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逆袭:假戏真做拐新娘》 第27章 老好人 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大气都不敢出。 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人被拖走,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只留下几声越来越远的凄厉惨叫。 刚才还嘈杂不堪的院子,现在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院门关上。 武建国坐立不安,脸上满是纠结。 他搓着手,看向面无表情的儿子。 “武义啊……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舅舅……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让他们走就是了。” 他看出自己儿子在那群人中间说得上话。 武义看着自己的父亲。 老实人,好人。 一辈子都是这样。 可上辈子,自己身陷囹圄,武德怕被牵连。 第一时间就和家里划清界限,搬去了县里。 这对老实巴交的父母,无人问津,晚景凄凉。 而这对所谓的“亲戚”。 从头到尾,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 重来一世,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但看着父亲那双眼睛,心里还是松动了一角。 他不能让父亲现在就为难。 武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爸,我知道了。” 他转头对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母亲林淑芬说。 “妈,那块肉今天炖了吧,我出去一趟,回来吃饭。” 林淑芬还是点了点头。 “欸,好,你快去快回。” 武义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开始降临,村里的小路上空无一人。 晚风带着凉意。 放过他们? 不可能。 这次是五十块,下次就可能是一百块。 这种贪得无厌的亲戚,就像是附在身上的水蛭,只要你不把它彻底撕下来。 它就会一直吸你的血,直到把你吸干为止。 对付这种人,一次就要让他们痛到骨子里,怕到骨子里。 武义顺着村口的小路。 往村外的旧打谷场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嚎和叫骂声。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钱!我还钱!我马上就还!” 武义走到打谷场边缘的阴影里,停下了脚步。 场子中央,黄毛正一脚踩在林翔的手指上,慢慢碾着。 林翔整张脸都扭曲了。 林富贵和王桂芬被两个小弟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 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黄毛抬起脚,蹲下身,拍了拍林翔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 “钱呢?拿出来。” “在……在我爸兜里……” 林翔哆嗦着说。 黄毛站起身,走到林富贵面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 林富贵立刻大口喘着气,惊恐地看着他。 “别……别动我,钱我给你!” 黄毛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在他兜里掏了起来。 很快,一卷被汗浸得有些潮湿的票子被掏了出来。 黄毛当着他们的面,一张一张地点着。 “十块,二十,三十……三十五?” 黄毛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把揪住林富贵的衣领。 “他妈的就三十五?你耍我?” “没了……真没了!工资就发了这么多!” 林富贵吓得魂飞魄散。 “还差十五块呢。” 黄毛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武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爷!” 黄毛看到武义,浑身一激灵。 立刻松开林富贵,恭恭敬敬地站直了身子。 那几个小弟也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瞬间老实了。 被按在地上的王桂芬看到武义,像是看到了救星。 挣扎着爬了过来,抱住他的腿。 “武义!武义你救救我们!他们要杀人了!你快让他们住手啊!我们是一家人啊!” 武义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小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舅妈,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理会她,只是看向黄毛,淡淡地问。 “钱不够?” 黄毛连忙点头哈腰。 “爷,还差十五。” 武义的目光落在了林富贵的手腕上。 那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光。 林富贵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到背后,但已经晚了。 “那块表,看着不止十五块吧。” 武义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黄毛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林富贵和王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不!不行!那表不行!” 林富贵尖叫起来,那是他托了多少关系才买到的宝贝! 武义根本不看他,只是对黄毛说。 “我爸让我来看看,别闹出人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 “剩下的,你们自己解决。” “天黑了,早点弄完,别在我家附近晃悠。” 黄毛瞬间领会了所有意思! 别闹出人命! 剩下的自己解决! 这根本不是来救人的,这是来下达最终指示的! “明白!爷您放心!” 黄毛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保证办得干干净净!” 武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再次传来了林富贵和王桂芬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喊。 “武义!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我的表啊!那是我的命根子啊!” 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想长记性,就得付出代价。 今天这块表,就是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第一笔学费。 回到家,院子里飘着浓郁的肉香。 父亲武建国还在门口焦急地等着。 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怎么样了?他们人呢?” “走了。” 武义淡淡地说。 “舅舅把钱还了,他们就走了。” 武建国松了口气,拍着胸口。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亲戚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武义没再接话,走进屋里。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一大盆土豆炖肉,冒着腾腾的热气。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这是他重生回来后。 第一次如此安稳地和父母一起吃饭。 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父亲碗里。 “爸,吃肉。” 再夹起一块,放进母亲碗里。 “妈,你也吃。” 看着父母脸上露出的笑容。 武义觉得,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至于林富贵一家? 从今天起,他们只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自己,再也不敢动任何歪心思。 这就够了。 第28章 三陪 饭桌上的气氛很温馨。 武建国喝了点小酒,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满脸欣慰。 “小义也大了,是时候该说个媳妇了。” 林淑芬闻言,立马放下筷子,眼睛一亮。 “是这个理!回头我让你哥给你留意留意,他在厂里认识人多。” 武义心里冷笑一声。 让武德介绍? 怕不是又想做什么交易。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笑了笑。 “不用麻烦我哥了。” “爸,妈,其实……我已经有对象了。” “啥?” 老两口同时愣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有对象了?哪的姑娘?干啥的?人咋样?” 林淑芬一连串问题就抛了出来。 武义只是神秘一笑。 “到时候,我直接领回来给您二老看,你们肯定喜欢。” 见儿子这么说,老两口对视一眼,虽然好奇,但更多的是高兴。 “好好好!你自己有中意的就行!” 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临走前,武义从兜里掏出两沓钱,抽出二十块,放在了桌上。 “爸,妈,这钱你们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老省着。” “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钱!” 林淑芬看着那钱,又惊又喜。 “厂里发的奖金。” 武义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 “我得赶最晚一班车回城里了。” 说完,他背上自己的帆布包,快步走出了家门。 …… 回到邢城,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凉意。 武义顺着昏暗的路灯,往机械厂的单身宿舍走。 路过国营大饭店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饭店旋转门里,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女人身形窈窕,脸上罩着一层寒霜,正是医务室的江雪。 而跟在她身后,脸色铁青的男人,赫然是他的好大哥,武德。 “江雪!你给我站住!” 武德带着酒气的声音在寂静的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你今天是什么态度?你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吗?是市里的刘科长!我好说歹说才请动的!” 江雪猛地转过身,一双杏眼怒视着武德。 “武德,我再说一遍,我是医生,不是三陪小姐!” “我的工作是在医务室救死扶伤,不是在酒桌上给你的领导赔笑脸,灌黄汤!” “你!” 武德被她的话顶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别不识抬举!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机会!” “那你就让那些想巴结的人去,别来找我!” 江雪冷哼一声,厌恶地看了一眼武德。 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武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江雪决绝的背影。 气得一脚踹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武义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武德就没少干这种拉着厂里年轻女工去陪酒的事。 厂里不少女工,或是因为家里困难,或是迫于武德的淫威,大多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了。 像江雪这样敢当面跟他撕破脸的,还是头一个。 大概因为她是医生,不归武德直接管辖,才多了几分底气。 看着武德那张愤怒的脸,武义的眼神愈发冰冷。 为了往上爬,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 这样的蛀虫,多在厂里待一天,都是对工人们的侮辱。 武德在原地站了一会,似乎是酒劲上头,又或许是怒火攻心。 身子晃了晃,扶着电线杆才站稳。 他骂骂咧咧地掏出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朝着江雪离开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 然后,才摇摇晃晃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武义等他走远了,才从阴影里出来。 他没有回宿舍。 而是转身,朝着江雪离开的方向,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这么晚了,又是刚跟武德闹翻。 一个单身女人走夜路,不安全。 他只是想确认她能安全到家。 仅此而已。 夜色如墨,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江雪的身影在前面,走得很快。 武义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江雪今天让他在刘科长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 以武德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穿过两条街,前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又深又窄,路灯的光被彻底吞噬。 这里是回江雪宿舍的近路。 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武义眉头一皱,也加快了脚步。 刚拐进巷口,他就听到了前面传来的调笑声。 “哟,这不是江医生吗?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家啊?” “急着走什么,刚才在饭桌上,不是挺能蹦跶的吗?” 两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堵住了江雪的去路。 其中一个,武义有点印象。 似乎是车间里一个小组长,平时就跟在武德屁股后面混。 另一个人则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江雪后退一步,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让开!” “让开?刘科长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那个小组长借着酒劲,伸手就想去抓江雪的胳膊。 “你陪刘科长喝好,我们兄弟也能跟着沾光,你倒好,直接掀了桌子!” “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走了!” 另一个男人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绝望,瞬间笼罩了江雪。 她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无法无天,敢在厂区附近直接堵人! 武德……这一切都是武德默许的! 就在即将碰到江雪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巷口猛地窜出!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个伸手的小组长甚至没看清来人。 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腰传来,整个人横着就飞了出去。 重重撞在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痛哼。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愣。 “谁他妈……” 话没说完,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扼住了他的喉咙。 将他死死按在墙上。 是武义。 横肉男双脚乱蹬,双手拼命去掰武义的手腕,却撼动不了分毫。 “是…厂长…让…” “咔。” 武义手指微微发力,骨头错位的轻响传到了江雪的耳边。 “不…不要。” 听到了江雪的声音,武义才松开手。 第29章 大比排名 眼中的暴戾才缓缓的退去。 男人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武义看着地上蜷缩的两人。 “滚。” “再让我看到你们,就不是断一根骨头这么简单了。” 那两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子里,只剩下江雪粗重的呼吸声。 她靠着墙,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一时间忘了反应。 路灯从巷口斜照进来,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是他…… 武义转过身,看向还靠在墙上的江雪。 “能走吗?”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雪这才回过神,从墙边站直了身体。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谢谢。” 她顿了顿。 “你怎么在这?” “我刚从村里回来,碰见的。” 江雪愣了一下。 她立刻联想到饭店门口的那一幕。 他看到了? 所以,他是一路跟过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 武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补充了一句。 “我哥那个人,我知道。喝了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江雪并没有误会武义,她知晓若是没有武义赶来,自己恐怕真的就落入他们的手里。 看着武义,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他那个哥哥,完全是两种人。 之前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我送你回去。” 武义没有给她继续探究的机会,率先迈步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江雪犹豫片刻,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宿舍楼下,江雪停下脚步。 “我到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用。” 武义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江雪叫住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手。 然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块小巧精致的女士手表。 “这个……你拿着。” 武义回头,看着她递过来的手表,眉头皱起。 “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能谢你的,这块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江雪的语气很真诚。 “刚才要不是你,我……” 武德的事情让她对这种拉关系、送礼的行为深恶痛绝。 但此刻,她却找不出比这更好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激。 武义的目光在那块上海牌女士手表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这个。”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江雪举着手表,愣在原地。 武义回到宿舍,脱掉满是汗的工服,在水龙头下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便直接躺在床上。 武德现在恐怕已经能不看出自己不是真心帮他结婚分房子的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摆脱“临时工”这个身份。 …… 第二天一早,宿舍门被敲得“梆梆”响。 “小武!小武!醒了没?” 是周师傅的声音。 武义一骨碌爬起来开了门。 周师傅一脸兴奋。 “大好事!厂里要搞生产大比武了!” 他把报纸塞到武义手里。 “我可听说了,这次奖励丰厚得很!第一名不但有自行车票、缝纫机票,还有几百块奖金!” “最关键的是,厂领导说了,这次比武,要是临时工能拿到名次,可以直接考虑转正!” 周师傅重重拍了拍武义的肩膀。 “小武,你的技术,咱们车间里谁不知道?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你必须得报名!” 武义的目光落在报纸那“生产大比武”几个加粗的黑字上。 转正。 这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有了正式工的身份,他才有资格站上牌桌,跟武德掰手腕。 “我知道了,周师傅,我吃完饭就去报名。” 武义点点头。 食堂里,关于生产大比武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兴奋和盘算。 “听说了吗?第一名奖励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自行车算什么,关键是能转正!咱们厂多少临时工挤破头就为了这个!” “想得美,这名额肯定是给那些老师傅准备的,哪轮得到咱们。” 武义听着周围的议论。 吃完饭,他直接去了车间办公室。 负责报名的,是科室主任马彪,。 马彪正翘着二郎腿,跟几个小组长吹牛。 看到武义进来,他眼皮抬了抬。 “有事?” “马主任,我来报名参加生产大比。” 武义开门见山。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小组长交换了一下眼神。 马彪嗤笑一声。 “你?一个临时工,报什么名?” 他把手里的报名表拍在桌上。 “看清楚了,这是给咱们厂正式工准备的舞台,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的。” 话音刚落,昨晚被武义一脚踹飞的那个小组长也凑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淤青。 他指着武义说道: “马主任,这小子可不一般,本事大着呢!连刘科长跟厂长的面子都不给。” 马彪的脸色沉了下来。 武德昨天在饭店丢了大人,回来就发了通火,这事他早就听说了。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小子干的。 “滚出去。” 马彪指着门口。 “这里不欢迎你。” 武义平静地看着他。 “马主任,厂里的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着,‘凡本厂职工,均可报名’。我虽然是临时工,但也是机械厂的职工。” “通知?” 马彪冷笑。 “我就是管这个的,我说你没资格,你就没资格!” “是吗?” 武义的声音传遍整个办公室。 “我还以为,机械厂是武德厂长的,没想到,原来是马主任您的一言堂。” “你他妈说什么!” 马彪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武义的鼻子就要骂。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当这里是菜市场吗?”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进来。 是八级钳工,杨卫国。 杨老在厂里德高望重,是技术科的宝贝。 连武德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杨师傅”。 马彪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 “杨师傅,您怎么来了?” 第30章 不合规矩 杨卫国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武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就是武义?” “杨师傅好。”武义不卑不亢。 “嗯。” 杨卫国点点头,转向马彪。 “给他报名。” 马彪的笑僵在脸上。 “杨师傅,这……这不合规矩啊,他一个临时工……”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杨卫国眼睛一瞪。 “你看过小武的技术吗!这样的人才不让他参加,难道让你手下这帮只会拍马屁的酒囊饭袋上?” 杨卫国说话毫不客气。 马彪的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可是厂长那边……” “武德那边我去说!” 杨卫国一摆手,不耐烦地说道。 “就说我杨卫国说的,这个武义,我要了!这次大比武,他必须参加,而且是代表我们钳工组!” “赶紧的,别磨磨蹭蹭!” 马彪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全厂,敢这么不给武德面子的,除了杨卫国,找不出第二个。 他只能憋着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报名表,狠狠摔在桌上。 “填!” 武义拿起笔,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笔,对着杨卫国微微点头。 “谢谢杨师傅。” “谢什么,用你的本事说话。” 杨卫国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办公室里一帮面面相觑的人。 武义拿着报名回执,转身离开。 经过马彪身边时,他听到对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子,你给我等着。” 武义报上名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钳工车间。 “听说了吗?小武报名了!杨师傅亲自去办公室说的!” “真的假的?马彪那孙子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杨师傅的面子,厂长都得给!” 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平日里跟武义关系不错的老师傅和年轻工人,纷纷围了上来。 “小武,好样的!” “就该这样!不能让马彪那帮孙子看扁了咱们临时工!” “你那手艺,拿个名次回来,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他们是真的替武义高兴,这段时间武义在车间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手活儿,利索,精准,比车间里好些正式工都强。 当然,也有人不阴不阳地开口。 “别高兴太早,这大比武可不是光靠手艺,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就是,杨师傅是保他进去了,可比赛的时候,谁保他?得罪了马主任,有他好果子吃。” “一个临时工,野心倒是不小。” 对于这些议论,武义只是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想堵住这些人的嘴,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赛场上拿出真本事。 不远处,杨卫国正背着手,站在一台老虎钳旁,看着周信打磨一个零件。 周信头也不抬,手里的锉刀稳稳地推拉着。 “师兄,谢了。” “谢什么。” 杨卫国哼了一声。 “你小子眼光还行,这块料子确实不错。要是埋没了,才是厂里的损失。” 周信停下手中的活,掏出根烟递给杨卫国。 “我倒不是怕他被埋没,这小子自己就是块金子,在哪都能发光。” “就是看不惯那帮孙子欺负人。” 杨卫国看着自己这个老好人师弟无奈的摇摇头。 “以前你自己受欺负倒是不怎么给我说,醒了,那小子的名已经报上了,路铺了一半,剩下的就得他自己走了。” “放心,他走的稳!” …… 厂长办公室,马彪已经来武德跟前开始告状,添油加醋的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一分真,九分假。 “厂长,这小子有点太狂了吧,要不是杨师傅过来,我当时就让他滚蛋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武德没什么表情,一边听着马彪的汇报,一边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让武义参加比武本就是自己计划中的一环,无所谓谁撑腰。 即便杨师傅技艺再好,也护不了这小子一辈子。 有点意思。 越来越脱离掌控了。 也好。 武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年轻人,气盛,总以为有点本事就能一步登天。 就让他去比。 摔个跟头,才知道天高地厚。 到时候,比武失败,转正无望,在全厂人面前丢尽了脸。 自己再以兄长的身份出面,安慰他,给他安排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这份恩情,足够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乖乖听话了。 至于假结婚后分的那个房子……自然也要顺理成章地让出来给他。 一石二鸟。 想到这里,武德看了马彪一眼。 “行了。” 他淡淡地打断了马彪。 “不就是参加个比赛吗?让他去。” “年轻人有点冲劲,是好事。” 马彪愣住了。 “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武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工厂。 “这次大比武,要公平,公正,公开。谁有本事谁上,不要搞那些小动作。” 马彪一时没摸清武德的心思,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我明白了。” “出去吧。” 武德挥了挥手。 马彪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武德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眼神变得幽深。 弟弟,路我已经给你指好了,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而此刻的武义,对外界的风风雨雨充耳不闻。 宿舍里,他把从车间借来的几块废旧钢料摆在桌上。 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 一遍又一遍地测量着,似乎在计算什么。 生产大比的日子,终于到了。 邢城机械厂的大门口,一早就被水泼过,清扫得干干净净。 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高高挂起,上书“热烈欢迎省市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武德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带着厂里的几个小领导,站在最前头迎宾。 没多久,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 车门打开,为首的是一个头发微白的老人。他便是省里下来的大领-导,苏镇江。 另一边的车门,紧跟着下来一个肚子滚圆的胖子。 正是武德前些日子费心巴结的市财政局的刘石磊。 刘石磊满脸堆笑,几乎是小跑着上前。 “大领导,您请!” 第31章 生产大比开始 武德也赶紧迎上去,双手握住苏镇江的手。 “大领导,欢迎您来我们厂检查指导工作!” 苏镇江点点头,目光扫视着整个厂区的环境。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钳工车间走。 那里临时用机床围出了一块空地,搭了个简易的台子。 最前排摆了六张铺着红布的椅子,茶杯都已经倒好了水。 苏镇江自然是坐在正中间。 刘石磊很有眼色地紧挨着他右手边坐下。 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着搭话。 武德则坐在苏镇江的左手边,再过去是厂里的副厂长和一个专业评委。 台子另一侧,主持人拿着稿子,已经准备就绪。 随着主持人一番慷慨激昂的开场白,各个车间准备的文艺汇演开始了。 苏镇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偶尔跟着节奏点点头。 节目终于演完,主持人高声宣布。 “邢城机械厂第一届青年职工生产技能大比武,现在正式开始!”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下面,进行我们大比武的第一项,钳工组技能比拼!” “有请我们的参赛选手上场!” 话音落下,武义领着钳工组的几名工人走上台。 他身姿挺拔,在一众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工友中,显得格外沉稳。 主席台上的苏镇江又看了他一眼,对身旁的武德说。 “小伙子不错,有股子气势。” 武德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厂长的这几年他已经将喜怒不形于色锻炼出来了。 “年轻人确实有点朝气,不过机械厂比的可是手上的真功夫。” 听得像是夸赞,实际上武德已经将他架在上边了,要是手上的技艺不行,长得好看管屁用。 武德瞥了一眼武义,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像是被捡回来的,否则凭什么弟弟长得人模人样,自己是这副德行。 苏镇江听了武德的话,也点点头,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此时的主持人已经开始宣布比赛项目以及规则。 “本次钳工组的比赛项目是,‘燕尾槽配合’!” “每位选手会领到两块标准钢料,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手工锉削出一组完美的燕尾槽与滑块,要求配合间隙小于0.02毫米,推拉顺畅,无卡顿,无明显晃动!” 规则一出,台下观看比赛的人们都在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0.02毫米级!这次比赛怎么这么严格?” “手工锉出来?这不是开玩笑吗?这得是八级钳工的水准了吧!” “这难度,太高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武德这家伙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已经丧心病狂了。 周信和杨卫国站在人群后方,对视一眼。 这个项目,考验的不只是精度,更是稳定性和对材料的理解。 稍有不慎,整个零件就废了。 台上的几名参赛工人,脸色也瞬间变了。 负责分发材料的,正是马彪。 他抱着一摞用油纸包着的钢料,挨个发过去。 轮到武义时,他脸上的笑容格外“和善”。 “小武,好好干,别辜负了杨师傅和厂长的期望。” 他将一块钢料重重放在武义面前的台子上。 武义拿起钢料,手指在表面轻轻一搭,然后用指关节不着痕迹地敲了敲。 声音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将钢料翻了个面。 在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暗色小点。 淬火不均留下的硬点。 这地方用锉刀一锉,轻则打滑崩坏精度,重则直接把锉刀废掉。 在要求0.02毫米精度的比赛里,这就是一颗埋好的雷。 马彪站在不远处,正挑衅的看着他。 意思很明显:我给你下绊子了,你能怎么样? 在省级领导和全厂职工面前喊出来吗? 说你一个临时工,怀疑车间主任给你使坏? 没人会信,只会觉得你是在为自己可能到来的失败找借口。 武义懒得跟其进行争执,有什么事还是在台下说的好。 他拿起另一块钢料,检查了一下,这块是好的。 马彪看到武义没吭声,嘴角撇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小子,跟我斗? 嫩了点! 主席台上的武德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虽然不知道马彪的具体手段,但也猜到了什么。 作为自己的手下,武德太了解他了。 心里一阵快意。 摔吧,狠狠地摔一跤,摔得越惨越好。 “比赛开始!”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所有选手立刻动手。 划线的划线,上夹具的上夹具。 一时间,车间里只剩下锉刀和钢料摩擦的“沙沙”声。 其他选手都在争分夺秒,只有武义没动。 他把那块有问题的钢料放在一边,先开始加工那块完好的。 这个举动,落在众人眼里,又有了别的解读。 “他怎么先干一个?不知道时间紧张吗?” “怕不是被难度吓傻了?” 马彪身边的小跟班低声说:“主任,您看,这小子怂了。” 武德也皱了皱眉,连演戏都演不全套,这么快就露怯了。 他正想找个由头,跟苏镇江解释一下,就看到武义动了。 他加工滑块的速度极快。 别人还在小心翼翼地找基准面,他的锉刀已经带起了一片均匀的铁屑。 推、拉,稳如机器。 手臂与腰身更是协调一致。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武义吸引。 杨卫国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道精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小子,这手‘推锉’的功夫,有点意思。” 周信也松了口气。 主席台上。 苏镇江身体微微前倾,他也是技术出身,自然看得出好坏。 “这个小同志,基本功很扎实啊。” 他对武德说道。 武德只能干笑着点头:“还……还行。”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很快,滑块的雏形就在武义手上完成了。 他放下零件,拿起了那块有问题的钢料。 重头戏来了。 武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从平面开始加工。 他拿起钢料,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个硬点的位置。 然后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操作。 他竟然从燕尾槽的斜面开始下锉! “他疯了?!” 一个老师傅失声叫了出来。 “不先做基准面,直接搞斜面,尺寸怎么保证?稍微偏一点,整个就废了!” “乱来!这纯粹是乱来!” 马彪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完全没料到武义会这么干。 第32章 攻坚锉法 武德的脸也沉了下来。 故弄玄虚! 就在所有人的质疑声中,武义手里的锉刀。 精准地绕开了那个硬点所在的位置,从旁边切了进去。 每一锉下去,带起的铁屑都薄如蝉翼。 他不是在锉,更像是在用锉刀当刻刀。 一点点“雕”出他想要的形状。 苏镇江的眉头紧紧锁住。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武德,问道。 “武德同志,你们厂里这位工人,用的是什么新工艺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武德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哪知道什么新工艺! 想要开口解释,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做上这个位置纯靠拍马屁。 武德求助似的看向台下的马彪,希望这个心腹能给他一个提示。 可马彪现在比他还慌。 马彪死死盯着武义手里的锉刀,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工服。 那个硬点的位置,他比谁都清楚。 武义的锉刀,就像长了眼睛。 每一次都从硬点的边缘擦过去,分毫不差。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知道! 主席台上,苏镇江见武德半天说不出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不再追问,只是目光重新落回武义身上。 一个厂长,连自己厂里工人的技术特点都说不清楚,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不过这个年轻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 武德感觉到了苏镇江态度的变化。 只能硬着头皮找补。 “领导,您是知道的,我们厂年轻人,就喜欢搞点新花样,爱表现。我看他这就是瞎胡闹,不走正路!技术嘛,还是要讲究一个稳扎稳打!” 他这话,意在把武义的行为定性为“哗众取宠”。 赢了,是运气好,走了歪路。 输了,更是理所当然。 苏镇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这一个字,比任何质问都让武德难受。 场中。 武义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的钢料和锉刀。 对于他来说,这块废料刚刚好。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锉刀在钢料上划出残影。 “这……这手速!” “他是在锉钢块吗?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在削木头?” 台下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之前那个断言武义“乱来”的老师傅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作为一名七级钳工,他深知直接加工斜面的难度。 那需要对空间和尺寸有近乎恐怖的直觉。 而武义,不仅仅是做到了。 甚至…绕开了一个看不见的障碍。 杨卫国浑浊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盛。 周师傅更是手心全是汗水,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武义能赢。 终于,武义停下了动作。 他举起那块加工了一半的燕尾槽,对着灯光看了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马彪和武德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拿起锉刀,对着那个硬点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懂行的人,脸色全都变了! “淬火的硬点!” “我靠!这料有问题!” “在这种比赛里用带硬点的料?这不是故意坑人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负责发料的马彪。 马彪的脸,“唰”一下白了。 武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放下那块钢料。 他不是为了告状,只是不屑于说破。 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 他拿起锉刀,重新开始加工。 这一次,他的目标,正是那个硬点。 他没有硬锉。 而是用锉刀的边角,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 在硬点的周围,一点点向内“挖”。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准。 每一刀下去,都像是手术刀在剥离病灶。 “以点破面……用振动和应力传导来瓦解硬点结构……这……这是失传的‘攻坚锉法’!” 一个坐在角落的白发老者,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是省里来的技术总顾问,钳工领域绝对的权威! 他这一开口,全场皆惊! 武德的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几分钟后。 武义吹掉最后一丝铁屑。 两块零件,一个燕尾槽,一个滑块,静静地躺在他的工作台上。 表面光滑如镜,线条笔直,看不出丝毫瑕疵。 他拿起滑块,对准燕尾槽的入口。 轻轻一推。 “唰……” 没有一丝声响,滑块顺畅无比地从燕尾槽的一端,滑到了另一端。 武义捏住滑块,轻轻晃了晃。 纹丝不动。 间隙完美!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如艺术品般的一幕。 直到主持人颤抖着声音,拿着塞尺上前检测,报出那个数字。 “间……间隙,小于0.015毫米!合格!完美合格!” 寂静被瞬间打破! “哗——!” 雷鸣般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车间的屋顶! “牛逼!” “这他妈是神仙吧!” “临时工?这要是临时工,我们算什么?” 工人们宣泄着心中的震撼。 杨卫国长出了一口气,眼中似乎有泪光在闪动。 周信则激动地挥了一下拳头。 主席台上,苏镇江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好!好一个青年才俊!武德同志,你们厂,真是藏龙卧虎啊!” 武德站在那里,接受着苏镇江的称赞,但是心中却恨不得武义失误。 吕秋蝉坐在人群中,看着灯光下那个挺拔的身影,心脏跳得有些快。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自己选定的男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主席台上,苏镇江直接走下了台。 武德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看着苏镇江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伸出去想要搀扶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苏镇江走到了武义的工作台前。 他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件完美的作品。 而是先落在了那块废料上。 他在那硬点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同志,干得不错。” 苏镇江的声音洪亮。 “你叫什么名字?” 武义站直身体。 “报告领导,我叫武义。” “武义……” 苏镇江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不错。不过,我怎么看你有点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第33章 好苗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能让省里来的大领导觉得面熟,这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荣耀! 武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武义也愣了一下。 他也觉得眼前这位领导有些眼熟。 可他重生回来,记忆驳杂,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 “报告领导,应该没有。我就是一个临时工,平时都在车间干活,没什么机会能见到您。” 苏镇江的眉头皱了起来:“临时工?” 他转头,目光直射向跟过来的武德。 武德被他看得一个哆嗦,连忙挤出笑脸,抢着解释。 “苏领导,是这样的,武义他……他还年轻,需要多锻炼锻炼。”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苏镇江深深地看了武德一眼。 “‘攻坚锉法’,这门手艺,我只在我当年的老班长手里见过。想不到今天,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重见天日。” “有这样的技术,只是当一个临时工,太屈才了。” 说完,他重重地拍了拍武义的肩膀。 “好好干,是金子,在哪都不能被埋没了!” 武义站得。 “您放心,不会让领导失望。” 苏镇江赞许地点点头,这才转身走回主席台。 他重新落座,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大领导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比赛上了。 比赛一直持续到傍晚。 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 钳工组的第一,是临时工武义。 这个结果,直接抽在了马彪的脸上。 即便是武德,在宣读结果时,面对着苏镇江的注视,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散会前,苏镇江在众人簇拥下准备离开。 经过武德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意有所指地说道。 “武德同志,你们厂这个叫武义的年轻人,是个好苗子。” “这样的技术人才,可不能一直当个临时工,埋没了啊。” 武德的心一沉,脸上还是挤出笑容。 “是,是!苏领导说的是!我回去就研究,一定尽快解决武义同志的转正问题!” 苏镇江看着他这副表里不一的模样,没再多说。 转身便上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车子缓缓开走,扬起一阵尘土。 武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正准备开溜的身影上。 马彪被他看得浑身一抖,两条腿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厂……厂长……” 武德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厂办公楼的方向。 然后,便一步一步朝办公楼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马彪的心尖上。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这一幕,都心照不宣地散开了。 只是看向马彪的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活该! 让你狗仗人势,现在主子要收拾你了! 武义被一群老钳工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恭喜着。 “小武,牛逼!” “你那手‘攻坚锉法’,什么时候教教我们?” 周师傅和杨卫国也走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好小子,没给我们丢人!” 周信拍着武义的肩膀。 杨卫国则显得更沉稳,他压低声音说。 “别高兴得太早。你今天把武德的脸都打肿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武义点点头,他当然明白。 “杨师傅,周师傅,我心里有数。” 另一边。 吕秋蝉站在人群外围,没有上前。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武义,灯光洒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她的心跳得有些乱。 这个男人,就像一块被蒙尘的璞玉,今天,终于洗去了尘埃。 厂长办公室。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武德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窗边,背对着马彪。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马彪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直接打骂他一顿还要难受。 “厂长,我……” “废物!” 武德猛地转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件小事都办不好!我让你去给他使绊子,不是让你去给他搭台子唱戏!” “攻坚锉法?他妈的,现在全厂都知道他会失传的绝技了!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的功劳?” “噗通!” 马彪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厂长,我冤枉啊!我拿的那块料,绝对是车间里最难啃的骨头!我亲手检查过的,那个硬点淬得又深又硬,别说他一个临时工,就是八级钳工来了也得抓瞎!”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会那种邪门的功夫啊!” 马彪哭丧着脸,就差抱着武德的大腿了。 “我不想听这些!” 武德一脚踹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苏领导临走前的话你听见了?让我给他转正!” “我亲手提拔一个把我脸踩在地上的人?马彪,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厂长当得太舒服了?” 马彪吓得魂飞魄散。 “厂长息怒!厂长息怒!还有机会,还有机会的!” “转正……转正报告不是还要您亲自批吗?只要您卡着不放,他武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还是个临时工!” “而且,他这次得罪了您,厂里想巴结您的人多的是,有的是人会替您出手收拾他!根本不用您亲自下场!” 听到这话,武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阴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彪,眼神闪烁。 马彪说得对。 自己是厂长,拿捏一个临时工,方法多的是。 明着不行,就来暗的。 “滚起来。”武德冷冷道。 “这次的事,我先给你记着。要是再有下次……”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马彪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厂长您放心,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咬谁!” 武德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钳工组的奖金,还有那笔技术革新奖,都还没发下去吧?” 马彪一愣,随即明白了武德的意思。 “明白!我这就去办!保证让他一个子儿都拿得不痛快!” 武德这才满意的点着头。 “去吧!” 第34章 有意思的年轻人 夜色渐深。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一处院落。 这里是专门为苏镇江安排的住处,青砖灰瓦,带着一股子安宁的气息。 苏镇江刚从车上下来,还没站稳,一道轻快的身影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爷爷,你回来啦!” 一个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女孩。 蹦蹦跳跳地迎上来,挽住了苏镇江的胳膊。 正是他的宝贝孙女,苏晚晴。 “今天厂里的大比武怎么样啊?是不是特热闹?都怪我那几个同学,非拉着我去看什么电影,不然我也跟着去瞧瞧了。” 苏晚晴晃着爷爷的胳膊,小嘴说个不停。 苏镇江被她晃得直笑,脸上在工厂时的严肃一扫而空。 他伸手,宠溺地摸了摸苏晚晴的头。 “热闹,确实热闹。还碰上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一听这话,苏晚晴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她松开爷爷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不是吧爷爷,你又要给我介绍对象啊?我都说了不要不要!我谁都不要!” 苏镇江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 “胡说什么呢,爷爷就是随口一提。” “我才不信!” 苏晚晴的嘴撅得老高。 “反正我告诉你,我就觉得上次救你的那个小哥好,别人我谁也看不上!” 提到这事,苏镇江也想了起来。 前两天,他昏倒在街上,是一个小伙子救了自己。 只可惜,自己醒来之后,那个小伙子已经离开了。 连当面感谢都未做到。 他摇了摇头。 “你呀,连人家叫什么,是哪儿的都不知道,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去?” “再说了,这边的工作处理完,过两天咱们就回市里了,以后更没机会见着了。” “我不管!” 苏晚晴跺了跺脚,一脸倔强。 “反正我就要找他!找不到我就不嫁人!” 看着孙女这副执拗的样子,苏镇江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还能不知道自己这孙女的脾气。 从小就要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举手投降。 “行,行,行。都依你,都依你。爷爷帮你找,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苏晚晴这才破涕为笑,又亲热地挽住了苏镇江的胳膊,推着他往屋里走。 “快进屋吧爷爷,饭菜都给您热着呢。” 苏镇江由着她推进屋,心里却在盘算。 找人? 谈何容易。 不过,今天在工厂见到的那个叫武义的年轻人,倒确实是个好苗子。 那手“攻坚锉法”,堪称绝技。 这样的人才,窝在一个小厂当临时工,太可惜了。 武德…… 苏镇江的眼睛眯了眯。 这个厂长,看起来油滑得很,不像是个能容人的。 那个叫武义的年轻人,今天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怕是要有麻烦了。 与此同时,机械厂的财务科。 临近下班,科室里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马彪一脸得意地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负责发奖金的会计刘姐面前。 把一份名单“啪”地拍在桌上。 “刘姐,生产大比的奖金,现在就发。” 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做事一向认真。 她拿起名单看了看。 “现在发?这都快下班了。明天不行吗?” 马彪斜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 “厂长的意思,让你发,你就发。哪那么多废话?” 他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上重重点了点。 “其他人都可以发,就这个,武义的,先扣下。” 刘姐的眉头皱了起来。 “扣下?为什么?名单是武厂长亲自批过的,这不合规矩。” 马彪俯下身。 “刘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也是厂长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是想让厂长觉得你工作不配合,还是想让大家伙都顺顺利利拿到钱,你自己掂量。” 刘姐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了一眼马彪那张嚣张的脸,又看了看名单上武德的签名。 最终,她沉默地拿起算盘和账本,没再说话。 马彪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一抬头,正好看见窗口外站着的几个人。 武义,周信,还有杨卫国。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老钳工。 马彪的脚步顿住了。 索性就那么抱着胳膊看着武义。 “哟,这不是咱们的第一名嘛?怎么,这么着急来领奖金啊?” 身后的工人们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周信脾气火爆,当场就要发作。 “马彪,你什么意思?” 武义拦住了周师傅。 “马科长,我来领我的奖金,有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 马彪故意拉长了声音,一脸的欠揍。 “就是吧,你这个临时工的身份,有点特殊。这个奖金发放的流程呢,比较复杂,财务科的同志们需要‘研究研究’。” “你啊,还是先回去等通知吧。”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这不就是明着欺负人吗?” “太不是东西了!人家凭本事拿的第一,凭什么不给钱?” “嘘,小声点!没看见是马彪吗?那是厂长跟前的人!” 杨卫国脸色铁青,他拉了拉武义的胳膊。 “武义,别冲动,这是冲着你来的。” 武义当然知道。 他看着马彪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忽然笑了。 “研究?需要研究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辈子?” “还是说,因为这份奖金名单上,没有马科长你手下的名字,所以你心里不平衡,看不得别人好?” 马彪的脸色“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武义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他。 “我胡说?那请马科长解释一下,厂长亲自签字批准的奖金,到了你这里,为什么就要被扣下?你一个科室主任,权力比厂长还大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你的意思,而是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武德厂长的意思?” “武德”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如果只是马彪公报私仇,那大家也就看个热闹。 可要是厂长亲自下令,打压一个凭本事出头的临时工,那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35章 自行车票 马彪被武义这番话顶得冷汗都下来了。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武义。 “你……你血口喷人!你敢污蔑厂领导!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武义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想不想干,不是你说了算。” “今天这笔钱,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你要是不给,也行。” “我现在就去找那位领导问问。” “问问他亲口夸的技术人才,在我们机械厂,到底是个什么待遇!” 马彪脸上的肌肉抽搐。 他死死盯着武义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去找那位领导! 那可是省里来的大人物,今天在车间对武义赞不绝口的样子,全厂的人都看见了。 自己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克扣奖金。 这事捅出去,武德为了自保,绝对会把自己当成替罪羊扔出去! 到那个时候,自己别说科长了。 能不能在厂里待下去都是个问题! 心里权衡了利弊,马彪脸上的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哎呀!武义同志,你这是说的哪里话!” 他一拍大腿。 “我这不是……这不是跟你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你看你这年轻人,性子就是急!” 说着,他转身冲着财务科的刘姐一瞪眼。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武义同志要领奖金吗?赶紧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变脸的速度,让周围的工人们都看傻了眼。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马科长,怎么一下子就怂了? 刘姐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和现金。 她甚至没用算盘,心算了一下。 就从厚厚一沓大团结里,数出了一百五十块钱。 又从另一个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印着“永久”牌自行车的票券。 “武义同志,你点点。” 武义接了过来,没有立刻装起来。 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地,慢条斯理地点着手里的钱。 十块,二十,五十……一百五。 一张都不少。 他把钱和自行车票对折,放进上衣的内口袋里,轻轻拍了拍。 整个过程,财务科里落针可闻。 那可是自行车票啊! 整个厂一年都分不到几张的宝贝! 做完这一切,武义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马彪一眼。 “马科长,谢了。” 马彪也不敢再说什么。 武义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周信和杨卫国笑了笑。 “周师傅,杨师傅,走了。” “好,好嘞!” 周信看着马彪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 三人转身往外走。 围在门口的工人们,“呼啦”一下,自动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直到武义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才猛地炸开! “我的天,他真把钱要到手了!” “一百五!还有一张自行车票!这小子发了啊!” “牛!太牛了!当着马彪的面硬刚,还刚赢了!这小子是个人物!”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马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阴沉着脸,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一声巨响,吓得众人立刻闭上了嘴。 “看什么看!都下班了还不滚!” 他对着财务科的人咆哮着,眼底深处满是怨毒。 …… 走出办公楼,周信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武义的肩膀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你没看见马彪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痛快!太痛快了!” 杨卫国虽然也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忧。 他拉了拉武义,低声说。 “小武,你今天把武德和马彪得罪死了,他们以后肯定会给你下绊子,你得小心点。” 武义笑了笑,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是没用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百五十块钱,直接抽出几张大团结。 “不说这个了,今天托了两位师傅的福,我才能这么顺利。” “走,咱们去国营饭店,我请客!今天必须喝两杯!” 一听要去国营饭店,周信眼睛都亮了。 “那感情好!必须得好好搓一顿!给你小子庆功!” 杨卫国本想推辞,但看着武义真诚的眼神,也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行!那今天,咱们就沾沾你这第一名的光!”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 白炽灯明晃晃的照着地面。 穿着白褂子的服务员脸上没什么表情。 用抹布“啪”地一下擦了擦一张空桌,冲他们歪了歪头。 “吃什么?” 周信刚想说来三碗面就行。 武义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把菜单拿了过来。 “红烧肉,干煸肥肠,再来个溜肝尖。” 他手指在菜单上点了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一瓶西凤,三双碗筷。” 这话一出,不光周信和杨卫国愣住了。 连那个爱答不理的服务员都抬眼多看了他两眼。 这可都是硬菜,花钱不少,还得要肉票。 周信咽了口唾沫,刚想说太破费了。 武义已经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证和钱,拍在桌上。 “同志,麻烦快点。” 服务员看到票,脸上的不耐烦才收敛了些,转身去了后厨。 “小武,你这……这也太……” 周信看着武义,咂了咂嘴,半天没把话说全。 这小子,花钱真是大手大脚啊! 不得留着点以后娶媳妇吗? 杨卫国也是一脸复杂。 这钱花得他有点心惊肉跳。 武义给两人倒上酒,玻璃杯里澄清的酒液晃了晃。 “今天高兴,师傅们,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端起杯子。 “第一杯,敬咱们赢了这一仗!” “对!赢了!” 周信立马来了精神,一扫刚才的拘谨,也端起杯子。 “干了!他娘的,就得这么干!” 一杯酒下肚,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 两位老师傅都是好酒之人,但平常顶多喝点散篓子,第一次喝上西凤,;两人不禁咂咂嘴巴。 “小武,马彪这个人,睚眦必报。武德那边,更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你借着省里领导的势压住了他,可领导总有走的时候。” “等领导一走,他们想给你穿小鞋,有的是办法。” 杨卫国语重心长的说着。 第36章 拉下来 热菜很快就上来了,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周信的眼睛都看直了,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嘴里却含糊不清地说。 “怕个球!大不了不干了!” 武义给杨卫国也夹了一块肉。 “杨师傅,你说得对。” 武义放下酒杯,眼神里没有半点酒后的迷离,反而清醒得可怕。 “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找上门来,那是下下策。” 他看着两位老师傅,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没打算防。” 周信一愣。 “不防?那怎么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武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把武德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一劳永逸。” “轰!” 两人端着酒杯的手都僵在了半空,满脸的不可思议。 把厂长拉下来? 这小子……疯了吧! 那可是武德! 在邢城机械厂经营了多少年,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临时工,就是分厂的领导,谁敢说这话? 杨卫国最先反应过来,他手一抖,酒都洒了些出来。 他压低声音,急切道:“小武!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要是被捅出去,你这辈子都完了!” 周信也回过神来,他看着武义,喉结上下滚动。 他没有杨卫国那么惊惧,反而窜起了一丝火苗。 武义没有理会杨卫国的劝阻。 “杨师傅,周师傅,你们以为,今天这事过后,我还有退路吗?” “我当着全厂工人的面,打了马彪的脸,就是打了武德的脸。”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与其等着被他们用各种阴谋诡计整死,不如我们先动手。” 他拿起酒瓶,给两人空了的杯子满上。 清冽的酒香再次弥漫开。 “武德在厂里这些年,干的缺德事还少吗?” “克扣工人的奖金福利,倒卖厂里的生产材料,任人唯亲……哪一件拎出来,不够他喝一壶的?” “我们缺的不是他的罪证,而是把他送下去的证据,和一个人证。” 武义的目光从杨卫国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周信身上。 周信的呼吸猛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起了那些被武德提拔上来的亲信,一个个什么都不会,却对他颐指气使的嘴脸! “妈的!” 周信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他涨红着脸,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小武,你说的对!” “他娘的!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狗日的早就该滚下台了!” “算我一个!你要是真有这本事,到时候需要人站出来说话,我周信第一个!” 杨卫国看着周信,心里天人交战。 他比周信想得更多。这事的风险太大了。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武义说的是唯一的生路。 以武德和马彪的为人,今天这梁子结下了,就是不死不休。 不如……搏一把! 想到这里,杨卫国也长出了一口气。 他端起酒杯。 “小武,到时候,我们都是人证。” 一句话,掷地有声。 武义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两位老师傅,在工人里威望极高。 有他们支持,这事就成了一半。 “好!” 武义举起杯子,和两人的杯子重重碰在一起。 “敬我们,旗开得胜!” ……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从国营饭店出来,武义执意要送两位师傅回家。 分别时,武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心中暗暗感叹着。 “以后终于不用住宿舍了。” “等转正手续下来,厂里会分房,虽然只有居住权,但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武义紧了紧衣领,朝着单身宿舍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胜利,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就在他走到一处路灯昏暗的拐角时。 女人的惊呼声,从不远处的巷子里传了出来。 “小娘们,跑啊,你再跑啊!” “哥几个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别那么不给面子嘛!” “嘿嘿嘿,这小脸蛋,滑溜的……” 武义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起。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昏暗的巷子口,三个穿着花衬衫的青年,正围着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 那姑娘背对着巷口,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她身体在瑟瑟发抖,拼命想往外冲。 却被其中一个黄毛青年死死拽住了胳膊。 武义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但这种仗着人多欺负一个姑娘的场面,他看不下去。 就在武义准备上前的时候,巷子外突然传来一道愤怒的女声。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巷口的几个混混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冲了过来。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面容清秀。 武义的脚步也顿住了。 这姑娘……好像在哪儿见过? 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 没等那几个混混反应过来,麻花辫姑娘已经冲到跟前。 将那个姑娘护在身后。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欺负女同志,还要不要脸了!” 领头的黄毛青年本来还有点不爽。 可看清过来救美女的还是个美女,眼睛顿时一亮。 “哟,这还买一送一啊?” “小妹妹,脾气还挺辣,哥哥喜欢!” 他说着,就想伸出手去捏麻花辫姑娘的脸蛋。 麻花辫姑娘不退反进,右腿快如闪电,一脚就踹了上去! “嗷——!” 黄毛青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捂着自己的要害部位,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另外两个混混都看傻了。 “玲玲,快走!” 麻花辫姑娘根本不看那黄毛。 拉起身后还呆滞着的碎花裙姑娘,转身就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 “站住!” 剩下的两个混混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就要追上去。 “站住。” 武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脚步一僵。 只见路灯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工装的身影走了出来。 武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来一个英雄救美的?” 其中一个混混打量着武义,见他就是个普通工人。 胆气又壮了起来,一脸不善。 “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第37章 我只是想谢谢他 武义没理他,只是看着两人,淡淡地问。 “跟谁混的?” 那两个混混对视一眼,气焰更嚣张了。 “怎么着?怕了?告诉你,我们是跟海哥混的!识相的赶紧滚!” “海哥?” 武义眉毛一挑。 “范海?” 两个小混混一愣,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叫出了自己老大的全名。 “你……你认识我们海哥?” 武义没回答,只是上前一步。 “回去告诉范海,让他好好管管底下的人。” “下次再让我在邢城看到你们干这种事……” “我就把他这几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折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混混伸出来指指点点的手。 两个混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眼前这人明明只是个普通工人。 可那眼神,比海哥发火时还吓人! 这绝对不是个善茬! 两人心里瞬间就怂了,再也不敢提追姑娘的事。 扶起地上还在哼唧的黄毛,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武义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眼神幽深。 范海…… 这家伙不是那么容易罢休的人啊,上次给他揍成那样,也没想着过来报复自己? 武义收回目光,朝着那两个姑娘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已经不见了。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清秀的脸。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武义懒得再想。 他紧了紧衣领,加快脚步,身影很快融入了通往宿舍的夜色里。 …… 另一边。 两个姑娘一路狂奔,跑出好几百米。 直到身后的巷子彻底看不见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穿着碎花裙的姑娘叫方玲玲。 她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晚晴,晚晴……幸好,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今天……” 她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站在她身边的麻花辫姑娘,正是苏晚晴。 苏晚晴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脸上也有些后怕。 “没事了,没事了。” 她看了一眼方玲玲,又有些自责。 “都怪我,这么晚了还把你叫出来。” 方玲玲缓过劲来,连连摆手。 “这怎么能怪你!是那帮混蛋不是人!”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看着苏晚晴。 “对了,你刚刚电话里神神秘秘的,说有急事找我,到底什么事啊?” 提到这个,苏晚晴的脸颊微微泛红,没了刚才打人时的英气。 她捏着衣角,有些扭捏。 “就……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打听人?” 方玲玲来了兴趣。 “谁啊?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 苏晚晴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方玲玲一愣。 “不知道名字?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工作吗?” 苏晚晴又摇了摇头。 “具体哪个车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好像是你们邢城机械厂的工人。” “我们厂的?” 方玲玲的眼睛瞪大了。 “就这点线索,这上千人的厂子,我去哪儿给你找啊!还有别的特征吗?” 苏晚晴的脸更红了,她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他……他长得,特别好看。” “好看?” 方玲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们厂里那帮糙老爷们,一个个黑得跟炭似的,哪有什么好看的。你是不是看错了?” 她说着,自己却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哎?不对……” “要说好看的,好像……还真有一个。” 苏晚晴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住方玲玲的胳膊。 “真的?他叫什么?在哪个车间?” 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方玲玲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瞧你这猴急的样子!” 她笑着调侃道。 “不过我劝你啊,还是别想了。” 苏晚晴的心一沉。 “为什么?” 方玲玲理所当然地说。 “人家是我一个舍友的未婚夫,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 轰! 苏晚晴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翕动着。 结婚? “是啊,” 方玲玲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我那舍友叫吕秋婵,可漂亮了。她未婚夫叫武义,最近刚转正了,听说还要分房子呢!” “就……我想见见他。” 苏晚晴带着一丝倔强。 方玲玲面露难色,有些尴尬。 “晚晴,我跟人家也不是很熟……他是我舍友的未婚夫,我总不能……” 她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 “我只是想谢谢他。” 苏晚晴赶紧解释,像是在说服方玲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爷爷上次在街上犯了老毛病,是那个人救下来的。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他,请他吃顿饭。”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方玲玲心里的那点芥蒂顿时消了。 救命之恩,当面道谢是应该的。 她心里又嘀咕起来,说不定晚晴真是认错人了呢? 长得帅的,也不一定就那一个。 “那……好吧。” 方玲玲松了口。 “这周末,东大街新开的那家电影院,我们约吕秋婵一起去看电影,到时候让她把人喊出来。可以吗?” “嗯。” 苏晚晴机械地点了点头。 方玲玲又安慰了几句,看她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能叹了口气,让她早点回家。 苏晚晴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身影被路灯拉得好长。 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不定,不是他呢。 …… 第二天,厂里炸开了锅。 财务处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大大的通知——临时工武义,今日起正式转正! 并且,分房! 机械厂南边的职工单元楼,二单元,三楼东户!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厂区。 “听说了吗?那个武义转正了!” “何止啊!还分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就在新盖的那栋楼!” “我的天!他不是才来几个月吗?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人家哥哥是厂长,这不就一句话的事儿?” “嘘!小声点!你不要饭碗了!” 各种议论声,在车间各个角落里响起。 武义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从财务手里接过那串崭新的黄铜钥匙。 “小武啊,恭喜恭喜!” 财务科长笑得一脸褶子。 “这可是咱们厂头一份的待遇,厂长对你真是没得说!以后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厂长的期望!” 第38章 分房 武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谢谢科长,我一定会的。” 下了班,他没回宿舍,径直去了分给他的新家。 打开门,一股石灰和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白色的墙壁,水泥地,除了门窗,什么都没有。 但他却看得很仔细,这里是客厅,那里是卧室,厨房的窗户朝向不错,采光很好。房子是空的,得填满才像个家。 武义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得去买家具。 他锁好门,没有回自己的单身宿舍,而是拐了个弯,朝女生宿舍楼走去。 他在楼下站定,冲着楼上喊了一声。 “吕秋婵!” 不一会儿,二楼的窗户探出一个脑袋。 正是吕秋婵。 她看到楼下的武义。 随即在舍友的调笑中跑了下去。 脸蛋还有些红扑扑的。 吕秋婵跑到楼下,看到灯影里的武义,脸颊更热了。 周围还有几个晚归的女工,都朝他们这边看。 武义仿佛没看见旁人,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吕秋婵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 “走走,去那边说。” 武义拉着她,走到了宿舍楼旁边的林荫小道上,这里更安静。 “房子分下来了。” 武义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吕秋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就是……就是南边那栋新楼?” “嗯,二单元三楼东户,两室一厅。” 武义看着她,补充道。 “明天周六,你有时间吗?陪我去看看家具。” 去看看他们的“家”。 吕秋婵的心跳得厉害,重重点了点头。 “好。” 傍晚的余晖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夜风带着一丝凉意。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着,谁也没再说话,但牵着的手却没有松开。 武义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 “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嗯。” 吕秋婵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笑闹。 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武义的嘴角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不等武义反应,吕秋婵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宿舍楼。 武义摸了摸嘴角,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站在原地笑了笑,转身朝自己的单身宿舍走去。 心情不错。 推开宿舍门,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 一个人正坐在他的床沿上,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是武德。 “哥?你怎么来了?” 武义顺手打开了灯,昏黄的灯泡照亮了武德那张布满阴云的脸。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忘了自己是谁了?” 武德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武义关上门,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 他摊开手。 “哥,我没干什么啊。这不是得先想办法转正,才能有资格分房子吗?不然咱们怎么结-婚?”武德冷笑一声,站了起来,一步步逼近武义。 他比武义低了半个头,但却丝毫不怵。 对于自己这个弟弟从来都是手拿把掐 “我的名额,让你转正。我的面子,让你分房。” 武德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武义的胸口。 “你别忘了,你现在只是有居住权!只要我一句话,厂里就能开了你,到时候你就得从那套房子里给我滚蛋!” 他压低了声音。 “只有你跟吕秋婵结了婚,那套房子才算真正分给你!你懂不懂!” “我懂,哥,我当然懂。” 武义点点头。 他微微后退半步。 “可这事儿急不来啊。分房大会还得过段时间才开,我总得让厂里的人都看见,我跟吕秋婵确实在处对象吧?” 他叹了口气,一脸“我也是为大局着想”的表情。 “不然万一被人举报我们是假结婚,为了骗房子,那不是要去吃牢饭吗?到时候把你也牵扯进来,多不好。” 武德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是武德确实想给武义送进去,到时候,房子女人就都是自己的了。 不过他心里的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总觉得,这个弟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哼。” 武德冷哼一声,收回了气势。 “我不管你耍什么花样。” 他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周一,我给你批一天假。你去跟吕秋婵把证领了,把事给我办踏实了!省的夜长梦多!” 说完,他不再看武义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重又恢复了安静。 武义脸上的顺从和无辜,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一就要领证? 武德,你还真是够急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武义已经在女生宿舍楼下等着了。 他靠着那棵老槐树,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睛看着宿舍门口的方向。 没多久,门开了,一道身影轻快地跑了出来。 武义的眼睛定住了。 吕秋婵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鹅黄色连衣裙。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皮肤更白,人也更亮眼。 她跑到武义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武义就那么看着,忘了说话。 “咳咳。” 吕秋婵轻轻咳嗽两声,脸颊泛起红晕。 “玲玲她们说……说今天出来,得穿好看点。” “好看。” 武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她。 “走吧,去百货大楼。” 周六的街上,人来人往。 从厂区到镇上的百货大楼,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一路上,总能碰到几个厂里其他车间的面孔。 “哎,那不是武义吗?” “旁边那个……是吕秋婵吧?真处上了啊!” “可不是,都分房了,下一步不就是办事儿了?” 武义只是把吕秋婵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吕秋婵的头埋得更低了,手心出了些汗,却没想过要挣开。 到了百货大楼,里面的热闹扑面而来。 卖布的柜台,卖暖水瓶的柜台,都围满了人。 武义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直接拉着吕秋蝉上了二楼。 第39章 金爷 二楼是卖家具的。一张雕花的大木床,一套崭新的桌椅,一个带穿衣镜的大衣柜。 让吕秋婵的眼睛都亮了。 “武义,你看这个床!” 她指着那张气派的大木床,脸上是藏不住的向往。 “咱们屋里要是摆上这个,肯定特别好看!”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嫂子,很有眼力见。 “小两口来看家具啊?这床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松木的,结实!怎么晃都坏不了!” 吕秋婵的脸更红了。 “我们……还没……” 武义笑了笑,伸手在那床架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向价格牌。 八十块。 “是好东西。” “这几样,都要了。明天一早,送到机械厂的新家属楼,二单元三楼东户。” 售货员嫂子脸上的笑开了花,连忙拿笔记下。 “好嘞!您放心,明儿一早肯定给您送到!” 这几件大家具一订,武义揣在兜里的钱,瞬间就见了底。 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从哪弄点启动资金。 眼神一瞥,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范海。 他正跟在一个穿着对襟唐装的老人身后。 范海也看见了武义,脸色瞬间一变。 凑到那老人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手指还不忘朝武义这边指了一下。 那老人的目光,慢悠悠地转了过来,落在了武义身上。 那眼神,让人皮肤发紧。 吕秋婵顺着武义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问:“那不是……范海吗?他跟谁说话呢?” 话音未落,那老人已经迈开步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范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看着武义的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老人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 武义的目光落在他脚下,每一步,都带着点虚浮。 “小伙子。” 老人在他们面前站定。 “上来,喝杯茶。”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周围看家具的人,目光都悄悄地瞥了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售货员嫂子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吕秋婵有些紧张,抓住了武义的衣角。 武义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对那老人点了点头。 “好。” 他转头对吕秋婵温声说:“你在一楼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可是……” 吕秋婵不放心。 “没事。” 随后武义便跟在老者的身后。 这百货商场的二楼,内里别有洞天。 跟着老人拐过家具区,后面是一道不起眼的木门。 范海抢先一步推开门,躬身请老人进去。 里面不是一间雅致的茶室。 一套紫砂茶具摆在乌木茶盘上,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武义耸了耸鼻尖,似乎还带着一股药味。 老人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范海则站在一旁。 死死地盯着武义。 武义径直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卑不亢。 老人打量着他。 “胆子不小。”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爷子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厂里干活的,没什么胆子大小的。” 武义摊摊手。 “倒是您,这茶,可不太对。” 老人端着茶杯的动作,停住了。 旁边的范海立刻跳了出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懂不懂规矩!这是你能胡说八道的地方吗?” 老人只是看着武义,等着他的下文。 武义像是没看到范海一样,目光只落在老人面前的茶杯上。 “您这茶是顶好的大红袍,性温。但您最近应该时常觉得两腿发软,腰背酸痛,夜里还总起夜吧?” “要是这样,这茶,就跟药性冲了。喝得越多,身子越虚。” 范海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精光。 “你……怎么知道?” 武义笑了笑,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我家里祖上是赤脚医生,看了几本医书,懂一点皮毛。” 刚才打眼一扫,武义便知晓了眼前这位老人的病症。 慢性的肾功能衰竭。 在七十年代,基本就是不治之症,只能慢慢拖着,直到油尽灯枯。 老人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出去。” 老人对范海说道。 “干爹……” “出去!” 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带上少许的锐气。 范海只能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 茶室里,只剩下武义和老人。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重新开口。 “武义。武术的武,义气的义。” “哪个厂的?” “邢城机械厂,临时工。” “临时工……” 老人念叨了一句,若有所思。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武义一眼。 “你刚才说的事,有法子治吗?” 武义摇了摇头。 “根治不了,只能养。”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养得好,跟正常人一样再活个十几年,没问题。” 老人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 武义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换茶。以后改喝枸杞菊花茶。” “第二,我给您写个方子,都是些寻常的药材,您找人去抓,每天熬水喝。” 他看着老人。 “别的,就不用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好,好一个武义。” 他站起身,走到武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在这片儿,要是有什么麻烦,就报我的名字。” “我叫,周万金。” 周万金。 这三个字在武义的脑子里炸开。 他前世在监狱就听过一些关于这个年代的风云人物。 周万金,人称“金爷”,六十年代盘踞北省地下世界的枭雄,手底下有个“金源会”,势力滔天。 只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金源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金爷也成了传说。 武义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被病痛折磨的老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金爷。 他脸上的惊愕,没能逃过周万金的眼睛。 周万金瞬间明白了什么,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看来,小伙子是听过我这把老骨头的名号。” 笑声中气十足,震得茶杯盖子都嗡嗡作响。 武义迅速收敛了心神。 第40章 小黄鱼 不等武义开口,周万金已经从衣服的内兜里,摸出了两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是两条小黄鱼。 沉甸甸的金条,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诊金。” 周万金言简意赅。 “拿着。以后我这身子骨,就交给你了。” 武义的目光落在那两条小黄鱼上。 他刚花光了所有钱,正愁启动资金没着落,这两条金子,就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推辞,伸手便将两条小黄鱼攥在了手里,触手冰凉,分量十足。 “金爷客气了。” 他抬眼,直视周万金。 “以后您身体有任何不爽利,随时可以来机械厂找我。” 一声“金爷”,让周万金的眼神又深邃了几分。 这小子,上道。 “去吧。” 周万金挥了挥手,端起那杯没喝的茶,只是闻了闻气味。 武义点点头,转身便走。 门外,吕秋婵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看到武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你没事吧?那人是谁啊,看着好吓人。” 她上下打量着武义,生怕他少了一块肉。 “没事,一个老客户。” 武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拉到一旁,避开家具区其他人的视线。 “他找我问点事,还给了不少钱。” 他将攥着金条的手在她面前摊开了一瞬,又飞快合上。 吕秋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是金子?” “嘘。” 武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快步下楼。 “回去再说。” …… 两人走后,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范海一脸不忿地走了进来。 “干爹,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周万金没有看他,只是将杯里的茶水,缓缓倒进了茶盘。 “小海。” 他放下茶杯。 “记住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得罪一个能救你命的人。” 武义把吕秋婵一路送到了女工宿舍楼下。 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 “你快上去吧,早点休息。” 武义停下脚步。 吕秋婵低着头。 “今天……谢谢你。” 武义笑了笑:“跟我还客气什么。” 就在这时,宿舍门口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冲了出来,一把拉住吕秋婵。 “秋婵,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来人正是吕秋婵的舍友,方玲玲。 方玲玲上下打量着他。 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给自己两个姐妹迷成这样。 “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夫武义?” 吕秋婵点点头。 “你好你好!” 方玲玲自来熟地伸出手,武义只和她虚虚一握便松开了。 随后武义冲着吕秋蝉摆摆手便离开了。 方玲玲兴冲冲地对吕秋婵说。 “秋婵,明天电影院放新片子了!我们一起去吧?” 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 “到时候带上你未婚夫!” 吕秋婵下意识地看了武义的背影。 “怎么了?” 方玲玲问着。 “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今天刚去买了家具,明天他应该会在家里收拾。” 方玲玲听着吕秋蝉的回答,心中暗暗感慨。 “姐妹啊,这就是缘分啊,见不到就是见不到。” …… 武义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几条漆黑的巷子。 这里是邢城的黑市。 白天是破败的居民区,一到晚上,就成了三教九流汇集之地。 武义将两根小黄鱼用布包好,揣在最里层的口袋。 这东西放在身上,迟早是个祸害。 他压低了帽檐,在一个卖旧货的地摊前停下,装作翻看一本发黄的连环画。 眼睛却在四处逡巡。 很快,一个缩在角落里,抽着旱烟的瘦小男人进入了他的视线。 那人四下张望,不像是个正经卖家。 武义走了过去,蹲下身子。 “有路子出手不?” 瘦小男人眼皮一抬,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什么货?” 武义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手心比划了一下。 瘦小男人眼神一凝,站起身。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个更深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只有一个亮着煤油灯的小门脸。 男人敲了三下门,一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光头独眼的壮汉堵在门口,目光如刀。 “四猴子,又带了什么货色?” 被称作四猴子的瘦小男人谄媚一笑。 “龙哥,来了个新面孔,带了点好东西。” 独眼龙的目光落在武义身上。 “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桌子,一把秤。 独眼龙大马金刀地坐下,下巴一抬。 “东西呢?” 武义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桌上。 只解开一角,露出黄澄澄的颜色,又立刻盖上。 独眼龙的呼吸粗重了一分。 他伸出手就要去拿。 武义的手却按在布包上,纹丝不动。 “龙哥,先说好价。” 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新来的吧?懂不懂这儿的规矩?” “在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他旁边的四猴子也帮腔。 “小子,龙哥肯收你的货是给你面子!别不识抬举!” 武义面不改色。 “一两的东西,市价一百二。我只要一百一。” 独眼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一百一?你怎么不去抢?老子这儿,一口价,八十!” “要么卖,要么滚!”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那里的衣服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硬物。 武义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把布包收回怀里,转身就走。 “既然龙哥没诚意,那我就去找下一家了。” “我听说,南城口的李瘸子,出手可比您这大方多了。” “站住!” 独眼龙猛地站了起来。 “小子,你敢威胁我?” 武义转过身。 “不是威胁,是实话。这城里想收这东西的,不止龙哥你一个。” 他扫过桌上的那杆秤。 “再说了,龙哥你这秤,尾巴是不是有点翘?称出来的分量,怕是总要轻上那么一分吧?” 独眼龙的独眼里,寒光一闪。 半晌,他忽然坐了回去,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妈的,算老子看走眼了。” 他从抽屉里数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扔在桌上。 “一百一!货留下,人滚蛋!” 第41章 遇见苏镇江 武义将布包里的一根小黄鱼拿出来,放在桌上,拿起钱,看也不看,直接揣进兜里。 他深深看了独眼龙一眼,转身走出屋子。 直到武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一旁的四猴子才敢开口。 “龙哥,就这么让他走了?这小子邪乎得很啊!” 独眼龙拿起那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秤上。 分量十足。 “派人跟上,查查这小子的底。” “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站着的是哪路神仙。” 武义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在黑沉沉的巷子里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从另一头绕了出来,回了厂区。 他躺上自己的床铺,将那沓钱和剩下的一根小黄鱼,塞进了床板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他才和衣躺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机械厂的家属院已经有了些许烟火气。 这里住的,都是厂里的干部。 武义站在一栋楼下,等着家具厂的板车过来。 “小武?”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武义回头,只见那位大领导苏镇江正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在小花园里打着太极。 苏镇江身形清瘦,但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苏领导,早上好。” 武义连忙站直了身子。 苏镇江收了拳,慢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你不是住工人宿舍吗?” “托您的福,前两天转正了,厂里给分了个地方住。今天家具送过来,我在这儿等着。” 武义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转正了?” 苏镇江点点头。 “好事啊!年轻人,肯干,有技术,就该得到重视。” 他对武义的印象很深。 “这就算安顿下来了,挺好。” 苏镇江背着手,上下打量了一下武义,像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正好,今天别走了,中午上我家吃顿饭,就当是给你庆祝了。” 武义愣了一下。 去大领导家里吃饭? 他连忙摆手:“苏领导,这太叨扰您了,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诶,这叫什么话!” 苏镇江佯装不悦地一摆手。 “就这么定了。你一个大小伙子,还能把我家吃穷了不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那……行,谢谢领导。” 武义只好应下。 没多久,家具厂的板车“嘎吱嘎吱”地来了。 武义指挥着两个工人,把家具都搬进家里。 武义对搬家工人道了谢,叮嘱他们离开时帮忙把门带上。 随后,他才跟着苏镇江,走进了旁边那个带着小花园的院子。 一进院门,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小晴,小晴!” “这丫头,又跑哪儿疯去了!” 苏镇江对着空无一人的屋里喊了两声,没人回应。 他回头,有些歉意地对武义笑了笑。 “我那个孙女,一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本来还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你们都是年轻人,应该有话说。” “可惜了。” 武义心中一动。 自然地说道. “苏领导,既然赶上了,要不中午我来做?您也尝尝我的手艺。” 苏镇江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武义,眼神里全是意外。 “你还会做饭?” “以前在家里,穷,没办法,什么都得自己学着干。” 苏镇江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啊!现在的年轻人,肯下厨房的不多了。” “那今天中午,我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苏镇江的家,跟他本人一样,看着朴素,但处处透着讲究。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家具都是半新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 厨房里,食材很齐全。 一块五花肉,几块豆腐,还有新鲜的青菜。 武义洗了洗手,系上围裙,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他拿起菜刀,手腕一抖。 “咄咄咄——” 案板上响起一阵富有节奏的声音。 苏镇江原本想去书房看报纸,听到这动静,忍不住又走了回来,站在厨房门口。只见刀光上下翻飞,案板上的五花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苏镇江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刀工,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武义没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热锅,倒油,葱姜蒜下锅爆香。 “滋啦——” 香味瞬间在小小的厨房里炸开。 苏镇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香。 实在是太香了。 这味道,比他老伴做的可要霸道多了。 很快,一盘家常烧豆腐,一盘回锅肉,一盘清炒时蔬,就端上了桌。 菜色很简单,但卖相极好。 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领导,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了,您尝尝。” 武义解下围裙,给苏镇江盛了一碗饭。 “这叫什么话!” 苏镇江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 肉片肥而不腻,带着一股豆豉的咸香。 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又夹了一筷子豆腐。豆腐外皮微焦,内里却嫩滑无比,汤汁完全浸透进去,鲜美浓郁。 苏镇江放下筷子,端起饭碗,刨了两大口米饭。 然后,他才抬起头。 “小武啊,你这手艺,不去国营饭店当大厨,真是屈才了。” 武义笑了笑:“就是点家常手艺,瞎琢磨的,上不了台面。” 苏镇江吃得十分开怀,话也多了起来。 “小武啊,你觉得,咱们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 武义扒拉着米饭,像是随口一说。 “问题谈不上,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 “嗯,厂里很多老师傅,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手里有真东西。结果现在天天扫地看大门,一身的本事没地方用。” 武义叹了口气。 “好多进口的零件,其实咱们自己也能做。就是没人牵头,也没人敢担这个责任。图纸一改,万一出了事,谁负责?一来二去,大家就都求稳了。” 他说的,都是厂里人尽皆知的现状。 但从他一个刚转正的年轻工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第42章 技术攻关小组 这些问题,他何尝不知道。 只是,积重难返。 武德在厂里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很多事他这个大领导也动不了。 “你说的,有道理。” 苏镇江放下筷子。 他定定地看着武义。 “说起来容易。” 苏镇江终于开口。 “厂子这么大,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言下之意便是,你只看到了皮毛,可知里面的水有多深? 武义放下碗筷,坐直了身体。 “苏领导,我人微言轻,不敢说改变全局的大话。” “但我觉得,可以先从一个点开始。” “哦?” 苏镇江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说看。” “技术革新。” 武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就从那些被我们扔在仓库里,觉得没用的废料,还有那些被我们当成宝贝的进口零件开始。” “我听厂里老师傅说过,很多零件,我们不是不能做,是图纸和工艺被卡住了。有些甚至是故意卡住的。” 这话说的,就有些诛心了。 苏镇江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人敢担责任,那我就来担。” 武义看着苏镇江,目光坦荡。 “您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去啃这些硬骨头。人不用多,就从那些老师傅里挑。” “成了,功劳是厂里的,是领导您的。失败了,责任我一个人扛。大不了,这刚转正的铁饭碗,我不要了。” 苏镇江沉默了。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武义的脸。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狠劲。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许久,苏镇江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 同一时间,市中心的红星电影院门口。 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苏晚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的宣传画下,频频看向路口。 “晚晴!” 方玲玲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晚晴收回目光,笑了笑。 “没事,我也刚到。” 她状似不经意地往方玲玲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 方玲玲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 。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我那个舍友,今天没找着武义。听他工友说,他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苏晚晴眼里的光,几不可察地暗淡了些许。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 “这样啊。” “那……那我们俩进去吧?” 方玲玲试探着问。 “嗯。” 苏晚晴吸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走吧,不等了,咱们俩去看。” 两人检票进了场,电影院里光线昏暗,已经坐了不少人。 苏晚晴找到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影院的入口。 人影晃动,始终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苏晚晴重新坐回黑暗中。 直直地看向前方。 身边的方玲玲几次想开口,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散场时,人流推着她们往外走。 “晚晴,要不……我下次再帮你约?” 方玲玲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了。” 苏晚晴摇摇头。 “以后别提他了,没有缘分强求不了。” 方玲玲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回到家的时候。 苏镇江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报纸。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向苏晚晴。 “回来了?出去逛街了吗?” “嗯,爷爷你吃饭了吗?” 苏晚晴有些闷。 苏镇江放下报纸。 “吃过了,上回我给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来做的。” 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我累了,爷爷,先回房休息了。” 她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苏镇江看着孙女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 …… 黑市。 独眼龙正用一根铁签剔着牙。 他就是这一带有名的独眼龙。 一个手下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脸都白了。 “龙……龙哥!” 独眼龙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个……那个小子,查到了。” “哦?” 独眼龙来了点兴趣。 “哪个单位的?找几个兄弟,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的腿打断,让他知道知道,坑老子的下场。” “不行啊龙哥!” 手下快哭了。 “不能动,那小子绝对不能动!” “放屁!” 独眼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在城西这块,还有我独眼龙不能动的人?” 手下哆嗦着说。 “他……他曾经去见了金爷!还完好无损的出来了。” 独眼龙愣了一下。 “哪个金爷?”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还能有哪个金爷……” 独眼龙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全退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金……金爷……” 过了好半天,他猛地跳起来,反手就给了那个手下一个大耳光。 “你怎么不早说!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嘴里不停念叨着。 “完了,完了,我他妈的动了金爷的人……” “快!备礼!备重礼!” 独眼龙嘶吼道。 “把我们库里那根老山参拿出来!不,不够!再去鸽子市,不管花多少钱,给我搞两张永久牌自行车的票!” “我们……不,是我!我亲自去赔罪!” …… 武义刚回到自己的小屋,就听到了敲门声。 门外站着一个精悍男人。 “武先生。” 武义认得他,是金爷身边的心腹,阿四。 “四哥。” 武义侧身让他进来。 阿四递过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金爷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信封很沉。 武义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除了厚厚一沓“大团结”,还有几张盖着红戳的工业券。 在这些票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西郊货运站,废弃三号仓库,一批德制旧机床。 武义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这些东西,可比钱金贵多了。 “金爷说了。” 阿四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身体还需要调养,希望您能每周过去给他问一次诊。” 武义收起信封。 “替我谢谢金爷。” “问诊没问题。” 第43章 请罪 阿四把话带到,任务便算完成。 微微点头之后便转身就走。 武义将人送到门口。 刚拉开木门,一股烟草味就扑了过来。 门外,狭窄的过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独眼龙带着两个手下正站在那。 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另一个手下则抱着两个用红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看起来沉甸甸。 可当他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阿四时。 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阿四的脚步没有停。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独眼龙一下。 独眼龙的腰弯得更低了。 “四……四哥……” 阿四没有再看他。 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独眼龙粗重的喘气声。 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碎成一小片湿痕。 身后的两个手下更是大气不敢出。 武义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什么都明白了。 金爷送来的,不止是钱和机床,更是一块无人敢惹的护身符。 过了许久,独眼龙才敢慢慢直起腰。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旁边的手下赶紧扶住他。 “武……武爷……” 独眼龙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是人,我该死!我冲撞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说着,他扬手就要给自己掌嘴。 “行了。” 武义淡淡开口,制止了他。 “进来吧。”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独眼龙如蒙大赦,哆嗦着腿,几乎是挪进了武义的小屋。 屋子很小,他们几个人一进来,立刻显得拥挤不堪。 独眼龙不敢坐,领着手下把礼物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唯一的桌子上。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根品相极好的老山参。 红布揭开,是两张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票。 在这个年代,这两样东西,比黄金还硬。 “武爷,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独眼龙搓着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之前的事,是我瞎了狗眼,听了小人谗言,冒犯了您。您放心,那个跟我嚼舌根的孙子,我已经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了,扔回了乡下。” “以后,这城西一片,只要您一句话,我独眼龙上刀山下火海,绝不说二话!” 武义的目光从那些礼物上扫过,最后落回独眼龙的脸上。 他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他只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装着钱和工业券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 信封就摆在人参和自行车票的旁边。 独眼龙的眼角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看清了信封里露出来的一角,是“大团结”的红色。 还有那几张盖着红戳的工业券。 更要命的是,他认识这种牛皮纸信封。 这是金爷那边专用,发下来办事的信封。 独眼龙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刺痛。 “东西我收下。” 武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之前的事,算了。” 独眼龙浑身一松。 “谢谢武爷!谢谢武爷!” “不过。” 武义话锋一转。 独眼龙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武义拿起桌上那张写着“德制旧机床”的纸条,在指间弹了弹。 “西郊货运站,你熟吗?” “熟!熟!我跟那边的头儿,一起……” 独眼龙忙不迭地回答。 “那边的路子,我门儿清。” 武义点点头,把纸条收了起来。 “那就带我去一趟吧!” “武爷您放心!” 独眼龙胸脯拍得邦邦响。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当天晚上。 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前往了西郊的土路。 开车的正是独眼龙。 此刻正全神贯注的盯着前方的土路。 而武义则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栋巨大的黑影前。 三号仓库。 这里早已废弃,连看守的狗都懒得过来吠一声。 “武爷,到了。” 独眼龙殷勤地跳下车,绕过来给武义拉开车门。 武义扫过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仓库的铁门上,挂着一把脸盆大的锈锁。 独眼龙从怀里拿出一根粗铁丝,对着锁芯捅咕了半天。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大锁应声而开。 他长出一口气。 “这都是跟老辈子学的手艺,防身用的……” 武义默默的将钥匙揣进兜里,阿四递给地址的同时也将钥匙放在桌子上。 独眼龙赶紧跟上武义的脚步,顺手拉上了铁门。 “吱嘎——” 独眼龙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了手里的马灯。 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仓库里边的分布着十几台机器。 独眼龙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两声。 “武爷,就是要这些……破烂玩意儿。” 在他眼里,这些就是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武义没有说话。 他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伸手掀开了防雨布。 “哗啦——” 灰尘弥漫。 一台卧式车床,露出了它的真容。 外国货,科堡牌。 武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半蹲下身,马灯的光照亮了机床的导轨。 上面涂抹的黄油虽然已经发黑。 他试着转动了一下刀架上的手轮。 齿轮咬合。 带着顺滑的阻尼感,缓缓转动。 几乎没有虚位。 这代表着,这台机器的核心精度,保存得极其完好。 他又走向另一台盖着布的机器,掀开。 是一台立式钻床。 接着是第三台,第四台…… 牛头刨,龙门铣,镗床…… 每一台,都是那个年代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虽然外表陈旧,甚至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 但只要看到那些关键部位。 武义的心跳就抑制不住地加快。 这是宝藏! 是能让机械厂向前迈进一大步的宝藏! 独眼龙看着武义一台接一台地看过去,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难道这些废铁,真是什么宝贝不成? “武爷。” 他看向了武义。 “这……这些东西,能用?” 武义站起了身。 “能用。” “不但能用,而且……用处很大。” 他没有跟独眼龙解释太多。 “龙哥。” 独眼龙浑身一抖。 “不敢当!武爷您叫我小龙就行!” 第44章 小日子? “帮我个忙。” “您吩咐!” “找个绝对安全,绝对保密的地方。” “把这些东西,给我运过去。” 独眼龙疯狂点头。 “明白!武爷您放心!谁要是敢泄露出去,我亲手把他沉到护城河里去!” “地方找到了,再来找我。” 武义说完,转身就朝仓库大门走去。 独眼龙提着马灯,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回到家。 武义没有开灯,借着微光,将外套脱下。 从今天见到苏镇江的时候。 武义的精神就一直紧绷着。 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涌上。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直接躺了上去。 …… 第二天。 武义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谁啊?” “小武!是我!周信!快开门,大领导找你!” 门外传来周师傅的声音。 大领导? 武义迅速穿好衣服,打开了房门。 周信脑门上全是汗。 “你可算醒了!大领导点名要见你,正在车间等你呢!” 苏镇江? 难道是昨天的提议有结果了? 武义心里快速盘算着。 “知道了,周师傅,我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二号车间。 气氛有些凝重。 一台锈迹斑斑的落地镗床前,围了一圈人。 厂长武德还有几个车间主任,全都陪在一旁。 人群中心,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 正是苏镇江。 他正打量着眼前这台机床。 机床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三七分头,神情倨傲的小日子人。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正拿着一本册子。 “苏桑,这台机器,主轴磨损严重,控制电路全部老化,已经没有修复价值了。我们的建议是,直接报废处理,采购我们的新设备。”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 另一个年轻的,则不屑地扫视着周围简陋的环境。 武德在一旁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山田先生说得对,这破机器早就该扔了。” 苏镇江没有理会他们,他看见了人群外的武义,朝他招了招手。 “小武,你过来。” 武义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苏领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武义身上。 武德和马彪有些疑惑,这小子怎么过来了? 那两个小日子专家,更是上下打量着他。 苏镇江指了指那台巨大的废铁。 “认识这东西吗?” “东芝BTH-10型落地镗床,七年前从小日子进口的。” 武义只看了一眼,就报出了型号。 那个叫山田的小日子专家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苏镇江满意的点点头。 “昨天你说,想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解决厂里的老大难问题。” 这话一出,武德的脸色立刻变了。 成立小组? 还是技术攻关? 这小子要干嘛? 想夺权?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苏镇江话锋一转。 “但是,光有想法不行,得有真本事。”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台镗床。 “这台机器,厂里最好的师傅都看过,束手无策。” “昨天,我特意请了小日子的专家,山田先生和他的助手,他们也看过了。” 苏镇江直视着武义。 “他们的结论是,这台机器已经死了,彻底报废。” “现在,我给你出一个题。” “你,把它修好。”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周信更是张大了嘴。 武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讥笑。 让武义修这个? 这不是开玩笑吗! 连原厂的专家都判了死刑的东西! 山田和他的助手对视一眼。 眼前几人简直是对他们专业的侮辱。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挑战他们? 苏镇江看着武义,缓缓说道。 “你要是能把它修好,你的技术小组,我亲自给你批条子,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 “你要是修不好……” 他顿了顿。 “那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 然而,武义绕着那台镗床走了一圈。 他转过身,迎上众人的目光。 “好。” 武德几乎要笑出声来。 武义没理会旁人。 他看着苏镇江,又问了一句。 “如果我修好了,除了技术小组。” “我还要这台机器的优先使用权。” 苏镇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过了几秒,他重重点头。 “可以。” “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 那个年轻的小日子助手,便用日语对山田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山田听完,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周围几个凑得近的工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武德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凑上前,对着山田点头哈腰。 “山田先生,您看,这孩子不懂事,跟您开玩笑呢……” 山田摆了摆手,看向苏镇江。 “苏桑,我理解你们想培养年轻人的心情。” “但是,工业,是严谨的科学,不是一场赌气。” 他拍了拍冰冷的机床外壳,发出“邦邦”的闷响。 “这台BTH-10,在我们的工程师手册里,已经进入了坟墓。” “它的灵魂——也就是精度和系统,已经死了。” 山田扫一圈周围的工人。 “有些东西,就算变成了废铁,它曾经达到的高度,也不是谁都能触碰的。” “让一个连我们学徒手册都没摸过的年轻人来修理它……” 他摇了摇头。 “这不只是对时间的浪费,更是对这台机器,对我们东芝技术的一种侮辱。” 话说的很重。 武德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全是谄媚的冷汗。 “是是是,山田先生教训的是!我们一定……” “山田先生。” 武义忽然开口,打断了武德的话。 武德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武义一眼。 武义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山田。 “您的意思是,这台机器,我们,不配修?” 山田眉毛一挑,似乎没料到武义敢这么直接地反问。 他旁边的年轻助手,脸上立刻浮现出怒意,又要开口。 山田却抬手拦住了他。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事实就是,这台机器已经报废了。你们最好的选择,是向我们采购更先进的BTH-12型。” “至于配不配……” 山田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第45章 争口气 山田这话一出,周围工人们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 “这小日子人说话也太难听了!” “什么叫我们不能修?” “妈的,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周信站在人群里,拳头捏得死死的,脸都涨红了。 苏镇江只是静静地看着。 武义环顾四周,看到了工人们脸上压抑的怒火。 火候到了。 “山田先生,你说的没错,工业是严谨的科学。” “但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武义伸出手指,点了点脚下的水泥地。 “这台机器,现在,站在这片土地上。是我们的资产。”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它曾经是很先进,但现在,它坏了。你们的原厂专家,判了它死刑。” “可对我们来说,它不是废铁,它是我们厂的老师傅们,当年一分一厘的产值,一滴一滴的汗水换回来的!” “你们说它死了,我们不信!” “你们说它没救了,我们就偏要救回来!” “我们自己的东西,就算把它拆成零件,熔成铁水,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说我们配不配!” 一番话,掷地有声! 工人胸中的那股火,瞬间被点燃了! “说得好!”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对!我们自己的机器,凭什么让他们说三道四!” “小武师傅!我们支持你!” “干他娘的!让他们看看我们工人阶级的力量!” 群情激奋! 武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呵斥,却发现所有工人像是火炬一般。 山田的脸色也变了,变得铁青。 这已经是在打他的脸! 打东芝的脸! 苏镇江的眼中,迸发出一团亮光。 他看着那个挺直的脊梁,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人! 有技术,更有骨气! 武义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小日子二人组。 “这台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它缺的,不是零件。”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它缺的,是一口气!” “我,还有我们机械厂所有的老师傅,今天就把这口气给它争回来!” 武义猛地转身,看向人群中的周信。 “周师傅!” 周信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到!” “马上召集钳工组、电工组所有信得过的老师傅!带上所有吃饭的家伙!” “今天,我们就在这,给这台老伙计,来一场大手术!” “好!好一个争口气!” 苏镇江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响起。 “今天,我就在这给你们压阵!” “需要什么,直接开口!谁敢不配合,我撤他的职!” 这句话,彻底断了某些人想暗中使绊子的念头。 武德差点没站稳。 完了。 苏镇江这是铁了心要捧武义! 周信领着七八个老师傅,拎着工具箱,快步跑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厂里各个工种的顶梁柱,此刻脸上既有激动,又有疑虑。 激动的是武义那番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疑虑的是,这台机器的“死”,他们比谁都清楚。 “小武师傅,人都到齐了!”周信报告。 武义点点头,没一句废话。 他甚至没去看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日语图纸。 “不用图纸,听我口令。” 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所有老师傅都愣住了。 不看图纸修这玩意? 疯了吧! 山田更是嗤笑一声,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武义却旁若无人,直接走向机床的操作台。 “电工组,立刻切断车间总闸,物理断电!然后检查主伺服电机的碳刷和整流子,我要知道具体的磨损数据!” “钳工组,拆卸主轴箱外壳,注意,BTH-10的固定螺丝有两颗是反向螺纹,在左下角,别用蛮力!” “周师傅,你带两个人,把液压站的油给我全部放出来,用纱布过滤,我要看里面的金属屑成分!” 一连串的指令。 被点到名的老师傅们,虽然满心困惑,但看到苏镇江在旁边盯着,也只能下意识地开始动作。 “等等!” 山田的那个年轻助手,终于忍不住用生硬的中文开口。 “不看电路图就敢断电检修?你知道这台机器的控制系统有多复杂吗?万一……” 武义头都没回。 “BTH-10用的是西门子的第一代晶体管控制器,搭配三个独立运算放大器,分别控制X、Y、Z三轴联动。它的电路保护逻辑非常简单,只要总闸断了,就不存在烧毁控制板的风险。”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助手。 “倒是你们东芝在后续机型里,为了所谓的‘安全’,加装了备用蓄电池和逻辑锁,那才叫不看图纸乱动,会立刻锁死系统。” 年轻助手张了张嘴,脸瞬间涨红。 武义说的,分毫不差! 这是维修手册里最高级别的注意事项,他一个学徒都是最近才背熟的! 山田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是蒙的! 这小子,真的懂! 工人们的动作更快了。 拆卸、检查、放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主轴箱的游隙过大,不是轴承的问题。” “是第五组行星齿轮的材质有疲劳,热处理的时候,火候差了一点。周师傅,用塞尺量一下,是不是比设计标准多了零点零三毫米?” 周信拿着塞尺伸进去,几秒后,他猛地抬头。 “不多不少,正好零点零三!” 哗!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他妈的是人眼吗?这是X光吧! 武义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走到液压站旁边,看着从油管里放出来的污黑液压油,和纱布上过滤出来的细碎金属末。 他转头,目光直刺山田。 “山田先生。” “我猜,你们的维修手册里,一定写着,这台机床的液压系统故障,主要是因为滤网堵塞和油泵老化,对吗?” 山田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确实是标准答案。 “但你们的手册里,一定没有写。” 武义指着液压站下方一根毫不起眼的旁路油管。 “BTH-10型的设计,为了平衡主副油路的压力,在这里加装了一个单向阀。但这个阀门的弹簧磅数设计得过高,导致只有在极限高压下,旁路才能被激活。” 第46章 核心机密 “日积月累,主油路里的金属屑和油泥,就会绕过滤网,沉积在这个单向阀的前端。” “最终,彻底堵死。导致主轴瞬间失去液压润滑和冷却,高速运转下,直接抱死。” 武义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回荡。 “这,才是它‘死亡’的真正原因。” “这不是机器的寿命到了,这是一个从它出厂时,就埋下的设计缺陷!” 山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缺陷,是东芝BTH系列的核心机密! 是他们在卖了上千台机器,回收了无数报废机床后,才总结出来的内部结论! 是为了在BTH-12型上改进,用来狙击德国同行的杀手锏! 这个秘密,除了总部的几个总工程师,连山田这个级别的专家都只是隐约听说,从未得到过证实! 他……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一刻,山田有些恐惧这个龙国年轻人了! “我操!原来是小日子设计的时候就留了坑!”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机器怎么可能说坏就坏!” “小武师傅牛逼!这他妈是把小日子的底裤都给扒了啊!” 苏镇江眼中的光芒,几乎要燃烧起来! 这是能改变整个工厂命运的鬼才! 武义没再看山田。 “周师傅,找一根最细的钢丝,跟我来。” 他亲自俯下身,接过工具,让周信打着手电。 那个单向阀的位置极其刁钻,被好几根管道挡着。 武义却凭着手感,一点一点地捅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武义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突然! 他手腕一抖,钢丝猛地向里一送!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股黑色的油泥,从阀门另一端喷了出来。 通了! “换新油!开机!” 武义站起身,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电工组立刻合上电闸。 嗡—— 一阵沉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台被判了死刑的BTH-10镗床,指示灯一个接一个亮起。 主轴开始缓缓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动了!真的动了!” “我的天!活了!真的救活了!” 工人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几个老师傅激动地抱在一起,眼眶都红了。 他们在这台机器上干了半辈子,那种感情,外人根本无法理解! 周信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拍着他的肩膀。 武德瘫坐在地上。 原本自己还能通过买机器来大赚一笔,现在一切都被武义给打乱了计划 山田呆呆地看着那台运转平稳的机器,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武义走到苏镇江面前,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污。 “苏领导。” “幸不辱命。” 苏镇江上前一步。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年轻人,将是机械厂的未来。 苏镇江刚想再说什么,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挤了过来。 是山田。 这位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东芝专家,此刻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西装也因为挤过人群而变得皱巴巴的。 那个年轻助手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武……武义先生!” 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工人们的欢呼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看着之前不可一世的东芝专家,现在却对着他们的小武师傅,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这比修好机器还让人解气! 武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山田见状,心里更慌了。 他一咬牙,竟然对着武义,深深地鞠了一躬。 “武义先生!刚才,是我们的无知和傲慢,冒犯了您!我为我的言行,向您道歉!” 他身后的助手也吓得赶紧跟着鞠躬。 这一幕,让周围的工人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小日子,居然给他们厂的工人鞠躬道歉? 这他妈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武德瘫坐在远处,心如死灰。 武义不仅没被他踩下去,反而一飞冲天。 踩着东芝专家的脸,成了全厂的英雄。 苏镇江眉头微皱,他察觉到事情不简单。 山田直起身,凑近一步。 “武义先生,关于那个……那个设计上的小问题……是我们的核心机密。” 一边说着一边瞟向周围,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武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哦?是吗?” 他轻描淡写地反问。 “这就是你们用来狙击德国同行的杀手锏?怎么,怕我告诉他们?” 山田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这个年轻人,完全知道这个秘密的价值! “不不不!” 山田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武义先生,您是天才!这个秘密,由您发现,那就是您的!我们……我们东芝愿意……愿意出钱,买断您的这个发现!” 他颤抖着,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千元!” 他旁边的助手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块! 在这个年代,足够在京城买下一个小院子了!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工人也听到了,一个个眼都直了。 武义却笑了。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越过山田,看向那台平稳运转的BTH-10。 “山田先生,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这个缺陷,足以让你们东芝BTH系列卖出去的上千台机床,变成一堆废铁。你们的信誉,你们在欧洲市场的布局,值多少钱?” “你觉得,五千块,够吗?” 武义每说一句,山田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 对方根本不是一个能用小钱收买的普通工人! “那……那您说……” 山田的声音都在发颤。 武义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 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要么,我把这份详细的设计缺陷分析报告,明天就寄到西门子和德玛吉的总部去。” 山田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一万! 这简直是抢劫! 这笔钱,就算是他,也要掏空家底才能凑出来! 可是,和整个BTH系列的名誉,和东芝在国际上的商业战略比起来…… 他没得选! 良久。 山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一万就一万!” “但是,我需要一天时间!我今天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 第47章 不讲武德 武义笑了笑,将烟头在地上踩灭。 “可以。” “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个车间。我希望看到你的诚意。” 说完,他不再看山田一眼,转身朝苏镇江走去。 “苏领导,机器修好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组建小队的事了?” 苏镇江眉头跳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打了胜仗的骄狂。 这小子,心太大了。 苏镇江压下心头的震动。 “可以!” 苏镇江一字一顿。 “我同意了!立刻组建技术攻坚小队,你来当这个队长!” 他环视四周,特意拔高了音量,让附近的人都能听见。 “从今天起,攻坚小队所有成员的待遇,全部比照科级!所有研发经费,我特批!” “哗!” 人群炸开了锅! 科级待遇! 那是什么概念? 独立的办公室,更高的工资,还有各种票证补贴! 最重要的是,那是“干部”身份! 无数人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着武义。 周信师傅在人群外围,欣慰地笑了,用力拍着巴掌。 这小子,真给他长脸! 武义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意外。 “谢谢苏领导。” 苏镇江看着他这副淡然的样子,心里更是高看了几分。 不骄不躁,成大事者!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爷爷!爷爷!您没事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跑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岁左右,皮肤白净,大眼睛透着一股灵气。 正是苏镇江的孙女,苏晚晴。 “我没事,晚晴,你怎么跑来了?” 苏镇江看到孙女,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慈爱。 苏晚晴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随即,她的目光就被爷爷身边的武义吸引了。 是他! 苏晚晴的眼睛猛地睁大,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 她认得这张脸! 武义! 竟然真的是他! 救自己爷爷的跟前段时间方玲玲介绍的那位,真的是一个人! 苏镇江察觉到孙女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笑了。 “哦,对了,晚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拉过苏晚晴,指着武义,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 “这位就是我经常给你说的那个年轻人,咱们厂的大功臣-武义!就是他,把东芝的专家给治得服服帖帖!” “是个很了不得的年轻人!” 武义闻言,这才正眼看向苏晚晴。 女孩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打量。 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苏晚晴的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 “武义同志,你好,我叫苏晚晴。”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里的泉水。 … 山田和助手狼狈地穿过人群,工人们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那是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审判。 两人一言不发,快步离开了嘈杂的车间,回到了招待所的房间里。 “砰”的一声,助手伊藤用力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山田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解开领带,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台BTH-10镗床平稳的嗡鸣声。 “山田先生!” 伊藤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真的要给他一万块吗?那是我们两个人几年的薪水!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山田没有看他,只是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不然呢?伊藤君,你告诉我,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 “BTH系列是我们狙击德国人的王牌,这个缺陷一旦被西门子知道……你知道后果的。公司的损失,将是百万,千万级别的!整个欧洲市场都会崩盘!” “区区一万块,买回公司的声誉,保住我们的饭碗,已经……很便宜了。” 说到最后,山田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伊藤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可是……就这么把钱给一个龙国工人?我不甘心!” 他死死盯着山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山田先生,或许,我们有不用花钱的办法。” 山田的目光终于动了,他看向自己的助手,眉头紧锁。 “什么意思?” 伊藤压低了声音,凑到山田耳边。 “我这次带来的随行人员里,有一个叫田中的,他的背景……不只是工程师那么简单。” “他是甲贺出身的。” 甲贺! 山田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传说中的……忍者流派吗?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伊藤。 他一直知道这个年轻的助手背景不简单,是公司高层硬塞给他的。 却没想到,他竟然能调动这种力量! 这是要…… 山田不敢想下去,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伊藤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个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一份被烧掉的报告,也就不存在了。” “就算他不死,只要让他感受到真正的恐惧,他也会乖乖闭上嘴,把那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山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理智告诉他,这是在玩火。 在龙国的地盘上,对一个被官方高度重视的技术人才下手。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一想到武义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一想到那一万块即将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 一股邪火从心底烧了起来。 房间里,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山田端起桌上的水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看伊藤,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伊藤君,你的手下……专业吗?” 伊藤的嘴角咧开。 “请您放心,山田先生。” “田中是甲贺百年一遇的天才,他出手,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 山田将杯中的冷水一饮而尽。 他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 “那就……去试一试吧。” “记住,要干净。” 武义自然不知道那两个小日子准备不讲武德的计划。 苏镇江再次邀请武义去家里吃饭,好好尝尝她孙女的手艺。 武义哪能不知道这是在有意撮合自己跟苏晚晴,但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可能,更别说他还有吕秋蝉。 第48章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武义跟着苏镇江父女回到了家。 “哎呀,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苏晚晴一进门,脸颊就红扑扑的,一头扎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心。 苏镇江看着孙女手忙脚乱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对武义说。 “这丫头,沉不住气。” 武义的目光从厨房门口收回,淡淡一笑。 “这是真性情,挺好的。” 一句“挺好的”,让苏镇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指了指客厅里的木桌。 “会下棋吗?” 武义点头:“会一点。” “那正好,手谈一局,陪我这个老头子解解闷。” 棋盘是老物件,棋子是玉石的,握在手里温润冰凉。 苏镇江执黑先行,棋子落下,清脆一声。 “小武啊,你这次可是给咱们厂,不,是给咱们机械行业,都争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话却是说给武义听的。 武义捏着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落在棋盘一角。 “是厂里给的机会,是老师傅们底子打得好,我就是恰逢其会。” 他不卑不亢,功劳半点不往自己身上揽。 苏镇江抬眼看了他一下,捻着胡须,笑了。 “你啊,比很多老家伙都会说话。” “不过,光会说话可不行,还得会做事,会布局。” 他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一枚黑子落下,瞬间封住了白子的一条路。 “就像这棋盘,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武义看着被堵死的棋路,神色不变。 他没有急着去解围,反而另辟蹊径,在另一处落下了一子。 看似闲棋,却隐隐与远处的一枚白子形成了某种呼应。 “苏老教训的是,不过有时候,一条路走不通,换条路就是了。” 苏镇江的眼睛亮了。 好小子! 这棋风,跟他人一样,不争一时之长短,图的是长远大势!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苏镇江朗声大笑,心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当个小小的攻坚队长,屈才了! 就在这时,苏晚晴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出来。 “爷爷,武义同志,先吃点西瓜。” 她将果盘放在桌上,目光悄悄地在武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耳根都红了。 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来。 武义抬头,正对上她躲闪的目光。 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谢谢苏同志。” 这一声“苏同志”,让苏晚晴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她站在一旁,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虽然看不懂,但觉得气氛很好。 爷爷似乎,真的很喜欢他。 … 与此同时。 招待所的另一间房里,气氛冰冷如铁。 伊藤恭敬地站在一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正用一块白布。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 他看上去三十多岁,相貌平平,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可他身上那股死寂的气息,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他就是田中。 “目标的信息,都确认了?” 田中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伊藤低着头,态度比面对山田时还要谦卑。 “嗨!确认了。武义,机械厂钳工,刚刚被任命为技术攻坚队队长,很受厂领导重视。” “这是他的住址和日常行动路线。” 伊藤递上一张纸。 田中没有接,只是继续擦拭着手里的短刃。 “要求呢?” 伊藤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让他永远闭嘴。” “山田先生的意思是,最好做成一场意外,入室抢劫之类的。” “知道了。” 田中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将短刃收回鞘中,那是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他站起身。 “今晚,我会去踩点。” 伊藤心中一凛。 “田中君,会不会太快了?他现在风头正盛,厂里肯定会派人保护……” 田中第一次抬眼看向伊藤。 伊藤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住。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田中留下一句话,便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 房间里,伊藤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 苏家的晚饭,很丰盛。 苏镇江频频给武义夹菜,言语间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拉拢。 “小武啊,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尽管给我打电话” “晚晴在卫生所工作,你或者你朋友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尽管去找她。”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晚晴的脸埋在碗里,头都快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武义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不能直接拒绝,那会驳了苏镇江的面子,等于平白树立一个没必要的敌人。 可他也不能含糊其辞,给了对方希望,那对苏晚晴不公平,对自己和吕秋蝉的感情更是背叛。 他放下筷子,神情郑重。 “谢谢苏老的厚爱。只是我现在刚接手攻坚队,实在没心思想别的。” “辜负了您的美意,我先自罚一杯。” 说着,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苏镇江是什么人,一听就懂了。 他心里有些许遗憾,但对武义的欣赏反而更深了。 有担当,不耽误人家姑娘,是个爷们! “好!有志气!” 苏镇江哈哈一笑,将这事揭了过去。 这顿饭吃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晚晴坚持要送武义。 苏镇江也没拦着,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武义同志。” 苏晚晴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武义反问。 “谢谢你没有让我爷爷下不来台。” 苏晚晴低着头,声音很轻。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饭桌上的机锋,她都懂。 武义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下,女孩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我只是说了实话。” 武义说。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 快到楼下时,武义停下脚步。 “就到这吧,你早点回去。” “好。” 苏晚晴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看着武义,忽然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武义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第49章 杀手 苏晚晴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她……一定很好吧。” “嗯,她很好。” 得到这个答案,苏晚晴像是彻底泄了气。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身就跑。 “我回去了!再见!” 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武义轻叹一声。 他转身,准备上楼。 就在这一刻,他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一股被窥伺的感觉,从背后传来! 武义脚步却没有停。 维持着原来的步速,走进了门口。 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 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缓缓收回了目光。 武义回到宿舍,没有开灯。 悄无声息地贴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楼下,那棵大树的阴影静静地躺在昏黄的路灯光里,空无一物。 刚刚那道充满杀意的目光,仿佛是夜风带来的错觉。 但武义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那是在监狱中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才磨练出的本能。 有人盯上他了。 而且,是个绝对的行家。 武义松开窗帘,整个房间再次被黑暗吞噬。 他没有慌乱,而是极其冷静地检查了门窗。 老旧的木门,插销晃晃悠悠,用点力气就能撞开。 窗户的卡扣也早已老化,挡君子不挡小人。 这样的防卫,在专业人士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 黑暗中,他的双眼亮得惊人。 脑子里飞速运转。 是谁? 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 伊藤,山田。 今天在苏老面前,自己让他们颜面扫地。 断了他们妄图通过技术垄断来拿捏厂子的念头。 以小日子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武义的脑海里,瞬间就勾勒出了对方的计划。 他现在风头正盛,厂里重视,苏老也青眼有加。 如果他被明目张胆地干掉,事情一定会闹大,查到最后,山田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意外是最好的选择。 比如,入室抢劫,失足坠楼,甚至煤气中毒。 今晚的窥伺,就是对方在踩点,在观察他的生活习惯。 想明白这一点,武义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怕,是没用的。 他不能指望别人,更不能去报J。 怎么说?说感觉有人要杀我? 只会被人当成得了被迫害妄想症。 唯一的生路,就是靠自己。 他站起身,在黑暗的房间里缓缓踱步。 走到房间角落,他脚下的一块地板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就是这里。 他蹲下身,从床底下摸出一根撬棍。 这是他平时用来修理杂物,顺手带回来的。 武义没有犹豫,将撬棍放在手边。 他脱掉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内衫,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但他的耳朵,却捕捉着房间外的一切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 远处工厂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楼里最后一点喧闹也彻底平息。 武义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耐心,远超常人。 就在他几乎以为今晚的窥伺只是一个警告时。 门外,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来了! 武义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但呼吸的节奏却丝毫未变。 那声音太轻了,如果不是他一直凝神细听,绝对会错过。 对方正在用铁丝之类的东西捅弄锁芯。 几秒钟后。 “咔哒。” 一声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响。 门锁,开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没有一丝声音。 一股冰冷的夜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房间。 他停在门口,一动不动,似乎在适应屋内的黑暗,同时也在聆听。 武义平稳的呼吸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黑影确认了床上的人已经“熟睡”,便向床边摸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落在地板最结实的地方,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专业。 武.义心中给出了评价。 就在黑影走到房间中央,离床铺只有几步之遥时,他停住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一切太顺利了。 陷阱? 这个念头在黑影心中一闪而过。 他猛地抬头,看向床铺! 也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熟睡”的武义,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昏暗中,寒光一闪! 黑影手中的短刃已经出鞘,毫不犹豫地朝着武义的背影掷去! 快如闪电! 然而,武义他一个极限的侧身翻滚,手中已经抄起了一样东西。 是那把铸铁撬棍! “当啷!” 金属撞击声炸开。 武义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撬棍砸向了身侧的铁架床! 这一下,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巨响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整栋楼。 黑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是要攻击,而是要叫人! 这个混蛋! 黑影的反应快到极致,身体瞬间绷紧。 放弃了追击,转身就朝着门口扑去。 他必须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这里! 但武义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制造出巨大声响的瞬间,武义的身体已经借着惯性,扑向了黑影的退路。 他预判了对方的预判! 黑影只觉背后恶风不善,他连头都来不及回,只能凭借本能向旁边一闪。 “噗!” 撬棍的尖端没能砸中他的后心,却狠狠地擦过他的肩胛骨。 一声压抑的闷哼。 剧痛传来,黑影一个趔趄,但他脚下不停,借着这股力道,更快地冲向门口。 疯子! “抓贼啊!” 武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谁啊?” “怎么回事?” “三楼!是三楼传来的!” 楼道里,立刻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黑影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撞开房门,冲进了楼道。 直接翻身越过楼梯扶手,从二楼的楼梯间隙,直接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飞速远去的脚步声。 武义追到门口,只看到一个黑影瞬间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他没有再追。 穷寇莫追,而且对方是个专业的杀手,在不熟悉的地形里追击,跟找死没区别。 第50章 任务失败 “小武!小武!你没事吧?” 隔壁王师傅第一个冲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根擀面杖,脸上满是惊慌。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从房间里涌了出来,将武义的房间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出什么事了?” “刚刚那声巨响怎么回事?” “武义,你喊抓贼,贼呢?” 武义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指着洞开的窗户。 “我……我起夜,看到有个人影从窗户爬进来,我吓得大叫,顺手抄起东西砸了一下,他就跑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窗户大开着,夜风呼呼地往里灌,窗台下,还有一个模糊的脚印。 大家顿时信了七八分。 这老旧的房间楼,窗户卡扣不严实,被人从外面摸进来,太正常了。 “报警!快去叫保卫科!” “这还得了!都敢摸到厂里的房间偷东西了!” 人群一阵骚动。 王师傅走进来,看到那张被撬棍砸得严重变形的铁架床。 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乖乖,小武你这力气可以啊,这是下了死手啊。” 武义苦笑一声,拍了拍胸口。 “吓坏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手里有啥就用啥了。” 很快,厂里的保卫科长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 一番例行公事的询问和检查,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贼早就跑得没影了。 保卫科长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锁好门窗”之类的废话。 又安抚了一下众人情绪,就带着人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王师傅又安慰了武义几句,才回了自己屋。 整个房间楼,再次恢复了安静。 武义关上门,用椅子死死抵住。 他脸上的惊慌和后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房间中央,俯下身。 地板上,有一滴不甚明显的血迹,正在慢慢渗入木板的缝隙。 是那个黑影留下的。 武义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下。 他又走到床边,捡起了那把被他扔下的撬棍。 撬棍的尖端,同样沾染了血迹,还有一些布料的纤维。 刚刚那一下,绝对伤到了对方的骨头。 武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把深深插入墙壁的短刃上。 他走过去,用力将短刃拔了出来。 刃身狭长,开了血槽,握柄处用防滑的黑布缠绕,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但这种制式,武义认得。 这是小日子忍者专用的格斗刃具。 追求的是一击必杀的穿刺和放血效果。 山田。 伊藤。 他原以为对方会用些商业上的手段。 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直接! 直接就派了专业的杀手! 如果不是自己两世为人的警觉,今晚,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入室抢劫失手被杀? 多么完美的剧本。 武义将那把短刃和撬棍一起,藏到了床板底下。 他不能报警,更不能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没用。 对方是专业的,不会留下任何直接指向自己的证据。 把这些东西交上去,除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没有任何作用。 他不能坐以待毙。 唯一的生路,就是主动出击! 在他们下一次动手之前,先一步,把他们的爪子彻底剁掉! 招待所里,灯火通明。 伊藤博文端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龙井。 茶香袅袅,他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好消息。 门,被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血腥味涌了进来。 田中踉跄着冲进房间,他单手捂着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撑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他身上的黑色夜行衣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 鲜血已经将半边身子染透。 伊藤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没成功吗?” “哈……” 田中喘着粗气。 “伊藤君,你确定……你确定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钳工?” “他会龙国的功夫!那不是普通的格斗术,他就是一个怪物!” “功夫?” 伊藤皱眉。 “田中君,我需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区区一个工人,让你如此狼狈?” “他设了陷阱!” 田中猛地抬起头。 “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我!他根本没有睡着!” “他不是要杀我,也不是要和我搏斗。” 田中咬着牙。 “他从一开始,就是要用最大的动静,把所有人都叫醒!他要把事情闹大!” 伊藤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这不是一个普通工人该有的素质。 “他不是莽夫,他有脑子,而且是顶级聪明的那种!” 田中捂着伤口。 “我的短刃……也落在了他手里。” “八嘎!” 伊藤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茶杯和茶壶摔在地上。 “你的武器,落在了他手里?” 那不是普通的刀。 那是经过特殊渠道,从国内带来的制式刃具。 上面有独一无二的编号! 虽然不会直接指向他们,但一旦被有心人查到来源,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我没得选!” 田中低吼道。 “要么被他当场打死,要么就只能先逃出来!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伊藤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事情,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一个完美的暗杀计划,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不仅没能除掉目标,反而让对方手里多了一个可以威胁到自己的把柄。 更重要的是,武义还活着。 “山田君那边,怎么交代?” 田中艰难地问道。 山田幸一,才是领导者。 伊藤停下脚步。 “伤,还能不能动手?” “骨头裂了。” 田中的回答很干脆。 “没有一个月,恢复不了。” 一个月? 一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伊藤的眼神闪烁不定。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武力解决不了,那就用规则来解决。 在这个国家,他们最擅长的,不就是利用规则吗? “你先去处理伤口,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伊藤重新坐回沙发。 “这件事,到此为止。” 田中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就这么算了? 他看到伊藤的嘴角勾起那抹笑容。 “一个工人,就算再能打,再聪明,又有什么用?” “他要遵守工厂的规矩,要听从领导的安排。” “我们杀不死他,但有人……可以轻易地‘处理’掉他。” 第51章 有些话,不能乱说 伊藤端起桌上另一杯未动的茶。 “比如说,他的那个好哥哥,武德厂长。” “或者,我们可以帮他换一个更听话的厂长。” 田中瞬间明白了。 阳谋。 这才是伊藤和山田最擅长的东西。 武义躲过了一次暗杀,但他躲不过一张从上到下撒下来的网。 “我明白了。” 田中低头,缓缓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伊藤一人。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 武义。 你很强。 但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强大,毫无意义。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厂区就活了过来。 昨晚机械厂居民楼出了贼的事,传遍了每个角落。 武义像个没事人,照常洗漱,吃饭。 他越是这样,别人就越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刚走进车间,厂办的干事就一路小跑过来。 “武义,厂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知道了。” 武义擦了擦手,跟着干事就走。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该来的,总会来。 山田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厂长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武德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坐。” 武义没坐,就那么站着。 “哥,找我什么事?” 武德放下茶杯,盖子和杯沿碰出一声轻响。 “昨晚的事,听说了。” “嗯。” “保卫科怎么说?” “例行公事,查不出来。” 武义回答得滴水不漏。 武德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武义,你现在是厂里的正式工了,要注意影响。”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敲了敲桌子。 “尤其是在外面,别给厂里抹黑,也别给自己惹麻烦。管好自己的嘴,明白吗?” 武带的话,很隐晦。 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武义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把小日子的事情捅出去,更不要把矛头指向那两个小日子专家。 武义笑了。 他这一笑,让武德准备好的下一套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哥。” 武义的语气很轻松。 “你跟那两个小日子,挺熟的?” 武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啊。” 武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既然你跟他们熟,那就劳烦你,帮我带句话。” 武德警惕地看着他。 “带什么话?” “回去告诉那群杂碎。” “之前他们想用钱买的东西,现在,给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了。” 说完,武义直接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 武德猛地拍案而起。 “你这是什么态度!武义,你还想不想在厂里干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开了你!” 武义的脚步停在门边。 他只是侧了侧脸。 “你试试。” “我保证,用不了多久,你会哭着求我回来的。” “砰!”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奖状都晃了晃。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武德粗重的喘息声。 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反了……反了天了!”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武德拿起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电话接通的瞬间,武德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音也变得谦卑。 “伊藤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鸟语。 武德只能不停地点头哈腰。 “嗨,嗨!是的,我跟他谈了……但是……” “他,他有点油盐不进。” 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咆哮。 武德把话筒拿远了一些,额头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听不懂全部,但“废物”、“八嘎”这几个词。 他听得清清楚楚。 “伊藤先生,您听我解释!我一定……我一定能把他劝回来!” “他是我弟弟,他肯定会听我的!” 武德的声音带着哀求。 电话那头的咆哮停了。 武德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不不不!伊藤先生,钱的事好说,好说……” 对方提到了每年采购机器的那些“损耗”。 那是他的命门。 是伊藤和山田捏在他手里的绞索。 只要他们把账本往上级部门一递。 他这个厂长不仅当到头了,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过。 “我明白,我明白……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保证,一定让他闭嘴!一定!”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武德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弟弟,现在成了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 另一边。 武义走出了办公楼,身后隐约还能听到武德的咆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趟,是必须的。 他就是要让武德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棋子。 同时,也是在告诉那两个小日子,游戏规则,变了。 他没有回钳工车间。 工友们的议论,干部的窥探,此刻都毫无意义。 他拐了个弯,径直走出了厂区大门。 街道上,早起上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车铃叮当作响。 武义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一样东西。 穿过几条小巷,一股浓郁的药草味钻进鼻孔。 一块褪色的木头牌匾挂在一家小门脸前——“济世堂”。 他推门而入。 “同志,看病还是抓药?” 柜台后,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针。” 武义的声音很平静。 “哦?” 老师傅来了点兴趣,推了推眼镜。 “要什么样的?” “牛毛针、毫针、三棱针,全套的。” 老师傅打量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这可不是普通人会买的东西。 “小同志,是家里人有学医的?” “以前跟家里的老人学过几天。” 武义随口应付道。 老师傅没再多问。 他从后面的柜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第52章 谁动我的朋友 走出药铺。 算算日子,也该去给金爷复诊了。 金爷住在老城区的深处。 那里都是四合院,一套已经价值上万了。 守门的还是阿四,看见是武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金爷在里边等你。” 随即侧身让开了路。 院子里只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金爷半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 “来了。” 声音比之前好了不少。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 武义放下东西,走过去,很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脉。 脉象沉细,依旧虚弱。 肾气衰败的迹象,没有好转。 “死不了。” 金爷扯了扯嘴角。 武义没理会金爷的调侃。 拿出那个长条布包,在石桌上摊开。 正是刚刚武义买来的银针。 此时,阿四已经端来了一碗烈酒。 武义取出一根最长的毫针,针尖在酒里浸了浸,然后凑到旁边的小炭炉上燎了一下。 “金爷,忍着点啊。” 武义撩开他上衣的下摆。 手指在金爷后腰的几个位置反复按压。 金爷的身体随着他的按压,不自觉地轻微颤抖。 找准了位置,武义不再犹豫。 手腕一抖,银针稳稳刺入“肾俞穴”。 他捻动针尾,动作不快不慢。 金-爷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武义面无表情,一根接一根。 很快,金爷的后腰和腿上,就扎满了银针,像一只刺猬。 整个过程,武义一言不发,眼神专注。 阿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一刻钟后。 武义开始起针。 他收好针,拿出纸笔,刷刷写下一张药方。 “照这个方子抓药,一天两服,先吃三天。” 他把药方递给阿四。 “之前的药,停了。” 阿四接过,放进上衣口袋。 金爷长出了一口气,蜡黄的脸色似乎多了一点血色。 “你小子,下手真黑啊,老子差点没疼死。” 他嘴上骂着,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舒坦。 “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金爷忽然问道。 他的眼睛半眯着。 武义正在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有只胆子大的小老鼠,想来我这儿偷点东西。” “哦?” 金爷看向武义。 “是想偷东西,还是想……要你的命?” 武义把针包收好,贴身放着。 “金爷,放心。” “一只老鼠而已,蹦跶不了几天。” “我能处理。”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 金爷缓缓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有数就好。” “厂里那点破事,也别太上心,一个铁饭碗,不值当拼命。” 武义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扶着金爷躺好,盖好毯子。 “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滚吧。” 武义转身离开,阿四把他送到了院门口。 看着武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阿四才转身回到院里。 藤椅上,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 “阿四。” “金爷。” 阿四恭敬地低下头。 “去查查。” “昨天晚上,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我的人。” 金爷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我倒想看看,是谁的狗胆,这么肥。” 阿四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金爷。”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应了一声,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回到机械厂家属院。 武义看到苏晚晴正站在楼道的入口,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抬头朝门口张望。 看到武义的身影出现,她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武义!” “你没事吧?我听人说……说昨天晚上有小偷进了你屋里,你、你没受伤吧?” 苏晚晴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我没事。” 武义脸上带着笑意。 “一个没长眼的东西,被我打跑了。” “真的?” 苏晚晴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她便看到武义看向她的身后。 苏晚晴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个清秀的女孩正站在十几步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的带子。 那个应该就是武义喜欢的女孩了吧。 苏晚晴心中有些苦涩。 吕秋蝉听到武义被小偷袭击之后,就跑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工作服。 她看着站在一起的武义和苏晚晴,眼神有些躲闪。 就在她准备默默转身离开的时候,武义却冲她挥了挥手。 武义转回头,对苏晚晴说: “我还有点事,先过去了。谢谢你。”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朝着吕秋婵走去。 楼道口的风吹过,有点凉。 武义在吕秋婵面前站定。 女孩低着头。 “怎么了?” 武义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我听说了……” 吕秋婵的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她准备了一路的关心话语,此刻全堵在了嗓子眼。 “你还好吧?” 憋了半天,她才挤出这么一句。 武义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我不好。” 吕秋婵猛地抬起头。 “伤到哪了?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卫生所……” “嗯。” 武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心里有点慌,看到你就好了。” 吕秋婵的脸“刷”一下全红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武义是在逗她。 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全是女儿家的娇憨。 “你……” “别听厂里那些人瞎传。” 武义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的对她说着。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吕秋婵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相信武义。 即便遇到什么困难,他都在努力克服。 可随即,一股失落感又涌了上来。 “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不管是面对他那个当厂长的哥哥,还是厂里那些流言蜚语。 她都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无能为力。 武义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第53章 解惑 黑市的巷子口,阿四的身影融进了阴影里。 一头扎进了邢城的黑市。 阿四脚步不停,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只有一个小小的门脸,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上面用白漆写着两个字——“解惑”。 门前没有半个人影。 阿四推门而入。 里面光线昏暗,一个戴着墨镜的瘦高男人正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 听到动静,男人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稀客啊,四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阿四没有寒暄,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邢城机械厂,武义。” “昨天晚上,谁想动他?” 墨镜男人脸上的笑容不变,两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搓了搓。 阿四面无表情,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随手扔在桌上。 “当啷”一声闷响。 是一条小黄鱼。 墨镜男人拿起小黄鱼,毫不避讳地放到嘴里,用牙狠狠地咬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牙印留在了金条上。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金条收进抽屉。 “四哥爽快。” 男人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前两天,厂里不是来了几个小日子的人嘛。” “那位武师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家的底裤都给扒了,一张嘴就要一万块的技术转让费。” “一万块。” 墨镜男人啧啧两声。 “那帮小日子的人,肉疼啊。” “钱不想给,又咽不下这口气,就想着干脆点,直接把人做掉,一了百了。” 阿四站起身。 “知道了。” …… 回到金爷的小院。 藤椅上已经空了。 金爷正站在屋檐下,负手而立。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金爷。” 阿四走到他身后,恭敬地垂下头。 “查到了。” “是小日子的人。” 他将黑市听来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金爷缓缓转过身。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寒光。 “呵。” 他发出一声冷笑。 “手都伸到我的人头上了。” “真当邢城是他们家后院了?” 金爷踱了两步,停在阿四面前。 “去,给翻译公司的老洪带个话。” “就说我说的。” “让他告诉那几个小日子的人,再敢在邢城动歪心思,就不用回去了,骨灰我找人给他们扬了。” “是。” 阿四沉声应道。 金爷摆了摆手。 “另外,让咱们自己的人也盯紧点,尤其是厂子那边。” “这事,没完。” 阿四的头垂得更低了。 “明白。”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金爷重新躺回藤椅上,盖好薄毯,闭上眼睛,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翻译公司的老洪,两条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他站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身上的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房间里坐着两个小日子的人。 年纪稍长的叫山田,此刻正端着一杯茶,茶盖一下一下撇着浮沫,眼睛却没看茶水,而是盯着老洪。 另一个年轻气盛的,叫伊藤,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不耐烦。 老洪清了清嗓子,把刚才在金爷那听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敢开口。 他的声音干涩,发飘。 “山田先生,伊藤先生……我就是个传话的。” “城西那位…金爷,托我带句话。” 山田撇茶盖的动作停了。 伊藤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洪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几乎是闭着眼睛喊出来的。 “金爷说,让你们……再敢在邢城动歪心思,就不用回去了,骨灰他找人给你们扬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茶杯里升腾起的热气,是唯一在动的东西。 山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伊藤猛地站起身,指着老洪的鼻子就要开骂。 “八……” “伊藤君。” 山田淡淡地开口,让伊藤把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山田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老洪面前,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洪先生,辛苦你了。” “话,我们收到了。” “你可以回去了。” 老洪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下一秒。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伊藤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山田。 “山田君!你!” “八嘎!” 山田的脸色铁青,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 他指着伊藤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 “蠢货!” “我早就说过,我们的任务是技术!不是来跟这里的地头蛇争强斗狠!” 伊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梗着脖子反驳。 “那个武义,他羞辱了我们!他让帝国的颜面扫地!而且还威胁咱们!” “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而且你不是同意了吗?” “教训?” 山田气得笑了起来。 “我是答应了,但这就是你的教训?不仅没杀了人,反而惹出了一个‘金爷’!” “你知不知道那个‘金爷’是什么人?那是邢城地下世界的皇帝!他说把我们的骨灰扬了,就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山田一脚踹在茶几上,上面的茶具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现在好了!我们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一万块!如果当初同意给那一万块,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回去了!而不是在这里,等着别人把我们做成肥料!” 伊藤的气焰终于被浇灭了。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山田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从没见过山田发这么大的火。 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捅了一个多大的娄子。 那个叫金爷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他以为只是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工人,却没想到,那个工人的背后,站着一尊他根本惹不起的凶神。 “我……我……” 伊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许久,他才停下来,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伊藤。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从现在开始,收起你那可笑的傲慢和自尊。” “明天,我们再去一趟机械厂。” 伊藤猛地抬起头。 “还去?” “当然要去!” 第54章 亲自动手? 山田冷冷地盯着伊藤,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已经没用的垃圾。 “去给武德打电话。” “约武义出来。” 伊藤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山田补充了一句。 “告诉他,我们想通了,愿意谈。” “谈钱,也谈技术。” 伊藤低下头。 “……是。” 山田走到窗边,看着招待所楼下灰扑扑的街道。 “那个工人,不是傻子。” “如果他把那项技术,捅给德国人……” 山田没有再说下去。 但伊藤已经懂了。 那后果,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技术员能承担的。也不是山田能承担的。 他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手抖得厉害。 拨了好几次才接通机械厂的总机。 “我找武德。” …… 厂长办公室里,武德正拿着一份文件,心烦意乱。 弟弟武义现在是厂里的红人,老工人都围着他转,自己这个厂长反倒被晾在了一边。 电话铃声响起时,他没好气地抓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伊藤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武厂长,是我,伊藤。” “我们……想再见一下武义师傅。” 武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狂喜。 他听懂了。 “再见一下”,这是要动手的意思啊! 这帮小日子的人贼心不死,要亲自动手了! 太好了! 武德强压着心头的兴奋。 “好,没问题。你们想在哪里见?我安排人把他带过去。” “就在厂里吧,我们过去找他。” “行!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武德兴奋地在办公室里搓着手,来回踱步。 他抓起桌上的另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保卫科。 “李科长吗?我武德!” “你现在,马上,带几个人去武义家,把他给我‘请’到厂里来!” 武德特意加重了“请”字的发音。 电话那头的李科长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厂长,这……武义他现在可是……” “可是什么!” 武德不耐烦地打断他。 “让你去就去!出了事我担着!这是命令!” “……是,厂长。” 李科长挂了电话,脸上阴晴不定。 他叫上两个科员,硬着头皮朝武义家走去。 …… 武义正在家里看书。 一本刚淘来的德文机械图册。 他看得正入神,院门被人拍得“铛铛”作响。 武义放下书,眉头皱了一下。 “谁啊?” 门外传来李科长略显僵硬的声音。 “武师傅,是我,保卫科老李。” “武厂长让你去趟厂里,有急事。” 武义没开门。 他靠在门框上。 对着门外说了句。 “你让他自己过来见我。” 门外,李科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让他自己过来见我? 这是什么话! 他一个工人,让厂长过去见他? 李科长身后跟着的两个保卫科员早就按捺不住了。 “李科长,跟这小子废什么话!” “就是,给脸不要脸了还!” 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踹在院门上。 “砰!”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巨响,门栓直接被踹断,门板晃晃悠悠地荡开。 “武义!你他妈……” 那个科员刚骂出半句,就感觉眼前一花。 一道黑影从门里闪了出来。 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只手掌在眼前迅速放大。 “啪!” 清脆的耳光声。 那个科员整个人被抽得陀螺一样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脸,眼冒金星,半天没反应过来。 另一个科员见状,怒吼一声,挥着拳头就冲了上来。 “你敢动手!” 武义侧身一躲,抓住他挥来的手腕,顺势向下一拧。 “咔吧!”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自己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整个过程,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李科长站在原地,腿肚子都在发颤。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两个手下,一个照面就被放倒了,连武义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个武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武义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李科长身上。 李科长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话,我再说一遍。” 武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科长的心口。 “让武德自己滚过来。” “或者,你替他滚回去告诉他。” 武义顿了顿,瞥了一眼地上惨叫的科员。 “不然下次,断的就不是手腕了。” 李科长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扶起被打懵的那个科员,架着断了手的另一个,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小院。 …… 厂长办公室。 “砰!” 武德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反了!他反了天了!” 武德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李科长鼻青脸肿地站在一边,哆哆嗦嗦地汇报。 “厂长……武义他……他就是这么说的。” “他还把小张和小王都给打了……” “废物!” 武德指着李科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三个大男人!连一个工人都请不来!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李科长低着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武德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一个工人,居然敢让他这个厂长亲自过去见他?还打了他派去的人?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厂长的脸往哪搁! “好,好得很!” 武德怒极反笑。 “他不是想让我去见他吗?老子这就去!”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外套。 “我今天非得亲手把他腿打断!我看他还怎么狂!” 武德气冲冲地拉开办公室的门,正要往外冲,却和门外正要敲门的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正是山田和伊藤。 伊藤被撞得一个趔趄,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 山田扶了扶眼镜,皱着眉头看着怒发冲冠的武德。 “武德厂长,你这是要去哪里?” 武德看到他们,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恶劣。 “两位来得正好!” “那个武义,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现在就去把他给你们抓过来!” 第55章 敲诈 山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伊藤在一旁迫不及待地问:“人呢?他来了没有?” 武德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放心!那个小畜生敢不来,我这就去把他家给拆了,绑也得把他绑过来!” 话音刚落。 “啪!” 又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比之前伊藤挨的那下还要重。 武德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捂着脸,彻底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山田,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山田收回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武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八嘎!” “谁让你用这种口气对武义师傅说话的?” 武义……师傅? 武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山田指着武德的鼻子,声音冰冷刺骨。 “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是来‘请’武义师傅谈合作的!不是让你去把他绑起来!” “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蠢货!” 山田骂完,不再看石化当场的武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带着命令口吻。 “武义师傅的家,在什么地方?” “现在,立刻,带我们过去。” 李科长腿肚子都软了。 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带路,连头都不敢回。 身后,武德捂着火辣辣的脸,带着一丝怎么也想不通的惊恐。 山田和伊藤跟在后面,脚步匆忙,脸上再无半点之前的倨傲。 一行人,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很快,武义的家到了。 院门虚掩着,门轴那一侧已经裂开,正是之前被保卫科员一脚踹坏的。 山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深吸一口气。 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他不敢再让武德或者李科长这样的蠢货上前,决定亲自去敲门,以示诚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门板上。 “武义师傅,我们……” “砰——!!” 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在他轻轻一推之下。 仿佛被压倒的最后一根稻草,轰然倒地。 激起一片尘土。 门后的景象,瞬间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院子正中,一张方桌,一把椅子。 武义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到来。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扇倒下的门。 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水的热气,然后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山田,看向他身后脸色铁青的武德。 他笑了。 那笑容,在武德看来,比什么都刺眼。 “门,你们搞坏的。” 武义放下茶杯,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一万。” 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一万? 抢钱啊! 山田和伊藤的眼角同时剧烈抽搐了一下。 两人在心里已经把武义骂了千百遍。 这个混蛋!赤裸裸的敲诈! 但脸上,山田的笑容却更加谦卑。 他对着武义深深一鞠躬,姿态放得极低。 “哈伊!是我们的人鲁莽了!我们赔!我们一定赔!” “还请武义师傅高抬贵手,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 伊藤也跟着鞠躬,头几乎要点到地上去。 武义仿佛没听到他们的道歉,目光依旧锁定在武德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武厂长,怎么亲自来了?” “是来请我的吗?” 武德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想不通!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两个小日子原本还趾高气昂让自己对武义施加压力。 怎么一转眼,就对着武义这个小兔崽子点头哈腰,跟条狗一样? 师傅? 还他妈的赔一万? 武德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小日子的把柄被切切实实的拿捏在手中。 现在牵着绳子的就是武义。 “武义师傅……” 山田见武义不为所动,急得满头是汗。 他咬了咬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伊藤。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屈辱和决绝。 扑通! 扑通! 两声闷响。 在武德和李科长惊掉下巴的目光中,山田和伊藤,这两个不可一世的日本专家。 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武义面前! “武义师傅!之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门口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山田和伊藤粗重的喘息声。 武义终于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端着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茶,踱步到两人面前。 然后,他蹲了下来,视线盯着两个小日子。 他看着他们恐惧的脸,笑了。 “一扇门,一万。” “这个价,公道吧?” 山田和伊藤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像筛糠。 “哈伊!公道!公道至极!” “是我们冒犯了!我们该死!” 武义吹了吹茶水上根本不存在的热气,又呷了一口。 “本来,一万块就能了的事。” 他把茶杯随手放在地上。 “你们非要多此一举。” 山田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武义师傅!您……您是什么意思?” 武义懒得再看他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滚蛋吧。” “你们俩,现在不够资格跟我谈了。” “让你们那个什么……部长,亲自过来。” “告诉他,想合作,就拿出点诚意来。我,没时间陪你们这些狗腿子玩。” 什么?! 让部长亲自过来? 山田和伊藤如遭雷击,但看到武义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们知道,对方没有开玩笑。 惹怒眼前这个年轻人,后果不堪设想。 那份该死的文件,足以让他们切腹谢罪! “哈伊!哈伊!” 山田连滚带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 也顾不上数,直接塞到旁边的方桌上。 “武义师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先收下!” “我们马上回去汇报!马上!” 说完,他拉起已经吓傻的伊藤。 两人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 那扇倒在地上的门板,他们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武德和李科长,还有桌上那扎眼的一万块钱。 风一吹,几张“大团结”被吹得哗哗作响。 第56章 认亲? 武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笔钱,又看看一脸淡然的武义。 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这两个小日子,是自己的命脉啊! 若是自己贪污的事情被两个小日子举报... 现在,全被武义这个小畜生给搅黄了! 不,不对! 看刚才那两条狗的样子,武义似乎拿捏住了他们什么命门! 这是机会! 武德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武义走过去。 “小义……我的好弟弟……” “你可真是……真是给哥长脸啊!” 他伸出手,想去拍武义的肩膀,套个近乎。 “你看,我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有什么本事,跟哥说啊!哥还能亏待了你?” “以后,这厂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 武义猛地转头,眼神里的厌恶,瞬间扎穿了武德的伪装。 “滚开。” 武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小义,你……” 武义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嘲讽。 “哥哥?” “武德,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你让人来抓我,打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弟弟吗?” “你为了自己的厂长位子,要把秋婵往火坑里推的时候,想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吗?” “你把我当成你往上爬的垫脚石,一条可以随意使唤的狗的时候,记起过我是你弟弟吗?!” 武义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武德的脸上! 武德被他问得步步后退。 武义猛地向前一步。 “啊!” 武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武义没理他,而是抬脚,一脚踹在武德刚才伸过来想套近乎的那条胳膊上。 “嗷——!” 武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武义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桌边,拿起那厚厚的一沓钱。 然后,他走到武德面前,蹲下。 他把钱拿出五张,扔在武德的脸上。 “武德。” “拿着。” “这是你给吕秋蝉的彩礼钱。”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哥。” “我们之间,两清了。” 两人连滚带爬,跑出去了很远,才敢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气。 伊藤的腿还在发软,脸色惨白如纸。 “山田君……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个家伙……他是个魔鬼!他就是个魔鬼!” 山田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黏糊糊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家属院深处。 “闭嘴!” 山田低吼一声,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办?只能回去,立刻向部长汇报!” 伊藤的脸上满是绝望。 “汇报?怎么汇报?说我们被一个毛头小子吓得跪地求饶?说我们把一万块钱拱手送人,还被赶了回来?” “部长会杀了我们的!我们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山田一把抓住伊藤的衣领,眼神凶狠。 “那你想怎么样?逃跑吗?” “你觉得我们能跑到哪里去?!那份文件……那份该死的文件在他手上!我们只要在这个国家一天,就永远别想安生!” “一旦事情暴露,我们连切腹的机会都没有!” 伊藤被他吼得一个哆嗦,彻底没了声音。 是啊。 那份文件。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山田松开手,颓然靠在墙上。 “我们没得选。” “只能把事情的严重性,原原本本告诉部长。” “就说……就说这个武义,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他掌握了我们的核心机密,已经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解决的了。” “只有让部长亲自出面,才有可能……有可能把那份文件拿回来!” 伊藤呆呆地看着他,喃喃道:“部长会来吗?” 山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会的。” “他必须来。” …… 院子里。 死一样的寂静。 李科长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地上打滚的武德,又看看那几张被武德的身体压住的“大团结”。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身上。 完了。 厂子里的天,要变了。 这个武义,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这是条蛰伏的龙! 武德是厂长又怎么样? 在绝对的实力和拿捏死的把柄面前,什么厂长,什么亲哥哥,都是狗屁! 李科长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必须立刻和武德划清界限! 不,不只是划清界限,他要……他要站队! 武义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将那沓厚厚的钱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僵在原地的李科长。 李科长一个激灵,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 “小义师傅……不,武义师傅!您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离地上的武德远了点。 “那个……武厂长他……他也是一时糊涂,您别往心里去。” 武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李科长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凶。 “李科长。” 武义终于开口。 “嗯?哎!我在!武义师傅您吩咐!” 李科长立刻点头哈腰,姿态比刚才对着山田和伊藤时还要低。 武义从那沓钱里抽出几张,递过去。 “这扇门,麻烦李科长找人修一下。” “剩下的,就当是给师傅们的辛苦费,买几包烟抽。” 李科长看着那几张大团结,手都开始抖了。 这哪是修门的钱?这都够盖个新门楼了! 他不敢接,又不敢不接。 “这……这怎么好意思……这是您……” 武义把钱直接塞进他手里。 “拿着。” 李科长的手一抖,紧紧攥住了钱,那滚烫的温度仿佛烙在了他心上。 他知道,这钱一拿,他就彻底是武义这边的人了。 “哎!好!好!我马上去办!保证给您修得漂漂亮亮!” 李科长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如获至宝。 武义点点头,不再理他,转身就准备离开。 “武义!你这个畜生!” 地上的武德挣扎着爬起来,一只手捂着剧痛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武义的背影。 眼睛里布满了怨毒。 “你不能走!你把钱留下!这是厂里的钱!” 第57章 厂里的钱 武德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两个小日子,现在成了武义的狗。 自己贪腐的把柄,等于也间接落在了武义手上!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水搅浑! 把这笔钱定义成公款,把武义打成侵吞公款的罪犯! 武义停下脚步,回头,笑了。 那笑容,看得李科长都心里发毛。 “厂里的钱?” 武义扬了扬手里的那沓钱。 “李科长,你听到了吗?” 李科长吓得一哆嗦,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指着武德,义正言辞地呵斥道。 “武德!你瞎说什么!这明明是……是那两个小日子不懂事,冒犯了武义师傅,给武义师傅的赔偿款!是私人的!怎么能是厂里的钱!” “你这是诬陷!是血口喷人!” 李科长这一番话,直接把武德最后的路给堵死了。 “你!李大海!你他妈……” 武德气得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过去。 武义懒得再看这场闹剧。 他走到武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哥哥”。 “武德。” “别急。” “我们的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着钱,在武德和李科长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武德一个人。 他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一切都完了。 亲弟弟成了索命的阎王。 小日子成了对方的舔狗,还把自己的把柄送了过去。 李大海更是第一时间就叛变了。 他武德,堂堂一个厂长,现在成了孤家寡人。 不。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凭什么? 他辛辛苦苦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凭什么被一个黄毛小子几天就给掀翻了? 武义! 你不让我好过,我他妈也让你不得安生! 你不是能打吗? 你不是有小日子的机密文件吗? 我动不了你,有的是人能动你!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 武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尘土。 一瘸一拐地冲出了院子,朝着厂区深处跑去。 他要去找马彪! …… 半小时后,厂区角落一个废弃的工具间里。 马彪正一脸不安地看着武德。 “厂长,您……您这是怎么了?” 武德的模样太吓人了,头发凌乱,衣服上都是土,脸上还有个清晰的鞋印。 “别废话!” 武德一把抓住马彪的衣领。 “马彪,我平时待你不薄吧?” 马彪吓得一哆嗦。 “不……不薄,厂长您对我恩重如山。” “那就好。” 武德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厂长您说,只要我能办到……” “你能办到!” 武德打断他。 “你必须办到!否则,你挪用公款给老家盖房子的事,明天就会被捅到纪委去!” 马彪的脸瞬间白了。 “厂……厂长……我……” “少他妈给我装蒜!” 武德压低声音。 “武义那个小畜生,从小日子那里敲了一万块钱!现在钱在他手上!” 马彪一惊,一万块?那是什么概念! “我们现在就做一份材料,就说那一万块,是小日子给厂里的技术转让费!是公款!” “武义他私吞公款!” 马彪的脑子嗡嗡作响。 “可……可是小日子那边……” “小日子那边你不用管!他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们不敢乱说!” 武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光是私吞公款还不够!我们还要加一条!” “就说武义,利用职务之便,向小日子泄露我们厂的核心技术机密!” 马彪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可是要枪毙的! 这是要把武义往死里整啊! “厂长,这……这太冒险了!万一查出来……” “没有万一!” 武德吼道。 “你以为我现在还有退路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松开马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拍在马彪胸口。 “这里面有五百块钱,事成之后,都是你的!” “而且,只要武义倒了,你这个副科长,就能转正!” 钱,还有职位。 马彪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看着武德那张疯狂的脸。 上了武德这条船,想下去,就得被淹死。 “好!” 马彪一咬牙,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 “厂长,我干了!” “怎么做,您说!” 武德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你连夜把材料做出来,越详细越好,做得像真的一样!” “明天一早,我亲自带着材料,去找苏镇江!” 苏镇江,也是武义现在的靠山。 只要苏镇江发了话,别说一个武义,就是十个武义也得完蛋! “好!” 马彪把存折死死攥在手里。 武德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光这样还不够保险。” “你认不认识道上的人?手脚利索点的。” 马彪一愣,随即明白了武德的意思。 这是要双管齐下,来硬的! “认识……黑豹哥算吗?” “就是他!” 武德眼中凶光毕露。 “你去找他,让他找几个兄弟,今晚就在武义回家的路上堵他!” “不用弄死,给我把他两条腿打断!让他下半辈子在床上过!” “钱我来出!” …… 夜。 钳工车间里,大部分工人都已经下班了。 武义还在车床前,调试着一个零件的精度。 李科长从阴影里凑了过来。 他满脸是汗,神色慌张。 “武义师傅……您……您还在忙啊?” 武义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活。 “李科长有事?” 李科长凑到他耳边。 “武德疯了!他找了马彪做假材料,说明天要告你去苏领导那里!” “还找了黑豹,今晚要在南边那条废料厂的小路上堵你,要废了你两条腿!” 说完,李科长也不等武义反应,转身就溜了。 武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李科长消失的方向。 还真是看得起我。 他关掉车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方块。 那是一台索尼牌的便携录音机。 是他前几天去“淘”来的宝贝。 第58章 埋伏 武义把录音机揣进口袋,又从旁边抄起一根半米长的实心钢管,掂了掂。 分量正好。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 废料厂旁边的小路,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几个身影蹲在墙角,烟头的火星在一明一灭。 “豹哥,那小子真会从这儿过?” 一个小混混问道。 被称作豹哥的男人,吐掉嘴里的烟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说会过,我们就等着。” “妈的,废一条腿五百块,这买卖划算。” “来了!” 远处,一个单薄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几人立刻掐灭了烟头,从地上捡起木棍和铁管,脸上露出狞笑。 他们从阴影里跳了出来,将路堵死。 “小子,挺横啊?” 黑豹用铁管指着武义。 “有人花钱,买你两条腿。” 武义站定,看着他们。 脸上没什么表情。 “武德让你们来的?” 黑豹一愣,没想到对方直接就猜到了。 “少废话!兄弟们,上!” 一声令下,几个混混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然而,他们预想中,对方抱头鼠窜或者跪地求饶的场面,根本没有发生。 武义的速度,快得不像人! 一晃就躲过了迎面劈来的木棍。 同时,他手里的钢管,精准地砸在了那个混混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另一个混混的铁管从侧面扫来,武义不退反进,一脚踹在他膝盖的关节处。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黑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三个手下已经全部躺在地上打滚了。 一股寒气从黑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是工人? 这是军中格斗的杀招! 他怕了。 转身就想跑。 可一只手,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武一用力一拽,黑豹整个人就被凌空甩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武义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手里的钢管,抵在他的喉咙上。 那冰冷的触感,让黑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让你来的。” 武义的声音很平静,却比冬天的冰还冷。 黑豹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片温热。 “是……是武德!机械厂的厂长武德!” “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带人打断你的腿!” 武义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清晰地传出了黑豹刚才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是……是武德!第二机械厂的厂长武德!” 黑豹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完了。 武义收起录音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武德。” “他的礼物,我收到了。” “我的回礼,很快就到。” 说完,他抬起脚,不再看地上的几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手里攥着那台小小的录音机。 这东西,确实能让武德喝一壶。 但想凭这个就把他彻底按死。 还远远不够。 武义走出巷子,夜风吹在身上。 他抄近路穿过几条漆黑的胡同,来到一个四合院门口。 院里只有一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武义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探出头,是阿四。 他看到武义,点了点头,把他让了进去。 屋里很简陋,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劣质白酒。 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自斟自饮,正是金爷。 “来了。” 金爷没抬头,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金爷。” 武义拉开凳子坐下。 金爷这才抬眼看他。 “事办完了?” 武义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金爷拿起来看了看,没多问,又放下了。 “这点东西,想扳倒一个厂长,不够。” 金爷又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 武义说。 “所以我需要您帮个忙。” “说。” “武德的狗腿子叫马彪,今晚武德让他做了份假材料,明天要告我。” “黑豹那边的动静,估计很快会传到他耳朵里。他是个胆小鬼,肯定会怕,第一反应就是销毁证据,然后跑路。” 武义看着金爷。 “我需要四哥帮我跑一趟,把他请过来。人,还有他准备销毁的东西,我都要。” 金爷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四。 阿四一句话没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出了门。 …… 马彪家里,灯光雪亮。 他老婆孩子都回了娘家,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 已经快十一点了,按理说,黑豹那边早该有消息了。 可直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行,这事不对劲。 万一黑豹失手了呢? 武德那个疯子是豁出去了,可自己还有老婆孩子! 不能陪他一起死! 马彪猛地站起来,冲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皮箱。 把藏在里面的存折和现金一股脑塞进去。 然后,他又冲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那一沓他熬夜赶出来的“罪证”。 看着上面一条条罗列的,关于武义“私吞公款”、“里通外敌”的罪名。 马彪只觉得这玩意烫手。 他拿着材料冲进厨房,打开了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只要把这些东西烧了,死无对证。 武德也拿他没办法! 他正要把纸塞进火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想烧什么?” 马彪浑身一僵,手里的纸“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回头。 阿四就站在他身后。 “你……你是谁?” 马彪的声音都在发抖。 阿四没有回答,只是弯腰。 不紧不慢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稿纸一张张捡起来,整理好。 然后,他看着马彪,歪了歪头。 “金爷想见你。” …… 半小时后,一间废弃仓库里。 马彪被人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面前的武义。 武义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武义……武师傅……我错了!都是武德逼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马彪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武义没理他,只是从阿四手里接过那沓稿纸,翻了翻。 “字不错。” 第59章 交底牌 武义淡淡地说。 随后,他拿出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是……是武德!机械厂的厂长武德!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带人打断你的腿!” 黑豹那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彪的脸瞬间白了。 武义关掉录音,蹲下身,看着马彪。 “做假证,诬告,这是什么罪名,你比我清楚。” “跟着武德一条道走到黑,还是给自己留条活路,你自己选。” 马彪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我说!我全都说!”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稿纸的原稿,我没敢放家里,藏在办公室的文件柜夹层里!还有……还有武德指使我做假证的时候,我……我偷偷录了音!” 为了活命,他把自己的底牌全交了。 武义站起身,这还不够。 他看着抖成一团的马彪。 “武德让你诬告我跟小日子勾结,他自己呢?” 马彪猛地一抖。 他惊恐地看着武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武义笑了。 “看来,真有这回事。” 马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武义这种人,只要被他抓到一点线索,就能把所有事都挖出来。 瞒不住了! “有!有!” 他尖叫起来。 “武德他……他跟小日子的那个专家有来往!他利用职权,吃着回扣!” “他有个秘密账本!专门记这些事的!” 武义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真正能把武德一击致命的东西! “账本在哪?” “在他办公室里!” 马彪毫不犹豫地喊道。 “暖气片后面的墙是空的,他把那块砖头给掏了,账本就藏在天花板的夹层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走。” 武义言简意赅,拎着马彪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 阿四在前面开路,三人重新融入夜色。 凌晨的机械厂,死寂一片。 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 刚到楼梯口,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就从阴影里蹿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橡胶棍。 是武德的心腹。 “武义?你这么晚来厂里干什么!” 为首的男人一脸警惕,手里的棍子指向武义。 “厂长交代了,任何人不得靠近办公室!” 武义没搭理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阿四。 他自己则松开马彪,径直朝楼梯上走。 “站住!” 那个保卫科的人怒喝一声,举起棍子就朝武义的后背砸来! 武义头也没回,身体像背后长了眼睛,微微一侧。 橡胶棍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肩膀砸空。 他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拧一带。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那人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整个人被武义直接甩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另一个保卫科的刚想动,脖颈一凉。 阿四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那人浑身一软,手里的橡胶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武义看都没看地上的人,拽起已经吓傻的马彪,继续上楼。 “在……在办公室里。” 马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办公室的门锁着。 武义退后一步,一脚踹在锁芯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门应声而开。 马彪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扑到墙角的暖气片旁。 他哆哆嗦嗦地搬开暖气片前的一堆杂物,抠下了一块松动的墙砖。 墙里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在……在上面,天花板的夹层里!” 武-义踩着桌子,伸手进那个窟窿,向上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 账本。 武义跳下桌子,把账本扔在马彪面前。 “这是武德和那个小日子专家勾结的账本。” “这是黑豹的录音。” “这是你写的诬告材料。” 武义把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最后,他把纸和笔推到马彪面前。 “现在,写你的。” 马彪看着眼前的“铁证套餐”,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拿起笔,手抖得像筛糠,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罪行。 写完,武义让他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录音,假材料,账本,供词。 四样东西,组成了一条完美的证据链,死死地锁住了武德的咽喉。 …… 第二天一早。 武德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敲响了苏镇江办公室的门。 “苏领导!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一进门,武德就挤出几滴眼泪,声音都哽咽了。 苏镇江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武德同志,怎么了这是,天塌下来了?” “苏领导,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武德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武义,他……他竟然勾结外人,私吞公款,还泄露我们厂的技术机密!” “这是我连夜让财务科的马彪同志整理的材料,证据确凿!” 武德一脸痛心疾首。 “我知道这事说出去丢人,家丑不可外扬。可这关系到我们厂的生死存亡,我不能徇私啊!” “我请求组织立刻把他控制起来,严查!” 苏镇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去看那份材料,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说完了?” 苏镇江放下茶杯,淡淡地问。 “说完了!” 武德斩钉截铁。 “请领导定夺!” “嗯。” 苏镇江点了点头,朝着里间的休息室喊了一声。 “小武,出来吧。” 武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里间的门被推开。 武义从里面走了出来,表情平静。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马彪。 武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武义不是应该被黑豹打断腿,躺在哪个角落里等死吗?! 马彪不是应该拿着钱跑路了吗?! 武义走到苏镇江的办公桌前,看都没看武德一眼。 他将一个录音机,一本账本,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整整齐齐地放在了苏镇江的面前。 “这是我的‘回礼’。” 第60章 辩解 苏镇江看向桌上的几样东西上。 他没理会一旁脸色煞白的武德。 先拿起了那个小巧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是武德,武厂长让我干的!他给了我钱,让我带人去废了武义的腿……” 武德的身体晃了晃。 录音不长。 苏镇江关掉录音机,又拿起了那本硬壳笔记本。 一页一页地翻看。 苏镇江看得不快,但每翻一页,他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当他看到账本上出现“小日子”专家的名字,以及后面那一串串代表着回扣的数字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最后,拿起马彪写的供词。 “啪。” 苏镇江将所有东西合上。 “武德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武德瞬间炸毛。 “苏领导,您别信他!这录音是合成的!账本是伪造的!马彪,马彪一定是被他胁迫的!对,就是胁迫!” 他死死盯住抖成一团的马彪。 “马彪!你告诉苏领导,你是不是被武义给逼的?你大胆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苏镇江的目光也转向了马彪。 马彪被两人看得浑身一颤。 “我……我……” 他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哆哆嗦嗦地从自己内侧的衣兜里。 又掏出了一个东西。 还是一个录音机。 “武厂长……你……你让我做假证的时候,我……我也录下来了……” 武德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马彪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 “……马彪,这件事你办好了,财务科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是武德的声音。 录音放完,马彪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苏镇江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让武德最后一点侥幸也化为泡影。 是吕秋婵。 她径直走到苏镇江的办公桌前。 “苏领导,我来举报。厂长武德,逼迫我跟武义假结婚,让我等他拿到房子就离婚。” 随后便拿出了一纸合同,上边签署的正是武德的大名。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苏镇江站起身,拨了一个号码。 “保卫科吗?来一下我办公室。” 他挂断电话,看着面如死灰的武德。 “即刻起,停止武德一切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同时,厂里成立专案调查组,彻查武德的所有问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干事推门而入。 “苏领导!” 苏镇江指了指已经瘫软在地的武德。 “带走。” 武德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像一滩烂泥。 昔日威风八面的厂长,此刻被两个保卫科干事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武德被带走后,厂里的风向变得微妙起来。 过去那些巴结武德的人,现在生怕被牵连。 武义被苏镇江临时任命为厂长,着手整顿生产线。 然而,风波未平,一波又起。 三天后,几辆黑色轿车,直接开到了厂办公楼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的小日子国人。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正是东芝集团派来的部长,藤原敬二。 身后跟着山田。 苏镇江亲自出面接待,将他们引进了厂里的会议室。 武义也被叫了过来。 “藤原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厂的武义同志。” 苏镇江的介绍言简意赅。 藤原敬二的目光落在武义身上。 他没有理会苏镇江伸出的手,径直走向武义,微微鞠躬。 “武桑,久仰大名。山田君多次向我提及你的才华,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 他的中文说得有些生硬,但意思很清楚。 武义没有起身。 藤原敬二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他示意山田将一个厚重的皮箱放在会议桌上。 “啪嗒。”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沓沓崭新的,用油纸包裹的……美金。 还有几份制作精良的图册,上面是各种闪闪发亮的先进设备。 “武桑,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藤原敬二推了推桌上的皮箱。 “这里是十万美金,是给你的个人报酬。只要你愿意,东芝集团技术顾问的职位就是你的。” “另外,图册上的所有设备,我们都可以无偿提供给贵厂,帮助你们完成技术升级。”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藤原敬二的目光变得灼热。 “交出你手里的那份文件,并且,与我们东芝集团进行深度技术合作。”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山田死死盯着武义,期待他点头。 苏镇江端着茶杯。 今天的主角不是他。 武义伸出手,将那几本设备图册拨到了一边。 “合作?可以。” 武义开口了。 藤原敬二和山田脸上同时露出喜色。 “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武义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就山田等人之前的技术封锁行为,东芝集团必须在国际性的报纸上,公开向邢城机械厂道歉。” 藤原敬二的笑容僵在脸上。 武义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赔偿因为你们的技术封锁,给我们工厂造成的所有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具体数字,我们的财务会核算。” 山田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武义看着藤原敬二,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陡然转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可以合作,但合作的一切事宜,必须以我方为主导。所有技术人员的核心权益,必须得到保障。我们是合作者,不是你们的附庸。” “八嘎!” 山田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 “武义,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以为你是谁?!” 藤原敬二抬手,制止了山田的咆哮。 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武桑,你的要求,太没有诚意了。”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皮箱。 “看来,你还没有认清现实。没有我们的关键零件和技术支持,你们的工厂,很快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我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第61章 威胁 藤原敬二身体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 “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你拒绝合作,东芝集团将会联合所有在华的外资企业,全面打压你们。断供,只是第一步。” “到时候,不光是你们邢城机械厂,恐怕整个华夏的重工业,都会面临一场寒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镇江的眉头皱了起来,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武义却笑了。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慢悠悠地拿出另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藤原部长,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给你看样东西。” 藤原敬二疑惑地拿起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详细的技术参数报告。 上面罗列着东芝集团出口到欧洲和东南亚市场的同款机床里边的核心机密。 “这……这不可能!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藤原敬二有些慌乱。 武义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开口。 “藤原部长,你说,如果这份报告出现在欧洲那些集团的桌上,会发生什么?” “东芝集团引以为傲的国际市场,恐怕会瞬间崩塌吧?” “到时候,你们失去的,可就不是区区一个龙国市场了。” 藤原敬二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的脸,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男人,已经将军自己了。 武义站起身。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关于道歉和赔偿的细节了吗?” 许久,藤原敬二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的浊气被缓缓吐出。 他松开捏着文件的手,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 这个动作,让山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藤原敬二重新坐直了身体,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 他对着山田,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 山田浑身一震,虽然满眼不甘,却还是猛地一鞠躬,低着头,退到了墙角。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藤原敬二再次看向武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武桑……你,很出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刚才,是我和山田君失礼了。” “关于合作的条件,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商议。东芝集团,一向是很有诚意的。” 他把“诚意”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武义没说话,只是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藤原敬二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主客之势,在这一刻彻底颠倒。 武义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藤原部长,看来你认清现实了。” “那我们就从第一条开始谈吧。” “道歉。” 武义身体微微前倾。 “我要你们在《朝日新闻》、《华-尔街日报》以及《人民日报》的头版,用中、日、英三种语言,刊登道歉声明。” “标题我已经想好了,就叫‘东芝集团就对邢城机械厂进行技术封锁一事的郑重道歉’。” 藤原敬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在国际性的报纸上头版道歉? 这不只是打脸了,这是把东芝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 “武桑,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我们可以在龙国国内的报纸上……” 武义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致命的技术报告,在手里掂了掂。 “藤原部长。” 他一字一顿。 “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现在,是我在提要求,你,负责听。” “或者,你想让我把这份报告,现在就邮寄给西门子或者通用电气?” 藤原敬二的呼吸一滞。 他看着武义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 “好……我同意。” “不过,关于措辞……” 武义将手里的报告往前一推。 “措辞我来写,你们负责刊登。”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藤原敬二的拳头在桌下死死攥紧。 武义看了一眼墙角的山田,又看向藤原敬二。 “第二,赔偿。” “除了直接的经济损失,还有我方工人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因为你们的傲慢,对我方技术人员造成的名誉伤害,这些,都要算进去。” “我方财务会给出一份详细的清单,你们可以审核,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在数字上耍花样。” 藤原敬二感觉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绝对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他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 他只能再次点头。 “可以。” 武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很好。至于第三点,技术合作。” “等道歉声明刊登了,赔偿款到账了,我们再来谈合作的具体细节。” “记住,是以我方为主导的合作。”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看也不看藤原敬二,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苏镇江也站了起来,对着面如死灰的藤原敬二笑了笑。 “藤原先生,看来你们的洽谈很愉快。我就不送了,希望下次,你们能带着真正的诚意来。” 说完,他也跟着武义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 “砰”的一声,像一记重锤,砸在藤原敬二的心上。 “八嘎呀路!” 压抑到极点的山田再也忍不住,冲上来一脚踹在会议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藤原敬二却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武义……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走廊里,苏镇江快走几步,追上武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真他娘的解气!” “不过,你这么逼他们,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武义的脚步没停。 “领导,对付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能进十步。” “只有一次把他打服了,打怕了,他下次再想伸爪子的时候,才会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剁掉。” 苏镇江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少年得志的张狂,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话是这么说。” 苏镇江的脚步慢了下来。 “但东芝毕竟是国际大集团,背后盘根错节。这次你把他们逼到悬崖边上,他们虽然低头了,可难保不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武义。 “你捅了马蜂窝,要小心蜂王。” 第62章 开始调查 武义点头。 “我明白。” 苏镇江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拍了拍武义的胳膊。 “行了,回去吧。厂里那一摊子事,还等着你这个主心骨呢。” “打了胜仗,也该回去享受一下同志们的欢呼了。” ... 与此同时,邢城市,财政局。 局长刘石磊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被重重扣上。 刘石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刚才,他接到了市里的电话。 武德的案子,判了。 数罪并罚,十年。 武德进去了,他会不会把自己给供出来? 虽然他自认为和武德的交易做得足够隐蔽。 但谁能保证那个蠢货在绝望之下,不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局长。”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查清楚了?” 刘石磊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查清楚了。” 男人递上一份报纸,正是省报的内部版面。 上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着一条简讯。 “我省邢城机械厂在技术谈判中取得重大突破,日方企业代表已就技术封锁一事进行初步道歉……” 刘石磊一把抢过报纸,视线死死锁在“邢城机械厂”几个字上。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武德倒台后,那个叫武义的小子,非但没有受影响。 反而借着这股东风,一飞冲天了。 苏镇江亲自陪同,省报点名表扬。 这个信号,太危险了。 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背后还有一个可能会咬人的武德。 刘石磊感觉到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不能等着武义站稳脚跟后,再来清算他哥哥的“旧账”。 “小马。” 刘石磊缓缓开口。 “局长,您吩咐。” 叫小马的男人微微躬身。 “去邢城,去机械厂。” 刘石磊转过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给我去查他,把他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给我翻出来。” “我不信,一个人能干净到一张白纸。” “男女关系,邻里纠纷……任何事情,只要能抓住的,都给我抓住。” 刘石磊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如果找不到……”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那就给他造一个出来!” “我要让他,比他哥死得还难看!” 小马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局长。” 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只剩下刘石磊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武义…… 不管你是龙是虎,到了我这儿,都得给我趴下! ... 武义回到邢城机械厂时,迎接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工人们自发地从车间里跑出来,围在厂区的主干道上。 “武厂长回来了!” “武厂长牛逼!” “小武,好样的!给咱们工人阶级长脸了!” 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上,洋溢着激动的表情。 吕秋婵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武义从吉普车上下来,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笑着和众人挥手。 “大家先回岗位,生产任务要紧。等下班后,厂里开庆功大会!”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武义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财务科长就一脸谄媚地凑了进来。 “武厂长,您喝茶。” 和他之前那副嘴脸判若两人。 武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胖子心里一突,额头冒出细汗。 他知道自己以前没少给武义下绊子。 现在武义得势,他成了最慌的那一个。 “武厂长,关于日方的赔偿款,您看……是不是需要我这边提前准备好对接的账户?” “不用了。” 武义淡淡开口。 “赔偿款的事,苏领导会派省里的专员下来对接。你们财务科,做好配合工作就行。” 这话一出,王胖子的脸瞬间白了。 省里派专员下来? 那不是要把厂里的账本翻个底朝天? 他那些跟着武德一起做下的烂账,还能瞒得住吗? “武……武厂长,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惊动省里的领导……” 王胖子还想挣扎。 武义抬起头。 “王科长,你是觉得,我的决定有问题?” 王胖子被他看得一个哆嗦。 “没……没有!我坚决拥护武厂长的决定!” “那就出去吧。” “是,是……” 王胖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关上门的瞬间,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武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知道,王胖子这条线,连着武德,而武德背后,还站着一个刘石磊。 现在,他打了胜仗,声望达到了顶峰。 但也意味着,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正在思考,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是人事科的一个年轻干事,表情有些古怪。 “武厂长。” “什么事?” “刚才……刚才市里来了一个人,说是财政局的,要调您的档案。” 年轻干事小声说。 武义的眼神一凝。 “财政局的人?有介绍信吗?” “有。” 干事点了点头。 “是财政局办公室的章,手续齐全。他说……是做干部背景例行核查。” 例行核查? 武义心里冷笑。 他现在只是一个代理厂长,连正式任命都没下来,核查个什么?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把东芝踩下去的时候来。 动作还真快。 “档案给他了?” 武义问。 “给了……我不敢不给。” 干事有些惶恐。 “知道了,你出去吧。” 武义挥了挥手。 干事离开后,办公室的门被武义从里面轻轻锁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哪位?” “金爷,是我,武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小子,出息了啊。你的事,我都在报纸上看到了。怎么,刚打了胜仗,就想起我这个老头子了?” “金爷说笑了。遇到点小麻烦,想请您帮个忙。” 武义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你说。” “一个从市里下来的人,财政局的,叫小马。他今天调了我的档案。” 第63章 走访 “财政局……刘石磊的人?” 金爷的声音沉了下来。 “八九不离十。” “想让我怎么做?” “帮我查查这个小马,底子,来路,还有他来邢城的目的。另外,派个机灵点的人盯着他,看看他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行。阿四闲着呢,我让他直接去找你。” “谢了,金爷。” “跟我客气什么。” 挂断电话,武义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刘石磊…… 这条疯狗,终于还是忍不住要下口了。 …… 与此同时。 小马,也就是马卫国,正走在机械厂的家属区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工装,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看上去和下班回家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他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正在择菜的大妈。 “大姐,问您个事,您认识武义吗?” 大妈一听“武义”两个字,眼睛都亮了。 “小武厂长啊!那哪能不认识!多好的小伙子啊!” 马卫国脸上堆起笑:“我是他以前一个车间的工友,好久没见了,寻思过来看看他。他这人……平时怎么样啊?” “那还能怎么样?顶呱呱的好!” 大妈打开了话匣子。 “以前他哥当厂长那会儿,多霸道啊,小武就从来不跟他哥学!待人客气,干活又实在!我们家老头子以前被武德穿小鞋,还是小武帮忙给调回来的!” 马卫国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几乎问遍了武义以前的邻居和厂里的老同事。 得到的答案,惊人的一致。 “小武?厚道人!” “技术好,没架子,谁家有事都乐意帮忙。” “跟他那个哥完全是两种人!” 没有男女关系的破事,没有邻里纠纷的闲话,甚至连一句坏评都没有。 这哪里是个人,这简直就是个活的标兵。 夜幕降临,马卫国回到了邢城招待所的房间。 他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脸色和刘石磊一样阴沉。 什么都查不到。 这个武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刘局长的命令还在耳边。 如果找不到……那就给他造一个出来! 马卫国将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崭新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既然是白纸,那就好办了。 在上面泼上墨,再干净的纸,也得脏。 他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 随后,一行字迹便出现在信纸上。 【关于邢城机械厂代理厂长武义同志生活作风问题的调查报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下笔再无停滞。 “经查,武义同志在担任代理厂长期间,利用职权,与本厂女工吕秋婵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未婚同居,在工人群众中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字迹工整,语气严肃。 他知道,这种事情,在眼下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不需要证据。 只要这封举报信往上一递,光是“调查核实”这个过程。 就足够让武义脱层皮。 一个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一旦沾上这种污点,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就在马卫国奋笔疾书,编造罪名的时候。 招待所外,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精瘦青年,看了看马卫国房间亮着灯的窗户,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半小时后,机械厂,武义的单身宿舍。 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 武义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阿四。 “小武。” 阿四侧身闪了进来。 “怎么样?四哥” “查清楚了。那人叫马卫国,是市财政局办公室主任,刘石磊的秘书,跟了刘石磊快十年了。” 阿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他今天下午在家属区和老厂区转了一下午,问的都是关于你的事。” “现在,他正在招待所里写东西。” 阿四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我找招待所的服务员打听了,他问服务员要了信纸和信封,说是要写一份重要的‘汇报材料’。” 武义的眼神冷了下来。 汇报材料? 怕是告我的黑状吧。 找不到证据,就打算直接捏造了。 好一手无中生有。 “我知道了。” 武义点了点头。 “这几天辛苦四哥继续盯着他,看他把信寄给谁,走什么渠道。” “明白。” 阿四悄无声息地离开。 又过了几天。 机械厂的大礼堂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巨大的横幅——【热烈庆祝我厂攻克技术难关,与日方谈判取得圆满成功】 台下黑压压一片,坐满了全厂的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这是他们应得的荣誉。 武义站在主席台中央的话筒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淳朴的脸。 “同志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庆祝我武义个人的胜利,是庆祝我们全体机械厂工人的胜利!” “是谁,在生产线上挥汗如雨?是你们!” “是谁,在专家都摇头放弃的时候,咬着牙顶了上来?还是你们!” “东芝的人走了,带着他们的傲慢走了。我们用事实告诉他们,没有他们,我们一样能行,而且能行得更好!” “我宣布,从这个月开始,所有参与技术攻关小组的同志,工资上浮一级!全厂职工,这个月奖金翻倍!”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工人们跳了起来,用力挥舞着手臂,脸涨得通红。 “武厂长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全场。 “武厂长万岁!” 武义抬手,向下压了压。 他脸上的笑容沉稳而有力。 这,就是他的基本盘。 谁也夺不走。 然而,就在礼堂内的气氛达到顶点的瞬间,礼堂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吱呀—— 刺耳的声音盖过了鼎沸的人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只见几个穿着蓝色卡其布中山装,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们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朝着主席台走来。 第64章 纪律检查委员会 为首那人国字脸,眼神锐利,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工人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疑惑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的气场,与整个礼堂格格不入。 主席台上,几个厂领导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武义的眼神微微一眯。 来了。 比他预想中,还要快。 直接在庆功大会上动手,这是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为首的男人没有理会任何人,直接走上主席台。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对着话筒宣布: “我们是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 一句话,让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纪委! 这两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根据群众举报,我们有理由怀疑,邢城机械厂代理厂长武义同志,存在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 男人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生活作风问题? 工人们全都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 人群中,吕秋婵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主席台上,国字脸男人冷冷地看了武义一眼。 “根据组织程序,庆功大会立刻中止。武义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话音刚落,台下彻底炸了。 “放屁!这不可能!” 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工人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台上的纪委人员破口大骂。 “武厂长是什么人我们不清楚吗?你们凭什么空口白牙污蔑好人!” “就是!这是诬陷!绝对是有人眼红,在背后捅刀子!” “我们不答应!不能让你们把武厂长带走!” 群情激愤。 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工人们,此刻像一群被激怒的狮子,一个个握紧了拳头。 几个年轻工人甚至直接涌向了主席台,拦在了那几个纪委人员面前,形成了一道人墙。 “你们想带走武厂长,先从我们身上跨过去!” 国字脸男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没想到,一个代理厂长,在工人中的威望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同志们,请你们冷静!” 他厉声喝道。 “我们是执行公务!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是什么后果,你们清楚吗?” “我们不清楚什么后果!我们只清楚武厂长是好人!” “对!不能带走好人!” 场面,瞬间失控。 眼看就要爆发更激烈的冲突。 武义拿起话筒,对着台下,缓缓开口。 “大家,静一静。” 喧闹的工人们,慢慢安静下来。 武义转向那个国字脸男人。 “这位同志,我跟你们走。” “但是,不是现在。” 国字脸男人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你想抗拒组织调查?” “我当然拥护组织的调查,也相信组织会还我一个清白。” 武义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场。 “但是,今天,是全厂工人的庆功大会。这是他们用汗水换来的荣誉,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工人。 “我武义,就在这里。当着全厂上千名职工的面,我哪也不去。” “等开完会,我自己,跟你们去纪委。” 国字脸男人死死盯着武义。 然而,武义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周围,上千名工人虎视眈眈,眼神里的怒火仿佛能把人烧成灰。 真要在这里动手,他毫不怀疑会立刻引发一场无法收场的群体性事件。 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 “好。” 国字脸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们就在这儿等你。我倒要看看,你能开出什么花来。” 他一挥手,带着另外几人走下主席台。 在第一排最旁边的位置坐下。 礼堂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工人们的议论声压得极低。 武义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审视的目光。 他转身,走到副厂长的身边。 “武……武厂长,这……” “副厂长。” “接下来的流程,你来主持。” “把该宣布的宣布了,该发的奖金一分不少地发下去。这是工人们应得的,谁也别想把它搅黄了。” “我?” 副厂长的声音都变调了。 “对,就是你。” 武义直视着他的眼睛。 “稳住场子,别出乱子。相信我。” 说完,他不再看副厂长,而是径直走下台。 走到了国字脸男人的身边,拉开一张椅子。 全场哗然。 谁都没想到,武义居然会主动坐到纪委人员的身边去。 副厂长看着武义的背影,一咬牙,走到了话筒前。 “同志们,静一静!我们……我们继续开会!” 武义坐下后,平静地看着身旁的国字脸男人。 “同志,怎么称呼?” 国字脸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纪委办案,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好。” 武义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那我想问问,举报信里,具体说了我什么‘生活作风’问题?举报人,总可以透露吧?我也好知道,是谁在关心我的个人生活。” 国字脸男人终于转过头。 “无可奉告。”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 “办案有纪律,为举报人保密,是我们的原则。” 武义心中再无怀疑。 马卫国。 刘石磊。 这封信,就是冲着他和吕秋婵来的。 真是好算计,在庆功大会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发难。 就是要一棍子把他打死,让他名声扫地,再无翻身可能。 接下来的庆功会,充满了压抑。 副厂长虽然竭力调动气氛,但台下工人们的脸上,早已没了笑容。 即便是念到奖金翻倍的决定时,也只是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终于,会议结束。 武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同志。” 他对国字脸男人说。 “现在,我可以跟你们走了。” 工人们“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黑压压的人群再次涌向主席台方向。 “不能走!” “武厂长不能跟你们走!” 人群中,吕秋婵挤开人群,红着眼眶冲到最前面。 武义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轻微地摇了摇头。 第65章 声讨 吕秋婵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武义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跟着纪委的人,向礼堂外走去。 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武义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邢城。 当天晚上,机械厂的工人们自发聚集在厂区广场上,群情激愤。 “不行!我们得去市里!去纪委!为武厂长说句公道话!” “对!我们上千号人一起去,不信他们敢不当回事!” “走!现在就走!” 眼看人群就要涌出工厂大门,副厂长副厂长带着几个车间主任冲了过来,拦在众人面前。 “都给我站住!” 副厂长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李副厂长,你让开!我们是去为武厂长讨公道的!” “公道?” 副厂长喘着粗气。 “你们这样冲过去,是讨公道,还是给武厂长添乱子?” 他环视一圈,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 “武厂长临走前交代过!让我告诉大家,要相信组织,相信调查!不要冲动,更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说,让我们安心搞生产,等他的消息。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工人们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 “武厂长……真是这么说的?” 有人不确定地问。 “我亲耳听到的!” 副厂长拍着胸脯。 “你们想想武厂长的为人!他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他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等他回来!” 人群沉默了。 许久,周师傅叹了口气,转身往宿舍走去。 “回去吧,听武厂长的。” 有人带头,聚集的工人陆陆续续地散开了。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 灯光下,是一间空旷的办公室。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武义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面是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 一个,就是带他来的国字脸。 另一个年纪稍轻,负责记录。 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国字脸男人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武义面前。 “看看吧。” 武义打开档案袋,抽出几页信纸。 信里,把他和吕秋婵的关系描绘得不堪入目。 时间,地点,甚至所谓的“情话”,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举报人自称是“一名看不惯歪风邪气的正义职工”。 信中详细“还原”了他和吕秋婵如何在宿舍里“私会”,如何“不知廉耻”地“未婚同居”。 武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把信纸重新对齐,放回了档案袋里。 国字脸男人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的慌乱。 但他失望了。 “看完了?” 国字脸男人开口。 “看完了。” 武义点头。 “有什么想说的?” 武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信里说,我和吕秋婵同志同居的地点,是厂里的集体宿舍?” 国字脸男人眉头一挑。 “有问题吗?” “问题很大。” 武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们厂的男职工宿舍,八个人一间大通铺。女职工宿舍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门,就是一层薄薄的木板,锁都是坏的。” 他抬起眼,直视着国字脸男人。 “我想请问两位同志,在这种地方,怎么‘同居’?” “信里,有没有描写这个细节?” 年轻的记录员下意识地翻了翻信纸,然后摇了摇头。 国字脸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狡辩!也许你们另找了地方!” “如果是另找地方,举报信为什么偏要说是在集体宿舍?” 武义不急不缓,继续说道。 “编造一个谎言,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就是细节。” “这位‘正义职工’,显然对我们的生活环境很了解,却故意忽略了最基本的事实。这不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举报信是伪造的?” 国字脸男人语气加重。 “我没这么说。” 武义摇摇头。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于信是真是假,我相信组织的判断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上。 “两位同志,查证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 “第一,去查我们两个人的住宿记录。我住在哪一栋哪一间,吕秋婵住在哪一栋哪一间,宿舍管理员那里一问便知。” “第二,走访我们的‘邻居’。我们有没有在宿舍里‘私会’,他们就是最好的人证。” “第三,调查我们两个人的工厂考勤记录。看看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像信里写的那样,厮混在一起。” 武义每说一条,年轻记录员的笔就飞快地记下一段。 国字脸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武义提出的这几条,都是最有效的调查手段。 如果武义真的有问题,绝不敢主动要求他们去查。 “这些,我们自然会去查。” 国字脸男人嘴上依然强硬。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必须留在这里配合。” “我明白,我全力配合。” 武义的态度坦然得不像一个正在接受审查的人。 “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 武义说。 “说。” “我觉得,两位同志在调查我的同时,不妨也花点力气,查一查这封举报信的来源。” “一个处心积虑,用如此详尽的谎言来污蔑两名工厂职工的人,他的动机,难道不值得深究吗?” 武义意味深长地落在信纸上那娟秀的字迹上。 “尤其是,在机械厂刚刚打破外国专家断言,取得技术突破的这个节骨眼上。” “搞垮我,对谁最有利?”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依旧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国字脸男人死死盯着武义,眼神变幻不定。 许久,他站起身。 “你先在这里待着,好好反省!” 说完,他拉开门,和年轻记录员一起走了出去。 铁门“砰”的一声关上,落了锁。 房间里,只剩下武义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马卫国,刘石磊。 你们的招数,也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第66章 结婚证 门外,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处,这小子……太镇定了。” 记录员忍不住开口。 国字脸男人,也就是李处,冷哼一声。 “装神弄鬼!他以为主动要求调查,就能洗脱嫌疑?太天真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原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罪名,没想到竟然还能被翻供。 “先去宿舍区!我倒要看看,他说的八人大通铺,是不是真的!” 李处咬着牙直奔职工宿舍。 白天的宿舍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到动静,眼皮抬了抬。 “两位同志找谁?” 李处亮出证件。 “J-W的,了解一些情况。武义和吕秋婵,住哪个房间?” 老大爷扶了扶眼镜。 “武厂长,原来在北楼的201。吕秋婵,在南楼305,下铺。” “他们宿舍,几个人一间?”年轻记录员追问。 “都是大通间,八个人。” 老大爷头也不抬。 “厂里的老规矩了。” 李处的脸色沉了一分。 “宿舍管理严格吗?晚上有没有人乱窜?” 老大爷瞥了他一眼。 “同志,我们这是工厂宿舍,不是旅馆。晚上十点熄灯锁大门。再说,那木板门,风一吹就吱呀响,谁进谁出,一个屋子的人能不知道?” 他指了指窗外遥遥相望的两栋楼。 “男宿舍在东头,女宿舍在西头,中间隔着食堂和大操场。你说,怎么乱窜?” 李处的胸口感到一阵发闷。 “走!去找吕秋婵!”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两人转身就走,留下老大爷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 两人一前一后,直奔资料室。 厂区里来往的工人看到两人胸前别着的徽章,都下意识地避让开。 李处心里的火气烧得更旺。 自己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 什么八人大通铺,这些都是客观事实,无法改变。 但作风问题,可不是一两句辩解就能洗清的。 只要抓住吕秋婵,让她和武义的口供对不上,漏洞自然就出来了! 资料室的门虚掩着。 李处一把推开门。 一股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人正站在高大的档案架前。 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一卷图纸放回最上层。 她身形纤细,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回过头。 正是吕秋婵。 “吕秋婵同志?” 吕秋婵点点头,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是。两位同志是?” “我们是J-W的。” 李处亮出证件。 “有人举报你和武义,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他死死盯着吕秋婵的脸。 吕秋婵只是眨了眨眼。 “不正当男女关系?” 她装作眉头微微蹙起。 金爷在几个小时前就将说辞告诉了吕秋蝉,此时的她心里有底。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搞错?” 李处冷笑一声。 “举报信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一应俱全!你还想狡辩?” 年轻的记录员已经拿出了纸笔,准备记录吕秋婵的反应。 吕秋婵忽然笑了。 “同志,我想问一下。” 吕秋婵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和自己的合法丈夫在一起,也算‘不正当男女关系’吗?” 整个资料室瞬间安静下来。 李处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李处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 吕秋婵一字一顿。 “武义,是我的丈夫。我们已经领了结婚证。” 说完,她没有再理会呆若木鸡的两人。 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 她走回来,将本子递到李处面前。 “两位同志,请看。” 李处接了过来。 两人的黑白合照映入眼帘。 照片上,武义和吕秋婵并肩而坐,表情都有些严肃。 照片下面,是两人的名字、年龄、籍贯。 旁边盖着鲜红的,钢印的公章。 日期,就在半个月前。 “这……这不可能!” 李处脱口而出。 半个月前就结婚了? 为什么整个厂里一点风声都没有? “怎么不可能?” 吕秋婵反问。 “我们响应号召,新事新办,先领证,仪式从简。本来想着等厂里分了房,再请大家喝喜酒,也省得麻烦大家。” 她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李处。 “至于举报信里说的‘同居’,那就更可笑了。我们还没办婚礼,我怎么可能搬去男方那边住?这不合规矩。” “两位同志,我说的这些,你们可以去街道办事处核实。结婚证的真伪,一查便知。” 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李处拿着那本薄薄的结婚证。 他想找出破绽,想说这是伪造的。 可那清晰的钢印,无一不在告诉他。 这东西,是真的。 从头到尾,他都被人当猴耍了。 武义那小子就是在等着自己一头撞上这本结婚证! 李处的脸,瞬间变成了铁青色。 他想起了武义最后说的那句话。 “搞垮我,对谁最有利?” 是啊,一对合法夫妻,被人用“作风问题”来举报。 这背后的用心,简直歹毒到了极点! “李……李处……” 年轻记录员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处猛地合上结婚证,塞回给吕秋婵。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厂区里的风有些凉。 “李处……” 记录员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李处脚步没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查!既然有人敢拿J-W当刀使,我就得看看,是谁的胆子这么大!” 回到那间临时审讯室的门口,李处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武义正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水。 看见他们回来,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只是抬了抬眼皮。 “两位同志,查清楚了?” 那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吃饭了吗”。 李处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记录员识趣地站在门边。 第67章 被当枪使 半晌,李处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嗯。” 一个字,代表他承认了。 承认自己气势汹汹地出去,灰头土脸地回来。 承认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武义放下了搪瓷缸子。 “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还不行。” 李处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武义。 “武义,我问你,你最近跟什么人结了仇?” 武义靠回椅背,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副“我很为难”的表情。 “李处,你这可问倒我了。” “我这人,您也看到了,脾气不好,嘴巴不饶人,讨人厌得很。” 他掰着指头,像是在数数。 “想看我笑话的,想把我从厂里赶走的,想让我不好过的……挺多的。” “很多人,不想我好好活着。” 李处明白了。 武义什么都知道,但他一个字都不会明说。 他要让自己去查,去挖。 去把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 李处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现在和武义,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好。” 李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武义笑了,很爽快地点头。 “没问题。” “只要是组织上的调查,我一定全力配合。” 李处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带着记录员转身离开。 房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脚步声没有丝毫停留,迅速远去。 武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端起搪瓷缸子,将里面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马卫国,刘石磊。 你们以为这把火能烧到我身上? 现在,火已经烧回去了。 他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变得深邃。 “现在,就看看这把枪,到底要对准谁了。” 另一边,财务科科长办公室。 刘石磊正擦拭着桌上的一个暖水瓶。 瓶身是俗气的大红牡丹,在灰扑扑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马卫国探进半个身子。 “刘科长。” “嗯。” 刘石磊继续擦着瓶口的灰尘。 马卫国把门关好,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科长,事情办妥了。” “举报信,我亲眼看着他们送上去的。J-W的李处亲自带人去抓的武义,直接从车间给带走了!” “这会儿,人应该已经在审讯室里了。” 刘石磊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肥胖的脸上,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李处亲自去的?” “可不是嘛!” 马卫国激动得脸颊发红。 “我打听了,李处这人最恨作风问题,眼里不揉沙子。武义这回撞他枪口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刘石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抹布随手一扔,靠在宽大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邢城机械厂,这可是他的聚宝盆。 武德那个蠢货虽然办事不牢,但胜在听话,是他安插在这里最好用的敛财工具。 这些年,靠着财务科长的位置,他从这个厂里捞了多少油水,只有他自己清楚。 可这个武义,竟然把自己的亲哥都给掀翻了。 武德一倒,他这条财路就等于断了一半。 动他的人,就是动他的钱。 动他的钱,就是要他的命。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作风问题”,在这个年代,是一顶谁也摘不掉的帽子。 只要坐实了,武义这辈子就完了。 刘石磊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干得不错。” “这几天,盯紧点厂里的风声。” “武德倒了,那个位置,也该换个听话的人坐上去了。” 马卫国心领神会,立刻点头哈腰。 “明白,科长,我这就去办!” 他仿佛已经看到武义被批斗的凄惨模样。 而他,则会扶持一个新的代理人。 继续将这个工厂,牢牢攥在自己手心。 李处回到J-W在厂区临时的办公室。 他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燥热从胸口一直烧到天灵盖。 “小张。” “在,李处。” 记录员小跑着跟进来。 “把那封举报信,马上送到市里技术科,让他们做笔迹鉴定。给我加急!” “是!” “另外。” 李处的声音压得很低。 “去把厂里人事科的档案给我调过来。凡是最近跟武义有过节的,不管大事小事,全都给我列个单子!” 记录员愣了一下。 这工程量可不小。 但看着李处那张脸,他一个字都不敢多问,立刻点头出去办事。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处一个人。 没过多久,小张抱着一沓厚厚的材料回来了,额上全是汗。 “李处,名单拉出来了,还有……还有个新情况。” “说。” “我刚才去查通信记录的时候发现,市局财政科的马卫国马秘书,大概一周前,来过咱们邢城。” 李处的眼皮猛地一跳。 市局的人? “他来干什么?” “记录上写的是……下来调研。但是很奇怪,他没通过厂办,而是直接接触了几个车间工人,问的……都是关于武义的事。” 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那一周里,他和刘石磊,有多次通话记录。” 马卫国。 刘石磊。 武义。 一条无形的线,瞬间将这三个人串联了起来。 一个市局的秘书,一个财务科长,联手对付一个普通工人? 这背后要是没点见不得人的勾当,鬼都不信! 李处手里的烟蒂,被他捻灭在烟灰缸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一个J-W的内勤探进头来。 “李处,这儿有您一封信,刚才门卫室送上来的,说是有人专门放在那儿,指名给您的。” 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被放在桌上。 李处皱了皱眉。 谁会用这种方式给他送信? 他撕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卷胶卷和几张叠起来的纸。 他拿起那些纸展开。 第一眼,他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手抄的账目,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入账,出账,经手人。 物资被低价倒卖,废料被当成新品入账,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流水,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名字。 刘石磊。 第68章 采取强制措施 而另一份纸上,记录着几个银行账户之间的资金流转,数额巨大。 最终的受益人,是马卫国在老家的一个亲戚。 洗钱! 李处拿着那几张纸,手都有些发抖。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胶卷,对着灯光看了看。 底片上,是两个男人在某个小饭馆里的画面。 其中一个正是刘石磊。 另一个,赫然就是马卫国! 照片的角度很刁钻。 这是足以把那两个人钉死的铁证! 李处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终于明白了。 武德倒台,断了刘石磊和马卫国的财路。 武义这个掀翻武德的人,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所以他们才想出了用“作风问题”来杀人于无形。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一双眼睛,在更深的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武义! 从一开始,他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不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词,所以才会在自己调查过后,才将证据拿出来! 这个年轻人,心思居然缜密到了这种地步! “小张!” “在!” “立刻!申请对马卫国采取强制措施!” “另外,把这些材料立刻上报!事关重大,必须马上处理!” 李处紧紧攥着那份账本。 枪,已经重新上膛。 市局。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马卫国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 “同志,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财政科的秘书,你们J-W有什么权力,不经我们领导同意就抓人?” 他试图保持镇定,搬出自己的身份和后台。 在他看来,这最多就是诬告陷害。 可诬告陷害一个普通工人,算多大的事? 刘科长一个电话就能把他捞出去。 坐在他对面的李处,面无表情。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马卫国,这是你跟刘石磊一周内的通话记录,还有人证。” “你们合谋,捏造事实,意图陷害邢城机械厂代理厂长武义。根据纪律条例,我们正式以‘诬告陷害’对你进行拘留审查。” 马卫国眼皮一跳。 “胡说!我跟刘科长是正常工作交流!什么陷害,我听不懂!” 李处没再说话。 他只是按下了旁边一台录音机的播放键。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事情办妥了……举报信,我亲眼看着他们送上去的……”】 正是马卫国自己的声音! 【“……李处这人最恨作风问题……武义这回撞他枪口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马卫国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这……这是在哪录的? 他和刘科长的办公室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李处关掉录音,又拿出几张纸,像发牌一样,一张张拍在桌上。 “这是你爱人老家亲戚的账户。” “半年来,有几笔款子,从不同的地方汇进去,总数额不小。” “巧的是,每一笔款子汇入前,刘石磊的账户上,都会有一笔相近数额的资金被取走。” “更巧的是,每次刘石磊取钱前,都有几家特定的企业,拿到了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财政补贴和项目款。” 李处每说一句,马卫国的身体就抖一下。 最后一张转账凭证被拍在桌上时。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彻底瘫软在椅子里。 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走的都是现金,收款用的也是拐了十八道弯的远房亲戚。 可现在,证据确凿,摆在了他面前。 诬告陷害,顶多是丢工作。 可这些东西……是经济问题!是要坐牢的! 刘科长……刘科长也保不住他了! 不,刘科长不会保他,只会把他当成弃子,让他把所有罪都扛下来! 一股寒意袭来。 马卫国猛地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李处。 “我……我说……” “我全说!”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忠诚和侥幸。 “是刘石磊!都是他让我干的!” “他利用财政局的职权,给好几家企业违规批钱,然后收他们的好处!” “邢城机械厂只是其中一个!他……他让我把那些企业的烂账全都做平,还……还让我去销毁以前的原始凭证!” “这次对付武义,也是他的主意!武德倒了,断了他的财路,他就想把武义这个眼中钉给拔掉!” 马卫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所有事情都吐了出来。 他甚至比李处掌握的更多。 一张由刘石磊编织的,遍布全市的贪腐大网,随着他的供述,逐渐清晰起来。 记录员奋笔疾书,额头上的汗比马卫国的还多。 这次捅破天了。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诬告案,而是一场席卷市财政系统的巨大风暴! 马卫国说完,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李处站起身,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收队。” “立刻整理全部口供和证据,上报市里!” “另外,一组、二组准备,目标,刘石磊!” “立刻执行!” 一声令下,J-W的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凝固。 夜色如墨。 两辆吉普车在市财政局家属院门口一个急刹。 车门猛地甩开,李处带着两队人马,直奔三号楼。 行动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正在书房里悠闲喝茶的刘石磊,被楼下突然传来的嘈杂声惊动。 他走到窗边,往下一看,瞳孔就是一缩。 J-W的人! 他们来干什么? 一个念头闪过,他立刻否定了。 不可能。 马卫国那个废物,嘴巴严得很,而且他知道的也有限。 就算他被抓,也只是个诬告陷害,顶天了是个纪律处分。 这点小风浪,他还顶得住。 “咚咚咚!” 急促的砸门声响起。 刘石磊的妻子吓得脸色发白,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老刘,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石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 “没事,估计是找人问话,工作上的事。你去开门,就说我马上出来。” 他转身回到书房,迅速检查了一遍。 没什么问题。 重要的东西,都藏得好好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第69章 搜索 门一开,李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刘石磊同志,根据J-W条例,我们现在需要对你的住所和办公室进行搜查。” 李处身后,几名工作人员已经亮出了搜查令。 刘石磊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搜查? 事情比他想的要严重。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一下。 “李处,大晚上的,这是唱哪一出?” “我犯了什么事,需要这么大阵仗?” 李处根本不接他的话。 “搜!” 一声令下,他的收下立刻开始行动。 “哎!你们干什么!” 刘石磊的妻子尖叫起来,刚想上前去阻拦,却被一名女性工作人员拦住了。 “抱歉,我们在按规章制度办事。” 刘石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处,凡事都要讲证据。你们这样无凭无据地闯进我家,就不怕最后下不来台吗?” “我提醒你一句,我这个财政科长,也是市里任命的!” 他试图给李处施压。 李处冷冷地看着他。 “有没有证据,搜完就知道了。” 刘石磊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我倒是要看看如果没搜出来,你们怎么解释。” 卧室,客厅,厨房…… 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了个遍。 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刘石磊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最隐秘的那个地方,不可能被发现。 就在这时,搜查人员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对李处摇了摇头。 “李处,没有发现。” 刘石磊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群蠢货,还想查我? 李处四下看了一下,走进了刚刚刘石磊出来的房间,也是他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大书柜,陈设简单。 他自己的看着每一处痕迹,目光落在了书桌底下的那块地板上。 那块地板,比周围的颜色要新上一些,边缘有几道不甚明显的划痕。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块地板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是空的。 李处站起身,对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 两人立刻会意,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动那块地板。 “咔哒”一声轻响。 地板被撬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刘石磊听到书房地板被撬开的声音,直接冲了进去,看到书房中间的暗格。 整个人险些没站住。 不可能! 这个地方,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 工作人员从里面搬出了一叠叠现钞。 垒在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接着,是一箱箱沉甸甸的金条。 最后,一个用牛皮纸袋包裹的厚厚本子。 被递到了李处手上。 李处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了里面的本子。 黑色封皮,没有任何标识。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一个个企业名字,一个个在市里举足轻重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这是一张以刘石磊为中心,辐射了全市多个关键部门的贪腐巨网! 李处拿着账本的手,微微用力。 他缓缓合上账本。 “完了……” 刘石磊已经麻木了。 这本账简直就是他的催命符。 上面记着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放过他。 李处将账本小心地放进证物袋。 “刘石磊,你的问题,已经不是经济问题了。” “带走!”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将刘石磊从地上架了起来。 经过李处身边时,刘石磊猛地挣扎起来,死死地盯着李处。 “李处!这账本上的人……你动不了!你一个都动不了!” 李处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身后的记录员一挥手。 “全部封存,立刻上报!” 刘石磊被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架着,塞进了吉普车的后座。 车窗外的夜景,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刘石磊现在的脑子已经僵直。 账本之上不仅有自己收下的,还有一些上边的大人物。 若是知道自己落在纪委的手上,恐怕会找准机会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刘石磊浑身一抖。 竟然从身下流出一股骚臭味。 …… 与此同时,另一间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了。 武义抬起头,看到了李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在这里待了几个小时,没有被审问,也没有人理他,只是把他晾在这里。 武义心里清楚,这是在等结果。 现在李处亲自过来,说明结果已经出来了。 “武义同志,你可以走了。” 李处的声音很平静。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次的事情,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让你受委屈了。” 武义被陷害的案子,最后牵扯出一条巨鳄。 这案子办得,有点丢人。 但功劳,也是实打实的。 武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笑了笑。 “李处言重了,配合组织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李处看着他。 马卫国那个废物吐出来的东西,漏洞百出,很多地方都对不上。 但匿名送来的那些材料,却精准的切在刘石磊的要害上。 两份证据一对照,高下立判。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李处心里有了判断。 “这次能挖出财政系统的这颗大毒瘤,你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 李处主动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表明一种态度。 武义脸上的笑容不变:“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他没有接这个功劳。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懂进退,知分寸。 是个人才。 “我叫李国兴。” 李处忽然说道。 “以后在南阳市,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JW找我。”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晃晃的承诺了。 一个市JW副处长的承诺,分量有多重,武义心里一清二楚。 “谢谢李处。” 武义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南阳市,多了一张护身符。 走出JW的大门,一股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 武义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浊气一扫而空。 自由的感觉,真好。 第70章 金爷的请求 武义刚走下台阶,一道身影就从路边的黑暗里冲了出来。 “武义!” 是吕秋婵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武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温软的身躯紧紧抱住。 女孩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武义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服,很快就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一片。 他伸出手,有些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一下一下地拍着。 “我没事,别怕。” 夜色下,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次有点着急,让金爷直接弄了张结婚证,并没有问你的意见。” 武义握着吕秋婵冰凉的手。 “现在我想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张红色的结婚证,是金爷动用特殊关系办下来的。 在这个年代,这样一张证,比任何证据都更能保证武义的安全。 只要他们是夫妻,任何针对武义的手段,都不管用。 吕秋婵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武义在众人面前为她挡着一切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我愿意。” 三个字,轻如蝉翼,却重若千钧。 武义笑了,将她揽进怀里。 “回家。” …… 第二天一早。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里。 吕秋婵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稀饭的香气飘了出来。 这种安稳又踏实的感觉,让武义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武义给吕秋婵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男人正是阿四。 他神色紧绷,全无平日里的沉稳。 “四哥,怎么了?金爷有事?” 武义侧身让他进来。 阿四摇了摇头,没有进去的意思。 “金爷让你过去一趟,急事。” 武义心里一沉,能让金爷这样的人物都觉得急的,绝不是小事。 他回头,看见吕秋婵正从厨房探出头。 武义走回去。 “我出去一趟,金爷找。” 他替吕秋婵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 “你先吃,不用等我。” 说完,他在吕秋婵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吕秋婵脸颊泛红,点了点头,小声叮嘱。 “那你早点回来。” 武义嗯了一声,转身跟着阿四走出了小院。 …… 还是那间熟悉的四合院。 但今天的气氛,却格外凝重。 院子里的下人来去匆匆,都低着头,没人敢大声说话。 金爷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 半躺在一张竹制躺椅上,闭着眼,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威严。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 “来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 武义没客气,直接坐下。 “金爷,您这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金爷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 “老毛病了,死不了。倒是你上次给治过之后,确实舒坦了不少。” 他话锋一转。 “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能让金爷用上“拜托”这两个字,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武义的预料。 “金爷您说。” 武义坐直了身体。 金爷沉默了片刻,像是难以启齿。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金爷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挫败。 “在云省那边,赌,欠了一屁股债,被人给扣下了。” 云省? 武义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地方山高皇帝远,鱼龙混杂,可不是善地。 “金爷您的名头,在北境谁不给几分面子?云省那边的人,也敢动您的人?” 金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强龙不压地头蛇啊。我这点名声,出了北境,屁都不是。” “扣下他的是当地一个姓段的大家族,世代盘踞在那里,手黑着呢。” “我派人去交涉了几次,钱也愿意给,但他们就是不放人,非要我亲自过去。” 金爷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他们知道我离不开北境,这是故意要我的难堪!” 武义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欠债,这是借题发挥,是地方势力对金爷这位外来“强龙”的挑衅。 金爷如果亲自去,那就是低头认栽,以后在道上的威信必然大打折扣。 如果不去,儿子就回不来。 这是一个死局。 “所以,金爷是想让我去一趟云省,把人带回来?” 武义直接问道。 金爷深深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错。” 这时,阿四从屋里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放在了武义脚边。 “咔哒”一声,箱子被打开。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几乎要溢出来。 金爷指着箱子。 “这里是二十万,是那笔赌债。剩下的,是给你的辛苦费。”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这个数。” 金爷伸出了五根手指。 武义的目光从钱箱上移开,落在了金爷那张苍老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 “金爷,您手下能人不少,四哥他们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好手,为什么是我?” 这不是钱的事。 这趟浑水,凶险异常。 金爷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 “我身边的人,目标太大了,他们一进云省,姓段的就知道是我的人。”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除了阿四,我信不过他们。” 这位在北境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暴露出了他最脆弱的一面。 “我身边能信的人,不多了。” “武义,我信你。” 武义的目光从钱箱上移开。 他没有去碰另一个箱子。 “金爷,这钱,我不能全拿。” 金爷的眼睛眯了起来,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分。 武义神色不变,继续说道。 “我去云省,是替您办事,也是还您的人情。赌债是赌债,我带走。至于这五十万的辛苦费……” 他顿了顿。 “我一分不要。” “金爷,我不是亡命徒,不拿命换钱。我是去救人,不是去拼命。事情办成了,您记我个人情就行。办不成,我更没脸拿这个钱。” 这番话,让金爷脸上的寒霜慢慢融化。 第71章 前往临安 金爷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多。 但有本事还不贪的人,凤毛麟角。 金爷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好,好小子!我果然没信错你。” 他冲阿四摆了摆手。 “把那五十万拿走,给武义换成二十万的现金,装进箱子。” “剩下的,等他回来再说。” 武-义点了点头。 “金爷,我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我想让四哥跟我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金爷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四,没有犹豫。 “行,让他跟你去。阿四,从今天起,武义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们两个,务必把人给我平平安安带回来。” 阿四重重点头。 “是,金爷。” 武义站起身,对着金爷微微躬身。 “金爷,您等我消息。” …… 南下的绿皮火车缓慢穿行。 车厢里拥挤不堪,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 武义和阿四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 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们脚下放着一个黑色的旧皮箱,里面是二十万现金。 被巧妙地藏在了特制的夹层里。 阿四不时地扫视着周围。 “武义,咱们就这么过去,能行吗?段家在云省那边,眼线遍地都是。” 武义正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睛都没睁开。 “四哥,咱们现在不是金爷的人,是北边过来给家里人跑门路的穷亲戚。记住了,别露怯。” 火车“哐当”一声,在一个小站停下。 车门打开,涌上来一群人,也挤下去一群人。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时,几个穿着随意的男人挤了上来。 他们没有找座位,而是分散开,在拥挤的过道里慢慢穿行。 一双双眼睛审视着每一个乘客的脸。 阿四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武义按住了阿四的大腿。 “四哥,你看我这牙,疼了一路了,也不知道云省的大夫,能不能给看好。” 声音带着浓重的北边口音。 阿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唉声叹气。 “是啊,家里的钱都带出来了,就指望这一趟了。” 他们的对话,让周围几个乘客都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一个男人走到了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两人。 “哪儿的?去云省干嘛?” 声音很冲,带着一股蛮横。 不等阿四开口,武义就抬起头。 “大哥,我们辽阳的。我兄弟牙坏了,疼得吃不下饭,听说云省边境那边有老方子,过来瞧瞧。” 他指了指阿四的腮帮子。 那男人顺着看过去,阿四的脸颊确实有点肿。 那是刚才被武义狠狠掐了一把的结果。 男人的目光在他们朴素的衣着上扫过,没发现什么异常。 “老实待着。”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看着那几个人走远,阿四才长出了一口气。 武义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保持。 火车继续前行。 天色渐晚,当火车停靠在一个叫“红河”的站台时,又一伙人上了车。 这一伙人,比之前那伙更加直接。 他们直接亮出了一个红本本,上面印着“民兵联防”的字样。 “例行检查,所有人都把身份证或者介绍信拿出来!” 为首的一个国字脸男人大喊道。 车厢里一阵骚动。 阿四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身份证是真的,但武义的身份,经不起查。 国字脸很快走到了他们面前。 “证件!” 阿四递上了自己的身份证。 国字脸看了一眼,还给了他。 轮到武义,他一脸慌张地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张发皱的介绍信。 “同-志,我们厂里给开的证明,身份证……身份证放家里了,怕路上丢了。” 国字脸一把扯过介绍信。 信是真的,是金爷提前搞定的,只是上面的信息全是假的。 “辽阳机械三厂……采购员?” 国字脸狐疑地看着武义。 “采购员怎么跟个看牙的混在一起?” 武义搓着手。 “他是我表哥,我,我这是出来采购零件,顺路带他过来……” “箱子里是什么?” 国字脸打断了他。 “就……就几件换洗衣服和路上吃的。” “打开!” 武义连忙将箱子抱到腿上,手忙脚乱地打开。 箱子里,几件皱巴巴的衣服下面,是两个铝制饭盒和一些干粮。 国字脸伸手进去,粗暴地翻了两下,什么都没发现。 他嫌恶地甩了甩手,将介绍信扔回武义怀里。 “滚蛋。” 一场虚惊过去。 阿四看着武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年轻人,仿佛天生就是应对这种场面的料。 火车终于在午夜时分,抵达了此行的终点——边境小城,临安。 两人背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站前的广场上灯火昏暗,三三两两的人影散落在角落里。 目光不善地盯着每一个出站的旅客。 这里,就是段家的地盘。 阿四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 武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哥,别东张西望。” “咱们是来投奔亲戚的,拿出点底气来。” 他拉了拉自己的衣领,率先走进了夜色中。 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 旅馆又小又破,墙壁上糊着报纸,有的地方已经发黄卷边。 老板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耷拉着眼皮,收了钱。 扔给他们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一句话都没多问。 “这地方能住人?” 阿四一进屋就皱起了眉头。 “能。” 武义把箱子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床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越是这种地方,越没人注意。” 他脱下外套。 “四哥,咱们出去转转,吃点东西,顺便看看这临安城是什么光景。” 阿四点点头,把自己的随身小包也藏好。 两人锁上门,在昏暗的街道上溜达。 临安不大,但街上的人眼神都透着一股狠厉。 武义找了个面摊,要了两碗素面。 吃面的工夫,他一直在听。 这里的人,说话都压着嗓子,聊几句就下意识看看周围。 “段家”、“三爷”、“矿上”这几个词,出现的频率很高。 一碗面吃完,武义心里有了个大概。 第72章 钱被偷了 回到旅馆,天已经彻底黑了。 武义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一下,忽然停在了原地。 阿四还没察觉,催促道:“怎么了?开门啊。” 武义没说话,把钥匙拔出来,用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门锁,是虚掩的。 阿四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他瞬间想起了什么,箭步冲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清。 被子被掀开了,床板也被翻了起来。 他们藏在床下的旧皮箱,不见了。 “钱!箱子!” 阿四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趴在地上,把床底下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有了。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就不信了!我去找老板!” “等等!四哥!” 武义喊住了阿四。 他回头看着武义,脸上满是愤怒。 “武义,那可是二十万!是金爷给咱们的赌债!没了那些钱,咱们怎么给少爷带回去?” “这里都是段家的人,即便是找他们也没什么用,他们不会管的。” 武义看了看被撬坏的锁芯。 阿四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这里是段家的地盘。 他们两个外地人,在这里就是两只肥羊,丢了东西,谁会管? 闹大了,只会把段家的人招来。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阿四一屁股坐在床上,整个人都泄了气。 武义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面。 地上的脚印很杂乱,但武义能看的出第三双鞋印,很特别。 鞋底的花纹,是一种很老式的解放鞋。 但后跟的位置是平的,代表他磨损得非常厉害。 说明这人走路习惯用后跟拖着地。 他又凑到门锁边闻了闻。 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 “不是段家的人。” 武义站起身。 “段家的人要动手,不会这么不利索,更不会只拿钱,肯定等着咱们回来,直接给咱们来给一勺烩。” “这是个本地的‘老鼠’,手艺潮,胆子大,而且有点穷。” 阿四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知道?” “专业的贼,会把现场恢复原样,让你一时半会发现不了。你看这屋子,跟狗刨过一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过。” 武义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关不严的木窗。 “而且,他留下的味道太重了。穷得连澡都舍不得洗,烟都抽最呛人的那种。” 阿四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只要不是段家的人,事情就还有转机。 “那我们上哪儿找这个人去?” “临安城就这么大,一个走路拖后跟,浑身烟臭味的惯偷,不会太难找。” 武义冷笑着。 “咱们丢的可是段家的钱,你说会不会有人为了巴结段家将那只老鼠找出来?” “走,四哥,咱们找人问问路。” 两人再次走出旅馆。 这次,他们没有在主街上晃悠。 专找那种窄巷。 巷子深处,有几点昏黄的灯光。 那是一家没有招牌的“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赌档。 乌烟瘴气,人声嘈杂。 这是刚刚武义吃饭的时候看见的。 武义和阿四一进去,所有声音都停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他们。 阿四的手又下意识摸向了腰间。 武义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一张桌子前。 桌上正在推牌九。 他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 “两位大哥,北边来的,想跟各位打听个事儿。” 他的口音又变了,带着点东北人的彪悍。 坐庄的刀疤脸抬起头,瞥了一眼桌上的钱,没动。 “外地人,就该有外地人的规矩。” “少打听,多看路,不然容易栽跟头。”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低笑。 武义也笑了。 “栽跟头不怕,就怕栽得不明不白。”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慢悠悠地压在零钱上。 “我兄弟俩,今天刚到临安,住店的时候,家里传下来的一个银锁叫人摸了。” “东西不值钱,但那是家里老人留下的念想。” “我们就想问问,这临安城里,哪位朋友手艺这么好,能悄无声息地进屋拿东西?” 刀疤脸的眼神变了变。 这动作并没有逃过武义的眼睛。 他心里有底了。 武义没有再多说废话,他从内侧的口袋里。 又掏出五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轻轻放在了之前那张钱上。 “兄弟,帮个忙。” “找到了,事后还有重谢。” 刀疤脸的目光从钱上移开。 脸上忽然挤出了一个笑容。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他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 “都是朋友!” 刀疤脸站起身。 “既然是朋友,这忙,我帮了!” 他冲旁边一个瘦猴喊道。 “你来坐庄,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头也不回地对武义和阿四道。 “走着。” 武义冲阿四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了上去。 赌档里的人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 又看看桌上那叠钱,没人敢动。 刀疤脸带着他们,拐进了一条更黑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破败的院子。 “咣!” 一声巨响。 刀疤脸根本没敲门。 直接一脚将那扇薄薄的木门踹开。 院子里本就不大的空间,站了十几号人,被这一下惊得全都站了起来。 手里抄着武器,警惕地看来。 刀疤脸扫视一圈,然后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地鼠!有人找你!” 院子里的人群一阵骚动,目光齐刷刷地汇集到一个角落。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件破烂汗衫的男人。 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他的左腿明显有问题,走路时,整个身子都朝一边倾斜。 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对着刀疤脸点头哈腰。 “青哥,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院了?有事儿您招呼一声,我过去就行啊。” 刀疤脸,也就是青哥,指了指身后的武义和阿四。 “不是我找你。” “是这两位兄弟。” 他往旁边一站,把场子让了出来。 那个被称为“地鼠”的跛子,这才看向武义和阿四。 目光在武义和阿四脸上逡巡。 他认不出这两个人。 但青哥带来的人,他惹不起。 武义的心沉了下去。 脚跟磨损严重,爱抽味道大的烟。 就是他。 第73章 拿钱办事 阿四的拳头已经捏紧,几乎就要扑上去。 青哥却抢先开了口。 “地鼠,这位老板的箱子,是你拿的吧。” “人家现在找上门了,想要回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地鼠一听,魂都快吓飞了。 他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偷到了青哥的客人头上。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哟!误会,天大的误会!” “青哥的朋友,那就是我亲爹!我哪儿敢动您的客人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猛点头。 “箱子,箱子我马上还!我这就去拿,两位老板稍等,稍等!” 说着,他就要转身往屋里跑。 “等等。” 青哥摆了摆手,拦住了他。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青哥身上。 青哥却扭头,看向了武义。 “我给你带到了。” “至于你们能不能把东西要回去,那可就跟我没关系了。” 说完,他双手插兜,转身就走。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青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十几个汉子,将手里的家伙接着拿起来。 地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青哥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过头。 那副点头哈腰的奴才相不见了。 这两人不是青哥的朋友,只是花了钱让青哥带路的冤大头。 青哥拿钱办事,办完了就走人。 把他们两个扔在了狼窝里。 “他妈的!” 阿四低声骂了一句。 手已经摸到了后腰上别着的短棍。 院子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外地来的?” 地鼠跛着脚,往前挪了一步。 虽然身子还是歪的,但气势完全不同了。 他上下打量着武义。 “两位……面生得很啊。” 阿四再也忍不住了,指着地鼠的鼻子就骂。 “少他妈废话!把我们的箱子交出来!不然今天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呵。” 地鼠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武义和阿四圈在了中间。 手中的铁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交出来?” 地鼠歪着头,掏了掏耳朵。 “我这人手脚是不太干净,可记性不好,不记得拿过什么箱子。” “倒是两位,深更半夜闯进我的院子,还想动手?”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手下,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这儿可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话音未落,阿四已经冲了出去。 短棍直奔地鼠的面门。 但他周围的人更快。 阿四刚冲出两步,左右两侧就同时伸出几根铁管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砰!砰!” 阿四一个踉跄,前冲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 更多人袭来。 阿四手里的短棍胡乱挥舞。 却根本挡不住雨点般的攻击。 一记闷棍砸在他的肩胛骨上。 阿四闷哼一声。 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 “弄死他!” 一个汉子吼叫着。 举起铁管就要朝阿四的脑袋砸下去。 阿四心中一狠,准备将手中的枪掏出来。 “住手!” 身后怒吼声传来,正是武义。 准备下死手的汉子,动作也顿住了。 阿四也冷静下来,若真的拿出枪,可以说是在这里挑衅段家。 金爷的孩子更救不出来了。 在这一瞬间,武义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持棍汉子。 那汉子见他赤手空拳,手中的铁管当头砸下。 武义一把抓住了下落的铁管。 汉子一愣,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 手腕剧痛,铁管瞬间脱手。 武器易主! 武义手腕一抖。 铁管带着破空声,横扫过去。 “砰!砰!” 离他最近的两个汉子,连反应都来不及。 小腿骨直接被砸中,发出一声脆响。 抱着腿就倒了下去,满地哀嚎。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原本嚣张的众人,被这股狠辣劲镇住了。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武义围在中间,却没人敢再轻易上前。 地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今天碰上了硬茬子。 眼中凶光一闪,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武义身上。 右手悄悄摸向了后腰。 指间一夹,一片寒光闪现。 那是一片被磨得锋利无比的无柄刀片。 “给我上!” 地鼠嘶吼一声,自己却跛着脚,借着手下人重新涌上的混乱窜向武义的侧后方。 刀片无声无息,直取武义的后颈! 武义眼角余光只瞥到一点寒芒。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 嗤! 刀片几乎是贴着他的脖子划过,锋利的刀刃割破了衣领。 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险! 地鼠一击不中,眼神更加凶狠。 手腕一翻,刀片就要再次划过来。 但他没有机会了。 武义躲过攻击的瞬间,身子已经拧了回来。 铁管用力地砸向了他右腿的膝盖! “咔嚓!” 骨裂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啊——!” 地鼠直挺挺地瘫了下去。 唯一的那条好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地鼠。 这家伙哪是什么外地来的冤大头。 分明就是一尊过江龙。 地鼠抱着那条腿,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翻滚,嘴里发出嘶嚎。 武义对阿四偏了偏头。 阿四会意,提着短棍,大步流星冲进了地鼠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很快,他就提着一个熟悉的皮箱子走了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阿四打开箱子。 里面空空如也。 阿四脸色一沉,对着武义摇了摇头。 武义的目光,落回到地上还在抽搐的地鼠身上。 他缓步走过去。 “钱呢。” 武义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地鼠满头冷汗。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呵呵……想不到,你们这两个外地来的,还有这种身手。” 他的声音嘶哑。 “今天算老子栽了!”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武义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阿四怒了,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嘴还挺硬!” 第74章 明天交货 一个连骨头都被敲断的人,突然就不怕死了? 这世上没有这种道理。 除非,有比死更让他害怕的事情。 武义蹲下身。 “你偷的这笔钱,不是你留给自己的。” 武义用的是陈述句。 地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没有逃过武义的眼睛。 武义心里有数了。 “把钱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武义的声音依旧平淡。 “或者,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再把你这些兄弟,一个个全都废了。” 他站起身,铁管指向了旁边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汉子。 那个汉子双腿一软,手里的铁管“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地鼠死死盯着武义。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武义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只数三声。” “三。” 冰冷的数字从武义嘴里吐出。 地鼠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在权衡。 “二。” 武义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我说出来……我一样是死!” 地鼠终于崩溃了,嘶吼道。 “那笔钱我碰都不敢碰!我只是个转手的!” 武义心中一动。 果然。 “转给谁了。” “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杀了我的全家!” 地鼠涕泗横流,之前的硬气荡然无存。 “大哥,大爷!你放过我吧!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武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地鼠说的可能是真的。 能让这种亡命之徒怕成这样。 背后的人,恐怕比这个青哥还要难缠。 “什么时候,在哪里交接。” 武义换了个问题。 地鼠愣了一下,不敢回答。 武义的铁管,点向他另外那条腿的膝盖。 “我再问一遍。” “明天!明天中午!” 地鼠尖叫起来。 “就在县城外边的第七仓库!我把钱放进仓库门口的废油桶里,人就走!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武义站直了身体。 第七仓库。 看来,只能明天去会会这个“收货人”了。 他随手就将铁管扔在地上,说道。 “四哥,我们走。” 阿四有些不甘心,但是金爷交代过,出门必须听武义的。 只能跟上武义的脚步。 两人走出去后,院子里边的人才敢松下气。 一个汉子凑到地鼠的身边,“老大,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他们知道了交货地点,会不会……” 地鼠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走?他们走不了的!” ... 走出院子的两人一路向着巷子口走去,阿四终于忍不住了。 “就这么走了?钱还没要回来,金爷那边……” “不急。” 武义头也不回。 “我想看看,他背后到底是谁。” “你想想,连段家都不知道我们来了,他们却能提前设好套等着我们。这股势力,恐怕不比段家小。” 阿四瞬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一笔钱那么简单了。 对方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两人刚走出巷子口,脚步同时一顿。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人影正斜靠在墙边。 指尖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正是之前那个青哥。 他似乎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看到两人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知道地鼠那伙人的手段。 青哥吐出一口烟圈。 “出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我还以为,今晚得给你们俩收尸呢。” 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阿四的肌肉瞬间绷紧。 武义表情淡然。 “一个不开眼的小毛贼,不长记性,就帮他长长记性。不劳您费心。” “长记性?” 青哥的眉毛挑了一下,掐灭了烟头。 “地鼠那条疯狗,可不是教训一顿就老实的。你们……把他怎么了?” “也没怎么。” “就是把他另外一条腿也打断了。” “以后应该能安分点。” 巷口的空气都凝固了。 阿四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武义会把这事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青哥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打断地鼠的腿,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种聊家常的口气说出来。 这不是一般的狠人,这是个疯子。 半晌,青哥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有种。” 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既然是你们和他之间的恩怨,那就你们自己解决。” 这话听起来是撇清关系。 武义没再说话,带着阿四,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武义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直到两人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街角。 青哥才重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猛吸了一口,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转身,朝着与武义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黑暗里。 …… 回到招待所,阿四把门反锁好,才长出了一口气。 “那个青哥……他好像是段家的人。咱们把地鼠废了,他会不会找麻烦?” “他不会。” 武义脱下外套,露出脖子上那道浅浅的血痕。 阿四瞳孔一缩。 “你受伤了!” “小伤。” 武义用毛巾沾了点冷水,随意擦了擦。 “那个青哥,他单纯是来看戏的。或者说,是来确认我们到底有几斤几两。” 武义的目光变得深邃。 “地鼠背后的人,和青哥背后的人,恐怕不是一伙的。甚至……还是对头。” 阿四听得一头雾水。 “那他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武义看着窗外的夜色。 “地鼠是蝉,我们是螳螂。而那个青哥,就是想做黄雀的人。” “可惜,他还不知道,螳螂的背后,也可能有猎枪。” 武义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他们都想看戏,那明天,我们就唱一出大戏给他们看。” “你的意思是……明天的交易地点,是个陷阱?” “是,也不是。” 武义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地鼠不敢骗我们,交易是真的。但他肯定也把消息捅给了他背后的人。” “所以,明天仓库等我们的,不止有那个真正的收货人,还会有地鼠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