚妻。”
闻听此言,周禹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
他脑海中疯狂思考,迅速拆文解字得出要领——殿下要上位,药商女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但她名正言顺的夫婿知道他妻子将要又多出个夫婿吗?
周禹惊诧地看着男人,实在按耐不住了,斗胆豁出命地直截了当问:“殿下,那她呃……娘娘的夫婿要如何是好呢?”
难不成要上演二男夺一妻的惊人场面,殿下如此凶悍,那男人又区区一介草民,毫无还手之力,岂不是妥妥要见血?
谢清砚一边听着一边皱眉,檀禾哪来的夫婿?
忽地,他恍然明白周禹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还留在那晚的营帐外。
概因方才为檀禾沐浴,谢清砚此刻心情极好,并未介意周禹的直言不讳。
但若要他同周禹解释清,那晚不过是他们二人在做戏,谢清砚想想有些难以启齿。
于是,谢清砚问他:“她为何不能同时有两个夫婿。”
左右两个都是他本人。
谢清砚盯着少年看了许久,直至他渐渐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一句。
“你觉得孤会在意这些?”
第55章
周禹嘴巴大得几乎可以塞下个鸡蛋,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好似天崩地裂了般。
——她为何不能同时有两个夫婿。
——你觉得孤会在意这些。
这两句言辞从任何人嘴里出来,周禹都不会如此惊骇,唯独面前这位一国之储君,着实是颠覆了他的认知。
虽说外界将太子传得可怖异常,但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自然知晓他是何脾性。
他是军中众人的主心骨,多年来与士卒们同甘共苦,赏罚分明,从未见有半分倨傲无礼的皇子架势。
可即便如此,周禹依旧觉得太子有股高不可攀之感,犹如一把冰冷染血的杀戮兵器,无情无欲,令人望而生畏。
现下看来,原来殿下也只是寻常男子,会沾染情爱,为之所动。
不对,周禹想,全大周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到这等地步的寻常男子。
二夫侍一妻,思来想去还是尤为震撼。
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慢慢平复下来,周禹张了张嘴唇,深呼吸,好半天憋出一句:“殿下当真是气度非凡,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清砚撩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端祥着他的神情,声音平静:“是吗?以后嘴巴严实些。”
此言一出,周禹生出一种自己将要命不久矣的错觉,他忙不迭点头:“是,末将会谨遵殿下之命!”
殿下对那位女郎用情如此之深,已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周禹转念一想,万幸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晓。
在众人千盼万盼的目光中,周禹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军营中。
四周将士们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各个抬起手肘撞他肩膀,直将周禹撞得龇牙咧嘴,恨恨瞪了一眼这群没轻没重的糙汉子。
“怎么个说法?”
“先前你不还说是行商的,怎么眨个眼工夫,殿下就抱上人家了?”
一行人七嘴八舌地问询他。
周禹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竭力保持平静心:“殿下说,她是太子妃娘娘。”
说罢,整个人风驰电掣般闪身溜走,留下一群大眼瞪小眼的将士们,俱是呆愣在原地。
殿下何时有娶上太子妃的,他们怎么不知晓?
……
天穹高远,月光岑寂。
檀禾昏天黑地睡了许久,梦里尽是光怪陆离的景象,一会儿是望月山,一会儿是阴山,匕首下的蛇身不知为何换成了人的脑袋。
呲——
一瞬间,红白之物喷涌而出。
鲜血溅上了她的脸,渐渐染红了双眼,周围密不透风的血雾将她围困在内。
她惊慌无措地举着刀在血雾中打转,独自一人,像是鬼打墙般不断碰壁,如何也走不出去。
倏地,檀禾冷不防对上一双闪烁着幽光的凶残视线,那人正在死死地盯着她。
檀禾攥紧刀,浑身血液凝住,牙齿咬得咯咯响,不由自主地涌起恐惧。
“阿禾?阿禾!”
一道急切而熟悉的沉声在耳边唤起。
檀禾猛然惊醒,窗外银辉月光落进她清澈双眸中,眼底闪动的惊恐清晰可见。
昏黄孤灯跃动,两人四目相接。
在看清谢清砚的瞬间,檀禾怔怔失神的双眸肉眼可见地变亮,她猛地抱住谢清砚,浑身紧紧贴在他胸膛上。
夜至深更,谢清砚向来较浅,半夜怀里窝着的人一头汗水,又执起蒲扇给她散热,越扇越不对劲,这才发觉她呼吸急促,眼睫颤得厉害,浑然是陷入了梦魇中。
“清砚、清砚。”熟悉的沉檀气息裹满全身,檀禾无意识的不停唤他。
“梦里只有我一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嗫嚅着,带着浑身脱力般的低迷不振。
“嗯,我在,”谢清砚揽着她轻拍背脊,句句应声,“是噩梦,梦醒就好了。”
他还维持着侧身,单臂撑在檀禾耳畔的姿势,怕压坏她,他将人抱放到自己身上。
似团云雾的轻柔娇躯像是陷进去般,严丝合缝地契合进这具宽阔冷硬的身躯中。
谢清砚双臂收拢,腾出一只手,如哄孩子似得轻拍着她的后背。
檀禾脸埋在他颈窝里,藉由他炙热的体温与气息的压下心中畏惧。
可惜并无过多效果。
她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将占据脑海的血腥和那双狼目盯视之感尽数屏退。
“你亲亲我,好不好。”檀禾抬起脸,蹙眉可怜兮兮地望于他。
不甚清明的眸中盈满雾气,像是渴求,像是依恋,更像是湮没呼吸的潮水。
在这种目光下,谢清砚拍抚的动作一顿。
只是不待他回应,檀禾手肘已压在他胸膛上,半撑起身子,猫儿般的用鼻尖蹭他下颌,软唇顺势黏糊碰到喉结。
谢清砚扣在她雪肩的手掌骤然收紧又松开,游移向上,揉着她的下巴抬起,垂首亲了又亲。
檀
禾出了一身冷汗,轻薄衫下的肌肤冰凉似雪,方才翻身间衣领松散半敞,一抹杏色小衣露在外面,隐隐有股幽香在鼻端不断萦绕。
暴露于空气中的皎洁霜雪上,有点点斑驳痕迹,是他晌午为其沐浴时情难自控印上的。
谢清砚声音沙哑问:“够吗?”
“咬重一些。”
檀禾脸颊贴着他的头,发丝拂面,眸中雾气化水。
微乎其微的痛感袭上心尖,她脑海中尽是身前俊逸郎君的面容,模模糊糊,重影晃晃,覆盖住梦中的画面。
谢清砚搂着软绵无力的少女,有求必应,最大程度地满足她所有要求。
他到底是舍不得用力,在佯意啃咬一通后便松开人,拉起衣裳遮掩住煞是惹眼的雪白。
只是檀禾犹不满足,像只小兽般扑压了上来,隔着寝衣,尖尖的牙齿在他锁骨,胸膛,腰腹上作祟,俨然有再往下趋势。
下一瞬,檀禾后颈一紧,被人掐着腰再度提上来,禁锢在怀中,不让她动弹半分。
彼此紧密挨着,因而有如榫卯般严丝合契。
檀禾能感受到,他身上每一处都是炽热的。
谢清砚气息紊乱,汗水沿着额发滴下来,呼吸带着潮湿的压抑:“阿禾,不行……你不能做。”
烛火朦胧,檀禾垂眼看着闭目凝神的男人,唇凑上去轻轻碰吻他的眼皮,爱怜不已。
“为何不行,我也会的。”檀禾听若不闻,柔若无骨的纤手探入还算完整的衣领,“你不难受吗?”
膝盖朝他悄悄地抵了过去,试探性地轻轻碰了碰。
檀禾怎么可能会乖乖听话,总归避火图上又不是唯有那一种法子。
谢清砚睁开双眼,眼底泛红,一目不错地凝视着她。
两两相望,在青年深邃隐忍的眸光中,檀禾圈住他劲窄腰身的手径自往下。
夜风涌进,驿舍内可怜的一盏烛灯被吹拂骤灭,在月辉下腾起一束轻烟。
漫长而静自屏息的闷热褪却,紧闭的窗户被人支起通风散气。
阒无人声的屋内,唯余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檀禾抱膝坐在床畔,那张漂亮无辜的白净小脸随着男人的动作而微微转动。
事毕后,谢清砚推开窗扇,又径直去打盆清水来,并未惊扰到其他人。
一身干净的青袍长衫齐整在身,瞧上去有几分光风霁月的谦谦公子做派,半点不见方才最后阶段时的强悍失控。
倒是檀禾,跟株被雨打蔫的花儿似的,乌发乱挽,寝衣要掉不掉地挂在身上。
谢清砚端着铜盆进来时,便看见她这副唇红齿白,恍若受尽欺负的可怜模样。
“手伸过来。”他坐在床边示意道,声音还含着情热后的暗哑。
檀禾面上登时浮现出羞赧的霞云,颤颤将那只好似丧失知觉的右手递过去,掌心朝上。
谢清砚目光扫过她白嫩的手心,绞了帕子,细致入微地擦拭根根纤指。
他执起她的手,微俯下来,怜惜地放在薄唇边,轻轻吻过。
“对不起,下次会克制着些。”
檀禾咬唇,摇了摇头,温声:“我喜欢同你亲热,而且是我先控制不住慕色的。”
此刻,她已然忘却了那些可怖的梦境。
不过经谢清砚这么一说,刚才的声色场景又历历在目,在情.事上,他一贯很有耐心,等她入网后,甚至还能谆谆善诱地教导她。
思及此,檀禾心底泛起困惑,她凑过去,神神秘秘地问:“你是不是也有藏着册子偷摸学呢?”
不然他怎么次次都这般会。
倒是头回碰上不打自招的,谢清砚眼里带着笑,抓住重点反问:“嗯?也?”
猛然反应过来后,檀禾的神情一瞬由质问变为心虚。
她试图挣脱右手,缩回被中当鹌鹑:“不洗了,我想睡觉。”
谢清砚却是笑了起来,牢牢捉住那只手,继续用帕子擦着:“别动,虎口还有。”
“的确是有,藏在书房的博古架上。”谢清砚面不改色地骗她。
概因是男子天生的劣根性,对于心爱之人自然是无师自通。
闻言,檀禾立即露出一脸“她就知晓”的表情。
谢清砚看了她半晌,状似不经意地哄问,“那阿禾藏在哪了?”
檀禾眉头一皱,哼了声:“你当我傻的,问甚答甚!”
谢清砚失笑,到底还是长了不少记性。
洗干净了手,谢清砚又拾起搭在床尾的小衣,杏色烟纱布料上还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栀子。
左右也脏的不能再穿了,谢清砚一并放进铜盆中,换水搓洗干净。
晾好小衣后,谢清砚再回到驿舍,檀禾正趴在床上,睁着清泠泠的眼眸望他:“好饿。”
从晌午歇下后,一觉睡到了半夜,她大半天没进食过。
此刻天将黎明,光线晦暗。
谢清砚索性带着檀禾来到驿站厨房,满屋热气腾腾,浓郁的香味随着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看清突然而至的两人,一屋子正忙活着烧火做饭的厨娘们愣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厨房掌事的擦干净手,赶忙上前欲要行礼,却被男人抬手制止住。
谢清砚问他:“现下有无做好的吃食?”
掌事的没料到堂堂太子屈尊纡贵来到厨房,开口第一句吩咐的是这。
在众人一阵手忙脚乱中,谢清砚端过一碗热乎的鱼汤面,牵起檀禾的手径自向外走去,鱼汤一旦凉了会发腥,便在附近寻了个竹林掩映的凉亭坐下。
因先前的一通胡闹,檀禾右手握不住筷子,“吧嗒”一声从手中滑落坠在腿上,她眼疾手快地用左手按住。
一抬头就撞入青年那双深不可测的眸里,此刻里头盛满调侃笑意。
“都怪你。”在谢清砚的注视下,檀禾脸颊腾地泛起晕红,嗔怨望向他。
谢清砚极为自觉地执起筷子喂她,一碗面好半晌不见底,他拧眉劝道:“再吃几口,你吃得太少。”
她胃口小,之前一直都是少食多餐,如今虽嚷嚷饿得慌,但吃不了几口又饱了。
檀禾望了眼面前的海口大碗,轻轻摇了摇头,推拒道:“当真饱了,剩下的你吃罢。”
清晨熹光倾洒而下,凉亭中挨坐着两人,高大挺拔的青年微俯身,舞刀弄剑地双手极为熟稔地在给人喂面。
远远望去,见其青衣雪肤乌发,低眉垂首间,映出一张如仙近妖的面容。
廊下来催饭的营中几人放慢脚步,互相推搡着,压低声音:“那是不是殿下和呃……太子妃?”
周禹顿在原地,忽然拧眉“嘶”了一声,他怎么隐隐觉着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到过。
苦思冥想之际,脑海中倏然划过——皇帝万寿宴。
那女郎不正是太子东宫里的美人!-
岷州,两国边境。
朝霞壮丽,晨晖倾泻而下,照得远处沙丘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一行威风凛凛的送嫁队伍穿行在沙漠之中,其后紧随着数百骑奇装异服的士兵,北临的旌旗在凛冽晨风中招展飞扬。
队伍中央簇拥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车帘被人悄悄挑开一角,朝外窥探着。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沙漠地带,光景苍凉,四野依旧不见有任何人前来。
须臾,负责护送的正使催马上前,隔帘安慰道:“公主勿忧,再行二三十里地,穿过这片沙漠便能到北临地界了。”
元簪瑶一听这话,再一看车窗外的晦气脸,无声翻了个白眼,“唰”地放下车帘。
下一刻,她却抬起汗津津的双手,慌张无助地捂住面容。
怎么办,至多一个时辰,和亲队伍便要离开大周境域,难道她真的注定要一辈子死在北临?
元簪瑶深吸口气,不断告诫自己要稳住心神,再等上些时刻。
她像是为确定什么似的,不住抬手抚过鬓上珠钗。
湛蓝的穹顶中,一只羽翼漂亮至极的鹰隼从和亲队伍上空慢悠悠掠过,鹰唳划破长空。
马背上的提也古抬头,盯着这只突兀出现的鹰,极寒之地的海东青,西北少有。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一望无际的沙漠。
半个多月不见阿塔带人来复命,看来是失手丧命了。
对于自己亲手培养的亲兵侍从被杀,提也古半点不觉可惜,只是脸色黑沉得可怕。
却在此时,广袤无垠的沙海忽地震颤不止,整个地面的黄沙开始动摇飞扬。
这一异常令护卫
队停在原地不前,立刻警惕,惊疑地望向沙漠尽头。
惶惑之际,天际处忽而浮现出条条的黑影,马蹄声如闷雷响起,所过之处掀起一片波涛汹涌的褐黄色沙浪。
此起彼伏的蹄声响彻大漠,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推进而来,有如飓风呼啸的死亡尘暴。
是一群乌泱泱的人.流迎面冲来。
那群人衣着粗糙破旧,满目望去各个虎背熊腰,浑身上下散发出亡命之徒的腾腾杀气。
打头的两名副使瞧清,登时骇然色变,转头对身后大部队连声:“是沙匪流寇!保护公主!”
负责护送的卫兵亦是错愕不已,慌里慌张地列阵围护在马车周边。
北临是游牧民族,善骑射,见此情形迅速举起张张弩箭,挽弓搭箭。
“放弩箭!”
在众人反应过来前,上百来号沙匪刹那间已迅若流星至前,策马举刀杀上,他们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举盾做出格挡之姿。
箭矢飞速穿梭,霹雳弦惊。
“人全杀了,金银珠宝全给老子抢上,半个子儿都不留!”激战中响起一声雄浑号令,不由得让人心惊胆战。
闻声,提也古张弓搭箭的动作一顿,阴狠森然的狼目死死盯向匪群中央的首领。
男人满脸络腮的胡须,黝黑的面上刀疤横生,一双锋利锐目隔着刀光剑影,也远远地同他对视。
提也古狞笑一声,牙槽处咬出血腥味,他作出无声口型:是你。
下一刻,手中利箭破空,以雷霆万钧之势射向那个男人。
那沙匪头子非但没躲,反而扬马鞭直接向他冲来,大刀横扫,箭簇“铿——”地一声折断坠地。
他也随即取出弓箭,箭矢脱弦的瞬间,转而反应迅速地射向提也古身下坐骑。
身下马匹惊恐向前,痛苦一跃,提也古猛攥住马缰。
须臾之间,寒光乍现,瞳孔视线中一支箭矢急影向他刺来。
躲闪不及,那支箭直直刺进他肩臂中,箭簇带着血肉,对穿而出。
沙匪人多势众,北临亲兵很快不敌攻势,他们护着提也古且战且退。
“撤!去把公主抓上!”提也古咬了咬牙,还是狠狠一甩马鞭,狼狈地扬长而去。
车外是金属兵刃碰撞出的铿锵有力之声,马车内,元簪瑶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沙匪,似乎并不是太子派来的人。
可,是进北临还是沙匪窝,元簪瑶此刻没有半点犹豫,她瞅准时机推开车厢门欲要奔出去,正见一北临亲兵伸出大掌抓向她。
元簪瑶被吓得瞪大眼睛,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将手中紧握的珠钗举起,眼也不眨地朝他瞳仁扎去。
一瞬间鲜血四溅,哀嚎顿起。
“臭娘们!”那北临兵不可置信地捂住眼睛,黑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怒不可遏地想举起刀,下刻却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后方正来搭救的一沙匪看到这一幕,腰圆膀壮的汉子顿时愣在马上,扬声对后方道:“头儿,这公主好生毒辣!”
闻声,那沙匪头子哼笑了一声,他拿豁口大刀往大周使臣脸上拍了拍,嚣张至极地道——
“回去告诉皇帝,老子缺个压寨媳妇儿,这细皮嫩肉的公主归我!”
第56章
岷州地处大周和北临边境,沙漠环绕,多年来因战乱频发而流民遍地,生计所迫,无数人不得已当上沙匪。
但此等大逆不道、蔑视皇威的狂言妄语,已然是猖獗到无法无天。
刀刃见血,正使面上充满了恐惧,嘴里却大声喝斥壮胆:“尔等狂徒竟为一己之私,罔顾两国之交亲,待本官回京上禀朝廷,定要请求派兵剿匪——”
话未说完,男人不耐烦地一脚踹上去打断:“剿你大爷个腿儿,留你条狗命竟还敢不识好歹地叫唤!”
四周“嗡”一声炸开,这群沙匪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实在是欺人太甚啊。
风沙呜咽,沙坳中躺着多具北临兵尸体,洇渗的鲜血还带有余温。
那厢,元簪瑶正花容失色地呆愣在马车前,手中紧紧攥着还在滴血的金钗。
一阵腥风掠过,伴随着短促的喷鼻声和几声不耐烦的嘶鸣。
两个剧烈翕张的马鼻孔近在咫尺,热气扑在脸上,元簪瑶惊得杏眸瞪大,视线渐渐朝上移去。
那匪头子骑在马上,垂首俯视着她,一张胡子拉碴的黑脸在阳光下格外可怖,倒是一双眼睛乌亮又深邃。
元簪瑶也同样抬眸觑着他,惊恐地咽了下口水,如同遇上猎人的幼兽。
为何太子殿下的救兵还不来?
她的心一下子跌坠谷底,难不成当真要进匪窝?
沙匪头子忽而皱眉“啧”了声,似乎是没料到这娇娇公主会如此镇定,他抬起刀背敲敲元簪瑶脑袋,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反抗,叫几声。”
“哈?”元簪瑶脑中一片空白,从没听过这种奇怪要求。
还没反应过来,她便被男人粗鲁地提起后颈衣领,拎在半空抖了几抖。
元簪瑶被摇得天旋地转,头昏眼花,四肢扑腾着:“混蛋!放开我!”
男人“呵”地一笑,对此很是满意。
他将人轻飘飘地扔在马背上,提声怒骂道:“老实点儿!否则老子管你是不是公主,一刀先抹了你脖子!”
闻言,元簪瑶喘着气瞪向身后男人,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明明是他先……元簪瑶心梗,这匪首是有什么恶趣味吗?
男人拨转马头,清脆的几声马鞭扬起,带上人向东纵马狂奔离去。
疾风再一次卷起沙砾,激起黄沙飞扬。
剩下的沙匪迅速将各式金玉绫罗洗劫一空,甚至连马车上镶嵌的宝石都被抠得干干净净,而后打马扬长而去。
广袤的大漠上,徒留下一地尸体和有如天塌下来般的使臣护卫们。
一拨人越过沙漠,沿途经过残垣断壁的城郭,荒无人烟街巷,眼看着要朝深山老林奔去。
元簪瑶脸色发白,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念头:故技重施扎死他,骑马逃走。
手中金簪再次小心地举了起来,只是还不待实施,便被轻而易举地制住。
褚渊面上老大不高兴,语调凉飕飕的:“你这人不感激道谢,居然还恩将仇报!”
是他忘了自己还没和人解释清楚。
金簪上还留有乌黑血迹,褚渊目光落在上,扬扬眉,不由啧啧称奇:“淬了毒的,有几分出息。”
朔州到岷州跑马要行上半日,是故褚渊带着人深更半夜就蹲守在沙漠边境。
藏身在沙坳中时,穆大壮瞧他满脸胡子和黑炭,脑子还稀里糊涂的:“反正提也古那瘪犊子都认识咱,还费尽心思整这出干啥?”
褚渊抽了抽嘴角,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你当本王傻的,光明正大顶着脸和身份去抢人。”
这一出沙匪抢亲,更多是做戏给皇帝看。
时近正午,浩浩汤汤的“匪群”回到朔州城,城门内外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穿过繁闹街市,褚渊上半身微微后仰,一手收紧缰绳停住,另一手拎麻袋似的将人放下地。
元簪瑶双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茫然四顾地望向四周。
她眼眸略抬,在强烈刺目的阳光下看清匾额上几个金漆大字。
——镇北王府。
不是匪窝。
多日来的担惊受怕和强装镇定在此刻消散,元簪瑶一屁股坐在府前石阶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爹啊!娘啊!这一路我好害怕,为何单单是我这么倒霉……”她尽情宣泄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哭得毫无形象可言。
陡然拔高的哭泣声让褚渊吓一跳,他正拴着马,颇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少女。
那两汪眼泪跟溃堤大坝似的,源源不断地涌出,简直快要赶上朔州一年到头下的雨了。
褚渊神情僵硬,这才想起来和人解释
:“那什么,先前多有对不住,你别——”
门口路过的几个行人禁不住驻足,纷纷向这边投来看戏的目光。
黑面强横的络腮胡大汉,泪如雨下的貌美女郎。
边上很快传来声声窃语:“莫不是强抢民女的,这人怎还敢镇北王门前的?”
乔装打扮的褚渊眼里冒出杀气:“……”
因为老子就是你口中的镇北王!
褚渊敛了敛神色,二话不说再度提起哭泣的元簪瑶,大步流星地向府中走去。
即便没人能认出他,他也嫌丢脸。
……
太子途中突然有太子妃这事,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但除了那日清晨的几人,再无人见过她真面目。
倒是听得几人描述,太子妃雪清玉瘦,面容灼若芙蕖姝丽,远而望之,如天上仙人,与太子极为登对。
只是这两人除了阴山遇袭时的相拥,之后大庭广众下,再未见有任何亲密举措。
唯独有回安营扎寨之时,有将士复又窥见二人姿势亲昵,似乎在赏月说着悄悄话。
当夜篝火摇曳,漆黑苍穹一轮弦月高挂。
两人靠坐在树下乱石后,峻挺沉稳的郎君拥着体态绰约的女郎,肩头相触,间或低头耳语,瞧着你侬我侬。
皎洁月色映衬着一对情到浓时的璧人。
在日夜兼程的紧张枯燥行军中,众将士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但碍于主帅威严,只能私下里偷偷摸摸窥察。
唯有周禹又陷入另一番苦思冥想中,他觉得这一趟出征真真是扑朔迷离。
就在他已经接受未来太子妃将有两个夫婿时,转眼他又见到了往日她幕篱掩映下的面容。
但东宫里的乌阗美人又为何会成为幽州药商?
如此来看,她又究竟有无另一位夫婿?
自己好像在一个怪圈中团团转圈,举目四望,似乎除了那两位当事人,无人能解。
当事人之一的檀禾正与黄雀躺在马车中,离开河东县时,换乘了两辆新马车,虽不如之前的宽敞,但也舒适够用。
自河东县一路西上,后半段的路程一片平静,警惕提防的北临死士并未再来袭。
大军抵达的进程远比预想得要快,除了停下必要的稍事休息,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八月十二这日兵临晋州城下。
西北六城中唯属朔州与晋州两座城池最大,其余四城地处边缘,呈半围绕之状包围住二城。
按理说一旦朔州大乱,周边诸城势必会被波及到。
可如今晋州城在望,四处无恙,不见有任何战事的激烈气氛。
周禹眨眨眼,环顾四周,正疑惑之际,听见一道沉声吩咐。
“传令下去,即刻在城外安排驻军扎营,三军原地集合待命。”
谢清砚又对身侧道:“李铎,去让各营校尉来主营帐议事。”
“是!”李铎一声应命,扬起马鞭朝后奔去。
天色尚早,远山之巅一轮朝阳破云而出。
在熹微的晨光中,西风微起,吹得谢清砚玄色披风飘摇,浑身上下透着股无形的凛冽凌厉。
谢清砚驱马上前,挑开车帘,幽眸抬起,视线在檀禾脸上转了一圈。
“殿下?”檀禾欠身过去,双臂撑在车窗上。
谢清砚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先入城找个客栈住下,晚间我去找你。”
檀禾点头嗯声,知道他是要处理军事。
临走前,谢清砚看了眼黄雀,示意他们照顾好人。
晋州是往来行商旅客的必经之地,是以街上歇脚的客栈众多,檀禾几人进城后找了一家临街的客栈暂时歇下。
晨间的街市逐渐热闹起来,檀禾草草沐浴一番后便倒在床上,被马车颠得快要散架的身体在沾上被褥后,迅速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很是黑甜,再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一道高大深默的阴影投照的身上,檀禾似有所感,困倦地掀起眼皮,慢慢望过去。
满屋昏黄的烛火此时映在青年脸上,静静的一层柔和暖色衬得他光华逼人。
檀禾眼前虽朦胧不清,但沉稳清冽的檀木香充满了周身,静谧而深沉。
她懒懒地打个哈欠,眨了眨湿润眼睫,哼道:“你是谁?待我夫君回来再想跑可来不及了。”
谢清砚坐在床榻边,低笑着俯身,轻啄她的眼睫。
他薄唇轻扬,温声道:“想不想和我私奔。”
“……啊?”
还处在将醒未醒中的檀禾一瞬清醒。
第57章
戌时,街道上行人商贩渐少,坊市钟鼓敲起,这意味着晋州城宵禁在即。
在城门关闭前的刹那间,一匹疾马往外冲了出去,身后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城门守卫被惊到,几个呼吸间,只见两人一骑正沿着朝西的官道驰骋而去,很快遁入茫茫夜色之中。
人初静,月正明。
官道上骏马疾驰着,青年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不止,裹卷着轻薄的鹅黄裙袂。
白日里的热浪被夜间的凉风吹散,檀禾额前的碎发也一同随风轻飞。
后背紧贴着他炙热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传来。
半个时辰前,檀禾还躺在客栈床上,被男人抱起穿衣洗漱。
眼见着谢清砚收拾好行囊,拎起药箱,又为她戴上幕篱。
这雷厉风行的一出,令檀禾脑子一片空白,她不明所以地问:“你这是作甚?”
适才自己只是随口瞎侃一句,他竟还当真了不成。
更何况,他日夜兼程加之又在军营处理了一天要事,大半夜的难道不该休息么?
“私奔啊,”谢清砚眉梢微微一挑,径自牵上她的手往外走,语气不疾也不徐,“既然你夫君还未归,那更要抓紧时间了。”
于是,谢清砚一刻不歇地将人拐走。
直到此刻夜行上路,檀禾才真信了他没在开玩笑。
他们二人当真是连夜骑马私奔。
谢清砚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握紧马缰。
他目光掠过周遭,月色皎洁亮得惊人,四下里除了呼啸的风和奔马之声,再难听见别的声音。
谢清砚垂下眼睫,隔着幕篱,似乎都能窥见檀禾懵怔的表情。
他垂首靠近,低笑着解释道:“只是带阿禾先行去朔州,此处离朔州有百里,骑马跑上两三日便能到了。”
檀禾听了这话,心中了然。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他的手背,忽而侧头又问:“眼下我们不告而别,黄雀他们知晓吗,还有你那些将士呢?”
“放心,都安排好了,他们后脚就跟上。”-
上京,紫宸殿。
“他何来的太子妃?”
仁宣帝粗略地扫了一眼官驿折子,目光落在上,眉头紧锁。
殿中一瞬间静得出奇。
“这……”杨延犹豫着道,“难道是东宫里那位美人?”
毕竟多年来太子身边只出现过这一个女人。
仁宣帝想起万寿宴谢清砚身旁的美人,冷哼一声。
起初还当他只是玩玩而已,不曾想连披挂上阵都要带着。
恰在此时,外面有内侍惊慌失措地赶进来。
杨延一看,正是自己手下的小太监,压低声音提醒:“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启禀皇上,和亲使团来书,柔南公主出事了!”
在当日公主在岷州地界被匪徒劫后,使臣不敢有任何延误,立刻书信派人八百里加急上呈到了上京御前。
仁宣帝拆开文书一看,脸色登时阴沉,拍案怒斥:“这群狂徒反了天了,真当是天高皇
帝远啊,护卫队这些个混账东西,连个人都护不住!”
和亲公主能堂而皇之被掳走,一国脸面尽失不说,往后威信何在!
殿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膝盖一软,通通跪伏在地上。
“皇上息怒,如今龙体不宜生盛怒。”杨延尖细这嗓子劝道。
仁宣帝气得想要呕血,“啪”地将文书扔在案上,揉着眉头。
许久,他抬起眼,竟才发现文书后还跟缀一句——“奇也怪哉,臣途中未曾见朔州有任何异动”
仁宣帝视线凝在上,脸色阴了阴,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知子莫若父。
此刻,仁宣帝恍然大悟,他在算计这个儿子同时,对方也早已将他谋算在内。
谢清砚意不在朔州,而是直指北临。
“京师可到朔州了?”他转而问一句,不待有人回声,旋即大声,“快,快!给朕下旨召回京!”
仁宣帝说了几句,猛然喘息甚急,抬袖捂唇大咳起来。
喉口间腥甜甚重,仁宣帝垂下手,却愕然变色,他面色青灰,死死地盯着明黄的染血袍袖。
杨延也随之瞳孔一缩,惊呼:“皇上!”
衣袖斑斑血迹之上,一只鲜红的虫子正在蠕动。
……
元簪瑶已经在镇北王府中住了有些天了。
回想起那天惊天动魄的情形,元簪瑶一时还觉恍若昨日。
原来那黑脸匪首——不对,是镇北王,他还真是太子殿下安排前来救她的。
这位镇北王她在上京时也曾听祖父提起过,此人气焰极其嚣张,甚至敢多次违抗圣旨攻打北临,得亏是在西北,若是在上京,皇帝怕是第一个要削了他。
当日到王府后,元簪瑶饥肠辘辘,正边哭边抱着下人送来的烤羊腿在啃。
大快朵颐之际,身前突兀的站了一人。
她愣愣抬头,在看清他的模样时显露出惊讶。
一身玄紫色襕袍的俊美男人长身玉立,古铜色的肤色衬得眉宇间更为桀骜和凌人。
是个陌生男子。
元簪瑶从未见过长得这么俊的郎君,就是黑了些。
但在触及到双深邃锐利的眸子时,元簪瑶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位匪首。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元簪瑶吸了吸鼻子,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嫌弃,好像在说,她好歹一公主,怎吃得如此没形象。
不过几息,他便转身离开,临走前还撂下一句:“你那太子兄长再有十来日就到朔州了,且安心等着。”
之后,元簪瑶再未见过他。
这几日下来,元簪瑶发现,镇北王府里人丁极为简单,一位断了腿的中年管事,一位上了年纪的姆妈,几个下人,除此外似乎再无他人。
性子使然,元簪瑶实在无聊得很。人生地不熟的,她不敢贸然出府,只得在府中闲来逛去。
整座王府是前堂后寢的布局,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庭院花圃里还种有许多奇花异草,古朴典雅,不像是西北的传统民居。
她被安排住在西院厢房,斜对着厢房的是间正房,每日固定的时辰,下人们都要来扫洒一遍,元簪瑶曾远远窥见,似乎是位女郎的闺房。
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过。
这日,正房屋门正洞开通风,门前廊下挂着两个风铃,清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咚响声。
元簪瑶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走近定睛一看,只见风铃竟还是木雕红鱼样式的。
她自小便学玉雕,能辨出雕刻人的手艺极为精湛,两条鱼俱是精雕细琢,甚至连鱼儿摆尾的姿势都栩栩如生。
元簪瑶双眼放光,简直是如觅知音,恨不得即刻向里头人讨教一番。
“有人吗?”
她心下激动,轻叩两下门扉。
许久,不见应声。
元簪瑶稍探头,杏眸朝里四下张望,满腹狐疑。
窗外阳光将屋内照得彻亮,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纱幔,薰炉香袅,拔步床上锦被绣衾,床帘钩上也挂着如出一辙的小红鱼。
陈设之物俱是少女闺房所用,可梳妆台上除了脂粉珠钗,还摆放着拨浪鼓,土偶儿,布老虎……
瞧上去既温馨又有些许突兀。
然而,屋中确实是空无一人,元簪瑶怔了怔。
恰在这时,长廊传来脚步声,是府中的刘姆妈。
元簪瑶立刻站直身体,有些局促地退在一旁,解释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屋里无人。”
她指指这间敞开的屋子,原还想着邀人一起玩儿呢。
“不妨事,王府中没有诸多规矩。”刘姆妈默了一瞬,又转而笑问,“元女郎住得可还习惯?王爷不在府中,若下人们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定要告诉老奴。”
这位京城来的公主倒是没什么架子,唤她公主殿下还直呼会折寿,是以只唤“元女郎”。
听她这般问,元簪瑶忙点头:“习惯的,多谢姆妈照料,待王爷回府,我再一并去感谢他救命之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簪瑶总觉得,方才提及这间屋子时,姆妈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哀默。
刘姆妈掩好门窗:“那估摸着要有些时日,王爷这些天一直在岷州,当地流民中生了时疫。”
“瘟疫?”元簪瑶疑声。
刘姆妈颔首,叹息一声:“唉,世道多艰呐。”
元簪瑶黯然垂下眼睫,她从未出过上京城,更别说是西北这样的遥远之地。
若不是此番和亲,途中亲眼所观,她恐怕一生都不会见到田庐荒秽,百姓不得安居,流离失所的世道。
……
这厢,谢清砚带着檀禾昼歇夜行,比起上京,白日里西北的日头更是毒辣。
晨阳高升之际,两人在一处乡邑停脚,在巷道口的一家馄炖铺子解决早膳后,又寻了家客栈歇下。
掌柜的远远瞧见衣着不凡的二人,笑呵呵地问道:“两位贵客打尖儿还是住店?”
柜前传来低沉无波的一声:“住店,一间天字号房。”
“好嘞,三两银钱!”
掌柜的打量男人一眼,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练就一双如炬慧眼。
眼前之人面若冠玉,鼻挺眉深,一双凤眸足以慑人,周身一股俯瞰尘世的凛冽肃杀之气。
腰间别着一把青色短刃,刀鞘上镶嵌着熠熠生辉的松绿宝石,泛着冷冽光泽,一如主人的阴寒锋利。
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当即断定,此人不凡。
下一刻,青年凌厉的目光转至身旁幕篱女郎,又变得柔和:“夫人,把银子付了。”
如此的自然而然。
这话出,掌柜的一愣,平生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等情形。
“好。”女郎应声,阔绰地掏出一块儿银锭,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再次在二人之间逡巡。
对于他们行商做生意的而言,掌了钱财即为一家之主。
是以他先入为主地想,这男人瞧着不怒自威,不曾想还是个惧内的。
檀禾身上盘缠管够,临走前,冯公公给她塞了厚厚一沓银票和银锭。
这一路上几乎没有用到的地方。
潮湿的水汽充盈在屋中。
朦胧雾气里,青年赤.裸着上身,下半身穿了件白色亵裤,水珠顺着紧实的背肌和三头肌滚下,没入线条收窄的劲瘦腰身。
许是察觉到视线,谢清砚微微抬眸,见檀禾正坐在床上盯着他发呆。
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檀禾陡然回神,朝他扬起笑容,脸颊却连同耳根都发起烫来。
不用多问,谢清砚都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谢清砚拎起干净的中衣,长腿几步迈过去,大喇喇坐在床边。
檀禾捂住双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衣服穿好。”
眼不见心为净,色即是空,她默念着。
谢清砚依言穿戴整齐,伸臂揽过那截细腰,带着人倒在床上。
他笑问:“今日怎有贼心没贼胆了?”
檀禾趴在他胸膛上,放软了语气,柔声道:“你不累么,我不想闹你,睡吧。”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当真成铁打的人了。
“
多谢夫人心疼体恤。”
从昨晚开始,他像是叫上瘾了似的。
檀禾撇嘴,说的她好像有多欲求不满一样。
谢清砚勾住她到下颌,俯首覆在软唇上吮吻一下,而后便将人按在怀中。
毕竟除了最后一步,他们什么都做过了,若是挑起了情.欲,两人都难耐。
这一觉睡到已尽黄昏,趁着晚风清凉再次上路。
临走前,掌柜的好心提醒道:“听闻岷州又闹疫病了,两位贵客若是再往西行,多加小心。”
闻言,谢清砚眉宇轻蹙,回道:“多谢。”
官道上,骏马一路奔逸绝尘,越过萧岭关,直奔向西。
两日后,金乌西沉,霞铺满天。
苍穹之上,一只鹰隼在高空盘旋数圈,倏尔俯冲而下,冲着远处渺小的黑点飞去。
“是海东青!”
檀禾一眼认出那身漂亮的羽翼,激动地抓住环在她腰间的臂膀。
马蹄声踏踏,谢清砚收紧马缰,渐渐停下,远远望去城墙上旌旗猎猎,城门上刻着苍劲有力的两个字。
——朔州。
第58章
在接近两人的一刹那,海东青两翅一收,沉沉地落在马首上。
圆圆的鹰目里透着睿智的神韵,正盯着谢清砚和檀禾咕噜打转。
檀禾笑着伸手挠了挠它,天性凶悍的猛禽异常乖巧,甚至还将脑袋递近几分。
许是意识到冷落了主人,海东青又歪脖子和谢清砚四目相对,敷衍地蹭向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谢清砚毫不留情地拨开它脑袋,目视前方,温声道:“阿禾,到了。”
檀禾闻言摘下幕篱,远眺城楼,闷热的风不急不慢地从她脸颊边擦过,将周边的尘沙一并吹来。
天际夕阳已经缓缓落下,只一条赤红霞光,映照出城池的影。
长空之下,群山苍苍,城楼巍峨。
檀禾长久凝望着这座苍凉壮阔的边塞之城,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所从,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原来,朔州是这样的。”
许久,檀禾忍不住轻声念道。
从知晓身世的那一刻起,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朔州究竟是何模样。
直至此刻亲眼所见才发现,它与这一路行来所看见的城邑,并无二异。
却叫她心底滋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
十七年前,她出生在此。
十七年后,种种阴差阳错和机缘巧合下,她重新回到这里。
一直横亘在心中的问题再度涌上来——她原先是姓甚名谁,父母何人,家在何处,又是否还有亲人……
檀禾很清楚,恐怕这些都是难从得知的奢求了。
她也无数次安慰自己,有则好之,无则……便顺其自然。
但在此时,檀禾还是心尖颤动,鼻子一酸,眼圈微微泛红。
润湿的眼尾忽然被人抚上,指腹轻拭去泪水。
谢清砚自身后将她拢进怀里,望尽她雾湿的眸底时,胸口瞬间滞疼。
“阿禾,无论是何种结果,我都会在你身旁。”他说得极为认真。
他们就像尘世间漂浮的两片落叶,轻轻托住彼此。
无论落向何处,永远都会相携偎依。
涩然的心奇迹般地宁静下来,檀禾点头,挥开了低落情绪。
“走吧。”谢清砚柔声道。
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而后十指紧扣。
驱马行至城门口时,一黑衣劲装的女郎正牵马在此等候,远远见到两人,她快步上前,拱手躬身。
“属下参见殿下,太子妃!”她语声停顿了下,看了檀禾一眼,立刻福至心灵地唤道。
谢清砚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乌黑微卷的长发下是张异域面容,高鼻深目,蜜色肌肤,瞳色如同琥珀般明亮。
根据之前黄雀的描述,檀禾想,她应当就是“雪鸮”了,那另一位“赤鹞”呢?
由于岷州疫病,把守城门的卫兵正要例行拦下盘查,二人是从何处而来。
玄黑色的骏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此番是突然而至,谢清砚并未告知朔州任何官员。
不等雪鸮出示腰牌,一校尉装束的壮年兵士立即上前制止,朝谢清砚抱拳行军礼:“见过太子殿下,臣乃西北军校尉,何椆。”
是镇北王麾下的将士。
听到这里,周遭人等俱是惊讶,原是尊神驾临,随即欲要拜下,却听得马上之人淡淡道:“免礼。”
何椆对往来传讯的雪鸮印象颇深,是当年北临强掳大周妇人生下的孩子,边境有无数这样的混血面孔。
她恭敬为礼的男人只能是太子了,是故他反应极快。
也在这时,他才发现太子怀中还拥着一女郎,方才听得雪鸮叫她什么来着?
似乎是“太子妃”。
“孤途中听闻岷州生疫,眼下如何?”
话音落下的同时,何椆回道:“流民中刚出现迹象时,王爷便去了岷州,如今情势尚还可控,只是无根治之方。”
谢清砚了然,眉头轻拧:“事不宜迟,你速速派人去告诉镇北王,孤明日去岷州。”
不久后大战在即,疫病一事急于星火,绝不能蔓延至军中。
“是。”何椆不敢耽搁,这就匆匆去了。
……
三人骑马进了城,由东至西穿越半个朔州城,城内左右商铺林立,后方是坊间的百姓人家。
檀禾抬眸,注视着四周,分毫不移。
她不免会想,是否其中正有一户,曾经也是她的家。
暮色笼罩着繁茂街衢,触目所及行人熙熙攘攘,晚市喧嚣声不绝于耳。
来往人群之中,马背上的一男一女尤为惹人注目。
郎君华贵肃静,气度沉凝;女郎绝色潋滟,貌若神女。
谢清砚并未在意这些目光,忽地问身侧:“可有眉目?”
闻言,檀禾将视线收回来,望向雪鸮。
雪鸮摇了摇头,缓缓道:“当年那一役后,朔州几乎成了座空城,如今城内的百姓大多是周边迁居而来的。”
男丁战死沙场,北临攻城后又以屠杀老弱妇孺为乐,一夜之间,满城上下十室九空。
要寻找一个十七年前的已故苗疆女子,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檀禾听了这话,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黯色。
静默里,谢清砚将她颊边的发丝拂在耳后,低眉看着她。
檀禾整理好心绪,抬眸静静地道:“其实,我能来到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头顶过同一片青天,脚踏过同一块黄砖。
即便是隔着时空,隔着岁月。
他们自街心而过,慢悠悠从一处峻赫的府邸前经过。
雪鸮瞥一眼,她忽然拉住马缰,说:“殿下,元女郎还被安置在镇北王府中。”
谢清砚也随之停住,微一皱眉,似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号人。
镇北王府内。
元簪瑶将将用过晚膳,正四处溜达消食。
年轻的小厮来禀道,府外有位声称是上京来的女郎来寻她,且姓檀。
檀?
元簪瑶心口陡然一震,她几乎没有停顿,飞奔前去,一把推开厚重的门扉。
晚风在这一刻灌入,黄昏下,门前的少女虽风尘仆仆,但那双清露般的眼睛却依旧透澈。
她眨眨眼,柔声轻唤:“簪瑶。”
“阿禾?我不是在做梦吧……”元簪瑶怔忡,不敢置信地喃喃。
恍如一场幻觉。
檀禾双眸乌漆黑亮,不由得微微而笑说:“是真的,我和殿下一起来到朔州了。”
元簪瑶迟疑片刻,戳了戳檀禾软绵绵的腮帮子,再次确认后,她一下子绷不住了,杏眸里滚出大颗泪珠,扑上前去抱住人哭嚎。
“呜……”她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异地他乡,元簪瑶见到熟人,简直跟见着她爹娘似的激动不已。
檀禾眼也生热,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肩背安慰。
府前石阶下,两匹高头大马上还各坐一人。
元簪瑶松开她,抹了把泪,上前正色道:“殿下相救之恩,臣女万分感激,无以为报,来日必当牛做马!”
谢清砚道:“无事,比起镇北王的所作所为,孤只是举手之劳。”
元簪瑶知晓,等着那位王爷回来,她定要重重言谢。
许久未见,元簪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拉着檀禾问东问西。
檀禾如实道:“我其实是来朔州寻亲的。”
元簪瑶双眸瞪圆,惊讶:“寻亲?”
阿禾不是乌
阗人么,怎么会有在西北的亲人?
“此事说来话长,一时解释不清。”檀禾点了点头,不无感慨地道,“簪瑶要搬走和我们一起住么,这样晚间得闲,我好细细说予你听。”
元簪瑶大喜过望,刚要应下,甚至还想拉着檀禾促膝长谈。
但在触及到太子不经意间投来的锋锐目光时,她一个激灵。
若是答应了,她岂不是要跟根木头似的杵在他俩中间。
于是,元簪瑶很有眼力见地婉拒:“暂且先不了吧,回头我收拾妥当,再去找你玩儿。”
“那好。”檀禾暂时与她道别。
元簪瑶挥手,许久才想起追问:“那你们是住在何处?”
雪鸮回道:“前头二里地,右拐,澍水巷。”
不过几步,他们拐入巷道口,两旁墙垣遮挡住了落日余晖。
宅院是几年前雪鸮二人来此买下的,坐落于城西和阳坊一条最是寻常不过的街巷,离镇北王府很近。
虽常年空置,但好在一直有人打理,庭院里静静地伫立棵参天刺槐,洁白的槐花正恣意盛放,缕缕清香袭来。
待到用完晚膳又沐浴后,天已黢黑。
整洁明净的屋中,檀禾盘腿而坐,两条纤细匀称的长腿光溜着,在床畔一豆昏黄烛火映照下,泛着柔亮光泽。
谢清砚迈进屋时,便见檀禾低垂脑袋,一手费力地掰着腿,似乎在上药?
檀禾正低头专心抹药,似乎是觉察到谢清砚的视线,她微微抬眸望去。
就着摇曳的灯火,谢清砚得以看清,她大腿内侧白嫩的肌肤,被马鞍摩擦得通红,甚至已有破皮的迹象。
这两天她没吭过一声。
青年沉下眉眼时,给人感觉很是冷若冰霜。
檀禾没由来地感到心虚,扯过一旁的被子,欲盖弥彰地挡住两条腿。
“遮什么,都上好药了?”谢清砚径自坐在床沿,大掌探进去,不由分说地攥住她脚踝。
看着他眸底的担忧和自责,檀禾将左腿伸过去,含糊道:“还差这边没抹……”
谢清砚捞起白晃晃的一条,放在腿上,挑了药抹在她的伤处,轻轻揉开。
“为何不说?”他嗓音略带低涩。
他的手很好看,干净修长,指腹的力道适宜且温柔,渐渐微烫,檀禾往后躲了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咬唇,齿间溢出语声:“怕你会担心。”
谢清砚听了檀禾的话,无声沉吟。
忽然念起岷州的疫病,檀禾倾身靠近,打着商量:“我明日同你一起去。”
谢清砚手下动作不停,眼也未抬地道:“不能,你留在朔州,明日黄雀他们也该到了,正好能守在你身边。”
果不其然,她就知道会被拒绝。
檀禾不放弃,又道:“我去看看那病症,万一就有法子能医呢。”
谢清砚终于抬眼看她,声音很沉:“那你呢?”
这一路奔波,他唯恐檀禾身体吃不消,生怕她途中会旧疾复发。
他不敢去赌,她不能有任何闪失。
“你忘了,我体质特殊,不会被沾染上的。”
“我知道你是顾虑我身体,可我更会担心你。”
檀禾对上他的眸,一字字认真地道。
谢清砚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却只看着她,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如幽深潭水,看似微乎其微的波动下,是暗涌的滔澜。
长久的静默中,檀禾忽地紧挨过去,跨坐在他腿上。
“我不管,”她捧住他的脸,恶狠狠着语声,“总之,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
听起来却有些撒娇的意味。
她宛若个耍无赖的猫儿,每每这时,谢清砚总是束手无策,只能圈紧臂弯中的纤腰。
床架上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近前,少女腮凝新荔,面容柔美,乌黑柔顺的长发披了满肩。
檀禾眸中闪着得逞的笑意,扬起细眉,“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就这么说好了哦,反正,你反对无用。”
谢清砚的目光自她眉眼间掠过,别过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檀禾又给转回来,凑上去软言甜笑,哄道:“亲亲。”
“想都别想,不给亲。”
“反对无用,我说了算!”
……
翌日,天方泛起鱼肚白。
晨风携沙而来,越过沙丘,拂过倾颓城墙,吹向城中一棵胡杨树下。
俊美青年屈腿坐在地上,背靠着胡杨树,手中执着一截细枝条。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袖珍匕首在指间飞快地转动,三下五除二雕出一条小鱼的模样,再从头至尾精雕细琢,不消片刻,那鱼儿便灵动得仿佛是在水中游荡。
他吹了吹其上木屑,置于金色晨曦下眯眼仔细瞧着。
确认无任何瑕疵后,将其收拢于手心,放在眼底。
褚渊低垂眼睫,望着手中之物的目光珍视万分,却也有点发苦。
营地外,一腰壮膀圆,满脸横肉的大汉脚步急匆匆奔来,似乎正在找寻什么人。
左右逡巡发现那道身影后,穆大壮上前,蓦地将声音压低禀道:“王爷,朔州来报,太子到了,且今日要来咱们这,嘶……椆子还说,太子身边还有位仙儿似的太子妃呢。”
不闻任何应声。
“王爷?”
褚渊还是毫无反应。
穆大壮复又凑近他耳旁,扯出虎啸狮吼般的嗓门:“王爷,那太子还带了他媳妇儿!”
四周倏地安静下来,只余震耳欲聋的余音在不断回荡。
褚渊的脑仁被震得生疼,眉头紧皱,他习惯性的一巴掌拍在穆大壮后脑勺上。
“听见了,本王耳朵没聋!”
褚渊不由瞪了他一眼:“管他媳妇儿还是他皇帝老子来了,你冲着本王急嚷个屁!”
穆大壮抓抓脑袋,委屈道:“……这不觉着稀罕么。”
毕竟太子的名字在整个大周都如雷贯耳。
什么生来孤煞,嗜血嗜杀,人人无不畏其为阎罗恶鬼……
但是,他这样的居然都能有媳妇儿!
第59章
寅时末,天还未大亮,谢清砚一如往常醒来。
昏暝的床帐内,若有似无的清香盈在鼻端,他低眸看去,少女躺在臂弯中,睡得甚是香甜。
因着畏热,檀禾上身只着了件小衣,被衾滑落,一片雪腻薄背露在外。
她肌肤温温凉凉的,抱在怀里很是舒服。
谢清砚微暗的眸子凝视着檀禾的睡颜,燥热之感不可抑制地腾起。
他闭目了良久,驱走杂念后,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退开些许距离,又垂首亲她额头一下
她并未清醒。
谢清砚起身坐在床边,放轻动作,修长手指整理着衣襟。
除了屋外鸟雀啁啾声,四下里静谧无声。
倏地,身后轻轻哼来一声:“骗子。”
谢清砚错愕一瞬,侧头,对上了檀禾略带幽怨的视线。
她不知什么时候睁眼的,抱着被子,眉梢眼角还困倦着。
“我能骗你什么?”谢清砚低笑,带着清晨久未开口的微哑。
檀禾一骨碌撑坐起身,手脚并用的挂上他后背,身子软软地贴着,还不停用脸颊蹭他脖子。
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你想背着我偷偷溜走。”
说着,檀禾指腹轻按上那凸起的喉结。
她总改不了喜欢对他动手动脚的坏毛病。
这些日她眠浅,有个风吹草动便能惊醒,耳畔听得细碎动静时,就见谢清砚宽肩窄腰,正背对着她在穿衣。
檀禾佯怒咬上他肩骨,仿佛恼极了似的,边用齿啮边咕哝:“你要趁我未醒,一人远走高飞去岷州,是不是!”
她并未用力,与其说是咬,用吮更为合适。
湿热的舌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过,谢清砚呼吸渐重:“只是见你困乏得厉害,想让你多睡儿罢了。”
更何况不过半日的行程,哪需远走高飞。
“……是么,暂且信你一回。”檀禾满腹责怨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
大清早的,谢清砚
被折磨得满身火。
他无奈地掐了下她的腰,下一瞬,紧紧扣住,提坐到身前。
原先整齐的衣领被她扯得乱七八糟,露出冷白的锁骨线条,透着几分落拓颓欲。
檀禾眸光动了一下,歉然笑笑,伸手为其理好。
抬眸之际,只见男人目光微沉,宛若是在盯猎物,随时会将她吞吃殆尽。
再是熟悉不过的眼神,空气陡然安静,檀禾动作一顿,朝下瞥了一眼。
念及上回酸了两天的手腕,檀禾静了一瞬,挪着屁股想从他大腿上滑下去,却被强势地按回去。
他毫不避讳地抵着她。
谢清砚微微低下头,朝她俯面。
离得近了,那股极具迫人的压力之感更甚,几近将她湮没。
檀禾表情有一瞬间的窘然,眼巴巴地望着他。
她放轻了声,能听出几分讨好意味:“全是我错,下回定不会再,不分青红皂白责备你了……”
四目近望,谢清砚低沉沉的嗓音响起来。
“先欠好,孤会连本带利收回来。”
……
岷州地界虽小,但十几年前,本是边境商贸繁盛之地,相比于现如今的晋州,是有过之而不及。
只是当年与北临那一役,它也同样遭受重创。
朔州重建后,岷州城苦北临侵扰久矣,举家迁徙了不少百姓。
因灾祸动乱不断发生,余下的贫民被迫沦为流民,渐渐的,这里几乎是变成一座了萧条的荒芜空城。
戈壁滩上,哒哒的马蹄声不停不歇,烈日白炽下,清晰可见四野蒸腾起干燥沙尘。
目力所及,一片旷远的沙洲,石筑的城墙堡垒,俱透着死气沉沉之景。
风沙飞贯进车内,檀禾收回视线,放下车帘。
连年暑热之际,岷州瘟疫都会如影随形般而来。
汤药不见效,眼下,城内人畜已病死了不少,为防不断外溢扩散,只得将尸身烧毁。
是以,褚渊带着一众部下几乎是昼夜不休,这些天下来眼睛熬得通红。
午时,谢清砚的身影出现在岷州城楼外,身后跟随着一队麻布遮面的将士。
再往后瞧去,似乎还跟缀了辆马车。
在到达城门时,褚渊迈开大步,带着几名下属朝前疾去,向来人拱手而拜。
他不卑不亢道:“臣褚渊,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莅临西北,有失远迎,尚望海涵。”
“岷州事发突然,镇北王无需这些虚礼。”谢清砚回揖,目光落到褚渊身上。
同样的,褚渊也打量他一眼。
——青年一身苍青常服,黑巾遮住半张面容,虽瞧不清全貌,但那上扬的眼尾犹带霜雪,气势凌人。
此前对这位太子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一番寒暄下来,两人言语随和,倒是无那股针锋相对的不对付。
如此甚好,褚渊性子直,开门见山道:“都是臣之本分,接下来,殿下准备作何打算?”
“大军正驻守在晋州城外,北临应当也知晓扯旗造反为诈,是以哪怕和亲被阻,他们一时半刻也不敢轻举妄动。”
谢清砚略一沉吟,语调平缓:“为今之计,不如乘势,先发制人。”
眼下形势所迫,他只言简意赅几句,待事后再详议。
褚渊听了,眯起眼睛,倒是和他此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待岷州瘟疫安定下来,殿下即可调兵遣将入城。”褚渊道。
提及疫病,谢清砚继续道:“内子通晓医理,此番也随行前来治疫。”
“太子妃宅心仁厚,臣替岷州百姓谢过殿下和娘娘。”褚渊再次冲谢清砚抱拳道,默了一瞬,又问,“不过,殿下是何时成的亲?”
按理说,储君娶妻,该是举国皆知的。
怎一点消息都未曾听到过。
谢清砚薄唇微扬:“孤与她,暂还未成婚,待回京后再操办。”
想到再过几月,阿禾会凤冠霞披,一身绛红嫁衣……谢清砚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柔色。
褚渊听了这话,不免咂舌,暗暗腹诽。
万没想到,这太子居然是个不走寻常路子的。
且还没成婚就一嘴一个“内子”,忒不要脸。
心里是这么想着,褚渊嘴上还是贺道:“届时殿下新婚大喜,臣必备厚礼入京道贺。”
话音刚落,后方便传来动静,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停住。
褚渊好奇地侧目一看,只见一道纤柔身影走下马车。
烈日下,影影绰绰瞧得不大清楚,女郎面上罩着纱巾,露在外的肌肤胜雪,只一根翠色清透的玉簪挽住如瀑长发。
素简婉致,极是清新,的确还是未嫁女的发饰。
须臾,方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太子,一个眨眼间,已出现在那女郎身前。
马车前,谢清砚抬起手,轻轻抚平她散乱的鬓发,长指摸寻到后脑勺处的纱巾系带,又系紧几分。
谢清砚垂着眼,再次叮嘱道:“城内有病气,不准摘下来。”
檀禾嗯一声,望着他,神情温柔而坚定:“我知晓,定会万分注意的。”
入目所及,人人面上都罩着面巾。
檀禾环顾四周,一双眼眸非常清澈,含着静水似的柔光。
褚渊目光落在那双明眸上,竟没由来的愣了一愣。
“王爷,你瞅着人家媳妇儿做啥?”
穆大壮凑到他耳边,轻飘飘的一句话如爆竹扔在地上,瞬间炸得噼啪响。
褚渊将视线移开,转脸盯向他:“……”
穆大壮从前仗着一身蛮力,在岷州一带干过沙匪勾当,被褚渊带兵打得个哭爹喊娘,之后便赖在军中不肯走,逮准了机会就往他身边凑。
这些年倒也安分守已,除了管不住嗓门和嘴。
褚渊面色难看,捏了下眉心:“你且实话道来,是不是一直想着置本王于死地?”
早该在他次次不长记性,冲自己吼时,就该弄死他。
第60章
穆大壮不明就里,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自己一句话,怎的就严重到要害王爷性命了。
他一时间张口结舌欲要解释,却被褚渊一个眼神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安置病人的医馆外。
馆前一字排开着十几口煮药的大鼎,汤药在鼎中不断翻滚,几位医工忙进忙出,一刻不歇。
墙角还躺着几具没拉走的尸首,被白布蒙盖住,洇出斑驳血迹。
不时有板车推着染疫的病人送过来,他们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头面俱肿,脸上手上一片溃烂发黑,显得格外可怖。
医馆中坐堂的是位七十多岁的老者,身材瘦削,须发皆白,眉宇间憔悴万分。
他正吩咐药童按着方子备药,却见门外行来一群人,还多了些生面孔。
老者愣了愣,旋即迎上前道:“王爷怎么晌午过来了?”
隔着门槛,褚渊向他引荐道:“许老,这位女郎是上京来的医者。”
许蕲抬目看向他身侧的妙龄女郎。
医馆除了每日前来送病患的将士,其他人等一律不可进入。
临进医馆之时,谢清砚一把攥住檀禾的手,另一手抚上她额发,眸底带过复杂的神色。
他压低声音:“多加小心,若是身体有不适,即刻出来。”
“不许勉强。”
隔着面巾,檀禾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与他笼罩下来的担忧目光。
她勾了勾他的小指,像是在承诺:“嗯,我自有分寸,你安心等我。”
甫一进入医馆,扑面而来的除了药草苦涩之味外,还夹杂着腐臭、血腥气。
床板上躺着的病患们不断哀号泣声。
看到这一幕,檀禾提裙在病患身前蹲下,不顾衣袖沾染污浊,伸手仔细察看他们的面色、舌苔,又切脉探寻经络脏腑气血的虚实变化。
血污和脓水弄脏了她纤白的手指,不见她皱过一下眉。
三伏天里,这些患病的人各个憎寒发热,
呼吸微弱,脉浮紧。
许蕲背着手站在她身后,描述症状:“这疫病初起是高热不退,上吐下泻,不过几日便会皮肉溃烂,严重的甚至连白骨都清晰可见。”
他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邪乎的瘟疫。
万幸布控得及时,否则一旦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檀禾拿起巾帕擦了擦手,面色凝重:“是尸毒。”
“尸毒?”许蕲习惯性地想捋山羊胡,却摸到面巾,眉心拧出了几道褶子。
“老先生去过瘴戾之地么,”檀禾点头,缓缓地说,“万物腐败后滋生出的瘴气毒雾,人沾染后,大多会患病。若是碰上有病死动物溢出的尸气,概也会染上相应症状。”
西南山林翳密,多沼泽瘴地,卑湿污秽。
是以,从前檀禾和师父进山寻药都会万分小心。
瘴气之毒?
许蕲倒是在岭南一带听闻过,那地的青草瘴、黄芒瘴也属疫病范围。
檀禾直起身子,思忖道:“先生可还记得第一个病人症状?或许是这人生了背疽,又逢上暑热,本就是易生疫病的时令。”
许蕲顿时陷入了沉思,摇头道:“这病来得突然,老夫随王爷到岷州时,已死了不少人。”
“城内大多是贫苦流民,哪怕死了也无人知晓,许多烧掉的尸体,还是王爷派人搜城找出来的。”
照如今的病症来看,的确十有八九是这种猜测。
事不宜迟,檀禾赶紧取过纸笔写下药方,未等墨迹干燥,便匆忙递过去。
檀禾看他一眼:“我不知是否能见效,先试试。”
老人家接过药方,目一扫,竟露出意外之色:“苍术、细辛、夜交藤……嘶,你这治疫病的药方,老夫二十年前也曾见过相似的。”
檀禾怔了怔,眸中露出诧异。
二十年前?
这是师父留下的方子,俱以解瘴毒瘟疫为主,她根据溃败病症又在其上添了几味药。
眼前这位老先生又是如何得知的?
檀禾满腹疑问。
许蕲吩咐人按照方子即刻去煎药。
转身之际,却听少女急迫地问了一句:“您适才说的相似药方,是从何处知晓的?”
许蕲愣了一下,笑道:“也是从一位女郎那儿。”
他浑浊的双眼望向门外咕嘟的药鼎,恍惚回忆着,说道:“那年夏伏,天异常炎热,蜀中一带爆发水患,尸殍遍野……”
紧随而来的一场大疫,肆意地夺去了无数人性命,瘟疫持续两月久不见退散,连宫里派来的医官都束手无策。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时,一个十八九的妙龄女郎途经此处,见此情景只道一句:“我来罢。”
一时之间质疑声纷起,不乏有“女流之辈瞎凑热闹”“信口开河”的鄙夷声。
“瘟疫可不是儿戏,兴许你还会丧命在此!”
她云淡风轻地道:“无妨,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又何惧是生是死。”
众目睽睽之下,她背着医篓进入安置病患的草棚。
不过半月,在她手下,肆虐蜀中良久的瘟疫渐渐销声匿迹。
当年许蕲也在场,他曾经是个江湖游医,自诩年纪大德高望重,提出想要收她为徒。
那女郎闻言轻笑一声,似嘲似嗤,霎时臊得他老脸通红。
可他又着实不忍错失这样一位天纵奇才,权衡再三,拉下脸来向她提议,不若收他为徒也可。
她却摆了摆手,断然拒绝,疫病解除后便潇洒自如地离去。
老者絮絮叨叨陈述着。
在听见“将死之人”四个字时,檀禾眼生热意。
是师父吧……
檀禾百感交集,脸上神情复杂。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得知她的事迹。
许蕲念起往昔,不无感慨地吁声,却见眼前的小女郎眸中隐有泪光闪烁。
联想到方才的药方,他不确定地问:“你、你认识她?”
许蕲想起她当时说的时日无多,又立即追问,“你是她何人,不知她如今可还好?”
檀禾低低开了口,哑声道:“您口中的这人,或许应当是我师父,她已经不在了。”
许蕲听完唏嘘不已,对此,既意外也不意外。
“可惜啊。”他还是怅然自叹道。
檀禾脑中蓦地闪过另一个念头,忍不住问道:“那……当年她身边可还有旁人?”
二十年前,她还未出生,师父难道不是和阿灵在一起吗?
许蕲摇了摇头:“只她一人。”
檀禾听了这话,搁在药匣上的指尖微微一颤。
虽纱巾遮面,但多少能看出她有几分低落。
……
瘟疫用药,需对病发症状不断增减药材,万幸在第三次试药时见了效。
除此之外,又配置汤药分发给城中众人,及时防护,以免扩散。
在这期间,谢清砚和褚渊领着几名将士去了趟城外关隘,岷州周遭的沙漠地势环境,一旦开战,着实凶险不利。
万幸,城池东北角有个三面环山的小盆地,其中有天然形成的河谷平川,最适布控设兵,军队调度和粮草辎重传输。
一连十多日,檀禾随着许老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疫病渐趋稳定,已到收尾阶段时,檀禾的身心已经沉重如巨石捆缚,毫无知觉了。
傍晚的风闷而缱绻,檀禾走出医馆时,恰见阶下立着她朝思暮想之人。
这一刻天地一色,只余昏黄的暮色。
檀禾眸色微动,朝他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双眸落在长睫垂下的阴影里,明净又温柔。
谢清砚猛地将人按入自己怀中,在她的耳边轻声叫她:“阿禾……”
只这几日,她气色差到极点,原就不盈一握的腰肢更显纤瘦。
谢清砚心底的疼惜几乎是泛滥成灾。
“殿下你知道么,许老他居然见过我师父!”
檀禾激动地回抱住他,似乎要将这些天未尽之语,尽数倾诉出。
“她也治疫病,”檀禾边说边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几乎浮起泪花,“……如果不来,这辈子,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很想她。”
“也很想你。”
许是他的怀抱太过坚实稳靠,久未睡过一个安稳觉的檀禾声音渐弱,眼皮粘合在一起。
怀中的身子软软往下坠去,谢清砚心底一紧,忙捧起檀禾的脸,才发现她困得不成样子。
他抬指抚了抚檀禾轻颤的长睫,而后将人一个横抱,抬步便往医馆后方走去。
不远处的树荫下,瘫着几名将士纳凉。
穆大壮直勾勾地盯着那对未婚夫妻,嘴巴和眼睛瞪得圆圆的,惊诧问身旁:“周小兄弟,那人真是你们太子吗?”
周禹对此已见怪不怪了,正色道:“那是自然,如假包换。”
口鼻上的麻布面巾闷得慌,周禹掀起一角透气。
那日清晨领了一队弟兄到朔州来复命,又随太子殿下马不停蹄赶往岷州。
连日里搬尸烧尸,周禹都快麻木了。
幸而在医馆不再抬出尸首时,能去趟边境缓口气。
周禹又瞥了一眼几步之距的男人——传闻中造反的镇北王。
半月前到达晋州时,殿下告知他们,此番非平叛,而是借故攻打北临。
另一棵树下,褚渊大喇喇地坐在地上,视线在那相拥的两人之间徘徊几遭。
只觉谢清砚满身锋利的气焰下,充斥着一种浓浓违和感。
他知道,宫里这些天潢贵胄择妻向来都是门庭高贵的世家女。
而谢清砚这位太子妃,显然不是。
她身边的马夫和侍女更是练家子,与那位雪鸮一样,或许都是谢清砚身边的近卫。
只是在看见那半露的眉眼时,褚渊的表情又出现一瞬间的愣神,近乎茫然地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眸朝她看去。
静坐之中,他紧了紧藏在袖袋中的木雕小鱼。
良久,直到鱼尾死死硌进掌心,泛起刺骨痛意,才恍然回神。
当真是糊涂了,明知是永远不可能。
……
檀禾从未睡得这般沉过。
半梦半醒间,模糊看见床畔静坐一青年,眉眼间全是柔情蜜意。
唇角不时会点上柔软,相触后又分离,交缠的呼吸连绵,连带着热度揉碎至美梦中。
醒来时日光融融,檀禾轻眨了一下眼,辨出是药馆后方的房舍,她这些天来一直住在此处。
注意到床头坐着的男人,檀禾才恍然,原来竟不是梦,
她卷着被子,伸个懒腰,昏昏沉沉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久未开口的嗓音带着软糯微哑。
“整整两天一夜。”谢清砚深黑的眼眸看着檀禾,长指拨弄了几下她的耳垂。
期间,谢清砚想叫醒她起来用饭,任是他如何唤,也只倦懒地哼哼。
而后又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念她久未进食,谢清砚命人去送饭来。
他又径自去桌案边倒杯茶水给檀禾,方注意到案上散了一堆草药、医书,药箱大开着,旁边空的瓶罐歪七扭八地躺倒一片。
目光触及到药箱最底下半压着的书籍,谢清砚眼皮微不可见地一敛。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
屋内有一瞬间落针可闻的安静。
谢清砚看着那东西,怔然失语,良久贴心地问道:“这些,可要我替你收拾了?”
檀禾还在醒神,眼神空茫,随意道:“好呀,药瓶放进去即可,我还有其他用处。”
她面朝外侧躺着,那双眸子一眨不眨,凝定在谢清砚的宽肩劲腰上。
不知为何,檀禾忽打了个寒战,生出丝丝不太妙的预感。
脑海倏然闪过一些零碎画面,檀禾心头狠狠一跳,猛地反应过来。
——避火图!
“放下别动!我自己来!”她声音一下子拔高。
檀禾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飞快地赤足奔过去,她从未这般着急忙慌过。
可终究是为时已晚了——
谢清砚微微侧身,朝她扬了扬手中的册子,五颜六色的书页翻起,着实是晃眼得很。
炎夏里,屋内气氛凝滞得犹如结冰。
随后冰块应声而裂,霎时间,轰然朝檀禾劈头盖脸砸来。
檀禾刹住步子,脑中“嗡”地一声,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接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朝下撇去。
整个人宛若被掀了老底儿似的生不如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谢清砚却面色如常,长指将画册直白地摊开来,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垂眸扫去。
他垂着眸子,心里却暗潮翻涌。
原来当初在东宫,她鬼鬼祟祟得竟是藏了这东西。
谢清砚倒没问是从何而来的,不言而喻,只能又是从元簪瑶那儿。
余光扫到蔫头蔫脑的檀禾,谢清砚不咸不淡唤一声:“过来。”
左右已经被发现了,躲是躲不过的。
檀禾垂下脑袋,神色恹恹的,故作镇定地“噢”了一声。
待人杵到身前时,谢清砚静了一瞬,目光在避火图和檀禾之间逡巡了一圈。
“都看完了?”谢清砚问。
“大致扫上过几眼。”檀禾头皮发麻,努力绷着脸。
不仅看完了,甚至连其上文字描述都能倒背如流。
“是么?”谢清砚扯了一下唇角,“那甚好,回去我们再仔细共读。”
他略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继续道:“等日后挑上几个试试。”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0-70
第61章
——试试?
檀禾的脸“腾”一下烧红了,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又没收。
谢清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檀禾半垂了眸光,指尖点在书册上,精准无误地翻找出几页。
她羞赧地温声:“这个,这个,唔还有这种,用手的一律不行。”
说到最后,更是直接含糊不清地低声嘟哝着。
现在回想起驿馆那次,檀禾的手还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说完她偷眼去看谢清砚,恰见到他一言难尽的脸色。
她声虽小,谢清砚却听得无比清楚。
那张俊美清冷,甚至有些凌厉的面容上,浮现出凝固一般的神情。
谢清砚眸光沉沉落在檀禾脸上,一时语塞,半晌才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檀禾。”
檀禾睁大一双无辜透亮的眼睛,轻眨一下,似乎在催他继续说。
面对这般直勾勾的眼神,谢清砚无法装聋作哑。
明明该知道她心性思路与常人不同,被噎了这么多回还重蹈覆辙。
谢清砚有求必应:“自然可以,只要是阿禾,不管是任何要求我会都应允。”
他甚至大度的将选择权交予她,似笑非笑地劝哄:“不若你来挑。”
檀禾仿佛被他引诱般,就着他的手,竟还真若有所思地翻起来。
屋舍中,日光肆意透窗而入,尘埃在光下浮动。
少女在晃动的光影中,咬着红唇,细眉微蹙,一副难以抉择的模样。
纤细皓腕上,冰凉的白玉镯不时磕到青年手腕。
谢清砚淡眸微垂,落在她微乱蓬蓬的发顶,不由得微微一笑。
片刻后,见她视线落定在一页园林亭阁上,曲径通幽,轻纱幔帐也难掩其中春色。
谢清砚瞥了一眼:“不可。”
檀禾面露一丝困惑,抬起头来,眸中波光转动。
她看着谢清砚问:“为何?”
谢清砚沉吟片刻,缓声道:“光天化日之下,若是被人瞧见呢。”
檀禾顿了一瞬,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谢清砚瞧见她这副模样,深感有意思得很。
那便是关起门来怎么做都行了,檀禾心想,复又低头重新翻寻。
等等——
檀禾脸色一变,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为何突然要同他讨论这些?
她蓦地合上图册,正色看向谢清砚。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檀禾看清他眸底明晃晃的调笑,静思一瞬,她立马反应过来。
从一开始,他就在逗自己玩儿。
檀禾双颊有如胭脂晕染,眸光里混杂着恼羞成怒:“坏心眼!”
“嗯。就当是吧。”谢清砚没忍住笑了起来,手里还捏着避火图。
檀禾没好气地瞪着他,水漾漾的眼眸勾得人往里溺去。
谢清砚感觉心里被挠了一下,指腹轻轻戳过她气鼓鼓的脸颊,逗弄之心又被勾起来。
“不过,册子是你的,我人也属于你。”他低声道,“都任你恣意欲为了,还羞甚。”
话音刚落,檀禾扑倒他身上,抬手勾住脖子,用力堵住他的嘴:“你不许说话。”
谢清砚被亲得后仰着颈,劲腰靠在桌案上。
并非是湿润绵密的唇舌纠缠,她只是单纯的让他闭嘴,彼此间唯有炽热的呼吸交融着。
很久过去,温软的封条暂启,嘴唇被抵得发麻,浑身血液却在沸腾燃烧。
谢清砚闭了闭眼,喉头滚动,暗哑声:“下来,听话。”
他抱着檀禾调整了一下姿势,望向她的幽眸中滚着浓郁暗色,神情隐忍。
檀禾不曾注意到这抹变化,只留他喘息一瞬,复又重重地碾覆在上。
“不成,你求我。”她得意地翘起尾巴,扬眉轻哼,“求我就放过你。”
谢清砚看了她一眼,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十足的耐人寻味。
不过一瞬,他长指捏住她下巴,极富技巧地一抵,舌长驱直入,带着咄咄逼人的亲昵深重。
檀禾猝不及防,呜咽了一声,双眸瞪大,推搡着禁锢她的坚硬身躯。
满身收敛的强劲释放出,全数使在她身上。
……
翌日正是月初,医馆内还剩几位没痊愈的病患。
如今疫病已几乎消退,不必担心安危,众人倒也不似先前那般气氛凝重,一边忙活一边说说笑笑。
许蕲正收拾着刚
送来的药材,略略抬目,霎时奇怪道:“檀女郎,三日不见,你这是怎的了?”
门口,正姗姗来迟一青衣罗裙的女郎,往日还能见着眉眼额头,今儿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的。
幕篱下传来轻柔一声:“暑湿,起了热疹,不方便见人。”
许蕲略一颔首,捋着花白的胡须,忽地嘶了一声:“你这嗓子也不对劲啊,别是染了风寒,这般热的天,风寒可不容小觑。”
檀禾被口水呛着,咳了几咳,摆手连否:“无、无妨,我喝过药了。”
疫后还需对染病区域煮醋消毒,药馆配好艾叶和苍术后,分发至百姓手中,又以烟熏屋舍衣履,防止余毒届时再次死灰复燃,传染扩散。
及至傍晚,尘土飞扬的城门外传来马蹄踏响,一队身着常服的军官纵马归城。
前头,两个高大峻挺的青年并驾齐驱。
谢清砚目视着漫天黄沙,静然道:“孤对西北不甚了解,再者,同北临作战还是镇北王更有经验,晋州城外的大军,你尽可调遣。”
这些天在岷州,几乎将周遭勘察了遍。
褚渊知他是在谦逊,拱手道:“殿下折煞臣了。”
行至药馆不远处,正见一头戴幕篱的女郎肩挎药箱,欲要离去。
昨日谢清砚服侍过火,将人给惹恼了,如何哄也不搭理他。
檀禾被他啃得差点连骨头都不剩,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能入眼的皮肤。
因着醒来时也没用饭,以至于最后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战栗不止,头昏脑涨得一度要晕睡过去。
隔着幕篱,谢清砚甚至都能清晰可见那无声的谴责。
他对身侧的褚渊作揖先行一步,而后翻身下马,健步走上前。
药馆无事,檀禾今日得以早早离开。
提步跨过门槛的瞬间,恰见谢清砚朝她大步而来。
谢清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低声同她道歉:“日后我定会注意分寸。”
他声线沉稳从容,浑然不见昨日的轻佻放纵,任她百般求饶,也充耳不闻。
檀禾抿了抿唇,艰难的板着脸:“你没有日后了。”
腕上的手着实恼人,檀禾想甩掉,怎奈如何也挣脱不开,啪的一声拍在上。
谢清砚却顺势将她莹白素手握在掌中,无声地笑了笑。
那响亮一下,跟在后方的褚渊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嚯——又涨见识了。
……
晚间。
灯火葳蕤,书案边端坐的女郎肤若白瓷,正纤手执笔,伏案书写。
檀禾照例补充医志,记录下疫病期间变化的症状和所用药物。
这是师父从前的习惯,她也将其延续了下来。
笔尖落下最后一字时,檀禾方从纸上抬起头,她晃晃脑袋,抬手欲要揉揉泛酸的肩颈。
却有一双手掌先她一步搭在肩上。
檀禾一怔,警觉抬头,见是谢清砚,悄然松了口气。
烛光下,青年的俊容隐在半明半昧的阴影中,视线落进她讶异眸底。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相对无言,只余灯架上蜡烛燃烧的声响。
檀禾扭过身去,错愕地问:“殿下是何时进来的?”
她不曾听见门声,神不知鬼不觉地竟站在了自己身后。
“一盏茶前,这个力度可满意?”
谢清砚垂着眼,手下动作不停。
修长白皙的手指从上至下,收束着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
檀禾舒服地眯起双眼,一脸享受。
“够了,够了。”檀禾肆意地舒展双臂。
在见人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时,谢清砚将檀禾抱坐在腿上,忽而径自解开腰带,慢条斯理地敞开衣襟,露出素白的中衣。
檀禾目瞪口呆:“你、你这是作甚?”
为何一言不发便要脱衣服?
谢清砚面容沉静,拉过她的手,滑进自己衣襟内,攀附在薄韧肌肉上。
顺着微微震动的胸膛,指腹慢慢而下,最后停留在肌理匀实的腹部,按住不动。
檀禾不明就里:“你是哪儿病了,想让我瞧瞧?”
谢清砚的目光如有实质,撩人心弦,他温声:“可消气了?”
他知道,她更喜欢他这具身体。
消气?
消哪门子的气?
檀禾被他这一番举措弄得云里雾里,满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冒出坏念头。
谢清砚言简意赅地提醒:“昨日。”
檀禾轻轻地“啊”了声,若是不提,她都快忘了。
不过看在肉.体的份上,檀禾勉为其难原谅他:“记住,下不为例。”
……
解决完疫病,回到朔州后,谢清砚便开始着手调兵入城。
一连几日,檀禾都只在深更半夜梦醒时分,方察觉到枕边人归来。
似是觉得惊醒了她,每每这时,男人总是将她搂入怀中,轻拍慢哄。
翌日醒来,身侧又早已冰凉一片。
檀禾颈间的印记还未消褪干净,她羞于见人,加之担心还会有北临死士,这几日只窝在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午后静谧的屋内,软榻上横躺着两人,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阿禾,你知道那位镇北王吗?”
谢清砚不在府中,元簪瑶得以一人霸占着檀禾。
“前几日在岷州治疫,倒是见过几面。”
檀禾倾听着元簪瑶在耳边侃侃而谈:“……你不知道,当时他拎我跟拎鸡崽似的,还抖我,可气死我了!”
“不过,他长得真是俊俏,我在京中可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郎君。”
元簪瑶抱以欣赏的眼光去观瞻他。
檀禾努力回想他长何模样,可惜实在没印象,在岷州时人人都以麻布遮面,哪瞧得见对方真容。
镇北王府内。
褚渊时隔近一个月才归府。
他很少回府。
哪怕王府离军营跑马不过半个时辰,他也常年宿在军营中,除非是想得极了,才回家待上几日。
这座巍峨的府邸一如既往的冷清。
褚渊健步如飞地朝西院走去,行至回廊拐角,突然想起府中还搁着一金尊玉贵的公主。
恰碰上刘姆妈端茶送水走来,他随口问道:“诶,那什么公主呢?”
刘姆妈被他问住,心道哪来的公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回道:“元女郎说,她去找阿禾玩了,今儿一早便去隔壁澍水巷了。”
褚渊眉尖微挑,谢清砚似乎就住那地儿,想来这公主是找她表嫂去了。
褚渊接过她手中茶盘,向西院正房迈去。
念及姆妈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他刻意放缓步伐。
褚渊关切问:“钟伯近来身体如何?”
钟伯正是府中那位断腿的管事。
刘姆妈紧跟在他身侧,叹息一声:“老毛病了,逢上阴雨天连床都不能下,催他去找郎中瞧瞧,死活不肯。还得是您去劝他。”
褚渊心中有数,点点头:“既然如此,晚间我去找钟伯,您甭提前知会他。”
少顷到了正房,褚渊在门前站定了几息,眉宇间一闪而过黯然神伤,缓步走向里去。
刘姆妈识趣止步,顺道掩上屋门,噤声守在外。
满室馨香隐约,薰炉轻烟袅袅,外间几案上摆放着茶点果品,俱是新鲜出炉的。
屋中安静至极,打眼看去,宛若还有人居住。再环顾四周,却发现半点人迹都无。
褚渊撩起珠帘,绕过锦屏,站在红木妆台前,垂首而立。
鎏金菱花镜倒映出他微微泛红的眼睛。
褚渊取出还未上色的小鱼,珍惜地将它放入锦盒中。
望着满目大小不一却无异的木雕,褚渊眸色微动。
阒静无声的屋中响
起他低不可闻的轻声。
“阿妤……”
“就快了,再和爹娘等上几月。”
第62章
“你是说,镇北王褚渊?”
静寂的书房中,响起一道低沉疑声。
雪鸮面色谨慎,道:“属下也只是怀疑。今晨打探到几位幸存者,从他们口中意外得知一人——先镇北王的王妃。”
这段时日,雪鸮几乎是翻遍了朔州城,却始终寻不出个所以然来,作罢之际陡然得知有这么一异常之人。
她顿了下,继续说道。
“打听后发现,当年先镇北王是突然对外宣布成婚,而关于这位王妃,姓甚名谁,氏族何人,一概无人知晓。更甚至,她很少对外抛头露面过。”
谢清砚一言不发听着,直到她说完停下,眉心才慢慢拧了起来。
大周无论是亲王还是异姓王婚娶,照道理,都应该上奏朝廷,再由皇帝授以官服册诰仪物。[注]
如今看来,的确是从未听闻过这位先王妃,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思及此,谢清砚目光稍沉,案边烛影顺着他眉骨鼻梁落下,光华幽微。
褚家满门只剩褚渊一人。
谢清砚默然片刻,问:“除了褚渊外,她可还有其他子女?”
雪鸮摇了摇头,心情一时也惊疑难言,迟疑了下道:“但据他们所言,当年北临兵临城下时,王妃也自刎而死。”
谢清砚慢慢垂下眼帘,思绪似乎已飘向前尘往事,他忽然想到了提也古。
烛台上,烛火“噼啪”一声轻轻爆开,谢清砚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牵扯了一下。
……
此时已近子夜,月光流泻在重重树影之上,四下一片寂静。
深长的回廊下行着一身形高大峻挺的青年,夜半萧瑟的风穿廊而过,吹得他衣袍鼓动,姿貌出众的面容上神色凝重。
待走到一处透着昏暝灯火之色的寝屋时,谢清砚渐渐放慢了脚步。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夜深人静,帐幔静静垂落,床头烛影摇曳,将榻上熟睡的少女容颜勾勒得若隐若现。
谢清砚行至床边坐下,微微低头,视线半垂落在她腰间,长眸眯了一下。
时令已近夏末初秋,西北气候昼热夜寒,檀禾斜躺着,占据整张床,腰上只堪堪搭了床薄被。
丝绸寝衣被蹭得微散,锁骨半遮,白皙的颈项和肩膀在烛火下倍显单薄。
檀禾闭着眼睛,呼吸绵长,长睫乖巧地垂下一片阴影。
但她睡觉时却极不安分,喜欢将腿翘在他腿上,若是不抱得紧些,睡着睡着,半夜甚至能横压到他身上,歪着脑袋垂在床边。
谢清砚伸手将被子轻轻拉到檀禾肩颈处,细致地掖好被角。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拨开檀禾的长发,沿着颈项往上,摩挲了一下她细嫩的脸颊。
谢清砚的目光掠过她细腻无暇的玉面,狭长幽深的眸里带了一丝莫测之色。
如若檀禾真与褚渊有血缘关系。
那么,提也古的所作所为也有了解释。
这一刻细想下来,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恐怕提也古并非是想要檀禾的命,而是想用她牵制住褚渊。
哪怕是睡梦中,檀禾依旧隐约察觉到了她熟悉的气息,睁着惺忪的睡眼望去。
眼前景象朦胧虚幻,依稀可辨出谢清砚的身形,眉眼冷峻深邃如旧。
半睡半醒之间,她爬起身,情不自禁地往人怀里凑去,手臂乖乖抱住他的肩膀。
“殿下……”她不知想说什么,因困倦而一时卡壳,懵怔着小脸。
那双漂亮的眸子蒙了层淡雾,显得人呆呆的。
谢清砚心底的疼惜泛滥成灾,搂紧她软和的身子,低头吻了吻她的眼尾。
胸中仿若有无数的话,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睡吧。明日再告知你这一事。”他附耳轻声道。
床头的灯烛倏然熄灭,谢清砚拥着人躺下,听得耳畔轻缓呼吸声,却始终难以入眠。
翌日天还未亮,谢清砚到了军营议事堂,褚渊已经等候在内了。
四方桌案上,正平铺着西北各城与北临的地图,就着烛火,褚渊正在翻看军情。
此时此刻,谢清砚暂时停下脚步,抬起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凝落在不远处的青年脸上。
平心而论,檀禾与他虽然都生得一副天人之姿,但五官上并无相似之处。
褚渊注意到门口肃立却不进的太子,忙站起身,忽见谢清砚眉头深锁,眼神较之以往多了几分打量。
那目光盯得他脊背发毛,褚渊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面上浮起困惑,道:“殿下,怎么了?”
谢清砚收回视线,声音沉然:“今日,除了军务外,孤还想与王爷另外商议一件私事。”
私事?
褚渊咂摸着这二字,又见他神情凝重,不免疑惑道:“殿下请说。”
往事沉重,谢清砚无法贸然去问他,思量了一阵,便只道:“事关内子。”
褚渊听到这里,一双剑眉不知不觉挑了起来。
他心道,太子这是突然跟他在……谈心?
忆起在岷州看到那一巴掌,难不成是他们之间还生着嫌隙,没和好?
但这同他说,他也无能无力啊。
谢清砚看向褚渊,言简意赅道:“内子是孤女,此番来朔州是为寻亲,她的父母亲人丧命在十七年前与北临的战役中,那时她不过满月,尚未记事。如今只知其母是苗疆人,名‘阿灵’。”
当年朔州死了许多婴孩幼童,战后那满地的残肢与头颅还是他去一一收殓的。
褚渊正色想,她能逃出去,真是幸运。
不像阿妤。
可愈往后听,褚渊愈为震惊,呼吸一度停滞。
堂内半晌安静,他的表情比谢清砚预想的要失态,甚至已到了浑然未觉的状态。
谢清砚神情也有点复杂,此刻,心下已了然。
袍袖之下,褚渊十指倏然收紧,反复握紧又松开,良久,低声试探地问道:“冒昧问殿下,太子妃的母亲是……何姓?”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中带了不易察觉的惊颤。
谢清砚不确定地道:“许是姓南。”
此前只查到过苗疆剿灭霜家的大祭司正是此姓氏。
随着谢清砚最后一字出唇,褚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
天高日回,烟霏云敛。
谢清砚再回到澍水巷时已是巳时初刻,恰见府中那棵刺槐树下搭了架木梯,枝叶花朵落了一地。
他顿住脚步,抬起朝上看去:“阿禾?”
枝繁叶茂的树间传来轻轻“啊”的一声,随后檀禾欢快的声音散开:“我在这里。”
一阵窸窣声响起,伴随着树叶朴朴簌簌落下,密不透风的枝叶被人扒拉开。
檀禾小心翼翼坐到树干上,双足晃荡着,日光透过叶隙倾泻而下,照得她乌发如漆,明艳照人。
一袭青碧色的绢裙几乎与槐树叶融为一体,动作间摇漾生姿。
“你为何这个点回来了?”檀禾与他相视一眼,弯眸笑道,“那殿下晌午会留下用饭么,姆妈说这是最后一茬槐花了,要摘下来给我做槐花蜜饼。”
谢清砚深邃的幽眸倒映出点点日光,笑意浅显但清晰可见,他嘴角轻扯起:“下来,我有要事与你说,再带你去见一人。”
不知为何,檀禾一下收起笑来,莫名觉得是与她身世有关。
脚踩在木梯时,低沉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不急,留意脚下。”
檀禾顺着梯.子慢慢而下,离地还有三尺距离时,便被人掐着腰轻而易举地抱下来。
谢清砚将人放下地,伸手掸去她额发间的槐树叶。
“是见、见谁啊?”檀禾一目不错地盯着他,一时间竟有些屏息静气。
话音刚落,她似有所感,蓦然抬眼,正见回廊尽头还站着一俊美绝伦的陌生男子。
他眼角的刀疤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在何处见过,檀禾苦思冥想。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褚渊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胸膛剧烈起伏。
犹如被人当头一棒敲下,脑中一片空白,唯余回忆中,这张思念过千千万万次的熟悉面容。
他面容凝定,神情僵滞,宛若一尊塑像。
第63章
褚渊一目不错地盯着她的脸,盯到双目通红。
就像十七年前,他也这样看着在他眼前,倒下的一人又一
人。
那年的褚渊还小,不过六岁,跟在男人身后叫嚷:
“阿爹——你捎上我一起!”
身披鹤氅的男人头也不回,语气严厉道:“速速跟上,犒军典礼耽搁不得。”
褚渊一脸赧然地哀求:“那你先将我从雪里拔出来。”
仲月十九,刚过年关,朔州大雪。
男人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府,闻声回头看了眼,不禁笑了起来。
——男童跟根大白萝卜似的陷在雪地中,脸蛋冻得通红,皱着鼻子哼唧。
禇寒嵊折返回去,提溜起儿子,抖了抖他身上的雪,忽然像得了什么趣似的,将他轻轻抛向半空,落下。
绵软的雪中旋即凹陷出一个小人形状的雪窟窿。
褚渊吃了满口雪渣子,噗噗往外吐:“回头我告诉阿娘你又欺负我,让你睡书房去!”
“好啊,你个臭小子,长能耐了,敢威胁你老子!”
说罢,褚寒嵊将他摁进雪地里,毫不留情得又搓磨了一顿。
“服气没!”
“服!”
褚渊梗着脖子气呼呼的,虽满脸倔强倨傲,却不得不屈辱认下。
——等着,等你七老八十那天,我定要你在雪地里打滚!
褚寒嵊自然不知道他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收起玩心,好言劝道:“外头冰天雪地的,别冻得哭鼻子,又去找你阿娘掉眼泪。”
“你小瞧谁呢,”褚渊把脸转过去,不想理他,“我是要去挑上一根最漂亮的红柳木,刻成小鱼,过几日送给妹妹做满月礼。”
念起前不久刚出生的女儿,褚寒嵊冷硬的眉目间顿时显出柔色。
女儿是尚不足月的早产儿,刚出生时浑身青紫,连哭都不会,身体孱弱到一度险些夭折。
一家人日日提心吊胆,万幸的是,好在挺了过来。
褚寒嵊念在女儿的份上,抱起褚渊,甚至破天荒地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阔步朝前行去。
于是,褚渊双手抱住他爹的头,学着阿娘的举动,兴奋地亲了亲他的脑门。
两人短暂地恢复了父慈子孝的关系。
天似黢黑的穹庐,笼罩四野。
这一夜,西北大军的营地里燃起了昼夜不息的欢腾篝火,给戈壁上的红柳枯枝镀了一层厚重的金色。
而褚渊困到眼皮打架,褚寒嵊走不开身,只得命身边中郎将钟廪护送他回府。
马背颠簸,褚渊却睡得甚是香甜,梦里是妹妹揪着他送的小红鱼,又软又甜地说“谢谢阿兄”。
明明她现在还只会咿呀哼哼。
彼时的褚渊不会想到,短暂的美梦醒后,他会从一个家宅祥和的顽劣小儿,变成了家破人亡的孤儿。
刚出营地,黑压压的人潮遥遥从两侧包抄杀来,顷刻之间,万箭齐发,如飞蝗急雨。
褚渊被一句吼声惊醒:“快回去禀报王爷,有敌袭!”
话音刚落,钟廪惨叫一声,随之带着他摔落下马。
变故突生,正饮酒吃食的将士们来不及反应,不过几息,坠落如雨的尸首压到他们身上。
透过堆积如山的尸体间隙,褚渊陡然目眦欲裂,浑身血液直冲脑顶。
他看到,如山岳般的男人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回去让你阿娘先歇下,勿等我。
——顺道儿再替爹哄两声妹妹,待我回去,她该是又睡了。
——还有,你若是胆敢再告状,老子就将你彻底扫出家门!
片刻之前,男人还事无巨细地叮嘱外加恐吓他。
而此时此刻,褚渊泪水汹涌而出,急得大喊:“阿爹!”
从胸腔中挤溢出的艰涩呼声,被只粘腻带血的大掌死死捂住,不曾泄露出半分。
身后,是钟伯用血肉之躯牢牢护住他。
眼前的一切渐渐被淌下的鲜血而模糊,混和着流不尽的泪,沁入洁白无瑕的雪中。
不知过了多久,震天的杀声停了,血也冷得刺骨。
等钟伯拖着被箭矢击碎的断腿,带他再次回到城中时,目之所及,又是一片人间炼狱的血红。
在遍野的尸殍中,他寻到了阿娘和亲人的尸首,没有妹妹的。
有人告知他,北临的单于挖了个坑,将全城的婴孩幼童扔了进去,任由驯养的狼军吃了他们。
尸坑中,面对无数血淋淋的五脏六腑和幼小残肢,褚渊竟奇异地冷静下来。
妹妹小手臂上有块小鱼形状的胎记。
他用稚嫩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些碎肢,早已如行尸走肉般魔怔了,一点一点寻找。
这年的隆冬极寒,鲜血融进积雪,漫天飞雪又纷纷扬扬落下。
瑞雪兆的是丰年吗?
终其一生都是恶兆。
幕幕如昨日,刀刻般长久地印在了褚渊的记忆里,以至于时隔十七年后,在看到这张酷似母亲的面容,他目光一震,震骇到难以置信。
在随谢清砚来时的路上,褚渊一度在想。
他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会不会只是巧合?
可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朔州,满月,苗疆,阿泠,姓南……
妹妹还差七日满月,而母亲正是苗疆人,名唤南泠。
由于母亲曾被恶人所害,险些丧命,她畏惧见任何生人,从不对外露面。
而妹妹因着早产身体弱,连之后的满月宴饮,也并未大张旗鼓地宣告众人。
然而只在一夕波澜间,她们俱已殁于黄泉,永逝人间。
可褚渊怎么都没想到,会有人告诉他,他的妹妹还在世。
直到亲眼所见,褚渊终于意识到,为何之前只看到她的眉眼时,会频频失神。
几步之距的少女能窥见母亲生前的影子,细眉白肤,眼眸乌润,在日光青树间,她婉然生笑,明艳到不可方物。
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但阿娘眼角有颗痣,她没有。
这一刻,无数紊乱思绪同时向他冲涌而至,令褚渊神思恍惚,心底却明晰而敏锐地肯定——她定是阿妤。
是做梦,亦或是他疯了。
梦也罢,疯也罢。
总归,他见到了此生上穷碧落下黄泉,也难再相见的血亲。
褚渊凝怔在原地,身体颤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不敢上前半步。
日光明媚,葳蕤的刺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庭院回廊静到落针可闻。
檀禾也在深深凝视着青年,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对于寻到亲人这一事,檀禾其实已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可在看清他震惊之中夹杂着错综复杂的神色,那是悲痛神伤、茫然、难以置信、欣喜……
一刹那,檀禾仿佛被刺痛般,涩然尖锐,心底的猜想呼之欲出。
耳边传来谢清砚的声音——
“走吧,阿禾。”
谢清砚牵住檀禾的手,嗓音沉缓地说,“我要带你见的人正是他,镇北王褚渊,前些日在岷州见过,是我疏忽了,竟从没往他身上想过。”
毕竟,褚渊也是幸存下来的。
对于他是檀禾的亲人,谢清砚也万分意外。
褚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缓缓行至身前。
他听见少女主动轻声慢语地问他:“我、我该唤你什么呢?”
是兄长吗?
檀禾心想。
她微微歪着头,褚渊张了张口,几度出声又咽回去,显然在斟酌词句。
“能、能否……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左手臂。”
一句话断断续续,如有鱼骨哽在喉咙处般,让他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即便已万分确定,可褚渊还是想瞧上一眼。
那是伴随他十七年来的执念,是哪怕刻再多的木雕,永生也送不出去的刻骨思念。
檀禾一怔,脑海中跟着闪过她手臂上的胎记。
她依言抬起左手,远山轻雾般的青衣袖摆被推至臂弯处,雪腻的皓腕上,正徜游一尾拇指大小的红鱼印记。
这一抹红,令褚渊的眼睛都灼痛起来,强忍的泪水瞬间砸下。
“阿妤……我是你阿兄。”他的声音哽咽嘶哑,压抑而用力。
“怎么会呢,我一直以为你……还是我在做白日梦?梦醒后,你和爹娘又会离开。”
爹娘……
檀禾眼睫一颤,乌眸中旋
即蒙上一层水雾,泪如泉涌。
“不是梦。”檀禾抱住眼前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颤抖不止的肩背。
檀禾其实设想过很多次。
如果,如果她真的很幸运,还能拥有家人的话,在相见的一刹那,会如何做?又会如何互诉心声?
真正到了这一刻,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可良久之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
“阿兄。”
她初次唤他兄长。
“嗯。”褚渊忍着眼底不断涌出的潮意,闭目,泪不绝。
他曾经千盼万盼的称呼,而今听来恍如隔世。
坚实的双臂不敢紧拥,只虚虚圈住怀中的少女。
一如她刚出生时,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脆弱的一团襁褓,屏住呼吸,甚至连力都不敢用。
不曾想过,经年以后,妹妹竟已安然长大成人,出落得如洛水神仙,姿容姝丽。
不知过了多久,褚渊松开檀禾,见她满脸泪痕,抬手轻轻擦去她眼尾的泪水。
褚渊心头涌上无数疑问,是谁人带的她离开朔州,这些年她过得如何……
“日头起了,进屋再详谈。”
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嗓音在周遭响起,好像能听见他心声似的。
谢清砚长身静立一旁,看着兄妹二人相拥泣声。
脸上虽无静无波,嘴角却牵扯一丝弧度。
褚渊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身旁还站了一人。
须臾,他陡然意识到——妹妹还成了太子妃。
不对,还没成亲。
可这毫不相干的二人,又是如何相识的?
第64章
“檀木的檀,稻禾的禾。”
窗牖半阖,清风暑气微,屋中弥漫着淡淡凉茶药香。
檀禾轻抿了口茶汤,缓声向他解释。
“是师父取的,她说,最喜仲夏在禾畦中的时日。”
檀禾忆起从前师父抱着她,柔声向她述说——
陂陀水田里稻禾新绿,风一吹满眼葱茏,她们在田畦里踩水摸鱼,脸上扬着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也是最怀念的时光,仅有三年。
如今想来,应当是她和阿娘,还有那位死去的善贵妃,一同在苗疆度过的日子。
自有记忆起,褚渊便知道阿娘有位一同历经生死的友人,她们要好得更似亲人。
褚渊唤她为“槿姨”,她总是飘零各地,四处游历,来去似清风,忽至忽离,一年也见不上两面。
在又一次短暂相聚后,朝她挥手道别时,褚渊忍不住问身旁的人:“槿姨为何不留下?”
阿娘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千盼万盼的背影,唇边噙起一枚苦笑。
“她病了,不想与我牵扯过深。”
那时褚渊还小,不懂大人话语间的另一番意味。
直到亲历生死别离后,他方才懂。
槿姨是不想让阿娘亲眼见她离世,为此而伤心。
妹妹当年究竟是如何被槿姨带离的朔州?
褚渊不得而知。
但在仲月十九那日,他和阿爹离府后,槿姨定然是回到了朔州。
而阿娘以为他和阿爹死在了军营里,没和槿姨一起走。
难怪自此之后,他也再未见槿姨回到过朔州。
这些年,他担心过槿姨是否是病发不在了,也曾想找她,可天大地大,唯一知道的苗疆几番遍寻也无果。
“……幼时我总是反复病发,足不出户,我们在檀府住了几年,之后便搬去了山里,四年前师父去世后,我就一个人了。”
说到这里,檀禾垂下眼睫,有些寥落。
四年前,妹妹也不过才十三岁,无依无靠又体弱多病,她这些年,该是吃了多少苦。
望着宛若上天恩赐于他的妹妹,褚渊喉间哽涩,心里抽疼起来,疼惜地轻抚她的发顶。
“往后再不会了,阿兄会永远陪着你。”
爹娘不在了,他与妹妹是这世间唯二的亲人,任谁来也斩不断的血脉相连。
“我现在有阿兄,还有殿下!”檀禾嗯一声,双眸亮闪闪地望着褚渊,眉梢眼角都是笑。
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是从前她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褚渊含笑应一声,思量了一阵,问出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你同他,太子是如何相识的?”
一个长在西南乌阗,一个是皇子,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人,怎会有契机相遇?
念及兄妹二人相认,总有千言万语要倾诉,谢清砚此时并不在屋内。
檀禾慢慢道:“说来话长,我因为是百毒不侵之身,半年前,家主夫妇——就是师父的兄长和嫂嫂,欺瞒我……”
褚渊越听脸越黑沉,皱紧了眉头。
他知道谢清砚年初那会儿曾前去乌阗平叛,也知道其身患奇症,传言将不久于人世。
但不曾想妹妹竟是被骗去的东宫,还是作为取血做药的药人。
褚渊登时打断她的话,急声问:“他喝你血了?”
青年满是怒容,大有她点头,就要立刻冲出去找人的架势。
檀禾朝他微微一笑,宽慰道:“没有,阿兄别担心,我不曾受过半点伤。”
话落,她复又继续娓娓道来。
一幕幕纷涌至心头,仿佛旧日重现般,檀禾心想,原来这半年多来,她竟经历了如此之多。
她口吻轻描淡写的,褚渊听着,心底却升起波澜。
了解来龙去脉后,他心底还是不大痛快,合着救谢清砚性命,他不仅赖上人,还想要以身相许。
褚渊看向如玉似雪的妹妹,小心翼翼地问:“那他可有轻薄于你?”
“啊?轻薄?”
檀禾略顿了顿,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飘忽含怯的眼神让褚渊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他心道果然:谢清砚仗着身份权势,欺负一不经世事的女儿家,而妹妹又温静乖巧,连说话都轻声慢语的,强权迫压下,她怎敢反抗!
褚渊越想越是气愤,双眸透出沉凝寒光,在那道狰狞刀疤的映衬下,整个人显得更为气势汹汹。
“阿兄找他算账去,谢清砚是太子又能怎样,日后有我给你撑腰!”
说罢,褚渊站起身欲要往外走。
檀禾赶紧攥住褚渊的衣袖,连声解释:“不是,阿兄你误会了,是我会轻薄他。”
次次都是她先控制不住对他动手动脚。
闻言,褚渊如遭雷殛,愕然看向一脸羞赧的少女,眉心直跳,许久没吭声。
他似乎没料到檀禾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褚渊目光定在檀禾身上,几番逡巡,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你、阿禾……你不必替他说好话。”
檀禾轻轻摇了摇头:“阿兄,殿下对我很好,无论是在东宫,还是在来朔州的途中,都会护我周全。”
“若没有殿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见到阿兄。”
念起伴她左右的青年,檀禾眸中盈满柔色,不自禁伸手覆上腕间的玉镯。
“阿兄,我很喜欢他。”
少女低低的轻喃,落在静谧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且动听。
廊下,方从书房回来的谢清砚行至门口,恰听到这句话,不由得顿住脚步,心跳被撩拨到紊乱失序。
他一时失神,薄唇牵出愉快的上扬弧度。
屋内,褚渊凝眸看着檀禾。
她莹白皎然的面上扬起明媚甜蜜的笑,似满天万千星辰,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就之前所见,他们二人的确很是亲昵。
再想到医馆门前,妹妹不知为何拍了谢清砚一巴掌,而他不恼不怒,反倒低声认错。
褚渊到底是安下几分心来。
蓦地,耳听得
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奇怪的是不推门而入,他料想正是谢清砚。
褚渊在心里冷笑:恐怕是要心花怒放了吧。
如今回想起当初在岷州城门前的一番话——届时贺他大婚之喜,褚渊顿觉是搬起石头在砸自己的脚。
相认不过半日的妹妹还没捂热乎,便已心有所属,上京又远在千里之外。
他越想越郁闷。
不过幸好还未成婚。
隔着珠帘,褚渊不动声色地朝门口看了一眼,故作轻松道:“能得妹妹的喜欢自然是重中之重。”
他复又话锋一转,颇为可惜道:“妹妹若是长在西北,定能见识到我们西北的儿郎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身材也挺拔高大——”
笃笃——
吱呀——
叩门声与开门声同时响起,未说完的话被打断。
门槛前立着一道人影,长身玉立,倾斜而入的日光折射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青年面容。
他紧抿的薄唇隐隐透出几分不悦,长眸幽深锐利地望向里。
褚渊似笑非笑,不出所料地对上了谢清砚的目光。
“殿下。”檀禾温声唤了一句,笑意盈盈。
她并不知道两个男人须臾间的暗流涌动。
谢清砚轻“嗯”一声,朝檀禾的方向走去,当着褚渊的面,抬手熟稔地替她理了理鬓发。
“你先前要吃的槐花蜜饼,等稍会儿午膳便能做好了。”在同檀禾说话时,他脸上带着笑。
褚渊瞧得一阵牙酸,明明与之前的所作所为并无二异。
果然今非昔比,换个身份,哪哪都瞧着不顺眼。
但诚然如妹妹所言,没有谢清砚,便不会有他二人相认的这刻。
于情于理,褚渊都要向他致谢。
于是,褚渊向他拱手行礼,郑重地道:“臣能与舍妹相认,皆靠殿下鼎力相助,这半年来舍妹承蒙殿下照料,臣万分感激,无以为报,日后定当尽心竭力。”
谢清砚不疾不徐道:“王爷不必言谢,阿禾是孤的未婚妻,她的事,自然也是孤的分内之事。”
他咬重“自然”二字。
谢清砚何等敏锐,只消一眼便能看出褚渊对他的暗暗不满。
生平头一回,他对一件事感到异常棘手。
在来朔州之前,就应当和阿禾先成婚的。
谢清砚在心里,如此和自己说道。
褚渊干笑两声,这会儿不称“内子”了,谅他还算要点儿脸。
他又道:“我们兄妹失散十七载,如今相认,臣定然是要带阿禾归家的。”
谢清砚眸中划过稍纵即逝的滞然,不过很快恢复如常,依然如先前一般,嘴角含着几分浅薄笑意。
不过谢清砚沉静了片刻,并未立即回应。
檀禾仰脸,视线在气势相当的两个男人间来回打了个转。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这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奇怪。
许是多想了,檀禾安慰自己。
下一刻,她听见谢清砚低沉的嗓音落在屋中。
“自然可以,阿禾想要待几日?”
又是“自然”,还几日?
褚渊听完脸色极差。
果真是睚眦必报,他竟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将问题抛给妹妹!
檀禾还没反应过,结果正欲开口之际,只见他们齐齐看向她。
她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
不是多想,是有很大的问题。
第65章
檀禾半晌无言,眸光扫过两人的脸色,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而他们始终一目不错地看着她,似在耐心等待。
她着实是左右为难,细细琢磨了一下,终于道:“那便都隔个三五日,我来回小住,好不好?”
话音刚落,谢清砚和褚渊俱是深深皱起眉。
只不过一个是嫌时日太长,一个嫌时日太短。
谢清砚默了一瞬,眉尖还蹙着,似乎并不太能接受,但还是点头应下:“既然如此,三日后,我去接你回来。”
对于檀禾能找到亲人,谢清砚当然高兴,可方才褚渊意有所指的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有心之人在檀禾耳边念叨得多了,难保时间一长,她不会将目光施舍他人。
哪怕只一眼也不行。
她只能彻底地、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檀禾又目带询问地望向兄长,一双剪水秋瞳清澈含笑,温柔关怀,愈衬得面容之柔嫩。
褚渊本来满腹忿然,这会儿看在眼里,顿时偃旗息鼓。
檀禾歪了歪头,长睫微微一眨,轻声问:“阿兄,你觉着这般如何?”
褚渊朝她笑道:“阿兄都听你的。”
眼角余光轻瞥,注意到谢清砚一副不愿与他较真的模样,褚渊不着痕迹地冷呵一声。
——道貌岸然,心机叵测。
……
待午时用完饭后,檀禾回到寝屋,准备带上几件衣裳,随兄长回家。
将将走入里间,隔着雕镂着青山楼阁的紫檀木屏风,看到谢清砚在为她收拾。
透窗而入的光晕柔和,照得屋里一派静谧又温馨。
檀禾弯起双眼笑,脚步轻盈地朝谢清砚走去,欠身灵敏地挤到他臂弯中。
如瀑青丝扫在他手背上,谢清砚折衣的动作一顿,垂眼瞥她,而后从善如流地将小衣放进佩囊。
倏地,檀禾二话不说,搂着他就亲上去。
带着热意的呼吸,落在他颈间。
他们已经亲吻过很多很多次了。
可即便如此,谢清砚依然控制不住剧烈的心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眸顷刻晦暗如夜。
她软绵绵地吻他,从下巴一直亲到唇角,一下一下的。
许是顾忌到兄长会突然而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任何缘由的亲吻。
她踮脚很累,谢清砚迁就着她的身量,低首俯身。
他唇缝轻启,明知故问地哑声问:“阿禾这是做什么?”
檀禾正亲得专注,并不深入,只沿着唇线不轻不重地吮弄,黏黏糊糊地说:“哄人呀。”
哄他……
谢清砚心里被轻挠了一下,紧接着好像被什么溢满了,眼里只能看见咫尺之间的少女。
他唇边勾起一点笑。
可他依然毫不满足,长指轻轻掐住她的下颌抬高,热切回应。
另一手按在檀禾白皙的颈后,不住摩挲,感受到她柔腻的肌肤。
灼热的呼吸如藤蔓般交织缠绕。
过了许久,檀禾意犹未尽地在他柔软下唇咬了一下,喘着气退开些许距离,盯着他看。
他们朝夕相处那么久,檀禾当然能看出他的不悦。
她想,殿下应当是听到了兄长和她的谈话。
“殿下不必在意阿兄说的其他郎君,你放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檀禾摆出思索的模样,或许是余留的情热还在,眼波流转间,说不出的灵动娇俏。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摇摇谢清砚的胳膊:“我不会对你始乱终弃的。”
谢清砚:“……”
这话乍一听倒也没错。
然而谢清砚听在耳中,不由得皱了下眉,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无声沉吟,半天只吐一个“嗯”。
谢清砚又亲了亲她的鼻尖,低沉开口道,“只这些远远不够。”
檀禾瞬间听懂他话中的暗示。
她咬唇,脸颊上若有似无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等我回来的。”悄声细语的一句,仿佛怕被人听见似的。
谢清砚半垂的眸光看着她,听了这话,眼神忽然就深了下去:“无论怎样都可以?”
檀禾的脸红得更甚了,满脑子形形色色画面。
“……不许太过分。”
她半恼半嗔地提醒,眉宇间那层淡淡日光薄影,漾出细碎的明媚。
谢清砚轻笑了声,将她柔若无骨的身躯拢进怀里揉了揉。
这时,屋外隐约传来了两声咳嗽,似在催促。
不是别人,正是在外等候还没多久的褚渊。
屋子里静极了,是故这一声令檀禾骤然一惊,她神色慌张得想推开人,却半天没推动。
“我们又不在偷.情,”谢清砚看在眼里不禁莞尔,话里带着笑音,“你怕什么?”
檀禾轻蹙了下眉,顿觉他说的有道理。
过了一瞬,谢清砚不甚乐意地松开人:“去吧。”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轻抚她的面颊,语气却极为严厉:“若是你兄长再提出想给你相看别人,不准听。”
檀禾抱起整理好的褡裢,不由笑了笑,啵地亲一下他侧脸,“我知道了。”
听她如此说,谢清砚凝重的神情才缓和了些。
廊下,褚渊来回踱步,正凭栏眺望之时,目光敏锐地定在几处——
院内空荡,除了满目的山石翠竹,参天古树,看似并无一人。
但树杪间,假山后,俱隐匿着几个身手了得的暗卫。
褚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静下细想,从在岷州初见起,妹妹身边便一直有人寸步不离地跟随着。
他不得不承认,谢清砚的确将阿禾护得很好,样貌也算无可挑剔,勉强能与妹妹相配。
可败就败在他的身份。
若他不是太子,褚渊能欣然接受。
这些皇家子弟别说三妻四妾了,日后三宫六院得有多少妃嫔。
思及此,褚渊脸色又沉了下来。
妹妹少不更事,恐怕打过交道的人都屈指可数。
若是她想玩玩倒还行,但要为良配,属实不可。
褚渊眼眸凝定在一处,陷入了沉思。
这时屋门被人从里打开,一抹淡青烟罗的倩影凑到身边,她语气十分雀跃:“走罢,阿兄。”
上一刻还面目冷硬的青年陡然换上笑脸,贴心地取过她的行囊。
褚渊未作一刻停留,即刻携着人向外走去,动作之迅疾令人叹为观止。
待谢清砚缓好欲念,提步迈出屋时,两人已消失在回廊拐角。
无奈,他对树梢间的黄雀使了个眼色,示意其跟上。
隐在暗处的一人紧随而至,褚渊察觉到顿时拧紧了眉,回身对她道:“本王是要带人回去,你不必再跟着。”
她是谢清砚的人,指不定会如何通风报信。
黄雀不卑不亢地道:“属下是奉殿下之命,无论何时都要跟在女郎身侧,王爷所言,恕难从命。”
檀禾拦住兄长,心怀感激道:“阿兄,这一路若没有黄雀他们,我恐怕早已落入在北临人手里了。”
“北临?”
褚渊听了这话,蓦地抬眼看向檀禾。
“同簪瑶和亲的那位大王子,他当年见过阿娘,先前又在上京见到了我。”檀禾说着,神色恍然大悟,“我也是如今才想到,他怕是想以我来要挟你。”
提也古。
褚渊深吸了口气,目露滔天杀意。
总有一天,他要取提也古和他老子的项上人头,去祭献爹娘。
念及檀禾的安危,褚渊再未多说一句。
不到一盏茶时间,他们在一处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停下。
檀禾看了一眼匾额上熟悉的大字,原来当初将到朔州,抬手叩响的第一道门竟是她的家。
平静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让她眼眶渐热。
她拉着褚渊缓缓道来,提起这出也觉不可思议,就像是冥冥之中有所牵引一般。
褚渊也感慨道:“若是那日阿兄在朔州,我们便可早日相见了。”
檀禾应是,嘴角轻扬:“眼下也不晚。”
脚踩在青石甬道上,轻缓的脚步声回响在这座落寞的王府中。
小径两侧丛生着奇异的草木花果,枝叶簌簌,微晃摇曳。
檀禾目光掠过它们,一时移不开眼,声音激动:“滇白珠!还有藤石松!”
她在望月山见过,都是西南和苗疆湿热一带生长的草药。
褚渊叫不上来它们的名字,只知道这些草木在西北极为娇贵难养。
“是阿娘种下的,入冬时天寒,不易存活,阿爹便会用麻布严丝合缝地罩好。”
“见着那棵正结果的了吗?那是阿娘刚怀你时栽下的。”
虽然从未见过,但听兄长描述,檀禾眼前仿佛浮现了画面。
一草一木,都有他们的身影。
触景生情,檀禾垂下眼睫,掩住渐渐湿润的眸底。
那厢,刘姆妈听人来禀,说是王爷带了两位女郎突然归府,她半刻不停地迎上去。
廊庑下,前头的女郎一袭淡青裙裾,身形纤细,午后的日光映照出一张潋滟明丽的面容,莲步轻移,恍如神女。
这个曾经熟悉的场景,再度重现,让她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刘姆妈脸色骇然大变,张了张口,瞪大的双眸霎时通红落泪。
她痴痴地看着这一幕,屏息失神,错愕着声:“王妃——”
刘姆妈死死掐了下手心,是疼的。
那怎会?!怎会出现已逝的人?
檀禾抬头看去,呆呆地望着泪流满面的老妇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位是刘姆妈,从前一直侍奉阿娘的。”褚渊拉着她上前,轻声道。
檀禾跟着他唤了一声,喉咙发堵,声音哽咽:“姆妈。”
褚渊在老妇人的面上,仿佛看到了先前同自己如出一辙的震惊。
“姆妈,她是阿妤。”
“小姐?”她惊疑出声。
褚渊笑着点头。
刘姆妈愣住,连眼泪都停滞一瞬,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近前的少女,的确与王妃不是全然相似。
她是晋州人士,当初年关回去探亲还未归,便听闻了噩耗。
望着檀禾,刘姆妈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当真是小姐……竟长这般大了,王爷王妃定还不知晓,奴婢这就去烧根香!”
说罢,她赶忙离去,脚下步伐乱得不成样子。
片刻后,西厢正房里。
褚渊进屋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锦盒,在众多木雕中取出最不出众的一个。
鼻尖萦绕着熏炉清香,檀禾乖巧坐在软榻边,仰起脸,望着立在妆台前的高大青年。
直至此刻,她还是恍然觉着如一场梦般。
不敢置信,这人世间,她竟真还有骨肉至亲之人。
褚渊走至她身前,将小鱼轻轻放入檀禾手心,一边道:“你名字唤作褚妤,是我照着你的胎记取得,阿爹还嫌弃我草率,念叨着日后要给你重新取。”
如今她随着槿姨姓——檀禾,也很好听。
时隔十七载,这份满月礼终于送到她之手。
檀禾指腹摩挲着木雕的鱼尾,几乎同她臂膀上的红色胎记一模一样。
褚渊低声道:“这是第一个小鱼,刻得很丑。”
檀禾摇了摇头,鼻尖发酸,一直强忍的泪意在此刻终究是再难忍。
“谢谢阿兄,我很喜欢。”
不管是这份礼,还是她的名字。
大颗的泪珠忽地砸下,落在鱼腹上,洇出一点深红。
“不哭,是喜事。”褚渊蹲下,慌忙拭去她眼尾的泪,安慰道,“阿爹阿娘在天上瞧见了,也会高兴的。”
檀禾眼泪掉得更多了,长睫湿漉漉的,鼻头通红,瞧得人心里泛起疼。
愈擦愈多,褚渊手足无措,“你刚出生时连哭都不会,第一次哭时,阿爹阿娘很是高兴,为此阿爹顺道还揍了我一顿。”
“为何?”
“因为那时你正熟睡着,是被我手欠戳醒的。”
檀禾一瞬破涕为笑。
褚渊见状一笑,专挑着他干的混账事说与她听,什么三天两头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放火烧家,阿爹抄起棍子满院子追着他打。
檀禾渐渐噤了声,认真听他讲。
聊着聊着,褚渊不知怎的再次提及那个话题,他哄道:“阿兄在朔州再给你重新找个漂亮夫婿,好不好?”
檀禾眨眼疑问:“那殿下呢?”
“关谢清砚甚事,让他独自一人回上京去。”
还是早斩断早好,褚渊想。
但见妹妹十分为难的神色,褚渊忽然想到一件大事。
他们现在是未婚夫妻,貌似也同宿同归,那岂不是——
褚渊瞳孔骤缩,再看妹妹又一脸单纯地望着他,他委婉地换了个问法:“你们……可私定过终身了?”
檀禾思索片刻,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算是吧。
褚渊的表情瞬间凝结在脸上,一股火气腾地冒上来,倒不是冲着檀禾。
谢清砚仗着她什么都不懂,竟未婚便、便——!
褚渊说不出口,拂袖坐在她身旁,闷了一大口凉茶消火。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个折中的法子。
“你若实在割舍不了,多一个他也不成问题,总之谢清砚也有腿,届时让他在上京和朔州往返便可。”
檀禾看着兄长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想起几个时辰前谢清砚对她的千叮咛万嘱咐。
她竟扑哧轻笑了一声。
第66章
——若是你兄长再提出想给你相看别人,不准听。
——再找个漂亮夫婿,多一个他也不成问题。
两句话如同拉锯般来回扯拽着她,让檀禾一时感到颇为割裂,又觉十分好笑。
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颊畔梨涡轻陷。
“阿兄没有开玩笑。”褚渊正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亲善又认真。
倘若不是妹妹着实喜欢,谢清砚恐怕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你想,朔州一个,上京一个,岂不是两全其美。”褚渊越说越觉着可行,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他继续游说,“哪个惹你生厌了,亦或是感情淡了,阿兄给你休掉再找。”
别说在朔州,就是放眼整个西北,谁人敢说他一句褚渊的不是。
唯一的麻烦便是比他更位高权重的谢清砚,大抵是休不掉了。
但褚渊自认也不怵他。
且让谢清砚占个位置,别到时候得了便宜还不识好歹。
“阿兄你莫急,此事容我再考虑考虑,日后再说吧。”檀禾弯眼笑道,说到这里一顿,“更何况我成婚还早着呢。”
如何能不急,照目前形势来看,只怕不过几月谢清砚就要和妹妹成婚了,到了那时,他想拦都拦不成。
褚渊发愁。
说实话,目前为止他对谢清砚,感激有之,钦佩亦有之。
他看了一眼檀禾,缓缓说道:“你别怨阿兄,并非是我想棒打鸳鸯,实在是、是……”
——深宫险恶,是非之地。
褚渊一时复杂难言,甚至不愿叫她听到其中的腌臜之事。
皇宫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却也是关缚着吃人猛兽的牢笼,那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绝非是妹妹所能承受的。
檀禾朝他微微颔首,郑重点头:“阿兄,我明白的。”
她能听出兄长言辞里的担忧之意,可惜却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还只当是他不舍二人相认又要别离。
褚渊见她如此,长舒一口气,“那我便放心了。”
回头命人去拟一份相门户草帖,搜罗上全朔州的青年才俊,让阿禾慢慢挑。
不对,范围再放广些——整个西北。
褚渊面上泛着沉思的神色,显然正在深思熟虑。
青年面容俊美异常,剑眉下的双眸如同墨玉,如画的眉目却被一道狰狞刀疤生生破坏。
檀禾看着他,一时间五味杂陈,她小心抬手触碰上:“阿兄,这疤还会疼吗?”
战场上兵刃冷血,无时无刻不危机四伏,兄长恐怕与殿下一样,身体上也是伤痕累累。
轻柔慢语的一句关切响起,褚渊一愣,立刻忘了想为她相看夫婿一事。
他嘴角轻扬,轻描淡写地说:“不疼,这点区区小伤,不妨事!”
眉上的伤疤是他刚上战场留下的,那时毛头小子一个,躲闪不及,叫提也古手中的弯刀挥在了他脸上。
照疤痕深度来看,当时定然已是深可见骨了,檀禾看得心头揪起。
僵蚕和丹参能祛疤,这两天试试能不能制出药来。
……
这间空置多年的冷清闺房,因主人的到来瞬间焕起了生气。
褚渊安顿好檀禾后,本想带她熟悉一下王府,再去祭拜爹娘,却不曾想被一声急禀叫走了,说是两军演武大事在即,他需要亲自操练兵士。
“阿兄,你去忙吧,军中之事耽搁不得,”檀禾勾唇笑道,“往后时日多的是,不急在这一时。”
褚渊低头看着她,不大放心地说:“那我叫姆妈去调几个丫鬟在你身侧伺候。”
这话一出,檀禾的头摇的就跟拨浪鼓一般。
她忙不迭摆手:“不必麻烦,我一人即可,况且,我有黄雀陪着呢。”
“那成。”褚渊听了这才作罢,又再三交代,“需要甚就去找姆妈和钟伯,阿兄会尽早回来。”
送走兄长后,檀禾方才细细打量着闺阁四周。
但见屋室雕梁画栋,布置陈设琳琅满目,墙面上挂着的琴棋书画,雕花屏风,榻上丝绸绣品皆是精美绝伦,每一个物件都凝聚了用心和思念。
目光定在妆台摆放的物什,檀禾眼睫微动,眸中流动着恍惚怆然。
那一锦盒中尽是小红鱼,每一道刻痕渐进娴熟,直至再无半点瑕疵。
妆奁里的幼孩玩物也塞得快要溢出来。
睹物思人最为沉痛,她是知晓的。
而兄长这些年独自一人背负着他们的丧亲之痛,血海深仇,过得该是怎样的悲痛和孤独……
风过长廊,阵阵清脆好听的铃响起,打断了她酸涩悲怆的思绪。
透过洞开的雕花窗,檀禾转眸看去,廊檐下悬挂的小鱼风铃,正轻摇晃动。
鱼尾摇摆不定,悬铃轻撞作响,声声召唤着曾经的亡人。
隔着深深庭院,元簪瑶打眼一望,正见一美人立于正屋窗格内,白璧无瑕的面容像一幅框在光影中的画卷,浮动着潋滟辉光。
元簪瑶怔了怔,竟以为是出现了幻觉,生怕自己是认错人,忙凑近仔细瞧上几眼。
还真是檀禾!
元簪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她激动得哇哇大叫:“阿禾,你怎的会出现在此?”
檀禾抬起眼帘,竟是簪瑶。
她粲然一笑:“我正想去问姆妈,你住在府中何处呢。”
说罢,檀禾提裙向外而去,在元簪瑶身前停了脚步,一把握住她的手。
“簪瑶,我找到亲人啦!”檀禾忽地抛却了伤感,同她欣喜不已道,“镇北王,是我亲兄长。”
元簪瑶想起来了,阿禾来朔州正是为了寻亲。
她神情惊诧,感慨地“啊”了一声:“难怪,难怪你们都生得这般好看,真是太好了!那我兜兜转转岂不是正住在你家!”
阿禾兄长是她救命恩人,换言之,阿禾也是。
元簪瑶望着她的笑颜,笑嘻嘻地拥抱了一下她。
“是啊,如梦般,兜兜转转我也回到了这里。”檀禾垂下眼睫,轻轻的,低低地道。
……
地处朔州东北角的大营内,遥见兵戈森列,旌旗飘扬。
校练场四周竖着兵器,洋洋洒洒上百余人正在紧张的操练着,雄兵烈马,激起尘土飞扬,
演武备战之后,就要集中兵力去攻赴北临。
北临人以骑兵为主,若不速战速决,届时恐怕会形成拉锯战。
营帐内,谢清砚与褚渊共商粮草辎重,一旁在场的是双方亲信的武将。
所谓兵马未到,粮草先行。
当年元大将军战死朔州,正是后方粮草不济所致。
褚渊道:“为了剑指北临的这一日,这些年臣派人大范围屯田,垦种荒地,再加上殿下所带的,粮草不成问题。”
谢清砚抬眼看向身侧,吩咐下去:“既然如此,李铎,后日你带两千兵马将粮草辎重运输至岷州。”
李铎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四方桌案上,谢清砚缓缓将兵防舆图展开,指尖顺着蜿蜒纵线,定在边境和北临王城,道:“待一切妥当,大军分拨成两路,正面进攻,后方突袭,共围王城。战不殃及平民百姓,包括北临。”
褚渊颔首,眼中流露出滔天恨意:“我只要老单于和提也古的人头。”
这些年老单于缺龟缩在王城不敢出,提也古也狡猾如狼。
只要擒杀了他们二人,剩下的北临哪怕不再进攻,也会被各部族分瓜得四分五裂。
直至将近天黑,营帐内灯烛燃起。
褚渊眯眼看去,忽地“嘶”了一声,莫名其妙来了句:“天色不早了。”
像被戳中似的,谢清砚敛眸,脸色沉下来。
于是,褚渊朝他深深一揖,歉然笑道:“臣答应妹妹要早归一同用晚膳,恕臣失礼,先行告退。”
谢清砚沉默了一息,冷声,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明日晌午。”
褚渊边退边打着哈哈:“自然,自然。”
嘴
上应着,心里却道想得美。
余下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忽觉出不对劲来,碍于两人威严,不敢议论。
方才还相谈甚欢,下一刻怎的又陡然势同水火了?
且这样的局面转变已持续快三日了。
怪哉怪哉。
一旁的穆大壮早觉出褚渊这几日反常得很,大步追上前去:“王爷,你啥时候有的妹妹,莫不是想偷溜编造出来的?”
褚渊脚下步伐未停,没搭理他。
穆大壮紧追不放,苦口婆心想点醒他:“你这话术用了数不下五回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殿下他不傻!”
每逢午晚饭,就搬出这两句话,他作为王爷一营的将士,深感尴尬和丢脸。
褚渊倏地停住,生生忍住手痒想揍他的冲动,“一边去,别耽搁本王的时间。”
除了府中之人,极少有人知晓他还有妹妹,且他还未对外告知。
穆大壮一脸“彻底没救了”的表情看着毅然远去的背影。
倏忽已至第三日晚,镇北王府不见有任何放人的迹象。
初秋的夜雨带着寒凉,细细密密地落在屋瓦房檐上。
沉寂如水的书房中,谢清砚长身玉立,就着书架烛火,徐徐展开黄雀递来的信件。
其上是檀禾这几日来在王府的一言一动。
祭拜先镇北王夫妇,研药,同元簪瑶玩闹……
直至视线落定在最后几字上——镇北王欲要挑婿相看。
谢清砚的眉头拧起,眼底闪过一抹阴戾。
第67章
雨砸在瓦上噼啪作响,整个天地一片冥昧恍惚。
屋内熏香袅袅,檀禾躺在床上,拥着被衾,呆呆地望着床架上镂雕的金漆吉祥纹案。
一条纤细小腿搭垂在床榻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脚尖一摆一摆的。
灯架上烛火高照,映照着大片比新雪还白腻的肌肤。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她八成已经快睡下了。
可今夜,檀禾满脑子都是那道身影。
许是夜雨清寒,亦或是几日未见,檀禾实在想念他,以及热乎的身体。
屋外风雨声更浓,风铃响个不停。
满耳的银铃声中隐约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响动,穿透过紧闭的门窗,传入檀禾耳畔。
檀禾不由望一眼屋门方向,凝神一听,依稀能分辨出来是闷闷的敲叩。
一下,两下,不轻不重的。
是有人在叩门。
檀禾迟疑片刻,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时辰,兴许是迟迟未归的兄长来找她。
于是,檀禾对外扬声:“来了,你稍等我片刻。”
她赶紧爬起身,披衣下床,趿上软鞋朝外走去。
脚踩在羊绒毯铺就的地砖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着烛火,檀禾看清,雪白的窗纸上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轮廓。
门闩被拨开,吱呀一声,屋门刚敞开条缝,水气便瞬间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廊下灯盏昏瞑晃眼,青年的神色不甚清晰,只见薄唇紧抿到近乎冷峻的弧度。
雨夜中,整个人宛若一尊冰冷刺骨的白玉雕。
在眉骨鼻梁落下的浓重阴影里,檀禾冷不丁对上一双灼灼如炬的凤眸。
“殿下?!”
檀禾眼底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一瞬间反应过来后,她旋即扑入他怀中。
温香软玉撞个满怀,下一刻,谢清砚那满腔郁火渐渐弱了下去。
他抬手按在细腰上,仿佛要揉进骨血一般,去缓解近日来彻骨的思念。
另一只手中是柄收束的青色油纸伞,伞尖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
夜风扑面而来,檀禾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掌心下单薄的衣衫,谢清砚稍微退开一些,抱着人进了屋,随手闩上房门。
喧嚣的风雨声被隔绝在外。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檀禾仰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万分歉然道,“忘记同你说了,我明日晌午再回去。”
谢清砚低低地笑了声,带着点戾气,声音里寒意漫出:“再不来,只怕你兄长要将你嫁作他人妇。”
“怎么会,我都推拒了的,你放心。”
檀禾听出了他的不满之意,环住他的脖子,带着哄慰的嗓音又软又柔。
于是,那点仅剩的火气也荡然无存。
谢清砚脸色依然隐隐不大好看。
她不知晓,这两天,褚渊在背地里又为她挑了不少男人。
直至进了屋,檀禾才瞧见青年满身湿冷水气。
鸦青色的阔袖锦袍被雨水洇湿,深浅不一,鬓发上也沾染了不少水珠,顺着颈线缓缓淌下来,没入衣领中。
奇怪的是,不见他有半分狼狈,倒是平添了几分霜寒。
檀禾寻了条帕巾来,示意谢清砚坐下。
他身量太高了。
干燥的帕巾覆在他墨发上,细致擦过,顺着鬓角往下,柔然冰凉的手心跟着蹭过脸庞。
谢清砚不由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低垂的面容未施粉黛,长睫扑扇着,覆盖住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睛。
案上一灯如豆,映得他眼眸里泛出似水般的缱绻柔色。
檀禾并未察觉,扯了扯他的衣领,忽而蹙眉不解:“你不是撑了伞吗,怎还会淋湿成这样?”
不待他回答,又絮絮叨叨的:“秋雨寒重,你当心会受寒的。”
红唇张张合合,语声极为温柔。
谢清砚挑了一下眉:“不是还有你?”
一双滚烫的大掌按在她后腰上,轻轻用力,往身前带了些。
檀禾迫不得已站在他两腿间。
听他这副不甚在乎的语气,檀禾双目圆瞪:“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让你啃上一口便能除病!”
说罢,她屈指抵住他下颌,微微抬起,帕巾落到颈下。
她可不就是药,沾上了便离不得,他想时时刻刻都要将她留在身边,陪着自己。
“阿禾。”
谢清砚唤她,嗓音低沉微哑。
檀禾应声,并未抬眼看他,手上动作没停。
谢清砚扣住她的手腕,漆眸中倒映出她明艳逼人的面容,一字字清晰而温和地说:“我们回京便成婚,往后只你我二人,永不会有旁人。”
哪怕他不像褚渊一样,与她有血缘牵系,他们也会是这俗世中最亲密无间的两人。
檀禾终于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心里泛起甜:“好呀。”
话音刚落,腰间腕上的力道倏地收紧,她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隔着轻薄衣衫,谢清砚能感受到她的柔软下,同他几乎一致的砰砰心跳声。
灯火下,两道一站一坐的身影投照在屏风上,宛若紧嵌在一起般。
胸前,他呼出的热气撩得她心浮气躁。
“你起开,痒……”
檀禾面红耳热,忽然推了推他的肩,转而愁眉苦脸道,“可是,阿兄很不喜欢你。”
闻言,谢清砚从温软回过神,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凝重,但转瞬即逝。
半晌之后,檀禾听见他说:“……没事,你兄长那边,我会处理好。”
谢清砚眯了下眼睛,他大概知晓褚渊在担忧何事。
如此,檀禾便安下心来。
手中的帕巾已被浸湿,檀禾一面催他脱掉沾雨的外衫,一面准备再取条来。
谢清砚依言照做,除下长袍。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檀禾不知是想起什么,刹住脚步。
方才并未见到谢清砚身旁有跟着引路的小厮。
她转回身,有些欲言又止地扫量了他几眼:“你该不会是……翻墙进来的吧?”
当初在上京,谢清砚就有带她翻皇宫高墙的先例。
谢清砚薄唇动了下,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嗯。”
一张俊脸上丝毫不见有半点异色。
檀禾:“……”
偌大的王府中,他既然能轻车熟路地找到她的屋舍,想来只有黄雀了。
收拾妥当后,谢清砚一转头,却见檀禾已躺回床上,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
檀禾拍了拍榻边儿:“你别回去了,过来陪我一起睡。”
外头的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谢清砚“唔”地应了一声,原也没打算再回去。
素来冷静自持的他,被那几字冲昏了头,等清醒过来时,人已站在了她门前。
帷幔层层垂落掩映间,床头床尾还躺着几只布老虎。
谢清砚眸光动了一下,捏起一只,放在手中抛了抛。
檀禾就着烛灯的光芒望向他,眉眼含笑。
“那明儿天不亮你就赶紧离开吧,若是被阿兄发现了,他该对你更有成见了。”
越说越觉得跟私会似的,还挺刺激的。
谢清砚沉默片刻,才说:“明日,我会去找你兄长。”
“嗯?”檀禾心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还上赶着找兄长作甚?
仿佛是能听见她心声。
谢清砚俯下身来,与她鼻尖碰到鼻尖,轻声道:
“提亲。”
话音掷地瞬间,四下里一片安静,连嘈杂雨声也消失了。
是以,恰在此刻,骤然响起的叩门声显得极为突兀。
檀禾刚扬起的红唇“啪”地垂下,瞬间色变,如遭雷劈地望向声源来处。
——叩,叩。
屋门再次被轻轻敲了两下。
气氛陡然陷入死静。
谢清砚的眼神波澜不惊,神情一如往常的平静。
惟有檀禾,简直连呼吸都止住了,第一反应是捂住谢清砚的口鼻,想将人往锦被里藏。
谢清砚:“……”
她尽量语气正常,对外问:“是、是阿兄吗?”
手心里闷出一声低笑,滚烫的气息透过肌肤,不停往里钻。
激得檀禾整条手臂发麻,美眸瞪圆,一个劲冲他做口型,“嘘!”
谢清砚瞧她心虚不已的小脸,笑得更甚,连带着肩颈都在微颤。
——完了。
谢清砚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檀禾心跌落谷底。
门外传来应声:“嗯,你睡下了吗?阿兄刚回来,有要事与你说。”
檀禾再次披衣,手忙脚乱,声音都变了调:“阿兄且等等,我这就来。”
却不曾想一个趔趄滑下床,差点儿没摔倒地上。
谢清砚眼疾手快地捞住,掐着腰提坐起:“勿慌,我去开门。”
他垂首,近乎耳语。
檀禾五感麻痹,想死的心都有了。
檐廊下风萧雨沥,几点雨丝斜打在衣袍上。
褚渊心底想,要央着妹妹再留一日,好歹挑挑明日登门拜访的来客再回。
能让她顺眼的便留下来,相处久了总能生出点情意。
谢清砚不也用的这一招,既然如此,他能得妹妹欢心,那旁人也能做到。
屋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里头暖和的光线倾泻而出。
褚渊抬起眼帘,嘴角的笑倏忽间烟消云散。
一张面若冠玉的男人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
视线从他脸上掠过,看清后,褚渊眉心狠狠一跳,脸“唰”地沉下来。
而谢清砚却面色坦然,依然是一副处变不惊的矜贵模样。
褚渊霎时目眦欲裂,咬牙,抬手怒指:“你!好你个谢——堂堂太子,居然行这等无耻之举!”
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谢清砚身后探出一颗乌蓬蓬的脑袋。
少女悄悄向他望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
檀禾葱白的手指搭在谢清砚腰侧,因尴尬和紧张死死揪紧他的腰带。
她觑着褚渊,结结巴巴地憋出了几个字:“阿兄……你别误会了。”
“我们没有——唔!”
话音未落,谢清砚一只大手牢牢捂住了她的嘴。
第68章
——没有什么?
褚渊横眉怒目,上下打量了谢清砚一眼,见其衣衫完好齐整,连鬓发都没有丝毫紊乱。
他大松了口气,却还是难消门开之际,那一瞬的惊愕与震怒。
太子深夜造访王府,却不见有任何下人去通禀他,想必走的定不是正道。
妹妹不会有错,腿是长在谢清砚身上的,她能奈他何。
谢清砚气定神闲,而褚渊火气直冒。
两人四目相对,迸出寒光。
顾忌妹妹还在一旁,褚渊按压着心底对谢清砚的无数怒骂,竟生生被气笑了。
“想不到殿下居然还是个夜半翻墙,轻薄未出阁弱女郎的浮浪之人,当真是令臣刮目相看啊!”
他心道,生平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古往今来,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出如此行径的储君,传出去都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想叫世人瞧瞧谢清砚这副真面目。
谢清砚仿若听不出他话里的戏谑奚落,笑道:“孤与阿禾两情相悦,虽未婚未嫁,但情之所至,谈何轻浮?”
他略一停,转而露出冷意:“倒是镇北王你,背地里三番五次横加干涉,又是作何意?”
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清楚明了。
闻言,褚渊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原来他竟都知晓,也是,除了阿禾外,他这府里,不还有两人也是谢清砚身边的。
但谢清砚的前言与后语,分明是两码事。
褚渊简直要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惊到了,他冷哼,意味深长地道,“殿下既然也知男未婚,女未嫁,臣的意思便是,一切都还不成定数。”
谢清砚紧盯着他,陡然间面色冷峻森白,目光阴鸷。
迄今为止,他只对檀禾毫无脾性,此刻,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强势又被他强压而下。
谢清砚低头笑了笑,但笑意完全没有出现在眼底。
他在心底反复劝诫自己——他是阿禾的亲兄长。
短短几息,天地间静得可怕,甚至连穿廊的风仿佛也停了,而这方宽敞的屋檐,不知怎的变得极为逼仄狭小,空气稀薄。
正夹杂在风暴中心的檀禾,此刻唯一的想法是——她快喘不上气了!
巴掌大的小脸憋得通红,她费力地想扒开谢清砚的手掌。
整个人仿佛是被他挟持在怀似的,在宽而挺拔的肩膀对比下,檀禾显得更为纤细弱小。
褚渊似有所感看去,霎时瞳孔紧缩:“你快放开我妹!”
谢清砚闪电般松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檀禾的脸,左右巡睃,指腹抹了下她柔嫩脸颊上的红痕。
他那薄唇抿得紧紧的,无比歉然道:“抱歉。”
久违的空气重新涌入口鼻,檀禾长吸一口气,晕头涨脑地摆摆手,平静道:“我没事,我……”
两人挨得极近,几乎是面贴着面。
褚渊看得静了片刻,刚想继续喝斥谢清砚的话不由得噎了回去。
啧,这么一瞧,的确也挺般配……褚渊突然一拧眉心,赶紧刹住冒出的荒谬念头。
檀禾缓了一息,乌漆的眸子来回转动,观察了下谢清砚,又觑了眼褚渊。
她关切又疑惑地问:“嗯?你们怎么不继续了?”
若不是方才实在要窒息过去了,檀禾甚至还不想打断他们。
话音刚落,两道视线自上而下投来,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脸上。
檀禾猝然噤声,咽了下口水。
下一刻,谢清砚先行开口:“有些事情孤想与镇北王商量一二,还请借一步说话。”
听这谦逊的语气,同先前的冰冷刺骨简直是大相径庭。
褚渊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挑了下眉,微微颔首。
檀禾歪头望着他们,好奇:“我不可以听吗?”
褚渊第一个拦住她,摇摇头,轻声说:“不能。”
他怕到时候商量得不妥,万一再同谢清砚动起手来,恐会吓到她。
谢清砚略微俯身,在她头顶上轻轻拍抚两下,语调温柔:“你先进去歇下,等我回来。”
檀禾丧气耷拉下眉眼,“喔”了声。
一刻钟后。
书房。
四方长案上,灯架上的蜡烛点燃,火舌燎舔着周遭的黑暗。
褚渊正对着桌案对面的青年,侃侃而谈。
谢清砚听得脸色愈发阴沉,浑身寒气四溢。
漫长的交代后,褚渊端起冷茶喝了口润嗓,继续道:“……阿禾便
留在朔州,殿下若是日理万机,觉着月月往返耗时费力,您半年来一趟朔州也可。”
他已经一再退让了,再退可就着实欺负人了。
毕竟倘若日后谢清砚当了皇帝,国之大事也非同小可。
谢清砚一言不发,握着茶盏的手背青筋突起,竭力压抑着。
他算是发现了,褚渊和檀禾不愧是兄妹俩,如出一辙地思路清奇,语出惊人。
简直是异想天开。
褚渊铺垫好前情,终于缓缓道出:“是以,臣欲再择一个妹婿,当然,这并不影响您也是阿禾的夫婿。”
咔嚓——
茶盏遽然碎裂,声音清脆而刺耳,茶水汩汩流淌而出。
“嗯?”褚渊被打断,目光转向他指间的碎瓷片。
他懊恼道:“唉呀,好端端得怎碎了,没伤着殿下罢?府里都是粗人,尽采买些劣货儿,殿下万望莫责怪。”
谢清砚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森然阴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上的水渍。
“无事,继续。”他的语气平淡到极其不正常。
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倒要听听,褚渊这张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来。
“嘶,刚说到哪儿了?”褚渊皱眉凝思,顿了顿又道,“——您也是阿禾丈夫,那便各自都宽宏大量些,除了阿禾外,殿下再娶多少女人,臣都不会过问。”
褚渊没法要求他为妹妹守身如玉,只要阿禾不入宫,随他如何。
他话落,谢清砚长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似在沉吟,慢慢地问:“镇北王说完了?”
褚渊咂摸着沉思:“暂且就这么些罢。”
许是光线原因,褚渊丝毫没注意到,对面谢清砚的眼底仿佛结了层厚冰,连带着脸色也冰冷彻骨。
谢清砚紧紧盯着褚渊,从齿缝间逐字逐句地道:“镇北王所说的,我一概都不会答应。”
闻言,褚渊先是愕然愣住,紧接着一股怒气直冲脑顶。
还未发作,又听谢清砚加重语气,冷冷道:
“其一,要阿禾留在朔州,绝无可能。”
“其二,镇北王若是敢为阿禾择一个,我便杀一个。”
“其三,我此生只会有阿禾一妻,永不会有她人。”
屋里骤然陷入一片剑拔弩张的死静。
褚渊气得差点当场暴起,生生按下撸袖子的冲动。
敢情他好声好气说了半天,全然是白费口舌。
“呵,只娶阿禾一人,你说得倒是好听!”褚渊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地望着他,“这世上只消两片嘴皮子一动,冠冕堂皇的好话谁人不会说,你现在说不会有,往后呢,谁能说得准!”
谢清砚在褚渊充满盛怒的注视中,不疾不徐道:“我既敢承诺,就绝不会食言。”
“镇北王若是担心真有那么一天,届时,你哪怕领兵直取上京,我也绝不会阻拦半分。”
言下之意,他若是变心,皇位可拱手相让。
褚渊顿时心头剧颤,张口无言,满怀膨胀的怒气被人戳破,刹那间消了个七七八八。
这番话实在是令人洞心骇耳。
褚家先祖功勋累累,子孙世代袭爵,可终是异姓,历代帝王之心难测,瞬息万变,早生不满。
到了他这一代,谢清砚那皇帝老子更是唯恐他有造反之心,恨不得将他铲除殆尽。
而今,谢清砚却敢说出,对他谢家祖宗大逆不道的话来,褚渊还有什么可回怼的。
平心而论,他也不想同谢清砚交恶,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褚渊不动声色的目光在谢清砚脸上一瞥,烛火中那份坚毅神情清晰可见,无声中散发出浓浓的压迫感。
漫长的沉默之后,褚渊问:“若日后,文武百官,世家权贵对殿下施压,迫娶她人,再对阿禾颇有微言,又当如何?”
到了天家,姻事与朝政向来都是紧密联系,盘根错节的。
谢清砚淡淡道:“我的家事,不会容无关之人,有半点威胁和指手画脚的可能。”
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之气。
“殿下也是皇宫里出来的,应当知道宫廷规矩繁多,阿禾长于山野,天性自由散漫,恐会拘束了她。”
“我与阿禾同寻常夫妻无二异,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她照样可以随心所欲,我也照旧会伺候她穿衣,用饭,沐浴——”
“够了!”
褚渊脸上闪过难以觉察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什么。
你大可不必同我说得这般细致入微!
忒不要脸!
提起这,褚渊便气不打一处来。
仗着妹妹不知男女有别,无亲依仗,他便敢肆意妄为,什么都做了!
少顷,谢清砚问他:“镇北王还有旁的问题么,眼下也一并问了罢。”
褚渊略略思忖,脑中倏地模糊一闪,还真让他想到一事。
他哂笑,幽幽道:“婚姻自古乃人生大事,殿下未有三书六礼,就想娶走臣的妹妹,未免过于糊弄草率。”
谢清砚仿若早已料到,有条不紊地一一告知。
“聘书、礼书回头交予镇北王,纳征聘礼只能待回京后再奉上,正式迎亲。”
他略过几道流程,纳彩、纳吉都需男方至亲。
褚渊也知道他们二人与常人不同,若要严格按照礼数,并不可能。
此刻,褚渊扬眉吐气,语气颇为大度道:“既如此,臣也没甚好问的了。”
闻言,谢清砚面上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松懈。
紧接着下一刻,他听见褚渊又道:“万望殿下知,如今,你我之间可不仅君臣关系,还是郎舅关系。”
谢清砚定定地看着他,颔首道:“当然。”
“如此甚好,所以,在没成婚的这段期间,你若是敢让阿禾有身孕——”褚渊严声奉劝他,“我定敢打你!”
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
谢清砚霎时语塞,那张冷峻的面容终于有了一瞬凝滞和波动。
他深深吸了口气,心底再一次告诫自己,他是阿禾的兄长。
已近子时,漫漫长夜里尽是嘈杂风雨声。
廊灯微照,深远黢黑的长廊朦胧不清。
谢清砚再回到檀禾起居之处时,轻轻一叩,才发现檀禾给他留了门,并未闩上。
他轻手轻脚地合上屋门,不曾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身上雨水寒气消散,才抬脚走向里间。
越过屏风,恰见床榻上隆起一小团,严丝合缝的锦被敞开条缝,里头露出一双明澈眼眸,留意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里间静悄悄的,猝不及防地,谢清砚与她四目相对。
被衾缝隙里,伸出一只雪白柔荑,向他招招手:“快点过来。”
他微愣在原地,见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床架上的蜡烛已将要燃尽,烛光照出青年俊美的面容。
衣袍声响窸窸窣窣,谢清砚利索地褪去衣衫,只着一身素净中衣,躺入她焐了半晌的温暖被窝中。
独属于她身上的淡淡馨香瞬间包裹了他。
檀禾从被中钻出颗脑袋,趴在谢清砚胸膛上,笑嘻嘻地望着他。
“我还以为,你今夜不回来了,要被阿兄赶去别的屋子睡呢。”
“他是这般说的,不过我没同意。”
谢清砚搂着人,手掌在她后背上习惯性地轻轻抚摸。
一刻钟前,两人事事谈妥后,正准备离开书房。
褚渊掩好书房门,随口说:“臣让下人现在去收拾间屋舍出来,殿下今晚便宿在那儿罢。”
廊下漆寒,谢清砚只对他道:“天转凉,阿禾体弱畏寒,晚间离不得我。”
他忘了褚渊当时是何表情,总之,脸色同漆黑的夜不遑多让。
此刻,谢清砚抬起檀禾的下颌,在乌漆的瞳仁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扬起的唇角。
檀禾蹭上去,脸颊贴着他冰凉的左脸,这边摩挲几番,又忙不迭换到另一面,整个人跟挂在他身上似的。
她小声问:“那我阿兄是不是同意你的提亲了?”
谢清砚笑着反问:“你怎知道。”
蹭到下颌线时,檀禾抽空亲了亲他那温凉的薄唇,“我就知道!要是你被拒了,怎还能出现我房中。”
静谧温馨的床帏内,两人靠
得极近,如对交颈鸳鸯般。
等搓热了谢清砚的身体,檀禾那纤薄的寝衣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细长的颈项和精致锁骨。
谢清砚的呼吸一滞,眼神也变得非常深。
他抬手,一丝不苟地将她衣领整理好。
檀禾丝毫不觉,戳了戳他的咽喉:“再给我焐焐。”
“别乱动。”谢清砚的表情却有种异常的淡定,侧过身,将人紧紧地摁进怀中。
直到身体相贴,檀禾才觉出异样,薄而白皙的面上浮现薄红。
她只是想将人弄得热些,抱着睡暖和。
谁知道他这般敏感。
此刻,檀禾背对着他,后背靠在他炙热的胸膛上。
她敛声屏息,静静地提醒道:“不能,否则明晨起晚了,他们会知道的。”
许久,耳畔只听得声声沉重的呼吸声,随后,脖颈一紧。
谢清砚低头,咬了口她颈后的软肉,脸埋在墨发间,哑声:“明日起身就收拾回去。”
灼热的呼吸撩在裸露的肌肤上,檀禾红着脸,嗫嚅地“嗯”了一声。
蜡烛倏地燃尽,烛芯冒出一缕细细青烟,一同遁入梦境。
雨落了整夜,清晨才歇,秋雨一簌,天气陡地就变冷了。
翌日,瓦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晴光正好。
雕花扇窗被从里推开,初升的熹光探进屋中,窥得几分闺阁陈设布局。
屋内悠悠传出娇俏的一声推拒,还带着晨起的慵懒。
“这太沉了,换另一根。”
红木妆台前,谢清砚长身玉立,锦袍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屋外透窗而入的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衬得剑眉挺鼻,轮廓鲜明。
檀禾将金钗收回去,挑挑拣拣,取出一支白玉嵌珠镂花簪。
谢清砚顺手拿起妆奁里的玉梳,大手捞起她长垂的柔顺青丝,顺着发顶梳至发尾。
修长白皙的手指挑起一绺,向右盘旋,熟稔地绾了个精致的单螺髻,翘然耸立。
“喏。”檀禾将簪子递向身后,晃了晃。
菱花镜里,她看着青年低眉敛目,一脸认真地将玉簪插在发髻间。
头顶上,谢清砚声音低沉地问:“傻笑什么?”
“殿下的手可真巧,我还不会绾呢。”
檀禾摇摇脑袋,同镜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甚是满意。
一把攥过他的手,软唇印在青筋隐伏的手背上,如赏赐般。
谢清砚薄唇勾起弧度,顺势伸出两指捏了捏她的脸颊。
檀禾抻抻衣领袖口,缀着云鸟花纹的石榴红罗裙,随着起身簌簌而动。
艳色衣裙衬得雪肤白的晃眼,一张薄施粉黛的面容明艳不可方物。
门外传来和缓的脚步声,谢清砚稍稍侧目。
刘姆妈匆匆而至,叩两下敞开的屋门,听得里头叫她进来。
刚抬脚迈过门槛,她登时傻在原地。
小姐闺房里怎多了个男人?!
远瞧得倒是与小姐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檀禾也随之扭头望过去,朝她静婉一笑:“姆妈早,我今日要回去了,过几日再回府住。”
见她一副呆怔模样,檀禾疑惑:“姆妈是有何要事吗?”
刘姆妈回过神,一时不知所措:“啊……王爷为您相看的几位郎君,正在厅堂里候着呢。”
话音刚落,小姐身旁的那位郎君霎时脸沉得可怕,仿佛要提刀杀人似的。
下一刻,只听他阴恻恻地问道:“镇北王是如何说的?”
语声含着威严迫压。
不知为何,刘姆妈心底感到阵阵惧怕,一五一十如实道:“王爷说,既然来都来了,让奴婢请小姐过去瞅上几眼。”
谢清砚剑眉压紧,袍袖之下的手掌紧握成拳。
檀禾眉眼生笑,仿佛有所感知般,手伸进他袖中,毫不费力地掰开,与他十指相扣,
她安抚道:“既然如此,我去瞧上几眼,让阿兄安心,往后掀过这章再不提了。”
谢清砚紧了紧手中的柔软,满腹的怒火被压下。
王府厅堂内。
褚渊大马金刀地坐于上首,笑看着他挑的这几位青年才俊,心却在滴血。
——唉,着实是可惜。
昨晚事发突然,等今晨再想起来时,人都已经到了。
索性留下坐谈几句,正好刹刹谢清砚的气焰。
念起昨夜临走时,谢清砚那句无从反驳的话,褚渊做梦都在怄气。
一盏茶的功夫后,刘姆妈的身影出现,小声禀道:“王爷,小姐到了。”
她老人家面色纠结万分,一把年纪了还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正候坐的六位青年,顿时各个正襟危坐。
褚渊侧目,果不其然看见谢清砚携着妹妹而来,抬脚跨过门槛,举止从容和缓,不见半分气急败坏。
他心底冷哼:装,接着装!
两人坐在事先备好的屏风后,外头的人并不能窥见半分,而里头却能将外面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传来,向来爱凑热闹的元簪瑶也忙不迭赶到了。
在觑见檀禾身旁的男人时,差点惊掉了下巴,默默敛起脸上想要看戏的窃笑。
可惜了,若不是碍于太子在场,否则她真要拉上檀禾细细探讨一番。
元簪瑶搬来绣墩,猫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尽量缩小存在感。
随后她掏出一把南瓜子,咔吧咔吧地嗑上。
厅堂左侧,一弱冠之年的俊逸青年起身,拱手谦逊道:“在下乃晋州檩云府,燕游道之子燕肃,家父特命草民前来拜会王爷。”
檩云府,西北赫赫有名的大商帮,家业遍布全境,放眼整个大周,也是数一数二的阔绰人家。
且,隔三差五就往褚渊的西北军中撒钱,说是体恤犒劳将士们。
为此,常常弄得褚渊颇感不好意思。
褚渊冲他一笑:“燕小弟见外了,回头告诉燕家主,本王改日去找他叙叙旧。”
在燕肃坐下后,对面男子紧接上。
其满身儒雅的书卷气,声嗓干净清润:“在下是朔方书院的讲学邳云台……”
褚渊知晓,这是他幼时教书先生的儿子。
若是阿禾在朔州长大,应当也由邳老先生教导,这二人兴许还能成青梅竹马。
在这之后,其余几位陆陆续续站起身。
屏风内,谢清砚冷眼静观,整个人散发出晦涩幽深的气息。
此时此刻,檀禾才觉得如坐针毡,额头汗出。
且听兄长又扬声问她:“阿禾,可有合眼缘的?”
腰间禁锢的手臂坚硬如铁,在听到这句话后,力道又加重几分。
“阿禾瞧上哪一位了?”谢清砚漫不经心扫过去,只用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还是都想收走?”
檀禾极为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弱声:“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只要你一个。”
“那你回他。”
檀禾叹了口气:“阿兄,我——”
“能否把那位书生留给我呀?”
褚渊等了几息,只听屏风后一声轻不可闻的无奈叹息传来。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若莺啼的羞涩声响起。
第69章
半柱香前。
元簪瑶翘起二郎腿,嗑着南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镇北王在为阿禾挑选夫婿,而阿禾未来的太子夫婿又坐在她身旁。
这可比梨园唱的戏有趣多了。
瞥见正自报家门的这位,她砸砸嘴,俊是俊,就是肤色黑了些,让人有种黄沙扑面的感觉。
没多时,本着看戏心思的元簪瑶,杏眸瞬间亮起,连瓜子壳都忘了吐。
这位书生长得好生俊俏,细眉桃花眼,最为重要的是,唇红齿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是她最喜欢的那类玉面小郎君!
元簪瑶按耐住激动的心,嗑完最后一颗瓜子,吹了吹手上的碎壳。
耳边听得镇北王问阿禾欢喜哪一位。
随后,她看见阿禾与太子在窃窃私语,虽听不大清,但她在阿禾那柔美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无奈和为难。
于是一晃神的功夫,元簪瑶便脱口而出地央了这一句。
那一刻,厅堂内外一片寂静,微
风徐来,所有人的目光仿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元簪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弱弱问:“我……有、有何问题吗?”
反正,太子是绝无可能允许阿禾有外人的。
那这些翩翩郎君岂不是都白白浪费了。
檀禾也愣怔了一下,笑起来,续上先前被打断的话:“阿兄,我已心有所属,既如此,不若今日便当作是为簪瑶相看吧。”
闻言,谢清砚一笑置之,并未多言。
那厢,褚渊的表情可谓是十分精彩:“……”
合着到头来,他是上赶着在给谢清砚他表妹挑人?
隔着屏风,仿佛都能感受到谢清砚投来的揶揄视线。
褚渊绷着脸色,勉强对被点中的邳云台挤出笑:“那位是本王的……远房表妹,云台,你意下如何?”
既然同谢清砚成了姻亲,那什么公主也算作是他的表妹。
堂下,邳云台脸红得简直要滴血,上前几步,双手一揖道:“云台只一介草民,不敢有何妄求,但凭王爷吩咐。”
元簪瑶悄悄扒在屏风后,一双盈盈杏眼不由往那书生身上飘,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褚渊的视线。
他突然用眼神剜她。
莫名其妙。
……
临近中秋,月悬中天。
夜已深了。
屋里没掌灯,窗外隐隐约约透进来清亮的月辉,在四周粼粼闪动着。
床幔悄然垂落,阴影中仿若有一股微微的热气在蒸腾。
谢清砚垂眸,身前羊脂玉的肤色在月光下半浓半淡,晃得他目渐深暗。
他从背后将人搂住,细细地亲着檀禾浸满薄汗的肩颈,薄唇移至颈侧,继而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垂,亲昵又缓慢。
可按在柔软小腹上的手掌却压迫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并紧。”
轻微而滚烫的气息拂在颈窝中,让檀禾几乎是瞬间瑟缩了下。
檀禾侧身背对着他,脑袋跟浆糊似的,根本分辨不出其中深意。
更遂了男人为所欲为的意,两条细腿在他宽厚手掌中如泥偶一般,被抚触得翻来覆去,摆弄到融化。
檀禾眼前模糊不清,咬唇不敢泄出颤音。
仿若无根浮萍般,她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檀禾朝后伸手,调不成音:“我想抱着你。”
无助伸向后的手被攫住,十指相扣,谢清砚在她面颊处轻啄了一下,使的力度却越发得重。
“再等等。”压低的声音极轻,在檀禾看不见的地方,他眸底尽是掩不住的浓重欲色。
这一等不知过了多久,云销雨霁之后,两道身影依旧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
室内很静,待喘息声渐渐平静后,耳畔的低啜声依然很明显。
谢清砚收紧了怀抱,抬手抚了抚她汗涔涔的脸庞,湿润的睫毛在扑簌颤动,念如潮水涌退,疼惜蔓延心尖,他反省是自己做得太过了。
谢清砚拾过中衣,小心翼翼地将沾染上的擦干净。
“你若是不喜欢,往后……我会克制些。”
他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那股激烈又灼热的触觉依旧挥之不去,檀禾吸了吸鼻子,每每这时,眼泪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张口就咬在他锁骨上,“我没有不喜欢,但下次你要听我的。”
让抱就给抱。
“好。”锁骨上的痒意让谢清砚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低头亲她鼻尖。
……
镇北王招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便传至街知巷闻。
在檀禾回去后的隔日,褚渊便收到了谢清砚送来的精致匣盒,秋木制成,取千秋良缘之意。
里头是聘书和礼书,褪去层层丝缎罗帛的贴套,可见销金纸上鸳鸯福禄,花好月圆的鎏金纹案。
从里至外,不见有半点敷衍之意。
拆开之后,谢清砚那熟悉的字迹一下跃入眼帘。
一字一句字斟句酌。
“予愿与卿结为夫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70章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中旬,朔州彻底入了秋,一场霜打下,天气陡地转冷。
自太子出现在西北后,各城的驻军开始坚壁清野,西进直向岷州,而城郊的西北军也已点集兵将,秣马厉兵,只待令即发。
这一切无不透露着一个信息:有战事要生。
临近中秋的朔州城热闹气氛中夹杂着紧张。
战争对边关普通百姓来说,这些年经历的太多次了,恐慌实则并无用,还是生计为重。
不过,这战乱不断的时局,的确需要一场更甚的战事来终结。
离中秋只有两日,从城门口到市坊,到处是一派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景象。这里是贩夫走卒的聚集之地,往来歇脚的域外商人也不少,动辄数以百计。放眼望去,衣帽扇帐,鲜鱼猪羊,胡饼蜜饯……应有尽有。
随着比肩接踵的人流,两位妙龄女郎相携着穿街走巷,在一处僻静巷尾的铺前停住,后头慢悠悠地跟缀着一辆货箱堆垒的马车。
元簪瑶的眸光在匾额上的“普济堂”停留一瞬,疑惑问:“就是这儿了?”
檀禾“嗯”一声,平视前方,侧身对着后头吩咐:“搬进去吧。”
这里是许蕲的医馆,在城中梧桐巷,平日里来看病的人不少,檀禾往返于王府和澍水巷总会经过此地。
朱鹮和黄雀忙活着将货箱卸下,几个小药童在门口匆匆忙忙地亲自接过。
货箱里正是当初从上京带来的药材,之后要随军运送到岷州。战争之中,药物何等重要,况且战时伤病的药,消耗向来都是极其惊人的。
许蕲虽只是个平头百姓,但脚下所立的土地与他息息相关。是以,他这段时间一直从四方募集药物,再转送到军中。
普济堂门前的地上还遍布着运送药材留下的深深车辙印。
药童进进出出,抬脚迈过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栽跟头。
“小心!”
檀禾离他一臂之距,眼疾手快地拉住小药童,但他手中的箱笼还是“哐啷”落地,发出不小动静。
医馆里的老医者闻声也抬头朝外望了过来,扯着老迈的嗓子絮絮叨叨宽慰:“莫急,王爷那边午后才派人来取药——”
待看清来人,他愣了愣,似乎很是意外,忙起身迎接:“檀女郎……您怎么来了?诶这位,怎么瞧着像王爷府中那位?”
一旁元簪瑶抓抓后脑勺,没曾想这老伯记性这般好。
当初刚到朔州,许蕲曾被请去府中给她瞧过身体有无大碍。
檀禾道:“听城中在传您募集药物,我这有几箱白芨三七,便送来了。”
“多谢檀女郎,许某感激不尽!”许蕲忙作揖拱手,又哀哀解释道,“往年都是随行当军医去了,可如今我这把老骨头,动动便要散架,也唯有尽这些绵薄之力。”
许蕲的话语,让檀禾陷入了沉思。
几人在普济堂待到晌午才离去。
天热,马儿磨蹭着尥蹶子不想干了,黄雀两人正在后头调转马身,催着往外来。
行至巷口,檀禾脚步一顿,忽然觉得有什么人在看她,她移目望去,长街四处依旧是兜售叫卖的挑载货郎,以及路过几队牵着骆驼的胡人客商。
人流如织,一切如常。
元簪瑶奇怪,拽着檀禾衣袖晃了晃:“阿禾,怎么了?”
檀禾摇摇头:“没什么,许是日头太大,晃得我有些眼花。”
或许,只是本能地警惕。
檀禾垂下眼,若有所思地蹙眉想。
“的确,清早冷得沁骨,晌午晒如刀刮,西北这天果真是折磨人啊。”元簪瑶嘴里抱怨着,不过很快又欢欣起来,“回去让刘姆妈做点羊奶鸡蛋冰醪糟,消消热。”
想到姆妈这些日变着花样地做好吃的,檀禾心头一轻,也升起一阵雀跃。
又或许,方才那一刹那只是错觉。
翌日,天边微亮,泛鱼肚白,院子里枝树上还凝着一层白霜。
屋内光线昏
暗,谢清砚静静地凝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随后撩起床帐看了一眼更漏,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
忽地,赤着的腰身袭上一阵温软的触感。
系衣带的动作一顿,谢清砚低头看向腰腹上一截莹白的皓腕。
“殿下……”檀禾伸臂圈住他的腰,声音里难掩困倦,“明日团圆夜,你和阿兄晚上能从岷州赶回来吗?”
谢清砚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轻声:“眼下还说不准,最后一拨大军今日要开到岷州,等一切部署妥当便回,你别等我。”
檀禾了然,眼底还是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落寞。
“睡吧,才三更天,还早。”谢清砚看着她嫩白的肩头,扯过被子遮住。
昏暗的油灯下,男人披着宽松外袍,身姿颀长,气度华美。
檀禾盯着那道烛光拉出的修长影子,白日里许蕲的那番话再次浮现脑海。
过了中秋,届时开战,殿下和兄长坐镇岷州,怕是难回朔州。
谢清砚整理好衣袍,回头正撞上一双乌漆甚忧的眸子,檀禾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谢清砚突然觉得心窝泛软,他压下这一刻心头骤起的情绪,倾身俯下,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吻了一下,与她亲昵。
这些日,两人不是没有险些失控的时刻,临到最后,也只是汗涔涔地紧拥贴在一起,混着滚烫的呼吸,慢慢恢复理智。
是以谢清砚不敢太过火,只轻触即离。
唇瓣分离之际,檀禾睁开眼,目中微湿,春波潋滟。
她像陡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月神娘娘那儿,你可有什么想许的?”
拜月神是朔州旧俗,每年这时都要祈风调雨顺,祷人丁兴盛。
说罢,谢清砚若有所思地垂眼看着她,声音中有浅浅的笑意。
“许什么?容我想想,只求我和你的姻缘便足矣。”
谢清砚曾听闻过,向月神祈求姻缘因亲最为灵验,得了愿的,便是生生世世。
闻言,檀禾脸上不由浮出笑意,眉眼弯弯:“那我便替你同月神许了。”
时候不早了,谢清砚再舍不得这温馨时刻,也得松手。
离别之际,檀禾转而搂住他脖子,欠身,主动又亲了一口:“路上小心些。”
谢清砚陡然心头一撞,晦暗中,那双清冽的眼眸中盛满笑意。
“好。”他柔声应道。
……
自凌晨谢清砚去岷州后,檀禾白日里便待在王府,跟着刘姆妈挑高了灯笼挂在檐上。
“往年还会择选女郎扮作月神,王妃当年便阴差阳错做了月神,后来,王爷总打趣他是娶了个神女回来,阖府上下都得好好供着。”刘姆妈想起从前,立时笑了。
檀禾扬着嘴角:“原来爹娘是这样相识的,还有吗?姆妈再同我说说别的。”
刘姆妈凝思:“旁的……那可多了,再从何处说起呢……”
阿兄忙着政事庶务,不在府中,她只能追着姆妈问爹娘的事。
檀禾无比渴希地汲取着她人的记忆,去勾勒出从未谋面的父母。
中秋这夜天清如水,蟾宫正明,银辉遍地。
今年的月神祭如往常一样,烧瓦子灯,傩面戏,最后拜月神仪式,放灯求愿。
围观的乡邻将城西月神庙附近围拢得水泄不通,到处是人声鼎沸,放眼望去满街灯火,不啻琉璃世界。
而瓦子灯正是由琉璃制成,四百八十四盏琉璃瓦堆叠而成,状如小塔,有两三层楼高,四周围以浇油的铜线,只需点燃一处,其余便会以燎原之势迅速起燃。
戌时刻,灯火骤亮,跃动的火龙很快在瓦子灯周遭燎窜,不过几息,楼高的灯塔瞬间点燃,发出道道耀眼的光,令人注目难移。
“阿禾,快看!”元簪瑶指着窜上顶端的火苗,登时睁大了双眼。
葳蕤火光下,檀禾一身石榴红窄袖轻罗裙,熠熠夺目。
往年的中秋是她和师父两人一起,再往后便是一人,檀禾从未见过这样热闹喧天的场景,颇为新奇。
而元簪瑶亦是,她虽生在京中,但各地风俗不同,倒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盛况,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愉快的气息。
暗处,黄雀几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周围。
形势紧张,哪怕是中秋这样欢庆的日子,褚渊也早已召集武侯卫,驻防各处,严防滋乱生事,主城门除了商客及周边城民,其余人等一律不准放行。
不多时,牛角长鸣,人群中扬起一阵欢呼。
紧接着,几十个手持羊角的傩面舞人围着瓦子灯,踏着碎步交叉转身,作揖祈拜,动作豪放粗犷。
时有火星迸溅,照出面具狰狞的边沿,折射出道道寒光,更衬得空洞漆黑的眼仁仿佛无底洞一般……
与此同时,官道上黄沙漫天,马蹄急踏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几匹马如风一般奔腾。
飒风将说话的声音吹散。
谢清砚沉声道:“如今北临的老单于一死,各部大乱,内事吃紧,提也古不会再坐以待毙。”
今晨,赤鹞方从北临传回消息,老单于在五日前暴毙而亡了,究竟是病死,亦或是另有隐情,不得而知。
北临的汗位并非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也是常有的事,提也古的叔父与他俱是暴虐无道之人,这些年侄叔相猜抗衡,部族内乱不断。
当日褚渊没能一箭将提也古弄死,眼下老子一死,北临王庭兵权又悉数归于他手。以提也古这条疯狗的性子,势必要卷土重来。
“老东西就这么死了,便宜他了。”褚渊初时听闻这个消息时,内心五味杂陈,大仇未报,仇人已死,他遗憾自己未能亲手了断仇敌,“真是千刀万剐,难解心头之恨!”
今日是个好日子,褚渊不欲弄糟了心情,话锋一转道:“快了,回去正能赶上开宴。太子殿下,我们褚家有规矩,没名没份不许登门,不过看在今儿个中秋份上,破例留您。”
谢清砚笑了一声。
远道尽头上,忽然对面冲来一匹马,双方俱急急勒停。
迎面马上的竟是守城的兵卒,喘着气报:“王爷,城中出事了!城西瓦子灯坍塌,将月神庙给烧了!”
谢清砚面色一变!
不等褚渊有所反应,他催马疾驰而去,马蹄翻飞,扬起一道烟尘。
褚渊半刻未失,立即紧随其后。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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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从速散开!”
城西庙街的宽衢大道上挤满了四散而逃的人群。
所有变化不过在须臾之间,热闹非凡的灯会全然换了一幅情景。
灯塔顶层的一盏琉璃灯骤然爆开,油铜线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轰地烧起了熊熊大火。火舌弥漫侵吞,迅速席卷了整座灯塔,琉璃碎瓦摇摇欲坠,不多时,便铺天盖地倾轧而来,正中月神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群里发出阵阵惊呼尖叫。
“救命啊——杀人了!”
趁着混乱,围聚在瓦子灯周围,十多个横眉怒目的傩面戏人扯去袍服,凶悍至斯的刀影毕露,冲着人群挥刀而去。
啼哭,喊叫,求救,充斥在耳。
没有人料到还会出现如此一幕。
几乎是同时,守在暗处,早有防备的影卫迅速出手,长刀挟着劲风横削而至。
黄雀则隐守在檀禾与元簪瑶周遭,影卫训练有素,对付刺客已熟得不能再熟,她一人足以应付。
同一时刻,大火已被赶来的武侯卫扑灭。整个月神庙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庙宇只剩下四周焦黑的墙垣,梁木断裂坍塌的声音还清晰可闻。
不知是血还是火焰,映得天边一片殷红。
那足有楼高的瓦子灯碎得满地都是,寥寥芯火折射出微弱的光,映照着周遭民众惊恐的面色。
鲜红的血液正顺着碎裂的琉璃瓦片滴滴答答落下,流入青砖的缝隙。
残血犹热,惊魂未定。
檀禾望向倒在地上的傩面戏人,平复良久,心跳终于渐渐缓了下来,但那股头皮发麻、脊骨生寒的余悸还未消散。原来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场景并非是幻觉,身后黄雀的刀锋落下,那骨肉分离的声音也并非是幻听。
仅仅是一瞬,这人的喉颈连着胸膛被从后面劈开,好似个破风箱洞开着,里头血液朝外喷溅不止。
檀禾嗅到浓烈的血味,退了一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寒颤。
若不是有黄雀,他手中的刀只怕已刺进自己的心脏。
元簪瑶惊魂未定,方才她
与檀禾被人群冲散了,待两人相寻到,赫然看见檀禾额发上一片血迹:“阿禾,你有没有伤到?”
檀禾摇了摇头,是这戏人的血。
她稳住心神,视线落至那人的头套面具上,稍作斟酌,最终决定上前几步扯下来。
一个棕色卷发,高鼻多须,颧骨高耸但又肖似汉人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中。
“这……”
元簪瑶不由露出惊异之色,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黄雀擦干净刀上血渍,神情凝重:“是胡商,更确切来说,是扮作胡商的北临探子。”
当年这些被北临人凌辱生下的孩子,他们中一部分留在西北边关,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民。适逢之后施行守城耕种屯田,他们便以此在西北安家;另一部分则入了北临,为奴为仆,后来王庭以重利相诱,这些人便成为北临所养的细作,利用相貌之便,往来刺探军情。
不远处,疏散安抚完民众后,雪鸮命武侯卫将地上已然气绝的傩面尸首抬走。
与此同时,朱鹮乌鹫二人则提刀去追捕逃离的细作。
剩下的傩面统统被生擒,俱是吓得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褪,跪在地上求道:“官爷饶命啊!这、这事草民并不知情,登台前人员都是反复确认核实的,谁知道能混进了奸人啊!”
雪鸮听若不闻,对身后武侯卫道:“连人带尸体一并送到军事衙门去严审。”
“是。”
檀禾眉心忽地蹙了一下。
她蓦地明白,为何前些日自己始终会感到有股视线盯覆在后背。
一念及此,檀禾将目光转向那片塌屋残墟,静默良久,拧眉道:“那城中绝不止今天这几个。”
黄雀脸色依旧没有缓和,嘴角又抿紧了几分。
名利权欲驱策下,奔名逐利之人有如沙尘,除之不尽。
远处街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远远的,只瞧见打前一玄衣黑骑正驰向此方,奔袭间衫袍鼓动,令人不觉望而生畏。
檀禾突然似有所感,借着火光余晖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形若隐若现,后方紧跟着一队骑兵,身形同样快如飞梭。
快到她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是殿下和兄长!
谢清砚快马而至,几乎片刻不停,劲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握着马缰绳的手指止不住颤抖,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几日前檀禾的话还在耳边不断回荡,远处浓烟滚滚,冲天直上,庙街愈来愈近,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即使看不清脸,他也知道那是檀禾。
那丢了一半的神魂这才终于归位。
骏马被勒停,发出一声嘶鸣,喷出长长的鼻息。
谢清砚飞身下马,收敛了一身的肃杀气,在檀禾身前丈许停住。
檀禾见到谢清砚风尘仆仆的脸上,泛着对她的担忧和紧张,她上前握住他的手掌,却被反扣,紧扣的手指极轻地发着抖。
檀禾盘绕在心头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朝他展颜一笑。
武侯卫们的速度很快,庙街碎瓦俱被清扫重整,除了淡淡的血腥气和无法复原的月神庙,其余看不出半点遭到遇袭的残留痕迹。
受伤的民众被送至医馆救治,也幸而是影卫出手快,才没造成重大伤亡。
这一夜,镇北王府没一个人睡得着觉,直到天方泛白,府中还悬着灯。
祠堂里香烟缭绕,几盏油灯的火光忽明忽暗。
斑驳灯影落在蒲团上跪立的两道身影之上,肃穆沉静,宛若凝柱。
从听闻失火的那一刻起,到确认檀禾无事,褚渊内心都翻翻滚滚没个安宁,回府后,他立即去祠堂给爹娘重重磕了个头。
他不敢想象,若是今夜一如十七年前,等着自己的,又将会是什么样的痛苦绝望。
思及此,内心深处的惧骇犹如巨浪,让他后背迸出层层冷汗。
褚渊垂首半晌,对檀禾道:“是阿兄考虑失当。”
檀禾视线从前方供桌上收回,望向身侧神色愧疚的兄长,语气柔和:“我没事,阿兄莫要担心。再说了,今日本就事发突然,无人会预料到。”
话虽如此,但褚渊还是很自责。
明知这些年北临的细作犹如百足之虫,多到死而不僵;明知妹妹的身份如今早在西北四散开去,有心之人势必会从她入手……自己却大意到疏于防范。
线香将灭未灭,檀禾起身,从香筒里取出三根香,点燃恭敬拜了拜,然后插到香案续上。
供桌上,除了褚家先祖牌位,他们一家四口的灵位牌也都在上,只是兄长的看上去成色不一,略显粗糙。
她拿起来,用袖口轻轻擦拭沟壑中的灰尘。
残香燃烧的声音在静夜里不容忽视,褚渊慢慢地抬起头看去,昏暗的灯色里,檀禾问:“阿兄的牌位是何时刻的?”
“记不太清了,在军中闲来无事刻着玩的。后来想着,反正褚家人都在祠堂里,多我一人不为多,少我一人不为少,我便也放进来了。”
他语气平静到毫无波动,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檀禾却从中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下的悲戚与哀悸。
褚渊没说实话,其实他的灵牌很多年前就刻好了。
从失去亲人的那一天起,他便开始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军营里,没有世族贵胄,没有镇北王遗孤,他与普通兵卒无异,他们都是曾经那些埋于荒野中累累遗骨的亲眷。
战后那几年里,边境休养生息,北临时不时会来寻衅滋事,将城中财物粮食洗劫一空。那时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十二岁的那年,以为自己打过胜仗,杀过北临敌军,那么,他的血海深仇自然也到了当报之时。
于是,一个秋夜,他孤身一人潜入北临……
可事实证明,一个人若无顶天的实力,那么单枪匹马实为蠢行,有勇无谋更易丧生。
生死线上走一遭后,他拖着满身血回到朔州,等伤养好,又狠狠挨了顿军棍……
这些年,他没想过娶妻生子,恐死后没人给他处理身后事,所以连衣冠冢都给自己立好了。
不过,他现在无须后怕了。
褚渊一下子从回忆里拔身,往事如烟云烈酒,时轻时重,飘飘渺渺,再难触及。而眼前的亲人仿佛是老天馈赠,鲜活灵动地站在自己跟前,触手可及。
时至今日,褚渊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切。他起身,抚了抚妹妹的脑袋,忽而道:“回头我让钟伯将咱俩的牌位收起来,这都好好活着呢,别让老祖宗和爹娘在地下操心,骂晦气。”
檀禾点了点头,无根的蒲草寻到了初生的故土,她抬眸看着兄长,清澈的眸中有些一闪而逝的情绪,末了,一字一句重复着他的话:“阿兄,以后我们好好活着。”
褚渊“嗯”了一声,嘴角重新挑起笑。
不多时,门外传来几下沉稳的轻叩:“王爷,太子殿下请您去趟军事府衙。”
褚渊眸光顿时静默下来,料想正是那刺客的事。
他对檀禾道:“天不早了,阿禾先去歇下。”
“嗯,夜深露重,阿兄路上小心。”檀禾送兄长至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夜阑人静,树月共影。
中秋,合该阖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日子。
城中虽万家灯火,但经庙街刺袭这一遭,看不出半点欢庆的意味。朔州城坊市鲜少实施宵禁,昔日往来络绎不绝的街市,也只剩武侯卫在夜巡。
府衙,褚渊来到关押犯人的地牢。
他沿着过道朝地牢深处走去,急急行走间,墙壁上燃烧着的火把急剧跃动,肖似张牙舞爪的鬼影。
最尽头,肮脏牢房的阴影中,躺着两具半死不活的躯体,正是晚间被缉拿的逃跑探子。
褚渊到时,谢清砚正伫立在牢房外,雪鸮候在一侧,低首禀告。
“……已经交代清楚了,此番铤而走险,并非上头有令,而是这几人私下所为,妄想以此进北临邀功,哪怕不能加官晋爵,也能脱离贱籍。”雪鸮道。
这些游走于两边的走狗,鼻子最是灵敏。他们听闻那位上京来的太子妃是镇北王胞妹,身份显赫。再者,明眼人也都清楚,曾经被沙匪掳走的和亲公主,实则就在城内,镇北王府中。
如今北临皇位更迭,王庭与各部族形势日趋严重,动乱难以避免。而大周的西北军集结向边境西进,一场大战俨然迫在眉睫。
战争之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更何况他们这种两边摒弃的尘埃沙砾,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留后手。他们渴盼着,渴盼着只肖有一个天赐良机,谋得些许权柄在手,摆脱这十数年为奴为婢的艰难境地。
雪鸮继续道:“是以,早在数日前,他们便暗中盯上了两位女郎。”
闻言,褚渊脸色黑沉,冷目注视着牢内苟延残喘的二人,“武侯卫顺藤摸瓜,又分别在城中客栈和城郊一处农户家发现了几名探子,俱是这几日乔装进城的商户,想来是想来个里应外合。不过听从殿下吩咐,并未打草惊蛇。”
这些细作正如秋后的蚂蚱,虽成不了气候,但蹦跶起来落在人脚面上,着实令人深恶痛疾。
“既然探子千方百计想进来,”火光晦暗迷离,谢清砚平静冷峻,道,“那便如他们意,总要带些东西回去复命。”
一句话意味深长。
褚渊先是愣了一下,他打了多年仗,通得兵家之道,刹那间反应过来。
引火烧自身,惊弓之鸟最容易乱了阵脚。
血沉肃杀的地牢里,谢清砚声音再次响起。
“里头的都杀了,明晨挂于城墙之上,以儆效尤,抚慰民心。”
第72章
鸡鸣声里天色转亮,晨光熹微中,雾霭浓重。
城墙上吊着几具尸首示众,朔风过处,掀起淡淡血腥气。
血珠由上而下滴落一地,汇成一洼小血泊。
过路的百姓认出是昨夜庙街行凶的北临奸细,情绪不见丝毫惊惧,反越发高涨,纷纷在一旁唾上一口,切齿磨牙:“呸!真是该死!”
“这些个挨千刀的亡命徒,死绝了才是老天有眼!”
朔州乃至整个西北,也就是这七八年间才安定下来,早几年家家户户备柴刀,北临人来犯时,便也跟着军队提刀砍上去。
多年的衔悲积恨难消,惟有千刀万剐才能平息两分。
昔日的狼烟,烽火,铁马金戈,城池的血水里争先恐后地涌出的无数断臂残肢,这一幕幕,再次纷纷浮上人们心头。
檀禾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是混乱动荡的朔州,无数黑漆漆的身影从身旁掠过。
层层迥异的面目里,她看见了阿娘和师父。
襁褓中的她被阿娘紧紧抱在怀里。
阿娘低头,额抵着她,在她额发上依依不舍地亲了又亲,嘴里喃喃絮语。檀禾听不清她说什么,只感觉到脸颊边那只手颤抖得厉害。
泪水落在她脸上,滚烫的触感让她心脏跟着抽痛起来,连带着阿娘在耳边的低语也逐渐清晰。
——“好好活着。”
檀禾被生生痛醒,大口大口喘息,抬手摸向脸,手心触感温热。
原来那竟是自己的眼泪。
可在此之前,明明她并没有那段记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抵是几个时辰前和兄长在祠堂敬香,阿娘托梦与她。
檐下红鱼风铃叮咚作响,檀禾透过窗纱望去,天色泛白,约莫有五更天了,庭院里隐隐传来落叶清扫声。
檀禾怔忪一刹,猛然匆匆起身,推门而出。
破晓的日光被朦胧雾气笼罩着,一股刺骨冷意袭来,原来竟是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风雨摧折,院里落了不少枯枝败叶。
刘姆妈倏然听到开门声,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她忙放下扫帚,搓搓手:“吵醒小姐了?”
“没有,”檀禾摇头,“姆妈,阿兄有回家吗?”
“不曾,但王爷昨夜临走前有交代过,说是担忧细作再生事端,加之营中还有兵马未安排妥当,时间紧迫,出征前,恐怕都抽不出时间回府了。”
谁也不曾想,好端端的中秋祈月神,竟能生出如此祸端。
刘姆妈满面忧心,也万分庆幸,府中的两位女郎无事。
王爷临走时留下的那番话,与其说是不放心小姐,倒不如说,是他怕自己此战真有个万一,提前交代好后事。
刘姆妈话到嘴边,到底是咽了下去。她再次执起扫帚,见檀禾还依然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后晨露寒重,小姐快快回屋去吧。”
檀禾点头应声,回屋盥洗一番,利索收拾好药箱后,决定去趟府衙。
……
“阿兄他几时离开?”
“明晚戌时左右。”
檀禾抬起脸,身前人低眸,将一件石青长衫裹在她身上。
她出来的急,连御寒的外衫都忘了穿,匆匆赶到府衙后,却发现兄长已先她一步去了兵营。
“那你呢?”
谢清砚低头将长衫又扣紧了些:“后日。”
手背碰触到檀禾裸露在外的颈项肌肤,一片冰凉,他眉峰微蹙,抬起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贴在颈侧,焐了焐。
指腹的薄茧刮蹭着柔嫩肌肤,檀禾怕痒,不禁笑起来。
从昨夜至今晨,檀禾那高悬、紧绷的心就在这一刻渐渐松懈下来。
议事厅正中的几案上堆放许多信函和军防图,都是今晨才送来的,一侧纵横交错的沙盘上,边关形势,一览无余。
时间无多,檀禾念起正事,她握住颈侧的手,仰面望着他:“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谢清砚问:“何事?”
檀禾要随其他医者一同去往岷州。
她语气平静而坚定:“后日是最后一拨行军,许老也要去往岷州救治伤兵,我随他一道。战事吃紧,我知我力不能及,但多少能有个照应。”
一旦开战势必会有伤亡,前线有再多的军医也应接不暇,是故,民间游医往往也会自发随军帮忙照料。
屋外日头渐高,秋天的阳光很是灿烂,光线丝丝缕缕照射进来。
谢清砚微微凝眸,亲了亲她,安抚道:“你自管去,安危我会护好。”
檀禾将脸埋入他怀中,紧紧拥住了他,熟悉的气息将她密密匝匝地包围。
……
天将夜幕。
临行前,褚渊百忙之中终是回了趟府,坐下不到一炷香时间,三言两语交代完一切,又急匆匆起身离开。
檀禾跟在后,一路送他至门口。
灯火阒然无声。
相认不过半月,便要聚散匆匆。
两人静静站定。
良久,褚渊絮絮开口:“岷州后方虽不及前线凶险,但毕竟也是战场,刀剑无眼,你万事要小心。”
妹妹为医者,要奔赴战场救人,虽然他相信太子定会保护好她,但身为兄长,终究还是不放心。
檀禾“嗯”一声,不住点
头,灯火下,那双眼眸异常明亮。
褚渊道:“别担心,阿兄现在惜命着呢。”
檀禾眸光闪动,她张了张口,喉头有些发紧:“阿兄,待此战完胜,明年开春时,我们一起回乌阗看看师父。”
“好。”褚渊上前一步,温柔拍了拍妹妹肩头,“我走了。”
说罢,他大步离去,翻身上马,像是怕再多停留一刻,都会不舍离开。
檀禾怔怔地立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明月高悬,山坳间黑黢黢一片,身着黑色盔甲的精兵几乎与漆黑的夜色融在一起。
寒鸦栖在枯木上,漠然地看着底下蜿蜒蛇形的队伍,不时发出几声瘆人诡异的泣叫。
今夜是秘密北上,并未大肆声张。褚渊率领手下西北军,打算快马疾行绕道甘州,由此进入北临腹地。
他常年驻守边关,对西北山川地势再熟悉不过。过了这片群山,再往北去那是一片无垠沙域,贫瘠荒凉,鲜有人烟。更别说像北临这种寻水草绿洲而居的游牧民族了,一入冬便向南迁徙,北侧更是常年疏于布防。
整齐的步伐在山谷间发出橐橐的响声,穆大壮打后追上,像是得手了什么宝贝,整个人浑觉血都热了起来。
他拼命按住心头跃动的喜色,待追上队首男人后,低声道:“不出王爷和太子所料,果然有只伥鬼在山头跟着。”
伥鬼即北临细作。
褚渊在马背上,抬目随意扫了眼山林,徐徐说道:“传令下去,加快脚程,且看他能跟到几时?”
“盯紧,等通风报信完立刻杀掉。”
“是!”
翌日正午。
留守于朔州的兵马调动很迅速,浩浩荡荡地整肃集结停在城门外,只待太子一声令下,赴往岷州。
兵贵神速,各军于深夜时分赶到岷州,山塬隘口都驻扎了大片军营,凡空置的屋舍也被紧随而来的百姓收拾干净,以作医馆和照料伤员的场所。
天将三更时分,乌云蔽月,岷州峡谷间,两万精兵铁骑从中而出,利用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南下埋伏了起来,枕戈待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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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内。
北临,王庭。
锋利的刀刃割断脖颈,血液飙溅,染红了雪白的羊绒毛毡。
压抑的抽气声随着骨碌碌的滚落声同时响起,人头滚了几圈,最终掉到台阶下,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各部族首领们,吓得他们顿时三魂不见七魄。
提也古随意将刀尖鲜血抹在毛毡上,而后扯起嘴角,对着底下一干人展露出一个微笑:“对于出兵周,诸位可还有异议?”
悬在梁上的油灯如同冥灯,映得众人面色惨白,手脚虚软,没一个再敢出声。
提也古讥诮笑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肖想分割北临,各自迁徙?丰沃良田就在东边,既然都想争,那就各统强兵,凭本事挥师打下东边六城,你们要的领地粮给自然迎刃而解。”
“如今箭已在弦上,你不出手,大周也会打过来。”
自老可汗病逝,其长子提也古继位可汗。短短几日,北临大权兵马尽数落入他手中。在此之前,因尖锐的领地问题,三部六族早有分裂之势。此次趁着国丧期间,王庭势力骤衰,他们权衡几番,欲发动内乱,再次割据自立。
眼下这场纷争的领头羊身首异处。
本以为新可汗虽秉性暴戾嗜杀,但初登大位,总要收敛顾忌点儿,先稳住底下民心,却不曾想,他对自己亲叔父也是说杀便杀,半分没有留情。
众人忍住不去看脚边触目惊心的人头,低头恭敬行礼:“是!我等誓死追随大汗!”
匕首入鞘,提也古看向地上身首异处的死人,眼底蕴藏着阴狠的厉色:“给叔父好好安葬。”
他话音刚落,几乎是同一时刻,亲兵来禀道:“大汗,狡犬山戎有要事要禀。”
“让他进来。”
帐中其余人等迅速屏退左右,守在帐外。
庭帐外进来一少年人,十六七的模样,却毫无青涩稚气,行步如飞,眼神凶狠,浑身充斥着悍不畏死的狼性,不过细看之下,面容却隐有几分周人模样。
正是北临培养的诸多细作之一。
这些细作被北临人蔑称为野犬,只要略施舍些小恩小惠,便能让他们肝脑涂地的为北临做事。
随口封赏的王庭狡犬官职,也是无数籍籍无名的胡地野犬挤破脑袋也想要争抢的地位。
山戎将手中密信呈上,率先开口:“大汗,东边来密报,他们有动作了。”
提也古收起了谑笑之色,他迅速拆信,盯着纸上寥寥几字:褚渊率领五万铁骑赴北。
他目光渐渐阴沉,却又忽而蔑然一笑,碧瞳深处闪烁着血腥的寒意。
“往北去了……”肩上的箭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提也古与褚渊交手多次,几乎是立刻觉察出对面的计谋,“……看来他们是想从防守最薄弱的北面进攻。”
不过,周的太子依旧坐镇边关。
那褚渊领的五万人马究竟是障眼法,声东击西?还是真想届时打起来,对北临形成掣肘?亦或是两相围攻……
饶是提也古再生性多疑,也不禁陷入了深深沉思。
他顿时想起一事,突兀问:“此前埋伏在朔州那几个打前哨的野犬如何了?”
山戎答道:“他们擅自行动,暴露踪迹,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提也古怒道:“废物,都是废物!”
阶下,山戎没有流露出任何谄媚畏惧之态,只面无表情,恭敬地低首。
提也古对这只狡犬颇为信任:“你再派人前去,务必小心谨慎,万无一失方可。”
“山戎定不辱命!”
第73章
僻处孤寂的边关岷州,骤然成了动荡之地。
凡战必有伤亡,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但雪耻复仇,只待今朝,是以满城上下无不奋然鼓呼,一派振作气象。
两军即将交战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上京。
这些年,边关的战事始终未曾停歇过,但仁宣帝只稳坐明堂,遥遥作壁上观,鲜少出手。
寝殿里,仁宣帝半卧半靠在床榻边,脸上颧骨高卧,腮颊凹陷,面容隐有几分行将就木的青灰之色。
自从太医署那群庸医查不出病症后,他便开始招揽天下名医,甚至是道家术士,近来服了不少灵丹妙药,自觉神清气爽了不少。
此时,负责传递军情和诏令的逓送官跪在珠帘外,手中呈着八百里加急的战报。
仁宣帝吩咐候在一旁的太监杨延:“去拿来,念给朕听。”
杨延双手接过战报,念道:“京师与西北军合兵二十余万,太子亲自统兵,赶赴岷州,正面督军迎战北临。”
话音落,杨延许久不闻上首出声,他隐有担忧,毕竟近来皇上因病时常昏昏然,少有清醒时刻,更甚至是早朝时也能犯迷糊。
他怕皇上有睡着了。
杨延抬目望去,却见仁宣帝沉吟许久,不像是在出神。
“北临多少兵力?”
“约莫也是二十万。”
寝殿里一时又没了声音,杨延摸不准仁宣帝是何心思,
仁宣帝摸着榻边的鎏金龙身刻纹,陷入沉思,这场仗,最后孰赢孰输,结果对他来说已然毫无波澜。
西北战事远在天边,他怎管得了那许多,就是想管,也有心无力。
不过此刻,仁宣帝却另有忧虑,十万京师远在西北,皇城仿佛是个空壳,一旦有心之人想发动兵变,必然会陷入难以预料的危局。
思及此,仁宣帝浑浊的双目转了几转,话锋陡然一转:“老二近来如何?”
杨延惶惶然跪伏,欲言又止:“皇上,恕奴婢直言不敬砍头的罪,近日您卧榻静休,又逢太子不在京,二皇子殿下他、他私下与诸位大臣来往,行事颇为高调。奴婢担忧殿下他欲、欲……”
“欲图不轨,”仁宣帝自然明白他顾虑的是什么,咳中夹着冷笑,“老二有何心思,朕岂会不知?”
曾几何时,仁宣帝也是最疼爱这个儿子。老二相貌脾性都肖似他,他也曾想过,待自己百年之后,皇位传承于他。当然,前提是老二得安分守己。
可如今来看,这一个个都是狼子野心,算计精明的-
岷州。
卯时晨曦,风过沙坡。
山坳间战马嘶鸣,到处旌旗招展,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氛。
然而谢清砚并未急于发兵
,只集合大军,命底下士卒原地驻扎,等候战令。
西北风夹带着尘沙,大肆呼啸。
谢清砚身着甲衣,勒马立于山塬之上,不远处是曾经饱受战争摧残的垛口女墙,千百年来狼烟四起,它们却依然屹立不倒。
后方有马蹄声疾驰而来,是往来秘密传讯的军使。
来人一跳下马就即刻禀报:“启禀殿下,后方来报,镇北王已至目的地。”
谢清砚立即问:“李铎呢?”
“李将军日夜兼程,也于今晨抵达敌方南麓河谷地带,踏勘好战场。”
谢清砚淡淡点头,吩咐道:“传令下去,让李铎严阵以待,见狼烟起即刻动兵。”
军使道:“是!”
风沙迷眼,周禹一面思忖揣摩,一面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沙子。
他问:“殿下,目下一切排布都已妥当,营中诸位将士也一片求战之声,咱们中路大军为何还不出动?”
“再等等。”谢清砚眸色微敛,见周禹面露困惑,又道,“北临善长驱直入开阔作战,打完便诈退,如此反复,直到另一方疲于追袭,再回头一举击溃。”
闻言,周禹恍然大悟。
时也势也。岷州虽沙漠环绕,但也高山林立。他们现下所处的营垒位于羚青山,从外看虽四面敞口,开阔无比,但若再往里去,便是狭长幽深绵延数十里的山谷,其间林木苍莽曲折回环,这种地形易进难出。对于攻打北临这样的游牧骑兵而言,不可谓不是个诱敌深入的好战场。
北临人惯于奇袭急战,如此一来,他们倒不如坚垒以待,后发制人。
如今,他们只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北临也早已进入备战状态。
诸部举族出动,主战骑兵分两路,一路防范北面进攻,另一路则由大汗提也古领兵,挥师东出,压向岷州。
然而到距离岷州五十里开外的沙洲时,提也古却忽然命行进的军队停下,他心头隐隐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因为驻扎在岷州的周军没有丝毫动静。
不见坚壁防守,不见巡视的重兵,更不见任何起火生灶的痕迹。
提也古忙又命人去打探,结果却探查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在此之前,他只和褚渊交过手,对于谢清砚的用兵之机只能从旁得知。如今这种前况不明的形势下,任是提也古性情再凶猛,也不敢大意轻敌,消耗战力。
就在他们前脚刚停下时,后脚亲兵便飞跑来报:“大汗,北面打起来了!”
提也古没想到会如此快,厉声追问:“战况如何?”
亲兵道:“尚还不知,两军难见胜负,但叱伏于将军已截断褚渊攻势!”
……
昨日暮色时分。
荒原秋草枯黄,沙砾遍地,褚渊带着西北军一路向南疾进。蓦然之间,忽感大地震颤,马蹄声隆隆,紧接着乌压压的黑色骑兵从远处地平线涌出,竟是迎面碰上了向北杀来的北临士兵。
北临主将叱伏于,正是当年随老可汗征战四方的老将,依靠剽悍的骑战踏遍了北临周边大小城池。
他领着数万铁骑目视前方,神情势在必得:“褚渊这狡诈小儿竟敢真从北面来袭!儿郎们,今日且教他知道,什么叫有命来无命回!”
话落,立即引来后方一片奋然呼应。
眼看着北临军正狂冲而来,褚渊却从容不惧,异乎寻常地平静。
荒原难有藏身之处,两军碰撞在一起,博得就是浴血拼杀。
一瞬息间,褚渊拨转马头,满脸肃杀,对身后高声道:“前军列阵,后军架好弩阵!速战速决!”
一声吼罢,后方的穆大壮举刀重复军令,声如洪钟,气势凌厉。
喝令之间,黑压压的甲胄迅速变换方阵,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恍如平地而起的绵长山脊,气焰恢宏。数万西北军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扇形,从左右两翼,向北临军闪电般包围砍杀推进。
云黯风饕,兵戈声起。
辽阔的原野上,喊声杀声连天而起。
雪亮的长枪裹挟着急风骤雨般的万千箭镞,势如破竹地压向北临军。
北临骑兵被汹涌的洪流瞬间冲散,相互碰撞,人仰马翻,大显乱象。
叱伏于感到苗头不对,眉头紧皱,迅速作出改变战法的决定。
马背上的厮杀对北临人来说,向来都如同家常便饭,叱伏于喝道:“都别散!随本将速速结阵!”
北临军迅速合围成最擅长的游猎大阵,由里往外推移。
褚渊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率领千余精锐游弩手冲入敌军内阵,手中一杆长枪贯穿敌人身躯,快速抽出,红缨一甩,血荡长野。
西北军挥动战刀,怒喝道:“杀!”
整个荒野响彻了西北军将士的冲锋声。
顷刻之间,北临游猎阵型再次被瓦解。
战场被分割开后,西北军主力铁骑纵马驰突,所到之处,皆是血肉飞舞。左右两翼骑兵并拢,缩小包围圈,往敌军后方迅猛杀去。
整整一天一夜不停歇的攻杀下来,北临骑兵终于轰然溃败,纛旗折断,残兵向四野逃窜。
红日初升,血色的尘烟激荡。
叱伏于满身浴血,自知再战无望,他艰难地在残肢断臂间抽出随了他半辈子的佩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刀站起。
局势大危,他一面欲立即派出快马军使飞报大汗,一面下令残余的骑兵回头:“撤军向南!”
然而无人呼应,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脑子里嗡嗡一阵响,浑身紧绷着,像是被扼住了命脉。
入目所及之处,尽是褚渊筑起的密密麻麻的截杀防线。
他们个个浑身是血,甲胄裹着模糊的血肉,一双双杀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望而生畏的仇恨。
晨雾弥散,褚渊带众勒马外围,凡是逃跑的北临残兵皆被斩于马下。
尸骨层叠,战马嘶鸣。
叱伏于目眦欲裂,竭尽全力攥紧佩刀,然而不过几息,两肩复又沉下,整个人颓然至极。
枉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到头来竟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叱伏于盯住那张被鲜血浸透的年轻面孔,目光微动,十七年前那场夜浴血奋战的征伐浮上心头。
他知晓哪怕是屈膝投降,褚渊也不会放过自己,今日这莽原荒野就是他的葬身之地。思及此,他突然一阵大笑,自嘲道:“当年你父亲也是如此下场,被四面围杀,砍瓜切菜般——”
与此同时,一柄利刀也砍穿了叱伏于的脖子……
叱伏于忽地瞠目,这一瞬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凝固了,他只看见血液飚溅,一具没有首级的身躯轰然倒下。
鲜血顺着刀尖滴落,褚渊双目猩红地看着那颗滚落的脑袋,内心仇恨久不能平息。
长风卷旆,犹带呜咽之声。
新鲜的血肉立即引来一群食肉的黑鸦盘旋上空,见人们并未阻止它们,便停落尸体旁,大肆夺食起来。
枯黄的野草被粘稠的鲜血染红。
一如十七年前那个雪夜,被无数鲜血浸透的皑皑白雪。
第74章
朝阳驱散了弥漫荒野的大雾。
连续血战厮杀下来,北临六万骑兵被歼灭,褚渊斩首了向提也古传递战报的军吏,封锁消息后,又派一千铁骑扮作北临游骑,虚持北临军旗帜,火速向北临境内假传捷报。
做完这一切后,全军歇息半日,褚渊命伤员留守后方,而后继续带兵一路南进,片刻不停。
边境沙洲之畔。
北临大军已在此匿形驻扎静候了两日,然而周军依旧坚守不出。
提也古心中的疑窦和焦灼同时涌现出来,如今叱伏于战况不明,底下各部族首领又求战心切,争论分歧也不休。
此番大军已至边境,誓不会仓促变军回城的。
他们有最强悍的兵士,这场大战,北临势在必得!
提也古知道,自己绝不能陷入被动应战的局面。要想尽早破局,就必须一鼓进兵,才能扭转王庭与部族日渐尖锐的局势。
太阳落山之时,叱伏于将军大捷的
战报传至军营:褚渊已死,西北军战败散逃。
又过一刻,去探察岷州形势的狡犬也带回了消息:周军大营驻扎在岷州羚青山开阔的峡谷地带。
不见死敌首级,提也古终究不放心:“褚渊当真死了?”
军吏如实道:“叱伏于将军亲手斩杀的他,已验明正身无疑,将军让大汗放心,待杀尽褚渊手底下的残兵,速会提他首级亲自来见您。”
闻言,提也古心中疑虑渐消,料想原来谢清砚是欲图和褚渊来个里应外合,互相呼应之计。
可如今褚渊已死,这一计无异于斩断了臂膀,不堪大用。
彻底探清对面虚实后,提也古大为快慰,此时此刻,他们已无须再等了。
提也古立即召来各部族首领:“号令全军,速于洲前集合,今夜进攻岷州!”
他指点羊皮舆图,对将领们做出详尽部署:“周军十五万人马俱龟缩在羚青山中,处于守势。今夜我们率军主动出击,急战速胜。巴图陀和顿勒带人在道口堵截,其余人等轮番进攻消耗他们兵力,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众将早已等得摩拳擦掌:“是,我等奉命!”
他们打过诸多场袭掠胜战,深知这天时有多重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正是最佳契机。
天交二鼓,正是天地最为黑暗的时分。
月影幢幢,呼啸的狂风掩盖了行军的隆隆声。
提也古只留万余人守在沙洲大营,其余兵马全数出动,按照先前反复探察的路径飞兵夜间突袭,以最快的速度,攻杀周军主力。
当北临军到达羚青山山脚下的时候,周遭哨岗守军正值轮换,等听见动静时,骁骑铁蹄和雪亮弯刀已至面前。
驻守前阵的周军兵士仓促应战,几无还手之力。
“快点烽燧,速去报——有敌袭——”
毫无防备的守军被这突兀至极的大肆攻杀冲得一片大乱,还不及后军援应,整个山口顷刻陷入混乱之中。
待战鼓号角大起时,北临军已迅速冲破壁垒,洪水般涌进了峡谷中,汹涌迅疾。
营地四周防御构筑被破,周军很快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连连败退。
想不到盛名在外的京师大军竟如此不堪一击,提也古喜不自禁,当即一声号令,带领身后全部飞骑,风驰电掣般冲击山谷去追杀周军将士。
北临军在山川幽谷中大杀大砍,后方前来支援的周军不敌如此猛攻,只得且战且退。趁着势头,提也古率领乌泱泱的人马,向竖立着大纛的主力大营直逼而去。
这一路来,山道口防守得周军并不多,是故他们杀进来得轻而易举。
可越往里去,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山势越是陡峭险峻,山道也蜿蜒曲折,恍若一个天然壕沟,一眼望不到头。
提也古越发感到不对劲,他一个手势,全军停下步伐。
战马刨着铁蹄,在原地不安地踢踏,北临军高涨的杀意不觉平静下来。
浓烈的血腥气和铁锈气在燥冷的空气中浮动,四下望去,尽是起伏的山峦灰影,仿佛是头蛰伏沉睡的巨大猛兽。
似乎是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万马也渐渐齐喑,黑乎乎的山林归于平静,只剩无边落木萧索孤立。
四周太静了,是一种奇异的死寂,让人觉得似乎连喘气都被遏在了喉咙口。
驻足的士兵们不免心生慌乱,为首的族领惊疑:“大汗,他们是不是有诈——”
话尚未完,突然有残枝枯叶发出细微响声,紧随而至的是松油火把“噼啪”燃烧的爆裂声。
提也古和身边将士仰起头。
几乎只在呼吸之间,众人瞳孔紧缩,脸色剧变,提也古猛地驱马后退:“有伏击,后撤!”
骤亮的火光将长夜撕开,那黑漆树木后隐匿的憧憧人影也随之显现。
随着一阵鼓点响起,山坡上发出整齐轰鸣的呐喊:“放箭——”
两侧石山壁上的联排强弩发出长箭,箭雨如蝗,齐齐朝下射去。
北临骑兵暴露在平旷之处,逃无可逃,顷刻被淹没在铁箭之中。
惨叫声马嘶声四起,尚有口气的北临骑兵滚下马背,随即又被铁蹄踩得头颅开花,激起一蓬又一蓬的血雾。一时间,北临军自相践踏大乱,山道里很快便蜿蜒一地的血,死伤累累。
此刻,提也古方明白,原先山道口的一切,都是谢清砚为了诱他们进山剿杀的假象。
一只羽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提也古急忙拨马躲避,长箭疾风暴雨般连绵扑杀而来,眼看着亲兵们接连中箭倒下,他第一次有了挫败的感觉。
前队骑兵举起盾牌,后队兵士张弓搭箭,朝山崖周军射去。
然地势所限,终是难以相抗。
北临骑兵素来惯于大开大合地冲杀,何曾遭受过如此憋屈的打法?敌军近在眼前,自己挥刀却难杀一人,反倒被牢牢地堵在一个巨大框架中,成了任人射杀的活靶子。
片刻之后,进山的骑兵便锐减一半。
鲜血飞溅中,一群部下亲兵聚围在提也古身侧,齐声高呼:“大汗,我们先脱战,离开这鬼地方,再举进攻!”
如今周军占据高地,而他们失了先机,再不撤,只怕今夜会全数折命于此。
“走!”
提也古铁青着脸色,只得射出鸣镝,命令士卒撤出羚青山。
北临骑兵们举起护盾,在一片“笃笃”声中掩护大汗后退,然而狭窄的山道彻底成了撤退的掣肘。
箭雨停滞的瞬息之间,等候良久的数万京师玄甲军突如飓风般,裹挟着灭顶之势刮了出来。一刹间,旌旄翻卷,尘烟滚滚,大地为之猛烈震颤。
这些玄甲军身披精铁盔甲,手持血色长戟,铮的一声脆响:
“杀!”
“杀!”
兵戈铮鸣的锵然声响彻了整个山谷,万千将士的呼声如龙威虎震,久久不绝。
便是蛮勇好斗的北临人,见此情景,也禁不住有些胆寒。
他们知道,今夜走不了了。
提也古脸色沉下来,拳头捏得咯咯响,他猛地抽出环刀,劈下令旗:“北临铁骑向来战无不胜,眼下既然撤不出,那就与周军决一死战,凡杀周军者,以人头多寡论功行赏,人人封官加爵!”
慌乱的军心重新凝聚,部下们士气大振:“是!”
“传令后军,速速登上山坡从两翼阻击周军!”
说罢,北临兵士拨转马头,略一整队,蛮冲硬撞着朝不断涌来的周军杀了上去。
两支大军就在山脚下展开了鏖战。
玄甲军不断变换阵线,杀穿一层北临军后,迅速散开,不断将战线拉长,直至最后将敌军团团包围。
此时的北临军已经成了困兽。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下,北临被耗得精疲力尽,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锋芒气焰。
狼烟起,马长嘶。
火把交织如龙,谢清砚立在山道之上,居高临下地观望着脚下的战场。
几里外的山道口,留守在此的北临军闻得上头军令,立即增兵支援。
就在这时,却闻不远处的戈壁滩隐隐震动。众人吃惊地回头望去,只见黑夜中烟尘四起,烈烈火把亮如星火,数万精骑排成楔形阵势,如同离弦的利剑飞驰而来。
距离近了,才发现这些冲杀过来的,正是带兵赶来的褚渊。
守将巴图陀一见来人,登时一脸惊愕:“褚渊不是死了吗?!”
与巴图陀并肩而立的顿勒忽然叫了起来:“不好,我们中计了!”
北面战场出了问题,叱伏于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如今的态势不论他们如何应对,都是被周军牵着鼻子走。
眼看着西北军蜂拥而来,顿勒压下震惊,立刻排阵迎击,举刀高喝:“不能让褚渊带兵冲到山下,否则我们进不能进,退无可退。”
乌压压的旗帜飘扬,褚渊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牙齿咬死,舌尖渐渐尝到了血腥的气味。
西北军纵马飞奔,快速冲进战场。
短兵相接的一刹间,双方即刻杀得血肉横飞。
寒风染血。
由天而降的血雨慢慢吞噬了砂岩土丘,不断蒸腾起热气浮尘。
这一夜,羚青山上的狼烟一直燃到东方发白。
沉闷的号角响彻了大漠山野,也响彻了岷州城大大小小的角落。
天渐渐麻亮,城郊军营灯火通明。
营前的大口铜锅里翻滚着药汤,飘散的苦药香,随着血腥气萦绕在鼻息间。
清理完伤员身上伤口,敷上疮药后,檀禾搓了搓手,看着掌心凝结的血块簌簌掉了下来后,她才迅速地帮他缠裹好纱布。而后又背着药箱,走向下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片刻不停地施针止血。
灯油快燃尽了。
“阿禾,水来了!”
元簪瑶端着木盆进帐。
闻言,檀禾应声。
是刚兑好的温水,檀禾将沾满鲜血的双手浸入,快速搓洗干净。
身旁的另一医官也走过来,就着热水清洗一番,感叹道:“幸好是天冷,否则暑热天怕是要生恶疮疫病。”
檀禾看过去,整个营帐内的情景尽收眼底。
她心里沉甸甸的:“是啊。”
也不知道殿下和兄长如何了。
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们被安置在帐中,个个浑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那浸透鲜血的战袍下,断臂残肢,血肉翻飞,密密麻麻的血洞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元簪瑶别开双目,不忍再看。
一个时辰前,元簪瑶看到这些血糊糊般的伤兵还会手生哆嗦,但很快便被生死一线的紧迫所取代。
她不懂医术,只跟在后面搭个手,哪儿缺人了她就立刻顶上。
军营内外人员进进出出,除了留守后方的军医外,大都是自发前来援手的民间游医和百姓,可即便如此,人手依旧紧张。
为防北临军袭城,安置伤员的军帐就设在羚青山后方,是以战场上的厮杀声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心忧战事,这些日夜不能寐。
羚青山的战事一直在持续。
到了第二日时,响亮的兵刃撞击声已听不大清了。从前线下来的伤兵口中得知,北临亲兵舍命护主,让提也古从包围圈里逃脱了,太子和镇北王率兵追击。
第五日时,有人马回报,大军越过边境,已经打到北临王庭了。
今日第七日。
太阳落山了,西面万丈霞红。
暮色笼罩在岷州城上方,给这座荒凉的城池也上了暖黄金辉。
夕阳下,海东青站在一棵胡杨树上,歪头盯着远处纵马狂奔的一名小士卒。
忽有一阵风吹来,裹挟着战场的沙砾,穿过殷红似火的层林,从城墙的残垣缝隙中吹来,也一并带来了胜利的消息。
“北临降了——降了——”
第75章
西北的秋很短,短到似乎只是几日光景,便已经入冬了。
待夕阳尽数匿于西山时,天空倏忽一暗,竟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屑。
夜里,北风呜咽如鬼泣,鹅毛大雪开始从空中纷飞落下,覆盖了淋漓的鲜血,也宣告了这场战事的终结。
五日前,羚青山一战失手后,提也古带兵一路逃往王庭。
北临如强弩之末,败局已定。
埋伏在北临南麓的李铎适时出动,与后方追击的两军合围,前后掣肘,在这种局势下,提也古再难有翻身之术。
这一仗打得北临四分五裂,国祚不保。提也古身首分离,四肢尽斩,死无葬身之地。而北临军群龙无首,剩下的族领见大势已去,一部分弃械投降,另一部分则纷纷遁逃。
漫天大雪下,这个曾经惯用、铁蹄抢夺杀戮的王朝,至此随滚滚黄沙,湮没于西北大地。偌大的王庭也很快被各部族瓜分干净,数十年内恐怕都会陷入纷争之境,很难再掀起何等风浪。
北临大败,边城的百姓自然是欢欣鼓舞。大军还在班师回岷州的路上时,他们便扬起了胜利的欢呼声,巷前巷尾挤满了人。
三日后的近午时分,西北军和玄甲军出现在岷州城外,军旗上系的红缎飘扬招展,这乃是大捷的象征。
战事方结束,趁着这个节骨眼儿上,褚渊一举肃清了边关余留的北临细作,而后命穆大壮修缮戍守岷州,其余兵力则撤往朔州、甘州等地。
而玄甲军则全数集结于朔州城,除了原地养伤的士兵,其余静待归朝。
如今尘埃尚未落定,解决了北临,还有上京,且势态依旧严峻,容不得谢清砚有半点耽搁。回到朔州当日,他命人拟了一道奏疏,按照素来的战后流程,将战事详情,伤亡者明细,以及战后抚恤伤亡士兵及其家属等,一一列于上。
当晚,带着奏疏的心腹军吏从朔州出发,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同一时刻,海东青也携着密信,在朔州城上空盘旋数圈后,翅影划过天际,朝着上京的方向飞去。
而另一边,朔州的百姓早早在城内摆好了筵席,准备为归来的将士们洗尘庆贺。这一夜,满城到处是欢快的篝火与行歌酒兴,不论百姓还是将士们,俱闹了个不亦乐乎。
是夜,直到深更,朔州城家家户户的灯才一处接一处地熄灭。
澍水巷。
屋外风饕雪虐,屋内灯火葳蕤。
地龙烧得很暖,檀禾进屋后便脱去狐裘,谢清砚跟随其后,接过她手中的衣裳,与他的大氅一同挂在衣架上。
小案上熏着宜人静神的香,一旁煮茶的提梁壶咕嘟冒着热汽,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汽,在静谧中流淌。
连日的战事了却,疲惫卸去,便显得此刻的短暂温静尤为珍贵。
谢清砚站在火炉前,抖了抖落在肩袖上的雪。
这场雪下得很大,回来时即便撑着伞,也难免落了一些在身上。
檀禾拿来干巾帕,走近,示意男人低头,边擦边问:“晚间离席时,阿兄说你明日便要动身离开朔州?”
这场庆宴也是饯宴。
谢清砚“嗯”了声,略略低下头:“我先行回京,行程太赶太急了,你与元簪瑶在朔州再待上几日,等雪停路好走了,与你兄长一同回上京。”
此番打赢胜仗,褚渊势必要被仁宣帝召回朝述职,看似嘉赏慰劳,实则暗流涌动,充满算计。
是以,他要先行速速解决掉。京中遗留的那些烂摊子,在他和檀禾成婚前,必须要收拾干净。
淡淡的皂角香若隐若现萦绕在周身。
鬓发间的雪被拂落,谢清砚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在檀禾肩上,炙热的呼吸盘旋拂颈,惹得她忍不住往后缩去。
檀禾失笑,抬手推他:“你别胡闹,小心会染上风寒。”
“没闹,让我抱抱。”
谢清砚低眉看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顺势往怀里一带,如同此前数次的相拥一般,紧密相依。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拥抱,却让这些日沉重的身心都骤然轻了许多。
多日未见,檀禾也极是担忧想念他。
她闭了眼,轻舒双臂,紧紧攀住他宽阔的后背。
一刹那,屋外的风雪声似乎消失了,耳边只依稀闻得对方的心跳声。
谢清砚深深吸了口气,脸贴着她的颈项,贪婪地蹭了蹭。
就这般紧拥许久,直到烛台灯芯爆了一声,火光黯淡几分,檀禾才拍了拍腰间的手,示意他松开,“好了,既然明天走,那衣服先脱掉,让我看看你身上伤势怎么样了。”
鼻息间一直隐隐嗅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回来至今两人才得闲在一起,檀禾有些不放心他身上的伤。
谢清砚模糊地应了声,两臂却仍是维持着抱住她的姿势,不松反抱得更紧了。
烛光从错落的珠帘中透过,氤氲出墙上一对相拥身影,宛若交颈鸳鸯。
但檀禾实在是有些喘不过气来,轻轻地扭了扭身子,试图挣脱,可无奈谢清砚力道大的似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肉里。
她只能腾出一只手,抓着谢清砚的衣襟,侧过头,朝他唇压上去。
谢清砚思维凝滞了一瞬。
这瞬间,强压在思念下的渴望如开闸洪水,翻涌不停,极速冲撞。
唇上柔软稍纵即离,谢清砚终于略放开一只手,大掌覆上檀禾纤细脖颈,几乎本能地捧住她的脸去追寻,想要继续。
檀禾巧妙地以手抵住他肩膀。
下刻,衣襟一松,谢清砚领口皮肤蓦地一凉。
檀禾利落扯掉他外衫和里衣,露出赤裸的上身,胸膛腰腹上横亘着的细微血痕落入眼底,但在看到左臂紧缠的裹伤布渗出大片血时,面色也随之一变:“难怪你方才不和我一起洗。”
提及方才在湢室,谢清砚神色微变,顿觉冤枉,他刚回来,满身脏污血沙。再者,他没那个定力,若是两人一起洗,只怕明天走不成了。
他俯下身,在檀禾眉心印下一吻,安慰道:“只是小伤而已。”
见檀禾仍是蹙眉不展,他解下裹伤布,露出臂膀上的伤口给她瞧。
檀禾仔细察看了番,伤口虽深且阔,但万幸并未伤及骨头,不过却因之前匆匆敷扎,导致破口周围红肿,加之方才他用力,眼下血流个不止。
“混战中被挑了一枪,没伤筋动骨,真的只是皮肉伤。”谢清砚顿了一顿,用愈发软和的声音继续和她低语,“你放心,我如今惜命得很。”
檀禾瞪了他一眼,不悦道:“照你这般轻忽恶化下去,再来找我只怕也晚了。”
说罢,丢下他去找药。
谢清砚跟在后低声认错。檀禾没应声,绕过案几,她径直打开存放药物的匣子,取出内服的凝血丸和药膏,转过身来,只见他直挺挺地堵在自己身前。
灯下,青年微垂着眼,眸子漆黑发亮,额发因雪融有些许湿漉,又或因上身衣衫不整,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凌厉,瞧着颇为狼狈无措。
檀禾心口突然就软了软,将凝血丸递至他唇边:“咽了。”
谢清砚喉结微动,将药含进口中,语带笑意:“是。”
话毕,又自行去兑了些温水来,浸湿帕子,避开伤口,单手将臂上血迹擦拭干净。
待做完这一切后,谢清砚抬起眼,看向檀禾,似乎接下来便是要任她处置。
檀禾见状,没好气地说:“疼了就说。”
谢清砚一愣,随即忍不住翘起嘴角。
药膏清凉,其实并不疼,更多的依旧是贪恋她指腹柔软。
桌案旁炭火静燃,檀禾坐在他身侧,瓷白面容覆上暖黄浮晕,整个人柔和得像是一束暖光。
檀禾将伤口细细缝合,有找了条干净帛布包扎好,细致交代:“药一日一换,这期间,伤口切莫沾上水,半月应能愈合。”
“对了,内服的药也是。等会你装好,别明日忘了。”
谢清砚垂眸看着她动作:“好。”
檀禾能感受到谢清砚灼灼的注视,忍不住抬首看去,灯火在他眼中流转,宛若深静幽潭,引人沉沦。
而她的目光却停驻他的眼下,那里青黑明显。檀禾默了默,问:“那明日几时动身?”
“午时。”
闻言,檀禾皱眉不展,轻抿唇角:“不能缓俩日再走吗?”
谢清砚摇了摇头,“将士们已点好行装,再者,待奏疏一入京,朝中便恐会有动荡,事不宜迟,还是早回去解决为好。”
烛火渐尽,幽谧寂静的夜里,窗外偶有大雪压枝的清脆声响。
待收拾好一切,两人同床而卧,顾及到他左臂的伤口,檀禾睡在了外侧。
自开战后两人都不曾安睡,沾上床后倦意袭来。檀禾自知她睡觉不老实,所以微微蜷着身子,朝外挪了挪,却不想谢清砚单手将她一把拖回,重新压进怀里。
“诶——你胳膊!”檀禾困意被吓掉,躺在他臂弯之中,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
“没事,我有分寸。”
呼吸相闻间,谢清砚抬起檀禾的下巴,张嘴含住她的唇瓣,亲了又亲。不过到底是没敢太放肆。毕竟,最后过火了,难受的还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砚不舍地松开唇,克制着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檀禾从抱着他的腰,到无措地攀着他的肩膀,心砰砰地跳,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埋在他脖颈处,平复着喘息。
夜已经很深了。
谢清砚探手,扯过锦被拉高盖好,将怀中人严严实实地捂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随后,他收束双臂,抱紧怀中柔软的身子,哑着声音道。
“睡觉。”
第76章
一宿的鹅毛大雪,在北风的呼啸中哗然来去,直至近午时分才渐渐停歇。
雪后晴光万丈,朔州城入目一片银装素裹。
午时正时刻,玄甲军已点兵完毕,于城门前依次排列,静待出发。冰冷的胄甲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灿亮的光芒。
城楼下,一行人送别至此。
为首的青年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但见他轮廓澄明,眉眼疏冷,气势威严不容侵犯。
北风裹挟着寒冬冷意,谢清砚停下脚步,望向檀禾:“就到此处吧,天寒地冻,你们也早些回去。”
“好。”檀禾与他四目相交,“那你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一旁的褚渊向玄甲军望去,朝廷的嘉奖令与诏令一同而下,此次他必须要进京面圣,昔日有北临进攻为由推脱,如今战事结束了,也再无理由。此番皇帝急下诏令,是何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殿下只带三千人马可够,确定不需要臣手底下的士兵?”
谢清砚:“足够了,当初离京时,京中也留有兵力。”
闻听此言,褚渊了然。说到底,皇帝皇子们再怎么争斗都是天家的家事,他一臣子若是掺合进去,落在天下人眼里,就是带兵造反了。
况且,二皇子谢清乾此人极度自大,空有野心但毫无根基,只要抛出假饵,必会蠢蠢欲动上钩。如今天时地利俱应,以他对谢清砚的了解,宫中一役并无太大悬念。
是故,褚渊双手一拱:“如此臣便放心了。此行山高路远,臣遥祝殿下旗开得胜,以安社稷,慰黎民。”
谢清砚点头:“多谢,暂作一别,后会有期。”
随着话音落下,谢清砚离去,却终在转身之际顿足,望向心底难舍之人。
檀禾将他神情看在眼里,朝他浅浅一笑:“你去吧,放心,黄雀她们都在我身边呢。”
谢清砚俯身,紧紧拥住,低下头,唇碰了碰她的鬓发,“那我走了,无需担心。”
檀禾将脸依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流露出一丝不舍。
谢清砚肩动了一下,松开手,随即转身,大步向军队前方走去。
“出发!”
谢清砚高坐于骏马之上,驭紧马缰,沉喝一声。
旗纛迎风鼓动,马蹄踩在深雪里发出咯吱声,载着人驶向远方。
檀禾裹紧身上的狐裘,目送一行人马消失在了茫茫的雪色之中。
寒风啸厉低沉,掀起松软雪絮回旋狂飞。
褚渊见此情状,拍了拍檀禾的肩:“走了,阿禾,我们回城去。”
“好。”
……
西北军军营中,从岷州回来的轻伤将士被安置在这里。
冬日伤口难养又易发寒热,只能先用盐水细细清理,之后再外敷上药缝合加快愈合。
这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儿。
一晃,几天便这么过去了。
“嘶——轻点儿,我说你轻点儿,你当我是块破布呢,左缝一针右缝一针。”
褚渊咬紧牙关,心说早知让其他军医给他缝了。
始作俑者元簪瑶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对不住,且忍会儿啊,谁让您这伤口跟张舆图似的。”
褚渊语塞,倒不是说她下手重,就是自己浑身跟蚂蚁爬似的痒,说不出的怪异,他含含糊糊地嘴硬:“要不是人手不够,我……”
这时,檀禾撩帘进帐,身影在眼前一晃,褚渊将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且颇为心虚地侧过身去,不露痕迹地掩住伤口。
檀禾刚配完药,见此情景,目光往他一扫,心如明镜:“阿兄,你别躲了,姆妈方才特地从家跑来告诉我,说你今早出去跑马了。”
她声音平静,褚渊心却猛地一提,莫名有种幼年上房揭瓦时被阿爹教训的感觉。
褚渊急促地解释:“啊,是慢悠悠转了一圈,我是出城去看看官道雪化没……”
他越说越没底气。
自从从岷州回来后,他被檀禾勒令好好养伤,不准舞刀弄棒。这才几天就待得他骨头生痒,遂牵了府中一匹马出去散散心。谁知牵了匹气性大的老马,那老倔马嫌弃泥雪路难行,出了城就撂蹄子,还将他甩下马背,幸好无人瞧见这一幕,不然实在丢脸。
元簪瑶在一旁看戏,恍然大悟地喔一声:“难怪我说这伤口怎会崩得如此惨烈,叫你不听医嘱!”
“你、你别在一
边添油加醋了,”褚渊头疼告饶,“我这伤当真没事,筋骨早就养好了。”
说罢,他觑一眼妹妹,见无缓色,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今日瞧了,官道的雪再化个一两日,咱们就能出发了。”
檀禾看着他,将装满药材的竹筐放在桌上,上前去细致检查了一番,确定只是伤口开绽,而内里并无大碍后,才给上药。
褚渊低头认错:“阿禾,是兄长错了。但你回家也得训训那匹老马,是它摔得我!”
说着,他还颇为滑稽地演示了一番当时的情形,逗得人哈哈大笑。
……
雪覆盖了山峦,黄昏模糊了天际。
又是一黑夜降临,夜长路远山复山。
千里之外的上京,寒潮暗涌,长空之中落下小雪片片。
东宫,盏盏青灯透过窗格照射着静夜。
冯荣禄按时给木匣里的小金小银喂了些药籽,皱眉困惑:“估摸着也到时间了啊,你说殿下怎还不带女郎回京呢?”
殿中并无人回答,倒像只他一人在自言自语。
俄而,殿外有风暗喧,冯荣禄望了望窗外,嘴里又嘀咕:“竟然下雪了,今年的冬天来得真早,看来又是严寒呐。”
他欲阖好窗,忽然间,几声鹰唳传入耳中。
冯荣禄心间一喜。
暗处一黑影也倏忽而至,是玄鹤。
夜风从开敞的窗外灌入,海东青振翅,扑梭梭落于鹰架上,利爪紧紧抓握住横枝。
站稳后,它昂起脑袋,倨傲地静定凝视前面二人,豆大的眼珠儿忽而一溜,翘起爪儿来,晃了晃上面的铜管。
玄鹤伸手解开,将铜管中的密信抽出。
一旁的冯荣禄立时端起烛台,也抻长了脑袋凑过去瞧。
噼啪的燃烧声中,火苗晃了两下,搾宽的信纸上,字迹显露——
调兵静候-
云重雪簌,寒风如刃。
一支黑色骑队穿越山野官道,兼程疾进,跋涉千里,终于在第八日的夤夜时分抵达上京郊外。
连驿急递,西北的奏疏也在旬日后到达了上京。
北临战败的消息散遍天下,不及欢欣,紧随而来的还有太子旧疾复发的消息。
自从万寿宴后,明眼人都能看出,皇上龙体违和,多次罢朝,为此大臣们私下多有密语。而今又风云突变,太子尚且不知是吉是凶,原先表面平静的上京顷刻间暗流涌动。
怀王府近来通宵灯亮。
是夜,谢清乾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忽而顿足,以一副不可置信的口吻问幕僚们:“他当真病发,难以远行?”
幕僚侍立于旁:“宫中送信的军吏言,太子于北临决胜一战中身受重伤,加之本就身患绝症,眼下只得在朔州卧榻养伤些时日。”
谢清乾抿唇疑虑了片刻。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依臣看,太子这回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幕僚察言观色,悄声打消主子的顾虑,“王爷,眼下即是我们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谢清乾脸色微变,目光瞥向幕僚,陷入深深沉思。
几盏烛火投在他脸上,映得他眼底的野心无所遁形。
翌日,伴着清晨第一缕霞光,群臣如浪潮滚涌一般,纷纷攘攘,赴向朝会。
大殿上。
在总管太监杨延喊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时,中书舍人刘敬忽而扑上前去,跪在了丹阶之下:“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臣知储君乃国之根本,不可动摇。太子殿下虽为嫡为长,但久缠疴恙,于国于民,实为隐患,难以承继大统。”
说到此处,刘敬一整个伏身不起,叩道:“臣恳请皇上以天下社稷为重,改立怀王为嗣!”
一句话落定,众人脸色唰地变了。心底清楚,太子倘若殒命朔州,最大的获益者无疑就是二皇子。
眼下即是站队的时候。不少大臣纷纷出班,附和刘敬。
就在此时,兵部侍郎闵怀正大声疾呼:“皇上万万不可啊!太子殿下身系天下,为我大周安邦定国多年,怎可轻易东宫之位!”
“是啊。”
“况且太子如今还尚未归朝。”
仁宣帝呼吸沉重,望着底下乌泱泱的百官——他们交头接耳,嘴里嗡嗡,如同魔音灌耳。他本就有病在身,此刻只感到脑袋简直要裂开了。
“朕几日没上朝而已,你们就在为今后作打算了,”殿首响起一道冷哼,止住了底下嘈杂议论声,“太子只是偶感风寒,已在回京途中,你们各个倒好,不盼着好,倒是开始不安己位了。”
仁宣帝举目,阴沉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直视着谢清乾。
谢清乾立时垂下头,他咽了口唾沫,神色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片沉寂之中,仁宣帝吩咐下去:“好了,从今日起,礼部便开始着手准备太子的洗尘军宴罢。”
一场改立储君的纷争就这样被毫无波澜地压了下去。
直至退朝回到府中,谢清乾的手掌心还是一片潮湿。
一路到了书房,进屋后,屏风后竟出来一人,谢清乾定睛一看,赶紧掩上门。
他很谨慎:“母妃,你怎来了?”
“放心,昨日杨延与我通传过了,你父皇今日要去神明台炼药求仙。”董妃问,“朝会如何?”
谢清乾摇了摇头,将殿上的事情与她说了一遍:“父皇不会把储君位置给我。”
他一直以为,在所有的皇子中,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就是他。哪怕谢清砚是太子,但等他病重一死,这位置自然就会轮到他。
可今日算是看明白了,父皇只爱他自身和皇位,任各方势力相互制衡,而他只作壁上观,以此来稳坐高台。
帝王的权势不容许任何人觊觎。
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
董妃见四下无人,门窗紧闭,也不再隐晦:“你父皇病体残躯已如风中烛,禁不住一丝波动的。”
谢清乾突然把头一抬,已然从中听出深意。
“说实话,近来他也深怀忧惧、寝食难安,”董妃说到这里一顿,“怕的就是此时一旦有异动,他自己也招架不住。”
谢清乾听了这话,内心波澜万丈。
兵变逼宫……万一败了,下场就是死。
可自古以来,权柄之争都是你死我活。
退一万步讲,即便谢清砚有诈,朔州距上京千里,快马加鞭也要十多日,待他赶回来,自己早已登基大宝。到那时,还有何惧?
是以他必须搏一次,争个先手。
想到这里,谢清乾蓄谋已久的心思再也难以平息了。
“那就,今夜罢。”
……
随着天际最后一道霞光消逝,黑暗逐渐笼罩上京城。
长夜降临。
神明台坐落于皇城深处,覆压数里,周遭金铺玉户,长长的甬道两旁,伫立着铜铸的仙人,舒掌捧着铜盘玉杯,以承云表之露。
为奉安仙人,除皇帝及其近身内侍外,神仙台不许任何人靠近骚扰。
仁宣帝在此前方服下一枚丹药,如今正躺在卧榻之上小憩。
昏昏欲睡时,杨延忽而近身,低声请示:“禀皇上,怀王殿下在殿外等候觐见。”
案上的香球幽幽传来安神的淡香,仁宣帝眼也未抬:“哦?他来此做甚。”
“殿下说他有长生术十册,特来进献给您。”
闻言,仁宣帝突然睁开双眼,他蹙眉思忖片刻,命杨延让谢清乾进来。自从霜氏那恶人死后,他一直被厉鬼缠身,已经很久不得安眠了,这才不得已寄希望于求仙问道。
很快,谢清乾便进入内殿,内侍将东西呈上去。
“儿臣参见父皇,这些长生术乃一位云游仙人早年所赠,今日清点府库寻到,想来献于您。”
仁宣帝翻身坐起,随手翻阅一册,目露喜意,的确是好东西,他道:“你有心了。”
说罢,不再多言一句,俨然是逐客令的意思。可见谢清乾仍立在阶下许久,仁宣帝抬眉:“还有何事?”
谢清乾紧紧握着藏匿于袖中的短刃,直直盯着上首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
“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太子一事无须再议,你先退下吧!”仁宣帝脸罩寒霜。
“是,儿臣知错。”
谢清乾并不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冷笑,他给过机会了。
“父皇,其实儿臣还有另一要事想与您相商。”
仁宣帝不耐:“何事?”
“神仙台是个好地方,凤阙高阁,无人来扰,您以后不若就长居于此罢。”
“你……”仁宣帝拧眉,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他手中露出的雪亮刀刃,登时惊站起身,虚声沉喝。
“杨延,速速叫人护驾!”
玉阶下,杨延脸色煞白,只垂首静立不动,整个殿阁的气氛像是瞬间凝固了。
仁宣帝立时明白了一切。
望着手持短剑的老二,他促喘许久,好容易平息下来,几乎是自牙缝里挤出了骂句:“你这个孽障!”
谢清乾露齿一笑,朝他走了过去:“父皇,您当年不也是如此坐上皇位的么,儿臣不过是在学您。”
他今夜带了大批精锐亲兵,已经占领整座皇城,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但他真不想大动干戈。
毕竟,谁都想做个得位正的皇帝,留记史册。
仁宣帝气血又是一个上涌,连连后退,他稳住身形,咳着缓声安抚道:“何必冲动,你皇兄本就时日无多了,到那时父皇自然会传位于你!”
谢清乾并不相信:“呵,父皇您真有意思,莫不是药吃多了脑袋还不清醒,现在已经没有你商量的余地了。儿臣现在就想要这位置!”
说罢,谢清乾大步上前,仿佛皇位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弩箭破空的鸣镝啸声突然响彻整个皇宫内外,紧接着混合着刀甲碰撞的蹄踏声传入耳中。
谢清乾愕然一惊,立刻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炽烈火光中,远远能瞧见,大批玄甲军涌入内宫,刀锋争鸣出鞘。
“太子殿下有令,怀王篡逆,即刻平乱捉拿!”
第77章
不过顷刻之间,皇城乱了。
与作战有素的玄甲军相比,谢清乾麾下的兵士毫无反手之力。且这一切来得毫无预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刀剑声,弓弩声,撕破了这再寻常不过的平静夜。
宫廊下,内监与宫女们慌忙呼叫。正在这时,下属丢盔弃甲前来禀道:“殿、殿下……我们的城防和宫防都已被太子所破,守不住了!”
谢清乾的心猛地一抖,眼神震诧,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怎么可能!
这个时间节点上,谢清砚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谢清乾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此前的诸多疑虑在此刻明晰。他明白了……现在看来,谢清砚一开始分明就是假传奏章,悄无声息回到上京后封锁消息,目的是让自己出手,他好在后坐收渔翁之利。
谢清乾气得几欲呕血,他离大位只剩最后一步,绝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他强压下心头狂怒与慌乱,再次看向仁宣帝,心念电转。而适逢丹药药效发作,仁宣帝手脚颤抖虚软,想步足退避却不能,如一堵断墙轰然倒地。
一瞬间,衣领被人狠狠一拽,喉间冰凉,短刃已抵住他脖颈。
谢清乾逼挟:“父皇,儿臣此为救驾啊!是皇兄欺君在先,他根本没犯病,为的就是造反。他明明都回京了却为何迟迟不进宫朝觐,以这些年您的所作所为,只会让他恨不得杀了您。所以,刀剑无眼,您赶快写封传位圣旨,否则儿臣真的只能破釜沉舟了!”
他语速很快,以至于身体竟有些发颤,手一抖,刀锋往里抵了几分,顷刻见血。
“快!”
血缓流而下,仁宣帝喉间发出“嗬嗬”声,嘴角却露出一丝极是怪异的笑:“还是不像。你不会玩弄权术,也不够狠,朕当年可是直接抹了你祖父的脖子。”
谢清乾脸白了几分,咬牙切齿:“好,好!既然这样,那就别怪——”
“啊!”
一道寒芒闪过,羽箭深深钉入谢清乾持刀的手臂,他惊声痛呼,手中短刀咣当落地。
风横雪骤中,距二人十数米的殿阁外,谢清砚拾级而上,再度张起弓箭,瞄准谢清乾。
“嗖”的一声,这支箭直中他小腿,谢清乾登时失去了重心,向前摔倒在地。
缕缕鲜血顺着玉阶滴落,谢清乾抬起猩红双目,恨恨地看向前方。目之所及,已看不见他的兵士,整个场面混乱至极。
风雪旋卷,明亮火光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无数暗影晃动。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阁内,即使看不清眉目,他也知道是谁。
在他身后,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入包围,手中森寒利刃被鲜血染红。
谢清砚收了箭,踏过血痕,在阶前停下,只淡淡掠谢清乾一眼,而后将目光投向半昏半醒的仁宣帝。
那一眼仿佛是在看一个阶下囚,这令谢清乾双颊的肌肉猛然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明明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谢清砚,你这份心机算计真是让人望尘莫及啊!居然想要一石二鸟,坐享其成,”谢清乾额前青筋暴起,吼声里迸发出滔天恨意,“你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我要杀了你!”
他抄起一旁短刃,疯了似的朝青年猛扑过去,却被手脚所中伤的箭硬生生绊住,毫无尊严地匍匐在地。
谢清砚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不欲同他多费口舌,吩咐道:“将逆首怀王拿下,押入廷尉狱,等候发落。”
叛军已肃清,如今整个皇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是!”
直至玄甲军将人拖出了神仙台,愤恨不甘的咆哮声还回荡在其间。
而没了谢清乾的桎梏,仁宣帝早像一段枯萎的朽木,倾颓倒在软榻边,随着每一次呼吸,腐烂的树皮颤巍巍掉落。
这短暂的时间里,他竟像做了一场大梦,四十多年的光景如走马观灯般掠过,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都裹着血淋淋的外衣。
空旷的殿阁里,他听见似乎有寒风在他耳边呜咽。
不,不是寒风。是曾经他手中的亡魂在朝他低语蔑笑。
仁宣帝闭着的眼睛倏地惊恐睁开,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却发现一道模糊身影如松伫立近前。
烛火的余光中,得以让他看清了近前青年清冷孤绝的面容。
一张肖似他母亲的脸。
元净娆,元净娆……
这些年来,这三个字如芒刺在心,怨怼恨意是他对她最狂澜的情感。
这个女人太自视清高,不识好歹。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仁宣帝心底清楚,他对她的儿子也有着恨之入骨的报复欲。
即便这也是自己的亲骨肉。
他一边命钦天监给这个孩子打上生带灾厄的烙印,一边又予他世人敬仰的储君身份,让他置于风口浪尖上,成为众矢之的。
多年来,他倚仗这柄亲手锻造的利刃有了仁君仁父的美名。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发觉自己竟已无力阻遏其锋芒。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也暗自庆幸,幸而这个隐患,早在谢清砚出生时,就已经被自己用冥霜遏制了。
但此刻,居然是他先处于生死一线的边缘。
仁宣帝唇色灰白,死死地盯住谢清砚,竟恍然惊觉,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当初萦绕在他身上的沉郁
死气已荡然无存。
他心头倏地咯噔一下,升起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你……你身上的毒解了?”
谢清砚冷眼看着他,沉静至极,并未与他多言。
“怎、怎么会?”仁宣帝的思绪自顾飘忽着,忆起明明当初善氏万分肯定冥霜无解,那怎还会——不对!他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身影,那个半年前从乌阗带回的女子。
乌阗,乌阗……那个盛行巫蛊之术的西南之地,他怎能遗漏如此重要的问题。
看着双目惊愕的仁宣帝,谢清砚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绝不会这么轻易死,毕竟他欠下的陈年旧债还未还清。
仁宣帝愣了一愣,涣散的目中迸发出一丝希冀,却在看清他眼底的寒意和决绝时,逐渐委顿下去。
这把屡试屡验的刀最终还是将刀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从神仙台出来时,天穹漆黑,谢清砚深吸一口气,冰凉彻骨的寒风争先灌入口鼻。这一刻,浑身恍若浸入一池冰水,无边寒意袭卷而来。
他提步走下神仙台高高的长阶,高耸的宫墙,恢弘的殿宇逐渐没于视线之下。
四周不见宫侍,惟余玄甲军还在清理叛军留下的残局。
他朝外大步而去。
深不见头的宫道一直延向宫门。
冯荣禄带着几名随从,等候在宫门一侧,一见到谢清砚,眼便红了,他心头五味杂陈:“殿下您可回了!”
谢清砚朝他微微颔首,问道:“你近来可安好?”
“劳殿下挂念,都好,都好!”冯荣禄心生暖意,老泪纵横,又急忙抹去眼泪,“女郎怎未同您一起归程?”
“行程匆迫,她身体吃不消。再者,在朔州时她寻到了亲人,他们不日便可一同抵京。”
谢清砚将这几月来朔州发生的事同他简述了一遍。
冯荣禄听完不无震惊讶然,须臾,生出莫大欣悦:“想不到女郎竟是镇北王胞妹!兜兜转转,真是苍天有眼,命运垂怜。”
话到这里停住,冯荣禄突然想到褚家遭受的过往,那场分崩离析,家破人亡的劫难,命运并未眷顾他们。他无法再说下去,双眼再度潮湿。
谢清砚垂下眼眸,良久只道:“走,回去吧。”
夜深雪重,风急撼树。
回到东宫后,谢清砚几乎是迫切地推开寝殿殿门,这一刹那,鼻息之中,仿佛还充盈着他熟悉的余馨,将他瞬息包裹。
直至此刻,一路冰封的躯体才逐渐融化。
殿内银炭已烧得殆尽,冯荣禄赶忙唤人来换上新的。
对于宫里那位,冯荣禄亦是恨不得拆其骨煎其肉。他伴随太子从襁褓到青年,再是清楚不过这些年的不易。仁宣帝于太子而言不是血肉之恩,而是索命的业障,过往皇帝的种种所为,都令他如入刀山火海。
好在天有眼,命不赦,报应终是临到这批皮作恶的人身上了。
内侍退下后,冯荣禄望向那道凝立的身影,心口也跟着发沉,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也是悄声阖上殿门,退了下去。
夜已过半,雪还在下。
寝殿里寂静无声,唯有灯架上几盏烛火在静燃,漏窗而进的夜风吹得它们曳闪,如漂浮无根的野草。
谢清砚独坐案前,望向那几束烛影,整个人骤然放空之后,一股强烈的孤寂倏忽而至,难以平静。
此刻,盘亘在心头的不是多年仇消的畅快,而是浸透骨髓的思念。
他想她,很想。
往日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全都像犹未散尽的烛烟,缠绕在他心头。
她应当已经从朔州出发来了,只是不知此时会行到何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窗棂传来“笃笃”叩击声,谢清砚如梦方醒,视线从烛影上离开。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只见海东青探进来,献宝似的,将整个脖子和脑袋往他手里伸拱。
谢清砚不明白它为何突然犯毛病,正要抬手推开,目光忽而微微一动,发现了异样。
拨开那层密密的羽翼屏障,只见海东青的脖子上系着红绳,绳上悬系着一个指盖大小的木雕。
木雕用的是朔州最常见的红柳木,谢清砚想起檀禾曾从她兄长那儿抱回的一盒红鱼木雕,也是这种木头。
仔细瞧这圆胖的小木雕,鸟不似鸟,鸡不似鸡,许久他才依稀在它身上瞧出几分鹰的影子。
是雕刻的海东青,且只能是出自她之手。
谢清砚看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他把玩着这木雕,转而又有几分吃味:“你何时又飞回去找的她?唔……居然还给你亲手做了这小东西。”
明明当初她乐陶陶地说,做出来的第一个要给他。
海东青哪里会说话,只兴奋地低啸一声,两只爪子踩地,挺胸昂首,扑腾翅膀原地蹦跳了几下,看起来得意洋洋。
在彻底惹恼它主人前,赶紧一个旋身,振翅再次飞向茫茫夜幕。
那羽翅卷起的风也随之而去,一并吹向归途的旅人。
卯时初天还未大亮,碎星稀寥,一行人准备离开夜宿的客栈。
褚渊带着一队百来号的人马从朔州出发,冰冻天行路缓慢,他们走走停停,路程过半,倒也不算慢,估摸着再有六七日就能到上京了。
出了客栈门,元簪瑶伸个懒腰,向尚还昏昧的天空望去。
“怎么这两日都不见海东青跟着咱们了?”
自从他们离开朔州后,队伍上空便时常盘旋着一只鹰隼,起先褚渊还疑心是想伏击伤人的猛禽,正欲赶退,等离得近了,才发现是谢清砚养的那只海东青。
檀禾同样万分奇怪:“前几日我给它脖上系了个配物,没成想之后便再没看见了。”
结着白霜的枯叶从枝头飘落,檀禾抬头,视线顺着周遭光秃秃的树林上移逡巡,连只乌鸦也不见,更别说鹰了。
她心底隐隐有一个猜测,唇角牵起:“也许它是飞回京城了。”
的确如她所想,海东青得了一个小坠子,便即刻飞回去向主人炫耀了。
元簪瑶只心生羡慕:“我要是也长翅膀就好了,这样朝夕之间便能见到家人了。”离家太久,她想爹娘了。
闻言,檀禾亦是心潮起伏,低低道:“是啊,来去自如。”
天长路远,关山难越。
于是思念扇了下翅膀,扶风而去,跨越千里之遥,直抵所念。
出发前褚渊命人将马喂好,又买些草料,看时辰和天色差不多了,招呼人整装待发。
穿山而过的风呼啸着席卷扑来,褚渊担心她二人受冻,站在风口处遮挡:“快上马车,寒风冻人,小心染上风寒。”
他这一路是又当兄长又当仆,操碎了心,冬日在外行路不比寻常,一旦着了邪风入体,很容易致病。等两人应声坐上马车,褚渊还是不放心,找来厚实狐裘,麻利将她二人从头到脚罩住。
车马队伍再度启程,一路向上京的方向闲踏而去。
上京的黎明在动荡不安里降临,伴随着无数急踏的脚步声。
怀王谢清乾怀豺狼之心,欲图谋逆的罪行很快传遍京城,四下哗然。幸而太子归京,这场宫廷政变才及时被镇压,并未引起更大范围的血腥波动。
只是如今的残局还尚存余波。
皇帝于神仙台被二皇子所伤,彻底病危无法料理国事,太子谢清砚作为储君监国秉政,朝堂形势急转,一众怀王党羽更是人人自危,唯恐身陷杀戮狱海。
但庆幸的是,太子只下诏查实,凡参与拟定谋反计策及篡逆行动者,一律收捕廷尉论罪。
上京这场落在弓刀之上的雪,时落时歇,五日方休。
雪停之际,晴光铺覆,怀王谋逆之祸的余波也至此平息。
怀王被处死,董妃于宫中自戕,其谋党中有人下狱问斩,有人免职被贬流放。
宫闱朝堂从来都是权力厮杀场,一方倒下,另一方站起身。
国不可一日无君,仁宣帝龙体病瘫,
天下惶惧。于是大臣们纷纷请愿太子即刻继统承祧,登大宝之位,主持大局,以图恢复朝纲,安抚人心。
谢清砚并未推脱,只说要再等等。
按规矩,新帝登基大典确实一般要等一个月左右,但那些老臣们等不及了,唯恐这期间再出什么天地改色的乱子。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现,太子对登基这件事似乎并不着急,且他在忙备亲。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钦天监茫茫然搁下手中拣卜的登基大典日子,算起了婚仪吉日,尚衣局赶制的也不是帝王登基所穿的衮冕,而是皇后凤冠袆衣。
这情况委实令人震惊,毕竟此前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他们好奇心太盛,但鉴于太子的脾性,又无人敢随意探问,只明里暗里互相打听。
唯有元家知道些内情,他们激动万分,太子娶亲的必定是那位檀女郎,这意味着他们的簪瑶定也是从朔州回来了!
另一边,偌大东宫因它主人的归来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但冯荣禄仍觉着空荡至极。
于是,他又开始翘首以盼着,希望能尽快等到远归的檀禾。只是没想到,影卫的信竟比人先一步到达东宫。
冯荣禄展开薄薄的信纸,只眯眼一瞧,立刻朝外直奔而去,俨然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原是前几日的暴雪阻途,檀禾她们到了离上京有二百多里的蓟州城时,官道积雪有齐膝深,车马难行,只能暂时停宿驿舍,等雪稍融个两日再出发。
除了兵变那夜太子回了东宫外,其余时日政务缠身,冯荣禄连面也见不上他。
冯荣禄一路奔至政事堂,他想告诉殿下这个好消息,却被政事堂的宰执们告知,晌午太子颁完旨令后,便即刻去往蓟州了。
是夜,蓟州驿舍里。
火盆烧得甚旺,不时传来轻细的噼啪响,整间屋暖烘烘的。但檀禾畏寒,半夜里被冷如冰锥的双脚冻醒,之后便再无法入眠。
原先她与簪瑶同宿一床,但簪瑶这两日受风有些发热,怕传染于她,只能分开。
夜长得很,静悄悄的。
檀禾左右睡不着,侧耳倾听,外面偶有一两声狗吠,或是篱笆积雪坠落声,远处似乎还有旅人经过,一声低低马嘶传来。
若是没有大雪封路,今夜她们也能到上京了。
伴着这细微纷杂的声音,檀禾心思辗转,翻身将四个被角压严实,裹紧被衾,望着那一豆昏黄烛火,渐渐昏昏欲睡,忽然闻得房门轻叩声。
瞌睡虫彻底掉了,檀禾霎时心里一紧,起先还疑心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叩门声再次响起,还伴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低声。
“阿禾,是我。”
第78章
薄窗纸外透进些许昏光,映照出一道朦朦胧胧的挺拔人影。
檀禾先是呼吸一滞,而后漆黑的眼眸骤然亮起,她蓦地翻身坐起,连忙披衫下床奔向门口,情急之下,连鞋也忘了穿。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瞬间,外间幽微的烛光顺着门隙涌了进来。
檀禾仰起头看着他,青年的身形浮在朦胧廊灯下,光影交织,或明或暗,一时间昏晕莫辨,但又仿佛伸手可触,模糊而柔和。
她想上前,忽而又有些犹疑,想到以前看的话本,山精鬼怪专挑深夜幻化为人形,惑以姿色来勾缠住过往行人的精魂。
可他一身黑氅,看上去夤夜兼程,风尘仆仆。
谢清砚见檀禾愣愣看他,伸手欲试探,一副有警惕性但又不高的模样,不禁想笑。
他抬手抓住檀禾的手指,带着去触碰自己的眉眼轮廓、鼻梁,最后停在脸颊,笑道:“是人,不是幻觉。”
话落的一瞬,檀禾倏地朝他扑过去,攀上他的脖颈,紧紧抱住。直至感受到他衣袂上沾染着残雪冷润的气息,恍惚落地化为实质,她才压着声音小声惊呼:“谢清砚,真的是你!”
“嗯。”谢清砚抬起双臂,将她搂入怀中的同时收紧两臂力道,紧到如要将她嵌入身体,以弥补想念。
在看到她一双光着的瓷玉脚儿时,他皱眉,将人托着抱起,往屋中走去。
檀禾心弦颤动,一双明眸如含糖般望定他,抬手爱怜地摸了摸他冰冷的面颊,又攥袖,轻柔擦去鬓发上融化的雪絮。
她还是不敢置信:“你怎么回来这里,居然还知我在此处,嗯?”
谢清砚抱人来到榻边坐下,低下头,顺势贴近她鬓边,一下一下亲昵蹭着。
“是海东青带我一路寻来的,它一早飞回来叫唤个不停,我知应当是它又见着你了。”说着,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项和发间,声音轻得像风里一片羽毛,“阿禾,我太想你了。”
他仿若是个毛头小子,这些日里越来越情怯心急,满脑子都是檀禾,处理好一切缠身的事务后,当即驱马出上京。
等亲眼看见,将人紧紧抱入怀中,谢清砚那颗起伏涨落的心才真正有了安放之地。
谢清砚托住檀禾后脑勺,仰首亲吻她嘴角,喉间溢出低喃。
檀禾听到他反复轻声叫自己名字,思绪随着渐渐涣散。
不同于以往,这个吻逐渐气势汹汹,急促的吞咽声在两人耳边响起。
檀禾舌尖被他吮得发疼,思绪回笼,经不住往后躲了躲,却被他捉住腰又往前送了几分。于是四肢百骸更像被抽去了力气,绵软无劲,茫茫然地承受迎面而来的热切气息。
过了许久,她轻推开人,鼻尖擦着他的鼻尖,平复呼吸,带着嗔意,“你方才敲门吓我一跳,我还当是妖怪变来骗我的。”
谢清砚反应过来,难怪开门时她那副神情,好笑道:“是,我若真是妖怪倒好了,现在便将你带回去成亲。”
檀禾止不住地想笑:“你就急成这样?”
谢清砚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脸,认真道:“怎么不急,我做梦都想。”
灯苗飘摇晃荡,角落时有炭火噼啪传声。
方才下床开门,檀禾只着了贴身中衣,谢清砚担心她受凉,自进屋后就解了大氅,裹在她身上,抱怀里焐了半天,仍不见回暖。
他握住那一双足,反复攥揉:“怎手脚还是凉的?”
檀禾倚在他胸口说:“已经好很多了,你不知道我刚醒来时,那冷才叫蚀骨透髓呢,添再多火盆汤婆子都无用。”
听罢,谢清砚抱檀禾到床上,严丝无缝裹好被子,低头又亲了亲她微凉的唇角。
“我速速就好。”
而后他又自去弄来热水,洗漱毕后顺手捻暗灯火,掀开被衾,在她身边躺下。
驿舍的床榻并不大,一人睡尚有余地,两人倒显得拥挤了。
谢清砚抱檀禾入怀,掌腹则放在她背上轻轻顺抚。
温暖的怀熨帖着冰冷的身躯,檀禾手脚并用,整个人扒在他身上,仿佛是置于炭火上的煮茶炉,咕嘟直冒热泡,她忍不住发出舒服喟叹。
谢清砚低眸,见她如同冬日偎灶取暖的猫儿,一脸享受样,他轻声笑道:“现在如何,是不是好多了?”
檀禾满足地喟叹:“比方才还暖和!”
说着,又将手探进他中衣内,所触之处,肌肉坚实火热,慢慢寻摸到先前他臂膀处的伤,发现痂已脱落,只剩凸起的疤,她不由问道:“你身上其它处伤都养好了吗?”
“好了,都好了。”他低声回道。
熟悉的触碰再次激起身体细微的颤栗,呼吸也渐渐急促。
谢清砚抿紧唇,喉结轻滚,被她摸到血脉偾张,想制止,可身心却又极其恋栈这指尖抚摸所带来的满足。
他竭力克制住想要抱紧人的冲动,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哀求:“阿禾……别碰了。”
这声音夹杂着颤,又近乎是在咬牙切齿地忍痛。
檀禾不解:“为何,是还没好透彻,疼得厉害?”
她起初并未想到别的,还疑心是否是伤了筋还未长好,担忧
抬眸,却被谢清砚低垂着望定她的目光摄住。
昏暗中,那双眼眸湛亮深沉,涌动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炽热欲念,浓烈到几乎要将她灼穿了。
曾经熟悉的亲昵画面涌入脑海,檀禾电光火石地意识到问题,脸颊红了到耳后根,胡乱抽回手,整个人语无伦次:“你、你,很难受么?那我们要不要……”
她说到这里时,却被谢清砚打断了话。
“等成亲的。”
他将檀禾牢牢地嵌进自己怀中,一边解渴似地触吻她柔软的耳垂,一边沙哑道:“快了,我让钦天监在算日子,尚衣局也在赶制喜服了。”
“好。”檀禾轻轻嗯了一声。
他抱得太紧了,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费力去摸到他的下颌,勾向自己,将唇贴上对方的,慢慢碾了片刻,安抚着。
谢清砚不敢任自己沉溺其中,担心最后会难以自控,他粗喘着气,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恢复镇定和冷静。
滚烫的气息拂在身上,檀禾也被他弄得晕陶陶的,心脏怦怦乱跳。
耳鬓厮磨的空隙里,烛火渐燃尽,谢清砚拉过被衾,仔细为她掖好:“睡吧。”
冬夜渐暖,雪光微明,别枝映窗。
两人压低声音,不时喁喁细诉几句,渐渐相拥而眠。
……
翌日天明,晴光万丈,屋檐瓦楞积雪化水,滴滴啦啦,不时有整块扑簌簌落下。
一大早谢清砚从檀禾房间出来时,正撞上前来叫她起身的褚渊。
褚渊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还当是哪个不要命的乡野登徒子,正要动手,却发现是不要脸的太子。
空气在此刻凝固。
褚渊深吸一口气,心中一边将谢清砚骂了遍,一边向他执礼:“殿下安,看来如今上京皇宫已经稳定了,殿下居然又能闲得深夜大驾光临了。”
又。
上一次是在朔州,还是雨夜。
“嗯,我来见阿禾。”谢清砚当然听得出褚渊语气中隐而不发的怒意。
他语气轻松,神情自若,但耳尖还是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热。
然而落在褚渊眼里,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弄得他像一拳打在棉花团上,更愤然无力了。
“殿下,虽然您已经提过亲了,但到底是还没成亲,这夜宿……实在是于礼不合。”
褚渊就差没明言,他一个没名没分的,如何好意思。
“的确,”对于这点,谢清砚倒是不无赞同地点头,“所以,我打算回京便尽快同阿禾完婚。”
褚渊:“……”
他突然不想去上京了。
当日天暮时,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上京。
元家早早得知消息,老太傅元宬携着一家老少迎候在城门下。
上京虽距朔州千里,但他们也知晓,簪瑶能平安脱离险境,除了太子援手外,还少不了镇北王的鼎力相助。
况且昨日太子还特意派人告知他们,待镇北王入京后,定要万分重谢。
凝望许久,当视线中出现人影时,元宬便领着人急忙开道围涌上去。
“臣元宬拜见太子殿下,恭迎镇北王入京!”
谢清砚颔首,跃下马背,身后一行人也陆续下马,牵马而行。
檀禾和元簪瑶也随之走下马车,当看见心心念念的家人时,元簪瑶嘴巴一瘪,眼里难以自抑地滚出泪水,奔上前去。
周氏松开丈夫,紧紧抱住女儿,喜极而泣:“乖乖不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元净誉看着妻女,不禁鼻酸目热,潸然泪下。
元宬年纪大了,见此也甚为感怀,眼底有些发红,但到底没忘了正事。他看向太子身后的青年,见其容貌出众,身形颀长挺阔,到与其父褚寒嵊十分相似,想必也是个性情直率之人。
“久闻镇北王英名,战功煊赫,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气宇非凡。元宬还要拜谢王爷搭救舍孙女之性命,永生不忘大恩大德!”
字字郑重,句句诚恳。
褚渊被夸得心情激荡,但他自认为只是个粗人,忙作揖连说不敢当:“太傅言重了,顺手之事,算不上什么救命之恩。”
两人一来一回,在此互相推扬了许久。
见此一幕,谢清砚拉上檀禾,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个淡淡的笑:“走,我们先回东宫。”
檀禾一脸惘然:“那阿兄呢?”
“放心,元家会招待好他。”谢清砚握紧她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檀禾看一眼被人围簇的兄长,安下心来,和谢清砚离开。
“诶!”
眼见着他一个不留神,谢清砚又将妹妹拐跑了,褚渊连忙跟后急声。
他试图跟上去,但元家人拥簇着他,实在是盛情难却。
褚渊没想到,这一家子人看上去谦谦有礼进退有礼,举止却简直是要将他就地架入元家去。
“王爷这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入舍下接风见礼。”
“是啊,我等做东,叫上随行亲卫扈从们一同赴宴!”
……
东宫也是一派欢乐的热闹气氛,火树银花,亮若白日。
临走时檀禾将小金小银留在了东宫,两小只嗅闻到主人的气味,立刻翘起尾钩,缠在她指尖上。
她欣慰地抚了抚它们。
盼到了檀禾回来,冯荣禄怎一个激动了得。
他连说她出门在外身形消瘦不少,回家了定要给补回来,随后便急切吩咐膳房,赶紧备好炙肉羹汤和糕饼。
檀禾掩不住笑意,然而眼圈却不知何时已经红了,潋滟泪珠掉入谢清砚心中。
他心咚地一跳,凝眸直直地看着她,指腹轻柔拭去泪水。
“阿禾,我们已经回家了,怎哭了?”
他问,声音温和。
檀禾眼睫颤动,泪却若滚珠,更多了。
她平复好情绪,伸臂搂住他,展颜一笑:“我只是太高兴了!从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身边会有你,有冯公公和簪瑶,有很多很多人……更不会想过,还能有亲生兄长!”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绽出夜空烟花般的惊喜美梦。
她抬手捏捏谢清砚的脸颊,确认不是梦后,吸了吸鼻子又开始乐呵呵地笑。
谢清砚亦是心潮起伏,方才心底涌出的担忧之情,因她明亮畅快的笑颜,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他又何尝不是。
他这辈子何其有幸,能和她在一起。
她恍若误入凡尘的神明,重赐他生命,赐他喜乐,赐他余生。
灯树上的蜡炬耀耀如银,映在了谢清砚温柔的眼底,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
“阿禾,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们灵犀相契,灵魂相依,也会相伴一生。
第79章
太子要娶亲的消息,上京很快人尽皆知。
太子妃正是当初东宫里那位乌阗来的美人,也是镇北王胞妹。
此番与北临一战大捷,镇北王褚渊被仁宣帝召入京,这位镇守西北的宗王,手握重兵,原以为此次又会落得个诸如“大功不赏”“削爵改封”甚至“兔死狗烹”的前人下场。
却不曾想一朝紫宸易主,权力更迭。
储君虽未正式登基,但却已同新帝无异。
除去战功封赏外,太子另还与镇北王分剖信符,允其世袭罔替,代代相承。
剖符延世,此恩荣之盛,天下皆知。
于是,一时之间,这位功劳显赫的王爷开始时不时被人围堵,争相延揽。
褚渊持身以正,除道贺妹妹与太子大婚之喜的外
,一律避而远之。
在到上京的第三日,他在元家附近的永崇坊置办了府宅,准备抬放为檀禾精心备置的嫁妆。
此宅原为前朝一位亲王开府所置,位置殊胜,后没落衰败被房牙经手,但也一直都有营造修。因此,瞧上去依然如刚建成的一样。
这两日里永崇坊也是熙熙攘攘观者如市。
先是整整十数车的绫罗绸缎在前打头阵,接着,一担接一担的嫁妆抬进褚家,光看箱笼覆盖的红绸,就知这准备的嫁妆有多丰厚阔绰。
观礼的坊民们看得眼都花了,跟后数着:“一百零五、一百零六……”粗略数去,竟有百担之多,这声势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后是太子执雁,亲自登门纳征,身后红绸盖着的聘礼担子队伍从东宫一路排至永崇坊,浩浩荡荡如一条长龙,绵延不绝。
双方此等浩大华丽的规模阵仗他们亦是头一回见到,一时间上至宫中朝堂内外,下至街头巷尾,人人热议。
大礼过完,即刻请期。
钦天监将拣卜的几个吉日送至东宫。
谢清砚看完后,脸沉得不行,因为最快的婚期也要等明年三月。
他等不及,只想尽快完婚,好与檀禾朝夕相对,每时每刻在一起。
钦天监监官察言观色,立即主动道:“殿下,下月初八也是个良辰吉日,宜嫁宜娶,更有百年好合之兆。”
闻言,谢清砚脸色终于有所缓和,算算日子,距今尚有近一月之久。
“行,不得有任何疏漏。”
得到肯定后,监官暗里长吁一口气,心道,这简直比伺候阎王爷娶亲还难。
原先他们还恐婚期太近,太子会责备仓促,如今看来,若非时间不允许,只怕太子现下都心急地想穿上喜服了。
监官心中嘀咕,急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太子生怕太子妃悔婚不嫁了呢。
最终,大婚之期择定在了腊月初八。
而东宫早已是红灯高悬,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殿宇被照得辉煌若昼,后苑亭台阁榭也张贴上了大红的双囍剪纸,放眼望去,到处喜气丛生。
一道着急忙慌的喊声掀动了窗框上的“囍”字。
“殿下,殿下!”
冯荣禄小跑着,一路气喘吁吁,临到书房还未跨入门槛,又开始疾呼:“殿下,不得了了!”
谢清砚正忙着磨对大婚的细枝末节处,瞥一眼险些摔一跟头的他,应声发问:“何事让你如此慌张?”
不知是屏风上喜字窗花的映照,还是大婚将近,就连语气不悦时,他眉眼间都明明白白写着“满面春风”的快意。
“镇北王此刻正侯在东宫外……”冯荣禄极是为难,甚至不自觉地搓起了手,“王爷说他要带女郎先回府,成婚前还是不要见面为好。”
一听这话,谢清砚一怔,疑惑问:“他不是正下榻在元家,回何处的府邸?”
他被大婚之喜冲昏了头脑,一时竟未反应过来,褚渊在永崇坊也置了宅子。
冯荣禄以非常认真的口吻解释道:“殿下您忘了,王爷前几日便在永崇坊置办了一所宅子,咱们纳征和请期的礼书还都是您亲自送去的呢。”
闻言,谢清砚神情微微异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陷入沉思中。
倘若阿禾回永崇坊待嫁,要近一月见不着人,着实难熬,他在想,要如何让她留在东宫。
“殿下……殿下?”冯荣禄见他一时未语,试探性地出声询问。
谢清砚递过去一个幽幽的眼神。
冯荣禄明白了,立时噤声,内心暗道:这该如何是好,照镇北王那脾性,再等恐怕要进宫抢人了。
果不其然,门口出现一道靛青身影,褚渊撩袍大步地走了进来。
他拱手施礼,根本没给谢清砚任何开口的机会:“臣参见殿下,望殿下先恕臣失礼,无诏觐见——”
冯荣禄见状不对,悄摸着退至一旁。
今日褚渊言语态度可谓是十分谦逊有礼,然而说的话在谢清砚听来却不那么中听。
“殿下,臣先来接阿禾回家。在没正式拜堂前,您还是别来见阿禾,否则别因您而冲撞了吉时,这可不好。”
他说的直截了当,毫不委婉。
按大周婚俗礼数,成婚前三日,男女不能见面。
谢清砚皱眉:“话虽如此,但向来不都是三日不能相见,这还有小一月时间,镇北王也未免过于心急了。”
似乎是早有预料,褚渊笑吟吟道:“殿下有所不知,咱们朔州讲究成亲要避讳“喜冲喜”,双方不见面的时日越久,越能白头永偕。”
“……”
是么,谢清砚从未听说过,可他无话反驳,总之不管是三日还是一月,这些陈规陋习他迟早有一天要废。
自从檀禾回了永崇坊后,谢清砚开始悬悬而望,他从来未觉得,一个月是这样漫长。
冯荣禄也扳着手指算迎亲日子,念叨可别让殿下真成望妻石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腊月初一,谢清砚终于能借着给檀禾试婚服的由头,来到永崇坊,再次登门。
尚衣局日夜赶工,中途会时不时比对二人婚服的大小长短,此次是再来确认下合身否。
随着婚期将至,褚府上下也是整日忙碌,尤其是褚渊,半刻不得闲,生怕有任何疏漏的地方。
反倒是檀禾成了闲人,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吃,好不惬意,再就是元簪瑶来永宁坊找她玩,消磨时间。
冬日午后的暖阁最为舒适,薰笼里燃着香,游丝般升荡在屋中每个角落。
负责檀禾生活起居的引导嬷嬷忽地支开旁人,神神秘秘地递给她一册手卷。
檀禾焐着汤婆子,好奇翻开,在看清手卷上的内容时,立时脸颊生热地移开目光。
嬷嬷见她面若红霞,当是面皮薄,笑着宽慰道:“这东西娘娘务必要好生看一番,女子总有这一遭,闺房之乐,不必羞赧。”
“好,嬷嬷,我知晓了。”檀禾点头,倒不是害羞,只是这东西于她而言太熟悉了。
手卷上绘制的正是避火图。
他们早在婚前便碰了这些不该做的,虽然,从未做到最后一步。
檀禾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有些无所适从,恰此时,廊下脚步声纷至沓来。
紧接着,外间传来仆从们欠身行礼声。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宫人们托着簇新的钗钿礼衣,鱼贯而入。
檀禾反扣好避火图,“蹭”地站起身,视线却被众多宫人翻飞的衣裾所阻,借着摆动空隙,一道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青年满身清贵疏离之气,面容俊美,眉眼间却充质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深沉气势。
四目相对,威压陡然淡却,谢清砚薄唇勾起,径直向她走去。
檀禾却快一步上前伸臂搂住他脖颈,眉眼一弯:“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咱们得守规矩,还不能见面吗?”
谢清砚大掌贴在她腰后把人往怀里紧了紧,俯首,朝她凑近些,认真道:“来时我去祈拜了喜神月老,他老人家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尽管放宽心,无甚不好。”
檀禾不由听笑了,微微瞠圆眼睛:“真的?月老还会开口说话,你莫不是在哄我?”
谢清砚正经脸,十分笃定:“真的。我去月老祠敬香求灵签,得来的是上上大吉签,岂不就是在明言告诉我。”
两人相视而笑,她懂了,原来是自己哄自己。
檀禾不忍说他,又想到从前他素来是不信奉这些虚幻神论的,如今为了他们的婚事,居然愿意试一试,于是笑意更甚。
她的笑容明媚,仿佛灿烂阳光,能不由分说地照进人苦寒的心底,让谢清砚无比安宁,牵着她的手朝外间走:“来,先试试喜服。”
嬷嬷见此一幕,眼里带些惊讶。两人说话亲昵得好似在耳鬓厮磨,此前钦天监和坊间多有传闻,太子对太子妃珍爱备至。她还从未目睹,如今看来,倒真是佳偶天成的一双璧人。
宫人们将喜服放下,皆退至一旁,静待吩咐。
谢清砚:“你们先退下罢。”
对于为檀禾奉裳衣这件事,他早已驾轻就熟。
屋子里一片安静,一时只闻衣物窸窣摩擦声。谢清砚低头细致帮她系好襟带后,骨节分明的手滑向细腰间,丈量着婚服腰身的大小,恰好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手腕抬起来。”谢清砚问询,他的语气十分温柔,“紧吗,可有哪里不合身需要改动的地方?”
“刚刚好。”檀禾摇摇头,像个被提线的木偶,依言照做。
凤冠霞帔件件上身,流光溢彩,仿佛要把整间屋都照得鲜亮。
檀禾望向铜镜里身着嫁衣的自己,蓬蓬如火的襦裙迤逦在地,外罩深青色广袖衫,其上织就着龙凤呈祥纹样,织金滚边的比翼鸟与连理枝相依并存,一如如胶似漆的新人。
时值隆冬腊月,谢清砚担心届时迎亲路上她受凉,还周到细致地另备了件银狐裘披风。
外头的阳光映进窗格,光影交织中,镜中女郎恍若如隔云端,不知为何,檀禾竟生出了几分不真实似的茫然感,又或许是顿生的害羞与娇怯。
腕上玉镯拂过锦绣嫁衣,她心底收紧,抬眸小声:“好看吗?”
青年低头凝视着她,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盛满浓烈热切的爱意。
他内心被难以言述的欢喜填满,连带着眼眸里也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好看,我的阿禾不论如何,定然都是美极的。”
即使她未施任何粉黛,在一袭嫁衣映衬下,也似灼灼芙蓉姿,恍若瑶池下凡尘的仙人,来垂怜他这个凡夫俗子。
檀禾脸红:“我说的是喜服。”
“喜服也不及人美。”他情生意动,忍不住伸手抚摸她面容。
“甜言蜜语,”檀禾笑嗔,忽而一副吃了大亏的语气,“我还没见过你穿喜服的模样呢。”
闻言,谢清砚附耳神秘道:“那晚间为夫穿上喜服再来,让夫人看个够?”
檀禾一把推开他:“你如何来,翻墙?殿下可要注意言行,我们还没成亲呢,让阿兄逮到可太丢脸了。”
谢清砚笑得很是愉悦。
“是是是,谨听夫人教诲。”
两情绸缪下,谁都只盼时日走得快些,再快些。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第80章【终章】
第80章
八日后,大婚如期而至。
一大早,天色未明,晨曦初照,褚府就开始忙碌起来。
因着檀禾出嫁,褚渊昨晚辗转反侧了半夜,心里是既高兴又止不住惆怅感慨,他抱着被子,默默地流了半宿眼泪。
天不亮他就爬起身,穿戴齐整,直奔妹妹的庭院,恰见前来侍妆的喜娘女官们已侯在她屋门前,她们忙欲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迎亲虽在黄昏日暮时,但白日里也有诸多礼节要走,是故,天未亮新娘子便得开始起身始妆。
如此繁冗,褚渊得知后眉皱起,从早至晚,岂不是又累又乏,他道:“不急,让阿禾睡醒再起身也不迟。”
喜娘欲言又止,想说此举不合礼数,却被身侧女官拦住,只摇头示意无事。
太子殿下早吩咐过,今日无须拘守冗长陈规,一切遵从太子妃的意愿,只管自在。
与此同时,本该为迎亲一方的元家分为两拨,一方奔赴东宫,另一方来到永崇坊。
他们没有亲长,褚渊一个没成家的大男人,难免会有诸多不便之处,于是他请元簪瑶母亲周氏来帮忙盯守婚仪细微处。
周氏自然是欣然答应,从腊月初,便时时来褚府帮忙操持。
辰时初,檀禾睡饱起身,在宫人的服侍下,沐浴,梳妆,穿嫁衣。
桌案上沉檀香袅,氤氲弥散,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女官们的双双巧手下,檀禾很快盛妆华裳。
她头梳高髻,额心花钿映着靥娇,尽态极妍,合欢广髻之上,垂璎摇曳,九翚四凤的赤金凤冠熠熠光生。
一时,众人皆屏声敛气,被惊艳得无法移开视线。
奁前女郎云鬓丰泽,顾盼间明艳动人,观其玉为骨,冰为肌,秋水为神容,一点瑕疵都不见,当真是罕见的殊色无双。
而这身翟衣礼服是中宫皇后冠服规制,让她浑身透着股端庄高贵,却又不失骨子里的温润和至纯至真。
周氏笑吟吟地欣赏着,那目光简直如同嫁自己女儿似的,满含纯粹的喜欢和祝愿。
喜娘女官们也环绕在侧,笑着各进吉辞。
“娘娘简直跟画上人似的,国色天香,太子殿下与您真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檀禾笑意盈盈,心里被难以形容的欢喜填满。
太子大婚,特许大酺八日,加之又临近年关,上京城六街三市,百姓群黎,纷纷集聚饮宴欢庆,处处人流繁盛,热闹非凡。
待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时,迎亲吉时将到。
城中早已是张灯结彩,长街上火光如游龙般亮了起来,迤逦不绝。
一阵鼓乐声中,列队等候的迎亲舆驾和仪仗浩浩荡荡地从东宫出发,朝永崇坊的方向而去。
谢清砚长身高踞于一匹红鬃骏马上,一身十二章纹绯红喜袍,风姿卓绝,威仪无匹。
他唇角弯起,神情轻松愉悦,细看之下,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金灿灿的暮色中,街道两侧站满了前来贺喜和沾喜的百姓们,响亮的恭贺声此起彼伏。
“祝殿下与娘娘乾坤谐好,鸾凤和鸣!”
“喜结良缘,白头偕老!”
冯荣禄全程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向两旁撒掷散金碎银和彩果,那架势活像天女散花似的。
海东青也叼一嘴金瓜子,边飞边呼呼啦啦撒一地。
另一边,褚府宾客盈门,坊门附近也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褚渊今日身穿一袭绛色缂丝圆领宽袍,青玉冠束着发,此刻负手而立,静候在院门口。
他生就一副顶好的皮囊,加之沙场杀伐出身,磨砺出了一身英悍气,在一众人当中昂然丰采地立着。因此也引来不少目光,尤以朝中命妇和未出嫁的女郎居多。
“这便是镇北王?瞧着真是俊呐。”
有女眷低声打趣:“听说还没成亲呢……”
与此同时,檀禾已经一切准备妥当,正候在闺房中。
她隐约听到前院有喜乐奏起,锣鼓喧哗声渐起。
纤白的指尖交握在膝上,这一刻,檀禾竟真正泛起紧张,不自觉揪起衣袖。
她要成婚了,心上人正在来迎娶她的路上。
想到此,檀禾垂眸,唇角不禁翘起。
忽而这时,一道欢声响彻前后院。
“来了来了——迎亲的来了!”
元簪瑶提裙,从前院似阵风奔来,神采飞扬地嚷道。
在跨过院前月洞门时,她没留意到门槛,一个踉跄,幸得站在一旁的褚渊迅疾伸手,牢牢抓住她胳膊,才免于摔个狗啃屎的下场。
元簪瑶一脸救大命的表情抬脸,但在看清人时,尴尬僵住,垂下了眼眸。
褚渊亦收回目光,并未作多言,只迅速松开了手。
女儿向来行事毛毛躁躁,周氏见此情形,拔高声音提醒她:“女郎家家的,稳重些呀。”
元簪瑶终于有了几分扭捏,抠手讪笑,学着莲步轻移。
周氏哭笑不得,心道简直是没眼看。这时礼官前来告知,太子已至府门外,她速速折身,将早已准备好的金柄合欢团扇让檀禾握在手中。
廊下的红灯笼映得那贴在窗棂上的“囍”字愈发鲜亮灼目。
吉时到,礼官唱罢礼,喜娘和女官们拥簇着新娘出阁。
院外,女眷们踮起脚,够起脑袋,争相目睹。
新娘子长裙曳地,手执遮面的团扇,身形窈窕,步伐轻盈而不染尘埃,虽瞧不大清面容,但也能窥见几分侧颜,隐隐绰绰,如雾里看花。
院门口,褚渊见人出来,随即抬脚跨进去,三步并两步至妹妹身前,欣喜之情,莫可言状。
宾客们是眼前一亮又一亮,心中暗暗道,镇北王和太子妃这对兄妹俩真是如出一辙的神清骨俊。
视线里出现一片男子绛袍的袍角,檀禾顿住脚步,即便不用出声询问,她也知晓,定是兄长。
“阿兄。”
她心里欢喜,莞尔扬声唤了他一声。
褚渊应声,他微微矮身下去,笑道:“来,今日由阿兄背你出门。”
檀禾嗯了声,她伏上来的动作很轻。
褚渊托住她腿弯的手向上送了送:“阿禾,稳住了。”
——“小世子,可得把妹妹抱稳住了。”
稳婆将小小的襁褓放在他怀里,臂弯间那点微乎其微的重量让他手足无措,不自觉放缓呼吸,生怕惊哭
怀里的小不点儿……
昔年幕幕场景重现,褚渊眉稍动了动:“说来你刚出生时,全家还是我第一个抱的你,那会儿爹守在阿娘身侧,都顾不上咱们……”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向后移去,每一步,褚渊都走得极稳,极慢,没有丝毫颠簸。
周遭喜庆声嘈杂,檀禾伏在兄长宽厚的后背之上,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但谈及父母,她总会鼻根发酸,密匝的心疼泛上来。
“……之后我再想抱你,阿爹就如何也不让了。”
檀禾不解问:“为何?”
褚渊腾出一只手比划:“你早产,只有巴掌大,阿爹说总怕我失手将你摔了。现在想来,其实他就是嫉妒我,因为他一抱你你就哭,哄都哄不好。”
檀禾忍不住笑出声,喉咙却紧得发痛,眼眶潮意丛生。
穿过最后一道垂花门,府外的喜乐声越发喧天震耳。
褚渊自诩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可此情此景,心也止不住酸软起来。
如果爹娘尚在,妹妹出嫁这一日,一定也会喜极而泣吧。
想及此,褚渊百感交集,狭长双目中也泛出几分潮热,他深深吸了口气:“阿兄在永崇坊给你留了心腹亲卫,往后即便我不在上京,遇事也能有所照应。不过你也别怕,若受了委屈,阿兄在你身后呢,我来给你出气。”
又轻又缓的叮嘱声中,檀禾长睫颤,满眼堕泪,哽咽着点了点头:“嗯,阿兄我知晓的。”
滚烫的泪水浸入脖颈,如烫在心坎。
“不哭不哭,大喜的日子,哭肿了眼睛可就不好看了。”褚渊慌声安慰,说着,又打诨逗她笑,“回头再让爹娘瞧见了,可不得来梦里将我揍个皮开肉绽,你不知道,爹一向都是拿军棍招待我的。”
檀禾破涕为笑,强压住心中的涩意,一手拭去眼泪:“不会的,我一定会拦着阿爹。”
兄妹俩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在身边的笑祝声中,来到府门之外。
阶墀之下,谢清砚长身玉立,于暮色中翘首以待。
在他身后,乌压压候着一群各就位置的迎亲队伍,放眼望去,华盖仪仗,场面壮观蔚然。
不过半柱香,谢清砚却觉似有漫漫长日之久。
闻得府内传来“新娘出——”的高唱之音,视线里出现心念的身影,他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唇角勾起,疾步上前。
陪同迎亲的典仪礼官见状忍不住倒吸凉气,虽早知太子不可能按礼制步步而行,但哪有心急火燎成这般的。
褚渊将将放下檀禾,只是直起腰晃眼的功夫,发现妹妹已经落入谢清砚手中了。
谢清砚牵过檀禾的手,与她五指相交,紧紧地扣在一起。
隔着团扇,檀禾偷偷看他一眼,正巧视线相撞,被捉了个正着。
她眼圈微红,长睫湿润,显然是哭过,被欢喜填满的谢清砚立时心一紧,目光紧随她而动,忧虑顿生。
为何要哭?是今日受了委屈,还是……还是不想嫁与他了?
他手攥得太紧了,让她觉得有点疼,察觉到谢清砚不安的情绪,檀禾勾勾他手心,面上露出笑容。
得到安抚,谢清砚这才长舒口气,唇角复又扬起。
待礼官念罢颂词,檀禾拜别辞行兄长,被牵至凤辇前,登舆。
珠帘落下,褚渊叫住谢清砚,看了他一眼,正色直言:“殿下,倘若日后你辜负阿禾,届时,臣不论君臣纲常,一定会向你讨个说法。”
这话出,鼎沸的人群陡然沉寂,大气不敢出。
一个亲王要如何讨说法,自然是动兵戈,这镇北王是在威胁太子他要反啊。
谢清砚却不觉他所言有任何不妥,笑了笑,当着众多人的面,他对褚渊作了一个深深的揖,眸光坚定:“兄长请放心,此生我只会与阿禾相守一生,对她珍之爱之敬之,绝对忠诚。此诺天下共见,若有违背,宗庙不容,天下尽可诛。”
他神色郑重,字字千钧,句句刻凿肺腑。
褚渊满意地眯起眼,神情欣慰。
此誓言之重,让在场的满京公卿无不都瞪大了眼睛。
自古帝王三宫六院,诸嫔群妃,依太子所言,岂不就是他要与太子妃一生一世一双人。
道旁已经火杖通明,冯荣禄笑催:“殿下,该升轿了,可别误了吉时。”
钟鼓奏鸣,车马粼粼作响,迎亲仪仗离开永崇坊,漫天霞彩里,朝着东宫方向而去。
东宫喜气融融,地铺红毯幌霞光,满殿火树银花,红绡华幔。
婚礼循着既定礼制进行,在交拜行礼,结白首誓约后,他们被引入洞房。
寝殿之中明烛高照,贴满喜字。
盖因谢清砚的身份和以往的狠绝名声,无人敢来闹洞房。寝殿里的宫人已随冯荣禄悄然退去,诺大宫殿只余下新婚的二人。是以余下要走的礼仪,俱是谢清砚亲力亲为,无一人敢置喙。
依次行过沃盥,却扇,同牢,合卺,结发五礼。谢清砚将二人的合髻放入锦囊保存好,这一刻,嘉聘礼成,也昭示着他们正式结为夫妻。
夙愿终遂,自此以后,他们朝夕相守,休戚与共。
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声掩盖了周遭的所有,灯影摇红里,谢清砚目光落在妆奁台前那抹纤影上,一时间神为之夺,恍惚如梦。
他的阿禾,他的妻。
檀禾坐在妆奁台前拆发饰,借着铜镜,亦在打量谢清砚。
平日里,他的衣饰少有鲜艳之色,今日却很不一样,一身绯红,张扬热烈,让人眼前一亮。
妆台上,烛火光影交叠,蜡泪流淌,正好滴在她心上,泛起圈圈涟漪。
瞧着他一副被勾了魂的模样,檀禾觉得实在好笑,回身对他招了招手。
谢清砚回神,情不自禁走到她身后。
檀禾仰起脸,抬手抚上青年的脸庞,明眸绽笑:“你还是穿红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近乎呢喃,让人禁不住耳热,谢清砚气息加重起来,他的心脏里充斥着太多喜悦,此刻几乎要满溢而出。
他微微俯身,将脸又往檀禾手心送了几分,薄唇含笑:“那以后我常穿给你看,今夜也不脱了。”
今夜……檀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双颊绯红,瞪他一眼。
良宵苦短,谢清砚也不逗她了,替她除去凤冠,摘下首饰和厚重喜服,贴心问道:“今日如何,是不是累到了?”
檀禾动一下肩颈:“倒是不累,就是这凤冠太重了,顶了一路,感觉脖子都要撑不住脑袋了。”
闻言,谢清砚的手穿过她后脑发丝,滚烫的指腹抚上她的颈子,轻轻用力,打圈按揉。
瞧她闭眼享受伺候的舒服模样,谢清砚低低地笑出声:“可有好些?”
檀禾嗯一声,点头如捣蒜,他指腹按压过的地方又酸又麻,很是舒畅。
不知是内室地龙和暖炉烧得太旺,还是方才的合卺酒酒劲上来了,檀禾竟觉着周遭热气蒸腾,像盈满了沸水,不时往她身上扑。
她惑然睁开眼,才发现二人贴得如此之近,近乎面贴面。
他离得实在太近了,以至于檀禾能清楚地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以及那呼之欲出的缱绻,如烧着簇簇火,炽热火烫。
“阿禾,”谢清砚唤她,声音轻而沙哑,近乎是带着魅惑,“你我成亲这一日,我盼了很久。”
檀禾心跳如鼓,脸上浮起潮
红之色。
抚在她颈项处的大掌已经开始摩挲着往上挪,没等她拉开些许距离,谢清砚便整个人朝她压了下来。
烛火哔啵闪烁,缠绵亲昵的吻瞬间点燃了情丝。
情之一事上,檀禾鲜少羞赧,她抬起双臂,勾手攀住他的肩头,仰脸回应。
谢清砚眸色更深了,直接将人抱了起来,放到妆奁台上,他的吻密密匝匝,沿着细嫩颈项一路往下。
即便所有感官都在全神贯注,檀禾的思绪也开始慢慢迟钝,她睫毛轻颤,眼眸湿润,纤长手指虚虚揪住他的衣领。
衣带落了绳扣,檀禾忽然伸手去推他,声几乎蚊呐:“清砚……我、我要先去沐浴。”
虽说早上才泡过热汤,但耐不住这屋里太热了,眼下,她浑身汗涔涔,湿得难受。
谢清砚埋首在她腰际,模糊地“嗯”了一声,反手扣住那只推拒的小手,与她五指紧扣,哄道:“等会一起洗。”
夜一点一点深,檐月浮沉,树影轻晃。
寝殿内,桌案上的喜烛急不可耐地要燃尽,内室里重重帐幔深垂曳地,掩盖了若有似无的细吟声……
……
……
月落日升,光华流转。
刚刚苏醒的身体还迟钝着,檀禾盯着床幔上的喜纹,努力回想昨夜是何时睡着的,记忆断链在谢清砚抱她去沐浴擦身。她累极了,汤池里又是几番痴缠,神魂颤鸣,他还恶劣地磨着她唤他名字和“夫君”……
想及此,檀禾身上滚过一道战栗,脸倏地红透。
床幔被撩开一角,微光漏入。
“醒了?”
檀禾移目看去,谢清砚端着一盅温汤入内,但见他神色沉静,皎如玉树,眉眼间更尽是餍足后的恣意风流。
“脸怎这般红?”他将白玉碗搁置在一旁,倾身过来,伸手去探她额温,担心是昨夜胡闹过头,她受凉了。
檀禾一把捂住脑门,不让他碰:“是暖炉太热了,你快给它撤下去。”
这一开口,声嗓哑咽,檀禾赶紧闭嘴,反应过来后,眸光幽怨地睇他一眼。
谢清砚咳了声,俊逸的脸上难得浮起一抹不自然。
昨夜他食髓知味,难以自持,确实累到她了。
他边赔不是边端过白玉碗:“来喝口梨汤,先润润嗓子,饿不饿,我让人送饭进来?”
檀禾摇摇头,动了动酸麻的腰肢,双手撑坐起身。乌发垂落至肩侧,身上穿的还是昨夜谢清砚替她换的薄纱中衣,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之上,点点红痕如雪里红梅,清艳至极。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一口,梨汤入口清甜,过喉温润,总算是舒服了些。
帐内光线暗沉,昏夜难辨,檀禾问他:“几时了?”
“快要用晚膳了。”
“咳——咳!”
檀禾被惊得呛住咳嗽,谢清砚忙放下梨汤,大掌拍抚她后背。
“急甚,慢点喝。”
檀禾简直如遭雷殛,震惊地瞠圆双眼,她原以为是日上三竿,不料竟已经时近黑夜了。
她微恼:“你为何不叫我起身!”
谢清砚见她这般,反倒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们又无须请安,庙见礼我也推到次日了,你只管自在安心就好,起如此早作何?”
“你不懂……”檀禾欲哭无泪,再说不下去了,郁闷地将自己摔进锦被里,脸埋瑶枕,瓮声瓮气,“这太丢人了,哪有睡到天黑的。”
这岂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昨夜他二人厮混到茫不知时间了么。
谢清砚勉强压住笑意,将她抱过来,殷勤地替她揉腰捏腿,百般讨好:“放心,无人敢置喙。再说了,昨夜换下的我一早就收拾干净了,也没人知晓。”
“那还不是都怪你。”檀禾抬眸乜他,清水微漾。
都说了让他赶紧结束,只一个劲应声,不见停的。
她这模样实在可爱。
谢清砚闷笑两声,低头伏在她颈间,又使劲蹭了蹭,认错:“是是是,昨夜是我错了,下回不敢了,夫人让我当牛做马都成。”
檀禾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拧了下他的腰:“不正经。”-
新婚伊始总是格外忙碌,行庙见礼,三朝回门,上殿设宴……
谢清砚已经精简了不少,一番下来,还是占用了他与檀禾不少时间。
太子新婚燕尔,对于登基一事更不上心了。
眼看着年关将近,新春踏雪来,还没有动静。于是几位老臣坐不住了,催促下,终于于永孝二十四年,腊月二十这日,太子登基称帝,于宣室殿行登基大典。
新朝初立,改元瑞禾,即日启用。
他登基后,颁发的第一道诏书,即立妻檀禾为懿敬皇后,永无后宫。
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
从宣室殿回来,正巧赶上了又一场落雪。
漫漫长路,严冬踏雪,咯吱作响,檀禾看向身侧并肩而行的男人,笑意盈盈。
“你这样子好像长了白发。”
语气俏皮。
谢清砚唇角扬起,握紧她的手:“嗯,白首不离。”
回首望,眨眼功夫,苍穹雪舞,万物披白。
两同心,相伴一生,偕老到苍颜。
【正文完】魔.蝎`小`说 M`o`x`i`e`x`s.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