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忽悠朱标造反,老朱乐麻了》 第21章 天赐良机! 退朝的钟声余韵未绝,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从奉天殿中涌出。 方才陛下那接连的重磅旨意—— 赏赐李善长前朝王府,任命宋濂为主考,严令工部督办考院。 早已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巨浪! 此刻,殿外广场上,气氛微妙而分明。 以永昌侯蓝玉、郑国公常茂等为首的淮西勋贵们,立刻簇拥到了韩国公李善长身边。 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和粗豪的笑容。 “哈哈哈!韩国公!恭喜恭喜啊!” 蓝玉声如洪钟,率先抱拳,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善长的胳膊上。 若非在宫禁之内,恐怕就要拍肩膀了。 “陛下真是没忘了咱们这些兄弟!” “瞧瞧!张士诚那王府,啧啧,那可是江南头一份的宅子!” “还有这次恩科总监也落在您身上!” “这是天下士子仰望的差事!” “从今往后,多少进士都是您的门生啊!” “恭喜!真是双喜临门!” “有了这份清望,咱淮西兄弟的脸上都跟着有光!” 常茂也笑着凑上前,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就是!陛下还是念旧的!” “对咱们这些跟着他老人家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就是仗义!” “不像某些人……” 他话音故意拖长,眼神斜睨向正从旁边走过的浙东官员队伍。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边听到。 “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到头来,这种实在恩典,还不是得落在咱们这些真刀真枪拼杀的人身上!” 其他淮西勋贵也纷纷附和: “没错!韩国公,今晚必须摆酒!咱们得好好庆贺庆贺!” “陛下圣明!这恩典,咱们听着都提气!” “有些人啊,眼红也是白搭!哈哈!” 他们口中虽在恭贺李善长。 但那字里行间,无不在标榜自身“从龙功臣”的身份,并无不带着对浙东清流集团的挤兑和讥讽。 李善长被众人簇拥着,脸上保持着矜持而得体的笑容,连连拱手谦逊。 “诸位侯爷言重了,陛下隆恩,老臣惶恐,皆是陛下圣心独运……” 但他眼底深处那抹受用和自得,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与此同时。 另一侧,以刘伯温、宋濂为首的浙东官员们,则显得安静许多。 他们大多面色平静,或低头整理衣袖,或与同僚低声交谈几句,仿佛并未听到那些刺耳的言论。 刘伯温更是如同未闻。 他身着简朴的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无波。 对于常茂那几乎是指着鼻子的嘲讽,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微微侧身,对身旁的宋濂低声说了一句:“景濂,恩科重任在肩,文章取士,关乎国运,万望谨慎。” 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 宋濂肃然点头:“伯温兄放心,濂必秉公持正。” 说罢,刘伯温便不再停留,也无视那帮喧闹的淮西勋贵,领着几位浙东官员,步履从容地朝着宫外走去。 背影清瘦却挺拔,自有一番不为外物所动的风骨! 这番鲜明的对比,尽数落入了奉天殿偏殿那微微开启的门缝后,一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睛里。 朱元璋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悄无声息地站在偏殿门后,如同蛰伏的猛虎,冷眼旁观着殿外这生动的一幕。 当他看到淮西勋贵们围着李善长肆无忌惮地炫耀恩宠,讥讽刘伯温时… 当他看到刘伯温那副淡然处之,仿佛超然物外的模样时…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轻蔑,却又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冰冷笑容。 好!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淮西那帮老杀才们继续得意,继续张扬! 让他们觉得圣眷正浓,觉得可以高枕无忧! 也让刘伯温那些浙东清流心中憋着一口气,甚至生出怨怼! 只有这样,这两帮人才会继续斗下去,才会更加依赖他这个最终能决定他们命运的皇帝!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朱元璋满意地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殿外一眼,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偏殿的阴影之中。 …… 诏狱内。 时光仿佛凝滞,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叶凡盘腿坐在草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喃喃自语:“奇怪……” 一旁的朱标正捧着书卷,闻声抬起头,关切地问道:“老师,何事奇怪?” 叶凡看向他,眼神带着探究:“我在想,陛下为何至今还不放你出去?” “这都关了有些时日了吧?” “按理说,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 朱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黯然,放下书卷,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此次学生真的让父皇失望透顶了吧。” “顶撞君父,为罪臣强谏。” “父皇他,或许觉得我不堪造就。” 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失落和自我怀疑。 “屁话!” 叶凡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你太小看你父皇对你的宠爱和期望了!” “在他心里,你这太子之位,比他的命还重要!” “关你进来,八成是磨砺你的性子居多,失望?或许有,但绝不到放弃你的地步!” 他正说着,窗外原本模糊的嘈杂声似乎变得清晰了许多。 隐隐约约能听到车马声、喧哗声,还有学子们激昂的辩论声,显得格外热闹。 “咦?” 叶凡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侧耳倾听,“外面这是怎么了?听着闹哄哄的,像是有什么大事?” 朱标也仔细听了听,沉吟片刻道:“老师有所不知,眼下临近科举之期了。” “自元廷治下,科举时断时续,已有二三十年未曾正经举办过。” “此次更是我大明开国以来首次恩科,意义非凡。” “想必是天下各路的学子秀才们,都已汇聚京师,故而才如此喧闹。” “大明恩科……” 叶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恍然。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且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和嘲讽。 朱标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老师?您…为何发笑?这恩科有何可笑之处?” 叶凡止住笑,但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看着朱标,眼中闪烁着精光。 “我笑,是因为你的好机会来了!” 第22章 这就是我们起事的最好时机! “机会?” 朱标更加困惑,“学生身陷囹圄,与此番恩科有何关系?何来机会可言?” “关系大了!” 叶凡猛地坐直身体,声音也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你想想,此次恩科,乃是大明首届!” “天下瞩目,意义何其重大!” “主持此事的总监官,人选至关重要!” “你猜,以你父皇那喜欢权衡,惯用权术的性子,他会让谁来当这个恩科总监?” 朱标蹙眉思索:“或…或是刘伯温?” “他乃浙东大儒,文坛领袖,德高望重……” “错!” 叶凡打断他,斩钉截铁,“绝不会是刘伯温!此人必是李善长!” “李善长?” 朱标愕然,“韩国公虽位高权重,但…并非以学问著称……” “正因为他不以学问著称,甚至……” “我若没记错,当年元廷科举,咱们这位位极人臣的韩国公,可是连进士都没考上的吧?” 朱标一愣,这个他倒未曾留意。 叶凡继续道:“让你父皇任命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人,来做这大明首届恩科的总监官,总管天下学子进退之事!” “你想想,这背后是什么意思?” 他不等朱标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犀利! “其一,这是对天下学子的一种无声的激励!” “瞧见没?当年考不上进士的李善长,如今照样是当朝丞相,位极人臣!” “其二!” “这更是对你父皇对李善长本人,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极其深刻的…羞辱和打压!” “将他捧到那个位置上去,让全天下读书人都看着,看着这个并无多少真才实学,只因跟对了人而身居高位的人,来掌管他们的命运!” “这比任何直接的训斥和惩罚,都更让李善长如坐针毡!” “你父皇这是在用天下人的眼光,时时刻刻地提醒他——” “你这丞相之位是怎么来的!” “离了咱朱元璋,你什么都不是!” 诏狱通道的阴影里,原本只是静静听着的朱元璋,面色骤然一凝! 瞳孔微微收缩! 当时决定让李善长总监恩科,他想的更多的只是借机看看淮西勋贵们的反应,并未想得如此深入。 此刻被叶凡这般血淋淋地剖析开来,他才猛然惊觉—— 自己下意识做出的这个决定,其背后竟真的藏着如此刻薄而精准的帝王心术! 这小子…竟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仿佛比他本人还要了解他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再次悄然爬上朱元璋的心头。 而诏狱内的朱标,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凡对父皇心思的剖析让他深感震撼,但他眉宇间的困惑仍未散去。 “老师所言,学生似懂非懂。” “陛下借此敲打韩国公,打压淮西气焰,学生明白了。” “可这…这与学生有何干系?” “又如何能说是学生的机会?” “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叶凡摆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你想想,如今淮西那帮老杀才,年轻力壮,能征惯战的,如蓝玉、常茂他们,大多在外统军。” “但还有一批,是跟着你父皇起家,如今上了岁数,打不动仗了,或是身上旧伤太多的,陛下会如何安置他们?” 朱标沉吟道:“父皇念旧,通常会予其闲职厚禄,在京中荣养。” “没错!” 叶凡一拍大腿。 “这些闲职,大多分布在五军都督府挂个虚衔,或是…在六部之中,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其中,工部、将作监这些负责工程营造,器械打造的衙门里,可就塞了不少这样的老勋贵!” “殿下,你来说说,朝廷各部之中,哪个衙门,哪个职位,最容易贪墨,且最不容易被察觉?” 朱标仔细思索,谨慎答道:“学生以为…或是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手指缝里漏一点便是巨万。” “或是工部,但凡兴土木、造器械,其中油水丰厚,账目也容易做手脚……” “错!” 叶凡再次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大错特错!” “最容易贪,且最难查的,是军队!” “是那些掌管军需后勤,士兵粮饷的职位!” “啊?” 朱标愕然。 叶凡冷笑道:“户部、工部的账,再难查,总有账可查,有迹可循。” “可军队里呢?” “若是有人想吃空饷,虚报个几百上千名额,每月银饷便轻松落入私囊!” “若是有人想贪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战场上死无对证,报多少,吞多少,简直轻而易举!” “地方官谁敢去军中查账?” “御史台的言官,有几个真懂军伍之事?” “又能查出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黑洞!” “你再想想,那些被安排在工部、将作监等‘清水衙门’里领闲差的淮西老勋贵们,看着昔日一同拼杀的伙伴,在外统军的统军,在肥差上捞钱的捞钱,一个个脑满肠肥,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眼红?会不嫉妒?” “而如今,恰逢首届恩科!” “建造规模宏大的考院,印制无数试卷,准备学子们的廪食住宿……” “哪一项不是需要大把花钱的工程?” “这,就是摆在他们眼前绝佳的机会!” “他们会不动心?会不下手?” 诏狱通道阴影里,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阴沉,眼中寒光暴射! 叶凡所描绘的图景,并非臆测,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军队贪墨之弊,他早有耳闻,只是尚未腾出手来严查。 若真借着恩科工程,让那帮蠹虫露出马脚…… 叶凡的声音继续传来,如同冰冷的判词: “到时候,陛下一旦查出有人胆大包天,连恩科的钱都敢贪,必会龙颜震怒!” “这正是借题发挥,狠狠敲打整个淮西勋贵集团的天赐良机!” “甚至…杀一儆百!” “最好,能趁机把他们手里那些该死的‘免死铁券’都给收上来!” “废了这祸、国殃民的东西!” “否则,错过这个机会,再想找这么好的由头来收拾他们,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朱标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恍然大悟。 “学生明白了!” “原来老师说的机会,是指这个!” “如此一来,一旦父皇借此机会削弱了淮西勋贵的权势和气焰,将来学生若想…若想进一步制约他们,乃至推行新政,也就容易多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叶凡却气得直接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笨!榆木脑袋!” 叶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说的机会,不是指那个!” 朱标捂着额头,一脸懵然:“啊?那……那是什么机会?” 叶凡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诱惑力!! “我是说,现在!眼下!” “正是你走出这诏狱,趁机收拢人心,准备‘起事’的大好时机啊!” “你想想,一旦恩科贪墨案发,陛下必然震怒,焦点全在清洗淮西勋贵之上!” “到时候,那帮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老勋贵,一个个如丧家之犬,人人自危!” “正是他们最惶恐,最需要依靠的时候!” “而你,若在此时伸手拉他们一把,宽慰几句,许以安抚之辞,甚至替他们在陛下面前略略分辨一二……” “他们会怎么看你?会感恩,还是会感怨?” “再加上你原本就有的仁德之名,他们若自觉被皇帝冷眼,却又得了太子体恤,心里还能不向着你?” “如此一来,淮西的心,就会慢慢离你父皇而来,转而归附于你!” “殿下,你可明白,这才是真正的机会!” “借此天赐良机,将淮西的势力收拢到你手中,为将来大事……做准备!” “这岂不是水到渠成?!”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 再次炸响在朱标耳边! 诏狱通道内。 朱元璋的眼神冰冷如霜。 叶凡那句“恩科贪墨”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耳中,盘踞在他的心头。 他本能地不愿相信,在大明首届恩科如此重大的事情上,真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伸手! 这简直是对他朱元璋,对大明王朝权威最赤裸的挑衅! 然而…… 一想到那些他亲手发下去的“免死铁券”,一想到淮西那帮老杀才近年来愈发骄横,贪得无厌的做派,他心中的那点侥幸便迅速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有可能! 太有可能了! 有那铁券护身,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说不定真会觉得法不责众,甚至觉得能凭功勋和铁券逃过一劫! “杀!” 一个极其冷酷的字眼从朱元璋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杀气! 若真有人敢伸这个手,无论他是谁,立斩不赦! 正好借此机会,把那劳什子铁券,全都给咱废了! 同时,叶凡为朱标勾勒出的那个“机会”,也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若真能借此风波削弱淮西集团,标儿此时出去,的确能更快地收拢人心,树立威信…… 或许,是时候把这孩子放出来了? 第23章 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吗? 就在朱元璋心中权衡之际,牢内的对话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只听朱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犹豫响起: “老师,学生…学生觉得,此时恐怕…并非良机。” “嗯?” 叶凡似乎有些意外,“为何?” 朱标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老师,眼下正值大明首届恩科,天下学子汇聚京师,翘首以盼,此为朝廷取士盛典,亦是彰显父皇文治武功之时。” “若学生在此刻…在此刻行那悖逆之事,天下读书人会如何看学生?” “又会如何看父皇?” “岂非令朝廷颜面扫地,令天下士子寒心?” “此事……学生实在难以苟同!!” 牢内沉默了片刻。 通道外的朱元璋倒是微微颔首。 标儿这点顾虑,倒是对的,还算知道轻重缓急。 随即,传来叶凡似乎有些懊恼的自语。 “啧,光顾着琢磨怎么让你造、反了,倒把这茬给忘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别想着干大事了。” “当务之急,是先出去!” “你去跟你父皇说几句软话,认个错,父子哪有隔夜仇?” “他气消了,自然就放你出去了。” 然而,朱标却再次摇头,语气坚定:“不,老师。” “若是学生一人出去,留老师在此受苦,学生心中难安!” “要出去,便一起出去!” “学生去向父皇求情,将老师也一同释放!” 听到这话,叶凡似乎愣了一下,一脸错愕。 紧接着,他几乎是跳起来连连拒绝:“别!千万别!殿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可千万别替我求情!” 朱标大为不解:“老师,这是为何啊?” 叶凡的声音带着一种后怕般的急切。 “我的殿下啊!” “你想想!你父皇现在正在气头上,本来就是因为我的事把你关进来的!” “你自己去认错服软,那是父子天性,他大概率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你要是再替我这么一个,被御史台陈怀义牵连进来的囚徒求情?” “你这不是往火上浇油吗?” “万一你父皇觉得你被我蛊惑太深,一生气,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接下令把我砍了怎么办?!” “那我岂不是死得太冤了?!” 朱标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显然被这个可能性吓到了! “这…学生未曾想到此节!” “老师所言极是!是学生思虑不周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仁义”很可能反而会害了老师。 但他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是…若学生一人出去,老师在此无人照应,岂不是要吃尽苦头?” “而且…而且万一父皇他……”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万一父皇暗中下毒手怎么办? 通道外,朱元璋听得脸都黑了,差点没忍住一脚踹开牢门! 混账东西! 咱有那么阴险吗?! 咱要杀谁,还需要用暗中下手这种下作手段?! 直接推出去砍了就是! 这叶凡小子,竟敢带着标儿如此揣测咱! 不过,气归气,朱元璋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叶凡对朱标的这番劝阻,确实是老成谋身之言。 这小子,看似狂悖,实则心里门儿清。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更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 而牢狱内,叶凡见朱标仍在犹豫,语气变得急切而郑重。 “所以说,殿下,现在的关键是你得先出去!” “抓紧时间,好好筹备,让你父皇看到一个脱胎换骨,更有决断,更有魄力的你!” “等你重新站稳脚跟,胜券在握,到时候想把我从这诏狱里捞出去,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朱标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嘴唇嗫嚅着:“这…老师,我……” 叶凡不给他退缩的机会,继续加紧嘱咐,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你出去之后,见了你父皇,倒也不必硬顶着来。” “可以先探探他的口风,主动认个错,就说自己一时糊涂,受了蛊惑,如今已然醒悟。” “尤其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对我…大加驳斥!” “就说我叶凡狂悖无礼,言语荒谬!” 朱标闻言一惊,猛地抬头:“老师!这……” “听我说完!” 叶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是,话要说圆了!” “你要说,我虽罪大恶极,但念在其也曾教导过你几日,且其才学或许于记账算数还有些微末之用,恳请陛下法外开恩,饶其不死,将其贬黜至户部,做个负责记账核算的小吏即可!” “切记,是贬黜!是惩罚!千万别夸我!” 朱标彻底糊涂了,满脸困惑:“老师,这…这是为何啊?” “既然要救您,为何还要如此贬低您?” “为何不能向父皇陈明您的才学?” “我的太子殿下啊!” 叶凡几乎要仰天长叹,一副“你真是天真得可爱”的表情。 “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你越是替我说话,越是夸赞我的才学,你父皇心里就越是忌惮,越是会觉得你被我迷惑已深,越是非要杀我不可!” “唯有你表现出对我深恶痛绝,但又念及一点微不足道的旧情,只求留我一条贱命去干最卑微的杂活,你父皇才有可能觉得你已然‘清醒’,觉得我再无威胁。” “届时,他反而会觉得留着我也无妨,甚至可能真想看看我能不能把户部的账算明白!” 朱标怔怔地听着,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苦涩,郑重地点了点头! “学生…学生明白了。” “老师用心良苦,学生…受教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帝王心术的复杂和冷酷,以及叶凡在那看似狂放不羁的外表下,深藏的生存智慧! …… 诏狱通道内。 朱元璋正暗自鄙夷叶凡那套“越是贬低越能活命”的狡黠理论。 觉得这小子心思忒多。 竟敢如此揣测咱的圣意。 就在这时,毛骧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低声道:“陛下,右相府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朱元璋目光一凛,瞥了一眼那依旧传来低语的牢房方向,毫不犹豫地转身,示意毛骧跟上,快步走出了诏狱那令人压抑的甬道。 直到远离诏狱,站在冰冷的夜风中,朱元璋才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急促! “说!” 毛骧躬身,语速极快却清晰:“圣旨颁下后不久,永昌侯蓝玉、中山侯汤和,以及数位侯爵、都督……” “皆陆续前往韩国公府道贺。” “府门前车马络绎,甚是喧闹。” 朱元璋面无表情,继续问道:“是李善长设宴邀请他们的,还是…他们自己不请自来?”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寒意:“回陛下,据暗桩所报,韩国公接旨后,并未立刻广发请柬。” “是汤和、蓝玉等人,…自发前往。” “自发前往……”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但他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骤降了十度!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万里的寒意和汹涌的杀机! 好一个“自发前往”! 好一个淮西勋贵! 咱的赏赐圣旨刚下,这帮人就如此迫不及待,自发地聚集到李善长的府上! 他们想干什么? 是去庆贺李善长个人? 还是去庆贺他们淮西集团再次获得了咱的“恩宠”和“信任”? 这种不约而同的举动,背后透露出的是一种可怕的默契! 一种盘根错节,一荣俱荣的利益共同体意识! 他们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 只要其中一人得势,便是整个集团的胜利!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同僚交情或战友之谊! 这是一种近乎结党的信号!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微眯起的眼眸中,寒光如同实质般吞吐不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以李善长为核心,以无数姻亲、故旧、义子、部将关系编织而成的庞大网络,正盘踞在他的朝堂之上! 毛骧屏息静气,连头都不敢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将周围一切都冻结的恐怖气息。 良久,朱元璋才极其缓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知道了。” “给咱……继续盯死!!!” 第24章 此人,绝非甘于人下之辈! 韩国公府邸内,喧嚣渐散。 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道贺,满口奉承的淮西勋贵。 李善长站在灯火通明的庭院中,捋着胡须,脸上犹自带着几分酒意和受用的笑容。 今日圣眷之隆,同袍之热络,让他那久经官场的心也不禁有些飘飘然。 然而,就在这志得意满之际。 一个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声音低沉而清晰,瞬间驱散了他几分酒意: “恩师,今日盛宴,宾客尽欢。” “但……恩师难道当真未曾深思,陛下此番厚赏之下,所藏的真正用意么?” 李善长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猛地转头,看到的是他的学生。 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 此刻的胡惟庸,脸上并无半分贺喜之色,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凝重的探究。 “惟庸?你此言何意?” 李善长眉头蹙起,心中因这突如其来的话而生出一丝不快和隐隐的不安。 胡惟庸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言辞却犀利如刀! “恩师恕学生直言。” “陛下任命恩师为恩科总监,固然是莫大荣宠,天下学子座师,清望无双。” “但恩师可曾想过,此次恩科乃大明首科,天下瞩目,不容有失!” “一旦其中出现任何纰漏,无论是考场秩序,试卷泄露,亦或是取士不公……” “无论缘由为何,恩师作为总监,首当其冲,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陛下之怒,天下士子之怨,又将如何?” 李善长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后背隐隐沁出一丝冷汗! 这一点,他方才被喜悦冲昏了头,竟未曾深想! 胡惟庸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低声道:“再者,陛下赏赐恩师吴王府,恩典浩荡。” “然,恩师身在京师,总理中书,日理万机,那吴王府却远在杭州……” “陛下将赏赐落在千里之外,而非京师宅邸,此中深意…恩师细思。” “是否…或许是希望恩师在圆满主持此次恩科之后,便功成身退,主动上表,请求归养,前往那杭州西湖畔,安享富贵晚年呢?” “归养?!” 李善长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如同冰水浇头,将他所有的得意和热度瞬间浇灭! 他猛地回想起陛下今夜在御花园中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语。 回想起那看似慷慨却落在外地的赏赐…… 一道道细节串联起来,胡惟庸的剖析,竟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帝王心术”的黑暗之门! 是了! 是了! 极有可能是如此! 陛下这是…要鸟尽弓藏? 要用这看似风光的恩科和遥远的王府。 将他这老臣体面地请出权力中枢?! 一股巨大的寒意和后怕瞬间攫住了李善长。 他方才竟还在为此沾沾自喜! 他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目光锐利地看向胡惟庸。 这个平日并不算最起眼的学生,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惟庸…你所言,不无道理。” “陛下之心,深如海渊啊……”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种种算计,最终化为一种决断。 他拍了拍胡惟庸的肩膀,语气变得极其郑重:“若陛下真有此意,老夫…也不会负了陛下的‘期望’。” “但在老夫递交辞呈之前,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在中书省内,为你……铺平道路!!” 这正是胡惟庸今夜冒险前来,献上这番逆耳之言的最终目的! 他心中狂喜! 但脸上却露出惶恐与感激交织的神色,立刻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都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 “恩师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惟庸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恩师厚望!” 李善长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他心中也自有盘算。 只要中书省还能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即便他暂时离开,影响力仍在。 将来,未必没有重返朝堂的机会! 胡惟庸,不过是他暂时寄放权力,以退为进的一枚重要棋子罢了。 君臣师徒,各怀鬼胎。 在这看似和谐的夜色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易。 而他们都不知道。 这场交易,以及他们所有的反应。 早已被暗处的眼睛,记录在案!! ……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朱元璋拿着朱标命人从诏狱中递出的请罪折子,细细看着。 上面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既深刻反省了自身“冲动鲁莽、不体圣心”之过。 又表达了对父皇的孺慕与担忧。 最后恳请父皇保重龙体。 至于自身,则甘愿继续禁足反思。 字里行间,倒是能看出几分真诚,也隐约透着一丝叶凡所教导的以退为进的意味。 毛骧侍立一旁,低声询问道:“陛下,太子殿下已知错了。” “您看……是否此刻便下旨,将殿下释放出来?” 朱元璋放下奏折,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短暂沉吟后,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摇了摇头。 “不急。” 他抬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诏狱深处! “咱倒是想再看看,咱那标儿被困在里面,那个叫叶凡的小子,面对这等‘求情也无用’的情形,还能使出什么意想不到的手段来。” “是黔驴技穷,还是真有翻云覆雨之能?”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和审视。 就在这时。 一名锦衣卫千户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将一封火漆密信呈给毛骧。 毛骧验看后,立刻转身奉予朱元璋:“陛下,韩国公府刚传来的密报。” 朱元璋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着其上记录的胡惟庸与李善长在府邸后院的那番密谈。 越是看下去,他脸上的那丝玩味笑容便越是收敛。 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 “好一个胡惟庸……” 朱元璋放下密信,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冷的嗤笑。 “刘伯温当年还评价此人‘相貌敦厚,可堪驱使’,如今看来,他和李善长,怕是都看走了眼!” 密信中所记。 胡惟庸那番对帝王心术精准而冷酷的剖析,那份挑拨离间,趁机上位的野心和胆量。 绝非一个“敦厚”之人所能为! 这分明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平日里不声不响,一旦抓住机会,便会露出致命的毒牙! “此子…绝非甘于屈居人下之辈。” 朱元璋下了断语,眼中寒光闪烁。 这样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快刀。 用不好,便是反噬自身的祸患! 毛骧感受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是否要……”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冰冷忽然化开,露出一抹更加深沉,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绝对的掌控和一丝残忍的趣味。 “不,何必拦着呢?”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善长不是想急流勇退,又想推他这位‘好学生’上位,好继续把持中书省吗?” “咱就遂了他的意!!”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眼中闪烁着帝王最无情的算计。 “咱非但不拦着,还要给他胡惟庸这个机会!” “让他往上爬!” “咱倒要看看,这条毒蛇爬上去之后,是会先咬曾经的恩师李善长,还是会去撕咬浙东那帮清流,亦或是…敢不敢觊觎咱的权柄!” “让他们斗!” “斗得越狠,咱这江山,才坐得越稳当!” 第25章 咱妹子也要死了?! 翌日清晨。 诏狱狭小的气窗外透入熹微的晨光。 叶凡早已起身,正旁若无人地做着一些在朱标看来极其怪异的动作。 时而高抬腿原地踏步。 时而伸展双臂扭动腰肢。 时而还配合着深长的呼吸。 动作虽不剧烈,却颇有节奏,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标在一旁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老师,您这几日清晨总是做这些…这些奇特的举动,是何用意?” “莫非是什么强身健体的功法?” 他实在无法将这套动作与任何他所知的五禽戏、八段锦或是武术套路联系起来。 叶凡正好做完一组扩胸运动,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匀称,笑道:“殿下,这叫‘有氧运动’。” “有……有氧运动?” 朱标一脸茫然,这名字听起来就十分古怪。 “对。” 叶凡用袖子擦了擦汗,解释道:“就是通过持续舒缓的动作,让身体活动开来,促进气血循环,增强心肺功能。” “你看这诏狱,地方狭小,气息浑浊,久坐不动,最容易郁结生病。” “做做这个,出点汗,浑身舒坦,也能保持头脑清醒。” “殿下你身子骨弱,更该多动动,没事也跟着我做做,对身体大有裨益!” 他边说边又示范了几个简单的动作。 朱标将信将疑地看着,觉得这些动作虽不雅观,但似乎确实有些道理。 而此刻。 诏狱通道的阴影里,朱元璋也正透过缝隙,眯着眼,一脸古怪地偷瞄着里面叶凡那套“群魔乱舞”般的动作。 “有氧运动?”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这又是什么旁门左道的玩意儿?” “听着倒像是道士炼丹的术语……” 他虽然鄙夷,但看着叶凡做完后那副神清气爽,红光满面的样子,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和探究。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因久坐批阅奏章而有些僵硬的肩膀,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动。 接着又朝身后的毛骧使了个眼色,往牢房方向努了努嘴。 毛骧会意,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为难,从阴影中走出,来到了牢房栅栏外,轻轻咳嗽了一声。 牢内的叶凡和朱标闻声都停了下来。 朱标一见是毛骧,立刻急切地走上前:“毛指挥使!可是父皇有旨意?” 毛骧对着朱标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带着疏离:“殿下。”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朱标第一个问题。 朱标眼中燃起希望,急忙追问:“那…父皇可说了些什么?何时放我出去?” 毛骧抬起头,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歉然神色,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 “殿下,陛下的心思,岂是臣等所能妄加揣测的。” “陛下看了殿下的折子,只是…并未有任何示下。” “或许陛下还在气头上,殿下还需再多些耐心。”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 瞬间让朱标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脸上写满了失落和不安!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毛骧却已经再次拱手:“殿下若无事,臣先告退了。” 说罢,不再给朱标询问的机会,转身便退回了通道的阴影之中,重新侍立在朱元璋身侧。 朱元璋看着儿子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就是要让里面那两个人猜,让他们急! 看看他们下一步,还能走出什么棋! …… 牢狱内。 随着毛骧的离去,气氛再次陷入沉闷。 叶凡摸着下巴,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惊疑不定:“不对劲…这反应不对劲啊!” 朱标颓然坐回草席,神情沮丧,喃喃道:“或许…或许老师之前想错了,父皇他这次,是真的对学生失望透顶,不愿再见学生了……” “不可能!” 叶凡断然否定,眼神锐利起来! “你太小看你父皇对你的重视了!” “依我看,不是你父皇不想放你,而是…他现在不能放你!” “或者说,暂时不想放你!” “这是为何?”朱标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叶凡踱了两步,压低声音,如同在剖析一局暗藏杀机的棋! “你想想!眼下是什么节骨眼?大明首届恩科!” “这可是你父皇筹划已久的大事!” “但同样,这也是一个最容易出纰漏,最容易让人钻空子的地方!” “我敢断定,你父皇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等着看这场科举大戏里,会不会有牛鬼蛇神跳出来!” “他正等着抓典型,等着借题发挥,好好敲打甚至清洗一波朝堂!” “尤其是淮西勋贵和浙东集团那帮人!” 朱标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叶凡继续逼近,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再想想,如果!我是说如果!” “真有人在恩科中徇私舞弊,贪赃枉法,而这个人,偏偏还是与你关系较为亲近的淮西旧部,或是你东宫属官出身的人!” “到时候,你父皇要杀一儆百,要以最酷烈的手段震慑朝野!” “而你,若是在外面,你会怎么做?” 朱标几乎是本能地张口! 那句“求父皇开恩”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出面求情! 而一旦求情,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触怒正在气头上,决心已定的父皇。 甚至可能让父皇觉得他与那些蠹虫有所牵连! 看到朱标的表情,叶凡就知道他明白了其中的凶险,缓缓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你父皇把你关在这里,说不定…是在保护你。” “让你避开接下来的腥风血雨,免得你左右为难,甚至引火烧身!” 朱标恍然大悟,但随即又陷入新的焦虑。 “原来如此!可…可学生总不能一直困于此地吧?” “先生,那我如今该如何是好?” 叶凡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折子,继续写!但不是写给你父皇了。” “那写给谁?” “写给你母后!” 叶凡笃定道:“向皇后娘娘陈情,诉说悔过之心,表达对父皇身体的担忧,言辞务必恳切,只字不提朝政及恩科之事。” “由皇后娘娘出面,向你父皇进言,或许比你直接上折子更有用。” “不过,依我看来,即便皇后娘娘说情,你父皇松口放你出去,恐怕…也得是等他‘杀一儆百’,血染刑场之后了!” “这场风波平息之前,你大概率是出不去的。” 朱标闻言,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出去之后,学生定会劝阻父皇,切勿…切勿杀红了眼,牵连过广……” “毕竟,他们都是学生未来造、反的基础!” 叶凡一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哭笑不得地打断他! “停停停!我的太子殿下啊!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我不是让你去保他们那些蠹虫!” “也不是担心你造、反没了基础!” “我是让你出去之后,要想办法劝住你父皇,别让他杀红了眼,也是为了…救你母后!” “救我母后?” 朱标猛地愣住,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愕然,“此事……此事与母后有何干系?” 第26章 咱决不允许咱的妹子死! 叶凡这话。 如同晴天霹雳。 不仅炸得朱标魂飞魄散,更让诏狱通道外的朱元璋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妹子?! 救咱妹子?! 咱妹子怎么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朱元璋的心脏!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进去,揪住叶凡的衣领咆哮质问! 马皇后是他的结发妻子。 是他从微末之时便相伴左右的知己。 是他冰冷帝王生涯中唯一温暖的家! 他绝不能接受她出任何事! 牢内,朱标也是惊得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老师!您此话何意?!” “我母后她…她怎么了?!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叶凡看着朱标惊慌失措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急促。 “殿下稍安!” “皇后娘娘凤体目前应当无碍!” “我指的是将来!是可能发生的将来!”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分析道:“殿下,你仔细想想你母后的为人!” “陛下是一柄开疆拓土,斩除奸佞的锋利宝剑,锋芒毕露,宁折不弯!” “而你母后,便是那收敛他锋芒,防止他伤及自身的剑鞘!” “她贤德,仁慈,但更有一股不输男子的刚毅之气!” “一旦恩科案发,你父皇盛怒之下,决心以铁血手段清洗朝堂,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你觉得,以你母后的性子,她能坐视不管吗?” “她能眼睁睁看着你父皇背负千古暴君之名,看着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吗?” “她不会!” “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劝谏!” “她会跟你父皇讲道理,陈利弊,若你父皇不听呢?以你母后那外柔内刚的性子,她甚至会……” “甚至会用更激烈的方式!” “绝食!!!” 叶凡吐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朱标和门外朱元璋的心上。 “她很可能用绝食来抗争,来求你父皇停下杀戮,从轻发落!” “殿下!你想想!你父皇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吃软不吃硬!” “皇后娘娘绝食一两天,他或许会心疼,会焦躁,但会因此就改变决心,放过那些他认定该杀之人吗?” “恐怕不会!” “他甚至会觉得皇后是在逼他,是在跟他对着干,帝王的威严会让他更加固执!” “可若是你母后刚毅决绝,绝食三天、四天……甚至更久呢?!” “她本就身子骨不算强健,且有旧疾在身,如此折腾之下,凤体如何承受得住?!” “必然会病症加重,元气大伤,乃至…乃至……” 后面那四个字,叶凡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不…不会的…母后她……” 朱标如遭雷击,踉跄着倒退数步,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墙才勉强站稳。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完全无法想象,失去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那简直是天塌地陷! 而诏狱通道外—— “轰!” 朱元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身子猛地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全靠用手死死撑住潮湿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绝食。 旧疾。 病症加重,不治而亡。 这几个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中疯狂盘旋,炸得他神魂俱颤! 他猛地想起自家妹子近年来偶尔蹙起的眉头。 想起她有时略显苍白的脸色。 想起她总是说“没事”、“老毛病”之类的话…… 咱…咱竟都忽略了! 她竟然一直瞒着咱!!! 一股撕心裂肺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这冰冷的皇宫,这无尽的政务,这孤家寡人的位置…… 如果没有自家妹子在身边,还有什么意义?! “不行!!!” 朱元璋猛地站直身体,那双惯于隐藏一切情绪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 里面闪烁着的是帝王的坚毅。 更是一种疯狂的决绝!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绝对不行!” “咱绝不允许!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什么恩科! 什么贪墨! 什么淮西浙东! 什么帝王权术! 在这一刻,都比不上他妹子的安危重要! 叶凡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唯一一个,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 牢狱内。 朱标被叶凡的可怕预言吓得心神俱裂。 他猛地抓住叶凡的胳膊,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 “老师!您…您到底知道我母后什么?” “她究竟怎么了?!” “为何…为何我从未听太医署提起过?” “从未听父皇母后提起过啊?!” 叶凡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殿下没听过,太医院未曾发现,这并不奇怪。” “此疾隐晦,初期症状极易与寻常风寒咳嗽混淆,若非细心观察且通晓医理,极难察觉。” 朱标更加惊疑:“那……那老师您又是如何知晓的?!” “您并非太医啊!” “分析。” 叶凡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而笃定。 “我虽非太医,但也略通医术。” “殿下,你仔细回想,皇后娘娘近年来,是否每逢季节交替,或稍感风寒,便咳嗽不止?” “且其咳嗽,是否并非干咳,常伴有痰音,咳甚之时,甚至面色潮红,气息急促?” 朱标闻言,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变了。 母后近一两年,确实似乎比以往更易咳嗽,尤其是去年秋冬之交…… 叶凡不等他回答,继续追问,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在朱标心上! “咳嗽发作之时,是否常伴有低烧,虽不剧烈,却缠绵难退,午后或夜间尤为明显?” “是否时常感觉胸闷,气短,尤其在上楼梯或稍作走动之后?” “是否食欲较以往有所减退,且人易感疲惫?” 他每问一句,朱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因为这些症状…… 竟然全都对上了! 他以往只当是母亲操劳过度,或是寻常风寒,从未深想! 此刻,被叶凡一一指出,串联起来。 顿时让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 而通道外的朱元璋,更是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叶凡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自家妹子近年来的细微变化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他竟然…… 竟然全都说中了! 这小子难道真有鬼神之能?! 这一刻,无论是朱标还是朱元璋,对叶凡的诊断,再无半分怀疑! 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确信—— 马皇后,真的病了! 而且是一直被忽略的重病! “老师!您……您既然能看出,定然有办法救治,对不对?!” 朱标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叶凡面前,抓住他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求求您!救救我母后!” “只要您能救我母后,学生…学生什么都愿意做!” 叶凡连忙将他扶起,脸色凝重道:“殿下快快请起!折煞臣了!” “据我推断,皇后娘娘所患,并非简单风寒,而是…肺症之兆!” “肺症?!” 朱标对这个词感到陌生而恐惧。 “正是!”叶凡沉声道。 “此症初期便是如此,咳嗽、发热、胸闷、气短、乏力…极易被误诊。” “若长期得不到对症调治,加之忧思劳累,便会逐渐加重,耗损肺气根本,最终…药石无灵。” “不过,殿下也不必过于绝望。” “此症发现得早,若能对症下药,细心调养,并非无法缓解遏制。” “我这里有一方,或可一试!” 朱元璋在门外猛地攥紧了拳头,屏住了呼吸! 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叶凡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上!! 叶凡压低声音,快速道:“此方需以川贝母三钱,百合五钱,麦冬四钱,北沙参四钱,茯苓三钱,陈皮二钱,甘草一钱。” “若气虚明显,可加太子参三钱。” “若咳嗽痰多,可少佐桔梗二钱以宣肺利咽。” “诸药需择取上品,净洗后文火慢煎,以瓦罐为宜,先煎三十刻,再入细料,同煎至一盅,分晨昏温服。” “此方重在润肺化痰,益气养阴,须持之以恒,日复一日,方可见效。” “最关键的是,皇后娘娘必须安心静养。” “饮食宜清淡滋润,忌辛辣、油腻、酒醴之物。” “万万不可再过度操劳,更不可因忧思与情志大起大落,否则一切皆休!” 朱标如同聆听圣旨般,将每一个字死死记在心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焰,连连点头。 “学生记住了!学生都记住了!” 第27章 这一刻,他只是她的丈夫! 诏狱通道内。 朱元璋如同被烈火灼烧,再也无法多停留一刻! 叶凡那句“肺症”、“不治而亡”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疯狂回响,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猛地转身,不再顾忌是否会发出声响,大步流星地向外冲去。 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踉跄着踏出了诏狱那沉重压抑的门槛。 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二虎!” 朱元璋的声音因极度恐慌和急切而嘶哑变形,带着不容置疑的铁令! “快!拿着!按这个方子,立刻去太医署抓药!” “要最好的药材!立刻煎好送来!快!!” 他甚至来不及找纸笔,直接口述了方才牢中死记硬背下的药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毛骧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但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惊惶。 不敢有丝毫怠慢,接过口谕,如同离弦之箭般狂奔而去! “还有!” “传咱的旨意!” “让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不!把所有太医都给咱叫来!” “立刻到坤宁宫候着!快!!” 吩咐完这一切,他再也等不及,甚至等不及銮驾,一把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侍卫,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几乎是奔跑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龙袍的下摆被他大步带起,在身后猎猎作响。 平日威严肃穆的帝王,此刻脸上只剩下全然的恐慌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助! 那双能洞察天下,掌控生杀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妹子! 咱的妹子! 你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有事!! 他不敢想象失去她的日子,那比失去江山更让他恐惧万倍! 什么帝王威严,什么朝堂算计。 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 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挚爱的普通男人,拼尽全力,奔向他的妻子。 …… 坤宁宫内,气氛温馨宁静。 马皇后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突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朱元璋那带着明显颤音的呼喊:“妹子!妹子!” 马皇后惊讶地抬起头,还未放下手中的活计,便见朱元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额角带着汗,龙袍有些凌乱。 那双平日里深邃威严的眼睛此刻竟微微泛着红。 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情。 “重八?” 马皇后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前朝出了什么大事?” 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失态的模样。 朱元璋却不管不顾,一把紧紧抓住她的双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般,声音沙哑而急切:“没事!没事!前朝好得很!” “咱…咱就是突然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马皇后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哭笑不得,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略带嗔怪地轻轻拍了他一下。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等肉麻话,也不怕人笑话……” 然而,朱元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回应,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妹子!咱跟你说真的!” “咱以后保证,再也不惹你生气,再也不让你操心!” “你说啥咱都听!但有一条,你一定得答应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无论如何!你绝对不允许走在咱的前头!” “绝对不能!” “你要是敢走在咱前面…你让咱…你让咱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依赖! 马皇后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丈夫那不再年轻,刻满了风霜却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的脸。 听着他这语无伦次却又饱含炽热爱意和巨大恐慌的话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反手握住他微微颤抖的大手,语气温柔而坚定:“好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尽说傻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到底出什么事了?看你慌成这样。” 朱元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她在诏狱偷听到的关于叶凡诊断她患有“肺症隐疾”,以及可能因忧思绝食而加重病情的可怕预言,一五一十地,带着后怕和颤抖说了出来。 马皇后听完,先是惊讶,随即失笑摇头。 “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当是什么事呢。” “那个御史怕是信口胡诌的吧?” “我自个儿的身体我还不清楚?” “就是偶尔有些咳嗽,累了些,没什么大碍。” 为了证明自己无恙,她还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可朱元璋此刻对叶凡那神鬼莫测的“诊断”已是深信不疑。 他用力摇头,眼神无比严肃:“不!妹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小子邪门得很,说得分毫不差!” “你这定是隐疾,太医院那帮庸医没看出来罢了!” “咱们必须得防!” 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忙道:“对了!那小子还说了一种叫…叫‘有氧运动’的法子,说是能强身健体,通畅气血,对你这症候有好处!” 说着,他竟不顾帝王威仪。 凭着记忆,笨拙而又急切地模仿起叶凡在牢里那套奇怪的动作—— 扭扭腰,伸伸胳膊,抬抬腿。 马皇后看着平日里威严无比的丈夫,此刻像个急于表现的孩子般,做着这些滑稽又生疏的动作。 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呀,重八!你…你这是什么怪样子……” “快别做了!” 她一边笑一边去拉他。 朱元璋却异常坚持,停下动作,抓着她的胳膊,认真道:“妹子,你别笑!真的!” “你以后每天早晨,没事就跟咱一起做做!” “就当是陪咱了,好不好?” “为了咱,你一定得好好保重身子!” 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担忧和近乎恳求的目光,马皇后心中的暖意和酸楚交织在一起。 她终是收敛了笑容,温柔地注视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我答应你。” “以后每天都做,为了你,我也得长命百岁。” 第28章 此子,必须得留!!! 恰逢此时。 殿外毛骧的低声奏禀传来:“陛下,太医院众太医已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脸上的柔情和恐慌瞬间收敛,如同戴上了一副威严的面具。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宣他们进来。” 以院判为首的几位太医战战兢兢地鱼贯而入,跪地行礼。 他们个个面色惶恐。 前几日同僚被当场拖出去砍了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此刻为皇后诊脉,压力巨大。 朱元璋目光扫过他们,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都起来吧,给咱妹子好好诊一诊脉,看仔细些!” 他习惯性地想要加上一句:“若有半分疏漏,小心你们的脑袋!”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叶凡的话。 想起了妹子不喜他滥杀,更不愿因自己而累及他人。 为了不让妹子心里难受,他强行将那股帝王的暴戾压了下去。 太医们如蒙大赦,又更加紧张。 院判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为马皇后请脉,仔细询问近日饮食起居,尤其重点问了是否夜间咳嗽、胸闷、气短等情况。 朱元璋在一旁屏息凝神地听着,每当太医问出的症状与叶凡所言吻合时,他的心就猛地揪紧一下。 良久。 院判收回手,又与另外几位太医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这才转身,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躬身回道: “启禀陛下,娘娘。” “皇后娘娘凤体确有些气血亏损,乃平日操劳过度,心神耗损所致。” “肺经略有郁热,似有轻微炎症,故而引发咳嗽气短之症。” “此症虽需调理,却并非重症,臣等开几副清热润肺,益气补血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多加休息,凤体自可康健无恙。” 马皇后闻言,温柔地看向朱元璋,柔声道:“重八,你看,我就说没事吧,定是你多心了,莫要再为难太医们了。” 朱元璋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拍了拍马皇后的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就放心了。” 但他心中那根弦却并未放松。 叶凡那言之凿凿的“肺症”、“隐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总觉得,太医院这帮人可能真的如叶凡所说,未能窥破更深层的隐患。 他又安抚了马皇后几句,便示意太医们随他出殿。 一到殿外,远离了马皇后的视线,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目光变得冰冷锐利。 他压低声音,再次追问:“你们跟咱说实话!” “皇后的身子,当真只是寻常亏损炎症?” “并无其他隐忧?” 太医们吓得再次跪倒,院判以头抢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 “臣等纵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欺瞒陛下!” “娘娘凤目下脉象确是如此!” “臣等所言,句句属实啊!!!” 朱元璋盯着他们看了半晌,见不似作伪,心中暗忖: 难道那叶凡所言,是疾症深藏未发? 需长年累月才会显现? 若是如此,更不能掉以轻心! 他取出那张由毛骧记录,他亲自核对过的药方,递给院判:“你们再看看这个方子,觉得如何?” 几位太医连忙凑上前仔细观看,低声讨论片刻后,院判回道:“陛下,此方…甚是精妙!” “虽用药平和,并非峻猛之剂,但君臣佐使搭配得当,尤其侧重于润肺化痰,固本培元,于调理娘娘目前之气虚肺燥之症,极为对症!” “不知此方是太医院哪位同僚所拟?” “臣等竟未曾见过。” 朱元璋没有回答方子的来源,只是心中稍定。 既然太医也说这方子好,那至少叶凡在医术上,并非信口开河。 他沉吟片刻,忽然对毛骧道:“二虎,把你刚才看到的那套…呃,‘有氧运动’,做给太医们看看。” 毛骧一愣。 随即想起陛下在诏狱外偷瞄的动作。 虽觉尴尬,却不敢违抗。 只得硬着头皮,凭着记忆,将叶凡那套扭腰抬腿,伸展呼吸的动作笨拙地演示了一遍。 太医们起初看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只觉得这动作怪异滑稽。 不似任何已知的导引术或功法。 朱元璋见状,皱眉道:“别光看!你们也试试!” 太医们不敢怠慢,只好依葫芦画瓢,也跟着比划起来。 起初动作生涩,但渐渐地,几位年长些,深谙养生之道的太医,脸上露出了惊异之色! 他们放缓动作,细细体会着呼吸与动作的配合,感受着身体细微的变化。 一套简单的动作做完,竟觉得气息顺畅了些许,肢体也松快了不少! 院判首先忍不住,激动地拱手道:“陛下!此…此术看似简单,实则内藏玄机啊!” “动作舒缓而及于全身,配合深长呼吸,确能活络筋骨,宣畅气血,尤利于胸肺之气机升降!” “对于体虚、气郁、久坐之人,大有裨益!” “敢问陛下,此等奇术,是…是何人所传?” 他问出口才觉唐突,连忙请罪,“臣失言!” 若是平时,有人敢如此追问,朱元璋早已不悦。 但此刻,他看到太医们那发自内心的震惊和赞叹,心中却是大喜过望! 连太医都说是“奇术”,那定然是有效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故作平淡地摆摆手:“来源你们不必问。” “你们只说,此术于调理肺疾,果真有效?” 院判激动道:“何止有效!简直是相辅相成!” “若娘娘能坚持服用陛下所示之方,再辅以此术每日练习,舒缓情志,畅通气机……” “非但可缓解咳嗽气短之症,假以时日,即便有些许隐忧根苗,亦有望彻底根除,风体康泰,绝非虚言!” “彻底根除?!” 朱元璋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一刻,他心中对叶凡所有的猜忌、审视、杀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庆幸! 此人! 此子! 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洞悉人心之智,竟还有这等起死回生的奇医术! 他变相地救了标儿的命,如今,更是实实在在地要救他妹子的命! 这样的人才,哪里是什么祸根? 分明是上天赐给他老朱家的瑰宝!! 是能关键时刻救命的活神仙!!! 杀? 还杀什么杀! 供起来都来不及! 朱元璋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大手一挥:“好!太好了!” “你们立刻下去,斟酌方子,每日煎好送来!” “再将此术细细琢磨,编成一套稳妥的法子,日后由你们亲自指导皇后练习!” “若有成效,咱重重有赏!” “臣等遵旨!” 太医们领命而去,心中也是既惊且喜。 朱元璋独自站在殿外,望着远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复杂而明亮的光芒。 …… 接连数日。 朱元璋仿佛变了一个人。 除了必要的朝会,他将绝大多数政务都推给了中书省和太子属官代为处理。 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坤宁宫。 他亲自看着马皇后服药,甚至笨拙地学着叶凡那套“有氧运动”的架势,拉着马皇后一起比划,美其名曰“陪练”。 阳光好的午后。 他会陪着马皇后在御花园散步。 看着宫墙外的天空,眼中带着罕见的憧憬,絮絮叨叨地说着:“妹子,等再过些时日,朝里这些事情都理顺了,咱就把这一摊子都交给标儿,让他折腾去。” “咱就带着你,咱们出去走走,去看看咱大明的大好河山,你不是一直想去苏杭看看吗?” “咱陪你去,咱们也过几天寻常百姓的日子,游山玩水,什么都不操心……” 马皇后听着他这些规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丈夫这是被那个“隐疾”的说法吓坏了,在用他的方式弥补和珍惜。 她心中温暖,却也心疼他这般小心翼翼。 趁着他心情好,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劝道:“重八,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只是…标儿还在诏狱里关着呢。” “孩子也知道错了,关了这些天,教训也够了。” “是不是…也该把他放出来了?” “那地方阴冷潮湿,他身子骨本就弱,我实在放心不下。” 若是以前,朱元璋听到这话,少不得要板起脸孔教训几句“慈母多败儿”。 但此刻,他却只是笑了笑,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意味,压低声音道:“妹子,咱跟你说实话,咱早就不生那小子的气了。” 马皇后一愣:“那你还关着他?” 朱元璋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得意:“咱关着他,另有用意!” “这可是磨砺他的好机会,里头…嘿嘿,有能人‘教导’他呢!” “你就放宽心,咱心里有数,亏待不了你的宝贝儿子!” 马皇后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又在玩弄帝王心术那一套。 虽心疼儿子,却也不好再过多干涉朝政和皇帝对储君的教导。 只得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爷俩啊…总有那么多算计。” “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经马皇后这一提,朱元璋自己也想起来,确实有好几天没去诏狱“听课”了。 不知那叶凡又给标儿灌输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标儿可有长进? 想到此处。 他心中竟生出几分迫不及待来。 他拍了拍马皇后的手,起身道:“妹子,你好好歇着,按时吃药锻炼。” “咱去前头看看奏章,晚点再来陪你。”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的温情迅速被一种探究和期待所取代,大步流星地便朝着诏狱的方向而去。 他得再去听听。 那把让他又忌惮又惊喜的“宝刀”,又磨出了什么新花样! 第29章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诏狱深处。 叶凡的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 如同在朱标面前铺开一幅血与火交织后的权力蓝图。 “……所以说,殿下,造、反成功,只是第一步。” “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如何坐稳,才是真正的考验。” 叶凡啃着新送来的果子,汁水淋漓,语气却冷静得可怕,“首要之事,便是处置淮西勋贵这帮老功臣。” 他看向朱标,目光锐利:“他们若识趣,感念旧情,也感念你新君的威严,乖乖交出兵权,卸甲归田,或是只领个虚衔富贵荣养,那自然最好。” “咱们也不是嗜杀之人,不杀也就不杀了,还能得个仁厚念旧的名声。” 朱标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本性仁厚,若能不动刀兵,自然是上上之选。 他沉吟道:“老师放心,只要诸位叔伯安分守己,不越雷池,学生绝非兔死狗烹之辈。” “往日情谊,学生铭记在心。” 叶凡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冰冷! “但!若是有人自恃功高,拥兵自重,甚至觉得你年轻可欺,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殿下,届时,可就容不得半点心软了!!” “该夺爵的夺爵,该圈禁的圈禁,该杀的,也绝不能手软!!” 朱标眼神一凛,深吸一口气!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决绝和冷厉。 他重重颔首,声音低沉却坚定:“学生明白!” “恩威并施,方为御下之道。” “他们若守臣节,学生自以国士待之!” “他们若越线,学生……亦不吝啬手中之刀!” 通道外,朱元璋听得微微颔首。 标儿这番表态,倒是有了几分他期望的样子。 仁厚需有,但绝不能优柔寡断! 然而,叶凡的授课并未结束。 他吃完最后一口果子,随手将果核一丢,擦了擦手,抛出了一个更深远的问题。 “解决了淮西勋贵,收缴了兵权,殿下以为就能高枕无忧了?” “非也!” “下一个麻烦,很快就会冒出来——” “那就是以浙东集团为首的文官集团!” 朱标一怔:“文官?他们……” “觉得他们手无缚鸡之力?” 叶凡嗤笑一声,“错!大错特错!” “这帮读书人,玩起心眼和权术来,比那帮舞刀弄枪的勋贵可怕十倍!” “他们掌握着话语权,把控着舆论,精通律法章程,更善于结党营私!” “之前,有淮西勋贵这帮骄兵悍将在,文武制衡,互相撕咬,陛下和你才能居中调控,稳坐钓鱼台。” “可一旦淮西勋贵被剥权、被打压下去,朝堂上可就只剩下一家独大的文官集团了!” “届时,谁来制衡他们?” “你如何确保他们不会抱成团,架空皇权,甚至…操纵圣听?” 门外,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心中暗道:“这小子,看得果然透彻!” 他之所以一直对浙东文人既用且防,没有像对付勋贵那样下死手,正是因为他们目前还能与淮西集团互相牵制。 但在他内心深处,从未对任何一方真正放心过! 文官集团那套“道德文章”、“清流舆论”,有时候比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牢内。 朱标被叶凡点醒,眉头紧紧锁起,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老师所言极是!” “学生…学生之前竟未曾深思此节。” “如此说来,即便解决了淮西之患,亦不可对文官集团掉以轻心……” “没错!” 叶凡斩钉截铁,“帝王之道,在于平衡!” “绝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过度膨胀。” “打压了一头,就得适时扶起另一头,或者…培养新的制衡力量。” “这里面的学问,深着呢!” 朱元璋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叶凡这番话,简直就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把刀,他越来越舍不得毁了。 牢狱内。 朱标被叶凡描绘的文官集团威胁所惊醒,急忙追问:“老师,那依您之见,即便削了淮西兵权,又该如何应对可能尾大不掉的文官,以及……以及确保边关无虞?” “军中若无老将坐镇,一旦北元残余卷土重来,又如之奈何?” 叶凡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伸出两根手指:“应对之策,其一,在于军中。” “其二,在于国本。” “先说军中。” 他目光灼灼,“旧将凋零,岂不正是启用新将的绝佳时机?” “为何非要倚仗那些根基深厚,难以驾驭的老勋贵?” “从底层军户、边关戍卒、甚至是此次北征有功的低阶将领中,大胆提拔!” “他们出身微末,无显赫家世倚仗,更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所能依靠的,唯有陛下的赏识和手中的战功!!” “殿下试想,若你予一介小兵以参将之职,赐一戍边校尉以侯爵之赏,他们会对谁感恩戴德?” “会对谁誓死效忠?” “那便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赤胆忠心!”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将领,才真正如臂指使,唯皇命是从!!!” 朱标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这打破常规,唯才是举的魄力,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 “至于其二,国本所在!” 叶凡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凝重,他站起身,仿佛要指点江山。 “便是——迁都!” “迁都?” 朱标又是一愣,“迁往何处?为何要迁?” “迁往北平!” 叶凡斩钉截铁,“殿下可知,陛下为何定都于此?” “只因这里是陛下起家之根,淮西子弟多在江淮!” “定都于此,固然安稳,却也让你束手束脚!” “勋贵、官僚、故旧……所有的关系网都缠绕在这里!” “迁都,便是快刀斩乱麻!” “将朝廷中枢连根拔起,迁往北平!” “愿意跟着去的官员,自然要重新安排,其原有势力大打折扣。” “不愿意去的,或是恋栈故土的淮西老臣,正好借此机会,留他们在南京荣养,实则架空其权!” “此乃釜底抽薪,不动声色便可完成朝堂换血!” 不等朱标消化这惊人的提议,叶凡继续慷慨陈词,列举迁都北平的莫大好处! “北平,地处北疆咽喉,背靠燕山,面俯中原!” “迁都于此,其一,可天子坐镇,直面北元残余之患,极大鼓舞边军士气,震慑塞外蛮夷!” “其二,可带动北方经济,平衡南北发展,避免江南赋税重地尾大不掉!” “其三,远离江南奢靡之地,可使朝廷保持艰苦奋进之风!” 最后,叶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更可向天下昭示我大明之铮铮铁骨——”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十个字。 如同九天惊雷。 带着无与伦比的决绝气魄和担当,轰然炸响在狭小的牢房之中!! 朱标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浑身汗毛倒竖,激动得难以自已!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激动和震撼的光芒! 这一刻,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权力平衡,都被这磅礴的气势所淹没! 只剩下一个帝国储君对强盛国运,铁血江山的无限向往! 而诏狱通道外。 朱元璋同样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那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砸得他气血翻涌,头皮发麻! 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 这是何等的豪情! 何等的魄力! 何等的担当! 这简直将他心中那份隐藏最深,从不轻易示人的属于开国君王的骄傲铁血,和对江山永固的极致渴望,彻底点燃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 帝国的中心北移,钢铁般的意志笼罩边关。 大明龙旗在燕山脚下猎猎作响,睥睨塞外! 这才是他朱元璋想要的江山! 这才是配得上他毕生心血的大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共鸣让朱元璋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极轻却极重地挤出几个字,带着无比的坚定和狂热:“大明皇帝……当如是!!” 第30章 以天下人之财,护天下人之国! 牢狱内。 朱标虽被“天子守国门”的豪情激得热血沸腾。 但现实的困境,很快如同冷水般浇下。 他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眉头重新锁紧,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老师所言迁都,气魄恢宏,学生心向往之。” “然……如今大明初立,百废待兴,前番旱灾虽得缓解,却已耗尽国库大半存余,百姓元气未复,负担极重。” “此时若行迁都之举,工程浩大,耗费钱粮无数,朝廷…朝廷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此非不愿,实不能也!” 他将迁都面临的最大,最现实的难题摆了出来。 钱! 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门外的朱元璋听到这话,也是心中一沉。 这何尝不是他最大的心病? 空有雄心壮志,却被钱粮捆住了手脚! 若真有解决钱粮的妙法,他何至于在许多事情上投鼠忌器,步步权衡?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牢内。 他倒要听听,这个总能出人意料的小子,对此又有何高见? 只听牢内叶凡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所虑,无非钱粮二字。” “这有何难?” “有何难?!” 朱标几乎失声叫出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老师!国库空虚,乃是实情!绝非易事啊!” 通道外的朱元璋也是眼角猛地一抽! 有何难?! 这小子好大的口气! 他打天下,治天下这么多年,深知钱财之难聚! 他倒要听听,怎么个“不难”法! 叶凡不疾不徐地说道:“殿下可知,唐时有‘柜坊’,可代人保管钱财,收取保管费用。” “宋时有‘钱庄’,更进一步,可通存通兑,汇通天下。” “此二者,皆是以钱生钱之法。” “然则,都未能将‘钱庄’之真正威力,发挥出十之一二!” 朱标被勾起了兴趣,暂时忘了财政的窘迫,疑惑道:“哦?真正的威力?请老师指教。” “贷款!” 叶凡吐出两个字,“便是将钱庄库房里的钱,借贷给急需用钱之人,约定日期,收取利息归还。” “如此,钱便能如活水般流动起来,钱庄得利,借贷者得解燃眉之急,岂非两全其美?” 朱标闻言,却是苦笑摇头:“老师此法,前人岂会不知?” “然则,难题重重。” “其一,将钱借贷出去,若遇赖账不还者,如何追讨?” “若动用私刑,则触犯国法。” “若诉诸官府,耗时费力,成本高昂。”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今朝廷自身尚且没钱,又如何有钱借贷给百姓,收取那点微薄利息?” “杯水车薪而已。” 朱元璋在门外暗自点头。 标儿考虑得倒是周全,这正是民间借贷难以大规模开展的核心难题。 然而,叶凡却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洞察先机的自信。 “殿下所虑,正是关键!” “民间钱庄之所以畏首畏尾,正是因无国家律法为其背书,无强力手段保障其权益,故而只能小打小闹,甚至宁愿把钱埋在地里,也不敢轻易放贷。”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但若…这放贷之人,不是民间钱庄,而是朝廷自己呢?” “朝廷自己?” 朱标彻底懵了,“朝廷哪来的钱……” “朝廷没钱,但天下人有啊!” 叶凡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芒,“殿下,朝廷可以…向天下人借钱!” “向天下人借钱?!” 朱标只觉得这话荒谬无比,“朝廷富有四海,岂有向百姓借钱之理?” “更何况,百姓又如何肯借?” “这便是臣要说的——国债!” 叶凡的声音带着一种开创性的兴奋。 “由朝廷出面,印制一种特殊债券,言明借款数额、期限,并承诺到期后连本带利归还,利息高于寻常存储!” “以此债券,向天下臣民、商贾、甚至藩王宗室发售!” 他越说越快,思路清晰无比:“朝廷以国家信用,以未来税收作为担保,信誉远非任何民间钱庄可比!” “百姓商贾持有此债券,既安全,利息又高,岂会不愿购买?” “如此,朝廷便可在短时间内,汇聚起海量资金,用于迁都、赈灾、兴修水利、强军备战等一切需款之处!” “待期限一到,或是用新债还旧债,或是用征收来的税款、盐铁专卖之利偿还本息!” “如此一来,钱,不就活起来了吗?” “朝廷不就有钱了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牢内的朱标张大了嘴巴,彻底被这闻所未闻的“国债”之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想法太过大胆,太过超前,简直颠覆了他对财政的所有认知! 而诏狱通道外。 朱元璋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向天下人借钱?! 以国家信誉为担保?! 发售债券?!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想法! 匪夷所思! 却又…却又似乎真的可行! 若真能如此,困扰他的所有钱粮问题,岂不迎刃而解?! 他就可以真正放开手脚,去实现他的宏图霸业! 这一刻,朱元璋看向牢房方向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审视和忌惮,而是近乎于看一件绝世瑰宝的灼热! 此子之才,经天纬地,已不足以形容! …… 而牢狱内。 叶凡见朱标仍处于巨大的震撼中,便继续深入阐释这“国债”之策,声音清晰而富有煽动性: “殿下,这国债,绝非简单的借钱还钱。” “其妙用,远超想象!” “其一,国债,代表的是咱大明朝的信用!” “是陛下金口玉言的承诺!” “您想想,哪家商号,哪个富户,若能手持朝廷发行的国债债券,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是皇室的‘债主’!” “说出去,脸上多有光?” “以后与人谈生意,这层关系便是无形的金字招牌,谁不高看一眼?” “这面子,值不值钱?” 朱标眼前顿时一亮! 是啊! 对于重名声、讲关系的商人而言,能与皇室扯上这等“债主”关系,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荣耀和资本! 然而。 通道外的朱元璋在听到“皇室的债主子”这几个字时,眉头本能地一皱,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皇帝欠臣民的钱?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刺耳,有损天家威严! 但叶凡接下来的话,瞬间将朱元璋这点不快击得粉碎! 叶凡压低了声音,却更具穿透力。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殿下试想,若是天下的商人、富户、甚至寻常百姓,家家户户都或多或少持有咱大明的国债,他们的身家财富与朝廷的安危紧密捆绑在了一起……” “您觉得,他们还会希望大明朝倒台吗?” “还会坐视有人祸乱江山吗?” “不会!” “他们只会比任何人都希望大明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因为朝廷倒了,他们的债券就是废纸一张,他们的投资就全打了水漂!” “到时候,不用朝廷动员,谁要是敢跟大明朝作对,这些‘债主’第一个不答应!” “这才是真正的…以天下人之财,护天下人之国!” “以民心为基,铸就铁桶江山!” 第31章 陛下身后,必有高人指点!!! 轰! 朱元璋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整个人激动得浑身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 刚才那点关于“面子”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和震撼! 妙啊! 太妙了! 此计简直绝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借钱? 这分明是将天下人的利益与皇室的利益彻底捆绑! 将财政问题升华到了政治高度! 拥有了这样的“民心”基础,何愁江山不稳?!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阳谋中的阳谋! 朱元璋呼吸急促,拳头紧握,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叶凡的声音还在继续:“不仅如此,国债还可规定随时能够兑换成现钱,并且其本身价值,可根据我大明的国力强弱,财政丰盈而上下浮动。” “我大明越强盛,国债越值钱!” “持有者甚至可以通过买卖国债获利!” “如此灵活可靠,好处多多,他们会不抢着买?” “尤其是若决定迁都北平,消息一出,北平当地的百姓、富户必定蜂拥购买!” “为何?” “因为都城定在那里,他们的房产、地皮都会价值飙升!” “他们比谁都希望朝廷有钱把新都城建得辉煌壮观!” “这本身就是一种投资!” 牢狱外! 朱元璋已经彻底沉浸在了叶凡描绘的美好蓝图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国债发行时,万民空巷,争相抢购的火爆场面! 看到了无数金银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国库! 而叶凡并未停下,他的思维如同奔流的江河。 “等朝廷通过国债拥有了充沛的资金,便可开设属于朝廷自己的‘大明钱庄’!” “不仅经营存储汇兑,更可大规模开展贷款业务!” “百姓欲购良种、农具,可贷。” “工匠欲开作坊、扩生产,可贷!” “商贾欲行远路、通有无,亦可贷!” “只需以其田产、房屋、牲畜等物作抵押,评估其价值,发放低于抵押价值的贷款,便可极大降低坏账风险!” “即便真有人赖账不还,亦可依据国法,没收其抵押物,或判其服劳役抵债!” “如此,朝廷得利,百姓得便利,天下财货流通加速,何愁我大明不富不强?!” 叶凡每说一句,朱元璋眼中的光芒就更盛一分!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充满活力与财富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钱能生钱,国富民强,不再是空想! “好!好!好!” 朱元璋在心中连喝三声,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身,不再偷听,大步流星地朝诏狱外走去! 一出诏狱,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但他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和急迫! 他对如同影子般跟上来的毛骧厉声道: “快!立刻传咱的旨意!” “让中书省左右丞相、六部主官、还有刘伯温!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到武英殿见咱!” “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必须立刻执行的铁令! 他要把叶凡所说的这一切,立刻变成现实! 他要打造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大明! 而这个奇迹,竟然始于一座阴暗的诏狱,一个待死的囚徒! 毛骧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兴奋急切的模样,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应道: “臣遵旨!” 随即如离弦之箭般,飞奔传令而去。 朱元璋独自站在阳光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开创一个时代的灼热光芒! …… 武英殿内,气氛凝重。 接到紧急诏令的中书省丞相李善长、胡惟庸,六部主要官员,以及大学士刘伯温等人,皆已匆匆赶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陛下突然召集所有重臣所为何事,心中不免揣揣不安。 尤其是李善长,刚刚经历了昨夜胡惟庸那番剖析,更是心绪不宁。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 朱元璋大步从屏风后走出,龙行虎步,径直登上御座。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兴奋。 “臣等叩见陛下!”众臣齐齐躬身行礼。 “都平身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开门见山,“咱今日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要跟你们商量商量。” 众人心中一凛,屏息凝神。 朱元璋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咱打算,迁都。” 两个字,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迁都?!” 李善长第一个失声出口,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立刻出列,也顾不得许多,急声道:“陛下!迁都之事,非同小可!” “工程浩大,耗费钱粮无数!” “如今朝廷刚刚历经旱灾,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实非迁都良机啊!还请陛下三思!” 他这番话,立刻引来了不少大臣的附和。 迁都之议,牵涉太多人的利益,尤其是根基多在江南的淮西集团,自然阻力极大。 然而,朱元璋似乎早料到会如此,他并未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着李善长,不紧不慢地说道:“善长啊,你所说的,无非是钱粮二字。” “若是咱告诉你,咱有办法,不用户部一两银子,就能筹到迁都所需的海量资金,甚至还能让国库变得前所未有的充盈,你待如何?” “不用户部一两银子?” 李善长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荒谬之色,“陛下…这…这如何可能?” “莫非陛下欲加赋税?” “万万不可啊!百姓已然不堪重负……” “非也非也。” 朱元璋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咱的办法是——向天下人借钱!” “向天下人借钱?!” 这一次,不仅是李善长,满殿文武,包括一直沉默不语的刘伯温,全都愕然抬头,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皇帝向百姓借钱?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亘古奇闻! 朱元璋很满意地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心中那股借叶凡之智而显圣的快感,油然而生。 他学着叶凡当时的语气和神态,开始侃侃而谈: “此债,名为‘国债’!” “由朝廷印制特殊券契,写明借款数额、年限,并承诺到期后连本带利偿还,利息高于寻常存钱!” “向天下臣民、商贾发售!” “尔等想想,”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疑色的官员。 “若能持有朝廷发行的国债,成为皇室的‘债主’,这是何等的荣耀和信誉?” “对于商贾而言,便是无形的金字招牌!” 接着,他抛出了更核心的观点,声音陡然加重。 “更重要的是!” “若天下人皆持有我大明国债,他们的身家性命便与朝廷休戚与共!” “他们只会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大明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因为朝廷若有不测,他们的债券便是废纸!” “届时,无需朝廷动员,他们自会维护朝廷!” “此乃以天下人之财,固天下人之本!铸就铁桶江山!” 随后,他又将国债可流通、可升值、尤其利于未来新都居民投资等好处一一阐述。 虽不及叶凡说得那般细致流畅。 但核心思想已然清晰无比! 寂静! 武英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立在原地。 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仿佛被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震撼! 李善长张大了嘴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浸淫朝政多年,自诩精通经济之道,却从未想过如此…如此匪夷所思却又似乎直指核心的妙策!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而刘伯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也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死死地盯着御座上的朱元璋,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妙! 太妙了! 此策简直是神来之笔! 将财政难题与政治捆绑,民心凝聚完美结合! 这绝非简单的敛财之术,而是真正的治国大道! 但几乎瞬间,一个念头闯入刘伯温的脑海: 陛下虽雄才大略,然于此等精妙绝伦,开创性的经济奇策…… 绝非其平日风格所能想出! 陛下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李善长、胡惟庸等人,只见他们脸上的震惊和不似作伪,显然对此也毫不知情。 那会是谁? 谁能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能让陛下如此采纳其言? 刘伯温心中疑窦丛生,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那个“高人”,此刻正被关在诏狱的最深处。 第32章 以退为进,祸水东引! 朱元璋看着台下这群平日里自视甚高的重臣们一个个被震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心中那份得意和畅快简直难以言喻! 他享受了片刻这寂静的震惊,才缓缓开口道:“如何?诸位爱卿,对此‘国债’之策,可有异议?” 然而殿内,那石破天惊的“国债”之策所带来的震撼余波尚未平息。 所有人都在沉默着。 朱元璋看着台下依旧处于茫然与震惊中的重臣们,心中豪情万丈,当即下令: “既然没有异议,此事,便交由中书省总揽,户部、工部协同!” “给咱仔细斟酌,草拟出一份具体完善的章程来!” “国债如何发行,利息几何,如何兑换,如何确保信用,给咱都想清楚了!” “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李善长闻言,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回过神来。 迁都? 发行国债?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和谋划。 尽管那国债之策精妙得让他心惊,但他内心深处对迁都北平依然充满了抵触和不安! 那意味着,淮西集团经营多年的根基可能被动摇。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再次出列,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他不敢直接反对迁都,只能迂回地试图拖延:“陛下圣明!” “国债之策,实乃旷古绝今之妙想,老臣佩服之至!” “然……然此策毕竟前所未有,具体施行起来,千头万绪,细节繁多,恐需从长计议,细细推演其可行性,以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元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朱元璋脸上的那丝得意和畅快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肃穆。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每一位大臣! 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决绝: “可行性?” “善长,咱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商量迁都可不可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响在殿宇之中:“迁都北平,此事,咱意已决!绝无更改!” “为何非要迁都?” 他自问自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铸而成,重重砸在地上! “就因为咱要让后世子孙都记住!” “记住咱大明皇帝的骨头有多硬!” “记住这江山来得有多不易!”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劈开眼前的虚空,掷地有声地吼出了那十个早已在他心中燃起熊熊烈火的字!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就是咱大明皇帝该有的样子!” “这,就是咱大明王朝该有的气魄!” “轰!” 这十个字,比方才的“国债”更加具有冲击力,更加震撼人心! 它无关权谋,无关利益,直指一个王朝的灵魂和气节! 殿内所有大臣,无论是淮西勋贵还是浙东文臣,在这一刻,都被这股磅礴无比,铁血铮铮的气势所震慑、所感染! 就连一直心存抗拒的李善长,也怔在了原地! 嘴唇嗫嚅着,再也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来。 在这种超越个人得失,关乎王朝尊严和国家气运的宣言面前,任何基于派系利益的反对都显得如此渺小和苍白! “臣等……遵旨!” 以刘伯温为首,众臣心悦诚服地躬身领命! 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和一丝被点燃的激情。 朱元璋看着台下终于不再有异议的臣子们,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他细细回味着“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十个字,越品越觉得豪情万丈,热血沸腾! 一个前所未有,刚毅铁血的大明王朝蓝图,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开创一个时代的决绝:“对!就是这样!” “咱要打造的,就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大明朝!” “从咱开始,往后世世代代,都给咱记住了——” “不和亲!不纳贡!不赔款!不割地!!” “凡我大明君王,皆有死社稷之志!” “凡我大明国土,寸步不让!!” 武英殿内,激昂的铁血誓言余音渐散。 众臣怀着各异的心思,躬身退出了大殿。 朱元璋脸上的振奋之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和警惕。 他目光转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毛骧,声音低沉而冰冷:“二虎。” “臣在。” “刚才殿内所有人的反应,都给咱记下了。” “尤其是李善长、胡惟庸,还有那几个淮西籍的尚书。”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如鹰,“国债一事,关乎迁都大计,更关乎国本!” “他们若是不想迁都,必定会想方设法在其中动手脚,或是拖延,或是暗中阻挠。” “给咱派人,盯紧他们!” “尤其是中书省拟定章程的过程,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咱!” “臣明白!”毛骧心头一凛,立刻领命。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用锦衣卫的力量,确保这项石破天惊的国策能够顺利推行。 他无声地退下,迅速去安排人手。 …… 另一边,退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向中书省值房。 气氛沉默而微妙,每个人都在消化着今日武英殿上那接连不断的巨大冲击。 李善长走在最前面,脸色凝重如水,再无半分往日百官之首的从容。 迁都! 国债! 天子守国门! 每一件事都足以震动朝野,更何况是三件事同时砸下来! 他身为丞相,比旁人更能感受到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变革和风险。 国债之策固然精妙绝伦,堪称奇谋。 但迁都北平…… 这绝非仅仅是一座都城的迁移那么简单! 这意味政治中心的北移,意味着他们这些根基多在江淮、江南的官员和勋贵集团,将面临权力和影响力的巨大削弱! 陛下此举,名为守国门,实为…削藩镇、收权柄啊!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等到胡惟庸快步跟上来,与之并肩而行。 左右官员见状,识趣地稍稍拉开了距离。 李善长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惟庸,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胡惟庸脸上早已收起了在殿内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 他微微侧头,声音同样低沉而清晰:“恩师,学生以为,国债之策,确是解决钱粮的绝妙良方,学生亦佩服不已。” “然则……迁都之事,恐怕其意并非仅仅在于‘天子守国门’这般简单。” “学生斗胆妄测,陛下更深层的用意,怕是欲借此迁都之举,行那釜底抽薪之策,将淮西勋贵们逐渐剥离权力中枢,使其远离故土根基,最终…架空其权!” 李善长脚步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寒芒。 随即恢复如常,轻轻颔首,并未直接回应,反而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 “你看得很透。” “那你觉得,如今之计,我等…该当如何?” 胡惟庸闻言,心中一紧! 这是恩师在试探他的立场和智慧了。 他略一沉吟,谨慎地低声道:“恩师,陛下此举虽是阳谋,但势不可挡。” “强行劝阻,恐招圣怒。” “依学生浅见,是否可暗中……” 他后面的话没说。 但意思很明显。 是否可以在拟定章程时做些手脚,让其推行困难,或是在淮西勋贵中煽动情绪? 然而,李善长却突然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淡然。 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轻松。 “如何做?” “陛下不是已经明旨交代了吗?” “让我中书省会同刘伯温等人,好好完善这国债与迁都的章程便是。” “我等身为臣子,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 “至于其他…呵呵,那可就不是咱们中书省该管,也能管得了的了。” 说完,他竟不再多看胡惟庸一眼,仿佛真的只是一心奉旨办事般,朗声笑了笑,加快步伐,朝着中书省值房大步走去。 胡惟庸猛地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李善长远去的背影。 恩师这话…… 是什么意思? 明明看出了陛下的削权之意,为何却说要“竭尽全力”、“办得漂漂亮亮”? 还说什么“不是中书省该管”?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脑中飞速旋转,反复咀嚼着李善长那看似平淡却暗藏机锋的话语。 忽然间,他眼中猛地一亮!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是了! 陛下此举,首要目标是那些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淮西勋贵武将! 是要削弱他们的势力! 而中书省,说到底,是文官系统。 迁都固然也对文官有影响。 但远不及对淮西勋贵的冲击来得直接和猛烈! 李善长那句“不是咱们中书省该管”,其深意是,最该着急、最该跳出来反对的,不是我们这些文官。 而是那些…淮西勋贵!!! 我们何必冲在前面当陛下的靶子? 而那句“好好完善章程”,其真正用意是—— 我们非但不阻挠,反而要表现得积极配合。 甚至可以“不经意”地将迁都的消息和可能带来的影响,更快更详细地“透露”给那些消息相对闭塞,政治嗅觉可能没那么灵敏的淮西将领们! 比如蓝玉、常茂他们…… 到时候,自然会有那些脾气火爆,依仗军功的莽夫去陛下面前闹事、劝阻! 如此一来。 陛下震怒。 只会进一步加剧与淮西武将集团的矛盾。 第33章 尊严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武英殿内。 朱元璋正沉浸在对未来铁血大明的宏伟蓝图之中,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案上敲击着。 脑中反复推演着国债发行与迁都事宜的细节。 就在这时。 毛骧去而复返,大步走入殿内,神色肃穆,拱手禀报:“陛下,诏狱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命人取了一副详细的北疆舆图送入牢中。” “北疆舆图?” 朱元璋闻言,微微挑眉,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欣慰。 “标儿这孩子,倒是心急。” “看来是将迁都之事放在心上了,这是在提前研究路线和北平周边的山川地势吧?” “不错,有点储君的样子了。” 他以为朱标是被“天子守国门”的豪情所激励,开始积极为未来谋划。 然而,毛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毛骧低着头,继续沉声禀道:“据看守牢房的锦衣卫暗中听到……” “那叶凡在舆图送入后,曾问太子殿下…能否从图中,看出永定北疆边患之策!” “永定北疆边患之策?!”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脸上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永定边患?! 这四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北元残余,如同草原上的恶狼。 虽遭重创,却始终未被彻底消灭。 时不时南下寇边,烧杀抢掠。 成为大明北部边境最大的心腹之患! 他朱元璋北伐多次,也只能将其击退,却无法保证其不再卷土重来! 历朝历代,强如汉武唐宗,也只能一时压制,谁敢妄言“永定”?! 这叶凡,好大的口气! 竟然敢抛出如此惊天动地的问题! 但震惊之余,一股难以抑制,巨大的好奇和急切瞬间攫住了朱元璋! 他深知叶凡此人。 看似狂悖,却每每能语出惊人,直指核心! 他既然敢问,莫非…… 莫非真有什么前所未闻的奇策良谋?! 一想到这种可能,朱元璋就感觉浑身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 比起国债、迁都,若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北疆之患,那才是真正功在千秋,盖过历代所有帝王的伟业! “快!摆驾!去诏狱!” 朱元璋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 他再也顾不得帝王的威仪和沉稳。 一把推开龙案,大步流星地就往外冲,甚至等不及毛骧回应。 他生怕晚去一步,就会错过那可能决定大明北疆百年乃至千年安宁的惊世之论! 至于别的,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 是时! 朱元璋几乎是蹑手蹑脚地重新潜入诏狱通道的阴影里。 心跳尚未平复,便听得牢内叶凡的声音清晰传来,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神之上。 “……边患自古有之!” “然,以边关将士血肉生命铸就之长城,纵能御敌于一时,又岂能比得上以人心向背,利益交融所筑就之无形长城,更为稳妥,更为长久?!” “以人心为长城?!” 朱元璋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这句话,简直石破天惊,却又直指要害!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赞叹。 屏息凝神。 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生怕错过一个字。 牢内,朱标显然也被这话深深震撼,半晌无言。 只听叶凡继续发问,声音沉稳。 “殿下既观北疆舆图,可知这广袤草原大漠之上,有多少部族林立?” 朱标收敛心神,谨慎答道:“据学生所知,主要有鞑靼、兀良哈三卫、女真各部,以及日渐崛起的瓦剌等。” “不错。” 叶凡颔首,“那殿下可知,这些部族,为何数百年来,屡犯中原边疆,屡禁不止?” 朱标沉思片刻,结合史书和父皇平时的教诲,答道:“学生以为,其一,或有如当年蒙古一般,怀有入主中原,开拓疆土之野心。” “其二,草原之地,环境恶劣,物产匮乏,每逢白灾,牲畜大量死亡,生存艰难。” “而我中原地大物博,繁华富庶,对其而言乃是巨大的诱惑,劫掠便成了最快获取生存物资的方式!” “殿下所言,确是主流之见,亦有其道理。” 叶凡先是肯定了朱标的回答。 随即话锋一转,如同利刃剖开表象。 “但殿下需明白一点,无论是草原牧民,还是我大明百姓……” “普天之下,绝无任何一寻常百姓,天生好战,渴望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所谓开拓疆土,那只是少数贵族首领的野心和欲望!” 他声音加重。 “试想,若底层牧民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谁愿意提着脑袋,跟着首领南下劫掠,朝不保夕?” “若无人追随,单凭那些贵族头人,他们有能力发动大规模的侵扰吗?” 朱标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抓住了一丝关键! “老师的意思是…根源在于其民生困苦?” “若能解决其生计,或可从根本上削弱其南侵的动力?” “然也!” 叶凡赞许道,“这便是‘以人心为长城’的第一步!” “攻心!!!” 他手指猛地点向铺在地上的北疆舆图。 “殿下看,若我大明迁都北平,国力强盛,便可效仿汉武唐宗之旧事,但不止于旧事!” “我们可在长城之外,择险要之处,再筑三座大城!” “三城互为犄角,屯以重兵,进可横扫漠北,退可依城固守,相互支援!” 朱元璋在门外听得暗自点头。 此举虽耗资巨大,但若真能建成,确是巩固边防的强硬手段。 然而,叶凡接下来的话,才真正揭示了这三座城的核心作用。 “然,此三座大城,真正的妙用,并非仅仅是军事堡垒!” “殿下再看其中央,这片区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圈。 “可设为巨大的商旅停转,贸易互市之地!” “开办互市?!” 朱标眼睛一亮。 “对!互市!” “我大明以其所需之粮食、茶叶、盐铁、布帛、瓷器、药材,换取他们的牛羊、马匹、皮货!”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一旦草原部族能通过和平贸易,获得稳定可靠的生活物资来源,不必再冒死劫掠也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更好,他们还会愿意跟着首领南下送死吗?” 朱标听得心潮澎湃,激动道:“学生明白了!” “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早在西汉、隋唐、乃至宋代,皆有互市之策,虽时断时续,然确能缓解边患!” “我大明自可引以为鉴,并将其发扬光大!” 但他随即看向叶凡,目光灼灼! “然则,以学生看来,老师之谋略,绝不会仅止于此吧?” 叶凡哈哈一笑。 “殿下果然聪慧!” “互市固然重要,但想让那些桀骜不驯的草原部族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做生意,而非认为你软弱可欺,反过来劫掠市集,你首先必须明白一个铁律!” “什么铁律?”朱标下意识地追问。 叶凡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铿锵,每一个字都如同钢铁铸就。 “真理,只在剑锋之上!” “尊严,只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 “唯有以绝对强大的武力,将其彻底打服!打怕!” “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击溃,让他们从骨子里恐惧大明军威,根本不敢再生出与大明为敌的念头!” “让他们明白,和平与贸易,是我大明皇帝的恩赐,而非他们的施舍!” “待到那时,再开出互市之策,他们才会感恩戴德,才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我大明方能彰显天朝上国之气度——” “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我们有猎枪棍棒,更有雷霆万钧之火炮!!”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却又蕴含着最现实的强权逻辑!! 门外的朱元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真理只在剑锋之上!” “尊严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在心中疯狂呐喊,每念一遍,他便觉得一股滚烫的铁血豪情自胸腔涌起,直冲四肢百骸! 恨不得立刻冲进去与叶凡把酒言欢! 这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 简直将他毕生信奉的强权逻辑,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霸道,概括得淋漓尽致,精辟至极! 令人发醒,令人热血沸腾! 这才是咱的风格! 先揍趴下,再讲道理! 这叶凡,简直是咱肚子里的蛔虫! 不,是咱的知音啊! 而牢内的朱标,也被这极度强硬又极具智慧的战略彻底折服,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明悟的光芒。 先以武力立威,再以利益抚民,刚柔并济,方为永定边患之根本! “所以!殿下务必牢记!” “一旦你将来登临大宝,执掌乾坤,绝不可效仿那弱宋旧事,只一味注重经济文化,而荒废了武备!” “文治武功,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经济再富庶,若无强军守护,不过是肥羊待宰,徒为他人做嫁衣!” 这话深深说进了朱元璋的心坎里! 他对宋朝那套“重文抑武”的政策向来嗤之以鼻! 第34章 此计,真毒啊!!! “领先世界三百年?!” “神武大炮?!” 牢内,朱标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虽然对军事火器了解不深,但也知道火炮在战场上的巨大作用。 父皇当年与陈友谅鄱阳湖大战,火炮便立下奇功! 领先三百年?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战争利器?! 而牢狱外—— 朱元璋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止! 神武大炮?! 领先世界三百年?! 作为一个从底层一步步打上来,深知火炮威力的开国皇帝,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想当年,他第一次见识到元军和后来自己军队中使用的火铳、火炮时,便被那雷鸣般的声响和摧枯拉朽的破坏力所深深震撼! 那简直是攻城拔寨,野战杀敌的神兵! 而草原上的那些部落,至今还在主要依靠弓箭马刀! 若是大明能拥有领先三百年的火炮……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激动得浑身汗毛倒竖! 那将不是战争,而是碾压! 是彻底的征服!! 他猛地想起,毛骧之前汇报过,将叶凡的所有著作和杂物都从御史台搜罗了出来。 此刻,正堆放在他的御书房角落里! 那些书! 那些图纸! 就在咱的御书房! 一股难以形容,近乎疯狂的冲动瞬间攫住了朱元璋!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御书房,去翻找那些可能改变战争格局,奠定大明万世基业的“神武大炮”图纸! 脚步甚至都已经下意识地挪动了半分。 心脏狂跳如同擂鼓! 但就在下一刻,他硬生生止住了这股冲动。 不行! 不能走! 里面那小子,肚子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这种惊天动地的宝贝! 万一咱错过了更重要的东西怎么办? “神武大炮”固然诱人,但或许…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的核心! 朱元璋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躁动和好奇,狠狠咽了口唾沫。 将身体重新死死钉在冰冷的墙壁上,耳朵竖得更高,连最细微的呼吸都放轻了,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牢内的每一个音节。 他就像一个发现了巨大宝藏的守财奴。 既为已经到手的那部分欣喜若狂,又无比贪婪地渴望得到更多! 牢狱内。 朱标听到叶凡因书籍不在而惋惜,便安慰道:“老师不必遗憾,待学生出去之后,定会亲自去御史台,将老师的著作一一拜读,细细研习。” 叶凡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殿下有心便好。” “不过,方才我所提的互市之策,其深远用意,远非历朝历代那等简单的以物易物所能比拟。” “以往的互市,重在通商牟利,缓解边患。” “而我今日所言互市,更要重在……文化的传输!思想的潜移默化!” “文化的传输?”朱标略显疑惑。 “不错!”叶凡目光锐利,“我大明可借互市之便,派遣儒生,宣扬儒家君臣父子,尊卑有序之纲常伦理!” “更要…主动帮助他们,确立一套森严的阶级制度!” “阶级制度?”朱标更加不解。 “对!” “便是明确告诉他们,贵族天生高贵,理应享有特权,接受平民的供养和侍奉!” “而平民,天生便该辛勤劳作,供养贵族!” “并将这套理论,深深植入他们的信仰和律法之中!” 朱元璋在门外听得眉头微蹙! 宣扬儒家纲常是好事,但这“阶级制度”听起来似乎…… 不等他细想,叶凡便继续剖析,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殿下试想,一旦这种‘平民必须供养贵族’的阶级观念深入人心,而部落的财富和资源分配又岂能真正做到绝对公平?” “只要稍有分配不均,底层牧民心生怨怼,贵族之间互相猜忌……” “久而久之,矛盾积累,必然爆发!” “届时,他们内部便会为了争夺资源,为了所谓的‘公平’,而自相残杀,内乱不休!” “根本无需我大明动用一兵一卒,他们自己就会不断消耗自身的实力!” 朱标听得脊背微微发凉! 他隐约感觉到,老师这计策背后,藏着一种令人恐惧的冰冷。 叶凡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加码: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极力强化他们的‘领地意识’!” “通过互市划定清晰的草场范围,不断强调‘你的’、‘我的’,绝不可越界!” “让每个部落都对自家的地盘看得极重,敏感无比!” “如此,一旦有部落因天灾或其他原因,牲畜越界到了别家草场,哪怕只是吃了一点点草,都可能被视为严重的挑衅,从而引发部落间的仇杀和战争!” “这种因领地而产生的摩擦和仇恨,世代累积,将比任何外敌都更能分化他们!” “让他们永远无法真正团结起来,形成强大的联盟!” “即便将来,真有哪个部落首领野心膨胀,妄图南侵,没有其他部落的响应和支持,单凭他一族之力,在我大明煌煌天威,‘神武大炮’之下,不过是螳臂当车,抬手可灭!” 寂静! 牢内朱标已被这番深谋远虑,却又冰冷彻骨的“永定之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对边患可解的兴奋,又有对这种算计人心的手段感到一丝本能的寒意。 而牢狱外—— 朱元璋同样是心神剧震,倒吸一口凉气! 毒! 真毒啊!!! 这计策,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它不是简单的武力征服。 而是从根子上,从文化和人心层面,去分化、去瓦解、去豢养对手内部的矛盾,让其自我毁灭! 这比他想象中的任何军事策略都要来得更狠更绝,更一劳永逸! 然而。 短暂的震惊之后。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兴奋如同火山般从朱元璋心底喷发出来! 妙啊! 太妙了! 如此毒计,若是用在自家百姓身上,他朱元璋断然不容! 但用在那些屡屡犯边,劫掠成性的草原部落身上…… 简直是天赐良策! 不费大明一兵一卒,只需通过贸易和文化渗透,便能让他们内部自我消耗,永无宁日,再也无力南顾! “毒点好!毒点好啊!” 朱元璋激动得几乎要浑身颤抖,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精光,心中疯狂呐喊。 “反正毒的不是咱大明的子民!” “只要能永定边患,保咱江山安宁,再毒辣的计策,那也是好计策!” 这一刻,他对叶凡的欣赏和重视,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此子之才,已非凡人! 简直是天降予他朱元璋,予大明江山的“妖孽”奇才!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紧紧握住叶凡的手,大喊一声:“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第35章 这便是领先世界三百年的神武大炮! 夜色深沉。 中山侯汤和的府邸内却是灯火通明,喧嚣鼎沸。 大厅之中,酒气熏天。 以蓝玉为首的一众淮西勋贵将领正聚在此处饮酒作乐, 几坛烈酒下肚,众人已是面红耳赤,言语间也少了平日的顾忌。 话题不知怎的,就扯到了白日里朝堂上那石破天惊的“迁都”之议上。 消息虽未明发,但在这些顶级勋贵的小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嘭!” 蓝玉猛地将酒碗砸在桌上,汤汁四溅。 他赤红着脸膛,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声音因酒意而更加洪亮粗豪,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 “迁都?迁他娘的什么都!” “老子的根就在这应天!老子祖坟都在凤阳!” “凭什么让老子去那苦寒的北边吃沙子?” “不去!老子哪也不去!” 他麾下的一员悍将立刻附和道:“侯爷说的是!” “咱们的根基、田产、家业都在江淮!” “去了北平,人生地不熟,岂不是任人拿捏?” 另一人也嚷嚷起来:“就是!听说那北平冬天能冻掉人的耳朵!哪有咱江南舒服!” 满座喧嚣中,唯有主位上的汤和还算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捋了捋胡须,试图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味。 “蓝玉兄弟,稍安勿躁。” “上位……陛下他雄才大略,既然提出迁都,想必自有深远的考量。” “陛下不是也说了吗,‘天子守国门’,此乃彰显我大明国威之气魄!” “且北平确为咽喉之地,利于控扼北方……” “狗屁的深谋远虑!狗屁的天子守国门!” 蓝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汤和的话。 借着酒劲,言语愈发肆无忌惮。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众人。 “这大明的天下是怎么来的?” “是咱们兄弟!是徐大哥、常大哥还有咱们!” “跟着上位,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没有咱们,哪来的他朱重八的皇位?!” 这话已是极其僭越! 听得汤和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低喝道:“蓝玉!慎言!” 但蓝玉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继续挥舞着手臂咆哮! “那些北边的蛮子有什么好怕的?!” “当年被咱们打得抱头鼠窜!” “他们要是再敢来犯,咱大不了再提刀上马,把他们揍回去就是了!费那劲迁什么都?!”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上位要想迁都,让他自己去!” “咱们兄弟就守在这应天!哪也不去!” “对!哪也不去!” “侯爷说得对!咱们就守在这!” “这江南花花世界,凭什么让给那帮穷酸文人!” 蓝玉麾下的那些骄兵悍将们纷纷举杯高喊,情绪被彻底点燃。 他们大多头脑简单,只看到迁都会损害他们的切身利益,却看不清背后的政治漩涡。 汤和看着这群情绪激动的老兄弟,心中暗自叹息。 说实话,他也不想迁都。 他的根基、关系网同样多在江淮。 但他比蓝玉更了解朱元璋的性子,也更懂得韬光养晦。 此刻出面硬顶,绝非明智之举。 他沉默着,不再劝阻,只是眼神复杂地喝着闷酒。 然而,这群被酒精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将领,见汤和沉默,反而觉得是默许。 其中一人猛地站起,高声提议:“光在这喝闷酒有什么用?!” “咱们现在就进宫!去找上位问个明白!” “咱倒要问问,这迁都之事,到底还顾不顾咱们这些老兄弟的死活!” “对!进宫!” “现在就去!” “走!” 蓝玉被众人一怂恿,酒劲上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彻底爆发出来! 他一把推开试图劝阻的亲兵,吼道:“好!咱就去问问上位!” “这江山,到底还是不是咱们兄弟一起打下来的那个江山!走!” 一群醉醺醺,步履蹒跚的淮西勋贵。 在蓝玉的带领下,吵吵嚷嚷地涌出中山侯府,如同失控的洪流般,朝着皇城的方向踉跄而去。 夜色中,他们的喧哗声显得格外刺耳! 而汤和,则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并未跟随而去。 他知道,今晚,恐怕要出大事了!! …… 与此同时。 朱元璋几乎是飘着从诏狱那阴暗的通道里走出来的。 叶凡今日所言,如同在他脑海中投入了一颗又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他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真理只在剑锋之上,尊严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以人心为长城!” “文化传输,阶级制度,领地意识……” “神武大炮,领先世界三百年!” 这些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足以改变国运的巨大能量! 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前所未有,强盛无比的未来大明! 然而。 在所有令人震撼的谋划中。 最让他心痒难耐,抓耳挠腮的。 还是那“领先世界三百年”的神武大炮! 作为一个马上皇帝,他太明白一件划时代武器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真正的国之重器,镇国基石!! 一出诏狱,他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其他策略,所有的念头都被那本可能存放在御书房的“奇书”所占据! 当下,他再也按捺不住。 几乎是脚下生风,一刻不停地朝着御书房疾步而去。 将身后的侍卫和内侍都甩开了一截。 一踏入御书房。 他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直接扑到那几口从叶凡处搜罗来的大箱子前,如同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童般,急切地翻找起来。 书籍、图纸散落一地。 他也终于找到了那本封面写着《格物·军械篇》的厚册子。 颤抖着手翻开,只看了几页,朱元璋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那上面绘制的,何止是“神武大炮”! 各种结构复杂,造型奇特的火炮、火铳设计图琳琅满目! 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用料、比例、射程、威力预估!! 除此之外,还有诸如改良型投石机、巨型床弩,甚至还有他看不太懂,但感觉极其精妙的工程器械—— 用于快速架桥,修筑营垒,挖掘壕沟…… 这不仅仅是一本军械图册。 这简直是一座移动的军械库和工程宝库! 有了这些东西,大明的军队攻坚能力和工程效率将提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天佑大明!天赐此子于咱!” 朱元璋激动得难以自持,捧着那本书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此人之才,经天纬地,已非凡俗!” “必须保住!必须重用!!” 他兴奋地站起身,就欲立刻传召工部尚书和将作监的官员,连夜商讨将这些惊世骇俗的图纸变为现实! 然而,就在他刚要开口之际。 毛骧却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殿内。 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凝重。 他拱手躬身,声音低沉:“陛下,出事了。” 朱元璋正处在极度兴奋的顶点,被打断后很是不悦,皱眉道:“何事惊慌?” 毛骧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却清晰。 “永昌侯蓝玉,以及其麾下常茂、张翼等数位侯爵、都督,今夜聚于中山侯汤和府上饮酒。” “席间谈及陛下迁都之策,群情激愤,言语多有不敬。” “蓝玉更是借酒撒疯,扬言……扬言绝不迁都!” “并煽动众人,此刻已…已夜闯宫门,吵嚷着要求面见陛下!” “什么?!” 朱元璋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转化为冰冷的怒意! 蓝玉这帮杀才,竟敢如此放肆! 但他立刻捕捉到了毛骧话中的一个关键点,眼中的寒光骤然锐利如刀锋,声音冰冷得能冻死人。 “你的意思是…汤和,就在现场,非但没有劝阻他们?反而任由他们来闯宫?”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据暗桩所报,中山侯…确实未曾强力阻拦,只是稍作劝解,见劝阻无效,便…便由得他们去了。” “呵!” 朱元璋发出一声极尽讥讽的冷笑。 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桶油,轰地燃烧起来! “好一个汤和!好一个中山侯!” “自己不敢来当这个出头鸟,就怂恿蓝玉这帮没脑子的蠢货来试探咱?!” “跟咱玩这套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他猛地将手中的书册合上,重重拍在御案上! 脸上所有的兴奋和激动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和杀伐决断! “好啊!既然他们想来说,那咱就听听他们想放什么屁!”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重新坐回龙椅之上,身体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即将审判的神祇,声音森寒无比: “传咱的旨意!放他们进来!” “咱倒要好好听听,这帮替咱打下江山的‘老兄弟’,到底有多少‘肺腑之言’要跟咱说!” 第36章 你们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自己!! 御书房外。 嘈杂的脚步声和醉醺醺的叫嚷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凭什么迁都?!老子…呃……就不去!” “就是!军心还要不要了?” “咱得找上位说道说道!” 伴随着这些肆无忌惮的言论,以蓝玉为首的一众淮西将领,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闯入了御书房的门槛。 他们个个满脸通红,酒气冲天。 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然而,一踏入这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御书房,感受到那不同于宴席的肃穆气氛,以及御案后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所有人的叫嚷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 戛然而止!!! 朱元璋并未坐在龙椅上。 而是负手侧身站着。 烛光将他的侧影拉得极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尊沉默而压抑的金龙。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如同两道冰锥,逐一扫过这群醉醺醺的不速之客。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头上。 “怎么?咱大明的永昌侯、郑国公,还有诸位将军,对咱定下的国策…有异议?” “咕咚。” 不知是谁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冰冷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冲散了众人大半的酒意! 蓝玉一个激灵。 残存的醉意被吓飞了大半。 他连忙带头,和其他将领一起慌忙躬身抱拳,舌头还有些打结:“臣…臣等不敢!臣等叩见陛下!” 虽然行了礼。 但蓝玉仗着酒劲和军功,还是硬着头皮,试图辩解。 只是语气早已没了在汤和府上的嚣张。 “上…陛下息怒!” “臣等…臣等只是忧心国事!” “如今北疆虽定,然元廷残余未清,草原诸部狼子野心,时刻窥视中原!” “此时若行迁都之举,恐…恐军中将士思乡情切,军心不稳,予敌人可乘之机啊!” “臣等全是出于公心,为我大明着想!” “军心不稳?” 朱元璋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猛地转过身,正对着他们,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到底是军中将士们不愿北迁,还是…你们这些当统帅、当侯爷的,不愿离开江淮的温柔富贵乡?!” “嗯?!” 他踏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们今夜聚众饮酒,非议朝政,如今又擅闯宫禁,是想逼着咱…收回成命?改了这旨意?!” “臣等万万不敢!” 蓝玉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全都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酒是彻底醒了! 他们没想到陛下竟然知道他们聚会之事! 朱元璋冷笑一声,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不敢?咱看你们敢得很!” “是不是觉得,这大明的天下是你们打下来的,咱朱元璋做什么决定,都得先跟你们诸位‘功臣’商量商量?” “奏准了才行?!”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蓝玉等人头顶! 他们瞬间想起了在汤和府上酒后的狂言妄语。 陛下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难道当时有陛下的眼线在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所有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皇权的触角可能无处不在! 而他们,早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臣等罪该万死!臣等绝无此意!陛下明鉴啊!” 蓝玉冷汗浸透衣衫,连忙请罪。 其他人也纷纷磕头告罪。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们,沉默了良久。 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恐惧。 直到几人几乎要虚脱,他才仿佛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罢了!今日咱念在你们多年征战,又多饮了几杯马尿,神志不清,姑且不与你们计较。” 众人如蒙大赦,刚松了半口气! 却听朱元璋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冰刃刮过:“但都给咱听好了!” “迁都之策,乃国之重器,绝非儿戏!” “若再让咱听到有任何人,敢非议国策,结党阻挠……” “哼,就别怪咱不顾念旧情,手下不容情面了!!” “滚下去!” “是!是!臣等告退!谢陛下隆恩!” 蓝玉等人连忙起身,也顾不得仪态,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御书房。 朱元璋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盯着他们狼狈逃离的背影,眼中的寒意不仅未消,反而愈发凛冽森然! 而另一边。 蓝玉等人直到走出皇宫很远,被夜风一吹,才感觉捡回了一条命。 有人后怕地喘着粗气,忍不住低声嘀咕: “吓…吓死我了……” “咱们在汤侯府上说的话,陛下…陛下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难道……” “闭嘴!” 蓝玉猛地厉声喝止,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漆黑的街道,仿佛阴影中藏着无数眼睛。 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惧和浓浓的不满: “还看不明白吗?” “上位……这是不信咱们这些老兄弟了!身边怕是早就安了耳朵!”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愤懑和警惕! …… 御书房内,沉重的寂静取代了方才的喧嚣。 朱元璋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翻涌的杀意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汹涌而压抑。 蓝玉等人那副骄横跋扈,甚至隐隐带着逼宫意味的嘴脸,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骄兵悍将…骄兵悍将……”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腥味。 这些人,仗着军功,已经开始试图挑战他的权威,试图左右他的决策了! 但此刻,还不是彻底清算的时候。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滔天的怒意和杀机压回心底最深处。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本足以改变国运的《格物·军械篇》!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御案那本看似不起眼的书册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灼热和锐利。 这里面的东西,太过惊世骇俗,绝不能轻易泄露出去! 尤其是不能让那些盘根错节,与各方势力都有牵连的朝中重臣经手! 他需要绝对可靠,绝对保密的人!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看向如同磐石般侍立在阴影中的毛骧,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和决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二虎!” “臣在!” “立刻!去给咱秘密找来一批工匠!” “要最顶尖的铸铁匠、火药匠、木匠!” “记住,不要从工部衙门的官员里找,直接从将作监的最底层找!” “要那些身家清白,背景干净,手艺精湛但无人问津的老实匠人!” “最重要的是——” “嘴要严,容易掌控!”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补充道:“找到之后,秘密带入西苑的废弃作坊,派人给咱死死看住!” “没有咱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他们也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此事,绝密!” “臣!明白!” 毛骧心头一凛,立刻领命。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绕过现有的官僚体系,直接掌控这支能打造“神兵利器”的力量!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转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去执行这道绝密命令。 朱元璋独自站在御书房中,手指轻轻抚过那本书的封面,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冷酷的光芒。 这把隐藏的利刃,必须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 第37章 若是造出此物,尔等荣华富贵任选! 不多时。 西苑。 一处偏僻且早已废弃的作坊被连夜清理出来,火把将内部照得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 几名被毛骧秘密带来的老匠师,穿着粗布衣衫,手足无措地站在当中。 他们平生见过最大的官恐怕也就是工部的小吏。 此刻骤然面对当今天子,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身体抖如筛糠。 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看着他们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 但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让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都起来吧,不必害怕。” “咱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治你们的罪,是有一件紧要的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做。” 他示意了一下,毛骧立刻将一叠精心誊抄的图纸,分发到几位匠师手中。 匠师们颤抖着接过图纸,借着火光,小心翼翼地展开观看。 起初,他们脸上还带着敬畏和茫然。 但随着目光落在那些极其复杂、精妙,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零件结构和标注上时,他们的神情逐渐变了! 恐惧慢慢被专注和惊疑所取代。 他们都是各自领域浸淫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图纸的不凡! 有些结构他们能看懂原理,却从未想过可以如此组合。 有些零件的精细度和要求,简直超乎他们的想象! 尤其是关于火药配比、膛压计算、铸造精度等方面的要求,更是闻所未闻! 几人忍不住凑到一起,指着图纸上的关键部位,用只有他们能懂的术语,飞快地交流起来。 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眉头紧锁,完全沉浸在了技术难题之中,暂时忘却了眼前的皇帝。 朱元璋也不催促,负手而立,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真正有本事的手艺人,看到这种东西,就是这种反应。 他心中甚至有些期待,希望这些人能给他带来惊喜。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几位匠师似乎达成了初步共识。 其中年纪最长,技艺最为精湛的老铸铁匠王师傅,代表众人,上前一步,再次跪倒在地。 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却多了几分工匠特有的实在: “回…回禀陛下。” “这…这些物事,构思之精巧,远超小人平生所见……” “许多地方,小人…小人等还需细细揣摩。” 他指着图纸上一些核心部件,老实说道:“一些大的框架、铸件,依仗现有手艺,多试几次,或…或可勉强为之。” “但其中诸多极其精细小巧的机括、弹簧,还有这炮管内壁的打磨光滑程度要求……” “以及这些标注的火药分量配比和密封要求……” “小人…小人实在没有十足把握,需得反复试验才知成败……” 朱元璋听完,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怒意,反而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在他预料之中。 若是这些匠师一看图纸就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成,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在吹牛或根本没看懂。 叶凡那小子都说是领先三百年的东西,有难度才是正常的。 “嗯。” 朱元璋沉吟道,“咱知道此事不易。” “无妨,你们只管放手去试!” “需要什么,无论是精铁、煤炭、铜料、火药,还是人手,咱都会命人优先给你们调拨!” “工部那边,咱也会打招呼,绝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 他目光扫过几位匠师,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但,咱只有一条!不惜一切代价,给咱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实实在在地造出来!” “只要东西能成,你们便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赏银、田地、耕牛,乃至官身爵位!” “咱让你们任选!绝不食言!” “官身爵位?!” 几位匠师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匠户,平日里能吃饱穿暖已是万幸。 何曾敢想过赏银、田地,更别提那遥不可及的官身爵位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之前的恐惧,激动得他们浑身发抖,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 “小人…小人等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然而,朱元璋脸上的温和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话锋陡然一转。 “但,咱也把丑话说在前头!” “若是耗费了这许多钱粮人力,最终却造不出来……”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冰刃刮过众人的脖颈:“咱,也决不轻饶!” “此外!” “此事,乃朝廷最高机密!” “在东西没有成功造出来之前,你们除了这座作坊和指定的住处,哪也不准去!” “与外界的任何联系,一律断绝!” “图纸内容,更不得向外泄露半个字!” “否则……”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中的杀意,让几人刚刚热起来的心瞬间又凉了半截! “明白吗?!” “明白!小人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分!” 匠师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保证。 “嗯。”朱元璋这才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毛骧,带他们下去安置好。” “一应所需,直接报给咱。” “是!” 毛骧领命,带着一群心情如同坐了翻天鹞子的匠师们退了出去。 作坊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回到御书房,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本原本的《格物·军械篇》,就着跳动的火光,再次沉浸其中。 手指无意识地沿着那些精妙的线条滑动,眼中闪烁着无比专注和渴望的光芒。 仿佛那书中,藏着整个大明的未来。 …… 直至东方既白。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驱散了御书房内烛火的昏黄。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 紧接着,庄严而悠远的晨钟声穿透黎明前的寂静。 一声声敲响,宣告着早朝的时刻即将到来。 朱元璋猛地从沉浸中惊醒,抬起头,这才惊觉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他竟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在这御书房中,对着叶凡的那些书册,足足看了一整个晚上! 然而,彻夜未眠并未让他感到丝毫疲惫,反而精神亢奋,双目灼灼有神! 那一页页看似潦草却蕴含着无穷智慧的图纸和文字,如同一个巨大的宝藏,越是挖掘,越是让他感到深不可测和惊喜连连! 那里面,何止是“神武大炮”和各类攻城利器! 还有精妙绝伦的水利工程器械,闻所未闻的医药配方和理论,对天文星象的大胆推测,对地理山川的奇特见解…… 几乎包罗万象,且许多想法都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 看得越多,他心中对叶凡其人的评价就越高,也愈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 一丝懊悔! 此人之才学,简直是浩如烟海,深不见底! 其涉猎之广,见解之深,构思之奇,远远超过了被他倚为左膀右臂的李善长和刘伯温! 李善长精于政务律法,刘伯温长于谋略卜算,而此人,却仿佛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更像是一位开宗立派,奠定万世基业的“学说之祖”! “如此大才…如此惊世之才…” 朱元璋放下书册,喃喃自语,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咱怎么就…怎么就早没发现呢?!” “竟让他区区一个七品御史,埋没了这么久!”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他的心头,自然而然地,他将这股怨气归结到了某人身上! “定是李善长!”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定是这老滑头,嫉贤妒能,见不得此等大才显露,故意将其排挤打压,塞到御史台那等清冷之地,使其才华不得施展!” “若非此次因缘际会,咱岂不是要与此等经纬之才失之交臂?!” “可恨!”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对李善长的不满又加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毛骧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轻声提醒道:“陛下,辰时已到,该准备早朝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 彻夜未眠的亢奋依旧支撑着他,但腹中确实感到了饥饿。 他简单地用了些早膳,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几样小咸菜和一碗小米粥。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即便当了皇帝也未改变。 快速用完早膳之后,漱了口。 宦官为他整理好略显褶皱的龙袍,戴上冠冕。 站在镜前,朱元璋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锐利,不怒自威的帝王。 昨夜所有的震撼、惊喜、懊悔、愤怒,都被他深深地隐藏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和掌控一切的威严。 叶凡的才华,他要牢牢握在手中! 国债与迁都大计,必须推行! 淮西勋贵的骄横,必须遏制! 而那足以改变国运的“神武大炮”,更要秘密且尽快地打造出来! 一切,都在按他的意志运转。 “摆驾奉天殿。” 他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大步向外走去。 第38章 大明首届恩科贪墨!!! 奉天殿内。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当朱元璋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御座,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时。 一种无形的,比往日更加沉重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的目光特意在武官队列前列的淮西勋贵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只见以蓝玉为首的几个将领,今日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虽然还能见到往日的那种骄横之气,但已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朱元璋心中冷笑。 看来昨夜那一番敲打,效果显著。 这帮杀才,肯定是猜到了什么,感受到了那悬在头顶,无形的利剑—— 锦衣卫的存在。 但他不在乎他们是否猜到了。 他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让他们时时刻刻都记得! 在他们头上,永远悬着一把由他朱元璋掌控的利剑! 这把剑,能给他们荣华富贵,也能随时落下,取走他们的一切!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朱元璋稳坐龙椅,声音洪亮:“开始吧。” 文官队列之首,李善长手持玉笏,稳步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昨日退朝后,臣奉旨与中书省同僚及刘伯温大人,共同商议迁都北平及发行国债之细则章程。” “经一夜斟酌,初步章程已草拟完毕!” “预计再有一日功夫,润色核查之后,便可呈递御前,恭请陛下圣裁。” 他的语气平稳恭敬,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昨日那个心中惊涛骇浪的李善长从未存在过。 朱元璋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和煦笑容,朗声道:“好!效率如此之高,善长啊,你统领中书省,果然是兢兢业业,能干得很!” “咱心甚慰!” 这番夸赞,听起来无比真诚! 仿佛昨夜那个因猜忌而杀意暗藏的皇帝是另一个人。 李善长立刻躬身,姿态放得极低:“陛下谬赞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等的荣幸。” “若非陛下圣心独运,提出此等经天纬地之良策,臣等纵是想破头,也无此等见识。” 他巧妙地将功劳全数推回给朱元璋,言语间充满了恭维。 朱元璋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还有何事?” 李善长继续奏禀:“启奏陛下,另一事。” “由工部及将作监负责兴建的恩科考院,已于昨日晚间,全面竣工。” “哦?竣工了?!” 朱元璋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大的喜悦,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仿佛对此事极为看重! “好!好啊!没想到效率如此之快!” “工部和将作监这次差事办得漂亮!” “咱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属于咱大明朝的首届恩科考院,是何等的恢宏气派了!” “哈哈哈!” 他笑得十分开怀,似乎完全沉浸在对恩科盛事的期待之中。 然而,在那爽朗的笑声之下,他的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寒芒。 竣工了? 好啊! 正好! 咱倒要亲自去看看。 这新落成的考院,是不是真如叶凡那小子所预言的那般,已经有不怕死的蛀虫,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在这关乎国本的重大工程里动手脚,中饱私囊! 他的笑声渐歇。 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致,朗声道:“如此喜事,岂能独享?” “传咱的旨意,退朝之后,所有文武百官,随咱一同前往新建之考院,一同观摩!” “也让诸位爱卿都看看,我大明为天下学子准备的龙门,是何等模样!” 此言一出,百官纷纷躬身应和:“臣等遵旨!” 只是,在这片应和声中,有多少人是真心期待,有多少人是暗自叫苦。 又有多少人…… 是心怀鬼胎,冷汗直流,就不得而知了。 朱元璋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兴致勃勃的笑容,心中却已冷笑连连。 …… 新建的恩科考院外。 朱漆高墙,气象森严。 朱元璋率领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而来。 他脸上带着兴致勃勃的笑容,指着那巍峨的大门和连绵的号舍,对左右赞叹道:“好!气派!” “这才配得上咱大明首届恩科!” “工部这次差事办得不错!” 众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李善长作为恩科总监,更是面带得色,微微颔首,仿佛与有荣焉。 朱元璋大手一挥:“走!都随咱进去瞧瞧!” “看看咱们大明的学子们,日后要在这何等宝地鲤跃龙门!” 他率先迈步,踏入考院大门。 百官紧随其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耗时不久却迅速拔地而起的建筑。 然而,这和谐的气氛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步。 朱元璋正走着,忽然觉得脚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异响,脚感也有些虚浮不定。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加重力道又踩了一下。 “噗嗤!哗啦——!” 一声闷响,他右脚所踩的那块青灰色地砖竟应声碎裂,直接塌陷下去! 露出了底下颜色不一,胡乱填充的碎砖和泥土! 一个不小的窟窿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刹那间,全场死寂! 所有官员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赞美之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只剩下那窟窿无声地嘲笑着方才所有的夸赞。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几乎要凝出霜来的阴沉! 他缓缓抬起脚,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猛地射向身旁脸色已然煞白的李善长! “韩国公。”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就是你统筹督建,配得上咱大明恩科的考院?” “咱这还没开考呢,地先塌了?” “你是想让天下的举子们,还没等金榜题名,先尝尝跌入陷坑的滋味吗?!” 李善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慌忙上前一步,深深拱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陛…陛下息怒!” “此事……此事定是意外!” “想必是极个别工匠偷奸耍滑,以次料充好,监管官吏一时失察,未能发现!” “臣……臣立刻严查!定将相关人等严惩不贷!” 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个别现象和失察,想要将影响降到最低。 “极个别?失察?” 朱元璋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尽讥讽的冷笑。 那笑声让所有官员都头皮发麻。 “好啊!那咱就看看,到底是个别,还是普遍!” 他猛地一挥手,对随行的宫廷禁卫厉声道:“给咱踩!” “沿着这条路,给咱一路踩过去!!!” “咱倒要看看,这考院的地基,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是!” 如狼似虎的禁卫们立刻领命,毫不客气地抬脚,用力踏向两侧的地砖。 “噗嗤!哗啦!” “咔嚓——!” “这里也空了!” 令人心惊肉跳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仅仅片刻功夫,众人视线所及之处,竟然有近一半的地砖被踩得塌陷碎裂,露出底下不堪入目的填充物! 一条刚刚还看似平整宽阔的甬道,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如同被老鼠啃噬过一般! 百官哗然! 个个面无人色! 这哪里还是什么失察? 这根本就是从上到下,明目张胆的贪墨! 将朝廷拨付的修造银两吞吃了大半! 李善长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内衬。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但他强忍着,没有立刻发作。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那些断裂的地砖,最终落在了支撑着宏伟考棚的粗大梁柱上。 大步走到一根漆色崭新的柱子前。 伸出手指,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 “咚咚……噗。” 声音沉闷而空泛,全然没有实木应有的坚实回响! 朱元璋眼中寒光爆射! 猛地从身旁禁卫腰间抽出佩刀,在所有官员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抡起刀背,狠狠一刀砍在柱子上! “咔嚓!” 一声脆响! 刀身竟然轻而易举地劈入了柱体,甚至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劈开的裂口处,露出的根本不是预想中的坚实巨木! 而是颜色发暗,质地疏松,甚至带着霉斑的朽木! 外面仅仅裹了一层薄薄的刷了漆的木板作为掩饰! “这!全是朽木?!” 朱元璋看着刀口下的景象,终于彻底暴怒! 他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 第39章 马三刀啊!你怎么不死战场上! 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喧嚣。 那千疮百孔的地面,那被一刀劈开露出朽木内里的梁柱。 如同最刺眼的嘲讽,狠狠抽打着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脸。 尤其是恩科总监李善长!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指着那一片狼藉,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冰冷,令人胆寒的杀意: “首届恩科!天下瞩目!” “咱还指望它为国选才,彰显咱大明的文治!” “结果呢?!你们就给咱看这个?!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李善长惨白的脸,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工部官员! “幸亏!幸亏咱今天来了!亲自来看了一眼!” “要是等到开考那天,成千上万的学子涌入,地塌了!房倒了!到时候会死多少人?!” “我大明的脸面,朝廷的威严,就要被你们这群蛀虫丢得一干二净,碾进泥地里!!”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那根朽木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更可恨的是这些木头!全是朽木!” “这哪里是偷工减料?这分明是谋财害命!” “是拿着天下学子的性命当儿戏!拿着咱大明的江山社稷当儿戏!!” 雷霆之怒,笼罩全场! 百官无不股栗,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猛地出列,正是新入中书省,急于表现的杨宪! 他一脸正气凛然,拱手高声请命:“陛下息怒!” “此等蠹虫,竟敢在恩科重地如此猖狂贪墨,实乃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臣杨宪,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臣彻查!!” “臣定当秉公执法,挖地三尺,也将所有涉案之人揪出,绝不姑息!” “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正在盛怒之中的朱元璋,看到有人主动请缨,又是他颇为看重的“酷吏”杨宪,当即想也不想,厉声道: “好!杨宪,咱就给你这个权力!” “彻查!给咱一查到底!” “工部、将作监,所有经手此案的大小官吏,一个都不许放过!” “咱准你调动禁卫,若有阻挠,先斩后奏!”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杨宪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狠厉,立刻躬身领命。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借此案立下大功,扳倒政敌的美好前景。 朱元璋再次环视瑟瑟发抖的百官,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道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你们都给咱听好了!” “全力配合杨宪查案!” “若是查不出来,或是让主犯跑了…咱就把你们所有人的脑袋,一个一个,填进这些窟窿里!” “给咱把这考院的地基垫平喽!!!” 说罢,他再也懒得看这令他怒火攻心的场面! 猛地一甩袍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留下满场死寂和无边的恐惧。 皇帝一走,现场的压力却并未消散。 杨宪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冷厉,对随行禁卫下令! “封锁整个考院!” “所有工部、将作监相关官吏,一律暂扣!” “所有账册、物料单据,全部封存查验!” “违令者,以同党论处!!!” 禁卫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开始行动。 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和压抑。 人群边缘,刘伯温看着杨宪那副急于表现,手段酷烈的模样,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 眼中满是忧虑,微微摇头叹息。 杨宪啊杨宪。 你虽有为国除害之心,但此事牵连甚广。 你如此急切狠辣,只怕…只怕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更会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啊…… 他甚至有些后悔。 当初是否不该向陛下举荐此人出任扬州知府。 才让其有了今日这般地位和行事风格。 而另一边。 面如死灰的李善长,此刻正用一种极其阴沉怨毒的目光。 死死地盯着刘伯温! 在他看来,杨宪是刘伯温的学生。 此刻如此积极地跳出来查案,分明就是刘伯温在背后指使,想要借机发难,彻底打击他李善长和中书省的势力! 这根本就是浙东集团对淮西集团的一次精心策划的反扑! “刘伯温…好一招借刀杀人!” 李善长心中咬牙切齿,将所有怨愤都记在了刘伯温头上。 …… 与此同时。 朱元璋余怒未消地回到武英殿。 屁股还没坐热,便见杨宪去而复返,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肃杀的神情,快步走入殿内,拱手禀报: “陛下!臣已查明恩科考院贪墨一案主犯!” 朱元璋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说!是哪个杀才敢如此胆大包天?!”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 工部尚书、侍郎,或是将作监的大使…… 然而,杨宪吐出的名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口,让他瞬间愣在当场! “回陛下,经查证,所有线索皆指向…将作监副使,马三刀!” “马三刀?!” 朱元璋几乎是失声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他?!你查清楚了?!” 马三刀!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瞬间扎破了朱元璋的怒火,涌出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痛心和失望! 马三刀,那是跟着他从濠州起兵的老兄弟! 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多年,身上伤痕累累。 更让朱元璋铭记于心的是,马三刀的两个儿子,都战死在了平定陈友谅的战场上! 是他朱元璋亲自抚着马三刀的肩膀,红着眼眶许诺:“老哥哥,你的儿子没了,以后咱朱元璋给你养老送终!” 正因为这份特殊的愧疚和旧情。 他才将马三刀安排到将作监,担任一个品级不高却颇有油水的副使闲职。 就是想让他安享晚年。 朱元璋曾怀疑过任何人,却唯独没有怀疑过这个儿子为国捐躯,自己亲口许诺要为其养老的老部下! “臣已核对过多方证词及物证,确系马三刀无疑。” 杨宪语气肯定,递上初步的证物清单。 “其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奸商,以次料充好,偷换建材,从中牟取巨利。” “考院地砖、梁柱之事,皆由其一手主导。” 朱元璋接过那薄薄的几张纸,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是气的,也是恨的! 气的是马三刀竟如此糊涂,辜负了他的信任。 更毁了其子用命换来的荣光! 恨的是这贪墨之事,偏偏发生在他最在意,试图展现新朝气象的恩科之上!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怒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憋闷得厉害!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人难受。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摆驾!咱要去亲眼看看这个马三刀!亲口问问他!” 在前往羁押处的路上,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忽然对身旁的毛骧低声吩咐道:“二虎,你去一趟诏狱,把太子放出来。” “告诉他,直接来…来马三刀这里。” 毛骧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他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 羁押房内。 马三刀穿着囚服,头发散乱,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看到朱元璋进来,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跪地求饶,只是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麻木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为什么?” 朱元璋站在他面前,声音压抑着巨大的失望和怒火。 “咱缺你吃穿了?还是缺你用了?” “咱答应过给你养老!你两个儿子用命换来的抚恤,还不够你安享晚年吗?!” “你为什么要干这种自毁长城,让咱寒心,让你儿子在九泉之下都蒙羞的蠢事?!” “你怎么当初不死在战场上啊!” 马三刀听着朱元璋的质问,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干涩! “上位…陛下…这当初凤阳老兄弟们该取妻的取妻,也娶妾的娶妾,连房屋田地都置办了不少,唯独咱,啥都没有,到现在还光棍一条!” “这次咱栽了,可咱也是第一次……” “辜负了陛下的恩情,对不起死去的孩儿……” “咱,认罪。” 他供认不讳,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这种态度,反而让朱元璋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至极! 看着这个曾经熟悉的老部下如今这般模样,朱元璋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恨其不争,又是哀其不幸。 他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对跟进来的杨宪道: “此案既已查明,便…依律处置吧。” 他特意加重了“依律”二字,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马三刀。 马三刀是有免死铁券的,那是他当年赏下去的。 能不能凭那铁券换回一条命,就看天意,看杨宪如何“依律”了。 说完,朱元璋不再多看马三刀一眼,转身走出了羁押房。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戏,该由标儿来唱了。 他倒要看看。 经历了诏狱“深造”的标儿,面对如此局面,会如何决断。 第40章 本官奉的陛下旨,你算什么? 诏狱深处。 那熟悉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毛骧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外,对着起身的朱标恭敬行礼:“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出狱。”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朱标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激动和如释重负。 但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追问:“毛指挥使,父皇…父皇可曾提及释放我老师叶凡?” 毛骧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陛下旨意中,只提及殿下您。” 朱标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和担忧。 他沉默片刻,转身快步走到一直静坐在草席上的叶凡面前。 叶凡似乎早已料到,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老师!” 朱标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保证,“您放心!学生既然出去了,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恳求父皇,早日将您也释放出去!” “绝不会让您长久困于此地!” 叶凡看着他眼中真挚的担忧,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并不怀疑朱标的诚意,但他更清楚朱元璋的心思。 他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胳膊,压低声音,再次郑重嘱咐:“殿下有心了。” “不过,出去之后,切记我与你说的那些话!” “尤其是面见陛下之时,该如何说,如何做,万万不可忘记!”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着重强调了“如何说,如何做”。 朱标立刻回想起叶凡关于“贬低求全”的教导,重重地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学生明白!定谨记老师教诲,绝不敢忘!” “嗯,去吧。” 叶凡摆了摆手,神态轻松,仿佛只是送学生去参加一场普通的考试。 朱标再次对叶凡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准备跟随毛骧离开。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转身对着守候在牢外的狱卒和毛骧,脸上恢复了太子的威仪,语气严肃地吩咐道: “毛指挥使,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本宫听好了!” “叶先生在此期间,一应饮食起居,不得有丝毫怠慢克扣!” “每日需按上好标准供给,更要备些好酒好肉送来!” “若让本宫知道你们敢阳奉阴违……”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狱卒,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休怪本宫不讲情面!!!” 狱卒们吓得连忙躬身应诺:“小的不敢!殿下放心!” 毛骧也微微躬身:“臣会督促。” 朱标这才似乎稍稍安心,又回头看了叶凡一眼,眼神复杂。 最终深吸一口气,跟着毛骧,大步走出了这间困了他许久的牢房。 重见天日后。 朱标却无暇感受这自由的空气。 他一边快步跟着毛骧朝着宫内走去,一边急切地询问: “毛指挥使,我被禁足这些时日,朝中可有何大事发生?” 毛骧略一沉吟,言简意赅地答道:“回殿下,确有一事。” “恩科考院修建中出现重大贪墨,主犯乃将作监副使马三刀。” “陛下震怒,已下旨由杨宪监斩,此刻…想必已在前往刑场的路上了。” “什么?!马三刀?杨宪监斩?!” 朱标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失声惊呼! 马三刀! 是那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父皇亲口许诺要为其养老的老臣! 竟然是他?! 而且…… 父皇竟然真的如此雷厉风行,直接就要开刀问斩! 这一切,竟然与老师在狱中的分析和预料分毫不差! 老师早已料到父皇会借此科举机会严厉执法,甚至可能拿勋贵老臣开刀,以儆效尤! 而监斩官是杨宪! 那个以酷烈闻名的刘伯温学生! 老师更是再三嘱咐,要小心此人。 其手段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一股巨大的紧迫感瞬间攫住了朱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杨宪为了表现,为了立功,会如何急切地推动行刑! 马三刀,必然会人头落地!! “不行!得快!” 朱标心中狂呼,再也顾不得许多,对毛骧急声道:“毛指挥使,可知刑场设在何处?快带本宫去!” 他不等毛骧回应,已然提起袍摆,朝着宫门外刑场的大致方向,急匆匆地奔跑起来! 他必须赶在刀落下的之前赶到! 必须阻止这场可能引发朝局更大震荡的杀戮! 更要借此机会,向父皇展示一个不一样的朱标! 毛骧看着太子殿下匆忙甚至有些慌乱的背影,眼神微动,并未多言,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 刑场之上,气氛肃杀。 马三刀虽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脸上却并无太多惧色。 反而梗着脖子,对着身边面无表情的杨宪叫嚣道: “杨宪!你小子别得意!” “老子有陛下亲赐的免死铁券!你敢砍老子的头?!” “陛下金口玉言,我看你这刀,砍不下来!” 杨宪负手而立,闻言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哦?免死铁券?” “马副使,既然有如此护身符,何不请出来让本官和诸位都开开眼?” 马三刀脸色一僵,随即变得有些讪讪,支吾了一下,竟硬着头皮道:“哼!老子…老子前些日子手头紧,暂时…暂时抵押出去换酒喝了!” “但老子那些过命的兄弟,肯定会帮老子赎回来的!你等着!” 这话一出。 不仅杨宪脸上露出极其讥讽的冷笑。 连周围的一些军士都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将御赐的免死金牌拿去换酒喝?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 以蓝玉为首的一群淮西勋贵将领,得知消息后,快马加鞭地赶到了刑场! 他们直接策马冲开维持秩序的兵丁,来到这里。 蓝玉翻身下马,指着杨宪的鼻子就骂:“杨宪!你好大的狗胆!” “马三刀是跟着上位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老兄弟!” “他的两个儿子都为国捐躯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他?!” “赶紧给老子放人!” 其他将领也纷纷怒骂: “就是!我们替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喝奶呢!” “快放人!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面对这群骄横跋扈的勋贵,杨宪却毫无惧色。 他目光冷冽地扫视着蓝玉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 “蓝玉!诸位侯爷、都督!” “你们是要公然抗旨吗?!” “本官奉的是陛下圣旨,依的是大明律法!” “马三刀贪墨恩科工程,罪证确凿,依律当斩!” “你们在此咆哮刑场,阻挠行刑,是想谋反不成?!” “谋反”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蓝玉等人虽然嚣张,却也深知这顶帽子的可怕分量! 顿时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硬顶“抗旨”的罪名。 “好!好!好你个杨宪!” 蓝玉咬牙切齿,手指几乎要戳到杨宪脸上,“老子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撂下狠话,蓝玉猛地转身,对身后众将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去查!马三刀这狗日的把铁券押给谁了?!” “不管花多少钱,立刻给老子赎回来!快!!” 一群将领立刻慌慌张张地就要上马去找。 恰在此时,朱标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刑场外。 他刚好听到蓝玉最后的吼声,又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心中顿时明了。 蓝玉等人退回,看到朱标时,如同看到了救星! 急忙上前,简单快速地说明了情况—— 马三刀蠢得把铁券押了换酒。 他们正要去赎,但眼看行刑时辰将至,恐来不及。 “……恳请太子殿下务必想办法拖延时间,并向陛下求情啊!” 朱标闻言,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是焦急万分。 他立刻对蓝玉道:“永昌侯,你们速去赎回铁券!” “能多快就多快!” “这里……这里本宫先想办法周旋,也会立刻去求见父皇!” “谢殿下!” 蓝玉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多礼,慌忙上马,朝着他们认为可能抵押的赌坊、酒肆方向狂奔而去。 朱标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脸色冰冷的杨宪,以及跪在那里兀自强撑的马三刀。 当即不敢有丝毫耽搁,深吸一口气,转身也朝着皇宫方向快步奔去。 时间,刻不容缓! 第41章 什么?标儿半路跑了?! 御书房内,气氛与刑场的肃杀截然不同。 朱元璋悠闲地坐在椅上,面前摆着一小碟盐炒花生米。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吃,听着毛骧的低声奏报。 “陛下,太子殿下已赶到刑场,见到了永昌侯蓝玉等人。” “永昌侯等人已匆忙前去寻找赎回马三刀抵押的免死铁券,太子殿下则答应会即刻入宫,向陛下为他们求情。” 朱元璋咀嚼花生的动作微微一顿。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抬起头,确认道:“标儿……真这么说了?” “亲口答应要替蓝玉他们,向咱求情?” 毛骧头垂得更低,语气万分肯定:“回陛下,千真万确。” “殿下亲口对永昌侯所言,附近的军士们听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 朱元璋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愤怒的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欣慰和得意的笑。 他随手将花生米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屑。 “好!好啊!咱的标儿,总算有点长进了!”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脸上洋溢着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古怪喜悦。 自顾自地低语道: “知道收拢人心了!知道利用机会了!” “知道替他那些淮西的叔伯们出头了!” “离咱期盼的他造、反,可是又近了一大步啊!” “嘿嘿……” 这笑声让一旁的毛骧都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天底下哪有父亲盼着儿子造、反的? 朱元璋笑罢,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和果决,他停下脚步,对毛骧吩咐道:“咱这当爹的,可不能拖了咱好大儿的后腿!” “他既然想来求情,那咱就绝对不能见他!” “毛骧,你立刻去宫门处等着。” “想办法把标儿给咱拦住!” “告诉他,咱今日身体不适,谁都不见!” “尤其是他!” “让他有什么事,等咱身体好了再说!” 他这是要硬生生掐断朱标求情的路,把朱标和那帮淮西勋贵逼到绝境上去! 他要看看。 没了“求情”这个选项。 他的标儿,会如何应对? 是会眼睁睁看着马三刀掉脑袋,寒了淮西老臣的心? 还是会被逼得拿出更激烈的手段? “臣,领旨!” 毛骧心中凛然,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这是要将太子殿下彻底推到前台,逼他在情与法、仁与严之间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甚至……逼他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毛骧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快步而出,前往宫门必经之路,去执行这道至关重要的“拦驾”命令。 朱元璋重新坐回椅上,又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眼中闪烁着期待和冷酷交织的复杂光芒。 …… 朱标心急如焚,脚步匆匆。 恨不得立刻飞到御书房,恳求父皇法外开恩,暂缓对马三刀的行刑。 然而。 就在他穿过一道宫门,距离御书房越来越近时。 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骤然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住! 叶凡在诏狱中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如同警钟般,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轰然回响: “殿下,身为储君,尤其是一个开国王朝的储君,最忌讳的,便是被所谓的‘亲情’、‘旧情’所绑架,所拖累!” “您仔细想想,那些有着从龙之功的勋贵老臣,哪一个不是关系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朝野?” “若人人皆可因这层关系,因往日功勋,而对律法视若无睹,肆意妄为!” “那这国,还是国吗?” “法与情,孰轻孰重?” “殿下,您要学会跳出这层关系的束缚!” “您不妨冷静下来,扪心自问,若犯此法者,并非马三刀,并非任何与您有旧之人,您又会如何裁决?” “您是一个储君,您眼中看到的,不应只是一人一姓之得失,而应是整个天下的法度与公平!” 这些话语,如同冰水浇头。 瞬间将他心中的急切和焦躁浇灭了大半。 是啊…… 若犯法者不是马三刀,不是那个儿子战死,与父皇有旧的老臣。 而是一个普通的贪官污吏。 自己还会如此急切地前来求情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律法之前,本当一视同仁!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老师还说过,要收拢淮西勋贵之心…而父皇偏偏在此时将自己放出诏狱。 又恰好遇上马三刀案发、蓝玉等人求援…… 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父皇…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将自己放出来,难道就是为了看看自己会如何处置此事? 是想看自己会不顾律法,一味袒护旧臣,还是会…… 朱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明悟瞬间贯通全身! 是了! 定然是如此! 父皇这是在试探他! 是在给他出的一道考题! 考题的核心,便是他朱标,究竟会选择“人情”,还是选择“法度”? 是会选择维护小团体的利益。 还是会选择维护朝廷的威严和律法的公正! 如果他此刻真的去求情了,或许真能暂时保住马三刀一命。 但他在父皇心中,恐怕立刻就会被打上“优柔寡断”、“徇私枉法”、“不堪大任”的烙印! 更会让父皇觉得,他轻易就被淮西勋贵所左右! 可如果他不去的话…… 马三刀的确会死! 但如此一来,不但可以起到敲打淮西勋贵的作用,更是他收拢人心的好机会! 或许,这便是老师所说的帝王心术吧! 朱标此刻,眼中透露着别样的光芒,他深深地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毅然转过身,不再向前。 而是朝着东宫的方向,缓缓走去。 他不去了! …… 御书房内。 朱元璋看似在翻阅那本《格物·军械篇》,但心思显然早已飞到了别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页,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殿门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日头渐渐升高。 终于,朱元璋有些按捺不住,头也不抬地扬声道:“二虎,什么时辰了?” 一直如同雕塑般守在殿外的毛骧立刻躬身入内,声音平稳地回道:“回陛下,距午时三刻行刑之时,还有一刻。” 朱元璋“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看似随意地又追问了一句。 “太子…可曾来过?”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毛骧的头微微低下,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却说出了一句让朱元璋眼中精光爆闪的话! “回陛下,太子殿下确曾往御书房方向而来。” “但行至半途,却…却突然驻足,停留片刻后,便转身折返,并未前来求见。” “据下面的人回报,殿下并未再前往刑场,而是…而是寻了一处僻静水榭,似乎…是在躲清净。” “半途折返?躲清净?”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那错愕迅速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惊讶,有玩味,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兴奋!! 他放下书册,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喃喃自语道: “好小子…行啊!真让那叶凡小子给教出来了?” “这是回过味来了?” “猜到咱的心思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两种准备: 要么朱标来求情,他正好借此再好好“教育”儿子一顿。 要么朱标懦弱不敢来,那也让他失望。 但他万万没想到,朱标竟然选择了第三种方式—— 看穿了这是试探,直接不玩了! 用这种看似消极,实则极其聪明的“躲清净”,来回应他出的这道难题! 这等于是在告诉他: 父皇,您的考题儿臣看懂了。 但儿臣既不想徇私求情枉顾国法,也不想冷血旁观寒了人心,所以儿臣选择回避,不掺和。 这其中的分寸和决断,您自己掂量。 “哈哈哈!” 朱元璋忽然低笑了起来,越笑越畅快,手指点着桌面:“好!好一个以退为进!” “有点意思!有点储君的样子了!” “看来这诏狱,没白待!” “那叶凡,更是没白关!!” 笑罢,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锐光。 标儿既然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那他这个当爹的,自然要把戏做足,把这场考验推向终点,顺便…… 再给标儿搭好下一个戏台! 他脸色一正,对毛骧吩咐道:“二虎,传咱的旨意。” “等午时三刻,马三刀行刑之后…你去告诉蓝玉、常茂他们所有淮西勋贵,就说咱今夜在宫中设宴,款待他们这些老兄弟。” 毛骧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第42章 此子,不可与之为伍! 刑场之上。 日头渐高,影子缩短至脚下。 监斩官杨宪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跪在断头台前,脸色惨白,再无之前嚣张气焰的马三刀。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马副使,看来你那帮过命的兄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马三刀耳中,如同死亡的丧钟。 “时辰已到!” “看来,今日注定无人能替你挡下这刀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签筒中抽出一支亡命签,运足力气,狠狠掷于地下! “斩!” 冰冷的命令如同惊雷炸响! 刽子手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雪亮的鬼头刀。 阳光反射在刀身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马三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刀下留人!!!” “免死铁劵在此!!!” “住手——!!” 远处,如同炸雷般响起数声嘶哑急切,甚至破音的狂吼! 只见蓝玉、常茂等一群淮西勋贵,正疯狂地鞭打着坐骑,不顾一切地朝着刑场冲来! 蓝玉的手中,高高举着一块在阳光下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铁券! 然而,高踞监斩台上的杨宪,眼神冷漠如冰,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呼喊,更没有看到那疾驰而来的救兵。 他甚至刻意将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对行刑的刽子手厉声催促:“还等什么?!行刑!” 刽子手不敢违抗,牙关一咬,手起刀落!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切割骨肉的声响! 鲜血喷溅!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与不甘。 几乎就在同时,蓝玉等人的马队轰然冲至刑场边缘,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蓝玉手中,那块刚刚赎回来的免死铁券,还在阳光下闪烁着讽刺的光芒。 他眼睁睁看着马三刀那无头的尸身软软倒下,鲜血染红了刑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蓝玉脸上的急切和希望瞬间僵住。 然后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紧接着,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意和赤红血色! 他猛地扭过头,那双因狂奔和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猛兽,死死地钉在监斩台上的杨宪身上。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杨——宪——!” “你他娘的没听到吗?!没看到吗?!” “免死铁劵在此!!” “你竟敢……你竟敢……” 杨宪这才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一副故作惊讶,实则充满了讥诮的表情。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淡淡道:“哦?永昌侯在说什么?” “下官方才只专注于监斩,并未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下官只知,陛下钦定的行刑时辰已到,依律当斩,不得延误。” “怎么,永昌侯对此有异议?” 这赤裸裸的装傻和挑衅,如同火上浇油! 蓝玉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几乎要立刻拔刀冲上去将杨宪剁成肉酱!! 他身后的常茂等将领也是怒不可遏,纷纷按住了刀柄。 刑场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毛骧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刑场边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永昌侯,诸位侯爷,陛下有旨。” 蓝玉等人强压怒火,看向毛骧。 毛骧继续道:“陛下口谕:念及诸位国公侯爷劳苦功高,特于今夜在宫中设宴,款待诸位老兄弟。” “请诸位准时赴宴。” 这道突如其来的宴请旨意,让暴怒中的蓝玉等人猛地一愣。 设宴? 在马三刀刚刚被斩,他们与杨宪势同水火的当口?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蓝玉死死盯着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杨宪,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毛骧,胸膛剧烈起伏。 他最终将所有的暴怒和杀意强行压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臣,领旨!” 他猛地再次转向杨宪。 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威胁。 “杨宪!你——给老子等着!” 说罢,他再也不看马三刀的尸首一眼,猛地调转马头,带着一众怒气冲冲的将领,疾驰而去。 只留下刑场上一片死寂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杨宪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那丝虚伪的惊讶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得意和一丝狠厉。 …… 一炷香后。 都察院值房。 一处僻静角落。 杨宪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快意,找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刘伯温。 “恩师!” 杨宪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您可听说了?” “今日刑场之上,学生已将那贪墨考院工程的主犯马三刀,明正典刑,斩首示众了!” 刘伯温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杨宪却并未察觉。 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刘伯温的冷淡,继续兴奋地说道:“真是大快人心!” “此等蠹虫,竟敢在恩科重地动手脚,死有余辜!” “更重要的是,此举大大打压了淮西那帮勋贵的嚣张气焰!” “尤其是那蓝玉,当时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学生这也算是……替恩师您,往日所受他们的窝囊气,出了一口恶气啊!” 他语气中充满了为自己老师“报仇”的沾沾自喜和表功之意。 可刘伯温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欣慰,反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摇头道: “希武啊希武!你……你此举,太过孟浪,太过急切了!” 他看着自己这位学生,语重心长,带着明显的忧虑。 “你新入中书省,根基未稳,本就因严厉手段树敌众多。” “如今又如此强硬地斩杀淮西勋贵旧臣,虽占着法理,却彻底将他们得罪死了!” “你可想过,日后你的日子,将何等艰难?”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杨宪却是不以为然。 甚至脸上露出一丝傲然和愤慨:“恩师!您就是太过忍让了!” “往日他们是如何排挤您,如何欺辱我们浙东同僚的?” “难道我们都忘了不成?” “若是一直退让,不敢还击,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越发变本加厉!” “学生就是要打掉他们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 “让他们知道,这朝廷,不是他们淮西人一手遮天的地方!” 他越说越激动。 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对刘伯温保守态度的不满。 “恩师您不敢做的,学生敢!” “您不愿做的,学生来做!” “唯有如此,方能在这朝堂立足!” 刘伯温看着他这副近乎偏执的模样,心中忧虑更甚,缓缓道:“即便要有所作为,也当时时谨记,韬光养晦,徐图缓进,而非如此锋芒毕露,授人以柄啊……” 杨宪却打断道:“恩师不必过于担忧!” “学生听闻,陛下今夜便在宫中设宴,专门款待蓝玉等淮西勋贵。” “依学生看来,此绝非简单宴饮,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或许,陛下早已对他们的骄横不满,这正是陛下要动手收拾他们的信号!” “或许…这正是我等趁机扳倒淮西集团的大好时机!” 他的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仿佛已经预见到淮西勋贵倒台,自己乘势而上的大好前景。 刘伯温听到这里,心中已是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 那位皇帝的心思,深沉如海。 帝王权术更是玩弄得炉火纯青! 他凝重地告诫道:“希武!慎言!” “天子恩威,难测如渊!” “陛下之心,岂是你我能轻易揣度?” “依老夫看来,陛下或许会敲打,会震慑,但绝不会在此时轻易动摇淮西勋贵的根本!” “他们毕竟是陛下的起家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切不可误判圣意,行差踏错!” 然而,此时的杨宪早已被今日刑场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这番逆耳忠言? 他只觉得恩师年纪大了,变得太过胆小怕事,失去了锐气。 他敷衍地拱了拱手:“恩师的教诲,学生记下了。” “学生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看着杨宪匆匆离去,依旧我行我素的背影。 刘伯温独自坐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长长地,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失望、惋惜,以及一种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眼中最后一丝师徒情谊也渐渐冷却。 “此子…心性已偏,急功近利,刚愎自用,恐非善类。” “更兼行事酷烈,不留余地,已积怨甚深……” 第43章 月光宴! 夜。 皇宫御花园中。 月光如水,洒在精致的宴席上。 然而,这场名为“月光宴”的聚会,气氛却与风花雪月毫不相干,反而凝重得令人窒息。 在座的,唯有朱元璋、太子朱标,以及以蓝玉为首的一众淮西勋贵武将。 酒过一巡。 朱元璋并未让人斟酒,而是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这些熟悉的面孔,声音沉缓地开了口。 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今晚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跟着咱从濠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 “咱想起当年呐,打陈友谅,打张士诚,北伐蒙元……” “多少好兄弟,就倒在了咱身边,连口饱饭都没吃上,一件好衣裳都没穿上!” “他们没能享受到的福,咱想着,得让你们这些活下来的老兄弟替他们享了。” “所以,咱给你们封侯拜将,赏赐金银田宅,甚至……给了你们免死的铁券!” “咱想着,这是咱对得起死去的兄弟,也对得起你们这些活着的功臣!!” 突然,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如同冰刀刮过! “可你们呢?!你们又是怎么回报咱的?!” “贪赃枉法!克扣军饷!” “甚至连恩科考院这种关乎国本的地方,你们都敢伸手!” “烂木头!空心地砖!” “你们是想让天下人看咱朱元璋的笑话,看咱们这帮老兄弟的笑话吗?!” 这番突如其来的厉声斥责,让所有勋贵都低下了头,冷汗涔涔! 蓝玉等人更是脸色铁青,紧紧攥着拳头。 就在这时。 朱标适时地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躬身道:“父皇息怒。” “贪赃枉法者,如马三刀之流,毕竟只是极少数害群之马。” “诸位叔伯大多还是感念父皇恩德,忠心为国的。” “想必经过此事,也定会引以为戒。” 朱元璋瞥了朱标一眼,心中暗赞这小子学得快,这收买人心的话说得是时候。 但他表面上却冷哼一声。 看似在训斥朱标,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敲打那些勋贵: “标儿!你年纪轻,不懂人心险恶!” “你知道当初刘伯温跟咱说过什么吗?” “四个字——骄兵悍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你别小瞧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能诛心!能杀人!” “咱们今天能坐在这里喝酒,是因为咱们赢了!” “可要是咱们输了呢?咱们的人头就是别人炫耀的战功!” “今天他马三刀敢贪恩科的钱,明天就有人敢克扣将士的卖命钱!” “后天就有人敢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他目光如电,扫过蓝玉等人:“马三刀的事,是完了。” “但你们当中,就真的干净吗?啊?!” “你们当中,吃着空饷的,纵容部下欺压百姓的,真当咱什么都不知道?!” “咱不说,是还顾念着旧情!是给你们留着脸面!”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如同扒光了所有人的遮羞布! 不少勋贵脸色煞白,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更重的压力:“今天,咱叫你们来,不是请你们喝酒,是让你们醒酒!” “咱没有在奉天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已经是给足你们最后的脸面了!” “现在,咱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把你们手里的免死铁券,都主动交上来!”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交,这是咱当年赏下去的,咱不会明抢。” “只是…日后若是再有人犯到咱手里……” “你们就好自为之吧!” 现场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沉默良久,终于有一些胆子稍小,或是自认手脚不算太“脏”的勋贵,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保命的铁券,恭敬地放到朱元璋面前的桌案上。 有人带头,便陆续又有人跟上。 然而,蓝玉、常茂等几个核心人物,却依旧死死地坐着。 脸色阴沉,丝毫没有要交出铁券的意思。 蓝玉甚至微微昂着头,带着一种倔强的挑衅。 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但明面上却并未发作,仿佛没看见一般。 待无人再上前,他才缓缓开口,说起了第二件事。 他拍了拍手。 毛骧立刻押着一个穿着低级校尉军服,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般的男子走了上来,按跪在宴席中央。 朱元璋指着那校尉,语气平淡却令人毛骨悚然。 “这小子,是个校尉。” “官不大,胆子不小。” “欺男霸女,勒索商贾,甚至敢倒卖军资!” “咱呐,不相信你们当中有人会自降身份,去做这等男盗女娼的龌龊事。” “咱也知道,你们位高权重,负责的都是军国大事,对于底下这些虾兵蟹将,难免有约束不严,失察之处,也是分心乏力,咱能理解。” “如今,咱的皇子们也都陆续成年封王了。” “咱想着,这戍边卫国的重任,也不能一直压在你们这些老兄弟身上,太辛苦了。” “也该让他们这些年轻人,试着替你们分担分担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逐步收回他们手中的兵权,转交给藩王! 不等勋贵们来得及消化这个惊天消息,朱元璋对那校尉冷冷道:“你是自己了断,还是让咱帮你?” 那校尉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连连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朱元璋眼神一厉,猛地喝道:“还要咱亲自动手吗?!”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带着帝王的无上威严和杀意! 那校尉彻底崩溃! 绝望之下,竟真的猛地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刀,一咬牙,狠狠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溅出,校尉倒地气绝。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所有淮西勋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具迅速冰冷的尸体。 又看看面不改色的朱元璋。 一个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口! 第44章 你父皇关你关的好! 宴后。 余波未平。 朱元璋便在武英殿侧殿单独召见了朱标。 殿内烛火通明,朱元璋屏退左右,看着眼前似乎沉稳了不少的儿子,淡淡开口。 “诏狱里呆了这些时日,冷静得如何了?” “可曾想明白些什么?” 朱标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回父皇,儿臣已深刻反省。” “往日是儿臣太过天真迂腐,不识父皇励精图治,稳固江山之苦心,更不明帝王权衡之道。” “经此一事,儿臣…受益良多。” 朱元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但随即抛出了真正的问题:“嗯,那咱问你,今日马三刀之事,咱本以为你会入宫替他求情,为何…最终却没来?” 朱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 将叶凡所教的道理,化为自己的语言说了出来。 语气沉稳而有力! “儿臣起初确有此意。” “但细想之下,父皇严惩马三刀,并无错处。” “恩科乃国朝抡才大典之基石,马三刀竟敢于此伸手贪墨,此风绝不可长!” “其行径,非但辜负父皇信重,更是玷污其子为国捐躯之英名!”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若因旧情而徇私,则国法威严何在?” “日后又如何震慑其他蠹虫?” “父皇依法严办,正是昭示朝廷反腐肃贪之决心,儿臣以为,父皇做得对!”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 既肯定了国法,又暗含了对朱元璋决策的拥护,说得滴水不漏。 朱元璋听完,眼中精光大盛,心中更是暗自喝彩。 好小子! 这套说辞,漂亮! 肯定是那叶凡教的! 这刀,真是越用越顺手! 他脸上露出极为欣慰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说得好!” “标儿,你能想到这一层,能看到国法重于私情,能看到长远而非拘泥于眼前,咱心甚慰!” “这才是一国储君该有的见识和魄力!” 朱标受到夸奖,心中也是微喜,正想趁势提出释放叶凡的请求。 然而,他刚张口:“父皇,儿臣还有一事……” 朱元璋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摆手打断了他。 话锋一转,谈起了今晚的月光宴,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今晚之事,你也看到了。” “你觉得,咱对蓝玉他们…是否太过严厉了些?” 朱标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父皇震慑骄纵,肃清军纪,儿臣明白父皇的深意。” “只是…儿臣以为,淮西勋贵毕竟多是追随父皇起家的老臣,于军中根基深厚,威望颇高。” “如今北疆未靖,草原部族虎视眈眈,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若操之过急,手段过于酷烈,儿臣担心…是否会寒了军中将士之心?” “是否…或可稍加怀柔,循序渐进更为稳妥?” 这番话,倒是他结合今晚所见和自身想法得出的顾虑,显得更为真实。 朱元璋听完,脸色却猛地一沉,冷哼一声,借机训斥道:“糊涂!” “靠他们?你指望一群已经开始腐化,只顾着自己捞钱揽权的骄兵悍将去替你守国门?” “标儿,你要记住!” “这江山,是咱朱家的江山!” “将来要靠你自己,靠你的亲兄弟去守!” “靠外人,永远靠不住!” “咱今天收回一些兵权给你那些弟弟,就是在为你将来铺路!” “让你有的放矢!你怎么还不明白?!” 这番斥责来得突然而严厉,朱标一时有些懵了,下意识地辩解道:“父皇,儿臣并非此意,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 朱元璋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怒其不争的神色。 “看来你在诏狱里还没想透彻!” “还得再回去好好冷静冷静!二虎!” 毛骧应声而入。 “把太子带回诏狱!让他继续反省!” “什么时候真正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朱元璋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朱标彻底愕然,张了张嘴,却在对上父皇那深邃冰冷的目光后,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低下头。 “儿臣…遵旨。”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刚刚还夸赞自己,转眼又因为一句稳妥的建议而再次被关回去。 毛骧上前,对朱标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吧。” 看着朱标有些失魂落魄地跟着毛骧离开的背影。 朱元璋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和一丝期待。 他低声对身旁另一名心腹太监吩咐道:“去,想办法把太子今晚替淮西将领说情,认为咱手段过于酷烈的话,悄悄地传到蓝玉他们耳朵里去。” “要做得自然,明白吗?” “奴婢明白。” 心腹太监立刻领命而去。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要让淮西那帮人知道,太子是“护着”他们的,是被皇帝“打压”的。 随即,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殿内阴影处道:“摆驾,咱也去诏狱听听壁角。” “咱倒要看看,标儿回去之后,那叶凡又会给他灌些什么迷魂汤。” …… 诏狱。 熟悉的阴冷气息再次将朱标包裹。 他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回那间牢房。 脸上写满了困惑、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叶凡正靠墙假寐,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去而复返的朱标,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殿下?你怎么又……” 朱标苦笑一声,走到叶凡对面坐下,声音带着歉意和沮丧:“老师,学生…学生无能。” “还未曾来得及向父皇提及释放您之事,便…便又被父皇下令,关回这里了。” “哦?” 叶凡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所为何事?” 朱标叹了口气。 将月光宴上父皇如何敲打淮西勋贵,逼交免死铁券,又如何抛出校尉自尽立威,最后提及要让藩王分担兵权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最后,他重点说了自己事后向父皇进言。 认为手段或可稍加怀柔,以免寒了将士之心。 结果便被父皇斥责“糊涂”、“靠不住外人”,直接又被送了回来。 说完,朱标低下头,等待着老师的评价,或许还有一丝安慰。 然而,叶凡听完,非但没有替他抱不平,反而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低喝道: “关得好!” “啊?” 朱标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和不解。 “老师?您…您为何如此说?” “学生……学生又说错什么了?” 叶凡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兴奋笑容,压低声音道:“殿下,你还没看明白吗?” “陛下这不是在罚你,这是在帮你!” “是在送你一场天大的造化!!” “帮我?”朱标更加茫然。 “对!”叶凡目光灼灼。 “你想想,你替淮西勋贵说情,认为陛下手段过酷的话,若是传到蓝玉他们耳朵里,他们会如何想?” 朱标迟疑道:“或许…会觉得学生体恤他们?” “何止是体恤!” “在那般高压之下,唯有你,敢为他们说话!” “甚至因此触怒陛下,再次被关进诏狱!”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是天大的恩情!” “他们必定对你感恩戴德!!” “这份人情,可比你平日里施舍多少小恩小惠都要重得多!” “我甚至敢断定,陛下此刻,恐怕已经派人,故意将你为他求情而受责罚的消息,‘悄悄’地透露给蓝玉他们了!” 诏狱通道阴影里。 正在偷听的朱元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心中暗骂:“这杀才!真是咱肚子里的蛔虫!” 而牢内。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仔细一想,父皇行事,确实常有此类深意! 叶凡继续分析,语速加快:“陛下此举,一石数鸟!” “既借月光宴狠狠敲打了淮西集团,收回了部分特权,表明了削权的决心。” “又利用你的‘求情’,把你塑造成了淮西勋贵心中的自己人,替你收买了人心,提升了你在军中的威望。” “更重要的是——” “陛下提出要让藩王分担兵权,淮西那帮老杀才心里能痛快?” “能心甘情愿把刀把子交出来?” “必然阳奉阴违,百般拖延!” “但如今,有了你为他们仗义执言而获罪这事,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朱标似乎抓住了什么:“老师的意思是……” “他们会觉得,交出部分兵权给藩王,虽是陛下的意思,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你这个‘维护’他们的太子的一种支持和表态!” “他们会更配合陛下交权,甚至可能会主动借此向陛下施压,求陛下放你出来,作为交换条件!” “如此一来,陛下削权的目的达到了,你的威望和人情也拿到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标彻底明悟了! 原来父皇的斥责和关押,背后竟藏着如此环环相扣的深意! 他心中对父皇的敬畏和佩服,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同时,也对叶凡的剖析能力感到骇然! 通道外的朱元璋,也是心中震撼不已。 第45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原来…原来如此!” 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恢复了神采,但随即又问道:“那……老师,学生如今该如何做?” 叶凡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殿下如今什么也不必多做。” “陛下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你的恩,已经施下去了。” “现在,你只需要安心在这里‘受罪’,等待外面的人把该演的戏唱完,自然会有人求着陛下放你出去,而且是以一种更高姿态的方式出去。” “不过,殿下需记住。” “帝王之道,恩威并施!” “如今,陛下帮你赚足了恩德。” “接下来,殿下出去之后,要考虑的,便是如何立威了!” “如何让那些感激你的人,同时也敬畏你!” “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 “恩威并施…立威……” 朱标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帝王世界! 而朱元璋在门外,也是微微颔首。 立威,确实是标儿下一步的关键。 他倒要看看,这叶凡又会给出什么惊喜。 牢狱内。 朱标正沉浸在叶凡为他勾勒出的“立威”前景中,急切地追问: “老师,那学生具体该如何立威?” “还请老师明示!!” 叶凡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朱标。 “殿下,你猜猜看,此刻,那新任的中书省参知政事杨宪,正在做什么呢?” “杨宪?” 朱标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学生不知。” “老师为何突然提起他?他与学生立威有何干系?” 叶凡轻笑一声,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殿下,你可知杨宪此人,性情如何?” 朱标回想了一下,道:“听闻其办事干练,但也…手段颇为酷烈。” “岂止是酷烈。” 叶凡语气带着一丝讥讽,“此人乃寒门出身,得陛下破格提拔,又自诩为浙东清流代表,其性贪功好利,急于表现,更渴望权势!” “他如今入了中书省,必然视此为平步青云之阶,做梦都想立下大功,确立自己的地位,好与树大根深的淮西勋贵们一争高下!” “从殿下方才所言,他不顾蓝玉手持免死铁券,高声喝止,仍执意斩杀马三刀,便可窥见一斑!” “此人为了立功,为了打击政敌,已然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将事情做绝!” 朱标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凡继续道:“若我所料不差,此时此刻,杨宪绝不可能闲着!” “他必定正在动用一切手段,疯狂搜集蓝玉、常茂等淮西核心勋贵的各种罪证——” “吃空饷、纵部下行凶、侵占田产、甚至是一些陈年旧账!” “他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一举将整个淮西集团彻底扳倒!” “以此向陛下证明他的能力和价值!” 通道外, 朱元璋听得微微颔首。 叶凡对杨宪的心理揣摩,可谓精准无比。 “但是,” 叶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冽。 “他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了陛下,更低估了淮西勋贵的根基和反扑之力!” “他以为陛下迟迟未对淮西勋贵下死手,只是因为无人揭发?” “错了!” “陛下之所以一直敲打却未彻底清算,固然因其确有贪腐跋扈之行。” “但归根结底,还是念着那份一起打天下的旧情,更是顾忌军中稳定!” “陛下要的是驯服这群猛虎,而不是杀了他们,导致军中动荡!” “杨宪此举,看似忠心耿耿,实则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逼陛下在‘念旧情’和‘行国法’之间做极端选择!” 朱标听得心惊肉跳。 这才明白其中竟有如此深的凶险! 叶凡看向朱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所以,殿下你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时间差!” “在杨宪将他搜罗的罪证呈递给陛下,而陛下尚未下定决心如何处置前,抢先一步!” “抢先一步?”朱标屏住呼吸。 “对!” 叶凡斩钉截铁,“殿下出去之后,立刻以储君之名,主动召见蓝玉、常茂等淮西将领!” “不是安抚,而是申饬!” “就以他们约束部下不严,军中或有弊政为名,拿出储君的威严,狠狠地训斥他们!” “甚至可以当场做出一些惩戒,比如罚俸、责令其严查本部,交出部分惹事的不法军官等等!” 朱标有些犹豫:“这…如此强硬,他们岂会服气?” “岂不是更生怨怼?” 叶凡笑道:“殿下忘了你刚刚积攒的‘恩’了吗?” “你刚为他们求过情!” “他们此刻正感念你呢!” “你此时申饬他们,他们只会觉得你是恨铁不成钢,是爱之深责之切,是为了他们好,免得他们被杨宪那等小人抓住更大把柄!” “他们非但不会怨恨,反而会更觉得殿下是为他们着想,会更敬你畏你!” “此乃立威之良机!” “随后,你立刻将你申饬惩戒的结果,禀报陛下。” “陛下见你已然处理,既保全了淮西勋贵的颜面,又彰显了你的威严和手段。” “必然会乐见其成,大概率便会顺势将杨宪的弹劾奏章留中不发,或者轻轻放下,不了了之。” “待到风头过去,殿下再可私下召见蓝玉等人,看似无意地透露……” “你可以说:‘当日若非本太子抢先申饬尔等,恐怕杨宪搜罗的那些罪证,早已呈递御前,届时父皇震怒,就绝非罚俸这般简单了。’” “如此一来,殿下既立了威,又让淮西勋贵欠下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认为你救了他们,更会将所有的仇恨和矛头,彻底转移到杨宪和其背后的浙东集团身上!” “让他们狗咬狗去!” “而殿下您,只需稳坐钓鱼台即可!” “好一招借力打力!” “好一手恩威并施!” “好一个一石三鸟!” 诏狱通道外,朱元璋听得眼中精光爆射,几乎要忍不住抚掌叫好! 叶凡此计,简直是将人心、党争、帝王术运用到了极致! 不仅完美解决了标儿立威的难题,更巧妙地平衡了朝局,还顺便坑了杨宪和浙东集团一把! 这把刀,真是太锋利了! 锋利得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惊,却又无比兴奋! 而牢内,朱标已被这番环环相扣,老谋深算的计策彻底折服! 他心中豁然开朗,对叶凡躬身一礼: “学生…学生明白了!多谢老师指点迷津!” 他知道,自己出去之后,该如何做了。 而叶凡的谋划,却并未停止,他继续为朱标勾勒着更宏大的棋局。 “不过殿下,立威于淮西勋贵,只是第一步。” “此次恩科考院出现如此重大的贪墨弊案,虽主犯已诛,但其中牵扯的吏治腐败,监管不力等问题,岂能轻易揭过?” “殿下出狱后,正可借此良机,主动向陛下请旨,全面巡查此次恩科一应事务!” “从试卷印制、保管、运送,到考官选派,考场秩序,阅卷流程,乃至后续的授官环节,皆可纳入巡查范围!” 朱标眼中一亮,顿时明白了老师的深意。 “老师的意思是…借此机会,进一步整顿吏治,同时也是……” “同时也是敲山震虎!” 叶凡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李善长身为恩科总监,虽未必直接参与贪墨,但失察之责难逃。” “殿下此次巡查,便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陛下和殿下对科举公正,对吏治清明的重视程度!” “要让他明白,陛下能给他无上恩宠和权柄,也能随时收回!” “此所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经此一事,他往后行事,必然更加谨慎,更加知趣。” “而且,殿下此举,在那急于扳倒淮西勋贵的杨宪看来,会是什么?” 第46章 稳坐钓鱼台,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朱标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他会以为…学生是借着巡查科举,继续深挖淮西勋贵的罪证,是站在他这一边,支持他对抗淮西集团?” “没错!” 叶凡抚掌轻笑,“杨宪此人,野心勃勃又刚愎自用,必定会如此认为!” “他只会更加卖力地去撕咬淮西勋贵,为我们吸引更多的火力和仇恨!” “殿下您只需稳坐高台,静观其变,偶尔稍加‘鼓励’,便可坐收渔利,让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通道外,朱元璋听得心花怒放,畅快无比! 好!!! 太好了!!! 这小子,简直把权谋算计玩出花来了!!!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点子上,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有此人辅佐标儿,他何愁大明江山不稳?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和满意,不再偷听,悄无声息地转身,带着一脸压抑不住的笑容,大步走出了诏狱。 一回到武英殿。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他立刻对如同影子般跟随的毛骧吩咐道:“二虎,你去给咱办两件事。” “陛下请吩咐。” “第一,立刻去查查,杨宪此刻人在何处,正在做些什么。” “给咱仔细查,看看他是不是真如那…咳,是不是真的在忙着搜集蓝玉他们的罪证。” “第二,再去探探蓝玉、常茂那帮杀才,从宫里回去后,是个什么反应?” “尤其是对太子替他们说情反被咱关起来这事,他们私下里都说了些什么。” “是!臣遵旨!”毛骧立刻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朱元璋又叫住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种恶趣味般的期待。 “查仔细点,尤其是看看他们有没有聚在一起骂咱,呵呵。” 毛骧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躬身道:“臣明白。” 随即迅速退下,去执行命令。 朱元璋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愉快地敲击着扶手。 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和期待。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叶凡为他描绘的那幅精彩纷呈的朝斗大戏,如何一幕幕上演了。 之后,御书房内。 朱元璋独自琢磨着叶凡的计策,越想越觉得精妙,但总觉得还差点火候。 “单凭标儿那点‘求情’的小恩小惠,恐怕还不足以让杨宪和淮西那帮杀才撕咬得你死我活……” “得再给杨宪那小子加点料,给他个能让他彻底疯狂的恩赏才行……” 他捻着手指,沉吟不语。 恰在此时! 内侍来报:“陛下,魏国公徐达求见。” 朱元璋眼睛一亮,笑道:“快请!正好,咱也想找他说说话呢!” 徐达大步走入殿内,依旧是那副沉稳刚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疲惫。 他躬身行礼:“臣徐达,参见陛下。” “哎!三弟!这儿没外人,叫啥陛下!” 朱元璋显得格外热情,上前亲自扶起徐达,拉着他的胳膊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咱们兄弟俩,可是有好些日子没好好喝一杯了!” “来人!快去备些好酒,再让御膳房弄只烧鹅来,咱今天要跟三弟好好叙叙旧!” 酒菜很快备齐。 朱元璋亲自给徐达斟满酒,两人对饮一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热络了些,但徐达似乎心事重重。 朱元璋看在眼里,放下酒杯,问道:“三弟,你今日来,不只是找咱喝酒的吧?” “有啥事,直说无妨,咱们兄弟之间,不兴那些弯弯绕。” 徐达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拱手道:“大哥…陛下,臣今日来,确实有事。” “臣是想…辞去中书左丞相一职。” 朱元璋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故作不悦道: “哦?这是为何?” “是不是怪咱昨夜在宴席上说的话太重了?” “觉得咱要削兄弟们的权,心里不痛快了?” 徐达连忙摇头,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大哥您说到哪里去了!” “臣绝无此意!” “陛下要收权,臣等岂敢有怨言?” “这天下都是大哥您的,莫说兵权,便是要臣的脑袋,臣也绝无二话!”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真诚的苦恼:“实在是…臣就是个粗人,只会带兵打仗!” “那些中书省的政务,尤其是跟李善长,还有那帮浙东文人打交道,各种章程、算计、平衡……” “臣实在是玩不转,头疼得紧!” “每日坐在那值房里,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臣恳请陛下,允了臣吧,让臣就专心在五军都督府办差,或者哪怕回家养老都成,这左丞相,臣是真干不了了!” 朱元璋仔细看着徐达的表情,确认他不似作伪,心中暗自点头。 徐达的性子他了解,直来直去。 确实不擅长那些文官的勾心斗角。 他原本确实有意劝慰几句,让徐达再坚持坚持。 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 一个极其大胆,却又无比契合当前局面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让徐达辞任左丞相? 那空出来的位置…… 若是让杨宪来坐呢?! 这个念头一出,朱元璋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随即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狂喜! 杨宪如今只是参知政事,若骤然擢升为左丞,位次甚至压过李善长一头! 以杨宪那酷烈急切,又极度渴望权势的性子。 再加上浙东集团的背景。 他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必然会疯狂地打压淮西勋贵,抢夺权力! 而李善长岂能甘心被自己昔日的学生压过一头? 两人必定势同水火! 到时候。 根本无需旁人煽风点火,他们自己就能斗个天翻地覆!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李善长若是被斗倒,正好顺势将更“听话”的胡惟庸推上去…… 如此一来,文官集团内部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来阻碍他的各种大计? 妙啊! 太妙了! 这把火,绝对能烧得足够旺! 足够狠! 第47章 此子,究竟还能给咱带来多少惊喜! 此刻,朱元璋内心波涛汹涌,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为难。 “三弟啊,你的难处,咱明白。” “只是这左丞相之位,关系重大,一时之间,让咱去找个合适的人选接替你,也不容易啊……” 他故作沉思状,试探着问徐达:“三弟,你自己觉得…朝中谁可堪此重任啊?” 徐达闻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哥您就别为难臣了!” “臣一介武夫,哪懂这些?” “朝中谁能干,谁不能干,还得陛下您圣心独断才是。” 他对此显然是避之不及。 朱元璋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他心中已然定计。 但面上却叹了口气,拍了拍徐达的肩膀,用一种退让和体谅的语气道: “罢了罢了,既然你实在不愿待在那位置上了,咱也不强求你。” “这样,你先暂时还兼着这左丞相,等咱物色到了合适的人选,一定立刻把你换下来,让你轻松轻松,这样总行了吧?” 徐达见朱元璋松口,虽然还要暂时兼着,但总算有了盼头! 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拱手:“谢陛下体谅!臣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 解决了官职的事。 徐达心情放松不少,又喝了几杯,顺势提及了军权的事。 “大哥,关于军中之事……” “臣也觉得,有些老部下是该动一动了。” “不过,燕王殿下如今还年轻,骤然接手太多恐难以服众。” “臣想着,不如等将来迁都北平之事定下,臣的封地想必也会有所变动,届时再逐步交接,更为稳妥,大哥您看?” 朱元璋闻言,心中更是满意。 徐达主动提出交权,而且考虑得如此周到,既顾全了大局,又给了朱棣成长的时间,还与他迁都的战略相契合。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识大体、知进退! “好!就依三弟所言!” “来,喝酒!”朱元璋心情大悦,再次举杯。 两人一直畅饮到深夜,说了许多当年并肩作战的往事,气氛融洽。 直至徐达告辞离去。 朱元璋脸上的醉意才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和灼热的目光。 杨宪…… 左丞……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 “不过……” 他喃喃自语,“现在还不是赏的时候。” “得等他再立点功劳,等他和淮西那帮人矛盾再激化些……” “咱才好顺理成章地给他加这把火!” 他已经开始期待,杨宪得知自己能坐上左丞之位时,那副疯狂而贪婪的嘴脸了。 这把刀,一定会变得更加锋利,更加嗜血! 恰逢此时。 毛骧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手中捧着两份奏折,躬身呈上。 “陛下,永昌侯蓝玉、开国公常茂等人,联名递上两份折子。” 朱元璋接过折子,先翻开第一份。 上面写的是淮西诸将“体察圣意”、“主动为陛下分忧”。 呈请移交部分军务职权于兵部及五军都督府统一调度。 并附上了一部分兵员名册和粮草调度权。 朱元璋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名单上的职权,大多是一些边边角角,或是本就由兵部协理的事务。 真正的核心军权,比如精锐部队的直接指挥权,重要关隘的防务,以及大批军械物资的调配权,几乎纹丝未动。 “哼,避重就轻,跟咱耍心眼!” 他冷哼一声,随手将这份折子扔到御案一角,懒得再看第二眼。 他又翻开第二份折子。 这份则是蓝玉等人以“感念太子殿下仁德,不忍见殿下因直言而受困”为由。 恳请陛下念在太子年幼且出于公心的份上。 解除对太子的禁足。 看到这份为朱标求情的折子,朱元璋脸上的冷意稍缓,甚至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看来。 散出去的消息起作用了。 这帮杀才果然对咱的标儿感恩戴德。 但他并未立刻做出任何批复。 而是将两份折子叠在一起。 随手放在了那堆“已阅待处理”的奏章最上面,便不再理会。 不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 对第一份折子不回应,是明确告诉淮西勋贵: 你们交出来的这点东西,咱不满意! 远远不够! 别想糊弄过去! 对第二份折子不回应,则是另一种默许和信号: 你们为太子求情的心意,咱知道了。 但什么时候放人,怎么放,咱自有主张! 这份人情,咱记下了,但你们也别想借此讨价还价。 这种帝王心术,无需言语,自有其重。 处理完折子,朱元璋抬眼看向毛骧:“杨宪那边,查得如何了?” 毛骧立刻回道:“回陛下,正如陛下所料。” “杨参政回去后,便暗中调动其所能动用的一切人手,甚至包括一些…非官面的力量,正在全力搜罗永昌侯、开国公等诸位侯爷都督的各类罪证。” “尤其是涉及军务、田产、以及往日一些陈年旧案方面,动作十分频繁急切。”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满意,果然如此! 这把刀,确实够急,够狠!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对毛骧吩咐道: “嗯…既然如此,那咱就再帮他一把。” “二虎,你安排一下,让咱们的人在适当的时候,用绝不会让他联想到你们锦衣卫的方式,隐晦地给他透点风,或者无意中让他找到一些…” “嗯…比较扎实的证据。” “明白吗?” 毛骧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臣明白!” “定会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让人察觉是陛下之意。” 他深知,陛下这是要暗中给杨宪递刀子,让杨宪冲得更猛,咬得更狠! “去吧。” 朱元璋挥挥手。 毛骧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并未立刻去处理其他政务。 而是再次从案几下拿出那本叶凡所著的《格物·军械篇》,就着灯火,饶有兴致地继续翻阅起来。 越看,他越是心惊,也越是兴奋。 这本书里所蕴含的智慧。 远远超乎他最初的想象! 除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军械设计,后面竟然还有大量关于经济、民生的内容! 他很快翻到了关于“国债”的详细论述篇章。 这里面的内容,比叶凡在狱中口述给朱标的还要详尽,系统得多! 从国债发行的目的,种类(短期、长期),利率设定原则。 到如何建立信誉、如何兑付、如何防止伪造…… 甚至还包括了如何利用国债调节市场,平抑物价等更深层的运用! 尤其是关于防伪的篇幅,让朱元璋看得目不转睛! 上面详细描述了多种防伪技术: 特殊纸张的制造,复杂水印的刻印,专用油墨的配方,以及一套极其繁复的所谓叫编码的东西,核对系统…… 每一种方法都构思巧妙,极难模仿! “好!好啊!” 朱元璋忍不住拍案叫绝,“有此等防伪之术,何愁宵小仿造?” “这国债,咱是发定了!” 他如饥似渴地沉浸在这本奇书之中! 仿佛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强大富庶的盛世蓝图,正在书页间缓缓展开! 而这一切,都源于诏狱中那个神秘的年轻人。 “叶凡……” 朱元璋合上书册,目光再次投向诏狱的方向。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无比复杂的光芒—— 有赏识,有利用,有忌惮,更有一种绝不放手掌控的决心。 此子,究竟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第48章 淮西勋贵们,死定了!!! 翌日。 奉天殿内,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经过一夜的发酵。 昨日月光宴的余波和太子被禁足的消息早已传遍朝堂,使得今日的气氛格外微妙凝重。 淮西勋贵们个个面色不佳。 而浙东官员则大多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谨慎的沉默。 朝会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当中书省官员出列,呈上关于发行国债、筹备迁都北平的详细章程时。 几乎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朱元璋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地翻阅着由李善长、胡惟庸等人主导拟定的章程。 不得不说。 中书省办事效率确实高。 章程写得条理清晰,考虑周详。 尤其是在国债的发行、兑换、以及迁都的前期准备等方面。 都提出了可行的方案,基本符合他的预期。 他合上章程,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神色,朗声道:“嗯,中书省此次差事办得不错。” “迁都、国债,皆乃国之大事!” “千头万绪,便依旧由中书省总揽统筹。” “户部、工部、兵部全力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李善长带领相关官员躬身领命,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李善长的心又提了起来! “此外,关于国债防伪一事,关乎国朝信誉,至关重要。” “咱这里有一套防伪之法,你们拿去,务必严格照此执行,绝不容有任何纰漏!” 他对身旁太监示意。 太监立刻将一份誊抄好的,关于国债防伪技术的文书,交给了李善长。 李善长接过文书,只粗略扫了几眼,心中便是一惊! 这上面所述的防伪手段,如特殊纸张、水印、密文编码等,其精巧和严谨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绝非朝中寻常工匠所能想出!! 陛下手中,果然有高人! 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道:“臣遵旨!定当严格遵照陛下所赐之法办理!” 处理完这两件大事,朝堂气氛本该缓和一些。 但就在这时,武官队列中,以蓝玉为首,呼啦啦站出了一大批淮西勋贵将领! 蓝玉率先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急切! “陛下!国债、迁都之事已定,臣等自当竭力效命。” “然,臣等听闻,太子殿下因前日直言进谏,触怒天颜,至今仍在诏狱之中。” “殿下仁厚聪慧,纵有言语失当,亦是一片公心为国!” “如今已过两日,想必殿下已知错了。” “恳请陛下念在殿下年少,解除禁足,以示天家恩典!” “恳请陛下解除太子殿下禁足!” 常茂等一众将领齐声附和,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们这是要借昨日“求情”的由头,趁机向皇帝施压,卖太子一个人情。 同时也是表达对昨日敲打的不满。 若是往常,面对如此多勋贵将领的集体请愿,朱元璋或许会权衡一番。 但今日,他早已成竹在胸。 只见朱元璋脸色骤然一沉! 目光如电扫过蓝玉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声音冰冷而沉缓:“太子之事,咱自有考量!” “该如何处置,何时处置,是咱这个皇帝和父亲的事!” “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怎么?你们是想教咱怎么做皇帝吗?!” “还是觉得,咱连如何管教自己的儿子,都需要你们来同意了?!”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如同泰山压顶! 蓝玉等人顿时脸色惊变,刚才那点气势瞬间被压得粉碎! 他们这才猛然惊醒,眼前这位是杀伐决断的洪武皇帝,绝不是可以随意挟持意见的! “臣等不敢!” “陛下息怒!” 众人慌忙连声请罪,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踩过了界。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跪倒一片的勋贵,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 而是让这种恐惧和压迫感持续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都起来吧。” “该让你们知道的时候,咱自然会告诉你们。” “做好你们自己的分内之事,其他的,不必多管!” “是。” 蓝玉等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再也不敢多言一句,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之中,彻底老实了。 退朝之后。 朱元璋看着百官敬畏退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火候,差不多了。 是时候,该进行下一步了。 …… 数日时间一晃而过。 中书省。 杨宪并未有片刻歇息。 他几乎动用了能调动的一切力量,昼夜不休,整理出一大摞关于淮西勋贵们的罪证。 走私军械。 强占田产。 纵仆行凶! 吃空饷! 账目清晰,案由详细,看似无懈可击。 但仔细翻看,却能发现一个极为微妙的地方。 所有罪行,几乎全都落在蓝玉、常茂等人麾下的义子、部旧、亲属身上。 唯独缺少直接指向这些勋贵本人亲手下令,亲自参与的铁证。 然而,杨宪却毫不犹豫地在文书上写下批注。 “若无主帅纵容,部下岂敢如此猖獗!” “根必在干,叶才如此疯长!!” 在他看来,虽无直接证据,但逻辑链条已经足够完整,单凭这些,足以扳倒淮西勋贵! 他心中热血翻涌,甚至连眼眶都有些泛红。 机会! 这是他一举立功,彻底扬名的机会! 当即,杨宪脚步匆匆,怀里抱着那厚厚一摞文书,前往御书房! 第49章 学生这次,定不会让老师失望! 与此同时。 淮西勋贵们在朱元璋无声的压力和杨宪暗中紧逼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又陆陆续续,极不情愿地交出了一部分更为核心的军权。 相关的奏折和文书雪片般飞入御书房。 朱元璋一份份翻阅着这些奏折,脸上看不出喜怒。 交上来的权力比上次多了些。 但距离他心中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知道,这帮老杀才还在观望,还在挣扎,还在试探他的底线。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心中冷笑,将最后一份关于军务交接的奏折扔到一旁。 恰在此时。 内侍入内禀报:“陛下,中书省参知政事杨宪求见。”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了! 他立刻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副颇为重视的神情:“宣!” 片刻后,杨宪快步走入御书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兴奋与极度亢奋的神情。 他手中捧着一厚摞整理好的文书,一进门便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 “臣杨宪,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 朱元璋语气和煦,“何事如此急切啊?” 杨宪站起身,将手中的文书高高举起:“陛下!臣奉命督查吏治,经连日暗访密查,已初步掌握大量实证!” “此事关乎国本,臣不得不冒死禀报!” “哦?” 朱元璋眉头微挑,示意太监将文书接过,放在御案上,“是关于何事?” 杨宪深吸一口气,吐出积压已久的愤懑,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乃是关于永昌侯蓝玉、开国公常茂等一众淮西勋贵及其党羽,纵容部下、亲属,勾结地方,贪赃枉法,走私牟利,侵占田产,甚至隐隐有操纵军需之嫌!” “其行径之恶劣,触目惊心!” “长此以往,我大明军纪国法将荡然无存,必被这些国之蛀虫腐蚀一空!”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那摞文书:“此乃臣搜集到的部分罪证,虽多为其下属及关联人员所为!” “但臣确信,若无蓝玉、常茂等人在背后默许甚至纵容,断不可能如此猖獗!” “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随手翻开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某位千户参与走私。 某位勋贵管家强占民田。 某地将领虚报兵员吃空饷…… 事情都不小。 但正如杨宪所说,直接指向蓝玉、常茂等核心人物的铁证,几乎没有。 朱元璋心中明镜似的。 这就是勋贵集团惯用的手段,自己躲在后面,让下面的人出面。 但他脸上却露出凝重和愤怒的神色,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咱如此厚待他们,他们竟敢如此!” “真是辜负圣恩!” 杨宪见皇帝动怒,心中更是激动,觉得自己赌对了,连忙趁热打铁道: “陛下!此风绝不可长!” “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蓝玉、常茂等人!” “只要深入追查,必定能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唯有如此,方能肃清军纪,重整朝纲!!” 朱元璋看着慷慨激昂的杨宪,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深以为然又有些为难的样子。 “爱卿所言,句句在理!” “你所奏之事,咱亦有所耳闻,只是苦于没有真凭实据啊……”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极大的赞赏和倚重之色。 “满朝文武,若都如杨爱卿你这般忠心为国,不惧权贵,敢于任事,咱又何愁吏治不清,江山不稳?” “你,真乃咱大明第一干吏!” 这顶“第一干吏”的高帽子扣下来! 杨宪顿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热血上涌! 朱元璋继续添火,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得彻底!决不能虎头蛇尾!” “如今没有直接证据,咱也不好贸然下旨查办他们,免得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杨爱卿,你既已查到此处,便继续给咱暗中去查!” “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 “不要怕困难,不要怕阻力!” “该暗访就暗访,该取证就取证!” “咱…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一旦拿到确凿证据,咱必定为你做主,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哦,对了,你方才说中书省内也有些官吏渎职懈怠?” “一并查!” “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咱要的,是一个清朗乾坤!!!”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充满了无限的信任和期待! 显然是要将整顿朝纲,铲除奸佞的重任全都寄托在了杨宪一人身上! 杨宪被这巨大的信任和权力刺激得浑身颤抖,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甚至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尚方宝剑,扫荡群魔的威风场面! 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哽咽: “陛下如此信重,臣…臣纵肝脑涂地,也定不负陛下隆恩!” “必为陛下肃清奸佞,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好!好!咱等着你的好消息!去吧!” 朱元璋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臣遵旨!臣告退!” 杨宪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斗志昂扬地退出了御书房,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恨不得立刻就去将蓝玉等人捉拿归案! 看着杨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讽和掌控一切的冷漠。 “去吧,去吧…咬得越狠越好。” 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厚厚的“罪证”,眼中寒光闪烁。 这些罪证,他其实早已心知肚明。 其中大部分,并非杨宪真有通天本事查到。 而是刘伯温暗中走访,一点一滴积累下来,却又因时机未到,阻力太大而一直隐忍未发的旧账。 如今,倒是正好借杨宪这把“疯刀”捅出来。 “义子、部旧、姻亲…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朱元璋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温度,“也是时候,该给你们好好修修枝、剪剪叶了。” 他不在乎杨宪能不能查到蓝玉、常茂本人的铁证。 他要的就是这股乱咬的势头。 要的就是用这些下属、亲信的罪状,去狠狠地敲打,震慑那些核心的淮西勋贵! 让他们明白。 他们的根基并非铁板一块! 皇帝随时可以动他们的人! 甚至可以借此一步步削弱他们的势力! 沉思片刻,朱元璋抬起头,对侍立一旁的毛骧吩咐道:“传旨,让太子来见咱。”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时机已到! 该让标儿登台,来上演这出“恩威并施”的重头戏了。 这把修剪枝叶的刀,该由咱的标儿来握! 而这恶名,自然有杨宪去背!! …… 诏狱内。 朱标正凝神回味着叶凡关于“立威”的教导,脚步声再次响起。 毛骧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无波:“殿下,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前往御书房一见。” 朱标闻言,精神一振! 他知道,父皇此刻召见,定然与老师所料不差,是要他出场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本宫知道了。” 临出门前,他看向依旧稳坐草席的叶凡。 叶凡抬起头,目光深邃,最后叮嘱道:“殿下切记,此行立威,不怕手段过刚,不怕震慑过头,唯独怕…吓不住他们!” “一旦示弱,后患无穷。” “唯有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畏惧,日后方能如臂指使!” 朱标将这句话牢牢刻在心里,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叶凡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格外郑重:“还有一事。” “面见陛下时,无需刻意提及臣,更不必急于为臣求情。” “陛下圣心独运,一切自有安排。” “殿下只需在时机恰当时,看似无意地提上一句即可。” “言多必失,顺势而为方为上策。” 朱标知道这是老师怕自己弄巧成拙,再次拱手,诚恳道:“老师放心,学生谨记教诲,绝不敢忘!” 说罢,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跟着毛骧,大步走出了这间困了他数日,却让他脱胎换骨的牢房。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第50章 八十军棍,狠狠地打! 御书房内。 气氛肃穆。 朱标躬身行礼后,朱元璋并未多言,只是将御案上那厚厚一摞由杨宪搜集来的罪证,推到了他面前。 “标儿,看看吧。” “这是杨宪这几日辛苦查到的。”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朱标深吸一口气,上前拿起那些文书,仔细翻阅起来。 越是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其一,是一切果真如老师叶凡所预料的那般! 杨宪真的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搜集了这些罪证! 其二,便是这罪证本身! 上面罗列的种种恶行—— 走私军械、强占民田、纵仆行凶、勒索商贾…… 其主犯之名,竟大多都是蓝玉、常茂等淮西核心勋贵麾下那些有名的义子、部旧、姻亲! 而这些,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一股寒意顺着朱标的脊椎爬升。 这些所谓的“义子”,其行径如此猖獗,若说背后没有蓝玉等人的默许甚至纵容,谁信? 朱元璋静静地看着儿子变幻的脸色,直到他大致看完,才缓缓开口: “看完了?有何想法?” 朱标放下文书,面色沉凝如水。 他拱手,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 “回父皇!淮西诸将,确是我大明开国之根基,父皇念旧,儿臣明白。” “然,如今看来,此根已生蛀虫,枝蔓横生,若再不加以修剪整饬,恐非国家之福,亦非他们自身之福!” “儿臣请命,恳请父皇将此案交予儿臣处置!” “儿臣定当秉公执法,绝不姑息!!!” 朱元璋看着眼前语气坚定,目光锐利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微微颔首:“准了。” “便由你来处置。” 但随即,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朱标面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标儿,你可见这累累罪状,所指之人,多为他们的义子、旧部。” “那你可知,为何直接指向蓝玉、常茂他们本人的罪证,却几乎没有?” “难道他们当真就洁白无瑕,一点未曾沾染吗?” 这个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标心上! 他顿时沉默了下来。 是啊。 这可能吗? 以蓝玉等人的骄横和其部下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他们本人怎么可能完全干净? 但文书上确实没有…… 短暂而急促的沉吟后,朱标脑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他骤然抬头,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失声道: “父皇之意,难道是…难道是说他们……” 朱元璋眼中寒芒大盛,声音冰冷如铁,替他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们早已形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早已由那些义子、部旧去做了!” “他们自己,则躲在后面,享受着源源不断的好处,却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 “你看到的这些,不过是这张巨网最外围,最微不足道的边角料罢了!” “真正的核心,早已被层层包裹,深藏水下!!”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彻底震醒了朱标!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为什么老师叶凡,会说淮西勋贵是尾大不掉的隐患? 为什么父皇会如此忌惮和决心削权? 为什么那些罪证如此诡异? 原来根源在此!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 这是一个近乎固化,拥有巨大能量的利益集团! 他们已经快要脱离掌控了! 朱标心中后怕不已,更是对父皇的深谋远虑和隐忍感到无比的震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衣冠,对着朱元璋,郑重无比地深深一拜。 “父皇深谋远虑,洞若观火!” “儿臣…今日方才真正明白其中凶险!” “儿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叶凡那句“要么解甲归田,要么杀之”的冷酷预言背后,所蕴含的无奈和必然! “嗯,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表情,重新坐回龙椅。 朱标不再多言,再次拱手,毅然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踏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却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几日前进入诏狱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冷静。 更是一种…即将执掌生杀大权的无形威严!! 毛骧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上。 朱标停下脚步,微微眯眼适应了一下阳光,随即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决然。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清晰地下令:“毛骧,点齐一队禁卫。” “随孤——前往永昌侯府!!!” …… 永昌侯府外。 甲胄森然的禁卫如狼似虎地撞开大门,迅速控制各处要道。 府内下人惊慌失措,一片鸡飞狗跳。 朱标面无表情,在一众禁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直入正堂。 正在厅中与几名部将饮酒的蓝玉闻讯匆匆赶来,见到朱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上前! “殿下!您…您被陛下放出来了?” “太好了!末将正想着……”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朱标冰冷的声音无情打断!!! 朱标目光如刀,直指蓝玉,厉声道:“来人!将蓝玉给本宫拿下!” 一声令下,如虎似狼的禁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蓝玉的胳膊! 蓝玉猝不及防,又惊又怒,他奋力挣扎,咆哮道: “殿下!这是何意?!末将何罪之有?!” “为何要如此折辱末将?!” “便是陛下,也要讲个道理!” 他自恃功高,又是太子舅舅,根本没想到朱标会突然对他动手,而且如此直接粗暴! 朱标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和不解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就是这些人的纵容,才让那张利益网越织越大,几乎难以撼动! 他猛地将手中那厚厚一摞罪证,狠狠摔在蓝玉面前的地上! 纸张纷飞散落。 “何罪之有?!” 朱标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 “你自己睁开眼好好看看!” “看看你那些好义子、好部旧、好亲戚都背着你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好事?!” “走私军械!强占民田!纵仆行凶!勒索商贾!” “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他踏前一步,几乎是指着蓝玉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厉斥! “蓝玉!你是孤的舅舅!” “于私,孤本应敬你!于公,你乃大明开国功臣,更应谨言慎行,约束部下!” “可你呢?!你是如何做的?!” “宽纵包庇,放任自流!” “你可知道,他们做的每一件恶事,最后都会算在你的头上!算在淮西勋贵们的头上!” “他们不是在帮你,他们是在害你!” “这是在掘我大明的根基,也是在掘你们自己的坟墓!” 朱标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此刻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八十军棍!一棍都不能少!” “今日孤若不打醒你,不打疼你!难肃军纪!难平民愤!” “更难…保你项上人头!” “拉下去!给孤狠狠地打!” 朱标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 第51章 立威! “殿下!你不能…我无罪!我要见陛下!我要见皇后娘娘!” 蓝玉被拖拽着,依旧不甘地嘶吼挣扎! 他无法接受,一向仁弱的太子竟会如此对待他! 就在这时! 得到消息的太子妃常氏急匆匆地赶来,发髻都有些散乱。 她看到被扭押着的蓝玉,顿时花容失色,扑到朱标面前,泪如雨下,哀声求情。 “殿下!殿下息怒啊!” “永昌侯是臣妾的舅舅,亦是您的舅舅啊!” “他纵有千般不是,您也不能…不能如此动用重刑啊!” “这八十军棍下去,会要了他的命的!” “求殿下开恩!求殿下看在臣妾的份上,饶舅舅这一次吧!” 常氏哭得梨花带雨。 若是往日,朱标早已心软。 但今日,朱标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决绝,是常氏从未见过的。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妇人之仁!退下!” “国家法度,岂容私情徇私?!” “孤今日若饶了他,明日大明律法便形同虚设!” “谁再求情,以同罪论处!打!” 最后那个“打”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常氏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能绝望地看着禁卫将不断怒骂挣扎的蓝玉拖向后院行刑之处。 朱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对毛骧下令。 “传孤命令!” “即刻将罪证上所涉人员的‘义父们,全部‘请’到永昌侯府来!” “让他们都给孤好好看着!” “看看宽纵部下,治军不严,是何下场!” “告诉他们,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他的声音在侯府上空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铁血意味。 这一刻。 那个以宽厚仁德著称的太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决心要用铁腕整顿纲纪,树立威严的储君! 阳光照在他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上,竟隐隐有了几分朱元璋杀伐决断时的影子。 …… 武英殿内。 朱元璋正批阅着奏章。 一名太监悄步而入,低声将永昌侯府门前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上来。 当听到朱标竟真敢下令拿下蓝玉,并当众宣布要重责八十军棍时,朱元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笔在奏折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了片刻。 随即。 那紧绷的嘴角难以抑制地缓缓向上勾起,最终化为一个极其满意,甚至带着几分畅快笑容! “好!打得好!” 朱元璋放下朱笔,抚掌低笑,眼中闪烁着欣慰和兴奋的光芒。 “这小子…总算有点咱老朱家的狠劲了!” “知道什么时候该亮爪子了!” “这八十军棍打下去,打得不只是蓝玉的屁股,更是打给了所有淮西勋贵看!” “这威,立得漂亮!哈哈哈……” 他能想象到蓝玉被当众扒了裤子行刑的狼狈模样。 想象到其他勋贵被“请”去观刑时那惊惧交加的脸色。 这把火,标儿点得恰到好处! “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报咱!” 朱元璋挥挥手,让太监退下,心情大好地重新拿起朱笔,只觉得今天的奏章都顺眼了许多。 …… 而与此同时。 中书省值房内。 杨宪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那个一向仁弱的太子竟有如此雷霆手段。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得意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哈哈哈哈!” 杨宪几乎要仰天大笑。 他强行压下声音,但脸上的狂喜和扭曲的得意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好!打得好!打得好啊!” “蓝玉啊蓝玉,你也有今天!” 他在值房内兴奋地踱步,像是自己亲手引导了这出好戏。 “让你嚣张!让你威胁本官!让你目无法纪!” “如今怎样?等来的不是本官的倒霉,而是你的屁股开花!” “哈哈哈哈!” 他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狠狠吐出,畅快淋漓到了极点! 太子此举,在他看来,无疑是接受了他“搜集”的罪证,是对淮西勋贵集团的沉重打击! 更是对他杨宪的最大支持和肯定! “经此一事,我看淮西那帮丘八,谁还敢在本官面前耀武扬威!谁还敢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杨宪握紧拳头,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他们的气焰,总算被压下去了!” 兴奋之余,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涌入他的脑海。 “太子殿下已然亮剑,我杨宪岂能落后?” “接下来,便该是我在中书省…立威的时候了!”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残忍,扫过值房外那些忙碌的,或多或少与淮西集团有些关联的官吏。 “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我杨宪,会是什么下场!” “这中书省,也该变变天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甚至都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该拿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来第一个开刀,彻底确立自己在中书省的权威和…恐怖! …… 直至夜晚。 所有人行刑这才结束。 而朱标更是一并降了包括蓝玉在内,所有人的一级官职,以儆效尤! 是时。 朱标前往御书房,将处理结果悉数呈上。 朱元璋听着底下儿子的回禀,面上没什么波澜,指节却无意识地敲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启禀父皇,儿臣已一并降了了他们一级官职,犯事人等,也已命毛骧悉数拿下,押入诏狱候审。”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但更多的是硬撑着的刚硬。 “儿臣想着……” “够了。” 朱元璋一摆手,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砸在地上,截断了朱标的话。 他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股子混着沙场血腥气和帝王威压的气势弥漫开来。 “剩下的,你不必做了。” 他盯着朱标,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粗糙的护犊之情。 “今日这恶人,你当得够多了。” “唱白脸的戏份唱足了就行,剩下的黑脸,剩下的毒刺……” “咱亲手来拔!” 朱标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躬身道:“儿臣领旨。” 但他并未立刻退下,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朱元璋看得分明,鼻腔里哼出一声:“咋?还有啥事,一块儿给咱倒出来!” 朱标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这次话说得极为慎重。 “父皇,儿臣是想起马三刀之事。” “恩科乃我大明开国首次抡才大典,关乎国本,天下士子瞩目。” “出现如此贪墨弊案,虽元凶已诛,然其中吏治腐败,监管松懈之处,恐非个案。” “儿臣…儿臣恳请父皇允准,将此番恩科一应事务巡查之责,交由儿臣担当!” “儿臣必竭尽全力,剔除弊病,确保此次恩科公正无虞,不负天下读书人之望!!”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 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朱元璋身体向后靠进龙椅里,手指摩挲着温凉的扶手,目光落在朱标身上,像是要掂量出他这番话的真正斤两。 他看见儿子眼底的血丝。 也看见那血丝下面藏不住的,试图真正做点事情的渴望和决心。 “呵。” 半晌,老朱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声音粗粝的调侃道:“翅膀硬了?” “刚捶完人,就想着揽差事了?” “巡查恩科,这可是个得罪人的活儿,比打军棍更磨人。” “那些文人笔杆子,唾沫星子,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你扛得住?” 朱标背脊挺得笔直,迎接着父亲的目光,毫不退缩! “为国取士,唯公而已。” “儿臣只认律法公道,不惧人言物议!” “好一个只认律法公道!” 朱元璋猛地提高声量,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一下,脸上却绽开一种近乎狂放的赞许。 “行!咱准了!”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这恩科巡查的担子,就压到你肩上!” “给咱把眼睛擦亮了,好好查!” “甭管牵扯到谁,哪个衙门的,就算是天王老子的人,只要犯了事,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咱揪出来!” “捅破了天,有咱给你顶着!” “谢父皇!” 朱标眼中猛地迸发出光亮,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去吧。” 朱元璋挥挥手。 朱标不再多言,恭敬行礼后,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第52章 蓝玉,你让本相等什么?! 翌日。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文武百官垂首屏息。 偌大的宫殿里只听得见朱元璋那沉缓却带着铁石之音的脚步声在御座前回荡。 他站定了,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底下那群鹌鹑似的勋贵武将。 特别是以蓝玉为首的那几个。 “咱大明,真是人才辈出啊!” 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闷雷一样滚过每个人的头顶,带着浓浓的讥讽。 “刚宰了一个敢在恩科考场上动手脚的马三刀,这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好啊,更好看的就来了!” “义子?义侄?” “呵,咱看是干儿子、干侄子们捞钱捞得比亲的还欢实!” 他猛地一拍御案,砰然巨响震得所有人心脏都是一缩! “你们!” 他手指几乎要点到蓝玉、常茂几人的鼻子上,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 “一个个都是跟着咱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 “是咱大明的功臣!国公!侯爷!” “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脸面!” “可你们看看你们手底下那些人!都他娘的干了些什么好事?!” “走私!占田!欺男霸女!甚至敢碰军械!” “你们是朝廷的栋梁?” “咱看是他娘的黑心烂肺的蛀虫!一窝一窝的蛀虫!” 勋贵们个个面如土色,头埋得更低,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蓝玉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抬头触怒天威。 “马三刀是完了,可这些仗着你们的势,胡作非为的混账东西,也别想跑!” 朱元璋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传咱的旨意!” “所有涉案的义子、义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咱——斩立决!!!” 他目光如电,射向蓝玉等人。 “你们!亲自去监刑!” “给咱睁大眼睛看清楚!” “看看你们纵容出来的,是个什么下场!”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蓝玉等人浑身一颤! 亲自监刑自己麾下心腹,这无疑是皇帝最严厉的敲打和最赤裸的羞辱! 不等他们消化这彻骨的寒意。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似乎平缓了些,却更显森然。 “恩科乃国朝重典,绝不容再出丝毫纰漏。” “标儿!” “儿臣在!” 朱标踏前一步,躬身应道。 “咱命你总揽此次恩科巡查事宜,一应环节,给咱盯死了!” “若有舞弊贪墨,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儿臣遵旨!必不负父皇所托!” 朱标的声音清晰坚定。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李善长,低垂的眼皮下,目光急速闪烁。 太子巡考。 陛下严惩勋贵羽翼……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他隐隐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仿佛一张大网正在无声收拢。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朱元璋接下来的话,真正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朝堂之上! “还有。” 朱元璋仿佛随意地提起,目光却扫过中书省的方向。 “徐达常年督军在外,左丞相事务繁巨,难以兼顾。” “参知政事杨宪……” 被点名的杨宪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 “嗯。”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办事干练,勇于任事,即日起,擢升为中书省左丞,处理政务。” “左丞”二字一出,满朝哗然!!! 中书左丞,位高权重,甚至高于右相李善长! 杨宪一个寒门出身,以酷烈闻名的参政,竟一跃成为中书省的一把手?! 李善长猛地抬起头。 一贯温润平和的脸庞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收缩,写满了震惊和无法置信! 甚至,闪过一丝被背叛的惊怒。 他身边的胡惟庸,更是脸色铁青。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看向杨宪的眼神里几乎要喷出毒火! 而另一边的勋贵队列里,蓝玉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醒悟过来! 是谁能如此迅速精准地搜集到他们那些义子侄的罪证? 是谁在背后捅了他们如此致命的一刀? 除了这个刚刚得势,急于表现,又与他们浙东淮西派系素来不睦的杨宪,还能有谁?! 刹那间。 所有勋贵愤怒得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如同无数支毒箭,嗖嗖地射向那个因为巨大惊喜而浑身微微颤抖的新晋左丞! 杨宪此刻却顾不得这些了,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谄媚而尖锐颤抖。 “臣…臣杨宪,谢陛下隆恩!” “陛下知遇之恩,臣…臣万死难报!” “必当竭尽心力,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死!”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瞬间沾满了金砖上的灰尘,脸上那压抑不住的得意和狂喜。 与李善长、胡惟庸的死寂阴沉,与勋贵们那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怨毒,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御座之上。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众生百态—— 看着那感激涕零的杨宪。 看着那惊怒交加的李善长。 看着那怨毒无比的淮西勋贵…… 他的嘴角,在那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种将猛犬放入羊群,看着它们互相撕咬,冷酷而满意的笑容。 …… 退朝的钟声余韵未绝。 百官心事重重地鱼贯而出。 杨宪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头。 左丞的权位像一团火烘得他浑身燥热,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此刻的威风! 他一眼就瞥见了正要拐向另一侧廊道的蓝玉、常茂等一群淮西勋贵。 他们个个面色铁青。 尤其是蓝玉,那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杨宪嘴角一撇,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们走近了,阴阳怪气地提高了嗓门。 “哟!这不是永昌侯、开国公几位爷吗?” “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脸色这么难看,莫非是心疼早上那些…嗯?” 他拖长了调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得意。 “要我说,侯爷、国公爷也不必如此沮丧嘛,不过是一些义子、干侄罢了,死了也就死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大不了回头再收他几十上百个,还不是一样替各位爷鞍前马后,捞钱享福?” 这话如同毒针,精准地扎进蓝玉等人最痛处。 常茂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上前,却被蓝玉一把按住。 蓝玉盯着杨宪,那眼神像要吃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杨宪,你小子…别太得意!” “得意?” 杨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手指弹了弹自己崭新的官袍,嗤笑道。 “本堂如今是中书左丞,奉旨办差,查处蠹虫,乃是分内之事,有何得意不得意?” “倒是有一事,让本堂很是费解啊——” 他故意顿住,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的恶毒却更加清晰。 “昨日在刑场上,侯爷不是威风凛凛,指着本堂的鼻子,让本堂等着吗?” “还说什么……‘杨宪!你给老子等着!’啧啧,听听,多吓人呐。” 他直起身,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困惑。 “可本堂等来等去,怎么没等到侯爷的手段,反倒等来了侯爷亲自监斩自家义子的大戏?” “还等来了陛下擢升本堂的恩旨?” “侯爷,您这‘等着’,到底是让本堂等什么呀?嗯?哈哈哈哈!” 这肆无忌惮的嘲讽和挑衅,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狗日的杂碎!老子撕了你的嘴!” 蓝玉再也按捺不住,新仇旧恨瞬间爆发,怒吼一声,如同暴怒的雄狮,猛地扑了上去! 常茂等人也早已怒不可遏,一拥而上! 杨宪那点文人架子在这群沙场悍将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嗷”一嗓子惨叫,头上的官帽先被一巴掌扇飞,紧接着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拳,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哎哟!救命!打人啦!朝廷命官也敢打!反了!反了!” 杨宪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官袍被扯得七零八落,脸上顷刻间就挂了彩,青紫一片。 他试图躲闪,却被蓝玉一把揪住衣领,钵盂大的拳头眼看又要砸下! “住手!” 一声清厉的断喝如同冰水泼下。 朱标不知何时已快步赶到,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身后跟着的东宫侍卫立刻上前,强行隔开了暴怒的蓝玉等人。 蓝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指着瘫软在地,鼻血长流的杨宪,怒声道: “殿下!您都看到了!这厮……” “孤看到了!” 朱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蓝玉、常茂等人,最后落在他们那依旧紧握的拳头上,语气冰冷。 “昨天的八十军棍,是还没让你们长足记性吗?” 第53章 拱火的老朱! 一进入殿内,隔绝了外界视线,朱标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蓝玉一行人。 “你们是不是觉得,孤昨日打你们那几十军棍,是打错了?还是打得轻了?!”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真正的怒火。 “是不是非要等到杨宪把你们那些破事捅到父皇面前,把直接指向你们本人的铁证摔在丹墀之下,让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砍了你们的脑袋,你们才觉得够分量?啊?!” 蓝玉等人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砸懵了。 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朱标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砸在他们心上。 “你们以为杨宪为何能突然蹿升?” “父皇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准了他左丞之位?” “你们以为父皇当真不知道你们屁股底下那些屎?!” “他是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是让你们自己把尾巴夹起来!把该斩断的亲手斩断!” 他指着殿外的方向,语气痛心疾首。 “可你们呢?还在为几个该死的义子愤愤不平!还在为一时意气当众斗殴!” “你们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是不是要拖着整个淮西老将们给你们陪葬才甘心!”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从蓝玉等人头顶浇下! 瞬间浇灭了他们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后怕!! 他们猛然想起陛下那深不见底的心思和冷酷的手腕…… 太子此刻所言,分明是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保全他们! 蓝玉脸上的暴怒和怨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惧和恍然。 他猛地单膝跪地,其他勋贵也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 “臣……臣等愚钝!臣等糊涂!” 蓝玉的声音带着颤音,再无半分嚣张。 “谢殿下点拨!臣等……臣等知错了!” “日后定当严加约束部下,绝不再给朝廷,给陛下…殿下添乱!” 朱标看着他们终于低下的头颅,听着他们虔诚的告罪,心中那口郁气才稍稍舒缓。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严厉,却缓和了些。 “记下了就好!都给孤牢牢记住今天的话!滚回去好好闭门思过!” “是!臣等告退!” 蓝玉等人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偏殿,背影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和收敛。 而另一边。 杨宪捂着红肿的脸,一瘸一拐地朝着武英殿方向挪去。 嘴里不住地吸着冷气,眼中却闪烁着怨毒和兴奋的光芒。 “打得好…打得好啊!” “蓝玉,你们这群丘八,竟敢殴打左丞!” “这次看陛下还不扒了你们的皮!” 他喃喃自语,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陛下面前,狠狠地告上这伙人一状,正好再立一功! …… 与此同时。 中书省值房内。 沉重的寂静几乎要将空气压垮。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只余下熏炉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以及胡惟庸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猛地转过身,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恭谨的面具,脸上肌肉因愤怒和惊惧而微微抽搐。 压低了声音,对闭目瘫坐在太师椅上的李善长急道。 “恩师!您都看到了!那杨宪…那小人!他今日是何等的猖狂!” “左丞!陛下竟真将他摆到了左丞之位!” “这分明是要让他踩在你我头上啊!” 李善长眼皮微颤,却没有睁开,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胡惟庸愈说愈急,如同困兽般在值房内踱步。 “他今日能借着查办勋贵义子之事上位,明日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 “那些所谓罪证,来得如此蹊跷,如此迅猛!” “恩师,您想想,除了他这个一心想要扳倒淮西,扳倒我等以求幸进的小人,还能有谁?!” “我看那些义子侄的烂事,说不定就是他暗中搜集,甚至…甚至是他一手炮制!” “就为了今日朝堂上,踩着他们的尸骨,坐上那左丞的宝座!” “此獠心术歹毒,行事酷烈,毫无底线!” “如今又深得陛下信重,权势熏天!” “假以时日,这中书省,岂还有我等的立锥之地?” “恐怕……恐怕连身家性命都要被他攥在手里揉搓!”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胡惟庸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李善长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透出一种深潭般的冷寂和洞察。 他没有看激动不已的胡惟庸,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一块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 “惟庸啊…你的话,几分真,几分揣测,老夫心里清楚。”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胡惟庸脸上,那眼神让胡惟庸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杨宪得势,是陛下的意思。” 李善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陛下要用他这把刀,去砍该砍的枝蔓,去咬该咬的人。” “此时此刻,他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我们若此时跳出去,与他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冷酷。 “他现在越是得意,就越会张狂。” “人一张狂,破绽就多。”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拦他,而是让开道,甚至…顺手再推他一把。” 胡惟庸瞳孔一缩。 “恩师的意思是……” “示弱。” 李善长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如今是左丞。” “该让的权,让给他,该他出的风头,给他出。” “他说什么,只要不涉及根本,不必与他争执。” “让他觉得你我怕了他,让他觉得这中书省已尽在他掌握之中!”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 “唯有让他觉得自己赢定了,他才会更加无所顾忌,才会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些阴私的勾当,更多地露出来。” “尾巴藏得再好,翘得高了,总是会被人看见的。” 胡惟庸怔在原地,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寒意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恩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那温和表象下的深沉与狠厉。 “学生…明白了。”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语气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暗流汹涌。 “恩师深谋远虑,学生不及。” “学生知道日后该如何与此人周旋了。” 李善长缓缓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极其疲惫,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胡惟庸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出了值房。 然而,当他转身带上房门,隔绝了内外之后,他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冷和决心。 他慢慢踱回自己的公案前,手指划过冰凉的桌面。 示弱? 周旋? 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 他就不信,杨宪那条疯狗,屁股底下就真的干干净净! 只要他敢伸爪子,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等着吧,杨宪。 他心中冷笑。 你能搜罗别人的罪证,我胡惟庸,也能掘地三尺,把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全都刨出来! …… 御书房里。 朱元璋正拿着一份奏折,看似随意地翻阅。 门被轻轻推开,毛骧引着一人进来,那人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陛下!陛下您可要为臣做主啊陛下!” 朱元璋抬起眼皮。 只见杨宪官袍歪斜,发髻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孔里还塞着一点染血的棉絮,模样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新晋左丞的威风。 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嗯?” 朱元璋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 “杨爱卿?你这是…怎么回事?” “哪个不开眼的,敢把你打成这样?” 杨宪像是找到了天大的靠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哭嚎得更响了。 “陛下!是永昌侯蓝玉,还有开国公常茂他们那一伙子武夫!” “退朝之后,臣不过是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他们便…便如同市井泼皮一般,一拥而上,对臣拳打脚踢啊陛下!” “您看看,您看看臣这脸!”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声音凄厉。 “他们这哪是打臣啊!” “臣区区微末之躯,打了也就打了!” “可臣是陛下亲口御封的中书左丞!” “他们打臣,就是打陛下的脸面!就是藐视陛下的权威!根本没把陛下您的任命放在眼里啊!陛下!” 朱元璋听着他声泪俱下的控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等杨宪嚎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好奇。 “哦?他们打你,那你…有没有打回去啊?” 第54章 自古功高,莫过救驾!若圣驾来救呢 “啊?” 杨宪的哭嚎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愣愣地抬头看着朱元璋,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回道。 “臣…臣没有啊!臣乃读书人,岂能…岂能和他们那等粗鄙武夫一般见识,行那殴斗之事……” “唔……” 朱元璋恍然似的点点头,拖长了调子,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也对。” “你是个文官,斯文人,动嘴皮子行,动手肯定打不过他们那帮杀才。” “吃亏了,吃亏了。” 杨宪听着这话总觉得有点不对味。 但眼看皇帝似乎认同了自己的委屈,连忙又磕头,把额头撞得砰砰响。 “陛下明鉴!” “臣受些皮肉之苦不打紧,可此风绝不可长啊!” “恳请陛下严惩蓝玉、常茂等狂徒,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对!说得对!”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斩钉截铁,脸上也罩上了一层寒霜。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朝廷重臣,说打就打,还有没有王法了!” “必须给咱狠狠地惩治!绝不姑息!” 杨宪心中一喜,以为目的达到,正要再磕头谢恩。 却听朱元璋对一旁如同影子般的毛骧吩咐道。 “二虎,你都听见了?” “左丞被勋贵无故殴伤,此事性质恶劣!” “你,立刻去都察院,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御史中丞刘伯温。” “告诉他,此事,依律!依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让他看着处置!” 毛骧面无表情,躬身领命:“臣,遵旨。” 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杨宪跪在地上,有点发懵。 依律依制? 交给老师来办? 老师一向明哲保身,是个和稀泥的高手。 把这案子交给他,那还能有什么下文? 这…这跟预想的陛下雷霆震怒,直接下旨严办不一样啊! 朱元璋却已经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从御案后走出来,甚至亲手虚扶了杨宪一把。 “爱卿快起来。” “看看这脸伤的…啧,那帮杀才,下手没轻没重!” “赶紧回去,找太医好好瞧瞧,上点好药,好好将养几日。” “朝中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他拍着杨宪的胳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咱大明朝,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北伐、迁都、恩科,千头万绪,咱还指着你这左丞,多为咱分忧呢!” “身子要紧,可不能垮了。” 这番话说得似是推心置腹,充满了倚重和关怀。 杨宪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被这“圣眷”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受宠若惊。 他连忙就着朱元璋的手势站起来。 感动得眼眶又红了。 “陛下…陛下如此关怀,臣…臣万死难报!” “臣这点小伤不碍事,明日便可……” “哎!养伤要紧!” 朱元璋打断他,态度坚决。 “听话,回去好好歇着。” “等刘伯温那边有了章程,咱再说。” “是…是!臣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杨宪不敢再坚持,躬身行礼,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御书房。 虽然没得到立刻严惩蓝玉的旨意。 但陛下的态度如此亲切关怀,让他觉得已然胜券在握。 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朱元璋脸上那副关切温和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 瞬间覆上了一层冰冷的讥诮和漠然。 他慢慢踱回窗边,看着杨宪略微跛脚却依旧努力挺直背脊,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身影。 窗外天色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的嘴角缓缓向两边扯开,露出一抹毫无笑意,冷酷至极的弧度。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猎人看着陷阱中互相撕咬的野兽般的幽光。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咬吧…咬吧…狗东西们…给咱咬得再欢实点……” …… 诏狱深处。 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腐朽的气味。 唯一的光源是壁上那盏昏黄油灯,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朱标踏着熟悉的沉重步伐走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几分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松快。 他在叶凡对面的草席上坐下。 不等发问,便低声将今日朝堂之上父皇如何雷霆震怒,如何处置那些义子侄,如何任命杨宪为左丞,以及退朝后自己如何呵斥蓝玉,点醒他们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得仔细,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寻求认可的意味。 说完,他看向叶凡,期待能从对方脸上看到赞许。 叶凡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直到朱标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寻常小菜: “嗯,处置得…还算凑合。” “没出大纰漏,该立的威,也立了三分。” 朱标闻言,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眉头微蹙:“老师…此言何意?莫非学生何处做得不妥?” 他自认已完全领悟并执行了老师的教诲。 叶凡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在这死寂的牢狱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可知,你父皇当年不过一淮西布衣,为何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朱标一怔,下意识回答:“父皇雄才大略,智勇双全,善于用人,自是……” “这是明面上的。” 叶凡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 “你父皇是帅才,是猛虎,能冲锋陷阵,能震慑群伦!” “可猛虎再猛,也需有安稳的巢穴,需有无后顾之忧的粮草……” “还需有能让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死心塌地,毫无保留卖命的理由。” “你母后,马皇后,她便是你父皇最稳固的巢穴,最无声的基石。” “你只看到你父皇在前方的杀伐决断,可曾想过,那些将士为何对你父皇如此忠心?” “仅仅是因为惧吗?” “不全是。” “更是因为敬,因为恩。” “这份恩,大半要落在你母后身上。” “是她在后方妥善安置将士家眷,谁家老人无人奉养,她记挂着。” “谁家孩儿无处读书,她安排着。” “谁家妻子受了委屈,她安抚着……” “她将你父皇麾下那些骄兵悍将的后方,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温暖踏实。” “让那些在前线拼杀的人知道,即便自己战死了,家小也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朱标不得不屏住呼吸向前倾身才能听清。 “说句大不敬的话,殿下…若有朝一日,你母后仙去,若是想令你父皇陪葬。” “恐怕那些淮西出来的老杀才们,红了眼眶,真能抬着你父皇…进陵。”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朱标耳边! 让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呵斥“放肆”! 可那话语里的力量和对母后描述的真实感,却让他哑口无言,只剩下心底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叶凡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继续道:“对你父皇,他们是畏,畏那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但对你的母后,他们是敬,是发自肺腑的敬爱和感恩!” “这二者,天差地别。” 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朱标呆呆地坐着,脑海中闪过母后平日里的音容笑貌。 想起她总是温和地关心着那些功勋老臣的家事。 想起那些桀骜不驯的将领在母后面前格外恭顺的样子…… 以往不曾深思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汇聚成一种全新的,震撼的认知。 叶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 “可殿下想过没有,若是…圣驾来救你呢?” 圣驾来救你? 这五个字,如同另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朱标心中最后的迷雾!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了! 是了! 他只想到了立威,想到了用严刑峻法去震慑,去惩罚! 却忘了最根本的人心! 那些义子、义侄固然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可他们的家眷呢? 他们的父母妻儿呢? 他们或许毫不知情,或许正日夜担惊受怕,等待着更残酷的清算和牵连! 若他在此时,不仅没有迁怒于这些无辜家眷,反而仿效母后当年之举,上书请求父皇宽宥他们,甚至代为安抚,妥善安置…… 这不再是单纯的惩罚,而是雷霆之后的雨露,是威严之外的仁德! 这不是示弱,这是比单纯的立威更高明,更深远的手段! 这岂不正是…… “圣驾来救”?! 第55章 好,好一个恩威并济! 牢狱内。 朱标脸上带了些许困惑和歉意,回身对叶凡道:“老师,还有一事……” “学生此前曾命人去老师旧日居所仔细搜寻,想将老师所著之书寻回,妥善保管。” “可…可翻遍了各处,竟一无所获。” “不知老师是否将书册藏于他处?或是交由了何人保管?” 叶凡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怅然:“那些书么?不至于不见了啊。” “或许是…被什么人当无用之物,随手丢弃了吧。”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了世情炎凉。 “毕竟,在旁人眼中,我这般身陷囹圄之人,与必死无疑也无甚分别了。” “谁还会在意几本‘罪人’留下的无用书稿?” “留着,反倒可能惹祸上身吧。”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朱标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凝聚了老师心血和奇思妙想的书册。 被人像丢垃圾一样随意抛却的场景。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惋惜涌上心头。 他猛地攥紧了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老师!绝不会如此!” “那些皆是利国利民的心血瑰宝,岂容轻弃!” “老师放心,学生…学生一定会想办法救老师出去!” “也定会想方设法,将那些散佚的书册,一页不少地为您寻回来!”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决心。 叶凡抬眼看了看他。 昏暗中,青年太子脸上那份真挚和坚决清晰可见。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合上了眼睛,仿佛一切外界的纷扰,都已与他无关。 朱标对着叶凡再次郑重地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阴冷的甬道里,他的脚步声坚定而急促。 那寻书、救人的念头,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 大步走出诏狱那阴森的门洞。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但,他脚步未停。 外间等候的东宫属官和侍卫立刻迎了上来,周遭是刑场刚刚清理后残留的肃杀气息。 被迫前来监斩的蓝玉等人自然不会久留,结束后便怒气冲冲的离去。 而朱标却站定,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尚未被领走的尸首,眼神复杂。 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孤的命令。” 所有属官立刻躬身聆听。 “将这些人的尸首,” 他指了指那片狼藉之地,“好生收敛,一一通知他们各自的家人,前来领回…好生安葬了吧。” 属官们有些意外。 依常例,这等罪囚的尸首往往随意处置,太子此举已是格外开恩! 然而,朱标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们心头一震!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了几分,却更显分量:“还有,查抄各家产时,给孤仔细核查清楚。” “若其家中父母,已无其他子嗣奉养。” “或其名下尚有年幼妻儿,无所依傍者……” “可视情形,适当留予些许家产,以供其生计,不至流离失所,冻饿街头。” 一名较为年轻的属官似乎有些不解,下意识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似想谏言。 朱标的目光立刻扫向他,那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威压,仿佛能洞穿人心!! “怎么?觉得孤对此等罪人,过于宽仁了?” 那属官吓得连忙低头:“臣不敢!” 朱标转回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重的磐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些人,固然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但他们的父母妻儿,何罪?”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仿佛想起了诏狱中那番点醒他的话语。 “再者,这些人…他们自己,也曾是追随父皇,南征北战,流过血、卖过命的人。” “纵然如今走了错路,其旧日微功,朝廷…亦不该全然忘却。” “给他们的家小留条活路,不是姑息罪责,而是…存一份体面,留一点余地。” “臣等明白!” 众属官再无异议,齐声领命。 心中对这位太子的观感,悄然间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敬畏。 朱标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众人立刻分头行事,处理后续。 他独自站在原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知仁厚的储君。 也不再是仅仅模仿父亲威严的太子。 他开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把衡量恩威的尺子!! …… 都察院值房内。 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沉郁之气。 刘伯温端坐在书案后,听完毛骧平板无波地传达完陛下的口谕,那双看透世事的老眼微微眯起,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毛指挥使,”刘伯温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惯有的审慎。 “陛下果真如此说?” “‘依律、依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命老夫…看着处置?” 毛骧如同一尊石雕,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毫无起伏:“陛下确是如此旨意,一字不差。” 刘伯温沉默了下去。 目光从毛骧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一株枯瘦的盆景上。 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烟丝断裂的细微声响。 依律? 依制? 怎么办? 看着处置?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反复盘旋、碰撞。 杨宪新贵,遭勋贵当众殴打,陛下岂会不怒? 可若真怒,为何不直接下旨严惩,反而将这等棘手之事推到都察院,推到他刘伯温头上? 还特意强调“依律依制”? 他太了解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了。 那是一位将权术玩弄到极致的主宰。 每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都可能藏着深不见底的意图。 律法…… 大明律…… 刘伯温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脑中飞速翻阅着浩如烟海的律条。 官员斗殴…官员互殴该当何罪? 他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他敲击的手指猛地一顿。 是了! 大明律中,竟并无专门条款定议官员之间互相殴斗之罪! 有的,只是针对民间百姓斗殴的处罚—— “凡斗殴者,笞二十;伤重者,加等;致残致死者,依律重判。” 通常不过是关押几日,罚银了事。 陛下难道不知律法于此处的空白? 绝无可能! 那陛下此举之意…… 刘伯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讥诮。 他缓缓靠向椅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陛下哪里是要他严惩? 分明是借此表明一种姿态—— 杨宪挨打,朕知道了,也交给法度去办了。 但法度就这么回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既安抚了杨宪,又未曾真正重罚那些根基深厚的勋贵。 甚至…还顺手敲打了一下他刘伯温。 让他来当这个和稀泥,息事宁人的角色。 圣意如海,深不可测啊! 短暂沉默后,刘伯温重新坐直身体,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 他铺开奏本,提起笔,蘸饱了墨,手腕沉稳地落下。 既然律法无明条,那便参照民例! 既然双方互殴,那便各打五十大板! 笔锋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很快,一份措辞严谨,引律恰当的奏疏便已完成。 核心意思简单明了: 左丞杨宪与永昌侯蓝玉等,于宫禁之地厮斗,有损官体,双方皆有过错。 依律参照民斗例,拟各处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他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看着那看似公允却实则将大事化了的处置意见,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唯有自己才懂的苦笑。 陛下,您要的“依律依制”。 老臣……给您办妥了。 …… 武英殿。 烛火噼啪作响。 将朱元璋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屏风上,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 第56章 是时候将叶凡放出来了! “嗯?” 朱元璋收住笑声,眉毛一挑,“让他进来。” 朱标稳步走入殿内,手中竟捧着一副围棋。 他躬身行礼,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和亲近。 “父皇,夜深了,还在操劳?” “儿臣想着,我们父子二人,似乎许久未曾对弈一局了。” “不知父皇可有雅兴?” 朱元璋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儿子,又瞥了瞥那棋盘,嗤笑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前让你陪咱下盘棋,跟要你命似的。” “怎么,诏狱里待了几天,把脑子待开窍了?” “行!咱今天就看看你长了多少斤两!” 父子二人于御案两侧坐定,棋盘铺开,黑白子落下的声音清脆作响。 与以往不同。 朱标今日的棋风明显变了。 不再是过去那般一味保守,被动应对,或是偶尔莽撞出击。 他开始尝试着布局,虽然依旧生涩,却有了明显的意图。 懂得舍弃边角,争夺中腹。 甚至会故意卖出破绽,引诱朱元璋的子力深入,再试图合围。 朱元璋一边落子如飞,攻势依旧凌厉老辣,一边却暗自心惊! 这小子,下的不再是“棋”,而是在模仿“势”了。 最终。 朱标依旧毫无悬念地输了,而且输得颇惨。 但朱元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骂他“臭棋篓子”。 他捏着一枚黑子,在指尖转动着,目光锐利地盯着棋盘。 又抬眼看看对面神色平静的儿子,缓缓道:“棋输得挺惨,但这路数…有点意思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下来:“以前你下棋,只看得见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要么躲,要么硬撞。” “现在嘛…嗯,虽然还是嫩,但总算知道看看整个棋盘了。” “知道手里的子怎么走才能有点用了。” “甚至…还想借咱的力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那天牢你没白待。” “倒是真让你蹲出点滋味来了,懂得反思,懂得如何利用手里的棋子了。” 朱标低头:“儿臣愚钝,还需父皇教诲。” “教诲?” 朱元璋哼了一声,随手将棋子丢回棋盒,发出哗啦一声响! “帝王心术,教是教不出来的,得自己悟!” “就得像下棋一样,得失之间,取舍之道,都在方寸之间。” “有时候,丢车保帅,那是不得已。” “有时候,明知是坑,也得往里跳,为的是大局!” “有时候,一颗闲子,埋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能定乾坤!!” “最重要的是,你得明白,你自己,就是这执棋的人!” “不能让别人牵着你鼻子走!” “所有的子,不管是忠是奸,是贤是愚,都得为你所用!” “用得好了,恶犬也能看家护院。” “用不好,忠臣也能变成掘墓人!” “明白吗?” 朱标心神震动,郑重颔首:“儿臣谨记。” 棋局已毕,朱标一边收拾棋子,一边似是随意地提起:“父皇,儿臣今日反思,深感人才难得。” “譬如诏狱中那位…虽身处囹圄,然其才学见识,实属罕见。”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北伐、迁都、恩科,千头万绪……’ “儿臣以为,或可让其戴罪立功,于户部试任一闲职,观其后效?” “或许能有所助益。” 朱元璋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提此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行啊,你小子现在倒是会琢磨着用人了。” “既然你觉得他还有点用,那就让他去户部试试吧。” “不过,给咱盯紧点,出了岔子,咱唯你是问!” “谢父皇!” 朱标心中一喜,连忙应下。 朱元璋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无奈的温情。 语气也放缓了些。 “行了,棋也下完了,事也说完了。” “别在咱这儿杵着了,去坤宁宫看看你母后去吧。”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居然有点抱怨的意思: “你这混小子不知道,就因为你被咱关进去这几天,你母后没少跟咱闹脾气!” “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整天唉声叹气,指桑骂槐的,好像咱不是关儿子,是挖了她心肝似的!” “快去快去,替你老子好生宽慰宽慰你母后,就说你没事了,让她别再给咱甩脸子了!” 朱标看着父亲那副难得流露出带着点家常烦恼的模样。 心中不由一暖。 忍住笑意,恭敬拱手:“是,儿臣这就去,儿臣告退。” 看着儿子退出殿外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那点温情迅速收敛,重新变回那深不可测的帝王。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局残棋上。 手指轻轻点着朱标试图做活,却被自己彻底剿灭的一片白子。 若有所思…… …… 诏狱。 那沉重锈蚀的铁门终于嘎吱作响地打开。 一道刺目的阳光猛地劈入阴森的门洞,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叶凡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抬手挡在额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里,不再是无处不在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而是带着初秋微凉的清爽,甚至能嗅到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阳光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带着久违的几乎令人落泪的生机。 他缓缓步出牢门,站定在阳光底下,贪婪地感受着这份自由。 每一个毛孔都仿佛舒展开来! 尽管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囚服,但他站得笔直,仿佛不是刚从囹圄中脱身,而是踏青归来。 “先生!” 一声带着欣喜和急切的呼唤传来。 叶凡抬眼,只见朱标正快步从宫道那头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东宫侍从,显然是要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朱标走到近前,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先生受苦了!” “孤已备下薄酒,为先生接风,去去晦气……” 然而,他话未说完,叶凡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叶凡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那些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官吏和侍卫。 脸上露出一丝谨慎而疏离的微笑,压低声音道:“殿下厚意,在下心领。” “只是这接风宴,恐怕不便。” 朱标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解道:“先生这是何意?莫非还在怪孤……” “殿下误会了。” 叶凡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正因感激殿下,有些话,才不得不直言。” 他上前半步。 “其一,便是因为陛下。” “陛下刚将在下放出诏狱,殿下便如此急切地与在下走动,陛下会如何想?” “圣心难测,今日能放,明日未必不能因殿下与在下过从甚密,再将在下关回去。” “殿下,您说呢?” 朱标瞳孔微缩! 瞬间想起了父皇那深沉难测的帝王心术,后背不禁泛起一丝寒意。 叶凡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其二,便是淮西勋贵,还有李相国他们。” “殿下应当知道,在下与他们,早已势同水火!” “他们视在下如眼中钉、肉中刺。” “殿下若时常与在下公开走动,他们不敢对殿下如何,但这满腔怨愤,会冲着谁去?” “在下往后的日子,怕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啊。” “在下…实在不愿成为他人攻讦殿下的借口,亦不愿成为殿下与勋贵,与文官集团之间的那道裂痕。” “殿下若真为在下好,此后明面上,还是与在下保持些距离为好。” “这份知遇之恩,叶凡记在心里,足矣!” 朱标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欣喜早已被凝重和恍然取代。 他并非愚钝之人。 只是以往被保护得太好。 此刻经叶凡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凶险和深意! 他看着叶凡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钦佩,更有几分无奈。 他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拱手道:“先生思虑周全,远胜于孤。” “是孤…孟浪了。” “就依先生之言。” 叶凡微微一笑,还礼道:“殿下能体谅便好。” 朱标又道:“那…孤派人送先生去户部报到?” “不必了。” 叶凡再次拒绝,语气轻松,“殿下送至此处,已是逾矩。” “这剩下的路,在下自己走便是。” “免得落人口实,说殿下连区区一个户部小吏的任职都要亲自过问,徒惹是非。” 朱标知道他说得在理,虽心中仍有不甘,却也只好点头。 “如此…先生一切小心。” “若有难处,可……”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深深看了叶凡一眼。 叶凡会意,点头道:“殿下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第57章 就这也叫麻烦?! 辞别朱标,叶凡独自一人,凭着文书,一路问询,来到了户部衙门。 户部的官员显然早已得了消息,但态度却颇为微妙。 几位主事、郎中见了他的文书,眼神交换间,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和审视。 谁不知道这位是刚从诏狱里出来的? 谁不知道他得罪过李相爷和淮西那帮勋贵? 谁又不知道他牵扯进那该死的陈怀义案? “叶…先生是吧?” 一个胖乎乎的员外郎皮笑肉不笑地递过一摞厚厚的册簿。 “这是近年来一些州府的粮赋、丁口、杂税账目,历年积压,数目有些对不上,库房收支也有些糊涂账。” “上头说了,叶先生大才,必能理清,就有劳先生了。” 那册簿堆起来足有半人高。 纸张泛黄,墨迹模糊,显然是故意挑出来的陈年烂账,棘手难题。 摆明了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就在这枯燥繁重的琐事中无声无息地埋没。 旁边几个小吏偷偷觑着,等着看这位“名人”如何焦头烂额,如何抱怨叫苦。 叶凡接过那沉甸甸的册簿,脸上却看不出丝毫为难或恼怒。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扫了几眼那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数目字,嘴角反而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这? 他心中几乎要失笑。 不过是些简单的加减乘除。 最多带点比例和汇总,连个多元方程和统计模型都用不上。 对于受过现代数学和统计学训练的他来说,这简直比小学生作业还要简单。 “有劳了。” 他语气平淡地对那员外郎道,甚至还礼貌地点了点头。 “若无其他事,在下便先去处理这些了。” 说罢,他抱着那堆“小山”,在一众诧异和失望的目光注视下,神色自若地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那个偏僻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他摊开册簿,拿起毛笔。 略一思忖,便引入现代的表格划分,分类统计和复式记账法,开始有条不紊地演算、核对起来。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速度快得惊人! 那些在别人眼中如同乱麻的数字。 在他手下,却仿佛温顺的绵羊,被迅速归拢、理清。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不是在处理令人头疼的烂账,而是…… 在完成一件轻松有趣的手工。 …… 武英殿内。 朱元璋刚批完一摞奏折,正捏着眉心稍作休息。 毛骧如同影子般悄步上前,低声禀报。 “陛下,叶凡已至户部报到。” “嗯。”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睛都没睁,“户部那帮子人精,没给他什么好果子啃吧?” 毛骧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板无波:“回陛下,户部几位郎中、主事,将历年积压最难厘清的一批粮赋、丁口、杂税账册,全数堆给了他。” “那账目…混乱不堪,数目巨大,多是陈年旧账,历来无人能彻底理清。” “哦?”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近乎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全堆给他了?哈哈哈!好!干得漂亮!” “咱就知道,那帮老油条,肯定会给咱这新来的‘大才’好好上一课!” 他抚掌轻笑,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让他去户部,咱就知道消停不了!” “也好,也好!” “这小子,脑子是活络,就是性子还得磨磨!” “让他过去吃点苦头,碰碰钉子,知道知道锅是铁打的,也是好事!” “省得仗着有点小聪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仿佛已经看到叶凡对着那如山烂账愁眉苦脸,焦头烂额的模样。 心情越发舒畅。 觉得户部这帮人总算干了件让他称心的事。 然而就在这时。 一名锦衣卫校尉步履匆匆地走到殿外站定,毛骧见状,当即上前询问。 两人极低地耳语了几句。 毛骧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虽然瞬间恢复,但一直用眼角余光瞥着他的朱元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嗯?”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看向毛骧,“又有什么事?” 毛骧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语调,但说出的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陛下,刚得到户部内线禀报。” “叶凡接手那些账册后,并未抱怨,也未拖延。” “他…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其中积压超过半年的二十七卷疑难账目,全部核算厘清,分毫不差!” “此刻…正在继续处理余下的。” “什么?!” 朱元璋脸上的戏谑和轻松瞬间冻结。 然后如同冰面般碎裂,被巨大的惊愕取代!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毛骧,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炷香?!” “半年多的乱账?!” “二十七卷?!还能分毫不差?!”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音! “二虎!你确定你没听错?!还是那帮兔崽子糊弄你?!” “臣核实过,消息确凿无误。” 毛骧的回答斩钉截铁。 朱元璋不说话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脸上的惊愕,慢慢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和强烈到极致的好奇! 一炷香? 那是多久? 点一炷香的功夫,他可能连十几份奏疏都还没批完! 那小子…那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连户部老吏都头疼不已,互相推诿多年的烂账。 到他手里,怎么就变得像翻书一样简单了? 他脑子里闪过那本《格物》里的奇思妙想。 闪过叶凡在狱中那些石破天惊的言论…… 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那股子想要亲眼看看,一探究竟的欲望,如同烈火般瞬间烧遍了他的全身! “走!” 朱元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冲动。 “去户部!现在就去!” “咱倒要亲眼瞧瞧,这小子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还是说他用的不是算盘,是他娘的仙法!” 他边说边大步流星就往外走,龙行虎步,带起一阵风。 毛骧立刻紧随其后。 朱元璋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戏谑和看热闹的心思。 只剩下浓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好奇和探究欲。 他倒要看看,这个一次又一次让他震惊的叶凡,是如何在那堆如山乱账中,施展他那鬼神莫测的手段的! 第58章 我受了这么大罪,享受享受怎么了? 是时! 户部。 那间偏僻的值房内,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 叶凡伏案疾书,笔走龙蛇。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他手边那堆原本如山般杂乱,令无数老吏头疼的账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字迹清晰,条理分明的核算结果。 朱元璋和毛骧悄无声息地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如同两只窥探猎物的夜枭。 老朱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有些僵硬! 他亲眼看着叶凡几乎不用拨弄算盘。 只是扫一眼账目,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列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古怪符号。 然后便得出了结果。 准确无误地誊录下来! 那速度,那效率,根本不像是在处理繁琐的政务,倒像是…… 像是在进行一种他无法理解,精准而优雅的仪式!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朱元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极低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咱当年看刘伯温算账,都觉得是能人了,跟这小子一比……” “刘伯温简直就是在爬!” 毛骧没有回应。 只是那双一贯死寂的眼里,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惊异。 又过了半个时辰。 叶凡将最后一本账册“啪”地合上,随手丢到已处理完的那一摞最顶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站起身,极其舒展地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阳光正好,离散值还早得很。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丝闲适甚至有些无聊的神情,心里嘀咕。 啧,效率太高也是个烦恼…… 这么早回去干嘛? 嗯……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勾栏听曲去!! 打定主意。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皱巴的官袍。 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极其严肃、专注、甚至带着几分使命必达的坚毅表情。 仿佛他不是要去娱乐场所。 而是要去完成某项关乎国运的紧急任务。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值房,步伐坚定,目光炯炯地望向前方,浑身散发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场! 阴影里,朱元璋看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声道:“嗯?这刚忙完,眼神如此坚定,步伐如此沉稳,这是要去作甚?” “莫非又有什么惊人的发现或要事去办?” 毛骧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配合着低声道:“陛下英明,观其神采,目标明确,意志坚决,定非寻常小事。” “或许…是真有要务在身。” 这话更是勾起了朱元璋巨大的好奇心和期待! “走!跟上去瞧瞧!看看这小子又能给咱什么惊喜!” 两人当即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出。 朱元璋甚至心底隐隐有些兴奋。 觉得这叶凡果然非同凡响。 刚露了一手神乎其技的算学本事,转眼可能又要去办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们跟着叶凡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周围的市井气息越来越浓,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甚至还飘来些许脂粉香气。 终于。 叶凡在一处门庭装饰得颇为风雅,挂着“清音阁”匾额的艺馆门前停下脚步。 他再次整了整衣冠,脸上那副“重任在肩”的严肃表情丝毫未变。 然后昂首挺胸,迈着那种“视察工作”般的坚定步伐。 一步,就踏了进去! 朱元璋和毛骧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清音阁”三个字,再看看门口那些迎送往来的曼妙身影,和听到里面传出的软糯小调。 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彻底怔在了原地! 朱元璋脸上的期待和好奇瞬间凝固。 然后一点点碎裂。 转化为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最后猛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他他……” 朱元璋指着那艺馆大门,手指都气得有些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小子!办公的时辰!竟然跑来这种地方…勾栏听曲?!” 一股被戏弄,被欺骗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顶门心! 他气得呼哧带喘,胸口剧烈起伏:“咱还以为他是要去办什么正经差事!” “结果!结果他娘的是来嫖的?!” “还他妈摆出那副为国为民的死样子!” “骗鬼呐!!” “就算他活干完了!” “就算他效率高!” “可他现在是朝廷命官!穿着官袍呢!” “这青天白日的,大摇大摆进这种地方!” “这要是传出去,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连带咱,都要被笑话御下不严!”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小子恃才放旷,毫无规矩。 简直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不行!” 朱元璋猛地一跺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里喷着火。 “咱倒要进去亲眼看看!” “看看这混账东西,还能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 “听听他能放出什么屁来!” 他一把拉过毛骧,恶狠狠地道:“给咱找个僻静点的位置!” “这小子要是真敢做什么龌龊事,说什么混账话!” “就算他是文曲星下凡,有通天的才学,咱也绝容不下这等无德之徒!” 此刻的朱元璋。 感觉自己的一腔好奇和期待全都喂了狗。 只剩下被冒犯的帝王尊严,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非要亲自去戳穿这个道貌岸然,才高德寡的小子的真面目不可! …… 清音阁内。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空气中混合着脂粉与酒水的甜腻气味。 叶凡选了处视野开阔的雅座,悠然自得地靠在软垫上。 指尖随着乐曲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欣赏着台上舞姬曼妙的舞姿,全然一副老饕模样。 不远处。 以纱帐相隔的僻静角落,朱元璋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盯着叶凡那副享受的姿态。 毛骧如同石雕般侍立一旁,气息收敛到极致。 正当朱元璋的耐心快要耗尽,准备发作时。 门口,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只见太子朱标略显局促地走了进来,目光四下搜寻,很快便看到了叶凡。 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为难,快步走了过去。 朱元璋一见朱标竟然也出现在这种地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拳头猛地攥紧,几乎要立刻冲出去呵斥。 却听朱标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无奈道:“老师!您怎得唤孤来此种地方?” “这…这若是让父皇知晓了,岂不……” 听到这一句,朱元璋心头那滔天的怒火才稍稍一滞! 原来不是标儿自己要来,是这叶凡叫来的! 他勉强按捺住,竖起了耳朵,倒要听听这叶凡能放出什么屁来! 叶凡见朱标到来,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哎呀,殿下稍安勿躁。” “你看我,吃了这么久的牢饭,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就不能享受享受嘛?” “我也想请你去我府上坐坐,可我家在哪儿呢?” “不早被抄没了么!” 他拿起酒杯呷了一口,咂咂嘴,指着周遭:“再说了,这地方有什么不好?” “丝竹悦耳,美人养眼,最是适合我等风雅之士。” “我遭了那么大罪,享受享受怎么了?” 朱标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无奈地坐下,眉头依旧紧锁。 “老师…事后,孤会命人为您准备一座妥当的宅邸。” “只是此地…终究非储君与朝臣该来之所,还望老师日后莫要再来了。” 叶凡闻言,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嗤笑道:“迂腐!真是迂腐!” “殿下可知,当年管仲治理齐国,特意设下女闾,非但未曾败坏风气,反而使齐国府库充盈,国力大增!” “存在,即合理!” “懂不懂?” 朱标被噎得一时语塞,脸都有些涨红:“老师!您这…这不是让学生混淆是非曲直了么!”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叶凡见他那副窘迫样子,哈哈一笑,摆摆手,神色忽然正经了些。 “让你来,自然不是真为了听曲看舞,是有正事要谈。” 一听“正事”,朱标立刻收敛了心神,坐直了身体。 纱帐后的朱元璋也目光一凝,杀气稍敛,凝神细听。 叶凡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 “殿下,你如今领了巡查科举的差事,又在武将中立了威,这很好。” “但文官这边,你的威信,可还差得远呢。” “对付文官,你要比对付武将更狠,更得抓住他们的七寸!” “为何?” “我且问你,陈胜吴广如何?” “揭竿而起,声势浩大,但最终如何?” 第59章 设东西二厂,分权而制! 叶凡不再多言,只是朝着大厅中央那些正与女子调笑嬉戏的人群努了努嘴。 朱标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仔细看去。 起初并未在意,只觉得是些寻常富商或寻欢客。 但仔细辨认那些人的侧脸,举止气度…… 他脸色猛地一变! 那其中几人,虽然脱去了官袍穿着便服,但他分明认得—— 那是中书省下的几名官吏! 品阶不算太高,却也是手握实权的京官! 叶凡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冷意:“再看他们身边那些不断敬酒,阿谀奉承的下人。” “虽然也穿着便服,看似寻常帮闲,但你看看周围那些陪酒女子的眼神,对那些下人都是又怕又媚,小心伺候。” “你觉得,能让这等人如此巴结奉承的,会真是普通百姓吗?” 朱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那些人恐怕也是官身。 只是他并不认识,想必是地方上的官员。 叶凡冷笑一声,揭开了谜底:“殿下可知,在这京城之外,民间官场之中,流传着一条‘官船’,名为——” “夜笙歌。” “夜笙歌?”朱标眉头紧锁。 “不错。” 叶凡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据说,能登上这条‘官船’,与京官乃至更高层级的官员们同乐的地方官,至少也须得是六品实职!” “当然,京官嘛,近水楼台,反倒没这许多讲究了。” “至少六品实职?!” 朱标失声低呼,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这才大明开国几年? 国库尚且空虚,百姓尚未完全富足。 这些地方官吏,竟然就已如此奢靡无度,结党营私,甚至形成如此隐秘而龌龊的圈子! 纱帐之后,朱元璋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眼中,不再是方才的怒气,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原以为叶凡只是恃才放旷,行为不检。 却万万没想到。 这小子竟是借这烟花之地,给他的标儿,也是给他这个皇帝,捅破了如此骇人听闻,污秽不堪的脓疮! 开国之初,竟已糜烂至此?! 假以时日,这还得了?! 而叶凡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目光依旧落在那些与女子调笑的中书省官吏,和他们身边那些谄媚的便服“帮闲”身上。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 “若我所料不差,那些拼命巴结奉承的,八成是外放的地方官,不远千里跑来京城,钻营打点。” 朱标眉头紧锁,依旧不解:“巴结京官?” “他们已是地方大员,为何还要如此自降身份,行此…龌龊之事?” “为何?” 叶凡嗤笑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殿下莫非忘了眼下是什么时节?” “恩科!” “天下士子瞩目,鱼跃龙门之机!” “而谁总揽此事?” “中书省李相国!” “最终审核定夺,环节又在何处?” “依旧绕不开中书省这些胥吏之手!” “你说他们挖空心思巴结这些人,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探讨诗词歌赋吗?” 轰! 如同惊雷炸响! 朱标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徇私舞弊!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窜遍全身。 他猛地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当即便要起身。 “岂有此理!孤这就……” “坐下!” 叶凡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回座位,力道之大让朱标一个趔趄。 叶凡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干什么?” “无凭无据,你现在冲上去能查办什么?打草惊蛇吗?” “再说,你堂堂太子之尊,出现在这烟花之地,成何体统?” “若是传到你父皇耳朵里,你猜猜看,他是先办这些蠹虫,还是先办你一个行为失检?!” 句句诛心,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朱标的冲动!! 他喘着粗气,脸色煞白,不甘地低吼:“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谁让你眼睁睁看着了?” 叶凡打断他,语气森然! “要么不动,要动,就得连根拔起!” “现在发作,能捞几条小鱼小虾?” “等!等他们交易达成,等证据确凿,等网里的鱼足够多,再收网!” “方能一劳永逸,震慑天下!!!” 朱标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怒火,对着叶凡郑重拱手,声音沙哑。 “学生…受教了,是学生冲动了。” 叶凡见他冷静下来,神色稍缓,忽然又道:“既然说到这,那我便再教你一手。” “殿下觉得,陛下麾下的锦衣卫,如何?” 朱标闻言,面色一凛,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认真道:“锦衣卫乃父皇亲军,监察百官,无孔不入,其能……” “甚为可怖!” “百官闻之色变。” “是了。” 叶凡颔首:“锦衣卫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 “那殿下你呢?” “你将来御极天下,难道只想借用父皇的眼睛和耳朵?” “还是说…也该打造一双,独属于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此话一出! 不仅朱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连纱帐后的朱元璋也是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分权制衡锦衣卫。 这正是他近来一直在深思熟虑却难以决断之事! 朱标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老师的意思是?” 叶凡目光扫过周围,确保无人注意,才以极低的声音道: “仿锦衣卫之制,另设一衙,或可称‘东厂’,再设一衙,称‘西厂’。” “遴选精明可靠之心腹宦官统领……” “宦官?!” 朱标失声打断,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抗拒,声音虽压着,却带着极大的抵触! “不可!万万不可!” “历代皇朝兴衰,多有宦官干政,祸乱朝纲之祸!” “父皇更是多次严令,宦官不得干政!” “此乃先贤之训!!!” “倘若真依老师所言,任用宦官,并赋予如此监察大权,一旦其势力坐大,尾大不掉,宦官乱政,后果不堪设想!” “后世之君,将何以处之?!” 纱帐后。 朱元璋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任用宦官? 这叶凡,怎会提出如此骇人听闻,违背先贤之制的建议? 他心中瞬间涌起极大的警惕和失望。 叶凡却似乎早料到朱标会有此反应,并不着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 “殿下可知,宦官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朱标一愣:“身有残缺,非是完人?” “是,也不是。” 叶凡摇头,声音冷澈如冰,“宦官可能会揽权,可能会贪财,可能会欺上瞒下,甚至可能一手遮天!” “但他们有一件事,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盯着朱标的眼睛,一字一顿:“那就是——” “他们知道,自己永远当不了皇帝!” 朱标瞳孔猛缩! “他们的一切——” “权力、财富、地位!” “都是皇帝给的。” “皇帝若想收回去,轻而易举。” “他们的根基,永远系于皇权一身!” “这与那些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朝野的文官集团,与那些手握重兵,可能滋生不臣之心的武将集团,截然不同!” 朱标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是秦之赵高……” “这便是为何要设东西二厂,而非一厂独大!” 叶凡再次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赵高能指鹿为马,是因为无人可制衡他!” “但若设东西二厂,令其并立,相互监察,相互制衡呢?” “他们皆想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皆想压倒对方,获取独宠,会如何?” “他们会拼命地搜寻对方的错处,拼命地向陛下证明自己比对方更有用、更忠诚!” “他们之间的暗斗,恰恰会成为陛下掌控他们的缰绳!” “等殿下登基之后,上有锦衣卫监察百官,中有东西二厂互相牵制,三方皆向陛下负责,互相钳制,互相揭露……” “殿下觉得,届时,是皇权更集中,还是更分散?” “是陛下更容易被蒙蔽,还是这天下对陛下而言,更加透明?” 一番话。 第60章 我们要永远矮陛下一头! 纱帐之后。 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元璋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纱帐,落在叶凡身上。 又仿佛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叶凡那番关于设立东西二厂,以宦官制衡文武,乃至最终形成锦衣卫与东西二厂三方互相钳制的言论。 如同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激起滔天巨浪的同时,也让他看到了一种极端冷酷,却又可能极其有效的统治可能性。 宦官…… 历代贤君明主无不警惕宦官干政。 他朱元璋更是立下铁碑,严禁宦官涉政。 可叶凡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剖开了另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宦官无后。 权势皆系于皇权一身。 从某种意义上,他们或许比那些盘根错节的文官,那些可能拥兵自重的武将,更容易掌控,也更容易…… 摧毁。 “此子…胆大包天,却也洞察入微。” 朱元璋在心中默念。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此举虽险,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若运用得当,或真能成为悬在百官头顶的另一把利剑!” “让咱,让标儿,看得更清,握得更稳!” 他的目光悄然转向纱帐外儿子的侧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此事,倒不妨…让标儿先去试试水。” “若他能驾驭得住这柄双刃剑,自是最好。” “若这刀真敢反噬其主……” 朱元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的寒芒! 那是一种绝对掌控者才有的,对万物生杀予夺的漠然! “那咱,也不介意亲手毁了这把不听话的刀!” 站在他身后的毛骧。 此刻后背的冷汗几乎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低着头,尽可能收敛所有气息,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叶凡所言,每一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其胆识、其谋略、其对人性与权力的冷酷剖析,让他这个常年行走于黑暗中的锦衣卫头子,都感到一阵阵心悸和寒意! 此人若为友,堪称神助。 若为敌…… 毛骧甚至不敢细想下去。 纱帐外。 朱标眉头紧锁,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和权衡。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顾虑。 “老师之言,学生…学生还需细细思量。” “只是,宦官终究…不甚可靠。” “再者,即便设立东西二厂,其人员、其手段,恐怕也难以与父皇经营多年的锦衣卫相比拟,恐难当大任……” 叶凡闻言,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提议只是随口一提。 他拿起酒杯,将残酒饮尽,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懒散。 “能不能成,好不好用,光靠想是想不出来的。” “殿下放手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成,则殿下多了一双眼睛。” “不成,无非是裁撤几个宦官,于国本无碍。”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很是自然地拍了拍朱标的肩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闲聊。 “好了,今日该说的都说了。” “殿下,这酒钱…就劳烦您结一下了。” “我如今可是两袖清风,穷得很。” 说罢,他也不等朱标回应,伸了个懒腰,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晃晃悠悠地便朝着艺馆外走去。 就好像,刚才那个抛出惊世骇俗之策的人根本不是他。 朱标愣在原地,看着老师潇洒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杯盘狼藉的桌面。 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 朱元璋面沉如水。 大步流星地走出清音阁那靡靡之音的范围。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阴沉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几分肃杀。 毛骧如同无声的影子,紧随其后。 直到远离了那一片软红香土,走到一处僻静的宫墙夹道,朱元璋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远处巍峨的皇城殿宇,声音低沉冰冷,仿佛淬了寒冰: “二虎。” “臣在。” 毛骧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里面的话,你都听真了?” 朱元璋没有回头,语气平直,却带着千斤重压。 “臣,听真了。” “好。”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个字,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寒光迸射,带着一种几乎要噬人的可怕平静! “给咱去查!仔仔细细地查!” “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给咱弄清楚!” “民间官场,是不是真有他说的那条叫什么…夜笙歌的鬼船!”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带着铁石般的决心和凛冽的杀意! “还有!” “刚才艺馆里,那些围着中书省官吏打转,穿着便服的,都是哪些州府,哪些衙门,品阶几何的官!” “给咱一个一个,全都盯死了!” “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送了什么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一句话,咱都要知道!” “是!臣遵旨!” 毛骧心头一凛,毫不迟疑地领命。 他知道,陛下这是真正动了雷霆之怒。 …… 中书省。 值房内熏香依旧。 却压不住胡惟庸身上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气息。 他几乎是闯进来的。 脸上因兴奋和急切而泛着红光,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厚厚的文书,呼吸都带着颤音。 “恩相!恩相!” 他声音压抑着,却依旧尖利,“找到了!学生找到了!杨宪那厮的死证!” 李善长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看到胡惟庸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语气平淡。 “惟庸啊,何事如此孟浪?慢慢说。” “恩相!您看!” 胡惟庸迫不及待地将那卷文书摊开在李善长面前的案上,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是学生费尽千辛万苦,才从扬州旧吏口中撬出,又多方查证核实的!” “杨宪当年在扬州为知府时,为了完成他向陛下立下的三年复耕军令状,行的是何等酷烈之事!” 他语速极快,如同爆豆一般! “您看这里!” “他为了强行完成复耕数额,根本不顾水土地利,强令百姓在荒山石地、涝洼盐碱之地开垦播种!” “结果颗粒无收,劳民伤财!” “百姓稍有怨言,便以‘抗旨’、‘怠政’之名抓入大牢,械具加身,苦不堪言!” “还有这里!” “为了虚报垦荒数目,他竟强令百姓将已有收成的熟田反复翻耕,谎称‘再垦新地’,既断了农户口粮,又使田力受损,几年之内颗粒无收,百姓怨声载道!” “更有甚者,为了凑足税赋,他纵容手下胥吏提前征收明年、后年的税!” “百姓无钱交纳,便夺其口粮,牵其耕牛,致使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 胡惟庸越说越激动,脸上满是正义凛然的愤慨和找到对手命门的狂喜! “恩相!这上面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皆清晰可查!” “罄竹难书!真是罄竹难书啊!” “此等酷吏,枉顾民生,欺君罔上,只求自己政绩,实乃国之大蠹!” “恩相,我们即刻便可面圣,将此罪证呈于御前,必能一举将杨宪扳倒!看他还能如何嚣张!” 他期待地看着李善长,等待恩相一声令下,便要去完成这致命一击! 然而,李善长听完他的慷慨陈词,脸上却并无半分喜色,反而眉头越锁越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那卷文书上。 缓缓地,却不容置疑地,将文书推回了胡惟庸面前。 “惟庸,”李善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凝重。 “你的心思,本相明白。” “能找到这些,也确是辛苦了。” “但现在绝非呈上这些罪证的最好机会!” 胡惟庸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不解道:“恩相?这是……为何?” “证据确凿,正是扳倒杨宪的绝佳时机啊!” “时机?” 李善长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看不清如今的形势吗?” “杨宪新晋左丞,圣眷正浓,风头一时无两!” “陛下用他这把刀,砍向淮西勋贵,正是顺手之时!” “你现在拿着这些他昔日在外任上的旧账去弹劾他,在他如日中天之际,你以为陛下会如何想?” 不等胡惟庸回答,李善长便冷声道:“陛下只会觉得,你这是党同伐异,是看他得势,心生嫉妒,刻意寻衅报复!” “非但动不了他分毫,反而极可能被杨宪反咬一口,说你构陷大臣,扰乱朝纲!” “届时,偷鸡不成蚀把米,你我皆要陷于被动!!” 胡惟庸急道:“可这些都是实据!陛下圣明烛照,岂会……” “陛下自然是圣明的!” 李善长打断他,语气加重,“正因陛下圣明,我们才更不能此时出手!” “你要让陛下自己先看到杨宪的马脚,先对他产生疑虑!” 第61章 臭小子,心眼还挺多! 夜色深沉。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朱元璋脸上那浓郁的阴霾。 毛骧垂首立于下方,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凝重的空气。 “陛下,经多方查探,‘夜笙歌’之事,在江淮河运一带官场之中,确有流传。” “并非特指某一画舫,乃是一类隐秘交际之代称。” “此次查得涉事官吏七人,皆乃地方实权,品秩…最低者亦为从五品知府,最高者,乃正四品漕运参政!” “从五品…正四品……” 朱元璋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品阶,手指缓缓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 声音从胸腔里压抑着迸发出来,带着骇人的寒意! “好!好得很!” “咱的朝廷,咱的官员!食着朝廷的俸禄,干着挖朝廷墙角的勾当!” “这才几年?啊?!” “就敢如此明目张胆,结党营私,奢靡无度!”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凛冽:“一群蛀虫!硕鼠!” “等科举这事一了,咱非得亲自去看看!” “看看这帮国之蠹虫,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就在这雷霆之怒即将喷薄之际,殿外内侍轻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静。 只是那眼底的冰冷依旧骇人。 “让他进来。” 朱标稳步走入殿内,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但他并未多问,而是恭敬行礼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父皇,儿臣宫中近日清查,发觉东宫内侍之中,有部分人年老体衰,或办事拖拉,屡有差错。” “儿臣想着,不如趁此机会放出一批,再从宫内抽调些得力人手补缺,以免误了东宫事务。” “特来请父皇示下。” 朱元璋闻言,眼皮微微一抬,心中瞬间如同明镜一般! 东宫宦官办事不利? 要换人? 这分明是白日里在那艺馆,听了叶凡那番“东西二厂”的惊世之言后,回来便开始着手布局了! 这是要借着整顿内侍的名头,暗中遴选、培植自己的耳目心腹! 好小子! 动作倒是快! 胆子也够大! 朱元璋心中一阵暗爽。 有种猛虎看着幼崽第一次亮出爪牙的欣慰和兴奋。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起眉头,一副斟酌政务的严肃模样。 “东宫用人,自当谨慎。” “既然你觉得原有内侍不堪用,换一批也好。” “免得日后误事。” “这样吧,咱准了!” “即刻便可从宫内二十四衙门中,抽调三百精干宦官,充入东宫听用。” 说罢,他目光看似随意地转向垂手侍立的毛骧,语气加重了几分。 “二虎,此事你亲自去办。” “给太子挑人,务必用心!” “要选那些办事麻利,手脚干净的,最重要的是,有眼力见的!明白吗?” 最后一个条件,他咬字微重,意味深长。 毛骧心头雪亮,陛下这是要将计就计,顺势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去。 既满足了太子的要求,更将太子这“东西厂”的雏形,牢牢置于监控之下! 他立刻躬身,声音毫无波澜,却透着绝对的领会! “臣,明白!” “定亲自遴选三百名机敏可靠之人,送入东宫,绝不敢有误!” “嗯,去吧。” 朱元璋挥挥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毛骧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身影迅速融入黑夜之中。 短暂的寂静弥漫开来。 朱标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脸上已带上恰到好处的敬佩与好奇。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温和: “父皇,儿臣近日反复思量,对父皇设立国债,决意迁都北平之策,实在是钦佩万分。” “此二策高瞻远瞩,非雄才大略不能为。” “儿臣愚钝,虽竭力思索,亦难窥其奥妙于万一。” “不知…父皇是受何启发?” “儿臣心中实在好奇,还望父皇能为儿臣解惑。” 毕竟,这些计策都是出自老师之手。 父皇手里,莫非有老师所著的那些书籍?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眼皮懒懒一掀,精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好小子,跟你老子玩起试探来了?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 “呵呵,” 他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神秘感。 “标儿啊,此事说来倒也奇妙。” “并非咱自己凭空想出来的,确实是…得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人指点。” “而这位高人嘛,神龙见首不见尾,性子也怪,不图名利,更不愿让人知晓他的存在。” “故而咱在金殿之上,也只说是与诸位臣工商议的结果,未曾提及他半分。” “毕竟,君子当成人之美嘛。” “他不愿扬名,咱又何必强求呢?” 朱标听得心中猛地一沉! 高人? 不愿透露姓名? 难道…… 父皇并未得到老师的那些书? 而是另有一位隐士高人,将书中的内容,或者说类似的方略,献给了父皇? 而这位高人,为了避嫌,或者有其他顾忌,才让父皇保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将朝中可能有此见识又行事低调的人过了一遍。 李善长? 不可能,迁都之事最先损害的就是江淮集团利益。 徐达? 大将军于军略无人能及,但于经济国策…似乎并非其长。 那么…… 一个名字倏地跳入他的脑海—— 刘伯温! 是了! 刘伯温! 他素有天机神算,未卜先知之名,且性情孤高,向来与淮西勋贵集团保持距离,近来更是称病低调。 迁都、国债,皆是打破现有格局,极易得罪人的大政! 以刘伯温的性子,不愿出面揽功,更不愿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完全合情合理! 让父皇保密,也像是他的手笔! 难道…… 真是刘伯温取走了老师那些书? 朱标心中疑窦丛生,为了验证这个猜测,他决定再试探一步。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一丝困扰,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原来如此…父皇得遇如此奇人,实乃国朝之幸。” 他先是奉承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说起来…儿臣忽然想起一桩小事。” “前些时日,儿臣命人去御史台旧档房找寻叶凡当初被查抄的物件,想看看是否有儿臣遗落的一本闲书。” “却听闻…似乎早前有人持令调走了叶凡的所有东西?” “不知父皇可知此事?” “那本书虽不重要,但毕竟是儿臣旧物,故而……” 他说着,目光小心翼翼地觑着朱元璋的反应。 朱元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在意。 他皱了皱眉,仿佛在努力回想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调走叶凡的东西?” “咱要那些罪人的破烂玩意儿干啥?” “可能是刘伯温那边查案需要,命人取走了吧?” “怎么?那书很重要?” 他反问的语气极其自然,带着一丝帝王对琐碎之事的漠不关心。 刘伯温命人取走的?! 朱标心中豁然开朗!! 果然是他! 一切都对上了! 书被刘伯温拿走了,其中的方略由他献给了父皇,为了避险而隐去姓名! 合情合理! 他心中顿时释然,又隐隐有一丝失落—— 原来并非父皇直接得到了老师的传承。 但随即又感到一丝庆幸。 幸好是刘伯温! 此人虽深不可测,但至少于国是忠心的。 他连忙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放松的神色,恭敬道:“原来如此!多谢父皇解惑。”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书,儿臣回头再去问问刘大人,若是丢弃了也就罢了。” “儿臣告退。” 说着,他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朱元璋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嗯,去吧。” 直到朱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朱元璋那紧绷的嘴角才猛地向两边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得意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仿佛一只刚刚成功偷到鸡的老狐狸。 第62章 陛下身后的高人难道是他?! 御史台值房内。 檀香清冷。 刘伯温正埋首于一堆案卷之中,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凝思与疲惫。 听闻太子殿下亲至,他连忙起身相迎,心中却有些诧异,不知这位储君为何突然驾临这冷清衙门。 “臣刘伯温,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虚扶一下,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刘大人不必多礼。” “本宫今日前来,是想询问一桩小事。” “前些时日,御史台查抄罪官叶凡之物时,其中应有几本书册。” “本宫听闻,后来似是有人持令将其调走?” “父皇说,可能是刘大人查案所需调走了,不知刘大人可知其下落?” “那书中有一本乃是孤旧时读物,虽不紧要,但也想寻回。” 刘伯温闻言,心中猛地一咯噔! 叶凡的书? 被调走了? 而且,还是被自己调走的?! 电光火石间,刘伯温那颗七窍玲珑心已转过了无数念头! 陛下否认,太子追问… 这分明是陛下不愿让太子知晓书在他手中! 自己若如实说陛下拿走了,岂不是违逆圣意,拆穿了陛下的谎言? 他额角微微见汗,面上却强作镇定。 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歉意,顺着朱标的话说道:“哦!” “殿下所言…可是那些从叶凡处查抄的书册?” “对,对!是臣…是臣当时觉得那些皆是罪证,留之无用,又恐流散出去滋生事端,便…便派人处理了。” 朱标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切地追问道:“处理了?” “如何处理的?丢至何处了?可能寻回?” 刘伯温看着太子那急切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此事绝不简单。 他硬着头皮,脸上挤出惋惜和无奈的神色,摇了摇头。 “殿下恕罪…臣当时想着彻底一些,便命人将其…焚毁了。” “如今,怕是早已化为灰烬,无处寻觅了。” “焚毁了?!”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刘伯温,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刘伯温被这目光看得心头狂跳,却只能强撑着,重重颔首,语气万分肯定:“是,殿下,确是焚毁了!” “臣亲自下的令,绝不会错。” 他甚至微微躬身,做出请罪的样子。 “臣当时未察其中有殿下旧物,擅自处置,还请殿下责罚。” 朱标沉默了,只是死死盯着刘伯温。 焚毁了? 怎么可能焚毁了! 若是焚毁了,那国债、迁都之策从何而来? 难道是父皇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绝无可能! 那等精妙绝伦,远超时代的方略,分明是源自老师那些奇书! 父皇说没拿,刘伯温却说烧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刘伯温在撒谎! 他定然是看到了书中那些经天纬地的妙策,心生贪念,据为己有。 然后献给了父皇,却谎称是自己的谋划,或是假托什么“不愿透露姓名的高人”! 如今为了掩盖真相,更是谎称书已焚毁! 好一个刘伯温! 好一个神机妙算刘青天! 原来也是个欺世盗名,贪天之功的伪君子! 朱标心中瞬间涌起极大的鄙弃! 但他终究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深知此刻绝不能撕破脸。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僵硬的笑容,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原来…是烧了。” “无妨,不过是一本闲书罢了,烧了便烧了吧。” “既然无处寻觅,那便算了。” “本宫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多看刘伯温一眼,转身便走。 那转身离去的背影,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和毫不掩饰的失望! 刘伯温僵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直到太子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竟已被冷汗浸透。 太子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充满了怀疑、鄙夷,甚至是一丝不屑! 那分明是认定了自己私吞了什么宝贝,还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这真是……” 刘伯温苦笑着摇头,心中满是无奈和冤屈,“这无妄之灾,这黑锅背得……” 然而。 就在这懊恼之中。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太子为何如此在意那些书? 陛下为何要否认取书? 甚至不惜让自己来背这个黑锅? 除非…除非那些书里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 藏着足以让陛下和太子都极为重视,甚至争夺的东西! 再联想到陛下近来推出的国债、迁都等前所未有,却又精妙无比的大政方略…… 刘伯温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极其大胆,却又无比契合的猜想浮现出来! 难道说…那个献上这些奇策的,根本不是什么隐世高人,就是那个被关在诏狱里的—— 叶凡?! 是了! 只有这个解释! 陛下秘密取走他的书,听取他的策论。 却严密封锁消息。 甚至不惜让自己来背锅遮掩! 一想到叶凡当初在御史台,偶尔或不经意间展现出的那些才能和机敏…… 刘伯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若真是如此…那这位看似落魄的御史,其才学见识,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而陛下对其的重视和掌控,也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值房内,香炉青烟袅袅。 刘伯温独自站在原地,脸上阴晴不定。 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 是时! 叶凡踏入朱标为他安排的宅邸。 院落不大,陈设也算不上奢华,但胜在清静雅致,粉墙黛瓦,草木扶疏。 比起之前那逼仄的居所和阴冷的诏狱,已是天壤之别。 他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四处看看,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略显鬼祟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只见一人头戴宽檐斗笠,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棉袍,打扮得像个寻常富家书生,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待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露出面容。 叶凡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 叶凡上下打量着朱标这身过于用力的“乔装”,嘴角噙着揶揄的笑意。 “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微服私访也不是这么个访法吧?” 朱标却是一脸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做了正确事等待夸奖的郑重,压低声音道:“老师前日不是教诲学生,明面上要尽量减少往来,避免引人注目,以免给老师招来祸患么?” “学生思来想去,觉得此举最为稳妥。” 叶凡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心里暗道:你这副打扮,走在街上恐怕更引人注目。 但见他如此将自己那日的话放在心上,甚至有些矫枉过正,也不好打击他。 只得连连点头,憋着笑道:“是极是极!” “殿下思虑周全,做得…甚好!甚好!” 得到老师的肯定,朱标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这才迈步进门,关切地问道:“老师看这住处可还满意?” “若缺什么,尽管吩咐,学生即刻让人去办。” “满意,很是满意。”叶凡由衷道。 “有劳殿下费心了。” 两人步入简陋的书房坐下。 朱标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宇间染上一丝愁绪和困惑。 他叹了口气道:“老师,学生已依言从宫内调了三百宦官入东宫。” “只是…这人虽有了,该如何用,从何处着手,学生却毫无头绪,犹如老虎吃天,无处下口。” “还望老师指点。” 叶凡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反问道:“殿下觉得,这普天之下,何处消息最为灵通?” “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朱标蹙眉思索片刻,迟疑道:“是…市井之间?茶楼酒肆?” “沾点边,但未及根本。” 叶凡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乃是乌烟瘴气,鱼龙混杂之地,譬如赌坊、艺馆、码头帮会。” “那里虽有无数虚言妄语,小道消息,但往往无风不起浪,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最先都是从这些地方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缓缓点头。 叶凡继续问道:“那殿下再想,若要让你这三百人暗中行事,打探消息,扩充规模,何处最能隐藏他们的身份,又能接触到最多的隐秘?” 朱标顺着这个思路,试探着回答:“老师方才所说…烟花柳巷之地?” “毕竟那里各色人等混杂,不易暴露?” “笨!” 叶凡笑骂了一句,随即又正色道。 “虽不算错,但绝非上佳之选。” “最好的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63章 监视陛下,是对他好! “皇宫?!” 朱标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这如何使得?” 但短暂的震惊后,他仔细一想,宦官的身份在皇宫内确实再正常不过。 若要招募、训练、隐藏人手,皇宫确实是得天独厚之地。 他喃喃道:“似乎…也确实有此便利。” “何止便利!” 叶凡目光锐利起来。 “你想想,那些刚被选入宫的小宦官,无依无靠,常受欺辱,他们最渴望的是什么?” “就是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摆脱任人鱼肉的命运!” “你若暗中给予他们一丝希望,一个能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会不会拼命抓住?” “会不会对你死心塌地?” “届时,皇宫各处,妃嫔寝宫,各部衙门,甚至…陛下身边,何处不能布下你的耳目?” “这偌大的紫禁城,对你而言,岂非透明一般?” 朱标听得心神摇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旋即,强烈的道德感和对父皇的敬畏让他猛地摇头,脸上露出抗拒之色。 “不可!老师,此事万万不可!” “皇宫乃父皇、母后居停之所,庄严之地,岂能…岂能行此鬼蜮伎俩,布满眼线?” “这与学生所学圣人之道相悖,更非人子所为!” 叶凡见他反应激烈,知道直接让他监控皇宫触碰了他的底线,心中早有预案。 他脸上那蛊惑的笑容瞬间收起,换上一副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忧国忧民之色的表情。 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殿下!谁让你真的去监视陛下了?!” 朱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啊?老师方才不是说……” “我是说,要布下耳目!” 叶凡打断他,语气沉重。 “但目的,绝非为了窥探陛下隐私,而是为了——护驾!” “护驾?”朱标更加迷惑。 “对!护驾!” 叶凡眼神灼灼,语气变得急切而充满忧虑。 “殿下试想,倘若!我是说万一!” “皇宫之中,某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早已被宫外有心之人,比如那些对陛下新政不满的勋贵,比如那些结党营私的贪官,重金收买,暗中潜伏,意图对陛下,对皇后娘娘行不轨之事!” “你该怎么办?!” 他死死盯着朱标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他的心上。 “陛下和娘娘的安危,系于天下!” “而你,身为储君,又不能时时刻刻守护在二圣身边!” “届时,你该怎么办?!” “你又能怎么办?!” 朱标被这可怕的假设惊得浑身发冷,嘴唇都有些颤抖。 “我……我……” “所以,你必须在陛下和娘娘身边,布下最可靠的眼睛!” “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守护!” “是为了将一切潜在的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是为了确保没有任何宵小,能够伤害到陛下和娘娘分毫!” “这,难道是鬼蜮伎俩吗?” “这难道不是为人子者,最大的孝道和责任吗?!” 这一顶“孝道”和“护驾”的大帽子扣下来! 瞬间击溃了朱标心中的犹豫和抵触! 是啊! 他不是要监视父皇,他是要保护父皇!保护母后! 这怎么能算是不忠不孝呢? 这分明是至忠至孝!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可能存在的种种阴谋和危险。 一股巨大的责任感和紧迫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和坚定。 “老师所言极是!” “学生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父皇和母后的安危重于泰山!” “这耳目,必须布!而且要尽快布好!绝不能让任何奸人有机可乘!” 叶凡点点头,目光微沉,缓缓道:“还有,殿下须知,若要他们真心卖命,光靠口头恩惠是不够的。” “必须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阶梯,让他们知道,只要忠心尽力,就能往上爬,地位不再卑贱。” “所以,东西二厂必须各自分级!” “自下而上,设番子、百户、千户、档头,再至副督主、督主。” “职位分明,权责各有高下!” “能者上,庸者下。” “如此,他们才有了攀升之望,才会拼命效力。” “更要让他们知道,一旦立功,便能一跃而上!” “只要敢争,便可出头!” “这,才是驱使他们为殿下鞠躬尽瘁的根本。” 朱标闻言,神色一震,眼中闪过恍然。 “原来如此!有了阶梯,就有了动力!” 他郑重躬身,神情间多了几分坚定与感佩:“老师良谋,学生谨记在心。” “这便回去安排,不敢有误!” 说罢,他起身告辞,神情已无先前的困惑。 步伐沉稳,带着一丝储君初尝权谋的笃定与锐意! 片刻后,院落静谧。 只余叶凡独坐,目光深邃,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 片刻后。 东宫。 一处僻静的偏殿内,门窗紧闭,烛火将三百名新调入的宦官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肃穆而压抑。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朱标站在他们面前,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甚至略显文弱的储君。 他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惶恐、或茫然、或带着一丝隐秘期待的脸。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清晰地回荡。 “今日召尔等前来,是有一项重任,要交予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扫视全场。 “孤,欲设二衙!” “一为‘东缉事厂’,简称东厂。” “一为‘西缉事厂’,简称西厂。” 底下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宦官们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过这等古怪的衙门名称。 朱标不理会他们的疑惑,继续道:“东厂之责,在于监察民间舆情,探听市井消息,搜寻各类有用之才,无论三教九流。” “西厂之责,在于监察宫内宫外百官言行,于宫内遴选可用之人,扩大规模。” 他详细说明了设想的官职分级。 从底层的番子,到高层的理刑百户、掌刑千户、档头,直至最高的副督主、督主! “有了阶梯,尔等方有向上攀爬之动力!” 朱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蛊惑。 “只要你们忠心办事,能力出众,将来未必不能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不再是人尽可欺的奴婢!” 这番话。 如同在死水中投下巨石。 瞬间在许多宦官眼中点燃了渴望的火焰! 他们大多出身卑微,在宫中受尽白眼。 如今竟有一条看似能直达天听,掌握权力的捷径摆在眼前。 怎能不心动? 然而,朱标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他们瞬间从狂热中清醒,感到刺骨的寒意! “同时!” 朱标语气骤变,森冷如铁。 “两厂之间,亦可相互纠察!” “若发现对方有徇私舞弊,欺上瞒下,或行事不端者,查证属实——” 他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四个字。 “剥皮!填草!” 殿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宦官,无论刚才多么兴奋,此刻都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惊恐地看着台上那位年轻的太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谁能想到。 一向以仁厚著称的太子殿下,竟能说出如此酷烈恐怖的刑罚! 这简直比锦衣卫的诏狱还要骇人! 震慑的效果达到了。 朱标很满意地看着底下噤若寒蝉的人群,继续部署:“即刻起,东厂负责民间,西厂负责宫禁与百官。” “至于如何招揽人手,如何扩大规模,如何搜集情报,这些细务,孤不会过问。”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缓缓扫过众人。 “孤,只要结果!” “孤要的,是一把最快、最准、最听话的刀!” “是一批最凶猛、最忠诚的鹰犬!” “若是做不到……” “……那你们现在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或者,若你们身份暴露,被人察觉……” “饮毒自尽,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不得透露关于东西二厂的半个字!” “至于该如何让失手的人永远闭嘴的手段……” 第64章 你这是变着花样作死啊! 小院清幽。 初夏的微风拂过柳梢,带来丝丝凉意。 叶凡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竹椅上,身旁小几上摆着一壶清酒,几碟小菜。 他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酒意微醺,几乎要睡去。 “叶先生真是好兴致啊。” 一个温和却略带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叶凡一个激灵,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院门处,刘伯温一袭青衫,负手而立,正含笑看着他。 阳光透过柳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清癯的面容愈发深不可测。 叶凡着实吃了一惊,连忙坐起身。 “刘…刘大人?您怎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扇只是虚掩着的院门。 刘伯温缓步走进院内,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路过友人宅邸顺便拜访。 他微微一笑,解释道:“老夫午后路过,见贵府大门未闭,又听闻叶先生已迁新居,想必便是此处了。” “一时好奇,便不请自入,唐突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叶凡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心中却更是疑惑。 自己刚搬来不过半日,这刘伯温消息竟如此灵通? 他忍不住问道:“刘大人是如何知晓在下住在此处的?” 刘伯温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平淡如常。 “说来也巧。” “今日下午,老夫恰好看殿下命人在处置附近的一处田产宅契,手续匆忙。” “殿下近来行事虽愈发沉稳,但如此细致置办产业,却非其往常风格。” “老夫便猜想,殿下如此急切,想必是为一位极其重要之人安排住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凡身上,继续道:“而近来能让殿下如此费心,且又急需安顿的,除了刚从诏狱出来的叶先生,老夫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更何况,先生与殿下…渊源匪浅。” “殿下尊先生半师,亦是情理之中。” “加之先生旧宅已被查抄,故而老夫便冒昧猜测,殿下所置新宅,必是赠与先生!” “方才路过,见门扉虚掩,院内陈设虽简却净,更印证了老夫的猜想,故而斗胆进来一探。” 这一番推断,环环相扣,合情合理,却又精准得让人心惊。 叶凡听得暗自咂舌,这刘伯温果然名不虚传,仅凭一点蛛丝马迹便能将事情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他拱手叹服。 “刘大人洞察秋毫,明见万里,在下佩服。”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刘伯温谦逊了一句,话锋却顺势一转,神色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歉意。 “其实老夫今日冒昧前来,一是道贺先生乔迁之喜,二来…也是有一事不解,特来向先生请教,并…请罪!” “请教?请罪?” 叶凡更加疑惑了。 “刘大人言重了,您有何事需向在下请教?又何罪之有?” 刘伯温脸上露出歉然之色,叹了口气。 “近日,太子殿下曾亲至御史台,询问老夫…当初查抄先生物件时,其中几本书册的下落。” 叶凡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哦?还有此事?” “不过是些闲书杂文,怎劳殿下亲自过问?” 刘伯温仔细观察着叶凡的反应,继续道:“殿下似乎对此书极为看重。” “然…当时情况复杂,为免节外生枝,那些书册…已被老夫下令焚毁了。” “殿下问起时,老夫便如此回复了。” “只是见殿下离去时神色…似乎颇为失望惋惜。” “老夫心中不安,故而特来向先生求证,那书中究竟记载何等重要内容,竟令殿下如此挂怀?” “再者,未征得先生同意便擅自处置先生旧物,亦是老夫之过,特来向先生请罪。” 他说得诚恳,眼神却紧紧锁住叶凡,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叶凡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甚至嗤笑了一声。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那几本破书!”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刘大人不必挂怀,烧了就烧了吧!” “那都是些我闲来无事胡乱写写画画的玩意儿,记录些奇技淫巧,胡思乱想罢了,上不得台面,更谈不上什么重要。” “殿下或许是念旧,或是觉得新鲜,才多问了一句。” “您处理得对,那些东西,留着本就是祸害,烧了干净!” “您这哪是请罪,简直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谢谢您还来不及呢!”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刘伯温心中就越是惊疑不定,愈发觉得那书中必定藏着惊天秘密! 否则太子不会那般急切惋惜,陛下也不会那般讳莫如深! 眼前此人,也绝非他表现出来的这般简单豁达! 其才学见识,恐怕深不可测! 刘伯温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顺着叶凡的话叹道:“先生谦虚了。” 话锋一转。 他神色忽然郑重起来,缓缓拱手道:“只是,老夫还是要请先生恕罪!” 叶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刘大人此言从何而来?您何时又得罪过我了?” 刘伯温叹了口气,面露愧色:“其一,先生当初身在都察院,老夫竟未曾举荐重用,自以为识人独到,结果却眼拙不明,险些误了先生前程。” “其二,先生被牵连入狱之时,老夫虽知其中多有蹊跷,却未曾出面相救。” “至今念及,心中颇感愧疚。” 叶凡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甚至浮起一抹真诚的笑意:“说起这事,我反倒还得谢谢您呢。” “谢我?” 刘伯温一怔,满脸错愕,“这……又是为何?” 叶凡举杯一饮而尽,淡淡道:“若是当真受你重用,攀得太高,只怕到时候想要全身而退都难了。” “可如今我不受重视,反倒轻身自在,少了许多掣肘。” “换句话说,若非大人当初的冷眼,我未必还能安稳坐在这里享受。” “所以啊,我得谢谢你。” 刘伯温先是怔住,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眼中既有钦佩,也有几分感慨。 “先生这般看待,实在令人佩服,心胸豁达,非常人所能及。” 他摇头一叹,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与无奈:“说得也对,站得越高,越是危险。” “一个不慎,便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有时别说是那身外之物,便是这官位权柄,亦是如此。” “拿得起,未必是本事,放得下,才是大智慧!” “譬如老夫,如今身处漩涡,想抽身而退,却是千难万难,如履薄冰啊。” “站得越高,看似风光,实则越是危险,一个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比起先生这般逍遥自在,老夫实在是…羡慕得紧。” 叶凡看着刘伯温那副感慨身不由己的模样,却是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刘大人,你这哪是不好退?” “依我看,你这是在变着花样地作死啊!” 第65章 奴婢前来告发太子谋反! “作死?” 刘伯温脸色骤然一变! 他愕然看向叶凡,眉头紧锁。 “先生此言…是何解?” “老夫一心求退,如何就成了作死?” 叶凡不答反问,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我且先问你,咱们这位陛下,在你眼中,究竟是何等样人?” 刘伯温闻言,面色一僵,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是迟疑不语。 陛下的性情,他岂会不知? 只是这话如何能宣之于口? 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叶凡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沉默良久。 刘伯温终究是抵不过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如同耳语,带着无尽的谨慎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陛下…天纵英明,然…性情刚毅,果于诛杀,且心思深沉,尤好多疑……” 他说得极其含蓄,但该点的都点到了。 “那就是了。” 叶凡一拍大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下来,却带着更强的冲击力。 “像刘大人你这般,智谋深远,名满天下,在朝中又自成一体,门生故旧虽不显山露水,却亦是一股力量。” “你说,陛下这般多疑的性子,岂能真正安心放你离去,归隐山林,逍遥自在?” “你越是表现得不恋权位,一心求退,陛下心里就越是嘀咕——” “你这老狐狸是不是以退为进?” “是不是在外面埋了什么后手?” “是不是对咱有什么不满?” “你这不是求退,你这是在不断地提醒陛下你的存在,你的威胁!” “你说,你是不是在找死?” 刘伯温听得脸色发白,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只想着急流勇退,避开朝堂纷争,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深思过! 经叶凡这一点拨,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而叶凡的声音,却继续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心脏。 “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顺应’你的心意,恩准你告老还乡了。” “刘大人,你以为你就能回青田安享晚年了?” “呵,只怕你选好的归养之地,便是你自掘的坟冢!” “为何?因为只要你活着,陛下就会觉得不踏实,睡不安稳!” “只有你死了,彻底闭嘴了,陛下才能真正放心!” “你这求退之路,根本就是一条通往死路的捷径!!!” 刘伯温一个嚅嗫,差点跌倒。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自己一生智计百出,算无遗策,却唯独在“圣意”和“自保”这道题上,险些走入了万劫不复的死胡同! 此刻,被叶凡一语道破天机。 他只觉得后怕不已,阵阵心悸! 看着刘伯温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叶凡语气稍缓,又道:“至于第二件,刘大人说未曾出手相救,在下反而觉得,是好事。” 刘伯温此刻心神激荡,闻言茫然抬头。 “好…好事?” “大人难道真以为,我入诏狱,仅仅是因为被那陈怀义牵累?” 叶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刘伯温下意识道:“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 叶凡冷笑一声。 “陈怀义弹劾李善长,本就是一场豪赌。” “他不但直指李相国,还当众反驳陛下的封王之议,这岂止是冒犯?简直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陛下震怒已是必然!”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胡惟庸却站了出来,阴阳怪气地添了一把火,说此事背后,恐怕是您刘大人暗中撺掇,挑唆陈怀义出头!” “陛下一听,更是怒火攻心,顿时觉得这小小御史不仅是冒犯圣威,简直是狼子野心,背后还牵扯朝中隐患!” “于是,火气上涌,当场下令,将陈怀义摔死于都察院!” “刘大人,您想想,这哪里是单纯的治罪?” “分明是借机杀人灭口,顺势敲打你们浙东一派!” “胡惟庸?!” 刘伯温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会是他?他平日……” “平日勤勉低调,对您恭敬有加?” 叶凡打断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大人啊大人,您确乃智谋无双,国士之才。” “可这看人的眼光…啧啧,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他拿起酒壶,慢悠悠地为刘伯温斟满一杯酒。 “您想想那杨宪,当初您又何尝不是对他寄予厚望?” “结果呢?” “其行事酷烈,急功近利,如今更是与您渐行渐远了吧?” “这胡惟庸,比起杨宪,只怕隐藏得更深,手段更辣!” “若当时您真为我这无名小卒求情,岂不是正撞在胡惟庸的刀口上?” “他势必会趁机将您也拖下水,到时,恐怕就不止是我被关进去那么简单了。” “您说,您未曾救我,是不是反而阴差阳错,保全了您自己,也免得我死得更快?” 刘伯温呆呆地听着,脸色变幻不定,从震惊到恍然,再到深深的苦涩和颓然! 他回想起胡惟庸平日里的种种,那些看似恭敬背后的细微之处,此刻想来,竟处处透着虚伪和算计! 而杨宪的背离,更是如同针一般扎在他的心上。 他无力地垂下头,瘫坐在了小凳上,端起叶凡为他斟满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尽是难以言喻的苦涩。 再次抬起头时,刘伯温看向叶凡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探究、好奇,尽数化为了深深的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骇然! 此人不仅才学惊人。 对帝王心术、朝堂斗争的洞察,更是到了鬼神莫测的地步! 他甚至愈发肯定。 陛下那国债、迁都之策,必是源于此人之书!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渴望涌上刘伯温的心头—— 他真想看看,那本被陛下秘藏,被太子寻觅的书里,究竟还写着怎样石破天惊,足以改变天下的奇思妙想! 小院内。 柳叶沙沙。 两个当世顶尖的智者对坐无言。 唯有酒香与无声的惊涛,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 武英殿内。 灯火通明。 朱元璋刚听完屏风后那名西厂小太监的密报。 对太子朱标整顿东宫,设立两厂的进度颇为满意。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恰在此时。 毛骧悄步而入,躬身低语。 “陛下,殿外有一东宫内侍,称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面见陛下亲禀。” 朱元璋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东宫的人? 这么晚了……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屏风后挥了挥手,那名西厂太监立刻如同狸猫般缩回阴影深处,屏息凝神。 “让他进来。”朱元璋的声音平淡无波。 很快。 一名年纪不大,面色因紧张而有些发白的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奴婢…奴婢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深更半夜,闯宫见驾,你有何要事啊?” “若是虚言诳骗,你知道后果。” 那小太监猛地磕了个头,抬起脸时,竟是一副“忠肝义胆”,豁出去了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陛下!奴婢…奴婢要告发!告发太子殿下!” “哦?”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看不出喜怒,“告发太子?你要告发他什么?” 小太监仿佛受到了鼓励,竹筒倒豆子般急切地说道。 “陛下!太子殿下…殿下他竟在东宫私设名为‘西厂’的秘衙,暗中遴选宦官,更…更欲将耳目安插至陛下身边!” “名义上说是为了护卫陛下圣驾,防宵小之徒,可奴婢看来,其心叵测!” “分明是别有用心!” “奴婢担心殿下年少,受了奸人蛊惑,行差踏错,有…有忤逆之举啊陛下!” “奴婢一片忠心,日月可鉴,特冒死前来禀报,请陛下明察!” 他说得声情并茂,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自以为这番“忠言”必能打动圣心,换来重用和嘉奖。 然而。 他预想中的陛下震怒或是凝重询问并没有发生。 御座之上。 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沉默压得小太监心头莫名发慌。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觑去。 只见朱元璋脸上的那点玩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但他的眼神,却如同万年寒冰,冰冷刺骨。 又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涌动!! 突然!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大殿仿佛都颤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指着那小太监,怒声如同炸雷般轰响。 “狗奴才!你好大的狗胆!!” 第66章 谋反?咱巴不得当太上皇呢! “陛下!陛下饶命啊!奴婢冤枉!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啊陛下!” 小太监这才反应过来,杀猪般嚎叫起来。 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他不喊冤还好,这一喊,朱元璋脸上的怒火更盛,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几步从御案后绕出,走到殿中,指着那瘫软如泥的小太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骇人的嘶哑。 “句句属实?咱看你是句句诛心!狼子野心!” “标儿对你们许以重任,寄予厚望!” “你呢?非但不想着感恩戴德,竭诚效命,反而阳奉阴违,跑到咱这里来告发你的主子!” “此等行径,猪狗不如!” “实在可恨至极!!”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得如同要吃人。 “标儿那是为了咱好!为了咱的安危着想!” “他的孝心,天地可鉴!” “用得着你这个腌臜奴才来挑拨离间?!” “再说了!标儿是太子!是大明朝的储君!是咱朱元璋的亲儿子!” “这天下,将来本来就是他的!” 他甚至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造、反?造、反怎么了?!咱巴不得他早点造、反!” “他要是真有本事把咱从这龙椅上掀下去,咱自己还乐得清闲!” “正好早点退位当太上皇,享享清福!” 这番石破天惊,完全违背历代帝王心术的言论。 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小太监所有的幻想,也吓傻了屏风后的西厂太监! 朱元璋却越说越气,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和背叛。 “你呢?你这个狗奴才!” “非但不思配合太子,尽心办事,反而跑到咱这里来摇唇鼓舌,搬弄是非!” “咱看你,才是真正的包藏祸心,有狼子野心!” “留着你这等挑拨天家父子,背主忘恩的东西,就是祸害!”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挥去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拖下去!给咱剁碎了!喂狗!” “陛下——!!!” 小太监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嚎,被如狼似虎的侍卫堵住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 他余怒未消,脸色依旧铁青。 而屏风之后,那名西厂小太监早已吓得浑身湿透,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历朝历代,恐怕也只有咱这位洪武皇帝…是真心实意,巴不得自己儿子早点来造、反的吧?!” 殿内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 朱元璋脸上的怒容却已收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 他目光转向那面屏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出来吧。” 屏风后。 那名西厂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挪了出来,脸色比刚才那个被拖出去的告密者还要苍白。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身体微微发抖。 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场天威震怒中回过神来。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刚才那狗奴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奴…奴婢……听到了……”小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 朱元璋踱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他的死,得有个说法。” “不能让人疑心到太子头上,更不能让人知道他是因告发太子而死。” “这个首尾,得给你们那位西厂督主圆过去。” “明白吗?” 小太监猛地一激灵,这是陛下在考验西厂的能力,也是在给他和督主下旨! 他脑中飞速旋转,想起督主平日的教导和方才陛下的态度,一个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他强压着恐惧,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叩首道。 “回…回陛下!” “奴婢…奴婢来时,恰听闻宫中有些风言风语,说…说那名内侍行为鬼祟,似有窥探之嫌,已被有心人留意。” “或许…或许可对外宣称,他昨夜行事不密,被巡夜宫女察觉端倪,追问之下,他自知难以隐瞒,又恐牵连过广,故而……畏罪自尽?” “如此,既可解释其死因,亦可警示他人,更能…全了殿下的名声。” 他说完,心脏砰砰直跳,等待陛下的裁决。 朱元璋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小太监,倒是个机灵的。 反应快,编的理由也还算圆融。 关键是懂得揣摩上意,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嗯。”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就按你说的去办。” “是!奴婢明白!定将陛下旨意带到!” 小太监如蒙大赦,重重磕了个头,这才手脚发软地退出了大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朱标正准备起身前往贡院。 今日乃是恩科首日,他身为巡查,责任重大。 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毫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接近,递上了一份薄薄的封着火漆的密报。 “殿下,西厂昨夜记录。” 朱标接过,拆开火漆,里面是一张写满细小字迹的纸条。 他目光扫过,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 上面极其详尽地记录着陛下昨夜几时用膳,用了哪些菜式,分量几何。 几时批阅奏章,几时安寝。 夜间起了几次夜,甚至几时咳嗽了几声,咳嗽的轻重… 事无巨细,宛如亲见! 朱标握着纸条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这…这监视得也太过于细致入微了! 简直是对父皇极大的不敬!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和惶恐。 然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也随之浮现—— 这种将至高无上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的感觉…… 该说不说,是真他娘的好用! 仿佛一下子拨开了重重迷雾,对那座最深沉的宫殿有了前所未有的洞察力。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一切,从昨夜那场“自尽”的戏码,到今晨这份事无巨细的“起居注”。 全都是他那位父皇自编自导自演,故意呈送给他看的。 此刻,老朱怕是正乐呵呵地躲在幕后,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体验这权力监视带来的“美妙”滋味。 并期待着,这场父子博弈的下一步。 处理完密报,朱标整理好衣冠,神色恢复了储君的沉稳与威仪。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贡院的方向。 “摆驾,贡院!”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在这为国抡才的大典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吏们,究竟敢玩出什么花样来! 那些试图玷污科举清名的腌臜事,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第67章 叶凡之言,必有深意! 小院内。 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寒意,将柳叶上的露珠映照得晶莹剔透。 石桌上的酒壶早已见底,几碟小菜也只剩下残羹冷炙。 刘伯温坐在石凳上,身体因一夜未眠而有些僵硬。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毫无倦意! 反而充满了某种被巨大冲击后的兴奋与震撼。 这一夜的畅谈,叶凡看似随意点评朝局,剖析人心。 言语间却每每切中要害,发前人未发之言。 其眼光之毒辣,视角之独特,思虑之深远,都让他这个自诩谋略过人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钦佩,甚至是些许的自惭形秽。 然而。 最让刘伯温感到心惊肉跳,后背时不时窜起寒意的,并非叶凡的才学。 而是他那深不可测,近乎鬼神的心术! 无论是剖析陛下心思,断言自己“求退是作死”。 还是点破胡惟庸、杨宪的真面目,将其野心与手段赤裸裸地剥开。 亦或是谈及太子,甚至隐隐暗示帝王平衡之术…… 叶凡的语气始终平淡如水,仿佛在谈论天气冷暖。 但其内容,却冷酷精准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将权力场上最血腥,最肮脏的规则解剖得淋漓尽致! 这种将惊天谋略视若等闲,将人心鬼蜮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淡然,让刘伯温深深感到一种恐惧—— 那是一种对未知智慧的敬畏,对超越时代认知的骇然!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站在更高处,冷眼俯瞰世间纷争的弈棋者。 “刘大人。” 叶凡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看,这天也亮了,酒也喝完了,咱们是不是……” “该各自好好休息休息了?” 刘伯温闻言,这才猛然惊觉!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雀鸟啼鸣。 他竟与叶凡畅谈了一整夜! 他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未尽兴的遗憾,拱手道:“哎呀!竟是聊了一夜!” “是伯温忘形了,叨扰先生清梦,实在过意不去。” “先生高论,令人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他日若有闲暇,伯温定当再来拜访,向先生请教。” 还来?! 叶凡一听,心里暗暗叫苦,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一晚上,他几乎是绞尽脑汁。 既要展现价值,又不能透露太多超越时代的东西,还得应付刘伯温这种聪明绝顶之人的各种试探。 精神高度紧张。 比连续加班三天还累! 再来几趟,他可真要顶不住了! 他干咳了两声,脸上挤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容,婉拒道:“刘大人太客气了。” “请教不敢当,不过是闲谈罢了。” “大人如今身兼重任,国务繁忙,更需保重身体才是。” “这睡饱了,养足了精神,才能更有精力去处理那些军国大事,不是吗?” 叶凡的本意是—— 您老快回去睡觉吧,别再来折腾我了,让我也好好歇歇! 然而。 这话听在正处于高度兴奋和敏感状态的刘伯温耳中,却瞬间被解读出了另一层深意! 睡饱? 更有精力? 去做大事? 刘伯温心中猛地一凛! 是了! 先生这是在点我啊! 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杨宪得势,胡惟庸包藏祸心,陛下心思深沉难测,太子又初露峥嵘…… 这正是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的关键时刻! 我怎能因一夜畅谈而懈怠? 先生这是在提醒我,要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甚至…… 是为将来可能发生的“大事”做准备! 他顿时觉得肩头责任重大,神色也变得无比郑重。 正准备开口再深入请教一下这“大事”具体所指,以及自己该如何“养精蓄锐”…… 谁料,他刚张开嘴,却见叶凡极其自然地打了一个又长又深的哈欠,眼皮耷拉下来。 仿佛再也抵挡不住汹涌的睡意,就那么歪倒在竹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瞬间变得均匀绵长—— 竟是秒睡了过去! “……” 刘伯温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在晨光中安然入睡的叶凡。 那副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睡颜,与昨夜那个言谈间搅动风云,洞察天机的“鬼才”判若两人。 沉默了片刻。 刘伯温脸上的郑重化为了更深的叹服和敬畏。 先生这是…… 不愿再多言了。 天机不可泄露,点到此为止。 剩下的,需要我自己去悟。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熟睡的叶凡,极其郑重,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充满了对真正智者的敬服。 然后,他才转过身,放轻脚步,如同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小院。 晨光洒满院落。 只剩下叶凡均匀的呼吸声和柳叶的沙沙声。 …… 刘伯温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家府邸。 脑中,依旧反复回响着叶凡那一夜之间吐露的惊世之言。 尤其是最后那句看似关切,实则在他听来深意无穷的话。 他心神激荡,脚下便有些虚浮。 一个不留神,竟被府门那高高的门槛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哎哟!” 他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踉跄扑去,眼看就要摔个结实! 幸亏其子刘琏,正从院内走出。 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急忙伸手将他搀扶住。 “父亲!您小心!” 刘琏脸上带着担忧和诧异,“您这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昨夜您一夜未归,可是去了何处?” 刘伯温借着儿子的手稳住身形,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惊魂未定,摆摆手道: “无妨,无妨,只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罢了。” 他顿了顿,才回答道,“昨夜…去了一位新结识的友人府上,相谈甚欢,不觉竟忘了时辰。” “新结识的友人?” 刘琏有些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父亲如此忘情,畅谈通宵? 刘伯温却似乎不愿多谈此事。 他揉了揉被绊痛的脚踝,眉头紧锁,仿佛仍在苦苦思索着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琏儿,近日朝中,或是京城内外,可有什么特别的大事发生?” 刘琏被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摇头道:“特别的大事?” “似乎不曾听闻。” “若说最近最大的事,恐怕就是今日开启的恩科了吧?” “天下士子汇聚京师,这可是开国以来首次抡才大典,京城内外都瞩目得很。” “恩科…科举……” 刘伯温喃喃自语,重复着这两个词。 突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了!是了! 科举! 这看似只是天下学子跃龙门,朝廷选拔人才的盛事,实则背后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李善长总揽此事,欲借此巩固文官集团地位,展示其治国之能。 杨宪新晋左丞,野心勃勃,正想方设法寻找机会打压淮西勋贵和李善长的势力。 这科举,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而太子殿下,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陛下委以巡查科举的重任! 这分明是要将太子推到前台,直面这最激烈的矛盾! 再联想到昨夜叶凡隐约透露的“大事”,以及那些通过“夜笙歌”暗中进京,四处钻营的地方官员…… 所有的线索。 在这一刻猛地串联起来。 编织成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大网! 刘伯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手脚瞬间一片冰凉! 难道…… 难道那叶凡,早已看到了这一步? 他暗示的“大事”,便是要借这次科举,对盘根错节的江淮集团,乃至所有敢于在科举中伸手的蠹虫,挥动屠刀?! 若是真有人利令智昏,敢在天子脚下,首次恩科中行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之事…… 以陛下对科举公正的重视,以太子新立之威,以杨宪那酷烈的手段…… 那后果…… 刘伯温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那必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有多少人头要落地! 而他更感到恐惧的是,这一切,似乎都在那个看似闲散慵懒的叶凡的预料乃至谋划之中?! 他不动声色,甚至未曾离开过那座小院,却仿佛已暗中拨动了无数人的命运之弦。 李善长、杨宪、太子、那些贪官、甚至陛下…… 所有人,似乎都成了他庞大棋局中,按照其意志行动的棋子! 此等心术,此等谋略,已非凡人所能及! 简直是…… 有胜天半子之能! 第68章 咱的标儿,终于有王者之风了!!! 而与此同时。 贡院门前。 气氛原本庄严肃穆。 此刻,却被一阵激烈的争执声打破。 一众考官噤若寒蝉,围在中间的是面色铁青的李善长和一脸倨傲,步步紧逼的杨宪。 “李相国!下官并非有意顶撞!” 杨宪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正气”,手指却几乎要戳到地上跪着的一名年轻士子。 “只是科举重地,国之抡才大典,岂容此等罪眷之后在此喧哗乞怜,玷污圣洁?!” “马三刀贪墨工程,罪证确凿,陛下明正典刑,其头颅埋于砖下,警示后人!” “此子李进,乃马三刀亲侄,竟敢妄图入院参考,岂非笑话?” “若允了他,国法威严何在?” “陛下天威何存?!”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更是直接将“罪眷”、“陛下天威”的大帽子扣下来,丝毫不给李善长留半分情面。 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被一个昔日学生,新晋左丞如此驳斥,李善长只觉得老脸火辣。 胸中气血翻涌! 但他城府极深,深知此时与杨宪争执只会更失体统。 只是阴沉着脸,死死攥着袖中的拳头,一言不发。 杨宪见李善长哑火,心中更是得意万分,自觉威风八面,仿佛已将这淮西魁首踩在脚下。 他冷哼一声,转向那跪地不起,面色惨白却咬紧牙关的李进,厉声道: “还不将这罪眷之后拖出去!” “革除其功名,永世不得参加科举!” 左右衙役正要上前,忽听得一声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传来: “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太子朱标不知何时已来到场中,身着储君常服,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几名东宫属官,气场沉稳,不怒自威。 所有官员立刻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杨宪一见太子,如同见了主人的猎犬,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抢步上前,躬身道:“殿下您来得正好!” “您快给评评理!” 他迫不及待地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李进乃罪臣马三刀之侄。 其行为如何“挑衅国法”、“玷污科举”,而自己如何秉公执法,维护陛下威严。 说到最后。 他几乎是在表功! 期待着太子殿下对他这忠直敢言的行为大加赞赏。 朱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杨宪说完,他才将目光投向那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的李进。 “李进,” 朱标开口,声音平稳,“杨左丞所言,可是实情?” “你为何定要从此门入院?” 李进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努力不让它流下来,声音哽咽却清晰。 “回殿下!学生…学生并非有意违逆法度,惊扰考场!” “只是…只是这砖下,埋的是学生的叔父!” “他…他纵然有罪伏诛,于国法而言,罪有应得!” “可于学生而言,他亦是血脉长辈!” “昔日家贫,若非叔父资助,学生绝无读书识字之可能,更无今日赴考之机!” “此恩……学生不敢忘!!”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悲怆而坚定! “让学生从叔父埋骨之处踏过,学生…实难做到!” “学生情愿从此放弃功名,长跪于此,也绝不行此忘恩负义,践踏先人之事!” “求殿下明鉴!!!” 一番话,说得在场不少出身寒微的官员都为之动容,暗暗唏嘘! 杨宪却听得眉头大皱,忍不住插嘴道:“殿下!休听他巧言令色!” “此乃迂腐之见!国法岂容私情……” “够了!” 朱标猛地打断他,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让杨宪瞬间闭嘴,惊愕地看向太子。 只见朱标目光如电,直视杨宪,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般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杨宪!你口口声声国法、天威,可知这世间,除国法之外,尚有天理人伦?!” 他踏前一步,无形的威压让杨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马三刀有罪,伏法受诛,是罪有应得!” “这砖下埋其头颅,警示后人,亦是父皇的恩威!” “天下人皆可从此踏过,铭记教训!” “可唯独他李进——不能!” 朱标的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为何?” “只因马三刀于他,有授业解困之恩!” “于私,他是马三刀的侄儿!” “晚辈从先人埋骨之处践踏而过,试问忠孝节义何在?人伦纲常何在?!” “若我大明选拔的官员,皆是这等忘恩负义,冷酷无情之辈,这江山社稷,还能指望他们心存仁念,体恤百姓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 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杨宪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再也不敢有半分辩驳! 朱标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李进,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储君的决断。 “李进,念你心存孝义,不忘根本,尚有可取之处。” “孤准你入院参考。” “望你好生作答,若真有才学,朝廷自不会因你叔父之罪而埋没你!” “若才学不济,亦是你自身之过。” “进去吧!” 李进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愣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瞬间热泪盈眶,重重地连磕三个响头,声音哽咽! “谢……谢殿下隆恩!” “学生…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说完,他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挺直腰板,从侧门步入了贡院。 ……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武英殿。 朱元璋正批阅奏章,听闻毛骧低声禀报完贡院门前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太子如何训斥杨宪,如何维护人伦纲常,如何恩准李进入院的过程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放下朱笔! “好!好啊!哈哈哈哈!” 洪亮畅快的笑声瞬间充满了大殿! 朱元璋抚掌大笑,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自豪! “说得好!骂得好!做得更好!” “忠孝节义!人伦纲常!”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该说的话!该做的事!” 他兴奋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精光四射! “面对杨宪那等酷吏,不惧不让,据理力争!” “既全了孝义人伦,又彰显了储君气度!” “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好了!咱的标儿,总算有点帝王的样子了!” “这王者之风,总算出来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无比开怀,仿佛比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要高兴。 第69章 你闻着味来的吧?! 而贡院之内,气氛肃穆。 只闻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考生们或凝思或疾书的细微动静。 朱标在李善长与杨宪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缓步穿行于号舍之间。 他目光如炬,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名考生,甚至留意着巡考官吏的神色举止。 李善长面色已然恢复平静。 只是偶尔看向杨宪的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杨宪则稍稍收敛了之前的张扬。 但眉眼间仍难掩其急于表现,欲抓住任何人把柄的急切。 然而,一圈巡视下来,朱标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太干净了。 太正常了。 试卷封装严密,分发有序。 考生皆埋头答题,并无交头接耳,传递夹带之举。 巡考官吏也都各司其职,看不出任何异常。 仿佛前日那“夜笙歌”的隐秘,那些钻营巴结的地方官员,都只是他的幻觉。 “难道…他们知晓孤来巡查,怕了?不敢在此刻伸手?” 朱标心中暗忖。 但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科举利益巨大,那些人既然敢来京城钻营,岂会因他巡查就轻易放弃? 定然是手段更为隐蔽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李善长和杨宪淡淡道:“看来此次恩科,诸位大人筹备得当,秩序井然,孤心甚慰。” “还需继续严加巡查,不得有丝毫松懈。” 李善长与杨宪连忙躬身称是。 朱标又巡视片刻,便借口体乏,先行离开了贡院。 坐在回东宫的轿辇中,他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愈发浓重。 “看来,此事还得去请教老师……” 他喃喃自语,已然打定主意。 待夜幕降临,便再去叶凡府上一趟。 唯有老师那双能洞察幽冥的眼睛,或许才能看穿这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汹涌!! …… 小院里,炭火噼啪。 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弥漫在初夏的夜风中。 叶凡悠闲地翻动着架子上的肉串,油脂滴落火中,激起诱人的滋滋声。 他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酒,眯着眼,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惬意。 “啧,这日子,舒坦!” 他自言自语,咬下一大口焦香的肉。 “就是缺点啥……嗯,缺个捶腿捏肩的美娇娘,再来两个俏丫鬟端茶倒水就更完美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乐呵起来。 “罢了罢了,能从那鬼地方全须全尾地出来,有吃有喝有宅子,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还要啥自行车?” “等咱那便宜学生将来登了基,咱好歹也算个从龙之臣吧?” “到时候,功成身退,不要权,不揽事,就跟他要点良田美宅,金银细软,再挂个清闲爵位……” “啧啧,那不就是梦想中的混吃等死,躺平收钱的神仙日子?” 越想越美,他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只觉得未来一片光明,手里的肉串也更香了。 恰在此时。 院门被轻轻推开,朱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思索政务的凝重。 然而一进门,那浓郁的烤肉香气便霸道地钻入鼻腔,让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肚子里也极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凡闻声回头,看到是他,不由乐了,揶揄道:“哟!殿下,您这是属狗鼻子的?隔着几条街就闻着味寻来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肉串。 “怎么,东宫的晚膳不合胃口?” 朱标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窘迫。 他确实还没来得及用晚膳。 心中装着科举巡查的疑团,一下值便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此刻,被这香气一勾,饥饿感更是汹涌而来。 他本想维持储君的威仪,客气地拒绝,可那肚子发出的抗议却出卖了他。 叶凡看着他那一脸尴尬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心里暗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这肉是你的,酒是你的,连这院子都是你给的呢?” “坐吧坐吧,算你赶上了,一块吃点。” 朱标闻言,也不再矫情,道了声谢,便在那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叶凡递给他几串刚烤好的肉。 朱标接过,起初还有些矜持,小口咬了一下。 随即,眼睛一亮! 那鲜香麻辣的味道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当即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唔…老师,这肉…烤得着实美味!”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称赞,速度之快,让叶凡都有些咋舌。 叶凡看着自己刚烤好的一批肉迅速消失在他嘴里,自己还没捞着几串,忍不住心疼地提醒。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殿下,注意形象,形象!” 朱标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讪讪地放下竹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老师见笑了,实在是老师手艺绝佳,让学生情不自禁。” 叶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边赶紧给自己抢了几串肉护住,一边问道:“行了,别拍马屁了。” “说吧,这么晚跑过来,是真馋这口肉了,还是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炭火跳跃,映照着朱标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的侧脸。 朱标咽下口中最后一块肉,擦了擦嘴,脸上的满足感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叹了口气,将今日巡查贡院却一无所获的困惑道出。 “老师,学生今日仔细巡查了考场内外,试卷、考生、官吏……”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毫无破绽。” “难道…那些人真的被震慑住了?知晓父皇与学生重视此次恩科,便不敢再伸手?” 叶凡慢悠悠地喝着酒,听完朱标的疑虑,并未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指了指院角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浑浊的小鱼池:“殿下,你去看看那池子里,有多少条鱼?” 第70章 要吃就得吃红油香辣锅! 朱标虽不解其意,还是依言走到池边,俯身仔细观看。 池水在夜色下显得深幽,只能隐约看到几尾黑影游动,根本数不清具体数目。 他看了半晌,无奈地直起身,歉然道:“老师,这池水浑浊,加之天色已晚,学生…实在看不清有多少。” “看不清,是不是?” 叶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小半碗原本打算自己吃的肉末和饼屑,走到池边,手腕一扬,悉数撒入了池中。 哗啦! 原本平静的池水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之前潜藏在水底,淤泥中的鱼儿被食物吸引,争先恐后地涌向水面,张开嘴巴抢夺食物,激起一片水花。 在月光和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清晰可见大大小小二三十尾鱼正在激烈争抢。 “现在呢?” 叶凡拍了拍手,语气平淡。 朱标看着眼前这再明显不过的景象,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瞬间明悟!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学生明白了!” “老师的意思是,如今科举正在进行,如同这平静的池水,所有心怀鬼胎之人都潜藏水下,自然难以察觉!” “而一旦科举结束,到了阅卷、定名次,乃至授官的关键时刻,巨大的利益就如同这鱼饵,必然会引得他们按捺不住,纷纷冒头争抢!” “届时,谁伸了手,谁搅浑了水,便一目了然!” 叶凡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殿下悟性不错。” “这考场便是水面,那些争相冒头的,便是妄图徇私舞弊的蠹虫。” “而之所以他们必定会冒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的嘲讽。 “自然是因为殿下,以及这科举制度本身,给了他们可以徇私舞弊的机会和希望!” “若不给他们留下丝毫漏洞和幻想,他们又如何会铤而走险,来抢这致命的‘鱼饵’呢?” 朱标听得心神激荡,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叶凡郑重一揖:“学生受教了!多谢老师点拨迷津!” 他已然明白。 此刻的平静只是假象,真正的较量,将在放榜前后展开。 他只需耐心等待,布好罗网。 心中疑团得解,朱标便准备告辞回去布置。 然而,他刚转身迈出一步,叶凡的声音却又悠悠响起。 “不过…殿下倒也不必过于急着出手。” 朱标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老师此言何意?” “既知他们必将冒头,不正该雷霆一击,一网打尽吗?” 叶凡重新坐回他的躺椅,晃着酒杯,眼神变得有些缥缈。 “有时候,站在岸上看着,比急着下水捞鱼,能看得更清楚。” “殿下只看到了整治科场舞弊这一层,可曾想过,这池子底下,或许还藏着别的…更大的鱼?” 朱标闻言,眉头紧锁,沉吟道:“更大的鱼?老师是指…那些暗中进京钻营的地方官吏?” 叶凡摇了摇头,提示道:“殿下难道忘了,陛下为何前些时日,特意赏赐了李相国一座吴王府?” 李善长? 吴王府? 朱标脑中飞速旋转,将近日朝局串联起来。 父皇对淮西勋贵的敲打,对杨宪的破格提拔。 还有杨宪与李善长愈发明显的对立,以及父皇那看似恩宠实则意味深长的赏赐…… 轰! 又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失声道:“老师的意思是…父皇此举,或许并非仅仅为了整顿科场!” “更深一层,是想借杨宪这把刀,趁机打压乃至…扳倒李善长,让他‘功成身退’?!” 叶凡微微颔首,抿了一口酒,不再多言。 朱标彻底明白了! 科场舞弊只是表象,甚至可能只是导火索。 父皇真正要的,或许是借此机会,重创乃至清除李善长这位功高震主的淮西魁首! 如果自己过早介入,雷霆扫穴般处理了科场案,反而可能打断了父皇更深远的布局! “学生……明白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这次的语气充满了敬畏和谨慎。 “多谢老师再次指点!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觉悟。 送走了朱标,叶凡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回烤架上。 原本丰盛的肉串,此刻只剩下寥寥几根孤零零地躺着,大部分都进了那位太子殿下的肚子。 “得,这点塞牙缝都不够。” 叶凡瞬间没了食欲,悻悻地放下筷子。 “罢了,烤肉是没戏了,涮个锅子吧。” 他起身去准备铜锅和食材,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唉,唯一可惜的就是没辣椒……” “这清汤寡水的,吃着没劲啊!” 他看着翻滚的清汤,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红油滚滚,香辣扑鼻的火锅盛景,不由得暗暗盘算起来。 “看来这下西洋的项目,得抓紧撺掇撺掇朱标提上日程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口魂牵梦绕的红油香辣汤底!” “这穿越一趟,连顿正经火锅都吃不上,也太亏了!” …… 数日之余。 朱标果真如叶凡所言,不再日日奔波贡院,也不再事无巨细地盯着那些考官与吏员。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东宫之内,或翻阅史籍,或与近臣讨论政务,神色淡然,仿佛科场之事已不在心中。 而贡院旁。 专设的休息值房内,熏香袅袅,与外间考场的肃杀紧张仿佛是两个世界。 李善长安然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捧一盏热气氤氲的香茗,微眯着眼,小口啜饮。 神态悠闲得仿佛不是在监督一场关乎国本的抡才大典。 而是在自家庭院里赏花品茗。 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胡惟庸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之色。 他反手关上门,甚至顾不上行礼,便急声道:“恩相!您还有心思在此品茶?” “您快出去看看吧!” “那杨宪……那小人简直欺人太甚!” 李善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哦?他又如何了?这般沉不住气。” “他如何了?” 胡惟庸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他如今将这贡院当成了他杨宪的中书省!” “恨不得将每一个考官都盯死,将每一份试卷都翻烂!” “方才学生亲眼所见,他竟敢直接闯入誊录房,以‘防止舞弊’为名,要求监察所有朱卷与墨卷的核对过程!” “丝毫不将定下的规矩放在眼里!” “那些誊录官、对读官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越说越气,脸上满是屈辱和不平。 “他这分明是打着巡查的幌子,行揽权之实!” “更是在打您的脸啊恩相!” “谁不知道此次恩科是您总揽?” “他如此越俎代庖,横行霸道,将您的威严置于何地?” “这口气,学生实在咽不下去!” 李善长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直到胡惟庸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也不知是叹茶,还是叹人。 “他想干,就让他去干嘛。” 李善长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年轻人,新官上任,急于表现,可以理解。” “他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 “老夫老了,精力不济,正好乐得清闲。” “这煮茶看戏,岂不比跟他争那些虚名闲气要舒服得多?” 胡惟庸一愣,没想到恩相竟是这般反应,不由急道:“恩相!这岂是虚名闲气?这分明是……” 李善长抬起手,轻轻打断了他,目光终于从茶盏上移开,落在胡惟庸脸上。 那眼神深邃而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惟庸啊,你跟着我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如此沉不住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 “老夫不妨告诉你,此次恩科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老夫都已决意向陛下请辞,归老还乡了。” “这中书省的是非纷扰,这朝堂的明枪暗箭,老夫…是再也不想去理会了。” 第71章 妹子,让叶凡当驸马怎么样? 胡惟庸闻言,面色微顿,虽李善长早已事先提及,但如此过早退出去的话,恐怕即使推他上位,也难以与杨宪抗衡啊! “恩师!您……您真要归隐?!” “这…这如何使得?朝廷离不开您啊!学生……学生……” 李善长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正因老夫要走了,有些话,才更要叮嘱你。” “记住,日后,万万不可与那杨宪过于针锋相对。” “为何?!” 胡惟庸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满是不甘和不解。 “难道就任由他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非是怕他。” 李善长眼神一冷,语气斩钉截铁。 “而是要你学会——隐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直刺胡惟庸内心。 “杨宪此人,性情酷烈,急功近利,又得陛下暂时信重,风头正盛。” “此时与他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了陛下平衡牵制之下怀!” “你要做的,是蛰伏起来,收敛锋芒,让他跳,让他狂!” “让他尽情地去得罪人,去犯错!!” 李善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冷酷。 “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之上,要么,就隐忍不发,如同暗夜潜流,要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就找准时机,一击必杀!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在此之前,所有的意气之争,所有的面子得失,都是最愚蠢、最无谓的!” 胡惟庸呆呆地听着,恩相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碎了他的愤怒和不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更加深沉的东西。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郑重地躬身行礼。 “学生……明白了!恩相教诲,学生定当铭记于心!绝不辜负恩相期望!” 李善长看着他眼中终于燃起的不是怒火而是冷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然微凉的茶,再次眯起了眼睛。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真的都与他无关了。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茶香,以及胡惟胸腔中那颗因隐忍和野心而剧烈跳动的心。 …… 悠长而沉重的钟声回荡在贡院上空。 宣告着历时数日的恩科大典终于落下帷幕。 考生们或如释重负,或志忑不安,或满怀期待地鱼贯而出,留下一片渐渐沉寂的考场。 朱标站在贡院一处高阶之上,负手而立,静静地聆听着这标志性的钟声。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那些开始收拾整理试卷,关锁号舍的官吏们。 钟声余韵未绝,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结束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寒意森然的弧度。 老师的比喻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那平静的池水,那潜藏水底的鱼,那致命的鱼饵。 如今,考试已然结束。 水面之下,那些压抑了数日的贪婪和欲望,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接下来,便是阅卷、评定、排名、授官……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可供操作的空间,都散发着令人疯狂的利益香气。 这,便是鱼饵入水的时刻! 朱标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名为“舞弊”的腥气。 他知道,那些隐藏已久的“鱼”,很快就要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冒头了。 而他,这个撒下鱼饵又手持渔网的垂钓者,只需耐心等待,看准时机。 收网的时刻,不远了。 …… 坤宁宫内。 气氛难得地闲适温馨。 朱元璋褪去了平日里的龙袍威仪,只着一件宽松的常服,歪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马皇后说着闲话。 甚至还难得地剥了个橘子,递了一半过去。 马皇后接过橘子,看着他这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 “哟,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咱们的洪武皇帝陛下,平日里不是在武英殿批奏折,就是在训斥大臣,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今儿怎么得空,跑我这坤宁宫来躲清闲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糊道:“咱这不是看标儿最近长进了嘛!” “办事越来越有章法,有点储君的样子了。” “咱这当老子的,心里高兴,也乐得偷偷懒,当回甩手掌柜,享享清福。” 提到朱标,马皇后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标儿是懂事了不少。” “不过你也别松懈得太早,该盯着还得盯着点。” “知道知道。” 朱元璋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岔开了话题。 “对了,咱刚才想起来,孙贵妃那儿的老大,静镜那丫头,是不是也到了该说婆家的年纪了?” 马皇后闻言,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一晃眼都这么大姑娘了。” “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呢。” “前些日子倒是有几家勋贵透了口风,比如永昌侯家的侄子,开平王家的小儿子,还有几个书香门第的子弟……” “可我瞧着,总觉得不是太满意。” “要么是纨绔习气重了些,要么是性子太过绵软,怕委屈了静镜。” 朱元璋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 “永昌侯家那个侄子,咱听说过,斗鸡走狗的一把好手!” “开平王儿子倒是老实,可也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没点担当!” “那些酸文人家的更别提,规矩多得能憋死人!” “咱的闺女,可不能随便嫁了!” 他摸着下巴,在软榻上挪了挪身子,眼神闪烁,似乎在极力思索。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兴奋地坐直了身体。 “哎!咱想到一个人!你看…那个叶凡怎么样?” “叶凡?” 马皇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之前被关进诏狱,后来又被标儿救出来,据说还挺有才学的御史?” “对!就是他!” 朱元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捡到宝”的表情。 “这小子,别看现在官不大,可有的是真本事!” “脑子活络,眼光毒辣!” “标儿最近长进这么大,多半都是他在背后点拨!” “关键是,咱听说他到现在还没成家呢!” “静镜嫁给他,也不算委屈吧?” 马皇后放下橘子,上下仔细打量着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探究。 “重八,你这就不对劲了。” “我怎么觉着,你对这个叶凡的事,格外上心呢?” “就算他真有几分才学,值得你如此惦记?” “甚至连公主的婚事都考虑上了?” “这可不像你平日里的性子。” 朱元璋被妻子看得有些心虚,连忙摆手打哈哈。 “哎呦!你这说的什么话!” “咱这不是…这不是为国举贤嘛!” “顺便…顺便给闺女找个好归宿!一举两得,多好!” “不对。” 马皇后摇了摇头,目光如炬:“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到底怎么回事?” 朱元璋见瞒不过,只好压低声音,凑近些道:“你不懂!这小子…邪性得很!” “肚子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标儿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咱这不是…不是得替标儿好好把关,顺便…顺便也摸摸他的底嘛!” 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拉着马皇后的手道:“这样!妹子,咱听说标儿给他置办了个宅子,好像里头还没什么仆人,冷清得很。” “他之前入狱,也算是受了委屈。” “明日,你走一趟,就以探望慰问的名义去瞧瞧他。” “顺便呢,就说他府上没人伺候不像话,提一提给他安排几个得力可靠的下人。” “咱不好直接出面,你去最合适!” 马皇后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派人?怕不只是伺候那么简单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一来,确实是保护,免得他被些不开眼的骚扰。” “二来嘛,你也替咱好好看看,这小子品性究竟如何,配不配得上静镜。” “这三嘛……”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咱也想知道知道,他平日里…到底都跟标儿嘀咕些什么。”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我就替你走这一趟。” “去看看这位让你如此惦记的‘奇才’,到底是何方神圣。” 朱元璋顿时眉开眼笑,仿佛了却了一桩大事。 “好好好!还是妹子你最懂咱!” 第72章 此乃,世界地图!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 朱标心中惦记着科考后续的安排,想再与叶凡商讨些细节,便轻车简从来到了叶凡的宅邸。 刚至府门前,却见一辆装饰素雅却不失皇家气派的马车已停在一旁。 几名宫装侍女垂手侍立。 朱标心中正疑惑是何人来访,便见车帘掀开,一身常服,未施粉黛却雍容依旧的马皇后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母后?” 朱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诧异。 “您怎么突然到此来了?” 马皇后见到儿子,慈爱地笑了笑,语气温和:“是标儿啊。” “我听闻叶先生之前蒙冤入狱,受了些委屈,如今虽已昭雪,但心中想必仍有郁结。” “便想着过来探望探望,以示天家抚慰。” “毕竟,陛下日理万机,有些体己话,还是我们女人家来说更方便些。” 朱标闻言,恍然点头,心中不疑有他。 母后体恤臣下,关爱子民是出了名的。 时常慰问功勋老臣家眷,被世人赞为古今第一贤后。 她亲自来探望刚出狱的叶凡,虽有些意外,却也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母后有心了。” “儿臣正巧也有些事想请教老师,便与母后一同进去吧。” 母子二人遂一同入院。 院落清幽,不见仆从。 唯有角落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金属摩擦“沙沙”声。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叶凡正蹲在院中那个小池塘边,背对着他们,全神贯注地忙碌着。 他身旁放着水盆、锤子、矬子等工具。 手中正拿着一块不大的薄铁片,在水里浸一下,然后拿出来放在一块磨石上仔细打磨。 打磨片刻,又放入水中。 如此反复,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朱标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费解。 朱标轻咳一声,上前几步,好奇地问道:“老师,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叶凡头也没抬,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铁片,随口答道:“哦,殿下来了。” “没什么,做个小小的实验。” “实验?” 朱标更疑惑了。 “何种实验需如此反复打磨铁片?” 叶凡将手中那块明显比刚才薄了许多,边缘也光滑了不少的铁片再次小心地放入水盆中,看着它晃晃悠悠地飘在水面,这才拍了拍手,站起身道:“试试看,能不能造一艘铁船。” “铁船?!” 此言一出。 朱标和马皇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马皇后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也顾不得礼仪了,指着水盆里那块小小的铁片,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 “叶先生,你莫不是说笑?” “铁器入水即沉,此乃孩童皆知之理!” “这铁船…如何能漂浮于水面之上?岂非痴人说梦?” 这时,叶凡才完全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朱标身旁,气质非凡的马皇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平静,从容地拱手行礼。 “下官叶凡,不知皇后娘娘凤驾亲临,有失远迎,望娘娘恕罪。” 马皇后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带着急切和好奇:“不必多礼。” “叶先生,你方才所言铁船,究竟是何道理?” “本宫实在不解,还请先生解惑。” 叶凡见马皇后如此感兴趣,便也不再卖关子。 他指着水盆中那块漂浮的铁片,耐心解释道:“娘娘,殿下,万物能否浮于水,关键并非在于其本身是木是铁,而在于其排开的水的重量,与其自身重量的关系。” 他拿起旁边一块未经打磨,厚实沉重的铁块,随手丢入水中,那铁块立刻咕咚一声沉入水底。 “此铁块重,而其体积小,排开的水少,浮力不足以支撑其重,故而下沉。” 他又指了指水盆中漂浮的薄铁片:“而此铁片,经过打磨,变得轻薄,其重量大大减轻,但其面积未减,甚至因延展而略有增加。” “它排开的水的重量,已经足以支撑它自身的重量,故而可以漂浮。” 看着朱标和马皇后依旧有些茫然的眼神。 叶凡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就好比一块石头会沉底,但若将石头凿成一只碗的形状,虽然材质依旧是石头,但这只石碗却可以浮在水上。” “铁船亦是此理,并非要用实心铁块去造,而是打造成中空的船体形状,利用其巨大的体积排开大量海水,产生的巨大浮力,足以托起整艘船乃至货物人员!” “只要设计得当,结构坚固,比例精准,铁非但不会沉没,反而比木船更耐风浪,更不易腐朽。” 一番言论,深入浅出,却又颠覆常识! 听得朱标和马皇后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从未听过如此新奇却又似乎无懈可击的理论。 叶凡见他们将信将疑,便不再多说。 重新拿起工具,又取来一小块薄铁皮,更加仔细地敲打、打磨,将其边缘卷起,做成一个极其简陋的小船模样。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 在朱标和马皇后紧张的目光注视下。 那只小小的、粗糙的铁皮“小船”,晃悠了几下,竟然真的…… 稳稳地漂浮在了水面上!!! 虽然只是模型,但这足以证明叶凡所言非虚。 马皇后看着那艘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小小铁船。 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目光沉静,语出惊人的叶凡。 心中瞬间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了。 为何一向眼高于顶,疑心深重的丈夫,会对这个年轻人如此上心。 甚至到了有些“反常”的地步。 此人之才学见识,天马行空,却又根基扎实。 能于常人视为绝境之处另辟蹊径! 其眼光之长远,思虑之奇诡,丝毫不亚于刘伯温、李善长这等当世顶尖的谋臣! 甚至…… 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这已非寻常的“奇才”二字可以形容。 叶凡看着水盆中那艘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小铁船模型稳稳漂浮,心中也颇有几分自得。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和铁屑,这才转向马皇后,恭敬地问道:“皇后娘娘凤驾亲临寒舍,想必不只是为了看下官做这粗浅实验吧?” “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马皇后闻言,收回停留在铁船模型上的惊叹目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语气真诚地说道: “叶先生不必多虑。” “本宫今日前来,一是听闻先生前番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定然受了委屈。” “陛下虽已明察,但天家抚慰臣下,亦是应有之义。” “特来看看先生,望先生莫要因此心生芥蒂,保重身体为上。” 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语气恳切,听得叶凡心中不由一暖。 他穿越至此,深知这位马皇后在史书上的贤名。 更清楚,若非她在朱元璋身边时常劝谏,以老朱那杀伐决断的性子,不知要有多少臣民被砍! 可以说,大明开国能有相对稳定的局面,这位贤后功不可没! 整个大明上下,无论文武,对她皆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他连忙躬身,由衷道:“娘娘言重了。” “陛下圣明,已还下官清白。” “如今能得娘娘亲自探望,下官感激不尽,心中唯有惶恐与感恩,岂敢有半分怨怼?” 马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目光随意地在清静的院落里扫了一圈,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先生这府邸清雅是清雅,只是未免太过冷清了些。” “连个端茶送水,洒扫庭除的仆役都未见,诸多不便。” “这样吧,回头本宫从宫中挑几个机灵懂事,手脚麻利的奴婢宦官,今晚之前便让他们过来伺候。” “先生如今也是朝廷官员,府上总不能太过简朴,失了体面。” 叶凡一听,心里更暖了! “这…这如何敢当?” “劳娘娘如此费心,下官…下官真是愧不敢受!多谢娘娘恩典!” 马皇后微微一笑:“先生不必客气,这都是应当的。” 站在一旁的朱标,见母后与老师寒暄已毕,终于忍不住心中巨大的好奇,开口问道:“老师,您方才说欲造铁船,学生与母后皆感震惊。” “却不知老师为何突然有此奇思妙想?” “这铁船…莫非有何大用?” 叶凡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他看了看朱标,又看了看马皇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娘娘,此事说来话长,且关乎甚大。” “不如请移步正厅,容下官细细禀来。” 朱标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好奇与期待。 他们跟着叶凡,穿过庭院,步入正厅。 正厅陈设简单,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由数张宣纸拼接而成的画卷。 那画卷之上。 用精细的笔墨勾勒出大片大片的陌生轮廓。 山川河流隐约可见。 却与朱标和马皇后所熟知的大明疆域图,乃至他们想象中的天下舆图,都截然不同! 那地图极为辽阔! 大部分,都是从未见过的土地和浩瀚海洋。 线条流畅,标注着一些古怪的名称! 仿佛描绘的是一个全新的,无比广大的世界。 朱标和马皇后顿时被这幅奇异的地图吸引住了目光。 怔怔地站在图前,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惊奇。 朱标指着地图,迟疑地问道:“老师…这…这幅舆图,所绘是何方疆域?” “为何与学生平日所见,迥然不同?” “似乎…并非我大明舆图?” 叶凡站在地图旁,目光扫过那熟悉的轮廓,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回答道: “殿下,娘娘,此图所绘,非是一城一地,亦非一朝一代之疆域。”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划过整幅地图,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 “此乃—— 世界全图!” 第73章 此子莫不是有天人之姿?! “世界全图?!” 朱标和马皇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们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图卷,仿佛要将那些陌生的线条和名称刻进脑子里。 叶凡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缓步走到地图前,伸出一根手指,精准地点在了亚洲东部那片熟悉的大明领土。 虽然他画的是大致轮廓,但核心区域是准确的。 “殿下,娘娘,请看…此处,便是我们脚下的大明疆域。” 朱标和马皇后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在整幅巨图中仅仅占据了一隅之地,显得如此“渺小”的板块时,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大明! 泱泱大国,幅员万里! 在他们心中已是世界的中心,是天朝上邦!!! 可在这幅所谓的“世界全图”上,竟然…竟然只是偏安一隅的一小块?! “这……这怎么可能?!”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无法接受这个视觉上的巨大冲击。 “我大明疆域辽阔,东起辽海,西至流沙,南抵琼崖,北达阴山,怎会…怎会仅止于此?” 马皇后虽未说话,但那双凤目之中也充满了惊疑与不可思议。 她掌管后宫,却也时常听朱元璋谈及边关军务,疆土四至,深知大明之广袤! 眼前这幅图,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叶凡理解他们的震撼,平静地解释道:“殿下,娘娘,世界之大,远超我等想象。” “此图虽是下官当初从一个极西之地来的商人手中偶然购得,未必百分百精确,但其大致轮廓,应当无误。” “我大明虽大,然天地更为广阔。” 他不再纠结于疆域大小。 而是将手指移向美洲大陆的位置,开始描绘起一个全新的,充满诱惑的世界。 “殿下,娘娘且看此处,遥远大洋彼岸,有土地名曰‘亚美利加’……” “而那里,有着一种异于常粮的良作物。” “其株型高大挺拔,所结果实称作‘玉米’,形态敦实硕大!” “待剥去外层苞叶,内里籽粒饱满匀净,色泽呈明亮金黄。” “还有一物,名曰‘土豆’,埋藏于地下,果实累累,易饱腹,不挑土地…” “另有一物曰‘辣椒’,外形颇具特色,成熟时或红或绿,挂于枝间错落有致,颇具生机。” “而其核心价值在于风味,入口初尝有微辛,继而辛辣感渐次扩散,能使人通体舒畅!” 随着叶凡的讲述,各种高产、易种、美味的作物,仿佛透过地图,栩栩如生地呈现在朱标和马皇后眼前! “若我大明能得此等作物……” “那…那将是何等功德?!” “天下黎民,何愁温饱?!” 马皇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仿佛看到了天下百姓,再无饥馑的盛世景象! 朱标更是呼吸急促,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作为储君,他太清楚粮食对于国家稳定,对于黎民百姓意味着什么! 若真能引入这些作物,其功绩,将远超开疆拓土! 叶凡见火候已到,继续添柴加薪,将话题引向更宏大的层面。 “殿下,娘娘,下西洋之利,远不止于引入这些作物。” 他的手指划过海上航线:“我大明之茶叶、丝绸、瓷器,乃天下独步之珍品!” “西洋诸国,对此渴求已久!” “若能以巨舰载之,扬帆远航,与之贸易,所获金银财富,岂是区区田赋所能比拟?” “此乃促进我大明经济繁荣之通天大道!!” “除此之外,巨舰巡弋四海,扬我大明国威,使万邦知中华之强盛!” “更可打破消息之闭塞,使我大明不再坐井观天,能知天下大事!” “试想一下,千百艘艨艟巨舰,劈波斩浪,载我天朝物产,宣我华夏文明,引得万国使节,梯山航海,齐聚京城,朝拜天子!” “那将是何等旷古烁今之壮阔景象?!” “何其…壮哉!!!” 这一幅“万国来朝”的宏伟蓝图,如同最绚丽的画卷,在朱标和马皇后心中缓缓展开! 经济的富庶、疆域的认知、国威的宣扬、文明的传播…… 所有的好处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吸引力! 朱标紧紧攥着拳头,胸中豪情激荡,已然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说服父皇,将这下西洋定为国策! 这不仅是功在当代,更是利在千秋的伟业! 叶凡看着他们被彻底震撼的神情,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地图旁,任由那幅描绘着整个世界的图卷,以及他口中描绘的辉煌未来,冲击着两位大明最尊贵者的心灵。 这一番长谈,从午后直至夜幕降临。 烛火燃起。 映照着地图上那片广袤而未知的世界。 也映照着朱标眼中坚定的光芒,和马皇后脸上深思的表情。 直到夜色深沉,朱标和马皇后才带着满心的震撼与无数的思绪,告辞离开了这座看似普通,却藏着惊世骇俗之秘的小院。 他们的世界观。 在这一天,被彻底刷新了。 而一个关于海洋,关于远航,关于大明未来的宏大梦想,也悄然生根发芽。 …… 回宫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寂静。 朱标和马皇后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各自的内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叶凡所描绘的那幅“世界全图”。 那些闻所未闻的高产作物。 那“万国来朝”的壮阔前景! 如同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他们的脑海里。 尤其是朱标,他年轻的心胸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视野所充满。 只觉得以往困于朝堂争斗,四方边患的格局,实在是太小了! 然而,激动之余,朱标猛然想起了叶凡多次的叮嘱—— 藏拙! 莫要过于显露他的才华,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他怕死,只求低调! 于是朱标犹豫再三,还是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陷入沉思的母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恳求道: “母后,今日在老师府上所见所闻,实在是…惊世骇俗。” “只是…还望母后暂时莫要将老师这些言论,尤其是那幅地图和下西洋之策,告知父皇。” 马皇后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心中暗道: “傻儿子哟,你还想着瞒你父皇?” “你父皇怕是比你知道得更早、更清楚!” “那叶凡住的宅子,说不定连墙缝里都有你父皇的耳朵!” 但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蹙眉问道:“哦?这是为何?” “叶先生有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所献之策更是利国利民,若告知你父皇,岂非更能早日推行,造福社稷?” “为何要隐瞒呢?” “这……” 朱标顿时语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总不能直说“老师怕父皇忌惮他的才能,会杀了他”吧? 这话一旦出口,本身就是大不敬,更是坐实了叶凡的“顾虑”。 他支吾了半天,才勉强找了个借口:“儿臣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仔细斟酌。” “而且老师自己也说,此图乃偶然得之,未必全然准确,贸然呈报父皇,恐有不妥。” “不如…不如待儿臣再与老师详细探讨,拿出更稳妥的章程再说。” 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连他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马皇后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儿子的窘迫和隐瞒? 她心中暗叹一声。 既为儿子的仁厚和想要保护叶凡的心思感到欣慰,又为丈夫那深沉难测的帝王心术感到一丝无奈。 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好吧,既然你如此说,娘便依你,暂时不向你父皇提及便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郑重,看着朱标,一字一句地叮嘱道:“但是标儿,你需记住娘的一句话。” “叶先生此人,身负惊世之才,其眼光谋略,远超常人想象。” “你既得他倾囊相授,便是天大的机缘。” “无论如何,定要将他牢牢留在身边,善加待之!” “有此等大才辅佐于你,我大明江山…至少可保三百年鼎盛!!” 这番话,马皇后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预见般的笃定。 朱标浑身一震!! 感受到母后话语中的千钧分量。 他立刻收敛心神,郑重无比地拱手应道:“母后教诲,儿臣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第74章 大明,必将在咱治理下,万国来朝! 御书房内。 灯火通明。 朱元璋哪里还有心思批阅奏章,正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等待猎物归巢的猛虎。 一听到殿外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停下,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口。 果然,马皇后带着一身夜露匆匆而入。 朱元璋一个箭步迎了上去,也顾不得帝王威仪,急切地压低声音问道:“妹子!回来了?” “交代下去了?人都安排好了?”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急切的模样,忍不住莞尔,点了点头:“交代下去了,放心吧,挑的都是机灵可靠的,今晚就能进府。” “好!好!” 朱元璋搓了搓手,脸上放光。 紧接着,就抓住马皇后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怎么样?快跟咱说说,你亲眼见了,那小子…是不是真像咱说的,有大才?” 马皇后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叹和感慨。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肯定:“何止是大才!” “重八,你是没亲眼看见,没亲耳听到!” “今日标儿也恰巧去了,我们母子二人,算是被他…被他的一番话,打开了眼界!” “以往咱们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打开了眼界?” 朱元璋的好奇心瞬间被吊到了顶点,像有只猫爪在挠他的心肝。 “怎么回事?他都跟你们说什么了?快!快跟咱细细说说!”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依旧激荡的心情,开口道:“一开始,我们进去时,他正蹲在池塘边,反复打磨一块铁片,说是要做实验,造一艘铁船。” “铁船?!”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那铁疙瘩扔水里就沉底,这是三岁娃娃都懂的道理!” “他…他真这么说?” “这如何能行?!” “起初我和你一样,也觉得是天方夜谭。” 马皇后回想起那一幕,眼中依旧带着不可思议。 “可他当场就给我们演示了!” “他将铁片打磨得极薄,做成小船模样,真的…真的就浮在水面上了!” “他还讲了一套什么‘浮力’、‘排水’的道理,听着玄乎,可那铁船漂着,却是实实在在的!” “真浮起来了?!”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他猛地想起什么,如同旋风般冲到御案旁,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嘴里念叨着:“咱记得…咱记得那本书里好像有!在这儿!” 他宝贝似的捧出那本《格物·军械篇》。 快速翻到后面几页。 果然找到了一些简略的船舶结构和流体图示! 旁边还有潦草的批注,提及金属造船的可能性! 当初他看到这里,只以为是叶凡的一些奇思怪想,痴人说梦,一笑置之。 万万没想到,那叶凡竟然真的将它实现了!!! “是真的…书里真有……” 朱元璋抚摸着书页,手指都有些颤抖,脸上充满了激动和震撼!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浮现出一幅壮阔的画面: 浩瀚无垠的大海上,一艘艘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战舰,劈波斩浪,昂首航行! 那庞大的身躯… 那无可匹敌的气势…… 若是当年与陈友谅鄱阳湖大战时,他麾下能有此等铁舰,那场面…… 朱元璋光是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看着丈夫那副陷入遐想,激动难耐的模样,马皇后嘴角含笑。 却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重八,今天他说的,可还不止这铁船呢。” “还有?!” 朱元璋猛地从遐想中惊醒,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把拉住马皇后的手,将她按到旁边的椅子上。 自己则像个急于听故事的孩子般凑近,眼巴巴地望着她:“还有什么?!” “妹子,你快别卖关子了!” “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快说!快跟咱说说!” 马皇后看着平素威严无比的丈夫此刻像个毛头小子般急切,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也不再吊他胃口,笑吟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给我们看了一幅图,讲了一番话。” “那图名叫,世、界、全、图!” “世界…全图?” 朱元璋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虽知海外有番邦异国,元朝时亦有商旅往来。 但“世界”这个概念,以及将其全部绘制于一图之上的壮举,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边界。 马皇后看着丈夫震惊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开始将她记忆中那幅震撼心灵的图卷娓娓道来: “重八,你是没亲眼看见。” “那图上,咱们大明,只是偏居东方一隅!” “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疆域、国度!” “叶先生还指着图说,有名有姓,规模不小的,恐怕就有几千个之多!” “还有许多未曾探明,未曾记载的蛮荒之地。” “林林总总加起来,只怕…只怕得有上万个!” “上…上万个国家?!”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天下很大。 但“上万个国家”这个数字,还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认知上! 他大明泱泱大国,在这“世界”之中,竟只是沧海一粟?! 马皇后继续投下更惊人的信息。 她重点描述了叶凡提及的那些高产作物。 “尤其让我和标儿印象深刻的,是几种唤作‘玉米’、‘土豆’的作物。” “叶先生说,那玉米植株高大,结出的棒子金黄饱满,耐旱耐瘠,产量极高,甚至一年能收两三次!” “那土豆更是长在土里,一株能结好几斤,极易饱腹,不挑地力!” “若是…若是咱们大明能引进这些……” 她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狂喜,更有一种深切入骨的悲凉和追忆!! 他一把抓住御案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和颤抖: “玉米…土豆……” “一年几熟…产量极高……”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要是…要是当年咱爹娘、咱大哥他们……” “那时候能有这等粮食!他们…他们又何至于……”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惨痛和遗憾,却沉重地压在御书房内。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永远无法磨灭的饥饿记忆。 马皇后见状,心中也是一酸。 连忙上前,轻轻拉过朱元璋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柔声安慰道: “重八,过去的事…别再想了。” “正因为咱们经历过那样的苦,才知道粮食的金贵。” “所以,咱们的大明朝,绝对不能再让百姓遭受那样的饥荒!” “这下西洋,引进这些高产作物,是势在必行啊!” 她的话将朱元璋从悲怆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无比的光芒:“对!妹子,你说得对!” “必须下西洋!为了咱大明的百姓,为了不再有易子而食的惨剧!” 马皇后见丈夫情绪稳定下来,便趁热打铁,将叶凡描绘的下西洋诸多好处—— 展示天威,促进贸易,实现万国来朝等宏伟蓝图…… 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尤其是“万国来朝”这四个字。 仿佛有魔力一般,瞬间点燃了朱元璋眼中的火焰!! 他甚至已经看到,四海宾服,万邦来朝的盛景! 那是何等的帝王功业!! 何等的青史留名! “万国来朝!哈哈!好!好一个万国来朝!” 朱元璋激动地抚掌大笑,豪情万丈。 “对!妹子,你说的太对了!” “必须下西洋!” “咱要大明的旗帜,插遍那世界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 第76章 难道咱的大明朝,只有半壁江山吗? 武英殿内。 烛火将朱元璋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挂满疆域图的墙壁上。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奏章。 而是如同着魔般,捧着那本《格物·军械篇》,就着明亮的灯火,逐字逐句地研读着关于“铁甲战舰”的构想篇章。 那书页上,不仅有文字描述,更有叶凡绘制的简略却结构清晰的三视图、剖面图。 厚重的钢铁船体,吃水线下的流线型设计,甲板上预留的炮位,以及那最为核心的—— 将叶凡之前所描述的“神武大炮”,与这钢铁巨舰相结合的恐怖设想! “以钢铁为躯,不惧火攻,不畏碰撞……” “置神武大炮于舰首、舰舷,射程远超弓弩火铳,一炮之威,可摧城裂岸……” 朱元璋低声念着上面的描述。 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幅壮阔到令人战栗的画面! 浩瀚无垠的蔚蓝大海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 那不再是传统的木制帆船,而是一艘艘通体覆盖着冰冷铁甲,宛如移动堡垒的巨舰! 舰体巍峨,反射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烟囱喷吐着浓烟,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感!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那些从舰体侧舷一个个炮窗中伸出的粗壮黝黑的炮管! 那是经过叶凡改进,威力倍增的“神武大炮”! 想象着万炮齐鸣,雷霆般的怒吼响彻海天,炮弹如同陨星般划破长空,将敌舰轰成碎片,将海岸防线化为齑粉…… “海上霸主!这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从龙椅上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 “有此等神兵利器,什么倭寇海盗,什么番邦水师,皆如土鸡瓦狗!” “神佛皆要避其锋芒!” “咱的大明水师,将无敌于天下!” 这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紧迫感,让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大明龙旗插遍四海彼岸的景象! “二虎!” 朱元璋猛地朝殿外喝道,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如同影子般的毛骧应声而入,躬身待命:“陛下。” 朱元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速极快地问道:“之前着工部和军器监督造的神武大炮,现今进度如何了?!” 毛骧立刻回禀:“回陛下,根据叶…根据图纸,炮身主体部分已铸造出数门样品,正在校验。” “然其中一些机括、瞄准具等细小精密部件,打造颇为费时,尚需些时日方能完备。” “还需时日?” 朱元璋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若是平时,他或许还会强调精益求精。 但此刻,铁甲战舰的宏伟蓝图在他心中燃烧! 他恨不得明天就能看到这支无敌舰队下水!! 他踱了两步,猛地停下,斩钉截铁地对毛骧吩咐道:“不等了!” “大炮要造,这铁甲战舰,咱也要同时开始筹备!” “你立刻给咱去办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动用一切力量,在民间,尤其是在沿海擅长造船打铁的州府,给咱秘密搜寻一批手艺顶尖的老铁匠、老师傅!” “要那种真正有本事,能打精巧物件的!” “找到后,立刻秘密送往京郊,咱划定的那个隐秘工坊!” 朱元璋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咱要让他们和工部的匠作一起,合力给咱把这铁甲战舰,早日弄出来!” “臣,遵旨!” 毛骧心头一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毫不迟疑地领命,转身便要去安排。 朱元璋看着毛骧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奇书,用力攥紧了拳头,喃喃自语。 “快一点!再快一点!” “咱……等不及要看到那一天了!” …… 数日之后。 奉天殿内,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和期待。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将是首届恩科放榜之日,关乎无数士子命运,更关乎朝廷未来的文官格局。 杨宪手持一份明黄色的榜单,步履匆匆,几乎是冲入大殿。 他面色肃穆,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愤,径直来到丹墀之下! 龙椅之上,朱元璋脸上适时地露出振奋和期待的笑容,声音洪亮:“杨爱卿来了!” “可是恩科榜单已出?” “快!快呈上来让咱看看!” “咱大明开国首次抡才,究竟选出了多少栋梁之才!” 然而,杨宪却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恭敬呈上榜单,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袖口中又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高高举起,声音带着一种沉痛和决绝。 “陛下!臣以为,此份榜单…不看也罢!”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皆露出惊愕之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 不看也罢? 这可是恩科榜单! 陛下亲自关注的国之大事! 杨宪此言,是何用意?!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故作疑惑和不悦地问道:“哦?杨爱卿,你这是何意?” “恩科榜单,乃国之重器,为何不看?” “莫非……出了什么纰漏?” 杨宪等的就是皇帝这一问! 他目光如电,先是极具挑衅和讥讽地瞥了一眼站在文官前列,面色已然沉下去的李善长。 随即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控诉般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明鉴!” “非是出了纰漏,而是此份榜单,从头至尾,尽是徇私舞弊,结党营私之结果!” “已然失去了抡才大典的公正与意义!” “臣,杨宪,今日便要弹劾中书省丞相李善长,身为恩科总监,却渎职懈怠,纵容甚至可能参与此番科场弊案,其罪当究!” “徇私舞弊?弹劾李善长?!” 这下,不仅是百官震惊,连一些勋贵武将都瞪大了眼睛! 杨宪这是要直接对淮西集团的魁首,文官之首的李善长发动总攻啊! 而且是在这放榜的节骨眼上! 朱元璋闻言,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怒”!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几步便从高高的龙台上踏下,带着一股凛冽的帝王之威,走到杨宪面前,几乎是劈手夺过了那份榜单! 他快速扫视着榜单上的名字,越看,脸上的怒容越是炽盛! 那名单之上,密密麻麻,竟然清一色全是籍贯南方的学子! 北方学子,一个也无! “混账!!!” 朱元璋猛地将榜单摔在地上,发出砰然巨响! 怒声如同雷霆炸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全是南人!北人一个没有?!” “咱大明疆域万里,北地难道就无一个读书人?!” “难道咱的大明朝,只有半壁江山吗?!” “这怎么可能?!” “这里面要是没有徇私舞弊,咱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猛地扭头,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向李善长:“李善长!你给咱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李善长早已脸色煞白,慌忙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 “陛下息怒!” “臣……臣惶恐!” “臣虽总揽恩科,然试卷糊名、誊录、审阅,皆有定制,臣…臣实在不知为何会如此啊!” “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他避重就轻,只认失察,绝口不提其他。 朱元璋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处置他。 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早已吓得体如筛糠的主考官宋濂。 “宋濂!试卷是你带人审阅的!” “你告诉咱!这名单,你是怎么审出来的?!” “为何北人学子,全军覆没?!” 宋濂颤颤巍巍地出列,几乎要瘫软在地,带着哭腔道:“陛下!陛下明鉴啊!” “所有试卷皆是糊名誊录,老臣与诸位同考官皆是逐一审阅,秉公评判,绝不敢有丝毫徇私啊!” “至于为何…为何会是这般结果,老臣…实在不知!” “老臣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这时,朱标也适时出列,躬身道:“父皇息怒!” “宋师为人刚正,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宋师绝不会行此舞弊之事!” “此事定然另有蹊跷,还请父皇明察!” 朱元璋看着为老师求情的儿子,又看了看跪地请罪的李善长和惶恐不已的宋濂,脸上的怒意稍缓,但眼神却更加冰冷。 他沉默片刻,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你们都说不知情,都说秉公办理!” “那咱今天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遮羞布彻底掀开!!” 他环视百官,厉声道:“传咱旨意!” “即刻将此次恩科所有考生的墨卷、朱卷,全部搬到这奉天殿来!” “咱要亲自看着,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批阅!” “咱倒要看看,是咱大明的北方真的无人,还是有人在这朗朗乾坤之下,行那鬼蜮伎俩!”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皇帝要当场验卷!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整个奉天殿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第77章 太子朱标肃整天下吏治之心! 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从午后直至深夜,殿内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 以宋濂为首的一批翰林院学士,以及被临时抽调来的几名以刚正著称的官员,在朱元璋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注视下,汗流浃背地重新审阅着堆积如山的试卷。 每一份被录取考生的朱卷都被找出,与其对应的,密封着的墨卷当众拆封核对。 过程繁琐而缓慢,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的低声交谈打破死寂。 朱元璋高踞龙椅,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一声声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心中有鬼的官员心上。 终于,当最后一份试卷核对完毕,宋濂捧着一摞墨卷和朱卷,踉跄着走到御阶之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陛…陛下……” 宋濂的声音干涩发颤,他看看手中的试卷,又抬头看看龙椅上深不可测的皇帝,仿佛见到了世间最诡异的事情。 “试卷…试卷的答案、文采,确实都是上佳,评卷无误……” “可…可这墨卷上的考生姓名、籍贯…与最终榜单上所录,全然…全然对不上啊!” 他像是捧着烫手山芋,几乎要拿不住那些试卷。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试卷内容没错,但考生名字被调换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最关键的环节—— 将糊名拆封后的考生信息誊录到最终榜单上时,进行了偷梁换柱! 一直按捺着兴奋等待时机的杨宪,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踏出一步,声音尖锐而亢奋。 “陛下!事实已然清楚!” “这绝非偶然失误,而是有人利用职权,在最后关头,无耻地替换了录取考生的名单!” “将本该属于寒门才子,或许还包括北方学子的功名,窃取给了他们想要扶持的人!” “此乃滔天大罪!” 他的目光再次如同毒箭般射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李善长,意有所指地厉声道。 “而能有机会,有权力接触到最终名单并进行如此大规模篡改的,除了总揽恩科,掌管中书省机要的…” “还能有谁?!” 李善长此刻浑身冰凉!!! 他知道,中书省内定然是出了内鬼! 而且是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甚至是被杨宪或其他人收买的内鬼! 这盆脏水,无论如何都已经泼到了他的身上! 他此刻若再不出声,就真的完了! 他猛地以头抢地,声音悲怆而决绝。 “陛下!臣有罪!臣御下不严,致使中书省出现如此蠹虫,酿成科场大案!” “臣恳请陛下,允臣戴罪立功,彻查此事!” “必将这胆大包天之徒揪出,给陛下,给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交代!” 他这是想抢回调查权,争取主动,将损失和影响降到最低。 然而,朱元璋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不必了!” 朱元璋冷冷地打断他,声音如同数九寒冰,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自核对开始便一直沉默肃立的朱标身上。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你不是领了巡查恩科的差事么?” “如今弊案已发,证据确凿!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他盯着朱标,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考验和压力。 “给咱彻查到底!” “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若是处理不好,或是心存犹豫……” 朱元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就继续给咱回大狱里蹲着反省去!” 这话如同重锤,既是对朱标的严厉鞭策,也是对满朝文武的赤裸裸警告。 太子若办不好,一样受罚! 谁都别想求情! 朱标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反而有一种早已准备好的沉稳和决断。 他踏前一步,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彻查此案,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耽搁,猛地转身,对殿外喝道! “禁卫军听令!随孤…抓人!”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走出奉天殿,一队甲胄森然的禁卫立刻紧随其后!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敲碎了夜晚的宁静,也敲在了所有涉案官员的心上。 朱元璋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同冷电,扫过底下那群噤若寒蝉,面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大殿。 皇帝一走,那巨大的压力却并未消散。 百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太子奉旨查案,带着禁卫而去,这分明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此刻贸然出宫,谁知道会不会被当成同党? 而朱元璋走出奉天殿后,并未走远。 他对如同影子般跟上来的毛骧低声吩咐了几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想办法把消息散出去。” “就说,太子朱标,为替天下寒门学子讨还公道,不畏权贵,已奉旨封禁贡院,封锁中书省相关衙署,誓要将科场舞弊案查个水落石出!” 毛骧心领神会,立刻躬身。 “臣明白!” 很快,关于太子雷霆出手,为民请命的“义举”。 便会通过各种隐秘渠道,迅速传遍应天府,传入天下士林的耳中。 朱元璋要的,就是把这天大的危机,变成塑造太子贤明,收割民心的绝佳机会! …… 夜色深沉。 应天府却注定无眠。 贡院和中书省相关衙署的大门,被东宫禁卫以雷霆之势轰然关闭,贴上巨大的封条! 火把的光芒跳跃,映照着士兵们冰冷的面甲和手中出鞘的刀锋,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朱标一身储君常服,立于禁卫之前,面色冷峻,再无平日的温和。 他手中拿着一份东厂番子暗中记录的名单,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般的寒意,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按名单拿人!一个不准漏!”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禁卫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他们如同早已锁定猎物的猛虎,分成数队,手持名单,冲入各个值房、档案库,甚至是某些官员的家中! “你们干什么?!我是誊录房主事!谁敢抓我!” “放肆!本官乃中书省郎中!你们凭什么抓人?!” “太子殿下!臣冤枉啊!” 一时间,呵斥声、辩解声、哭喊声在原本庄严肃穆的衙门重地响起。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禁卫们毫不留情的铁腕和冰冷的镣铐! 名单上的名字,与东厂密报中记录的舞弊手法,涉及试卷一一对应! 证据确凿,容不得半分狡辩。 许多官员还在懵懂中,便被如狼似虎的禁卫从被窝里拖出,套上枷锁,押往诏狱。 几乎在同一时间。 城西那家名为“清音阁”的艺馆,原本的丝竹管弦之声被粗暴的踹门声和惊呼尖叫取代! “砰!” 大门被狠狠踹开,一队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了进来。 为首军官目光锐利,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嫖客和妓女,直接奔向二楼雅间。 “哐当!” 一间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里面一名肥头大耳,仅穿着寝衣的男子正搂着一名妓女饮酒作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醒了大半。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男子惊怒交加,试图摆出官威。 两名士兵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粗暴地按在地上。 “混账!瞎了你们的狗眼!” “本官乃是苏州府同知!从四品!朝廷命官!你们敢动我?!” “我要上奏朝廷,参你们……” 那官员又惊又怒,挣扎着嘶吼,试图用自己的官阶吓退对方。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记沉重的枪杆,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啊!” 官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同知?哼!” 带队军官冷笑一声,蹲下身,用刀鞘拍打着他的脸。 “找的就是你这等勾结京官,妄图科场舞弊的蛀虫!还敢嚣张?” 那官员一听“科场舞弊”四个字,瞬间脸色惨白,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 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这才明白,不是遇到了兵痞勒索,而是东窗事发了! “带走!” 军官厌恶地一挥手。 士兵们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房间,任凭他如何哀求告饶,也无人理会。 艺馆内外。 类似的场景在好几处上演,那些昨日还在酒色中畅想如何通过贿赂换取功名的外地官员,转眼间便成了阶下之囚。 这一夜。 应天府的刀锋,既对准了庙堂之上的蠹虫,也斩向了江湖之远的魍魉。 太子朱标以铁腕手段! 向天下宣告了整顿科场,肃清吏治的决心!! 第78章 标儿,路,爹给你铺好了! 这一夜。 对于应天府的许多官员和富商而言,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一个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漫漫长夜。 不仅仅是贡院和中书省。 城内的各大艺馆、画舫、乃至一些隐秘的私宅。 都遭到了东宫禁卫和配合行动的兵马司的突然搜查。 士兵们如神兵天降,粗暴地踹开一扇扇雕花木门,打断靡靡之音。 将那些正在温柔乡中做着升官发财美梦的官员从床榻上拖起。 “你们干什么?!我是扬州盐运司判官!” “大胆!本官乃广东布政使司参议!尔等安敢无礼?!” “冤枉啊!我只是在此饮酒……” 惊恐的尖叫,色厉内荏的呵斥,徒劳的辩解,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镣铐和毫不留情的推搡。 无论是几品大员,在此刻都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如同丧家之犬般被押解而出。 花船上,更是上演着一幕幕鸡飞狗跳的场景。 衣衫不整的官员被从船舱里揪出,在歌妓们的惊呼声中跌跌撞撞地被押上岸。 一辆辆囚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穿梭,将这批昨夜还风光无限的“贵客”,全部投入了刑部大牢和诏狱那阴森恐怖的门后。 铁门重重关闭的声音,宣告着他们命运的转折。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驱散黑暗,照亮这座古老的都城时,昨夜的血腥抓捕似乎已被阳光掩盖。 但另一种风暴,却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悄然掀起,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昨夜动了雷霆之怒!” “何止是动怒!太子爷直接把贡院和中书省都给封了!” “抓了多少人?嘿,那可海了去了!听说从誊录官到中书省的大员,再到那些跑来京城钻营的地方官,抓了不下这个数!” 有神秘人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再添上一根。 “三十?!” “只多不少!全是科场舞弊的蠹虫!” “太子殿下这是要为民除害,还咱们寒门学子一个公道啊!” 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贩夫走卒、文人学子间飞速传递! 消息来源看似杂乱,但核心内容却惊人地一致。 太子朱标,不畏强权,铁面无私,为了科举公正,为了天下寒士,掀翻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这些自然是毛骧麾下锦衣卫的“杰作”。 他们化身成各色人等,用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式,将精心加工过的信息精准投放。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尤其是那些聚集在客栈、会馆中,焦急等待放榜结果的各地学子们。 当他们听到这些消息,先是震惊,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太子殿下圣明!殿下青天!” “我就说此次恩科定然有鬼!全是南人上榜,岂有此理!果然如此!” “殿下此举,真是大快人心!为我等寒窗苦读的学子,出了一口恶气!” 学子们奔走相告,不少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看到了一个能够打破门阀垄断,唯才是举的清明政治的到来! “太子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激动的呼喊声便在学子聚集的区域此起彼伏地响起。 最终汇聚成一股对太子朱标的拥戴洪流! 一夜之间。 朱标“青天太子”、“贤明储君”的形象,通过这场由他父皇暗中推动,他自己坚决执行的铁腕行动,深深地刻印在了京城百姓,尤其是天下士子的心中。 而这一切,都清晰地传回了皇宫深处那位真正导演了这一切的帝王耳中。 …… 武英殿内。 晨曦透过窗棂,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 朱元璋刚刚听完毛骧关于昨夜抓捕行动以及民间舆论沸腾的详细禀报。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城外渐渐苏醒的市井,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和算计。 “嗯……”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动静闹得不小,消息散得也快。” “看来,咱这出戏,台下看客们的反应,还不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毛骧身上,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标儿这次,算是把咱给他搭好的台子,唱出了几分味道。” “这‘为民请命’、‘铁面无私’的名声,咱算是替他立起来了。” 他踱了两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冷酷的期待! “接下来,就看他的戏怎么往下唱了。” “撬开那些蠹虫的嘴,把该咬出来的人,一个一个,都给咱咬干净!” “这,才是真功夫。” 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问道:“二虎,奉天殿里那帮老少爷们儿,怎么样了?” “还在那儿杵着呢?” 毛骧躬身回道:“回陛下,百官自陛下离去后,无人敢擅自离开,皆仍在殿内等候。” “呵。” 朱元璋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倒是乖觉。” “行了,戏也看完了,该散场了。” “你去传咱的口谕,让他们都滚回去吧。”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冷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顺便告诉他们,回去之后,都给咱吃好点,睡好点。” “把精神头养足了……” “免得咱接下来查案,万一查出谁身上也不干净,到时候没力气挨刀!” 这话如同淬毒的冰针,隔着重重宫墙,仿佛都能刺入那些留守官员的心脏。 毛骧心头一凛,立刻应道:“臣明白!” “还有。” “你亲自去诏狱走一趟。” “标儿那边,人抓是抓了,阵势也摆开了。” “但有些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眼中闪过一丝对儿子的了解,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尤其是撬开那些老油条的嘴。” “光靠讲道理、摆证据,恐怕还不够。” “标儿的心,有时候还是不够狠,手段也还嫩了点。” “你去,帮帮他。” “该用刑的时候,别犹豫!” “咱要的是结果,是口供!” “明白吗?” 这分明是让毛骧去给太子当“黑脸”,去做那些太子可能不忍心或不方便做的酷烈之事。 毛骧毫无迟疑,立刻领命:“陛下放心!臣知道该如何做!” “定会‘协助’太子殿下,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 毛骧躬身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 朱元璋独自留在殿内,重新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沉。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又仿佛在对远在诏狱的儿子说: “标儿,路,爹给你铺好了!名,爹也给你挣了!” “这脏手,背骂名的活儿,爹也让人替你干了……” “剩下的,就看你能不能把这出‘斩妖除魔’的大戏,唱到圆满收官了。” 第79章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会吃?! 诏狱深处。 血腥味与霉腐气混合,令人作呕。 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映照着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 朱标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面色沉凝,试图以储君的威仪和律法的威严来迫使这些涉案官吏开口。 他已经审问了数个时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加以呵斥威胁。 然而,效果甚微! 除了几个职位低微,心理防线脆弱的中书省小吏。 在巨大的压力下涕泪横流地承认了受人指使,在誊录名单时偷梁换柱的罪行外。 那些品阶较高,尤其是那些从外地艺馆中抓来的官员。 个个都是官场老油条! 他们或是一口咬定冤枉,或是避重就轻,将责任推给下属,或是干脆闭口不言,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殿下明鉴!” “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定是下面的人搞错了!” “名单誊录之事,皆有章程,下官只是按章办事,何错之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下若不信,下官也无话可说!” 各种狡辩,哭诉,沉默抵抗,让朱标感到一阵无力。 他看着那些曾经道貌岸然的官员,此刻为了脱罪而展现出的丑态,心中既有愤怒,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和不忍。 他知道这些人罪有应得,但真要他下令动用那些骇人听闻的酷刑,他终究有些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审讯室的凝滞。 毛骧那如同石雕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殿下。” 毛骧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无波。 朱标抬起头,看到毛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大概猜到了毛骧的来意。 毛骧直起身,目光扫过室内那些或惊恐或强作镇定的囚犯,对朱标低声道:“陛下听闻殿下审讯遇阻,特命臣前来,助殿下一臂之力。” 助一臂之力? 朱标心中苦笑。 他明白,这所谓的“相助”,便是要行那些他不忍为之的酷烈手段了。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父皇的期望,闪过那些寒门学子期盼的眼神,也闪过叶凡关于“立威”与“必要时需用重典”的教导。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犹豫,或许会延误案情。 甚至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站起身,对毛骧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决断: “既然如此…便有劳毛指挥使了。” 他没有再多看那些囚犯一眼,也没有询问毛骧具体会如何“相助”。 因为,那…将是他不愿目睹的场景。 他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这间充满绝望和血腥气的审讯室。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 当朱标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后,毛骧那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 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刀一般,精准地落在其中一个刚才叫嚣得最厉害的外地官员身上。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身旁的锦衣卫校尉微微颔首。 那名校尉立刻会意,从烧得通红的炭盆中,夹起了一块烙铁……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刺破了诏狱的死寂,也宣告着这场审讯,进入了真正残酷的阶段! 而走出诏狱的朱标,站在阳光下,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惨嚎,紧紧攥住了拳头。 他知道,这是通往那个位置,必须经历的洗礼!!! …… 诏狱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夜幕彻底笼罩大地。 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连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狱卒都听得头皮发麻。 终于,那令人牙酸的声音渐渐平息。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毛骧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眉头微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朱标一直等在外面,并未远离。 听到动静,他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毛指挥使,如何?” 毛骧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低沉:“殿下,臣…有负所托,请殿下恕罪。” 朱标心中一沉:“可是…用刑过重,死了人?” 毛骧摇了摇头:“人还活着。” “绝大多数涉案官吏,已熬刑不过,签字画押,承认了舞弊罪行。” 听到这里,朱标刚松了口气,却听毛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棘手! “然,仍有数人,皆是曾有过军旅背景,性格彪悍顽固之辈,任凭各种刑具加身,皮开肉绽,筋骨受损,却始终紧咬牙关,只承认自身收受钱财,替换名单之罪。” “对于背后是否还有他人指使,或是更深的勾结,抵死不认,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朱标,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臣怀疑,此案背后,恐怕还牵扯更深,绝非眼前这些小鱼小虾所能主导。” “但这几人……骨头太硬,嘴更是如同铁铸。” “臣…也恐再用重刑,会将其当场毙命,反而断了线索。” 毛骧此刻心里也是暗自叫苦。 陛下命他来“协助”,本意是快刀斩乱麻,撬开所有人的嘴。 可现在却卡在了这几个硬骨头身上。 若就此罢手,案子办得虎头蛇尾,无法深挖,他无法向陛下交代。 若继续用刑把人弄死了,线索一断,责任更大。 这简直是进退两难! 朱标听完,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焦急地在原地踱起步来。 案子查到这个地步,若是无法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如何向父皇证明自己的能力? 如何向那些翘首以盼,称颂他为“青天”的天下学子交代? 难道真要像父皇说的那样,事情办不好,就回去蹲诏狱? 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绝望之际,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道亮光! 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总是能于任何情况下想出匪夷所思策略的老师,叶凡!! 对啊! 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为何不去请教老师? 他既然能洞察人心,能谋划大局,或许…也有办法对付这些滚刀肉般的硬骨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朱标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他看向毛骧,沉声道:“毛指挥使,或许有一人,能有办法让这些人开口。” 毛骧心头猛然一震! 一个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叶先生! 若说世间有人能在无刀无斧的情况下撬开这几块铁石心肠。 在殿下眼里,除了那位足智多谋,鬼神莫测的叶凡,再无他人。 然而,这名字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 毕竟,这审讯之道,乃是锦衣卫的专长。 涉及刑讯逼供,攻心瓦解,那叶凡一介文人,恐怕不行吧? 但面上,他依旧神情恭谨,未露半分异样,只静静等待太子下文。 朱标却没有明言,只是神色愈发肃重,语气里带上一丝郑重与恳切:“不过,此事关乎重大,你务必替孤保密!” “绝不可让外人知晓,孤在此时曾去求教于他!” “尤其是……不能让我父皇知道!” 毛骧闻言,当即躬身,语气坚定无比:“殿下放心!臣绝不告知他人!” “好!”朱标重重颔首,“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 说罢,朱标不再犹豫。 也顾不得夜深,带着毛骧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阴森恐怖的诏狱,向着叶凡那座小院疾行而去。 毛骧紧随其后,心中虽仍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好奇和期待—— 那位叶先生,这次又能拿出什么惊人的手段? …… 夜深人静。 叶凡刚准备歇下,却听得院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急促。 他皱了皱眉,披衣起身开门,只见朱标和毛骧站在门外,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疲惫。 “老师,深夜打扰,实属无奈!” 朱标连忙拱手,语气急切。 叶凡将他们让进屋内,点亮油灯,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怎么?殿下这大半夜的过来,是出了什么连你们都摆不平的大事?” 朱标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将诏狱中审讯遇阻的情况和盘托出。 “……老师,情况便是如此。” “那些曾是从军出身的老吏,骨头极硬,寻常刑罚根本无用。” “毛大人是来协助孤的,如今也束手无策。” “学生…学生实在是无法可施,才不得不深夜前来,向老师求教!” “不知老师可有良策,能让这些顽徒开口?” 一旁的毛骧也微微躬身,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也明确表达了同样的求助之意。 叶凡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无语:“就这?” “我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 “送上门的功劳,你都不会吃?” “这简直就是把肥肉塞到嘴里,你还嫌硌牙不会咽啊!” 第80章 这文人用刑,也真够狠的! 朱标和毛骧被他说得一脸尴尬。 尤其是毛骧,他执掌刑狱多年,自认手段酷烈。 此刻却被一个文人如此“鄙视”,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 叶凡看着他们那副窘迫样,摆了摆手,像是打发小孩子一样:“罢了罢了,看你们这可怜见的。” “我就随便说两个法子,你们听听看吧。” 朱标闻言大喜,连忙道谢:“多谢老师!” “只是…学生还有个不情之请,若能撬开他们的嘴,可否…可否尽量不要用太过残忍血腥之法?” “毕竟……” 他话没说完,一旁的毛骧眉头微皱,本能地就想开口劝阻。 在他看来,对付那些滚刀肉,不用重刑酷法,根本就是妇人之仁,怎么可能奏效? 太子还是太过仁慈了。 然而,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此刻是来求人的,而且他也很想听听,这位叶先生能有什么“不残忍”的妙计。 谁料,叶凡听了朱标的话,非但没有为难,反而轻松地笑了笑。 “不要太过残忍?那更好办啊!” “我这儿正好有几个‘文雅’点的法子。” “文雅?” 朱标和毛骧都愣住了,审讯还能文雅? 叶凡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这第一个法子,叫做‘滴水之刑’。” “滴水之刑?” 朱标和毛骧面面相觑,这名字听起来… 毫无威慑力。 “对。” 叶凡比划着,“就是将犯人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然后,在他额头正上方,设置一个滴漏,让水珠…就这么一滴,一滴,间隔固定地,滴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描述得极其平淡,朱标和毛骧听得却是一头雾水。 毛骧忍不住疑惑道:“先生,这…这算什么刑罚?” “听着不痛不痒,恐怕…对方更不会招认吧?” 叶凡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毛大人可曾听过一个词——水滴石穿?” 水滴石穿?!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朱标和毛骧脑海中炸开! 一开始一两滴,或许只觉得冰凉,有些烦人。 但若是几个时辰,一天,两天…… 那持续不断,永不间断的滴答声,那永远落在同一位置,无法躲避的冰冷触感…… 这种对精神极致的折磨和摧残,远比肉体的疼痛更加可怕! 它会让人发疯,让人崩溃! 想通了其中关窍,朱标和毛骧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永无止境的滴水声! 毛骧毕竟是专业搞刑讯的。 震惊过后,立刻想到了实际问题。 他追问道:“先生此计甚妙,攻心为上!” “只是……此刑见效恐怕需些时日。” “眼下案情紧急,陛下和朝野都等着结果,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 “不知先生可有……更快一些的法子?” “更快的?” 叶凡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的光芒,“有啊,还有个更直接的,叫做‘贴加官’。” “贴加官?” 这名字听起来甚至有点喜庆,朱标和毛骧更加困惑。 “嗯。” 叶凡点点头,详细解释道:“准备几张浸湿了的,柔韧性好的桑皮纸或者上好的牛皮纸。” “行刑时,将第一张湿纸盖在犯人的脸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湿纸会紧紧贴合他的口鼻轮廓。”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呼吸。” “这时,问他,招不招?” “若不招,就盖上第二张湿纸。” “第二张纸盖上,呼吸会变得极其困难,胸口如同压着大石。” “再问,招不招?” “若不招,盖上第三张……” 叶凡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描述出的场景却让朱标和毛骧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一张一张地加上去,湿纸会一层层地堵塞他的呼吸,那种强烈的窒息感,想喘气却喘不到,想挣扎却被牢牢固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一次加盖,都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一次。” “通常来说,很少有人能扛过五张纸。” “而且这刑法有个好处,就是取下纸后,人基本无恙,可以反复用。” 随着叶凡的讲述,毛骧的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执掌诏狱,自认见识过各种酷刑。 但像“贴加官”这种,看似不见血,却将心理恐惧和生理折磨结合到如此极致,如此“优雅”的刑罚。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简直是将人的恐惧心理拿捏到了巅峰! 叶凡看着他们二人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怎么样?这两个法子,够文雅了吧?” “既不见血,又能达到目的。” “你们随便挑一个用,或者轮着用,保证比你们那套打打杀杀的有效多了。” 小院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朱标和毛骧站在原地,久久无言,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直到两个时辰后。 叶凡那座小院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毛骧率先走了出来,他的脚步竟有些虚浮,甚至需要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身上,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非但没有感到清爽,反而觉得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更重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关闭的院门,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和后怕。 刚才在屋内,叶凡用那种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菜谱的语气,又接连说出了几种闻所未闻,却每一种都直指人性最深处恐惧的文雅刑罚。 什么“幽闭”、“蚁刑”、“笑刑”…… 每一种都听得他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太可怕了…此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毛骧心中狂呼!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犯到了这位叶先生手里。 或者…… 万一陛下真的让他来执掌类似锦衣卫的衙门。 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力,能在他的手段下坚持几个回合? 恐怕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吧?! 他原本以为杨宪行事已经算得上酷烈狠辣。 可与叶凡这杀人不见血,诛心于无形的恐怖手段相比,杨宪那套简直如同孩童嬉闹般粗浅可笑! 这位叶先生,才是真正的…… 深不可测! 其心术之诡谲,手段之酷烈,远超常人想象! 朱标紧随其后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也被叶凡那番“授课”冲击得不轻。 与毛骧纯粹的恐惧不同,朱标心中更多是一种复杂的震撼和一种无奈的接受。 他虽然也觉得这些手段极其恐怖,有违圣人之道的仁恕之心。 但转念一想,比起诏狱中那些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血腥场面,叶凡所说的刑罚,至少表面上干净了许多。 不见淋漓的鲜血。 不闻刺骨的惨叫。 却能达到甚至远超肉体折磨的效果!! 从结果来看,对于审讯这些顽固不化的罪人。 似乎…… 的确更为有效。 而且,他隐约觉得,这些攻心为上的手段,或许更适合将来由东西二厂来执行…… 毕竟,他们要做的,是暗中监察,是撬开那些隐藏最深的嘴巴。 他甩了甩头,暂时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看向身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毛骧,深吸一口气,问道: “毛大人,方才老师所授的那些…刑罚,你可都记下了?” 毛骧闻言,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记下了? 何止是记下了! 那每一种刑罚的细节、步骤,乃至可能产生的心理效果,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这简直是终身难忘的心理阴影! 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强作镇定,重重点头:“回殿下,臣…都已牢记于心。” 朱标见他肯定,这才微微颔首,吩咐道:“那便有劳毛大人,回去之后,将老师今夜所授之法,详尽地默写下来,整理成册,明日一早,秘密送至东宫。” 毛骧心头一凛。 太子这是要将这些恐怖手段收为己用啊! 他立刻明白了朱标的意图—— 这些东西,恐怕就是要用在正在筹建的东西二厂身上! 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臣遵命!” 朱标看着他,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毛大人,切记,今夜你我前来求教之事,以及老师所授内容,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尤其是……不能让我父皇知晓!” “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 毛骧立刻表态。 “殿下放心!臣以性命担保,今夜之事,绝不会有丝毫外泄!” “嗯。” 朱标这才放下心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毛大人且去忙吧。” “诏狱那边……就按老师说的法子试试。” “是!臣告退!” 毛骧再次行礼,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需要赶紧回去,将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刑罚记录下来。 同时,也需要好好平复一下自己那受到巨大冲击的内心。 而朱标则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第81章 你把大明律法当擦屁股纸了? 翌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毛骧便已肃立在武英殿外等候召见。 他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脸上看不出丝毫一夜未眠的疲惫,只有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凝重。 殿门开启,毛骧快步走入,将卷宗恭敬地呈到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陛下,科场舞弊一案,涉事主要人犯已全部招供。” “此乃详细口供,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早已迫不及待,一把抓过卷宗,迅速翻阅起来。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一丝期待。 但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卷宗之上,记录得极其详尽! 某月某日,苏州知府通过运柴的方式,将三万银两送至中书省林郎中手中,约定保其子侄上榜。 某次宴饮,几位南方籍官员与负责誊录的官吏如何密谋,利用笔画暗号标记特定试卷。 甚至还有朝中几位品阶不低的官员,如何利用职权,向考官施压,暗示照顾某些“关系户”…… 一桩桩,一件件!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手段…清晰得令人发指! 这已不是简单的舞弊! 而是一张盘根错节,渗透到科举各个环节的巨大腐败网络!! “混账!!” 朱元璋猛地将卷宗狠狠摔在御案上,发出砰然巨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蛀虫!全他娘的是蛀虫!” “喝着大明的血,挖着大明的根!该杀!统统该杀!” 他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疾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这怒火,不仅源于官员的贪腐。 更源于这种系统性、塌方式的腐败,是对他这皇帝权威,最赤裸的挑衅!! 发泄了一通怒火后。 朱元璋才勉强压下杀意。 看向一直垂手肃立的毛骧,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赞许。 “二虎啊,这次差事,你办得不错!” “这么快就能撬开这么多硬骨头的嘴,看来咱让你去帮标儿,是去对了!” 然而,毛骧却并未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地回道:“陛下谬赞。” “臣……不敢贪功。” “此番能迅速取得如此详尽口供,并非臣之手段高明。” “哦?” 朱元璋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不是你的功劳?难道是…标儿他想出了什么妙法?” 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丝欣慰,觉得儿子终于开窍,懂得了帝王之术中冷酷的一面。 毛骧摇了摇头,如实禀报:“回陛下,也非太子殿下之功。” “殿下仁厚,起初审讯,那些顽固之辈皆抵死不认。” “臣用尽常规之法,亦收效甚微。” “眼看陷入僵局,是殿下…带着臣,深夜去求助了叶先生。” “叶先生?叶凡?!” 朱元璋脸上的诧异瞬间变成了震惊! “他能有什么办法?一个文人……” 毛骧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复杂表情:“陛下,叶先生…他并未亲至诏狱。” “只是…只是听闻情况后,随口指点了臣几种…审讯之法。” “随口指点?” 朱元璋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指点了什么法子?竟有如此奇效?” 毛骧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昨夜的情形。 重点描述了叶凡提出的“滴水之刑”和“贴加官”等手段。 尤其是详细解释了这些刑罚如何不见血腥,却能从心理上彻底摧垮犯人的意志! 随着毛骧的讲述,朱元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为惊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叹!! 他能想象出那永无止境的滴水声! 能感受到那层层湿纸覆盖下的窒息绝望!! “滴水石穿…贴加官……” 朱元璋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精光闪烁。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竟然畅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叶凡!” “好一个文人的刑罚!” “妙啊!真是妙啊!!”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不见血,不伤筋骨,却直攻人心最脆弱之处!” “比咱们那些砍手砍脚,扒皮抽筋的笨办法,高明何止百倍!” “这小子…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这等鬼主意?!” 笑声渐歇。 朱元璋的脸上重新笼罩上一层冰冷的寒霜。 他走回御案后,拿起那份沉重的口供卷宗,手指用力地捏着纸张,眼中杀机毕露! “有了这些铁证……”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带着凛冽的杀意。 “今日的早朝,也该见见血,让这满朝文武都清醒清醒了!” 他看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那目光,已然是屠夫看向待宰羔羊的眼神! …… 奉天殿内。 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来自龙椅方向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 朱元璋高踞龙椅,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眸子,缓缓扫视着底下这群道貌岸然的臣子。 那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头皮发麻,脊背发凉,仿佛被毒蛇盯上一般。 这死寂的压抑持续了许久,直到朱元璋终于徐徐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昨儿个夜里,诏狱那边,总算把该吐的东西,都吐干净了。”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毛骧呈上的卷宗,随意地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这审讯结果,还真是让咱…对你们刮目相看啊!” 他猛地将卷宗摔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勾结地方!收受贿赂!偷梁换柱!结党营私!” “甚至连他娘的暗号都用上了!” “你们可真是能耐啊!把这开国恩科,当成了你们自家的菜园子,想怎么摘就怎么摘?!” “还把咱这大明律法,当成了擦屁股的纸?!” 他每说一句,就点出一个或几个涉案官员的名字和罪行。 那些被点名的官员,顿时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而未被点名的,也是心惊肉跳,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整个大殿,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站在文官前列的李善长,袖口中紧紧攥着那份早已写好的请辞奏本,手心全是冷汗。 他只待皇帝将矛头指向自己,便立刻出列请罪,交出权柄,以求全身而退。 朱元璋将主要涉案人员的罪状厉声斥责了一遍后,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射向站在武官队列前的朱标: “标儿!” “儿臣在!”朱标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躬身。 “此次科场舞弊,影响极其恶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国法!”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所有涉案官吏,以及那些靠着舞弊上榜的学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咱拉到闹市口——” 他顿了顿,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斩首示众!!” “由你,亲自监斩!” “父皇!” 朱标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他想到那些学子,或许其中真有少数是被家族牵连,或是年少无知,罪不至死。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求情,“那些学子,或许……” “嗯?!” 朱元璋猛地一个眼神瞪了过来! 那眼神中充满了警告、失望和一种“你敢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的凌厉威压! 朱标被这眼神瞪得浑身一颤。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声的苦涩。 他知道,父皇这是要用最血腥的方式,最快地平息舆论,最狠地震慑百官! 他此刻的仁慈,只会被视作软弱。 “……儿臣,领旨。” 朱标低下头,声音干涩地应道。 处置了主犯,朱元璋的目光又转向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主考官宋濂。 “宋濂!” “老…老臣在!”宋濂连滚带爬地出列跪倒。 “你身为主考官,失察之责,难辞其咎!”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若非太子一再为你求情,你以为你还能跪在这里跟咱说话吗?” 宋濂涕泪横流,连连磕头:“陛下开恩!老臣知罪!老臣知罪啊!” “咱这次不杀你,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 朱元璋语气冰冷,“但从今日起,你这翰林学士,也别干了。” “降职三级,罚俸一年!” “以后,就给咱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编修你的史书去吧!” 这等于剥夺了宋濂的所有实权,将其彻底边缘化。 但对于此刻的宋濂来说,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他连忙磕头谢恩:“谢陛下不杀之恩!老臣…老臣领旨!” 处理完宋濂。 朱元璋似乎意兴阑珊。 他再次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百官,竟没有再提及其他任何人。 包括那位总揽恩科,理论上责任最大的中书省丞相李善长! 他只是淡淡地宣布:“此事,就此了结!退朝!” 说罢,竟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留下满殿目瞪口呆,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杨宪站在队列中,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第82章 不知他人苦,莫劝人向善! 御花园内。 初夏景致正好,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一处临水的凉亭中,石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酒,与方才奉天殿上的肃杀气氛截然不同。 朱元璋独自坐在亭中,似乎在欣赏风景,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不多时,李善长那略显佝偻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小径尽头,缓缓走来。 “老臣李善长,拜见陛下。” 李善长走到亭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朱元璋转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仿佛朝堂上那雷霆震怒从未发生过。 “善长来了?快,进来坐!” “咱正好让人备了点酒菜,咱们老兄弟,好久没单独喝一杯了。” 李善长道了声谢,走进凉亭,在朱元璋对面的石凳上小心坐下,却是如坐针毡。 朱元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地问道:“怎么?找咱有事?” 李善长没有去碰那杯酒。 而是从袖中郑重地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双手呈上。 声音低沉而恳切:“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特为此事。” “此次恩科出现如此重大的徇私舞弊案,老臣身为总监,难辞其咎,负有不可推卸之首责!” “老臣…无颜再居相位,特上辞呈,恳请陛下恩准,允老臣……归老还乡。”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等待着预料中的“挽留”或是更直接的“允准”。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老朱脸上露出十分诧异和不悦的神色,皱眉道:“善长!你这是做什么?!” “咱在朝上故意不提你的事,就是想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尽可能维护你的体面!” “咱们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一起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咱还能不念这点旧情?” “你这……不是让咱为难吗?”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仿佛他朱元璋是多么顾念旧谊的仁厚之君! 李善长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万分感动的模样,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 “陛下维护之心,老臣…老臣感激涕零!” “陛下念旧,是老臣之福。”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萧索:“只是老臣年事已高,今年已六十有五,精力早已大不如前。” “即便没有此次科场之事,老臣也早有退隐之心。” “这朝廷重任,理应交给年富力强的后辈才俊。” “老臣……是真心实意,想回乡颐养天年了。” “六十五?” 朱元璋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善长,咱怎么记得…你好像还不到六十吧?是不是记错了?” 李善长心中暗骂老朱装糊涂,面上却十分肯定地摇头! “陛下日理万机,定是记错了。” “老臣确确实实,今年已六十有五了。” 他必须把自己说老,才能让“退休”显得合情合理。 朱元璋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感慨的叹息。 “六十五了……唉!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咱还记得当年在濠州,你投奔咱的时候,是何等的雄姿英发,满腹韬略!” “这一转眼…连你都满头华发了!” “咱们,都老喽!” 李善长也配合着露出追忆之色,唏嘘道:“是啊…想当年追随陛下,征战四方,那是何等的快意!” “如今想来,竟已过去快三十年了……” 两人仿佛真的沉浸在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回忆中,气氛一时显得有些伤感。 感慨完毕,朱元璋拿起那份辞呈,看了看。 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去意已决,年岁也确实大了,咱…也就不强留你了。” “准了!” 他顿了顿,显得十分大方地补充道:“不过,你这韩国公的爵位,咱给你留着!” “月俸照发!” “你在扬州的那座吴王府,也继续住着!” “算是咱对你这几十年功劳的一点心意。” 李善长连忙起身,躬身谢恩:“老臣,谢陛下隆恩!” 这保留爵位和府邸,算是给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和保障,也是他此番主动请辞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重新落座后。 朱元璋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善长啊,你这一走,中书省右丞相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依你看,朝中何人可堪此重任啊?” 李善长心中明了,这是皇帝在试探他,也是最后一道考验。 他沉吟片刻,说出了几个资历较老,性格相对温和,与淮西集团关系也不算太密切的官员名字。 并逐一简要评价了他们的能力和特点,听起来颇为公允。 朱元璋听着,不时点头,却又总能挑出些毛病。 “嗯,王祎办事是稳重,但有时过于求稳,缺乏魄力。” “汪广洋嘛,学识是好的,但于实务上,眼光还是短浅了些。” 几乎将李善长推荐的人选都点评了一遍后,朱元璋忽然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问道:“诶?咱记得那个胡惟庸,在你手下做事,不是也挺得力吗?” “你怎么没提他?” 李善长心中警铃大作! 面上却不动声色,谨慎地答道:“回陛下,惟庸确实能力出众,做事勤勉。” “只是…毕竟资历尚浅,性子还需再磨炼磨炼,此时擢升右相,恐难以服众,也非栽培之道。” “老臣以为,可让他在参知政事的位置上再历练些时日。” 他极力贬低胡惟庸,正是深知朱元璋多疑的性子。 若他积极推荐自己的学生,反而会引来猜忌。 果然,朱元璋听了,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既然你觉得他还需要磨炼,那…就再等等,再看看吧。”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那你准备何时动身回乡啊?” 李善长答道:“京中琐事已料理得差不多了,想必就这一两日吧。” “这么匆忙?” 朱元璋脸上露出不舍,“咱还想多留你几日呢。” 李善长苦笑:“陛下厚爱,老臣心领。” “只是人老了,便越发想看看我大明江山的风景。” “也正好趁此机会,在江南走走,看看这吴王府周边的景致。” 朱元璋闻言,哈哈大笑,显得十分豁达:“好!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咱也就不多留你了!” “回去之后,若有什么需求,尽管跟咱提!” “老臣,多谢上位!” 李善长再次起身,郑重行礼。 这一次,他用了当年军中的旧称“上位”,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送着李善长那略显苍老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花木深处。 直到人影不见。 朱元璋脸上那温和、感慨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讥诮和掌控一切的冷漠。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老狐狸…算你识相!” …… 与此同时。 叶凡的小院依旧清静。 他正悠闲地侍弄着几盆刚移栽的花草。 却见朱标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神采,眉宇间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和难受。 “老师。” 朱标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低落。 叶凡放下手中的小铲,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殿下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科举弊案不是已经查明了吗?应当高兴才是。” 朱标走到石桌旁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无意识地搓着。 “案子是查明了,可是…父皇下旨,所有涉案官吏及那些靠舞弊上榜的学子,一律…一律于今日午时,在闹市口斩首示众。” “并且…命学生亲自监斩!” 叶凡闻言,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朱标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挣扎和不解:“老师,那些贪官污吏,徇私舞弊,罪大恶极,杀之,学生绝无二话!” “可是…那些学子…他们或许年少无知,或许是被家族裹挟,虽亦法不容情,但…但夺其功名,令其永世不得科举,在学生看来,已是极为严厉的惩处!” “何至于…何至于非要赶尽杀绝,取其性命啊!” “那也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 带着一种对生命消逝的本能不忍,和对父皇严酷手段的不认同。 叶凡听完,却没有出言安慰,反而脸色一沉,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 “殿下!你此言大谬!” 朱标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 叶凡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质问道:“殿下可曾想过,倘若你并非生于帝王家,而是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子弟?” “你寒窗苦读十数载,全家节衣缩食,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人身上,指望着你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改变命运!” “你自问才华不输于人,满怀信心步入考场。” “然而,放榜之日,你名落孙山!” “而那些你明知才学远不如你,甚至平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却赫然榜上有名!” “只因他们家中富有,或其父兄有权,便能轻易夺走本该属于你的功名,你的前程,你全家人的希望!” 叶凡逼近一步,字字如刀! “殿下,请你告诉我,若你是那样的落榜学子,你会如何想?” “你会甘心吗?” “你会认为‘永世不得科举’对那些人而言,就是最严厉的惩罚吗?!” “那些被夺走希望的寒门学子,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愤怒,他们的绝望,又该由谁来偿还?!” 第83章 我朱标,定为天下学子求个云散天青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上! 他猛地怔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一直以来,只站在储君的角度,思考律法的公正和刑罚的适度。 却从未真正将自己代入那些受害学子的立场去感受! 是啊。 对于那些被窃取了人生希望的寒门子弟来说。 仅仅剥夺舞弊者的考试资格,如何能平息那刻骨铭心的恨意? 如何能彰显天道公允? 看着朱标脸上变幻的神色,叶凡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 “殿下,法之威严,在于其公平,更在于其足以震慑一切敢于践踏公平之人!” “科举乃国朝抡才大典,是寒门子弟唯一的晋身之阶!” “若此阶梯可以被金钱权势腐蚀而无需付出生命的代价,那这法,便形同虚设!” “日后舞弊之风只会愈演愈烈!” “陛下此举,看似酷烈,实则是为了从根本上杜绝此类恶行,是为了给天下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真正的交代!” 朱标沉默了,他缓缓低下头,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叶凡的话,他听进去了。 道理他也明白了七八分。 但一想到要亲自去监刑,看着那么多人头落地,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学子。 他心中那份不忍和抗拒,依然强烈!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犹豫和一丝苍白! “老师所言…确有道理。” “是学生思虑不周,只观一隅。” “可是…让学生亲自监刑…学生实在是……” 叶凡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光讲大道理还不够,必须点破更深层的利害。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深沉起来:“殿下,你得明白你父皇的良苦用心啊。” “你可知近日民间街谈巷议,皆在盛赞太子殿下不畏强权,为民请命,封考院、锁中书,彻查科场弊案?” 叶凡看着朱标惊讶的眼神,继续道:“这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必然是陛下暗中推动,为你积攒声望,收拢天下士子之心!” “而今,陛下为何偏偏要让你这个‘青天太子’去监刑?” “就是要让天下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是你,太子朱标,为他们主持了公道!” “是你,用最严厉的手段,惩罚了那些破坏公平的蠹虫!” “这鲜血,固然残酷,但它能最快、最直接地洗刷冤屈,凝聚民心!” “同时,这也是在敲打天下所有学子——” “功名之路,唯有凭真才实学!” “敢行舞弊之事,纵然是皇亲国戚,太子亦绝不姑息,定斩不饶!” 这一番剖析! 将朱元璋那深沉的政治算计赤裸裸地展现在朱标面前! 朱标彻底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刑罚,更是一场做给天下人看的政治大戏! 而他,是这场戏的主角之一! 他若退缩,之前积累的声望将大打折扣,更会让父皇失望! 想通了这一层,朱标脸上的犹豫虽然仍未完全散去,但眼神中已多了一份不得不为的决然和一丝沉重的明悟。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不适都压下去。 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对着叶凡,郑重地拱手一礼,声音虽然还有些低沉,却坚定了几分:“学生…明白了。” “多谢老师教诲点拨。” “学生…这便去准备监刑之事。”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背影上,却投下了一道异常沉重的阴影。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他将不再是那个只存在于奏章和理想中的“仁厚”太子。 他的双手,也将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鲜血! 这是通往那个位置的必经之路! 残酷,却无法回避…… …… 午时将近,烈日当空。 应天府最繁华的闹市口,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往日喧闹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竖立着数根阴森的木桩。 一群身穿囚服,披头散发的人犯被五花大绑地押跪在台上,如同待宰的羔羊。 朱标身着储君礼服,在禁卫的簇拥下,步履略显沉重地登上了监斩台。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心脏不由得猛地一缩! 台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然而,聚集在此的并非寻常看热闹的百姓,而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学子! 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儒衫,年纪从弱冠到不惑皆有,此刻却再无平日的温文尔雅。 个个脸上充满了激愤、悲怆,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的期待! “国之蠹虫!斯文败类!” “窃取功名,天理难容!” “还我科举清明!还我寒士公道!” 愤怒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 学子们挥舞着拳头,用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刻骨的词语,痛斥着台上那些玷污了圣贤书的罪人。 烂菜叶、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高台,唾骂声不绝于耳。 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集体愤怒! 看着眼前这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场面,朱标脑海中瞬间轰鸣,叶凡那番严厉的质问如同惊雷般再次炸响! “……倘若你是那样的落榜学子,你会如何想?你会甘心吗?” “……那些被夺走希望的寒门学子,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愤怒,他们的绝望,又该由谁来偿还?!” 原来…… 原来老师说的都是真的! 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所有对“死刑”的不忍,在此刻这滔天的民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只看到了法条的刻度。 却忽视了被践踏者心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他若在此刻心软。 又如何对得起台下这成千上万双期盼公正的眼睛? 如何对得起那些可能因舞弊而名落孙山,此生无望的寒门才子?! 这一刻,朱标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被这汹涌的民意彻底冲垮、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必须挥下屠刀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整了整衣冠,面容肃穆地在那把象征着法场最高权力的监斩椅上坐下。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而不可侵犯。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台下学子们的注意。 “是太子殿下!” “殿下亲临监斩!” “殿下定会为我们做主!” 呼喊声中充满了信任和拥戴。 朱标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数道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怎样的希冀!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晷的影子终于指向了午时三刻那个死亡的刻度。 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台上的死囚们面如死灰。 有人瑟瑟发抖,有人瘫软如泥,也有人兀自强撑,但眼中皆是绝望。 一名刑部官员小跑上前,躬身对朱标禀报:“殿下,时辰已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朱标身上。 朱标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学子,扫过那些即将伏法的罪人。 最后,定格在刽子手手中那雪亮冰冷的鬼头刀上。 他不再犹豫,不再思考。 此刻,他代表的不是个人的好恶,而是国法的威严,是天下士子的公义! 他举起手中那支代表着死刑命令的朱红色令签,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法场: “时辰已到!行刑——!” “斩”字出口,他狠狠将令签掷于地下! “啪!” 令签碎裂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遵令!” 刽子手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雪亮的刀光扬起,在烈日下划出刺目的寒芒,然后带着凄厉的风声,猛然落下! “噗嗤!” “噗嗤!” 利刃砍断骨肉的沉闷声响接连响起! 鲜血如同喷泉般迸射,染红了高台,也染红了台下无数双瞪大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杀得好!” “殿下英明!” “大明万岁!太子千岁!” 学子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许多人甚至不由自主地朝着监斩台的方向,齐刷刷地跪拜下去!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一种沉冤得雪后的狂喜,一种对主持公道者的最高敬意! 朱标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台下那跪倒一片,激动万分的学子。 看着那喷溅的鲜血和滚落的人头。 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无以言表。 有执行法度的冷酷,有目睹死亡的生理不适!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 解气!! 一种为无数寒门学子涤荡冤屈,拨云见日的畅快! 一种亲手斩断腐败链条,捍卫科举清明的决绝!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父皇一定要用如此酷烈的手段。 有些罪恶,唯有鲜血才能洗刷。 有些公平,唯有铁腕才能捍卫! 这血,固然刺目。 第84章 一个见过苍穹之人,又岂会甘于平静 韩国公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却驱不散一股即将离去的萧索之意。 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些书册文稿。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胡惟庸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书房,脸上带着一丝匆忙和不解,躬身行礼。 “恩师,您急着唤学生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李善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胡惟庸依言坐下,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敏锐地察觉到,恩师今日的神情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多了几分告别的淡然。 李善长放下手中的书册,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惟庸啊,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要告知你。” “为师…已经向陛下上了辞呈,恳请归老。” “陛下,已经准了。” “什么?!” 胡惟庸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恩师!您…您为何突然…朝廷离不开您啊!” “这…这……” 他一时语无伦次。 既有对恩师突然离去的惊愕,更有一种靠山将倾的慌乱。 李善长若是退了,他胡惟庸在朝中最大的依仗便没了。 李善长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该给年轻人让让位置了,此事已定,不必再言!”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着胡惟庸:“今日陛下在御花园召见为师,除了准了辞呈,还问了一事——” “何人可接任这中书省右丞相之位!” 胡惟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 右丞相! 那是文官之首,位极人臣!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李善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平静地说道: “为师当时,向陛下举荐了数人,如王祎、汪广洋、陈宁等,逐一分析了他们的才干与不足。” 胡惟庸听着一个个名字从恩师口中报出,却始终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那颗火热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脸上难以掩饰地露出了失落和不解之色。 他自认能力不输于那些人,又是恩师的亲信学生,为何恩师偏偏不提他? 李善长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老谋深算的意味。 “惟庸,你可是在怪为师,为何没有举荐你?” 胡惟庸连忙低头:“学生不敢!恩师必有深意,只是学生愚钝……” “你呀!” 李善长打断他,语气带着点拨,“就是还不够了解咱们这位陛下!‘ “上位雄才大略,然其性……尤好多疑!” “若我当时极力举荐你,以你我师徒之谊,陛下会如何想?” “他定然会觉得,我李善长是想在离任前,安插自己的亲信,继续把持朝政!” “届时,非但你当不上这右丞相,恐怕连你现有的位置都难保!” 胡惟庸听得浑身一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 自己只看到了位置的诱惑,却忽略了帝王心术的凶险! 李善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悠悠道: “反之,我不仅不提你,反而在陛下问及你时,说你‘资历尚浅,还需磨炼’,陛下心中会如何想?” 胡惟庸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激动地接口道:“陛下会觉得恩师公正无私,甚至…甚至会因为恩师的‘贬低’,反而觉得学生或许真有被低估的才干,更值得一用!” “此乃……欲扬先抑之策!” “嗯,总算还没笨到家。” 李善长满意地点点头,“所以,这右相之位,若为师所料不差,十有八九,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胡惟庸! 他激动得几乎要颤抖起来,连忙离座,对着李善长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都带着颤音。 “学生……学生多谢恩师栽培!” “恩师提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然而,李善长的脸色却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盯着胡惟庸:“今日为师与你说这些,不是要听你谢恩。” “而是要你记住几句话!” 胡惟庸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喜色,垂手恭听。 “第一,在陛下未曾明发上谕,公告天下之前,你需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 “绝不可流露出半分得意或急切!” “更要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第二,你要切记!” “右相之位,看似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实则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伴君如伴虎!” “陛下能用你,亦能废你!” “日后行事,当时时如履薄冰,刻刻谨小慎微!” “凡事要多思多想,切勿锋芒太露!!” 李善长的语气加重,带着警告:“尤其要记住——” “莫要学那杨宪!急功近利,酷烈跋扈,终非长久之道!” “望你好自为之,莫要步了他的后尘!” 这一番告诫,如同冷水浇头。 让胡惟庸从狂喜中迅速冷静下来。 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郑重:“恩师教诲,字字珠玑,学生定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嗯,去吧,好好准备。” 李善长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书册,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帝国相位更迭的谈话,只是寻常家常。 胡惟庸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和一丝刚刚升起的敬畏,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府门,被外面的阳光一照,他才感觉那颗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右丞相! 他梦寐以求的位置,竟然真的近在咫尺了! 然而,恩师最后的警告,也如同警钟,在他心中长鸣! 前方的路,是通天之梯,也是…万丈深渊! …… 数日之后。 京城门外,长亭古道,杨柳依依。 一场规模不小却气氛微妙的送别正在上演。 以汤和、徐达为首的众多淮西勋贵,以及朝中部分与李善长交好或至少维持表面情谊的大员,齐聚于此。 准备为这位即将归隐的韩国公,前中书右丞相送行。 李善长一身布衣,神色平静,与众人一一话别。 言语间,满是豁达与对往昔的追忆。 仿佛真的已看淡风云,只愿寄情山水。 场面看似和谐,却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暗流。 在送行人群稍远一些的地方,刘伯温独自站着,默默注视着被众人簇拥的李善长。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充满了惊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刘伯温在心中喃喃自语。 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李善长那平静的表象,看到了背后那只无形却搅动风云的手—— 叶凡! 此人出狱才多久? 不过一介白衣,却能不动声色间,引导着太子,借科举弊案之机,引得陛下震怒,逼得杨宪这条疯狗撕咬。 最终,竟让盘踞朝堂多年,根深蒂固的李善长,也不得不主动请辞,黯然离场! 这份翻云覆雨,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本事,何其可怖! 刘伯温自诩智谋过人,此刻也不得不感到一种深深的骇然。 他甚至觉得,李善长能以此种相对体面的方式离开,或许…… 已经是叶凡“手下留情”的结果了。 他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高耸的京城城墙。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兔死狐悲之感,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声叹息。 李善长尚且如此。 自己呢? 若能像李善长这般“功成身退”,已是侥天之幸。 可偏偏…… 他想起了叶凡那日的警告—— 主动求退,无异于找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忧虑笼罩了他。 然而,就在这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 或许…那位深不可测的叶先生,能有助自己全身而退的良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决定,稍后便要去叶凡府上,再做拜访。 …… 与此同时。 叶凡的小院内,朱标正与他对坐饮茶。 朱标的脸上带着一丝感慨,语气复杂地说道:“老师,李相国今日离京了。” “城外送别者甚众。” “回想他辅佐父皇数十载,劳苦功高,如今能得陛下恩准,保留爵位府邸,安然归老,或许…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叶凡闻言,却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最好的结局?” “殿下,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朱标一愣,疑惑道:“老师此言何意?莫非…日后还会有什么变故不成?” 叶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道: “一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执掌过帝国中枢,见识过苍穹浩瀚,挥手间便能影响千万人命运的人……” “如今却要让他回归乡野,终日面对柴米油盐,了此残生。” “殿下以为,这世间,真有几人能真正甘于这样的‘平静’?” 朱标怔住了,他仔细品味着叶凡的话。 是啊,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权力如同最烈性的毒药! 一旦沾染,岂是那么容易戒掉的? 第85章 陛下想要让你做孤臣! 朱标抬起头,有些茫然:“老师指的是?” “淮西勋贵,向以汤和、徐达、李善长三人为首,威望最重。” 叶凡目光锐利,“如今,李善长这文官之首已去,勋贵集团内部必然会出现权力真空和微妙变化。” “殿下正可借此机会,或拉拢,或分化,或施恩,进一步巩固你在军中的影响力。” “这可是天赐良机!” 然而,朱标听到这里,脸上却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抗拒。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心中的顾虑:“老师,非得要…要走到拉拢势力,甚至防备兄弟的那一步吗?” “孤觉得,孤的那些弟弟们,如二弟、三弟、四弟他们,虽然年幼时或有顽皮,但断然不会……” “对孤做出什么不轨之事啊!” “我们毕竟是血脉兄弟。” 叶凡看着朱标那依旧带着天真和仁厚的脸庞,不由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殿下啊殿下……” “看来,有些事情,若非让你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你终究是难以真正明白其中的凶险。” 朱标闻言,更加不解:“亲眼所见?” “老师,这…这如何能看得清呢?” “兄弟伦常,难道还能摆在明面上测试不成?” 叶凡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殿下可对外宣称,突发恶疾,病势沉重,甚至……” “可以放出一些不利的消息。” “然后,你只需静观其变,看看你的那些弟弟们,以及他们身边的那些人,会作何反应。” “届时,是忠是奸,是亲是疏,或许便能窥见一二了。” “假意病重?!” 朱标骇然失色,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这如何能行?此乃欺君之罪!” “而且,若消息传出,引起朝局动荡,岂不是……” “殿下!” 叶凡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不试一试,如何知道是真是假?” “若最终证明,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的弟弟们依旧兄友弟恭,朝臣依旧忠心耿耿,那岂非更好?” “届时,殿下便可安心施你的仁政,在下也绝不再多言半句!” “可万一……” 叶凡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可能性,却让朱标感到一股寒意。 朱标坐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冒险。 甚至有些…阴损。 但叶凡的话,又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真的能完全信任那些逐渐长大,手握兵权的弟弟们吗? 沉默了许久。 朱标终于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犹豫和挣扎。 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决然。 他对着叶凡,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地说道:“老师,孤…孤便依你之言,试一试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小院。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仿佛带着千斤重担。 这一步踏出,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彻底改变他对这个皇室,对所谓血脉亲情的认知! …… 朱标心事重重地走出叶凡的府邸。 脑海中还在反复权衡着“诈病”之策的利弊与风险。 他刚迈下台阶,却见一辆颇为熟悉的马车正正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从中走下的,赫然是御史中丞刘伯温! 朱标脚步一顿,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 刘伯温? 他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老师府前? 刘伯温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地撞见太子,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偶遇”之感。 “臣刘伯温,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这是……刚从叶先生府上出来?” 朱标压下心中的诧异,微微颔首,目光探究地看着刘伯温。 “刘大人不必多礼。” “本宫确是刚与老师议完事。” “倒是刘大人你……今日怎得有暇来此?” 刘伯温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文人特有的带着几分困扰和谦逊的表情,叹了口气道: “不瞒殿下,臣近日偶读一些杂书,于某些道理上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积郁难消。” “久闻叶先生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故而冒昧前来,想向先生请教一二,以解心中之惑。” 心中有所惑,特来求教? 朱标听着这番说辞,心中顿时冷笑一声。 先前那点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 那本蕴含着无数奇思妙想的书,定然就是被刘伯温私藏了! 他现在肯定是看到了书中某些极其深奥,难以理解的部分,自己琢磨不透,这才迫不及待地跑来向老师求助! 还说什么“偶读杂书”,分明是欲盖弥彰! 一想到那本可能改变国运走向的奇书就在刘伯温手中。 而其中连刘伯温都参不透的奥秘,该是何等惊人! 朱标的心中就如同被猫爪挠过一般,好奇与渴望交织,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原来如此。” “刘大人勤学好问,实乃我辈楷模。” “老师就在府中,刘大人快请进吧,莫要让老师久等了。” “多谢殿下。” 刘伯温再次躬身,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庆幸太子并未深究。 朱标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自己的车驾走去。 然而,在他转身的刹那,眼神中已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必须得想办法,在刘伯温身边也安插个可靠的眼线!” 朱标心中暗忖,“无论如何,得查清楚,那本书…究竟被他藏在了何处!” 他对那本“天书”的志在必得! 此刻已超过了其他一切顾虑。 …… 院中。 叶凡刚整理好衣袍,正准备出门前往户部衙门点卯,却见刘伯温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刘大人?今日怎得如此早?” 叶凡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刘伯温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恳切,回礼道:“叶先生,冒昧打扰。” “您这是……要出府?” 叶凡点了点头,指了指身上的官服:“是啊,时辰不早了,得去衙门应个卯。” “刘大人寻我,可是有何要事?” 他心中暗自嘀咕。 这刘伯温怎么又来了? 上次聊了一夜还不够? 刘伯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他看了看叶凡确实一副要出门的架势,又回头望了望寂静的街道,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压低声音,道出了真正的来意。 “不瞒先生,伯温今日前来,实是心中有惑,辗转反侧,特来向先生求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自那日聆听先生教诲,言及‘求退乃取死之道’,伯温如醍醐灌顶,日夜思之,冷汗涔涔。” “今日又见李相国…虽看似安然离去,其中凶险,伯温亦能窥见一二。” “伯温…伯温心中实在惶恐,羡慕李相国能得善终之余,更感自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故而冒昧前来,恳请先生指点迷津,不知……先生可有良策,能助伯温在这波谲云诡之中,觅得一线生机,得以……全身而退?” 他说得极为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悲凉和无奈,眼神中充满了对叶凡智慧的期待。 叶凡听完,心中了然。 原来是来问“保命秘籍”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高,确实不早了。 他沉吟片刻,对刘伯温道:“刘大人所虑,确是大事。” “不过…你看这时辰,我若再耽搁,恐怕衙门那边不好交代。” 他话锋一转,提议道:“这样吧,若是刘大人不介意,咱们边走边聊?” 刘伯温此刻只求能得到指点,哪里还会介意这些细枝末节,闻言立刻拱手道:“如此甚好!岂敢耽误先生公务?” “伯温愿随先生同行,聆听教诲!” “那就请吧。” 叶凡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迈步向府外走去。 刘伯温连忙跟上,两人并肩而行,身影逐渐消失在清晨的街巷之中。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轱辘声单调而规律。 车厢内,刘伯温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凡,等待着他那关乎自身性命安危的“良策”。 叶凡看着刘伯温那副紧张的模样,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开口。 “刘大人所求之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其实想要全身而退,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刘伯温闻言,精神一振,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急切道:“先生快请讲!伯温洗耳恭听!” 叶凡伸出两根手指:“依我看来,大致有两法。” “其一,最为稳妥。” “便是静待太子殿下顺利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届时,新君即位,万象更新,刘大人您再以年迈体衰为由,上表请辞。” “新帝念及旧情,多半会恩准,并予以厚赏,让你风风光光地归老林泉。” “此乃上策。” 刘伯温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露出一抹深深的苦笑,摇头叹道: “先生此法虽好,可…可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太子殿下……唉,这其中变数太多。” “伯温只怕…等不到那一天啊!”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第86章 我只能说,你自求多福吧! “孤臣?” 刘伯温愣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孤臣”的意思。 是指那些不结党、不营私、只忠于皇帝一人的臣子。 但他不明白的是,做孤臣和他想要“全身而退”有什么关系? 孤臣往往下场凄惨,比如前朝的…… 叶凡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刘大人试想,唯有当你成为朝中真正的孤臣,不与任何派系结交,甚至让所有人都视你为仇敌,你在陛下的眼中,才是绝对安全的!” “因为陛下会认为,你得罪了所有人,除了依靠他,别无选择!” “即使有一天你离开了朝堂,也绝无可能与其他势力勾结,对他们构成威胁。” “甚至,那些被你得罪过的人,在你失势后,还会想方设法地报复你、除掉你!” “对于陛下而言,这样的你,离开了权力中心,反而比留在朝中更让他放心。” “所以,当你在合适的时机递上辞呈,陛下权衡之下,恩准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叶凡看着刘伯温逐渐变得苍白的脸,最后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残酷的实话。 “只不过,选择这条路,日后大人恐怕就得过着隐姓埋名,四处颠簸,甚至时刻提防暗算的日子了。” “毕竟,仇家…可能会很多。” “这……” 刘伯温听得心头狂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第二条路,听起来哪里是退路? 分明是另一条绝路! 做个孤臣,得罪满朝文武,然后惶惶不可终日地“被退休”? 这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他脸上写满了苦涩和绝望,声音都带着颤音:“先生…难道…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吗?” “譬如…譬如像李相国那般……” 叶凡不禁嗤笑出声,摇了摇头:“刘大人,看来你还是没完全明白陛下将你置于都察院的真正用意啊!” “都察院,监察百官,弹劾不法,本就是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 “陛下将你放在这里,其深意,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希望你做一个不偏不倚,甚至必要时敢于撕破脸皮的‘孤臣’!” “这才是陛下心中,最能让他放心的臣子模样!” 刘伯温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叶凡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许多久思不解的锁结! 是啊,为何是自己执掌都察院? 为何陛下时而对自己信任有加,时而又充满猜忌? 原来…原来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能臣。 而是一把锋利且只能由他掌握的“孤刀”! 看着刘伯温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叶凡语气稍缓,似是安慰道:“不过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 “若真到了那一日,大人恪尽职守,陛下…也未必不会念及你的忠心,对你有所照拂。” 有所照拂? 刘伯温心中更是冰凉! 以他对朱元璋的了解,“照拂”这两个字,何其虚无缥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才是那位陛下的常态! 叶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忖。 他深知刘伯温性格谨慎多疑,极其惜命。 这样的人,若不把他逼到绝境,他绝不会轻易站队。 更不会参与到“谋反”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情中来。 无奈之下,只能先用这残酷的现实敲打他,让他认清自己的处境。 或许……他会主动寻求更激进的出路? 叶凡最后说道:“当然,若大人实在畏惧第二条路的艰辛,不妨…再耐心等等第一个办法?” “毕竟,太子殿下,仁厚聪慧,将来必是明君!” 刘伯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挣扎和权衡。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禀报道:“先生,户部衙门到了。” 叶凡应了一声,对仍在沉思的刘伯温拱了拱手:“刘大人,我到地方了。” “方才所言,皆是在下一家之见,大人还需自行斟酌。” 刘伯温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相送:“多谢先生指点,伯温…受益匪浅,定当深思。” 两人先后下了马车。 恰在此时。 一队人马也从另一条街拐了过来,正是以汤和、蓝玉为首的一群淮西勋贵。 看样子也是刚从城门口送完李善长回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刚从同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叶凡和刘伯温! 尤其是看到刘伯温与叶凡并肩而立,状似亲密交谈的模样,这群勋贵眼中的神色瞬间变得极其不善! 李善长刚刚被“逼”走,他们正愁找不到幕后黑手。 此刻见到素来与淮西集团不睦,且执掌监察大权的刘伯温。 竟然和这个最近风头很劲,据说深得太子赏识的叶凡搅和在一起。 一种本能的怀疑和仇恨立刻涌上心头! “莫非…李相之事,是这刘伯温在背后搞鬼?” “这叶凡,看来也是跟他们一伙的!” 种种猜忌和愤怒的目光,如同刀子般落在叶凡和刘伯温身上。 叶凡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敌意,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侧过头,用只有刘伯温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刘大人,看到没?这麻烦,说来就来了。” “现在他们恐怕正怀疑,是你我联手赶走了李善长呢。” “您啊……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也不等刘伯温回应,整了整衣袍,无视那些杀人的目光,径直朝着户部衙门的大门走去。 刘伯温独自站在原地,承受着淮西勋贵们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注视,只觉得嘴里发苦。 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对第一条路的渺茫希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冲得七零八落。 叶凡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荡。 自求多福?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在这群虎狼环伺之中,他真的能求得福吗? 第87章 得逼刘伯温一把! 御花园内。 初夏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朱元璋背着手,缓步走在蜿蜒的石子小径上。 胡惟庸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谨至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闲话,气氛看似轻松。 忽然,朱元璋像是随口提起般,叹了口气:“善长这一走啊,咱这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他在中书省这么多年,事情办得还是稳妥的。” 胡惟庸连忙附和:“恩师劳苦功高,如今功成身退,颐养天年,亦是佳话。” 朱元璋点了点头,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他走了,这右丞相的位子,可就空出来了。” “咱之前问过他,觉得朝中何人可堪此重任。” 胡惟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呼吸都放轻了,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朱元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他呢,倒是给咱提了好几个人选。” “王祎啊,汪广洋啊,都说了说。” “唯独……没提你。” 胡惟庸心中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不免一阵失落和紧张。 他立刻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和自省:“恩师所言极是!” “臣资历浅薄,能力有限,确需更多磨砺,远未达到丞相之要求。” “恩师不提臣,是为臣好,是希望臣能戒骄戒躁,踏实做事。” 这番表态,可谓滴水不漏,既符合李善长之前的“评价”,也彰显了自己的“懂事”。 然而,朱元璋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胡惟庸。 脸上露出一种“我看人很准”的认真表情,摆了摆手。 “哎!惟庸啊,你太过自谦了!咱可是观察你许久了!” 他语气变得肯定起来:“你在中书省这些时日,办事勤勉,思路清晰,尤其是在协调各部事务上,很有些章法!” “咱觉得,你颇有担当此任的才干!” 胡惟庸心中狂喜,但脸上却做出更加惶恐的样子:“陛下谬赞!臣……臣实在惶恐!” “丞相之位,责任重大,关乎国政,臣…臣只怕经验不足,有负陛下重托!” “经验不足?” 朱元璋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显得十分豁达和信任,“这有什么打紧?”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当丞相的!” “在这个位置上多历练历练,自然就有了!” “咱看重的,是你这份潜力和心思!” 他见胡惟庸还想推辞,脸色一板,故意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了!你就别再推辞了!” “你越是这般推辞,咱反倒越是觉得你稳重、不张扬,是块干实事的好材料!”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话,胡惟庸知道火候已到,再推辞就显得虚伪了! 他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充满了感恩戴德: “陛下…陛下如此信重,知遇之恩,如同再造!” “臣……臣胡惟庸,纵肝脑涂地,也难报陛下隆恩之万一!” “臣定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死!!!” 朱元璋满意地看着他这番表演,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好好干,别让咱失望。” “臣,遵旨!绝不负陛下厚望!” 胡惟庸这才起身,依旧激动难平。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挥了挥手。 “去吧,先去中书省熟悉熟悉情况。” “是!臣告退!” 胡惟庸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倒退着走了几步。 这才转身,迈着依旧有些轻飘却又努力克制的步伐,离开了御花园。 直到胡惟庸的身影消失,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望着满园春色,目光幽远。 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中真正的盘算。 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毛骧那如同影子般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朱元璋身后,躬身低语。 “陛下。” 朱元璋并未回头,依旧负手望着池中游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毛骧立刻将叶凡府上最新的动向,包括叶凡如何劝说朱标“诈病”以观皇子反应,以及刘伯温前往求助,两人马车中的对话内容,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上来。 听完关于朱标的部分,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叶凡这小子,倒是又出了个“好主意”! 此法虽有些冒险。 但确实能最快地看清那些逐渐长大的儿子们,心里到底藏着些什么心思。 尤其是老四朱棣,近年来在北平表现越发抢眼。 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看看其他儿子是会担忧兄长,还是会…… 生出些别样的念头。 不过,这层心思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窥见的。 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看似不悦的淡然。 “罢了,由着他去折腾吧。” “你派人盯着点,看看他具体怎么做,别真弄出什么乱子就行。”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过于“天真”的无奈和些许纵容。 完美地掩盖了他内心深处,那份帝王对继承人和潜在威胁的审视。 “臣明白。” 毛骧心领神会,知道陛下这是默许了,并且要掌握全过程。 接着,毛骧禀报了刘伯温与叶凡在马车上那番关于“如何全身而退”的密谈。 当听到叶凡提出的“等太子继位”和“做孤臣”两条路。 尤其是剖析“孤臣”为何在帝王眼中更安全的道理时,朱元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个叶凡……” 朱元璋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心思倒是剔透,把咱这点想法,摸得门清。” 他一眼就看穿了叶凡怂恿刘伯温做“孤臣”的真正意图。 这分明是想把刘伯温这个智囊,逼到只能彻底依附太子,甚至可能参与到更隐秘计划中的绝路上来! 这是在替标儿挖他爹的墙脚呢! “不过……”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玩味起来,“刘伯温会怎么选,咱倒是真有点好奇了。” 他对刘伯温太了解了。 此人智谋超群,但性子却是能忍则忍,万事求稳,遇事往往选择明哲保身,绝不轻易涉险。 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深不见底,难以捉摸。 “他越是这般不争不抢,万事隐忍,咱就越不能让他真成了那潭死水。” 朱元璋心中冷笑,“就得逼他一把,让他动起来,让他做出选择!” 在朱元璋看来,如果刘伯温最终选择了叶凡所说的第一条路—— 耐心等待太子登基。 那无疑表明。 他愿意将身家性命赌在太子身上,更会想方设法确保太子顺利继位。 自然,他就会更加尽心竭力地辅佐朱标。 甚至可能主动参与到一些“未雨绸缪”的事情中来。 这等于将刘伯温彻底绑在了东宫的战车上。 对朱元璋而言,是乐见其成的。 而如果刘伯温选择了第二条路—— 真的去尝试做那个得罪所有人的“孤臣”。 那也正如叶凡所说,这样一个在朝中孤立无援,仇家遍地的人。 即便将来离开权力中心,对大明、对朱家的江山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反而因为其孤臣的属性,能让朱元璋更放心地让他活着。 “无论他怎么选,”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冷漠。 “对咱,对大明,似乎都算不上是坏事。” “就看这只老狐狸,到底更怕死,还是更怕……站队了。” 他挥了挥手,对毛骧道:“刘伯温那边,也继续盯着。” “咱倒要看看,叶凡这把火,能把他逼到什么地步。” “是!” 毛骧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御花园内重归寂静,朱元璋独自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 冷眼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按照他预期或他引导的方向移动。 无论过程如何曲折…… 最终的胜局,似乎早已注定。 第88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都察院。 值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刘伯温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眉头紧锁,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叶凡在马车上所说的那两条路。 第一条路,等太子继位。 “等……” 刘伯温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陛下如今身体康健,雄心勃勃,北伐、迁都、新政……哪一样不是需要耗费十年甚至数十年之功? 等到太子顺利登基的那一天,自己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已化作黄土了。 除非…… 太子能提前……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刘伯温就猛地打了个寒颤,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立刻强行将其掐灭! 窥探天家继统,妄议储君更迭,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当今太子仁厚,陛下威严正盛,此路…绝不可想,连念头都不能有!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 做孤臣。 “孤臣……” 刘伯温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能品尝到其中的铁锈和血腥味。 这条路,凶险万分。 意味着要站在满朝文武的对立面,意味着要亲手斩断所有的人情往来,将自己变成一座孤岛。 一柄只能由皇帝掌握,冰冷无情的刀!! 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抗拒。 他一生谨慎,力求周全。 何曾想过要主动去招惹是非,树敌无数? 然而,叶凡的话却像魔咒一样,不断在他耳边响起。 “唯有当你成为朝中真正的孤臣…你在陛下的眼中,才是绝对安全的!” 安全…… 这两个字,对如今的刘伯温来说,诱惑太大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猛地站起身,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前,取出一份密旨。 那是前些时日,陛下私下交给他的。 命他暗中查探淮西勋贵中,是否有逾制、贪墨、结党等不法情事。 当时他只觉得是寻常的监察职责,并未深思。 此刻,结合叶凡的剖析,再看着这份密旨,刘伯温只觉得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陛下为何不将此事交给他人,偏偏交给他这个与淮西集团素无深交,甚至隐隐有些隔阂的御史中丞? 这不正是要让他去当那个得罪人的“恶人”,去撕破脸皮吗? “果然…果然一切都如叶先生所料!” 刘伯温握着密旨的手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了恍然、无奈乃至一丝绝望的惨笑。 “陛下…是真的要我做这把孤臣之刀啊!”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摆在面前的,似乎只有这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往一线生机的险路了。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眼中挣扎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决绝!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开始仔细审视那份关于淮西勋贵的密旨。 既然别无选择。 那便……只能迎难而上了。 这第一步,就拿这些树大根深的淮西勋贵开刀吧! …… 户部衙门的偏厅内,烛火摇曳。 叶凡面前堆放着如山般的账册。 他正专注于核对近年来的盐铁税收。 笔尖在纸上迅速草算,发出沙沙的声响,眉头却随着计算的深入而越皱越紧。 “不对…这数目,差得也太多了。” 叶凡停下动作,盯着账册上那明显偏低的盐税和铁税收入,喃喃自语。 盐和铁,自古以来便是朝廷专营的重要物资。 利润巨大,也是国库收入的重要来源。 大明开国不久,百废待兴,各处都用钱。 盐铁之利更应严加管控,充实国库才对。 可这账面上的数字,却与他的预估相去甚远,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他反复核对了几个主要产盐区和铁矿区的上报数据。 又与往年,主要是元朝遗留的残缺记录,做了对比。 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官营的盐场、铁矿,产出皆有定数,销售渠道也大多由官府把控。” “即便有些损耗,有些地方上的截留,也绝不可能只有这点税收入账……” 叶凡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账册上的数字,眼中闪烁着冷静的精芒! “唯一的解释就是——” “有大量的盐铁,根本没有通过官府的渠道,而是被人以走私的方式,偷偷运出去卖掉了!” 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和胆子,敢大规模走私朝廷严控的盐铁?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叶凡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以汤和、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 这些人手握兵权,旧部遍布地方。 在沿江沿海的卫所、关卡中安插亲信,利用军队的便利和影响力进行走私。 简直是得天独厚! 他们有能力,也有动机,维持庞大的私家部曲,豢养门客,过着奢靡的生活。 这些,都需要巨量的钱财支撑。 一想到这些国之蛀虫,一边享受着高官厚禄,一边还在挖国家的墙角,叶凡心中便涌起一股厌恶和怒火。 他向来对这帮倚老卖老,时常骄横跋扈的勋贵没什么好感。 然而,怒火之后,是极致的冷静。 “现在动他们…还不是时候。” 叶凡轻轻合上账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心中飞速权衡。 眼下老朱还要用这些勋贵来平衡朝局,尤其是震慑潜在的边患。 自己若是此刻将这份证据捅出去,固然能引起一场大地震。 但很可能打乱老朱的布局,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老朱或许会惩处一两个替罪羊,但绝不会在此时动摇淮西集团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 叶凡很清楚,这把刀,应该留给朱标来挥! 朱标登基之后,正需要立威,需要清除前朝留下的积弊和权臣。 届时,将这份关于盐铁走私的铁证拿出来,正好可以成为朱标整顿军纪,削夺勋贵特权,甚至铲除某些尾大不掉者的绝佳借口! 这既能帮朱标树立威信,又能彻底解决这个顽疾,一举两得。 “小不忍则乱大谋。” 叶凡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静。 拿起那几本记录着异常数据的账册,并没有将其归档或上报。 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混入一堆已经处理完毕,看似无关紧要的旧账之中。 放在了书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就先让这些数字,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叶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关于田赋的文书,继续若无其事地工作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刚才那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发现,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份关乎巨额利益,牵连甚广的秘密,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被叶凡悄然隐藏了起来。 只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发出致命一击! 第89章 寻天下名医,为太子治病! 夜幕低垂。 东宫之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异样。 朱标依计而行,回到府中后,立刻秘密召见了新任的西厂督主—— 一名被他赐名“高寒”的心腹宦官。 “高寒,孤有一事,需你亲自去办,务必隐秘。” 朱标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吩咐。 “殿下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高寒躬身应道,眼神锐利。 朱标将叶凡的计划简要告知,然后重点强调: “此番病重,需做得逼真,要能瞒过太医的眼睛。” “你……可有办法弄到一些能让人出现重病之状,却又于性命无碍的药物?” 高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毫不犹豫地答道:“殿下放心,西厂之中,确有此类药物,服用后可使人体温骤升,脉象紊乱,面色蜡黄,状若伤寒重症,但药效过后,调养几日便可无虞。” “奴婢这就去取来。” “好!速去速回,小心行事!”朱标点头。 高寒领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带回一小包无色无味的药粉。 朱标依言服下,不过片刻,便觉得浑身发起热来,额头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果然是一副病来如山倒的模样。 他连忙躺到床上,盖上厚被,营造出病榻缠绵的景象。 东宫太子突发重病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这寂静的夜晚,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武英殿朱元璋的耳中!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陛下!陛下!不好了!” “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突发恶疾,病势沉重,昏迷不醒啊!” 正在批阅奏章的朱元璋闻言,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和担忧,霍然起身,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失真: “什么?!标儿病了?!怎么回事?!白天还好好的!” 他一把推开御案,几步走到那小太监面前,厉声追问,“可请了太医?!太医怎么说?!”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回…回陛下,东宫已经乱成一团,太医…太医还没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朱元璋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脸上写满了焦灼的父爱,“传咱的旨意!” “让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立刻火速前往东宫!” “给咱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太子!” “若是……若是太子有个什么差池,咱让他们统统陪葬!!” 这充满杀气的命令,让殿内所有侍从都噤若寒蝉。 发完命令,朱元璋似乎一刻也等不及,根本顾不上帝王威仪,抬脚就往外走。 边走边对紧随其后的毛骧吼道: “备驾!不!不用备驾了!咱直接走过去!快!” 他显得方寸大乱,忧心如焚,完全是一副寻常父亲听到儿子重病时的反应。 毛骧连忙示意侍卫跟上。 一行人几乎是跑着出了武英殿,朝着东宫方向疾行而去。 朱元璋走在最前头,脚步匆忙,眉头紧锁。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洪武皇帝此刻心系爱子,担忧万分。 然而,若是有人能窥见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深邃的眼睛,便会发现。 那里面除了刻意表演出的担忧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静和…期待! 他当然知道朱标这病是假的。 是叶凡那个“诈病”之计的开端。 但他必须把这场戏做足,做得逼真! 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太子是真的命悬一线了! 只有这样,才能引出他想要看到的“反应”。 “标儿,戏台爹给你搭好了,锣鼓家伙也给你敲响了。” 朱元璋心中暗道,“接下来,就看你这出‘病中惊变’,能唱出怎样的精彩了!” “让爹好好看看,你的那些好弟弟们,还有这满朝的‘忠臣良将’,会如何表现!” …… 是时! 东宫寝殿内。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压抑沉重的病气。 朱元璋坐在朱标的病榻前,看着儿子双目紧闭,脸色蜡黄,额头布满虚汗,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模样。 饶是明知这是“诈病”,心中也不由得揪紧了一下。 那药效未免也太逼真了些! 这脸色,这气息,简直与真正的垂危病人无异。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探了探朱标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这让老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然计划如此,但看到儿子这般受苦,一丝属于父亲的真实担忧还是难以抑制地涌了上来。 “太医!太医呢?!怎么还没诊断出个结果?!”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对着跪了一地的太医们厉声喝道。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怒意。 这一次,倒有几分是真了。 为首的太医院院使连滚带爬地上前,战战兢兢地回禀:“陛…陛下息怒!” “殿下此症……甚是古怪!” “脉象浮沉不定,时而洪大如潮,时而细弱游丝,且体内虚火旺盛,外邪却又不显……” “臣等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病症!” “实在……实在是难以立刻确诊啊!” 其他太医也纷纷叩头,额上冷汗直流,他们是真的被难住了。 这脉象症状,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伤寒杂病,倒像是几种恶疾混合发作,凶险异常。 “废物!一群废物!” 朱元璋气得一拍床沿,震得床帐都在晃动。 “咱养着你们太医院是干什么吃的?!” “连个病症都断不出来?!” “咱告诉你们!标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下去陪葬!!” 这充满杀气的怒吼,如同惊雷般在殿内炸响。 所有太医都吓得面无人色,体如筛糠,连连磕头求饶:“陛下开恩!” “臣等必定竭尽全力,钻研医案,定要找出救治殿下之法!” “滚下去!给咱想办法!治不好标儿,提头来见!”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外间,立刻围在一起,翻医书的翻医书,讨论的讨论。 一个个愁眉苦脸,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寝殿内暂时恢复了安静。 朱元璋重新将目光投向昏迷中的朱标,眼神复杂。 他知道,戏必须演下去,而且要比真的还真。 而此时,看似深度昏迷的朱标,意识其实十分清醒。 他能清晰地听到父皇的怒吼和太医们的惶恐,也能感受到父皇那只温热粗糙的手掌刚才触碰自己额头时带来的短暂安抚。 他心中暗暗叫苦,西厂弄来的这药效果然霸道,连他自己都感觉有些难受了。 “得把握好分寸……” 朱标在心中盘算着。 “不能一直这样‘病危’下去,否则太医们压力太大,真逼出人命就不好了。”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让病情显得‘稳定’一些,但又不能好转,得维持住这种悬而未决的危急状态,才能引出后面想看的事。” 就在朱标暗自思忖时,朱元璋似乎做出了决断。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对守候在那里的毛骧及一众内侍官员沉声道: “标儿的病,来得蹊跷,太医一时难有良策。” “为保万全,即刻给咱张贴皇榜,布告天下!” “凡民间有精通医术,或有奇方能治太子之疾者,不论出身,不论地域,皆可揭榜入宫!” “若能治好太子,咱重重有赏!” “加官进爵,金银财帛,绝不吝惜!” 这道旨意一下,众人皆惊! 张贴皇榜,广招天下名医? 这可是只有在帝王或储君病入膏肓,太医束手无策时才会采取的极端措施!!! 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太子殿下的病情,已经危急到了极点! “臣等遵旨!” 毛骧等人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 “太子病重,陛下悬赏求医”的皇榜,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张贴到了京城各处城门以及通往各地的要道之上!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很快在整个大明境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第90章 这小子要那么多盐矿干什么? 不多时。 朱元璋从东宫那压抑的气氛中脱身。 刚回到皇宫内苑,还没喘口气,便见马皇后带着一阵风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她发髻有些微乱,脸上写满了真实的焦虑和担忧,显然也是刚刚得到消息。 “重八!” 马皇后也顾不得礼仪了,一把抓住朱元璋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我听说标儿…标儿他突然病重,昏迷不醒?” “到底怎么样了?” “太医怎么说?严不严重?” 朱元璋看着结发妻子那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 但脸上还是维持着方才在东宫时的凝重,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妹子,别急,别急。” “标儿他…暂时无碍,太医们正在全力诊治。” “无碍?” 马皇后凤目一瞪,显然不信。 “我都听说了,脉象凶险,太医都束手无策!” “你这‘无碍’是怎么说出来的?” “重八,你可别瞒着我!” 她对自己的儿子和丈夫都太了解了。 朱元璋此刻的眼神深处,似乎并没有那种真正的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朱元璋见瞒不过去,而且此事也需要马皇后配合稳住后宫,以免露出破绽。 他左右看了看,示意周围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下。 待到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时,朱元璋才压低声音,凑到马皇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妹子,实话跟你说,标儿…压根就没事儿!” “没事?!” 马皇后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那…那东宫那边……” “是装的。” 朱元璋言简意赅,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表情。 “是标儿自己…有意为之。” “装的?标儿为什么要装病?!” 马皇后更加困惑了,眉头紧锁,“他如今是太子,地位稳固,何须用这等手段?” “是不是朝中有人……?”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政敌陷害。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猜测。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哎呀,妹子,这其中的缘由,你就别多问了。” “总之,你记住,标儿没事,他现在好得很!” “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千万别露出马脚,尤其要稳住后宫,别让那些妃嫔皇子们看出异常。” “这一切,都是为了标儿好!”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 既点明了朱标无碍,安抚了马皇后,又坚决不肯透露“诈病”的真实目的。 而且,关于试探其他皇子这一层。 是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马皇后知晓的!! 帝王心术,有时候连最亲近的人也需要隐瞒。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我心中有数,你别管”的神情,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了解朱元璋,当他决定隐瞒某事时,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担忧并未完全消散。 但至少知道儿子性命无忧,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她嗔怪地看了朱元璋一眼:“你们这两父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神神秘秘的,净让人提心吊胆!” 朱元璋嘿嘿一笑,带着点无赖相:“咱爷俩的事,你就放心吧!” “快去忙你的,帮咱把后宫看好了就行!”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他处理,而他也需要密切关注“太子病重”这场大戏引发的后续波澜。 马皇后站在原地。 看着朱元璋迅速远去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家之事,果然非同寻常,连生病都能演出一场大戏。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也转身离开。 只是内心深处,对于儿子为何要行此险招,依旧充满了不解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 御书房内。 烛火将朱元璋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猛虎。 他随手拿起御案一角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格物·军械篇》,指尖划过书页上那些奇特的图示和潦草批注。 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总能让咱意外。 “二虎。” 朱元璋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威严。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毛骧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那小子。” 朱元璋用书册点了点方向,意指叶凡,“这两天,在忙活什么?”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来一问,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起,捕捉着毛骧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毛骧没有丝毫迟疑,显然对叶凡的动向丁点不落。 “回陛下,叶先生今日散值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西市。” “他采买了约莫五六十斤的盐矿,又购置了几口大铁锅,还有数担上好的木炭。” “此刻……正在他宅邸的院子里,用石臼研磨那些盐矿呢。” “盐矿?大锅?木炭?” 朱元璋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结,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疑惑。 他放下书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着桌面,“这小子…难不成是在家里偷偷开灶养牲畜了?” “不然要这许多盐矿作甚?” 他本能地往实用的方向揣测,毕竟盐除了人吃,大多用于腌制、饲养。 毛骧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据臣手下回报,叶先生府上并未添置任何牲畜,连只鸡鸭都无。” “这就奇了怪了……” 朱元璋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试图将盐矿、铁锅、木炭这几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和叶凡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联系起来。 却一时摸不着头绪。 冶炼? 不像。 炼丹?更荒唐。 片刻,他挥了挥手,脸上那点困惑被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取代,仿佛刚才的疑虑只是瞬间的涟漪。 “罢了,这小子行事,向来不循常理。” “他想捣鼓,就让他先捣鼓去。” 他语气一顿,目光转向毛骧,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给咱盯紧了,一举一动,细节末梢,都给咱记清楚了。” “咱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这次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臣,明白!” 毛骧深深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朱元璋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本《格物》,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书页,落在了未知的某处。 第91章 终于要提上谋反的日程了吗? 叶凡的宅院内。 夜色,被一口架在简易灶台上的大铁锅下,熊熊燃烧的炭火撕开了一道口子。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沾满灰白色矿尘的脸庞和专注得近乎凝滞的双眼。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味和一种矿石被加热后特有的略带涩味的气息。 他刚刚将最后一批研磨好的盐矿粉末倒入沸滚的清水中,用一根长木棍不停地搅拌着。 浑浊的矿水在锅中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此刻,还远未到结晶出盐的那一步,仅仅是在进行初步的溶解和杂质分离。 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让他额角渗出的细汗与飘落的矿尘混在了一起,形成几道泥痕。 “呼——” 叶凡停下搅拌,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锅中依旧浑浊的液体,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赶鸭子上架!” 一股强烈的憋闷和无奈涌上心头。 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神复杂。 这提纯矿盐的法子,原理并不复杂。 无非是溶解、过滤、重结晶,利用杂质溶解度不同将其分离。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本该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甚至攫取巨大财富的一张王牌。 等到时机成熟,或许凭借此功得个爵位,再将这低成本,高产量的制盐术牢牢握在手中。 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细水长流。 可现在呢? 全被打乱了! 思绪不由得飘到了淮西那帮勋贵身上。 汤和、蓝玉…… 这些名字在他脑中闪过,带着一丝厌烦。 这帮蠹虫,仗着军功和遍布旧部的势力,竟然胆大包天到大规模走私盐铁! 盐铁之利,乃是国本,他们这是在挖大明的墙角,肥自己的腰包! 而刘伯温那个老狐狸,嗅觉灵敏,已经盯上了这块。 一旦让他抓住真凭实据,捅到老朱那里…… 以老朱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再加上如今正需杀鸡儆猴立威。 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得掉脑袋! “死不足惜……” 叶凡喃喃自语,语气冰冷。 他对这些勋贵并无半分好感。 然而,现实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这点快意。 眼下,还不是他们倒台的时候。 太子朱标,羽翼未丰,尤其在军中的根基远未稳固。 这些淮西勋贵,盘根错节,虽然可恶,但眼下还是一股重要的平衡力量,也是未来朱标能否顺利掌控军队的关键。 他们若此时倒了,朝局必然震动! 难保不会让其他野心家趁虚而入。 那自己辅佐朱标“造、反”的大计,岂不是要平添许多波折? “保下他们……竟然还得先保下他们!” 叶凡苦笑一声,这感觉真是荒谬至极。 为了更长远的棋局,不得不暂时容忍这些眼前的蛀虫。 这就好比明知身上有脓疮,却还不能立刻剜掉,得先用药吊着,等身体强健些再动手。 而保住他们的方法,就是自己此刻正在做的—— 将这制盐之术,提前暴露出来! 只要这低成本,高质量的盐能大规模生产,官盐价格必将大跌! 人人都能吃得起便宜盐。 私盐的市场自然就萎缩乃至消失了。 断了他们的财路,淮西勋贵走私的动机和危害性也就大大降低。 到时候,再把这份“大礼”通过朱标献给老朱,彰显太子心系黎民,解决国计民生的功劳的同时,或许能以此为筹码,替那帮蠢货争得一线生机。 “亏大了……真是亏大了!” 叶凡越想越觉得肉痛,仿佛看到无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从眼前飞走。 这本该是他独占的利润。 现在却要为了大局提前献出去,能换来个什么赏赐还未可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夜风,试图平复心绪。 “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口大铁锅上。 “功名利禄,日后还可再图。” “眼下,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火候,又添了几块木炭,让火焰保持稳定的旺盛。 现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过滤、蒸发、结晶等诸多环节,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必须专心致志,把这“保命符”完美地造出来。 …… 天光微熹。 寒意透过窗棂渗入屋内。 叶凡瘫坐在椅子上,几乎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浑身沾满灰渍,眼圈乌黑,嘴唇因为熬夜和吸入烟尘而有些干裂。 但在他面前的小桌上,几个敞开的粗陶碗里,盛放着如同细雪般洁白,晶莹剔透的结晶。 成了! 雪花盐! 经过一夜的反复溶解、过滤、蒸发、结晶,他终于将从那些灰扑扑的盐矿中,提炼出了这堪比后世精制盐的雪白产物。 他捏起一小撮,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放入口中,是纯粹的咸味,没有丝毫苦涩杂味。 成功了,而且品质远超他的预期!!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成就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总算……搞定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现在,他只想倒头就睡,天塌下来也别想叫他。 他小心翼翼地将几个陶碗盖好,准备等太子朱标像往常一样来访时,再将这“大礼”和制作方法一并交给他。 由太子出面献上此物,既能解淮西之困,又能为太子增添一份沉甸甸的功劳。 是最稳妥的安排。 就在他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准备简单洗漱一下就去会周公时,窗外隐约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 是马皇后之前派来的那几个“仆从”,正在院中角落一边清扫积雪,一边低声交谈。 叶凡本不欲理会,但几个关键词却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皇榜……太子殿下……” “病得重啊,太医都束手无策……” “……悬赏天下名医呢……” 叶凡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他猛地支棱起耳朵,屏息细听。 那几个仆役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断断续续的词语拼凑起来,意思再明确不过。 太子朱标突发重病,性命垂危,皇帝已下旨张贴皇榜,广招天下良医! 初听时的心头一紧过后,叶凡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用力一拍大腿,差点笑出声来,幸好及时忍住。 好! 太好了! 朱标这小子,终于听劝了! 只要迈出这一步,那离朱标造、反也就不远了! 第92章 殿下,你也太拼了吧?! 御书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朱元璋刚批完一份关于北疆军屯的奏折,正捏着眉心稍作休息,毛骧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陛下。” 毛骧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急促了些。 朱元璋抬起眼,看到毛骧这般情状,眉头微挑:“嗯?何事?” 他了解毛骧,若非紧要或奇特之事,绝不会如此形于颜色。 “陛下,昨夜叶先生府上…并非冶炼或制药。” 毛骧深吸一口气,禀报道,“他耗费一夜,用那五六十斤盐矿、铁锅和木炭,是在…造盐。” “造盐?”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事。 “用那牲口都嫌硌牙的矿盐造盐?” “他能造出什么花样来?” “莫非是弄出了些勉强能入口的苦咸之物?” 他本能地觉得,叶凡或许是用什么土法稍稍提纯了一下。 但矿盐杂质极多,历来难以处理,能有多大成效? 毛骧却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袋,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臣手下今早趁叶先生疲惫歇息时,设法取来的一点成品。” “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带着几分疑惑和不信,接过那油纸包。 入手颇有些分量。 他缓缓打开,当里面那雪白晶莹,细腻如沙的结晶暴露在光线下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朱元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捧“雪”,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撮,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洁白,无瑕,颗粒均匀。 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甚至闪烁着细微的光泽。 这哪里是盐? 这分明像是寒冬腊月里刚落下,还未曾被沾染的新雪!!! 与他平日里所见略带黄色或杂色的井盐、池盐,乃至贡品中的上等青盐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这…这当真是他用那些矿盐弄出来的?”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抬头看向毛骧,目光锐利如刀,需要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陛下!” 毛骧肯定地道,“昨夜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原料唯有盐矿、清水、木炭,绝无他物。” “此物,确是从那灰黑矿土中提炼而出。” 朱元璋将信将疑地将指尖那点白色粉末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脸上的怀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纯粹的咸味在舌尖迅速化开,浓郁而醇正。 没有一丝一毫矿盐常有的苦涩,涩口或其他怪味! 这味道,比他吃过的任何贡盐都要纯粹、干净! “好!好盐!” 朱元璋忍不住脱口赞道,眼中精光爆射。 他到底是马上皇帝,深知盐对于百姓,对于军队的重要性。 于是立刻追问:“他昨夜……弄出了多少这等成色的盐?” 毛骧估算了一下,回道:“据回报,剔除损耗,成盐估摸有二十斤上下。” “二十斤?!” 朱元璋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双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因这个数字而微微前倾,“只用了一夜?” “五六十斤矿盐,就出了二十斤这等…这等雪花盐?!”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盐矿! 那是何等廉价易得之物! 遍布大明各地,以往除了少量用于牲畜,几乎就是废料! 可如今,竟然能变成这等洁白如雪,滋味纯正的上好食盐! 这产量,这成本…… 朱元璋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毛骧,望向窗外,但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澎湃。 历朝历代,为何盐价高昂? 为何私盐屡禁不绝? 不就是因为官盐产量有限,制作不易,成本高昂吗? 多少贫苦百姓,买不起那昂贵的官盐,只能冒险去食用那些未经处理,含有毒质的土盐、矿盐。 轻则腹泻呕吐,重则中毒殒命! 每年因为吃不起盐,吃坏盐而家破人亡的惨剧,他朱元璋听得还少吗? 可如今…… 眼前这捧雪白的盐,让他看到了彻底解决这个千年难题的希望! 如果此法可行,能够推广开来,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将不再受制于有限的盐田盐井! 意味着天下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都能吃上便宜,安全的好盐! 更意味着国库收入将增加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来源! 而且,那些依靠走私劣质盐牟利的蠹虫,将失去最大的市场! “天佑大明啊!”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缓缓转回身,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但眼中的光芒却灼热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包盐重新包好,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沉声对毛骧吩咐道: “二虎,你立刻将这盐,拿到御膳房去!” “告诉御厨,今日晌午,咱与皇后用膳,所有的菜,都用这个盐来炒!” “咱要亲口尝尝,用它做出来的菜,是何等滋味!!” “是!陛下!” 毛骧领命,上前接过盐包。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补充道:“还有,东宫那边,给咱盯紧了!” “太子病着,叶凡这小子弄出这等奇物,绝不会无声无息。” “听听他们之间,到底会说些什么!” “一字一句,都给咱记清楚了!” “臣,明白!” 毛骧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朱元璋独自站立,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格物》上,又移向窗外。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雪白的盐粒,如同真正的雪花般,飘洒向大明的每一个角落,滋养着万千黎民。 激动、欣慰…… 一种掌控未来的强大信心,在他胸中激荡! 这个叶凡,又一次,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 东宫内外。 一片压抑的寂静。 连往来宫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病榻上那位尊贵的储君。 叶凡跟在太医院的一位相熟太医身后,穿过层层守卫,才得以踏入这被紧张氛围笼罩的殿宇。 “叶贤弟,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领路的王太医压低声音,额上满是细汗,抓住叶凡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殿下这病症来得凶猛诡异,脉象浮滑紊乱,时而又沉细欲绝。” “我等…我等实在是束手无策,只能先用参汤吊着一口元气。” “陛下震怒,若是殿下有个闪失……唉!” 他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焦虑,不似作伪。 叶凡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凝重之色,宽慰道:“王兄切勿过于忧心,殿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小弟也只是略通岐黄,此番前来,必当竭尽全力,但…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希望,又留足了余地。 王太医连连点头:“贤弟肯来,已是天大的幸事!” “快,快随我进去看看殿下。” 寝殿内,药味浓郁。 朱标躺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 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蜡黄。 嘴唇干裂,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叶凡走近榻前,仔细端详,心中暗赞: 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气色,这呼吸,若非早知内情,连他都要被骗过去了。 他装模作样地坐下,伸出三指搭在朱标的手腕上,指尖传来的脉搏确实有些紊乱,但底子却并非真正的沉疴痼疾那般虚弱。 他眉头越皱越紧,时而沉吟,时而摇头,一副遇到了极大难题的模样。 良久,他收回手,对侍立在一旁,满脸焦灼的王太医及几个宫人道: “殿下此症,乃邪毒内陷,元气大伤,寻常药石恐难奏效。” “我需要为殿下施以金针渡穴之术,尝试引导体内郁结之气。” “此法需绝对安静,不能受到丝毫惊扰。” 他顿了顿,看向王太医:“王兄,还请劳烦你去亲自盯着,备一些温和滋补,固本培元的汤药,待我施针完毕后,即刻给殿下服下。” 王太医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叶凡说得郑重,又有具体方案,哪有不依之理,连忙应道:“好好好!我这就去!” “这里就全拜托贤弟了!” 说罢,便带着一众宫人匆匆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殿门掩好。 寝殿内终于只剩下叶凡和“昏迷”的朱标。 叶凡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确认脚步声远去,这才转身回到榻前,脸上那副凝重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轻轻推了推朱标:“殿下,醒醒吧,人都走了。” “你这戏……做得未免也太足了些。” 榻上的朱标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但脸上那病态的蜡黄却一时未能褪去。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显得颇为费力,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师…非是学生做得足,实在是…怕瞒不过太医们的眼睛,那药…下得猛了些。” 叶凡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汗颜。 “殿下,你这…也太拼了。” 第93章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叶凡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几张折叠好的纸,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从户部账册上记下的关键数据。 “殿下先看看这个。” 朱标接过,展开细读。 起初还有些不解,但随着目光扫过那些关于盐铁税收的异常数字,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得发皱。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盐铁之税,为何会短缺如此之巨?!” “历年皆有定例,即便有所波动,也不该相差这般悬殊!” 叶凡冷笑一声,低声道:“官营产出有数,销售渠道亦多受管控。” “能造成如此巨大缺口的,唯有大规模走私一途。” “而能将盐铁这等朝廷严控之物,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重重关卡,销往各地……” “殿下以为,仅凭一两个地方小吏,能做得到吗?” 朱标不是愚钝之人,瞬间就明白了叶凡的暗示。 他的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在胸中升腾,拳头重重砸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他们…淮西那帮人?!” “他们怎敢!父皇待他们不满,赐予高官厚禄,他们竟敢如此挖我大明的根基!” “蛀虫!国之蛀虫!!!” 他气得浑身微微发抖,蜡黄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叶凡等他发泄了一下怒火,才平静地开口:“殿下息怒,现在,确实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朱标霍然转头看向叶凡,眼中满是不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蚕食国本,中饱私囊吗?!” “老师,此风断不可长!” “自然不能任由他们无法无天。” 叶凡目光锐利。 “这个账本,就是未来的导火索。” “殿下如今‘病’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暗中命可靠之人,顺着这些账目往下查,搜集更确实的证据。” “但切记,要隐秘,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所有这些证据,都需妥善保管。” “待到他日……” 叶凡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殿下再与他们一一清算旧账,岂不更好?”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谁也保不住他们。” 朱标沉默了,他明白叶凡的意思。 现在翻脸,时机未到,反而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甚至逼得狗急跳墙。 他将那几张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怒火,沉声道:“老师所言…学生明白了。” “隐忍,是为了将来更彻底地清除积弊。” 叶凡见他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这才从另一个袖袋中,取出一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以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这,便是我今日冒险前来的第二件事。” 叶凡将东西递过去。 朱标疑惑地接过,先打开油纸包。 当那雪白晶莹、细腻如雪的盐粒呈现在眼前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这是……盐?”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那纯粹至极的咸味让他浑身一震! “如此洁白…毫无苦涩!” “这……这是何处的贡盐?学生从未见过!” 叶凡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非是贡盐。” “这是我用最普通廉价,以往只能用于喂养牲口的盐矿,提炼而成。” “矿盐?!” 朱标失声惊呼,看看手中的盐,又看看叶凡,脸上的震惊比刚才看到账本时更甚! “这怎么可能?!矿盐苦涩有毒,怎能变成这般……” “这便是我写在纸上的方法。” 叶凡指了指那张纸。 “殿下请看,此法并不复杂,所需不过是盐矿、清水、木炭等寻常之物,但经过特定步骤处理,便可去除杂质毒素,得到这雪花盐。” “成本极低,产量却可观。” 朱标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张纸,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步骤。 越看眼睛越亮,呼吸也再次急促起来。 但这一次,是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激动! 他是储君,太明白盐对于国家,对于百姓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此法可行,能够推广…… 叶凡适时开口道:“殿下请想,若此法献于陛下,由朝廷组织生产。” “届时,如此洁白美味之盐,价格却可远低于现今官盐,天下百姓,谁还会去冒险购买那些来路不明,品质低劣的私盐?” “私盐没了市场,那些依靠走私牟利之辈,岂不是自断财路?” “届时,殿下再献上此盐与制法,于国于民乃是旷世奇功,陛下龙心大悦之下,或许…对某些人的过往,也能网开一面。” 朱标紧紧握着那包盐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重重地颔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老师…老师真是……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学生…学生代天下百姓,谢过老师!!!” 他小心翼翼地将盐和纸张贴身收好,如同守护着稀世珍宝。 收好东西后,朱标又想起眼前的困境,叹了口气,问道:“老师,学生这般病着,究竟还要装到何时?” “整日躺在这榻上,实在是……煎熬。” 叶凡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殿下莫急。” “怎么着,也得等你的那些弟弟们,得知消息后,有所‘表示’吧?” “否则,你这番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不亲眼看看,如何能知冷暖,辨忠奸?” 朱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复杂的神色。 他自然明白叶凡指的是什么。 试探兄弟之情,这本非他所愿,但现实却逼得他不得不如此。 他苦笑道:“也只能如此了。” “只是不知,这般装下去,还能瞒过父皇和太医们多久。” “殿下放心,既然开了头,戏总要唱完。” 叶凡宽慰道,“殿下只需‘安心静养’,其他的,静观其变即可。” “切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沉住气。” 朱标点了点头,重新躺了回去,闭上双眼,脸上恢复了那副病弱的模样。 但紧握的拳头,却显示着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叶凡看了看他,不再多言,悄然退到一旁,等待着王太医送药前来。 …… 时近正午。 坤宁宫偏殿内暖意融融,膳食已布好。 马皇后见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竟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有些少年气的兴奋神色。 不由得放下手中的针线,奇道:“重八,你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 “瞧你这眉飞色舞的。” 朱元璋嘿嘿一笑,也不直接回答,拉着马皇后走到膳桌旁坐下,指着满桌的菜肴,语气带着几分卖关子的得意。 “妹子,快,快尝尝!” “尝尝今天这菜,跟往常有什么不一样?” 马皇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式。 无非是些寻常的御膳,清蒸鱼、红烧肉、时蔬小炒,并无什么特别。 “这不还是老样子?御膳房的手艺,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她说着,还是依言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送入口中。 细嚼了几下,马皇后的动作微微一顿,凤目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又尝了尝旁边的红烧肉,眉头轻轻挑起,看向朱元璋:“咦?这味道…是有些不同。” “似乎……更鲜亮了些,咸味也格外纯正,没有一点涩口或苦尾。” “今天的盐,用的是新贡上来的?” 朱元璋见妻子果然尝出来了,更是得意,抚掌大笑:“哈哈哈!咱就说嘛,妹子的舌头最是灵光!” 他像是献宝似的,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雪白晶莹的盐粒。 “瞧瞧!不是贡盐,是这好东西!” 马皇后凑近细看,只见那盐细腻如雪,毫无杂质,在光下闪着微光,不由得惊叹!! “这盐……竟如此洁白?” “我还从未见过成色这般好的盐!” “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朱元璋压低声音,脸上洋溢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喜悦,又带着对献宝之人的惊叹。 “是叶凡那小子!” “你猜他怎么弄出来的?” “用的就是西市上那些最不值钱,往常只能喂牲口的盐矿!”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把这等粗鄙之物,变成这般堪比雪花的细盐!” “咱刚才尝过了,滋味纯得很!” 他指着桌上的菜,兴致勃勃:“今儿个这桌菜,全是用这盐做的!” “你品品,是不是滋味大不相同?” “以往咱们吃的盐,总带点杂味,遮掩了食材本身的鲜甜。” “用了这盐,菜的本味都显出来了!” 马皇后又夹起一块鱼肉品尝,细细感受着那纯粹咸味衬托下的鱼肉鲜嫩,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果然!果然不同!” “这叶凡……当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前番是铁船、世界图,如今连这关乎百姓日常的盐,他都能弄出这般花样来!” “重八,此人之才……” 她顿了顿,由衷叹道,“恐真如你所说,深不可测,于国于民,乃是天大的福气!”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盐重新包好,如同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感慨道: “是啊,若此法真能推行开来,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这般便宜又好的盐……” “妹子,你想想,那是何等光景!” “这小子,又立下一件大功!” 他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叶凡的激赏。 连日来因太子“病重”而积压的阴霾,似乎都被这雪白的盐粒驱散了不少。 这一顿饭,朱元璋吃得格外香甜,眉眼间难得带着几分松快。 就在这时,他却瞥见毛骧的身影静默地候在殿门外廊下,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 第94章 咱这位陛下,还真是一点锅都不背!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对马皇后道:“妹子,你先用着,咱去去就来。” 马皇后会意地点点头,目光掠过门外毛骧的身影,心中了然必有要事。 朱元璋起身走出殿外,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廊柱旁,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压:“二虎,什么事?” 毛骧上前一步,躬身低语,将东宫内叶凡与朱标的对话,尤其是叶凡如何凭借户部账目推断淮西勋贵涉嫌大规模走私盐铁之事,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一遍。 最后。 他双手呈上一本刚从户部调取,墨迹犹新的抄录账本。 “陛下,此乃叶先生所阅原始账册之抄本,其中盐铁税收缺口,确如其所言,触目惊心。” 朱元璋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指尖触及纸张,竟觉得有些冰凉。 他缓缓翻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起初只是眉头紧锁。 渐渐地,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捏着账本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虽早已对勋贵们的跋扈和贪墨有所耳闻,却也未曾料到,他们竟敢将手伸得这么长,动摇了盐铁这等国本!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蛀空大明的根基!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脸色铁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猛地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眼中寒光凛冽。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一群国之蛀虫!” “真当咱的刀,砍不动他们的脑袋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立刻就要下令让毛骧彻查,将那些胆大包天之辈揪出来严惩。 但就在命令即将出口的刹那,他硬生生顿住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深沉的算计。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刘伯温…他不是一直在都察院,盯着这些事么?” 毛骧一怔,随即应道:“是,陛下,刘中丞近日确在核查勋贵事宜。” 朱元璋将手中的账本递还给毛骧,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把这账本,交给刘伯温。” “什么也不用多说。” 毛骧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将这把最烫手的刀,递到最适合,也最需要“立功”的刘伯温手里! 让他去当这个恶人,去撕破脸皮! 他躬身接过:“臣,明白!” 朱元璋目光投向远方宫墙,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封地拥兵自重的儿子们,继续吩咐道: “还有,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传旨给在外就藩的各位封王,就说…咱有要事相商,令他们即刻动身,速速回京!” “是!” 毛骧心头一凛,召回藩王? 陛下此举,恐怕不止是为了“商议要事”那么简单。 他不敢多问,再次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朱元璋独自站在廊下,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盐铁走私要查。 但要借刘伯温这把“孤臣”的刀去查。 儿子们也要回来,正好借着标儿“病重”这个机会,看看他们各自的心思。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棋局。 …… 都察院的值房内。 炭火微弱,光线也有些昏暗。 刘伯温正对着一份弹劾地方官吏的奏章凝神思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刘中丞。” 毛骧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刘伯温放下笔,起身拱手:“毛指挥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他心中微感诧异,毛骧亲自前来,必有要事。 毛骧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抄本,双手递上,语气平淡无波:“此乃户部近日核查中发现的一些账目异常,陛下吩咐,交由刘中丞过目。” 刘伯温接过账本,入手微沉。 他抬起眼,试图从毛骧那张如同石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毛指挥使,” 刘伯温谨慎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陛下…可还有其他的交代?” 毛骧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陛下只言,交由刘中丞,其余,并无交代。” 他顿了顿,补充道,“账本已送到,下官告退。” 说完,毛骧微微躬身,便转身离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留下刘伯温一人手持账本,站在原地,眉头渐渐蹙起。 他重新坐回椅中,带着满腹疑云,翻开了这本看似普通的账册。 起初,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浏览。 但很快,他的目光凝固了。 手指顺着盐铁税收那一栏的数字下滑,越看,速度越慢,脸色也越发凝重。 那巨大到不合常理的缺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刺目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 刘伯温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是精通政务,熟知钱粮之人,太清楚这等数额的短缺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寻常的贪墨或差错,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条庞大而隐秘的走私链条! 而能有能力,有胆量做下此等事情的…… 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集团的名字,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 淮西勋贵! 刹那间,如同电光石火,刘伯温全都明白了! 陛下为何不将此案交给刑部,不交给锦衣卫,偏偏交到他这个御史中丞手上? 为何毛骧传话时,语焉不详,只说“过目”,没有任何具体指示? 这就是一道催命符,也是一道将他逼向绝境的考题! 若他查不出真凭实据,或者畏难不敢深究,那些淮西勋贵一旦得知是他刘伯温在暗中调查此事,岂会善罢甘休? 必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记恨他多管闲事,日后寻衅报复,绝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他查而无功,便是无能,也给了别人攻讦他的借口。 可若他铁面无私,真的查出了确凿罪证。 将淮西勋贵们走私盐铁的铁证摆在陛下面前呢? 那他就等于亲手将整个淮西集团推到了悬崖边上! 届时,那些位高权重,盘根错节的勋贵们,会如何看他? 必然恨他入骨,视他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专门用来对付他们的刀! 他刘伯温,就将彻底站在满朝文武,尤其是最具实力的勋贵集团的对立面! 毕竟陛下又没有明旨,他却独自查出了结果…… 在旁人看来,就是他刘伯温主动撕破脸,针对淮西一脉! 查与不查,深查与浅查,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刘伯温,必将成为众矢之的,里外不是人! “呵呵……” 刘伯温放下账本,发出一声充满苦涩和自嘲的轻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陛下啊陛下…” “您这是…非要逼着伯温做这把孤臣之刀,将这满朝的同僚,都得罪干净才肯罢休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叶凡之前的剖析,此刻如同预言般在他耳边回响。 原来,从他被放在都察院这个位置上的那一刻起,这条“孤臣”之路,就已经注定无法回头了。 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且只能由他掌控的刀,去清除他认为需要清除的障碍! 而自己,就是那把被选中的刀。 一股强烈的,渴望远离这是非之地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地涌上心头!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份对归隐林泉,安度晚年的向往,变得无比炽热! “金陵…真乃是非之地,久留无益啊……”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力感。 然而,账本已经在手,陛下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差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 第95章 若太子病危,何人可为储君?! 午后,御花园。 几株松柏点缀其间,平添几分肃杀。 朱元璋正背着手,看似悠闲地赏看一株老松的虬枝。 毛骧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中山侯汤和、魏国公徐达,在园外求见。” 朱元璋目光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毛骧继续禀报:“据报,这二位在来皇宫之前,已先去过了东宫探视太子殿下,只是被太医院的人以殿下需静养为由,挡在了宫门外。” 朱元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心中一声冷笑。 果然坐不住了么? 标儿“病重”,这些老兄弟,尤其是跟军中牵扯最深的汤和、徐达,怎么可能不来探探风声? 正好,咱也借这个机会,摸摸他们的底细! 他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沉重中带着疲惫的神情,对毛骧挥挥手:“让他们过来吧。” 不多时,汤和与徐达步履沉稳地走来。 两人皆是一身常服,神色凝重。 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锦盒的随从,显然是带来的珍贵药材。 见到朱元璋,二人立刻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朱元璋抬了抬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亲近:“都是老兄弟了,不必多礼,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汤和、徐达道谢后,小心地坐下,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显露出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 汤和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关切:“陛下,臣等听闻太子殿下突发疾患,心中甚是忧虑。” “方才想去东宫探望,奈何太医说殿下需静养,未能得见。” “不知殿下如今……病情可有好转?” 徐达虽未说话,但目光也紧紧盯着朱元璋,显然同样关心。 朱元璋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脸上忧色更重,甚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哎…咱们都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老兄弟了,咱也不瞒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标儿他…情况还是不见起色啊。” “太医们用了不少法子,仍是束手无策,只说脉象凶险,要靠他自己熬过去……” “咱这心里,真是……” 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适时地停住了话头。 汤和与徐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太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国本动摇,这刚刚稳定下来的大明朝,恐怕立刻就要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老将,处境将变得极其微妙和危险。 徐达连忙开口,语气诚恳而急切:“陛下!您可一定要顶住啊!” “您是我大明的天!您千万不能倒下!” “太子殿下吉人天相,定然能逢凶化吉,一定会没事的!” 汤和也在一旁重重颔首:“天德说得是!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朱元璋似乎被他们的劝慰打动,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可见的眼角,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重重叹了口气。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其实……咱今天见你们,也不全是为了标儿的事。” “咱这心里憋着话,一直想找老兄弟们商量商量。”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汤和与徐达的脸,那目光看似平静,深处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倘若……” “咱是说万一,万一咱的标儿,真熬不过这一关,出了什么意外……”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带着千钧重量。 “你们觉得,咱这大明朝的万里江山,该立谁为储君,才最稳妥啊?”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汤和与徐达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元璋这番话,看似咨询,实则是天底下最凶险的试探! 储君之位,岂是他们做臣子的可以妄议的? 尤其是眼下太子“病危”的敏感时刻,一句话说错,就是万劫不复! 尤其是当他们迎上朱元璋那看似平静,实则冰冷刺骨,蕴含着无尽威压的目光时,更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目光分明是—— 说!尽管说! 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用你们的身家性命来负责! 汤和嗓子里发干,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 “您这话可折煞老臣了!” “储君乃国本,自有陛下圣心独断!” “臣等……臣等粗人,只知道带兵打仗,恪尽职守,这等天家大事,臣等岂敢妄加评议?!” 徐达也赶紧叩头,语气斩钉截铁,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陛下!二哥所言极是!” “臣等深受皇恩,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倘若……倘若真有不忍言之事,凡是陛下您钦定的储君,无论是哪位皇子,臣徐达,还有咱们这帮老兄弟,必定竭尽全力,誓死辅佐!绝无二话!”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诚惶诚恐的两位老兄弟,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咱就是心里没底,找你们老哥俩参谋参谋。” “这储君之位,是个烫手的山芋,定长了,怕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定小了,又恐镇不住场面。” “今日没外人,你们但说无妨。” 汤和和徐达哪里敢起来,更不敢接这话头。 汤和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陛下!臣不知道!臣也不敢说!” “陛下您就饶了老臣吧!” “您定谁,老臣就支持谁,绝无半点异心!” 徐达更是直接以头触地:“陛下!您这话…太吓人了!臣等万万不敢置喙!” “储君之事,全凭陛下乾坤独断!” “臣等唯有听命的份!” 朱元璋见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知道再逼问下去也无益,反而显得自己刻薄寡恩。 他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沉重渐渐散去,化作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 “既然你们不愿意说,咱也不逼你们了。” “起来吧。” 汤和与徐达这才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了。 朱元璋语气缓和了些,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标儿的事,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 “咱已经下了旨意,广招天下名医,一定会有人能治好标儿的病!” “你们的心意,咱和标儿…都领了。” 三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汤和与徐达便迫不及待地告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御花园。 朱元璋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二人迅速远去的背影,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哼,滑不溜手……” 朱元璋心中冷笑。 汤和、徐达看似谁也没支持,把皮球完美地踢了回来,表现得无比忠诚。 但这恰恰说明,他们心中绝非没有想法! 在太子“病危”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敢说,是因为他们摸不准自己的真实意图,怕站错队引来灭顶之灾! 但朱元璋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内心必然有着属意的人选!! 徐达是燕王朱棣的岳父,天然有着亲近关系,会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婿更进一步? 汤和性子更圆滑些,会不会觉得扶持一个年幼,易于掌控的皇子,对他们这些勋贵更有利?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朱元璋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这些老兄弟,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同生共死的模样了。 权力和利益,已经让他们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他沉默片刻,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二虎。” 毛骧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臣在。”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即刻拟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各藩王封地。” “就说京师有要事,令所有在外就藩的王爷,即刻启程,速速回京!不得有误!” “是!” 毛骧躬身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假山之后。 …… 户部衙门。 廨房里,炭火勉强驱散着潮湿的寒意。 叶凡正核对着一份地方粮赋的文书,门被推开,户部侍郎赵乾背着手走了进来。 赵乾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是淮西子弟,平日里对叶凡这等“幸进”之人,态度总是不冷不热。 “叶主事。” 赵乾的声音带着几分官腔,将一份厚厚的账册“啪”地一声放在叶凡的案头,惊起了几点墨渍。 叶凡放下笔,起身拱手:“赵大人,有何吩咐?” 赵乾用指尖点了点那账册,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这是工部呈上来的,关于新都营造所需木材、石料、砖瓦等一应物料的拨款账目。” “数额巨大,事关迁都国策,陛下高度重视,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凡脸上,继续道:“工部那边人手紧缺,加之此前科举弊案,朝廷上下对钱粮之事尤为审慎。” “因此,部里决定,由你协助工部,负责这批物料入库时的清点、查验与账目核对之事。” “务必确保账实相符,分毫不差!” 叶凡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拿起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翻看了两页。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物料的品类、数量、规格、拨付银两。 确实繁琐无比。 他抬起头,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赵大人,此事…按理应是工部分内之职。” “下官身在户部,只司钱粮审计,这亲自去现场查验物料,似乎…有些逾越了吧?” 第96章 你想的太简单了! 赵乾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脸上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捋了捋胡须。 “哎,叶主事此言差矣。” “户部掌天下钱粮,工部用度,岂能不闻不问?” “如今是非常时期,工部人手不足,我户部协理监督,正是分所应当。”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 “上次马三刀一案牵扯太大,户部差点背不住锅,陛下震怒,部里上下可都提心吊胆。” “如今工部动用的银钱、物料数以万计,咱们户部若是不紧紧盯着,账目对不对得上,将来出了岔子,你我谁担得起?” “所以,让你去协助查验,既是磨砺,也是责任。” “新都之事,关乎国运,若是出了差错,呵呵……别说你了,就是本部堂,恐怕也难逃其责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将一顶信任和重任的高帽子扣了下来。 末尾却又暗藏机锋,点明了此事办不好的严重后果。 叶凡听着这番话,心中顿时雪亮! 这哪里是什么信任和磨砺? 分明是故意刁难! 迁都物料采购,水极深! 其中猫腻众多! 工部、供应商、甚至可能还有背后的勋贵势力,盘根错节。 让他一个户部的主事去现场盯着,分明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查得严了,必定得罪一大帮人。 查得松了,万一真出了问题,他叶凡就是第一个背黑锅的! 而且,这赵乾是淮西人…… 叶凡立刻想到了不久前,自己与刘伯温同车而行被汤和、蓝玉等人撞见的事情。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淮西集团这是把他划到了“刘伯温一党”,开始给他穿小鞋了! 想通此节,叶凡心中涌起一股荒谬和怒意,但脸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他深知,此刻若是推辞,立刻就会被扣上“畏难”、“不堪重用”的帽子,以后在户部更是举步维艰。 他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将那账册收好,对着赵乾躬身道:“赵大人言重了,下官…遵命便是。” “定当谨慎行事,尽力而为。” 赵乾见叶凡服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严肃:“嗯,如此甚好。” “记住,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仔细,莫要辜负部堂期望。” 说完,便转身踱着方步离开了。 看着赵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叶凡脸上的苦笑渐渐收敛,化作一丝冷意。 他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本厚厚的账册。 “无妄之灾……还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自己只是想低调苟着,辅佐太子,一步步实现计划,却总被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淮西这帮人,睚眦必报,手段倒也直接。 不过…… 叶凡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你们现在还能借着权势刁难我,等那造盐之法呈到御前,引起轩然大波,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到时候,私盐之路被断,老朱震怒清查,你们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来给我穿小鞋? 想到这儿,叶凡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憋闷压下。 眼下,这差事推不掉,只能接着。 但也不能任人拿捏,得想个法子,既要把差事应付过去,又不能真把自己陷进去。 他拿起账册,仔细翻阅起来,脑中飞快地盘算着。 工部…… 物料验收…… 这里面的门道,或许也能利用一下。 片刻后,他合上账册,整了整官袍。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躲不开,那就去会会这工部的“龙潭虎穴”吧。 他倒要看看,这趟浑水里,究竟藏着些什么魑魅魍魉。 …… 工部衙门的院落比户部更显杂乱些。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石粉和淡淡的桐油气味。 叶凡按着指引,找到负责对接的廨房。 推门进去,却见一个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眼神却颇为明亮的年轻官员正伏案疾书,听到动静连忙抬起头。 “可是户部的叶主事?” 那年轻官员见到叶凡,立刻放下笔,站起身。 脸上露出热情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下官吏部清吏司主事李进,奉上官之命,协同叶主事办理新都物料查验核账事宜。” 叶凡闻言,略感诧异。 李进? 这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 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 是之前那个因叔父马三刀案被牵连,后又因太子朱标过问得以参加科举,并最终入选的年轻人。 没想到他被分配到了工部,而且和自己一样,被塞了这么个“好差事”。 不用说,这背后定然有杨宪的手笔。 “原来是李主事,不必多礼。” 叶凡拱手还礼,打量了一下对方。 李进年纪虽轻,但举止得体,眼神清澈,并无寻常官吏的油滑之气,反而带着一股书生般的诚恳。 李进显得很是客气,甚至有些拘谨:“叶主事,您快请坐。” “下官…下官早就听闻过您的大名,乃是当今太子殿下的半个良师,学识渊博。”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显然对叶凡颇有好感。 也因太子的关系,对叶凡保持着下级对上级般的尊敬。 尽管叶凡的品级与他相同甚至可能还略低半阶。 他一边给叶凡倒茶,一边继续说道:“此次能与叶主事一同办差,是下官的荣幸。” “不瞒您说,这是下官入仕以来,第一次独立负责如此重要的差事,心中实在有些忐忑。” “只盼着能不出差错,将上官交代的事情办好。” 他脸上露出一丝初涉官场的紧张和郑重,“尤其是这账目记录,关乎钱粮巨万,更是重中之重,还望叶主事多多指点,务必记录得清晰准确才好。” 叶凡接过茶杯,看着李进那一脸“把事情简单办好”的认真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年轻人,倒是质朴得可爱,还没领略过官场的险恶。 他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李进,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和不易察觉的提点。 “李主事,你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第97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李进一愣,脸上露出不解之色:“叶主事何出此言?” “下官愚钝。” “这查验物料,无非是清点木材、石料的数目、规格,核对是否与账册相符,再记录在案。” “虽然繁琐,但只要细心些,似乎……也并非难事?” 在他看来,这差事顶多是辛苦些,需要耐心,但技术含量并不高。 叶凡摇了摇头,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官场如战场,杀人…从来不见血啊。” “李主事,你以为他们把这看似‘不难’的差事,交给你我这两个…嗯,在某些人眼里或许不太合时宜的人,真是因为信任咱们的能力吗?” 李进并非蠢人,只是经验尚浅。 被叶凡这一点,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道:“叶主事的意思是…这其中,另有玄机?” 叶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拍了拍那本厚重的账册,意味深长地说道:“现在多说无益。” “走吧,咱们先去库房那边看看。” “等亲眼见到了那些等着咱们的‘木头’和‘石头’,你自然就明白,他们给咱们准备的,到底是什么难题了。” 李进看着叶凡那副了然于胸又带着几分冷诮的神情。 心中的不安感,逐渐扩大。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公务协作。 此刻却感觉踏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他不敢再多问。 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紧张,跟随着叶凡,朝着工部那庞大的物料库房走去。 …… 工部的物料库房占地极广。 一眼望去,堆积如山的木材、石料如同沉默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原材料特有的气味。 叶凡和李进带着几个户部、工部的小吏,开始了繁琐的查验工作。 起初颇为顺利。 上等的楠木、松木,规格整齐,质地坚实,与账册上所载数目、品类完全吻合。 李进一丝不苟地清点、记录,偶尔还与叶凡低声讨论几句,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了些。 觉得这差事虽然辛苦,但似乎并无叶凡暗示的那般凶险。 然而,当查验工作进行到石砖区域时,情况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最初几批青砖,烧制得也算规整,棱角分明,敲击之声清脆。 但随着逐一检查,问题开始浮现! 不过,并非所有砖都有问题。 而是零零散散地,在这一堆里发现几块颜色发暗,边缘有些毛糙的。 在那一批里,又找到几块隐隐有裂纹,或者形状略有不规则的。 虽然瑕疵砖的比例不高,每百块中或许只有那么三五块。 但架不住总量巨大。 放眼望去,瑕疵品就显得颇为刺眼了。 李进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拿起一块颜色不均,表面还有个小气泡的砖,又对比了一下旁边一块品相完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叫过负责接收这批石料的工部小吏,指着那些瑕疵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账册上可写明是上等青砖,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次品混杂其中?” 那小吏是个老油条,脸上堆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李主事,您有所不知。” “这新都用料巨万,单靠一两家砖窑,哪里供应得上?” “必然是征集了金陵周边乃至更远州县数十家砖窑共同烧制。” “各家窑口的师傅手艺有高有低,窑火温度也难以做到家家精准如一,出现些许瑕疵,实在是在所难免啊。” “您看,大部分砖还是好的嘛,这点小毛病,不影响使用的。” 李进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这小吏说的确是实情,大规模采购,来源复杂,质量参差不齐是常见现象。 若严格按上等品的标准卡,恐怕这工程就没法进行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先生,您看…这…似乎也确实无法完全避免,应该…问题不大吧?” 叶凡闻言,脸上非但没有释然,反而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瑕疵砖,又瞥了一眼那满脸堆笑的小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清晰地传入李进耳中。 “无法避免?哼,好一个无法避免!” 他转向李进,语气严肃得近乎严厉:“李主事,你可知这‘无法避免’四个字,在官场上,往往就是推卸责任,为人背锅的开端!” “今日你觉得问题不大,收了这批砖。” “他日,若是新都城墙某处因砖石质量不过关出现裂痕,或是宫殿地基因此不稳,届时有人参你一本‘验收不力,以次充好,贻误迁都大计’,你当如何自辩?” “陛下对迁都之事寄予厚望,事事力求完美!” “若知你用这等瑕疵砖石建造新都,龙颜震怒之下,你我又当如何?”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水浇头,让李进瞬间脸色煞白,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哪里是简单的质量问题,这分明是有人给他们挖的坑! 收了,日后是隐患,是罪证。 不收,现在就可能被扣上“故意刁难、延误工期”的帽子! “先生…先生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李进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焦急地低声道: “可…可正如那吏员所说,用量如此巨大,来源繁杂,若要家家都烧出毫无瑕疵的上品,恐怕…恐怕难以办到啊!” “这……这岂不是两难之局?” 叶凡看着李进慌乱的样子,心中暗叹此人虽正直,却终究欠缺官场历练。 他摇了摇头,语气放缓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非也,非也。” “李主事,办法总比困难多。” “凭什么一旦出了问题,这口黑锅就得由你我來背?” 李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先生有何良策?还请指点迷津!” 叶凡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了指石砖:“以后每一块砖,都记录下烧制师父的名字、日期等信息。” “以后我们就按这些来办事。” “自即日起,所有运送至工部的石砖,验收标准不变!” “不过,不再按批次笼统验收,而是按砖上刻印的工匠姓名和砖窑地址,逐人逐窑验收!” 李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亮光:“先生的意思是……?” “对!” 叶凡肯定地道,“谁的砖,合格了,我们收,按质论价,钱货两讫。” “谁的砖,出现了瑕疵,哪怕只有一块,对不起,整批砖,全部退回!!” “一文钱不给!” “且记录在案,此工匠或此砖窑后续所供砖石,需加倍严格查验!” “妙啊!此计甚妙!” 李进几乎要击掌叫好! 这一下就将责任明确到了具体的供应者头上! 他们验收人员只需严格执行标准,压力顿时小了大半。 但旋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眉头再次皱起:“先生,此法虽好,但…万一有无良之人,故意将次品砖刻上其他诚信工匠的名字,嫁祸于人,这又该如何避免?” “届时岂非冤枉好人,反而让小人得逞?” 叶凡听到这个问题,不禁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的眼神看着李进。 “李主事啊李主事,你呀……坑就坑呗!” “关我们什么事?” “啊?” 李进彻底懵了。 叶凡耐心解释道:“咱们只认砖上的名字!” “砖好,名字对,收钱。” “砖不好,名字对,退货!” “至于这名字是真的还是被人冒刻的,那是供应者之间的事情,他们自己去扯皮,去查内鬼!” “想坑别人?” “可以啊,但前提是得把好砖白白送给别人,自己承担损失。” “如果真有那种连工钱都不要,专门造假名坑害同行的大善人,咱们也乐得只收好砖,不是吗?” “咱们的职责是确保入库的砖石质量,不是给他们断官司的!” 李进恍然大悟。 一拍脑袋,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又带着几分羞愧的笑容。 “是极是极!下官愚钝,竟钻了牛角尖!” “先生高见,如此一来,我等只需秉公办事,压力顿消,难题反而抛给了那些供应之人!” “让他们自行竞争,优胜劣汰去!” 想通了关键,李进顿时干劲十足,之前的忐忑一扫而空。 他立刻转身,对那名还在等待的工部小吏,换上了一副不容置疑的严肃面孔。 将叶凡制定的新验收规则清晰明确地传达了下去。 并要求即刻通知所有相关砖窑和工匠。 那小吏听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李进坚决的目光和叶凡那深不可测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多言,悻悻然地领命去安排了。 看着小吏远去的背影,李进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叶凡躬身一礼,由衷道: “多谢先生指点!” “若非先生,下官今日险些酿成大错!” 叶凡摆了摆手,目光却投向那堆积如山的石料,心中冷笑。 一群淮西笨蛋,想用这种小伎俩为难我? 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这官场上的明枪暗箭,我叶凡接着便是! 看最后,到底是谁给谁添堵! 第98章 咱老朱家,莫不是出了个神仙?! 武英殿内。 烛火通明,将朱元璋的身影拉得悠长。 他刚批阅完一摞奏章,正揉着有些发涩的眼角,毛骧便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陛下。” 毛骧躬身,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朱元璋放下手,抬眼看他,“啥事?” 毛骧上前一步,低声道,“关于胡惟庸接任中书省右丞相一事,今日已在中书省内外传开。” “杨宪杨大人,似乎…有意将推行‘国债’一事的差事,交给了新任的胡相负责。” 朱元璋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哦?胡惟庸他…作何反应?” “接下了?” 毛骧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回陛下,胡相……十分爽快地应承了下来,并未推辞。” “好!好!” 朱元璋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胡惟庸新官上任,正是急于立功站稳脚跟的时候。” “这发行国债,利国利民,却因触及旧利,一直被淮西那帮老家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多方阻挠。” “如今让胡惟庸去办,嘿嘿……”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像是在欣赏一盘精妙的棋局! “他胡惟庸是李善长的学生,身上打着淮西的烙印。” “若他真能把这事办成了,那就是生生从淮西集团嘴里抢肉,必然招致昔日同僚的怨恨!” “这嫌隙,不就自然而然生出来了?” “若他办不成,或者阳奉阴违……” “杨宪那把刀,可不是吃素的,正好借机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这右相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杨宪此人,用好了,确实是一把快刀啊!” 毛骧垂首听着,心中明了。 陛下这是要借杨宪之手,驱虎吞狼,让胡惟庸和淮西集团互相牵制。 “还有一事,”毛骧继续禀报。 “胡相为庆贺升迁,今日傍晚在其府邸设宴,邀请了多位勋贵官员,到场者有永昌侯蓝玉、开国公常茂、绥德卫指挥佥事曹震、横海卫指挥使朱寿、大都督府佥事王弼等人……” 他报出了一串淮西勋贵的名字,“不过,中山侯汤和与魏国公徐达,并未到场。” 朱元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汤和跟徐达没去?” “哼,看来今日御花园里,咱那几句话,算是敲到他们心坎里去了,知道害怕了!” “知道缩起脑袋做人了!” “好,知道害怕就好!” “免得他们真以为,咱朱元璋老了,提不动刀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厉。 今日对汤、徐二人的试探,既是敲打,也是警告,看来效果立竿见影。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普通服饰,但眼神精干的锦衣卫校尉快步走入,径直来到毛骧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毛骧听着,脸上的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紧紧锁住。 朱元璋立刻察觉到了毛骧的变化,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稍稍收敛,沉声问道:“二虎,又出什么事了?” 毛骧转过身,面向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才用一种带着复杂意味的语气,清晰奏禀: “陛下,刚接到密报……” “燕王殿下,已抵达京城外驿站!!!” 毛骧的话音刚落。 朱元璋脸上的那点掌控全局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猛地从御案后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毛骧脸上。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 “咱……今日刚下的旨意吧?” “八百里加急,就算是离应天最近的藩王,接到旨意,整备行装,再快马加鞭赶来,至少也需三五日路程!”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老四……他人在北平!” “他是插了翅膀飞过来的吗?!啊?!” 毛骧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和怒意,头垂得更低,不敢直视朱元璋的眼睛,只是硬着头皮应道:“回陛下,密报确认,确是燕王殿下无疑。” 即使毛骧不再多说一个字,朱元璋也已经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唯一的解释就是,在他今日下旨之前,甚至可能在太子“病重”的消息刚传出去不久,朱棣就已经从他在京城的眼线那里得到了风声,提前动身了! “好……好得很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额角青筋隐现。 一股被窥探,被算计的怒火。 混合着对儿子如此机敏的忌惮,在他心中翻腾。 叶凡那小子之前看似荒诞的“诈病”提议。 以及关于诸位皇子反应的推测,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看看你的那些弟弟们,是会担忧兄长,还是会……生出些别样的念头。” 难道…… 难道真让那小子一语成谶?! 老四这般火急火燎,近乎未卜先知地赶回来,他真是单纯为了探视“病危”的兄长? 还是…别有用心?! 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朱元璋的心。 他一直以来对朱棣这个四儿子的能力是欣赏的。 甚至隐隐觉得他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能征善战,果决刚毅。 但也正因如此,此刻朱棣的超常“反应”,才让他感到格外的警惕和心寒!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毛骧屏住呼吸,连最细微的动作都不敢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龙椅上那位帝王身上散发出的可怕低气压!! 那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终于,朱元璋缓缓向后靠倒在龙椅背上,脸上的暴怒神情渐渐收敛。 但那双眼睛,却变得更加深邃、冰冷。 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不再看毛骧,目光虚无地投向大殿的穹顶,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等老四来了……” “让他,直接来见咱。” …… 约莫一个时辰后。 御书房外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燕王朱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身远行的风尘,蟒袍下摆还沾着些许泥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忧虑,显然是一路未曾停歇。 然而,他刚踏入殿内,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他的父皇,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并未坐在御案之后。 而是背对着殿门,站立在悬挂着一幅巨大疆域图的墙壁前! 更让朱棣心头猛跳的是! 父皇手中,正握着一柄出鞘的宝剑! 剑身雪亮,在烛光下流动着森寒的光泽。 朱元璋用一块明黄色的锦帕,正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剑刃。 那动作专注而平静,却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儿臣朱棣,叩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不敢怠慢,立刻压下心中的惊悸,撩起蟒袍前摆,恭敬地跪倒在地,行大礼参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朱元璋仿佛没有听见,依旧背对着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宝剑。 那“沙沙”的擦拭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下都像是擦在朱棣的心尖上!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低垂着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所散发出的无形威压。 他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只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心中念头飞转,猜测着父皇此举的深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殿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那令人心悸的擦拭声。 朱棣的膝盖开始发酸,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父皇这样晾着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他来得太快,引起了猜疑? 还是大哥的病情让父皇心情恶劣,迁怒于他? 就在他心弦越绷越紧之时,只听“锵”的一声清脆鸣响—— 那是宝剑归鞘的声音!! 朱棣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知何时,朱元璋已经转过了身,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那双深不见底,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正冰冷地盯视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情,只有帝王的审视、猜忌,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看穿的凌厉! 朱棣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重新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父…父皇……”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砸在朱棣的心上。 “老四啊…咱要是没记错,召你们回京的旨意,是今天刚发出去的吧?” “这八百里加急,就算跑断了马腿,这会儿怕是连最近的老二都还没接到信儿呢。”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朱棣的头顶。 “你倒好…人在北平,咱这旨意刚出宫门,你人就到了应天城外了?” “怎么?” “咱老朱家……这是出了个能掐会算,未卜先知的活神仙了?” 第99章 任何人,都不能威胁到太子之位! 朱棣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父皇果然起疑了!! 而且这疑心极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袋埋得更低,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语气带着惶恐和急切解释道:“父皇明鉴!” “儿臣岂敢妄称神仙!” “实在是…实在是近些时日,不知为何,总是心绪不宁,夜不能寐,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心中不安,便请了府中那位颇通佛理的姚广孝圣僧代为卜问……”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朱元璋的脸色,继续道:“圣僧言道,观天象气运,似是…似是紫微星暗,主东宫有劫难临头!” “儿臣闻此,更是忧心如焚!” “恰巧这几日,封地中有行商自京城返回,言及…言及京城似有变故!” “太子大哥…病重!儿臣听闻此讯,犹如五雷轰顶!” “也顾不得核实真假,更顾不得什么旨意不旨意了,只想着尽快赶回京城,探望大哥!” “这才……这才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来!” “若有违制之处,请父皇重罚!”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几分哽咽。 将提前得知消息的原因,推给了玄乎的“心绪不宁”、“僧人卜卦”和“商人传言”。 既解释了速度,又凸显了对兄长的关切。 朱元璋听完,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朱棣,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清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御书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压力大得让朱棣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许久。 就在朱棣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朱元璋那凌厉的目光才缓缓收了回去,身上的那股冰冷杀气也似乎消散了些。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起来吧。” 朱棣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谢父皇!” 这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地站了起来,依旧不敢完全抬头。 朱元璋走到御案后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吩咐道:“一路辛苦,今夜你先回府好好歇息。” “明日……再去东宫探望你大哥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等你其他兄弟们…都到了,咱有要事,跟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商量商量!” “是!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朱棣不敢多言,连忙躬身行礼,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直到退出殿外,被夜的冷风一吹,朱棣才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心中余悸未消。 父皇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和那柄擦拭得雪亮的宝剑,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 朱棣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外。 那沉稳却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朱元璋脸上明暗不定的阴影拉长扭曲。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依旧站在原地。 目光幽深地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殿门。 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到那个儿子离去时强作镇定的背影。 方才那番父子间的机锋较量,看似平静收场,实则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老四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对兄长的关切,甚至带着点玄乎其玄的天意色彩。 若换做寻常人家,足以令人动容。 但他是朱元璋! 是大明的皇帝!!! 他从不信什么巧合,更不信什么心绪不宁,僧人卜卦就能让人未卜先知! 尤其是在这敏感的时刻! 恰逢此时,毛骧如同无声的流水般,再次悄步进入殿内,垂手侍立。 朱元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冰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二虎。” “臣在。” 毛骧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开始。 “去查。” 朱元璋的命令简洁而残酷,“给咱仔细地查!” “查清楚燕王这一路从北平到应天,途径每一个驿站,每一次换乘马匹的记录!” “咱要确切的时辰,要知道他是不是真如他所言,‘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一刻,都不许漏掉!” “是!” 毛骧毫不犹豫地应下。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锐利得如同刚刚擦拭过的剑锋,直直地刺向毛骧。 “还有,咱安排在燕王府里的那双‘眼睛’……” “为何此次燕王提前动身如此重大的消息,他的密报,却比燕王的人到得还晚?” “是他懈怠失职,办事不利?” “还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的心思,早已经不在咱这儿,跟他的燕王殿下,成了一条心了?!” 这话语中的猜忌和杀意,让毛骧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对于失控的棋子,对于潜在的背叛,他的手段从来只有一种! 杀!!! 毛骧立刻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陛下放心!” “臣立刻亲自去查!” “若真有这等背主忘恩之徒,臣定叫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此事,臣保证,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他这话,既是表态,也是立下军令状。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几息的时间,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的灵魂。 直到毛骧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时,朱元璋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毛骧如蒙大赦,正要躬身退下,去执行任务。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但其中蕴含的威压,却比之前的厉声质问更加令人胆寒! “二虎,记住咱的话。” 毛骧的脚步猛地顿住,僵硬地转回身。 朱元璋的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御案上那柄刚刚归鞘的宝剑。 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说出的,却是最无情的话语: “一把剑,若是不锋利了,砍不动骨头了,甚至…连刃口朝向哪里都搞不清楚了……” 他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毛骧,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毛骧如同坠入冰窟。 “那它,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毛骧浑身剧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和坚决!! “臣……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忘!” 他深深一拜,这才起身,几乎是逃离般地退出了御书房。 陛下的话再明白不过。 锦衣卫就是他手中的剑。 若这剑钝了,锈了,甚至有了自己的想法,那结果就是被彻底熔毁、重铸! 而他毛骧,就是执掌这把剑的人。 若是剑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他! 而朱元璋,依旧独自留在殿内,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巨大而孤独。 他看着那柄宝剑,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决绝。 任何可能威胁到皇权,威胁到太子地位的因素,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和他曾经最信任的鹰犬! 这大明江山,容不得半点沙子! 第100章 淮西勋贵,的确是把好刀! 胡惟庸的新府邸。 今夜灯火通明,喧嚣鼎沸。 宽敞的宴会厅内,珍馐美馔摆满了长案,醇酒佳酿在夜光杯中荡漾。 以蓝玉、常茂、曹震、朱寿、王弼等为首的十余位淮西勋贵子弟齐聚一堂,个个喝得面红耳赤,酒意酣畅。 “胡相!恭喜高升啊!” “惟庸兄,日后在这中书省,可得多关照关照咱们这些老兄弟!” “说得对!来,敬胡相一杯!” 恭维声、敬酒声不绝于耳。 胡惟庸坐在主位,满面红光,一一应酬,显得意气风发。 他频频举杯,与这些昔日同僚,如今更需要倚仗的军中实力派把酒言欢。 心中那份新官上任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满溢出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 胡惟庸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轻轻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语气却郑重了几分。 “诸位,诸位兄弟,且听胡某一言。”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今日的主角。 胡惟庸环视一圈,缓缓道:“蒙陛下信重,委以右相之职,胡某诚惶诚恐,唯恐有负圣恩。” “今日宴请诸位,一是答谢往日情谊!” “二来……也是有一桩公务,需得与诸位通个气。” 他顿了顿,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好奇之色,才继续道:“陛下…已将推行‘国债’一事,交由胡某负责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当下便有人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嚷道:“胡相,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自家兄弟头上来了?” “就是!惟庸兄,咱们可都是跟着上位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你这刚坐上相位,就拿弟兄们开刀,未免太心急了吧?” 说话的是性格最为跋扈的蓝玉。 他斜睨着胡惟庸,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其他人虽未明说,但脸上也都露出了不快之色。 胡惟庸早料到会有此反应。 他不慌不忙,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抬手虚压了压:“诸位兄弟,稍安勿躁。” “且听胡某把话说完。”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这推行国债,乃是陛下定下的国策,利在千秋。” “大势所趋,绝非你我能阻挡。” “今日即便不是我胡惟庸来接这个差事,换做旁人,比如…那位杨宪杨大人,他难道就会罢手不成?” 一提到杨宪,在座众人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杨宪手段酷烈,行事跋扈,与他们淮西集团素来不和。 若此事落到杨宪手里,恐怕就不是商量,而是强压了! 他们的利益受损会更严重。 “杨宪那厮!哼!” “别让老子逮到机会,否则定要他好看!” 勋贵们骂骂咧咧,酒气混合着怒气,在厅内弥漫。 胡惟庸心中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手中掌握的关于杨宪的一些不法的蛛丝马迹抛出来,彻底点燃这帮武夫的怒火。 但恩师李善长的告诫瞬间在耳边响起—— “要么不动,要么…就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现在时机未到,证据也不足,不能打草惊蛇。 他强行压下那股冲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和告诫。 “诸位,慎言,慎言啊!” “陛下信重于我,我等更应谨言慎行,尽心王事。” “方才那些话,若是传了出去,岂非徒惹麻烦?” 他这番看似劝解的话,实则是在阴戳戳地拱火,暗示陛下可能已经对他们有所不满,而杨宪正是陛下可能借用的刀。 果然,勋贵们更加愤懑,有人借着酒劲抱怨道:“陛下这是…忘了咱们当年的功劳了?” “就是!没有咱们拼死拼活,哪有他老朱家的天下!” 胡惟庸见火候已到,不再刺激他们。 而是将话题引回国债本身,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 “诸位兄弟,且听我一言!” “这国债,看似是让咱们出钱,但换个角度看,何尝不是一次机遇?” “陛下决心推行,此事务必成功。” “而这国债,并非死物,它是可以流转,可以交易的!” “初期发行,价格定然优惠。” “若是诸位能先行一步,大量购入,握在手中。” “待日后国债流通开来,市价上涨,诸位手中握着的,岂不是一笔能够升值的巨大财富?” “这比放在库里生锈的银子,岂不是更妙?” 他描绘出的这幅“财富增值”的蓝图,瞬间击中了这些勋贵子弟的核心需求—— 他们对权力的渴望,最终不还是为了更多的财富和享受吗? 原本的不满和抵触,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开始迅速冰消瓦解。 蓝玉眼中的怒气变成了精光! 曹震、朱寿等人也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们不傻,自然明白胡惟庸这是在给他们好处。 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补偿他们可能因国债推行而受到的“损失”,甚至让他们能赚得更多! “胡相……此言当真?” “若真如此,倒是桩好买卖!” 不用再多说,气氛瞬间逆转。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脸上的不快早已被热切所取代:“胡相深谋远虑!是我等短视了!” “以后这等好事,胡相可得多想着点弟兄们!” “来,敬胡相!祝胡相宏图大展!” 胡惟庸笑着举杯回应,看着眼前这些被他用利益轻易笼络住的“兵器”,心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和暗喜。 恩师说得对。 跟这些将领打交道,直来直往,投其所好,果然事半功倍。 如此一来,既完成了陛下交代的差事,堵住了杨宪的嘴。 又卖了天大的人情给这些实力派,将潜在的阻力化为了助力! 这笔买卖,做得实在太值了! 他已经看到,自己将在这右相的位置上,越发稳如泰山! 第101章 天下诸公,无异于这些草木石料! 翌日。 东宫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朱标半倚在软枕上,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蜡黄,呼吸也比常人微弱些,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 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眼神却异常精干的西厂番子正躬身在他榻前低声禀报。 “……燕王殿下是昨夜抵达京城的,甫一入城,便被陛下召入宫中。” “据宫内眼线传出的零星消息,陛下似乎…对燕王殿下如此迅捷抵达,颇有疑虑,详细询问了缘由。” 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朱标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昨夜抵达”、“陛下颇有疑虑”时,他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父皇昨日才刚下旨召藩王回京,老四晚上就到了?! 这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叶凡那句“看看你的那些弟弟们,会作何反应”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不愿相信,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性情刚毅却也重情义的四弟,会真的如叶凡所推测的那般,对储君之位存有觊觎之心。 可这铁一般的事实—— 未奉明旨,提前入京。 这就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他不愿仅凭猜测就定了兄弟的罪。 还是要亲耳听一听,亲眼看一看。 “传燕王进来吧。” 朱标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虚弱。 不多时,朱棣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亲王常服,但眉宇间的风尘之色尚未完全褪去。 一进殿,看到榻上面无血色,气息奄奄的朱标,朱棣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瞬间就红了。 “大哥!” 他几步抢到榻前,声音带着哽咽,噗通一声跪倒在床边,紧紧抓住朱标露在锦被外的手,那手冰凉而无力。 “大哥!您…您怎么病成这样了?!” “臣弟……臣弟听闻消息,心都碎了!” 他语无伦次,眼泪竟真的滚落下来,滴在朱标的手背上,一片温热。 朱标看着跪在眼前,真情流露的四弟,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毫不作伪的焦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几分。 这样的四弟,如何能让他与那些阴谋算计联系在一起? 他反手轻轻握住朱棣的手,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声音沙哑。 “老四…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大哥……没事,就是染了些风寒,将养些时日便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朱棣,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倒是你…父皇的旨意怕是刚出京不久吧?” “你怎么……来得如此之快?其他兄弟呢?” 朱棣抬起泪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庆幸和后怕。 将昨夜对朱元璋说的那套说辞又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大哥,不瞒您说,臣弟近来总是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心中实在不安,便请了府里的姚广孝圣僧卜问,圣僧言道紫微星暗,主东宫有厄……” “臣弟当时还将信将疑,谁知没过两日,便有从京城返回的行商,隐约传出…传出大哥您病重的消息!” “臣弟一听,如同五雷轰顶,哪里还顾得上等父皇旨意?” “立刻便点了亲卫,星夜兼程赶来了!只盼能早一刻见到大哥!” “其他兄弟……臣弟离京时尚未接到消息,不知他们动向。” 朱标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套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充满了兄弟情深和玄妙的天意。 若在平时,他或许会感动。 但在此刻,结合那不可思议的抵达速度,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刻意,那么经不起推敲!! 他紧紧握着朱棣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面上却露出感动和唏嘘之色。 “原来……竟是如此。” “难为四弟你了,这般挂念为兄。”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更深的疲惫和无奈,紧紧盯着朱棣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四弟,你既然来了,就在京城多待些时日吧。” “为兄这身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好不利索了。” 朱棣闻言大惊,连忙道。 “大哥何出此言!您定会洪福齐天,早日康复的!” 朱标摇了摇头,笑容苦涩。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如今朝政繁忙,父皇年事已高,为兄这般模样,实在是…力不从心了啊。” 他喘了口气,仿佛极为费力地说道。 “四弟,你素有才干,在北平也历练多年。” “为兄想…想请你帮为兄,也帮帮父皇,暂时代为处理一段时日的政务,让为兄……能安心静养,你看可好?” 朱棣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摆手。 “大哥!这如何使得?” “政务繁巨,臣弟才疏学浅,岂敢僭越?万万不可!” 朱标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无妨…你只是代为兄处理,一切自有旧例可循,若有难决之事,亦可来问为兄,或奏请父皇圣裁。” “为兄……实在是心力交瘁了……” 他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愈发难看。 朱棣看着兄长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既然大哥信得过臣弟,臣弟…定当竭尽全力,为大哥分忧,绝不敢有负所托!” “好……好……” 朱标仿佛放下心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那……便有劳四弟了,为兄要歇息了。” “大哥您好生休养,臣弟告退。” 朱棣恭敬地行了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朱标,这才转身退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朱标猛地睁开了眼睛,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虚弱和浑浊? 那眼神锐利、清明,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痛苦和挣扎! 他望着朱棣离去的方向,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沉默良久,他才对着空荡荡的寝殿,低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燕王批阅处理完的所有奏章、文书,在他离开后,立刻秘密抄录一份,送到孤这里来,一字不漏!” “是!” 空气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应。 朱标重新躺了回去,望着帐顶繁复的纹饰,心中一片冰凉。 他只希望,最终的结果,不要是他最不愿看到的那一个。 …… 工部。 库房内。 新一批运抵的青砖整齐码放,色泽均匀,棱角分明。 敲击之声清脆悦耳。 与之前那批夹杂着瑕疵品的情况判若云泥。 李进仔细查验过后,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敬佩之色,他走到叶凡身边,深深一揖。 “先生真乃神人也!” “自之前按先生之法,严令按名验收,不合格者当场退回,分文不付之后,您看这次送来的石料,质量比之前何止好了数倍!” “以往那些推诿‘无法避免’的借口,如今看来,简直可笑!” “下官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凡正随手拿起一块砖看了看,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将那砖块轻轻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是按章办事,明晰责权罢了,算不得什么神机妙算。”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扫过那些整齐的砖石,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其实啊,看这些石料,跟看朝堂之上的百官诸公,没什么本质区别。” 第102章 在下为官,只求问心无愧!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李进脸上的敬佩瞬间化为惊骇。 他猛地抬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四顾。 确认周围只有他们两人和几个远远站着的小吏后,才压低了声音,带着惶恐道。 “先生!慎言!此话……此话万万不可说啊!” “这要是传了出去,您…您会成为众矢之的,满朝公卿的口水都能淹死人!” 看着李进吓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叶凡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洒脱,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怕什么?这里不就你我二人吗?除非……你去跟他们说?” 他目光带着一丝戏谑,看向李进。 李进闻言,更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急忙拱手,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发誓的意味。 “先生这是哪里话!” “在下岂是那等搬弄是非,忘恩负义的小人!” “先生对我有指点提携之恩,李进铭感五内,断然做不出那等事来!” “那不就得了?” 叶凡笑容更盛,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无外人,说说又何妨?” “我看你为人正直,心思也算纯良,今日便多指点你几句,你可要记在心里,日后或有用处。” 李进见叶凡说得郑重,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惊慌,整了整衣冠,面色肃然,朝着叶凡郑重一拜。 “先生请讲,学生……下官洗耳恭听!” 他情急之下,甚至用了“学生”的自称。 叶凡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石料,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力。 “我将石料比作诸公,并非妄言。” “你看这库房之中,石料有优有劣,有完美无瑕者,亦有暗藏瑕疵者。” “这朝堂之上,百官何尝不是如此?” “有清廉干练,国之栋梁者,亦有看似无过,实则庸碌无为,明哲保身者,更有那表面光鲜,内里却早已腐朽,混日子等升迁者!”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进。 “他日,若你有机会执掌监察之权,巡视天下吏治,切记,亦要如今日查验石料一般——” “以律令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 “绝不能因为某人看似‘不出格’、‘不犯错’,便认为其无妨、无事!” “官场之上,最大的危险,往往不是那些明目张胆的蠢贼,而是那些看似无害,实则尸位素餐,或是善于伪装,关键时刻却会背后捅刀子的‘老实人’!” 叶凡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 “你若心存侥幸,放任自流,那么终有一日,这些被你今日认为无妨、无事之人……” 他伸出手指,精准地指向角落里上次被剔除出来的,如今已无人问津的瑕疵砖块。 “……就会像这些残次品一样,在关键时刻,成为压垮堤坝的蚁穴,射向你后背的致命毒箭!” 李进听着这番鞭辟入里,又带着森然寒意的话语。 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官场之上无形的刀光剑影。 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丝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地说道。 “先生…先生此言,未免……未免说得太过吓人了些。” “说得好像…好像下官未来真能位居那样的要职似的……” 他这话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难以置信。 叶凡看着他这副样子,却是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看来,你还是没能看明白啊。” “李进,你今日能站在这里,与我一同办理这迁都物料验收的差事,你以为仅仅是机缘巧合或是‘遭人’针对吗?” “不,其实这里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陛下对你的考验!” “考验?” 李进愣住了。 “不错!” 叶凡目光如炬,分析道。 “其一,自然是看你自身的才学品行,是否堪用。” “其二,”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则是因为你是马三刀之侄!” 李进浑身一震,这是他心底一直不愿多提的旧事! 叶凡继续道。 “你叔父马三刀,虽有贪墨之过,被陛下依法处斩,但陛下念旧,对当年追随他起兵的老人,终究存着一份香火情。” “你叔父无后,这份未能完全寄托的旧情,自然而然地,便有一部分落在了你的身上。” “陛下让你入仕,既是对你才学的认可,也未尝不是一种补偿和观察。” “其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因为你的出现,间接促使太子殿下在科举案中,展露出了雷厉风行的王者之风!” “陛下对此,必然是乐见其成的。” “而你作为其中的一个引子,自然也在陛下心中,留下了不同于常人的印象。” “有此三点,只要你不行差踏错,假以时日,受到重用,几乎是必然之事!!” 这一番抽丝剥茧,有理有据的分析,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李进的心上,让他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从未从如此角度思考过自己的处境和未来! 此刻被叶凡点破,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 看着李进变幻不定的脸色,叶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不过,你亦需明白自身之重!” “陛下予你机会,是望你成才,而非让你重蹈你叔父的覆辙!” “官场诱惑极多,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你要时刻谨记,何为立身之本!” 李进闻言,神色一凛,所有杂念瞬间被扫空。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朝着叶凡深深一揖,几乎一躬到地,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和发自内心的敬意。 “先生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学生…下官李进,谨记先生教诲!” “李进为官,不敢奢求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只求上不负皇恩,下不愧黎民,秉公执法,问心无愧!”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 叶凡见他神情恳切,言语真挚,不由得朗声大笑,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能持此心,便是最好的为官之道!” “你之前途,必不可限量!” 李进心中激动,对叶凡的感激和敬佩更是达到了顶点。 他看着叶凡那云淡风轻的样子。 想起他之前种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和如今这番洞悉世情的见解,忍不住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 “先生…您既有经天纬地之才,洞察世事之明,为何…为何甘心屈居于这户部一隅,终日与钱粮账册为伍?” “若是您愿……” 叶凡未等他说完,便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疏离和淡淡的无奈,打断了他。 “为何?为了……能活得长久一些罢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负手,悠然望向库房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 仿佛那里面,藏着无尽的秘密与风险。 李进看着叶凡那略显孤寂却挺拔的背影,心中所有的疑问似乎都得到了解答,又似乎产生了更多的迷雾。 但他已然确信。 眼前这位叶先生,绝非池中之物! 其淡泊名利,洞察先机的思想,在他心中已然如同一位隐于世外的绝世高人,令他仰止!! 第103章 布局多时,你现在不干了?! 武英殿内。 朱元璋刚听完毛骧关于东宫最新动向的密报,得知朱标果然依计将部分政务交由燕王朱棣暂理。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老四…既然标儿给了他这个机会,那就让咱好好看看,他这些日子在外就藩,长了多少本事,又存了……多少心思。” 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但那股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却弥漫在整个殿宇。 “他批阅过的奏章,等标儿看过之后,你也挑些紧要的,给咱送过来。” “臣明白。” 毛骧躬身应道。 “叶凡那小子呢?这两日又在捣鼓什么?” 朱元璋像是随口问起,目光却扫向毛骧。 毛骧立刻回禀。 “回陛下,叶先生这几日仍在工部库房,与吏部主事李进一同督办新都物料验收之事。” “这是他们近日查验石砖时,叶先生提出的新规及成效简报。” 说着,他将一份简要的文书呈上。 朱元璋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 上面清晰地记录了叶凡如何将验收责任落实到具体工匠和砖窑,以严苛的标准倒逼质量提升,使得新一批石料品质显著改善。 看着文书上描述的效果,朱元璋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那是一种看到利国利民之事得以推进的欣慰,也是对献策者能力的赞许。 “好!好小子!” 朱元璋抚掌轻赞,眼中带着激赏。 “总能想出这些直击要害的法子!” “不尚空谈,专务实际,于细微处见真章!” “这整治石砖之法,看似是件小事,实则蕴含了明晰权责,杜绝推诿的吏治精髓!” “若各级官吏都能如此务实任事,何愁政务不清明?” 他放下文书,沉吟片刻,又道。 “二虎,叶凡与那李进在库房中的对话,你可都记下了?” “一字不落。” 毛骧答道,随即将叶凡如何将石料比作朝堂诸公,如何告诫李进为官之道,以及剖析李进自身处境和未来前景的那番言论,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微微颔首。 “嗯,剖析得八九不离十。” “这叶凡,眼光确实毒辣,把咱的心思,倒是猜透了几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宫墙肃穆的景象,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他说的不错,咱让李进入仕,确有考量其才学,念及他叔叔的旧情,以及他在科举案中促使标儿立威的因素。” “但是……”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深远的布局意味! “他只看出了咱要用人,却未必完全看透,咱要用李进做什么。” 他踱回御案前,手指点在空中,仿佛在勾勒一幅无形的蓝图。 “标儿仁厚,这是他的优点,但为君者,亦需有雷霆手段,有能为其分忧,亦能为其执刃的臣子。” “咱将李进放在这迁都物料验收的位置上,让他经历实务,与叶凡这等心思机敏之人共事,就是要打磨他!” “既要磨去他的书生意气和怯懦,也要让他学会如何洞察人心,如何坚持原则,如何应对官场的明枪暗箭!”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咱,是在为标儿,培养另一把刀!” “一把或许不如叶凡那般锋芒毕露,奇计百出,但却足够忠诚,足够坚韧,足够纯粹的刀!”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叶凡此子,才具惊人,然其心难测,其志未明。” “用得好,是国之利器!” “若有异动,则危害无穷。” “将来,这把打磨好的‘李进’之刀,未尝不能用来…制衡那把过于锋利的‘叶凡’之剑!” 他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此事之后,寻个由头,对李进进行嘉奖。” “不必过于显赫,但要让他感受到咱的留意和期许。” “一步步来,将他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历练。” “咱要看看,这块璞玉,最终能被打磨成什么样子。” “是!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毛骧心中凛然,再次躬身。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等老四那边有了结果,立刻给咱送来。” “臣,领旨!” 毛骧恭敬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朱元璋独自坐在御座上,目光幽远。 …… 夜色深沉。 东宫寝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将朱标的身影映照得有些单薄。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由西厂番子秘密送来的奏章副本,上面是燕王朱棣白日里代为批阅的笔迹。 朱标看得极为仔细。 越看,眉头越是舒展,甚至不时微微颔首! 奏章涉及边防军需,地方水利,漕运调度等繁杂事务。 朱棣的批阅条理清晰,意见中肯。 既有对旧例的遵循,又不乏因地制宜的变通。 处置果断,切中要害,显露出出色的政务处理能力和敏锐的判断力。 看着这些朱批,朱标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四弟才干的欣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四弟在军中的赫赫威望,想起他今日在病榻前那看似真挚的忧虑……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 或许…… 或许将这储君之位,这万里江山的重担,交给能力出众,果决刚毅的四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在他手中,大明能开创一个更为强盛的盛世? 自己这病弱之躯,又何苦强撑,惹得兄弟离心,朝局动荡?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有些难以遏制! 他沉默良久,终于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低声道。 “去,请叶先生秘密过来一趟,要快,莫要惊动任何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 叶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寝殿内。 他其实早已从各种渠道得知燕王朱棣超乎寻常的抵京速度,心中对今日之会面已有预料。 “殿下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叶凡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朱标面前那些奏章副本,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朱标挥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脸上带着疲惫和一种释然般的复杂神情。 “老师,你之前让学生看的,学生…如今算是看清了。” 他指了指那些奏章。 “四弟之才,确实出众,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军略威望亦在学生之上。” “学生方才甚至在想,若他日…将这大明朝的江山社稷交到四弟手中,以其之能,或许……真能开创一代盛世,远胜于学生勉力支撑。” 叶凡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一声“苦也”! 他本意是让朱标看清兄弟们的“潜在威胁”,激起他的警惕和斗志! 谁曾想这位仁厚的太子殿下,思路清奇,居然直接萌生了“禅让”的念头! 这还得了? 自己之前辛辛苦苦布局,又是造盐保淮西,也就是间接保太子势力。 又是献策让他“诈病”观兄弟反应! 不就是为了巩固他的地位,将来顺利造、反吗?! 他要是摆挑子不干了,自己之前那些操作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不行! 必须把这歪掉的念头给掰正回来! 叶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 “殿下!你怎么到了此刻,还是如此天真,看不明白啊!” 朱标被叶凡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弄得一怔。 叶凡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这储君之位,是你想给就能给的吗?!” “你忘了我之前反复跟你强调过的话吗?!” “在你父皇心中,你,朱标,才是他唯一的,无可替代的继承人!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即使…即使你真的不在了,按照你父皇定下的礼法和他内心的执着,继承人也只会是你的儿子,你的嫡长子!” “绝对、绝对不可能是你的任何一位兄弟!” “你明不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朱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叶凡连珠炮般的话语打断。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那些个念头,一旦,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传到你父皇的耳朵里,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那将是塌天大祸!!!” 叶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上。 朱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叶凡,带着惊疑和一丝恐惧。 叶凡面色冷峻,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倘若让你父皇察觉到,燕王有丝毫可能取代你的迹象,哪怕是你自愿的!” “以你父皇的性格,为了杜绝后患,为了确保你这一脉的传承,他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吐出的字眼冰冷刺骨。 “燕王朱棣,会死!” “你信不信?” “他绝对活不到第二天日出!” “非但是他,所有可能威胁到你儿子地位的藩王,你的其他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你父皇以各种理由或明或暗地清除掉!” “哪怕你跪下来求他都没用!” “这就是帝王心术!” “这就是你父皇维护江山传承和稳定的方式!” “你愿意看到这样的血流成河吗?!” 第104章 难道咱真得杀了老四? “不!不可能!父皇他……” 朱标骇然失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猛地摇头,声音都带着颤抖。 “我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会!” 他无法想象,因为自己一个退缩的念头,竟会引来兄弟相残的惨剧。 叶凡见朱标终于被震慑住,心中稍稍安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能如此想,便是苍生之福,亦是诸位王爷之幸!” “要想避免这等不忍言之事发生,唯一的办法,不是退让,而是强大自身!”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朱标。 “你要让你的兄弟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你的改变,看到你的能力,看到你作为储君的决断和魄力!” “要让他们从心底里明白,这个位置,非你莫属,他们任何不该有的心思,都是徒劳,甚至会给自身招致灭顶之灾!”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断绝他们的念想,才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保住这天家的和气!” “这才是真正的兄弟之情,社稷之福!” 朱标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老师,我明白了!” “是学生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错!” “这个位子,学生不让了!绝不!” 叶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趁热打铁道。 “殿下能想通就好。” “记住,即使你愿意让,你父皇也绝不会同意。” “更何况,你愿意,你的二弟秦王,三弟晋王他们会甘心吗?” “论长幼,论嫡庶,即使你不在,按次序也未必轮得到燕王!” “届时兄弟阋墙,祸起萧墙,才是真正将大明推向深渊!” “所以,殿下,你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朱标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吐了出去,沉声道。 “老师不必再劝,学生心意已决,定不负父皇厚望,亦不负老师教诲!” 叶凡看着他重新坚定起来的神情,知道这次的思想工作总算做到了位。 他最后交代道。 “过几日,待你的兄弟们大都到齐了,你这‘病’,也就不用再装下去了。” “是时候,让他们看看一个不一样的太子了。” 朱标颔首,表示明白。 虽然做出了决定,但他的脸色依旧不那么好看。 叶凡最后那番关于父皇会清除潜在威胁的话,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让他心有余悸。 也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储君之位所带来的,不仅仅是权力。 更是无法推卸的责任和残酷的抉择! 殿内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沉重。 …… 深夜。 御书房烛火摇曳。 将朱元璋孤寂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折,上面是燕王朱棣白日里代为批阅的朱批。 字迹苍劲有力,意见条分缕析,处置果断得当。 甚至在某些军务上的见解,让朱元璋都暗自点头。 这确是他的种。 是他诸多儿子里,最像他年轻时那个杀伐决断,锐意进取模样的一个! 这份才干,这份在军中潜移默化积累的威望,本该是辅佐太子,稳固大明江山的绝佳臂助…… 然而,朱元璋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越是看到朱棣的出色,他心中那股不安就越是强烈。 叶凡那小子看似荒诞的“只需八百人,先下手为强”的言论,此刻却像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老四虽无重兵在手,但他在北平等地的旧部,他在军中的那份影响力…… 若他真有异心,凭借其才能和威望,未必不能掀起风浪! “难道…真要让咱走到那一步吗?”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对这样一个出色的儿子动手,他于心何忍? 虎毒尚不食子! 那是和他血脉相连,最肖似他的老四啊! 可若不动……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标儿仁厚,这是他的优点,但在某些时候,也是致命的弱点。 面对一个能力、威望都可能超越自己,并且可能存有野心的兄弟,标儿真能压得住吗? 一旦自己龙驭上宾,这大明的江山,会不会上演兄弟相残的惨剧? 甚至…… 更糟?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父子亲情,一边是江山社稷的稳固,这抉择如同油煎火烤。 恰在此时,毛骧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躬身低语。 “陛下。” 朱元璋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去。 “说!” 毛骧将东宫之内,太子朱标如何欣赏燕王才能,甚至萌生退让储君之位的念头,以及叶凡如何严厉斥责,剖析利害,最终让太子收回心思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了上来。 当听到朱标竟然说出“若他日将大明朝交到四弟的手中,未尝不是一代盛世”这样的话时,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一拍御案。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 朱元璋勃然暴怒,额角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个太子是怎么当的?!啊?!” “咱辛辛苦苦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他倒好!竟然想着把江山拱手让人?!” “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爹?!” “还有没有咱老朱家的列祖列宗?!孽子!糊涂!!!” 他气得在殿内疾走,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恨不得立刻冲到东宫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揪起来痛骂一顿。 这种“退让”,在朱元璋看来,不仅是软弱。 更是对他这个父亲所有心血的背叛! 直到毛骧禀报叶凡如何厉声呵斥,如何点明一旦他有退让之心可能引发的血腥后果,甚至直言“燕王会死”、“所有威胁都会死”时,朱元璋暴怒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但脸色依旧铁青。 “哼!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朱元璋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对叶凡那一番“危言耸听”的复杂认同。 这小子,虽然说话难听,但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最真实,也最冷酷的打算。 然而,即便太子暂时收回了那荒唐的念头,朱元璋心中的忧虑并未散去。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标儿心软,这次被叶凡吓住了,难保日后不会再被什么“兄弟情深”之类的想法动摇。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再有这种念头! 必须让他彻底明白,这个位置,不是他想让就能让的! 也必须让他知道,他朱元璋,就是叶凡口中那种为了江山传承,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牺牲儿子性命的帝王! 一个念头在朱元璋心中迅速成型,变得清晰而冷酷。 他需要下一剂猛药! 一剂能让朱标刻骨铭心,永远绝了“退让”念头的猛药! 他停下脚步,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帝王的决绝所取代。 他转向毛骧,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去,传咱的旨意。” 朱元璋的目光锐利如刀。 “宣燕王朱棣,即刻进宫见咱!” “是!” 毛骧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御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扶手,眼神幽深如潭。 他要亲自会一会这个“最像自己”的四子,也要让东宫那位仁厚的长子,清清楚楚地看到—— 什么是帝王心术! 什么是无可退让的储君之路!! 第105章 咱要赏你八十军棍! 不出一炷香的时辰。 燕王朱棣垂手肃立在御案前。 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谨慎。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几份奏折,正是朱棣白日里批阅的那些。 他的目光扫过上面条理清晰的朱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老四,这些政务……你处理得不错。” “条理清楚,处置也得当。” “看来你在北平,确实长了本事,没荒废光阴。” 他放下奏折,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朱棣身上。 “看到你能有这般才干,咱这心里,倒也踏实了几分。” “想来,日后咱给你的那块封地,你定能治理得井井有条,成为屏藩大明的坚实壁垒。” “咱思量想去,想着该赏赐你点什么好?” 朱棣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语气谦卑而惶恐。 “父皇谬赞了!儿臣愧不敢当!” “此次乃是大哥病体沉重,儿臣忧心如焚,又蒙大哥信重,暂代处理些许政务,已是逾越本分,心中常感不安,岂敢再奢求任何赏赐?” “只盼大哥能早日康复,便是对儿臣最大的恩赏了。” 朱元璋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朱棣完全笼罩。 他踱步到朱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儿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说出的话却让朱棣浑身一僵。 “不,该赏的,还是要赏。”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咱赏你……八十军棍。” “八十军棍?!” 朱棣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骇! 他跪倒在地,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迎上朱元璋那深不见底,冰冷无情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帝王之怒,无需解释,只需承受! “二虎。” 朱元璋淡淡唤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毛骧立刻上前。 “臣在。” “带燕王下去,领赏。”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毛骧应声,对朱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棣脸色惨白,咬了咬牙,艰难地站起身,跟着毛骧走出了御书房。 他知道,这八十军棍,是逃不掉了,而且,必须实打实地挨! 御书房外很快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以及压抑的,从齿缝间漏出的闷哼。 那声音持续了许久,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朱元璋就站在殿内,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外面受刑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毛骧和两名侍卫将几乎无法行走,后背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的朱棣重新搀扶进御书房。 朱棣脸色蜡黄,冷汗如雨,嘴唇都被咬出了血,虚弱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 朱元璋这才缓缓转过身,踱步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现在,你可知道,咱为何打你?” 朱棣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声音嘶哑破碎。 “儿臣……不知……” “但父皇…如此责罚,必是…必是儿臣有错在先!儿臣…领罚……” 他不敢喊冤,只能认错。 “有错?呵呵……” 朱元璋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不,老四,你这不是简单的有错。” “在旁人眼里,在那些御史言官眼里,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够得上——” “谋反!” 这二字如同惊雷,在朱棣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冤屈,挣扎着想要辩解。 “父皇!儿臣绝无此心啊!天地可鉴!儿臣对大哥,对父皇,对大明,忠心耿耿!!!” “绝无此心?” 朱元璋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凌厉。 “你真当咱老了,昏聩了,什么都看不明白,任由你糊弄吗?!” “咱召藩王回京的旨意,是昨天才发出去的!” “八百里加急!可你呢?昨天晚上就到了!” “你告诉咱,你是飞过来的吗?!” 他蹲下身,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直刺朱棣的灵魂深处。 “你对外面说的那套,什么心绪不宁,什么僧人卜卦,什么行商传言……” “听起来是兄友弟恭,血脉情深!感人肺腑啊!” “可你当这满朝文武,当你大哥,当咱,都是三岁孩童吗?!谁也不是傻子!”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你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燕王朱棣,在京城有眼线!” “你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东宫的位子!” “你在觊觎你大哥的储君之位!”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和冷酷。 “你明知道你大哥心软,仁厚!” “他如今‘病重’,让你代为批阅奏本,未尝没有试探你,甚至…存了考察你能力的心思!” “可你呢?你倒是实诚!把你所有的才干,所有的决断,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这是想干什么?” “是想告诉你大哥,你比他强,让他自觉点,把位子让给你吗?!” “在你和你兄弟们就藩之时,咱就三令五申!” “不得与朝中官员私下勾结!无诏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私自回京!” “咱的话,你是不是都当成耳旁风了?!嗯?!” 朱元璋最后一声厉喝,如同惊雷,震得朱棣耳膜嗡嗡作响! 朱棣趴在地上,浑身冰凉,连背后的剧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父皇将他所有隐秘的心思和逾越的行为,都赤裸裸地剖开,摊在了明处! “咱今日打你这八十军棍,” 朱元璋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就是要让你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让你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若再有下一次……” 朱元璋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杀意,让朱棣如坠冰窟。 “二虎,” 朱元璋背过身,不再看地上狼狈的儿子。 “带燕王下去,好生‘照料’,让他好好养伤。” “臣,领旨。” 毛骧躬身,示意侍卫将几乎虚脱的朱棣搀扶起来。 朱棣在被拖出御书房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句。 “儿臣…谢父皇教诲,儿臣……谨记……” 声音微弱,充满了痛苦和后怕。 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朱元璋独自站在殿中,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脸上的冷酷渐渐褪去,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疲惫。 这剂猛药,他亲手灌下去了。 只希望,能起到他想要的效果。 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标儿的未来,有些事,他必须做! 哪怕心如刀绞!! …… 此刻。 已是后半夜。 东宫寝殿内烛火未熄。 朱标并未安寝,只是靠在榻上,心头思绪纷乱如麻。 叶凡傍晚那番严厉的警告犹在耳边,而四弟批阅奏本时展现的才干与那份隐晦的“默契”,更让他心绪难平。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 一名西厂心腹番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殿内,跪地低语。 将御书房内发生的一切——陛下如何召见燕王,如何先扬后抑,如何下令杖责八十,以及那番如同惊雷般的训斥之词,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上来。 当听到“谋反”二字从父皇口中说出。 当听到父皇冰冷地剖析燕王“时时刻刻盯着东宫位子”、“觊觎储君之位”时,朱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惨白。 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上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原来…… 原来老师说的都是真的! 一字不差! 父皇他真的会如此想! 他真的会如此做! 那八十军棍,哪里是惩罚? 分明是警告,是敲打,是带着杀意的震慑! 父皇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向他证明了叶凡的预言绝非危言耸听! 倘若四弟,或者任何一个弟弟,真的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父皇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哪怕对方是他的亲生骨肉! 一想到四弟血肉模糊地被抬出御书房的情景,再联想到叶凡描述的“燕王会死”、“所有威胁都会死”那血流成河的可怕画面。 朱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几乎无法呼吸!!! 他之前那一丝“让贤”的念头,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愚蠢,如此…… 危险! 绝不能! 他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任何一丝软弱和退让,而将兄弟们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沉重感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残存的犹豫和彷徨已被彻底烧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第106章 瞌睡来了送枕头!!! 翌日。 天光微熹,驱散了长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东宫寝殿内弥漫的沉重。 朱标独坐榻上,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是一夜未眠。 锦被整齐,显然他连躺下歇息的心思都没有。 昨夜的消息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软弱。 父皇的雷霆手段,老师的冷酷预言,交织在一起,让他清晰地认识到…… 储君之位,已无退路,唯有前行!! 然而,如何前行? 如何在即将齐聚京城的兄弟们面前立威? 这成了盘旋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的难题。 他既想震慑住那些可能存在的觊觎之心,又唯恐手段过激,彻底伤了本就脆弱的兄弟情分。 仁厚的本性与他此刻认知到的残酷现实激烈冲突,让他进退维谷。 严惩? 以何名义? 怀柔? 又如何确保威信? 他反复思量,设想了种种方案,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定。 要么觉得力度不够,无法达到警示效果。 要么担心过犹不及,反而激化矛盾。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远比处理任何政务都要艰难百倍。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宫人开始轻声走动。 朱标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眼中充满了疲惫与挣扎。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对着空荡的寝殿低声唤道。 “来人。” 一名西厂番子应声悄然而入。 “去,”朱标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请叶先生过来一趟,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 工部库房内。 新一批验收合格的石砖整齐码放,空气中还残留着石粉和尘土的气息。 叶凡与李进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即投入查验工作。 而是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借着天窗透下的光线,聊起了看似与眼前杂物毫不相干的话题。 “李主事,”叶凡随手拿起一块青砖掂了掂,语气随意地问道。 “依你之见,我大明开国已有些时日,根基渐稳。” “放眼未来,这国策重心,当置于何处?” “是继续深耕内政,休养生息,还是……另辟蹊径?” 他这么问,自然存了私心。 朱标一旦登基,必然需要一套成熟的班底来推行新政,实现他叶凡那些或许还不便明言的“宏图”。 他可不想到时候事事亲力亲为,打扰了自己规划中优哉游哉的躺平生活。 提前物色、点拨几个像李进这样有潜力,有想法的年轻人,将来把他们推上去,自己躲躲清闲,岂不美哉? 李进闻言,略感意外。 但见叶凡问得认真,他也收敛心神,认真思索起来。 他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叶先生此问,关乎国运。” 李进沉吟片刻,声音清晰而沉稳。 “下官以为,内政固本,自是根基,一刻不可松懈。” “然则,大明之未来,目光或当放得更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向往的光芒。 “先生可曾细读史册?” “当年大唐,万国来朝,海舶云集,长安、广州、扬州,何等盛况!” “丝绸、瓷器、茶叶远销海外,异域奇珍,文化思潮亦源源不断输入中土,方成就了那般旷世辉煌!” “只可惜……下官生不逢时,未能亲眼得见。” 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随即转为一种坚定的热忱。 “若今生有此机缘,下官定要亲眼看到,我大明重现,不,是超越那般盛景!” “让我大明旗帜,飘扬于更广阔的天地之间!” 叶凡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李进会更多着眼于田亩、赋税、吏治等传统内政。 没想到这年轻人的眼光,竟已投向了浩瀚的海洋。 李进越说越是激动,显然对此思考已久。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然天下之大,岂止中土?” “汪洋之外,亦有万千国度,无数生灵。” “其地或有丰饶物产,其民亦有其独特技艺、学问。” “与其固守一隅,不如扬帆出海,宣威德于远域,通有无于四方!” “将我大名神威播撒出去,亦将他国之长吸纳进来,如此,方能使我大明历久弥新,始终屹立于浪潮之巅!” 叶凡听着,心中不禁暗自点头称赞! 好小子! 有眼光,有魄力! 这份胸襟和视野,远超许多皓首穷经的腐儒。 若是好生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辅佐朱标开创新局面的得力干将,到时候自己就能更安心地“功成身退”了。 然而。 李进并未一味畅想美好。 他话锋一转,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这开拓海洋,亦非坦途。” “利之所在,弊亦随之。” “如今东南沿海,倭寇肆虐,时常劫掠边民,袭扰商船,实为心腹之患。” “若要放眼海域之外,首要之务,便是打造强大水师,肃清海疆,震慑宵小!” “此为一弊,亦是一责。” “再者,与他国交通,需怀自信,亦需持谨慎。” “既要看清他国之优长,虚心学习,以补我之不足。” “亦需时刻警惕,保持我华夏文明之本色,不可盲目崇外,失了根本。” “唯有知己知彼,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能在这大势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番论述,既有宏大抱负,又顾及现实困难。 既看到利益,也洞察风险! 叶凡听得频频颔首,心中对李进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子可教,确实是个能接班,扛大梁的好苗子!! 看来,自己这“培养计划”,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恰在此时。 一名东宫的小太监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见到叶凡,连忙躬身,语气急切。 “叶先生,太子殿下有要事,请您火速前往东宫一趟!” 叶凡闻言,心知必有紧要之事,对李进略一颔首。 “李主事,今日先谈到此处,改日再叙。” 说罢,便跟着小太监快步离去。 李进站在原地,望着叶凡迅速远去的背影,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太子殿下竟如此急切地召见叶先生,而且是“火速前往”,可见叶先生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何其重要! 绝非寻常的君臣或师徒关系可比。 这份信重,让李进对叶凡更是平添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叶凡跟随小太监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东宫。 踏入寝殿,只见朱标独自坐在案前,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显然是一夜未眠。 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犹豫彷徨,而是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决断和一丝后怕! “老师,您来了。” 朱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挥退左右,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才将昨夜御书房中,父皇如何杖责燕王,又如何厉声训斥,甚至点出“谋反”二字的情形,详细地述说了一遍。 叶凡听着,心中先是一愣。 随即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暗喜!!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之前那番“危言耸听”,多少带着些吓唬和夸张的成分,就是为了让朱标警醒。 万万没想到,老朱竟然如此‘配合’,直接上演了全武行,把这“吓唬”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这下,朱标算是被彻底焊死在这储君之位上了,再不敢有半分退让之心。 不过,他脸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反而眉头紧锁,神色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殿下,这次……您可算是亲眼看清,亲耳听到了吧?” “天家之事,从来就不是温良恭俭让。” “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朱标重重地点头,脸上余悸未消。 “看清了,也听清了。” “老师,学生如今方知,以往是何等天真。” 他顿了顿,说出了召叶凡前来的真正目的。 “学生既已决心稳住这储位,便需在诸位兄弟面前立威。” “然而…立威难免严苛,学生又恐…恐伤了兄弟间的情分,故而踌躇难决,特请老师前来,为学生谋划一个两全之法。” 叶凡闻言,心中了然。 朱标这是既想震慑兄弟,又不想亲手把关系搞得太僵。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殿下,您说此次燕王殿下未奉明旨,提前入京之事传出,朝中那些御史言官,会跳出多少个当初的‘陈怀义’?” 第107章 想要立威,唯有造……反! “陈怀义”三字如同冰锥,瞬间刺醒了朱标!! 当初陈怀义便是直言藩王之弊,被当庭活活摔死!! 如今四弟的行为,不正是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藩王之弊”的苗头吗? 再加上昨夜父皇亲口斥责的“谋反”名头一旦流传出去……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御史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 借着此事大肆攻讦藩王制度,弹劾燕王图谋不轨! 到那时,为了维护法统,为了平息舆论,不知又要有多少像陈怀义那样的官员会因直言获罪,甚至丢掉性命! 而曾经卷入陈怀义一案,如今又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叶凡,恐怕都会被牵连! 四弟本人,更可能面临比八十军棍更严厉的惩罚,甚至被圈禁至死! 想到那可能出现的腥风血雨,朱标只觉得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与可能到来的大规模朝堂清洗和兄弟罹难相比,自己那点“立威伤感情”的顾虑,显得何其渺小和不切实际! “老师!学生知错了!” “眼下绝非计较个人情义得失之时!” 朱标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恐惧。 “求老师教我,如何才能……如何才能不流血的平息此事?” “保住朝局稳定,也……也保住四弟和那些可能上书的官员?” 叶凡看着朱标终于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心中点头,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沉吟良久,才缓缓道。 “殿下,想要完全不流血……难!” “此事已然惊动圣听,风波已起。” “为今之计,或许唯有……让血流得少一些。” 朱标虽然心中不忍,但也知道这或许是代价最小的办法,连忙道:“请老师明示!” 叶凡开始一步步引导。 “殿下可还记得,燕王殿下对外宣称,他因何未奉明旨而入京?” 朱标立刻回答。 “心绪不宁,求问府中僧人姚广孝,得其卜算言东宫有厄,后又听闻行商传言……” “不错!” 叶凡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 “那么,我们便将所有缘由,尽数归结于此!” “便是那僧人姚广孝,心怀不轨,妖言惑众,诱骗、蒙蔽燕王殿下,使其违背圣旨,贸然入京!” “其目的,便是欲借此掌控燕王,进而影响藩地,坐大其势力,祸乱大明纲纪!” 他话锋一转,将朱棣的行为动机彻底扭转! “而燕王殿下,虽有过失,识人不明,但其本心,却是纯孝重情!” “乃是因担忧兄长病情,心急如焚,这才甘冒大不韪,受了小人蒙蔽,星夜前来探望!” “其行虽有亏,其情却可悯!” 这一番“避重就轻”的剖析,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朱标的思绪! 将所有政治风险的根源,推到一个无足轻重的僧人身上! 既解释了朱棣超常规入京的“合理性”,又凸显了其“兄弟情深”的正面形象。 完美地规避了窥伺储位,结交朝臣等致命指控! “妙啊!老师此计大妙!” 朱标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又闪过一丝不忍。 “只是…如此一来,那姚广孝僧人,恐怕……” 叶凡见他还在纠结,不由得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鄙弃。 “殿下何必妇人之仁?” “您难道真的病重垂危了吗?” 朱标一愣,随即恍然! 自己根本是装病! 那姚广孝所谓的“卜算东宫有厄”,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要么是别有用心,刻意制造恐慌,想借此搅动风云。 要么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无论哪种,都绝非善类! 拿这样的人来顶罪,平息一场可能席卷朝野的政治风暴,救下无数官员和自己的兄弟,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想通了这一点,朱标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道德负担瞬间烟消云散,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老师说的是!是学生迂腐了!” “此等妖僧,留之必为后患!” 他立刻扬声唤道。 “来人!” 一名东厂档头应声而入。 朱标面色冷峻,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即刻派人,火速前往北平燕王府及周边,给孤查!” “重点查那僧人姚广孝!” “要给孤坐实他心怀不轨,蒙蔽亲王,意图祸乱大明之罪!” “要快!” “是!奴婢领旨!” 那东厂档头毫不迟疑,躬身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叶凡看着雷厉风行的朱标,微微颔首。 这才像点样子。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有时候,必要的牺牲和果断,才是对更多人负责。 而此刻,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危机,朱标的心思又回到了最初困扰他的问题上。 他看向叶凡,眉头依旧微蹙。 “老师,姚广孝之事若能顺利解决,或可暂平风波,保全四弟与朝臣。” “但学生心中另一惑,仍请老师解惑。” “立威之事,终究要落在与兄弟们的相处上。” “如何既能让他们知晓分寸,又不至……伤了彼此的情分?” “学生苦思一夜,亦难有两全之法。” 叶凡看着朱标那纠结于“情分”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这位太子爷的仁厚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简单。” 叶凡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造、反。” “造……造、反?!” 朱标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老师!这造、反与立威,有何关系?!” 看着朱标那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叶凡不慌不忙,反问道: “殿下,你以为立威是什么?” “是靠着兄长的身份训斥几句?” “还是靠着陛下的权威施压一番?” “那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目光锐利,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真正的立威,是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畏惧,感到绝望,感到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你分毫!” “这靠的是什么?” “是实力!” “是足以碾压一切反对声音的绝对力量!” “单凭你在兄弟中那点仁厚威望,够吗?” “单凭你父皇如今的手段能替你震慑一时,能保你一世吗?” 叶凡连连发问,句句敲在朱标心坎上。 “你必须有自己的力量!” “一支完全听命于你,足够强大,足以震慑淮西勋贵,足以让所有藩王都感到胆寒的军队!” “一支……兵权!” 他描绘出一幅冷酷的未来图景。 “要让你那些兄弟们明白,即便陛下不在了,即便他们真的侥幸坐上了那个位置,你,朱标,也有绝对的能力,绝对的兵力,把这个位置,亲手拿回来!”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又如同惊雷炸响,让朱标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从如此赤裸裸的武力角度思考过“立威”的问题。 但细细想来,叶凡说的…… 似乎才是这权力场上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法则! 仁义道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有时确实苍白无力。 “老师……学生,学生似乎明白了一些。” 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冷酷的现实。 “可是……这兵权,从何而来?” “又如何打造?学生以何名义向父皇请求掌兵?” 见朱标终于问到了关键,叶凡脸上露出了智珠在握的微笑。 “殿下莫急,机会就在眼前。”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仿佛指向那正在筹备中的新都。 “如今正值迁都大事!” “国都乃一国之本,社稷重器。” “新都之防务,关乎国运,岂能不慎?” “岂能不由天子直接掌控最核心,最精锐的力量?” 叶凡循循善诱。 “殿下可借此良机,向你父皇进言。” “就说,迁都事大,新都乃万年基业,其卫戍必须万无一失。” “当设立一支直属于天子的禁卫精兵,专职拱卫新都,震慑宵小。” “此兵权,自然须由储君,也就是殿下您,来亲自执掌、历练,以备将来!” “陛下对你宠爱有加,寄予厚望,以此关乎社稷安危,传承有序的理由请求,陛下十有八九会应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 “更何况,殿下莫非忘了淮西勋贵?” “他们盘踞军中多年,根深蒂固。” “若要真正削弱他们,将来推行新政,这兵权,也必须逐步收归中央,握在殿下你的手中!” “迁都设新军,正是天赐良机,一举多得!” 朱标听得心潮澎湃,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他急切地追问! “那……老师,若父皇允准,学生该如何打造这支精兵?” “需何等规模?何等装备?” 叶凡成竹在胸,缓缓道出他早已构思好的蓝图。 第108章 叶凡这是在为标儿谋根本啊! “三大营?!” 朱标疑惑的看着叶凡,不解的惊呼道。 叶凡微微颔首,顺势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曰神枢营。” “当遴选天下善骑射,精于奔袭突击之勇士,仿元人旧制,亦可吸纳草原降卒中之精锐者,组成精锐骑兵。” “来去如风,冲击如雷,是为大军之锋矢,追亡逐北,无往不利!” “其二,曰神机营。” “此营不重刀弓,专司火器!” “集中工匠,精研火炮、火铳,演练火器战法。” “试想,两军对垒,万炮齐鸣,铳声如雨,任他铁甲骑兵,也要在火海之中灰飞烟灭!” “此乃破阵摧坚,守城御敌之利器!” “其三,曰五军营。” “此乃大军中坚。” “步卒为主,辅以车营、工兵等。”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阵法严整,攻守兼备。” “乃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是为国之战刃,不动则已,动则山岳崩摧!” “此三营,各有专长,互为犄角。” “神枢营为耳目尖刀,神机营为雷霆重锤,五军营为坚实壁垒。” “三者合一,近可固守国门,远可诛灭强敌!” “假以时日,精心锤炼,纵然是草原诸部引以为傲的铁骑,在我大明新军面前,亦未尝不可一战,甚至……战而胜之!” 朱标听得心神摇曳! 仿佛已经看到一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战法新颖的无敌雄师,在自己的麾下成型! 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威望”,而是实实在在,可以握在手中的力量!!! 有了这样的力量,何愁不能立威? 何愁不能震慑兄弟与勋贵? 他重重地点头,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火焰。 “老师之谋,深远见地!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迁都新军,学生志在必得!” ……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朱元璋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奏章,而是背着手,在殿内缓缓踱步,目光时不时地瞥向殿门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毛骧如同沉默的影子,侍立在不远处。 他知道,陛下在等,等东宫那边源源不断传来的消息。 终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一名锦衣卫探子快步而入,在毛骧耳边低语几句。 毛骧立刻上前,躬身禀报。 “陛下,东宫最新消息。” “叶先生已为太子殿下剖析燕王之事,其策在于…将一切缘由,尽数归于那僧人姚广孝妖言惑众,蒙蔽亲王。” “言燕王殿下乃是因兄弟情深,受小人蒙蔽,方有逾越之举。” 朱元璋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猛地转过身,抚掌低赞。 “好!” “好一个叶凡!” “此计大善!” 他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一阵清风吹散了不少,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和赞许。 “咱担心的,就是史官那支笔,将来在史书上写下咱老朱家的子孙为了皇位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标儿仁厚,老四…也算骁勇,若因这事留下污名,咱这心里……”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叶凡这小子,直接把脏水全泼到了一个外人身上,既保全了老四的名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又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避免了朝堂上无谓的攻讦和流血!” “妙!真是妙啊!” 朱元璋越说越是满意,眼中精光闪烁。 他立刻对毛骧吩咐道:“二虎,你立刻安排下去!” “动用在北平的人手,抢在标儿的人前面,不要暴露身份,把那个姚广孝的罪证给咱暗中坐实了,等标儿的人到了,顺水推舟就行!” “要做得干净利落,天衣无缝!” “罪证,一样都不能少!” “务必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那个包藏祸心的罪魁祸首!” 朱元璋这么做,既是帮儿子把事办得更稳妥,避免东厂的人手脚不够快或者出了纰漏。 毕竟锦衣卫在藩王封地经营更深。 同时也是为了确保局势能按照他期望的方向走,彻底将这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臣,领旨!” 毛骧毫不迟疑,立刻派人去安排部署。 解决了燕王这个燃眉之急,朱元璋的心放下了一半,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他重新开始踱步,眉头微蹙,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毛骧。 “这立威之事……” “叶凡又会给标儿出个什么主意?” “总不能真让标儿去把他那些兄弟再打一顿吧?” 他对叶凡那天马行空的思路是既期待又有点没底。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朱元璋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看向殿门。 终于,又一名锦衣卫探子匆匆而来。 毛骧听完禀报,脸上也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快步回到朱元璋身边。 “陛下,东宫消息。” “叶先生为太子殿下所献立威之策是……” “请太子殿下,向陛下请求,于迁都之际,组建并执掌一支直属于天子的新军!” “哦?新军?” 朱元璋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毛骧将叶凡关于设立神枢营、神机营、五军营的构想,以及这三营各自的职能、装备、战法…… 尤其是那“神机营”专司火器,破阵摧坚的描述,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起初只是静静听着。 但随着毛骧的讲述,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到最后,几乎是精光四射! 他不再踱步,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脸上充满了震惊、赞赏和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神枢、神机、五军……好!” “好一个三营分立,各有专攻!” 朱元璋忍不住击节赞叹! “骑兵突袭,火器破阵,步卒攻坚!” “三者合一,互为依托!” “这已不仅仅是卫戍新都的禁军,这分明是一支足以改变未来战争格局的野战强军!” 他的思绪飞快转动! 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更深层的含义!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且……这小子,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帮咱标儿的造、反大业啊!” “哈哈!” 朱元璋非但不怒,反而龙心大悦。 “这支军队一旦建成,并且牢牢掌握在标儿手中,那便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什么淮西勋贵,什么拥兵藩王,在这等新军面前,都得掂量掂量!” “这才是真正的立威之本!” “比什么口头训斥,权术敲打,都要管用十倍、百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标手握这样一支强军,君临天下的模样! 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叶凡识见之高的激赏! 就在这时,第三波消息再次传来! 毛骧听完后,再次禀报。 “陛下,库房那边亦有回报。” “叶先生今日与吏部主事李进交谈,论及大明未来方向。” “那李进,竟颇有见识,言及开拓海洋,宣威异域,取长补短之道,其眼光胸襟,不似寻常年轻官吏。” “李进?” 朱元璋微微颔首,对这个名字他已有印象。 “马三刀的侄子……” “看来,叶凡这小子,不只是在为标儿出谋划策,还在暗中为标儿物色,培养将来可用的人才!” “这个李进,能入他眼,想必确有几分真才实学。” 朱元璋负手而立,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感慨万千。 叶凡此人,如同一个无尽的宝藏。 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出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保全兄弟名声,献上强军之策,甚至还在为未来储备人才…… “看来,咱这把剑,是越用越顺手了。” 朱元璋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深邃难明的光芒。 可没成想,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带着怒意的脚步声。 连通报都没有,御书房的门便被“哐”地一声推开!!! 第109章 你不单单是个皇帝,更是一位父亲 是时。 马皇后凤目含煞,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胸口因气愤而微微起伏。 朱元璋一见是她,心中立刻明镜似的,知道定然是为了老四挨打的事。 他脸上那副深沉谋算的表情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带着点无奈和讨好意味的笑容,连忙从御案后站起身,迎了上去。 “哎呦,咱的妹子,这是怎么了?”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跟咱说说,咱给你出气!” 他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马皇后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径直走到龙椅旁,气鼓鼓地坐了下去—— 这可是连太子都不敢轻易落座的位置! 可在她眼中,这就跟普通椅子没啥两样! 她瞪着朱元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重八!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我问你,你为什么把老四打得那么狠?!” “八十军棍啊!” “那孩子从小也是在你跟前长大的,他也是你的亲骨肉!” “你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他要是落下什么病根,我……我跟你没完!!!” 看着结发妻子眼圈泛红,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的模样,朱元璋脸上的嬉笑之色慢慢收敛了。 他走到马皇后面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了一句。 “妹子,咱早就立过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马皇后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 “干什么政?朱元璋!我现在是以大明皇后的身份在跟你说话!” “皇后便有教导、抚育诸位皇子之责!” “老四难道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现在问的是家事,是儿子的事!” “你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老四往死里打?!” “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朱元璋见她真动了怒,也知道单纯用“干政”压不住她。 何况,他内心深处对马皇后始终存着一份敬重和不同于他人的情谊。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线条变得冷硬起来,语气也沉重了许多。 “妹子,你以为咱想打他?” “咱的心就不是肉长的?” 朱元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但这次,不打不行!” “不打,他记不住这个教训!” 他目光锐利起来,带着帝王的冷峻。 “咱三令五申,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私自回京!” “这是铁律!” “是为了朝廷法度,也是为了他们自身安危,为了这大明的安稳!” “可老四呢?” “他把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咱的旨意昨天刚出京,他昨天晚上就到了!” “妹子,你告诉咱,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让那些御史言官怎么看?” “让史官的笔怎么写?!”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们会说燕王朱棣在京中遍布眼线,说他时时刻刻盯着东宫的位子,说他……有不臣之心!” “这个名声,他背得起吗?!” “咱不打他,不重重地罚他,如何堵住这天下悠悠之口?” “如何维护朝廷的法度威严?!” 马皇后听着朱元璋的剖析。 她并非不通情理的妇人,深知其中利害。 听到“不臣之心”四个字,她的脸色也白了白,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但依旧心疼儿子,语重心长地道。 “就算……就算他有错,你训斥、你罚俸、你圈禁些时日都行,何至于……何至于要动如此重的刑?” “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岂不是更坐实了那些风言风语?” “让他以后如何自处?” 若在平时,被马皇后这般质问,朱元璋或许会有些后悔自己手段过于酷烈。 但此刻,他心中已有叶凡献上的“锦囊妙计”,底气十足! 他脸上非但没有懊悔,反而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笃定,轻轻拍了拍马皇后的手背,安抚道:“妹子,你放心,没事了。” “这事儿,怪不到老四头上。” 马皇后一愣。 “什么意思?” 朱元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真相大白”的语气说道。 “咱已经查清楚了!” “都是老四府里那个叫姚广孝的妖僧!” “是他心怀不轨,妖言惑众,蒙骗了老四!” “说什么紫微星暗,东宫有厄,撺掇着老四不顾一切回京!” “老四这孩子,你是知道的,重情义,他是真担心他大哥的病,这才一时糊涂,着了那妖僧的道!” “他本质上,是念着兄弟亲情啊!” 他将叶凡那套避重就轻的说辞搬了出来,瞬间将朱棣从一个“潜在谋逆者”变成了一个被小人蒙蔽的孝悌兄弟。 马皇后听完,将信将疑。 但看朱元璋说得如此肯定,心中的怒火和担忧倒是消解了大半。 如果真是被妖僧蒙骗,那老四确实情有可原。 陛下的重罚虽然依旧让她心疼,但也算是维护法度不得不为。 她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朱元璋一眼,缓缓站起身。 “重八,我知道你是皇帝,有皇帝的难处,要维护法度,要平衡朝局。” “但是……” 她语气沉重,带着一丝恳求。 “我希望你也能时刻记得,你不单单是一个皇帝,你更是一个父亲!” “你的儿子们,都要叫你一声爹!” 说完,她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朱元璋一眼,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朱元璋站在原地,望着马皇后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 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只是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沉默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沉声道。 “二虎。” 毛骧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 朱元璋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带着绝对的威严。 “在姚广孝的罪证没有彻底坐实,没有公告天下之前,燕王受杖责的消息,给咱死死地捂住!” “若有半句风声走漏,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臣,领旨!” 毛骧心头一凛,躬身应道,迅速退下去布置。 …… 翌日。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亮了御座上面色沉静的朱元璋。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监太监悠长的唱喏声在殿内回荡。 新任中书省右丞相胡惟庸立刻手持玉笏,快步出班,躬身奏道。 “臣胡惟庸,启奏陛下!” “讲。” 朱元璋目光落下,带着审视。 “臣奉旨推行国债,赖陛下洪福,百官协力,万民拥戴,目前发售事宜,进展颇为顺利。” 胡惟庸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 “首批国债已成功发售,筹集银两共计十五万两!其中多为溢价出售!” 他顿了顿,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如今,臣手中尚待发售之国债,计有一百万两。” “依目前情势预估,若全部发售完毕,最终筹集之银两,或可达……三百万两之巨!” “三百万两?!”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许多大臣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知道,国库岁入虽有定数,但开支浩繁,这三百万两白银,无疑是一笔足以缓解诸多燃眉之急的巨款! 而且是通过“借钱”而非加税的方式获得,更是难得。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元璋,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他抚掌轻笑,连连点头。 “好!好!” “惟庸啊,此事你办得漂亮!” “雷厉风行,成效卓著!” “咱心甚慰!” 他说话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站在文官队列前排,脸色已然有些阴沉的杨宪。 朱元璋心中冷笑,他就是要借胡惟庸的成功,狠狠地刺激一下这把有时不太听话的“快刀”。 让他知道,能办事,会办事的人,咱这里不缺!! “胡爱卿为国理财,功在社稷。” 朱元璋笑容和煦,语气却带着深意。 “当赏!” 他略一沉吟,竟对着身旁侍立的太监吩咐道:“去,将咱书房里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木头痒痒挠取来。” 第110章 若他们携国债以令天子,你怎么办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一愣。 赏赐金银绸缎,加官进爵乃是常事! 这赏个用旧了的痒痒挠是何意? 很快,太监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手柄处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木质痒痒挠,恭敬地呈到胡惟庸面前。 胡惟庸也是微微一怔,但立刻反应过来,双手高举过顶,郑重接过,声音带着激动和“感恩戴德”。 “臣……臣胡惟庸,谢陛下隆恩!” “陛下将此随身常用之物赐予臣,此乃对臣天大的信任与荣宠!” “臣必以此物时时警醒自身,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绝不负陛下信重!”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得到的不是个痒痒挠,而是什么丹书铁券。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嗯,你能明白咱的心意就好。” 这赏赐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意味深长。 随身用了十几年的旧物,代表着亲近和信任。 痒痒挠,则暗喻着希望胡惟庸能像这东西一样,为他“搔到痒处”,解决难题。 这份量,远比一些虚头巴脑的赏赐要重得多! 站在下方的杨宪,看着胡惟庸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又看看朱元璋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得罪淮西勋贵,才爬到如今位置。 这胡惟庸刚上任几天,就如此得宠? 一股强烈的嫉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赏赐完胡惟庸,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工部尚书。 “新都物料筹备,如今进展如何了?” 工部尚书连忙出列,脸上堆着笑,禀报道:“回陛下,托陛下洪福,木材、石料等一应物料征集顺利,目前已到位逾七成,各地窑口、林场仍在加紧供应。” “依臣估算,最迟不超过三个月,所有物料定能全部齐备,绝不耽误迁都大计!” “嗯,三个月……” 朱元璋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工期紧,任务重,尔等辛苦了。” 工部尚书心中一喜,以为陛下接下来便要论功行赏,至少口头上嘉勉几句。 然而,朱元璋却并未看他,而是直接问道:“此番物料验收、督办,咱可是听闻有一年轻官吏,颇为得力,叫什么……李进?” “是他在负责吧?” 工部尚书一愣,连忙答道:“是,陛下,是吏部主事李进,协同户部官员一同督办。” 朱元璋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发现人才的欣慰笑容。 “李进……嗯,咱记得他。” “年纪虽轻,办事却沉稳老练,能恪尽职守,不畏难,不避责。” “迁都乃国之大事,物料关乎万年基业!” “他能将此事办得如此井井有条,确保质量,实属难得!” 他声音提高,清晰地传遍大殿。 “擢升李进,为工部侍郎!” “即日上任,继续督办新都事宜,不得有误!” 这道擢升令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李进因科举案已受关注。 如今督办迁都物料又显露出才干。 陛下破格提拔,虽有越级之嫌,却也彰显了唯才是举的态度。 工部尚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原本期待的赏赐落在了手下一个小主事身上,自己反倒成了背景板。 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和众臣一起躬身。 “陛下圣明!” “退朝!” 朱元璋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胡惟庸摩挲着手中的痒痒挠,志得意满。 杨宪面色阴沉,不知在盘算什么。 …… 钟声还在殿宇间回荡。 朱元璋已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离开奉天殿。 他脸上那副在朝堂上赞许胡惟庸,擢升李进的温和表情已然收起,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与莫测。 “叶凡那小子,今日在做什么?” 他一边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前行,一边看似随意地问跟在身侧的毛骧。 毛骧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朱元璋能听见。 “回陛下,据报,在上朝之前,叶先生便被太子殿下请到了东宫之中。” “哦?” 朱元璋脚步未停,眼中却闪过一丝兴趣。 “所为何事?” “据东厂内线禀报,殿下似乎对国债推行一事颇为关注。” “尤其是麾下东厂查知,目前认购国债者中,多有淮西勋贵将领,且数额不小。” “殿下或许是担心此辈大量持有国债,是否会对朝廷有所影响,故而请叶先生前去商议对策。” 朱元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淮西子弟购买国债的消息,他通过锦衣卫的渠道,知晓得比朱标更早、更详细。 胡惟庸那点借国债卖人情,笼络人心的把戏,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不过,在他此刻看来,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那些勋贵愿意把钱拿出来借给朝廷,总比他们藏着掖着好。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银子来支撑迁都和新军,至于这银子来自谁的口袋,只要不影响大局,他暂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标儿倒是心细,也懂得未雨绸缪。” 朱元璋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 “但既然他和叶凡在商议此事,想必会有些不一样的见解。” “你吩咐下去,东宫那边关于此事的任何议论,一旦有了结果,第一时间给咱奏禀上来。” “臣明白!” 毛骧立刻领命。 朱元璋继续向前走,穿过一道宫门,前方不远便是中书省衙署所在的方向。 他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了下来,负手立于廊下,目光幽深地望向那片象征着帝国行政中枢的建筑群。 一丝若有若无,带着玩味和期待的笑容,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像是在问毛骧,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虎,你说……此时此刻,那中书省的值房里,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啊?” 毛骧闻言,微微一怔。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主要负责监察、缉捕,对于朝臣之间这种微妙的政争和情绪,他通常选择谨言慎行,只是躬身道: “陛下,臣……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朱元璋却似乎兴致颇高,他轻轻哼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和乐于看戏的意味。 “你呀,就是太过谨慎。” “咱在朝堂之上,那般抬举胡惟庸,又是夸赞,又是赏赐咱用了十几年的旧物,那份荣宠,可是实实在在的。” “而杨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嘲。 “杨宪此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心胸窄了些,功利心重了些。” “咱让胡惟庸风头出尽,你说,以杨宪的性子,他能忍得下这口气?” “他能甘心看着胡惟庸在此事立下大功,还如此受咱的赏识?”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中书省值房内那无形的刀光剑影,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胡惟庸新官上任,正需立威固宠。” “杨宪失了先手,心中必然嫉恨难平。” “这两人凑在一起,再加上中书省里那些各有山头,心思活络的官员……” “呵呵,咱看呐,今日的中书省,怕是比那市集还要热闹上几分!!” 他越说越是兴起,不再停留,迈开大步便朝着中书省的方向走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走!随咱去看看!” “咱倒要亲眼瞧瞧,这出好戏,他们能给咱唱出什么精彩的桥段来!” 毛骧心中凛然,不敢多言,连忙跟上。 …… 东宫。 寝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朱标将东厂查知的淮西勋贵大量认购国债的消息告知叶凡后,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忧色。 “老师,此事……学生总觉得心中不安。” “淮西那帮人,平日里对朝廷新政多有抵触,此次却如此踊跃购买国债,学生担心,这其中是否另有蹊跷?” “长此以往,会不会对我大明产生不利影响?” 叶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标。 “殿下,你的担心,并非多余。” “不仅会有影响,而且这影响,可能比你想的还要严重和致命!”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我来问你,倘若将来某一天,陛下,或者是你,推行某项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政令,他们群起反对。” “而在那时,朝廷恰好需要大笔银钱,比如边关告急,比如赈济大灾,国库一时周转不灵。” “这时,持有大量国债的淮西勋贵们,若是联合起来,要求朝廷即刻兑付所有国债,你当如何?” 朱标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朝廷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兑付,或者迫于压力拒绝兑付? 那立刻就会授人以柄! “朝廷失信于天下”、“言而无信”的骂名将瞬间传遍朝野。 民心尽失,国本动摇! 可若是为了维持信用,咬牙兑付,甚至不得不因此向那些勋贵妥协,处处迁就他们? 那朝廷威严何在? 日后任何政令,岂不是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朝廷将被这帮蠹虫彻底掣肘,皇权旁落!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灾难性的后果! “这……这……” 朱标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他猛地抓住叶凡的胳膊。 “老师!若真如此,朝廷危矣!” “学生……学生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求老师教我,该如何补救?!” 第111章 你这不是侮辱我,而是侮辱陛下! 叶凡看着朱标那惊骇焦急的模样,却不慌不忙,开始讲述他那套来自后世的金融手段。 虽然简化了许多,但其核心思想足以震撼这个时代!! “殿下莫急,此事并非无解。” “他们想买,就让他们买!” “非但如此,我们还要跟着买,而且要买得比他们更多!” 叶凡语出惊人。 朱标听得一头雾水。 “老师,他们买已是隐患,我们为何还要……这岂不是火上浇油?” 叶凡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继续勾勒他的计划。 “光是我们买还不够。” “殿下可命东厂的人,分散到京城各大赌坊、黑市之中,暗中操作,不断推高国债的交易价格!” “今天涨一成,明天涨半成,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国债,就是一棵能不断生出金子的摇钱树,一个只涨不跌的神话!” 他描绘着那诱人的场景。 “当淮西那帮人看到这国债价格节节攀升,眼看着手中的纸片就能换来真金白银的暴利时,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只会把贪墨来的,盘剥来的所有钱财,甚至不惜借贷,都疯狂地投入进来,抢夺这看似稳赚不赔的财富!” 朱标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依旧困惑。 “可这价格推得再高,终究是虚的啊?” “而且我们囤积国债,也需要大量本钱,学生如今……” 叶凡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殿下,户部现在不是已经收到了淮西勋贵们购买国债的银两了吗?” “那笔钱,不就是现成的本钱?” “动用户部的钱?!” 朱标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老师!” “这……这可是挪用国库!” “若是被父皇知晓,那是杀头的大罪啊!” 叶凡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质问。 “殿下!” “是挪用国库的罪过大,还是将来朝廷政令被淮西勋贵挟持,皇权旁落,江山动荡的罪过大?!” “难道殿下就甘心眼睁睁看着那些蛀虫,将来骑在朝廷,骑在陛下,甚至骑在殿下你的头上作威作福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上! 他想起了淮西勋贵们的跋扈,想起了他们可能带来的威胁,眼中的犹豫和恐惧渐渐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沉声道。 “不!学生绝不愿意!” “可是……老师,若是操作不当,波及到寻常百姓……” 叶凡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殿下放心。” “如今这国债,被淮西那帮人视作禁脔,层层加价围猎,寻常百姓根本接触不到,也买不起!” “就算将来真有流到市井的一天,那也必定是经过他们层层盘剥后的高价!” “我们此举,收割的是他们的不义之财!” “是在替天行道,为国除蠹!” 听到这里,朱标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了坚定的火焰。 “老师,学生明白了!” “此事,学生干了!” “具体该如何操作,还请老师详细指点!” 叶凡见他终于下定决心,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其实,只需守株待兔!” “待价格被推到顶峰,殿下便命东厂的人,通过黑市渠道,将我们手中囤积的国债,逐步地,隐秘地抛售出去。” “记住,接盘的人,必须是我们的人,左手倒右手而已。” “起初,价格可以缓缓下降,让他们以为是正常波动。” “当时机成熟,便寻一个由头,让价格陡然腰斩!” “其后数日,连续暴跌,制造恐慌!” “届时,那些前期投入巨资的淮西勋贵,眼见财富急剧缩水,必然会恐慌性抛售,试图及时止损。” “等价格跌到我们预设的低谷时,殿下再用之前套现的钱,以及他们恐慌抛售时收回的资金,大肆抄底,将国债重新收购回来!” 叶凡最后总结道。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国债,还是那些国债,一分不少地回到朝廷手中。” “但唯一不同的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标。 “殿下您的内帑,或者说朝廷的秘密金库里,却凭空多出了从淮西勋贵们身上割下来的巨量财富!” “而他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朱标听完这环环相扣,精准拿捏人心的完整计划,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怔怔地看着叶凡,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已不仅仅是智谋,这简直是一种点石成金,翻云覆雨的神鬼手段! “老师……您这……” 朱标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斩钉截铁的话。 “学生,这就去安排!” “定要让那些国之蛀虫,付出代价!” …… 中书省衙署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 右丞相胡惟庸捧着一摞关于国债后续事宜及迁都物料调拨的文书,站在左丞相杨宪的公案前,已等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杨宪却仿佛浑然未觉,兀自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批阅着其他无关紧要的公文,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脸色阴沉,心中那股因朝堂上被胡惟庸抢尽风头而燃起的嫉火,正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晾着胡惟庸,便是他此刻所能使出的,最直接也最幼稚的报复手段。 胡惟庸初时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眉头也不由得微微蹙起,心中暗恼。 他新官上任,正是需要树立威信,快速处理政务的时候。 杨宪如此故意刁难,传扬出去,他这右相的脸面往哪里搁? 然而,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随手放在一旁的那柄木质痒痒挠—— 那是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亲赐,象征着无上荣宠的信物。 一股底气油然而生,他脸上的那点愠怒瞬间消散,反而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不再干站着,竟旁若无人地拿起那柄痒痒挠,先是慢悠悠地伸到官袍袖子里,在胳膊上挠了几下,嘴里发出极其夸张的,拖长了尾音的舒爽叹息。 “哎——呦——!舒坦!” 这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宪握笔的手一僵,笔尖在奏章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胡惟庸仿佛还不过瘾,又将痒痒挠转到后背,隔着官袍上下划拉,脑袋微微后仰,又是一声满足的喟叹。 “啊——!陛下所赐,果然非同凡响,这挠痒痒都格外解乏!” 杨宪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压制不住。 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将手中的笔重重搁在笔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胡惟庸眼角余光瞥见杨宪的反应,心中冷笑,变本加厉。 他干脆将那痒痒挠直接别在了自己后脖颈的衣领里。 那模样,说多怪异就有多怪异,哪还有半分当朝宰相的威仪? “胡相!” 杨宪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指着胡惟庸,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尖利。 “此乃中书省办公重地!” “你身为右相,位列百官之首,如此……如此仪态尽失,成何体统?!” “将朝廷威严置于何地?!” 他本想骂“丑态百出”,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换了个稍显文雅的说法。 但其中的指责意味已是赤裸裸。 胡惟庸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副慵懒惬意的表情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带着讥诮的严肃。 他并未取下脖子后的痒痒挠,反而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光滑的木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和质问。 “杨左相,你此言何意?” 胡惟庸目光如锥,直刺杨宪。 “你是在指责本相……还是在指责陛下御赐之物,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他刻意将“陛下御赐之物”几个字咬得极重。 如同几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杨宪脸上! 杨宪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由黑转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落入了胡惟庸精心设置的言语陷阱之中! 指责胡惟庸用痒痒挠,就等于是在变相指责赏赐此物的皇帝! 这个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你……你胡搅蛮缠!我何曾指责陛下?!” 杨宪又惊又怒,急忙辩解,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仓皇。 “哦?没有吗?” 胡惟庸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凌人。 “那左相方才厉声呵斥的‘不成体统’,所指为何?” “莫非是说本相这个人不成体统?” “本相乃陛下亲擢之右相,你说本相不成体统,岂不是在质疑陛下识人之明?!” 他根本不给杨宪喘息的机会,一句接一句,如同连珠炮般砸过去。 “左相啊左相,本相真是为你担忧!” “今日你当着本相的面,尚且如此口无遮拦,若他日在你那些党羽面前,又该如何议论陛下?” “若是这些言语不慎传到陛下耳中……” “啧啧,那后果,左相可曾想过?” 第112章 规矩,有的时候就是用来打破的! 此话一出! 杨宪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深知朱元璋的猜忌和多疑。 若真被扣上对君上不敬的帽子,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胡相!我……我绝非此意!” “方才是一时失言,绝无对陛下不敬之心!还请胡相明鉴!” 杨宪不得不低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看着杨宪那副惶恐失措的模样,胡惟庸心中畅快无比。 他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看似宽宏大量,实则充满嘲讽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杨宪的肩膀,语气“诚挚”地说道: “左相,何必如此惊慌?” “放心,你我同朝为相,理当同心协力,共辅陛下,本相岂是那等背后捅刀子,搬弄是非的小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相方才所言,是提醒,是告诫!” “是望左相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之快,徒惹祸端!” “更莫要……恃宠而骄,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呆立当场的杨宪,哈哈一声长笑,将那柄痒痒挠从颈后取下,在手中随意地把玩着。 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中书省值房。 而衙署外的廊柱阴影里。 朱元璋负手而立,将值房内胡惟庸与杨宪那场不见刀光却暗藏机锋的争执听了个一清二楚。 直到胡惟庸志得意满地大笑着走出来,他才微微侧身,将自己完全隐于廊柱之后。 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文人吵架,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到底是不如徐达、汤和他们当年在军营里为了争抢战利品,直接撸袖子干架来得痛快敞亮!” 朱元璋低声对身旁如同影子般的毛骧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揶揄。 “不过嘛……细细品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胡惟庸,倒是把咱赏的那个痒痒挠,用出了花样。” 他正回味着方才那场“文斗”,一名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近前,在毛骧耳边低语了几句。 毛骧立刻转向朱元璋,低声道: “陛下,东宫有消息传来,是关于国债与淮西勋贵之事,叶先生似乎已有对策。” 朱元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但并未立刻追问。 他摆了摆手,示意毛骧噤声,然后迈步便走。 “此地非议事之所,回御书房再说!” …… 御书房。 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毛骧一人。 他坐到御案后,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看向毛骧。 “说吧,标儿和叶凡,商议出了个什么结果?” “淮西那帮人买国债,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弊端?” 毛骧不敢怠慢,将叶凡如何剖析淮西勋贵大量持有国债可能带来的恐怖后果—— 即在朝廷急需用钱或与他们利益冲突时,他们可能联合挤兑,迫使朝廷失信天下或屈从于其淫威等,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随着毛骧的讲述。 朱元璋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凝重和一丝后怕! 他久经风浪,太清楚“信用”二字对于朝廷的重要性,也更明白那些骄兵悍将一旦拿捏住朝廷的命脉,会是何等的跋扈难制! 叶凡所指出的,绝非危言耸听,而是一个极其阴险且可能致命的陷阱! “好毒的眼光!好深的算计!” 朱元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若非叶凡点破,咱和标儿险些被那点银钱迷了眼,养虎为患!” “快说,叶凡可有解决之法?” 当毛骧将叶凡那套“拉高价格,诱其深入,制造恐慌,低价抄底”的金融手段详细道来时,朱元璋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来越浓! 他起初有些迷惑。 但随着毛骧的解释,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已超出了他对权谋,对军略的认知范畴! 这完全是一种全新的操控人心,玩弄财富于股掌之间的学问! 其思路之奇诡,对人性贪婪和恐惧把握之精准,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帝王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妙!妙啊!哈哈哈!”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激赏。 “这叶凡,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这等翻云覆雨,凭空取财的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不是阴谋,这简直是……是仙法!!” 他笑得畅快淋漓。 仿佛已经看到了淮西勋贵们未来哭爹喊娘,财富大幅缩水的狼狈模样。 然而,笑声渐歇,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笑容收敛,目光变得深沉起来,盯着毛骧追问。 “这等操作,需要大量本钱先行囤积国债,推高价格。” “叶凡……他让标儿去哪里弄这笔钱?” 毛骧感受到皇帝目光中的压力,如实回禀。 “回陛下,叶先生提议……动用户部已收到的淮西勋贵购买国债的那笔银两,作为初始本钱。” “太子殿下初时亦有顾虑,但经叶先生剖析利害后,殿下已……已点头应允,决定依计而行。” “他同意了?!” 朱元璋闻言,非但没有震怒,脸上反而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欣慰!! 他霍然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步,抚掌赞叹。 “好!” “好!” “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洋溢着一种老怀大慰的神情。 “咱的标儿,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仁厚,太过恪守规矩!” “迁都、新军,乃至这国债风波,处处都需打破常规,行非常之事!” “他今日能为了大局,为了铲除国蠹,敢于破例,动用国库之银行此奇谋,这说明他长大了!” “懂得权衡利弊,懂得何为真正的‘重器’不可假于人手!” “懂得有时候,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朱元璋越说越是高兴,仿佛看到了朱标身上那种他一直期望的,属于雄主的果决和魄力正在萌芽!! 这种改变,远比赚到多少银子更让他欣喜! “更何况,此举于国大大有利!” 朱元璋目光灼灼。 “既能重创淮西勋贵的财力,削弱其掣肘朝廷的能力,又能为朝廷秘密聚敛一大笔财富,充实内帑,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 “同时还锤炼了标儿!” 他重新坐回龙椅,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对着空处仿佛在称赞叶凡,又像是在肯定自己的眼光。 “这个叶凡,真是咱的福星,是标儿的良师!” “总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绝境中开新路!” “有他辅佐标儿,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113章 殖民之利! 与此同时。 叶凡刚踏出东宫那巍峨的宫门,还没走下长长的台阶,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等在宫墙的阴影处,不时焦急地张望。 正是今日新任的工部侍郎李进。 “叶先生!” 李进一眼看到叶凡,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叶凡有些诧异,挑眉问道。 “李主事?你怎会在此?” “这个时辰,你不在署衙里,跑到宫门口来做什么?” 李进脸上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解释道:“下官去了户部廨房和工部库房,都未寻见先生。” “想着先生或许是被太子殿下召见,便冒昧来东宫外等候,想着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让下官等到了!” 叶凡闻言,笑了笑。 “你倒是会找。” “如此急切寻我,可是有何要事?” 李进再次拱手,语气诚挚无比。 “先生,下官今日蒙陛下隆恩,擢升工部侍郎,心中感念之余,更是想起了前日先生于库房之中,问及下官对大明未来方向的看法。” “下官回去后反复思量,总觉得先生当时所言,绝非随口一问,定然蕴含着深意。” “下官愚钝,恐未能领会先生真意,心中实在难安,故而特来请教,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叶凡看着李进那副求知若渴,又带着点年轻人急于证明自己的模样,心中微微点头。 而且他还升职了? 不错不错! 此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有上进心,也能察觉到问题背后的深意。 既然自己有了为朱标培养未来班底,自己好躲清闲的心思,如今他已是工部侍郎,位份够了。 有些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也确实可以试着逐步灌输给他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傍晚时分,便对李进发出邀请。 “此处非讲话之所。” “既然李侍郎有心,不如随我回府?” “我让下人备几个小菜,温一壶酒,你我边吃边聊,如何?” 李进闻言,受宠若惊,连忙躬身!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叨扰先生了!” 两人遂一同回到叶凡那处清静的宅邸。 不多时,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美酒便摆在了书房的小几上。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沉思的面庞。 三杯酒下肚,气氛融洽了许多。 叶凡重新拾起了之前的话题。 他将酒杯轻轻放下,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 “李侍郎,你前日谈及海洋之利,眼光确实不凡。” “但你要知道,汪洋之外,世界之大,远超你我想象。” “有热爱和平,愿意互通有无的邦国,也必然不乏…狼子野心,觊觎我中华富饶的虎狼之辈!” 他语气加重,带着警示的意味。 “若他日,有那不开眼的国家,自恃船坚炮利,犯我海疆,侵我藩属,我大明自当驱兵而伐,扬我国威!” “然则,大军远征,飘洋过海,首当其冲的难题便是,后勤补给如何保障?” “兵力如何持续?” 李进放下筷子,凝神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先生所虑极是。” “下官以为,粮草之事,或可采取两种策略。” “一者,于征战之地周边友好邦国购买,以战养战。” “二者,倾力打造一条稳固的海上补给线,由国内源源不断输送物资。” “至于兵力,初期自当以我王师为主,待局势稍稳,或可征用部分归附之地的青壮,以补充兵员,节省我朝人力。” “至于占据之后的治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或可效仿前唐旧制,于要地设立都护府,派遣流官,驻扎军队,施行我大明律法。” “同时,鼓励军民通婚,推广华夏衣冠礼乐,潜移默化,促其归心,渐次融合,终成我大明永固之疆土。” 叶凡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直到李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李侍郎所思,已属难能可贵。” “尤其是治理之策,设立都护府,促进融合,思路是中肯的,也是历代中原王朝对外扩张后常用的法子,有其可取之处。” 他话锋一转,开始逐一剖析李进策略中的不足。 “然而,你之前提到的后勤两点,却有极大隐患。” “购买他国之粮?” “此举看似便捷,实则将我军命脉交于他人之手!” “若彼国坐地起价,或与敌暗通款曲,我大军顷刻间便有断粮之危!” “处处受制于人,乃兵家大忌!” “至于打造漫长海上补给线……” 叶凡摇了摇头。 “大海无情,风浪莫测,航线漫长,沿途若有敌对势力袭扰,或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都可能让整支舰队,整批粮秣葬身鱼腹!” “变数太多,难以完全掌控。” 李进被叶凡点出关键,眉头紧锁,虚心求教。 “先生所言,一针见血!” “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解决这远征的后勤与兵力投送难题?” 叶凡眼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光芒,他蘸了点酒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点。 “若有一日,我大明商船遍及四海,与诸国贸易往来频繁。” “我们便可借此机会,在一些关键的战略要地,比如重要的海岛、咽喉海峡之畔,以‘保护商路’、‘协助友邦’等名义,建立属于我大明的……军事基地!” “军事基地?” 李进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又好奇。 “不错!” 叶凡肯定道:“此基地,目的有二。” “其一,平时可作为商船补给、维修之所。” “其二,亦是重中之重,便是战时,可作为我大军远征的前进跳板和支撑点!” “在此屯驻精兵,囤积粮草军械。” “一旦周边有事,大军可迅速由此出击,后勤补给也无需万里迢迢从国内运来,大大缩短了时间和风险!” “同时,驻军于此,亦可借此保护周边小国,彰显我天朝上国维护地区和平之决心与能力,此乃大国风范!” 李进听得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一幅全新的战略蓝图! 叶凡继续道。 “至于治理,你所说的都护府、通婚融合,对于一部分仰慕中华文化,愿意真心归附的王国,自然是上策,可称之为……羁縻怀柔。” “但若论最稳妥,最能确保根基的办法,其实当是——殖民!” “殖民?” 李进怔了一下,面上浮现出不解与震动。 “没错。” 叶凡目光森然。 “所谓殖民,便是将军民同时送往异域,不单驻兵屯田,更要迁徙百姓,耕作、开垦、立城、设县。” “以华夏之礼法、制度、言语、器物,彻底根植其地。” “使之从根骨到血脉,皆被我大明所同化!” “如此,方可保证那些远征所得,真正成为大明疆土的一部分!” 李进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感受到叶凡话语背后的雄浑气魄。 这与历朝历代的“羁縻”与“怀柔”,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过。” 叶凡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凌厉。 “殖民,也只适用于那些愿意接受管教,肯顺服的王国。” “他们既然求附,我大明便予以保护,同时将他们彻底纳入王化之下。” “但还有一种情况……”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冷峻起来。 “对于那些冥顽不灵,反复无常,尤其是骨子里就带着侵略和背叛基因,如同喂不熟的白眼狼一般的国度,例如……那隔海相望,历来贼心不死的倭国!” “则绝不能采用怀柔之策!” 李进感受到叶凡语气中的森然寒意,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问道:“那……先生,对此等国度,当如何?” 叶凡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吐出六个冰冷的字! “亡其国!” “灭其种!” 这六个字如同寒冬惊雷,在寂静的书房内炸响,震得李进浑身一颤,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落下! 他骇然望向叶凡。 只见对方面容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蕴含着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决绝与杀意! 亡其国,灭其种! 这是何等酷烈,何等彻底的手段!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李进所熟知的“仁义”、“王化”的范畴。 这是一种从根本上铲除威胁,最极端也最有效的终极解决方案!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李进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六个字,以及叶凡为他描绘的那幅充满机遇与铁血,开拓与杀伐的宏大未来图景。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猛烈地冲击和重塑!!! 第114章 宰相?帝师?谁爱当谁当! 夜色笼罩下的东宫,比白日更添几分静谧与深沉。 寝殿内,烛火将朱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正襟危坐,脸上却带着一丝以往罕见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潮红。 一名心腹宦官悄步而入,拂尘一甩,低声禀报。 “殿下,户部那边已经办妥了。” “按您的吩咐,所需银两已悉数调出,并全部以咱们东宫的名义,购入了国债。” 朱标的心微微一提,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对方……可曾多问什么?” “譬如,本宫为何突然调取如此巨款?” “又为何全部用来购买国债?” 这是他破天荒第一次动用如此手段,内心深处终究有些底气不足。 那宦官闻言,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谄媚,理所当然的笑容,躬身道: “回殿下,户部那边恭敬得很,一个字都没多问。” “至于购买国债,更是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他心里暗自嘀咕。 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您太子爷的地位? 别说调钱买国债,就算您明天想试试龙袍合不合身,陛下怕是都得乐呵呵地夸一句“吾儿穿着真精神”! 谁敢在这时候触您的霉头? 朱标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心中那点忐忑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权威感所取代。 是啊,他是太子。 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做些非常之事,动用些非常手段,似乎……也并非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异样的情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继续下达指令。 “很好。” “接下来,按照叶先生所授之策,你亲自去安排。” “让咱们的人,渗透到京城各大赌坊、黑市之中,开始暗中推高国债的价格!” “每日涨幅不必过大,但要持续,要让人看到它一直在涨,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是,奴婢明白。” 宦官认真记下。 “还有。” 朱标补充道,“动用东厂在民间的耳目,巧妙地将消息散播出去。” “就说……朝廷有意进一步抬升国债价值,以彰显朝廷信用,目前价格远未到顶,后续还有极大的上涨空间!” “要把这股风,给我吹起来,吹得越热越好!” “奴婢领旨!” “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宦官再次躬身,见朱标再无其他吩咐,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着离开了寝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朱标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方才在下人面前强装的镇定渐渐褪去。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受着心脏依旧有些过快的跳动。 回想自己刚才下达的一系列命令—— 私自调取国库银两,虽是购买国债,但未经明旨,操纵市场,散布流言…… 这每一桩、每一件,都与他一贯接受的储君教育,与他平日里恪守的仁厚、守礼形象格格不入。 甚至可称得上是出格和阴险。 若在以往,他定然会对此深恶痛绝,斥为小人行径。 可是现在…… 一股奇异的,带着些许罪恶感的刺激和兴奋,却悄然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他仿佛能透过这重重的宫墙,看到那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淮西勋贵。 在未来某个时刻。 因为贪婪而一步步踏入他精心编织的陷阱。 最终财富大幅缩水,捶胸顿足的狼狈模样! 这种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凭借智慧和手段而非单纯的身份地位去达成目标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呵……” 朱标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打破枷锁后的畅快。 “原来……这便是权术?” “这便是……掌控?”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从那个只会被动接受父皇安排,处处讲究仁德宽厚的“完美太子”。 开始向着一个懂得主动出击,善于运用各种手段维护自身和朝廷利益的“实权储君”转变。 这个过程或许会伴随着不安。 甚至背离他过去的一些信念,但…… 该说不说。 这种感觉,真他娘的刺激!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不被权臣掣肘,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而且,要走得漂亮! …… 御书房内。 烛火将朱元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龙。 他手中拿着一份刚从叶凡府上送来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叶凡与李进夜谈的内容。 尤其是关于“军事基地”、“殖民”以及那冷酷决绝的“亡其国,灭其种”之论。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缓缓移动。 起初是沉思,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的呼吸都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 殖民! 将大明的旗帜插遍海外诸国,汲取无尽的财富! 建立军事据点,掌控万里海疆! 这已不仅仅是开疆拓土。 这是要打造一个亘古未有,远超汉唐的庞大帝国! 他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轻轻敲击着御案。 叶凡描绘的那幅蓝图,与他内心深处那份超越历代帝王的雄心壮志不谋而合! 若真能依此而行。 待那铁甲战舰横行四海之日,便是大明打下一个前所未有之疆域,成就万世不朽基业之时! “好!好一个叶凡!好一个……殖民!” 朱元璋忍不住低声喝彩,胸膛因澎湃的心潮而微微起伏。 这超越时代的构想,让他心驰神往,振奋不已。 恰在此时。 毛骧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躬身禀报:“陛下,东宫那边已有动作。” “太子殿下已命人从户部调取银两,全部购入国债,并已安排东厂人手潜入赌坊、黑市,开始暗中推高国债价格,同时散布利好消息。” 朱元璋闻言,从对海外宏图的遐想中回过神来,注意力立刻被拉回到了眼前的棋局上。 他更关心的是儿子的状态。 “哦?动作倒是利索。” 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追问道,“标儿在吩咐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如何?” “做完之后,又是什么反应?” 毛骧回想了一下安插在东宫外的眼线回报,谨慎地答道:“回陛下,殿内虽烛火通明,但锦衣卫在外,难以窥得真切。” “不过……据远远观察,太子殿下在吩咐之时,似乎……并无往日的犹豫,反倒有些果决。” “事成之后,殿下独坐殿内,虽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隐约感觉……殿下似乎并无懊悔不安,反而……隐隐有些兴奋之态。” “兴奋?”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非但没有不悦,脸上反而露出了极为满意和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兴奋就对喽!”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语气中带着一种老怀大慰的感慨。 “咱就怕他畏首畏尾,做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违背了圣贤之道,在那里自责懊恼!” “他能感到兴奋,说明他尝到了这权柄的滋味,尝到了凭借自身智谋和手段掌控局面的快意!” “这说明他正在成长,正在摆脱那些迂腐的束缚!”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儿子该有的样子!” 他仿佛看到了朱标身上那层过于仁厚的硬壳正在被打破。 一个更具帝王潜质的继承人正在破茧而出! 这种变化,比他收到任何捷报都更让他高兴。 就在这时。 毛骧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管,双手呈上:“陛下,北平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接过,拧开竹管,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绢,快速浏览起来。 上面清晰地写着,北平的锦衣卫已然按照他的密旨,将僧人姚广孝“勾结匪类”、“蓄意蒙蔽亲王”、“图谋不轨”的诸般“铁证”妥善安排完毕。 看完密报,朱元璋脸上的兴奋与欣慰渐渐收敛。 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将那薄绢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目光幽深,如同古井寒潭。 该做的铺垫,他都已经为标儿做好了。 燕王那边的隐患,有这“姚广孝”顶罪,足以平息风波,保全皇家颜面。 淮西勋贵那边的麻烦,标儿也已经在叶凡的辅佐下,展开了凌厉的反击。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望向东宫的方向,心中默念: “标儿,路,爹已经给你铺了一段。” “刀,爹也给你递到了手里。”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如何挥刀,如何立威,如何……真正地坐上,乃至坐稳那个位置了。” 御书房内。 烛火摇曳。 映照着这位帝王深沉似海的眼眸。 那里面,有期待,有决断,更有一份冷酷的,属于父亲的锤炼!! …… 子时已过。 月华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叶凡府邸的书房内,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 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酒壶也空了几个。 浓郁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 叶凡与李进相对而坐,皆是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显然都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第115章 酒后狂言!定鼎江山! 李进一愣,醉醺醺地问:“为……为何啊?先生?那可是……文臣之极啊!” 叶凡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嘿嘿一笑,那笑容在醉意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又带着点癫狂。 “为……为啥?” “老子…老子到时候,第一个……上奏!” “请殿下废了那中书省!罢……罢了那宰相!” “什么?!” 李进虽然醉意不浅,但听到这话,还是惊得手一抖。 酒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废……废除中书省和宰相?!” “先生…您…您醉了吧?这…这如何使得?” “自秦汉以来……” “秦汉?呵…呵呵……” 叶凡打断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醉醺醺地开始掰扯。 “李进啊…你,你想想…那中书省,掌…掌机要,出帝命!” “那宰相,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朝廷诸事,哪样不经他手?” “权柄…太重了!太重了啊!” 他猛地坐直,凑近李进,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秘密,浓重的酒气喷在李进脸上。 “你……你说,要是这宰相,他…他起了歹心,想……想谋反!” “或者…像那李斯、赵高似的,狼…狼狈为奸,架空皇帝!” “怎么办?!” “秦…秦始皇……六世之余烈啊!多……多厉害!” “结果呢?二世而亡!!” “为啥?不就是…权臣当道吗?!” 李进被叶凡这带着酒气的历史案例砸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反驳,也是醉话连篇。 “可…可是先生,丞…丞相也有好的啊!” “像……像房玄龄、杜如晦…不…不都是名臣吗?” “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 “好官?嘿嘿……” 叶凡醉笑着,手指胡乱地点着,“好官……当然有!” “但…但好官,不一定非…非得当丞相!” “只要他…心向着朝廷,向着百姓!” “在…在哪个位置上不能干活?在…在乎那丞相的名头作甚?!” 他这话说得歪理十足,但在醉态下,竟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李进迷迷糊糊地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举起杯:“先生…高见!学生…敬您一杯!” 两人又咕咚咕咚灌下一杯。 酒劲越发上头,李进感觉脑子像一团浆糊,但还是挣扎着提出疑问。 “可…可是先生,若…若废了中书省和宰相,那……那天下那么多政务,岂不全都压到陛下…一人身上?” “长此以往,便是铁打的…也……也扛不住啊!” “笨!” 叶凡醉醺醺地笑骂了一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差点被椅子绊倒。 他索性半倚在旁边的一根柱子上,眼神迷离地望着窗外的月亮,断断续续地说道: “谁…谁说…要皇帝一个人干了?” “咱…咱们可以…分权!” “废……废中书省,设三司!” “三……三司?” 李进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叶凡。 “对!三司!” 叶凡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描绘一幅宏图! “承宣布政使司!管……管民政、财政!” “提刑按察使司!管…管刑狱、监察!” “都指挥使司!管军事!” “三司……互不统属!各…各管一摊!” “直接对……对朝廷负责!” 他嘿嘿笑着,带着醉后的得意:“这…这样一来…地方上的权力……就分散了!” “谁……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嘿嘿……那就……牢牢的!比……比铁桶还结实!”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 在李进那被酒精浸泡的大脑中炸响! 他浑身一个激灵,原本浓重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分散地方权力,加强中央集权! 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构想! 这完全颠覆了自元以来行省制度的框架! 他骇然望向倚在柱子上,兀自傻笑的叶凡,心脏砰砰狂跳! 然而,叶凡的话还没完。 他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继续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诛心。 “至于宰相,废了!权……权归六部!” “吏、户、礼、兵、刑、工!各…各司其职!” “但是……皇帝确实……忙不过来……” “咋办?简单!设……设内阁!” “内……内阁?” 李进屏住呼吸,连酒嗝都不敢打了。 “就…就是从翰林院…找…找几个学问好,脑子灵光的年轻官员……” “当……当皇帝的秘书……” “帮皇帝看奏章,提……提点建议,写写批答!” “但……但是!” 叶凡猛地强调,“他们……只有建议权!” “最终拍板的…还……还是皇帝!” “而且…他们官阶不高,随时可以撤换……” “想……想揽权?门都没有!” 说完这最后一番足以颠覆千年相权制度的醉话,叶凡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脑袋一歪,靠着柱子,发出了均匀而沉重的鼾声,竟是就这般站着睡着了。 而此刻的李进,早已是浑身冰凉,醉意全无!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酣然入睡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骇与敬畏! 废除中书省,设三司分地方之权! 废除宰相,权归六部,设内阁以辅政却无实权! 这一套环环相扣,层层分权,将皇权推向极致巅峰的制度设计,竟然是从此人醉意朦胧的口中说出! 这已非简单的奇思妙想。 这是足以定鼎江山,影响千年的庙堂大策!!! 李进深吸了数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深知,今夜所闻,任何一句流传出去,都足以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敢再停留,更不敢打扰这位看似醉倒,实则胸藏寰宇的“高人”。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朝着倚柱酣睡的叶凡,无比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拜! 这一拜,充满了后辈对前辈的敬仰! 更充满了臣子对国士的震撼! 拜毕,他不再回头,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异常坚定地迅速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满室酒香。 和那个倚柱沉睡,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一番寻常醉话的叶凡。 …… 第116章 这个恶人只能咱来做! 翌日。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晨露未晞,毛骧便脚步匆匆,几乎是踩着宫门开启的时辰,赶到了武英殿外。 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连夜整理好的密报。 朱元璋向来起身极早,此刻已在殿内活动筋骨。 听到毛骧求见,他立刻宣入。 “陛下!” 毛骧快步走进,躬身将密报高高举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昨夜叶先生府上密谈,有惊人言论!” “臣已连夜整理妥当,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见他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接过密报,就着初升的晨曦迅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 但随着目光扫过那些关于废除中书省,罢黜宰相,设立三司与内阁的惊世骇俗之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这……!” 他霍然从座椅上站起!! 高大的身躯因为震惊而微微前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子里! “此言…当真出自叶凡醉后之口?!”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猛地抬头看向毛骧,目光如电。 毛骧肯定地点头,补充道:“千真万确!” “据内线回报,叶先生昨夜与李进饮酒至子时过后,醉意颇深,此言确系醉后所言,李进在场亲耳听闻,听后亦是骇然失色,酒醒大半!” 朱元璋闻言,缓缓坐回龙椅。 但胸膛依旧微微起伏,显示着他内心极不平静。 他再次低头,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那份密报。 越看,心中的惊涛骇浪就越是汹涌! 这已不仅仅是奇思妙想。 这是一套完整的,旨在将皇权推向空前绝后之巅峰的政治蓝图! 分散地方之权于三司。 使其互相牵制,无法坐大。 废除总揽朝政的宰相。 将权力分散于六部。 再以品阶不高,易于掌控的内阁学士辅佐皇帝处理政务,却无最终决策之权……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将所有可能威胁到皇权的因素都考虑了进去,并给出了解决的框架! 良久,朱元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撼都吐出去。 他靠在龙椅背上,眼神复杂地望向殿顶的藻井,心中思绪万千! 首先涌上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甚至带着一丝庆幸。 叶凡在此番醉话中,明确表露了对宰相之位的鄙弃,只求“躺平”。 这说明他并非贪恋权位之辈。 并无借此掌控朝政,成为权臣的野心。 将这样一个身负惊世之才却无意揽权的人,交到标儿手中辅佐,他朱元璋才能真正、彻底地放心! 此乃大明之幸,标儿之福! 其次,便是对这制度本身所带来的极致诱惑力的震撼! 这套设计,几乎扫清了所有历史上曾出现过的权臣、藩镇、地方割据对皇权的威胁! 将天下权柄,前所未有地集中到了皇帝一人手中! 这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建立绝对权威的帝王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然而,震撼与安心之后,朱元璋的眼中又浮现出一抹深沉的沉思。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微蹙。 “此策虽好,但……推行不易啊。” 朱元璋低声自语。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朱标仁厚,重情义。 即便他日登基,面对亦师亦友,屡献奇策的叶凡,必然极度倚重! 在其心中,叶凡就是宰相的不二人选。 若由标儿来提出废除宰相,无异于自断臂膀! 更是对叶凡的一种“背叛”! 以标儿的性子,恐怕难以狠下心肠推行。 再者,此策一旦公布,必将引起朝野震动! 尤其是那些习惯了宰相统领百官,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位极人臣的文官集团,反抗之声必然汹涌澎湃。 标儿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未必能扛住这巨大的压力。 “此事……看来不能由标儿来做。” 朱元璋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一股属于开国帝王的决断之气在他身上弥漫开来。 “这个恶人,得咱来当!” “这桩得罪满朝文武,甚至可能背负后世骂名的事,得咱来办!” 他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 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提出此议的契机。 或者…… 让叶凡先坐上左相之位? 待到时机成熟,再由他本人,或者由自己引导,让他“主动”提出这套废相之策? 届时自己再顺势推舟,强力推行…… 如此,阻力或可小些?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交织成一盘复杂而深远的棋局。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抬头看向垂手肃立的毛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二虎,昨夜叶凡醉后所言,尤其是关于废除中书省与宰相之事,给咱烂在肚子里!” “传令所有知情人,包括那个李进,若敢泄露半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知道该怎么做。” 毛骧浑身一凛,感受到那股森然的帝王之威,立刻躬身,斩钉截铁地应道:“臣明白!” “陛下放心,昨夜之事,绝不会再有外人知晓!” “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朱元璋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他一人独坐,目光深邃地望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密报。 心中,已然开始勾勒一幅彻底革新大明中枢权力结构的宏伟蓝图。 为了老朱家的万世基业…… 有些事,他必须做在前面。 第117章 谋反什么的,最开心了! 日上三竿。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将叶凡唤醒。 他揉着如同被重锤敲击过的太阳穴,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只觉得口干舌燥,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环顾四周,书房内一片狼藉。 空酒坛东倒西歪,吃剩的菜肴早已冰凉,凝固的油花在盘子里结成了块。 空气中弥漫着隔夜酒菜混合的酸馊气味,令人作呕。 “嘶……昨晚这是喝了多少……” 叶凡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用力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试图回忆起昨夜的情形。 零碎的画面和话语片段在脑海中闪现—— 和李进对坐饮酒,谈论海外、殖民…… 好像…… 好像还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关于废除中书省? 宰相?三司?内阁? 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趁着酒劲,把一些原本打算等朱标登基后再慢慢抛出的“重磅炸弹”给提前引爆了。 至于李进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唉!” 叶凡懊恼地一拍额头。 “酒这玩意儿,真他娘的是个误事的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朱标地位稳固,自己也能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后,再循序渐进地提出这些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改革建议。 现在倒好,一顿大酒,全抖搂出去了。 不过,懊恼也只是一瞬间。 他向来不是纠结过去的人。 既然说了,那便说了。 反正李进那小子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应该不至于到处乱传。 而且,提前给朱标未来的班底透透风,或许也不是坏事? “算了,说了就说了吧。” 叶凡甩了甩头,试图将残存的醉意和那点不安甩出去。 他现在有更不爽的事情—— 看着满屋的狼藉,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李进这小子,忒不仗义了!” “白请他喝酒吃肉,走的时候也不知道顺手把这儿收拾一下?” “还得老子自己来!过分!” 他认命地起身,忍着头痛和恶心,开始动手收拾这一片杯盘狼藉。 将空酒坛归拢到墙角,把剩菜残羹倒掉,擦拭满是油渍的桌面…… 忙活了好一阵,才让书房恢复了基本的整洁。 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叶凡感觉精神稍好了些,便决定出门走走,透透气,顺便去衙门点个卯。 走在金陵街道上,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热度。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街谈巷议中,多了一个新鲜的话题。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蹲在街角,一边啃着胡饼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那个什么……国债!又涨价了!” “可不是嘛!昨天好像还不是这个价呢!这才一天工夫!” “乖乖,这要是早点买到,现在不就发财了?” “嘿,你想得美!这等好事,能轮到咱们平头百姓?” “我听说啊,早就被那些有权有势的勋贵老爷们包圆喽!” “咱们啊,也就听听,跟着喝个彩罢了!” 旁边一个摆摊卖菜的老农也插嘴道:“就是就是!那玩意儿,听说黑市上都炒到天价了!” “咱们攒那点铜板,连个边角料都摸不着哦!” 听着这些议论,叶凡原本因宿醉而有些萎靡的精神不由得一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效率挺高啊朱标同学。” 他在心中暗赞。 “这么快就把风声放出来了,价格也开始推了。” “不错,孺子可教也!”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淮西勋贵们,在“稳赚不赔”的诱惑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将家财投入这个不断膨胀的泡沫之中。 而朱标,则按照他的计划,隐藏在幕后,悄悄地吸纳,等待着最终收割的时刻。 “等这波国债操作结束,狠狠割了淮西那帮蛀虫的肉……” “到时候,咱们的太子殿下,恐怕就是这大明朝私下里最有钱的主儿了!” 叶凡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标那鼓鼓囊囊的私库,心情愈发愉悦。 钱有了,下一步就是兵权! 迁都新军之事若能顺利推进,建立起那支完全听命于东宫的神枢、神机、五军营…… 叶凡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搞事情”的精芒。 “有钱,有人,有枪……” 他低声自语,那宿醉带来的不适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这造、反……啊呸!” “是辅佐明君开创盛世的大业,眼看着就根基扎实了啊!” 他优哉游哉地朝着户部衙门的方向走去,感觉今天的阳光,格外的明媚。 至于昨夜酒后失言可能带来的那点潜在风险? 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眼下,看着计划一步步顺利推进,才是最重要,最让人开心的事情。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威压。 朱元璋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毛骧悄步而入,躬身低语:“陛下,秦王、晋王、周王等诸位殿下,已于宫外候旨。”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混合着审视与冷厉的正色。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们进来吧。” “宣——” “秦王、晋王、周王……觐见!” 随着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声,以秦王朱樉为首,数位身着亲王常服的皇子鱼贯而入。 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路风尘和得知太子病重后的忧虑。 进入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后,更是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儿臣等,叩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行大礼参拜。 御案之后,一片沉默。 朱元璋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让他们起身。 而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缓缓扫过底下每一个儿子的头顶。 仿佛要透过他们的脊背,看穿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异样的沉默,让跪在地上的诸位亲王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鼓。 不知道父皇此举是何用意。 气氛一时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起身,踱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跪伏在地的儿子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重,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的意味: “看到你们在这个时候,能赶到京城,咱……心里很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众人身上。 “这说明,咱平日里对你们的教诲,你们还算记在了心里。” “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什么是……兄弟之情,君臣之分!” 这番话,如同云山雾罩! 让底下的秦王、晋王等人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不解。 他们匆忙赶来,主要是因为听闻大哥朱标病重,心中担忧。 加之得知老四朱棣似乎早已抵京,生怕来得晚了显得不够关切,这才快马加鞭。 至于父皇这番话里更深层的“欣慰”和“记在心里”从何谈起,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毕竟,虽然燕王提前抵达的消息他们有所耳闻。 但具体细节和其中隐含的凶险,他们此刻还一无所知。 朱元璋将他们脸上的困惑尽收眼底。 心中冷笑,却并不点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让这群儿子们自己去发现,去体会,去警醒! 他没有再继续这令人费解的赞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都起来吧。” “谢父皇!” 众皇子这才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纷纷站起身来,但心中的疑云却更浓了。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吩咐,更是让他们猝不及防,惊愕万分。 “你们一路辛苦,先去……看看燕王吧。” 朱元璋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小事,说完便转过了身,负手望向墙上的舆图,不再看他们。 “去看……四弟(四哥)?”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等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火急火燎地赶回京城,是因为听说大哥病重,于情于理,觐见父皇之后,首要之事都应该是去东宫探视大哥才对! 为何父皇却让他们先去看燕王? 燕王怎么了? 难道他也病了? 还是…… 种种猜测瞬间涌上心头。 结合刚才父皇那番意味深长却不明所以的话,一股不安的预感悄然在所有皇子心中蔓延开来。 他们隐约感觉到,金陵的气氛,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微妙。 但看着父皇那已然背过去,透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身影,没有人敢出声询问。 众人只得压下满腹的惊疑,再次躬身,齐声道:“儿臣等……遵旨。” 带着一肚子的困惑与隐隐的不安,诸位亲王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阳光照在他们华贵的亲王袍服上,却驱不散那笼罩在心头的迷雾。 父皇反常的态度,以及那道先去探视燕王的奇怪旨意,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们。 将所有的疑问,都指向了那座此刻不知是何光景的燕王府。 或许,正如他们所隐隐预感的那样。 第118章 齐头并进,一条鞭法、摊丁入亩! 去往工部库房的路上。 叶凡远远便瞧见李进站在路口,似乎是在等人。 见到叶凡走来,李进立刻快步迎上,神色肃然,深深一揖到底。 那姿态,比往日更加恭敬。 眼中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意,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位同僚,而是一位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 叶凡被他这郑重的架势弄得一愣。 随即想起昨夜那满屋狼藉,不由得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李侍郎,你这可有点不仗义啊。” 李进闻言,脸上的恭敬瞬间化为惶恐,连忙又拜了下去,声音都带着紧张。 “先生何出此言?学生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先生明示!” 他以为叶凡是指昨夜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他听了,没有阻止。 叶凡见他误会,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谁跟你说那个了?” “我是说,昨夜喝成那样,你走的时候,也不知道帮我把那满桌的杯盘狼藉收拾一下?” “还得我今早自己动手,头疼着呢!” “啊?这……” 李进这才明白过来,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手足无措,讪讪地道:“先生恕罪!” “昨夜……昨夜学生也喝得七荤八素,头脑昏沉,见先生已然安睡,唯恐打扰,便……便自行离去了。” “实在是考虑不周,学生之过!” 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叶凡心里的那点不快也就散了,他本就是随口一说。 他拍了拍李进的肩膀,笑道:“行了,这次就算了。” “下次再请你,可得记得帮我收拾干净!” 李进见叶凡并未真的怪罪,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承:“一定一定!” “不如下次由学生做东,绝不敢再劳烦先生!”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许多,一同朝着库房走去。 进入库房,摒退了左右,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再次变得郑重起来。 他对着叶凡,语气诚恳地说道:“先生,昨夜聆听教诲,实乃振聋发聩,令学生茅塞顿开,一夜未能安枕。” “先生所言之废立之事,格局宏大,思虑深远,学生……五体投地。”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带着深深的忧虑:“然,学生亦深知,此等惊世骇俗之论,牵涉之广,触动利益之深,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推行。” “一旦提出,必遭朝野上下,尤其是……尤其是那些依靠现有制度获利的勋贵、官僚猛烈抨击与阻挠!!” “其艰难程度,恐超乎想象。” “不知先生对先前所谈大明未来方向之事,可还有何其他见解?” 叶凡听着,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示意李进坐下,然后说道:“那些事,距离尚远,暂且不提。” “你既问及大明未来方向,而你又身在工部,执掌实务,有些根上的问题,或许因你职位所限,看得并不真切。”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问道:“李进,我且问你……” “你可曾仔细查过,如山东曲阜孔孟圣贤后裔之家,族人明面上或许不过十数口,但其依附于其名下的佃户、隐户,实际掌控的人口有多少?” “其名下的田产,又有多少亩?” 李进被问得一怔,他确实未曾深入了解过此等细节,迟疑道:“这……学生未曾细查。” “但想来…圣贤之后,当以诗书传家,田产人口,应……应与声望相符吧?” “相符?” 叶凡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冷嘲。 “我告诉你,据我所知,此类世家大族,实际掌控人口可达数百乃至上千!” “名下田产,跨州连郡,数以千亩计!” “然而,他们每月向朝廷缴纳的田赋是多少?” “不过区区六七石粮食!” 他猛地加重语气,对比道:“而一户寻常百姓之家,人口不过四五口,田地仅五六亩,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每月需要上缴的赋税却是多少?” “往往是三四石!甚至更多!” 这一番赤裸裸的数字对比,如同冰水浇头,让李进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并非不通实务的书呆子,立刻就从这惊人的差距中,嗅到了极其严重的问题! “先生…您的意思是……” 李进的声音有些干涩,“朝廷的赋税,根本未能如实、公平地从这些真正的富户、乡绅豪强手中收取上来?” “财富……都积聚在了他们手中?” “而负担,却转嫁到了本就贫苦的百姓身上?!” “孺子可教也!” 叶凡赞许地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没错!这便是现状!” “朝廷国库空虚,用度捉襟见肘,而地方上的豪强士绅却富得流油!” “此乃其一。” “其二,这收取田赋、徭役的过程,更是弊端丛生!” “官吏层层盘剥,验收粮食时以次充好,甚至往里面掺沙子!” “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朝廷能收到的,十不存五!” “百姓被盘剥的,却远超定额!” 李进听得拳头紧握,胸中一股郁愤之气难以平息。 他以往更多关注工程营造,对这些赋税积弊虽有耳闻,却从未被如此直观,如此血淋淋地揭示出来! “先生……那…那当如何革除此等积弊?!” 李进急切地追问,眼中充满了寻求解决之道的渴望。 叶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想根除此弊,非下猛药不可!” “需对赋役制度,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曰‘一条鞭法’!” “一条鞭法?” 李进仔细听着这个陌生的名词。 “对!” 叶凡解释道,“就是将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各种名目的杂税、杂征,全部合并起来,总为一条,折算成银两,统一征收!” “百姓只需根据自己田亩的多少,折算成银钱缴纳即可!” “取消了繁杂的实物和力役征收!” 他详细阐述其好处:“如此改革,其一,简化了税制,官府易于管理,百姓也明白自己该交多少,免受层层盘剥之苦!” “其二,统一征收银两,避免了粮食、布匹等实物在征收、运输、储存过程中的损耗和贪腐!” “其三,地方官员再想利用复杂的税目和实物征收来作弊,难度将大大增加!” “如此一来,朝廷的财政收入,方能真正有效地增加!” 李进听得目瞪口呆! 将繁杂的赋役合并折银! 这思路简直如同庖丁解牛,直指要害!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一条鞭法”推行后,给腐朽的赋税制度带来的冲击与活力! 然而,叶凡的话还没完。 “然而,仅此还不够。” 叶凡目光深远,“‘一条鞭法’主要解决了征收环节的问题。” “但要真正防止豪强隐匿人口,逃避丁银,还需另一项配套之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其二,曰‘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 李进再次被这个新词吸引。 “正是!” 叶凡详细解释道,“我朝如今,丁银与田赋是分开征收的。” “那些拥有大量田地的豪强,往往利用权势隐匿依附于他们的人口,逃避丁银。” “而无地或少地的贫苦百姓,却要承担沉重的人头税,这不公,更逼得百姓逃亡,户籍混乱!” “摊丁入亩,便是要废除单独的人头税!” “将固定的丁银数额,分摊到田赋之中,一并征收!” “从此,朝廷只认地,不认人!” “你有多少地,就承担多少税赋!” “如此一来,那些拥有大量田地的豪强士绅,再也无法通过隐匿人口来逃税!” “他们占据了多少土地,就必须为国库贡献相应的份额!” “而无地少地的百姓,负担将大大减轻!” “好!好一个‘摊丁入亩’!” 李进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豁然开朗的狂喜与震撼! “先生此策,直指时弊根本!” “若能推行,既可确保朝廷税源,更能纾解民困,抑制豪强!” “这……这才是真正的治国良策啊!” 他看向叶凡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佩,更是带着一种仰望般的崇敬! 昨夜是庙堂中枢之策。 今日是邦国本原之谋! 这位叶先生胸中所学,简直如同浩瀚星海,深不可测! 每一次交谈,都让他有拨云见日,脱胎换骨之感! 第119章 赚钱如喝水! 东宫。 寝殿内,烛火将朱标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摇曳。 他刚刚听完负责国债事宜的心腹宦官奏报,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激动所取代。 “一天……仅仅一天,市面上的国债价格就抬高了足足三成?” “黑市里更是涨了四成?!”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自己手中握有的国债份额。 若是此刻全部按黑市价格抛售出去,凭空多出十万两白银简直易如反掌! 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阵狂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钱……来得也太快,太容易了! 简直如同点石成金!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 然而,他终究是受过严格储君教育的朱标,短暂的失神后,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因财富暴增而产生的眩晕感压了下去。 他想起叶凡的告诫。 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是诱饵,是陷阱上的伪装,绝不能因小利而忘大局。 “贪婪是原罪……” “此刻他们吃得越饱,将来摔得就越狠。” 朱标低声自语,像是在提醒自己,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冷静! “继续按照计划行事,价格,还要继续推!” “风声,也要放得更足!” “要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国债,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是!奴婢明白,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宦官连忙躬身领命。 处理完国债之事,另一名负责监察京中动向的宦官上前禀报:“殿下,秦王、晋王、周王等诸位王爷,今日已抵达京城,并已入宫觐见过陛下。” 朱标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宦官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异样,继续道:“不过…陛下在接见诸位王爷之后,并未让他们前来东宫探望殿下,而是……下旨让他们先去燕王府。” 朱标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无奈,有了然,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他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孤……知道了。” 他何其聪慧,立刻便明白了父皇此举的深意。 老四因“未奉明旨,提前入京”而受杖责。 此事虽被压下,但父皇显然是要借此事,好好敲打一下所有就藩在外的兄弟们! 让他们去燕王府,亲眼看看“不守规矩”、“心存妄念”的下场! 这是在用老四的皮肉之苦,来震慑所有可能生出不该有心思的藩王! “父皇这是……要借四弟之事,行雷霆手段,让兄弟们都安分守己啊。” 朱标喃喃道。 他本性仁厚,并不愿看到兄弟之间如此猜忌防范,更不愿看到弟弟受皮肉之苦来达到政治目的。 但他也清楚,身为储君,未来的皇帝…… 有些事,不能单凭个人好恶。 藩王势大,尾大不掉,历来是中央王朝的心腹之患。 父皇此举,虽冷酷,却也是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为了他朱标将来能顺利继位。 这种清醒的认知,让他心中那份不忍更添了几分沉重。 “哎……” 他又是一声长叹,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天家无小事,更无纯粹的亲情。 他现在越发能体会老师的话了。 将思绪从兄弟关系上拉开,问起了另一件关乎此事结局的要务。 “北平那边……姚广孝的事,查得如何了?可有消息传回?” 负责此事的宦官立刻回禀:“回殿下,东厂的人已在加紧办理,据最新飞鸽传书,预计再有两三日,便可拿到确凿‘证据’,坐实其罪。” “两三日……” 朱标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好!告诉他们,务求证据确凿,经得起推敲!” “一有结果,立刻奏禀,不得有误!” “奴婢领旨!” 宦官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朱标独自坐在灯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边是如火如荼,财富暴增的国债计划,一边是波谲云诡,兄弟阋墙的皇室暗流。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洪流推着向前,一步步远离那个曾经只需读书习武,讲究仁德的太子,走向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孤独的位置。 他拿起笔,想要继续批阅文书,却发现心绪难平。 最终,他只是将笔搁下,望着那跳跃的烛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燕王府内,药味弥漫。 朱棣趴在床榻上,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后背虽盖着薄被,但那隐隐透出的僵硬姿势和偶尔因牵动伤口而蹙起的眉头,都显露出他正承受着不小的痛苦。 就在他昏昏沉沉之际,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王府内侍惶恐的通报声。 紧接着。 以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为首的几位亲王,竟鱼贯而入,出现在了这寝殿之内。 “四弟!” “燕王!” 当几位王爷看清床榻上朱棣那副明显是受了重刑,虚弱不堪的模样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们虽然在外就藩。 但也知道这位四弟素来骁勇,深得父皇看重。 怎会突然落得如此境地? 秦王朱樉性子较急,几步抢到床前,指着朱棣,声音都变了调:“老四!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他下意识地甚至想到了是不是大哥病重,有人趁机作乱? 晋王朱棡等人也围了上来,眼中皆是惊疑不定。 趴在床上的朱棣,看到突然出现的几位兄弟,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深的无奈。 他挣扎着想动一下,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二……二哥,三哥,五弟……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他声音沙哑虚弱,带着疑惑。 晋王朱棡沉声道:“我们听闻大哥病重,心急如焚,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方才入宫觐见父皇,父皇他……命我等先来你府上探望。” “父皇……让你们来的?” 朱棣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心中已然明镜似的。 父皇这是把他当成了现成的“警示牌”,要用他的惨状,来敲打这些同样手握兵权,镇守一方的兄弟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复杂难明的晦暗。 他看着围在床前,脸上带着震惊、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之感的兄弟们。 长长地,带着痛楚地叹了口气。 “诸位兄弟……既然来了,想必心中也存着疑惑。” 朱棣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 “我这一身伤……是父皇赏的。” “八十……军棍。” “八十军棍?!” “父皇为何……?” 众人再次惊呼,更加不解。 父皇虽然严厉,但对成年且就藩的儿子,尤其是战功赫赫的朱棣,何曾下过如此重手? 朱棣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始讲述那套早已准备好的,却也掺杂了真实情绪的说辞。 “缘由……说来或许你们不信。” “前些时日,我不知为何,总是心绪不宁,夜不能寐,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心中实在难安,便请了府里的姚广孝圣僧卜问……” “圣僧言,观星象气运,紫微星暗,主……主东宫有厄……” 他断断续续,将如何因“兄弟情深”、“忧心如焚”,又如何“恰巧”听闻行商传言,最终不顾一切,星夜兼程赶回京城的过程说了一遍。 语气恳切,带着后怕和委屈。 “……我抵达京城当晚,便被父皇召入宫中。” 朱棣的声音带上了更深的苦涩和一丝后怕的颤抖。 “父皇……父皇当时手持利剑,厉声质问于我!” “父皇说…他说我未奉明旨,擅离封地,如此迅疾入京,让天下人如何看?” “让史官如何写?” “让朝中御史如何想?!” 他模仿着朱元璋当时那冰冷刺骨的语气:“父皇说,我这行为,在旁人眼里,就是时时刻刻盯着东宫的位子!” “就是……就是有觊觎储君之位的嫌疑!” “就是……谋反!!” 第120章 此等积弊,非破不可立! “谋反”二字从朱棣口中吐出,带着无尽的冤屈和恐惧! 也让在场的所有亲王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朱棣喘了口气,继续道:“父皇说,他打我这八十军棍,不是因为我提前入京探望大哥有错,而是因为我行事不密,授人以柄!” “是为了杜绝那些可能毁了我,也可能毁了大哥,甚至毁了咱们老朱家名声的流言蜚语!” “是为了……保全我们兄弟的名声,更是为了维护朝廷的法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兄弟震惊而恍然的脸,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现在……你们明白,为何我刚见到你们时,会那般惊讶了吧?” “也明白父皇让你们先来我这里的用意了吧?” 寝殿内,一片死寂。 秦王、晋王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明悟。 直到此刻,他们才彻底明白了方才在御书房,父皇那句看似没头没脑的—— “咱看到你们这时候来,很欣慰!看来你们将咱的话也都记到了心里!” 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欣慰他们来得快,而是欣慰他们至少是奉旨之后,按正常速度来的! 没有像老四这样“未卜先知”! 父皇这是在借老四这身伤,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警告他们所有人: 藩王,就要有藩王的本分! 不得结交朝臣,不得窥探京中动向,更不得对储君之位存有任何非分之想! 否则,老四今日之下场,便是他们明日之结局!!! 一股寒意,从每位亲王的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看着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脸色惨白的燕王。 再想想父皇那深不可测,冷酷无情的帝王心术。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他们来看望燕王,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受伤的兄弟。 更是一面血淋淋的,写给所有藩王的警示镜! 父皇的用意,此刻已是昭然若揭。 …… 夜色深沉。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陛下,秦王、晋王等诸位殿下离开燕王府时,皆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彼此间亦无多言,显然心中震动不小。” 毛骧垂首禀道。 朱元璋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烛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嗯,看到了老四那副样子,若是再没点触动,那才叫蠢不可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漠,“敲山震虎,这虎,总算是知道怕了!很好。” 值此之际,毛骧亦从袖口中取出一份密奏,恭敬呈上。 “陛下,此乃叶凡与库房中的谈话,其中言及,当下赋税之弊!” 话音落下,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来,一把将毛骧手中的密奏夺过。 当朱元璋的视线落及于密报中的内容时,深邃的目光中透露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前所未有的怒火,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膛! “啪!” 朱元璋猛地将那份密报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眼中寒光四射,那股从底层爬上帝位,对欺压百姓的豪强劣绅刻骨铭心的憎恶,此刻被彻底点燃! “好啊!真是好得很!”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骇人的杀意。 “咱起于微末,深知民间疾苦!” “最恨的,就是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还他娘的满口仁义道德的蠹虫!” 他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父母兄长饿死,自己孤苦无依的场景! 又想到如今那些所谓的“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占据千亩良田,却只缴纳区区数石粮食。 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户,却要承担数倍于他们的重税! “他们这是把朝廷当傻子!把咱朱元璋当瞎子!” 朱元璋怒不可遏,在殿内来回疾走,如同被困的猛虎! “若真如叶凡所言,此等豪强遍布天下,他们每年要从咱大明的国库里,偷走多少银两?!” “这些钱,本可以用来养兵、赈灾、兴修水利!” “可都被这群蛀虫中饱私囊,用来扩建他们的庄园,蓄养他们的奴仆了!” 他越想越气,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毛骧,厉声喝道: “二虎!户部近年各地赋税明细,给咱调来!立刻!” “咱要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如此!” “臣已命人取来,请陛下过目!” 毛骧似乎早有准备,当即命人将一摞厚厚的册籍呈上。 他知道,以陛下的性子,听到此等消息,必然要查证。 朱元璋一把抓过册籍,就着烛光,飞快地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一行行记录着各地田赋、丁银的数字。 越是翻阅,他的脸色就越是阴沉,呼吸也越是粗重。 果然! 虽不尽如叶凡举例那般夸张,但趋势一目了然! 许多田产广袤的州县,上报的赋税收入与估算的田亩数量严重不符! 而一些土地贫瘠,人口不多的地区,赋税压力却显得异常沉重! “砰!” 朱元璋将册籍狠狠摔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证据确凿!岂容他们狡辩!” 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但这一次,杀意之中更带着一种推行新政的决绝。 “此等积弊,非破不可立!” “叶凡所言之‘一条鞭法’、‘摊丁入亩’,乃是根除此患的良药! “必须推行!必须尽快推行!”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旦此策施行,那些盘踞地方,隐匿田亩人口的豪强将被狠狠剜掉一块肉! 而朝廷的国库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充盈! …… 数日后。 东宫。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朱标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他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待着那个预料之中的消息。 一名心腹宦官悄步而入。 手中捧着一份加盖了东厂火漆密印的文书,神色肃穆地呈上。 “殿下,北平急报,姚广孝一事……已了结。” “其勾结匪类,蓄意蒙蔽亲王,图谋不轨诸般罪证,均已查实,铁证如山!” 朱标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 上面罗列着姚广孝买通燕王府侍卫的供词。 私下收受巨额贿赂的账目。 甚至还有几封与山匪往来,语焉不详却足以引人遐想的密信。 证据链看似完整,无懈可击。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欣喜,也无愧疚。 只是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浊气,仿佛随着这罪证的落实,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或许…… 四弟他真的只是一时糊涂,被这妖僧蒙蔽,本身并无觊觎之心?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但旋即,他便将这丝软弱的念头掐灭。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无论四弟初心如何,这步棋已经落下。 关乎的已不仅仅是燕王一人。 更是他这太子的威信,是父皇的布局,是未来朝局的走向! 他不能再犹豫,更不能后退。 就在他心神既定之际。 另一名宦官急匆匆入内禀报:“殿下,朝堂之上,已有御史听闻风声,正在弹劾燕王殿下无诏擅离封地,私自入京之事,言辞颇为激烈!” 朱标眼中精光一闪。 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低头,再次看了一眼手中那份“铁证如山”的文书,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最后一丝可能的迟疑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代表储君身份的袍服,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更衣!备驾!” “孤,要上朝!”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困于兄弟情义而犹豫不决的兄长。 他是大明的储君! 即将步入那风云汇聚的奉天殿,去行使他的权力,去稳固他的地位! 去……完成这场必要的立威。 而手中的这份罪证,便是他今日最锋利的武器。 第121章 本宫要掌天下精锐之师! 奉天殿内。 气氛剑拔弩张,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被骤然打破。 几名御史言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围着大殿中央一张临时安置的床榻,唾沫横飞,言辞激烈。 那床榻之上,赫然是因背伤无法站立,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的燕王朱棣! 他脸色苍白,嘴唇因疼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但眼神却如同被困的野兽,死死盯着那些弹劾他的官员。 “燕王殿下!无诏擅离封地,乃大不敬之罪!” “此举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殿下星夜入京,速度之快,远超八百里加急!” “敢问殿下,在京中可有耳目?此举意欲何为?!” “储君病重,藩王私入京城,此乃国本动摇之兆!” “殿下岂不知避嫌之理?!” “莫非真如外界所传,心存异志?!” 一句句诛心之论,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向朱棣!!! 他想要辩解,想要怒吼,但背后的剧痛和那“未奉明旨”的铁一般的事实,让他一时语塞! 只能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白。 “放肆!” 秦王朱樉看不下去了,他性情火爆,当即出列怒斥,“我四弟乃是忧心大哥病情,这才不顾一切赶回!” “尔等在此妄加揣测,是何居心?!” 晋王朱棡也沉声道:“四弟行事或有欠妥,但其心可鉴!” “尔等身为言官,不体察亲王忧兄之心,反而在此构陷,岂是臣子所为?!” 周王等其他几位皇子也纷纷出声,为朱棣辩护。 他们亲眼见到了朱棣的惨状,心中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更不愿看到兄弟被这些言官如此攻讦。 一时间,朝堂之上乱作一团! 藩王与言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却如同老僧入定,面无表情,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这场闹剧,竟是一言不发。 若是往常,见到有人如此围攻他的儿子,尤其还是刚刚受过重刑的儿子,他早就勃然大怒! 轻则呵斥,重则拖出去砍了。 但今日,他存心要借这群御史的嘴,让他这些手握重兵,逐渐长大的儿子们,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人言可畏”,什么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让他们明白,有些罪名,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百口莫辩! 更何况,他心中稳坐钓鱼台。 在上朝之前,关于姚广孝的“铁证”已然通过秘密渠道呈报到太子那里。 他冷眼旁观,看着朱棣在御史的围攻下狼狈不堪,看着其他儿子们焦急辩解却难以切中要害,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就在朱棣被逼问得面色惨白,几乎难以招架。 秦王、晋王等人也因拿不出有力证据而逐渐落入下风。 御史们气焰越发嚣张之际—— 司礼监太监那独特而悠长的宣号声,如同破开乌云的利剑,骤然响彻整个大殿,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宣号,如同按下了暂停! 原本喧闹如同市集的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愤怒的藩王,还是激昂的御史,亦或是高踞龙椅冷眼旁观的皇帝,都不由自主,齐刷刷地转向那缓缓打开的殿门。 阳光从殿外涌入,勾勒出一个挺拔而沉稳的身影! 太子朱标,身着储君冕服,步履沉稳,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红润康健! 眼神清明锐利,哪里有半分病重垂危的模样? “太……太子殿下?!” “殿下您…您这是……” 惊愕的低呼声此起彼伏,百官与诸位皇子皆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奇迹般”康复的储君。 秦王、晋王等人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火急火燎赶回京城,就是因为听说大哥病危。 可眼前这神采奕奕的朱标,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唯有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心中了然。 标儿这是不打算再“病”下去了,要借着今日这场风波,正式走到台前,展露锋芒! 在无数道震惊、疑惑、探究的目光注视下。 朱标从容不迫地走到御阶之前,对着朱元璋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儿臣朱标,参见父皇!” “起来吧。” 朱元璋声音平淡,“标儿,你身子刚好,何事如此急着上朝?” 朱标直起身,目光扫过一旁躺在榻上,脸色复杂的燕王朱棣,以及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的御史。 最后重新看向朱元璋。 双手呈上一份文书。 “启禀父皇,儿臣抱病期间,偶得密报,事关四弟清誉,更关乎我大明宗室和睦,不敢不察,故而命人详加探查。” “今已查明,四弟此番未奉明旨提前入京,实乃受奸人蒙蔽!” 他语气沉痛而恳切。 将姚广孝如何“妖言惑众”,如何“捏造东宫厄运”,如何“诱骗”燕王星夜兼程的罪证一一陈述。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他言语之间。 既点明了燕王行为的过失在于受蒙骗。 更着重强调其“忧心兄长”、“重情重义”的本心。 将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藩王窥伺储位”危机,巧妙化解成了“小人作祟,兄弟情深”的戏码! 一番陈述,逻辑严密,情理交融。 既保全了皇家颜面。 又彰显了他作为兄长和储君的宽厚与明察。 那股自然而发的沉稳气度与掌控局面的能力,让许多原本还对太子能力有所疑虑的老臣暗暗点头! 朱元璋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了震怒之色,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声道:“好一个妖僧!” “竟敢如此离间天家,其心可诛!” “幸亏标儿你洞察入微,处置果断,否则咱险些冤枉了老四,酿成手足相残之祸!” 他话锋一转,看向朱棣,语气依旧带着余怒,却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老四!你念及兄弟之情,其心可嘉,但违背旨意,擅离封地,终究是错!” “咱罚你禁足府中十日,静思己过!” “你可服气?” 朱棣躺在榻上,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被“证明清白”的复杂庆幸,更有对这位大哥手段的深深忌惮!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被朱元璋挥手制止,只能虚弱地应道:“儿臣……领旨谢恩,心服口服。” 皇帝和太子一唱一和,已然将此事定性。 那些原本弹劾得起劲的御史们,眼见“铁证”如山,太子又亲自出面定调,哪里还敢再多言? 纷纷缩回了队列之中,暗自庆幸刚才没有把话说得太绝。 刘伯温站在文官队列中,垂眸不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此事环环相扣,最终完美收场。 这背后若没有叶凡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推动,他绝不相信。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已平之际,朱标却并未退下。 他再次拱手,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大殿:“父皇,儿臣还有一事启奏!” 还有事? 百官和皇子们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朱标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那些身着蟒袍的勋贵和藩王身上,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 “值此新都搬迁,万象更新之际,儿臣以为,国都乃一国之本,其卫戍必须万无一失!” “更兼我大明立国未久,四方或有未靖,北元残余犹在窥伺!” “儿臣有意,借此良机,组建三支直属朝廷,装备精良,战法新颖的强军!” “一则为固守新都国门,二则为震慑四方宵小,三则……” “亦为将来若有契机,行开疆拓土,扬我大明国威之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子朱标,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向来是温文尔雅,仁德宽厚的形象! 主动提出要组建如此规模的直属强军,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与他往日的性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让文武百官和诸位皇子都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不对劲! 这不再是那个他们熟悉的,可以一定程度上揣摩其心意的太子了!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朱元璋,此刻也配合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开怀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大好消息。 “好!好!好!” 朱元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抚掌笑道,“标儿啊!” “咱一直就有这个心思,想让你多接触军务,历练历练,奈何你以前总以政务繁忙推脱。” “今日你能主动提出此议,更是为了新都和江山社稷着想,咱心甚慰!” 他目光炯炯地扫向以汤和、徐达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事,咱准了!” “尔等皆是跟着咱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标儿是咱的继承人,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侄儿后辈!” “他如今要建军,你们这些做叔伯的,必须给咱全力支持!” “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不得有误!” 皇帝金口一开,直接把话钉死!! 汤和等人心中纵然有一万个不愿意放出手中的精锐兵权,此刻也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连连躬身应和:“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底下那些脸色变幻不定的藩王儿子们,补充道:“还有你们!” “标儿组建新军,乃是为了大明江山!” “你们各个封地之中,若有勇武善战,忠诚可靠的精锐之士,也需无条件推荐,配合太子遴选!” “不得藏私!” 这一下,连藩王们的退路也被堵死了。 秦王、晋王等人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大哥此举,是要将天下最精锐的兵员都集中到他手中啊! 第122章 大哥,真的变了! 龙台之上。 朱元璋坐身于龙椅之上,众人面色尽数落于心中,饶有兴致地追问朱标。 “标儿,既然你有此雄心,且跟咱和诸位臣工说说,你想组建的,是哪三支强军?有何讲究?” 朱标深吸一口气,将叶凡所授的蓝图和盘托出,声音铿锵有力! “回父皇!儿臣欲设三大营!” “其一,神枢营!” “遴选天下善骑射,精于奔袭突击之勇士,仿北元铁骑之优,加以革新,配以良驹利刃,来去如风,冲击如雷,是为大军之锋矢,国之利刃!” “其二,神机营!” “此营不重弓马,专司火器!” “集中能工巧匠,精研火炮、火铳,演练火器战法!” “儿臣设想,未来战场,万炮齐鸣,铳弹如雨,任他坚城铁甲,亦将灰飞烟灭!” “此乃破阵摧坚,守御国门之重器!” “其三,五军营!此乃大军中坚!步卒为主,辅以车营、工兵。” “需装备精良,甲胄鲜明,训练有素,阵法严整!” “攻,则如山岳压顶!守,则如铜墙铁壁!” “乃堂堂正正之师,国之战魂!” 他详细阐述了三营的构成、职能、装备要求,并且明确强调! “此三营兵员,皆需从各位叔伯麾下,及各藩国护卫中,遴选其最精锐,最忠诚者充任!” “宁缺毋滥!务求成为我大明百战百胜之楷模,虎贲锐士之典范!” 当朱标将这三支囊括了最精锐骑兵,超越时代的火器部队以及绝对主力步兵的强军构想完全展露时! 整个奉天殿内,已是落针可闻!! 淮西勋贵们脸色铁青!! 这哪里是要兵?这是要把他们麾下的骨干和种子都抽走! 诸位藩王更是心中巨震,脸色煞白! 大哥这是要组建一支完全凌驾于所有藩王护卫之上的,绝对忠诚于东宫的恐怖军事力量! 一旦建成,太子的实权将膨胀到何等程度?! 他们这些藩王,在其面前,还有什么分量可言?! 然而,不等任何人提出异议。 龙椅上的朱元璋已然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快意和决断! “好!好一个神枢、神机、五军三大营!” “标儿,此议深合咱心!准奏!一切依你所奏行事!” “各部、各藩,需全力配合太子遴选兵员,筹备军械,不得有误!” “咱要亲眼看着我大明的这柄绝世神兵,在你手中成型!” 皇帝一言九鼎,乾坤定矣! 朱标躬身谢恩,却依旧没有退下。 他再次面向御座,朗声开口,抛出了今日的第三枚重磅炸弹:“父皇,儿臣还有第三事启奏!” 还有? 百官们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承受不住这接连的冲击了! 就连龙椅上的朱元璋,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讶异和期待的神色,仿佛在好奇儿子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朱标神色转为肃穆,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沉声道:“儿臣在养病期间,除探查奸佞,思虑国防外,亦时常忧心民间疾苦。” “我大明百姓,除赋税之重,更有一苦,便是食盐!” 他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官盐价高,寻常百姓往往难以负担。” “迫于生计,多有冒险食用未经处理之土盐、矿盐者,其味苦涩尚在其次,其中更含杂质毒素,轻则致病,重则殒命!” “每年因劣盐而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 “此乃儿臣心中一大痛事!” 这番话引起了部分出身寒微或心系民生的官员的共鸣,纷纷暗自点头。 朱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昂扬起来:“然,天佑大明!” “儿臣机缘巧合,偶从一隐于市井的异人手中,获赠一物,及其炼制之法!” 他示意身旁内侍呈上一个精致的玉盒。 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那洁白如雪,细腻晶莹的雪花盐! 当那捧“白雪”暴露在光线下时,整个大殿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如此纯净的盐,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物,儿臣命名为‘雪花盐’!” 朱标拿起一小撮,向众人展示。 “其原料,并非稀缺之井盐、池盐,而是遍地可见,以往仅能用于喂养牲畜之盐矿!” “经异人所传秘法提炼,去芜存菁,方得此纯净之物!” “其味纯正,毫无苦涩,更无毒质!” 他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已然变得极其难看的淮西勋贵,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儿臣已命人反复验证,此法可行,成本低廉,产量巨大!” “若由朝廷设厂,推行此雪花盐,其售价远低于现今官盐,则天下百姓,人人皆可吃上此等价廉物美之安全好盐!” “届时,那些价高质劣之私盐,那些害人性命之毒盐,还有何市场可言?!” “此乃造福苍生,稳固国本之千秋功业!” “儿臣,愿将此雪花盐及全套炼制之法,献于朝廷!” “请父皇圣裁!” 龙椅上,朱元璋脸上露出了震惊、喜悦、欣慰交织的复杂表情! 他猛地站起身,抚掌大笑,笑声洪亮,充满了真情实感的激动!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好!好!好!标儿!你真是……真是给了咱天大的惊喜啊!” 他快步走下御阶,亲自接过那玉盒,仔细端详着里面的雪花盐,连连赞叹:“如此佳品,竟出自矿盐?” “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 “此乃天赐我大明,天赐我百姓之福!” 他转身,目光炯炯地看向工部尚书:“安卿!此事交由你工部,联合户部,即刻筹办!” “挑选得力干员,寻觅合适之地,设立盐厂,全力生产此雪花盐!” “务求尽快推行天下,惠及黎民!” “臣……臣领旨!” 工部尚书安然连忙出列应下,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仁德!” 一些官员趁机歌功颂德。 然而,与这“皆大欢喜”场面格格不入的,是淮西勋贵集团那一片死灰般的脸色。 盐利之厚,他们再清楚不过! 其中走私更是他们重要的财源之一! 这雪花盐一旦推行开来,价格低廉,品质绝佳,谁还会去买他们的私盐? 这简直是断了他们一条至关重要的财路! 可太子献盐,皇帝准奏,名正言顺! 为了天下百姓,他们此刻连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脸色难看得如同锅底。 “退朝——” 随着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这场波澜起伏的大朝会,终于落下帷幕! 朱元璋心满意足地返回后宫,而朱标则并未立刻离开。 他缓步走向那群尚未从接连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兄弟们。 他先是走到燕王朱棣的床榻前,俯下身,关切地问道:“四弟,伤势可好些了?” 语气温和,与朝堂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储君判若两人。 朱棣看着大哥,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勉强笑了笑:“劳大哥挂心,已……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 这时,秦王、晋王等人也围了过来。 秦王朱樉性子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朱标,惊疑不定地问道:“大哥,你…你这病…真的全好了?” “前些时日可是把我们吓得不轻!” 朱标微微一笑,那笑容沉稳而自信,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二弟放心,为兄已痊愈。” “或许是因祸得福,此番病中静思,倒让为兄想通了许多事情。” 他目光扫过诸位兄弟,语气亲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说起来,我们兄弟几人,也是许久未曾好好聚一聚了。” “今日既然都在,不如随为兄去东宫坐坐?也好叙叙兄弟之情。”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去东宫叙旧? 这在以往是常事,但经历今日朝会,感觉已然不同。 燕王朱棣面露难色,低声道:“大哥美意,臣弟心领。” “只是……父皇有旨,命臣弟禁足十日,这……” 朱标闻言,轻轻拍了拍朱棣没有受伤的肩膀,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和霸气,淡然道: “四弟不必担心,禁足之事,稍后为兄自会去与父皇分说。” “今日兄弟相聚,岂能缺了你?” 此言一出,不仅是朱棣,连秦王、晋王、周王等所有在场皇子,心中都是猛地一震! 他们愕然看向朱标,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大哥! 若是往日的太子朱标,纵然心中疼爱弟弟,也绝不敢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我去与父皇分说”这种话! 父皇的威严,父皇的旨意,在他们心中是至高无上、不容丝毫置疑的! 大哥向来恪守礼法,绝不会轻易触碰父皇的权威。 可今日…… 大哥不仅在那庙堂之上连出惊人之举。 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魄力和手腕。 如今就连对待父皇的旨意,态度也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嚣张跋扈,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自信与掌控力! 仿佛,他已然具备了与父皇平等对话,甚至在某些事情上能够影响父皇决定的底气和资格! 几位皇子交换着震惊的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与明悟。 他们的大哥,真的不一样了! 在朱标那平和却不容拒绝的目光注视下。 诸位皇子,包括心中五味杂陈的燕王,最终都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臣弟等,便叨扰大哥了。” 第123章 今日之事,定然是刘伯温捣鬼! 朝会散去。 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从奉天殿中涌出,各自怀着复杂难言的心绪。 刘伯温落在人群稍后,他那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久久凝视着太子朱标在一众皇子簇拥下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沉稳,却又带着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内敛锋芒。 回想今日朝堂之上。 太子先是借姚广孝之事巧妙化解燕王危机,尽显仁厚与手腕。 继而抛出组建三大营之议,锋芒直指兵权,展露峥嵘。 最后更是献上那足以颠覆盐政的雪花盐。 一举断了许多人觊觎的巨利之源…… 这一连串的动作,环环相扣,雷霆万钧! 彻底打破了太子往日留给朝臣的仁柔印象! “如此手段…如此心计…绝非太子往日风格所能及。” 刘伯温在心中喃喃自语,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背后,定然是那位叶先生在运筹帷幄!” “唯有他那等洞察先机,行事不拘一格之人,方能于无声处布下如此惊雷!” 他不禁想起那日马车中,叶凡为他剖析的“孤臣”之路,以及那看似玩笑却暗藏机锋的“自求多福”。 如今看来,这位叶先生不仅智谋超群。 其搅动风云,影响朝局的能力,更是达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太子今日之变,便是明证。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入袖中。 触摸到那份冰凉的,他耗费了不少心力才查到的关于部分淮西勋贵涉嫌走私盐铁的密奏和证据。 原本,他打算在今日朝会上,寻机抛出。 即便不能一举扳倒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至少也能狠狠敲打一番,彰显他这御史中丞的锋芒,也算是对陛下有所交代。 可是…… 刘伯温的嘴角泛起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 那伸入袖中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抽了出来,空无一物。 太子献上的雪花盐,如同釜底抽薪! 此法一旦推行,官盐价格大跌,品质更优,私盐的市场将急剧萎缩,甚至可能荡然无存! 如此一来。 淮西勋贵们走私盐铁的暴利根基便被直接动摇,其危害性自然大减。 他现在再拿出这些走私罪证,意义已然不大。 反而会显得画蛇添足。 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说他构陷功臣。 “呵……枉我刘伯温还自诩智计,准备了许久,没想到……竟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中自嘲,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自己视若利器,准备搏杀一番的证据,在叶凡那轻描淡写献出的一捧“雪花”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然而,这股挫败感只是一闪而过。 随即,却被一种更深沉的庆幸所取代!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刘伯温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若非太子,不,若非叶凡提前献上此策,自己今日若真的一头撞上去,弹劾那些手握重兵,党羽众多的淮西勋贵。 即便有证据,也必然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恶战! 那些骄兵悍将的反扑,绝非他一个御史中丞能够轻易承受的。 届时,自己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被淮西集团恨之入骨。 未来的日子恐怕步步维艰。 而现在,叶凡不动声色间,便借着太子之手,以这“造盐”的阳谋,兵不血刃地削弱了淮西勋贵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其手段之高,效果之佳,远非自己那硬碰硬的弹劾所能比拟! “无形之刃,最为致命啊……” 刘伯温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宫道尽头,仿佛能看到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年轻身影。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心中五味杂陈。 说到底,他刘伯温此番能免于一场凶险的政治搏杀,无形中竟是欠了那位叶先生一个大人情。 这位看似只想“躺平”的奇人,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实在是深不可测! 经此一事,淮西勋贵的实力已被悄然削弱。 而这,或许正是陛下,也是那位叶先生,乐于见到的局面。 他摇了摇头,将那份已无用的密奏在袖中捏紧,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缓缓向着宫外走去。 这朝堂之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深,更浑…… …… 永昌侯蓝玉府。 今夜依旧是灯火通明,喧嚣鼎沸。 只是与往日那纯粹庆功或畅饮的气氛不同。 今日这宴席之上,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与愤懑。 硕大的花厅内,酒气熏天,珍馐美馔摆满了长案,却鲜有人动筷。 以蓝玉为首,曹震、朱寿、王弼等十余名淮西勋贵将领齐聚一堂,个个面色潮红。 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怒气充塞。 “诸位!” 一名性子急躁的侯爷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水四溅,他粗着嗓子道:“今日朝堂之上,你们都看到了吧?” “太子殿下这病了一场,起来之后,可是大不一样了啊!”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席间的议论。 “何止是不一样!简直是换了个人!” 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满,“先是弄出个什么姚广孝,把燕王殿下摘得干干净净,倒显得咱们之前白担心一场!” “哼,担心?我看殿下手段高明得很呢!” “三言两语,既全了兄弟情分,又立了威仪!” “立威?这威立得,可是有点冲着咱们来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要组建什么三大营!” “神枢、神机、五军?名字倒是响亮!可你们听听那要求——” “要从咱们各卫所,各藩国护卫中,遴选最精锐,最忠诚的兵员!”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咱们麾下的骨干,连根拔起,收归东宫啊!” 提到三大营,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兵权,是他们安身立命,骄横跋扈的根本! 太子此举,无异于直接伸手掏他们的心窝子! “这还不算完!” 又有人愤愤不平地补充道,“最后那雪花盐!” “你们品出来没有?那玩意儿真要推行开来,价格低廉,品质又好,咱们……咱们以往那些门路,还能有活路吗?!” 盐利之厚,在座之人谁不清楚? 其中牵扯的灰色乃至黑色收入,更是他们维持奢靡生活和笼络部曲的重要财源。 太子这一手“雪花盐”,简直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厅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不满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迅速发酵。 他们不敢直言对太子的不敬,便将所有的怨气,都集中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替罪羊”身上。 “太子殿下仁厚宽和,以往何曾有过这般凌厉手段?” “更不会一下子推出这么多触及根本的政令!” 一个看似较为冷静,实则话语更加诛心的勋贵缓缓开口,他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想想,今日朝堂之上,谁最擅长此等阴谋算计?谁最看咱们这些武勋不顺眼?”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瞬间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刘——伯——温!” 蓝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双目圆睁! 赤红的眼中喷薄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杀意! 他咬牙切齿,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定然是这个老匹夫!一定是他躲在太子身后,出的这些歹毒主意!” “对!没错!除了他还有谁?!” “这个浙东佬!一贯与咱们淮西子弟作对!” “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尽使这些阴损招数!” “削咱们的兵权,断咱们的财路!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咒骂声、咆哮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花厅! 酒杯被摔碎,案几被拍得砰砰作响! 所有的憋屈、愤怒和隐隐的不安,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尽数倾泻到了那位远在都察院的御史中丞头上。 “不能就这么算了!” 蓝玉喘着粗气,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环视着同样义愤填膺的众人! “这口恶气,老子咽不下去!” “刘伯温此獠,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让他知道,咱们淮西子弟,不是好惹的!”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永昌侯,你说怎么办?咱们都听你的!” 众人群情激愤,杀气腾腾。 今夜蓝玉府上的这场酒宴,已然从发泄不满,演变成了针对刘伯温的声讨与密谋。 他们认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执掌风宪,屡屡与他们作对的刘伯温! 第124章 我谢谢你替我背黑锅! 东宫,华灯初上。 与朝堂之上的剑拔弩张不同。 此处的气氛显得温和了许多,但也暗流涌动。 朱标坐在主位。 秦王、晋王、周王等皇子分坐两侧。 燕王朱棣因伤势未愈,依旧被特许安置在一张铺设软垫的宽大座椅上。 宫人奉上香茗后便被屏退,殿内只剩下朱家兄弟几人。 朱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首先落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朱棣身上。 语气带着兄长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四弟,经此一事,当深以为戒。” “你我兄弟,身处高位,一言一行皆在世人瞩目之下,更易被小人窥伺。” “往后,切莫再轻易听信方外之言,或是身边之人的蛊惑,需得时时自省,明辨是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弟弟,声音沉稳有力! “这朝堂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咱们天家。” “一步行差踏错,不仅自身难保,更会累及皇室清誉,甚至动摇国本。” “姚广孝此例,便是前车之鉴!” 朱棣低垂着眼睑,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心中如同明镜一般,姚广孝或许有些神神道道,但绝非那等包藏祸心,蓄意蒙骗之徒。 这一切,恐怕就是父皇和大哥为了平息风波,保全皇家颜面而不得不推出的“替罪羊”。 这个结果,对姚广孝而言是灭顶之灾! 但对他朱棣,对皇家,确实是眼下所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他咽下喉间的苦涩,低声应道:“大哥教诲的是,臣弟……记下了。” 其他皇子如秦王、晋王等人,也纷纷点头,面露凝重。 他们亲眼见证了老四因“轻信”而付出的代价,也感受到了朝堂之上那无形的压力。 此刻听大哥提起,更是心有戚戚。 “谨记大哥教诲。” 众人齐声应和。 见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朱标话锋一转,谈起了今日朝堂上最引人瞩目的另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而自信:“今日孤提出组建三大营,想必诸位弟弟心中亦有思量。”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没有咄咄逼人,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新都乃万年基业,国门之重,非强军不足以镇守。” “神枢、神机、五军三营,便是孤为大明打造的国之利器!” “此举,既是为了巩固边防,扬我国威,也是为了告诉天下臣民——” 朱标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孤,有能力,也有决心,坐稳这储君之位,守护好父皇打下的这片江山,带领大明走向更强盛的未来!” “这,是孤给百官,也是给天下人的定心丸。”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直接,没有丝毫遮掩。 在座的皇子们都不是蠢人,瞬间就明白了这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说给百官听的,更是说给他们这些同样姓朱,拥有藩国和兵权的兄弟听的! 大哥这是在明确地告诉他们,他有能力掌控最强的军队,有底气面对任何挑战! 所谓的“定心丸”,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是在变相地宣告! 那个位置,你们不要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你们……没有那个实力来争! 秦王朱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晋王朱棡眼神闪烁,周王等人也是神色各异。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兄弟间弥漫。 有敬畏,有恍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曾经可以一起玩闹,性情温和的大哥,已经真正地,彻底地进入了储君乃至未来帝王的角色! 与他们之间,已然拉开了一道无形,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朱标将弟弟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他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好了,正事说完了。” “咱们兄弟难得聚得这么齐,就不要总绷着了。” “说起来,母后也时常念叨你们,你们既然回京了,有空也多去坤宁宫走走,陪母后说说话,她定然高兴。” 他从家国大事,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母子亲情,巧妙地缓和了气氛。 诸位皇子闻言,也纷纷收敛心神,露出笑容应答:“大哥说的是,明日我便去给母后请安。” “是啊,许久未见母后,心中甚是挂念。” 接下来的时间,便多是些兄弟间的闲话家常,回忆些幼年趣事,询问彼此封地风物。 只是,经过方才那一番触及权力核心的交谈,这叙旧的气氛,终究与往日纯粹的兄弟情谊有些不同了。 每个人的笑容背后,似乎都藏着一份重新审视与定位。 …… 夜色渐深。 叶凡府邸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 刘伯温不请自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既有后怕,也有一丝探究。 屏退了下人之后,他与叶凡对坐,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语气笃定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叶先生,今日朝堂之上,太子殿下连出惊人之举,先平燕王之危,再立强军之志,后献惠民之盐……” “这一环扣一环,翻云覆雨,彻底扭转乾坤。” “此等精妙布局,绝非殿下往日风格所能为。”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凡,仿佛要穿透他那看似慵懒的表象: “若伯温所料不差,这一切的背后,定然是先生您……在运筹帷幄吧?” 叶凡正拿着一把小锉刀悠闲地修理指甲,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刘伯温说的只是今晚月色不错之类的小事。 见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刘伯温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叶凡郑重地拱手一揖,语气诚恳:“伯温今日前来,其一,便是要谢过先生!” “谢我?” 叶凡这才抬起眼皮,挑了挑眉,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谢我什么?” “伯温不敢隐瞒。” 刘伯温坦然道:“其实在今日朝会之前,我已暗中查得部分淮西勋贵涉嫌走私盐铁之确凿罪证。” “本欲在朝堂之上寻机呈奏,即便不能将其连根拔起,也要狠狠剐下他们一层皮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苦笑:“然而,殿下却先一步献上了那雪花盐之法!” “此策一出,如同釜底抽薪,私盐之利顿减,我再呈上那些罪证,已无太大意义,反而会显得多此一举,甚至引火烧身。” “若非先生此计,伯温贸然弹劾,此刻恐怕早已成为淮西诸将的眼中钉、肉中刺。” “日后在朝中,必将举步维艰!” “先生无形中,为伯温免去了一场大祸,此恩,伯温铭记!” 叶凡听完,却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将那把小锉刀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刘大人,你这谢,我可受不起。” “说起来,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先生谢我?” 刘伯温愣住了,完全摸不着头脑,“伯温……何功之有?竟劳先生言谢?” 叶凡站起身,踱了两步,慢悠悠地说道:“我谢谢你,是因为你替我背了好大一口黑锅啊。” 第125章 难道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 “黑锅?” 刘伯温更加迷惑了,“先生此言…伯温愚钝,还请明示!” 叶凡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和同情: “刘大人,你是聪明人,怎么一时没转过来弯呢?” “你想想,今日太子殿下在朝堂上这一连串的组合拳,尤其是那明显触及淮西勋贵核心利益的组建新军和献盐之策,在那些骄兵悍将看来,会是谁在背后出的主意?” “他们第一个会怀疑到谁头上?” 刘伯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他并非想不到。 而是一时被叶凡承认是幕后推手,以及自己躲过一劫的庆幸所扰,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一层! 是啊! 太子殿下以往仁厚,突然变得如此雷厉风行,手段凌厉。 那些淮西莽夫,怎么会相信这是太子自己的主意? 他们定然会寻找一个“幕后黑手”! 而放眼朝堂,谁最符合这个“阴险狡诈”,“善用计谋”,“与他们淮西集团素来不睦”的形象? 除了他刘伯温,还能有谁?! 一想到蓝玉、曹震那些人此刻可能正聚在一起,咬牙切齿地将所有怒火和咒骂都倾泻到他刘伯温的头上。 他就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 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背上! “原来…原来如此!” 刘伯温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颤抖,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先生…您这声谢,伯温…伯温真是受之有愧,却又无法推辞啊!” “我没呈上罪证,躲过了明枪,却没躲过这记恨的暗箭!” “终究……终究还是遭了他们记恨!” 看着刘伯温那副有苦难言的憋屈模样,叶凡反而笑了。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刘大人,光背锅可不行。” “那罪证,该呈上去,还是得呈上去。” 刘伯温此刻心乱如麻,闻言更是困惑不解:“先生,此事…此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雪花盐一出,私盐之路已断,他们的危害已大减。” “更何况,陛下…陛下为了朝局稳定,恐怕也不会在此时轻易对这帮勋贵动手吧?” “此时再呈上罪证,岂非画蛇添足,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叶凡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陛下如何决断,是陛下的事。” “但你这都察院御史中丞,有没有尽到监察之责,就是你的事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陛下将你放在这个位置上,赋予你风闻奏事,纠劾百官的权力,是让你做皇帝的耳目,是让你维护朝廷的法度!” “你查到了罪证,却因为揣测上意,因为畏惧报复而隐匿不报,这本身……就是失职!” 叶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刘伯温的心坎上! “你将罪证呈上去,是你的本分。” “至于陛下是拿来当做什么都不知的压箱底,还是当做将来某一天清算的由头,亦或是真的就此发作……” “那全凭陛下圣心独断!” “但无论如何,你尽到了你的责任。” “反之……”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伯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叶凡的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他! 他想起了之前陛下让毛骧将那本关于盐铁亏空的账册交给自己时,也是什么明确的旨意都没有。 这不就是一种无声的试探和驱使吗? 若自己查出了眉目,却因为顾虑重重而按下不报。 在陛下眼中,这算什么。 是懦弱?是结党? 还是……别有用心? 今日他若因太子献盐而隐匿罪证。 他日若有人旧事重提。 或者陛下哪天想起此事。 这“知情不报”的罪名,或许真会成为他的取死之道!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刘伯温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官场之险恶,帝王心术之难测,远超他的想象!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苦涩和犹豫尽数化为一种决绝的清明,对着叶凡深深一揖,语气急促而郑重。 “先生金玉良言,如雷贯耳!” “伯温受教了!” “险些因一时之怯,误了自身,更负了圣恩!” “伯温这便回去,连夜整理罪证,明日一早,便呈递御前!”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上礼仪。 匆匆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叶凡的书房,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叶凡看着他那匆忙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老刘,脑子是转得快,就是有时候容易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背锅侠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该干的活儿,一样也少不了啊。” …… 夜色深沉。 武英殿内却灯火通明。 刘伯温手持一份连夜整理好的奏疏,面色凝重地求见陛下。 得到宣召后,他步入殿内,只见朱元璋依旧伏在御案前,批阅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 “臣刘伯温,叩见陛下。” 刘伯温躬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朱笔未停。 “这么晚了,有何要事啊?”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将奏疏高举过顶:“臣……臣近日暗中查访,偶得一些…关于盐铁转运之事的线索,牵扯甚广,臣……心中难安,特来呈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他刻意回避了“奉旨查案”的说法,只说是暗中查访,偶得线索。 朱元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刘伯温,带着审视:“哦?呈上来。” 一旁的内侍连忙接过奏疏,恭敬地放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放下朱笔,拿起奏疏,缓缓展开。 他看得极为仔细。 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变得阴沉,眉头也紧紧锁起。 虽然通过锦衣卫、叶凡等渠道,他早已对淮西勋贵走私之事知晓大半。 但此刻看到刘伯温查实的部分罪证。 尤其是那触目惊心的牵连范围! 他的胸膛还是忍不住微微起伏,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眼底翻腾。 “校尉之数,便多达百人左右?” “其中……还包含边疆之地的将士?!”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震惊和寒意! 他猛地合上奏疏,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刘伯温。 “刘伯温,你的意思是…在这背后,还远远不止这些?” “甚至……已经涉及到了边防要地?!” 刘伯温感受到那沉重的帝王之威,头垂得更低,拱手沉声道:“回陛下,若无边疆将领暗中给予便利,打通关卡,如此大规模的物资,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流转。” “依臣愚见,此案背后牵扯之深、之广,恐怕……远超目前所查。” “臣……臣担心若继续深查下去,非但耗时日久,恐亦会打草惊蛇!” “故而先将已查实部分呈报,请陛下斟酌定夺。” 第126章 你们快死了知不知道!!!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怒。 “好啊!真是好得很!”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殿内回荡。 “边防!那是咱大明抵御外虏的屏障!是万千将士用性命守护的国门!” “他们竟然敢!竟然敢利用职权,为这些蠹虫大开方便之门?!”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他怒极反笑,指着殿外漆黑的夜空:“难道他们不知道,三尺头上有青天,青天上面有神明吗?!啊?!” “真当咱朱元璋是泥塑木雕,什么都不知道吗?!” 刘伯温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意弥漫在整个大殿。 发泄了一通怒火,朱元璋喘了几口粗气,猛地转过头,那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刘伯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给咱继续查!暗地里查!” “不要声张,给咱把他们的根子,都挖出来!” 刘伯温心中一凛,知道这差事是推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领命:“臣……遵旨!”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眼神幽深。 “标儿今日在朝堂上献了造盐之法,断了他们一条财路,这是好事!” “但咱清楚,这帮蠹虫,没了盐利,还会想别的办法捞钱!” “只要这走私的根子还在,他们就能找到新的门路!” “所以,必须把他们连根拔起!” “否则,国无宁日!” 他顿了顿,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刻意。 “还有,推行新盐之事,咱想了想,也一并交由你负责!” “什么?!” 刘伯温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陛下!这……这推行新盐,乃是惠及天下,提振国库之大事,理应由中书省统筹,工部、户部协同办理才是!” “臣……臣身为御史中丞,职责在于监察,岂能越俎代庖,行此实务?” “这…这于制不合啊!”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 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让他彻底站在淮西勋贵的对立面。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苦涩和抗拒,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你怎如此愚钝”的表情,语气带着点拨的意味! “刘伯温!你怎么就不明白咱的用意?!” 他站起身,踱步到刘伯温面前,压低声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咱让你负责推行新盐,正是为了方便你暗查走私大案!” “你以推行新盐,勘察盐场,调配物资之名,巡视各地,岂不是正好可以暗中查访那些关卡,那些边防驻军,有无与走私勾结之嫌?!” “这两件事,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由你来做,最是合适不过!就这么定了!” 说完,朱元璋不再给刘伯温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身坐回龙椅,重新拿起朱笔。 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开始自顾自地批阅起奏章来。 刘伯温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御座上那位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自己已经被彻底绑上了战车,再无退路。 推行新盐,注定要得罪所有靠旧盐政牟利的势力。 暗查走私,更是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他最终只能将所有的苦涩和无奈咽回肚子里,深深地躬身一拜,声音干涩。 “臣……领旨,臣……告退。” 就在刘伯温步履沉重地退出大殿后不久,毛骧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在朱元璋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元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蓝玉他们…去了东宫?”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看来,他们是不甘心就这么交出兵权,想去跟标儿打打感情牌,撒泼打滚,讨价还价一番?” 他沉吟片刻,对毛骧吩咐道:“去,给咱盯紧了东宫。” “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一出。” “记住,若是他们敢仗着资历,跟标儿撒泼打浑,试图逼迫标儿让步……”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无情,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而标儿若是年轻脸嫩,一时处理不了……” “你就给咱直接进去,将他们统统拿下!” “丢进诏狱大牢里,让他们好好冷静冷静!明白吗?” “臣,明白!” 毛骧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去安排。 朱元璋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巨龙。 他倒要看看,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面对这群骄兵悍将的最后一搏,会如何应对。 …… 与此同时。 醉酒的蓝玉等人亦来到了东宫大堂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他们一张张因酒意和愤懑而涨红的脸。 朱标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这群跟随父皇打天下的老将。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语气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各位叔伯,深夜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蓝玉身为国舅,又自恃功高,率先踏出一步,虽勉强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声音却洪亮带着酒气! “殿下!咱们这些老家伙,都是看着您长大的!” “今日朝堂之上,殿下提出兴建三大营,好啊!这是强军固国的好事!咱们一百个支持!” “殿下若要人手,要咱们这帮老骨头去帮着操练,绝无二话!” 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肌肉抽动,显露出压抑不住的怒气,“可那盐一事!殿下!这分明是那刘伯温老匹夫,借机跟咱们淮西子弟过不去!挑拨离间!” “殿下您仁厚,莫要被那狗东西利用了去啊!” 他身后,曹震、朱寿、王弼等人立刻群情激愤地附和起来。 “永昌侯说得对!那浙东佬一贯阴险!” “定是他蛊惑殿下,行此断人财路之举!” “殿下明鉴!咱们对陛下、对殿下忠心耿耿,岂容小人离间!” 污言秽语,咒骂斥责,如同污水般泼向远在都察院的刘伯温。 他们越说越是激动,唾沫横飞,甚要将所有的憋屈和不安都倾泻在了这个“幕后黑手”身上。 朱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动怒,也未解释。 他心中清明如镜,知道他们是彻底误会了,将这雷霆手段归咎于刘伯温的挑唆。 但他乐见其成。 这个黑锅,刘伯温背着,比让老师亲自来承受这些勋贵的直接怒火要好得多。 直到众人骂得口干舌燥,声音渐歇,一双双或期盼,或不满,或带着几分醉意朦胧的眼睛都聚焦到他身上,等待着他这个储君表态时,朱标才缓缓抬起眼帘。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又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面孔。 “都说完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众人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朱标已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挺拔,储君的冕服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论亲,各位算是孤的长辈。” 朱标开口,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炸裂,“论朝,各位是臣!” 这两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蓝玉等人的心口,让他们酒意都醒了几分。 “有些话,不好在朝堂上说。” “但今日,在这东宫,孤就跟各位都说清楚!” 朱标目光如炬,逼视着方才叫嚷得最凶的几人,“你们真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孤都不清楚吗?” “难道非得让父皇把刀架到你们脖子上的时候,你们才知道错了吗?!” “殿下!臣等……” 蓝玉心中一慌,想要辩解。 朱标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愈发冷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你们为何极力阻挠这造盐一事?” “当真只是为了朝廷体面?为了不与民争利?哼!” 他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们看到了其中的利润!” “看到了你们那条见不得光的财路要被断绝!” 他一步踏前,气势逼人:“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瞒着朝廷,瞒着父皇,干着走私盐铁的勾当!” “那边关的关卡,那卫所的将士,有多少人被你们拉下了水!” “这些,非得让孤一件件、一桩桩,在这东宫大堂上,给你们挑明吗?!” “殿下!冤枉!臣等没有……” 曹震等人脸色煞白,急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惊恐。 “没有什么!” 朱标一声怒喝,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你们真觉得自己不承认,就没人知晓你们干的那些事了吗?!” “你们觉得孤向父皇献策,是断了你们的财路,是跟你们过不去?!” 他目光扫过地上跪倒的一片勋贵,语气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更带着一丝凛然的杀意! “孤今日告诉你们!孤此举,是在救你们!” 第127章 你呐,就是被圣贤书给框住了! “救……救我们?” 蓝玉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没错!就是在救你们!” 朱标斩钉截铁,“你们以为刘伯温是吃素的?” “你们以为他执掌都察院是摆设?” “孤告诉你们,或许就在此刻,你们那些走私盐铁,勾结边将的罪证,早已被整理成册,摆在了父皇的御案之上!” 此话一出,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蓝玉、曹震等人瞬间浑身冰凉,脸上血色尽褪,连醉意都彻底吓醒了。 他们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恐惧。 陛下对贪腐,对结党营私的手段,他们再清楚不过。 朱标将他们的恐惧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通牒。 “孤今日就把话放到这里!” “推行新盐,势在必行,绝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更改!” “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立刻给孤断了!” “还有这样心思的,早早地就给孤打消掉!”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一字一句地道:“否则的话,待到父皇天威降临,刀斧加身之时,谁都救不了你们!” 死寂,一片死寂!! 方才还喧嚣不已的大堂,此刻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蓝玉等人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却不敢抬手去擦。 太子的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在他们耳边回荡。 “都退下吧。” 朱标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疲惫与决断。 “臣……臣等告退……” 蓝玉等人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慌忙从地上爬起。 连礼仪都顾不周全。 几乎是踉跄着,相互搀扶着,迅速退出了东宫大堂,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方才还充满火药味的大堂,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弥漫不散的酒气。 朱标独立堂中,望着洞开的殿门外无边的黑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 看似掌控全局,实则他后背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与这些骄兵悍将彻底摊牌,需要莫大的决心和魄力。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 今夜之事,只是一个开始。 他转身,对侍立在角落,同样被方才太子威势所慑的心腹太监沉声吩咐:“备车,孤要出宫。” “殿下,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 “去叶先生府上。” 朱标语气不容置疑,迈步向外走去。 …… 夜深人静,叶凡府邸的书房却亮着烛火。 他正对着一局残棋自弈,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下人恭敬的通报声,微微一愣。 这么晚了,谁会来? 门被推开,朱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老师。” 朱标唤了一声,不等叶凡开口,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学生来您这儿躲个清净。” 叶凡放下手中的棋子,挑眉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怎么?东宫那潭水,这么快就搅浑了?” “看你这样子,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朱标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 他苦笑一声,将方才蓝玉等淮西勋贵闯入东宫,如何借酒装疯,指桑骂槐。 自己又如何雷霆震怒,敲山震虎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说到激愤处,他语速加快,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击。 说到自己最后那番诛心之言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剑拔弩张的大堂。 “……他们一口咬定是刘伯温在背后捣鬼,学生也乐得让他们误会。” 朱标饮尽杯中茶,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初掌权柄,施展手段后的亢奋! “只是,经此一事,这组建新军,更是刻不容缓了。”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谈起了正题:“老师,三大营之议,父皇已准。” “神枢营所需战马,我可向各边镇和藩王索要,谅他们不敢不给!” “五军营的步卒兵甲,从各卫所抽调精锐,虽有阻力,但尚可推行。” “唯独这神机营……” 朱标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炽热的期盼,望向叶凡:“学生一直记得,老师曾提及那种领先世界三百年的神武大炮!” “若神机营能装备此等利器,何愁北元不灭,国威不扬?” “只是这火器打造,非同小可,学生心中实在没底。” 叶凡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焦虑与野心的光芒,不由失笑。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书架旁,一边翻找一边说道:“他们去找你,是情理之中的事。” “动了人家的命根子,还不兴人家嚎两嗓子?不找你才奇怪呢!” 他抽出一本看起来颇为厚实,装订却不算精美的册子,转身走回,随手递到朱标面前。 “至于你说的火器……喏,拿去吧。” 朱标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只看了几页,呼吸便骤然急促起来,脸上瞬间布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册子内并非文字,而是一张张极其精细的图画! 用炭笔勾勒,细节分明。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炮形制! 炮管更长,结构更显精悍! 旁边还标注着射程、装药量等数据。 还有各种造型奇特的火铳。 有的枪管粗短,有的则带着奇怪的击发装置。 每一幅图旁边,都有简短的文字说明其原理、威力和大致打造要点。 这已不仅仅是“领先”,简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老师…这……这是……” 朱标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叶凡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仿佛在看一个能点石成金的神人。 “这是我重新整理的一份关于火炮和火铳的图纸。” 叶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到时候拿去工部,找些可靠的工匠,按图索骥,慢慢试造便是。” “记住,核心的工匠,一定要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学生明白!” 朱标紧紧攥着那本册子,如同握着无价之宝,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有了此物,神机营的骨架便算立起来了! 然而,兴奋过后,一个更根本的难题浮上心头。 朱标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赧然。 他放下册子,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低沉:“老师,器械虽好,终需人来驾驭。” “战马、兵甲、火器,这些终究是死物,想办法总能凑齐。” “可……可学生自幼习文,虽也涉猎武经,却从未真正统过兵,更无训练士卒的经验。” “这三支强军,尤其是神机营,迥异于传统兵马,学生…学生实在不知该如何着手,才能让他们真正成为如臂使指,忠于东宫的利器。” 他眼中流露出困惑,“常言道,主将需与士卒同甘共苦,方能得其死力。” “学生是否……也该事事亲力亲为,方能收其心?” 叶凡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朱标有些莫名其妙,脸上赧然之色更重。 “殿下啊殿下!” 叶凡止住笑,摇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感慨! “你呀,有时候就是被那些圣贤书给框住了!” “谁告诉你,掌兵就一定得自己会练兵?” “就一定得天天跟士兵混在一起,才能让他们效忠?” 第128章 他们就欠刀架脖子上! 书房中。 朱标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迷茫。 叶凡见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沉! “我来问你,自古以来,那些揭竿而起,被史书称为‘造、反’的士兵,他们当中,十有八九,真的明白自己干的是抄家灭族的买卖吗?” 朱标一怔,下意识地回道:“大多…应是不知的。” “多是受将领蛊惑,或是为生计所迫……” “不错!” 叶凡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朱标,“他们不需要明白那么多大道理!” “他们只需要知道,跟着谁,有饭吃,有衣穿,有功立,有赏拿!” “他们的忠诚,往往指向直接带领他们,给予他们这些的将领!”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殿下可知大唐香积寺之战?” 朱标点头:“安史之乱中关键一战,郭子仪率军与叛军崔乾佑部激战,惨烈无比。” “对!就是那一战!” “那一战,双方都是唐军出身,打法、装备甚至口号都相似。” “打到最后,尸山血海,胜负的关键是什么?” “不仅仅是统帅的才能,更是看谁更能让士兵相信——” “他们代表的是朝廷,是正统!” “赢了的,就是匡扶社稷的功臣!” “输了的,就是万劫不复的叛军!”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语气笃定:“这就是名分和大义的力量!” “殿下,你是国之储君,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你天生就占据着大义的名分!” “你不需要去和士兵们同吃同住,那不是你该做的事,你也做不来,更没必要去做。” 叶凡坐回原位,神色认真起来:“你需要做的,是建立一套制度!” “让所有士兵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们吃的粮饷,是东宫发的!” “他们立的军功,是东宫记的!” “他们得到的赏赐,是殿下你恩赐的!” “他们的升迁罢黜,最终裁决权在你手里!” “至于日常操练,行军布阵,你大可以交给专业的将领去做。”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标:“你要让这三大营的每一个人,从骨子里认同,他们不是某个将领的私兵,而是太子亲军,是天子亲军!” “他们的荣辱富贵,只系于你一人之身!” “至于由谁来具体训练他们……” “汤和也好,徐达也罢,甚至是蓝玉推荐的人,只要他们有本事把兵练好,只要最终的调兵权,人事权牢牢握在你手中,又何妨呢?” 朱标呆呆地听着,叶凡的话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轰鸣回荡,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之前一直陷入了一个误区。 认为必须事必躬亲才能掌控军队。 却忘了自己最大的优势所在—— 储君的天然合法性和所能调动的庞大资源。 是啊。 他何须去争一卒一吏的直接感恩? 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最终的恩威出自何处! 兵权,归根结底,不在于谁训练,而在于谁能决定这支军队为谁而战,听谁的命令。 他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仿佛一层遮蔽视线的薄纱被骤然揭开。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叶凡,郑重地躬身一礼,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学生……似乎明白了。” …… 翌日清晨。 武英殿侧殿。 朱元璋正用着早膳。 一碗小米粥,几碟咸菜,吃得简单却津津有味。 他吃饭的架势带着股军营里的豪迈,呼噜噜喝粥的声音颇响。 仿佛吃的不是清淡粥食,而是大块肉、大碗酒。 毛骧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近,垂手肃立在一旁。 直到朱元璋将最后一口粥扒拉进嘴里,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他才微微躬身,低声道:“陛下,昨夜东宫之事,已有详细回报。” “嗯,讲。” 朱元璋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落在毛骧身上。 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毛骧便将蓝玉等人如何借酒闯入东宫,如何大骂刘伯温是“老匹夫”、“狗东西”,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以及太子朱标如何先是隐忍不发,待众人气焰稍歇后,如何骤然发难,以“论亲是长辈,论朝是臣子”压住众人。 继而厉声呵斥,点破他们走私盐铁,勾结边将的勾当。 最后更是掷地有声地言明“孤是在救你们”、“此事绝无更改”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复述了一遍。 他语调平稳。 但叙述间,自然勾勒出当时东宫内剑拔弩张,太子威势凛然的画面。 朱元璋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沉静渐渐化开。 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尤其是听到朱标那句,“难道非得让父皇把刀架到你们脖子上的时候,你们才知道错了吗?” 他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抚掌大笑:“好!好小子!” 他笑得畅快,甚至伸手拍了拍大腿! “有种!像咱!这帮老杀才,就得这么敲打!不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他们真以为标儿是泥捏的!” 他越想越是得意。 只觉得胸口那股因为淮西勋贵跋扈而积郁的闷气,都随着这笑声散了出去。 连带着看桌上那清粥小菜都顺眼了不少。 又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咀嚼得格外有力,仿佛咬的是那些不听话的骄兵悍将。 “后来呢?” 朱元璋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兴致勃勃。 “回陛下,蓝玉等人被殿下震慑,惶恐退去。” “随后,殿下便命人备车,出了东宫,径直去了……叶先生府上。” 毛骧谨慎地报出这个名字。 朱元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复杂难明的意味。 “哦?去找那小子了?说了些什么?” “据回报,殿下与叶先生谈及了组建三大营的具体事宜,尤其困扰于神机营火器打造与兵士训练之事。” “殿下自言缺乏统兵经验,担忧难以驾驭。” “叶先生则……则似乎宽慰了殿下,并交给了殿下一本册子。” “正是陛下命人修建的神武大炮、图纸!” 朱元璋眉头一挑,随即恍然。 “二虎啊,咱改主意了。”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的雷厉风行,“标儿现在才开始着手打造那些火器,太慢了!” “迁都在即,北元犹在窥伺,咱等不了那么久!” “咱之前不是秘密安排了一批工匠,在皇庄里按照叶凡那小子最早提供的些零碎想法,试着打造一些新式火铳和火炮么?” “虽然不成体系,但也该有些成果了吧?” 毛骧心中一凛,立刻回道:“是,陛下。” 朱元璋大手一挥,打断了他,“听着,你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将咱安排的那批工匠,连同他们已经打造出来的所有火器,无论是成品还是半成品,还有所有的图纸、材料,全部顺其自然地移交到东宫名下!” “记住,是全部!一个不留!” “告诉那些工匠,把他们的嘴都给咱管严实了!” “谁敢透露半个字,说这些火器是咱老早之前就让他们开始琢磨的,咱剥了他的皮!” “让他们统一口径,就说是太子殿下吩咐下来之后,他们日夜赶工,呕心沥血才弄出来的!” “明白吗?这是太子的功绩!是标儿的先见之明!” 毛骧心头剧震!! 陛下这是要将自己的暗中布局和前期投入,全都算在太子头上,为太子立威铺路! 他立刻躬身:“臣明白!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第二!” “你去军中,给咱仔细挑选一批人!” “要身家清白,背景干净,跟淮西那些老杀才没什么瓜葛的,最好是出身贫寒,懂得感恩的年轻将士!” “人数嘛……先按三千人来选!” “选好了,也一并交给标儿,就说是给他筹建三大营准备的底子,让他放心操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背影挺拔如山岳,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期望和一丝冷酷的算计!! “咱把工匠给他,把兵员给他,把路给他铺到这份上……”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这支强军牢牢攥在手里了!” “这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上的,有些力量,他必须提前掌握!” 毛骧深深低下头,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帝王心术和父爱交织的复杂情感,肃然应道: “臣,领旨!” 第129章 玩完不给钱,那就不算卖咯! 与此同时。 刘伯温站在工部衙门的院子里,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却又被强行按捺在胸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毒辣,明晃晃地照在他清癯的脸上,却驱不散那眉宇间凝结的阴霾。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加盖了玉玺的旨意,薄薄的黄绢此刻却重若千钧。 推广新盐,利国利民。 更是陛下亲自交代的差事。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自从他踏进这工部的大门,就仿佛一脚踩进了无形的泥沼之中。 工部尚书安然倒是客客气气,亲自迎了出来。 一口一个“刘御史辛苦”。 脸上堆着的笑容却像庙里的泥塑,虚假得没有一丝温度。 等刘伯温说明来意,要调集精通营造的匠师,筹备设立新盐工坊时。 安然的眉头就恰到好处地皱了起来,开始大倒苦水。 “刘御史,您是不知啊!” 安然摊着手,一脸为难,“如今迁都在即,工部上下忙得是脚不沾地!” “木材、石料、砖瓦,哪一样不要人手?” “各处的窑口、营造司,那都是连轴转,一个匠师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您这突然要抽调精通此道的熟手,下官……下官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刘伯温耐着性子,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安尚书,此乃陛下钦命,关乎国计民生,更是为了断绝私盐,充盈国库。” “再难,也得办。” “是是是,陛下旨意,下官岂敢怠慢?” 安然连连点头,转头就对身后的郎中等官员呵斥! “没听见刘御史的话吗?快去!把能调派的匠师名录都给刘御史拿来!要快!” 这一“快”,就快了大半个时辰。 送来的名录倒是厚厚一叠。 可仔细一看,要么是年迈体衰,眼看就要告老的老匠人。 要么就是名字听着陌生,一问才知是刚入行没多久,连工具都认不全的学徒。 偶尔有几个看起来还算熟手的。 名下却早已标注了繁重的差事,根本抽不开身。 好不容易,在刘伯温近乎冷厉的目光逼视下,安然才勉强凑出了二三十个匠师。 可人等来了,问题又来了。 工部派来的一个小吏,弓着腰,脸上带着谄媚又无奈的笑。 “刘御史,不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这雪花盐的制法,闻所未闻啊!” “您看这第一步,选矿,什么样的盐矿合用?” “含泥多了不行,含杂质多了也不行,这都得反复试验,耗时日久啊!” 另一个被推出来的老匠师,也搓着手,愁眉苦脸:“大人,还有这溶解、过滤、结晶的火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没有成熟的法子和熟练的人手,光是摸索这些步骤,没个一年半载,恐怕都难见成效。” “万一造出来的盐不合格,岂不是浪费物料,耽误朝廷大事?” 你一言,我一语。 听起来句句在理,处处为公。 可串联起来,就是一个“拖”字诀。 磨洋工,软抵抗,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行阳奉阴违之事。 刘伯温站在那群眼神闪烁,态度恭顺却行动迟缓的官吏和匠师中间。 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看得分明,这哪里是缺人缺技术?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授意,给他刘伯温下绊子! 淮西那群勋贵,不敢明着对抗陛下的旨意,却用这种下作手段,要让这新盐之事寸步难行! 他若此刻拂袖而去,直奔皇宫,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报陛下,以陛下的雷霆手段,自然能立刻肃清这些魑魅魍魉。 安然也好,底下这些小吏也罢,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可是…… 然后呢? 刘伯温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蓝玉、曹震那些人得意又阴冷的笑容。 他们就是在逼他去找陛下! 一旦他开了这个口,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他刘伯温离了皇帝,什么事也办不成! 是个只会告状,毫无实权的孤臣! 今日他能因为匠师的事情找陛下,明日就能因为其他事情找陛下。 长此以往,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只会越来越轻。 在朝堂之上,也将彻底沦为笑柄,再无立锥之地! 事事都找陛下… 他刘伯温的日子,也就真的到头了! 他心中一片冰凉,那是一种洞察局势却又束手无策的悲凉。 这阳谋,如此赤裸,如此恶心,偏偏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内心的焦灼和愤怒。 他环顾四周,那些工部官吏表面上恭敬,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让这利国利民的新盐大计,毁于这等龌龊的官僚手段之下? 绝不可能! 就在这时。 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骤然在他脑海中闪现—— 叶凡! 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行事却如天马行空,屡屡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的年轻人! 他既然能献出这造盐之法,难道会预料不到推行中的阻碍? 他既然能辅佐太子展现出那般翻云覆雨的手段,难道会没有应对这等局面的后手?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去找他! 现在就去! 刘伯温不再看那些工部官员虚伪的嘴脸,他猛地转身,官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他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理会身后安然那故作关切的“刘御史您这是要去哪儿?”,径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工部衙门。 将那一潭死水般的阻碍和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统统甩在了身后。 …… 是时! 刘伯温几乎是脚步虚浮地踏入叶凡那间堆满杂物的书房。 连平日最讲究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他脸色灰败,眉宇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官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土也浑然不觉。 “叶先生!”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拱手行礼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伯温……伯温实在是走投无路,特来向先生求救!” 叶凡正翘着脚,对着一本闲书打哈欠,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哟,刘大人,这是怎么了?”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看你这脸色,跟刚被债主堵了门似的。” 刘伯温也顾不上他话语里的调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将自己在工部的遭遇原原本本,痛心疾首地叙述了一遍。 从工部尚书安然的虚与委蛇,到下面官吏匠师的消极怠工,百般推诿。 说到激动处,他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他们这是阳奉阴违,结党抗命!” “用这等卑劣手段,就是要让新盐之事胎死腹中!” “可恨我……我空有陛下旨意,却在那官僚泥潭里寸步难行!” “若长久下去,盐价是能降,可百姓根本买不到盐,届时民怨沸腾,陛下怪罪下来,伯温……伯温百死莫赎啊!” 他语气中充满了愤懑、无奈,还有一丝深切的忧虑。 叶凡听着,脸上那副慵懒的神情渐渐收了起来。 他坐直身体,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刘伯温,直到刘伯温说完,他才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说刘大人,你平时挺精明一个人,怎么一到这事上就笨得跟头犟驴似的?” 刘伯温被他骂得一怔,有些愕然:“先生何出此言?” “伯温……伯温实在是……” “工部不好好给你弄,是吧?” 叶凡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他们磨洋工,拖时间,是吧?” “那你干嘛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工部不干,让民间来干啊!” “民……民间?!” 刘伯温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先生慎言!” “私自制盐,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死罪!要杀头的!” “这……这如何使得?!” 他连连摆手,仿佛叶凡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叶凡翻了个白眼,那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我说刘青天,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民间是禁止私自造盐,没错!” “但如果是由朝廷指派,由朝廷授权他们去造,那还能叫‘私自’吗?” “就像是一个青楼女子,卖艺不卖身,但我玩完不给钱,那不就不算卖咯?” 刘伯温闻言,瞠目结舌,一时间被他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 这……这还能扯到青楼女子身上?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但一码归一码,青楼女子的例子他懂,但这何为朝廷指派,又该指派谁,他却是有些不太明白。 毕竟自古盐铁官营,也没有开过这样的先例啊! 看着刘伯温那副完全转不过弯来的样子,叶凡知道不把话说明白是不行了。 他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微微前倾,收敛起玩笑之色,开始详细阐述他的计划。 “我的意思是,把造盐的‘权’,拿出来,卖给民间!” 第130章 不逼他一把,他都不知道胆子多大 “卖……卖权?” 刘伯温眼睛瞪得更大了。 “对!拍卖!” 叶凡打了个响指,“朝廷设定规矩,公开竞拍这雪花盐的制造和售卖资格。” “价高者得!但是——” 他话锋一转,伸出三根手指,“想拿到这个竞拍的门票,也没那么容易。” “得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所有参与的商户,必须经过朝廷严格审核。” “要么是在民间有极高声望,德高望重!” “要么是乐善好施,经常修桥铺路的大善人。” “背景要干净,名声要好!” “第二,就算你竞拍成功了,卖盐的价格也不能你说了算!” “必须符合朝廷定的规矩,绝对不能哄抬物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叶凡眼神变得锐利,“竞拍成功者,只能自己用这法子造盐,绝对不许把技术泄露出去!” “谁敢泄露,就以制造私盐的重罪论处,抄家杀头!” 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刘伯温,又抛出了最关键的经济杠杆! “除此之外,凡是竞拍成功的商户,每年需要向朝廷缴纳五千两白银,作为这‘雪花盐制造之法’的使用权费用!” “如果哪年不交,立刻取消资格!” “而且,他们卖盐赚了钱,每个月还要按照盈利的比例,向朝廷缴纳赋税!” 随着叶凡一条条清晰道来,刘伯温脸上的惊骇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亮的光彩。 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条全新的路径! 这办法…… 这办法简直是绝了! 既跳过了工部那群蠹虫的掣肘。 利用了民间的资本和效率来保证产量。 又能通过拍卖资格和收取使用权费、赋税,为朝廷带来持续而稳定的巨额收入! 甚至还能借此筛选、拉拢一批有声望的民间力量! “妙啊!先生此策,简直是…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刘伯温忍不住抚掌低呼,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抖。 但旋即,他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兴奋之色稍敛,忧心忡忡地道:“只是……先生,此策虽好,却前所未有,触及祖制。” “陛下…朝廷诸公,能允许吗?” “若被扣上个‘与民争利’、‘败坏盐法’的帽子,伯温恐怕……” 叶凡看着他这副前怕狼后怕虎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凑近他跟前,压低声音,如同在分享一个秘密。 “刘大人,你去跟陛下说,去跟那些满脑子祖制规矩的老古董说,他们当然不会同意,肯定骂你异想天开,坏了祖宗法度。”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是,如果你去跟太子殿下说呢?” 刘伯温猛地抬头! 叶凡继续点拨:“即使殿下没有直接批准此事的权利,但如果由殿下觉得此策甚好,再去向陛下分说呢?” “陛下对殿下如今正是寄予厚望,着力培养之时,由殿下提出此等既能解决燃眉之急,又能为国库开源的新政,陛下会如何想?” 刘伯温眼中光芒剧烈闪烁,心脏砰砰直跳。 是啊,太子! 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陛下对太子的支持是毋庸置疑的,若由太子出面……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顾虑,犹豫着开口道:“先生谋划周全,伯温佩服。” “只是……万一,万一那些商户觉得每年五千两的使用权费,再加上按比例缴纳的赋税,负担太重,无利可图,不愿参与竞拍,又当如何?” “届时无人响应,岂不更是尴尬?” 叶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刘大人,你太小看商人的嗅觉和胆量了!” “他们逐利而行,如同苍蝇见血!” “跟皇室合作,拥有独家造售新盐的资格,这是多大的招牌?多大的荣耀?” “背后又藏着多大的利润空间?他们会算不过来这笔账?” “放心吧,只要这口子一开,挤破头想参与的人能从秦淮河排到玄武湖!” “绝对有的赚,他们才会抢破头!” 他看着刘伯温脸上那依旧残留的犹豫和挣扎,索性把话说到底,双手一摊,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姿态。 “反正呢,办法我就这一个。” “你要是觉得行,就去试试。” “要是觉得不行,怕这怕那,那我也没辙了。” “你就回去继续跟工部那帮人磨洋工,等着陛下哪天发现新盐推行不利,治你一个办事无能之罪。” “到时候……”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你就提前给自己准备好棺材板吧!” “棺材板”三个字像一根冰刺,狠狠扎进刘伯温的心窝,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最坏的结果—— 陛下的震怒,同僚的嘲笑,淮西勋贵的落井下石…… 不能再犹豫了! 刘伯温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犹豫挣扎尽数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对着叶凡,深深一揖到底,语气郑重无比! “先生一席话,惊醒梦中人!” “伯温……知道该如何做了!”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伯温告辞!”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步伐虽然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和力量。 叶凡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本闲书,嘀咕了一句。 “这老刘,不逼他一把,他都不知道自己胆子能有多大……” …… 东宫,文华殿偏殿。 烛火通明,映照着朱标伏案疾书的身影。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名册和空白的奏本,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而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以及一种无声的紧张感。 组建三大营,绝非易事。 尤其是从那些根深蒂固的勋贵和藩王弟弟们手中抽调精锐,无异于虎口拔牙。 他手持朱笔,在一份名单上缓缓勾勒,笔尖沉重。 “神枢营……骑兵乃重中之重。” 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燕王朱棣和魏国公徐达的名下。 北疆常年征战,与蒙古铁骑周旋,他们麾下的骑兵无疑是经验最丰富,战力最强的。 “就从四弟和徐伯伯这里,抽调两千精锐骑卒。” “要最好的马,最善射的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去传令的人,态度要恭敬,但旨意要明确,这是父皇和孤的定议,不容置疑。” 接着,他的笔移向了以汤和、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名单。 这些人,盘根错节! 既是朝廷柱石,也是他掌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眼神微冷:“五军营步卒,从永昌侯麾下各部抽调三千。” “神机营……初期不需太多熟手,从他们各部再抽调一千五百名机灵沉稳的兵士,需家世清白,与各将门关联不深者优先。” 他知道,这每一步都是在触动这些人的核心利益。 必然会引来反弹! 但…势在必行。 写罢抽调兵员的章程,他又取过另一本空白的奏本,开始起草调派工部匠师的文书。 “着工部即刻遴选精通冶炼、铸造之良匠五十人,归东宫辖制,专司火器研制打造。” “一应物料,由东宫支应,工部不得延误!!”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沉吟片刻。 对侍立在侧的心腹太监沉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传孤的令给负责此事的宦官,火器锻造之法,乃东宫最高机密,绝不可外泄!” “所有参与的工匠,一律集中安置,严加看管,若有泄密者,夷三族!” 那宦官感受到太子话语中的寒意,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奴婢明白!定会交代清楚,绝不敢有丝毫差池!” 朱标点了点头,将写好的两份文书用印后,交给宦官:“速去办理。” “是。” 宦官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殿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朱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千头万绪,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 另一名宦官轻步而入,低声禀报:“殿下,御史中丞刘伯温刘大人在外求见,说有紧急要事。” 刘伯温? 他此时不在工部督办新盐,跑来东宫作甚? 朱标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摆了摆手:“请他到正堂相见。” 第131章 为了帮儿子谋反,老朱操碎了心! 片刻后。 朱标在正堂主位坐定,刘伯温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与平日那份沉稳从容不同,此刻的刘伯温官袍略显凌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甚至……有一丝惶然。 他甫一进入正堂,竟不等完全站定,便对着朱标深深一揖,几乎要跪拜下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急切:“殿下!殿下救命啊!” 朱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连忙虚扶一下:“刘先生这是何故?” “快快请起,有何难处,慢慢说。” 他心中疑窦丛生。 是什么事能让这位以智计和冷静著称的御史中丞如此失态? 刘伯温勉强直起身,脸上满是苦涩与愤懑。 也顾不得什么修辞含蓄。 便将自己在工部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从工部尚书安然的虚与委蛇,百般推脱,到下面官吏匠师的集体怠工,软磨硬抗。 将那“磨洋工”的丑态描绘得淋漓尽致。 “……殿下,他们这是阳奉阴违,结党抗命啊!” 刘伯温痛心疾首,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抖动,“用这等卑劣手段,就是要让新盐之事寸步难行!” “臣空有陛下旨意,却在工部那官僚泥潭中动弹不得!” “若长久下去,盐价是能降,可无盐可售于市,百姓得不到实惠,反而会滋生民怨!” “届时,陛下怪罪下来,臣……臣办事不力,辜负圣恩,唯有以死谢罪了!” 他说到激动处,眼圈都有些发红! 那是一种忠臣受挫,抱负难伸的悲愤。 朱标静静地听着,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淮西那帮人的手伸得这么长,动作这么快。 竟敢在明旨之下,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阻挠新政! 这不仅仅是跟刘伯温过不去,更是在挑战他这个提出此策的储君的权威! “你的意思,是希望孤来帮你,强行推动工部办事?” 朱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眼神已然转冷。 刘伯温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矛盾的动作让朱标微微皱眉。 “刘先生,你这是何意?” “殿下,”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眼神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臣自知能力有限,难以撼动工部积弊。” “无奈之下,臣……臣方才去求见了叶先生。” “哦?老师他有何高见?” 朱标顿时来了兴趣,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知道,老师总能于绝境中想出匪夷所思的办法。 刘伯温便将叶凡那套“拍卖造盐权”的方案,连同那三个条件和后续的收费、纳税模式,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朱标的反应。 朱标起初是惊讶,随即陷入沉思。 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叶凡此策,大胆!前所未有! 完全跳出了传统盐政的框架,简直是石破天惊! 这其中的利弊在他脑海中飞速盘旋—— 利在于能快速打破僵局,利用民间力量扩大生产。 同时为朝廷开辟新的稳定财源。 弊在于…… 这无疑是对祖制的巨大挑战! 必然会引来守旧势力的猛烈抨击。 尤其是那些淮西勋贵,绝不会坐视这条财路被他人掌控,定会想出更多办法来阻挠。 想到淮西勋贵,朱标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们今日敢在工部阳奉阴违,明日就敢在民间竞拍中捣乱。 甚至可能勾结商户,垄断资格,抬高盐价。 让这利民之策最终变成害民之策! 新盐之效,关乎朝廷信誉,关乎民生稳定。 更关乎他朱标推行新政的决心和能力。 绝不允许被任何人,任何势力破坏!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对未来可能出现的阻碍的警惕,让他下定了决心。 此策虽有风险,但确是打破目前僵局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而且,由老师提出,其中必然有更深层的考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一脸忐忑,等待着判决的刘伯温,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储君的决断。 “刘先生,不必忧心了,此事,孤帮你了!” 刘伯温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朱标站起身,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师此策,虽有违常例,却直指时弊,利于国家!” “你所虑之事,孤亦知晓。” “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孤会防着。” “这件事,孤亲自去跟父皇分说!” 他走到刘伯温面前,沉声道:“你且回去,暗中准备拍卖所需的一应细则章程。” “父皇那里,由孤去陈明利害!!!” 刘伯温看着眼前这位目光坚定,气度沉凝的太子,心中百感交集。 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对叶凡的感激,更有对太子魄力的敬佩。 他撩起官袍,郑重地跪拜下去,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殿下英明!伯温……代天下百姓,谢过殿下!” “殿下之恩,伯温万死难报!!!” …… 一炷香左右。 武英殿内。 朱元璋刚用完一碗参汤,正拿着布巾擦嘴,动作带着行伍之人的利落。 毛骧如同幽影般悄步近前,低声道:“陛下,东宫那边,太子殿下已开始着手抽调兵员,遴选匠师,组建三大营的具体章程,都已下发。” “嗯。”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满意。 他随手将布巾丢在案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咱之前让你准备的那批匠人,怎么样了?” “回陛下,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调用。” “好!” 朱元璋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亲自去办,把这批匠人,连同他们鼓捣出来的那些家伙事儿,全都悄悄塞到工部名下去!” “记住,是悄悄儿的!”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毛骧,压低了嗓门,带着一股子不容出错的狠劲儿! “然后,你去给工部尚书安然那老小子传咱的密旨!” “就告诉他,等东宫来要人的时候,痛痛快快地把这批匠人全都交给标儿!一个不许留!” “但是——” 他语气陡然加重! “给咱把嘴闭严实了!” “谁敢在标儿面前透出半点风声,说这些匠人跟咱有关系,是咱早就备下的,咱活剐了他!” “听明白没有?这是标儿自己的本事,是东宫的功绩!” “臣明白!绝不会有丝毫泄露!” 毛骧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陛下这是要把太子殿下每一步路都铺得稳稳当当,还要把功劳全扣在殿下头上。 毛骧领命,却并未立刻退下,稍作迟疑,又道:“陛下,还有一事。” “在太子殿下着手安排之前,御史中丞刘伯温,先后去了叶先生府上和东宫。” “哦?” 朱元璋眉头一挑,来了兴趣,身子往龙椅里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刘伯温?他不在工部盯着造盐,到处串门子?” “看来是在工部那群蠹虫那儿吃了瘪,没辙了,跑去搬救兵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刘伯温那老倌儿在工部碰一鼻子灰的憋屈样儿,心里竟有点说不出的畅快! 这老小子平时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也有今天! “他们谈了些什么?” 朱元璋追问,眼神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却在这时。 殿外却传来了司礼太监特有的悠长宣号: “太子殿下求见——!” 朱元璋动作一顿,即将伸向那情报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那份对话记录推到一边,仿佛从未关心过一般。 脸上瞬间恢复了那副深沉莫测的表情。 对着殿门方向,洪亮而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宣!” 他倒要看看,这刘伯温都跟标儿说了什么,竟让他如此急迫来找自己。 第132章 咱的龙袍,标儿是不是不合身啊! 武英殿内,朱标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嗯,起来吧。” 朱元璋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惯常的审视,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标儿,突然来见咱,有何事吗?” 他声音洪亮,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威严。 朱标直起身,神色平静,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决心。 他拱手,清晰地说道:“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为新盐推行一事!” “儿臣请命,恳请父皇恩准,将雪花盐之造法,传于民间!!!” 此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朱元璋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怒色,如同暴雨前的乌云压顶。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看透人心,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住朱标!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骇人的压力:“标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盐!不仅仅是朝廷的钱袋子,更是天下万千黎民百姓活命的根本!” “自古以来,盐铁官营,为何?” “就是怕这等命脉被奸商豪强掌控,囤积居奇,盘剥百姓!” “你把造盐之法传于民间?哼!” 他重重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届时,那些逐利的商贾,还不把这事儿搞得乌烟瘴气,天怒人怨?!” “百姓吃不起盐,你让咱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你让咱老朱家这大明江山如何安稳?!”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 在他心中,官吏、商贾、乡绅,没几个好东西,都是变着法子盘剥小民的蠹虫。 将盐政放给民间,无异于将羔羊送入虎口!!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定然是叶凡那小子给刘伯温出的馊主意! 刘伯温没了办法,又撺掇标儿来当这个说客。 然而。 面对父皇的雷霆之怒,朱标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声音沉稳,不卑不亢:“父皇息怒!” “儿臣深知盐政关乎国本,岂敢儿戏?” “儿臣提出此议,并非毫无准备。” “儿臣已有周全之策,既可确保朝廷财税不失,更能让天下百姓,人人皆能以低价,吃上纯净无害的雪花盐!” “哦?” 朱元璋闻言,怒色稍敛,但眼神中的怀疑和审视却更浓了。 他重新靠回龙椅,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你且细细说来,让咱听听,你有什么高见,能两全其美?”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仿佛在说:“小子,别跟咱耍花腔。” 朱标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开始一条条陈述叶凡所授的方案! 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第一,儿臣所言传于民间,并非放任自流。” “朝廷需设立严格准入门槛,唯有在民间声望卓著,乐善好施之良善商户,经朝廷严格审核,方有资格参与。” “第二,即便获得资格,盐价亦不由商贾自定,必须严格遵守朝廷所定规制,绝不容许哄抬物价,盘剥百姓!” “第三,亦是重中之重,造盐之法,绝不容许私下传授泄露!” “违者,以私造官盐重罪论处,绝不姑息!”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朱元璋的神色,见父皇虽然依旧面沉如水,但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似乎慢了些许。 便继续抛出核心的经济手段: “此外,凡获得造盐资格之商户,每年需向朝廷缴纳五千两白银,作为‘雪花盐制造之法’使用权费用!” “若逾期不缴,即刻取消资格!” “同时,其售卖雪花盐所获盈利,须按月依照比例,向朝廷缴纳赋税!” 朱标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他不仅复述了方案,更展现出一种统筹全局,驾驭复杂局面的潜力。 朱元璋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专注! 然后是难以掩饰的惊奇!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作了一种更为强烈,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振奋!! 这振奋,并非完全因为叶凡这石破天惊,看似异想天开却又环环相扣的奇妙策略。 更多的,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儿子朱标此刻展现出的风采—— 那份在他这个开国皇帝的滔天威压之下,依旧能不卑不亢,条分缕析,据理力争的沉稳气度! 那眼神里的果决。 那言语间的自信。 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过于仁厚,有时甚至显得有些优柔的太子? 这分明是一个初具雏形,敢于打破常规,勇于承担责任的帝王之姿! 当朱标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朱元璋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两簇灼热的火焰! 他一步步走到朱标面前。 目光如同实质。 上下打量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惊喜和欣慰的儿子。 他没有立刻评价那个“拍卖造盐权”的办法。 而是用力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沙哑。 “标儿……好!很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此事,本是咱交给刘伯温去办的差事。” “既然今日你开了这个口,向咱请命……好!咱可以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试一试!” 朱标心中一紧! 随即, 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落地! “但是,咱有个要求!” “你必须给咱保证,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不能出任何大的纰漏!” “若是办砸了,弄得民怨沸腾,朝廷损失惨重……”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届时,不光是刘伯温办事不力,要承担罪责,所有参与此事,从中牟利的商贾,咱也一个都不会轻饶!” “你,可能向咱保证?!” 这是最后的考验。 是以他人的身家性命,乃至刘伯温的前程为赌注,逼他立下军令状。 朱标迎着父皇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刘伯温焦虑的面容,闪过叶凡淡然的眼神,闪过可能出现的种种艰难险阻。 但最终,所有的犹豫都被一股强大的决心取代!! 他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挣扎,随即化为磐石般的坚定,斩钉截铁地回应,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定将此事件办妥,绝不让父皇失望!” “好!!” 朱元璋猛地大喝一声,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畅快和满意的笑容! 那笑声洪亮,充满了老怀大慰的欣喜。 他要的就是这个! 要的就是儿子这份敢于承担责任,敢于压上一切的胆识和魄力! “咱准了!就按你说的去办!” “放开了手脚去做!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咱!” 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儿臣领旨!谢父皇!” 朱标深深一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看着朱标行礼后,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退出大殿! 那背影挺拔,已有山岳之姿!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他摸着下巴,眼神飘向远方,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憧憬。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 标儿身着龙袍,高坐于奉天殿的宝座之上,接受百官朝拜,君临天下的威严景象。 那画面是如此清晰,如此让他心潮澎湃!! 一股没来由的兴奋和冲动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搓了搓手,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嘟囔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期盼,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霸道! “嘿……咱是不是也该早点着手,给标儿也缝制一件合身的龙袍啊?” “免得到时候这小子等不及要造、反登基了,再临时赶工,手忙脚乱没得穿!” 第133章 父皇的考验,孤接下了! 宫门外的长街上。 刘伯温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官袍的下摆被他无意识地攥得皱皱巴巴。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那巍峨的宫门,眼神里交织着期盼、焦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每一次宫门开启的细微声响,都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当朱标那沉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宫门口时,刘伯温几乎是踉跄着迎了上去,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周全,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殿下!如何?陛下…陛下可恩准了?”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仿佛等待的不是一个政令的批复,而是他自己的生死判决。 朱标看着刘伯温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刘先生放心,父皇已经恩准了。” “准了?!当真?!” 刘伯温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一个濒临溺毙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瞬间泄去大半,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他连忙拱手,声音哽咽:“殿下大恩!伯温……伯温……” 然而,这轻松只持续了一瞬。 刘伯温脸上的喜色很快又被新的忧虑取代。 他眉头紧锁,搓着手,语气重新变得迟疑和不确定。 “可是殿下…陛下虽已恩准,但这具体如何推行,这拍卖之法前所未有,其中尺度如何拿捏,商户如何响应,万一……万一中间出了岔子,伯温实在是……心中无底啊。” 他求助般地看向朱标。 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平日御史中丞的威严,更像是一个迷茫的学子。 朱标理解他的担忧。 事实上,他自己心中也并非全无波澜。 他想起父皇最后那番带着凌厉杀气的叮嘱:“若是办砸了…刘伯温,还有那些商贾,咱一个都不会轻饶!” 这沉甸甸的话语,如同枷锁,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沉吟片刻,对刘伯温道:“先生不必过于忧心。” “孤会即刻命人拟一道昭告,将朝廷欲拍卖雪花盐制造售卖资格之事,明发天下,晓谕商户。” “至于拍卖之期……” 他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暂定在五日之后。” “五日后?” 刘伯温有些意外,时间似乎有些紧迫。 朱标没有解释为何是五日。 但他眼神中掠过的一丝凝重,让刘伯温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五天,是太子殿下需要的时间,或许也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先生先回去,依计准备章程细则。” 朱标吩咐道,随即话锋一转,“至于其中关窍,以及如何确保万无一失……孤也需再去请教老师。” 他的目光投向宫外某个方向,语气坚定。 “此事关乎诸多身家性命!” “孤,亦不想看到任何人因孤之决策而枉死!” 说罢,朱标不再停留,对刘伯温微微颔首,便迈步向着宫外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加急促,目标明确—— 叶凡的府邸! 他必须再去见老师一面,将这拍卖之策的每一个细节,都敲打得更加稳妥。 父皇的考验,他接下了。 …… 是时。 皇城根下。 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昭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金陵城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起初,只是几个识文断字的老秀才,眯着眼睛凑在告示栏前,摇头晃脑地念着。 他们的声音起初是平缓的,带着点官样文章的腔调。 但念到关键处,声调不由得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兹有雪花盐制法,纯净如雪,价廉物美……” “为普惠天下黎庶,充盈国库……” “特许民间良善商户,竞拍制造售卖之权……” “什么?朝廷……朝廷要让民间造盐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老者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雪花盐?” “这是宫里贵人们吃的仙盐吗?” “真的要卖给咱们老百姓了?”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挤上前,声音尖利,带着激动和怀疑。 消息像长了翅膀,伴随着惊呼声、议论声,迅速从告示栏向四面八方扩散。 茶楼酒肆,街坊巷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听说了吗?朝廷要拍卖造盐的资格了!” “老天爷!盐啊!那可是比粮食还金贵的东西!以后真能便宜了?” “说是叫什么雪花盐,白得像雪,一点苦味都没有!” “真的假的?不会是官府骗人的吧?” 百姓们是惊,是疑,是难以置信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若盐价真能降下来,对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来说,无异是天大的恩典。 而与百姓的惊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陵城乃至周边州县得到消息的商贾们。 他们先是愕然。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振奋,如同野火般在他们眼中燃烧起来!! 秦淮河畔。 最奢华的“醉仙楼”顶层雅间内,几位身着锦袍,气息沉稳的大商人,原本正在悠闲品茗。 当心腹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喘吁吁地禀告了昭告内容后。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坐在主位,那位经营绸缎、茶叶,号称“金陵半城”的王员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 他脸上肥肉抖动,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雪花盐!此物怕是价比黄金!” “朝廷竟然……竟然肯把这下金蛋的母鸡拿出来?!” 旁边一位专司南北货殖的李姓商人,呼吸急促,手指飞快地掐算着,声音都变了调! “何止是金蛋!这是座挖不完的金山!” “精盐之利,诸位都清楚!” “更关键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狂热,“这是跟朝廷,跟东宫,搭上线的天赐良机!” “有了这层关系,日后在这大明境内,还有什么生意做不得?!” “资格!必须拿到资格!” 另一位盐商出身,深知其中暴利的赵老板,眼睛赤红,几乎是低吼出来! “声望!乐善好施!快!立刻去查,咱们名下哪些粥厂、义庄最近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 “不够的,立刻拿银子砸!” “五天!只有五天时间!” 类似的场景,在各大商帮,豪族的宅邸、会馆中同时上演。 原本还在观望算计的商贾们,此刻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彻底疯狂了! 一时间,金陵城内车马骤增! 无数穿着体面的管家、账房、乃至东家本人,如同潮水般涌向张贴昭告的衙门办事处! 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被马车塞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让让!让让!苏州沈家前来报名!” “徽州吴氏在此!这是我们的籍贯凭证和历年善举记录!” “我家老爷愿捐白银万两,重修文庙!只求一个竞拍资格!” 负责登记的小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面前是堆成小山的名帖和礼单。 耳边是各地口音的喧嚣。 一个个平日里他需要仰望的豪商巨贾,此刻却挤在他这小小的书案前,陪着笑脸,说着好话! 只求能将名字录入那薄薄的名册。 小吏手忙脚乱,额头冒汗,心中却是震撼无比!! 他抬头望去,只见人头攒动。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急切、渴望,以及对那雪花盐背后代表的巨额利润和通天关系的志在必得。 第134章 谁能保证朝中有几个是干净的? 永昌侯府。 花厅之内,气氛与外面的喧嚣火热截然相反,阴沉得如同冰窖。 “砰!” 蓝玉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黄花梨的茶几上,上好的瓷杯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刘——伯——温!老子日他先人!” 咆哮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这老匹夫!竟敢如此!竟敢如此!!” 他面前,曹震、朱寿、王弼等一众淮西勋贵个个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他们刚刚得到消息! 那份关于拍卖雪花盐制造权的昭告,已经贴满了金陵城。 而在此之前,他们安插的眼线清清楚楚地看到—— 刘伯温急匆匆进了东宫,随后太子殿下便入了宫。 再然后,这该死的昭告就出来了! “还用想吗?!” 曹震猛地站起身,脸色狰狞,唾沫星子横飞,“定是那刘伯温在工部吃了瘪,跑去太子殿下面前搬弄是非,进了谗言!” “殿下仁厚,被他蛊惑,这才去求了陛下,弄出这么个釜底抽薪的毒计!” “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大都督府都督佥事张温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恐惧,“断了咱们的盐路,如今还想把咱们彻底踢出局!” “这老匹夫,其心可诛!”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利用在工部的势力,给刘伯温使绊子。 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至少拖延时间。 让他们能想办法从中斡旋,保住一部分利益。 谁能想到,刘伯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了桌子,搞出个什么“拍卖”!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工部那群废物!连个刘伯温都拦不住!” 蓝玉气得破口大骂,眼中杀机毕露,“还有太子殿下……殿下怎么就信了那老匹夫的鬼话!” “永昌侯,现在说这些晚了!” 王弼相对冷静些,但脸色同样难看,他沉声道,“昭告已发,木已成舟!” “陛下金口已开,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这泼天的富贵,落到那些贱商手里?看着刘伯温那老匹夫得意?” “应对?怎么应对?” 曹震烦躁地踱步,“难道咱们还能明着抗旨不成?”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杯盘偶尔碰撞的轻响。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无力感。 对抗朝廷明旨,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突然,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某位侯爷,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他阴恻恻地开口。 “明着不行,咱们还不能来暗的吗?”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那侯爷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这拍卖,不是要审核商户资格吗?” “要声望,要乐善好施?” “咱们名下,难道就没有几个摆得上台面的人?” “那些依附咱们的商贾,哪个不是‘乐善好施’?” “随便拿出几个,给他们换个干净身份,备足银子,混进去参与竞拍!” 他越说眼睛越亮:“只要咱们的人能拍下一两个资格!” “这造盐之法,这售卖之权,不就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虽然明面上赚的银子,要分给朝廷一大块,不如以往走私来得暴利,但至少…这锅里的肉,咱们还能捞着吃!” “总比一口都吃不到,活活饿死强!” 此言一出,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蓝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一种狠厉而不择手段的光芒。 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对!他娘的!就这么干!” 曹震也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没错!咱们吃肉,也不能让刘伯温和那些贱商把汤都喝光了!” “安排人!立刻去安排!” “找最可靠,背景最干净的!” …… 叶凡府! 书房之中,朱标几乎是带着一阵风闯了进来的。 他脸上虽竭力保持着镇定,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眼底深处的一丝急切,却瞒不过叶凡的眼睛。 “老师!” 朱标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父皇已经恩准了!” “新盐拍卖之事,交由孤全权负责!” 叶凡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造型古怪的琉璃盏,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朱标见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中更是焦急,上前一步,语气沉重地补充道: “可是…父皇说了,此事若办得妥帖便罢,若有何差错,不仅刘伯温难逃罪责,那些参与竞拍的商贾,乃至更多牵连之人,恐怕都……都性命难保!” “老师,此事关乎众多身家性命,学生…学生心中实在难安,特来求教!” “这拍卖之事,究竟有何需要特别注意之处?” “还请老师指点迷津!” 他终于将最大的担忧和盘托出。 那是一种初次承担如此重大责任,且背负着他人性命的压力。 叶凡这才放下手中的琉璃盏,抬起眼皮,看了朱标一眼。 见他脸色紧绷,不由失笑。 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殿下,稍安勿躁,坐下说,天塌不下来。” 朱标被他这淡然的语气感染,深吸一口气,依言坐下。 但身体依旧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凡,等待着他的下文。 叶凡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开口道:“殿下能想到这一层,知道肩上担着人命,这是好事,说明殿下仁厚。” “不过,光着急没用,得把这里面的关窍想清楚。”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你想想,淮西那帮老杀才,之前为什么在工部给刘伯温使绊子?” 朱标立刻回答:“自然是为了阻挠新盐,保全他们走私的暴利。” “没错。” 叶凡点头,“现在你这拍卖一出,等于是把他们那条见不得光的财路彻底给堵死了,还把这赚钱的买卖摆到了明面上,让所有人都能来抢。” “他们能甘心?” 朱标眉头紧锁:“老师的意思是…他们即便明着无法反对,也会暗中作梗?” “作梗?” 叶凡嗤笑一声,“那是必然的!” “我甚至可以断定,他们现在肯定在密谋,怎么把他们自己的人,包装成‘乐善好施’、‘声望卓著’的良善商户,塞进这竞拍的队伍里!” 朱标闻言,悚然一惊,猛地站起身! “他们敢?!” “若真如此,这竞拍岂不成了笑话?” “最终这造盐售盐之权,还是落回了他们的口袋!” “那这新政,与以往有何区别?” “不过是换了个名头而已!” “所以啊!” 叶凡敲了敲桌面,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当初跟你和刘伯温说的第一条,就是要严格审核商户资格!” “这‘严格’二字,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要派人去查,仔细地查!” “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所谓的‘善举’是真是假,查他们背后到底站着谁!” “绝不能让他们鱼目混珠!” 朱标若有所思地坐了回去,脸色凝重:“学生明白了,此事定会亲自督办,绝不容许他们蒙混过关。” 叶凡继续道:“这还只是第一关。” “殿下再想想,竞拍那天,会不会有人闹事?” “闹事?” 朱标一怔,有些不解,“何人敢在朝廷设立的拍卖场上闹事?” “莫非他们真敢无法无天?” 叶凡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有的人有资格参与竞拍,满怀希望。” “可更多的人,是没有资格的。” “那些没资格的人,看着别人可能一夜暴富,攀上皇室,他们心里会平衡?” “会不会有人心生嫉妒,或者被某些人暗中怂恿,跑来搅局,故意抬高价格,甚至制造混乱,让拍卖无法顺利进行?”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经叶凡一点拨,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危言耸听! 人性的贪婪和阴暗,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沉声道:“老师提醒的是!” “学生会调派足够的人手,维持秩序,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拍卖!” “嗯,未雨绸缪是对的。” 叶凡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更关键的一步棋。 “不过,殿下,就算咱们防住了他们混进来,也保证了拍卖顺利进行,让他们的人,或者别的什么商贾拍下了这造盐之权,事情就结束了吗?” “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朱标被问住了,迟疑道:“这…契约已定,规矩已立,他们按章办事便可……” “难道还有何隐患?” “隐患大了去了!” 叶凡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殿下,你在朝中为官,可见过几个毫无私心的清官?” “连官员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逐利而行的商贾? “起初,他们或许会老老实实,遵守朝廷定的价格和规矩。” “可时间一长呢?当这雪花盐的销路打开,利润滚滚而来时,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动歪心思?” “比如,暗中抬高售价。” “比如,虚报产量,偷漏税款!” “比如,以次充好,败坏雪花盐的名声!” 朱标的脸色随着叶凡的话语越来越沉! 他发现自己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是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可现在他是直接把“渔”和“鱼塘”都交给了别人,若没有后续的监管,后果不堪设想。 他急忙追问:“老师,那该如何防范?” “总不能时刻派人盯着他们吧?” 第135章 设立监察之制! “为什么不呢?” 叶凡反问,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咱们完全可以仿朝廷之制嘛!” “就在这些获得资格的商户之中,设立‘监察之制’!” “监察之制?” 朱标眼睛一亮。 “对!” 叶凡肯定道,“由朝廷,具体来说,就由都察院,直接委派御史,常驻这些商户的制盐工坊和售卖点!” “这些监察御史,不归地方管,直接对朝廷,对殿下你负责!” “他们的职责,就是盯着这些商户的一举一动!”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而且,要立下票据!” “这些商户,每一次购买制盐的矿料,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必须有清晰的账目记录,存档备查!” “同样,他们每一次售出雪花盐,卖了什么价,卖了多少,也得有详细的账本!” “这两本账,要能对得上!” “如此一来,他们想虚报成本,偷漏税款,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叫……账实相符,流程可控!” 朱标听得心潮澎湃,豁然开朗。 这简直是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监管体系。 从源头的资格审核,到过程的秩序维护,再到后续的长期监督,几乎将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考虑了进去! 他激动地抚掌:“妙!太妙了!” “老师此策,可谓万全!” “如此一来,学生便放心多了!” 他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老师,那这拍卖事宜,千头万绪,由何人主持最为妥当?” “学生是否需要亲自……” 叶凡打断了他,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眼神看着他! “陛下不是已经安排了刘伯温全权负责推广新盐吗?” “此事舍他其谁?” “他本身就是御史中丞,执掌风宪,由他来主持拍卖,名正言顺!” “更何况,这后续的监察之制,也需要他都察院的人来执行,让他从头就跟进,最是合适不过。” 朱标彻底安心了,心中对叶凡的敬佩无以复加。 他站起身,对着叶凡郑重一礼:“听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多谢老师!” 看着朱标来时忧心忡忡,去时步履坚定,成竹在胸的背影,叶凡重新拿起那块软布,继续擦拭他的琉璃盏。 嘴里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 夜色深沉,东宫却依旧灯火通明。 朱标刚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从叶凡府上回来,脑中还在反复推敲着拍卖的各项细节。 一名宦官便脚步轻快地入内禀报。 “殿下,工部遣人来报,言说奉陛下旨意,为东宫筹建三大营所备之匠师五十人,已全部遴选完毕,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此外,陛下亲命挑选的三千精锐将士,亦已在京郊大营集结完毕,名册在此,请殿下过目!” 宦官说着,将一份厚厚的名册恭敬地呈上。 朱标闻言,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么快? 他下午才将抽调兵员和匠师的章程发下去。 这连半夜都不到,人和名册就都备齐了? 工部以往办事,何曾有过如此效率?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名册,翻开粗略一看,里面不仅罗列了三千兵士的姓名、籍贯、所属原部队。 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履历和特长标注,详尽得超乎想象! 那五十名匠师的名录也是如此。 后面还附注了各自擅长的技艺领域。 一丝疑虑在他心头闪过! 但这疑虑很快便被一股暖流和更重的责任感所取代。 他想起父皇在武英殿那看似严厉却充满期望的眼神,心中豁然开朗:“是了!定是父皇!” “希望我能尽快成事,有所作为!” 这无声的扶持,比任何言语的鼓励都更让他感到肩头沉重,也让他斗志昂扬。 他绝不能辜负父皇这片苦心! “父皇隆恩,儿臣感激不尽!” 朱标对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 随后,他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对那传令的宦官吩咐道: “传孤的令,着那五十名匠师,明日一早便至东宫划定的工坊集结,所需一应物料,皆由东宫支应,命他们即刻开始,全力钻研,打造新式火器!不得有误!” “是!” 宦官领命。 朱标又拿起那份将士名册,手指拂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这三千人,将是他的根基,他的臂膀!! “将这三千将士的名册,交由兵曹参军仔细核对,整理成档。” “孤要逐一过目,根据其履历、特长,编录入神枢、神机、五军三营!” “告诉他们,好生安顿,不日便将进行遴选整编!!” “奴婢遵命!” 另一名负责军务的属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名册。 待宫中来人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朱标独自立于灯下,方才因父皇暗中相助而产生的暖意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决断。 组建新军固然重要。 但五日后的拍卖,更是眼下迫在眉睫,关乎新政成败和许多人性命的关键一战。 他想起了叶凡的提醒,想起了蓝玉等人可能的阴招。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对侍立在阴影中的东厂心腹太监招了招手。 那太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近前。 朱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着,动用东厂所有能动用的耳目,给孤仔细地查!” “所有报名参与雪花盐竞拍的商户,给孤一个一个地查!” “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过往的行事,查他们背后有没有站着不该站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 “凡是行为不端,声名狼藉者,取消其资格!” “凡与永昌侯等淮西勋贵及其党羽有丝毫瓜葛者,无论隐藏得多深,一经查实,立刻给孤剔除出去!” “绝不容许有任何漏网之鱼!” “明白吗?” 那东厂太监感受到太子话语中那股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狠辣与恭敬! “奴婢明白!” “请殿下放心,东厂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让那些魑魅魍魉,玷污了殿下的新政!” “去吧!” 朱标挥了挥手。 太监躬身退下,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朱标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定。 父皇已将戏台搭好,老师已为他指明了方向。 现在,该是他这个储君,真正挥斥方遒的时候了! 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他都接着! 这新盐之政,必须成功。 …… 接下来的几日。 东宫俨然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行政总部。 一份份经过初步筛选和核实的兵士名册,被源源不断地送到朱标的案头! 他埋首其中,仔细审阅着每一个名字。 试图从字里行间勾勒出未来三大营的雏形。 眼神专注,时而提笔勾画,时而凝神思索。 然而。 与此同时。 另一份来自东厂的密报,也悄无声息地摆上了他的书案。 上面罗列着数十个经过精心伪装,试图混入拍卖名单的商户名字。 其背后或多或少都指向了永昌侯府、中山侯府等淮西勋贵的影子。 他们或是借用了远方亲戚的名头,或是扶植了看似清白无瑕的傀儡,手段不可谓不隐蔽! 朱标看着那份密报,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带着讥诮,更带着一丝凛冽的怒意。 他提起朱笔,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毫不犹豫地划下鲜红的叉。 笔锋锐利,仿佛带着金石之声! “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日益沉凝的眸子里,却寒光闪烁。 父皇的警告言犹在耳。 这些人却依旧为了利益铤而走险。 真当他的东宫是泥塑的不成? 他将划掉名字的名单递给身旁的宦官,声音清晰而果断:“传令下去,明日辰时,于户部衙门前广场,准时开始雪花盐制造售卖资格之拍卖!” “将最终审核通过的商户名单张贴出去,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是!” 处理完此事,朱标沉吟片刻,吩咐道:“去请刘大人过来。” 第136章 事事以朝廷的利益为先! 不多时,刘伯温快步走入殿内。 几日奔波,他脸上带着疲惫。 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显然拍卖的筹备让他看到了希望。 “殿下。” “刘大人请坐。” 朱标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明日拍卖之事,孤思来想去,由你主持最为妥当。” 刘伯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难色! 他连忙拱手:“殿下!此事…此事关乎重大,伯温定当竭尽全力从旁协助,但这主持拍卖……” “伯温一介书生,惯于案牍律法,于此商事竞价,当众唱价之事,着实…着实非我所长,恐难当此重任啊!” 他语气诚恳,带着文人固有的对“商贾之事”的些许疏离和不自信。 眉头紧紧锁起,显得十分发愁。 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想起了叶凡那笃定的语气。 此事,舍他其谁? 他微微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大人过谦了。” “大人执掌都察院,明察秋毫,公正严明,由大人主持,方能彰显朝廷法度,令众人信服。” “况且……”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的后手:“拍卖之后,这监察之制亦需立刻跟上。” “孤意,由你都察院选派精干御史,入驻获得资格的商户之中,负责监督其制盐、售盐、纳税等一应事宜。” “此事关乎新政成败,非大人这等清正耿直,熟悉监察之臣不能胜任。” “这主持拍卖,便是大人接手此事的第一步,正好可借此熟悉其中关节。” 听到“监察之制”,刘伯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环环相扣的安排,这深谋远虑的布局,让他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也更深刻地体会到叶凡此策的精妙所在。 刘伯温看着太子坚持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思虑周全,伯温受教!” “既然如此,伯温……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殿下重托!” “好!有劳大人了!”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 送走了刘伯温,朱标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 他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叶凡的另一句提醒,在他耳边回响。 竞拍之日,万一有人闹事…… 比如…… 那些被剔除资格,心怀怨怼的人? 那些被淮西勋贵怂恿,前来搅局的人?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冷硬。 明日之拍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任何试图阻碍新政,挑战东宫权威的行为,都必须被雷霆手段扼杀! 他转过身,对一直侍立在角落,如同影子般的东厂心腹太监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 “持孤的手令,去京营调五百精锐!” “要绝对可靠,令行禁止的!” “明日一早,便装分散在拍卖场四周潜伏。” “一旦发现有人蓄意滋事,或者试图冲击会场…不必请示,立刻给孤拿下!” “直接关进诏狱!”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那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躬身领命:“奴婢明白!定让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有来无回!” 朱标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 夜色已深。 叶凡刚准备熄灯就寝,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随后是管家通禀的声音:“老爷,御史中丞刘伯温刘大人求见,还……还带了酒菜。” 叶凡披上外衣,挑眉。 这老刘头,大晚上的唱哪出? 他趿拉着鞋子走到前厅,果然看见刘伯温站在那儿,一手提着一坛看起来不错的酒,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油纸包,隐隐散发出卤肉的香气。 刘伯温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局促。 “哟!” 叶凡夸张地揉了揉眼睛,又探头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天。 “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刘大人,您这……有点不正常啊?”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围着刘伯温转了一圈,眼神里满是戏谑。 “都说您这都察院是清水衙门,日子过得紧巴巴,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今儿个是怎么了?发财了?” “想起带着这好酒好肉来犒劳我这个闲人了?” 刘伯温被他这番连消带打说得老脸一红! 连忙将酒肉放在桌上,拱手道:“叶先生取笑了。” “伯温……伯温此来,是特地感谢先生日前献策之恩。” “若无先生指点迷津,伯温此刻恐怕已是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神里也确实带着感激。 叶凡大喇喇地坐下,拿起筷子戳了戳那油纸包里的酱牛肉,又拍开酒坛泥封闻了闻。 “嗯,酒不错,肉也香!就为这个?”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伯温,“真没其他事?” 刘伯温被他看得心里发虚,眼神闪烁了一下,强笑道:“真…真没其他事,就是聊表谢意。” “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叶凡也不戳破。 直接动手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吃得啧啧有声,酣畅淋漓。 反观刘伯温,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半天,也没夹起几根肉丝。 整个人坐在凳子上,像是屁股底下有针扎一样。 扭来扭去,坐立不安。 他那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全都落入了叶凡眼中。 叶凡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倌儿肯定是有难处了,而且是不好意思开口的难处。 他故意不问,只顾着自己大快朵颐,风卷残云般将酒肉消灭了大半,还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拍了拍肚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作势就要往内室走:“哎呀,吃饱喝足,困了困了!” “刘大人,多谢款待啊,您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眼看叶凡真的要走,刘伯温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彻底垮掉,换上了一副愁苦万分,近乎哀求的表情,急声道: “先生留步!先生留步啊!” 叶凡停下脚步,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懒洋洋地问。 “怎么?刘大人还有指教?” 刘伯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语速极快地说道: “先生!实不相瞒,伯温……伯温此番前来,除了道谢,确有一事,心中实在没底,特来向先生求救啊!” 他苦着脸,几乎要捶胸顿足! “殿下将明日拍卖之事,交由伯温全权主持!” “可……可伯温一介腐儒,平日里只知埋首案牍,纠劾百官,何曾做过这等当众竞价,与商贾周旋之事?” “这万一要是办砸了,出了纰漏,殿下怪罪下来,伯温个人前程事小,若是耽误了朝廷新政,损害了国帑,伯温……伯温万死难赎其罪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 额头上都急出了冷汗。 显然这份差事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叶凡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呢!” 叶凡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刘伯温,“就为这个?至于吗?我的刘青天!” 刘伯温被他笑得有些懵,也有些恼,讷讷道:“先生…此事关乎重大,岂能儿戏……” 叶凡止住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放心吧,刘大人,天塌不下来!” “我告诉你,绝大多数的麻烦,太子殿下那边,早就已经给你清扫干净了!” “清扫干净了?” 刘伯温一怔。 “没错!” 叶凡肯定地点点头,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了些。 “那些想混进来的牛鬼蛇神,那些可能闹事的刺头,殿下必然早有安排。” “你能想到的,殿下只会想得比你更周全。” “你明天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他走到刘伯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事事以朝廷的利益为先!” “拍卖的时候,甭管底下坐的是谁,甭管他们喊价多热闹,你的眼里,心里,就只认一条!” “怎么样能让朝廷拿到最多的银子,怎么样能确保这盐政新政能顺利推行下去!” “其他的,都是次要的!明白了么?” “事事以朝廷的利益为先……” 刘伯温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光芒在闪烁,仿佛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似乎隔着一层纱。 他还想再追问得更具体些。 比如遇到有人恶意抬价怎么办? 遇到冷场怎么办? 可当他抬起头,却发现叶凡已经打着哈欠,自顾自地走到躺椅边,身子一歪,竟是直接闭上眼睛,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打算就这么睡了。 “先生?叶先生?” 刘伯温试探着叫了两声。 回应他的,只有叶凡故意发出的更加响亮的鼾声。 刘伯温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已然“入睡”的脸,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对着叶凡的背影,郑重地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怀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 有了一丝底气,却依旧带着满腹的疑惑和忐忑。 步履缓慢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137章 还真有不怕死闹事的! 翌日。 一座被征用的三层酒楼,被围得水泄不通。 得到资格的商贾们,个个衣着光鲜。 手持烫金的请柬,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踏入那扇象征着机遇与权势的门槛。 他们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眼神里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精光。 然而,与门内的井然有序和隐隐的兴奋相比,酒楼门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个未能通过审核,或被东厂查出与淮西勋贵有牵连而被剔除资格的商贾,聚集在门口。 脸红脖子粗地嚷嚷着。 如同一锅煮沸的粥。 他们不敢直接冲击官府设立的场地,便堵在入口处,撒泼打滚,试图将水搅浑。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进,老子不能进?!” 一个身材肥胖,穿着绸缎袍子的商人跳着脚,指着那些正往里走的幸运儿,唾沫横飞。 “老子的家财难道比他们少?” “老子捐的善款难道比他们薄?” “这分明就是内定!是黑幕!”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立刻附和,声音尖利地煽动着围观的人群:“就是!” “朝廷说是公平竞拍,我看就是骗人的!” “肯定早就把资格卖给那些有关系,会溜须拍马的了!” “咱们这些老实做生意的,活该被踢出来!” “没错!刘伯温呢?让刘伯温出来说清楚!” “他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模样,说什么铁面无私,我看都是假的!” “背地里还不知道收了人家多少好处呢!” 又一个被剔除的商贾咬牙切齿地喊道。 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即将主持拍卖的刘伯温。 这些人的叫嚷极具煽动性,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本就对官商之事心存疑虑,此刻听得议论纷纷: “说的有道理啊,怎么偏偏是那些人进去了?” “官字两个口,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弯弯绕。” “刘大人……不会真干这种事吧?” 百姓们的窃窃私语和怀疑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向酒楼门口。 那几个闹事者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和对朝廷的质疑。 顿时更加来劲了,叫嚷得愈发大声。 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极力抹黑刘伯温和这次拍卖的公正性。 “刘伯温!你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什么狗屁青天!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朝廷与民争利,还弄虚作假,天理何在!” 酒楼三楼。 临窗的雅间内。 刘伯温早已到场,正最后一次核对着拍卖的流程和规则。 楼下那不堪入耳的咒骂和喧哗,清晰地传了上来。 一句句如同毒针,扎在他的耳中,刺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色铁青。 握着卷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节泛青! 他一生爱惜羽毛,将清誉看得比性命还重,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污蔑和辱骂? 尤其是那些“徇私”、“收受贿赂”的指控,更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大的屈辱和愤怒。 胸腔里一股浊气上下翻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冲下去,对着那些无知蠢货,对着那些背后指使的黑手,大声驳斥,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他不能。 他是主持官,身份敏感。 此刻若出面与那些泼皮对质,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越描越黑,正中对方下怀,将这场关乎国策的拍卖,彻底变成一场闹剧。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辩白和怒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那滋味,苦涩无比。 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 恶心,却又无可奈何!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混乱的景象,听着那一声声不堪入耳的辱骂,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笼罩全身。 这主持拍卖的差事,果然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还没开始,脏水就已经泼了他一身。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告诉自己要以大局为重。 可那楼下愈发嚣张的起哄和百姓们越来越大的议论声,却像魔音灌耳,让他心烦意乱。 原本就因不擅长此事而忐忑的心情。 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拍卖,还能顺利进行下去吗? 然而! 就在楼下喧闹愈演愈烈,刘伯温在楼上如坐针毡,几乎要被那污水般的辱骂淹没之际。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潮水,惊慌地向两侧分开。 只见太子朱标一身常服,龙行虎步。 在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东宫侍卫簇拥下,径直来到了酒楼门口。 他面色沉静,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寒刃,冷冷扫过那群闹得最凶的商贾。 原本气焰嚣张的商贾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朱标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慑。 叫嚷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只剩下惊恐和不安! 朱标停下脚步,目光如电,锁定在方才跳得最欢的那个胖商人身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是你在质疑朝廷旨意,污蔑朝廷命官?” 那胖商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殿……殿下!小人冤枉啊!小人并非质疑朝廷,实在是……实在是心中不平啊!” “小人经商多年,家资颇丰,也常行善举,为何连竞拍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些人却能进去?” “这……这难免让人猜想,是否是刘御史他……他徇私……” “徇私?” 朱标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声音里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他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同样面色惨白的闹事者。 “尔等口口声声言及公平,质疑刘御史,质疑朝廷。”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那孤今日,便与尔等分说分说,何为公平!” 他猛地转身,指向酒楼大门内那些已经就座,此刻正屏息凝神看着外面的合格商贾。 “尔等可知,为何他们能进,而尔等不能?!” 他根本不给那些闹事者狡辩的机会,直接自问自答,声音铿锵有力,如同宣判! “商人逐利,本是天性,无可厚非!” “然,取之于民,亦当思用之于民!” “尔等扪心自问,平日里可曾真的做过何等善事?” “可曾在灾年开仓放粮,接济孤寡?” “可曾修桥铺路,惠及一方?!”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逐一刮过那些跪地商贾的脸。 “反观场内诸位,苏州沈家,去岁水患,捐粮五千石!” “徽州吴氏,连续十年,在老家设立义塾,供贫寒子弟读书!” “金陵赵记,其名下商铺,所售米粮布匹,价格向来公道,童叟无欺!” “这些,尔等可能做到?!”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 砸在那些闹事商贾的心上,也砸在周围围观百姓的心上! 百姓们恍然大悟,看向场内那些商贾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意,而看向地上这些闹事者的眼神,则充满了鄙夷。 “取消尔等资格,非是刘御史一人之断!” 朱标的声音带着最终的决断,如同金铁交鸣,“乃是孤,亲自查阅尔等籍册过往,逐一审核而定!” “尔等行为不举,唯利是图,有何面目在此妄谈公平,玷污朝廷新政?!” 他最后猛地一挥手,语气冰寒刺骨:“竞拍雪花盐资格,乃陛下钦定,朝廷旨意!” “尔等今日聚众闹事,污蔑大臣,质疑圣裁,便是违抗朝廷旨意!” “来人!!!” “在!” 身后如狼似虎的侍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将这些狂悖之徒,全部给孤拿下!” “暂且押入京兆府大牢,听候发落!” “殿下!殿下饶命啊!” “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冤枉啊殿下!” 求饶、哭喊、辩解瞬间响成一片。 那些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商贾此刻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被侍卫们毫不留情地拖拽起来,如同拖死狗一般向外拉去。 整个酒楼门口,鸦雀无声!! 方才的喧嚣与混乱,在太子殿下雷霆万钧的手段下,顷刻间烟消云散。 百姓们敬畏地看着朱标。 心中对朝廷,对新政的疑虑,也被这番有理有据,强势无比的处置打消了大半。 而三楼窗口。 刘伯温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朱标出现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当太子殿下字字铿锵,为他洗刷污名,阐明公正之时,他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眼眶都微微湿润了。 那憋在胸口的屈辱和愤懑,瞬间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下楼梯。 来到酒楼门口,对着正准备离开的朱标,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臣……臣刘伯温,谢殿下主持公道!” “为臣洗刷不白之冤!” 朱标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刘伯温一眼。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些许宵小,不足挂齿。” “刘大人,拍卖时辰已到,莫要耽误了正事。” 第138章 因为他们会避税! 拍卖场内。 数十位获得资格的商贾按照名帖落座,彼此之间眼神交错。 既有打量,也有警惕。 更多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灼热! 台上。 刘伯温强迫自己忘掉之前的屈辱和忐忑,脑海中只剩下叶凡那句“事事以朝廷的利益为先”,和太子殿下离去时那平静却充满信任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诸位,承蒙陛下天恩,太子殿下信赖,今日于此,竞拍雪花盐制造售卖之资格。” 他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规矩,想必诸位已了然于胸。” “价高者得,须严守朝廷定价,不得泄密,按时缴纳权费与赋税。” “若有违背,严惩不贷!”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精明、或激动、或深沉的面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绝不能透露一共有多少名额! 要让每个人都觉得机会稍纵即逝! “现在,开始竞拍第一个资格!” 刘伯温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起拍价——白银一万两!”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千两!” 这两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会场!!! 虽说起拍价和加价的价码都不低,但任谁都知道一旦获得这个资格之后,所带来的利润,远比付出的还要恐怖! “两万!” 几乎是刘伯温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来自苏州的丝绸巨贾便迫不及待地举起了号牌,声音洪亮,带着势在必得的急切。 “三万!” 他旁边一位徽州茶商毫不示弱,立刻跟上,眼神锐利。 “五万!” “八万!” “十万!” 价格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几个呼吸间就翻了一番。 叫价声此起彼伏。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商贾们仿佛不是在喊出白花花的银子,而是在争抢通往金山的天梯。 他们的脸因激动而涨红。 手臂挥舞着号牌,眼神死死盯着刘伯温,生怕慢了一步就与这泼天富贵失之交臂。 刘伯温站在台上,表面维持着主持官的威严和平静,但宽大官袍下的手,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他的心随着那一个个惊人的数字剧烈地跳动着。 十万两!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要知道,这仅仅是一个资格,后续每年还要缴纳五千两使用权费和比例不低的赋税! 这些商贾…… 这些商贾简直是疯了! 然而,疯狂的竞价才刚刚开始。 “十五万两!” 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经营钱庄的山西商人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会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仅仅是一瞬。 “十八万两!” 徽州茶商咬牙切齿,显然已经到了他的心理极限。 “二十万两!” 山西商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再次报出一个让全场倒吸冷气的价格。 二十万两! 雪花盐的利润再大,这也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豪商肉疼不已的数字。 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那徽州茶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颓然放下了号牌。 刘伯温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强作镇定,按照流程问道:“甲字三号,出价二十万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他的目光扫视全场,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二十五万两!” 一个坐在角落,此前从未出声的,经营海外贸易的闽商。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报出了新的天价! “轰!” 会场彻底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二十五万两! 这已经不是在买一个造盐资格,这是在买一个与皇室合作的通天招牌! 是在买一个未来可能垄断大明高端食盐市场的无限可能! 那山西商人眉头终于皱了起来,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放弃了角逐。 刘伯温连问三声,再无人应价。 “当!”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定音槌稳稳地敲下,发出清脆而悠长的一声响。 “甲字七号,二十五万两!成交!” 刘伯温感觉自己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着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因为第一个资格的天价而眼神更加炽热,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商贾们。 他知道,真正的厮杀,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丝毫停顿,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宣布:“现在,竞拍第二个资格!” “起拍价,依旧是一万两!” …… 是时。 叶凡府邸。 书房内,茶香袅袅。 朱标并非刚到,而是已然坐了一会儿,正与叶凡对弈。 手执黑子,眉头微蹙。 似乎在思索棋路,又似乎在想着别的事。 “老师,” 朱标落下一子,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今日拍卖场外,果真如您所料,有人闹事。” “皆是些被剔除资格,心怀怨怼,或是受人指使的商贾,污言秽语,试图搅乱局面。” 叶凡眼皮都没抬,随手应了一子,语气平淡:“跳梁小丑罢了,殿下处置了便是。” “嗯,” 朱标点头,眼神锐利。 “孤已命人将他们全部拿下,押入京兆府大牢。” “孤打算,重重罚没他们一笔钱财,再关上几个月,以儆效尤!” “看日后谁还敢妄图挑战朝廷威严!” 话语间,那股属于储君的决断和狠厉隐隐透出。 叶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而问道:“三大营筹建之事,进展如何?” “兵员、匠师可还顺利?” 提到这个,朱标脸上才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落子的动作也轻快了些。 “劳老师挂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匠师名册正在陆续汇总,学生逐一过目筛选!” “至于兵员和部分将士……”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父皇为学生准备了一批,皆是老战精锐,省了学生许多心力。” 就在这时。 一名身着东宫内侍服饰的宦官悄步而入,恭敬地将一份密封的文书呈到朱标面前。 “殿下,刘大人那边,第一轮竞拍结果出来了。” 朱标接过,随手拆开火漆,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 起初是随意。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瞬间布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上面的金额。 “二……二十五万两?只是一个资格?!” 他失声低呼,猛地抬起头看向叶凡,眼中充满了骇然。 “这……这些商贾,竟……竟如此豪富?!” 他知道雪花盐是暴利。 也知道这些商人有钱。 但一个仅仅是“制造售卖资格”的拍卖,第一个就能拍到二十五万两白银!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国库岁入虽有定数,但开支浩繁。 这二十五万两对于一个资格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叶凡看着他这副震惊的模样,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早已预料。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好整以暇地问道:“殿下如此震惊,可是从这惊人的数字里,想到了什么?” 朱标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寒意和忧虑的凝重。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棋盘,发出沉闷的声响。 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老师…我在想,这些…这些还都是经过筛选,所谓‘乐善好施’,有声望的良善商户。” “他们为了一个资格,尚且能毫不犹豫地抛出数十万两白银……” “那……那些未曾被选上,或者说,那些平日里盘剥百姓,为富不仁的奸商,他们的家财,又该雄厚到何等地步?” “他们积累财富的速度和规模,恐怕……远超朝廷岁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一种窥见了某种可怕真相的悚然。 士农工商。 商为末业,这是他自幼接受的观念。 可如今,这“末业”所展现出的惊人财力,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和不安! 第139章 你能看到这点,咱很欣慰! “避税?” 朱标眉头皱得更紧。 “没错!” 叶凡站起身,踱了两步。 “我且问你,若有一豪绅,名下田产千亩,依附佃户、隐户数百人,但其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田赋、丁银几何?” “而一户仅有薄田数亩,人口不过四五的寻常百姓,每年又需缴纳多少?” 朱标并非不通实务,闻言脸色微变,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叶凡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往往那田连阡陌的豪绅,所纳之税,不过区区数十石!” “而那家无余财的小民,却需缴纳数石乃至更多!” “此等不公,根源何在?” “就在于旧税制的弊端!” “田亩可以隐匿,人口可以藏匿,税目繁杂更便于官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朝廷能收上来的,十不足五!” “而真正的负担,却重重压在了本就贫苦的百姓身上!” “那些豪商,往往也兼并为大地主,他们利用这些漏洞,隐匿财产,逃避税负,这才积累了如此惊人的财富!” 叶凡的话如刀,句句剖心! 朱标的脸色渐渐涨红,拳头在膝上紧握,指节发青。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中燃起怒火,声音低沉却充满压抑的愤慨! “可恨!” “原来朝廷空虚,民生困苦,皆因这些贪官污吏与豪强士绅上下勾结,侵蚀国本!” “老师!” “难道就没有办法,彻底铲除此弊?!” 叶凡抬起头,神情平静而坚毅,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办法,自然是有的。”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语气转为沉稳:“那便是‘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之策!!” “合并赋役,折银征收,简化流程,使贪官无从下手!” “摊丁入亩,废除人头税,使拥有大量田地的豪强无法再通过隐匿人口来逃税!” “唯有如此,方能廓清积弊,使朝廷赋税真正公平有效地征收上来,充盈国库,减轻小民负担!” 朱标呆呆地听着,胸膛剧烈起伏!! 叶凡的话,如同在他脑海中劈开了一道闪电,将以往许多模糊的认知照得雪亮! 赋税不公,民贫国弱,根源竟在于此! 而那些商贾、豪绅的惊人财富,竟是建立在如此不公和漏洞之上的!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充斥了他的内心。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和震惊,只剩下斩钉截铁的决断。 “此等蠹国害民之积弊,非破不可立!” “老师,这‘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之策,关乎国运,利在千秋!” “学生……学生必须立刻将此策详加整理,呈报父皇!” “恳请父皇,力排万难,推行此新政!” …… 是时! 夜色已深。 武英殿内却依旧烛火通明! 朱元璋还没歇下,正就着灯光查看北边的军报,眉头锁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内侍轻声禀报。 “嗯?这么晚了,标儿来做什么?宣他进来。” 朱元璋放下军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朱标快步走入殿内,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隐隐有些激动。 他手中捧着一本不算太厚,却显得沉甸甸的账册。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这么晚过来,有何事啊?” 朱元璋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儿子手中的账册上。 “回父皇,雪花盐资格拍卖,已于今日傍晚全部结束。” “这是最终竞拍结果与所得银两账目,请父皇过目!” 朱标将账册双手呈上。 朱元璋接过,入手便感觉分量不轻。 他翻开账册,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商户名字和后面跟着的数字。 起初还算平静,但随着一页页翻过,看到那累计的总数时,他抚着册页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皮都跳了一下! “一百五十万两?!”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抬起头,看向朱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随即,这光芒化为巨大的惊喜和欣慰! 他猛地一拍大腿。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小子!干得漂亮!” 他霍然起身,拿着那账册在殿内来回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畅快淋漓。 “一百五十万两!” “他娘的,都快赶上咱大明半年的赋税了!” “标儿,你这一手,可是给咱,给朝廷,解了燃眉之急啊!” “迁都、新军,哪一样不要钱?” “好!太好了!” 他用力拍着朱标的肩膀,那力道显示出他内心的激荡。 朱标被父皇蒲扇大的手拍得身子晃了晃,脸上也露出笑容。 但这份笑容很快收敛,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凝起来。 “父皇,此事能成,全赖父皇支持。” “只是……儿臣在办理此事时,心中另有所感,不吐不快!” “哦?” 朱元璋停下脚步,脸上的兴奋稍稍平复,重新坐回龙椅,目光锐利地看着儿子。 “说,咱听着。” 朱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锐气。 “父皇,您想,此次参与竞拍者,皆是儿臣与刘伯温反复核查,堪称‘乐善好施’,颇有声望的良善商户。” “他们为了一个资格,便能豪掷数十万两白银……其家资之厚,可见一斑。” “那么……那些未被选上,甚或是平日里盘剥乡里,为富不仁的奸商、豪强,他们的家财,又该雄厚到何等地步?” “只怕……早已是富可敌国,犹未可知!!” 朱元璋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赞许和一种引而不发的威严。 他缓缓颔首,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朱标。 “标儿!” “你能从这拍卖之中,看到这一层,想到那些蠹虫!” “很好!咱很欣慰!” “那你觉得,面对此等情形,朝廷当如何?” 朱标早有准备,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有力! “回父皇,儿臣详查赋税旧档,发现一极大弊端!” “许多地方,豪强士绅,族中人口数百,名下田产跨州连郡!” “然其每年所纳田赋丁银,竟与仅有数口人,薄田三五亩的升斗小民相差无几!甚至更少!” “此乃赋税不公之根由,亦是国库空虚,小民负重之症结!”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本,郑重呈上。 “儿臣苦思对策,草拟此‘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之策,请父皇御览!” 朱元璋虽说早已知晓此事,但他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和感兴趣的神色! 他接过奏本,装作仔细翻阅的样子,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毕竟奏本里的内容,他早已知晓大概。 甚至比朱标此刻理解的更深。 但他此刻,必须是第一次看到这石破天惊之策的样子! 良久,他放下奏本,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发现治国良策的兴奋!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 “好一个‘一条鞭法’!” “好一个‘摊丁入亩’!” “合并赋役,折银征收,简化税制,使胥吏无从贪墨!” “使拥有大量田亩之豪强,再也无法隐匿人口,逃避税负!” “此策直指时弊根本,若能推行,既可廓清积弊,充盈国库,更能大大减轻小民负担!” 他站起身,走到朱标面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激赏和期望。 “标儿!” “此策利在千秋!” “你能洞察时弊,并提出此等良策,咱心甚慰!” “准了!” “明日朝堂之上,咱就将此事安排下去!” “儿臣谢父皇!” 朱标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行礼。 看着朱标退出的背影,朱元璋摩挲着那本记载着一百五十万两巨额收入的账册。 又看了看那份关乎未来赋税改革的奏本。 脸上露出了深沉而满意的笑容。 钱有了,改革的方向也有了! 他这个继承人,是真的成长起来了。 第140章 自今日起,推行一鞭法和摊丁入亩 翌日,奉天殿。 文武百官肃立,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亮了御座上朱元璋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站在前列的朱标身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畅快。 “昨儿个,雪花盐那拍卖的事儿,了了。” 朱元璋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 “标儿办得不错!” 他拿起御案上那本账册,在空中扬了扬。 虽未明说数额,但那动作里的分量,任谁都感受得到。 “给朝廷,弄来了不少实在的进项!” “解了咱的燃眉之急!” 底下群臣闻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立刻堆起笑容,纷纷躬身附和。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英明!” “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殿下功在社稷!”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一时间,朝堂之上满是歌功颂德之声。 而淮西勋贵队列里,蓝玉、曹震等人也皮笑肉不笑地跟着拱手,说着场面话。 蓝玉甚至还粗着嗓子补了一句:“殿下初次经办此等大事,便能如此周全,实乃我大明之福!” 只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阴霾和不甘。 这夸赞声还没落下,曹震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实则毒辣地将矛头引向了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刘伯温! “太子殿下自然是英明果决,明察秋毫。” “只是……这具体经办之人,乃是刘御史。” “呵呵,刘御史清名在外,自然是信得过的。” “只不过……这拍卖之事,牵扯巨额银钱,与众多商贾打交道…这其中关节,谁又能说得清楚,保证绝对干净呢?” “万一……呵呵,臣只是说万一,有人暗中收取了商贾的好处,这拍卖的公正嘛……” 他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直指刘伯温可能受贿徇私。 刘伯温气得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立刻出列,就要反驳。 “陛下!臣……” “曹将军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太子朱标。 他一步踏出,面色平静! 目光却如同冷电般扫过曹震,最后看向御座上的朱元璋,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父皇,此次拍卖,从资格审核到最终落槌,每一环节,儿臣皆命相关官吏严密监察!” “刘御史更是恪尽职守,所有流程皆有记录存档,绝无任何舞弊可能!” “曹将军此言,无凭无据,乃是妄加揣测,儿臣可以担保,绝无此等事情!” 朱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威势! 他直接以太子之尊为刘伯温作保! 将曹震那点阴损的猜测堵了回去! 曹震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在朱标那冷冽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缩回了队列。 蓝玉等人也是面色难看,却不敢再触太子霉头! 朱元璋高踞龙椅之上,将底下的暗流涌动看得一清二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对儿子的应对暗自点头。 很好,知道护着自己的人了,也有了这个魄力。 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朱元璋才缓缓开口。 语气却陡然一转,变得深沉而冰冷,仿佛之前的轻松愉快只是错觉。 “拍卖的事儿,标儿办得好,咱心甚慰。” “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瘆人。 “通过这事儿,咱也瞅明白了另一件事——” “这天下,有钱的主儿,是真他娘的多啊!”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底下那些身着蟒袍玉带的勋贵,扫过那些衣着光鲜的官员,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咱翻看了近些年各地的赋税账册,越看,咱这心里头,就越不是滋味儿!” 他猛地拿起另一本册子,重重地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咱看到,有的地方,上报某某豪绅,人丁不过十数口,田产不过数百亩,每年缴纳的田赋,区区二三十石粮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和讥讽。 “可实际上呢?!咱派人去查!人口不下数百!” “良田阡陌相连,何止千亩!” “他们交给朝廷的,就是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玩意儿!” “而一些只有几口人,守着几处薄田的穷苦百姓,一年到头,汗珠子摔八瓣,打上来的粮食,倒要上交朝廷四五石!甚至更多!” 他每说一句,殿内淮西勋贵和一些出身豪族的官员脸色就白一分! 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对视。 后背沁出冷汗。 他们当中,谁家名下没有隐匿的田亩人口? 谁家没有想方设法地规避税赋? 朱元璋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语气却愈发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蕴藏着风暴。 “此等积弊,如同附骨之疽!” “吸的是民脂民膏,损的是国家元气!” “长此以往,国库如何充盈?百姓如何不苦?” “咱这大明江山,如何能稳如泰山?!”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炸响! “故此,咱决意,推行新政!改革赋役制度!” “其一,曰‘一条鞭法’!” “将各色田赋、徭役、杂征,合并为一,折成银两,统一征收!” “简化税制,使贪官污吏,再无从中渔利之机!” “其二,曰‘摊丁入亩’!” “废除单独的人头税!将固定的丁银数额,分摊到田赋之中,一并征收!” “从此,朝廷只认地,不认人!你有多少地,就承担多少税赋!” “看谁还能再隐匿人口,逃避税负!” 这两条政策如同两道惊雷,劈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尤其是第二条“摊丁入亩”,简直是刨了许多豪强士绅的命根子。 朱元璋根本不给他们消化和反对的时间。 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杨宪,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任命和深沉的期望。 “杨宪!” 杨宪浑身一凛,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当年你重建扬州,开垦抚民,干得不错!咱还记得!” 朱元璋盯着他,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此次赋役改革,千头万绪,触动利益尤深,非干吏能臣不能为!” “咱就把这推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的重任,交给你!” “由你牵头,会同户部、吏部,给咱尽快拿出详细的章程,推行天下!”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杨宪,咱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当年在扬州那般,给咱,给这大明的天下,再杀出一条血路来!” 杨宪感受到那巨大的信任和更巨大的压力! 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混合着激动、振奋与决绝的潮红! 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斩钉截铁: “臣!杨宪!领旨!” “定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不负陛下重托!” “必将此新政,推行到底!” “好!” 朱元璋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咱等着你的章程!” 朝会散去。 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奉天殿。 淮西勋贵们交换着眼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蓝玉看着杨宪那虽然恭敬却难掩亢奋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面色凝重的刘伯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新政,这主持新政的人,都成了他们必须拔掉的眼中钉,肉中刺! 第141章 得加火了! 中书省。 衙署内,气氛因早朝上那道石破天惊的旨意而显得格外凝重。 杨宪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左丞相值房,脸上还带着被陛下委以重任后的亢奋与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肃穆。 他需要立刻行动起来,向陛下,也向所有人证明他的能力和价值。 胡惟庸跟在他身后,脸色平静,眼神深处却波澜微动,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一进值房,杨宪便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住胡惟庸。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又回到了他刚被提拔,急于立威的时候。 “胡相!” 胡惟庸微微躬身:“杨相有何吩咐?” 杨宪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急促的“笃笃”声,显示出他内心的急切。 “陛下将赋役改革的重担交给了本相,此事关乎国本,刻不容缓!” “你,立刻去户部,将天下各州府县近十年的田亩鱼鳞册,人口黄册,还有历年赋税征收的明细账簿,全部给本相取来!要快!” 胡惟庸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等调阅全国核心财政档案的事情,非同小可,而且工作量极其庞大! 他下意识地便想如往常般,将具体事务分派给下面的郎中等属官去办理。 他拱手,语气依旧保持着恭敬:“杨相,此事繁杂,惟庸这便安排户科和架阁库的郎中……” “不必!” 杨宪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本相是让你!胡惟庸,右丞相,亲自去办!”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语气加重,带着敲打的意味! “胡相,你要明白!” “此事乃陛下钦定,干系重大,涉及天下钱粮根本,岂能假手他人?” “万一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或是被某些有心人做了手脚,你我都担待不起!” “必须由你,亲自去户部,盯着他们将一应册籍账簿点算清楚,然后亲自给本相送过来!” “听明白了吗?” 胡惟庸被他这近乎训斥的语气和毫不掩饰的不信任刺得心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脸上那点恭敬几乎维持不住! 他好歹也是中书右丞! 何时受过这等对待? 这杨宪,分明是借题发挥,故意折辱他,彰显自己主导的地位! 他垂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脯微微起伏了一下。 但他终究是胡惟庸,深知此刻绝不能与奉旨办差的杨宪正面冲突。 他强行将那股屈辱和怒气压下。 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 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惟庸……明白了。” “杨相思虑周全,惟庸这便亲自去户部办理。” 说完,他不再多看杨宪一眼,转身便向值房外走去。 那背影看似恭顺。 每一步,却都踏着隐忍的怒火! 杨宪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对自己这番立威很是满意。 …… 叶府。 书房内茶香尚未散去。 朱标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潮红,连平日最注重的储君仪态都有些顾不上了。 “老师!老师!” 他声音急促,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涨了!涨了!” “国债!市面上的价格,比我们最初购入时,足足翻了十几倍!” “黑市里更是有价无市,抢破了头!” 他将一份东厂密报拍在叶凡的桌上,手指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才多久?简直是点石成金!” “那些淮西的勋贵,还有不少跟风的官员,几乎把家底都掏出来往里砸!” “他们现在看这国债,简直比看自家祖宗牌位还亲!” 叶凡正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 闻言,手中的小剪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但那笑容里并无太多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淡然。 他放下剪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地看向朱标。 “哦?十几倍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那火候……差不多到了。”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朱标,语气果断。 “可以开始,趁机暗中出手了。” “记住,要慢,要隐蔽,像春雨润物一样,一点点地放出去,别惊动了那些还在做着发财梦的‘肥羊’。” “学生明白!” 朱标重重颔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那是一种即将收获猎物的兴奋! 更是一种运用智谋掌控局面的快意! “我这就去安排,定让他们不知不觉间,就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他对着叶凡匆匆一礼,转身便走。 步伐比来时更加急促有力,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决断。 看着朱标振奋离去的背影,叶凡脸上的淡然渐渐收敛。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在微风中摇曳的翠竹,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国债泡沫,吸干他们的浮财。” “新盐政,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灰色收入!” “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更是要刨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三重打压,一环扣一环……” “我看你们这些淮西的蛀虫,还有多大的本事,多大的家底能折腾!” 然而,这盘算带来的并非全是轻松。 叶凡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丝隐忧浮上心头。 这些手段固然凌厉,足以让淮西勋贵集团伤筋动骨,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们现在或许还被蒙在鼓里,沉浸在国债暴涨的狂喜和新政初推的混乱中。 可一旦等他们缓过神来,将这一连串的打击联系起来,察觉到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叶凡仿佛已经看到了蓝玉那些人狰狞的面孔和充满杀气的眼神! “得快……” 他喃喃道,眼神变得锐利而紧迫,“必须趁着他们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尽快地,彻底地,把他们手里的权柄架空!” “把他们变成没牙的老虎!” “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却弥漫开来。 否则,等那些骄兵悍将察觉到一切都是他这个看似“闲散”的局外人在暗中操盘。 那他们第一个要杀的,绝对就是他叶凡! 他可不想哪天莫名其妙地就“被失踪”或者“被意外”了。 得再给朱标加把火。 得让那新军更快成型。 得更狠地推进新政…… 叶凡的脑海中,一个个念头飞速闪过…… 第142章 关我屁事?! 永昌侯府。 花厅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阴沉扭曲的脸。 蓝玉、曹震、朱寿等淮西核心勋贵再次聚首,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压抑和焦躁。 “他娘的!杨宪这狗东西!陛下竟然把这么要命的差事交给他!” 蓝玉一拳捶在桌上,震得杯盘乱响,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戾。 “一条鞭法!摊丁入亩!这是要刨咱们的根啊!” 曹震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田地……咱们名下的田产,必须尽快想办法隐匿起来!” “找些信得过的远房亲戚,或者干脆转到那些依附咱们的小吏、商户名下!” “一层层转下去!” “就算他杨宪有三头六臂,查起来也得费尽周折!” “咱们就跟他拖!看谁耗得过谁!” “对!拖死他!”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露出狠厉之色。 这是他们应对官府常用的伎俩,盘根错节,足以让任何清查陷入泥潭。 “光拖还不够!” 曹震阴恻恻地补充,眼中杀机毕露,“杨宪和刘伯温这两个绊脚石,必须搬掉!” “有他们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晃悠,咱们永无宁日!” “必须想办法,废了这两人!” 就在众人同仇敌忾,商议着如何构陷打击杨宪与刘伯温之时,一名心腹仆从匆匆而入,在蓝玉耳边低语了几句。 蓝玉眉头一皱,脸色更加难看:“什么?国债的价格……跌了一些?” 虽然跌幅不大,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挑动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们可是将大量钱财,甚至借贷来的银子都投了进去。 指望着这“只涨不跌”的神话继续下去。 “去!把胡惟庸给老子叫来!” 蓝玉烦躁地挥挥手,“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胡惟庸应召而来。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恭温和的笑容,仿佛对厅内凝重的气氛毫无所觉。 “永昌侯,诸位将军,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蓝玉没好气地将国债微跌的消息说了,紧盯着他:“胡相,这价格怎么会跌?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胡惟庸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轻松地摆了摆手:“我当是何事,原来如此。” “诸位将军多虑了。” “这市场行情,有涨有跌,实属正常。” “便如同那粮价,春夏秋冬尚有起伏,何况这国债?” “些许波动,不必挂怀。” “依下官看,不过是正常调整,日后必然还会再创新高。” 他这番话语气笃定,神色从容,顿时让蓝玉等人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对于经济之道本就懵懂,见这位“精通”此道的右丞相都这么说,便也不再深究。 然而,胡惟庸话锋却悄然一转,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愤慨之色,叹息道: “倒是这推行新法之事……” “唉,杨宪此人,为了政绩,向来不择手段。” “还有那刘伯温,一贯与咱们淮西子弟为难。” “此次他们二人一个主持新政,一个监察盐务,分明是联手要将我等逼入绝境啊!” “难道诸位将军,就真的甘心任由他们骑在头上,为所欲为吗?!” “甘心?老子甘他娘的心!” 蓝玉瞬间被点燃,怒吼道,“恨不能生啖其肉!” “没错!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众人群情激愤。 胡惟庸见火候已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和阴冷,他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诸位将军,若要铲除此二人,眼下,正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仅能将杨宪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连那刘伯温,也可能受到牵连!” “哦?!” 众人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饿狼看到了血肉,急切地围拢过来! “胡相快说!是何机会?” 胡惟庸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神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露秘密的森然! “诸位可知,杨宪当年在扬州所谓的‘政绩’,是如何得来的?” 他不再卖关子。 将此前精心搜集,甚至可能添油加醋的罪证一一抖出。 “为了赶政绩,他强迫百姓在荒山盐碱地复耕,颗粒无收,怨声载道!” “为了虚报功绩,他让农户反复翻种熟田,既坏田力,又断口粮!” “为了凑税银,他还纵胥吏提前征收,夺粮牵牛,逼得百姓卖儿鬻女!” “此乃欺上瞒下,酷虐百姓之实!更有甚者——” 胡惟庸眼中寒光一闪,“他赴京时献给陛下的那株象征祥瑞的‘嘉禾’稻穗,根本就不是扬州所产!” “而是他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高价买来的!” “事后,为绝后患,他竟残忍地将那商人杀害灭口!” 每一桩,每一件,都听得蓝玉等人心神振奋!!! 以陛下雷霆之威,对贪官污吏的憎恨,若是将这些呈于殿前的话,届时…… 此刻! 他们已经脑补出杨宪被剥皮抽筋之景! 而胡惟庸亦在此刻抛出了最关键的王牌:“而这些罪证,并非空穴来风!” “本官已经找到了当年知晓内情,并且侥幸从杨宪灭口行动中逃脱的唯一人证!” “如今,只需诸位将军动用手中力量,将此人证秘密安全地护送至金陵!”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当着陛下的面指认杨宪!” “任他巧舌如簧,也难逃欺君酷吏之罪!” “刘伯温身为御史中丞,若此前对此毫无察觉,亦有失察之责!” “人证何在?!” 蓝玉急不可耐地问道,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在扬州秘密安置,需绝对可靠之人接应。” 胡惟庸沉声道。 “好!此事包在老子身上!” 蓝玉拍着胸脯,其他勋贵也纷纷表态,“定将人证安然无恙送到京城!看杨宪那老狗还如何嚣张!” 胡惟庸看着这群被自己当枪使还浑然不觉,斗志昂扬的勋贵,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抹深沉的得意和冰冷。 借刀杀人,铲除政敌。 还能在淮西集团中进一步树立威信,一箭双雕! 杨宪啊杨宪,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天刚蒙蒙亮。 叶凡磨磨蹭蹭地来到户部衙门点卯。 心里盘算着找个清闲角落猫一天,继续他“苟全性命于乱世”的伟大理想。 这阵子朝堂风高浪急,他巴不得所有人都忘了有他这号人才好。 谁知他一只脚刚踏进户部那忙碌不堪的大堂,一个带着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那谁!你来得正好!” 叶凡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抬头一看,只见左丞相杨宪正站在一堆堆积如山的册籍中间,眉头紧锁。 脸上带着一种被陛下委以重任后特有的混合着亢奋与焦虑的神情。 “杨相。” 叶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行礼。 杨宪根本没在意他那点不情愿,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叶凡龇了龇牙。 “眼下推行新政,核对田亩人丁乃是第一要务!” “户部人手紧缺,你即刻随本相前往京郊皇庄,那里已划为试点,需尽快厘清底册,以便推广‘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 叶凡一听,头皮都麻了。 去京郊? 核对田亩人丁? 这他妈是直接往淮西那帮老杀才的枪口上撞啊! 他脸上瞬间写满了“拒绝”二字,连忙推脱:“杨相!下官……下官才疏学浅,于钱粮田亩之事更是……” 待叶凡话音落下之际,杨宪眼中立马露出冷色,肃声说道:“为官者,岂能因不是自身之务,而不作!” “更何况,哪有人天生下来便会做!” “还是说,你内心本就不愿推行陛下新令!” 叶凡见杨宪这么一大顶帽子给自己扣下来,也不好再拒绝,拱手道:“如此,下官领命。” 话罢,叶凡紧紧跟随在杨宪身后,从衙门中走了出去。 一路上,叶凡脑子飞快转动。 他早已猜到淮西那帮人肯定会给杨宪使绊子。 最大的可能就是安排人阻挠清查,甚至制造冲突。 他打定主意,到了地方,自己就缩在后面,装傻充愣,绝不往前凑,一切有杨宪这个高个子顶着。 然而。 到了京郊皇庄,实际情况却比叶凡预想的更“文雅”,也更棘手! 杨宪召集了当地里长、粮长、以及一些看似是庄头、富户的代表,拿出鱼鳞册和黄册,准备开始核对。 起初,那些人还算恭敬。 但一涉及到具体田亩边界,依附人口数量时,场面立刻变得胶着起来。 “回禀杨相,这片地……小的记得好像是李老六家的?” “不对不对,好像是前年转给王寡妇了?” “哎呀,这人丁册子怕是年头久了,有些模糊了,这户人家前年好像迁走了几人,具体去了哪儿,小的也记不清了啊……” “这块田是上等田?” “不能吧杨相,您看这土质,分明是下等田啊!” “肯定是册子记错了!” 你推我,我推你,个个都是一问三不知,或者含糊其辞,互相指认,就是不给个准话。 明明很简单的问题,绕来绕去就是理不清。 杨宪带来的几个户部官吏被这群人绕得头晕眼花,进度缓慢得像蜗牛爬。 叶凡躲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心里倒是有点佩服了。 这帮地头蛇,硬的不来,来软的,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生生把水搅浑。 这可比直接动手阻挠阴险多了,也让杨宪有火发不出。 他更加坚定了当透明人的决心,反正他只是被拉来凑数的。 负责丈量? 行,你指哪我量哪。 第143章 想苟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叶凡以为能继续苟下去的时候,杨宪的耐心终于被这无穷无尽的推诿和拖延耗尽了! 他脸色铁青,看着眼前这群油滑如泥鳅的胥吏和庄户代表,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满头大汗,进展甚微的户部属官。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包括叶凡在内的所有随行人员,语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陛下还等着章程!” 杨宪的声音又急又厉,“听着!现在重新分派!” “你们几个,每人负责一片区域!” “拿着册子,带着人,亲自去田头丈量,挨家挨户核对人丁!” “本相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天黑之前,必须把你们各自负责区域的田亩数、人丁数,给本相核算清楚,交到我的案头!” “谁若是完不成,或是出了差错,休怪本相按渎职论处!!” 他根本不给众人反应和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粗暴地将名册撕开,胡乱塞到各人手中。 连叶凡都没能幸免,被硬塞了一卷。 “你!负责东边那片!” 杨宪随手指了一下叶凡。 叶凡看着手里那卷仿佛烫手山芋般的册子,整个人都懵了。 “至于本相,则是要去召集周边州县官吏,宣讲‘一条鞭法’之政令,此乃推行新政之关键,不容延误!” “此地核查之事,就交由尔等了!务必尽心!” 说完,这位左丞相大人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几个贴身随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头疼的泥潭。 把一堆烂摊子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留给了目瞪口呆的叶凡等人。 叶凡看着杨宪迅速远去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该死的册子,再抬头望了望眼前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田庄。 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混着深深的无力感直冲脑门!! “杨宪!我屮你大爷!”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想苟怎么就这么难! …… 夜色笼罩下的中书省衙署,依旧灯火通明。 杨宪端坐在值房内,脸色比白天时更加阴沉。 面前书案上,几份来自其他核查官吏的文书薄得像纸。 上面要么是语焉不详的推诿记录。 要么就是寥寥几笔,根本没能触及真正的田亩人丁底数。 一股烦躁和对自己决策可能受挫的担忧,在他心头萦绕。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通报,白日里派出去核查的几位官员回来了。 杨宪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让他们进来。” 几个官员鱼贯而入,个个面带苦色,垂头丧气。 为首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将手中几乎空白的册子呈上:“杨相…下官等…核查受阻,那些庄户刁滑,互相推诿,一日下来,实在……实在难有进展。” “废物!” 杨宪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抓起那本空册就想摔出去。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只是将那册子重重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那几个官员浑身一颤。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站在最后面,似乎想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叶凡身上。 只见叶凡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 厚度似乎……比其他人要厚实一些? “叶主事,” 杨宪压下火气,带着一丝最后的期望和审视,“你那边……情况如何?” 叶凡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文书呈上,语气平淡:“回杨相,下官负责的东区,田亩与人丁,已初步核算完毕,册录在此。” “什么?核算完了?” 杨宪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把夺过那本文书,飞快地翻开。 只见里面条理清晰地记录着一块块田地的位置,大致亩数。 以及对应的人丁户主姓名。 虽然还不够极致精细,但核心数据已然具备。 远非其他人那空空如也的册子可比! “这……你是如何做到的?” 杨宪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也顾不得方才的怒火了。 “那些人……没有推诿阻挠?” 叶凡看着杨宪那急切想知道答案的样子,心中无奈,知道不说清楚怕是走不了。 他只得简略解释道:“回杨相,下官起初也如诸位同僚一般,挨家挨户去问,去核对田契,确实进展缓慢,且极易被他们互相推诿之言所困。”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后来想,与其我们去求着他们拿出田契核对,不如……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们。” “主动来找?” 杨宪更加疑惑。 “是。” 叶凡点头,“下官命人将东区所有田地,无论目前由谁耕种,名义上归属何人,先行全部丈量,统一登记,并宣告这些田地,暂归朝廷名下核查!” “凡自认拥有此地田契者,限明日午时之前,携契至指定地点核对画押!” “逾期未至,或田契无法对应者,其地视为无主,收归朝廷所有!” 他语气依旧平淡。 但这话里的内容却让杨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叶凡最后总结道:“此法一出,那些原本互相推诿,藏匿田契之人,眼见田地可能不保,哪里还坐得住?” “不到傍晚,便已陆续有人主动携契前来核对,唯恐慢了一步,地就没了。” “故而,才能在入夜前,将大致数目理清。”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值房内,其他几个没能完成任务的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叶凡,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而杨宪,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骤然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妙啊!妙啊!哈哈哈!” 杨宪猛地一拍大腿,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之前的阴郁和烦躁一扫而空! “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以退为进!” “叶主事,你……你真是……颇有急智!” 他兴奋地站起身,在值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此法精妙绝伦! 这不单单是解决了核查难题。 更是抓住了那些试图隐匿田产者的命门! 土地是他们的根,谁敢拿自己的根来赌?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其他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官员。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 “都听见了吗?!” “叶主事此法,直指要害!” “尔等明日,便按照此法推行!” “将所有待核查田亩,先行收归朝廷名下!” “看谁还敢藏匿推诿!” “若再完不成,休怪本相不讲情面!” “是!是!下官明白!” 那几个官员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命,看向叶凡的眼神复杂无比。 有敬佩,有嫉妒,也有一丝后怕。 杨宪挥挥手,让他们和叶凡都退下。 待值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脸上的狂喜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和得意。 他重新坐回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叶凡呈上的那份文书,眼中闪烁着精光。 “这个叶凡……倒真是个人才,机变百出。” “若能将其收归麾下,为我所用,日后推行新政,岂不是如虎添翼?” 更让他心中暗爽的是,叶凡这法子,不仅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更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和把柄! 那些淮西勋贵不是暗中指使人阻挠吗? 好啊! 现在正好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在陛下面前狠狠参他们一本! 就说他们“蓄意阻挠新政,对抗朝廷清查”! 就算不能一下子扳倒,也足以让他们灰头土脸! 而且…… 杨宪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这精妙绝伦的“收归朝廷,限期核对”之法,出自谁手? 自然是他杨宪统筹帷幄,英明决策的结果! 是他杨宪为了推行陛下新政,想出的破局良策! 至于叶凡? 一个具体办事的小小主事而已,何足挂齿? 这泼天的功劳和智慧,自然要归于他这位主持大局的左丞相! 想明白了这一切,杨宪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豪情万丈。 他铺开一份空白的奏本,提起笔,饱蘸浓墨。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忠诚干练与些许表演色彩的郑重,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向陛下详细奏报今日推行新政,核查田亩的“艰辛”与“突破”。 尤其要重点阐述他如何“力排众议”、“英明决策”,想出妙法打破僵局。 更要狠狠告那些暗中作梗的淮西勋贵一状! 第144章 慢点,再慢点,太快了! 是时。 叶凡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有气无力地挪回自家府邸门口,感觉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跟田亩册子,刁滑庄户打了一整天交道。 比跟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还累人。 他现在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他个天昏地暗。 然而,他刚推开书房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襟危坐地在里面等着,不是刘伯温又是谁? “叶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刘伯温见到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些许抱怨。 “伯温在此等候多时了,今日去户部寻您,都说您被杨相调派外出公干,也不知去了何处,让伯温好找!” 叶凡连翻白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别提了……被杨宪拉去京郊皇庄,核验人丁、田亩,搞什么‘一条鞭法’的试点去了……” “累死老子了。” 刘伯温闻言,脸上露出诧异之色:“核验人丁田亩?” “这……这并非先生户部主事分内之责吧?” “杨相怎会……” “哎!一言难尽!” 叶凡打断他,实在不想再回忆那糟心的一天,“反正就是被抓了壮丁,差点没累死在田埂上。” “倒是你,刘大人,这么晚跑来,肯定不是专程来慰问我的吧?” “有何要事,赶紧说,说完我好睡觉。” 他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不耐烦。 刘伯温见他确实累得够呛,也不敢再多问闲事,连忙道明来意。 “先生明鉴。” “伯温此来,确是为了请教。” “陛下与殿下命伯温从都察院中抽调御史,负责监察那些获得造盐资格的商户。” “此事关乎新盐政成败,伯温不敢怠慢,只是……这具体监察,该如何着手,方能既不失职,又不扰民,更能防患于未然?” “心中实在无底,特来向先生求教。” 叶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听到是正事,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监察…不是让你派个人去盯着那些商贾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开了几次工坊门。” “那是监视,不是监察,累死你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还容易激起对立。” “真正的监察,要懂得从细微处入手,而最重要的细微处,就是账目!” “盐矿买了多少?花了多少钱?” “每一笔都要有清晰的单据、契约!” “造出来的盐卖了多少?什么价格?卖给了谁?同样要有详细的记录!” “你的御史,首要职责,就是核对好这些账目和单据!” “确保它们真实、准确、能对得上!” “只要账目清楚,他们大体上就玩不出太多花样。” 刘伯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先生的意思是,抓住钱财往来这个根本?” “没错。” 叶凡肯定道,“但光是核对账目还不够。” “最关键,也最难的一点,是防止你的监察御史,跟那些被监察的商贾勾结到一起!” 刘伯温神色一凛:“请先生明示!” 叶凡坐直了些身子,开始详细阐述,语速不由得加快: “第一,独立性!” “既然身为监察者,就必须独立于被监察对象之外!” “所以,要立下铁规!” “所有派驻的御史,不得接受商贾的任何宴请、馈赠,哪怕是一杯茶,一顿便饭!” “不得与商贾及其家人、管事有任何工作之外的私人往来!” “要保持距离,让他们想拉拢都找不到门路!” “这一点,必须反复强调,违者重处!” “第二,轮换制!” “不能让一个御史长期固定监察某一家商户!” “容易产生交情,也容易被腐蚀。” “要定期轮换,比如……三个月,或者半年一换!” “让他们没时间建立那种危险的‘默契’!” “第三,交叉核查!” “除了负责自家商户的账目,还可以不定期地组织御史们互相交叉核查对方的账目!” “外人来看,更容易发现一些当事人可能忽略或者刻意掩盖的问题!” “第四,也就是最重要的,对监察者的监察!” 叶凡目光锐利起来,“你刘伯温,以及都察院的高层,要每个月都对这些外派的御史进行一次严格的考核和审查!” “审查什么?审查他们呈报的账目核查结果是否合理!” “审查他们在此期间有无异常消费,有无不明来源的财产!” “甚至可以秘密派人,反向调查这些御史在外面的风评和动向!” “看看他们有没有被商贾拉下水!” 他越说思路越流畅,后世那些审计、纪检的理念不自觉就带了出来。 “还要建立举报渠道,鼓励商贾内部的伙计,或者其他知情人,秘密举报御史的不法行为,查实重奖!” “总之,要把这些派出去的御史,也置于严密的监督体系之下!” “让他们知道,他们盯着别人,同样也有人盯着他们!” “伸手必被捉!” 叶凡滔滔不绝,一条接一条,逻辑严密,措施具体。 刘伯温在一旁听得是心潮澎湃,又头晕目眩! 他只觉得无数闻所未闻的监察理念和手段。 如同疾风暴雨般砸进他的脑海里。 每一个字都觉得精妙,恨不得全都记下来。 可叶凡说得太快,他感觉自己那颗习惯了圣贤书节奏的脑袋,快要跟不上趟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找纸笔记录。 却发现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 只能拼命地用脑子死记,嘴里忍不住小声带着恳求地嘟囔着: “先生……先生您慢些,慢些说……” “伯温……伯温这脑子,快……快记不过来了……” 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御史中丞的威严。 分明像个被先生考校功课,急得抓耳挠腮的老学生! 叶凡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停下了话头,没好气地翻了白眼。 “就这么多了!” “核心就是管好账,管好人,再把管人的人也管起来!” “你自己回去慢慢消化吧!我要睡觉了!” 说完,也不管刘伯温还在那里拼命默记回味,直接起身,把他“请”出了书房。 刘伯温一边被推着往外走,一边还兀自喃喃重复着:“独立性……轮换……交叉核查……” 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主人“扫地出门”。 第145章 杨宪,你的末日到了! 翌日,奉天殿。 文武百官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淮西勋贵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但紧绷的下颌和偶尔交换的眼神,透露出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朱元璋高踞龙椅,面色沉静,目光如同盘旋在高空的苍鹰,扫视着脚下的臣子。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监太监悠长的唱喏声刚落。 左丞相杨宪便手持玉笏,快步出班,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沉痛和愤慨:“臣杨宪,有本启奏!” “讲。”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陛下!臣奉旨推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于京郊皇庄试点核验田亩人丁。” “然,核查伊始,便遇重重阻碍!” 杨宪语气激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某些豪强劣绅,为对抗朝廷新政,保全私利,竟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相互串通,将名下田产层层转匿,今日记在甲名下,明日便转到乙手中,后日又可能落到丙的户头!” “妄图以此等卑劣手段,混淆视听,阻挠清查,继续隐匿田亩,逃避朝廷赋税!”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 “然,皇天不负苦心人!” “经臣连日不懈努力,多方查证,终将部分顽抗之辈查个水落石出!” “仅以试点三户为例,其族中实际男丁女口合计五百七十三人!” “名下隐匿不上鱼鳞册之良田,高达两千四百余亩!” “据臣初步核算,近五年来,此三户累计逃避之田赋、丁银,恐不下五万两白银!” “五百七十三口人?两千四百亩地?五年逃税五万两?!”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脸上的平静瞬间被雷霆之怒取代!! 他双目圆睁,一股骇人的杀气弥漫开来。 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碴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好!好得很啊!” “咱在这宫里省吃俭用,想着北伐,想着迁都,想着赈济灾民!” “他们倒好!趴在咱大明的江山社稷上,吸百姓的血,啃国家的墙根!” “五百多口人,两千多亩地,就敢逃税五万两?!” “那全天下,像这样的蠹虫还有多少?!”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杨宪!” “臣在!” 杨宪立刻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给咱查!一查到底!”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凡此次查实,确有隐瞒田亩人口,逃避赋税者,给咱限期补足所有欠银!” “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若敢抗命不交,或逾期未足额缴纳者——” “其名下所有田产,无论隐匿与否,全部给咱抄没,收归朝廷!绝不姑息!”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杨宪大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 而站在勋贵队列中的蓝玉、曹震等人,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杨宪报出的具体数字和皇帝如此严厉的处罚,仍是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那三户不过是他们推出来试探的棋子。 背后牵连的可是他们整个集团的利益! 这一下,不知要损失多少真金白银和田产! 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毒箭般射向志得意满的杨宪,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龙椅上的朱元璋发泄完怒火,气息稍平,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杨宪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好奇,语气缓和了些许。 “杨宪,咱倒是有些好奇。” “你方才说,那些蠹虫不断转移田产,层层设置障碍,你是用了何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查得这般清楚?” 杨宪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心中得意,脸上却摆出一副谦逊又带着智珠在握的表情,躬身道:“回陛下!” “此等奸猾之徒,若依常法,逐户核对田契,确易被其拖延蒙蔽。” “臣苦思冥想,方得一法——” “那便是,不再被动追索!” 他微微抬头,声音提高,将叶凡那套说辞稍加修饰,变成了自己的“英明决策”! “臣下令,将试点区域内所有待核查田亩,不论其名义上归属何人,先行统一丈量,尽数登记,宣告暂归朝廷名下!” “并限令,凡自认拥有此地田契者,须于规定时限内,携契至官府核对画押!” “逾期不至,或田契无法对应者,其地视为无主,收归朝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得:“此法一出,可谓釜底抽薪!” “那些原本互相推诿,藏匿田契之人,眼见田地即将不保,哪里还敢拖延?” “纷纷主动携契前来,唯恐落后一步,地契便成了废纸!” “故而,臣方能迅速厘清田亩归属与数目,使其无从隐匿!”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以退为进!” 朱元璋闻言,抚掌大笑,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杨宪!你能不拘成法,想出此等妙策,直击要害,实乃干吏!” “此事你办得漂亮!咱心甚慰!” “继续给咱好好干,把这新政,给咱扎扎实实地推行下去!” “臣,必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杨宪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深深拜下。 起身时,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蓝玉等人那边。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带着挑衅和得意的弧度。 蓝玉等人接触到他的目光,肺都快气炸了。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只能在心中疯狂咆哮!! “杨宪!你给老子等着!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等胡惟庸安排的人证一到京城,当着陛下的面揭穿你扬州那些龌龊事,看你和刘伯温那老匹夫,还笑不笑得出来!” “届时,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数日后的清晨。 东宫寝殿内,朱标刚用完早膳。 一名负责督造火器的宦官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惶恐交织的复杂神色! “殿……殿下!成了!” “匠坊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新式火器,按照那图册……打……打造出来了!” “请殿下过目!” “什么?打造出来了?!” 朱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覆盖! 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 “这么快?!这才多久?!” 他原本以为,即便是工部的那些熟手匠人,要打造出老师口中那等“领先三百年”的利器,至少也需一两个月的反复试验打磨。 这才不到半个月,竟然就有了成品? 这效率,远超他的预期! 一股难以言喻的迫切和好奇瞬间攫住了他。 领先三百年的火器! 究竟是何等模样? 威力又如何?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军队手持这等神兵,火炮轰鸣,铳弹如雨,将一切顽敌摧枯拉朽般毁灭的场景! “备驾!不!备马!孤要立刻去匠坊!” 朱标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连平日最注重的储君仪态都顾不上了。 他骑着快马,带着一队侍卫,风驰电掣般赶到城郊秘密设立的东宫匠坊。 当他在匠坊管事和几名核心匠师忐忑而又自豪的引导下。 看到那几件静静陈列在架子上,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造物时!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睛瞪得老大,几乎要凸出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铳! 枪管更长更厚实,结构精巧。 带着一个奇特的击发装置,与他认知中的手铳迥然不同。 旁边还有一尊成型的神武火炮,炮身线条流畅,透着一种力量感! 其展现出的工艺和设计理念,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对火器的认知!!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的炮身,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潮澎湃。 他甚至能想象到这炮口喷吐烈焰,弹丸撕裂空气,将远处标靶乃至坚固城墙轰得粉碎的骇人景象! “好!好!太好了!” 朱标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脸色潮红,“赏!所有参与匠师,重重有赏!加紧打造,但要务必保密!” 在匠坊逗留了许久,反复观摩询问之后,朱标才带着满腔的兴奋和震撼离开。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这份喜悦! 而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叶凡。 他再次策马,直奔户部衙门。 冲进叶凡平日所在的那间廨房时,却见叶凡正伏在案前,眉头紧锁。 对着几本厚厚的账簿,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神情专注无比,甚至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朱标见状,满腔的激动话语,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见叶凡如此投入,显然是在处理紧要公务。 便强压下立刻分享好消息的冲动,轻轻走到一旁,默默地坐了下来,耐心等待。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期间。 朱标看到叶凡时而停下拨算的手指,盯着账簿上的某一处,发出低低的叹息。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某种……愤懑? 时而又眉头深锁,用笔在旁边的草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 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咒骂。 那凝重的气氛,与他来时路上的兴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朱标心中的好奇越来越浓! 第146章 杨宪和刘伯温果然是一丘之貉! 直到日头偏西,过了正午。 叶凡才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般,将毛笔往笔山上一搁,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也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了坐在一旁,不知等了多久的朱标。 “殿下?” 叶凡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疲惫的讶异,“您何时来的?怎么不叫我?” 朱标这才站起身,笑了笑,语气温和:“学生来了约有两个时辰了,见老师正在专心核算账目,想必是紧要之事,便未敢打扰。” 叶凡满含歉意道:“劳殿下久候。” “殿下突然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提到这个,朱标脸上的兴奋之色再次涌现,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老师!成了!匠坊那边,第一批新式火器,已经打造出来了!” “打造出来了?!” 叶凡闻言,也是吃了一惊,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这么快?!” 在他的预估里,就算有图纸,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没一两个月根本见不到像样的成品。 这速度,快得有点出乎意料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或许是工部那些熟手匠人确实技艺高超。 加上不惜工本,才能有此效率。 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啊! 他迅速冷静下来,追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此事,传出去了吗?都有谁知道?” 朱标见他神色严肃,也收敛了兴奋,摇头道:“除了学生和几个核心的匠师、管事,尚无外人知晓。” “怎么,老师,可是有何安排?” “没有传出去就好!” 叶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没有,那就先不必声张!严格保密!” “等三大营兵员遴选整编完毕,形成初步战力,再将这批火器配发下去,一同亮相!” “届时,新军配合新式火器,方能起到最大的震慑效果!” “足以让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好好掂量掂量!” 朱标闻言,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思虑周全!学生明白了!定会严令保密!” 解决了火器之事,他目光落在那些让叶凡唉声叹气的账簿上。 “方才孤见老师时而叹息,眉头不展。” “老师……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 叶凡看着朱标那关切又疑惑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 指了指面前那几本厚厚的账簿。 “殿下既然问起,我也就不瞒你了。” “烦心之事,正是这些时日推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所牵扯出的这些账目。” 朱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随即又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振奋! “此事孤听说了!” “前几日朝会,杨宪呈报京郊试点成果,查出了隐匿的田亩人口,父皇龙心大悦,还当众夸赞他献策有功,办事得力!” 他说到这里,忽然注意到叶凡脸上并无半分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和疲惫。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脑海,他迟疑地问道:“老师……” “杨宪所献的那个‘将田亩暂归朝廷,限期核对’之法,难道……难道是……?” 叶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坦然承认。 “殿下猜得不错,那法子,的确是我当时被杨相逼着去核验田亩时,无奈想出来的权宜之计。” “什么?!果然是他窃据老师之功!” 朱标瞬间勃然变色! 一股被欺骗,为老师感到不公的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账簿都跳了一下,“好个杨宪!” “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没想到竟是此等阴险狡诈,欺世盗名之徒!” “竟敢将老师您的献策据为己有,在父皇面前夸夸其谈,骗取功劳!” “简直……简直跟他那个老师刘伯温一路货色!” 他气得胸口起伏,仿佛自己的智慧成果被人玷污了一般。 然而,叶凡却摆了摆手,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 “殿下息怒。” “我方才叹气,倒并非是因为杨宪窃功这点小事。” “不是为此?” 朱标一愣,满腔的怒火被这话堵住,有些不解,“那老师是因何……” 叶凡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账簿上,手指轻轻点着封面,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重! “我烦心的,是这些账本里藏着的,更脏!更致命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解释:“殿下,您看这些册子,是近几日推行‘摊丁入亩’后,根据新核验的田亩人丁数据重新造的赋税册,以及部分被查实的隐匿户补缴税银的记录。” “表面上看,条理清晰,数目吻合,做得可谓是‘天衣无缝’。”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但是,我这几日并非只待在衙房里看这些死数字。” “我亲自去京郊那几个试点庄子暗访过,拿着这新册子,对照着实地的情况,一寸一寸地看,一家一家地问!” 叶凡的眉头紧紧锁起,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真相后的寒意! “结果发现,即便是在这新册之上,依然有部分上好的水田、旱地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未曾录入!” “而这些田地的产出,去了哪里?” “无人知晓!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朱标:“其二,更是胆大包天!” “部分被查实,被勒令补税的豪强,他们缴纳上来的‘补税银两’,数目与这账册上记录的,根本对不上!” “有至少三成,不翼而飞了!” “可在这做得漂漂亮亮的账目里,你却找不到任何缺失的记录!”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叶凡猛地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斩钉截铁地道: “账目做得再好,也掩盖不了田亩依旧被隐匿,税银凭空消失的事实!” “唯一的解释就是——” “在这推行新政,收缴税银的过程中,有人上下其手,暗中贪墨!” “而且,手段相当老辣!” “贪墨?!!” 朱标听到这两个字,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霍地站了起来! 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震惊、暴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所取代! 他为了这新政,殚精竭虑。 甚至不惜与天下豪族,以及淮西勋贵正面冲突! 父皇对此也寄予厚望,三令五申,严令必须清明行事! 可现在,竟然有人敢在如此紧要关头,将手伸向国库,伸向这关乎国本的新政税银?!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朱标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脸色铁青,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此事关乎朝廷威信,关乎新政存续,孤与父皇三令五申,他们竟敢视同儿戏,暗中行此蠹国害民之举!” “简直是罪该万死!!” 汹涌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但这一次,愤怒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反而催生出一股冰冷的决断。 他猛地转过头,眼中寒光四射,对叶凡沉声道:“老师,此事绝不能姑息!” “必须一查到底,将这些国之蛀虫,连根拔起!”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语气带着储君的雷霆之威:“孤这便返回东宫,亲命东厂精锐,暗中彻查此事!” “就从这几本账册和消失的税银入手!” “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孤和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掉脑袋的把戏!” 说完,朱标对着叶凡重重一拱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那离去的背影,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和平日罕见的酷烈。 …… 与此同时。 永昌侯府,密室。 烛火将几张狰狞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蓝玉、曹震、朱寿等几个核心的淮西勋贵围坐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和即将复仇的快意。 “刚接到密报!” 蓝玉压低着嗓门,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却跳动着亢奋的火焰! “扬州那边的事……成了!” “那个知道内情的县令,已经被我们的人秘密护送出城,昼夜兼程,最迟……今夜子时之前,便能安然抵达金陵!” “好!!” 曹震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总算是等到了!胡惟庸那边安排得如何?” “物证、供词可都准备妥当了?” “放心!” 另一名侯爷阴恻恻地接口,“胡相早已准备多时!” “杨宪那老狗在扬州干的那些‘好事’,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甚至他为了凑数强征赋税逼死人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连同他欺君罔上,杀害西域商人夺取‘嘉禾稻穗’的证据链,都已整理得铁证如山!” “只等人证一到,签字画押,便是雷霆一击!!!” “哈哈哈!” 蓝玉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积郁多时的怨毒! “杨宪!刘伯温!你们两个老匹夫!” “这些日子不是很得意吗?” “不是深得陛下信重,风头无两吗?” “明日!就在明日朝堂之上,老子要看你们怎么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杨宪在铁证面前面如死灰,百口莫辩,看到刘伯温因失察之责而被牵连问罪的狼狈模样。 这口被新政,被打压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去!” 蓝玉收敛笑声,对身边一名绝对心腹的家将厉声吩咐:“立刻去胡相府上,告诉他,人证今夜必到!” “让他把所有的物证、供词都给老子准备好!” “明日一早,金殿之上,便是杨宪和刘伯温的末日!” “老子要亲眼看着他们,被扒下那身官袍,滚进诏狱!” “是!侯爷!” 家将领命,迅速无声地退了出去。 第147章 他就是一个披着忠臣皮的恶狼! 东宫,夜色已深。 烛火却比平日燃得更旺。 映照着朱标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年轻面孔。 他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死死捏着一份刚刚由东厂心腹秘密呈上的卷宗,指节因用力而泛青,微微颤抖。 卷宗上的墨迹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眼睛,更灼烧着他的心! 那上面,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隐匿田亩一千二百亩! 皆是他杨宪借着推行新政,核查田亩之机。 利用职权,暗中操作。 将京郊几处上好的水浇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划归到了他远房亲戚和心腹家奴的名下! 地契、过户记录、经手胥吏的隐秘口供,一应俱全! 还有,贪墨税银一万两! 正是前几日那几个被查实的豪强补缴的税款。 在入库流程中,被杨宪安插的人手巧妙截留。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若非东厂顺着消失的银子反向追查,几乎无人能察觉! “一千二百亩……一万两……” 朱标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刺痛和暴怒! 他想过可能会是下面办事的胥吏贪赃枉法。 想过可能是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淮西勋贵暗中破坏。 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户部其他官员手脚不干净……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竟然会是他! 杨宪! 那个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痛陈积弊,被父皇赞为“干吏”,委以推行新政重任的杨宪! 那个献上象征祥瑞的“嘉禾”稻穗,被父皇珍而重之悬挂于朝堂,引为楷模的杨宪! “杨宪……杨宪!!” 朱标低吼着这个名字,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背叛感涌上喉头! 他想起杨宪那副道貌岸然,忠心耿耿的模样。 想起父皇对他毫不吝啬的夸赞和信任。 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几乎崩溃! “父皇如此信你!将关乎国运的新政托付于你!你便是这般回报君恩的么?!” “一边唱着高调,一边中饱私囊?!” “你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你将父皇与孤的信任,又当成什么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倾倒,墨汁飞溅! 亏他之前还为杨宪窃取老师叶凡之功而感到不忿,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此人卑劣品性微不足道的一角! 此人根本就是一条披着忠臣外衣的恶狼! “不行!此事绝不能等到明日!” 朱标霍然起身,脸上的怒火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此事关乎新政存续,关乎朝廷颜面,更关乎父皇的威信! 必须立刻禀报父皇! “备驾!孤要立刻入宫觐见父皇!” 他对着殿外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 夜色深沉,御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朱元璋刚批完一批奏章,正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就见朱标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肃杀! “儿臣参见父皇。” 朱元璋抬了抬手,目光在儿子脸上扫过,心里咯噔一下。 这表情,他太熟悉了,是出了大事的样子。 “标儿,这么晚过来,脸色还这么难看,可是有何要事?” 朱标直起身,没有半句寒暄,直接拱手,声音清晰而沉重,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块! “回禀父皇,儿臣深夜前来,惊扰圣驾,乃是为了向父皇呈禀一件……贪墨大案!” “贪墨?!”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戾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说!详细情况!” 朱标不再犹豫,将手中那份东厂密报的卷宗双手呈上,语气痛心而愤慨! “父皇!儿臣今日审查新政情况,察觉京郊试点赋税账目有异,遂命人暗中详查。” “结果……查得左丞相杨宪,借推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之机,利用职权,暗中圈占上等水田一千二百亩,隐匿于其亲信名下!” “更胆大包天是,他截留、贪墨朝廷追缴之补税银两,数额高达一万两!” “此为儿臣查获之地契副本、过户记录、经手胥吏口供及银两流向铁证,请父皇御览!!” “杨宪?!” 朱元璋闻言,先是猛地一怔,脸上露出了极其罕见,近乎茫然的错愕! 仿佛听到了最不可能的事情。 那个在他面前慷慨激昂,被他寄予厚望,甚至将其献上的“嘉禾”悬于朝堂以示嘉许的杨宪?! 下一瞬。 这错愕就被一股无法形容,火山喷发般的震怒所取代!! 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夺过朱标手中的卷宗,动作快得带起了风声。 他猛地翻开,那双看惯了战场厮杀,朝堂风云的眼睛,此刻如同最锐利的刀子,死死钉在那些字句和数字上! 一千二百亩!! 一万两!!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那些地契副本,那些隐秘的过户记录,那些胥吏战战兢兢的画押口供,还有那指向明确的银钱流向…… 铁证如山! 容不得半分狡辩! “呃啊——!” 朱元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赤红得吓人! 他死死攥着那卷宗,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要将那纸张连同里面那个名字一起捏碎! “恶贼!!奸贼!!禽兽!!!” 他猛地将卷宗狠狠摔在御案之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笔架上的御笔弹跳起来,滚落在地。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因暴怒而微微颤抖,指着虚空,如同指着杨宪的鼻子,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 “他怎敢?!他怎敢如此欺瞒于咱!!!” 这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滔天的杀意! 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疯狂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咱如此信他!” “将革新国政之重任托付于他!” “将他树立为百官楷模!” “他献上的那株破穗子,咱还当个宝贝挂在朝堂之上!!”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失望和愤怒。 “他却背着咱,干出这等蠹国害民的勾当!” “一边唱着高调,一边往自己口袋里扒拉!” “一边喊着为民请命,一边吸着百姓的血髓!” “他将咱朱元璋当成什么了?!瞎子?!傻子吗?!啊?!”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灯架! 烛火倾倒,瞬间熄灭了一部分,让御书房内光影更加昏暗诡谲。 “咱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活剐了他!!!” 朱标站在下方,看着父皇那状若疯魔,择人而噬的可怕模样,心中既是愤怒,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和担忧。 他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失态,如此暴怒! 他知道,这不单单是贪墨! 更是最信任之人的背叛,是对父皇权威最赤裸的嘲弄! 他张了张嘴,想劝慰一句“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但话未出口,就被朱元璋那如同实质般的怒火逼了回去。 “滚!都给咱滚出去!!”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朱标和殿内侍立的所有宦官侍卫。 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气息! “全都给咱滚!!!” 朱标接触到那目光,心头一凛,知道此刻任何劝解都是火上浇油。 他深深地看了仿佛被怒火吞噬的父皇一眼,不再犹豫,躬身一礼,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里面那令人心悸的咆哮和毁灭气息。 朱标站在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头望着沉沉的夜空,眉头紧锁。 父皇如此盛怒,他真怕气坏了身子。 略一沉吟,他立刻对身边的心腹太监低声吩咐:“快!立刻去坤宁宫,禀报母后!” “将此处情形,简要告知母后!请母后速来御书房!” 眼下这情况,恐怕也唯有母后,才能劝解开父皇的心结,平复下这滔天的怒火了。 第148章 妹子,咱被人骗了! 坤宁宫距离御书房不算太远。 马皇后接到儿子心急如焚的传信,连披风都来不及系好,便带着贴身宫女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刚靠近那巍峨的殿门,里面如同困兽般的咆哮和器物砸碎的刺耳声响便清晰地传了出来,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她示意守门的侍卫和内侍噤声,自己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一片狼藉! 倾倒的灯架,散落的奏章,飞溅的墨汁,还有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愤怒气息! 朱元璋背对着殿门,高大的身躯因极致的怒火而微微佝偻着,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对着空无一人的御案发出嘶哑的低吼。 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撕裂的痛楚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马皇后心中一痛,正要开口。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都给咱滚!!” 朱元璋头也未回,如同被触碰了逆鳞的暴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甚至猛地转身,看也不看,顺手“锵啷”一声拔出了悬挂在旁边盘龙柱上的那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帝剑! 寒光在昏暗的烛火下闪过,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他握着剑,赤红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火。 猛地看向门口那个胆敢违抗他命令,闯入他暴怒领域的身影—— 他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然而,当他的目光撞上那张熟悉无比,此刻写满了担忧与心疼的脸庞时。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双燃烧着无尽怒火和杀意的赤红眼眸,在对上马皇后那双温柔而沉静的眼睛时,如同冰雪遇上了暖阳。 凶狠和暴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脆弱和巨大的悲伤。 “哐当!” 那柄象征着帝王权威和此刻无边怒火的帝剑,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 重重地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殿内回荡! 朱元璋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马皇后,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积蓄在胸膛里的滔天怒火,被背叛的锥心刺痛,还有那作为帝王不容侵犯的威严。 在这一刻,在他最信任,最亲近的妹子面前,轰然崩塌!! 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刚毅而布满风霜的脸上滑落。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令百官战栗的洪武大帝。 更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无处诉说的孩子。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脆弱,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哑地喊道: “妹子……” “咱…咱被人骗了……咱被骗了啊!!” 这声音里,再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和暴戾。 只剩下一个男人被最信任之人狠狠捅了一刀后,那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痛!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这副崩溃失态,泪流满面的模样,更是心疼不已。 在来之前,她已从儿子朱标那里知晓了事情的大概。 她快步上前,没有去理会地上的狼藉和那柄弃剑。 只是轻轻扶住朱元璋颤抖的手臂,用她那特有的能安抚人心的温柔嗓音,细语劝慰: “重八,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她唤着他的旧名,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心疼。 “当年陈友谅百万大军压境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模样。” “多少枭雄豪杰都败在你手里,这万里江山都是你一拳一脚打下来的,怎么今日,反倒被一个杨宪,就挫了你的心气,乱了你的方寸?” “妹子……你不懂,你不懂啊!” 朱元璋猛地摇头,泪水混着痛苦肆意横流!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嘶哑绝望! “咱一直以为……咱这双眼睛,能洞察天下官吏,能看穿人心善恶!” “可没想到……没想到咱被这杨宪,骗了这么多年!骗得咱好苦啊!” “他在扬州干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他贪墨的银子,他圈占的地……” “都是打着咱的旗号,顶着咱的信任干的!” “咱还把他当个宝!” “咱……咱这岂不是害了无数百姓的昏君?!昏君啊!!” 他越说越激动,捶打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仿佛要将那颗被欺骗刺痛的心掏出来一般!! 马皇后紧紧抓住他自残的手,不让他再伤害自己,语气坚定而清晰! “重八!你听我说!” “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被他骗了,是你太过信任他,太过重用他!” “是你给他的权力和恩宠太重,重到这满朝文武,即使有人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却惧于你的帝威,碍于你对他的宠信,而不敢上奏,不敢直言!” “这才让他有机会欺上瞒下,蒙蔽你这么久!”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朱元璋混乱痛苦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盯住马皇后! “妹子……你……你的意思是……这朝中的文武,他们……他们早就知道他杨宪骗了咱?!” “他们都知道?!就瞒着咱一个人?!” 这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被集体孤立的恐慌! 马皇后迎着他的目光,沉稳地点了点头:“旁人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不敢妄断。” “但……杨宪的死对头,那个胡惟庸,他身为右相,与杨宪明争暗斗这么久,扬州之事又并非无迹可寻……” “他定然是知晓些什么的!” “胡惟庸……他们……他们这是合起伙来骗咱啊!” “把咱当猴子耍!!” 朱元璋刚刚稍缓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这一次夹杂着更深的委屈和一种被愚弄的狂怒! “咱真是……咱真是有眼无珠!瞎了这双狗眼啊!!!” 他悲愤交加,竟又抬起手,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脸颊抽去! “啪!” 一声脆响。 马皇后再次用力拦下了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这是做什么!” “打自己就能让杨宪伏法吗?” “就能让那些受苦的百姓安息吗?” “要我说,你确实有罪,你的罪在于失察!” “但现在该打的,该千刀万剐的,不是你自己,是那个欺君罔上,祸、国殃民的杨宪!” 这几下耳光和马皇后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让朱元璋狂乱的头脑骤然清醒了几分。 那滔天的委屈和自怨自艾,被更冰冷实质的杀意所取代。 他停止了哭泣和自残,身体也不再颤抖。 他缓缓直起身,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那双刚刚还充满痛苦和迷茫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闪烁着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厉色! 所有的软弱和脆弱在这一刻被彻底收起。 那个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重新回归!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凌乱的龙袍。 弯腰,默不作声地将那柄掉落在地的帝剑捡起,紧紧握在手中。 剑身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彻底冷静下来。 “二虎!” 他对着殿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和威严。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听命:“臣在!” “杨宪,此刻在何处?” 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陛下,杨相……杨宪此刻应在中书省值房。” 毛骧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地回答。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你,立刻亲自带人,去给咱抄了杨宪的宰相府!” “掘地三尺,也要给咱把他所有的罪证,尤其是与扬州之事,与贪墨相关的证据,统统给咱搜出来!” “一片纸都不能遗漏!” “臣领旨!” 毛骧心头巨震,知道天要变了,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吩咐完毛骧,朱元璋不再看马皇后,也无视了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拎着那柄帝剑,迈开步子,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外走去。 龙袍的下摆在身后带起一阵冷风。 “重八!你去做什么?!” 马皇后在他身后急切地追问。 朱元璋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那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泛白。 他径直走出了御书房。 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充满杀气的背影。 第149章 杨宪被弹劾! 不多时。 空荡漆黑的奉天殿。 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光。 朱元璋拎着帝剑,一步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御阶。 他的脚步很重。 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出沉闷的响声,如同敲打着丧钟。 而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龙椅后方,那悬挂在盘龙金柱之上,被精心装裱起来,象征着“祥瑞”与“吏治清明”的稻穗—— 那株杨宪献上的“嘉禾”! 曾经。 他看着这株稻穗,心中是何等的欣慰,何等的自豪! 这是他慧眼识人,治国有方的证明! 是他洪武盛世的象征! 可现在,这株金黄的稻穗,在他眼中却变成了最恶毒的嘲讽,最刺眼的谎言! 它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愚蠢,他的轻信,他的……有眼无珠! 怒火,如同岩浆般再次喷涌,瞬间吞噬了他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猛地挥起了手中的帝剑! 寒光乍现! “咔嚓!哗啦——!” 锋利的剑刃狠狠劈砍在装裱精美的稻穗之上! 木框碎裂,琉璃罩崩飞! 那株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稻穗,在剑光下被斩得七零八落! 金色的谷粒混着破碎的木屑、琉璃渣,四处飞溅! 他像是疯魔了一般,双目赤红,一遍又一遍地挥剑劈砍! 仿佛要将那稻穗,连同杨宪那张虚伪的脸,连同自己那份被践踏的信任,连同这彻头彻尾的欺骗,全都剁成齑粉! “骗子!畜生!杂碎!!” 他一边疯狂劈砍,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最恶毒的咒骂,每一剑都倾注了他全部的愤怒和屈辱。 破碎的残骸在他脚下堆积。 那疯狂的姿态,在幽暗的大殿中,如同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帝王,在亲手毁灭自己曾经最珍视的幻梦。 …… 天色。 将明未明。 奉天殿内依旧残留着深夜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破坏痕迹。 朱元璋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帝剑横置于膝。 他正用一块明黄的绸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刃,动作专注,眼神却空洞而冰冷。 仿佛在擦拭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毛骧脚步匆匆,几乎是踩着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踏入大殿。 他快步走到御阶之下,躬身低语:“陛下,臣已查抄杨宪府邸。” 朱元璋擦拭剑刃的动作未停,只是眼皮微抬,那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向毛骧。 毛骧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不敢怠慢,立刻禀报: “在其府中密室,搜出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七千余两,珍玩古画不计其数!” “另查获隐匿田产地契,合计近两千亩!” “更有……更有其在扬州任上时,与当地豪强往来书信,其中明确记录其借重建之名,贪墨朝廷拨款,强占民田,虚报政绩之罪证!”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呵……” 朱元璋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剑锋。 “好啊,真好,咱的‘干吏’,咱的‘能臣’……” 就在这时。 殿外青石广场上,司礼监太监那悠长而肃穆的宣号声穿透晨曦,清晰地传了进来。 “百官入朝——!”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将那柄擦拭得寒光闪闪的帝剑重新佩在腰间! 他整理了一下一夜未换,略显褶皱的龙袍。 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上那最高的御座,端坐下来。 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等待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许多人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大殿的气氛格外凝重。 陛下端坐其上,面无表情,那股无形的威压却比往日更甚。 也有人偷偷抬眼,发现龙椅后那株一直很显眼的稻穗不见了踪影,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而左丞相杨宪,却浑然未觉。 或者说,他正沉浸在自己即将再立新功的兴奋中。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出列。 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疲惫和自豪: “臣杨宪,启奏陛下!” “托陛下洪福,赖陛下圣明决断,‘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于京郊试点推行顺利!” “经臣连日督促,目前已追缴历年隐匿田亩之补税,共计白银八万五千两!” “新核定之田亩人丁册籍也已初步厘定,赋税征收更为明晰公允!” “此皆陛下……” 他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自己的“政绩”,语气谦卑。 字里行间却无不彰显着自己的辛劳与能力。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御座上那位皇帝,嘴角勾起的那一抹越来越冷,越来越讥诮的弧度。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着杨宪那张此刻显得无比真诚,无比忠心的脸。 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奏报。 只觉得每一句话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刺在他的心尖上! 为民请命?分明是借机敛财! 革新政弊?实则是中饱私囊! 忠君体国?根本是欺君罔上!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力压抑怒火的征兆。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杨宪的陈述,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赞许”: “杨爱卿……果然是国之干城,办事效率,非同一般。” “短短时日,便能追缴如此巨款,厘清如此复杂的田亩账目……真是辛苦你了。” 杨宪闻言,心中大喜过望,以为陛下再次被自己的“能干”所打动,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恳切”! “陛下谬赞!” “此乃臣分内之事,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解难,臣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分忧……解难……呵呵……哈哈哈……”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低沉而冰冷的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冷笑声中。 勋贵队列里。 永昌侯蓝玉猛地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恨和一丝即将复仇的快意,朗声道: “陛下!臣蓝玉,有本启奏!” “臣要弹劾左丞相杨宪,为官期间,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这一声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奉天殿内虚伪的平静! 第150章 自己给自己定罪?! 金銮殿上。 杨宪听到蓝玉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弹劾,面色骤然一变! 但他能爬到宰相之位,心性也非比寻常。 他强自镇定,立刻转身面向朱元璋,脸上堆满了冤屈和愤慨,声音带着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污蔑: “陛下!陛下明鉴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自奉旨推行新政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条鞭法、摊丁入亩,触及诸多积弊,更是断了无数豪强隐匿田产,逃避税赋之路!” “永昌侯等人,正是因为臣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这才怀恨在心,罗织罪名,构陷于臣!” “陛下!他们这是诬告!是报复!” “是想阻挠新政啊!!陛下!” 他声泪俱下,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推行改革而遭受政敌打压的悲情忠臣。 蓝玉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 他狞笑一声,声如洪钟:“放你娘的狗屁!” “杨宪!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是不是诬告,是不是构陷,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 “陛下,臣已找到关键人证,并查获其部分罪证!” “请陛下宣人证上殿,一看便知!” 高踞龙椅的朱元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下方这场闹剧。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宣。” 很快。 一名穿着七品知县官袍,面色惶恐中带着决绝的中年男子,被两名侍卫引着,颤颤巍巍地走入大殿。 他一进入这庄严肃穆的奉天殿,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和御座上那股无形的压力,腿一软就直接跪了下去。 头埋得极低,不敢抬起。 “下……下官……原扬州府江、都知县!” “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实质:“将你所知,杨宪在扬州任上之事,从实奏来。” “若有半句虚言,朕,剐了你。” 那知县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开始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陈述起来。 他从杨宪如何为了政绩,强令百姓在根本无法耕种的荒山,盐碱地开垦,导致颗粒无收,民怨沸腾说起。 说到杨宪如何为了虚报垦荒数目。 竟命人将已收获的熟田反复翻耕,谎报为新垦之地。 既断了百姓口粮,又毁了地方。 更说到杨宪为了完成税赋,纵容手下提前征收明年、后年的税。 逼得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其手段之酷烈,心肠之狠毒,令人发指!!! 最后,知县的声音带着恐惧和一丝悲愤,提到了那株“嘉禾”! “……杨宪为讨好陛下,命人四处搜寻祥瑞未果,最后……最后竟是从一西域商人手中,强买来一株异域稻穗,充作扬州所产之‘嘉禾’!” “事后……事后为绝后患,他…他竟派人将那商人……杀人灭口了!” 随着知县一句句血泪控诉! 一样样骇人罪行的披露! 杨宪的脸色从最初的强作镇定,逐渐变得惨白如纸! 冷汗如同溪流般从他额头、鬓角涔涔而下! 迅速浸湿了他的丞相官袍。 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眼神涣散闪烁,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尤其是那御座之上,越来越冷的眼神!! 而站在文官队列中的胡惟庸,低垂着眼睑,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阴冷的计谋得逞的弧度。 刘伯温则是面如死灰。 他紧紧闭着眼睛,花白的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仿佛每一句指控都抽打在他的脸上。 是他! 是他当年看重杨宪的“干练”,力荐其出任扬州知府! 他并非没有察觉杨宪手段酷烈。 却只以为是行事果决。 万万没想到,此人竟贪婪残暴至此! 完了…… 杨宪必死无疑,而自己这举荐失察之罪,又如何能逃? 一股深沉的绝望攫住了他。 当知县陈述完毕。 并将部分查获的书信、账册等物证由内侍呈送御前后。 整个奉天殿落针可闻,只剩下杨宪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朱元璋缓缓拿起一份证供,目光扫过,随即猛地抬起,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刺瘫软在地的杨宪,声音如同九霄惊雷,轰然炸响在整个大殿: “杨宪!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你——可认罪啊?!!” 这一声怒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杨宪的心理防线!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 彻底瘫倒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上,身如烂泥。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 “臣……臣知罪了!” “臣罪该万死!求陛下看在臣……看在臣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看在臣为推行新政呕心沥血的份上,饶臣一命吧陛下!” “臣愿辞去所有官职,回乡种田,只求陛下饶臣一条狗命啊陛下!!” 他一边哭嚎,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苦劳?!呕心沥血?!!”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胸膛剧烈起伏。 心中的怒火和被背叛的痛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指着杨宪,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暴怒和深深的鄙夷: “你现在知道求饶了?!” “你那份当宰相的魄力哪去了?!” “你惩治贪腐,标榜清廉的那份魄力又他娘的哪去了?!啊?!!”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声音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咱任用你这么个人来当宰相,来推行新政!” “咱真是……真是瞎了这双眼!!!” 他猛地停下脚步,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转身对着殿外,声音冰冷,斩钉截铁,宣判了最终的命运! “将杨宪,拉出去!” “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这几个字如同最恐怖的诅咒,钻入杨宪的耳中。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无尽的恐惧。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 随即,眼白一翻,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竟是被这极刑活生生吓得当场昏死了过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着杨宪如同死狗般被拖出大殿。 蓝玉、曹震等淮西勋贵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快意和得意的神色。 杨宪这个心腹大患总算被铲除,但他们并未打算就此收手! 蓝玉立刻踏前一步,趁热打铁,将矛头直指面色灰败,闭目待罪的刘伯温,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落井下石: “陛下!杨宪此獠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然,举荐此獠担任扬州知府,乃至后来步步高升者,非是旁人,正是御史中丞刘伯温!” 他伸手指向刘伯温,语气咄咄逼人,“刘伯温身为御史之首,执掌风宪,负有监察百官,荐贤举能之责!” “他却举荐此等酷吏贪官,若非失察,便是……便是与杨宪沆瀣一气,互为表里!” “否则,杨宪在扬州劣迹斑斑,他刘伯温岂能毫无察觉?!” “此乃严重失职,甚至可能同流合污!” “请陛下明察,对刘伯温,亦应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不少与淮西集团亲近或本就对刘伯温不满的官员也纷纷出声附和。 “永昌侯所言极是!刘伯温难辞其咎!” “请陛下圣裁!” 刘伯温听着这些诛心之论,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一刻终究逃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步履有些沉重地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那空悬的龙椅撩起官袍,深深地跪拜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彻底的认命: “臣……刘伯温……识人不明,举荐非人,致使杨宪此獠窃居高位,祸、国殃民。” “臣……罪该万死!” “请陛下治罪!” 他伏在地上,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是罢官,是流放,还是…… 他不敢再想。 刚刚处置完杨宪,心中怒火未平的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目光落在伏地请罪的刘伯温身上。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沉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山岳压顶。 “刘伯温……你,的确有罪!”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刘伯温浑身一颤!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现在就给咱滚回你的都察院去!”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压抑感! “给咱好好地,仔仔细细地想清楚!” “把你自己的罪状,一条条,一桩桩,都给咱列明白了!写清楚了!” “再给咱写上,依律、依情、依理,你刘伯温,该当如何被严惩!” “写好了,再呈给咱!” 让自己列数自己的罪状? 还让自己写该如何严惩自己? 不仅刘伯温懵了,连正准备看好戏的蓝玉等人也傻眼了! 这算什么惩罚? 这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甚至可以说是……纵容? 蓝玉顿时急了,也顾不得许多,再次出列,急声道:“陛下!不可啊!陛下!” “让刘伯温自陈其罪,自定其罚,他……他怎会给自己下重罪?!” “这岂不是纵虎归山,让他有机会文过饰非,逃脱应有的制裁吗?!” 第151章 谁都会错,但皇帝不会! 龙台之上!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蓝玉。 目光中蕴含的冰冷和怒意让蓝玉瞬间如坠冰窟! 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哦?”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嘲讽和压迫! “照你这么说,杨宪是咱亲自任命为宰相的,咱是不是也瞎了眼?” “是不是也该下罪己诏,也该被严惩?!啊?!”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得蓝玉魂飞魄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触犯了帝王最大的忌讳—— 质疑皇帝的权威和识人之明! “臣……臣不敢!臣绝非此意!还请陛下恕罪!” 蓝玉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半句。 其他还想附和的淮西勋贵也瞬间噤若寒蝉,慌忙缩回了队列之中,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朱元璋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不再理会。 猛地一甩龙袍衣袖,不再看地上跪着的刘伯温,也不再理会满殿心思各异的百官,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奉天殿。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大殿内的压抑气氛才稍稍缓解。 刘伯温依旧跪伏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朱元璋最后那番处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立刻罢官夺职,没有投入大牢,反而让他回去“自陈其罪,自定其罚”? 这究竟是陛下念及旧情,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 还是另一种更残酷的试探和惩罚? 让他自己给自己定罪…… 这罪,该如何定? 定轻了,是欺君。 定重了,是自寻死路…… 这简直比直接下旨处罚更让他感到迷茫和煎熬!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困惑,沉重,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望着朱元璋离去的方向,心中一片乱麻。 ‘陛下……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喃喃自语。 忽然,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叶凡! 或许…… 或许去他那里,将今日殿上之事和陛下的旨意告知于他,能从他那里,寻找到一丝解开眼前困局的答案? …… 是时。 户部衙署内。 叶凡正对着一堆新送来的摊丁入亩册籍头疼。 这些数字弯弯绕绕,比他当年看的财务报表复杂多了。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刘伯温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但依旧保持着应有的体面。 他的官帽微微歪斜,眼中透着不安与焦虑。 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掩饰的急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先生!叶先生!” 刘伯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几步来到叶凡案前。 “出大事了!” “朝堂之上,杨宪……杨宪他东窗事发,已被陛下下旨,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了!” 叶凡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知晓一般。 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刘伯温紧紧盯着他的反应,见他如此平静,心中猛地一咯噔!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他失声叫道:“先生!你……你早已知晓?” “难道……难道杨宪之事,也是…也是先生的手段?!”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以叶凡那翻云覆雨的本事,暗中收集杨宪罪证,借淮西之手除掉政敌,并非不可能! 叶凡看着他这副惊骇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刘大人,稍安勿躁,坐下慢慢说。” “陛下……对你是如何处置的?” 刘伯温见他不答,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但也只得强压下去,依言坐下。 将朝堂上蓝玉等人如何发难,自己如何请罪,以及陛下那番旨意,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脸上满是迷茫和绝望,求助般地看向叶凡。 “先生,伯温愚钝,实在参不透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深意啊?” “让我自定其罪,自决其罚,这……这自古未有啊!” “伯温……伯温心中实在惶恐,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叶凡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直到刘伯温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刘大人,你入朝为官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吗?” 他顿了顿,看着刘伯温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剖析道:“咱们这位陛下,是个……不肯认错的陛下。” 刘伯温浑身一震! 叶凡继续道:“杨宪是他亲自提拔的宰相,是他树立的楷模。” “如今爆出如此惊天丑闻,你让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搁?” “让天下人如何看他这个皇帝?” “识人不明?昏聩无能?” “所以,陛下让你自己定罪,其用意,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这不单单是让你给自己定罪,更是要……借助你刘伯温之手,将他自个儿,从这场信任危机里,干干净净地撇出去!” “天可以错,地可以错,文武百官可以错!” “但你刘伯温举荐的人错了,那就是你刘伯温的错!” “而天子……永远无错!” “明白了么?” 刘伯温如遭雷击,猛地想起了朱元璋在朝堂上对蓝玉说的那句话—— “杨宪是咱任命为宰相的,你的意思是,咱也得受罚?!” 当时只觉得是陛下震怒之下的反驳。 此刻经叶凡一点拨,他才恍然惊觉! 那分明是陛下在提前堵所有人的嘴,也是在给他刘伯温……指明方向! 陛下这是要把自己的那份“失察”之罪,也一并压到他刘伯温的头上! 让他这个举荐人,来承担所有的罪责和骂名! 想通了这一层,刘伯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 “陛下…陛下这是要让我……让我替他……” “这……如此一来,伯温此次,怕是在劫难逃,唯有以死谢罪,方能全了陛下的颜面了……” 一股深沉的绝望笼罩了他! “以死谢罪?刘大人,你想错了!” 叶凡却忽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洞察。 “你若真给自己判个死罪,或者流放千里,那才真是蠢到家了!” “啊?” 刘伯温猛地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想想,”叶凡耐心解释道,“你刘伯温是谁?” “是陛下信重的御史中丞,是你举荐的杨宪出了事。” “你若给自己判得极重,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人,陛下错的更重了?” “你这哪是在替陛下分忧,分明是在打陛下的脸啊!” 他话锋一转:“反之,如果你给自己判得轻一些,比如……就是个‘举荐不明,疏忽失察’的小过错,罚个俸禄,申斥几句也就过去了。” “那么到了陛下那里,他当初任用杨宪的‘过失’,自然也就跟着变成了可以理解的‘小疏忽’。” “你这罪定得越轻,陛下的‘过失’也就越轻,这才叫真正的为君分忧!” 刘伯温听得目瞪口呆,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原来竟是这个道理! 自己之前完全想反了! 他激动地抓住叶凡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先生!先生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那依先生之见,伯温应当……应当给自己判个什么罪?” “又如何量刑?” 叶凡沉吟片刻,道:“罪名嘛,就定‘举荐不明,失察之罪’,这是事实,不轻不重,正好。” “至于惩罚……” 他笑了笑,“罚俸半年,足矣!” “既表明了认罪态度,又无伤大雅。” 他看着刘伯温,又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 “最好,你在请罪的奏疏里,还能主动把眼下推行‘摊丁入亩’遇到的那些阻力,那些烂摊子。” “比如某些人阳奉阴违,暗中阻挠之类的麻烦,都揽到自己身上,就说是你督察不力所致。” “陛下让你自陈其罪,你就把能揽的都揽过来。” 刘伯温有些不解:“这是为何?” 叶凡目光深邃:“陛下若真想杀你,今日在朝堂上,借着蓝玉等人的攻讦,直接就将你下狱了,何必多此一举?” “他让你自己定罪,就是要看你懂不懂事,会不会做事!” “把麻烦揽过来,是表明你还能为他分忧,还能去啃那些硬骨头!” “我之前就说过,陛下……一直都是想要你做孤臣啊!” “做一个只忠于他,能替他背黑锅,干脏活,又没有结党营私之嫌的孤臣!” “如今,你真的明白了么?” “孤臣……背黑锅……干脏活……” 刘伯温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有苦涩,有明悟,更有一种复杂的释然。 他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叶凡,无比郑重,深深地躬身一拜: “伯温……明白了!”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拜谢之后,刘伯温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步伐虽然依旧沉重。 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惶惑和绝望。 第152章 宰相的权柄,太重了!!! 是时。 通往刑场的官道上,气氛肃杀。 囚车吱呀作响。 里面关着的,正是昨日还权倾朝野的左丞相杨宪! 此刻他披头散发,官袍污秽,眼神涣散,如同一条濒死的野狗。 负责押送并监刑的,正是右丞相胡惟庸。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着簇新的红色官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看着囚车里那个曾经压自己一头,对自己呼来喝去的杨宪落得如此下场,他只觉得一股股畅快淋漓的气息直冲顶门,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爽!! 队伍行至一处相对空旷之地,胡惟庸轻轻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他驱马缓缓来到囚车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瑟瑟发抖的杨宪,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笑容。 “杨相……”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充满了虚伪的惋惜和刻骨的嘲讽。 “唉,真是世事难料啊。” “昨日您还在中书省对下官颐指气使,今日却……” “唉,只是……陛下这旨意,真是令下官好生为难啊。” 杨宪听到他的声音,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胡惟庸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愈发“诚恳”。 “陛下要下官将您千刀万剐,又要五马分尸……” “这哪一件事做不好,都是未能完成圣意,都是大不敬之罪啊!” 他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仿佛刚刚想到绝妙主意的欣喜。 “诶!下官思来想去,总算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他俯下身,凑近囚车,声音压低,却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传入杨宪耳中。 “您看这样可好?” “下官呢,先用五头健牛,将您慢慢地……‘分’开。” “您知道的,这牛啊,力气大,但性子缓,拉扯起来,不像马那么痛快,得费些功夫,一点一点地来……” “等分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接着进行那‘千刀万剐’之刑!” “如此一来,陛下的两项旨意,下官可就都圆满完成了!” “杨相,您觉得……下官这个安排,可还周到?嗯?” “五……五牛分尸?!!” 杨宪一听,吓得魂飞魄散。 他岂能不知这五牛分尸的恐怖?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痛苦的折磨!! 牛力沉稳,会一点点地将人的肢体从躯干上活活撕裂开来。 其间的痛苦,远比五马瞬间扯裂要漫长和惨烈十倍、百倍! 这胡惟庸,分明是要让他受尽人间极刑之苦!!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怨毒和诅咒。 杨宪猛地抓住囚车的木栏,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嘶声咆哮道:“胡惟庸!你这个卑鄙小人!奸佞之徒!!” “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陛下能如此对我,将来也必会如此对你!!” “你等着!我在下面等着你!!!” 面对杨宪这绝望的诅咒。 胡惟庸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悦耳动听的话语。 脸上露出了极其享受和赞同的表情,连连点头,拖长了声音怪笑道: “啊~对对对!杨相说得太对了!” “您的今天,没准儿真就是下官的明天呐!” “只不过您却是看不到了!” 他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心有余悸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唉呀,说起这个,闹得本相这心里啊,还……痒滋滋的~” 说着,他竟然真的从怀里掏出了那柄朱元璋御赐的,象征着无上荣宠的木制痒痒挠,慢条斯理地伸到官袍领子里,装模作样地挠了几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哎——呦——!舒坦!” 这极具侮辱性的动作和话语,彻底击垮了杨宪。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囚车的栏杆! 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不成调的绝望声响。 胡惟庸满意地看着他这副惨状,仿佛欣赏完一出精彩的戏剧。 他慢悠悠地将痒痒挠收回怀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换上了一副冰冷无情的面孔。 对着左右的刽子手和兵士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带下去吧。” “按本相吩咐的办,好好‘伺候’杨相上路,务必让杨相……尽兴!” 看着杨宪如同死狗般被拖向刑场中心,胡惟庸志得意满地捋了捋胡须,目光投向了皇宫的方向! 杨宪倒了,左丞相之位空悬。 他胡惟庸,身为右相,在此次扳倒杨宪的过程中又“居功至伟”,陛下不提拔他,还能提拔谁?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屹立于百官之首,权倾朝野的风光景象。 至于杨宪临死前的诅咒? 哼,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胡惟庸,只会是那个笑到最后的赢家! …… 御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朱元璋孤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杨宪被处决的消息已经传来。 但殿内并未因此恢复往日的平静。 反而弥漫着一种更深沉冰冷的怒意和彻骨的寒意。 朱元璋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铲除奸佞后的快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沉! 杨宪! 他如此信任,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吏”,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编织了如此巨大的骗局,贪墨了如此惊人的财富,祸害了如此多的百姓。 而自己,这个自诩能洞察人心的皇帝,竟然被蒙蔽了这么多年! 这不仅仅是杨宪个人的罪孽,这更暴露了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事实。 宰相之权,太重了!! 重到足以架空皇权,蒙蔽圣听!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再次钻入他的脑海!! 那是叶凡曾经在醉后提及,又被他严令封口的惊世骇俗之言。 废除中书省! 罢黜宰相! 当时他只觉是难以推行,只能等以后再议。 可此刻,结合杨宪之事细细思量,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的预言,敲打在他的心上。 “……那宰相,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朝廷诸事,哪样不经他手?” “权柄…太重了!太重了啊!” “……要是这宰相,他…他起了歹心,想……想谋反!” “或者…像那李斯、赵高似的,狼…狼狈为奸,架空皇帝!” “怎么办?!” 叶凡那带着酒气的质问,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杨宪尚未到谋反那一步,但其欺上瞒下,结党营私,几乎将新政变成自己敛财工具的行径,与架空皇帝何异?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干脆就趁此机会,借着杨宪案引发的震动,就此推行废相之策! 将权力彻底收归皇帝之手! 一劳永逸!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决绝的光芒。 这似乎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153章 若真那么做,你们必死! 然而,朱元璋仅仅在殿内踱了两步,那股沸腾的冲动便迅速冷却下来。 他缓缓停下脚步,眼神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冷静。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若要废相,必然引发朝野巨震,尤其是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弹。 这个“恶人”,不能由他朱元璋来做,至少不能完全由他来做。 他需要一个“自己人”,一个能替他冲锋陷阵,吸引火力的人,来挑起这件事。 而这个人选,他几乎不用多想—— 只能是叶凡。 只有叶凡那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胆魄,才能理解和执行这等石破天惊的计划。 也只有他,与自己、与标儿绑定最深,值得信任。 但是…… 现在就把叶凡推到相位上? 朱元璋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太早了。 标儿的名望和威严尚未彻底形成大势。 新军未成,淮西那帮老杀才依旧盘根错节,胡惟庸等人也绝非善类。 此刻若将叶凡骤然擢升相位,无异于将他置于火炉之上,成为所有野心家和既得利益者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需要叶凡作为暗棋,作为标儿未来的底牌。 绝不能现在就暴露在明处,承受明枪暗箭。 必须等!! 等到标儿羽翼丰满,足以搅动大势时。 等到新军成为足以震慑一切的利器,等到那些潜在的威胁被进一步削弱时。 想通了这一切,朱元璋脸上所有的犹豫和冲动都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种帝王的深沉与冷酷。 他坐回龙椅,仿佛刚才内心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二虎!” 他对着空荡的大殿,沉声唤道。 如同影子般的锦衣卫指挥使应声而入,躬身待命。 朱元璋的目光锐利如鹰。 “你,立刻安排最得力的手下,给咱秘密盯住吴王府!” “李善长任何动向,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给咱详细记录,一字不漏地报上来!” “臣领旨!” 毛骧心头一凛,陛下这是对那位已经致仕的老丞相也不放心了。 朱元璋顿了顿,继续下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另外,传咱的旨意,任命右丞相胡惟庸,为左丞相,总领中书省事务!” 毛骧微微一愣,随即领命。 “是!” 朱元璋看着毛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补充道:“还有,给咱把胡惟庸也盯紧了!” “他升任左相之后,一举一动,交往何人,都给咱看死了!” “臣明白!” 毛骧退下后,朱元璋独自冷笑。 杨宪倒台,除了标儿查出的贪墨,背后必然少不了淮西那群勋贵的推波助澜。 可蓝玉、曹震那些莽夫,有勇无谋,绝想不出如此环环相扣的构陷之计。 这背后运筹帷幄,提供罪证,甚至可能连人证都是其安排的,除了那个看似谦恭,实则心思深沉的胡惟庸,还能有谁? 他故意将胡惟庸扶上左相之位,就是要将他放在这最高的位置上。 中书省再无右相与之分权制衡。 他胡惟庸大权在握,又能做出些什么? 是真如刘伯温早年评价的那般“忠厚勤勉”,还是另一个隐藏得更深的杨宪? 他倒要看看,这把看似好用的刀,在失去了掣肘之后,会不会反过来,伤到他这个持刀的人? 这一次,他要坐在龙椅之上,冷眼旁观。 看看这满朝的“忠臣良将”,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 与此同时。 户部廨房内。 叶凡正对着一堆摊丁入亩的账册头疼、 这些新旧田亩数据混杂,想要理清绝非易事。 窗外,隐约传来几个官吏肆无忌惮的谈笑声,显然是淮西一派的官员,声音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痛快!真是痛快!” “胡相亲自监刑,杨宪那老狗总算是遭了报应!” “千刀万剐,五牛分尸,哈哈哈,想想都解恨!” 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 “可不是嘛!胡相如今被陛下任命为左丞相,总领中书省,这才是众望所归!” “不像某些人,哼,只会耍嘴皮子,举荐些祸、国殃民的奸佞!” 另一个声音接口,语气尖酸,显然意有所指。 叶凡手中的笔顿了顿。 不用猜,他们口中的“某些人”指的自然是刘伯温。 “只可惜,陛下竟让刘伯温那老匹夫自己写罪状,自己给自己判罪!” “这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先前那粗豪声音愤愤不平。 “急什么?” 又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智珠在握的笃定。 “陛下让他自陈其罪,不过是暂时稳住他罢了。” “你想想,陛下心心念念的迁都大计,新都定在北方,届时北方草原那些鞑子,能不闻着味过来试探?” “边关一旦有警,陛下还能指望谁?” “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老兄弟带兵打仗!” “到那时候,咱们再在陛下面前‘提醒’几句刘伯温举荐杨宪,贻误新政的罪过,还怕扳不倒他一个酸腐文人?” “铲除刘伯温,不过是早晚的事!!” 窗外几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得意低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刘伯温倒台的那一天。 而廨房内,叶凡听着这些毫不避讳的议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迁都?北方用兵?指望你们这些淮西勋贵去打仗,然后借机铲除刘伯温?”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看透结局的漠然。 “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也就真是你们这帮人的末日到了。” 他太了解老朱了。 这位皇帝,可以容忍骄兵悍将在和平时期跋扈一些。 但绝不可能容忍任何武将在关乎国本,关乎皇权稳固的迁都和对外战争这等大事上,拥有挟制朝廷,甚至反过来要挟君主的资本。 一旦这些淮西勋贵自以为手握兵权,不可或缺,进而试图干预朝政,清算文官。 那便是触动了朱元璋最敏感的逆鳞!! 届时,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加官进爵,而是比杨宪更惨烈的清洗。 不过,这些暂时还轮不到他操心。 叶凡的思绪很快从淮西勋贵未来的命运上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开始飞快地计算起来。 “杨宪倒台,胡惟庸上位……” “朝局这番动荡,注意力应该都被吸引过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算算时间,国债那边……吹了这么久的泡沫,价格翻了十几倍,那些淮西的‘肥羊’们,家底也该掏得差不多了吧?” “朱标那边的暗中抛售,应该也进行得差不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看似坚挺,不断攀升的国债价格背后,那根即将被抽掉的支柱。 一场无声的金融绞杀,或许,已经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是时候……该有个结果了。” 叶凡喃喃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第154章 收割的时候到了! 东宫,夜色已深。 烛火却将朱标的脸映照得异常明亮。 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即将完成一场完美猎杀的决绝! 一名东厂的心腹档头,正躬身在他面前,低声禀报着关于国债市场的最新动向。 “殿下,据各处眼线回报,市面及黑市国债价格依旧虚高,但追涨之势已显疲态。” “蓝玉、曹震等府上,近半月来仍在不断投入巨资购入!” “据估算,其能动用的浮财乃至部分借贷,恐已大半陷于其中。” “其余跟风者,亦不在少数。” 朱标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眼神却越来越锐利。 当听到淮西勋贵们的家底几乎都被套牢在这场人为的狂欢中时,他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好。 很好! 贪欲果然是最致命的陷阱! 他们吞下了多少诱饵,现在,就到了连本带利吐出来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回想起叶凡那日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谋划。 是时候了。 收网的时刻,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那东厂档头,声音清晰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储君威仪和一股铁血的味道。 “传孤的令!按照叶先生之前所授之策,即刻开始行动!” 他语速加快,一条条指令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第一,让我们之前安排的人,将手中所有囤积的国债,分成小批,隐秘逐步地全部抛向市场!” “记住,要慢,要散,绝不能引起大的震荡,不能让他们立刻警觉!” “第二,在我们抛售的同时,安排另外几批人手,用不同的身份,在价格稍有回落时,便小批量地接回一部分!” “制造出市场只是正常波动,仍有大量买家托底的假象!!” 他眼中寒光一闪,说出了最关键,也是最狠辣的一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一旦监测到蓝玉、曹震等主要目标,因价格波动而产生恐慌,开始尝试抛售他们手中持有的国债时……” 朱标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就给孤不惜代价,用比他们更低的价格,将更多的国债砸出去!” “他们卖一成,我们就压价卖两成!” “他们想跑?孤就先把路给他们堵死!” “把价格给孤狠狠地打下去!反复地打!一次比一次低!” “孤倒要看看,是他们抛售的速度快,还是价格下跌的速度快!”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亏钱。 是要让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亲眼看着自己投入的巨量财富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飞速消融! 看着那曾经“只涨不跌”的神话轰然崩塌! 从而引发极致的恐慌和绝望。 这种精神上的打击,有时比肉体的惩罚更令人崩溃! 那东厂档头感受到太子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机和冷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狠辣与恭敬。 “奴婢明白!殿下放心!东厂定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定让那些淮西蠹虫,好好尝尝这贪得无厌的苦果!” “去吧!” 朱标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 翌日清晨。 永昌侯府。 蓝玉宿醉刚醒,脑袋还有些昏沉,正由侍女伺候着洗漱。 一名心腹管家就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都变了调! “侯……侯爷!不好了!国债!国债的价格……跌……跌了!!” 蓝玉闻言,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地甩开侍女的手。 “跌了就跌了!胡相不是说了吗,市场波动,正常现象!瞧你那点出息,慌什么!” 那管家急得直跺脚,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小幅波动啊侯爷!是……是腰斩!价格直接掉下去一半还多!!” “什么?!腰斩?!” 蓝玉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脸上的慵懒瞬间被震惊和一丝慌乱取代。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腰斩?!昨天不还好好儿的吗?!” “千真万确啊侯爷!外面都传开了!黑市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管家哭丧着脸。 “咱们……咱们投进去的那些银子……” 蓝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酒意瞬间全无!! 腰斩?! 虽然他投入早,就算现在抛售,比起本金还是赚的。 但这跌幅也太吓人了。 昨天还是一片欣欣向荣,怎么一夜之间就风云突变? 贪婪让他舍不得全部抛掉,但骨子里武将的直觉和对财富缩水的本能恐惧,让他心头狂跳。 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对着管家厉声喝道。 “去!立刻去!先给老子抛掉三成……不,抛掉一半!” “快!把现银给老子拿回来一部分再说!”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管家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蓝玉心烦意乱地整理着衣冠,看着镜中自己那略显苍白的脸,强行镇定下来。 “等会儿上朝见了胡惟庸,问清楚就好了……” “对,问清楚就好了……” 他喃喃自语着,试图说服自己,但那股莫名的心悸,却始终挥之不去。 …… 是时。 通往皇宫的御道上,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淮西勋贵们,今日却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惊疑和未散的仓惶。 “侯爷,您听说了吗?国债那边……” “废话!老子刚抛了一部分,这跌得也太狠了!” “谁说不是呢!一夜之间,感觉天都变了!” “老曹,你那边……” 蓝玉阴沉着脸,看着围拢过来的曹震、朱寿等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都慌什么!老子也抛了些!等等看胡相怎么说!” 正说着,只见新任左丞相胡惟庸,身着崭新的紫色蟒袍,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似乎完全未被外面的风波所影响。 淮西勋贵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嘴八舌,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 “胡相!胡相!您可来了!这国债是怎么回事啊?” “是啊胡相,价格跌得太吓人了!这……这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咱们可都是听了您的,才把家底都投进去的!” 胡惟庸被众人围在中间,听着这些焦急的质问,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价格腰斩? 这跌幅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久经官场,深谙人心,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和自信。 “诸位!诸位侯爷,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过是一些市场波动而已,何须如此惊慌?” “本相早就说过,这市场行情,有涨有跌,实属常态。” “昨日涨得猛了些,今日回调一番,再正常不过了!” 他见众人将信将疑,又加重了语气,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可辩驳的理由。 “再说了,诸位仔细想想!” “即便现在价格跌了些,可比诸位当初购入时的价格,是不是还是高出一大截?” “是不是还是赚的?嗯?” 他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既然还是赚的,不过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又有何可担忧的呢?” “难不成,诸位还指望它只涨不跌,天天都能捡金子不成?” 这番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蓝玉皱着眉头想了想。 确实,就算现在卖了,比起本金,他还是赚了不少。 曹震等人也暗自盘算,脸上的惊慌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惊一场”的释然和些许贪心不足的惋惜。 “胡相说得对啊!还是赚的嘛!” “就是,吓老子一跳!还以为要亏本了呢!” “看来是咱们太大惊小怪了……” 看着众人情绪稳定下来,胡惟庸嘴角的笑意更深,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这波动…… 似乎比预想的要剧烈一些。 不过,他自信局面仍在掌控之中。 只要核心的“盈利”预期还在,这些武夫就不会真的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 铛—— 铛—— 铛—— 上朝的钟声,悠长而肃穆地从皇宫深处传来,回荡在清晨的空气里。 “好了,钟声响了,该上朝了。” 胡惟庸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那副雍容气度。 “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诸位,请吧!” 在他的带领下,一众淮西勋贵暂时抛开了对国债价格的担忧,重新挺直了腰板,跟随着这位新任左相,向着那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奉天殿走去。 第155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奉天殿内,百官肃立。 龙椅之上的朱元璋,面色沉静,目光如同盘旋在高空的猎鹰,扫视着下方的臣子。 最终,落在了御史中丞刘伯温的身上。 “刘伯温。” 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咱让你回去,自陈其罪,自定其罚。” “如今,你想得如何了?” “奏疏可曾写好?”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从文官队列中稳步走出,手持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躬身道:“回陛下,臣已深思熟虑,罪状与判罚,皆已写明,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疏,呈到御前。 朱元璋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刘伯温。 “念。” 刘伯温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回荡在大殿中。 “臣,刘伯温,所犯之罪,乃‘举荐不明,失察之罪’!” “臣不识杨宪狼子野心,为其伪善所蒙蔽,力荐其出任扬州知府,乃至后来陛下擢升其位,臣亦未能及时察觉其恶,致使此獠窃居高位,祸、国殃民,臣……罪责难逃!” 他顿了顿,继续道。 “依律、依情、依理,臣自请罚没……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半年俸禄?! 这个判罚一出口,勋贵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蓝玉、曹震等人脸上瞬间涌起怒色。 这判得也太轻了! 简直是挠痒痒! 然而,刘伯温的话还没完。 “然,臣虽有过,亦不愿尸位素餐。” “杨宪伏法,其所推行之‘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新政,关乎国本,不可半途而废。” “臣,愿戴罪立功,恳请陛下恩准,由臣承接杨宪未竟之事,继续全力推行此二策,以赎臣失察之罪!” 此话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淮西勋贵们彻底炸了锅! “陛下!不可啊!” 蓝玉第一个跳了出来,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慨。 “刘伯温举荐如此奸佞,酿成如此大祸,岂是罚俸半年就能了事的?” “这分明是避重就轻,有意偏袒自己!” “若如此轻纵,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永昌侯所言极是!刘伯温其心可诛!” “举荐之罪,岂能如此儿戏!” “请陛下重惩刘伯温,以正视听!” 勋贵们群情激愤,纷纷出列附和,声音嘈杂,几乎要将大殿的屋顶掀翻。 “够了!!!”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喝,骤然从御座上炸响!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那双眼睛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扫过底下那些吵嚷的勋贵。 一股骇人的帝王之威如同实质般压下,瞬间让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朝堂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 “都给咱闭嘴!” 蓝玉等人被这股气势所慑,悻悻地闭上了嘴,但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服。 朱元璋这才缓缓坐下,目光重新落在面色平静,但袖中手指微微蜷缩的刘伯温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伯温,你自陈举荐不明之罪,自判罚俸半年……” “咱问你,你如此判罚,有何依据?” 刘伯温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回陛下,臣之依据有三。” “其一,杨宪固然罪大恶极,万死难赎其罪。” “然,其在扬州任上,于战乱之后,使扬州三年内得以复耕,大半流民回归故土,此功绩,乃是事实,并非全然虚假,亦非臣凭空捏造。”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其过后之大恶,便全然抹杀其前功。” “此乃依据之一。” “其二,臣所犯之罪,核心在于‘举荐不明’,未能识破其伪装。” “此罪属实,臣认。” “然,除此之外,臣细细反思,杨宪其后贪墨枉法,欺君害民诸般恶行,臣确实并未参与,亦未收受其任何好处。” “既无其他罪责,若重罚于臣,于法无据,于理不合。” “故,罚俸半年,以示惩戒,臣以为,恰如其分。” “此乃依据之二。”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朱元璋。 “其三,陛下让臣自陈其罪,自定其罚,乃是陛下信重,亦是给臣反省之机。” “臣扪心自问,除‘举荐不明’外,实不知尚有何罪可陈。” “若强行罗织,非但欺君,更是自欺!” “此乃依据之三。” 他这一番话,有理有据。 既承认了错误,又划清了与杨宪后续罪行的界限,更点明了是奉旨自省,让人难以辩驳。 然而,淮西勋贵们哪里肯依? 蓝玉又要开口争辩。 “够了!” 朱元璋再次出声,打断了即将再起的纷争。 他目光深沉,如同古井寒潭,细细地打量着站在下方的刘伯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刘伯温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内心亦是忐忑不安。 叶凡的推断到底准不准? 陛下的心思,真的如他所料吗?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伯温,你的话,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 “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刘伯温的心似乎提了起来,才继续道。 “要咱看,你这判罚,的确是……太轻了!” 刘伯温心中猛地一紧! 但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松了一口气,甚至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这样吧,” 朱元璋语气平淡,却带着最终的裁决。 “就在你自判的基础上,再加一条——” “废除你原有的诚意伯封爵!” “至于你戴罪立功,请求继续推行新政之事……” “咱,准了!” 废除爵位,保留官职,准其戴罪立功! 刘伯温深深拜下。 “臣……谢陛下隆恩!” 心中对叶凡的敬佩已然无以复加! 陛下果然如叶先生所料,要的并非他的命,而是他的态度,他的孤立,以及他继续干活的价值! “陛下!这……” 蓝玉等人见状,更是急眼,还想再争。 朱元璋的目光骤然转冷! 如同寒流,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声音如同冰碴子相互碰撞。 “怎么?你们这是……在逼着咱,改旨意吗?!” 这一声质问,带着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凛冽杀气! 让蓝玉、曹震等所有还想说话的淮西勋贵瞬间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他们毫不怀疑,若再敢多言一句,下一刻,陛下的屠刀就会落到他们脖子上! “臣……臣等不敢!” 众人慌忙低头,再不敢发出半点异议。 “退朝!” 朱元璋不再多看他们一眼,猛地起身,大步离去。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地缓缓退出奉天殿。 刘伯温走在人群中,虽然失去了爵位,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而淮西勋贵们,则是一个个面色铁青。 今日非但没能扳倒刘伯温,反而促成了刘伯温推行一鞭法和摊丁入亩,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156章 他脸怎么这么大?! 退朝的钟声余韵未散,刘伯温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各自回府或前往衙署,而是脚步一转,径直朝着户部的方向匆匆行去。 他官袍下的手心微微沁着汗。 既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有面对未来重重艰险的沉重。 踏入叶凡那间堆满卷宗的廨房,刘伯温也顾不得客套,对着正埋首于账册间的叶凡,便是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 “叶先生!今日朝堂之上,伯温能得保全,全赖先生前日指点迷津!” “此恩如同再造,伯温没齿难忘!!” 叶凡从账册里抬起头,看到是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 “刘大人言重了,不过是闲聊几句罢了,你能悟透,是你自己的本事,坐吧。” 刘伯温依言坐下,脸上的感激之色很快被浓浓的忧色取代。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先生,伯温此来,一为道谢,二来……实在是心中无底,特来向先生求救啊!” “哦?何事让刘大人如此忧心?” 叶凡挑了挑眉,放下笔,做出倾听状。 “便是那‘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的推行之事!” 刘伯温眉头紧锁。 “今日在朝堂,伯温为表戴罪立功之心,主动向陛下请旨接手此事。” “可……可此举,无异于将自身置于炉火之上!” “杨宪倒台,新政本就触动无数人利益,如今由伯温接手,那些淮西勋贵,只怕恨不得将伯温生吞活剥!” “接下来的推行,必然是千难万阻,步步荆棘!” “伯温……伯温实在是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破局,唯恐辜负圣恩,亦怕……亦怕自身难保啊!” “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指点一条明路!” 他将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眼中充满了期盼,仿佛叶凡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然而,叶凡听完,却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摊手道。 “刘大人,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这推行新政,尤其是这等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其中的艰难险阻,岂是几句计谋就能化解的?” “你求我……我是真没办法。” “什么?!” 刘伯温闻言,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先……先生您都没办法?!” “若是连您都无计可施,那伯温……伯温此番,岂不是死路一条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淮西那群骄兵悍将撕成碎片的惨状。 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叶凡倒是笑了,语气轻松了些。 “刘大人,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判死刑。” “我是没办法,但不代表别人也没办法啊。” “别人?” 刘伯温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取代。 连智计百出的叶凡都没办法,这满朝文武,还有谁能有办法? 他急切地问道。 “还请先生明示!究竟何人能解此困局?” 叶凡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当今陛下。” “陛……陛下?!” 刘伯温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先生,此事……此事本就是伯温向陛下请旨揽下的,如今遇到困难,再去……再去求陛下?” “这……这岂不是显得伯温无能,更是将难题抛回给陛下?” “陛下岂会……” 他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唐。 叶凡看着他一脸懵懂的样子,知道他还是没转过弯来,只得耐心点拨道。 “刘大人啊刘大人,你怎么还不明白?” “有些话,有些事,你不能明着说,更不能直接去求!” “你得让陛下……自己看到其中的问题!”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变得深沉。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的智谋再厉害,算计再精深,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两个贪官污吏,而是盘根错节,手握权柄的整个淮西勋贵集团!” “你想靠着自己,靠着都察院那点风闻奏事的权力去推行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新政?” “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刘伯温。 “所以,这件事,唯有陛下亲自为你亮剑!” “唯有借助陛下的无上权威,才能震慑住那些魑魅魍魉,让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 “你需要向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具体的办法,而是一个态度!” “一个明确支持你,为你撑腰的强硬态度!!” 刘伯温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依旧困惑。 “可……可这态度,该如何要?” “陛下日理万机,岂会……” “所以我说,不能明着要!” 叶凡打断他,压低声音。 “你得通过你的行动,通过你遇到的实际困难,让陛下清晰地感受到阻力来自何方,感受到非他出手不可的必要性!” “而且,这个态度,还不能让太多人知晓,必须隐秘!” “你要给陛下留足转圜的余地,万一……” “我是说万一,事情到了不可收拾,或者陛下需要权衡妥协的时候,你得确保陛下的威严不受损,有台阶可下!” “说白了,你得学会,既要把事情办成,又得时时刻刻,把维护陛下的权威和脸面,放在第一位!” “这才是为臣之道,尤其是在这等敏感之事上!” 叶凡这番话,说得已经相当透彻,涉及到了帝王心术和权臣自保的深层逻辑。 刘伯温听得目瞪口呆,脑中嗡嗡作响。 他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加糊涂了。 叶凡的话像是一层薄纱。 后面的景象若隐若现。 他却始终无法完全看穿。 “让陛下看到问题……要一个隐秘的态度……为陛下考虑退路……” 这些概念在他脑中盘旋,组合。 却又难以形成一个清晰可行的方案。 他看着叶凡,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得更具体些。 但叶凡已经重新坐回了座位,拿起了笔,摆明了送客的姿态。 “好了,刘大人,下官言尽于此,其中关窍,还需你自己细细揣摩。” “下官这里还有一些摊丁入亩的烂账要核对,就不多留你了。” 见叶凡下了逐客令,刘伯温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益。 他只得压下满腹的疑惑和依旧沉重的心情,起身对着叶凡再次郑重一揖! “先生今日点拨,伯温铭记于心!” “无论前路如何,先生之恩,伯温绝不敢忘!告辞!” 带着一脑袋的浆糊和更加复杂难言的心绪,刘伯温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户部。 …… 御花园内。 微风带着花草的清香,却吹不散朱元璋眉宇间那抹因杨宪之事留下的阴郁。 他负手走在前面,朱标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 “标儿,” 朱元璋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粼粼的湖面,声音低沉而严肃。 “杨宪这件事,给咱,也给你,都好好上了一课。” “咱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个教训!” 他转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直视着朱标,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记住咱今天这句话。” “武将,哪怕他再骄横,再跋扈,他手里有兵,但他脑子里的弯弯绕,比这些读书人出身的文官,少得多!” “他们更容易掌控!” “你给他荣华富贵,给他仗打,他就能给你卖命!”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可这些文官,不一样!” “他们肚子里装的不是墨水,是他娘的算计!是弯弯肠子!” “你可以用他们的才学,用他们的本事去办事,但绝对不能跟他们交心,不能亲近!” “你可以像使唤牲口一样使唤他们,但绝对不能相信他们!” “尤其是那些看起来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 “杨宪就是最好的例子!明白吗?!” 朱标感受到父皇话语中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冷的告诫,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父皇教诲,儿臣定当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就在这时,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禀报。 “陛下,太子殿下。”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何事?” 毛骧低声道。 “御史中丞刘伯温刘大人,托人递来话,言说感念陛下不杀之恩,无以为报,特地设宴,恳请陛下……赏光。” “哦?!” 朱元璋闻言,眉毛猛地一挑,脸上瞬间露出一抹极其古怪,混合着惊讶和浓浓讥讽的冷笑。 “他刘伯温……倒是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啊!” 他踱了一步,语气愈发嘲弄。 “不但有钱设宴了,还他娘的让咱去?!” “呵!呵呵!他的脸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啊?!” 自古以来,只有君王召臣子,哪有臣子请君王赴宴的道理? 这本身就是大不敬!! 朱标在一旁听着,眉头也微微蹙起,亦觉得刘伯温此举着实有些反常和逾越。 朱元璋目光锐利地看向毛骧,察觉到他似乎还有话没说。 “标儿。” 他淡淡开口,语气虽不重,却有一种无法违逆的力量。 “你先回去吧。” 朱标愣了一下,隐约感觉父皇的神情有异,但终究不敢多言,只得俯身一揖。 “儿臣遵命。” 第157章 先斩后奏之权! 随着朱标身影渐行渐远。 朱元璋这才转过头,冷冷盯着毛骧,语气一沉。 “现在,可以说了。” 毛骧当即如实回禀。 “回陛下,据下面的人回报,刘大人在派人递话之前……先行去了一趟户部,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见的是……户部主事叶凡。”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 “叶凡?他们说了什么?” 毛骧为难道。 “陛下恕罪,他们二人在廨房内交谈,声音压得极低,负责监听的人……未能听清具体内容。” “去了叶凡那里……然后就来请咱赴宴?” 朱元璋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极大的兴趣所取代。 他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玩味和探究的光芒。 “有点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这刘伯温,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反省,跑去见叶凡,转头就来这么一出……” “这俩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原本因杨宪之事而对文官群体产生的极度不信任和厌恶,此刻被刘伯温这反常的举动勾起了一丝好奇。 他倒要看看,这个刚刚被他敲打过的“孤臣”,和那个总是能弄出点意想不到事情的叶凡,凑在一起,能给他演出什么好戏! “走!” 朱元璋猛地一挥手,做出了决定,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兴致。 “走!” “咱就去听听他这顿薄宴,到底想跟咱说些什么!” …… 夜色初降。 金陵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巷口。 朱元璋一身寻常富家翁的打扮,只带了几个便装侍卫,跟着刘伯温走到一个支着简陋棚子,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吃摊前。 朱元璋看着那油腻的桌凳和忙碌的摊主,又瞥了一眼身旁躬身肃立的刘伯温,不由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啧啧,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咱没想到,你刘伯温,这都被罚了半年俸禄了,居然还有闲钱设宴请咱吃饭?” 刘伯温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连忙拱手,声音诚恳。 “陛下恕罪。” “臣……臣其实囊中羞涩,并无余财。” “只是感念陛下不杀之恩,无以为报,故而冒昧相请。” “只是这宴……实在是简陋不堪,唯有这市井粗食,还望陛下万万不要嫌弃,恕臣怠慢之罪。” “哦?” 朱元璋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更来了兴趣。 他一屁股在那条看起来不太稳当的长凳上坐下,饶有兴致地问。 “市井粗食?那你想请咱吃点什么新鲜玩意儿?” 刘伯温指了指那口翻滚着浓稠汤汁的大锅和旁边烤得焦香的炉子。 “回陛下,此间有一味鸭血汤,配以刚出炉的土烧饼,据说是金陵一绝,风味独特,臣……臣斗胆请陛下尝尝。” “鸭血汤?烧饼?” 朱元璋眼睛一亮! 他出身贫寒,对这些民间吃食非但不排斥,反而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好!走走!赶紧让人端上来!咱还真有点饿了!”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撒着葱花和辣油的鸭血汤,外加几个烤得外酥里软,个头扎实的烧饼就端了上来。 朱元璋也不客气,拿起烧饼掰开,蘸着浓汤,大口吃了起来。 鸭血嫩滑,汤汁鲜美带着一丝辛辣,烧饼麦香十足,极为顶饱! 他吃得酣畅淋漓,连连点头。 “嗯!不错!是那个味儿!比宫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他虽然吃得香,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伯温这老小子,刚捡回一条命,绝不会无缘无故,用这种方式请自己出来。 他一边呼噜噜喝着汤,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伯温啊,这饭咱吃着不错。” “不过,你特意请咱出来,不会就只是为了这一口吃的吧?” “有啥事,说吧!” 刘伯温放下手中只咬了一小口的烧饼,恭敬道。 “陛下明鉴,臣……确有一事萦绕心头,不吐不快。” “只是……陛下正值用膳,臣还是待陛下用完,再行禀奏为好。” “嘿!还跟咱卖起关子了!” 朱元璋笑骂一句,也不跟他墨迹,埋头继续对付眼前的食物。 他是真饿了,也是这味道确实合他胃口,足足喝光了两大碗鸭血汤,吞下了四个扎实的大烧饼,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舒坦!结账!” 朱元璋大手一挥。 刘伯温连忙起身,走到那摊主面前问道。 “摊主,多少钱?” 那憨厚的摊主擦了擦手,陪着笑计算道。 “客官,两碗鸭血汤,一碗三个铜钱,共六文。” “四个烧饼,一个……四个铜钱,共十六文。” “加起来是二十二文钱。” “四个铜钱一个烧饼?” 朱元璋耳朵尖,一听这价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摊主面前,语气带着疑惑。 “摊主,咱记得往年,这等大小的烧饼,不过两个铜钱一个,怎得如今贵了一倍还多?” “可是你这面粉有何讲究?” 摊主见这老客气势不凡,不敢怠慢,苦着脸解释道。 “哎哟,这位客官,您有所不知啊!” “不是小老儿的面粉有啥讲究,实在是……实在是这粮食价格高啊!” “现如今,市面上麦子、米粮都比往年贵了不少,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也只能跟着涨价,不然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哟!” “粮食价格高?”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脸色也沉了下来。 “咱近来并未听闻何处有大灾大荒,为何粮价会居高不下?” 摊主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道。 “客官,您是不知底下的情形啊。” “这一来呢,是下面的官府……唉,各种杂捐苛税,名目繁多,压得种地的百姓喘不过气来,好多人家觉得种地不划算,干脆就荒着,或者跑去给大户当佃户,进城找活路了。” “这地种得少了,粮食自然就贵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二来嘛……唉,那些好田、肥田,十有七八都在那些豪绅、大户手里攥着哩!” “他们……他们种地的心思,可跟咱们小老百姓不一样啊……” “能产出多少粮食来,难说哟!” 摊主似乎不敢再多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转身回到烤炉前继续忙碌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脸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摊主的话虽然含蓄,但他岂能听不懂?! 官府的盘剥,豪强的兼并! 这正是“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所要革除的积弊! 他原以为元朝覆灭后,情况会有所好转,没想到底层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射向身旁垂手而立的刘伯温,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了然。 “刘伯温!这……便是你今日煞费苦心,请咱出来吃这顿饭的真正用意吧?!” 刘伯温迎着皇帝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毫不回避,撩起衣袍,郑重地跪倒在地,沉声道。 “陛下明察万里!” “臣……确有私心,借此粗陋之宴,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然,臣不得不奏!” “若‘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二令不能切实推行,扫除积弊,则我大明万千黎庶,依旧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国本难固!”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而决绝。 “然,推行此法,必然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臣……臣人微言轻,恐步步维艰,处处受阻!” “故而臣今日冒死相请,亦是希望……亦是希望能得到陛下您的明确支持!” “让臣……让臣能有底气,去面对这场狂风暴雨!” 朱元璋看着跪在眼前这个刚刚被自己敲打过,夺了爵位,此刻却为了推行新政而不惜再次犯颜直谏的臣子。 再回想刚才那摊主无奈而苦涩的叹息。 胸中一股豪气与决断油然而生!! 他弯腰,亲手将刘伯温扶起,目光灼灼,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 “伯温,你听着!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必须给咱全力推行下去!” 他紧紧盯着刘伯温的眼睛,授予了他前所未有的权柄。 “在此期间,只要你查实任何官员、勋贵、士绅,有胆敢阻挠新政,贪污受贿,盘剥百姓之事,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背景多深!给咱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和一股凛然的杀气。 “咱现在,就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也有咱朱元璋,替你顶着!!” 刘伯温感受到那话语中沉甸甸的信任和支撑,心中激荡,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臣……刘伯温,领旨!” “谢陛下信重!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158章 刘伯温,大戏!? 数日后。 夜晚,东宫灯火通明。 朱标独坐于书案之后,一份份来自东厂和市场暗线的密报被迅速呈上,又被他飞快地阅览。 起初,他脸上带着一丝冷冽的期待。 果然,在之前那轮凶狠的砸盘和价格腰斩之后,淮西勋贵们如惊弓之鸟,恐慌性地抛售了一部分手中的国债。 看着那些象征着财富缩水的数字,朱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而,接下来的情报却让他眼神微凝。 市场的恐慌并未持续蔓延。 在他安排的人手悄然接盘,小规模托市之后,国债的价格竟又开始止跌回升,并且回升的势头越来越猛! 更详细的情报显示。 以蓝玉、曹震为首的淮西勋贵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抛售后,见到价格不跌反涨,而且涨势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健强劲,他们那颗被贪婪充斥的心再次死灰复燃! “永昌侯府再次购入国债五万两!” “曹震府暗中借贷三万两,全部投入!” “多家勋贵跟进,市场买盘汹涌!” 看着这些奏报,朱标先是愕然。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混合着荒谬和极度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明白了过来—— 这些蠢货! 他们现在疯狂买入的,很大一部分,正是自己之前安排抛出去,用来打压价格,然后又悄悄回收的那部分国债! 他们是在用更高的价格,把他们自己之前割肉卖出的东西,又买了回去! 而这一进一出,自己这边,已经凭空赚取了巨额的差价! “哈哈哈!” 朱标忍不住抚掌低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掌控局面的快意,和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的兴奋。 “好!好得很!” “贪欲果然能让人变成瞎子!” “看来,之前的苦头,他们吃得还不够疼!” 他眼中精光闪烁,不再有任何犹豫,对着侍立在侧的心腹宦官,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终指令。 “传孤的令!” “让我方所有交易,不惜一切代价,继续推高国债价格!” “要比之前最高的时候,还要高!” “高到让他们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最后机会!” “高到让他们觉得不把所有家当投进去就是吃亏!” “高到……让他们恨不得去借钱,去卖田卖地,也要抢购的地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最终收割的场景! “给孤营造出一种……错过今日,再无此价的狂热!” “奴婢领旨!” 宦官感受到太子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膛却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蓝玉、曹震那些人在更高的价格面前,彻底失去理智,疯狂加码,甚至不惜动用借贷,变卖资产的场景。 他知道,当贪婪彻底吞噬理智,当他们认为这是通往财富巅峰的最后一段路时,那根维系着这个巨大泡沫的细线,也就到了该被剪断的时刻! “快了……就快了……” 朱标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畅快而冰冷的笑容。 心情大好的他,转身对侍从吩咐道。 “去!给孤准备几坛最好的御酒,再备上些上好的酱肉!孤要出宫一趟!” 他要去叶凡那里。 如此精妙的布局,如此顺利的推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与这位运筹帷幄的老师分享这份即将到来的胜利! …… 是时。 叶府。 那间略显杂乱的书房里,此刻飘荡着诱人的酒香和肉香。 几坛御酒开封,几碟精致的酱肉摆开。 方才还在跟枯燥账册搏斗的叶凡,顿时觉得这几日的劳累一扫而空,眼睛都亮了几分。 “哟!殿下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 叶凡搓着手,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酱肉塞进嘴里,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酒,美滋滋地呷了一口。 朱标看着他那副毫不做作的饕餮模样,也不由得笑了,亲自给他把酒碗满上,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老师,学生今日前来,是特地来与老师分享好消息的!” 他压低声音,将这几日国债市场上如何先打压,引得淮西勋贵恐慌抛售,又如何反手拉高,诱使他们更加疯狂买入的过程,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说到那些勋贵们在高价位追涨,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借贷时,他语气中的快意和掌控感几乎要溢出来。 “……粗略估算,仅是这几日的操作,东宫便已净赚了这个数!” 朱标伸出一根手指,脸上满是初战告捷的兴奋。 叶凡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笑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殿下。” “你这也就是占了身份和信息的便宜,讲究个‘师出有名’,下手还不够黑。” “你要是换个身份,再把良心往胳肢窝里一夹……” 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那赚的,怕是几辈子都花不完喽!” 朱标闻言,额头顿时冒出几根黑线,有些哭笑不得。 他知道叶凡说话向来如此,但仔细一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话糙理不糙。 国债市场的收割,若是真的毫无底线。 其残酷和暴利程度,确实远超常人想象。 他叹了口气。 “老师所言……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 “若真无所顾忌,恐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即便是他,想到那种毫无约束的掠夺,心中也不禁有些凛然。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 朱标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蹙,放下了酒杯。 “老师,还有一事,学生想要问问老师,孤的那几位皇弟们该如何安排?” “自上次入京后,他们便一直留在京中,而父皇也未曾召见过他们,就这么一直晾在这了。” 叶凡闻言,慢悠悠地嚼着肉,又灌了一口酒,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 “殿下不必着急。” 他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你且耐心等着。” “刘伯温那边,很快还有一场大戏要上演!” “到时候,你那几位皇弟,岂能少了看这场大戏?” “刘伯温?大戏?” 朱标一愣,更加疑惑了。 “他不是在全力推行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吗?这与皇弟们有何干系?他们能看什么戏?” 叶凡却故意卖起了关子,连连摆手,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可说,不可说啊殿下!”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总之,是一场……嗯,很精彩的好戏!” 见叶凡守口如瓶,朱标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他了解老师的性子,不想说的,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他只得按下心中的好奇,举起酒杯。 “既然如此,学生便拭目以待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将此事牢牢记住。 刘伯温……推行新政……自己的几位皇弟…… 这几者之间,究竟会演绎出怎样一场“好戏”? 第159章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啊! 数日之余。 暮色四合。 滁州府,全椒县驿馆内,灯火昏暗。 刘伯温独坐案前,面前堆放着从县衙调来的田亩鱼鳞册和新整理的摊丁入亩账册。 但他此刻的目光,却并未落在这些枯燥的数字上。 而是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和深深的疲惫。 白日的遭遇,如同冰冷的刺,依旧扎在他的心头。 他奉旨推行新政。 一路行来,虽遇阻挠,多是地方胥吏阳奉阴违,或豪强暗中作梗。 像今日这般,被人直接粗暴地轰赶出来,还是头一遭! 那是在城东一片极为肥沃的田亩区,他正准备按照叶凡所授的“釜底抽薪”之策,先行宣告将这些待核查的田地收归朝廷名下,等待田主携契来认。 谁知命令刚下,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仆从便在一个管事的带领下冲了过来,不由分说,推搡着他带来的衙役和户部小吏,言语极其不逊。 “哪里来的狗官!瞎了你的狗眼!” “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界!就敢在这里撒野!” “这是我们朱老太爷的产业!也是你能碰的?滚远点!” “再敢在此放肆,打断你们的狗腿!” 混乱中,刘伯温被护着后退,官袍都被扯得有些凌乱。 他强压着怒火,厉声质问对方主家名讳。 那领头的管事趾高气扬,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说出来吓死你!我们家老太爷,乃是当今天子的亲表哥,朱六九朱老太爷!” “当年陛下爹娘的后事,都是我们老太爷一手操办的!” “识相的赶紧滚!” 朱六九!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伯温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此地官员此前对此处田亩核查语焉不详,为何阻力如此之大! 这朱六九,可不是一般的皇亲国戚! 他是陛下朱元璋嫡亲的表哥,血脉相连。 更关键的是,当年朱元璋父母双双亡故,家境贫寒,无钱无地安葬。 正是这位表哥朱六九,念在亲戚情分上,出面奔走,求告乡邻。 才弄来了一小块坟地,让朱元璋的父母得以入土为安! 这份恩情,在极其重视孝道和亲情的朱元璋心中,分量有多重,刘伯温简直不敢想象! 此刻。 刘伯温心乱如麻。 他翻看着账册,那一片片挂在“朱六九”名下的田产,数量惊人,远超寻常勋贵! 这里面,有没有强占? 有没有隐漏? 朱六九本人是否知情? 其子朱桓又借着他的名头做了多少事?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后背。 对于其他任何敢于阻挠新政的勋贵、豪强,哪怕如蓝玉那般骄横,刘伯温都敢凭借着朱元璋赐予的“先斩后奏”之权,硬碰硬地查下去! 他有这个底气。 因为他知道,陛下为了新政,为了江山社稷,绝不会姑息! 可面对朱六九…… 刘伯温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和犹豫。 这不仅仅是皇亲,更是对陛下有恩的至亲! 陛下对待旁人,可以冷酷无情,铁腕肃贪。 可对这位在他最困难,最卑微时伸出过援手的表哥,陛下心中那份复杂的亲情和感恩,会不会压倒国法? 会不会成为新政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如果自己贸然彻查,甚至动用雷霆手段,会不会触怒陛下? 会不会让陛下觉得自己是故意针对他的亲人,是在打他的脸? 毕竟,仆从的行为,完全可以被解释为“下人无知”,朱六九本人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 自己若揪住不放,会不会被视为不识大体,甚至……忘恩负义? 可若是不查,或者轻轻放过…… 那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还如何推行? 天下人都会看着! 陛下亲自赐予的“先斩后奏”之权岂不成了笑话? 那些正在观望,甚至暗中抵抗的勋贵豪强,立刻就会找到借口,新政将寸步难行! 他刘伯温,也将成为千古罪人! 进退维谷! 左右为难! 刘伯温痛苦地闭上双眼,手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元璋那深邃难测的眼神,感受到了那无声的压力。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逃避和妥协都不是办法! 既然撞上了,就必须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账册,拿起笔。 他决定,不急于采取任何过激行动,更不能直接去触碰朱六九本人。 他要做的,是先把情况彻底摸清楚! 将这些挂在朱六九名下的田产,其来源、其现状、其实际掌控人,以及是否存在欺压百姓,逃避税赋等情事,尽可能详细地调查清楚! 他要准备一份尽可能翔实,证据确凿的奏报。 将所有的利弊,所有的可能性,都清晰地摆在陛下面前。 最终如何决断。 是严惩不贷,还是网开一面…… 这个权力,必须交还给陛下本人! 他刘伯温可以冲锋陷阵,可以背负骂名。 但这把“火”,绝对不能由他来点向陛下的至亲! 他只能做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和情况的呈递者。 将这道最难解的题,原封不动地送回到出题人的手中。 想明白了这一点,刘伯温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就着昏暗的灯火,一字一句地重新核对,分析那些复杂的田亩数据。 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那隐藏的真相和可能存在的罪证。 这一步,他必须走得万分谨慎,如履薄冰…… …… 数日之后。 叶府。 书房内,茶香袅袅。 朱标与叶凡相对而坐,悠闲地品着杯中清茗。 气氛与外界那因国债暴跌而引发的恐慌形成了鲜明对比。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惶急。 但在这方小天地里,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和两人平静的呼吸。 “老师,最新的消息,国债价格……已经跌回原点了。” 朱标轻轻吹开茶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叶凡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跌回原点好啊。” “泡沫挤干净了,水落石出,才知道谁在裸泳。” 他抬眼看向朱标。 “咱们的永昌侯、曹将军他们,这会儿怕是热锅上的蚂蚁吧?” 朱标闻言,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一抹畅快而冰冷的笑容。 “何止是热锅上的蚂蚁!” “据东厂回报,蓝玉为了追高,不仅押上了所有浮财,更以其名下多处田庄、店铺作抵押,向钱庄借了巨款!” “曹震等人亦是如此,甚至有人不惜变卖祖产!” “如今价格一朝打回原形,他们……怕是血本无归,债台高筑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和巨大的收获感。 “粗略算来,此番操作,东宫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借着他们的贪婪,平白净赚了……不下百万两白银!” 百万两! 这个数字,即便是朱标,说出来时也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 从那些盘踞朝堂多年的勋贵身上硬生生剜下来的一块巨肉! 叶凡对此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点评道。 “金融之刃,无形无影,却可抵千军万马。” “殿下此番,算是初窥门径了。” 然而,畅快之后,朱标眉头微蹙,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老师,淮西勋贵咎由自取,不足为惜。” “但国债之事,终究是朝廷信誉所在!” “如今价格暴跌,虽主要收割的是那些投机之辈,但难免也会波及少数跟风的寻常富户,甚至可能引起市井百姓对国债的恐慌。” “长此以往,若百姓对朝廷发行的国债失去信任,将来朝廷若再想借此筹措款项,恐怕就难了。” “学生思虑,是否……应由学生亲自出面,稳定一下民心,至少要让这国债价格,回归到一个合理、稳定的区间?” 他看向叶凡,眼神清澈而坚定。 “国债,终归是要真正惠及朝廷,惠及百姓的利器,不能因一时之策,而毁了其长远根基。” 叶凡听着朱标的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位太子,能在巨大的胜利和财富面前保持清醒,想到长远和根本。 这份心性和远见,已然难得! 他点了点头,肯定道。 “殿下能想到这一层,实乃大明之福。” “不错,收割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正该是殿下出面,拨乱反正,重塑信心的时刻。” “此举,既能彰显殿下仁德,顾念朝廷信誉,又能将此次金融风波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一举多得!” 得到叶凡的肯定,朱标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霍然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恢复了储君的沉稳与威仪,眼中闪烁着承担责任的光芒。 “老师所言极是!” “那学生这便回宫,安排人手,准备出面稳定市面,给这国债,定一个公道!” 说完,他对叶凡拱手一礼,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第160章 咱保你,不是因为你对! 与此同时! 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门前。 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喧嚣震天! 以永昌侯蓝玉、曹震为首的一众淮西勋贵,个个眼睛赤红,如同输光了家底的赌徒,将相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官威和体面,只剩下倾家荡产后的疯狂和绝望! “胡惟庸!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姓胡的!你当初是怎么跟老子们保证的?!” “说什么稳赚不赔!” “现在呢?!老子的田产、铺子全他娘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出来!胡惟庸!你今天不把老子的钱吐出来,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丞相府!!” “砸门!给老子把门砸开!揪出那个缩头乌龟!” 污言秽语,咆哮怒吼,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用身体撞击门板,或者捡起路边的石块朝着门楣和围墙砸去! 府内的家丁仆从吓得面无人色。 死死抵住门栓,大气都不敢出。 府内,胡惟庸脸色惨白。 官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听着门外那如同索命般的叫骂和撞击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在厅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此刻也是心胆俱裂,悔得肠子都青了! 万万没想到,这国债的泡沫会破得如此彻底,如此迅猛! 他原本只是想借此讨好淮西集团,巩固自己的地位,谁承想竟会引火烧身! “怎么办……怎么办……” 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外面每一声撞击都像是砸在他的心上。 出去? 他敢吗? 外面那群已经输红了眼的杀才,生撕了他的心都有! 不出去? 这大门又能撑到几时? 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要演变成暴力冲突的关头,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 “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退散!” 一声冷冽的呼喝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只见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率领着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校尉,分开人群,径直来到了相府门前。 一把推开! 毛骧目光冰冷地扫过那群状若疯狂的勋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视着从厅房里踉跄着走出来的胡惟庸,声音如同寒铁。 “奉陛下口谕:传永昌侯蓝玉、曹震……及左丞相胡惟庸,即刻前往御花园见驾!不得有误!” 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如同给沸腾的油锅浇下了一瓢冰水,让现场的混乱瞬间一滞! 蓝玉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陛下!对!找陛下!!” “陛下圣明!定会为我等做主!!” “胡惟庸这奸臣,蛊惑我等,致使我等损失惨重!请陛下严惩!!” “走!去御花园!当着陛下的面,说个清楚!” 众人群情激愤,立刻调转矛头。 纷纷呼喝着,簇拥着,或者说押解着刚刚被毛骧派人“请”出来,面如死灰的胡惟庸,乱哄哄地朝着皇宫方向涌去! …… 御花园里。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亭子里,目光沉沉地望着水面。 他身形魁梧,哪怕只穿着常服,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吓人,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早就通过毛骧的密报知晓了国债市场的风云突变,以及那帮淮西勋贵堵在胡惟庸府门前那场闹剧。 此刻,他就像个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着怒气的喧哗由远及近! 以蓝玉、曹震为首的一群勋贵,几乎是“押”着面无人色的胡惟庸涌了进来。 一个个袍服不整,眼睛赤红,哪还有半点平日的威风,活脱脱一群输光了家当的赌徒。 “陛下!陛下您要为臣等做主啊!!” 蓝玉第一个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胡惟庸这厮!他蛊惑臣等,说国债稳赚不赔!” “臣……臣把家底全砸进去了,还欠了钱庄一屁股债啊陛下!” 他捶打着地面,涕泪横流,哪还有永昌侯的体面。 “是啊陛下!胡惟庸其心可诛!” “他定是与那杨宪一般,是个欺君罔上的奸佞!” 曹震也跟着咆哮,手指几乎要戳到胡惟庸脸上。 “臣等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没了!请陛下严惩此獠!” 众人七嘴八舌,御花园内顿时吵嚷得如同菜市场,矛头一致对准了瑟瑟发抖的胡惟庸。 胡惟庸扑跪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 “陛下!陛下明鉴!” “臣冤枉!臣……臣也是一片好心,想着国债利国利民,才向诸位侯爷提及……” “臣……臣也不知为何会跌得如此惨烈啊陛下!” 他额角冷汗涔涔,官袍的后背已被浸湿。 他是真不知道这背后的操盘手是东宫。 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撞上了莫名的市场风暴。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过众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直到那吵嚷声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渐渐低下去,最终变得鸦雀无声。 “吵啊?”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怎么不吵了?” 他踱了一步,走到蓝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永昌侯,你很威风嘛?” “带着一群侯爷、伯爵,堵当朝宰相的大门,喊打喊杀……” “你们他娘的当这里是土匪山寨?!” “还是咱大明朝的体面,都让你们丢到粪坑里去了?!” 蓝玉被骂得浑身一抖,脑袋埋得更低,嗫嚅着不敢再言。 其他人也噤若寒蝉。 朱元璋又看向胡惟庸,眼神锐利如刀。 “还有你,胡惟庸!” “身为左相,不知约束,不知轻重!” “国债乃国之重器,是让你拿来做人情,结党营私的吗?!嗯?!” 胡惟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连连叩首。 “臣知罪!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请陛下责罚!” 朱元璋冷哼一声,重新走回亭子中央,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咱看你们,都是一个德行!” “贪!贪得无厌!!” 他声音陡然拔高。 “咱发行国债,是为了充盈国库,是为了迁都大计,是为了咱大明的江山社稷!” “你们呢?眼睛只盯着那点铜臭!” “恨不得把天下的利都吞到自个儿肚子里!” “害得寻常百姓想买都买不到!” “如今闹出这局面,怪谁?啊?!” “怪丞相?还是怪咱这个皇帝没让你们赚够钱?!” 他猛地一拍石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心脏都是一缩! “咱告诉你们!” “要咱说,丞相在这件事上,没大错!” “错的是你们这颗被猪油蒙了的心!是你们自个儿贪心不足蛇吞象!” 朱元璋斩钉截铁,直接将基调定了下来。 这话一出,蓝玉等人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不甘和难以置信。 陛下……陛下竟然如此偏袒胡惟庸?! 胡惟庸更是如同听到了仙乐,几乎要喜极而泣,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陛下……陛下圣明!臣……臣感激涕零!” 朱元璋没理会他的感激,目光冰冷地看向那群失魂落魄的勋贵。 “都给咱滚回去!好好反省!” “这次就当是买个教训,长个记性!” “谁要是再敢聚众闹事,惊扰朝臣,休怪咱不讲情面!” 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蓝玉等人浑身发冷。 他们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可看着朱元璋那毫无表情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皇帝金口已开。 再闹下去,恐怕就不是亏钱那么简单了。 众人只得咬牙,带着满腔的怨恨和屈辱,叩首谢恩,然后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经过胡惟庸身边时,那一道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胡惟庸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头皮一阵发麻。 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淮西勋贵集团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这隔阂,怕是再也难以弥补了。 待勋贵们走远,朱元璋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还跪在地上的胡惟庸。 他走到胡惟庸面前,停下脚步,阴影笼罩着这位左丞相。 “胡惟庸。”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斥责更让人心头发毛。 “臣……臣在。” 胡惟庸连忙应声,不敢抬头。 “咱这次保了你。” 朱元璋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敲打在胡惟庸的心上。 “不代表你做的就对,国债,关乎国计民生!” “不是让你拿来市恩徇私,结交党羽的工具!” “下一次,你若再敢在这等大事上动歪心思,耍小聪明,咱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听明白了没有?!” 胡惟庸浑身剧颤,仿佛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第161章 被调教的朱标,总算有个样子了! “陛下。” 毛骧躬身,将奏折高举过头顶。 朱元璋收回思绪,瞥了他一眼。 “什么事?” “刘伯温刘大人,八百里加急,从滁州全椒县送来的密奏。” 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伯温?” 朱元璋眉头微挑。 这个时候,他不在地方上推行新政,上什么密奏? 他接过奏折,入手微沉。 撕开火漆,展开那厚厚的奏本,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工整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一丝惯常的审视。 但很快,那审视就变成了惊愕,瞳孔微微收缩!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捏着奏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那奏折上,详细罗列了在滁州全椒县核查田亩时遇到的巨大阻力。 而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一个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名字…… 朱六九…… 表哥…… 当年爹娘亡故,家中赤贫,连块埋骨的薄地都寻不着,是这位表哥,拖着病体,四处求告,磕头作揖,才换来那三分坟地,让二老得以入土为安。 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重过千斤! 他朱元璋再冷酷,对这份情,始终烙在心底。 表哥老实巴交一辈子。 如今名下田产多些,仆从多些。 他宁愿装作不知,甚至愿意暗中给予庇护。 让他晚年富足,也算还了这份恩情。 可……朱桓!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词句上。 那一行行字迹,仿佛浸透着鲜血。 此子所犯下之事,血债累累! 竟涉嫌贪墨当初赈灾所发的银两与粮食! 又因垂涎一名有夫之妇,勾结爪牙,先将其夫谋害,再强纳其妻。 女子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除此之外,朱桓又在地方横行霸道,强夺民女,纵仆行凶。 更以朝廷的名义,私设苛捐杂税,横征暴敛! 全椒县县令郑士元屡次上疏弹劾,却皆被朱桓买通人手拦截。 最终,郑士元竟被一伙身份不明之人伏击重伤!!!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朱元璋的眼珠上,烫在他的心尖上!! “嗬……” 朱元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但那手举到半空,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最终,又无力地垂下。 杀? 朱桓是表哥唯一的儿子! 是朱家那一支的独苗! 杀了,表哥这一脉就绝后了! 他朱元璋,对得起当年在爹娘坟前发下的誓言,要照拂亲戚吗? 表哥年事已高,如何承受这丧子之痛? 这比剜他的心肝还要疼! 不杀? 国法何存?!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外戚侄子! 那些被贪墨的救命钱粮,那对屈死的苦命鸳鸯,那些被盘剥得活不下去的百姓,那个被打成重伤的县令郑士元…… 这一笔笔血债,一桩桩冤屈,如何能平?! 天下人都会看着他朱元璋! 看他如何处置这至亲之人! 若徇私,刚刚推行的新政,一条鞭法、摊丁入亩,立刻就会变成天大的笑话! 刘伯温还如何有底气去推行? 他这皇帝,还有何颜面自称公正严明?! 忠孝难两全,恩义与国法剧烈撕扯着他! 他仿佛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朝着相反的方向拉扯,几乎要将他这副铁打的身躯也撕裂开来!! 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那双惯看风云,深邃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痛苦、挣扎和暴戾。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毛骧,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得吓人。 良久,那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了一些,但那股沉重的压力感,却愈发浓重。 “二虎。”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疲惫和冰冷。 “臣在。” 毛骧始终躬身侍立,如同影子,将皇帝的失态尽收眼底,却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 朱元璋缓缓转回身,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硬。 但那眼底深处的波澜仍未平息! 他将奏折合上,重重拍在石桌上!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滁州全椒。”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咱的旨意,就说……咱想念老家的亲人,让咱表哥朱六九,还有他儿子朱桓,即刻动身,来京城见咱。” “让他们……来宫里住些日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补充道。 “记住,是请他们来。” “态度要恭敬,路上要好生照料,不得有丝毫怠慢!” 毛骧心头凛然!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将朱家父子先行调离滁州那个是非之地,既是为了让刘伯温能够不受阻碍地继续推行新政。 也是要将这烫手的山芋握在自己手中,亲自处置。 更重要的是,陛下想知道,那位素有忠厚之名的朱六九,对自己儿子所做的这些天怒人怨之事,究竟知不知情! “臣,明白!” 毛骧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钩子。 “要快!骑最快的马,日夜兼程!” “见到他们之前,不准走漏任何风声!” “尤其是……关于这份奏折的内容,一个字都不准提!” “陛下放心!臣以性命担保!” 毛骧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和杀意,头颅垂得更低! “去吧!” 朱元璋猛地一挥手,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 毛骧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 金陵城。 最繁华的闹市口。 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往日喧嚣不同的躁动和不安。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议论声、质疑声、抱怨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滚水。 中心处,几个户部的小吏满头大汗,面前桌子上堆着的国债凭证几乎无人问津。 “这玩意儿还能信吗?” “前几天还炒得天高,转眼就跌回原形了!” “就是!咱们小门小户的,攒点钱不容易,别到时候血本无归啊!” “太子爷说的好听,可这价格要是再跌下去,咱们找谁说理去?” “买不到的时候着急,现在能买了,心里更没底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人群被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太子朱标,身着常服,却难掩一身储君气度,在一众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沉稳地走到了那桌子后面。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是太子殿下!” “太子爷来了!” 朱标抬起双手,向下虚按,目光平和而坚定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焦虑、或期盼、或怀疑的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全场。 “乡亲们!父老们!稍安勿躁!” “孤今日来此,就是要亲口告诉大家,朝廷发行的国债,信誉如山,绝无问题!”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前些时日的价格波动,乃是一些投机之辈,罔顾国法,恶意炒作所致!” 朱标语气转为严肃。 “朝廷已然知晓,并已严加整饬!” “如今价格回归本位,正是大家放心购买之时!” 一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问道。 “殿下,不是小老儿不信您……” “可,可这要是以后价格再跌了,跌得比现在买的时候还低,咱们……咱们不是亏了吗?”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担忧,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朱标。 朱标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他看向那老汉,语气诚恳。 “这位老丈问得好!” “孤在这里,可以向大家保证,朝廷发行的国债,其根本在于国家赋税担保!” “购买之时,便已定下章程,持有到期,不仅归还本金,更会根据年限,额外给付利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也就是说,只要你们持有它,到期兑换,拿到的钱,绝对比你们现在花出去买它的钱,只多不少!” “绝不会让任何一位信任朝廷的百姓吃亏!” “那……那要是急着用钱,等不到到期呢?” 第162章 陛下,出手了! 夜色如墨。 滁州全椒县。 驿馆内只余一盏孤灯。 刘伯温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那份关于朱六九父子劣迹的奏报副本,眉头紧锁,如同压着千斤重担。 窗外万籁俱寂。 唯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更添几分深夜的凝重。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迅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驿馆门外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房门被轻轻叩响。 “刘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风尘仆仆。 刘伯温心头一凛! 这个时辰…… 他霍然起身,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一身玄色劲装沾染着夜露与尘土,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毛指挥使?” 刘伯温心中惊疑不定,侧身将毛骧让进屋内。 “何事如此紧急?” 毛骧反手轻轻掩上房门,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陛下有旨。” 刘伯温立刻整了整衣袍,便要躬身行礼。 “大人不必多礼。” 毛骧抬手虚扶,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口谕:刘伯温接旨。” “滁州之事,朕已知晓。” “你只管放手推行新政,一条鞭法、摊丁入亩,务必雷厉风行,不得有误!” “朱六九、朱桓父子,朕已命毛骧请他们即刻入京!地方一切阻碍,朕为你担着!”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刘伯温心上。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随即,那积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和巨大的欣慰涌了上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陛下竟然如此果决! 不仅没有因为他弹劾皇亲而震怒,反而给了他最强硬的支持。 甚至亲自出手,将最棘手的人物调离! 这份信任和担当……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刘伯温,领旨!” “谢陛下信重!陛下圣明!” 他直起身,看着毛骧那布满血丝却依旧精光四射的眼睛,知道对方是一刻未歇,连夜驰骋而来。 他心中感慨,郑重道。 “毛指挥使辛苦了。” “陛下既然已有安排,伯温自当竭尽全力,推行新政,绝不辜负陛下期望!” 毛骧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如此最好,下官还需即刻前往朱府传旨,护送他二人入京,不便久留。” “刘大人,此地之事,拜托了。” “毛指挥使放心!” 刘伯温语气斩钉截铁。 毛骧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便走,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如同来时一般突兀而迅疾。 刘伯温独自站在房内,听着那远去的马蹄声,久久未动。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 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 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口自从查到朱六九父子头上便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他回身看向桌上那盏孤灯,灯火虽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陛下既已出手……” 刘伯温低声自语,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那我刘伯温,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此事,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 数日之后。 御花园里。 晚风带着花香。 亭中设下一桌不算奢华却足够精致的家宴。 朱元璋换下龙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 马皇后坐在他身侧,笑容温婉。 朱标则恭谨地陪坐在下首。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正是从滁州赶来的朱六九和他的儿子朱桓。 朱六九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服,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而朴实,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老农。 旁边的朱桓则截然不同。 约莫三十上下,面容白净,眉眼带笑,举止斯文有礼,穿着一身青衫,俨然一副读书人的君子模样。 “老哥哥!” 朱元璋一见朱六九,便主动起身迎了上去。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竟漾着真切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一把抓住朱六九粗糙的手,用力摇了摇! “咱可想死你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朱六九亦是激动连连的紧握住朱元璋宽厚的手掌。 “咱也想你啊!” 朱元璋笑着连连点头,拉着朱六九入座,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 “快坐快坐!” 朱六九惴惴地坐下,抬头仔细看了看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带着浓重乡音的口吻说道。 “重八啊,你这脸色……咋瞅着有点憔悴?是不是没睡好?” 这话一出,旁边的朱标和马皇后都微微一愣。 敢这么直呼皇帝名讳,还这般品头论足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就这一位了。 朱元璋却丝毫不以为忤。 反而哈哈大笑,拍了拍朱六九的手背。 “老哥哥眼毒啊!” “可不是嘛,这皇帝看着威风,操心的事多着呢!” “天天批那些奏折,看得咱头昏眼花,哪能睡得好?” 朱六九闻言,竟叹了口气,摇着头,真心实意地感慨。 “唉,人人都说皇帝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咱看啊,你这日子,还不如咱在乡下过得自在舒坦哩!” “至少咱想啥时候睡就啥时候睡,想溜达就溜达!”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朱桓在一旁脸色微变,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 马皇后连忙笑着打圆场。 “老哥哥这是心疼重八呢。” 朱元璋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深处,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疲惫。 “老哥哥说的是大实话,咱听着亲切!” “来,喝酒,吃菜!” 他亲自给朱六九布菜,语气关切。 “老哥哥,这些年,在老家过得咋样?缺啥短啥不?” 提到这个,朱六九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着呢!” “托重八你的福,每天都是大鱼大肉,都快吃腻歪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儿子,满是骄傲。 “桓儿这孩子孝顺!” “知道咱嘴刁,天天让厨子给咱变着花样做,比那大酒楼的饭菜也不差!” 朱元璋笑着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旁垂首恭立的朱桓,那笑容里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老哥哥过得好,桓儿又如此孝顺,咱这心里啊,也就踏实了,放心了。”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 他放下筷子,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来。 第163章 难道他们就是老师指的大戏? “老哥哥,咱有时候躺在这皇宫里,就会想起当年……” “想起咱爹娘走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块埋骨的薄地都寻不着……” 提到往事,朱六九的眼神也黯淡下来,唏嘘道。 “是啊,那时候……难啊。” 朱元璋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六九,语气带着沉重的追忆和无比的真诚。 “那时候,要不是老哥哥你,念着亲戚情分,东奔西走,求爷爷告奶奶,给咱爹娘寻了那块安身之地……” “咱朱元璋,怕是连爹娘最后一点身后事都办不妥当!” “这份恩情,咱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敢忘!” 朱六九被他这番话勾起了心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都是应该的,应该的……说这些干啥。” “不,要说!” 朱元璋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正因为咱是从那苦日子里爬出来的,咱才知道百姓的苦,才知道一口粮食,一寸土地对他们有多金贵!” “所以咱坐了这天下,最恨的,就是那些黑了心肝的贪官污吏,恨那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恶霸豪强!”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亭中回荡。 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朱桓。 朱六九听得连连点头,脸上也涌起愤慨之色。 “该恨!这些人就该千刀万剐!重八你做得好!”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将目光正式投向朱桓,语气变得异常语重心长,几乎是一字一顿。 “桓儿啊,你听着。” “你是咱朱家的子弟,虽然不在朝为官,但更要谨言慎行,洁身自好!” “千万,千万不能做那违法乱纪,欺压百姓之事!” “否则,害的不单单是你自个儿,更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坏了咱朱家这大明朝的根基和名声啊!” “你,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朱桓心中猛地一咯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他脸上那谦和温良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破绽,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恳切。 “叔叔的教诲,桓儿铭记于心!” “请叔叔放心,桓儿自幼蒙父亲教诲,深知礼义廉耻,断不敢行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 “定当时时自省,绝不敢有负叔叔期望!” 朱六九在一旁听着,丝毫没有听出朱元璋话语中的深意。 反而为自己儿子这番“得体”的回答感到无比欣慰和自豪。 他笑着对朱元璋说。 “重八,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咱桓儿为人最是平和,对咱也孝顺,对乡邻也客气,绝不会干出那些丧良心的事!” “咱可以打包票!” 朱元璋看着朱六九那全然信任,毫无杂质的笑容。 又看向朱桓那副恭敬诚恳,无可挑剔的姿态,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闷又痛。 他强行扯动嘴角,脸上挤出的笑容显得无比僵硬和苦涩,仿佛咽下了一枚黄莲。 “好……好……如此,咱……咱也就放心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 他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与痛楚。 “吃饭,吃饭!”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声音提高了些许,试图打破这瞬间凝滞的气氛。 但那双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却微微泛青。 而一旁。 朱标脸上也一直维持着温和的笑意。 但他那颗七窍玲珑的心,却早已掀起了波澜。 他坐在下首,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谈笑风生的父皇,淳朴憨厚的朱六九,以及那位举止谦恭,言谈得体的堂兄朱桓。 父皇那句:“千万不能做违法乱纪之事,否则害的不单单是你自己,更是咱朱家的大明朝啊!” 如同一声惊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 这绝不仅仅是寻常的告诫。 那语重心长背后压抑的沉重,那看似随意扫过朱桓的目光深处隐藏的锐利和痛心。 都让朱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朱桓。 此人面容白净,应对得体。 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 甚至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雅之气。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位谦谦君子。 可不知为何,朱标总觉得那谦和的笑容底下,似乎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那低垂的眼帘后,隐藏着与表面截然不同的东西。 “若朱桓表兄,真的干了什么恶事……” 朱标不敢再想下去。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朱六九大伯,那是父皇的恩人,是当年在朱家最困顿时伸出援手的长辈。 那份雪中送炭的情义,重如泰山!! 他朱标自幼受教,深知感恩图报之理,对这位老实巴交的朱大伯,亦是心怀敬重与感激。 若他的儿子,真的做出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那对父皇,对朱大伯,乃至对整个皇室声誉,都将是一场巨大的打击和煎熬! 忽然,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叶凡那日在他府中,带着神秘笑容说过的话。 “刘伯温那边,很快还有一场大戏要上演!” “到时候,你那几位皇弟,自然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当时他还不解其意,只当是老师又在卖关子。 可此刻,将父皇异常的态度,以及叶凡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联系起来…… 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老师所指的“大戏”是指…… 眼前这位堂兄朱桓?! 毕竟,此刻刘伯温,就在滁州!! 朱标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但愿这只是他过于敏感的猜测。 但父皇那压抑的情绪,叶凡那笃定的预言,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侥幸的幻想。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仅仅依靠猜测。 必须弄清楚真相! 趁着父皇与朱大伯回忆往昔,气氛正浓时。 朱标悄然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低声道。 “父皇,母后,朱大伯,儿臣方才多饮了几杯,有些头晕,想先出去透透气。” 朱元璋正与朱六九说到动情处,闻言随意摆了摆手。 “去吧。” 马皇后则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标儿,若不舒坦,就早些回去歇着。” “谢母后关心,儿臣无碍。” 朱标躬身行礼,又对朱六九和朱桓礼貌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亭子。 一离开御花园,走到无人僻静处,朱标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沉的肃然! 他停下脚步,对如同影子般跟在身后的心腹太监沉声吩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立刻传令东厂,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给孤秘密彻查滁州全椒县,朱六九之子,朱桓!” “给孤查清楚,他在地方上所有行径,结交何人,有无劣迹,尤其是……” “有无涉及人命、贪墨、对抗朝廷新政等事!” “要快,要密,一有消息,即刻直接报于孤!” 那太监感受到太子语气中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寒意,心头一凛,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随即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164章 布局已妥,就看殿下敢不敢! 户部。 衙门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书吏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忙碌而寻常的气息。 叶凡正埋首于一摞关于漕运损耗的卷宗里。 手指间夹着的毛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这时,一个班值走了进来,正在和不远处的同僚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朱老太爷和他儿子已经到了!” 班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却清晰地传入了叶凡的耳中。 “宫里传了旨意,要求我们户部安排他们在京城期间的一切用度,衣食住行全从咱们账上走,务必伺候周到,不能有丝毫怠慢!” “听说今儿晚上,陛下、皇后娘娘,还有太子殿下,亲自在御花园设的家宴。” 叶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睛,在班值提到“御花园家宴”时,骤然变得深邃起来! 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光。 却仿佛能吸纳一切!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了椅背上。 “御花园……家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幽深,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 也倒映着这数月来,由他亲手推动的这场波澜云诡的暗流和变迁! “新盐法……”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场看似只是为了充盈国库的拍卖,实则是他抛下的第一块探路石。 果然,盐利之诱,如同照妖镜,瞬间让那些隐藏在地方上,田亩无数的豪绅显出了原形!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产业,在那一刻,就悄然落入了东宫和锦衣卫的视线,成为了他棋盘上第一批待动的棋子! 紧接着。 便是借着这股清查田亩的“东风”,顺势推出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 这两把刀子,精准无比地捅向了地方豪强和贪官污吏最核心的利益! 他知道,一定会有人坐不住。 比如杨宪。 这个被陛下信任,被推在前台的干吏,其贪婪和胆大妄为,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杨宪的倒台,是必然,也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唯有扳倒这样一个“标杆”,才能引发足够的震动。 才能将更关键的人物牵扯出来! 因为杨宪一倒,举荐他的刘伯温便自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位以刚直和智慧著称的浙东领袖,要么被虎视眈眈的淮西勋贵借此机会彻底扳倒,要么…… 就只能更加紧密地依靠皇权,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孤立的一把刀。 去推行那注定要触动无数人利益的新政! 这一切的铺垫,环环相扣。 看似偶然,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而他做这一切的最终目的。 并非仅仅是为了整顿吏治,充盈国库那么简单。 他真正要看的,是朱标! 是那个性情宽厚仁弱,有时甚至显得有些优柔寡断的太子! 他要借着朱桓这件事—— 这块烫手无比,牵扯着陛下旧恩与新仇,国法与亲情,几乎无解的试金石,来彻底锤炼朱标的心性!! 他要看看,这位未来的君主,在面对至亲可能犯下的滔天罪恶时,在面对连他老子都可能犹豫不决的艰难抉择时,究竟有没有那份刮骨疗毒的魄力! 有没有那种为了江山社稷,敢于斩断亲情,挥泪执法的铁腕! “若连一个外戚朱桓都不敢动,或者处置得拖泥带水……” 叶凡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 “那么将来呢?”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骄横跋扈的淮西勋贵。 那些手握重兵,日渐生出不安分心思的藩王…… 若是他们将来生出不臣之心,起兵造、反,他朱标又当如何? 还能稳坐这江山吗? 到那时,以朱标的性子,恐怕只会处处受制,步步退让,最终…… 一想到那种可能。 一股冰冷的寒意便从叶凡的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叶凡,早已将身家性命,将所有的谋划和未来的希望,都压在了朱标身上。 与这艘名为“大明”的巨船牢牢绑定。 若朱标不成器,若这艘船因为掌舵者的软弱而倾覆,他这位躲在幕后的“帝师”,第一个就要被新帝揪出来,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死无葬身之地! 他绝不允许自己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朱标必须成长,必须拥有一个帝王应有的冷酷和决断! 而朱桓,这块他精心挑选,一步步引导至刀下的磨刀石,此刻已经就位。 叶凡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 重新变回那个看似懒散,只关心账册数字的户部主事。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在空白的纸上。 “局,已经布好了!” “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 “殿下啊殿下……如今,就看你自己了。” “看你……究竟有没有这样的魄力,举起这柄名为‘国法’的屠刀,斩下这至关重要的一颗头颅!” “若你有……” 叶凡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那你我便还有君臣相得的未来。” “若你没有……”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难测。 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算计! “那我也得好好琢磨琢磨,该如何在这艘大船沉没之前,寻一条……稳妥的退身之法了。” …… 东宫。 子时已过。 烛火摇曳,将朱标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殿壁上,微微晃动。 他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空无一物。 只有一份刚刚由西厂心腹秘密呈上的,誊抄自宫中留底的奏疏摘要。 上面的字迹,如同烧红的铁水,烙在他的眼底,烫得他心头发颤。 “贪墨救灾银粮……” “杀人夺妻,逼死人命……” “私设苛捐,殴伤县令……” 每一个字,都对应着白日里御花园中,那个面容白净,举止谦恭,口口声声说着“绝不敢行不仁不义之事”的堂兄—— 朱桓! 而这份奏疏的具名,正是奉旨推行新政的刘伯温! 真相如同冰冷的瀑布,兜头浇下! 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冲垮!! 难怪……难怪父皇在家宴上会是那般异常的态度,那般语重心长却又压抑着巨大痛楚的警告! 父皇早就知道了! 他之所以将朱大伯和朱桓请来京城,并非仅仅是为了叙旧。 而是刘伯温的这份奏疏,将这把烧向皇亲的烈火,直接递到了御前! 朱标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住了他!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一边,是国法如山。 是那些被朱桓害得家破人亡的冤魂,是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朝廷命官,是正在艰难推行,关乎国本的新政! 若徇私,他如何对得起这太子之位? 如何面对天下人的期望? 父皇那句“最恨贪官污吏,鱼肉百姓之人”的怒吼,犹在耳边! 可另一边…… 是朱六九大伯! 是那个在朱家最卑微、最困顿时,拖着病体为祖父祖母操办后事的恩人! 是父皇心底最重的一份人情债! 看着朱大伯那憨厚朴实,对儿子充满骄傲和信任的笑容。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真相大白,朱大伯得知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竟是如此恶人时,那瞬间崩塌的世界,该是何等惨烈! 那对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将是何等致命的打击!! 父皇将人召来,却按兵不动,是否也是在犹豫?在权衡? 这份沉甸甸的沾着血泪的抉择。 难道最终要落到他的肩上? 朱标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 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烛光将他晃动的身影投在四周,如同他此刻纷乱不堪的心绪。 他想起叶凡那日所言…… 老师早就预料到了。 这是在逼他,逼他在这情与法,恩与义的漩涡中,做出一个太子,一个未来帝王,必须做出的决断!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内里的衣衫。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沉沉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幕,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逐渐萌生的冰冷决绝。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 一个既能维护国法纲纪,又能最大限度顾及父皇感受和朱大伯那份恩情的办法! 尽管,这看起来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夜,更深了。 东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第165章 将朱桓押入诏狱! 第二天。 奉天殿内,百官肃立。 晨光透过高窗,照亮了金砖地面,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朱标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眼观鼻,鼻观心,但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紧!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 朱元璋身着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龙台,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面色沉静,目光如常扫过下方臣子,但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就在百官准备依例奏事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身着白色罪衣,发髻散乱,额头上还带着磕碰后凝结血痂的官员。 挣脱了殿前侍卫的阻拦,踉踉跄跄地冲入大殿! “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高喊道。 “臣——滁州全椒县令郑士元!” “罪该万死!冒死叩阙!” “状告皇亲朱桓,贪墨救灾银粮、巧立名目、盘剥百姓、强占民田、杀人夺妻、逼死人命……” “臣多次上奏,奏疏皆被拦截扣押!” “臣无能,未能护佑一方黎庶,反使恶徒逍遥法外,臣有负圣恩,今日愿以一死,恳请陛下,为民做主,严惩国蠹,以正、国法!!”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骤然炸响在奉天殿内!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跪伏于地,身形单薄却脊梁挺直的郑士元身上。 他们震惊的,并非朱桓所犯下的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 官场沉浮,比这更龌龊的事他们也并非没有耳闻。 他们震惊的是,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竟然敢……! 他竟然敢在这金銮殿上,故意以这副戴罪之身,状告陛下的亲表哥之子! 这无异于直接将刀尖指向了陛下本人! 这需要何等的勇气? 或者说,是何等的绝望!! 龙台之上,朱元璋的面色在郑士元冲进来的那一刻就骤然阴沉下去! 当听到“朱桓”二字和那一连串血淋淋的罪状时。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捏着龙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没想到! 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郑士元,竟然有如此胆魄,拖着伤体,千里迢迢跑来告这御状! 他原本打算将朱桓父子请到京城,慢慢查问,私下处置。 尽量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保全朱六九的颜面和那份恩情。 可如今…… 这郑士元竟将这脓疮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了这百官面前! “郑士元!”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寒冰碰撞,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诬告皇亲,是何等罪过?!” 郑士元抬起头,额上的血迹未干,眼神却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臣……臣已将部分受害乡民带来,他们……他们就在殿外!求陛下明察!”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郑士元,又扫过下方那些或惊骇,或沉默,或暗中观察的文武百官。 他知道,事已至此,捂是捂不住了! 若强行压下,非但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更会让他这个皇帝威信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传!” 很快,几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被侍卫带了上来。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在朱元璋冰冷的逼问和郑士元的鼓励下,他们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诉说朱桓的家丁如何如狼似虎,巧立各种闻所未闻的捐税名目,逼得他们家破人亡。 诉说肥田沃土如何被强行霸占,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毒打。 诉说那桩轰动乡里却无人敢言的惨案—— 如何看上邻家新婚妻子,设计害死其夫,将那女子掳回府中,女子不堪受辱,最终投井自尽……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交织,闻者无不悚然!! 随着证人们的诉说,朱元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铁青。 他坐在龙椅上,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那双惯看生死,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天的怒浪,以及一丝…… 被至亲之人狠狠背叛,践踏了他最珍视的底层民生,锥心刺骨的痛楚! 他仿佛能听到,那井中冤魂的哭泣,那被盘剥百姓的哀嚎,都在这一刻汇聚成无形的利刃,刺向他的心脏! 他知道朱桓有问题,但从刘伯温奏疏上看到的文字,远不如此刻亲耳听到这些受害百姓的血泪控诉来得更具冲击力! 这孽障! 这畜生! 他竟敢……! 他竟敢借着皇亲的名头,在他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天怒人怨之事! 若此事无人知晓,他或许还能在痛苦权衡后,给朱六九留一丝血脉,给那份恩情一个交代。 可如今,这血淋淋的一切就摆在明面上! 满朝文武都看着! 天下人都将知道! 他朱元璋,若今日不加以严惩,国威何在?! 皇帝威严何在?! 他日后还如何有脸面去惩治其他贪官污吏?! 岂不是告诉天下人,皇亲国戚便可无法无天?! 可是…… 杀? 那是表哥唯一的儿子! 是朱家那一支的独苗! 杀了,表哥怎么办? 那份恩情,他又该如何偿还? 那比剜他的心肝还要痛! 巨大的矛盾如同两只巨手,几乎要将朱元璋撕裂!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腔里堵着一团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朱标站在下方,看着父皇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流露出巨大痛苦和挣扎的侧脸,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良久,朱元璋猛地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那眼底的波澜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帝王的决断所取代。 他不能在此刻表现出丝毫犹豫!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殿仿佛都颤了一颤。 “够了!” 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意!! “朱桓——!”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 “即刻拿下!押入诏狱!” “给咱严加看管!没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下方。 “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给咱彻查!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 “郑士元……”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罪衣县令身上,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暂时安置在都察院,保护其安全,待进一步审查!” “退朝!” 说完,朱元璋根本不看百官反应,猛地起身,拂袖而去! 第166章 这是臣为殿下准备的磨刀石! 退朝后。 朱标脚步沉重地踏入叶凡那间堆满书卷,却总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书房。 他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将朝堂上郑士元血泪控诉,百姓证词凿凿,以及父皇最终下令羁押朱桓的事,尽数道出。 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不忍! “老师,” 朱标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挣扎。 “事已至此,瞒是瞒不住了。” “可……可朱桓终究是朱大伯唯一的儿子,是父皇的恩人之后!” “若依国法,他……他必死无疑!” “先生智计超群,可否……可否有那两全之法,既能平息民愤,维护国法,又能……又能保全他一条性命,让朱大伯不至于…不至于绝后啊?” 他几乎是带着一丝恳求看向叶凡。 叶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珏,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异常深邃地看向朱标,缓缓摇了摇头。 “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没有什么两全之法。” 他顿了顿,迎着朱标错愕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此事,本就是臣,为殿下您精心准备的一块磨刀石!” “亦是臣先前所言,为您那些弟弟们,准备的一场大戏!” “什么?!” 朱标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半步!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凡,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先生你?!这一切……竟是你……”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桩将他与父皇逼入两难绝境的滔天大案。 这牵扯着血脉恩情与国法纲纪的巨大漩涡,其背后推动的黑手,竟然是自己最为倚重和信任的老师! “为……为何偏偏要是他?!” 朱标的声音带着痛楚和不解。 “他是大伯唯一的儿子啊!” “他对父皇有恩!他也是我朱家之人!” “若杀了他……先生,你让我和父皇,日后如何面对大伯?!” “让他老人家如何自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六九得知儿子死讯后那肝肠寸断,世界崩塌的景象。 心中绞痛不已。 叶凡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肃穆。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朱标。 “正因为他也姓朱!” “却并非你的血脉兄弟,与你、与陛下有亲,但非至亲!” “此其一!” “杀他,足以震慑那些日渐骄横,目无法纪的淮西子弟!” “更足以警示你那些就藩在外的手足兄弟——” “即便身负皇亲血脉,触犯国法,亦是死路一条!” “这,比空谈训诫一万遍都更有力!!”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其二,殿下难道不知吗?” “朱桓他所犯之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贪墨救灾银两,致使饥民流离!” “巧立名目,盘剥百姓血汗!” “强占民田,毁人家园,杀人夺妻,逼出人命!” “其罪罄竹难书!天怒人怨!!” “那井中冤魂可曾饶他?” “那被逼卖家产的百姓可曾饶他?” “那被打成重伤的县令可曾饶他?!!” 叶凡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朱标的心上,让他哑口无言! “可是…可是他毕竟是……” 朱标还想挣扎,声音微弱。 “正是因为他是朱六九唯一的儿子!” 叶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如铁。 “他才非死不可!” “否则,国法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陛下与您,日后如何统御这天下亿兆黎民,如何惩治那万千贪官污吏?!” “殿下,恩情是恩情,国法是国法!” “若因私恩而废国法,则国将不国!” “今日放过一个朱桓,明日就有千百个‘朱桓’仗着各种关系逍遥法外!” “这大明根基,必将因此而动摇!” 他看着脸色苍白,心神剧震的朱标,最终沉声道。 “话尽于此。” “其中利害,臣已剖析明白。” “如何抉择,殿下……回去好好思量吧。” 朱标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叶凡的府邸。 微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巨大的挣扎。 叶凡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磨刀石”、“震慑”、“国法”、“非死不可”……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犹豫,他不忍。 他几乎想要回头再去恳求叶凡,寻找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 一名心腹宦官急匆匆地赶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殿下!不好了!” “朱老太爷他……他闯进御书房了!” “正……正和陛下闹呢!” “哭天抢地,说陛下忘了当年的恩情,要逼死他唯一的儿子……” 朱标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父皇……父皇如何说?” 宦官一脸为难,低声道。 “陛下……陛下也很是为难。” “奴婢在外头隐约听着,陛下一直在跟朱老太爷解释,说朱桓触犯的是大明国法,他是皇帝,若不处置,国威何在?” “若轻易饶过,天下贪官岂不都有了依仗?” “可……可朱老太爷听不进去啊,只说陛下不念旧情……” 听着宦官的描述,朱标仿佛能亲眼看到御书房内,父皇那强压着怒火与痛楚,一遍遍向涕泪横流的朱六九解释的艰难模样。 他能感受到父皇那份夹在恩情与国法之间的巨大痛苦和无奈。 一瞬间! 朱标眼中的挣扎和犹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的冰冷坚定! 他不能再让父皇独自承受这份煎熬了! 这骂名,这艰难的选择,就由他这个儿子来承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软弱和不忍都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 “父皇……”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种牺牲般的觉悟。 “就让儿臣,为您做一次恶人吧!”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的侍从厉声下令。 “立刻去请秦王、晋王、周王……” “所有在京的皇弟与淮西勋贵,即刻前往西市刑场!” 侍从领命,飞速离去。 朱标则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备轿,去诏狱。” 他要去天牢,亲自见一见那位,即将用性命来完成他“磨刀石”使命的堂兄—— 朱桓。 第167章 表哥,你必须死! 御书房内。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那是方才朱六九盛怒之下挥落的。 这位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乡下老汉,此刻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头发散乱,眼睛赤红,脸上老泪纵横,死死抓着朱元璋龙袍的袖口! “重八!重八啊!!” 朱六九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绝望的哭腔。 “你可是皇帝!你是这大明朝的天子!” “他……他朱桓是你的亲侄子啊!身上流着咱老朱家的血!!” “你就真忍心,真要了他的命吗?!啊?!” 朱元璋被他扯得身形晃动。 那张棱角分明,惯见风浪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为难和痛楚。 他试图掰开朱六九的手,但那双手如同铁钳,蕴含着一个父亲最后的力量。 “老哥哥!老哥哥你冷静点!听咱说!” 朱元璋的声音也带着压抑的火气和无奈。 “咱知道!咱什么都知道!” “他是咱侄子!可……可他犯法了!他触的是国法!!” “不就是贪了点钱吗?!” 朱六九猛地抬头,浑浊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贪了多少?咱赔!” “咱把家产都赔出来!” “不够……不够咱这把老骨头给你做工抵债!还不行吗?!” “不是钱的事!!” 朱元璋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暴起。 “老哥哥!他要是只贪财,咱把他扒光了赶回老家都行!” “可他不光是贪!他杀人了!!他逼死人了!!” 他反手抓住朱六九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试图让这个被父爱蒙蔽了双眼的老人清醒过来。 “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老哥哥!咱是大明朝的皇帝!天下人的皇帝!” “你让咱怎么办?!” “你让咱怎么跟天下人交代?!嗯?!” “我不管!我不管什么天下人!!” 朱六九彻底失去了理智,猛地甩开朱元璋的手,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重八!” “我就桓儿这么一个指望啊!” “他要是没了,咱就绝后了!” “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猛地爬起身,就要往那坚硬的蟠龙柱上撞去。 “我用我这条老命换他!行不行?!” “我把命还给你!你放过我儿子!!” “拦住他!!” 朱元璋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和旁边吓得面无人色的太监一起,死死抱住了状若疯狂的朱六九。 朱六九在他怀里拼命挣扎。 哭喊声、哀求声、绝望的嘶吼声,充斥着整个御书房。 “老哥哥!你别这样!别这样!!” 朱元璋死死箍住他,声音也带上了哽咽,那是一种心力交瘁的沙哑。 “咱心里也难受!” “咱也恨不得从来没发生过这些事!” “可……可咱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他将朱六九按在椅子上,自己则焦躁得如同笼中猛虎,在满地狼藉中来回疾走,双手用力地挥舞着。 “咱不单单是你表弟重八!” “咱是朱元璋!是这大明的皇帝!” “咱肩膀上扛着的是整个江山社稷!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赤红着眼睛瞪着朱六九,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今天咱要是因为你是我老哥哥,就饶了朱桓!” “明天那些淮西的功臣,那些藩王勋贵,是不是都可以有样学样,无法无天?!” “到时候,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怨声载道,这天下还要不要了?!” “咱老朱家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是不是就要全完了?!” “你说!你说咱能怎么办!!!” 朱六九被他这番如同雷霆般的质问震得暂时失了声! 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皇帝表弟,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 胸中的怒火又被巨大的酸楚和无奈取代。 他疲惫地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 他走到朱六九面前,蹲下身,握住他那双冰冷粗糙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几乎是在哀求。 “老哥哥…算咱求你了……” “理解理解咱……咱真的……真的没有办法啊……” 御书房内,只剩下朱六九压抑不住的绝望呜咽声,和朱元璋那沉重得仿佛背负着整个天下的喘息声。 一个是大明开国皇帝,一个是于他有恩的表哥。 此刻都被这情与法的巨网死死缠住,挣扎不得,痛苦不堪!!! ……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跳动着昏黄的光,映照出牢房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朱桓早已没了往日那副谦谦君子的从容模样。 他头发散乱,华贵的锦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污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当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锁链响动时,他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 牢门打开,太子朱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太子!太子殿下!!” 朱桓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栅栏,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带着哭腔。 “救我!殿下救我啊!我是被冤枉的!是他们陷害我!殿下明鉴啊!!” 朱标静静地站在牢门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堂兄,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表哥……事到如今,证据确凿,那些苦主……都在外面等着呢。” 朱桓浑身一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慌。 “不!不可能!殿下!您不能信他们!” “我……我是您的表哥啊!我们血脉相连!” “您去求求陛下,求陛下开恩!” “陛下一定会念在旧情,饶我一命的!” “殿下,求求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将头磕在栅栏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何尝不想救? 可叶凡的话,父皇的为难,那些百姓的血泪控诉,如同无数根鞭子抽打在他的良知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决绝。 “表哥……不是孤不救你,是你触犯的是国法!是大明律!” “是父皇亲自定下的铁律!” “贪墨救灾款,逼死人命,强占民田……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国法……难容啊!” “国法?什么国法!” 朱桓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泪水和疯狂。 “我是朱家的人!我是陛下的亲侄子!” “难道这还抵不过那些贱民的命吗?!” “殿下!我爹……我爹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啊!” “我要是死了,他怎么办?!” “他老人家怎么受得了啊!殿下!您忍心看着我家这一脉绝后吗?!!” 这声声泣血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朱标的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朱六九大伯那悲痛欲绝的模样。 这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几乎要动摇! 但他想起了御书房内父皇那焦头烂额的背影,想起了老师那句“正因为他是唯一的儿子,他才非死不可”! 他不能心软! 此刻的心软,就是对国法的践踏,对天下人的不公! 朱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一种冰冷的坚定所取代! 他看着几乎瘫软在栅栏上的朱桓,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表哥……孤,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 “至于朱大伯……你放心。” “以后他的生老病死,孤,会替他养老送终,绝不会让他受了委屈。”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朱桓!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抓着栅栏的手无力地滑落。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软软地瘫倒在那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身体微微抽搐着,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标不忍再看,猛地转过身,对牢房外肃立的刑部官员和侍卫挥了挥手,声音冷硬如铁。 “带出去!” 命令下达,再无转圜。 第168章 父皇,这一刀,儿臣帮您! 西市刑场。 历来是京城最为肃杀之地! 今日,这片空旷的场地周围,气氛却格外不同。 没有往常看热闹百姓的喧哗,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寂静和凝重。 刑场一侧。 以蓝玉、曹震、朱寿等为首的淮西勋贵们聚在一处。 他们身着常服,彼此交换着眼神,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另一侧。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周王朱橚,以及一身凛冽之气的燕王朱棣,也赫然在列! 几位藩王眉头微蹙。 目光不时扫向空荡荡的刑台和高台。 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猜测,却又觉得荒谬。 “二哥,这……大哥此举是何意?” 周王朱橚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安问道。 晋王朱棡冷哼一声,眼神阴鸷。 “还能是何意?杀鸡儆猴呗!只是这‘鸡’……未免也太特殊了些。” 秦王朱樉胖乎乎的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憨厚,满是凝重。 “不会吧……那可是朱大伯的独苗,父皇他……” 站在最前的燕王朱棣,双手抱胸,面色沉静如水,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比兄弟们想得更深。 大哥突然召集所有在京勋贵和藩王来此观刑,目标绝非寻常罪犯。 可若真是那人…… 这手腕,这决断。 与他印象中那位宽厚仁弱的大哥,简直判若两人! 他心中不信,却又无法完全排除那个惊人的可能。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心思各异之际,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和铁链拖曳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太子朱标,身着储君冠服,面色沉凝,步履稳健地率先走上监刑高台。 而在他身后,两名魁梧的刽子手,押解着一个身穿囚服,披头散发,面无人色的犯人,正一步步走向刑台中央。 当那犯人的面容在晦暗天光下隐约可见时,在场所有勋贵,所有藩王,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真的是他!朱桓! 陛下的亲侄,朱六九老太爷的独子! “殿下……他竟然真敢……” 蓝玉失声喃喃,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冷汗。 而曹震等其他淮西勋贵亦是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秦王、晋王等人更是瞳孔骤缩,朱棡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要他们来看的,竟然是斩首皇亲! 这……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朱棣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他紧紧盯着高台上那个身影挺拔,面色冷峻的大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真的是他! 大哥竟然有如此魄力?! 朱标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勋贵与藩王,将他们脸上的惊骇、惶恐、难以置信尽收眼底。 他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复。 只剩下冰封般的坚定。 他不再看那些权贵。 转而面向刑场外围那些被允许远远观望的百姓,运足了中气,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个刑场! “罪人朱桓!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而倚仗权势,贪墨朝廷救灾银粮,致使饥民流离!” “巧立名目,盘剥百姓,强占民田,毁人家业!” “更甚者,杀人夺妻,逼出人命,天良丧尽,罪证确凿!” “其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今日,孤奉父皇之命,监刑于此,依《大明律》,判——斩立决!!!” “斩”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 随着刽子手一刀麾下,周围的百姓在短暂的寂静后,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哭喊声! “杀得好!!” “太子殿下圣明!!” “青天大老爷啊!为我们做主了!!” 无数人激动地跪伏在地,朝着朱标的方向叩拜,积压了许久的冤屈和愤恨,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 毕竟,县令郑士元告御状的行为,早已传遍金陵,百姓们也早已议论纷纷。 而就在这片百姓的欢呼和哭喊声中。 朱标缓缓转过身。 那双不再带有丝毫温度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再次刺向那群噤若寒蝉的淮西勋贵和藩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压过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一个人耳中。 “孤今日叫尔等前来观刑,便是要借此事,告诫尔等!” 他的目光从蓝玉、曹震等人惊惶的脸上扫过,又缓缓移向脸色发白的秦王、晋王,最终与眼神复杂,深不见底的燕王朱棣短暂对视。 “无论尔等是开国功臣,还是天潢贵胄,谨记——” “头顶,是大明的天!” “脚下,是大明的地!” “所守之规,乃是大明国法!!!”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无比,带着一股凛然的杀伐之气。 “望尔等日后,谨言慎行,恪守国法,忠君体国!” “若有人,自恃功高,或仗着血脉,胆敢触犯律法,鱼肉百姓——” 朱标的声音在此刻停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 “朱桓今日之下场,便是尔等明日之结局!” “国法如山,绝不容情!!!” 这番话,如同九天落下的冰雹,砸得所有勋贵和藩王心头剧震,浑身发冷!!! 他们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观刑? 这分明是太子在用朱桓的人头,为他们所有人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这是最直接,最血腥,也最有效的敲打! “臣等……谨记太子殿下教诲!” 以蓝玉为首,淮西勋贵们慌忙躬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秦王、晋王、周王也纷纷低头,拱手称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连朱棣,在此刻也微微垂下了眼帘,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声道。 “臣弟,谨记!” 朱标看着下方这群瞬间变得恭顺无比的勋贵和藩王,听着耳边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太子千岁”之声。 他知道,这块最硬的磨刀石,他终究是扛过去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心中默念。 “父皇,儿臣为您,为这大明,斩断了这最难斩的一刀!!!” 第169章 今日,孤便是您的儿子! 是时! 御书房内。 殿门被轻轻推开。 太子朱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苍白,眼圈泛红,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煎熬! 他没有看父皇,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形容枯槁的朱六九身上。 在朱元璋和周围太监错愕的注视下,朱标一步步走到朱六九面前,撩起衣袍下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对着朱六九,重重地叩下头去! 这一跪,让整个御书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朱六九那无意识的啜泣都停滞了。 “大伯……” 朱标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标儿……标儿不孝!” “为正、国法,已……已下令将表哥……处斩了!” “处斩”二字,如同九天惊雷,悍然劈下!! 朱六九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里面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呆呆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朱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那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呃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 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龙柱上,才软软地滑坐在地。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像是离水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却没有任何声音。 朱元璋也彻底愣住了。 他豁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标儿…… 他竟然……竟然真的做了?! 在连自己这个皇帝都犹豫不决,痛苦权衡的时候。 他这个素来仁弱的儿子,竟然如此果决,如此……狠厉地挥下了屠刀?! 这完全超出了朱元璋的预料! 一瞬间。 一个名字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他的脑海—— 叶凡! 只能是叶凡! 标儿定然是去见了那叶凡! 是那叶凡,给了他这份魄力。 或者说,是逼他做出了这个选择! 朱元璋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探究欲。 他极其想知道,那叶凡到底跟标儿说了什么,竟能让他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此刻,容不得他细想。 朱六九那副魂飞魄散,生机断绝的模样,让他心如刀绞。 “老哥哥!老哥哥!” 朱元璋急忙上前,想要扶起朱六九。 就在这时。 朱六九仿佛回光返照般,猛地挣扎着,凭借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朱元璋,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跪在地上的朱标!!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里面似乎有无穷的怒火、怨愤、悲痛想要喷薄而出。 可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泣血般扭曲的呐喊! “桓儿——我的桓儿啊——!!” 他仰天嘶嚎。 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在整个御书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朱标泪流满面,跪行上前,抱住朱六九的腿,声音哽咽破碎。 “大伯!大伯!表哥走了,还有我!” “从今日起,我朱标就是您的儿子!” “我…不单单是我,我的那些弟弟们,秦王、晋王、燕王……他们都是您的儿子!” “我们都会给您养老送终,绝不让您晚年孤苦!大伯!” 朱元璋也红着眼眶,蹲下身,握住朱六九冰冷的手,声音沙哑。 “老哥哥,标儿说得对!” “还有咱!咱……咱把咱最小的儿子过继给你!” “让他给你顶门户,给你摔盆打幡!” “咱……” 朱六九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他们的话,他只是机械地摇着头,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不要…我谁都不要……” “我只要我的桓儿…我只要我的桓儿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忽然,他猛地挣脱了朱元璋和朱标的手! 眼神骤然变得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彻底绝望。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 右手不知何时,竟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老哥哥不可!!” 朱元璋魂飞魄散,厉声惊呼,扑上前想要阻止。 朱标也骇然失色:“大伯!” 但已经晚了。 朱六九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嘲讽和悲凉的笑容。 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匕首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呃……”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死死瞪着,看着朱标,又像是透过朱标看着虚空。 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伯!!” 朱标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喊,扑上去抱住了朱六九软倒的身体,徒劳地用手去捂那汹涌冒血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瞬间染红了他的太子袍服。 “太医!传太医!快传太医!!” 朱元璋目眦欲裂,声音都变了调,疯狂地嘶吼着。 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那一刀,又准又狠,直接断绝了所有生机。 朱六九躺在朱标怀里,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宫殿上方彩绘的梁栋,气息已绝。 御书房内。 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朱标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以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朱标轻轻放下朱六九逐渐冰冷的身体,转过身,对着朱元璋,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父皇!儿臣……儿臣擅作主张,害了大伯性命!” “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染血,悲痛欲绝的儿子。 又看了看旁边表哥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愤怒、悲痛、震惊、无奈…… 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沉重叹息! 他走上前,伸手将朱标扶了起来,看着儿子通红的双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复杂的欣慰: “不……标儿,你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六九的遗体,眼神痛楚,语气却异常坚定: “为了大明,为了这江山社稷,你做的……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浓重的血腥气都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你……先退下吧。” “咱……想单独陪陪你大伯。” 朱标哽咽着,深深看了父皇一眼,又对着朱六九的遗体叩了一个头,这才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朱元璋独自站在殿中,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和再无声息的表哥,久久未动。 暮色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悲痛和软弱都被收敛,只剩下帝王的深沉和冰冷的探究。 他对着空荡的大殿,沉声唤道: “二虎!” 如同影子般的锦衣卫指挥使应声而入,躬身待命。 朱元璋的目光锐利如鹰,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去给咱查清楚,标儿去见叶凡,那叶凡……到底都对标儿说了些什么!” “一字不漏,给咱查明白!” …… 夜色深沉。 叶凡府邸的书房却依旧亮着烛光。 他并未入睡,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前,手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脚步声在院中响起,有些沉重,有些凌乱。 随即,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太子朱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暗红血渍的太子常服,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伤落寞,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 他甚至没有通报。 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 叶凡抬起头,看到他那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朱标走到叶凡面前,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半晌,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先生……我……我杀了朱桓……” 叶凡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已知晓,殿下做了该做之事。” 第170章 叶凡,其心可诛!!! 朱标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下意识地问道:“……什么大事?” 叶凡松开手,踱回桌案后,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未来的波澜壮阔。 “第一,迁都!” “新都北平,所需之巨木、石料、工匠,经数年筹备,已尽数到位!” “如今有了国债,东宫借此收割巨利,国库亦因新政推行渐有起色,钱财已然充盈!” “万事俱备,迁都大计,当立刻提上日程,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变得深沉。 “然而,朝中至今,仍有不少老臣,固守旧念,以北疆苦寒,蛮夷威胁为由,极力反对迁都!” “认为将国都立于边境,无异于自陷险地。” “空口白牙,难以令其心服口服。” 叶凡看向朱标,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股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之力! “所以,这第二件大事,便是殿下手中的——” “新军三大营!” “是时候,让他们亮亮相了!” “唯有展现出雷霆万钧之势,展现出足以横扫一切,震慑北疆的强悍实力,才能让那些反对迁都的声音,彻底闭上嘴!” “才能让满朝文武,亲眼看到,我大明有足够的底气,将国都立于北疆,睥睨塞外!” 他的目光如同冷电,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旌旗招展,军容鼎盛的场面! “除此之外,借此三大营演武之威,亦可再次敲打那些心思各异的淮西勋贵,以及……” “就藩在外的诸位藩王!” “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东宫手中掌握着何等力量!” “让他们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恪守臣节!” 叶凡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标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未干。 但眼中的悲伤和茫然,却渐渐被叶凡话语中描绘的宏大蓝图和凛然杀伐之气所冲击,所取代。 迁都…… 三大营…… 震慑朝野……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充满荆棘却又必须前行的道路! 而叶凡,正在为他指明方向,甚至为他递上了最锋利的刀!! 那股沉甸甸,属于储君和未来帝王的压力与责任,再次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肩头,压过了片刻的悲伤。 他缓缓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深吸了一口气,眼神虽然依旧带着血丝,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决绝。 “先生……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 一个时辰后。 御书房内。 烛火将朱元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朱六九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但那浓郁的血腥味和方才那惨烈的一幕,似乎仍萦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毛骧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躬身垂首,声音低沉而清晰地禀报着探查的结果。 “陛下,臣已查明。” “太子殿下在处置朱桓之前,确曾密会户部主事叶凡。” “二人交谈内容虽未能尽数探知,但据可靠线报,叶凡曾直言……” “朱桓之事,乃是他为太子殿下精心准备的一块‘磨刀石’。” “磨刀石”三个字,如同烧红的针,狠狠刺入朱元璋的耳中!! 毛骧顿了顿,感受到上方骤然变得沉重的气压,硬着头皮继续道:“其意图,便是借此案,锤炼太子殿下之心性,使其……能具备帝王应有的决断与魄力。” “臣怀疑,从新盐法,到推行新政,最终引出朱桓……” “此间种种,背后皆有叶凡推波助澜之影。” 一股难以遏制,冰寒刺骨的杀意。 瞬间从朱元璋心底腾起,席卷全身!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厉芒爆射,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 叶凡! 好一个叶凡! 他竟然敢……! 竟然敢将他朱家的血脉,将他朱元璋的恩亲,当做他棋盘上的棋子! 用来“磨炼”他的儿子?! 这等将皇权视作玩物,将亲情置于算计之下的行径,简直是大逆不道! 其心可诛!! 一股立刻下令将叶凡锁拿入狱,千刀万剐的冲动,几乎要冲垮朱元璋的理智。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以这种方式操控他的继承人,玩弄他朱家的天下! 然而,就在那杀意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朱元璋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胸膛剧烈起伏。 强行将那翻腾的怒火和嗜血的冲动,一点点,艰难地压了回去。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日朱标在御书房中跪地请罪却眼神坚定的模样。 那个一直以来都需要他庇护,显得有些仁弱的标儿。 正是在经历了这“磨刀石”的残酷锤炼后,做出了连他这个皇帝都犹豫不决的决定,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魄力! 而朱桓…… 朱元璋的牙关紧咬。 那孽障所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天怒人怨! 就算没有叶凡的推动,一旦暴露,也绝无宽宥之理! 国法,不能废! 叶凡此举,固然胆大包天,其心难测,但客观上……的确成就了一个更符合帝王之位的太子。 杀意与理智在朱元璋心中激烈交锋。 让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毛骧感受到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意缓缓收敛,心中稍定,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此外,太子殿下今日离开御书房后,并未回东宫,而是径直去了叶凡府上。” “叶凡对殿下言道,当尽快着手迁都事宜,并……请殿下亮出三大营,以震慑朝中反对迁都之声!” “同时……亦可借此威慑淮西勋贵与藩王。” 听到这里,朱元璋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中的挣扎和杀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锐利的期待。 迁都…… 三大营……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叶凡此子,虽然行事诡谲,胆大妄为,但其眼光和谋略,确实常人难及。 他推动朱标斩朱桓,是为一石数鸟的毒计。 此刻建言迁都与亮出三大营,更是直指大明未来的关键! 那股被算计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大的图景所取代。 他知道,叶凡暂时动不得。 不仅因为标儿需要他,更因为他的许多谋划,恰巧与自己的宏图不谋而合。 “三大营……” 朱元璋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硬,带着十足霸气的弧度。 “也好!藏了这么久,是时候拉出来亮亮相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御书房的屋顶,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投向了那支由他默许,由标儿和叶凡秘密编练的新军。 “咱,也真想好好看看,”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浓厚的兴趣。 “看看咱标儿和那叶凡,到底给咱练出了一支怎样的虎狼之师!” “看看他们,会以何种姿态,震惊这满朝文武!” 至于叶凡……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这把刀,如今还用得顺手,且让他再锋利些。 待到将来…… 他自有计较。 眼下,迁都与整军,才是重中之重! 第171章 你可知,他对咱有天大的恩情! 翌日,奉天殿。 百官肃立,偌大的殿堂内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连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凝固的沉重。 龙台之上。 朱元璋端坐着,身形依旧挺拔。 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他的嘴唇紧抿,眼神低垂。 目光落在空处,没有任何焦点。 可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冰冷怒意和沉痛,却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臣子的心头,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日御书房内的惨剧,虽未亲眼得见,但那血腥的结果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谁都知道。 陛下此刻正处在丧亲之痛与帝王之怒的交织之中。 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这压抑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朱元璋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没有任何波澜。 却让所有接触到这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凉。 “传,”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郑士元。” 很快。 身着白色罪衣,额上伤痕依旧明显的郑士元,被两名侍卫带了上来。 他步履有些虚浮,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再次跪倒在那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钩子,死死钉在郑士元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郑士元……你可知晓,咱的表哥,朱六九……死了。” 这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得众人心头狂跳! 郑士元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臣……知道。” “那你可知晓,”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痛楚和质问! “他是怎么死的?!” “是因为你!是因为你那道弹劾的奏折!” “害得咱的标儿,不得不杀了他的儿子!” “是你!是你逼死了他!!” 这近乎咆哮的质问! 裹挟着帝王的雷霆之怒,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不少官员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郑士元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 但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却是一片近乎殉道者的平静。 他迎着朱元璋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臣,知道!”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他死死盯着郑士元,几乎是咬着牙问道:“那你可又知晓……” “他对咱,有恩!” “天大的恩情!!” “臣,知晓!” 郑士元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反而更加坚定。 “既然知晓!既然你他娘的什么都知道!”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大殿都仿佛随之震动,他额角青筋暴起,怒喝道:“那你还敢弹劾?!” “你还敢把他往死路上逼?!” “你是何居心?!啊?” 面对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帝王之怒,郑士元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清澈而决绝,朗声道: “陛下!臣身着这身官服,食朝廷之禄,便承万民之望!” “哪怕臣官职低微,不过七品县令,亦要上无愧于天,无愧于陛下授予臣之权柄!” “下,无愧于臣之本心,无愧于治下黎民百姓之血泪冤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之气: “朱桓之罪,罄竹难书!民怨沸腾!” “臣若因惧其身份,因念其父之恩,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则臣与那些助纣为虐之蠹虫何异?!” “臣还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立于这朝堂之上?” 他猛地再次叩首! 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抬起头时,额上旧伤崩裂,鲜血顺着鼻梁流下。 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 “今日,即便陛下因臣弹劾皇亲,致使朱老太爷身死而震怒,要杀臣以泄愤,臣亦无怨!” “然——” “若时光倒流,若有下次,即便刀斧加身,臣,依旧会如此!” “此乃臣之职责,亦是臣之信念!!”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在整个死寂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聩! 完了! 所有人都心中一片冰凉。 这郑士元是彻底疯了! 他这是在找死! 竟然敢如此顶撞盛怒下的陛下! 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的朱标,手心早已捏满了冷汗,他几乎要立刻出列为郑士元求情。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如同火山般即将爆发的朱元璋,在死死盯着郑士元良久之后,周身那骇人的怒气竟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最终,化为一声极其复杂,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他缓缓坐回龙椅,目光依旧看着郑士元,语气却变得平淡而威严: “好……好一个‘上无愧于天和陛下,下无愧于本心和黎民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最终的裁决: “郑士元!你虽间接致使皇亲身死,然,忠直敢言,不畏权贵,坚守臣节,其心可嘉!” “咱,擢升你为都察院御史,秩正七品!” “望你日后,依旧能持此心,为朕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懵了! 不杀? 反而升官了?! 郑士元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定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郑士元退到一旁,朱元璋的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锐利,扫过全场百官。 “二虎!” “臣在!” “给咱彻查!” “当初是何人,胆大包天,扣押郑士元弹劾朱桓之奏疏!” “所有涉案官吏,无论官职大小,一律给咱揪出来!” “严惩不贷!” “臣领旨!”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声音如同寒铁,带着血淋淋的教训和不容置疑的警告,响彻整个奉天殿: “朱桓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尔等都给咱听清楚了!” “无论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开国功臣,只要胆敢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触犯咱大明的律法!”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掠过每一个臣子的脸。 “有一个,咱办一个!” “有一双,咱办一双!” “绝不容情!绝无姑息!!!” 第172章 三大营现世!!! 此话一出! 满殿的的文武百官,心神剧震,惶惶不安。 今日这朝堂,比任何一场血腥的屠杀,都更让他们感到胆寒。 陛下的手段,恩威并施,深不可测! 而那把名为“国法”的屠刀,经此一事,已然高悬于每一个人的头顶之上! 恰逢此时。 太子朱标突然稳步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朗而沉稳地打破了现场的氛围: “父皇,儿臣有本奏。” “新都北平营造一事,历时数载,如今所需巨木、石料、工匠皆已齐备,国库与东宫财用亦因新政与国债之利,颇为充盈。” “儿臣以为,迁都大计,时机已至,当尽早提上日程,以定国本,以慑北疆!” 此言一出,如同在尚未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一块巨石! 朱标话音甫落。 文官队列中,几名须发皆白,以保守持重著称的淮西老臣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他们多是跟随朱元璋起家的老人。 虽无兵权,但在朝中资历深厚,门生故旧遍布。 “陛下!太子殿下!” 一位老臣颤巍巍地拱手,脸上写满了忧虑,“迁都之事,关乎国运,岂可轻言?” “北平地处北疆,苦寒之地,且直面草原鞑虏兵锋!” “将国都立于如此险地,无异于将社稷宗庙置于炉火之上啊!” “一旦有失,则天下震动,江山危矣!” “还请陛下与殿下三思啊!” “是啊陛下!” 另一人接口道,语气激动,“金陵虎踞龙盘,有长江天堑,乃王气所钟!” “何必弃此万年基业,而就那塞北风沙之地?” “若只为震慑北元,遣一大将,屯以重兵即可,何须天子亲自犯险?” “此非万全之策!” 几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无非是老生常谈。 强调北疆危险,迁都劳民伤财,且风险巨大。 朝堂之上。 不少官员也纷纷点头,显然对此抱有疑虑。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 他深知这些老臣的心思。 一部分是出于真正的担忧。 另一部分,则是习惯了南方的安逸,不愿北迁。 甚至可能,暗中与某些利益集团有所勾连! 就在劝谏之声渐起,似乎又要形成一股阻力之时。 朱标却并未像往常那样耐心解释或退让。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位喋喋不休的老臣,原本温和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霸气! “诸位大人!” 朱标的声音陡然提高,清越而有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尔等所虑,无非是北疆蛮族之患,担忧国都安危!” 他踏前一步,储君气度勃发,字字铿锵:“然,若我大明拥有一支无敌之师,装备远超蛮族的犀利火器,足以摧城拔寨,横扫草原!” “敢问诸位,这北疆之患,还是不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迁都之险,还是不是动摇国本的危局?!” 不等那些老臣反驳,朱标目光转向御座,躬身道:“父皇!” “儿臣受命组建新军三大营,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三大营已初具规模,兵员齐整,操练纯熟!” “尤其所配备之火炮、火铳等物,更是经过反复改良,其威能……远超现今军中任何制式火器!” “若诸位大人,对此仍不放心,对我大明强军仍无信心……” “那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何不亲眼看一看,孤这三大营,究竟是何等风采?!” “看过之后,再议迁都之事不迟!”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朝堂之上! 所有人都被朱标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和自信震住了! 三大营? 已然建成了? 还有远超现在的火器? 一直端坐不动的朱元璋,此刻眼中骤然爆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沉郁的表情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好奇、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叶凡那小子口中“领先三百年”的火炮! 他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标儿把这支军队藏得如此之深,今日终于要亮相了吗?!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声若洪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浓厚的兴趣! “标儿此言,正合咱意!” “光说不练假把式!”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他目光灼灼,扫视全场,帝王威仪尽显:“传咱旨意!即刻摆驾,出宫!前往东郊猎场!” “朕要亲自观摩太子三大营之演武!” 他的命令如同雷霆,滚滚而下: “凡在京文武百官,所有藩王,所有皇子,一律随驾前往!” “一个都不准缺席!” “咱要让你们所有人都亲眼看看,咱大明的未来,掌握在怎样的力量手中!” “退朝!即刻出发!” 旨意一下,满朝皆动! 无人再敢有丝毫异议。 那些方才还劝谏的老臣,面面相觑,脸上青红交错,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秦王、晋王、周王,乃至一直沉默不语的燕王朱棣,眼中都露出了惊疑凝重,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车驾仪仗迅速准备。 文武百官,龙子凤孙们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思。 浩浩荡荡地朝着东郊猎场方向而去! …… 是时! 东郊猎场。 秋风猎猎,卷起旌旗招展。 临时搭建的观礼高台上,朱元璋端坐中央,左右是一众皇子。 文武百官,勋贵藩王则按品级分列台下两侧。 人头攒动,目光皆聚焦于远处那片空旷的演武场。 而在百官队列的最末尾,那些不起眼的低品阶官员堆里,叶凡抱着胳膊,悠然站着。 仿佛只是个来看热闹的闲人。 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场中。 “咚!” “咚!” “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骤然响起! 如同巨兽的心跳,敲在每个人的胸膛上! 紧接着。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划破长空,带着一股原始的肃杀之气!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只见演武场尽头。 一面巨大的“五军营”帅旗率先映入眼帘,迎风怒展! 旗帜之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如山如岳的步兵方阵! 阳光洒下,映照在一片耀眼夺目的银光之上! 那并非普通的札甲。 而是制式统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明光铠!! 甲片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如同在地上移动的金属城墙! 士兵们个个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 他们迈着整齐划一,沉重而有力的步伐。 每踏出一步,都让大地为之轻颤! “咚!咚!咚!” 脚步声与战鼓声完美契合! 一股铁血肃杀,无坚不摧的磅礴气势,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朝着观礼台汹涌扑来! “这……这是……”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场中,声音都变了调! “明光铠?!全军……全军皆是明光铠?!” 他身旁的一位兵部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何止是铠甲!” “你看他们的兵刃,寒光闪闪,绝非寻常铁匠铺能打造!” “还有那精气神……这……这得耗费多少银钱才能练出如此强军?!” 而在步阵之后,铁骑如潮,披甲而出! 数列披挂精甲的骑兵缓缓现身。 马蹄尚未加速,却已震得地面微颤!! 他们骑乘的皆是高大战马,毛色乌亮如墨,鼻息喷白如雾! 阳光洒下,照在他们通体银光闪烁的甲胄上,反射出无数刺目的冷芒。 每一名骑兵背负强弓,挎挂弩枪,腰佩环刀,甲胄下的肌肉与钢铁融为一体,杀气逼人! 空气中弥漫着铁与火的气息! 这是一支真正属于战争的军团! 他们未出声,却仿佛有万军低吼的轰鸣在地底翻滚!! 战鼓一震! 铁蹄齐踏! 那种震荡心魂的频率,让观礼台上所有人心头同时一颤! 第173章 三段式阵型! 就在五军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尚未散去之际。 鼓节奏陡然一变,变得急促而激昂!! “轰隆隆!” 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演武场的另一侧,烟尘骤起! 一支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奔腾而出! 正是三千营! 与五军营如山般的厚重不同。 三千营带来的是一种极致的速度与凌厉!! 骑兵们清一色的玄色轻甲,背负强弓劲弩,马刀雪亮。 他们队列变换迅疾如风! 时而如利箭般笔直突进,时而如雁翅般左右包抄。 马蹄声汇成一片轰鸣,却丝毫不显杂乱,显示出极高的控马技术和协同作战能力。 那股凛冽的锋芒,仿佛能轻易撕裂任何阻挡在前的敌人! 观礼台上,再次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支骑兵的机动性和肃整程度,远超现今大明任何一支骑兵部队! 然而,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当三千营完成一次漂亮的穿插迂回,让开中央通道后,战鼓与号角声同时停歇了一瞬,整个猎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 一阵不同于马蹄和步槊,更加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神机营,登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被健硕骡马拖拽着,覆盖着炮衣的庞然大物。 当炮衣被士兵们猛地扯下时,露出的是一根根粗壮无比,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炮管! 那黑漆漆的炮口,深邃得如同地狱的入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仿佛鬼神执掌的权杖,即将降下天罚!! “那……那就是太子殿下说的新式火炮?” 有人失声喃喃。 而在火炮阵地两侧,是排列着紧密阵型的火铳兵。 他们身着轻便皮甲,手持造型奇特长铳,步伐紧密,行动迅捷。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并非杂乱无章地站立,而是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三队,前后交错,构成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暗藏杀机的阵型—— 正是叶凡所授的“三段击”雏形! 整个观礼台,此刻已是鸦雀无声! 无论是之前反对迁都的文官,还是心存疑虑的勋贵,甚至是那些见多识广的藩王。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支装备精良,气势冲霄的新军彻底震慑住了!!! 五军营如山之固! 三千营如风之疾! 神机营……则散发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识过的源自未知力量的恐怖威压! 朱元璋死死盯着场中那黑压压的炮口和严阵以待的火铳阵,胸膛微微起伏。 眼中闪烁着极度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鬼神权杖”在北方草原上轰鸣,将一切顽敌撕成碎片的景象!! 叶凡站在人群末尾,看着这足以载入史册的军容,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知道,经此一幕,迁都的反对声音,将被彻底碾碎! 而很快。 这片死寂便被高台上令旗官猛然挥下的红色旗帜所打破! “神机营——预备!!” 命令通过旗语层层传递。 只见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被迅速调整角度,炮兵们动作娴熟地装填弹药,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朱元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百官勋贵们更是心胆俱悬! 死死盯着远方那座作为靶标的小小山丘! “放!!” “轰!!!” 第一声炮响,如同九天惊雷在平地上炸开!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这绝非他们以往听过的任何一声炮响所能比拟!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数十门火炮次第轰鸣,如同雷神震怒,连绵不绝! 炽热的火光从炮口喷吐而出,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笼罩了整个炮兵阵地! 肉眼可见的灼热铁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如同陨石天降,狠狠地砸在数里之外的那座山丘上! “轰隆隆!!!” 地动山摇!!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泥土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那座原本还算完整的山丘,在如此密集恐怖的炮火覆盖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削平、撕裂,被彻底摧毁!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它从大地上生生抹去! “天……天威!此乃天威啊!!” 一个老臣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失声喃喃! 淮西勋贵们,如曹震、朱寿等人,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惯于沙场冲杀,自诩勇武。 可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他们只觉得自身的武勇是何等可笑和渺小! 若是他们的军队站在那山丘之上…… 那画面让他们不寒而栗。 连想都不敢再想! 朱元璋猛地攥紧了拳头,因为用力而轻轻颤抖!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震撼而泛起潮红。 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嗬嗬”声! 这威力! 这射程! 远超他的想象! 这就是叶凡说的…… 领先三百年的火炮?! 炮火方歇,硝烟尚未散尽,令旗再变! 早已严阵以待的火铳兵方阵,如同精密的机器般开始运转! “第一队——放!” “砰!!!” 一片密集如爆豆般的铳声响起! 前排火光闪烁,铅弹如雨泼出!! “退!第二队——上前!放!” 第一队士兵射击完毕,毫不恋战,迅速侧身后退至阵列最后方,动作流畅地开始清理铳管,装填弹药。 而第二队士兵则如同早就计算好一般,瞬间踏步上前。 举铳、瞄准、射击! 动作整齐划一,毫秒不差! “砰!!!” 又是一片夺命的弹雨! “退!第三队——上前!放!” “砰!!!” 三轮射击,循环往复。 如同永不停歇的死亡浪潮! 火铳兵们踏着坚定而统一的步伐,在震耳欲聋的铳声和弥漫的硝烟中,向着假设的“敌阵”徐徐推进! 那连绵不绝的火力! 那冰冷高效的杀戮节奏! 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战法?!” 一个兵部侍郎看得目瞪口呆。 “竟能……竟能持续不断?!” 叶凡在人群末尾,微微蹙眉,低声自语。 “装填还是慢了些,队列推进也略显僵硬……” “嗯,回头得让殿下再抓抓细节。” 他这“差点意思”的评价,若是让周围那些已然吓破胆的官员听见,恐怕会直接晕过去。 朱元璋却已是看得血脉偾张,恨不得亲自跳下去指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军队手持如此利刃,横扫六合,犁庭扫穴的辉煌未来! 就在火铳兵推进的同时,令旗再变! “三千营——出击!” 早已蓄势待发的玄甲骑兵,如同终于挣脱锁链的黑色蛟龙,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马蹄声瞬间汇成狂暴的雷鸣! 他们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从火铳兵阵列的两翼猛地窜出! 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敌军”侧后方向穿插迂回!! 那奔腾的气势,那凌厉的锋芒,仿佛能撕裂一切!! “五军营——推进!” 与此同时! 如山岳般的明光铠步兵方阵,也发出了沉闷而整齐的怒吼。 “咚!咚!咚!” 他们踏着撼动大地的步伐,如同一堵无可阻挡的金属城墙,紧随着火铳兵的弹幕,向着正面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火炮远程覆盖,火铳持续压制,骑兵侧翼突击,步兵正面碾压! 三大营配合得天衣无缝,肃整有序。 暴力美学与战争艺术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好!好!好!!” 朱元璋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挥舞着拳头,连声叫好! 他的脸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这才是咱大明的军队!无敌的军队!!” 演练,在三大营如同教科书般的协同进攻中完美落幕。 烟尘渐渐散去。 整个猎场一片狼藉。 唯有那支刚刚展现了无上武力的军队,依旧肃立如山,杀气凌霄!! 朱标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校场前方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第174章 他是大哥,亦是储君,未来的天子 三声问,三声答! 一声高过一声,一浪强过一浪!! 那冲天的声浪,那磅礴的气势,那无坚不摧的信念,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击着观礼台上每一个人的心灵!! 朱标转过身,面向高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父皇!三大营演武已毕,请父皇示下!” 朱元璋大步走到台前,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下方那支虎狼之师,胸中豪情万丈! 他一把将朱标扶起,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无与伦比的霸气和满意! “好!好标儿!练的好兵!” “有此虎贲,有此神兵利器,漠北蛮夷,安敢再犯咱大明边疆半步?!哈哈哈哈!” 他畅快淋漓的笑声在猎场上空回荡。 笑罢,他猛地收敛笑容,转过身。 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压力,缓缓扫过台下那些面色各异,大多仍处于震撼之中的文武百官,勋贵藩王。 他的声音如同寒铁,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现在——” “谁还对迁都北平,有异议?!” 全场死寂。 那些之前反对最激烈的淮西老臣,此刻噤若寒蝉,深深低下头,不敢与皇帝的目光对视。 勋贵们脸色发白。 藩王们眼神复杂。 却无一人敢出声。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质疑和反对,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元璋满意地看着这效果。 他知道,经此一役,迁都最大的阻力,已被彻底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下达了不容更改的最终旨意:“传咱旨意!” “迁都北平,乃定国本,慑北疆之国策!” “工部、户部,即刻着手,统筹规划,调配物资民夫,全力营造新都!” “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工部、户部尚书慌忙出列,躬身应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迁都大计。 在这一天,伴随着三大营震天的炮火与呐喊,彻底敲定! …… 当晚。 中山侯汤和的府邸内,气氛沉闷得如同外面的夜色。 几位与汤和交好,同样出身淮西的将领聚在此处。 面前的酒菜几乎没怎么动。 人人脸上都残留着白日里被那三大营震慑后的惊悸与不安。 郭英猛地灌了一口烈酒,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 他抹了把嘴,强自笑道:“侯爷,您是不是太过虑了?” “是,那三大营是厉害,那火炮跟打雷似的,火铳也打得噼里啪啦不停。” “可那又怎样?” “打仗,光有家伙什儿可不行!” “终究还得看带兵的将领!!” 旁边的吴复也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淮西老将固有的骄矜。 “郭兄说得在理!” “兵是练出来的,将却是打出来的!” “太子殿下的兵和装备是不错,可终究是些无头苍蝇!” “真到了刀刀见血的沙场上,还得靠咱们这些老家伙临阵指挥,随机应变!” “没有咱们,光有那些花架子的兵和铁疙瘩,顶什么用?” 汤和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酒杯。 浑浊的老眼扫过这几个依旧心存侥幸,试图用过往经验来安慰自己的老兄弟,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不断上涌的凉气。 “不顶用?” 汤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疲惫。 “你们以为,今日那地动山摇,那枪炮齐鸣,只是演给那些文官看的?” “不!那是演给你我看的!”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咱们,告诉所有平日里觉得自己不可或缺,有些跋扈的人——” 他猛地放下酒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目光锐利地盯住郭英和吴复! “陛下和太子手里,已经有了不依靠咱们淮西子弟,就能横扫天下的本钱!” “咱们……不再是唯一的选择了!!” 郭英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道:“侯爷,您这……这也太杞人忧天了吧?” “陛下总归还是要用咱们打仗的……” “打仗?” 汤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有了那样的火炮,那样的火铳阵,还需要多少临阵机变?需要多少悍勇冲杀?” “隔着几里地,就能把敌人连同营寨一起轰上天!” “仗,以后恐怕不是那么打喽……”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依旧固执地相信自身价值,看不清大势已去的兄弟,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是无用。 这些老兄弟,和他一样,大半辈子都在马背上度过,习惯了凭借个人勇武和战场经验取胜。 很难真正理解那种纯粹依靠装备和纪律进行碾压的战争模式,所带来的颠覆性变化。 他不再言语。 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 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然后,不再理会郭英和吴复等人后续的争论与不解,独自一人,仰头灌下那杯仿佛掺杂了黄连的苦酒。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重叹息。 他对郭英、吴复等人的未来,对整个淮西勋贵集团的未来,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深切的堪忧!! 有些人,固执地闭着眼睛,不愿看见。 …… 燕王府。 临时下榻处。 几位藩王难得地聚在一起,气氛与淮西勋贵那边的沉闷截然不同。 带着几分兴奋与激昂! 秦王朱樉搓着手,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震撼与亢奋:“了不得!真了不得!” “大哥这三大营,简直是天兵天将下凡!” “那火炮,一炮下去地动山摇!” “还有那火铳,砰砰砰打个不停!” “有这样的强军在,北边那些蛮子别说敢来犯了,咱们不去打他们,他们都该烧高香了!” 晋王朱棡也难得地点头附和,眼神闪烁:“确实厉害。” “有如此利器雄师,我大明边疆可保百年无忧!” “父皇和大哥,真是深谋远虑。” 周王朱橚和其他几位年轻些的藩王更是议论纷纷。 言语间,充满了对强大武力的崇拜和对未来边境安稳的憧憬。 唯独燕王朱棣,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个空了的茶杯,面色沉静如水,与兄弟们的兴奋格格不入。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深处,没有丝毫为军威所振奋的喜悦。 反而,沉淀着一种看透表象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听着兄弟们热烈的讨论,朱棣缓缓放下茶杯。 那清脆的磕碰声让众人的议论稍稍一滞,目光都看向了他! “诸位兄弟,”朱棣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瞬间压住了场内的嘈杂。 “你们只看到了火炮利,军容盛,只看到了可震慑蛮夷,保境安民……”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目光如同冷电,缓缓扫过自己的每一个兄弟! 秦王、晋王、周王…… 无一遗漏。 “可你们想过没有?” 朱棣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今日这演练,这三大营,演给谁看?” “仅仅是演给那些文官,演给淮西那帮老杀才看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每个人心中回荡,才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 “不!这更是演给你我看的!” “是大哥在用这雷霆万钧之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诫我们这些就藩在外的兄弟——” 朱棣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寒意! “他,朱标,大明的太子,未来的天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们这些弟弟时时维护,甚至可以偶尔嬉笑打闹的长兄了!”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他手中掌握的力量,足以碾碎任何不臣!” “今日他能用这火炮轰平山丘,来日…若有谁胆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做出任何出格越矩之事……” “这炮口,未必就不会转向自家兄弟!”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头! 瞬间浇灭了秦王、晋王等人脸上的兴奋! 他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色都微微发白。 他们这才回过味来。 那震天的炮响和肃杀的军容背后,所蕴含的不仅仅是对外征伐的利器,更是对内震慑的权杖! 朱棣看着兄弟们骤变的脸色,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凝重:“所以,从今往后,诸位兄弟,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 “平日里,对大哥,固然要敬爱,那是咱们的兄长。” “但更要牢记——” “他,更是大明的储君,是君!”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众人! “谨守臣节,安分守己,兢兢业业,为大明镇守边陲!” “这,才是你我兄弟的立身之本,存续之道!” “万万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秦王、晋王等人面面相觑。 最终都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朱棣,也像是向着无形的东宫方向,拱手躬身。 第175章 你这就飘了?! 夜色已深。 叶凡府邸的书房却灯火通明。 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朱标几乎是冲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演练场上的亢奋红晕,眼睛里闪烁着激动难耐的光芒,连身上的太子常服都未来得及更换。 “老师!老师你看到了吗?!” 朱标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 他几步走到叶凡面前,双手比划着! “三大营!我的三大营!” “那火炮!那火铳阵!还有五军营和三千营的配合!” “百官都看傻了!父皇也赞不绝口!” “老师,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 他像个急于得到长辈肯定的孩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叶凡,期待着从他口中听到同样的赞誉和振奋! 叶凡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 “如何?!” 朱标迫不及待地追问,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叶凡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却并没有顺着他的情绪走。 而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缓却如同一盆冷水,缓缓浇下。 “声势尚可,然……还是差点意思。” “什么?!” 朱标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差……差点意思?” “老师,您说什么?” “今日那般场面,那般威力,百官震慑,蛮夷胆寒!” “这……这还叫差点意思?!” 他无法理解,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那般肃整无敌的军容,在叶凡口中,竟然只得到了一个“差点意思”的评价?! 叶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深沉而郑重。 “殿下,若只因看到了眼前的些许成就,便觉得已是最好,沾沾自喜,故步自封……” “那无论是人,还是一个朝代,其路,也就走到头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一脸错愕的朱标,开始了谆谆教导。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一时一地的军威赫赫,而在于能否看到自身的不足,并有无穷的欲望和能力,去不断地完善它,超越它!” “今日之火炮,射程可能更远?” “精度可能更高?” “装填可能更快?” “今日之火铳,能否连发?” “能否更轻便?” “今日之战术,能否更加多变,更加难以捉摸?” 他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朱标的心上,让他从狂热的兴奋中渐渐冷静下来。 “武器军备如此,治国安邦,更是如此!” 叶凡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远见! “殿下可曾想过,若朝中设一所‘科学院’,会如何?” 朱标收敛心神,恭敬道:“请老师明示。” “这科学院,其用之大,远超殿下想象!” 叶凡目光灼灼,“它绝非仅仅是为了研制更犀利的火器!” “那只是其最表象,最迫切的用途之一罢了。” 他踱步回到朱标面前,语气变得极具感染力! “它的真正意义,在于系统、持续地去探索这世间万物的规律和奥秘!” “并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能福泽万民的力量!” “殿下可曾想过,”叶凡的声音带着引导。 “若能研究出更高产的稻种,让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若能改良织机,让布匹更加廉价,百姓衣着更加温暖体面?” “若能造出更坚固耐用的建材,让房屋更能抵御风雨地震?” “若能研发出更便捷的交通工具,缩短南北东西的距离,让物资流通,政令通达?” 他每说一句,朱标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叶凡描绘的,是一个他从未深入思考过,更加宏大和美好的未来图景! “这……这些都是科学院能做的?” 朱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当然!” 叶凡斩钉截铁,“而这,还仅仅是‘衣食住行’等民用之基!” “只有让最广大的黎民百姓,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生活因为朝廷的作为而变得更好,感受到知识和技术带来的便利和富足,我大明的根基,才会真正的坚不可摧!” “这才是国家持续强盛,一步步走向更辉煌未来的根本动力!” 朱标彻底被震撼了!! 他之前只着眼于强军利器。 此刻才恍然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努力消化着叶凡的话,脑中灵光一闪,急切地问道:“老师!那……那依您之见,是否其他领域,亦可效仿此法,设立类似机构,以求不断完善?” 叶凡赞许地点了点头:“殿下能举一反三,甚好!” “譬如……太医院!” “太医院?”朱标若有所思。 “没错!” 叶凡肯定道,“如今的太医院,多为皇室和勋贵服务,于天下万民,益处有限。” “若能将其扩大、改制,建立起一套完善的医疗体系,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详细阐述道:“其一,可设立专门之所,招揽天下名医,不为寻常诊病,专司研究那些困扰世人的疑难杂症,探寻其根源与治疗之法!” “集众人之智,攻克难关!” “其二,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 “需合理规范民间行医之人!” “可设立考核之制,由朝廷颁发行医资格凭证!” “唯有通过考核,证明其确有医术,通晓药性,明辨病理者,方可悬壶济世!” “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杜绝那些招摇撞骗,滥竽充数之辈,避免庸医误人,甚至害人性命!” “让百姓患病时,能寻得良医,而非落入骗徒之手!” 朱标听得心潮澎湃! 只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强军、富民、兴医……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繁荣,强盛有序的大明! 他不再纠结于今日演练的不足,反而充满了巨大的动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叶凡,郑重无比地躬身一礼,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 “老师今日教诲,学生定当铭记于心!一字不忘!” 第176章 说媒! 夜晚。 坤宁宫内,灯火温融,驱散了几分寒意。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那演练场带来的亢奋红潮还未完全褪去。 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妹子!妹子!” 他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声音已经震得梁柱似乎都在轻响。 “你今天是没瞧见!” “可惜了,真真可惜了!” “咱标儿那三大营,好家伙!那阵势!那火炮!”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几里地外的山头,眨眼功夫就给咱轰平了!” “还有那火铳,砰砰砰打个不停,跟年节放鞭炮似的,可那威力,嘿!吓死个人!” 他走到马皇后身边,兴奋地比划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血脉偾张的演武场。 “还有那兵!明光铠,晃得人眼晕!” “精气神十足,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骑兵来去如风,步兵推进如山!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啊!真是练得好兵!” “咱这心里头,别提多痛快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感慨道。 “这一切,都多亏了那个叶凡!” “这小子,是真有本事!” “肚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货色!” “练兵、理财、搞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是个大才!真正的大才!!!” 马皇后正坐在榻边做着女红,听着丈夫这连珠炮似的话语,看着他眉飞色舞,与平日阴沉威严截然不同的模样,忍不住抬起眼,脸上露出了温柔而了然的笑意。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看来啊,这叶凡,还真是对你们爷俩的脾气。” “一个呢,是天天没事就往人府上跑,恨不得把东宫都搬过去。” “另一个呢,是回来就逮着人夸,恨不得把人家夸出一朵花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们老朱家流落在外的亲兄弟呢。” 朱元璋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大手一挥,带着几分男人间才懂的欣赏和不容置疑。 “嗨!妹子,你不懂!” “这人才难得!尤其是这等经天纬地之才!” “咱是惜才!标儿那是去学本事的!” “你妇道人家,哪里明白这里头的关窍!” 马皇后闻言,也不争辩,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看透一切的包容。 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笑道。 “是是是,我不懂,你们爷俩懂就行啦!” “好啦,不跟你在这儿闲扯了,听你夸人都能听出茧子来,我也得忙我的正事去了。” 朱元璋正沉浸在兴奋中,闻言有些错愕,粗声问道。 “正事?你一个皇后,深更半夜的,忙啥正事?” 在他想来,后宫之事,无非是些女红,管教皇子公主,还能有什么大事。 马皇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轻声道。 “你呀,真是贵人多忘事!” “这脑子里除了你的江山社稷,还能装点别的不了?” “这演练兵马是大事,后宫女儿的终身大事就不是正事了?” 她顿了顿,提醒道。 “你忘了孙贵妃那儿,静镜那丫头的事啦?” 朱元璋皱了皱眉,似乎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下,才恍然道。 “哦!临安啊!” “咱不是说了,让她跟叶凡成亲吗?” “这还有什么可忙的?” “咱是皇帝,是她的父皇,到时候咱金口一开,定下的亲事,难道还能有变?” 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帝王特有的霸道。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到朱元璋面前,伸出手指虚点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带着几分认真。 “所以啊,我说你不懂!” 她的声音柔和却坚定。 “这男女之间,要想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光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是你这皇帝老子的金口玉言,就能行了吗?” “那得是两个人自己个儿,心里头互相装着,两情相悦才行!” “强扭的瓜不甜!” “这个道理,你当了皇帝反倒不明白了?” 朱元璋被她说得一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妹子说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但他那皇帝的面子和思维一时又转不过弯来,只能梗着脖子道: “咱……咱看那叶凡也不错!” “静镜那丫头还能不愿意?” 马皇后懒得再跟他这榆木疙瘩掰扯,笑着摇了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行啦,我的万岁爷,您就继续琢磨您的火炮和军队吧,这牵红线,问心意的小事,就不劳您费心啦!” “我得去瞧瞧静镜那丫头,总得让他们彼此有些了解,有些情分才是正理。” 说着,她已带着宫女走出了殿门,留下朱元璋一个人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妹子离去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娘们……尽整这些没用的……”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并无怒意,只是摇了摇头,又重新沉浸到对今日演练的回味中去了。 …… 坤宁宫与孙贵妃所居的宫殿相距不远。 马皇后并未摆多大仪仗,只带了几个贴身宫女,便款款而至。 孙贵妃听闻皇后亲至,连忙迎出殿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平日里,皇后虽待后宫诸妃宽和,但若无大事,鲜少会这般夜间突然造访。 两人见礼后入内坐定,宫女奉上香茗。 马皇后并未过多寒暄,轻轻啜了一口茶,便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孙贵妃,开门见山道。 “妹妹,今日我来,是有一桩喜事要与你商量。” 孙贵妃心中一动,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 “娘娘说的喜事,莫非是……为了静镜那丫头?” 她的女儿临安公主朱静镜,正值婚龄,近来宫中确有此议。 “正是。” 马皇后含笑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我瞧着啊,是给静镜寻了一门顶好的亲事。” “那后生,人品、才学、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孙贵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能被皇后娘娘亲口称赞为“顶好”,又言“前途不可限量”,想必是朝中哪位重臣的嫡子,或是哪位战功赫赫的青年勋贵。 她不禁微微前倾身子,好奇地问道:“不知娘娘说的是哪家的贵胄子弟?” “是曹国公家的?还是宋国公家的?” 她列举了几家与皇室关系密切,地位尊崇的功勋之家。 然而,马皇后却缓缓摇了摇头。 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而神秘的笑容,轻声道:“都不是。” “我说的这人,如今在朝中的官职嘛……” “是户部主事,姓叶,名凡!” “户部……主事?叶凡?” 第177章 叶凡到底是怎样的人? 孙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秀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户部主事,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小官,在这勋贵满地走的金陵城里,简直微不足道! 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位妃嫔,甚至是其他皇室宗亲前来提这门亲事,孙贵妃恐怕立时就要认为对方是在故意羞辱,打压她和她的女儿了。 但眼前坐着的是马皇后!! 是那位与陛下相濡以沫,地位无可动摇的中宫皇后! 她待人宽厚公正。 从不参与后宫倾轧。 更无需用打压一个公主的亲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孙贵妃心中虽瞬间涌起巨大的落差和不解,却硬生生将那份不满和疑虑压了下去,脸上没有表露出丝毫失态。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中带着真切的困惑。 望向马皇后,声音依旧柔和。 “娘娘……您说的这位叶主事……” “妾身愚钝,莫非他……有何常人难及的过人之处不成?” 她实在想不通! 一个六品主事,如何能当得起皇后如此高的评价。 又如何能配得上她金枝玉叶的女儿。 马皇后将孙贵妃那一闪而过的蹙眉和此刻的疑惑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却依旧守口如瓶,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 “过人之处,自然是有的。” “而且,绝非寻常!”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其中牵扯颇多,更细的一些东西,暂时还不能与妹妹明言。”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而笃定。 “妹妹,你信我。” “静镜那孩子,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绝不会害她。” “这门亲事,看似门第不显,但静镜若嫁与他,日后……绝不会受了半分委屈,也绝不会亏待于她。” “这,是我这个做皇后的,能给她的保证。” 孙贵妃听着这番话,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皇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以自身信誉作保。 她自然不敢,也不会去怀疑话中的真实性! 皇后说那叶凡不凡,那他便一定有其惊天动地的本事。 只是缘由不能明说罢了。 她沉吟起来,脸上露出些许迟疑之色。 毕竟,其他皇子公主的婚配,哪个不是精挑细选的勋贵高门? 她的女儿若嫁了个六品小官,她这做母亲的脸面上,确实有些挂不住。 但是! 马皇后亲自前来提亲。 这背后必然已经得到了陛下的首肯! 陛下竟然也同意将公主下嫁一个六品主事? 这更让孙贵妃觉得此事透着诡异和不同寻常。 短暂的利益和面子权衡之下,孙贵妃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能拒绝。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开温顺的笑容。 “既然娘娘如此看重,陛下想必也是点头了的。” “那……妾身这里,自然是听凭娘娘和陛下做主的。” “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母亲的关切。 “这毕竟是静镜的终身大事,妾身想着,总得问问那丫头自己的意思才好,若她……” 马皇后立刻接口,语气十分通情达理。 “这是自然!” “若是静镜自己不愿意,咱们做长辈的,难道还能强按头不成?” “若是她实在不愿,那此事便作罢,我再替叶凡那孩子,另寻一门好亲事便是。” “另寻一门好亲事……” 孙贵妃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潮再次被掀起巨浪!! 皇后娘娘对这叶凡的看重,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公主若不嫁,皇后竟还愿意亲自再为他做媒? 他叶凡……究竟是何等人物?! 竟能在陛下和皇后心中,占据如此特殊而重要的位置? 她看向马皇后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更加敬畏和探究起来。 最起码,这个叫叶凡的户部主事,绝非凡俗!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和轻快的脚步声。 珠帘晃动,一个身着鹅黄色宫装,梳着俏皮双环髻的少女像只灵巧的蝴蝶般飞了进来,正是临安公主朱静镜!!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马皇后行了个礼,声音甜甜的。 “静镜给母后请安!” 随即又转向孙贵妃,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憨。 “母妃!” 马皇后一见她,脸上的笑容便真切了许多,招手让她近前来。 “快过来,正说起你呢。” 孙贵妃也暂时按下心中的复杂思绪,笑着拉过女儿的手。 朱静镜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看马皇后,又看看自己母妃,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她歪着头,俏皮地问道。 “母后,母妃,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是不是在商量给静镜找好吃的,还是好玩的?” 马皇后被她逗笑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呀,就知道吃和玩!” “母后和你母妃,是在商量你的终身大事呢!” “终身大事?” 朱静镜愣了一下,随即白皙的脸颊飞起两抹红霞,有些羞赧地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衣带,声音也小了下去。 “母后……您……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孙贵妃柔声接话道。 “你母后疼你,亲自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那后生……” 她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了出来。 “是户部的一位主事,名叫叶凡。” “户部主事?!” 朱静镜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和不解,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母后!母妃!你们……你们要把我嫁给一个……一个六品的主事?!” 她虽然不似有些公主那般骄纵。 但身为金枝玉叶,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也清楚朝中官员的品阶地位。 一个六品主事,在她看来,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她想象中的驸马,即便不是功勋之后,也该是青年才俊,名动京华才对! 这落差实在太大,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她扯住马皇后的衣袖,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的口吻。 “母后!静镜还小,还不想这么早嫁人呢!” “更何况……更何况还是嫁个小小主事……” “他……他连上大朝会的资格都没有吧?” 她撅起了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马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并未动怒。 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静镜,我的好孩子。” “看人,不能只看他眼前官职的高低。” “那叶凡……母后可以告诉你,他虽身在户部,看似文弱,但他的本事,他的能耐,绝对不比那些在沙场上冲锋陷阵,喊打喊杀的武将们弱!” “甚至……犹有过之!” 朱静镜闻言,眨巴着眼睛,疑惑更深了。 “比……比武将还厉害?” “可他是个文官呀?” “文官又如何?” 马皇后目光深邃,语气笃定。 “真正的厉害,未必体现在刀枪剑戟之上。” “母后虽不能与你细说他的功绩,但可以向你保证,此人之才,经天纬地,心思之巧,冠绝古今!!” “他之所能,关乎国运,利在千秋!” “绝非那些只知逞匹夫之勇的莽夫所能比拟!” 她轻轻抚摸着朱静镜的头发,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孩子,你若嫁给他,日后便会知道,你得到的,是一位怎样的夫婿。” “那等精神上的契合与见识上的开阔,远非一个空有爵位的纨绔子弟所能给予你的!” 朱静镜听着马皇后这番毫不吝啬的夸赞。 尤其是那句“比武将还厉害”、“绝非莽夫所能比拟”,心中的抗拒不知不觉减轻了几分。 她年纪虽小,却也聪慧。 听得懂母后话里的深意。 她平素最不喜的,就是那些只懂得炫耀家世,谈论兵法或者粗鲁无文的武将勋贵子弟。 若真要她嫁给那样的人,她是一百个不愿意! 如今母后却说,这个叶凡本事极大,又不是那种只知道喊打喊杀的粗人…… 这倒是勾起了她极大的好奇心! 她低着小脑袋,手指绞着衣带,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和决断。 她脸上委屈的表情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看似乖巧的模样。 “母后,您把他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静镜都被您说好奇了。” 她顿了顿,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然母后和母妃都觉得他好……” “那……那静镜也不是不能考虑啦……” 她话锋一转,露出了小狐狸般的笑容。 “不过嘛,在答应之前,总得让静镜先偷偷瞧他一眼吧?” “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母后说的那么厉害,那么……特别?” “万一他是个书呆子,或者是个无趣的人呢?” 马皇后和孙贵妃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这小丫头的心思。 马皇后心中暗笑。 第178章 天降不祥! 翌日。 奉天殿内。 气氛因迁都事宜的推进,而带着一种昂扬的基调。 只见工部尚书安然正手持玉笏,详细呈报着营造新都的各项准备。 “陛下,据初步核算,营造北平新都,需分批抽调直隶、山东、河南等地民夫,计约三十万户,轮番服徭役。” “所需钱粮,初步预算需白银八百万两,粮秣……” 朱元璋高坐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听得十分专注。 迁都是他心心念念的国之大事! 如今三大营初显锋芒,扫清了朝中最大的阻力,正是大刀阔斧推进之时! 他甚至在心中已经开始勾勒北平皇城的宏伟蓝图! 然而,就在安然侃侃而谈,户部官员准备接着补充钱粮调度细节之际。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凄厉意味的马蹄声和嘶鸣声! 由远及近,迅速打破了朝堂的秩序! “报!!!” 一声嘶哑力竭的长啸,如同裂帛,骤然刺穿了奉天殿的宁静! 紧接着。 是殿前侍卫紧张的呵斥和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百官瞬间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殿外。 是什么事情,竟然动用了八百里加急?! 这可是传递最紧急军情时才用的规格! 龙椅之上,朱元璋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豁然抬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射向大殿门口! 脸上的专注和隐隐的期待,瞬间被一层寒霜所覆盖。 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能让信使如此不顾一切闯殿的,绝非小事! 难道是北元余孽不甘心,趁我大明筹备迁都,大举犯边了?!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意开始在他胸中积聚! 若真是如此,他定要让那些蛮子有来无回! 就在这死寂而紧张的气氛中。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沾满泥泞灰尘的士兵,在两个侍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大殿。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显然是经过了不眠不休的极限奔驰,几乎已经到了脱力的边缘! “陛……陛下!” 那士兵扑跪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双手颤抖地高举着一份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红色羽毛的奏报,喘息着喊道。 “八百里加急!” “四川……四川嘉州急报!!” 不是北疆?! 朱元璋和百官都是一愣。 四川? 嘉州? 那里深处内陆,并非边境,能有什么天大的急事,需要动用八百里加急?! “讲!”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那信使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奏报称……嘉州之地,天现……天现不祥之兆!!!” “不祥之兆?!”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悍然炸响在奉天殿内! 刹那间! 整个朝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在议论迁都钱粮的工部、户部官员僵在了原地。 那些原本还在盘算着迁都后利益的勋贵们瞪大了眼睛。 就连一向沉稳的刘伯温,眉头也瞬间蹙起! 所有人的脸上,都瞬间褪去了血色,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一种源自未知的恐惧。 天现不祥之兆?! 在这个极度信奉天人感应的时代,这简短的几个字,所代表的含义,远比一场边境冲突更加可怕,更加撼动人心。 它直接冲击的是帝国的统治根基,是皇帝受命于天的合法性。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带起一股劲风!!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那双惯看风云,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也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他死死地盯着那名信使,仿佛要将他和他口中那“不祥之兆”一起看穿。 “你说什么?!!” “嘉州……出现了什么不祥之兆?!” 他的声音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 “快!快呈上来!!” 那信使颤巍巍地双手奉上那份写满尘土与汗渍的奏报。 当即有宦官上前将奏报一把接过,呈上,展开。 殿内鸦雀无声。 唯有那薄纸在掌间颤动的细碎声! 朱元璋死死攥着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在那些字句上反复刮过。 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将那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下方百官心头一跳!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盘旋的鹰隼,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惧、或猜疑、或故作镇定的面孔。 “奏报上称……”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四川嘉州,地龙翻身,裂开大口子,冒出黑色油腻之物!” “说说吧,诸位爱卿,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短暂的死寂后。 左丞相胡惟庸率先出列! 他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拱手道: “陛下!此事确实蹊跷!” “地裂而现黑油,闻所未闻!” “依臣愚见,此地恐是冲撞了地脉,或是……或是有什么不洁邪祟之物潜藏地下,借此地震现世,此乃大不祥之兆啊!” 他顿了顿,提出建议,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为今之计,当速速派遣得力干员,前往嘉州,将那裂缝严实填埋,再请龙虎山或茅山的高功道长,设坛做法,以无上道法镇压邪秽,安抚地脉,或可化解此不详!” 朱元璋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胡惟庸这话。 听起来像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实则空洞无物。 将一切推给虚无缥缈的“邪祟”,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安排他自己的人手,寻求立功的机会。 他对胡惟庸的话,向来是半信半疑。 而胡惟庸话音刚落,那几个之前极力反对迁都的守旧老臣仿佛抓住了天赐良机,立刻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陛下!胡相之言,虽有其理,然臣等以为,此事绝非简单地脉邪祟那么简单!” 一位老臣须发皆颤,声音高昂。 “此乃上天示警!是昊天上帝在劝阻陛下啊!” 另一人立刻接口,言辞更加尖锐。 “陛下!迁都北平,动摇国本,劳民伤财,已是不该!” “如今迁都之议方定,四川腹地便现此等骇人异象,地涌黑污,此非巧合!” “正是上天以此不祥之兆,警示陛下,莫要一意孤行,逆天而行!” “若执意迁都,恐……恐有更大的灾祸降临啊!”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停迁都之议,反省己身,以安上天之怒!!” 几位老臣齐声附和! 几乎要将这“不祥之兆”的帽子死死扣在迁都这件事上! 朱元璋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刮过那几个慷慨激昂的老臣。 他心中怒火升腾。 这些老顽固,一有机会就想方设法阻挠他的大计! 什么上天示警? 分明是借题发挥! 他对这些人的话,是半点不信! 然而,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厉声斥责。 毕竟此刻,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若他反应过激,反而坐实了心虚,给了这些人更多攻讦的借口。 这“不祥之兆”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引起民间恐慌,若处理不当,确实会动摇人心。 他强压下胸中的戾气,脸上恢复了一种深沉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那些老臣的喋喋不休。 “好了!” 仅仅两个字,却让那几位老臣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 “天象地理,玄奥难测。” “究竟是地脉有异,还是……”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老臣。 “另有缘由,尚未可知。” “此事,不可妄下论断,徒惹恐慌!” 他既没有采纳胡惟庸请道士镇压的建议,也没有理会守旧老臣暂停迁都的请求,而是直接将此事悬置了起来。 “钦天监!” 朱元璋目光转向负责观测天象的官员。 “臣在!” 钦天监监正慌忙出列。 “给咱仔细查查!近来星象可有异常?” “历代典籍,可有类似‘地涌黑油’之记载?” “给咱弄个明白!” 第179章 这哪是不祥?分明是祥瑞! 很快。 朱标脚步匆匆地踏入叶凡那间熟悉的书房。 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将今日朝堂上那石破天惊的“八百里加急”,以及百官,尤其是那些守旧老臣借此攻讦迁都的言论,尽数道出。 “……老师,事情便是如此。” “地裂而现黑油,被他们说成是不祥之兆,甚至牵扯到迁都动摇国本,惹怒上天!” “父皇虽未轻信,却也暂时搁置,命钦天监去查了。” “我心中实在难安,特来请教老师,此事……您如何看待?”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生怕从叶凡口中也听到类似“天谴”、“不祥”的字眼。 然而,与他预想的凝重不同! 叶凡在听到“地裂”、“黑色粘稠之物”时,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两道惊人的亮光! 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 “等等!殿下,你慢点说!!” 叶凡打断朱标,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兴奋。 “那从裂缝里冒出来的黑色东西,具体是什么样子?” “除了粘稠,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比如……味道?” “是不是有一股刺鼻的有点像……嗯,有点像臭鸡蛋的味道?” 朱标被叶凡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仔细回想了一下奏报内容和信使的描述,不太确定地点点头。 “今日朝堂之上,只有父皇看了奏报,虽……虽然未曾明说,但想来应是类似之物。” “先生,您……您知道这是何物?” 他心中惊疑不定,看叶先生这反应,完全不像是面对“不祥之兆”,倒像是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知道?何止是知道!” 叶凡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放出极大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和笃定。 “殿下!这哪里是什么狗屁的不祥之兆!” “这他娘的是祥瑞!是天降的祥瑞啊!!!” “祥……祥瑞?!” 朱标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满朝文武,包括他父皇在内,都视为灾厄征兆的东西,在老师这里,竟然成了祥瑞? “没错!就是祥瑞!” 叶凡站起身,激动地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标。 “殿下,此物名为‘石油’!” “乃是埋藏于地底深处,经过千万年演化而成的‘黑色的金子’!” “其用处之大,远超你的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如数家珍。 “首先,此物可以提炼!” “通过特殊的法子,能从中分离出多种东西!” “其中一种,便是极其耐烧的燃料,我称之为燃油!” 他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支笔比划着。 “殿下可曾想过,如今我大明航行海上之宝船,庞大固然庞大,却全靠风帆与人力划桨,速度缓慢,且受风向制约极大,运送兵力物资,动辄数月!” “但若我们能改良船只,在其内部安装一种名为‘蒸汽机’的机器,以这石油提炼出的燃油燃烧,烧开水,产生巨大的‘蒸汽’之力,推动轮桨!” 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着。 “简单说,就是让这‘气’的力量,代替风力和人力,成为船行的动力!” “殿下可以想象一下,一艘不依靠风帆,却能以远超现在数倍,甚至十倍的速度,劈波斩浪,无视风向,日夜不停航行的巨舰!” “那将是何等景象?!” “我大明水师若得此物,纵横四海,抵达任何想去之地,将不再是梦想!” “这速度,与现今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叶凡所描述的那钢铁巨舰,冒着滚滚浓烟,以超越快马的速度在海上驰骋的画面! 这……这简直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东西! 看着朱标震惊的模样,叶凡笑了笑,继续抛出新概念。 “除此之外,石油提炼后,还能得到另一种东西,叫做‘沥青’!” “此物遇热则化,遇冷则凝,极其粘稠坚固!” “若将其与石子混合,加热后铺设于道路之上,待其冷却,便可形成坚硬如石,平整如镜的‘沥青路面’!” 他语气加重,强调道。 “殿下试想,若我大明主要的官道,皆由这等路面铺就,将是何等光景?” “雨天不再泥泞不堪,晴天不再尘土飞扬!” “车马通行其上,速度何止快上一倍?” “物资转运,军队调动,政令传达,其效率将得到何等恐怖的提升?!” 他看向朱标,掷地有声地说出一句让朱标灵魂都为之一震的话! “殿下,要致富,先修路啊!!!” “要致富……先修路……” 朱标喃喃地重复着这六个字,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底!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宽阔平坦,坚不可摧的道路,如同血脉一般,将整个大明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商业繁荣,军队迅捷,政令畅通无阻!! 这带来的好处,简直是颠覆性的! 叶凡还在继续。 “还有呢!” “石油提炼出的其他成分,还可以用来制作……嗯,类似蜡烛但更亮,更耐用的照明之物!” “可以用于润滑机器减少磨损!” “甚至可以用于……制作一些特殊的材料,其用途之多,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完!” 他最终总结道。 “所以说,殿下,这嘉州地底涌出的,根本不是什么灾厄,而是我大明迈向更强盛,更富庶未来的无上宝藏!” “是真正的祥瑞!” 朱标怔怔地站在那里! 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之前所有的担忧、疑虑和不安,此刻早已被叶凡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冲击得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和豁然开朗! 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叶凡也认为此乃不祥,那迁都之事恐怕真的会横生波折。 可现在……他心中大定! 甚至涌起一股迫不及待的冲动!! “老师……我……我明白了!” 朱标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兴奋的颤抖。 “有老师这番话,学生便再无顾虑!” “待明日朝会,我定要将这石油之利,这祥瑞之实,公之于众!” “看那些迂腐之辈,还有何话可说!” “看他们还如何用这‘不祥之兆’来阻挠迁都大计!” 第180章 尔等之言,实乃天下大谬! 翌日,奉天殿。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那“地涌黑油”的不祥阴云,经过一晚上的发酵,似乎更加浓郁地笼罩在百官心头。 几名守旧老臣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稳操胜券的弧度。 果然,刚一开始议事,钦天监监正便手持玉笏,颤巍巍地出列,脸上带着刻意营造的沉痛和敬畏。 “陛下!臣等连夜查阅典籍,观测星象,反复推演……” “嘉州之地,深处内陆,突现地裂,涌出漆黑污秽之物,气味刺鼻,此乃地脉失衡,阴秽之气外泄之明确征兆!” “于卦象而言,主……主阴晦侵阳,恐非吉兆啊!” “臣等以为,此确为上天示警,还望陛下……暂缓各项大兴土木之事,斋戒沐浴,反省己身,以安天心!” 钦天监这番“权威”论断,如同给那些守旧老臣打了一剂强心针! 几人立刻迫不及待地出列附和! “陛下!钦天监所言极是!” “天象地理,自有定数!此等异象,绝非偶然!” “正是!迁都之事,耗损国力,惊动地脉,方引此祸!” “请陛下以苍生为念,即刻下旨,停止迁都!” “若一意孤行,恐灾祸连绵,臣等泣血上奏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天谴”、“止迁”之声甚嚣尘上。 仿佛昨日朱元璋的搁置只是暂时的退让。 今日便要在这“铁证”面前低头认错!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色沉静,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仿佛在沉吟着什么。 就在这舆论几乎一边倒的时刻,太子朱标,稳步从文官队列中走出。 他身姿挺拔,面容沉毅,与昨日退朝时的凝重截然不同。 “父皇,儿臣有本奏!” 朱标的声音清朗,瞬间压过了那些嘈杂的劝谏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包括那些志得意满的守旧老臣,都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屑看向他。 太子又能说出什么? 难道还能反驳钦天监的“专业”判断不成? 朱元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讲。” 朱标目光扫过钦天监监正和那几个老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钦天监与诸位老大人,言此乃不祥之兆,上天示警。” “然,儿臣以为,此论大谬!!!” “谬在何处?!” 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声质问。 朱标不慌不忙,转身面向朱元璋和满朝文武,朗声道。 “地裂所出之黑色粘稠之物,非但不是污秽不祥,反而是天赐我大明的祥瑞!”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此物,名曰‘石油’!” “石油?” 众人皆是一愣,这名字闻所未闻。 “不错!” 朱标开始复述从叶凡那里听来的知识,语气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有力量! “此物埋藏于地底,乃千万年造化所钟!” “其用途之广,利益之大,远超常人想象!!” 他详细阐述石油提炼后的种种神奇。 “它可以提炼出‘燃油’,其燃烧之力,远超木炭煤炭!” “若能以此驱动改良后的巨舰,则可造出无视风向,日行千里的‘蒸汽铁船’!” “我大明水师若得此物,四海之内,何处不可往?!” “还可提炼出‘沥青’,铺设道路,坚硬平整,雨雪无阻!” “若使我大明官道皆由此物铺就,则物资转运,军队调度,何止迅捷十倍?!” “除此之外,这石油,更有诸多衍生之物,可用于照明、润滑、乃至制作特殊材料,其利无穷!” 他将叶凡描绘的那幅富强蓝图,清晰地展现在了百官面前! 那蒸汽铁船,那沥青大道,那无尽的用途…… 每一个设想都如同惊雷! 炸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心神摇曳! 这……这还是他们认知中那污秽不堪的“黑油”吗? 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物! “荒谬!” 一个老臣反应过来,厉声驳斥! “太子殿下!您所言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什么蒸汽铁船,什么沥青大道,简直如同神话志怪!” “您……您是从何处得知这些荒诞不经之言的?!” 此话一出,龙台之上。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此刻! 这名老臣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出言不逊,惶恐而拜于大殿。 “陛下息怒!老臣……老臣实在是忧心我大明社稷才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话音落下,其他老臣们亦纷纷站出替他辩解着。 “是啊!陛下,李御史亦是忧心大明根基,还请陛下宽恕他出言不逊。” “只是……臣等实在是不解,殿下是如何得知这些?”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巨大疑惑。 连钦天监都认为是灾厄的东西,太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尽,还言之凿凿说是祥瑞? 朱标倒也没有因为方才那名御史的出言不逊而有任何恼怒之色,他面色不变,从容应答。 “孤乃是从一本偶然得来的上古残卷中看到相关记载。” “昨日闻听嘉州异状,与书中描述极为相似,孤心中存疑,回去后连夜翻阅查证,果然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故而确信,此物绝非灾厄,实乃祥瑞!!”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将叶凡的存在完美地隐藏在了“古书”之后。 龙椅之上,朱元璋听着儿子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 看着他此刻沉稳自信,挥斥方遒的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他岂能不知那所谓的“古书”指的是什么? 定然是标儿又去问了叶凡那小子! 不过,这番说辞,倒是恰到好处。 同时,他对叶凡所言的那些石油妙用,早已深信不疑。 此刻见儿子在朝堂之上,凭借从叶凡那里学来的见识,力排众议,驳倒钦天监。 将那“不祥之兆”彻底扭转成“天降祥瑞”,心中那股畅快与得意,简直难以言喻! “哈哈!哈哈哈——!” “如此说来,这实乃天降祥瑞了!” 朱元璋猛地发出一阵洪亮豪迈的大笑,笑声震得殿瓦似乎都在簌簌作响! “看来,这迁都北平,连上天都觉得是件大好事!” “还迫不及待地要给咱大明送来这般神奇的祥瑞,助咱一臂之力啊!”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下旨。 “工部!” “臣在!” “给咱加快进度!迁都之事,刻不容缓!所有人力物力,优先保障!” “户部!” “臣在!” “拨出专款,立刻组织人手,前往四川嘉州,给咱好好地挖!” “把这石油,这上天赐予的祥瑞,给咱多多地挖出来!” “臣等领旨!!” 工部、户部尚书慌忙出列,高声应命。 …… 另一边。 临安公主朱静镜换上了一身普通宫女惯穿的青绿色比甲和襦裙,头发也简单地梳成双丫髻,混在出宫采买的宫女队伍里,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溜出了宫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胆大妄为,目标直指户部衙门—— 那个叫叶凡的六品主事办公的地方。 母后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本事比武将还大,什么冠绝古今…… 她倒要亲眼瞧瞧,这个叶凡是不是真长了三头六臂! 一路来到户部衙门外,她不敢靠得太近。 只敢躲在街角一株大柳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望向那扇敞开的衙门大门。 里面官吏们来来往往,各自忙碌。 她瞪大了那双灵动的眸子,仔细搜寻着。 终于,在一个靠窗的堆满卷宗的桌案后,她看到了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倒是有几分清俊,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吧? 朱静镜撇了撇嘴,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哼,长得嘛……还算周正。” “可母后也说得太夸张了,瞧着也就是个普通的书生模样,哪里就看出来‘冠绝古今’了?” “比邓家哥哥、李家哥哥他们也强不到哪里去嘛……” 她心里那点因为“低嫁”而产生的小别扭,此刻又冒了出来。 正当她暗自嘀咕,觉得这趟考察恐怕要失望而归时。 那个一直伏案书写的叶凡却突然放下了笔,伸了个懒腰,然后…… 他竟然起身,径直朝着衙门外走来! 朱静镜吓了一跳。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连忙缩回脑袋。 紧紧贴在柳树粗糙的树干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心脏“咚咚咚”地擂着鼓,生怕被发现了。 她偷偷看着叶凡的身影从户部衙门里出来,左右看了看,便朝着市集的方向走去。 咦? 他这是要去哪儿? 现在不是当值的时间吗? 朱静镜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也顾不得害怕了,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段距离,悄悄地跟了上去。 第181章 叶凡,绝对隐藏着惊天大秘密! 叶凡似乎并未察觉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他步履轻松,在市集上东逛逛,西看看。 朱静镜跟着他,看着他停在一个铁匠铺前,跟铁匠比划着,买了几块薄薄的,形状有些奇怪的铁片。 又看着他,走进一个木匠作坊,挑了几块打磨光滑的小木料。 最后甚至还去杂货铺称了些黑乎乎的木炭。 朱静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里的鄙弃也越来越浓。 她想象中的“奇男子”,应该是吟诗作对,或者纵论天下大事。 最不济也该是埋头处理公务,为父皇和大哥分忧才对。 可这个叶凡,当值时间溜出来,竟然像个市井小民一样,买这些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儿? 这跟那些走街串巷,兜售小玩意的商贾有什么区别? “果然……母后肯定是看走眼了!” 她气鼓鼓地小声嘟囔。 “还以为是个多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就是个不务正业,喜欢鼓捣些奇技淫巧的……哼!”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只觉得满腔的期待都化为了失望和一丝被欺骗的恼怒。 叶凡买齐了东西,用一个布包袱裹了,便不再逗留,径直朝着城外的一条小河走去。 朱静镜虽然已经给他下了“不过如此”的定论,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驱使着她。 想看看这个不务正业的家伙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来到小河边,找了一处僻静的树荫下,叶凡便蹲下身,将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朱静镜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眼睛,紧紧盯着。 只见叶凡先是熟练地用那些小木料拼接、固定。 很快,一个长约两尺,造型有些古怪的小木船雏形便出现在他手中。 然后,他又开始摆弄那些铁片和一个小小的,同样是铁皮打制的圆筒状物事。 还有一根细铁管…… 他的动作专注而迅速,手指灵活得不像个文人。 朱静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再看看地上那粗糙的小木船和一堆“破烂”,忍不住又低声吐槽。 “真是……玩物丧志!” “还以为能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呢,原来就是个小孩子的玩具船!” “白白浪费本公主的时间!” 她彻底失去了耐心,觉得这叶凡简直是虚有其表,徒惹人笑话。 她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屑,准备起身离开,回宫去告诉母妃,这门亲事她绝对不答应!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 “噗……嗤嗤……” 一阵轻微而奇异,带着些许漏气声的响动,夹杂着水流被搅动的声音,突然从河边传来! 朱静镜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头! 只见那条原本静静躺在叶凡手中,简陋无比的小木船。 此刻,尾部那个小铁筒里,竟然冒出了一缕缕白色的……“热气”? 而更让她瞳孔骤缩,几乎要惊叫出声的是—— 那条没有任何船桨,没有任何风帆,没有任何人触碰的小木船,竟然……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先是轻微地颤抖着。 尾部那根细铁管里喷出急促的白气,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紧接着。 在朱静镜瞪得如同铜铃般的目光注视下,那小木船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缓缓地,坚定地驶离了叶凡的手掌。 朝着小河中央破开水波,越来越快,“突突突”地前行起来! 船尾在清澈的河面上,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白色涟漪!! “啊!” 朱静镜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惊呼脱口而出! 她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难以置信地追随着河面上那自行奔走的小船! 阳光洒在河面上,也洒在那条神奇的小船上。 它没有桨,没有帆,更没有人在划动它! 它就在那里,依靠着尾部不断喷出的白气和那有节奏的“突突”声,自由自在地航行着! 这……这怎么可能?! 朱静镜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鄙夷,所有的失望,所有的不耐,在这一刻都被这超越她理解范围的景象冲击得粉碎! 她看着河边那个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看着小船的叶凡,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能让死物活动自如…… 这……这难道是话本里说的……神仙手段不成?! ……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叶凡拎着他那艘成功试航的小蒸汽船模型,心情颇佳地朝着自家府邸走去。 那“突突”作响的小船带来的成就感,暂时驱散了户部公务的繁琐。 而他并未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青绿色宫女服饰的娇小身影,正借着街边店铺投下的阴影和来往行人的掩护,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朱静镜的心,依旧沉浸在下午那震撼的一幕中。 此刻,她看向叶凡背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未散的惊骇,有巨大的好奇。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被颠覆认知后的茫然! 眼看叶凡就要走到他那座不算起眼的府邸门前,朱静镜正琢磨着是继续跟下去,还是就此离开,明日再想办法打听时。 她的脚步却猛地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在叶凡府邸那两盏昏黄的灯笼下。 赫然站着一个身着杏黄色常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不是太子朱标又是谁? 他负手而立,似乎已经等待了片刻。 叶凡显然也看到了朱标,脚步加快了些,脸上露出些许意外之色,拱手道。 “殿下?您怎么在此?” 朱标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老师,你可是让学生好等啊!” “下午去户部寻你,说你早早便离开了。” “想着你或许回府了,便过来看看,谁知府上人说你并未回来。” “学生索性便在这里等你了,你这是……从何处逍遥快活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凡手中那造型古怪的小木船上,带着一丝探究。 叶凡哈哈一笑,扬了扬手中的小船,语气轻松。 “劳殿下久候,是臣的不是。” “闲来无事,去城外河边鼓捣了点小玩意儿,让殿下见笑了。” 他侧身让开。 “殿下快请进,外面风凉。” 朱标也不客气,笑着点了点头,便随着叶凡一同走进了府门。 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在两人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躲在街角阴影里的朱静镜,看着那扇紧闭的府门,小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大哥! 大哥竟然真的认识这个叶凡! 而且看他们交谈的样子,绝非普通的君臣关系。 那份熟稔和随意,分明是极为亲近和信任! 这一切让朱静镜只觉得叶凡身上笼罩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厚,更加深不可测了! 这一刻! 她意识到,母后的话绝非虚言. 这个叶凡,绝对隐藏着惊天的大秘密! 只可惜! 他们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却是没有听清。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叶府大门,仿佛要将这座普通的宅院印在脑海里。 明日! 她定要前往东宫,好好问一问大哥。 这个能让母后赞不绝口,能让大哥如此恭敬,还能让木船自己跑起来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第182章 你怎会知晓叶凡的存在? 与此同时。 叶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认真的面庞。 朱标显然还沉浸在昨日叶凡描绘的宏伟蓝图里,脸上带着思索和一丝迫不及待。 “老师,” 朱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昨日您提及组建科学院,以及那石油、蒸汽船、沥青路等诸多设想,学生回去后,反复思量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我大明强盛之机,心中实在难以平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学生今日还特意去了龙江船厂,召见了那些负责营造宝船的大匠师。” “我将老师所言那蒸汽之力驱动巨舰的构想,与他们说了说。” 朱标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感慨。 “那些匠师,都是世代造船的能手,经验丰富。” “他们听了我转述的原理,虽觉新奇,也表示若能实现,确实是翻天覆地之变。” “但……具体该如何造那蒸汽机,如何将其与巨舰结合,他们却是面面相觑,毫无头绪。” “直言此等巧夺天工之物,非凭现有技艺所能揣度。” 叶凡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如此。 他悠闲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淡淡道。 “此事,我早就想到了。” “空谈理论,终究隔了一层。” “没有实物参照,任凭匠师们经验再丰富,也难以凭空想象出那等精密的机器。” 说着,他随手拿起放在书案一角的那艘下午刚在河边试航成功的小蒸汽船模型,递到了朱标面前。 “殿下,你将此物带回去,交给那些匠师们。” 朱标的目光瞬间被那艘造型奇特的小木船吸引,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入手颇有些分量。 看着那小小的铁皮锅炉,细长的烟囱和精巧的传动结构。 他虽未亲眼所见其航行,但此刻拿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众不同的力量! “老师,这是……?”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猜测。 “这便是依照蒸汽原理,造出来的一个小玩意儿。” 叶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虽小,但五脏俱全。” “锅炉、气缸、传动……” “基本原理皆在其中!” “让那些匠师们拆开细细研究,反复揣摩。” “有此实物作为参照,以他们的手艺和智慧,举一反三,慢慢摸索放大制造之法,总比凭空想象要容易得多。” 朱标闻言,大喜过望! 他捧着那艘小船,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 “多谢老师!” “有此物在,学生相信,假以时日,我大明定能造出那真正的蒸汽铁船!” 他珍而重之地将小船放在身旁的茶几上,仿佛怕碰坏了一般。 随即,他眼中闪烁着更加明亮的光芒,看向叶凡,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 “老师,学生还有一个想法。” “如今新都尚未迁成,那等庞大的蒸汽铁船也非一朝一夕能够建成。” “学生思忖着,是否可以趁着这个空档,先行着手,组建一支特殊的船队?” 他详细阐述道。 “这支船队,可由朝廷与民间实力雄厚,富有冒险精神的商贾联合组建!” “朝廷出政策,给予庇护,甚至可以提供部分旧式改良的舰船。” “商贾出资金、出人手、出货物。” “待船队组建完毕,便可扬帆出海,一方面探索老师所言那海外诸多未曾记载的陆地,物产。” “另一方面,亦可重开,扩大海上贸易,将我大明之物产远销海外,同时换取异域奇珍与…金银!” 他的语气越来越兴奋! 仿佛已经看到了千帆竞发,沟通四海的盛况。 “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可开阔眼界,更可为将来我大明的蒸汽铁船舰队,摸索航路,积累经验!” “老师以为如何?” 叶凡听着朱标的规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位太子,不仅能接受新事物,更有将其付诸实践的魄力和长远眼光。 他点了点头,肯定道。 “殿下此议,甚好!” “海上商路,确实是未来强国富民之关键。”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深远的考量! “不过,殿下,商队出海,利益巨大,必然引得四方觊觎。” “茫茫大海,不仅有风浪之险,更有海盗,乃至其他心怀叵测的势力威胁。” “一支没有强大武力保护的商队,无异于肥羊入狼群。”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标,提出了至关重要的补充。 “故而,在臣看来,殿下在组建这支商队的同时,更应当未雨绸缪,着手招募组建一支全新的强大水师!” “一支不仅仅满足于近海防御,更能远涉重洋,为我大明商船保驾护航,更能主动出击,扫清海患,扬威于万里波涛之上的强大水师!” 叶凡的声音带着一种铿锵之力。 “商队,如同伸出的触角,探索财富!” “而水师,则是紧握的拳头,捍卫利益,震慑四方!” “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唯有手握强兵,方能确保这海上通衢,真正为我大明所用,而非为他人做嫁衣!” “水师……强大的水师……” 朱标喃喃自语,叶凡的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他!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鄱阳湖大战的惨烈景象! 父皇与陈友谅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水上决战! 陈友谅之所以能成为父皇最强劲的对手,正是凭借其强大的水师! 是啊! 若无强大水师守卫海疆,开拓再多的商路,赚取再多的财富,也只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随时可能被汹涌的海浪和贪婪的敌人摧毁! 他豁然起身,对着叶凡,郑重地拱手一礼,脸上充满了决断和明悟。 “老师一语惊醒梦中人!学生明白了!” “商队与水师,必须并举!” “学生明日便开始着手安排,一方面筹备联合商队之事,另一方面,即刻下令,招募沿海善水青壮,调拨能工巧匠,开始筹建新式水师!” “定要打造出一支能纵横四海的强军,为我大明海上疆域,铸就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看着朱标那充满干劲和远见的模样。 叶凡欣慰地点了点头。 …… 翌日,东宫。 天色不过蒙蒙亮,书案上的烛火尚未熄灭,与透窗而入的晨曦交融在一起。 朱标伏在案前,笔走龙蛇,神情专注。 他一宿没睡,正在亲自草拟关于招募新式水师官兵,以及筹备朝廷与民间商贾联合出海船队的告示与详细章程。 迁都、石油、新军、海贸…… 这一桩桩一件件关乎大明未来的大事,让他心潮澎湃。 只想尽快将这些想法落到实处! 当他终于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准备唤人进来吩咐下去,并亲自带着昨日叶凡交给他的那艘宝贝小船模型前往龙江船厂时。 殿外值守的太监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临安公主殿下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五妹?” 朱标闻言,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这么早,五妹来东宫做什么? 他这位五妹朱静镜,性子活泼俏皮。 平日里若是来找他,多半是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来分享,或是想缠着他带她出宫玩耍。 很少会这般一大早正式求见。 “快请进来。” 虽然心中疑惑,朱标还是立刻说道。 很快,一身鹅黄宫装的临安公主朱静镜便走了进来。 她今日不像往常那般如同欢快的小鸟,反而显得有些……扭捏? 脚步不似平时轻快,双手下意识地绞着衣带,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直接与朱标对视。 朱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温和地笑道。 “五妹,今日怎么这么早来大哥这里?” “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下说。” 朱静镜依言坐下,却依旧有些坐立不安,低着头,声音也比平时小了许多。 “没……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就是想来看看大哥。” 朱标何等了解自己这个妹妹,见她这般情状,知道定然有事。 他起身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更加柔和。 “五妹,跟大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咱们是兄妹,有什么为难事,或者想要什么,尽管告诉大哥。” 感受到兄长的关怀,朱静镜似乎鼓起了些勇气。 她抬起头,飞快地瞟了朱标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涩。 “大哥……你……你是不是跟那个……那个叫叶凡的户部主事,很熟悉啊?” “叶凡?!”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猝然在朱标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 五妹怎么会知道叶凡?! 还直接问起自己与他的关系? 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还是…… 他瞬间想到了叶凡那特殊的身份和所参与的诸多机密,一股强烈的警惕感油然而生! 他脸上的神色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朱静镜,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五妹,你……你是怎么知道叶凡的?” “谁跟你提起他的?” 朱静镜被大哥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反应吓了一跳! 在她印象里,大哥对她向来是宽厚宠溺的,何曾用过这般带着质疑和警惕的语气? 第183章 此事,不是陛下的旨意!? “母后说媒?!” 朱标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心中恍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股警惕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 母后动作还真是快! 不过……若五妹真能嫁给老师,倒真是一门天作之合的好姻缘! 他几乎是瞬间就在心里投了赞成票。 只是……老师那边若是知道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 朱标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叶凡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超然物外的模样。 觉得这事儿颇为有趣。 打算找个机会,好好探探老师的口风。 心中念头电转,朱标脸上的严肃神色也缓和了下来,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原来如此。” “是大哥反应过激了,五妹莫怪。” 他斟酌着词句。 既然母后已经出面,那叶凡的存在对五妹也就不算秘密了。 只是其真正的能耐和所参与的事情,是绝不能再深谈的。 他笑着对朱静镜道。 “不错,大哥确实与叶先生相熟。” “叶先生他……乃是当世罕见的大才!” “胸有丘壑,学究天人,其见识之广博,思虑之深远,远超常人想象。” 他不断地夸赞着,但同样避重就轻。 “母后眼光独到,若真能促成此事,于五妹你而言,确是一桩良缘。” 朱标语气诚恳。 “叶先生之能,非是那些只知吟风弄月或夸夸其谈的寻常文人可比,亦非那些只懂逞匹夫之勇的莽夫所能企及。” “他之所在,是真正能利国利民的大学问,大智慧!” 他夸得真心实意,却又如同雾里看花,始终不点明叶凡的真本事。 然而,他越是这般语焉不详却又极力推崇。 朱静镜心中那份好奇就越是如同被猫爪子挠着一般,痒得厉害! 她想起昨日在河边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再结合此刻大哥这讳莫如深却又赞不绝口的态度……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这个叶凡,身上一定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六品主事! 她原本因为“低嫁”而产生的那点不甘和委屈,此刻早已被这巨大的好奇所淹没。 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个能让母后和大哥都如此看重,还能让木船自己跑起来的男人,到底是个怎样神奇的存在! 看着妹妹那双瞬间变得亮晶晶,充满了探究欲望的眼睛,朱标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他本意是想安抚和赞同。 结果好像…… 反而激起了五妹更大的兴趣? 他只能无奈地在心中苦笑。 盼着五妹别闹出什么乱子来才好。 …… 当日正午。 皇城根下,以及金陵城几处繁华街市的告示栏前,此刻围满了人。 新贴出的两份告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块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份,是关于招募新式水师官兵的告示。 引得不少身强力壮,熟悉水性的青壮年跃跃欲试,议论纷纷。 而另一份,关于筹建“皇家海事商会”,由朝廷与民间商贾联合组建船队,探索海外,进行贸易的告示,则引发了更复杂的反响! 一些嗅觉敏锐的大商贾,围着告示,眼睛放光。 手指在“海外物产”、“特许经营权”、“朝廷庇护”等字眼上划过,低声而兴奋地交谈着。 “看到了吗?朝廷这是要下大力气开拓海路了!” “海外奇珍啊!” “若是能运回来,这利润……” “而且有朝廷的船队护航,风险小多了!这机会千载难逢!” “得赶紧回去筹措银钱,招募人手!” “这头一碗肉汤,必须喝上!” 商人的本能让他们立刻嗅到了其中蕴含的庞大商机和难以估量的财富前景。 不少人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另一些人眼中,却如同看到了洪水猛兽。 几名须发皆白,身着绯袍的守旧派老臣,恰巧路过。 看到那围得水泄不通的告示栏和商贾们兴奋的嘴脸,他们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个老臣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告示的手指都在颤抖。 “与民争利!与商贾为伍,成何体统?!” “我煌煌大明,岂能行此贱业?!” 另一个老臣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海外蛮荒之地,瘴疠横行,波涛险恶!” “更有那不服王化的蛮夷海盗,凶残成性!” “此去凶多吉少,无异于将人命和钱财往那无底洞里填啊!” “而且更重要的是,” 一个眼神阴鸷的老臣压低声音,却带着十足的煽动性。 “尔等难道忘了前宋之鉴吗?” “市舶之利,看似丰厚,实则引得四方觊觎,边患不绝!” “如今陛下与太子竟要重开此道,还要大张旗鼓,这……这是要引狼入室啊!” “必将招致无边祸患!” “不行!绝不能任由太子殿下如此胡来!” 为首的老臣猛地一跺脚,脸上写满了“忠君爱国”的决绝。 “我等深受皇恩,岂能坐视国策有失,江山动摇?!” “必须立刻入宫,面见陛下,陈明利害,劝阻此等祸、国殃民之举!” “对!入宫!面圣!” “绝不能让这出海之议成行!” 几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仪态,火急火燎地招呼随从备轿,急匆匆地朝着皇宫方向赶去。 …… 奉天殿内。 气氛在几位守旧老臣声嘶力竭的劝谏声中,变得凝重而压抑!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位老臣须发皆张,几乎要老泪纵横! “海外蛮荒,凶险莫测!” “我大明立国未久,根基尚需稳固,当与民休息,固本培元!” “岂能贸然兴此大役,远涉重洋?” “此乃舍本逐末,动摇国本之举啊!!” 另一人立刻接口,言辞更加激烈! “陛下明鉴!前宋殷鉴不远!” “其重海贸,看似府库充盈,实则引狼入室,边患频仍,终至倾覆!” “我大明若开此海禁,广招商贾出海,势必引得四方蛮夷觊觎我中华富庶,祸水东引,后患无穷!” “正是此理!” 又一人慷慨陈词。 “茫茫大海,非王化之地!” “商贾逐利,天性贪婪,若使其持朝廷之令,拥巨舰横行海上,与那海外诸国交接,难保不会滋生不臣之心,甚至与蛮夷勾结,里应外合,则我大明海疆,永无宁日矣!” “陛下!海外之物产,不过奇技淫巧,于我天朝上邦,实无大用!” “何必为此微末之利,而冒倾国之险?” “请陛下即刻下旨,收回成命,严申海禁,以安天下之心!” 几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将出海之弊说得天花乱坠。 仿佛只要这船队一出海。 大明的天立刻就要塌下来一般。 他们脸上带着忠言逆耳的悲壮,目光灼灼地盯着龙椅上的朱元璋,等待着他幡然醒悟,下旨制止这荒唐的举动。 龙台之上,朱元璋端坐着,面沉如水。 他听着这些老臣的慷慨陈词,粗黑的眉毛渐渐拧紧。 脸上露出一丝…… 疑惑? 这道旨意…… 招募商贾,组建船队出海?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近日并未下过这样的旨意。 迁都、石油、新军…… 这些事情已经够他忙的了。 海贸之事,虽有考量,但尚未提上具体的日程。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猛地想起! 之前叶凡那小子,似乎跟标儿,还有那个刚被他擢升的工部侍郎李进,都隐约提及过开拓海路,与海外通商的好处…… 当时他只觉是长远之策,并未深究。 难道…… 朱元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瞬间明白了! 这定然是标儿的手笔! 好小子! 动作倒是快! 朱元璋心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隐隐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 标儿能有这份敢想敢干的魄力,正是他乐于见到的。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下方肃立的百官队列,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果然,没有看到太子朱标的身影。 这下,朱元璋心中更是笃定了八九分。 就在那几位老臣还在喋喋不休,满朝文武大多也被这番“闭关锁国”的论调说得心思浮动之际。 朱元璋却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第184章 尔等不过井底之蛙,又怎知天地! 金陵城外。 龙江船厂深处。 一处戒备森严,寻常人不得靠近的工坊内。 此地汇聚的,并非普通船工。 而是朱元璋之前便命毛骧秘密网罗的天下能工巧匠,专司研制各类精良器械与舰船。 后来这批人手连同这处工坊,一并划归了东宫管辖。 此刻,工坊内灯火通明。 炭火烘烤着铁器的气味与新鲜木料的清香混杂在一起。 一群身着短打,手上布满老茧却眼神锐利的匠师,正围着一张宽大的木台,啧啧称奇。 目光死死地盯在台子中央那艘造型奇特的小木船上! 正是朱标带来的那艘蒸汽船模型!! “妙啊!真是妙啊!” 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匠师,颤抖着手指,虚指着那小小的铁皮锅炉和传动连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殿下,您说的这蒸汽之力,竟真能驱动船只?!” “无需风帆,无需桨橹!” “这……这简直是巧夺天工,闻所未闻!” 旁边一个精悍的中年匠师,更是直接趴到了桌边,恨不得将眼睛贴到那模型上,喃喃道: “这密封…这气阀…还有这连杆带动轮叶的设计……” “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精妙绝伦!” “若非亲眼见到此物,任凭我等想破脑袋,也绝难凭空构思出来!”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只服真本事的大匠们,此刻如同见了稀世珍宝般的激动模样,心中亦是豪情涌动。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大师!此物原理,孤昨日已与诸位阐明。” “如今有此实物模型在此,可供诸位拆解、研究、揣摩!”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期待! “孤将此重任,全权交付于诸位!” “工坊内一应人手、物料,皆由诸位调度!” “有何所需,无论是精铁、铜料、上等木料,还是其他任何稀奇之物,只需列出清单,报于东宫!” “东宫必倾力满足,绝无拖延!!!”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和紧迫感! “孤,只要结果!”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能够真正下水航行,甚至能够投入实用的蒸汽轮船!” “此乃关乎我大明国运,开拓万里海疆之利器!” “望诸位,竭尽全力,勿负孤望!” 众匠师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太子殿下如此信重。 资源供给无限,目标又是如此激动人心!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斗志,和身为工匠,能够参与创造此等划时代器物的无上荣耀! “殿下放心!” 那花白头发的老匠师率先拱手,声音洪亮,带着工匠特有的执拗和自信。 “有此神物模型在前,若我等还造不出能用的家伙,这把老骨头干脆扔进炉子里炼了算了!” “对!殿下,我等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士气高昂!! 朱标看着这群瞬间被点燃激情的能工巧匠,心中大定。 他知道,将这些专业的事情交给最专业的人,并提供毫无保留的支持,才是最快达成目标的正道。 然而。 就在他准备再叮嘱几句细节时。 一名东宫的内侍却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而快速地禀报了朝堂上因出海告示引发的风波,以及陛下急召他入宫觐见的旨意。 朱标脸上的振奋之色瞬间收敛,眉头微蹙。 但眼神,却并未有多少意外和慌乱。 他早就料到,如此重大的政策转向,必然会引来守旧势力的强烈反弹! 他不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对众匠师沉声道:“朝中有事,孤需即刻入宫。” “此处一切,便拜托诸位了!!” 说完,他对那老匠师郑重地点了点头,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那传旨的太监,大步流星地朝着工坊外走去。 …… 半个时辰后。 朱标的身影出现在奉天殿门口。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步履沉稳,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刚从热火朝天的工坊带来的尚未完全褪去的锐气。 他稳步走到御阶之下,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朱元璋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微微颔首。 “标儿来了。” “起来说话。”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鼓励。 “这招募商贾,组建船队出海之事,可是你的主张?” “回父皇,正是儿臣所为。” 朱标直起身,声音清晰,毫不避讳。 他话音未落,那几个守旧老臣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立刻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 为首的老臣痛心疾首。 “您可知此举何其冒失?!” “海外凶险,蛮夷环伺!” “我大明虽强,然根基初定,正当休养生息,闭关自守,方是上策!” “岂能主动开启边衅,引火烧身啊!” “是啊殿下!” 另一人接口,唾沫横飞。 “海贸之利,看似诱人,实则是取祸之道!” “前宋之亡,殷鉴不远!” “若因些许钱财,招致强敌觊觎,烽烟四起,殿下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百姓?!” “殿下年轻,莫要受了小人蛊惑,行此误国之举啊!”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质疑和近乎诅咒般的“忠告”,朱标脸上没有丝毫愠怒。 反而,露出了一丝冷冽的笑容。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位激动不已的老臣,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和清晰的逻辑,开始逐条驳斥。 “孤陋寡闻,便以为天下皆与尔等同陋吗?!” 这一声质问! 如同惊雷,震得那几位老臣脸色一白!! “海外之富,远超汝等想象!” 朱标踏前一步,储君威仪勃发。 “尔等只知闭门造车,可曾见过堆积如山的香料、象牙、宝石?” “可曾见过亩产数倍于稻米的奇异作物?” “可曾想过那万里海疆之外,有多少未曾记载的沃土与资源?!” “这些,皆可强我大明,富我百姓!” “岂能因尔等一句‘凶险’,便因噎废食,将这滔天富贵拒之门外?!” 他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 “我大明立国,靠的是父皇与万千将士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赫赫武勋!” “靠的是不畏强敌,敢战能胜的铮铮铁骨!” “岂能因为惧怕被人觊觎,便自缚手脚,龟缩于一隅之地,做那缩头乌龟?!” 他脑海中浮现出叶凡曾说过的那些振聋发聩的话语! 此刻,借由他的口,带着更加磅礴的力量喷薄而出! “诸位可知,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九个字,如同金铁交鸣,悍然炸响在奉天殿内! 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强大的自信,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灵! 龙椅之上。 朱元璋猛地睁大了眼睛,胸膛不由自主地挺直! 一股久违的热血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慷慨陈词的儿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好! 说得好! 这才是他朱元璋的儿子! 这才是未来天子应有的气魄!!! 而朱标也并未停止,他的声音如同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更何况,孤所做之准备,远不止于组建商队。” 他目光扫过全场,仿佛要将他心中的宏伟蓝图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尔等只知海外凶险,却可知孤已命能工巧匠,正在研制一种前所未有的战舰——” “铁甲战舰!” 这四个字,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得众人头晕目眩! “以精钢铁甲包裹船身,坚不可摧!” “配备远超现今射程与威力的巨炮!” “航行不靠风帆,凭借……孤暂且称之为‘神工之力’,速度远超寻常舰船!!”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描绘未来的狂热。 “试问,若有此等海上堡垒纵横四海,披荆斩棘!” “我大明商船,何惧风浪?何惧蛮夷?何惧海盗?!” “届时,非但不是引狼入室,而是我大明煌煌天威,远播海外,令万国来朝!!” 他描绘的景象太过震撼!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勾勒那钢铁巨舰劈波斩浪,炮火连天的雄壮场面! 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然而,那根深蒂固的常识很快让他们清醒过来。 “铁……铁甲战舰?” 一个官员失声喃喃。 “殿下,这……这怎么可能?” “铁重于水,入水即沉,此乃孩童皆知之理!” “铁如何能造船?还能浮于水上航行?这……这绝无可能!” “是啊殿下!此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第185章 我竟成了大哥的师娘?! 龙台之上,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朱标那自信从容,驳斥群臣,挥斥方遒的模样,看着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属于雄主的气息,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豪情!! “好!!” 朱元璋洪亮的声音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全力支持。 “太子思虑周全,魄力非凡!” “所言所行,皆是为咱大明千秋万代计!” 他目光威严地扫过下方再无一人敢出声反对的百官,沉声道:“出海通商,组建新式水师,研制新式战舰,此三事,咱,准了!” “标儿,你尽管放手去做!” “一应所需,朝廷全力支持!” “咱倒要看看,咱大明的船队,能驶出怎样一个前所未有的煌煌盛世!” “儿臣,领旨!谢父皇!” 朱标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 …… 退朝的钟声余韵尚在宫墙间回荡。 朱标便已脚步生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奉天殿。 他心中激荡着方才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得到父皇全力支持的豪情与振奋,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叶凡! 他径直朝着户部衙门的方向而去。 一身杏黄龙纹常服在宫巷中显得格外醒目。 而他并未察觉,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青绿色宫女服饰的娇小身影,正借着廊柱和来往宫人的掩护,如同一条灵活的小鱼,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 正是好奇心爆棚的临安公主朱静镜! 她见大哥下朝后行色匆匆,方向似乎又是部堂衙门,那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再次跟了上来。 朱标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户部。 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守卫的兵卒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并未阻拦。 朱标径直走向叶凡那间熟悉的廨房。 躲在衙门对面街角阴影里的朱静镜,看着大哥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心中那份探究欲更是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溜到叶凡廨房的窗根下。 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廨房内,叶凡似乎正对着一份账册打哈欠。 见朱标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朱标却全然不顾他的慵懒,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几步走到叶凡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比平时高亢了几分。 “老师!成了!” “父皇已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全力支持孤筹建新式水师,开拓海贸之事!” “往后一应所需,朝廷都将鼎力支持!” 他这话语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畅快,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然而,这话听在窗外的朱静镜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老……老师?! 大哥……大哥竟然称呼他为老师?!! 朱静镜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惊呼逸出喉咙! 她一双美眸瞬间瞪得溜圆,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原本以为,大哥对叶凡,最多是极为欣赏,甚或是引为心腹臂助,所以才那般礼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关系竟然亲密尊崇到了直接以“老师”相称的地步! 这绝非普通的君臣或朋友关系。 这是执弟子之礼啊!! 而且,听大哥这话里的意思,那筹建水师,开拓海贸,这些听起来就石破天惊,连父皇都最终拍板支持的大事…… 其背后的主意,竟然…竟然都是这个叶凡在教导,在背后推动的?! 这个认知,如同滔天巨浪。 瞬间冲垮了朱静镜之前对叶凡所有的猜测和定义! 她原本只觉得叶凡有些神秘,有些与众不同的本事。 可现在…… 能成为太子之师,能指点江山,影响国策…… 这已经不是“有些本事”能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 是帝师级别的存在啊! 一个无比荒诞却又让她心跳骤然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了她的脑海。 大哥称他为老师…… 那……那若是…… 若是自己真的嫁给了他…… 按照礼数,大哥岂不是…岂不是要称呼自己一声—— “师娘”?! “轰——!”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羞窘和一种难以言喻,带着禁忌感的刺激。 让朱静镜的脸颊瞬间如同被火烧着了一般,滚烫通红! 她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朱静镜!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不知羞!” 她在心中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用力深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但那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贴得更紧了,更加专注地倾听着廨房内的动静。 而廨房内,朱标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眉宇间带着一丝深思。 “只是……” “老师,筹建水师的告示已然张贴,相信不久便会有应者前来。” “但这水师一旦建成,后续的诸多事宜,学生心中却尚无完备章程。” “譬如,这水师兵士的月俸,该定多少为宜?” “他们所需配备的兵器、甲胄、军服,又该是何等规制?” “与步卒、骑兵想必应有不同吧?” 叶凡放下手中把玩的镇纸,略一沉吟,道:“月俸具体数额,臣倒不好越俎代庖。” “但有一点,臣可以断言——” 他目光变得锐利,语气笃定。 “水师官兵的月俸,必须比其他军种的兵士高!” “而且,至少要高出一到二两银子!” “高出一到二两?!” 朱标闻言,吃了一惊。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普通步卒月俸不过数钱银子。 若水师翻上一两倍,单这一项支出就极为惊人! 他下意识地问道:“老师,这是为何?” “若是俸禄差距过大,恐引起其他军营兵士不满,军心不稳啊。” 窗外的临安公主也竖起了耳朵。 她也觉得这要求有些过分了。 当兵吃粮,风险各军都有,为何独独水师要特殊? 叶凡看着朱标,神色严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可知,海上行船,与陆地行军,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朱标思索片刻:“风浪险恶,航行艰难?” “不止。” 叶凡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描述残酷事实的冰冷。 “是容错之低,与……绝境之彻底。” 他详细解释道:“步卒交战,即便战事不利,溃败之下,士卒尚有四散奔逃,或藏匿于山林,或混入民间,求得一线生机的可能。” “骑兵亦然,仗着马快,总有机会脱离战场。” “纵使重伤,若救治及时,亦有可能保住性命。” “但海上,不一样。” 叶凡的语气加重。 “茫茫大海,无遮无拦,一旦战舰受损,特别是被击沉,船上将士,面对的将是冰冷刺骨,无边无际的海水!” “没有退路,没有藏身之所!” “即便精通水性,在浩瀚大洋之中,又能支撑几时?” “缺粮,缺水,更要面对鲨鱼等海兽袭击……” “最终结局,几乎注定是力竭而亡,葬身鱼腹!”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标。 “殿下可以想象一下,数百上千名将士,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战舰,在一两个时辰内,便彻底从这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骨都寻不回!” “这种战斗的残酷性和极高的致死率,是陆地战争远远无法比拟的!” 廨房内一片寂静! 朱标仿佛能感受到那海战中绝望的窒息感。 窗外的朱静镜也听得手心冰凉。 她从未想过,海战竟是如此恐怖! 叶凡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海上长期航行,淡水、粮食补给困难,一旦短缺,便是全军危机!” “海上气候多变,风暴来袭,纵是庞大战舰亦有倾覆之险。” “更有那闻所未闻的海上疫病,缺医少药之下,蔓延极快……” “可以说,水师官兵,从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起,便时刻与远超陆军的危险相伴!!” “殿下,若无远超常军的厚饷,若无足以让其舍生忘死,无后顾之忧的抚恤,人家凭什么要冒着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风险,来参加你这水师?” “仅凭一腔热血吗?” “热血,总有冷却的时候。” 朱标沉默了。 他彻底被叶凡说服了。 是啊,如此高的风险,若无足够的利益驱动,谁会愿意将性命轻易交付于那喜怒无常的大海? 他缓缓点头:“老师所言,句句在理。” “是学生考虑不周了。” “这水师饷银,确实应当优厚。” 但随即,他脸上又浮现出新的忧虑,眉头锁得更紧! “只是……老师,若按此标准,即便只招募万人水师,每年仅饷银一项,便是一笔巨款!” “再加上战舰营造、维护、武器配备、日常补给……” “这长年累月下来,恐怕…恐怕以我大明如今之国力,也难以长久承担啊!”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理想很丰满,但国库的银子是有限的。 然而,面对朱标这合情合理的担忧,叶凡脸上非但没有凝重之色,反而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殿下不必为此忧心。” 叶凡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186章 老师,可曾想过成婚?! “什么?!!” 朱标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过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叶凡。 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声音都因为过于激动而变了调。 “老……老师!您……您说什么?!” “不花钱?!还能赚钱?!” “这……这怎么可能?!!” 不花国库一钱,养一支耗资巨大的水师,还能反过来赚钱?!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若非此话是从叶凡口中说出,朱标绝对会认为对方是失心疯了!! 而窗户外,偷听的临安公主朱静镜,此刻也同样是目瞪口呆,小手紧紧捂住了嘴巴,才没有让自己失声惊呼出来! 她那颗被一连串震惊弄得有些麻木的心。 再次被叶凡这石破天惊的话语狠狠揪起! 不花钱养军队? 还能赚钱?!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他到底有什么办法?! 快说啊! 叶凡看着朱标那激动到失态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慢悠悠地重新坐直身体,示意朱标也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下稍安勿躁。” “此事说来,也并非什么匪夷所思之事。” 他拿起茶杯,润了润喉咙。 “殿下试想,待我大明新式水师建成,舰坚炮利,纵横四海而无敌手。” “届时,这茫茫大海之上,难道就只有我大明的商船吗?” 朱标下意识地回答:“自然不是,南洋、西洋,乃至更远之地,皆有番邦商船往来。” “不错。” 叶凡点头。 “有商船,便有利。” “有利,便会有铤而走险之辈……” “比如海盗。” 他目光变得深邃:“这些海盗,袭扰的岂止是我大明商船?” “那些番邦商船,同样深受其害,苦不堪言。” “他们本国或许水师孱弱,或许远水难救近火。” 叶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么,若我大明站出来,向这些番邦国度,乃至所有航行于固定航线的商船队,提供一个选择——” “由我大明强大水师,为其船队提供全程武装护航,确保其货物与人船安全,直达目的地!” “而他们,只需要支付一笔合理的‘护航费’。” 他双手一摊,语气轻松。 “殿下您想,是愿意冒着船毁人亡,血本无归的风险自己航行,还是愿意花费一笔远比损失要小得多的钱财,买个平安稳妥?” “这笔账,但凡是个精明商人,都会算。” 朱标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对啊! 还可以这样! 这不就相当于,水师变成了一支受雇的超级强大的镖局?! 只不过,护卫的范围是整个大洋! 叶凡继续加码:“此为其一。” “其二,待我大明水师威名远播,掌控关键航道。” “我们还可以在航线的要害之处,选择一些合适的岛屿或沿海港口,建设属于我大明的商市、补给点!” “所有往来商船,皆可入内停靠、补给、交易,我大明收取合理的停泊费、交易税,并提供安全保障。” “这,又是一笔源源不断的收入!” 他总结道:“如此一来,水师庞大的维护,饷银开销,完全可以通过这些‘商业收入’来覆盖,甚至大有盈余!” “这岂非就是‘不花费国库一钱’,反而年年有进项?” “妙啊!妙啊!!” 朱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色通红。 方才的担忧一扫而空,只剩下对叶凡这惊人构思的无比钦佩! “老师此策,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将耗资巨大的水师,变成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学生……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窗外的临安公主,此刻也是美眸圆睁,小嘴微张,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她虽不懂具体军国大事,但这“不花钱还能赚钱”的道理,以及叶凡那将强大武力转化为商业利益的惊人思路,让她彻底明白了…… 为何母后和大哥会对这个人如此推崇备至! “此人…果然是有经天纬地之才!”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 对叶凡的印象,已经从好奇、震惊,悄然转变为一种带着仰慕的叹服! 廨房内。 叶凡摆了摆手,示意朱标不必如此激动。 转而谈起了更具体的细节。 “至于水师官兵的军服装备,也需与陆军区分,适应海上环境。” “依臣之见,军服材质需轻便、透气、速干,颜色可采用白色与藏青色为主。” 他解释道:“白色衣物,在阳光照射下能反射部分热量,于炎热海上更为舒适,且易于识别,尤其在碧海蓝天背景下,颇为醒目。” “藏青色则较为耐脏,且在海雾、阴天环境下有一定隐蔽性。” “具体样式,可令将作监设计,务求实用与威武并重。” “学生记下了!” 朱标连忙点头,将这些要点牢牢记在心中。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 朱标看着叶凡那淡然自若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表情混合着迟疑和扭捏,甚至还有一丝与他太子身份极不相符的…… 害羞!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 叶凡何等眼力,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挑了挑眉,奇怪地问道: “殿下,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朱标仿佛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 脸上带着试探和紧张,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师……” “学生观老师年岁,似乎比学生也年长不了几岁。” “不知……不知老师如今…可有成家的打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 与之前讨论的军国大事格格不入! 话音落下,廨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标内心忐忑不安,紧紧盯着叶凡的表情,生怕唐突了。 而窗外,原本因为听到精彩策略而稍稍放松的临安公主,一颗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廨房内,等待着那个即将响起的答案。 她自己也说不清。 此刻是希望听到“有”,还是“没有”…… 第187章 男儿志在四方,娇妻自然多多益善 叶凡被朱标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面色微红,眼神闪烁的太子殿下,心中念头飞转。 这小子。 刚才还在谈论军国大事。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个人问题来了? 莫非是觉得我太过操劳,想用美人计让我分心?! 还是……别有深意? 虽然满腹疑窦,但叶凡还是本着敷衍一下的态度,随口答道:“成家?自然是有这个打算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他自嘲地笑了笑,摊手道:“不过,就我现在这样,一个六品小官,俸禄刚够糊口,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两袖清风。” “谁家姑娘能看得上我啊?” “养活自己都刚刚够呛。” 他这话半真半假。 真是他目前明面上的处境确实不算好。 假是他若真想搞钱,有的是办法,只是懒得折腾。 或者说,还没到需要他折腾的时候。 朱标一听,眼睛却微微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话头,连忙又追问道:“那……不知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心中可有什么标准?” “标准?” 叶凡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属于男人那点刻在DNA里的远大理想就冒了出来! 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戏谑和男人都懂的意味,说道:“这还用问?” “男儿志在四方,这家中嘛,自然是希望娇妻美妾,样样都有,多多益善才好!”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那才叫日子嘛!” 他这话本是带着玩笑性质,也是想看看朱标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然而,这话听在窗外偷听的临安公主耳中,却让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快和酸意! 娇妻美妾? 样样都有?! 这个登徒子! 果然不是什么专一的好人! 但这份不快只是一闪而过。 她转念一想,以此人之才,之能,之神秘…… 若说他身边没有几个红颜知己,或者对未来没有这等“齐人之福”的期盼,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那些稍有才学、家世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更何况是他这等人物? “哼!” 她在心中轻轻哼了一声。 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傲娇。 “就算……就算他将来真有美妾成群,那……那正妻之位,也必须得是本公主的!” “必须是正的!” 这个念头莫名地坚定起来! 而廨房内。 叶凡看着朱标那若有所思,甚至隐隐有些“果然如此”的表情,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忍不住直接问道:“殿下,你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一个劲儿地问这些私事。” “怎么,你这是……要给我介绍媳妇?” 朱标被点破心思,脸上那丝扭捏反而淡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我这是为你着想”的正经模样! “老师明鉴。” “学生确有此意!” “老师才华盖世,年岁……也确实稍长了一些,是该早些成家,安定下来了。”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学生也能更放心些!” 叶凡心中暗暗鄙夷! 古人就是古人。 二十出头就被认为是“年岁稍长”,放在后世还是小鲜肉呢! 不过他也明白。 在这个时代,像他这年纪,条件好点的确实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他这属于“大龄未婚青年”。 但面上,他也不好直接驳了太子的好意,只得装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懒散。 “行吧行吧,既然殿下有这份心,那……那就随你介绍吧。” “不过我可先说好,若是不合眼缘,殿下可别怪我拂了你的面子!” 他这态度,颇有些“你爱介绍就介绍,我看不看得上另说”的随意。 但这话听在窗外的临安公主耳中,却让她心中微微一喜! 他答应了! 虽然态度随意,但总归是松口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自信! 凭借自己的容貌、身份和……和身材! 她就不信,到时候正式相见,他会看不上自己! 这正妻之位,她志在必得! 廨房内。 朱标听到叶凡这句话,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了老师这句话,那后面母后和孙贵妃那边操作起来,就有了由头。 至少老师这边不会直接拒绝。 至于何时向老师挑明是五妹临安公主,那就看母后的安排和时机了。 “老师放心,学生定会……慎重挑选。” 朱标忍着笑意,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如此,学生便不打扰老师处理公务了,先行告辞。” 说完,他再次行礼,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廨房。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和愉悦。 叶凡看着朱标离去的背影,摩挲着下巴。 总觉得这小子今天古里古怪的。 似乎瞒着自己什么事!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桌案上那些枯燥的户部文书上。 至于说亲? 随他去吧,到时候见招拆招便是。 …… 是时。 秦淮河上。 夜色迷离。 一艘装饰奢华的花船静静停泊在僻静处,船头悬挂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船舱内,丝竹之声早已停歇。 原本伺候的莺莺燕燕也被尽数挥退。 只留下满桌狼藉的杯盘和弥漫不散的浓郁酒气。 永昌侯蓝玉、曹震、朱寿,以及几名同样出身淮西,手握兵权的将领围坐在一起。 个个脸色凝重。 与这寻欢作乐的场所格格不入! 方才酒酣耳热时的喧嚣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 曹震猛地将杯中残酒灌入喉中,辛辣的液体似乎也压不住他心头的烦躁。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娘的!太子殿下这突然又是招募水师,又是要开海通商的,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刘伯温那老小子还在外面跟咱们的田亩过不去,推行他那狗屁的新政,搞得咱们灰头土脸,他哪有闲工夫给殿下出这种主意?” “难道还能是飞鸽传书,隔空献策不成?” 一个面色黝黑的将领接口,语气带着阴鸷! “刘伯温自顾不暇,可能性不大。” “依我看,殿下身边,怕是另有高人啊……” “高人?” 蓝玉冷哼一声,他虽因国债之事损失惨重,收敛了许多,但那股子骄悍之气犹在。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 “这段时间,殿下行事风格与以往大不相同。” “你们看他处置朱桓,那般果决狠辣!” “而朝堂之上,他驳斥那些老顽固,更是条理清晰,霸气外露!” “如今又抛出这开海之策,看似冒险,实则背后利益链条环环相扣……” “这绝不像殿下往日仁厚,甚至略显优柔的作风所能为!” 他环视众人,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这背后,定然有人在为殿下出谋划策!” “而且,此人对权谋、经济、乃至军械格物,似乎都极为精通!” “绝非等闲之辈!”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这些淮西勋贵,与太子关系微妙。 既想维持从龙之功的尊荣,又担忧太子羽翼丰满后会对他们这些“老家伙”动手。 如今,太子身边突然冒出这样一个神秘的“高人”,如何能不让他们心生警惕,如坐针毡? “查!” 曹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必须把这个人给我揪出来!” “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在背后给殿下支这种招,来撬咱们的根基!” 另一人较为谨慎,提醒道:“查是要查,但……监视东宫,探查太子近臣,这可是天大的干系!” “陛下对太子信任有加,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被陛下知晓我等竟敢窥探储君……” “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蓝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他毕竟比曹震更沉得住气一些。 他沉声道:“此事,绝不能大张旗鼓!” “必须暗中进行,动用最可靠、最隐秘的渠道。” “目标不要直接对准东宫,可以从户部、工部这些与太子近来举措相关的衙门查起,尤其是那些突然得到太子信重,或者行为有些异常的中低层官员……”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告!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一点,手脚放干净一点!” “宁可查不到,也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第188章 咱等着大明水师扬威四海的那一天 数日后。 奉天殿。 朝会的气氛因迁都与水师两件大事而显得格外肃穆。 中书省官员率先出列,详细呈报了关于迁都北平招募民夫的进展。 共计三万余青壮已登记在册,只待后续调度。 接着,又禀明了筹建“皇家海事商会”的响应情况。 京畿及周边确有诸多实力商贾踊跃报名。 同时,招募新式水师兵士的告示也已快马加鞭发往沿海各州县!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 当左丞相胡惟庸手持玉笏,看似关切地提出一个问题时,殿内的平静被打破了。 “陛下,太子殿下。” 只见胡惟庸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探究,“筹建水师,巩固我大明海疆,乃百年大计。” “只是不知……殿下心中,预计招募多少水师官兵,方能初步成军,担此重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朱标。 朱标稳步出列,声音清朗而坚定:“回父皇,胡相。” “经儿臣与兵部、户部初步议定,新式水师初建,规模暂定八万人左右。” “此乃细则章程,请父皇御览。” 说着,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由内侍呈递了上去。 朱元璋接过奏疏,展开细看。 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 但当他目光扫过那关于水师官兵月俸,军服配备,日常粮饷补给等一项项具体数字时,饶是他这开国皇帝见惯了金山银海,也不禁瞳孔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声清晰的吸气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标。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肉痛。 声音都因为震惊而提高了几分! “标儿!你……你可曾仔细算过这笔账?!!” 他抖了抖手中的奏疏,仿佛那纸张有千斤重! “八万水师!” “单是这每月的饷银、粮秣、被服等日常开销,粗粗算下来,每月就得……就得接近四十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那些战舰的营造、维护、武器配备、港口建设等等大头开销!” “这水师,简直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啊?!” 每月四十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晴天霹雳! 悍然炸响在奉天殿内!! 刚才还觉得迁都招募三万民夫花费不小的官员们,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就连一些原本支持开拓海贸的官员,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纵然是朱元璋这般极力推崇儿子进取之心的帝王,面对如此天文数字般的持续性开销,也不得不慎重掂量了! 国库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而龙台之下。 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朱标面对父皇的震惊和满朝的哗然,神色却依旧沉稳。 他拱手道:“父皇明鉴,儿臣自然详细核算过。” “其中,水师官兵的月俸,定为人均三两银子,亦是经过多方权衡,认为此乃必要之数。” “三两?!” 这次不用朱元璋开口,武将队列中已经炸开了锅! 一个面色赤红,嗓门洪亮的将领忍不住踏出一步。 声音里充满了不满和委屈! “殿下!这……这是否太过厚此薄彼了?!” “我大明寻常步卒,月饷不过数钱银子,精锐边军亦不过一两有余!” “这水师兵士何德何能,竟能拿三两月俸?!” “若是此事传扬开去,让步军弟兄们如何作想?” “恐引起军心不稳,将士寒心啊!” “是啊殿下!还请三思!” “水师虽重,亦不可如此悬殊!” “每月四十万两开销,长此以往,国库如何支撑?!” 文官队列中。 那些本就对开销敏感的官员,以及一些保守派,也纷纷出言劝谏。 声音嘈杂,几乎要将朱标淹没! 面对这汹涌的质疑,朱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愤愤不平的武将和忧心忡忡的文臣,声音清晰而有力地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孤细说缘由!” 他首先看向那些武将,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 “诸位将军认为月俸过高,可曾想过,水师官兵面临的是何等险境?!” 他详细解释道,语气沉重:“陆地交战,纵是败北,士卒尚有溃散、隐匿、求生之机!” “重伤者,若救治及时,亦能存活!” “然海上之战,一旦舰毁,便是数百上千袍泽,连同座舰,共沉海底!” “无路可逃,无险可守!” “面对的是冰冷海水,缺粮断水,海兽侵袭……” “生还者,百中无一!” “此等十死无生之局,其凶险,岂是陆地战事可比?!” 他目光灼灼:“再加上长期海上航行,风浪、疫病、补给艰难……” “可以说,水师官兵自登船之日起,便时刻与远超步军的死亡为伴!” “若无足以让其舍生忘死,无后顾之忧的厚饷,谁人愿往?!” “若诸位将军麾下步卒,有精通水性,不畏波涛者,孤亦欢迎其加入水师,同享此俸!!” 这番话,合情合理。 将海战的极端残酷性,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 让那些原本只觉不公的武将们哑口无言! 设身处地一想,若让他们常年在那种环境下作战,三两银子…… 似乎也确实不太够,甚至希望能多给点! 买命钱嘛! 接着,朱标又解释了为何军服需分春夏、秋冬两套。 材质和颜色皆有讲究。 皆是为了适应海上特殊环境,保障战斗力。 最后,他话锋一转,回到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钱! “至于诸位担忧的巨额开销……” 朱标嘴角勾起一抹与叶凡神似,带着强大自信的弧度! “孤,已有解决之道!” “甚至,这支水师,未来非但不会拖累国库,反而可能成为我大明又一财源!”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他将叶凡那套“海上护航”和“建设商市”的构想,清晰地阐述出来! “……待我水师强盛,便可为往来商船提供武装护航,收取护航费用!” “于关键航道建设商市、补给点,收取停泊、交易税款……” “如此一来,水师庞大开销,皆可通过这些商业收入覆盖,甚至大有盈余!” “相当于……是他国商贾,在帮着我大明养这支无敌水师!” 这番石破天惊的论述,再次让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将军队变成盈利机构? 用外人的钱养自己的兵?! 这思路简直闻所未闻! 却又……似乎逻辑自洽,前景诱人!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太子这宏大的构想和看似可行的生财之道给镇住了。 那些反对的声音,在这套完整的以战养战,以商养兵的蓝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龙台之上。 朱元璋看着下方侃侃而谈,将一切利弊得失剖析得明明白白的儿子,看着他脸上那与自己年轻时一般的自信与魄力。 心中所有的疑虑和肉痛,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欣慰和豪情!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声若洪钟! 脸上绽放出畅快淋漓的笑容! “既然标儿你心中已有全盘考量,思虑如此周详,连这养兵之法都已备好!那还有何可虑?!” 他大手一挥,帝王决断尽显! “便依太子所奏!” “水师筹建,一应细则,按此章程办理!” “户部、兵部、工部,全力配合!” “咱,等着看大明水师,扬威四海的那一天!” “儿臣,领旨!谢父皇!” 朱标深深一揖,声音铿锵,带着一股子果决和坚定。 第189章 难道他就是太子背后的高人?! 退朝的钟声尚在宫墙间袅袅未散。 朱标便已脚步匆匆,几乎是带着一阵风穿过了宫门与衙署之间的广场。 目标明确地直奔户部衙门而去! 他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最终获得父皇全力支持的振奋红光。 心中只有一个迫切的念头—— 立刻将这个好消息与老师分享。 并且,还想请他亲自去龙江船厂看看进展! 他径直闯入叶凡那间堆满卷宗却总透着几分闲散的廨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师!朝堂之事已定,父皇已然准奏!” “水师筹建,再无阻碍!” 叶凡正对着一本账册打哈欠,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仿佛早有预料,淡淡“嗯”了一声。 朱标却毫不在意他的慵懒,急切地继续说道:“工坊那边的匠师们得了老师您的模型,这几日应是已有不少进展。” “学生想请老师移步,亲自去龙江船厂看一看,若能当面指点其中不足,必能事半功倍!” 听到关乎具体的技术进展。 叶凡这才来了些精神。 他放下账册,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也好,光靠模型揣摩,终究隔了一层。” “去看看实物进展,也好及时调整。” 见叶凡答应,朱标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连忙侧身让开:“老师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户部衙门。 朱标刻意落后叶凡半个身位。 行走间,不时侧头与叶凡低声交谈,手指偶尔比划着,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些恭敬。 甚至带着一丝请教的神色。 那姿态,绝非寻常君臣或同僚所能有,分明是弟子侍奉师长的模样。 叶凡则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双手拢在袖中,听着朱标的话,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回应几句。 但朱标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极为认真,眼神专注。 他们并未乘坐车驾,而是选择了步行,朝着城外龙江船厂的方向而去。 这条路线,虽不算最繁华的主干道,却也并非人迹罕至。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时。 巷口一个看似蹲在地上整理货担的货郎,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这货郎动作麻利。 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看似无意地抬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并肩而行的朱标与叶凡。 尤其是将朱标那恭敬的表情,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以及叶凡那坦然受之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虽然距离较远,听不清具体交谈内容。 但太子对那名青衣官员超乎寻常的尊敬态度,却是显而易见,毋庸置疑!! 货郎心中剧震! 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慢吞吞地收拾好货担,仿佛无事发生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而。 一离开那条街巷,转入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立刻卸下了货郎的伪装,身形变得矫健敏捷,如同鬼魅般迅速穿行在复杂的街巷之中,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心跳得飞快,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了! 太子身边那个神秘的“高人”! 竟然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户部官员! 而且太子对其竟如此尊敬!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禀报侯爷! …… 龙江船厂深处。 那戒备森严的工坊内。 此刻气氛却不像往日那般热火朝天。 反而带着几分焦灼和沮丧! 朱标与叶凡的到来,让愁眉不展的匠师们如同见到了救星。 尤其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匠师,几乎是扑了过来,脸上又是惭愧又是急切! “殿下!!” 老匠师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了。 指着工坊中央一艘比叶凡那模型大了数倍,约莫有两丈来长,已经初具蒸汽船雏形,但明显还未完工的木壳船体,声音沙哑地说道: “按照殿下所授原理,还有那模型参照,这放大打造,我等已是竭尽全力!” “这锅炉、气缸、传动结构,虽还粗糙,但大致已能仿制出来……” “可……可这船身……”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挫败! “这船身稳定性,实在是……实在是无法解决啊!” 他引着朱标和叶凡走到那船体旁,解释道:“您看,我等已尽量按照模型比例放大!” “但这船体一旦放入水中,稍有波浪,或者自身蒸汽机一旦启动,产生震动,整条船便摇晃得厉害,重心极不稳定!” “莫说安装沉重的锅炉铁器后能否浮稳,便是现在这空壳,都难以在平静水面上保持平衡!” “这……这根本无法航行啊!” 旁边几个参与制造的匠师也纷纷附和。 脸上都是同样的无奈。 他们已是天下顶尖的巧匠,能工巧手。 但面对这从未接触过的全新船型,尤其是稳定性这看似基础却又致命的问题,竟是束手无策! 仿制小模型尚可。 一旦按比例放大,各种未曾预料的问题便层出不穷! 朱标看着那在水中微微晃动,显得颇为脆弱的船体,眉头也紧紧锁起。 他虽不懂具体技术。 但也明白,一艘连自身都站不稳的船,根本谈不上什么航行和战斗。 他不由地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叶凡。 叶凡绕着那半成品船体走了一圈,这里敲敲,那里看看,又蹲下身仔细观察了船底的线型。 他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反而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诸位大师不必过于自责。” 叶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平静。 “此问题,并非诸位手艺不精,而是因为这蒸汽船与以往任何帆船、桨船都截然不同!” “其重心分布,受力结构已然改变,不能简单套用旧有经验。” 他走到一旁,捡起一根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画了起来! “问题主要出在两点。” “其一,船体线型。” “诸位虽是按比例放大,但忽略了模型与实船在水流动力学上的尺度效应。” “实船更大,受到的波浪冲击,水流影响与小模型完全不同!”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勾勒出几种不同的船底剖面图! “尔等所造船底,过于追求仿照模型的流线,却忽略了实船需要更大的浮力储备和横向稳定性。” “看这里,船底需要更宽,呈更明显的V型或U型,尤其是船中部,需有足够宽度以提供复原力矩,抵抗倾斜。” 他指着自己画的草图,看着工匠们一脸懵逼,面面相觑的模样。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一些术语,实在是太过于超前了,这些匠人很可能听不懂。 于是,便换了一种方式。 “简单说,就是要让这船屁股更沉一些,腰身更粗壮一些,不能像有些快船那样过于纤细。” “否则,头重脚轻,或者重心偏高,自然摇晃不止!” 匠师们围拢过来。 看着叶凡那几笔看似随意却直指关键的草图,眼中渐渐露出恍然和思索的神色。 “其二,便是内部配重与结构加强。” 叶凡继续道:“蒸汽机、锅炉、煤炭、淡水,这些皆是沉重之物。” “其安放位置,需精确计算,务必使船体重心尽可能降低,并位于船体中心线附近。” “不能想当然地随意摆放。” 他用木炭在船体内部虚划了几个区域。 “重型设备,尽量置于船体底部中线。” “同时,船体龙骨、肋骨结构,必须比同尺寸的帆船更加坚固,以承受蒸汽机运转时的持续震动和可能的海浪冲击。” “诸位以往造宝船,讲究的是宏大,如今造此船,需在宏大的基础上,更讲究坚固与平衡!” 叶凡的讲解,深入浅出。 将复杂的流体力学和结构力学原理,用匠师们能够理解的语言阐述出来! 他不仅指出了问题,更给出了明确的修改方向和理论依据! 老匠师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激动得发颤! “明白了!老夫明白了!” “是了是了!是咱们想岔了!” “只知其形,未解其神!” “总想着跟那模型一模一样,却忘了这大家伙和小玩意在水里的脾气根本不一样!” “阁下真乃神人也!一针见血!” 其他匠师也纷纷点头。 脸上焕发出新的神采和斗志,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 他们围着叶凡画的草图,激烈地讨论起来。 如何修改线型,如何加强结构,如何重新规划舱室布局…… 朱标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叶凡三言两语便点醒了这群顶尖匠师,解决了困扰他们多日的难题。 心中,对叶凡的敬佩更是无以复加! 第190章 给咱盯死叶凡!!! 永昌侯府。 室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阴沉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烈酒的辛辣和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与不满。 曹震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桌上,酒液四溅! 他赤红着眼睛,低吼道:“他娘的!三两银子!” “那些泡在水里的水耗子,凭什么比咱们跟着陛下刀山火海杀出来的老弟兄拿得还多?!” “老子手底下的儿郎,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杀?” “如今倒好,守着几块薄田还要被刘伯温那老匹夫清查,当兵吃饷还不如那帮还没影子的水师!” “这么下去,谁他娘的还愿意死心塌地跟着咱们?!” 他这话如同点燃了引线! 旁边的朱寿等人也纷纷拍案而起,七嘴八舌地发泄着怨气。 “就是!殿下此举,实在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咱们淮西子弟,如今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了!” “还不是因为人家是太子!咱们能有什么脾气?” 众人越说越是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形势比人强。 太子如今圣眷正浓,又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魄力和手段。 他们这些老勋贵,早已不复当年的风光和话语权! 而一直阴沉着脸,独自喝着闷酒的永昌侯蓝玉,此刻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了众人一跳! 他眼中闪烁着愤恨和不甘的寒光,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有脾气?有脾气又能如何?” “如今咱们是虎落平阳!” “国债之事,老子亏得底儿掉,如今在陛下面前说话都不硬气了!” “太子殿下…翅膀硬了,用不着咱们这些老家伙了!” 他这话,带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和浓浓的怨气,让室内的气氛更加凝固。 而就在这时。 大门被轻轻叩响! 随即,一名之前奉命监视太子的心腹探子闪身而入! 他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侯爷!各位将军!” 探子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小的……小的方才看到,太子殿下与一名户部主事,一同出了户部衙门,举止……举止甚是亲密!” “殿下对那人,态度极为恭敬!” “他们二人,一路同行,进了城外的龙江船厂!” “据查,那名主事,正是之前的都察院御史,叶凡!” “叶凡?!”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这间室内炸开了锅! 曹震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瞪大了牛眼,难以置信地吼道:“谁?!你说谁?!” “叶凡?!那个当初跟咱们和李相不对付,后来又牵扯进陈怀义案子,差点掉脑袋的叶凡?!!” 朱寿也是一脸的活见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叶凡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酸腐文人,有点小聪明,但不懂进退,早就被咱们踩下去了!” “他怎么可能跟太子殿下扯上关系?” “还……还举止亲密,态度恭敬?!” “你他娘的没看错吧?!” 那探子急忙保证:“千真万确!小的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与他并肩而行,说话时微微侧身,神色间带着请教之意,绝非寻常君臣!” “小的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姿态,做不得假!” 室内。 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荒谬感! 叶凡! 竟然是叶凡?! 那个曾经在他们眼中不识时务,可以被随意拿捏,最终被打压下去的小小御史。 竟然…… 竟然可能就是一直在背后为太子出谋划策的那个神秘“高人”?! 这怎么可能?! “他叶凡……他何德何能?!” 一个将领失声喃喃! “若他真有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当初又怎会那般落魄?” “陛下英明神武,若他真有本事,岂会注意不到他?” “太子殿下若真倚重他,又怎会让他一直担任一个区区六品的户部主事?!” “这……这说不通啊!” 巨大的矛盾感让众人感到无比困惑。 理智告诉他们,这绝无可能。 一个被他们亲手排挤出去的失败者,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座上宾,甚至可能是帝师级别的存在?! 但探子回报的细节,太子那超乎寻常的恭敬态度,却又像一根根刺,扎在他们心头。 让他们无法完全否定这个荒谬的猜测。 蓝玉的脸色则是变幻不定。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更深的忌惮和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他比曹震等人想得更深。 如果…… 如果真是叶凡,那此人的隐忍和心机,就太过可怕了! 而且。 太子将他藏在户部主事这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是否也别有深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对那探子,也是对在场所有人下令,声音冰冷! “继续给老子盯死了他!” “特别是他离开船厂之后的一举一动!” “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给老子去查!仔仔细细地查!” “查这个叶凡,自陈怀义案之后,他是怎么从诏狱里出来的?” “之后又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 “尤其是……他是什么时候,怎么跟太子殿下搭上关系的!” “又是怎么当上户部主事的?” “给老子一五一十,查个水落石出!!” “是!” 探子领命,迅速退去。 …… 暮色渐沉。 叶凡与朱标离开了灯火通明,叮当作响的龙江船厂,踏上了返回城内的路途。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映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朱标脸上的兴奋之色尚未完全褪去,但眉宇间已多了一丝深沉的思量。 他放缓了脚步,与叶凡并肩而行,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师,今日若非您亲临指点,那船身稳定性的难关,不知还要困扰那些匠师多久。” “这蒸汽巨舰的建造,真乃步步维艰,可以想见,后续必然还有诸多意想不到的技术难题,需要老师您这根定海神针来把握方向!”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顾虑。 “只是……老师您如今身在户部,乃是钱粮度支之所。” “若频繁往来于这龙江船厂,参与工部营造事宜,一次两次尚可,长此以往,难免惹人注目,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和非议。” “毕竟,一个户部主事,老来掺和工部的事情,于体制不合,也容易授人以柄。” 朱标考虑得十分周全。 他深知朝堂之上耳目众多,尤其是他与叶凡的关系,目前尚不宜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看向叶凡,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学生思前想后,觉得不如……将老师暗中调往工部。” “如此一来,老师便可名正言顺地参与舰船营造,指导匠师,即便常驻船厂,也不会惹人怀疑。” “不知老师意下如何?” 第191章 鳌拜真是心狠手辣! 叶凡闻言,微微颔首。 朱标的顾虑不无道理,他这跨界行为确实有些扎眼。 虽然他不惧什么非议,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能有个更合理的身份遮掩,行事确实方便许多。 “殿下考虑周详。” 叶凡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调往工部,确是个稳妥之法。” 他略一沉吟,想到了一个人选,补充道。 “不过,此事不宜由殿下直接下旨,过于突兀。” “依臣看,可由工部侍郎李进来操办此事。” “李进?”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不错。” 叶凡淡淡道,“此人先前于海贸之事颇有见解,臣也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略作指点,观其行事,算是个踏实肯干,懂得变通之人,是个可塑之才。” “由他出面,以工部需要精通算学,善于统筹之人为由,将臣从户部借调或平调至工部下属的虞衡清吏司,最为顺理成章,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朱标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老师所荐,定然不差!” “李进此人,学生也有些印象,是马三刀的侄儿,确是个能办事的。” “如此安排,甚好!” 他心中已然定计。 只待回宫之后,便寻个由头,暗中吩咐李进办理此事。 既要快,又要隐秘,务必让叶凡这尊大佛,能悄无声息地坐到最适合他发挥的位置上去。 “那此事,便如此定了。” 朱标拱手,“待学生安排妥当,再告知老师。” 叶凡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朱标显然还有满腹的规划亟待与叶凡商讨。 “老师,还有一事。” “上次在朝堂之上,您提及那石油乃是祥瑞,有诸多妙用,尤其是那提炼分离之法,可得到燃油与沥青等物。” “学生当时只顾着驳斥那些迂腐之言,竟忘了细问这具体的提炼之法?” “此物关系未来蒸汽巨舰与道路修建,还望老师不吝赐教!” 朱标的语气带着求知若渴的急切。 叶凡闻言,倒也不藏私,这本来就是计划中要推动的事情。 他一边漫步,一边开始详细解释,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 “殿下,这石油提炼,原理说来倒也简单,便是利用其中各成分沸点不同的特性。”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 “需建造一种特殊的密闭铜釜或铁釜,其内设有盘绕的铜管。” “将原油置于釜中加热,随着温度升高,其中较轻、易挥发的成分会先化为油气,通过铜管导出,再经过冷却,便可凝结为轻质的燃油,此物燃烧猛烈,正是未来蒸汽机的食粮!” “待轻质油分出后,继续加热,便可得到那粘稠的沥青。” “此物乃是铺路的绝佳材料。” “至于更细致的分离,还能得到用于照明、润滑等不同用途的油品,不过那需要更精密的器具和控制,可暂缓一步。” 朱标听得极为认真,努力将这些前所未闻的知识记在心中。 他随即问道,“老师,依您看,这石油提炼与运用,当从何处着手最为妥当?” “蒸汽巨舰尚需时日,但这沥青铺路,似乎可以先行?” “殿下所言极是。” 叶凡点头肯定,“饭要一口一口吃。” “蒸汽巨舰是长远目标,但这修路,却是立竿见影,能迅速惠及民生,提升国力之事。” 他开始勾勒一幅宏大的交通蓝图! “依臣之见,这修路可分三步走,循序渐进。” “其一,优先修建通往新都北平的官道!” 叶凡语气果断,“迁都在即,此路乃国之命脉,必须优先保障!” “以沥青铺设,确保迁都过程中,人员、物资转运畅通无阻,风雨无阻!” “此乃当务之急。” “其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待新都通路稳固后,便以新都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修建连接北方各重要州府、关隘的沥青官道。” “如此,可迅速加强朝廷对北方的控制力,巩固边防,促进北地经济。” “其三,便是放眼全国。” 叶凡目光深远,“选择几条贯通南北,连接东西的交通主干道,逐步进行沥青化改造。” “比如金陵至苏杭,至武昌,至洛阳等路线。” “一点一点延伸出去,如同为我大明江山编织一张坚韧而高效的血脉网络!!” 他总结道,“要致富,先修路。” “此言绝非虚妄!” “道路畅通,则商旅繁盛,物资流通,政令迅捷,军队调动神速!” “其利,关乎国本!” 朱标听得心潮澎湃!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四通八达,坚硬如铁的沥青大道遍布大明的景象。 他连连点头,“老师谋划,高瞻远瞩!学生受教了!” 叶凡又补充道:“这修路及后续的石油开采提炼一应事务,工程浩大,千头万绪,也需一位得力干臣统筹。” “臣还是举荐工部侍郎李进。” “此人虽其叔因贪墨被诛,但其本人为人正直,能力出众,且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高,由他总揽,必能胜任。” 朱标对叶凡的识人之明已是深信不疑,当即应下! “好!便依老师之言,石油与修路之事,亦交由李进负责。” 谈完了陆上的规划,朱标又提到了海上的进展,脸上带着一丝振奋! “老师,学生忽然想起还有一喜讯。” “近些时日,招募水师的告示发往各地后,响应者颇为踊跃,目前报名者已有三四万之众!” “学生已命人从中遴选健锐,先行开始基础操练,熟悉水性、号令。” “预计再有一个月左右,初步整训便可完成!” “届时,第一批用于探索和护航的船队,便可扬帆出海,试行那开拓海贸之策!” 听到这个消息,叶凡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道亮光。 三四万人! 第一批船队即将出海!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浩荡的船队劈波斩浪,看到了异域的风情,闻到了海外香料市场那浓郁而诱人的气息。 甚至……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不可描述,关于异域美女的旖旎画面! 各种风味的美食、迥异的文化、热情的…… 咳咳。 一股难以言喻的暗爽在他心底涌动,让他几乎要咧嘴笑出来。 这大航海时代,终于要由我…呸不对,由大明来开启了吗?!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还不是想怎么浪就怎么浪? 娶几个金发碧眼,肤白貌美的外国妞,体验一下异域风情,岂不是美滋滋? 这念头一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脸上露出一丝只有男人才懂的带着点猥琐…… 哦不。 是带着对美好生活向往的笑容! “想想鳌拜,还真是心狠手辣啊…嘿嘿嘿嘿!” 这话没头没脑,听得旁边的朱标一愣,疑惑地转过头。 “老师?您方才说什么?什么鳌拜?” 叶凡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干咳两声,掩饰道:“咳咳,没什么,没什么。” “殿下听错了,臣是说……这出海之事,宜早不宜迟,需得好生筹备,确保万无一失!” 朱标虽然觉得奇怪,但见叶凡不愿多言,也只当是自己听岔了,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 与叶凡商讨起更多出海船队的具体细节来。 唯有叶凡自己心里清楚。 他那颗向往着星辰大海以及异域美女的心,已经开始有些躁动不安了!! 第192章 区区一个主事,杀就杀了! 数日后。 京郊。 永昌侯蓝玉的军营校场。 烈日当空,炙烤着干燥的土地,连空气都仿佛带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校场上,杀声震天! 兵士们正在进行着残酷的操练! 蓝玉一身戎装,并未披甲,只穿着暗红色的战袄,双手负后,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点将台边缘。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冰冷地扫视着下方每一个士兵的动作。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鞭响骤然炸开! 只见一名士兵因为疲惫,动作慢了半拍,持矛突刺的角度偏了一丝。 蓝玉甚至没有回头,他身后一名如狼似虎的义子已经如同鬼魅般窜出,手中浸过水的牛皮鞭子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了那名士兵的背上!! “啊!” 士兵惨叫一声,背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 “废物!” 那义子厉声喝骂,眼神凶狠,“侯爷是怎么教的?!” “动作要快!要准!要狠!你这软绵绵的,是没吃饭吗?!” “给老子爬起来,重做一百遍!” “做不完,今天别想吃饭!” 倒在地上的士兵咬着牙,不敢有丝毫怨言,挣扎着爬起来,忍着背上的剧痛,更加卖力地重复着枯燥而凶狠的刺杀动作。 蓝玉对此视若无睹。 仿佛那惨叫和鞭响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他身后的其他义子们,也个个眼神锐利,气息彪悍。 如同群狼环伺。 盯着场中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猎物”。 就在这时。 一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但行动间透着军旅气息的汉子,低着头,快步穿过校场,来到点将台下,对着蓝玉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 “侯爷,查叶凡的人回来了。” 蓝玉的目光终于从校场上移开,微微侧头,声音低沉:“说。” 那汉子不敢抬头,快速回禀:“属下等人仔细查探了叶凡自陈怀义案出狱后的行踪。” “发现……发现太子殿下,确实时常微服前往其户部廨房或其府邸,频率极高!!” “且……且态度非同一般,绝非寻常君臣奏对,倒像是……像是弟子请教师长。” “此外,叶凡如今所居的宅院,虽不算奢华,但地段清幽,亦是太子殿下暗中安排赐下的。” 他将探查到的细节一一道来! 虽然未能探知具体谈话内容。 但叶凡与太子之间那种超乎寻常的亲密与太子对叶凡的敬重,已是确凿无疑! 蓝玉静静地听着。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负在身后的双手,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他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寒光越来越盛! “难道……真的是他?” 蓝玉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精盐拍卖让他们损失了暗中操控的盐利,国债风波更是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淮西勋贵几乎倾家荡产! 如今,那该死的摊丁入亩和一鞭法,更是直接动摇了他们在地方的根基! 这一桩桩,一件件…… 若背后真是这个叶凡在搞鬼……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杀意,如同毒蛇般从他心底窜起!!!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如同恶狼般的义子。 这些人,都是他一手提拔,对他忠心耿耿,行事狠辣,不计后果。 “义父?” 为首的义子察觉到蓝玉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气,上前一步,眼神询问。 蓝玉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决绝。 “宁杀错,不放过!” 他语气森然,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恨:“精盐、国债、新政……害得咱们如此之惨!” “若真是此獠在背后捣鬼,杀了他,便是出了一口恶气!” “就算杀错了……哼,也只能算他叶凡自己倒霉,命该如此!” 他脸上露出一抹残酷的冷笑! 带着对叶凡身份的不屑和对自身权势的盲目自信! “即便……即便此事日后被陛下知晓了,又能如何?” “不过是一个区区六品主事!死了也就死了,无关痛痒!” “若陛下和太子真如此看重他,岂会让他一直待在这么一个芝麻小官的位置上?连升迁都无?”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陛下和太子心中,根本没那么重要!” “不过是个用得顺手的工具罢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 心中的忌惮被这种自我安慰式的逻辑冲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他人生杀予夺的快意和狠厉! “一个区区主事,还能翻了天不成?” 蓝玉嗤笑一声,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看向那名为首的义子,眼神冰冷,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去找机会,杀了叶凡,做得干净点。” “能不让人查到咱们头上,最好。” “若是实在避不开……也要把尾巴处理干净,明白吗?” “义父放心!孩儿明白!!” 那义子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脸上没有丝毫对杀害朝廷命官的恐惧,只有冷酷。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那义子不再多言,迅速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嘈杂的校场边缘。 …… 与此同时。 叶府。 此刻,叶凡正专注于一件为未来出海准备的小玩意儿。 一个手工打磨的单筒望远镜。 经过几天的反复调试和镜片研磨,总算勉强达到了能用的程度。 他兴致勃勃地拿着这新鲜出炉的“千里眼”,蹬蹬蹬跑上自家不算太高的小阁楼,推开窗户,准备试试效果,看看能不能看清远处的街景甚至更远的宫墙。 他调整着焦距,镜筒缓缓扫过府邸周围的街巷、树木。 然而,就在他漫无目的地观察时。 镜头里,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双环髻的少女,正躲在他府邸外墙角的阴影里,时不时探出半个脑袋,朝着他府内张望。 那动作,既小心又带着十足的好奇! “嗯?” 叶凡一愣,放下了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看了看。 没错,确实有个小姑娘在偷窥他家。 看那衣着打扮,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倒有几分……宫里的感觉? 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和恶趣味! 放下望远镜,他悄无声息地下了阁楼,绕到府邸侧门,然后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喂!你鬼鬼祟祟的在这儿看什么呢?” “呀!” 那躲在墙角的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开门声吓得惊叫一声。 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向后一跳,差点摔倒在地! 她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叶凡,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既是吓的,也是被撞破行踪的羞窘! “你……你……” 朱静镜指着叶凡,结结巴巴,又惊又疑,“你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 她自认藏得很好。 怎么可能被他一眼就发现了? 叶凡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扬了扬手中那个还带着点手心温度的黄铜单筒望远镜,懒洋洋地道:“用这个看到的。” “这个?” 朱静镜的目光落在那个造型奇特的铜管上,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就这么一个筒子?就能看到我躲在这里?” “你……你莫不是在骗我?” 叶凡懒得跟她多解释这种光学原理,直接问道:“你到底是谁啊?在我家外面探头探脑的。” 朱静镜定了定神。 想到自己毕竟是公主,底气足了些。 挺了挺尚未完全发育的小胸脯,努力摆出皇家威仪! 但配上她刚才受惊的模样,反倒显得有些可爱。 “本宫……本宫乃是临安公主!” “临安公主?” 叶凡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挑了挑眉,“五公主殿下?” “您这……大驾光临,躲在我这寒舍外面是……?” 他实在想不通。 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跑来偷窥他一个六品小官的宅子做什么? 朱静镜被他问得脸颊更红,她总不能直接说“我是来看看我未来夫婿长啥样,品性如何”吧? 那也太羞人了! 她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指着叶凡,语气带着刻意的好奇! “本宫……本宫是之前偶然看到龙江船厂里造的那些蒸汽船。” “觉得新奇得很,所以……所以就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出那般神奇之物!”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倒也说得过去。 “原来是为了蒸汽船啊。” 叶凡恍然,倒是没怀疑。 毕竟那玩意儿在这个时代确实够新奇,船厂如火如荼的造了这么些日子,能引起一位深宫公主的好奇心也属正常。 然而,朱静镜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个神奇的铜管上。 “你还没说呢!这个筒子,到底是怎么看到我的?隔得这么远!” 她不死心地追问,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叶凡见她一副不问明白不罢休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了过去。 第193章 殿下,你这是来进货了?! “啊——!” 下一秒。 一声更加尖锐,充满了极致震惊和不可思议的惊呼从她口中爆发出来! 她猛地放下望远镜,又赶紧举起来再看。 如此反复几次,小脸上写满了“见了鬼”的表情! “这……这……远处的屋顶!那树上的鸟儿!还……还有街角那人的脸!” “怎么……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近?!” “好像就在眼前一样!!”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拿着望远镜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宝贝?!也太神奇了吧!” 这远超她理解范围的神奇体验,让她对叶凡这个人和他的府邸,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好奇! 这个人,不仅能做出自己会跑的船,还有这种能“缩地成寸”的宝贝! 他家里,到底还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股强烈的探索欲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羞窘和借口。 她放下望远镜,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灼灼地看向叶凡,带着一丝公主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娇蛮,和十足的好奇。 “叶……叶凡!本公主能进你府上看看嘛?!” 叶凡看着她那副“不让我进去看看我今天就不走了”的架势,再想到对方毕竟是公主,也不好太过拂逆。 只得点了点头:“公主殿下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自然可以。” “太好了!” 朱静镜欢呼一声。 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了,像只快乐的鸟儿,提着裙摆就兴冲冲地跑进了叶凡的府门。 一进去,她的眼睛就更不够用了。 “咦?这个一直在冒白气的是什么?” 她指着书房角落里一个不停转动着小风车,散发着湿润水汽的木质结构问道。 “哦,那个啊,加湿器。” “天气干燥的时候,让屋里空气湿润点,舒服。” 叶凡随口解释。 “加湿器?还能这样?” 朱静镜觉得新奇,凑过去看了又看。 没走几步,她又看到洗漱架上放着几块颜色各异,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闻着好香啊!” “香皂。” “洗手、沐浴用的,比胰子好用,洗得干净,还能留香。” 叶凡拿起一块递给她。 “真的?!” 朱静镜接过那块滑腻清香的香皂,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这个好!这个我喜欢!” “叶凡,这个能给我一块吗?” 她眼巴巴地看着叶凡,那眼神让人难以拒绝。 叶凡:“……行吧,送你一块。” “太好了!” 朱静镜喜滋滋地将香皂收好,继续她的探索之旅。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叶凡的府邸里就充满了临安公主各种大惊小怪的惊呼和提问。 “这个会自己点头的鸟儿是木头做的?怎么动的?” “这叫擒纵机构,利用发条……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哇!这个椅子坐上去好舒服!里面是什么?怎么这么软?” “塞了点羽绒和棉花而已。” “这个琉璃杯怎么这么透亮?比宫里的还好!” “这叫玻璃……” 等到天色渐晚,宫门即将下钥,朱静镜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 而她的怀里,已经抱满了从叶凡这里“搜刮”来的战利品。 一块香皂,一个小型的木质自动玩具,一个叶凡闲着没事烧制的特别透亮的玻璃杯,甚至还有几块叶凡自己弄出来的味道不错的奶糖。 她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开心无比的笑容。 仿佛不是来考察未来夫婿,而是来了一场收获颇丰的寻宝之旅。 “叶凡,我走啦!” “下次再来看你还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她抱着满怀的东西,笑嘻嘻地对着叶凡挥手,然后在匆匆赶来的宫女接应下,登上了等候在巷子口的马车。 叶凡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又回头看了看自家仿佛被洗劫过一遍,少了不少零碎物件的书房和客厅,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哭笑不得的弧度。 “这丫头……是跑我这儿进货来了么?”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反正都是些小玩意儿,以后有空再慢慢弄吧。”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小公主活泼灵动,充满好奇的身影,倒是让他这间一向冷清的宅子,难得地多了几分生气。 …… 御书房内。 烛火跳跃,将朱元璋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毛骧如同影子般躬身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着近日的监视情况。 “……陛下,还有一事。” “今日午后,临安公主殿下曾微服前往户部主事叶凡府上,逗留约两个时辰后方才离去。” “离去时,公主殿下……似乎颇为愉悦,还从叶府带走了不少小玩意儿。” 毛骧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陈述事实。 “哦?老五去了叶凡那儿?还带了东西走?” 朱元璋抬起眼皮,脸上露出一丝颇感兴趣的神色,“带的什么东西?” “回陛下,据下面人观察,多是一些叶府自制的奇巧之物,如香皂、琉璃杯、些许玩物摆件等。” “公主殿下在叶府内,对诸多事物皆显好奇,问询颇多。” 毛骧如实回禀。 朱元璋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几分老父亲般的调侃。 “呵呵,看样子,咱这老五,对叶凡那小子观感不错啊!” “也是,那小子肚子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是多,倒是能哄得小姑娘开心。” 他显然乐见其成,觉得这是一桩好事! 毛骧垂首不语,继续禀报下一件事,语气稍微凝重了些。 “陛下,此外,关于扬州吴王府李善长处的监视,亦有回报!” “李相虽已致仕,居于吴王府,但与朝中部分淮西旧臣,依旧有书信往来,颇为频繁。”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哦?他都说了些什么?” “信中内容,多为对朝中近期政令,如迁都、新政、水师筹建等事的看法与建议,亦有对旧部门生故吏的日常关切与勉励之语。” 毛骧斟酌着词句回道。 “看法?建议?关切?勉励?” 朱元璋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陡然转冷。 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讥讽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寒! “呵!咱这位前丞相,人不在朝堂,心倒是操得远!” “真是忧心国事,体恤下臣啊!” 他岂能不知李善长的心思? 所谓建议关切,无非是遥控旧部,维系其淮西领袖的隐形影响力。 试图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中,依旧保持一份话语权。 这已然触犯了他的大忌!!! 第194章 叶凡,绝不有失! 就在朱元璋心中杀意渐起,思忖着如何再敲打一下这位不安分的老臣时。 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迅疾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低阶锦衣卫校尉,甚至来不及等待通传,便在门口对毛骧做了个紧急的手势。 毛骧脸色微变,告罪一声,快步走到门边,那校尉立刻凑到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 毛骧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消化这消息带来的震惊,便猛地转身,快步回到御案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陛下!急报!” “叶府之外,突然多出数名形迹可疑,身怀利刃之人!” “经外围弟兄辨认,其行事作风,绝非普通蟊贼,乃是……乃是经受过训练的军中好手,意图行刺!!!” “刺客?!”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原本因李善长而起的冷意瞬间被一股更加狂暴凛冽的杀意所取代! 如同沉睡的猛虎骤然苏醒,欲要噬人! “目标是叶凡?!” “可探明是谁的人?!” 他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毛骧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帝王之怒,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禀道。 “回陛下,弟兄们冒险靠近侦查,从其隐晦的联络暗号和其中一人的口音判断……” “乃是…乃是永昌侯蓝玉,秘密安排的麾下死士!” “蓝玉?!!” 朱元璋几乎是低吼出这个名字!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直冲顶门! “他好大的狗胆!!竟敢——竟敢对叶凡出手!!” 在朱元璋心中。 叶凡早已不是普通的臣子。 那是他给标儿准备的国之柱石! 是未来辅佐朱标开创盛世的擎天柱石,架海紫金梁! 更是他用来磨砺朱标,甚至将来可能用来制衡,乃至清除某些尾大不掉势力的关键棋子! 其重要性,无可替代! 蓝玉这个蠢货! 这个莽夫! 竟然因为私怨,因为那点蝇头小利的损失,就敢动他朱元璋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这简直是在挖他老朱家的墙脚,断他大明的未来! “叶凡决不能有失!”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二虎!你立刻……” 他本能地就要下令让毛骧调集锦衣卫精锐,将那些胆大包天的刺客连同他们背后的蓝玉,一并碾碎! 然而,就在命令即将出口的瞬间,朱元璋那被怒火充斥的大脑,却猛地闪过一丝极其冷静和深沉的算计! 他即将挥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不行! 锦衣卫绝对不能直接在叶府周围暴露! 更不能让叶凡和标儿知道,自己一直在如此严密地监视着他们的一切! 尤其是叶凡。 此子心思玲珑,若让他察觉自己时刻处于皇帝的监视之下,必然心生隔阂。 甚至可能…影响到他与标儿之间那份难得的,亦师亦友的信任关系!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而且,此事由锦衣卫直接处理,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甚至可能让蓝玉狗急跳墙。 电光火石之间,朱元璋眼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坐回龙椅。 脸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看向依旧躬身待命,冷汗涔涔的毛骧,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更加令人胆寒的意味。 “慢着。” 毛骧疑惑地抬头。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锦衣卫,按兵不动。” “给咱把叶府外围盯死了,确保叶凡安全即可,但绝不能暴露。”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你,想办法……将蓝玉派人行刺叶凡的消息,不小心泄露给东厂的人知道。” “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们自己查到的。” 毛骧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东厂如今由太子掌管。 里面虽也有锦衣卫的暗桩,但明面上是太子的势力。 由东厂去处理此事,既能解叶凡之危,敲打蓝玉。 又不会暴露陛下对叶凡的过度关注和监视,更能让太子借此机会立威。 甚至……进一步收拢权柄,打压骄横的淮西勋贵! 一石数鸟! “臣……明白!” 毛骧心领神会,重重叩首,“臣这就去安排!” 看着毛骧迅速退下的背影,朱元璋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烛光将他孤寂而威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眼中寒芒闪烁。 “蓝玉……咱倒要看看,这次,标儿会如何处置你们这些骄兵悍将!” …… 东宫。 书房内。 烛火通明。 朱标正批阅着关于水师遴选的奏报。 一名东厂的心腹档头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疾步入内,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凑到朱标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禀报。 “殿下!急报!” “叶府外围发现不明身份刺客,经查,目标直指叶先生!意图行刺!” “什么?!” 朱标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奏疏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红痕。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收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老师身份暴露了?! 是谁走漏的风声?! 淮西那些人查到了?! 无数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闪过,带来一阵心悸。 但此刻,他根本来不及去细究根源!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攫住了他的心! 叶凡,那是他亦师亦友的臂助,是大明未来的希望所系! 绝不容有失! 他豁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在瞬间的慌乱后,变得如同淬了寒冰般锐利和决绝! 他死死盯着那东厂档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着!立刻调动最得力的人手,给孤秘密解决掉这些渣滓!” “要快,要干净!” “绝不能弄出太大动静,更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刺客背后的人,察觉到是东厂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森然。 “记住,是秘密解决!!” “总之,叶先生府上,不能溅上一滴血,不能受到一丝惊扰!” “绝不能让老师有任何意外!明白吗?!” “奴婢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那档头感受到太子话语中那近乎实质的杀意和坚决,心头一凛,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 随即,身影一晃。 便迅速消失在书房外的黑暗中。 朱标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充满了后怕与冰冷的怒意!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 胆敢动老师,便是触碰了他朱标的逆鳞!! 第195章 刺杀来袭!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叶凡的府邸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更衬得四周一片死寂。 府内。 劳累了一天的叶凡早已陷入沉睡,呼吸均匀。 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毫无察觉。 而府邸外围,几道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根的阴影,在月色的死角下缓缓移动! 他们是蓝玉派来的死士! 动作矫健而谨慎,眼神如同觅食的饿狼,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 两名同伴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 锐利的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确认没有异常后,轻轻跃下。 落地时如同羽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负责潜入内院,寻找目标。 而另外三人,则分散在府邸外墙的几个关键角落,如同幽灵般潜伏下来,警惕地注视着街道两端的动静。 他们是望风者,也是接应者。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另一群更擅长隐匿和杀戮的人眼中。 就在那两名望风者刚刚找到自以为安全的藏身之处,将注意力完全投向府外时。 他们身后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从屋檐下的暗处悄然滑落! 左手闪电般捂住一名望风者的口鼻,右手中的短刃在其喉间精准而迅速地一划!! 那望风者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喉咙里只能发出轻微的“嗬嗬”声,随即身体便软了下去,被那黑影轻轻放倒,拖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几乎在同一时刻。 另一名躲在墙根灌木丛后的望风者,只觉得后颈微微一凉,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 一名东厂番子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显出身形,手中带血的细长钢针一闪而逝! 随即,扶住软倒的尸体,将其巧妙地塞进茂密的灌木深处。 外围的威胁被无声清除。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院墙,落入府内。 他们的动作比那些刺客更加轻盈,更加迅捷,仿佛本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 而那两名潜入内院的刺客,正屏息凝神,沿着回廊的阴影,朝着主屋卧室的方向摸去。 他们的心跳不免有些加速,目标近在咫尺! 就在其中一人伸手,即将触碰到主屋门扉的瞬间! 他身后同伴的阴影里,陡然探出一只覆盖着黑色软布的手,精准无误地捂住了他的嘴!! 与此同时,一道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别动,活着,也许你还能留条命。” 那刺客浑身一僵,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在地上! 另一名刺客察觉异动。 猛地回头,却只见一抹黑影瞬间扑来! 他刚要抽刀,却被几根钢针封住了手腕与喉咙的筋脉,整个人如同被铁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 两名刺客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制服。 东厂番子出手如电,动作迅疾无声。 他们没有立刻杀人,而是将两人按在地上,冷冷喝问:“是谁派你们来的?说!” 然而,还不等番子继续逼问,那被压制在地的刺客嘴角忽然微微一动,露出一抹森冷而绝决的笑。 下一刻,他们几乎同时发出一声低哼,喉咙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番子们脸色一变,立刻掰开对方下颌,却只见嘴角已溢出黑色的血沫! “糟了!他们咬碎了毒囊!” 领头的番子冷喝一声,立刻伸手探颈,却已无脉搏可寻。 两名刺客的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涣散,带着一种诡异的安宁与倔强。 他们宁死,也不吐出半个字!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 东厂番子们面面相觑,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与警觉。 领头者沉声下令:“搜身!抹除痕迹!” “尸体处理干净,别让主屋的人察觉!” 几名番子立刻行动,将尸体拖入假山后的阴影处,检查他们的衣物、暗袋,却一无所获。 没有令牌,没有信物,没有任何能追踪出身份的线索。 干净得,仿佛他们本就不存在于世间。 夜风掠过庭院,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药香。 东厂番子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好狠的死士。” 他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卧房门,目光深沉:“幸好我们来得及时,不然……” 话音未尽,风声便将尾句吹散在夜色里。 随后,东厂的番子们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迅速将尸体拖走。 另外几人则如同旋风般,开始清理现场。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特制药粉洒在血迹上,血迹立刻凝固变色,与地面的尘土融为一体。 他们仔细检查了刺客可能触碰过的地方,抹去一切痕迹。 整个过程高效冷静,专业得令人心悸。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庭院内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自始至终。 主屋卧房内的叶凡,依旧沉浸在睡梦之中。 对窗外这场因他而起,为他而战的生死搏杀,浑然未觉! 他的呼吸平稳,嘴角甚至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或许正梦着他那遥远故乡的美食…… 或是未来出海后的异域风光…… 夜色,重新归于沉寂。 唯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如同一声悠长而轻微的叹息。 …… 东宫。 夜色深沉,烛火却比平时燃得更亮些。 朱标负手立在窗前,看似平静,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不时望向门口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在等,等着关乎叶凡生死的消息。 终于,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一名负责此次行动的东厂档头去而复返,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夜露的寒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快步走到朱标身后,单膝跪地,压低声音。 “启禀殿下,叶府之事已了。” “所有潜入刺客,共计五人,已全部……清除。” “叶先生安然无恙,并未受到任何惊扰!” 听到“安然无恙”四个字,朱标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将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终于吐了出去。 “好!做得干净!”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但他立刻追问道:“可有留下活口?问出幕后主使?” 那档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凝重。 “回殿下,对方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行动失败被擒的瞬间,便已咬碎齿间毒囊自尽,未留一个活口。” “行事极为果决,不似寻常江湖匪类。” “死士……” 朱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眼中寒光闪烁。 动用死士,这意味着对方绝非临时起意。 而是蓄谋已久,并且势力不小,才能培养出这等不计生亡的爪牙!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竟然真的有人,敢将手伸得这么长,意图斩断他的臂膀!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储君的威严和凛冽杀意。 “查!给孤彻查到底!” “动用东厂一切力量,顺着这些死士的身份,他们使用的兵器,联络方式,一切蛛丝马迹,给孤往根子上挖!” “孤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有如此大的狗胆,敢刺杀孤的老师!!” “奴婢领旨!” “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那档头感受到太子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怒火,心头一凛,连忙叩首领命! 朱标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语气稍缓。 “此次尔等办事得力,护佑叶先生周全,功不可没。” “所有参与行动的弟兄,皆有重赏!” “你且去内帑支取银两,分赏下去,就说是孤的恩典!” “谢殿下隆恩!能为殿下分忧,乃奴婢等本分!” 那档头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再次拜谢,这才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朱标却再无睡意。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眼神冰冷。 第196章 老师,您心可真大! 与此同时。 皇宫大内,御书房。 朱元璋同样未曾安寝。 他披着一件外袍,坐在灯下,看似在翻阅奏章,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望向殿外的目光,显示他心不在此。 直到殿门被轻轻推开。 毛骧脚步匆匆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肃然。 “陛下。” 毛骧躬身。 “如何?”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章,目光如电,直射毛骧。 “回陛下,东厂那边已然得手。” “叶府潜入的五名刺客,尽数伏诛,现场处理得极为干净,未留下任何痕迹。” “叶主事……安然无恙,全程未曾惊醒。” 毛骧快速禀报。 “嗯……” 朱元璋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靠回了椅背。 得知叶凡无事,他心中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但随即。 一股更加酷烈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光凛冽,仿佛能冻结空气! “呵……” 朱元璋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滔天的怒意。 “看来……咱还是对他们太仁慈了!” “仁慈到让他们忘了,这天下姓什么!” “忘了咱朱元璋,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的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蓝玉……这帮淮西的骄兵悍将!” “咱念着旧情,留着他们,他们倒好,真以为咱老了,提不动刀了?!” “竟敢把手伸得这么长,动咱给标儿预备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苏醒的雄狮! “刺杀朝廷命官,还是咱暗中看中的人!”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他来回踱了两步,胸中的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最终,他强行将这毁灭一切的冲动压了下去。 因为现在,还不是彻底清算的时候。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深沉而冰冷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 “总让叶凡待在暗处,顶着个小小主事的头衔,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打他的主意!” “真以为咱一点都不在乎他吗?!” 他看向毛骧,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是时候了!该找个机会,把这小子的身份,往上提一提了!” “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叶凡,是咱和标儿看重的人!” “动他,就是跟咱朱元璋过不去!” “得寻个合适的由头,咱,要亲自给他升官!!” …… 翌日。 天光微亮。 叶凡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慢悠悠地从卧房里踱步出来。 清晨的空气本该清新,但他敏锐的鼻子却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察觉的… 铁锈般的腥气。 他皱了皱眉,用力吸了吸鼻子。 那气味却又似乎消散了。 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奇怪……”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难道是昨天处理那些铁器,沾上的味道没散干净?” 正当他准备去弄点水洗漱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朱标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口。 这位太子殿下今日来得格外早,脸色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紧张和匆忙,额角甚至还有细密的汗珠。 “老师!” 朱标几步跨进院子,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急切。 叶凡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意外,一边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布巾浸水,一边随口问道:“殿下这是发生何事了?” “如此匆忙,可是朝中又有大事?” 朱标见他这副浑然不觉,悠闲自得的模样,简直是哭笑不得。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责备。 “老师!您……您这心可真大啊!” “昨夜府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您竟然……竟然毫不知情?” “若不是孤从东厂那边及时得知了消息,安排人手处置,恐怕今日…今日孤就看不到您安然站在这里了!” “哦?” 叶凡拧干布巾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昨夜?我府上?发生什么事了?” “我睡得挺沉的啊。” 朱标见他还是不明所以,只得压低了声音,将昨夜有刺客潜入,意图行刺,幸而被东厂番子及时发现并秘密解决的事情,简略却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叶凡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恍然。 他“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仿佛解开了一个小小的谜题,还顺手用布巾擦了把脸。 “原来如此!” 他放下布巾,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调侃。 “怪不得我一觉醒来,总觉得院子里有股子没散干净的血腥味呢,还以为是错觉。” “原来是殿下派人来帮我打扫‘卫生’了。” 朱标看着他这副反应,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老……老师?!” 朱标的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惊诧而有些变调。 “您……您就只是‘哦’了一声?!” “您难道就一点不担心?一点不后怕?!一点都不惊讶?!” “昨夜可是有刺客要取您性命啊!” “刀都快要架到脖子上了!” 他设身处地地想,若是自己遭遇这等事,即便事后得知化险为夷,也定然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可老师这反应,平静得……近乎诡异! 仿佛听说的是别人家昨晚进了几只老鼠,被处理掉了一样。 叶凡看着朱标那副难以置信,几乎要跳脚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慢条斯理地将布巾挂好,转过身,面对着朱标,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担心?后怕?” 他重复着朱标的疑问,随即淡然一笑,反问道:“殿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么?” “一根汗毛都没少。” “既然结果是无事,那还有什么可担心,可后怕的?”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或者说……洒脱。 “至于惊讶……” “说实话,并不算太意外。” “最近殿下您又是新政,又是水师,又是海贸,动作频频,风头正劲!” “而您又时常出入我这小小的府邸,并未刻意隐瞒。” “我作为殿下您重要幕僚的身份,暴露出去,被某些人盯上,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古来如此,有何奇怪?!” 朱标听着他这番波澜不惊,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分析,看着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心中的惊诧,渐渐转化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这是何等的定力和智慧! 自己方才的急切和后怕,在老师这般从容面前,反倒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 同时,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也涌上朱标心头。 他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带着自责。 “老师所言极是!是学生疏忽了!” “只顾着向老师请教方略,却忽视了当初您的叮嘱,与您保持距离,以致让老师身陷险境!” “此事,皆是学生之过!” 叶凡随意地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殿下不必如此。”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来的总会来,刻意保持距离,反倒显得心虚。” “更何况,我这个人,怕麻烦,但也不怎么怕事。”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睥睨的气度! 朱标见他真的不以为意,心中稍安,但随即又升起新的疑问。 “老师豁达,学生感佩。” “只是……老师难道就一点不好奇,不想知道,昨夜那胆大包天,竟敢对您下手的,究竟是何人吗?” 叶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向朱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好奇?倒也不是太过好奇。”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却如同重锤般敲在朱标心上。 “殿下只需想一想,您近来所行诸策,损害了谁的根本利益,断了谁的财路,夺了谁的权柄,让谁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那么,谁的嫌疑,自然也就最大了。” 朱标被叶凡那轻描淡写却又直指核心的一句话点醒! 脑海中,瞬间闪过蓝玉、曹震等一众淮西勋贵那张张或骄横,或阴鸷的面孔! 联想到他们近来的损失和怨气。 以及昨夜那行事狠辣,训练有素的死士。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一下窜起,瞬间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第197章 此事,自然不能算了! “殿下且慢。” 叶凡平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朱标冲动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朱标猛地回头,眼中还燃烧着未熄的怒火。 “老师!他们都要杀您了!难道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吗?!” 叶凡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提兵杀上门去的模样,不由失笑。 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不急不缓。 “殿下,您看,我这当事人都没生气,您又何须动如此大的肝火?” 他走到朱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殿下此刻若就这么直接冲到陛下面前,或者去找他们对质,结果会如何?” 不等朱标回答,叶凡便自问自答。 “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他们。” “您刚才也说过,那些死士已经自尽,线索几乎全断。” “蓝玉他们完全可以一推二五六,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功臣,构陷勋贵!” “打草惊蛇,除了让他们更加小心谨慎,将尾巴藏得更深之外,于我们有何益处?” 朱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叶凡说的句句在理。 他憋着一口气,不甘地问道。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猖狂?” “这次失败了,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老师您的安危……” 叶凡嘴角那抹淡然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锐利!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报复,未必需要锣对锣,鼓对鼓地硬碰硬。” 他目光深邃,开始为朱标剖析局势。 “殿下,淮西子弟,盘根错节,同气连枝,在军中,在朝野势力庞大。” “他们不仅仅是几个勋贵,更代表着一大股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也正是陛下明知他们有些跋扈,却至今未能彻底动手整顿的原因!” “一旦强行掀桌子,引发的动荡,很可能动摇大明立国未久的根基。” 朱标沉默了,他明白叶凡说的是事实。 父皇的顾虑,他何尝不知? “所以,硬来不行。” 叶凡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换一种方式。” “继续……架空他们。” “架空?” 朱标眼神一凝,看向叶凡。 “不错。” 叶凡点了点头,循循善诱。 “殿下请想,先前国债风波,他们损失惨重,几乎掏空了家底。” “这帮习惯了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骄兵悍将,会甘心就此沉寂吗?” “他们那巨大的开销,从何而来?” “会不会想着,从其他地方,再捞回一笔,甚至更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朱标自己去想。 朱标眼中光芒闪烁,立刻抓住了关键。 “军饷!他们最可能,也最容易动手脚的,就是军饷!” “即使现在因为风声紧暂时收敛,但谁能保证他们之前的手脚就是干净的?” “那些被他们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义子、部将,难道个个都清廉如水?” “殿下英明。” 叶凡赞许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他们把手伸得太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我们就帮他们……剁掉几根手指!” 他压低声音,为朱标勾勒出反击的路线。 “殿下可暗中吩咐信得过的御史,或者动用东厂的力量,不必直接指向蓝玉等核心,就从他们麾下一些掌管钱粮,或者素有贪墨劣迹的义子、旧部查起!” “顺着军饷发放,先前置换、出售、购买田产、府邸这条线,一点一点地往下挖!” “不需要一下子扳倒谁,只要找到确凿的证据,拿下几个关键位置上的蠹虫!” “断了他们在军中的一些触手和财源!” 叶凡的目光变得幽深。 “而这些空缺出来的位置……” “殿下,不正是安插您自己信得过的将领,或者提拔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一直被淮西势力压制的寒门将领的大好机会吗?” “此次,重点便是清理他们那些如同藩镇私兵一般的‘义子’集团!” 朱标听着叶凡这番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谋划。 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是啊! 直接冲突不明智。 但这种钝刀子割肉,一步步剪除其羽翼,蚕食其根基的方法,岂不是更高明?! 既能报复,又能实实在在地增强自身对军队的掌控力! 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涌上心头! 之前的愤怒和憋屈被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所取代。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对着叶凡,郑重地拱手一礼! “老师一语惊醒梦中人!” “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脸上恢复了储君的沉稳与决断。 “学生回去就安排!” “定要顺着这条线,将他们伸出来的爪子,一根一根,都给剁干净!” …… 与此同时。 永昌侯府,书房内。 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蓝玉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身形依旧挺拔。 但那紧握的双拳和微微起伏的肩背,却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等! 等一个本该在黎明前就传回的消息。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派出去的那五名精心培养的死士,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没有成功的信号,也没有失败的回报,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蓝玉的脸色越来越沉。 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 “看来…不用等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他们……回不来了。” 侍立在一旁的几名心腹义子闻言,脸色骤变。 他们深知那五人的本事和忠诚。 任务失败或许可能,但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这只能说明,对方早有准备。 而且手段狠辣果决,根本没给他们任何机会! “义父……” 为首的一名义子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惊疑。 蓝玉抬手,粗暴地打断了他。 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义子,声音低沉而充满警告! “昨夜的事,定然是失败了!” “叶凡没死,而我们的人……恐怕都已经栽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一丝不安,厉声道! “传我的话下去,最近所有在外面的手脚,都给老子收回来!” “安分守己,夹起尾巴做人!” “谁也不准再轻举妄动,更不准去打听昨夜的事!” “免得被人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头上!” 他目光阴鸷,一字一顿。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是!义父!” 众义子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第198章 叶凡,被抄家了?! 东宫书房内。 朱标脸上早已被一种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名负责与东厂联络的心腹档头。 烛火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露出帝王威仪的脸庞,眼神锐利如刀。 “听着,” 朱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那东厂档头感受到太子话语中那凛冽的寒意,头颅垂得更低! “请殿下示下!” 朱标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案面上,仿佛那上面就摊着淮西勋贵的罪证。 “就按老师所指的方向查!” “两条线,给孤盯死了!” “第一,军饷!” 朱标眼神冰冷。 “给孤仔细核查近五年来,所有由蓝玉、曹震及其核心党羽所部经手的军饷发放,军械采买,粮秣补给账目!” “一厘一毫都不准放过!” “重点查他们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那些义子、家将!” “看看他们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第二,田产府邸!” “他们之前因国债亏损,必然变卖了不少产业以填补窟窿。” “给孤去查!” “查出当初是从何人手中,购得了蓝玉、曹震等人名下的田庄、店铺、宅院!” “给孤反推回去,算出他们未被国债波及前,名下究竟有多少产业!” “一个侯爵,一个都督,凭他们的俸禄和正常的赏赐,如何能积攒下如此惊人的家业?!” “这多出来的,是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越发森寒。 “记住,动作要隐秘,证据要确凿!” “老师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动蓝玉他们本人的时候。” “但是——” 朱标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寒光爆射。 “下面那些具体经手贪墨,为他们敛财的蠹虫,那些仗着主子权势横行不法的义子家奴,有一个,算一个!” “给孤揪出来,严惩不贷!一个都别想跑!” “他们不是喜欢用死士吗?” “不是觉得能无法无天吗?” “孤就先拔了他们的牙,砍了他们的爪!看他们还如何嚣张!” “奴婢明白!” 那东厂档头感受到太子那压抑却磅礴的怒意和决心,心头凛然! 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 “东厂定当竭尽全力,顺着这两条线深挖下去,必将这些国之蛀虫,一一揪出!” “去吧!” 朱标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记住,要快,要准,要狠!” 那档头不再多言,迅速退出了书房,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 是时。 叶府门前,李进手持一份刚刚下达的调令文书,脸上带着几分恭敬与兴奋。 他对着刚刚打开府门的叶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学生李进,拜见叶先生。” “蒙先生举荐,陛下与太子殿下恩准,学生已接到调令,转任工部,协理龙江船厂一应营造事宜。” “特来禀明先生,日后船厂之事,还需先生多多指点!” 叶凡看着这位算是自己“半个学生”的官员,点了点头。 李进此人能力不错,也懂得变通。 让他去负责船厂,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李大人不必多礼,日后同衙为官,互相砥砺便是。” 叶凡随口应道,正准备与李进一同动身前往船厂。 就在这时。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一个娇俏又带着点蛮横的声音。 “叶凡!叶凡!本公主又来啦!” 只见临安公主朱静镜,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衣裙,像只欢快的蝴蝶般飞了过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她昨日在叶府收获颇丰,对那些新奇玩意儿念念不忘,今日竟是又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她跑到近前,才发现叶凡并非独自一人,旁边还站着工部侍郎李进。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又看了看他们似乎正要出门的架势,秀眉微挑。 “咦?你们这是……打算出府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了“寻宝”兴致的不满,撅起了小嘴。 “我还想着看看你府上还有没有什么我没发现的宝贝呢!” 叶凡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无奈地拱手道。 “公主殿下明鉴……” “昨日,臣这府上,几乎都快被殿下您……搬空了。” “实在是……囊中羞涩,无宝可献了。” 站在一旁的李进听到叶凡这话,心中猛地一咯噔,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叶凡,又偷偷瞟了一眼理直气壮的临安公主,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 抄……抄家了?! 叶先生被抄家了?! 还是被公主殿下? 可…公主殿下昨日为何会来叶先生府上? 还……还搬东西?!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进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信息量太大,他一时难以消化,只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朱静镜听到叶凡说她“搬空了”府邸,顿时不乐意了。 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哼了一声。 “真小气!” “本公主才拿了那么一点点东西,香皂、杯子、小玩具……” “加起来也没多少嘛!怎么可能搬空?” “你分明就是夸大其词,舍不得给本公主看!” 叶凡被她这番“强盗逻辑”说得哑口无言。 只能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苦笑道。 “是是是,公主殿下教训的是,是臣夸大其词了。” “只是……臣府上,眼下实在是没了新奇物件。” “待日后,臣若是再琢磨出什么小玩意儿,必定第一个告知公主,请您鉴赏。” “现下,臣与李大人还需赶往龙江船厂处理公务,就不多留公主殿下……” 他本意是想赶紧把这尊“小祖宗”请走,好去办正事。 谁知,朱静镜一听到“船厂”二字,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她脸上的不满瞬间被巨大的好奇和兴奋所取代,惊喜地叫道。 “船厂?!就是皇兄说的那个在造铁甲大船的地方吗?!” “本宫早就听说了,还没见过什么样子呢!” “肯定比那自己会跑的小船有意思多了!” 她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得什么“宝贝”了,上前一步,扯住叶凡的衣袖,兴奋地催促道。 “走走走!我也要去看看!带本公主一起去!” 叶凡和李进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带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去那满是工匠、钢铁和木屑的船厂? 这……这成何体统? 万一出了什么闪失,谁担待得起? “公主殿下,这……船厂之地,杂乱肮脏,且多有危险,恐……” 李进试图委婉地劝阻。 “怕什么!” 朱静镜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打断了李进的话。 她扬起小脸,带着公主特有的骄蛮。 “本公主什么没见过?” “再说了,不是有你们在嘛!快点带路!” 看着她那副“不带我去我就不走了”的架势,叶凡深知这位公主的性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可能让她更加起劲。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与李进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然如此……那便请公主殿下同行吧。” “只是到了船厂,万望殿下紧随臣等,莫要随意走动,以免发生危险。” 叶凡只得妥协。 “知道啦知道啦!快走快走!” 朱静镜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当先朝着马车走去。 叶凡和李进看着公主那兴高采烈的背影,只能相视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 金陵城。 街道上人流如织,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叶凡、李进与兴致勃勃的临安公主朱静镜正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准备前往龙江船厂。 起初,途径几家药材铺时,看到三三两两的百姓拿着一些治疗风寒发热的草药离开,叶凡并未太过在意。 春日气候多变,偶感风寒也是常事。 然而,越是靠近城门,人流愈发混杂。 叶凡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注意到,手持草药的人明显增多,而且神色各异! 有的百姓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恐慌,几乎是跑着出城! 而一些明显是药商模样的人,则指挥着伙计,将一车车捆扎好的草药运入城中。 脸上虽也凝重,眼底却隐隐透着一丝……商机? 空气中。 似乎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叶凡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手持草药,神色仓皇的人群。 “叶先生,怎么了?” 李进察觉到叶凡的异常,低声问道。 旁边的朱静镜也好奇地看了过来,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第199章 您说,您有治疗天花的办法?! 那汉子被拦住,先是有些不耐烦。 但见叶凡气度不凡,身旁还跟着官员和一位一看就身份尊贵的小姐,只得压着性子,脸上带着恐惧说道。 “这位老爷您还不知道吗?” “城外……城外南边的几个庄子,还有靠近江浦县那边,听说……听说爆发了‘痘疮’!” “死了好些人了!” “官府都封了路!” “这些药……这些药虽说未必管用,但家里有人发热,总得备着点,求个心安,以防万一啊!” “痘疮?!” 李进和朱静镜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痘疮,又称为天花! 李进是朝廷官员,深知这“痘疮”是何等恐怖的瘟疫! 一旦大规模爆发,十室九空,尸横遍野,绝非虚言! 乃是能动摇国本的大灾! 而朱静镜虽深处宫中,但也从老宫人口中听说过前朝天花肆虐的惨状,那简直是人间地狱!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惧。 方才要去船厂的兴奋劲儿瞬间被这可怕的消息冲击得无影无踪! “果然……” 叶凡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 天花。 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死亡的代名词!!! 他立刻转身,神色严肃地对朱静镜说道:“公主殿下!疫情凶险,非同小可!” “为了您的凤体安康,请立刻回宫!” “宫中戒备森严,更能确保安全!” 朱静镜此刻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虽然任性,但也分得清轻重。 她小脸发白,点了点头。 “我……我这就回去。”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向叶凡和李进。 “那……你们呢?” 叶凡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地对李进吩咐道。 “李大人,你即刻返回工部衙门!” “不必等旨意,立刻着手清点库中可用于防疫的物资,如石灰、麻布、烈酒等,并调配可靠人手待命!” “若我所料不差,陛下很快便会下旨赈灾防疫,工部需提前做好准备,方能应对及时!” 李进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拱手! “本官明白!这便回去安排!” 他知道,这是危急时刻,效率就是生命。 安排完李进,叶凡目光坚定地看向皇宫方向。 “我需立刻前往东宫,面见太子殿下!商议应对此次疫情之法!” “应对之法?!” 正准备离开的李进和朱静镜同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叶凡! 李进的声音带着颤抖。 “叶先生……您……您是说……有办法对付这‘痘疮’?!” 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自古至今,谁能奈何得了这横行无忌的瘟神? 朱静镜也瞪大了美眸,忘记了害怕,急切地问道:“叶凡!你……你真的有办法治天花?!” 面对两人震惊而期盼的目光。 叶凡并没有把话说满。 他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我只能说,有一个或许可行的方向,但……能否成功,效果如何,我亦无法保证!” “需要尽快尝试!” 尽管叶凡说得保守,但“或许可行”这四个字,在此刻听来,不啻于黑暗中划破天际的一道闪电! 给了绝望中的人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李进和朱静镜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心神摇曳! 他们看着叶凡那虽然凝重却异常坚定的眼神,明白此刻绝非追问具体方法的时候。 “我……我这就回宫!” 朱静镜不再犹豫,深深看了叶凡一眼,匆匆转向皇宫方向。 “本官亦即刻返回工部!” 李进重重一揖,转身便朝着工部衙门狂奔而去。 叶凡也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迫感,迈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东宫方向疾行而去! …… 与此同时。 奉天殿内,气氛显得格外凝重压抑。 龙椅之上。 朱元璋面沉如水。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下方,尤其是在蓝玉、曹震等人身上停留时,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他正准备寻个由头,好好发作一番,杀一杀这帮骄兵悍将的威风。 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在做主!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名兵部官员却手持百里加急的军报,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大殿! 声音凄厉,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陛下!紧急军报!” “京畿南侧江浦县及周边数个村镇,爆发……爆发痘疮之疫!” “疫情凶猛,已……已蔓延数村,死者枕籍,百姓恐慌,四处流窜!!” “痘疮?!”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悍然炸响在奉天殿内! 瞬间将所有的君臣猜忌,权力倾轧都冲击得七零八落! 刚才还因为可能被皇帝针对而心怀忐忑的淮西勋贵们,此刻也顾不得自身那点麻烦了。 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惊惧! 他们是在沙场上刀头舔血的悍将,不怕死。 但对这种无声无息,却能让人在极度痛苦中浑身溃烂而亡的瘟疫,却有着发自骨髓的恐惧! 文官队列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痘疮!是痘疮!” “此乃绝症!十死无生啊!” “完了!若是蔓延到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一般。 迅速在百官之中蔓延开来! 立刻就有数名官员出列,声音颤抖地高声奏请。 “陛下!痘疮凶险,自古无药可医!” “为保都城安宁,为保皇宫与陛下、太子安危,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关闭所有城门,严禁出入!” “隔绝内外,以防瘟疫蔓延入城啊!” “是啊陛下!当务之急,是保全金陵!” “请陛下速速决断!” “关闭城门,虽对城外百姓不公,然社稷为重啊陛下!” 一时间,“关闭城门”的呼声竟成了主流! 人人自危之下,似乎都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冷酷的自保方式。 “放屁!” 一声如同虎啸般的怒喝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只见燕王朱棣猛地踏出一步! 他剑眉倒竖,虎目圆睁,脸上充满了愤怒和鄙夷,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主张关门的官员。 “关闭城门?!你们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第一!这是天子脚下,皇城根儿!” “遇到灾疫,不思救治黎民,反而紧闭城门,将城外万千子民弃之不顾?!” “你们让天下人如何看我大明朝廷?!” “如何看我朱家皇室?!” “是弃民于水火的无道昏君吗?!!” 他伸手指着殿外,语气激昂。 “第二!金陵乃天下枢纽,每日往来商贾、百姓何其之多?!” “骤然关闭城门,物资如何流通?消息如何传递?” “必将引起城内更大恐慌,秩序崩坏,未等瘟疫进来,城内自己就先乱了!” “此乃饮鸩止渴,自毁长城之蠢策!!” 朱棣这番掷地有声的驳斥,如同冷水泼头,让不少方才惊慌失措的官员清醒了几分,面露惭色,不敢再言。 龙椅之上。 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初闻天花噩耗,他心中亦是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窜遍全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天花的可怕! 但听到老四那番话,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老四这小子,关键时刻,倒是比他这些只知道明哲保身的臣子更有担当和见识! 就在这时。 左丞相胡惟庸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他脸上同样带着凝重,但眼神却相对冷静。 他先是对朱元璋躬身一礼,然后沉声道:“陛下,燕王殿下所言,确有其理。” “关闭城门,实乃下下之策,非但不能阻隔瘟疫,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祸乱。”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应对之策。 “臣以为,当务之急,应分为三步!” “其一,严密封锁已爆发疫情及疑似蔓延之地区!” “设立关卡,派兵驻守,严禁区域内百姓随意流动,以防疫情扩散!” “此乃阻断传播之根本!” “其二,宫城之内,亦不可掉以轻心。” “需立即由金吾卫、大都督府、应天府牵头,对近日所有入城之外来人员,尤其是来自疫区方向者,进行严密排查登记,一旦发现发热等症状,立即隔离观察!” “其三,即刻从太医院抽调精干太医,并广募民间良医,携带药石,前往疫区,尽力救治染病百姓!” “同时,由户部、工部统筹,调拨足够的粮食、药材、石灰、麻布等赈灾防疫物资,火速运往疫区,保障被困百姓基本生活与防疫所需,避免因饥荒而生乱!” 胡惟庸这套方案,兼顾了隔离防控与民生救济。 虽然听起来依旧残酷,将疫区百姓圈禁起来。 第200章 牛痘种植之法! 东宫。 书房内,朱标正伏案批阅着户部与兵部送来的奏章,内容多是关于国债收尾与军饷发放的事宜。 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 显然仍在思索关于进一步削弱淮西勋贵势力的事情。 就在这时。 内侍匆匆来报,叶先生紧急求见! 朱标心中一凛,立刻宣见。 只见叶凡快步走入书房,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和急切,甚至来不及行礼。 “老师,您匆匆而来,可是发生了何事?” 朱标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叶凡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快步上前,几乎是直接开口。 “殿下,臣来此,是为紧急情况!” “城外江浦等地,爆发了……天花!” “什么?!” 朱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瞬间煞白,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天花?!您说……是天花?!老师,您……您确定?!” 他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胸口起伏不定,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弄错了?!” “是不是有人误报?!” 他希望这是流言,是一场荒唐的误传。 “千真万确。” 叶凡的语气斩钉截铁,打破了朱标最后一丝侥幸。 “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城中百姓已开始恐慌性购药,绝无虚假。” 朱标踉跄一步,扶住了书案,才勉强站稳。 天花的恐怖,他自幼便听宫中的老嬷嬷提起过,那是能让人间变成地狱的恶魔!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的心。 看着朱标瞬间失血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惧,叶凡知道他心中所想。 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坚定地安慰道:“殿下不必过于惊慌!” “天花虽凶,但并非……并非完全无法应对!” “什么?!” 朱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死死抓住叶凡的手臂,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师!您……您说什么?!您有办法对付天花?!” “这……这怎么可能?!” “自古至今,从未听说有人能治天花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期盼而有些嘶哑。 叶凡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 “臣确实有一个方法,或许……可行。” “但需要殿下立刻去办一件事!” “老师请讲!无论何事,孤定当竭尽全力!” 朱标毫不犹豫,此刻任何一丝希望,他都必须抓住! “请殿下立刻动用所有力量,在京城及周边,寻找一些生了病的牛!” 叶凡语速加快。 “这种牛身上会长出类似脓疱的疹子,通常在周身部位,称之为‘牛痘’!” “找到后,立刻将病牛隔离,并带来见臣!” “此事关乎千万人性命,务必尽快!” “牛……牛痘?病牛?” 朱标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 “老师……这……这找生病的牛做什么?与治疗天花有何关系?” 他完全无法将这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联系起来。 时间紧迫,叶凡知道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理解,他简略解释道。 “殿下,臣长话短说。” “有一种理论认为,感染过牛痘的人,便不会再感染天花,或者即便感染,症状也会极其轻微,几乎不会致命!” “臣的方法,便是取这牛痘的脓液,通过特殊方法,‘种’入健康人体内,让其先感染一次轻微的牛痘,从而获得对天花的抵抗力!” “此谓之——” “种痘!” “种痘?!用牛的病……来预防人的病?!”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范畴! 他下意识地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和怀疑。 “这……这真的能行吗?” “将牛身上的毒脓注入人体……这……这岂不是……” 他看着叶凡,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担忧。 这方法听起来太过惊世骇俗,甚至有些……骇人听闻! 叶凡迎着他怀疑的目光,神色无比坦诚和凝重。 “殿下,臣无法向您保证百分百成功,也无法用现有的医理向您解释清楚其中全部缘由。” “此法源于臣偶然所得的一本海外奇书所载,据称在海外曾有成功先例。” “但在此地,在此刻,臣……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然而,殿下,面对天花,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太医院的方子,可能缓解症状,但无法阻止死亡和传播!” “封锁隔离,只能延缓,无法根除!” “一旦疫情失控,后果如何,殿下比臣更清楚!” 叶凡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朱标心上! 是啊,还有选择吗?! 除了相信老师这听起来荒诞不经,却可能是唯一希望的方法,他还能做什么? 坐视无数子民在痛苦中死去? 看着大明江山被瘟疫肆虐? 短暂而极其艰难的沉默后,朱标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猛地一咬牙,重重说道。 “孤信老师!” 他紧紧握住叶凡的手,眼神灼灼。 “既然别无他法,那我们就赌这一把!” “赌老师您的方法,能挽狂澜于既倒!” “孤这就亲自入宫,面见父皇,陈明此事!” “调动一切力量,搜寻那生有‘牛痘’的病牛!” 说完,朱标不再有丝毫耽搁,对叶凡重重一点头,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 甚至来不及更换袍服,便朝着皇宫的方向疾奔而去! …… 坤宁宫内。 气氛比往日沉重百倍。 晚膳的菜肴精致地摆在桌上,却几乎未曾动过。 朱元璋烦躁地在殿内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身常服穿在他身上,也掩不住那股焦灼暴戾的气息! “重八,你好歹吃一些。” 马皇后坐在桌旁,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轻声劝道:“你是皇帝,是这大明的天,你若先倒下了,这天下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大手一挥,声音沙哑而烦躁! “吃?咱现在哪还有心思吃得下?!” “妹子,你是不知道,外面那是天花!是痘疮!” “沾上就死,绝户绝村的玩意儿!” “现在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江浦那边已经……唉!” 他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要将心中的无力感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马皇后,眼神里充满了罕见的紧张和关切。 “你这段时间也千万小心!” 随后朱元璋看向一旁侍奉的玉儿,再三叮嘱道:“宫里进出的人给咱盯紧了!” “那些蔬菜瓜果,尤其是从外面送进来的,都给咱反复清洗,用热水烫过!” “不准有丝毫马虎!听见没有?” “是,陛下。” 玉儿重重颔首行礼,眉宇间亦是凝重之色,显然她也清楚此事非同小可。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毛骧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 “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紧急求见!” “殿下言说……言说已寻到应对天花之法!” 第201章 老朱对叶凡的迷之自信! “什么?!” 朱元璋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转过身,那双原本布满阴霾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步跨到殿门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有些变调。 “你再说一遍?!标儿说什么?!” “找到办法了?!快!快让他进来!!” 他激动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马皇后也惊得站了起来,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期盼和一丝忐忑。 朱标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他气息未定,脸上因为疾奔和激动而泛着红潮,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急声道:“父皇!母后!” “儿臣或许找到了应对天花之法!” “快说!是什么法子?!” 朱元璋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朱标微微蹙眉,但他此刻也顾不得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请父皇立刻下旨,在京城及周边,全力搜寻一种生了病的牛!” “这种牛身上会长出类似脓疱的疹子,称之为‘牛痘’!” “找到后,需立刻隔离,并交由儿臣处置!” “牛痘?病牛?” 朱元璋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错愕和不解! 他松开手,眉头再次拧紧! “标儿,你……你没糊涂吧?” “找生病的牛做什么?这跟治天花有什么关系?!” 这答案与他期待的灵丹妙药或是神医妙方,实在相差太远! 朱标知道这难以理解,连忙将叶凡那套关于“牛痘接种”的理论,尽量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父皇,据儿臣所知,感染过牛痘之人,便不会再染天花,或症状极轻!” “此法便是取牛痘脓液,以特殊之法‘种’入健康人体内,让其先得一次轻微的牛痘,从而获得对天花的抵抗力!” “此谓‘种痘’!” 他话音刚落,不等朱元璋反应,一旁的马皇后已经失声惊呼! “这……这如何使得?!” “将那牛身上的毒脓,注入人的身体里?!” “标儿,这……这法子听起来……太过凶险了!” “万一非但不能防疫,反而让人染上更重的恶疾,岂不是害人性命?!” 她身为母亲和国母,第一反应便是这方法的潜在危险和对子民的可能伤害。 朱元璋听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他同样觉得这法子匪夷所思,甚至有些……荒诞。 但他比马皇后想得更深一层,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主意的来源—— 除了叶凡那个满肚子稀奇古怪念头的小子,还能有谁?! 标儿身边,绝无第二个能有此等“异想天开”之才的人! 他没有立刻质疑,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急剧闪烁,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可能性。 朱标见父皇沉默,母后担忧,急忙补充解释道:“母后容禀,据儿臣了解,这牛痘本身危害极小,常人感染,多半只是轻微发热,出些疹子,数日便可痊愈,远不及天花凶险万分之一!” “而那天花,最可怕之处在于,人一生只得一次,只要熬过去活下来,便终身不再感染!” “这牛痘或许与之类似,是以轻微之症,换终身之安!” “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但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朱元璋听着儿子的解释,脑中飞速转动。 他不懂什么医理,但他懂得权衡风险! 正如标儿所说,面对十死无生的天花,任何一丝可能有效的希望,都值得去赌一把! 更何况,这主意是叶凡出的…… 那小子,虽然行事乖张。 但其种种手段,至今还未曾失手过! 一股赌徒般的狠厉和一种对叶凡莫名的信任,在他心中占据了上风! “嗯……” 朱元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吟!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和决断,“听起来,虽是险招,但……确有一试的价值!” 他话锋突然一转,看似随意地看向朱标,问道:“标儿,此法……你是从何处得知?” “是哪位神医高士所授?” 朱标心中早有准备,毫不迟疑地答道:“回父皇,是儿臣遇到一位云游的赤脚郎中,听他提及的海外偏方。” “儿臣觉得或有道理,故来禀报。” 朱元璋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替叶凡遮掩,心中非但不恼,反而闪过一丝满意。 懂得保护真正的人才,是为君者应有的素质。 他也不再点破,顺势而下,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赤脚郎中?” “呵呵,倒是个奇人。”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如此,咱便准你所奏!” “即刻下旨,搜寻生有‘牛痘’之病牛!”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朱标,下达了关键的任命:“标儿听旨!” “儿臣在!” “咱命你,携此献策的赤脚郎中,全权负责此次疫病防治之事!” “疫区一应人员、物资,皆由你调度!” “务必给咱控制住疫情,找到解决之道!”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朱标心中大定,重重叩首,随即起身,匆匆离去执行命令。 待到朱标离开,殿内只剩下朱元璋与马皇后二人。 马皇后立刻上前,脸上写满了后怕和担忧,拉住朱元璋的衣袖。 “重八!你……你怎么能让标儿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那是天花啊!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我……”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朱元璋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笃定。 “妹子,你放心,标儿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马皇后疑惑的眼神,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丝天机。 “你当那‘赤脚郎中’真是寻常游医?” “若咱所料不差,此人……八成就是叶凡那小子!” “叶凡?” 马皇后一怔,随即恍然,但担忧并未减少! “就算是他,那天花凶险……” “正因是他,咱才放心!” 朱元璋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对叶凡近乎盲目的信心。 “那小子,鬼精鬼精的,满肚子都是保命的玩意儿!” “他既然敢提出这法子,还敢跟着去,就定然有几分把握护住他自己,也定然会护住咱的标儿!”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笃定的眼神,虽然心中依旧七上八下。 但也知道事已至此,无法更改。 她只能幽幽叹了口气,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双手合十,低声祈愿: “但愿……但愿如此吧。” “菩萨保佑,保佑我儿,保佑那叶凡,保佑我大明万千子民,能渡过此劫……” …… 是时! 东宫书房内。 朱标带着刚从父皇那里得到的旨意和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急匆匆地返回。 他立刻召来了叶凡,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老师!父皇已然准奏,并命学生与您……全权负责疫区防治!” 叶凡原本以为只需提供方法,没想到朱标竟要拉着他亲自前往一线,不由得愣了一下。 “陛下他……知道臣?” 朱标闻言,挠挠头解释道:“非也,只是父皇询问我种痘之法的来源,学生……将您说成是一位外来的赤脚郎中了……” “事不宜迟,我们需即刻动身,前往疫区!” 叶凡闻言,心中暗暗叫苦,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可是天花啊! 就算知道牛痘大概率有效,但在成功接种并获得免疫力之前,亲临疫区简直就是刀尖上跳舞! 但事已至此,皇命难违,更何况朱标显然已经将他当成了唯一的指望。 叶凡只得压下心中的那点不情愿,脸上恢复了冷静。 “殿下,且慢。” 他抬手拦住了正要往外冲的朱标。 朱标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老师?时间紧迫,还有何事?” 叶凡看着他,语气严肃而认真:“殿下,疫区非同小可!” “天花传染性极强,我们若毫无准备就贸然闯入,恐怕还没来得及找到病牛,尝试种痘,自己就先倒下了!” “那岂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不仅救不了人,反而成了累赘!” 第202章 何人敢做第一人?! 朱标闻言,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光顾着着急,却忽略了自身安危这最基本的问题。 “老师所言极是!是学生考虑不周!” “那……我们该如何准备?” 叶凡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列出所需事项,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防护!” “立刻命尚衣监或工部,紧急赶制一批特殊的‘隔离服’!” 他拿起纸笔,快速勾勒出简易隔离服的样式! “需用厚实、致密的粗麻布或油布制作,要求能将人从头到脚包裹严实,最好带有兜帽,面部开小窗,镶嵌透明度高的琉璃或云母片以视物!” “同时,制作大量手套,需能包裹手腕,最好也是皮质或厚布多层缝制!” “所有接缝处需尽可能密封!!”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进入疫区,接触病人或可能被污染的物品时,必须穿戴此物!” “离开时,需在指定区域用石灰水或烈酒喷洒消毒后,方可脱下!” “这是保命的第一步!” 朱标看着那前所未见的服装草图,虽然觉得古怪,但深知叶凡从不无的放矢,立刻点头。 “学生记下了!还有呢?” “第二,尸体与污染物处理!” 叶凡神色凝重! “天花死者,其衣物、被褥乃至居所,皆带剧毒!必须严格处理!” “所有死者遗体,需由穿戴好防护的人员,用厚布包裹,深埋于远离水源和人群之地,坑底需铺撒大量生石灰!” “死者生前所用衣物被褥,一律集中焚烧,绝不可留存或挪作他用!” “其居所需用石灰水反复泼洒,密闭一段时间!” “第三,药材与管控!” 叶凡继续道:“治疗天花或许暂无特效药,但缓解症状,防止并发症的药材必不可少!” “需太医院列出清单,大量采购储备!” “除此之外,还需在疫区外围设立多个隔离观察点,对疑似患者和接触者进行观察!” “组织人手,保障疫区未被感染百姓的基本饮食,避免因恐慌和饥饿引发暴乱!” “所有参与防疫的官吏、兵士、医者,需给予双倍乃至数倍的饷银补贴,并明确告知风险,自愿前往……” 他将能想到的,这个时代可能实现的防疫措施,尽可能详细地告知朱标。 朱标听得极其认真! 将叶凡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他原本只觉得找到牛痘方法就行。 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要应对这样一场大疫,是何等复杂和艰巨的系统工程! 若无老师这般周详的谋划。 他们贸然前去,恐怕真如老师所说,凶多吉少! “老师思虑之周全,学生……叹服!” 朱标由衷地说道,脸上再无之前的急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叶凡更深的信赖。 他不再有丝毫耽搁,对着叶凡重重一揖。 “老师请在此稍候,学生这便去安排您所说的一切!” “调集物资,严令各方,制备防护之物!” “待准备妥当,我们即刻出发!” 说完,朱标转身,再次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书房,去调动整个东宫乃至朝廷的力量。 为这场生死之战,做最充分的战前准备!! 叶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这场与天花的正面交锋,已经无可避免。 他深吸一口气,也开始在心中反复推敲牛痘接种的具体细节和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 …… 太医院内。 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当太子朱标亲自前来,宣布将采用一种闻所未闻的“牛痘种植之法”来应对天花时。 所有在场的太医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院使孙守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出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殿下…您…您是说,用那生了痘疮的牛身上的……脓液,来给人‘种’上?!”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啊!” 另一位太医也接口道,脸上写满了忧虑:“殿下,医书古籍,从未有此记载!” “人体之精贵,岂能与牲畜混为一谈?” “此举……此举风险太大,万一引发更恶之疾,臣等万死难赎其罪啊!” “是啊殿下,此事实在太过凶险,还请三思!” 质疑和担忧的声音在太医中蔓延开来。 他们毕生所学,皆遵循着固有的医理。 叶凡提出的这个方法,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触碰了他们心中固有的禁忌。 朱标看着眼前这些或激动惶恐,或深深怀疑的太医,心中理解他们的反应。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位太医的顾虑,孤明白。” “然,天花肆虐,十室九空,常规之法已难遏制!” “此牛痘之法,虽听起来惊世骇俗,但据献策者所言,或有奇效!!” 他语气加重:“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难道要坐视疫情蔓延,看着更多百姓在痛苦中死去吗?!” 他目光如炬,带着储君的威严:“此事,孤意已决!” “父皇亦已准奏!” “太医院需全力配合,遴选得力人手,准备相关器物,待病牛寻到,即刻按吩咐行事!” 见太子如此坚决,甚至搬出了皇命,众太医面面相觑! 虽心中依旧充满了巨大的怀疑和不安,却也不敢再公然反对。 院使孙守德深深吸了一口气,与其他几位院判交换了一个无奈而沉重的眼神,最终带头躬身: “臣……臣等遵命。” …… 夜色深沉。 太医院内却灯火通明,气氛比白日更加紧张。 寻找“牛痘”病牛的命令以最高优先级下达。 京畿地区的官府和驻军被全部动员起来。 终于在入夜后不久。 于京郊一处庄子里找到了几头符合描述,部位长满脓疱的病牛。 并火速运送到了太医院指定的隔离区域! 消息传来,朱标立刻请叶凡一同前往太医院,亲自监督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牛痘的提取与首次接种。 叶凡深知此事容不得半点差错,没有推辞,当即随行。 只见太医院内。 一众太医早已等候在此。 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怀疑,甚至是一丝恐惧。 当朱标与叶凡一同出现时,不少太医的目光都落在了叶凡身上,带着探究。 他们大多不认识叶凡。 只觉此人年轻,面生,并非太医院中人。 然而,太医队伍中,面容敦厚,眼神却透着精干的王太医,在看到叶凡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挪到叶凡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熟稔和一丝担忧: “叶贤弟……果然是你!” “我就说,这等惊世骇俗…不,是这等奇思妙想,满朝上下,除了你,还能有谁?” 叶凡对他笑了笑,也低声道:“王兄,情况紧急,此乃不得已而为之。” 王太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明白。” “只是……此法太过凶险,贤弟你……” 这时。 朱标已经命人将刚刚赶制出来的几十套简易隔离服和手套等防护用具抬了上来。 那粗糙的麻布袍子,带着兜帽和镶嵌着模糊云母片的面罩,看起来古怪而笨重。 “老师,您看这防护之物,可是如此?” 朱标指着那些衣物问道。 叶凡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 虽然简陋,但基本符合他的要求。 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飞沫和直接接触。 “可以,进入疫区或接触病牛、病人时,必须穿戴整齐。” 准备工作似乎就绪。 但一个最现实,也最棘手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谁来做这第一个试验者? 太医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尽管太子在场,尽管皇命难违。 但要他们将那从病牛身上取来的看着就令人作呕的脓液,主动“种”到自己或同僚身上? 这需要克服的不仅仅是医理上的障碍。 更是根植于心底的对未知和污秽的本能恐惧! 万一…… 万一这不是预防,而是催命呢? 现场陷入了一片难堪的死寂! 第203章 叶凡,绝对不能死! 朱标见状,眉头紧锁,正要开口以储君身份强令,甚至考虑自己亲自尝试时,叶凡却平静地开口了: “殿下,诸位,这第一次试验,便由我来吧。”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老师!不可!” 朱标第一个反对,他一把拉住叶凡的衣袖,脸上写满了急切和担忧。 “您乃国之栋梁,此事凶险未卜,岂能让您亲身犯险?!” “若要有闪失,学生……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让学生来!” 说着,他竟真的要挽起袖子。 叶凡轻轻却坚定地拨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殿下,您是大明储君,身系江山社稷,绝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您的安危,重于一切。” “此事,您不能试。” “可是老师……” 叶凡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欲言又止的王太医。 王太医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脸上带着决然! “叶贤弟!让我来!老夫行医数十载,若此法真有效,乃万民之福!” “若……若有不测,也算为医学尽一份力!” 叶凡看着这位老友眼中真诚的关切和舍身取义的决心,心中感动,但还是摇了摇头。 “王兄,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这第一次,必须由我来。” 他心中自有考量。 首先,他提出此法,理应由他承担最大的风险,方能取信于人。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深知自己迟早要进入疫区。 早一点接种牛痘,早一点获得免疫力,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与其提心吊胆地进去,不如搏这一把! 他对牛痘的有效性,有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人的信心! 见叶凡态度坚决,朱标和王太医都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于是,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叶凡平静地走到准备好的操作台前。 一名戴着厚布手套,神色紧张的太医,战战兢兢地用烈酒擦拭过的小银刀,从病牛脓疱中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些淡黄色的浆液。 叶凡伸出自己的左臂。 用烈酒擦拭干净上臂外侧的一小片皮肤。 然后拿起一根用开水煮过,同样用烈酒擦拭过的细长银针。 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皮肤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约半寸长的十字形小口子。 鲜血瞬间沁了出来!! 拿着牛痘浆液的太医手都有些发抖。 在叶凡眼神的示意下,他才咬着牙,将那看上去颇为恶心的浆液,仔细地涂抹在了那渗血的小伤口上。 整个过程,叶凡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手臂不是自己的一般! 操作完毕,叶凡放下袖子,对朱标和众太医道:“按照安排,我需要在此隔离观察一段时间。” “期间若有发热、出疹等反应,皆属正常,不必惊慌。” “待我无恙,便可证明此法至少对我是有效的,届时再行推广。” 朱标看着叶凡那淡然自若的模样,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担忧,五味杂陈!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命人将叶凡送入太医院早已准备好的一处独立僻静的院落进行隔离。 并派了最可靠的侍卫和太医在外看守照料。 …… 子时过后。 万籁俱寂。 隔离的小院内,烛火摇曳。 一直守在外间未曾离去的朱标,终于得到了里面太医的禀报。 “殿下,叶先生……开始发热了,额头烫得厉害……” 朱标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快步走到院门前,隔着门缝,仿佛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热度。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和无力。 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是成是败,是生是死,都只能靠叶凡自己去扛了! …… 而坤宁宫的灯火,同样亮了一夜。 朱元璋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那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马皇后坐在一旁,手中虽拿着针线,却一针也未落下。 目光不时担忧地望向丈夫和殿外。 毛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躬身禀报:“陛下,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 “叶主事已亲自接受了那‘牛痘’接种,现正在隔离院落中观察。” “据报,子时过后,叶主事已开始发热。” “发热了?!”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 那双虎目之中瞬间布满了血丝,紧紧盯着毛骧! “热度如何?可还清醒?有无其他症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紧张。 叶凡这小子,虽然时常气得他牙痒痒。 但其重要性,在他心中早已无可替代! 不仅仅是标儿的臂助,更是他寄予厚望,用来开创未来局面的关键棋子! 若是折在这“牛痘”上…… 毛骧感受到皇帝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担忧和压迫感,头垂得更低! “回陛下,据内线回报,热度不低,但叶主事神志尚清醒,暂无其他严重症状出现。” “只是发热…只是发热……” 朱元璋喃喃重复了两句,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对毛骧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咱盯死了太医院!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叶凡有任何变化,哪怕是多咳嗽一声,身上多长一个疹子,都给咱立刻、马上报上来!不得有误!” “是!陛下!臣遵旨!” 毛骧毫不迟疑地领命。 朱元璋挥挥手让他退下。 自己则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胸膛微微起伏。 他沉默良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低语! “叶凡啊叶凡……” “你小子可得给咱挺住了……” “咱大明,还指望着你折腾出点新花样呢!!” …… 与此同时。 永昌侯府。 炭盆里的火苗跳跃,映得蓝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 他独自喝着闷酒,眼神闪烁不定。 一名心腹家将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了宫中最新的动向。 “侯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已下旨,命太子殿下全权负责此次疫病防治,不日将亲往疫区。” “什么?!” 蓝玉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水洒出了些许。 他愕然抬头! “陛下……陛下竟让太子去那种地方?!” “那可是天花!沾着就死!” “陛下他……他怎会如此?!” 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太子乃是国本,万金之躯,岂能轻涉如此险地?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那家将压低声音,继续道:“还有…据安插在太医院附近的眼线回报,太子殿下并非独自筹划。” “今日夜间,曾与那户部主事叶凡一同进入太医院。” “而且……而且那叶凡,竟亲自让太医,将那种从病牛身上取来的‘牛痘’毒脓,种到了他自己身上!” “说是要试验什么…预防天花之法!” “叶凡?!果然是他!” 蓝玉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之前的疑惑豁然开朗!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就说嘛!” “太子殿下近来行事,为何与以往大不相同!” “果然背后,一直是这个叶凡在捣鬼!!” 蓝玉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一种被戏弄的羞恼而变得尖利。 “什么牛痘预防天花?简直荒谬绝伦!闻所未闻!”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了两步,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狠毒和快意的狰狞笑容。 “好啊!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名家将,眼神冰冷刺骨! “老子正愁没机会彻底除掉这个祸害!” “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凡浑身溃烂,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惨状。 一股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 “去,给老子把消息盯紧了!” 蓝玉语气森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若是他叶凡命大,真能从太医院活着出来,跟着太子去了疫区……” “哼,那边兵荒马乱,瘟疫横行,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若是他直接就死在了那什么牛痘上……” “那更是省了咱们不少麻烦!倒也免得脏了咱的手!” “是,侯爷!属下明白!” 那家将心领神会,眼中也闪过一丝凶光,躬身退下。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蓝玉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第204章 静镜,你觉得叶凡如何? 翌日。 太医院那处隔离小院外。 气氛…几乎凝固成了实质! 朱标几乎是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又守在了院门外。 他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时不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里面情况如何?” 每过一刻钟,他都要压低声音,向守在门口,同样一脸紧张的太医询问。 起初。 里面的回报还只是“叶先生高热未退,但神志尚清。” 然而,随着日头升高,坏消息接踵而至! “殿下…叶先生手臂接种之处,红肿加剧,周围开始出现…出现红色疹点。” “殿下!叶先生躯干、面部…也开始出现散在红疹。” “报!叶先生身上红疹增多,部分…部分似乎有转为脓疱的趋势!热度更高了!” 每一个消息传来,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上! 他的脸色随着每一次禀报而愈发苍白,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带来的刺痛感,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焦虑和恐慌万分之一。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出这么多疹子……”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抓住前来禀报的太医,急切地追问,“这……这正常吗?” “老师他……他不会有事吧?” 那太医也是满头大汗,脸色发苦:“殿下,这……这牛痘之法,古籍未载,臣等…臣等也不知这反应是吉是凶啊!” “按理说,若是轻微感染,不应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这疹子遍布全身,实在…实在是有些骇人。”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 让朱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恨不得冲进去,守在老师身边! 可他不能。 他进去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 “叶先生,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太医院上下,给孤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叶先生!” “若有人懈怠……孤,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带着储君的威严和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 院内院外。 所有太医、侍卫、宫人无不凛然! 感受到了那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和决心!! 众人更加绷紧了神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间小小的隔离房内。 祈祷着里面那个正在与疫病搏斗的人,能够挺过这一关。 而朱标,则独自站在院中,晨曦照在他年轻却写满忧惧的脸上。 他望着那扇门,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老师……您一定要撑住啊……” …… 几乎是朱标在太医院下令的同时。 朱元璋也在御书房里焦躁地踱步! 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晃动。 他第三次朝殿外吼道:“二虎!太医院那边还没消息吗?” “陛下息怒,”侍立一旁的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 “毛指挥使亲自在太医院守着,一有消息定会立刻……” 话音未落,毛骧的身影就出现在殿门口! 他快步走进来,声音低沉:“陛下,太医院急报,叶主事身上的红疹…恶化了。” “什么?!” 朱元璋猛地转身,那双虎目瞬间布满血丝! 他一把揪住毛骧的衣领,“你给咱说清楚!什么叫恶化了?!” “回陛下,叶主事身上出现了不少红疹,并逐渐蔓延至全身,部分已经开始化脓。” “太医们都在说…情况危急!!" 朱元璋的手猛地收紧! 他死死盯着毛骧,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听着!太医院上下,给咱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住叶凡的性命!" 他松开毛骧,转身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动! “你去太医院亲自坐镇!给咱盯紧了!” “若是叶凡有个三长两短……”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令人胆寒的决绝! “太医院上下,一个都别想活!听明白没有?!” “臣遵旨!” 毛骧重重叩首,随即快步退出殿外。 朱元璋独自站在殿中,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他望向太医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焦虑。 “叶凡…你小子给咱挺住……” …… 与此同时。 孙贵妃所居的宫殿内。 这里不似往日的宁静温馨,反而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抑。 精致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份担忧! 孙贵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虽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曾落在字上。 她秀眉微蹙,显然心事重重。 一名心腹宫女悄步进来,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太医院最新的情况。 当听到叶凡现在的状况时,孙贵妃的手微微一颤,书卷差点滑落!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挥退了宫女,独自沉吟了片刻,这才起身,朝着女儿临安公主的绣阁走去。 绣阁内。 朱静镜也无心摆弄她那些平日里喜爱的玩意儿。 只是托着腮,坐在窗边,望着太医院方向发呆。 显然,她也已从宫女们口中,知道了叶凡在太医院亲身测试种痘之法的事情…… 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忧虑和不安。 连平日里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静镜。” 孙贵妃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朱静镜回过神,连忙起身:“母妃。” 孙贵妃走到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女儿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还在担心太医院那边?” 朱静镜没有否认,低下头,玩弄着自己的衣带,声音闷闷的。 “母妃,您说……他…他不会有事吧?”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就烧得那么厉害,还起了那么多疹子……”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叶凡昨日还与她说话的模样,再联想到宫女描述的惨状,心中便是一阵揪紧。 孙贵妃看着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已然明了。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 “静镜,跟母妃说说,你觉得……叶凡此人如何?” “母妃!” 朱静镜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如同染上了最美的胭脂! 她羞赧地跺了跺脚,扭过头去,“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他……他还在太医院里生死未卜呢!” 孙贵妃见女儿这般情状,心中更是笃定! 她将朱静镜的身子轻轻扳回来。 目光认真地看着她,语气不再仅仅是闲聊,而是带着一种属于后宫妃嫔的冷静分析和长远考量。 “傻孩子,正是因为他此刻生死未卜,母妃才更要问你。” 孙贵妃的声音压低了些。 “你需知道,皇后娘娘亲自为你与他保媒,陛下虽未明言,但能允他一个六品主事参与此等军国大事,甚至…甚至让他提出这等惊世骇俗的‘牛痘’之法,并亲自试验……”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母妃在宫中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 “这叶凡,母妃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行事……” “此人胆魄、见识,绝非寻常官吏可比!” “他敢为人所不敢为,能言人所不能言!” “单是这份提出牛痘之法的魄力,以及敢以自身试险的担当,满朝文武,几人能有?!”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惊叹和评估。 “母妃不知道他究竟有何等本事,能让陛下和皇后娘娘如此另眼相看。” “但可以肯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潜龙在渊,只待风云际会!” “若他此次能平安度过这场劫难……” 孙贵妃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凤目中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若能度过此劫,以此番表现和帝后的看重,叶凡未来的前程,将不可限量!! 朱静镜听着母妃这番冷静而深刻的分析。 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和思索。 她回想起与叶凡短暂的接触。 他那份与众不同的慵懒与淡然。 那些稀奇古怪却妙用无穷的“小玩意儿”,还有他谈及蒸汽船,谈及海外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母妃说得对! 他确实和那些她见过的勋贵子弟,青年才俊都不同! 一股更加复杂的情愫在她心中涌动! 不仅仅是之前的好奇和好感。 更添了几分对叶凡其人的认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她再次望向太医院的方向,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在一起。 她在心中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第205章 叶凡,病危了?! 是时。 太医院。 那处僻静院落外。 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标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他焦灼地望向那扇紧闭房门的目光。 他的眉头死死锁着。 眼底布满了血丝。 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内心的煎熬,让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显得格外憔悴! “里面情况如何?热度可退了些?” 他又一次拉住从院内小心退出的太医,声音因急切而带着一丝沙哑! 那太医额上沁着冷汗,不敢直视太子殿下那灼人的目光,低着头颤声回禀! “殿下……叶先生的高热……仍未退去。” “手臂接种之处红肿蔓延,周身红疹…有增无减,更多部分…已见脓液。”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狠狠扎进朱标的心口!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无力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几乎能想象出老师此刻在屋内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牛痘反应轻微吗?” “为何会如此凶险?!”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和质问。 太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恕罪!” “此法……此法古籍未载,臣等实在……实在难以判断吉凶啊!” “叶先生这般反应,远超寻常疔疮范畴,臣等…臣等心中也无比惶恐!” 就在朱标心乱如麻,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进去的冲动时。 一名东宫的小太监脚步匆匆地从宫道那头跑来。 气息未定,也顾不得礼仪,凑到守在外围的侍卫长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侍卫长脸色骤变,立刻快步上前,对着朱标躬身一礼,声音沉重: “殿下,刚接到应天府及户部联名急报!” “金陵城内及周边州县,多家药行联手,借疫病恐慌,大肆囤积黄连、黄芩、金银花等清热防疫之药材,坐地起价!” “平日不过十几文一钱的药材,如今已翻涨数倍乃至十数倍!” “百姓怨声载道,却求药无门!” “什么?!” 朱标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的忧惧瞬间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取代! 他额角青筋跳动,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他们……他们好大的狗胆!” “竟敢发这等国难财!” “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他胸脯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猛地一脚踹在旁边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吓得周围侍立的宫人太监齐刷刷跪倒一片! “查!” 朱标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储君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给孤立刻去查!” “是哪些黑了心肝的商户在背后操纵!” “一个都不准漏掉!名单给孤列清楚了!” “是!!” 侍卫长毫不迟疑,领命后即刻转身安排人手! 发完这道命令,朱标剧烈地喘息着,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万分。 一边是生死未卜,亟待守护的老师,一边是关乎万千黎民性命,刻不容缓的国事。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艰难的挣扎和迟疑! 进去守着? 可里面的情况他无能为力,反而可能添乱。 更何况,药材之事,关乎防疫大局。 若不能及时遏制这股歪风,不知有多少百姓会因为缺医少药而枉送性命! 那将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短暂而激烈的内心交锋后,朱标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备轿!孤要立刻入宫,面见父皇!” 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此等国之蠹虫,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孤要请父皇下旨,以雷霆手段,平息药价,安定民心!”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寂静的院落,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和牵挂都暂时压下。 老师,您一定要撑住…… 等学生处理完这迫在眉睫的祸事,再回来守着你! 想到这里,朱标不再犹豫,猛地转身,袍袖带风,大步流星地朝着皇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 是时! 朱标脚步生风,几乎是冲进了御书房。 他顾不得平复急促的呼吸,也来不及行全礼,便对着那伏在案前,眉头紧锁的魁梧身影急声道:“父皇!” “儿臣有紧急要事奏禀!” 朱元璋抬起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显然也为天花疫情和叶凡的状况忧心不已。 他见儿子这般失态,心头一凛,沉声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什么事?” “父皇,刚得急报!” 朱标语速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金陵城内及周边州县,多家药行联手,囤积居奇,将防疫所需药材价格哄抬数倍乃至十数倍!” “百姓欲购无门,怨声载道!” “什么?!”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高大的身躯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气势!! 他蒲扇般的大手“砰”一声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他娘的!这帮黑了心肝的杂碎!” “咱还在忧心着疫情,想着怎么救民于水火,他们倒好!在后方吸百姓的血,发这种国难财!!”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猛地扭头看向殿外,厉声喝道:“来人!来人!!” “父皇息怒!” 朱标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已命人去查探具体是哪些商户在背后操纵。” 朱元璋喘着粗气,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儿子,显然怒气未消。 而朱标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声音放缓,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父皇,请听儿臣一言。” “商贾逐利,乃是天性。” “此次疫病爆发,道路封锁,物流不畅,药材采购,运输成本增加,价格有所上浮,也……也属情有可原。” 朱元璋眉头一拧,似乎想反驳! 但朱标没给他机会,继续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立刻动用雷霆手段抓人杀人。” “首要之事,是尽快将药价平抑,控制在一个百姓能够承受,商贾亦有利可图的合理范围之内!” “否则,药价飞涨,民心必然惶惶,恐生大乱!” “届时,疫情未平,内乱又起,后果不堪设想啊父皇!”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而恳切地看着朱元璋! “请父皇明鉴!” “稳定市价,安定民心,方是眼下遏制疫情,稳固大局之根本!” 朱元璋听着儿子这番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分析,脸上的暴怒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惊讶。 他上下打量着朱标,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一向仁厚的儿子。 在如此突发噩耗和自身焦虑的双重压力下。 标儿竟没有像往常一样因愤怒而失据,或因仁弱而犹豫。 反而展现出了难得的冷静和决断力! 半晌。 朱元璋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些许。 他缓缓坐回龙椅,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嗯……” 他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深沉地看着朱标。 忽然,他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赞许和复杂意味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 “标儿,你能在临危之时,看到这一层,想到稳定压倒一切,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也没有因妇人之仁而放任不管……” “好!咱很欣慰!你长大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发现璞玉经过打磨后绽放光彩的满意! “咱以前总觉得你太过仁厚,缺了咱当年的那股子杀伐决断。” “现在看来,是咱小瞧你了!” “你这不是懦弱,是沉得住气!是能分清主次!” “这才像咱朱元璋的儿子!像个大明的储君!” 朱元璋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就依你所言!”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你即刻去与户部、中书省商议,给咱拟定出一个药材价格的规范章程来!” “要快!” “既要让百姓买得起药,也不能把那些商人一下子逼得撂挑子不干!” “这个度,你给咱拿捏准了!”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朱标心中大定,重重一揖,脸上也因父皇的肯定而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 他不再耽搁,立刻转身,步履沉稳而迅速地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朱元璋脸上的赞许之色慢慢褪去,重新变得深沉难测。 他沉默了片刻,对着门外,低沉地唤了一声:“把二虎给咱叫来。” 第206章 殿下,对于此人过于看重了! 很快。 如同鬼魅般的毛骧,悄无声息地赶回来,躬身听命。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匕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 “疫情当前,城中药商们却在囤货奇居,哄抬药价!” “标儿打算稳定市价,咱已经允准了!” 他话锋一转,杀气四溢:“但是,暗地里,你们锦衣卫,给咱把招子放亮点!” “将那些个哄抬药价的商户,还有金陵周边,所有手里攥着大批药材的商人,都给咱一个不落地盯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毛骧面前,魁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毛骧完全笼罩! 随即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把他们的底细,给咱查个底儿掉!” “背后是谁在撑腰?仓库里到底囤了多少货?联络了哪些官员?” “一笔一笔,都给咱记清楚了!” “标儿心善,想着规矩办事,不愿多见血。” “咱懂,他是储君,要顾全大局,要爱惜名声。”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更深的冷酷取代! “可咱不一样!” “有些事,光靠规矩办不了!就得见血!” “就得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 “你给咱暗中布置好!” “一旦标儿那边把价格压下来,市面上平稳了……” “哼!到时候,哪些人阳奉阴违,哪些人暗中搞小动作,哪些人之前吃得满嘴流油……” “有一个算一个!” “给咱往死里办!”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该抄家的抄家!该砍头的砍头!” “不用经过三司会审,咱给你们这个权!” “就用他们的人头和家产,给咱填了这次防疫的窟窿!” “也让后来人看看,发国难财,是个什么下场!” 毛骧感受到陛下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心头一凛,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声音低沉而坚定!!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朱元璋这才直起身,背着手,踱回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天空,目光幽深。 “仁慈,是给守规矩的人的……” “对付豺狼,就得用刀。” …… 是夜。 中书省。 值房内,烛火摇曳,将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朱标坐在主位,户部尚书以及几位中书省的要员分坐两侧,胡惟庸亦在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茶碱味和压抑的气氛。 他们已经在此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朱标的眼底带着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专注和坚定。 他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了条陈的宣纸,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着:“……就这样定下!” “第一条,由户部牵头,即刻成立药市监管清吏司,专司防疫药材价格管控!” “所有相关药材,无论收购、转运、售卖,皆需报备核准,划定最高限价!” “胆敢逾越者,严惩不贷!”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扫视着众人! “第二条,各府州县关卡,对持有官府核验文书之药材运输车队,一律优先放行,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阻滞!”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效率就是人命!” 一位户部侍郎面露难色,斟酌着开口:“殿下,这限价一事,是否再斟酌?” “若价格压得太低,恐商贾无利可图,反而无人愿运药售药,届时……” 朱标猛地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打断道:“是无利可图,还是不如他们预期的那般暴利?!” “朝廷已考虑到运输艰辛,所定价格,绝非让他们无钱可赚!” “若在此等关头,还只盯着那仨瓜俩枣,罔顾百姓生死,这等商贾,我大明不要也罢!” 他语气森然,“所以,这第三条,便是惩处!” “凡查实有私自囤积,哄抬药价者,视其情节轻重,初犯者,罚银五千至一万两,并没收囤积之药材!” “再犯者,罚银两万两,枷号示众!” “若有不法之辈,勾结胥吏,恶意垄断,造成恶劣影响,民怨沸腾者……” 朱标停顿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抄没家产!” “主犯者,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值房内炸响! 震得几位官员心头一颤! 连一直垂着眼睑的胡惟庸,指尖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们都能感受到太子殿下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隐隐透出的杀伐之气。 这与他们平日里认知中那位宽厚仁德的储君,似乎有些不同了。 “诸位,还有异议吗?” 朱标环视一圈,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纷纷拱手:“臣等无异议,谨遵殿下谕令。” 朱标长长舒了一口气,正欲让众人散去,即刻着手办理。 就在这时。 值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 一个东宫内侍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脸上带着狂喜和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太医院!太医院传来消息!” “叶……叶主事醒了!” “高热已退,身上脓疱也开始收口结痂!” “太医说……说最凶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 “叶主事,无恙了!!” “什么?!” 朱标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后的椅子都向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疲惫和凝重在这一瞬间一扫而空! 被一种巨大而难以言喻的惊喜所取代!!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你说什么?!” “他…醒了?!真的无恙了?!” 他一把抓住内侍的胳膊,连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千真万确!殿下!” “太医院几位院使亲自诊的脉,都说叶主事吉人天相,已转危为安!” 内侍激动地重复着。 “好!好!太好了!” 朱标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如释重负的狂喜。 他猛地转身,对着房内一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官员,快速说道:“规范之事,就按方才所议,由户部与中书省即刻联署下发,不得有误!” “具体细则,你们斟酌办理!” 话音未落。 他已顾不上再交代什么。 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袍袖。 迈开步子,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值房,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匆忙的背影,任谁都看得出其内心的急迫和喜悦。 值房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错愕和不解! 户部尚书捋了捋胡须,疑惑地低语:“叶主事转危为安,确是喜事……” “可殿下这……这也未免太过……”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不过是一个六品主事。 即便此次提出了牛痘之法有功,但能让一国储君如此失态,抛下正在商议的关乎民生稳定的要务,迫不及待地亲自前去探视? 这重视程度,实在超乎寻常。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胡惟庸,此刻缓缓抬起头,望向朱标消失的门口。 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和深思。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喃喃道:“叶凡……” “一介小小主事,竟能让殿下如此牵挂于心,方寸大乱……” 他顿了顿,眼底的光芒闪烁不定。 “殿下对他,看得未免…太重了些吧?” 值房内的烛火,再次跳动了一下。 将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映照得更加晦暗不明。 第207章 牛痘之法,已成!!! 同一时刻。 朱标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疾奔至太医院那处隔离院落。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先前在朝堂上的沉稳持重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他只是一个心系师长安危的学生! 院门一开,几位守候在外的太医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脸上不再是昨日的凝重与惶恐。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仿佛见证了某种奇迹的发生。 “殿下!殿下!” 院使孙守德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一把抓住朱标的衣袖,老泪几乎要纵横! “退了!叶主事的高热退了!” “周身脓疱也开始收口,颜色转暗!” “脉象虽虚,却已平稳!”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另一位太医也抢着补充,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 “殿下,叶主事方才还清醒了片刻,进了一些米汤!” “虽还虚弱,但……但这最凶险的一关,当真是闯过来了!” “这牛痘之法,竟真……真有奇效!” “古籍未载,实乃…实乃旷古奇闻!” 朱标听着这一句句带着颤音的禀报,看着太医们那因激动而发红的眼眶。 他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弦,终于“铮”地一声松弛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振奋,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让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眼中爆发出明亮如火的光芒。 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异常洪亮! 在这寂静的院落中回荡! “好!太好了!老师无恙!” “老师之法有效!此乃天佑我大明,天佑我万千黎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位太医。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院使!诸位太医!既然此法已证有效,事不宜迟!” “即刻!立刻!将这种痘之法,详细记录,拟定章程!” “集中所有能找到的病牛,调集可靠人手,由太医院统一指导!” 他的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 “给孤全力推行下去!” “先从疫区周边未感染之民,以及所有需进入疫区之官吏、兵士、医者开始!” “务必要快!” “要抢在瘟疫蔓延之前,为我大明,筑起这道血肉长城!” “臣等领命!” 太医们齐声应和。 …… 御书房! 毛骧匆匆前来,拱手拜道:“陛下,太医院急讯,叶主事已退热,脓疱收口,人已清醒,太医确认…牛痘之法,成了!” 原本在烛光下焦躁踱步的朱元璋猛地定住身形,霍然转身! 烛光映照下,他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随即,如同乌云破开见月明,一股难以掩饰的狂喜和振奋从他眼底迸发出来! “好!!”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震得梁柱仿佛都嗡嗡作响! 朱元璋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他娘的!这小子!咱就知道!咱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那笑声洪亮而畅快。 带着一种放下千斤重担的释然和无比的快意。 毛骧则垂首继续禀报。 “太子殿下已在太医院下令,命太医署即刻将牛痘之法详录章程,集中病牛与人手,全力推行,优先为疫区周边百姓及需入疫区之官吏兵士接种。” 朱元璋听着,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转化为一种深沉的赞许和果决。 他微微颔首,粗壮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叩:“嗯!标儿这事办得利落!” “是该这么办!” “跟瘟神抢人命,容不得半点拖拉!”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想到了更深一层。 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毛骧,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斩钉截铁地下令! “立刻传咱的旨意到后宫!” 他那带着老茧的大手一挥,仿佛在划定一道无形的界限:“自皇后起,所有妃嫔,还有那些小辈儿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咱挨个儿种上这牛痘!”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帝王铁血和父亲本能的强硬! “告诉她们,这是保命的法子!” “谁要是敢矫情,敢推三阻四,你直接来回咱!” “咱亲自去跟她们说道说道!” 朱元璋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咱老朱家的人,得给天下人做个样子!” “这牛痘,连咱的皇子龙孙都种得,那些百姓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这么办!快去!” …… 翌日清晨。 金陵城内,几处重要的街口。 一张张盖着户部与太医院大印的崭新告示,被衙役们小心翼翼地张贴在了墙上。 很快,告示前便围拢起层层叠叠的百姓! 识字的人低声念着上面的内容,不识字的则焦急地伸着脖子,听着旁人的转述。 “……牛痘接种法?” “取牛身上之痘疮浆液,种于人身?”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挠着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怀疑! “这……这听着就邪乎啊!” “把那畜生病了的脓水弄到人身上?这能防天花?” “别是没得天花,先得了别的什么怪病吧!” “就是!自古只听说人传人,没听说从牲口身上讨法子的!”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连连摇头,脸上布满忧虑。 “这谁敢试啊?万一出了事,找谁说理去?”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质疑和恐惧的声音占据了主流。 那告示上虽然将原理和流程写得清楚。 但对于从未接触过此等概念的寻常百姓来说,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甚至带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诡异。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退缩的神色,互相观望着,没人敢第一个上前去那所谓的“接种点”。 就在这疑虑和恐慌逐渐蔓延,几乎要压过对天花本身的恐惧时。 人群中,一个穿着体面,像是有些门路的中年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对周围人道: “哎,我说各位,你们还别不信!”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听说——”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继续道: “咱们太子殿下,还有……咱们皇上!” “为了验证这法子是否稳妥,早在几日前,就已经亲自让人给他们种上这‘牛痘’了!” “什么?!” 这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和皇上?!” “他们……他们金枝玉叶,万金之躯,也种了?!” 那粗布汉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 那中年人笃定地点点头,“皇上和太子殿下,那是何等尊贵?” “若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岂会拿自己的龙体凤躯去冒险?” “他们这分明是以身作则,就是为了告诉咱们,这法子,稳妥!有效!” 这一下,人群中的风向瞬间变了。 先前浓重的怀疑和恐惧,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消融! 百姓们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无比安心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老妇人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皇上和太子殿下都种了,那还有啥好怕的?” “他们还能害咱们不成?” “对啊!天家都信了,咱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另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喊道:“这是皇上和太子殿下给咱们找的活路啊!” “没错!是活路!” “在哪里种痘?” “官爷,在哪里报名啊?” 顿时,人群涌向了守在告示旁的侍卫,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脸上充满了急切和期盼,与之前的畏缩判若两人。 那侍卫显然早有准备,提高了音量,指着告示旁边另一张醒目的图示,大声解释道: “诸位乡亲父老,稍安勿躁!” “请看这边!” “城内设有三处接种点,分别在城东慈惠堂、城西永安坊以及太医院外侧院!” “每日辰时开始,凭户籍牌登记即可接种!!” 他又指向图示旁边用更大字体书写的一份说明! “接种之后,部分人可能会有轻微发热,接种处可能出现红肿,甚至出些疹子,这些都是正常反应,不必惊慌!” “旁边药棚备有对症的清热草药!” “若有不适,可凭接种凭证免费领取!” “朝廷都已为诸位想周全了!” 听着这周全的安排,看着那详细的症状说明和提供的草药保障,百姓们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打消了。 人群爆发出阵阵感激的议论声,开始有序地朝着侍卫指引的方向涌去。 第208章 物理降温?! 与此同时。 永昌侯府的书房内,门窗紧闭,压抑得如同墓穴。 蓝玉背对着几名心腹义子,负手而立。 窗外传来的零星欢呼声。 关于牛痘和皇帝、太子接种的消息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鸷和狠戾,眼中燃烧着妒恨与杀意交织的火焰! “叶凡……又是这个叶凡!”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 “他竟然没死?!” “还弄出了什么劳什子牛痘,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连陛下和太子都为他站台!”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梨花木矮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吓得几名义子浑身一颤!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蓝玉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钉在几名义子身上! “到时候他跟着太子去了疫区,那边兵荒马乱,瘟疫横行,正是天赐良机!”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机:“你们几个,给老子想办法混进去!” “在那边给老子找准机会,做了他!” “要做得干净利落,像是染病暴毙,或者被流民所害!” 他猛地停顿,上前一步,几乎贴着为首义子的脸,眼神凶狠地警告道:“但是,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目标是叶凡,只有叶凡!” “万万不可伤及太子殿下分毫!” “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准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太子若是有半点损伤,莫说你们,就是老子,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陛下砍的!” “听明白了没有?!” “是!义父!孩儿们明白!” 几名义子心头凛然,齐声应道。 …… 数日后。 一支特殊的队伍悄然离开了金陵城。 太子朱标与叶凡并辔而行。 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的东宫亲卫以及一队由王太医带领,脸上带着些许紧张却又目光坚定的太医院骨干。 在出发前,他们所有人,包括朱标和叶凡在内,都已完成了牛痘接种。 臂膀上那小小的伤口,正是他们敢于直面瘟疫的底气所在! 而越是靠近被划为疫区的江浦县地界,空气中的氛围就越是凝滞! 官道上行人绝迹。 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的马蹄声和车轮轱辘声单调地回响。 路旁的村庄寂静得可怕。 偶尔能看到被草草掩埋的新坟。 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发出不祥的啼叫。 当队伍终于越过官府设立的封锁线,踏入核心疫区的那一刻。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 眼前的景象依旧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揪紧!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腐烂、草药和石灰的味道。 原本还算整齐的村落,此刻已是一片死寂与混乱交织的惨状! 残破的茅屋前,随处可见奄奄一息的病人。 他们躺在草席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脓疱。 有些已经破裂,流淌着黄浊的液体。 引来嗡嗡作响的蝇虫。 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哀嚎,孩童微弱的哭泣,此起彼伏。 路边,甚至能看到来不及掩埋的尸体,用草席随意卷着,形状可怖。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紧紧攥着缰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自幼长于深宫,何曾见过如此人间惨剧?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 眼中充满了震惊、悲痛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身后的亲卫们,也都面露骇然。 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对抗着这无形的恐怖。 叶凡的眉头也紧紧锁住。 虽然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识过各种影像资料。 但亲身置于这炼狱般的场景中,那种视觉和嗅觉的巨大冲击,依旧让他感到窒息和沉重。 他看到朱标的神色,沉声道:“殿下,稳住心神。” “我们不是来哀悼的,是来救人的!” 朱标深吸了一口那污浊的空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尽管已接种牛痘,叶凡依旧严格要求所有人穿戴好简陋的隔离服,用浸过药水的布巾蒙住口鼻。 他深知,免疫不代表不会携带病毒,必要的防护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未感染区的负责。 他们迅速在村落边缘相对干净的空地上,设立了临时的救治点。 叶凡与王太医等人立刻投入工作。 对于已经爆发天花的病人,牛痘已无济于事。 太医院带来的方子主要是清热解表,凉血解毒之药。 如黄连、黄芩、金银花、连翘等。 熬成大锅药汤,分发给尚有吞咽能力的病人。 “王兄,我记得医书有载,芨芨草、牛筋草这类山野常见之物,亦有清热利湿之效。” 叶凡一边检查一个高热抽搐的孩童,一边快速问道。 王太医一愣,随即恍然:“确有此说!” “只是此类草药多为牲畜所食,入药较少,药性平和,故而……” “平和有时便是稳妥!” 叶凡打断他,语气果断! “现在药材紧缺,当就地取材!” “请立刻组织未染病的村民,由兵士保护,就近采集这些草药,以补不足!” 朱标在一旁听得真切,立刻对身旁的亲卫队长下令:“快!按叶先生说的办!” “多派些人手,协助村民采集芨芨草、牛筋草等一切可用之野草!要快!” 命令迅速被执行下去。 随后,叶凡又来到一个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壮年男子身边。 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烫得吓人。 “取冷水,还有布巾来!” 叶凡吩咐道。 一旁的太医连忙递上东西,疑惑地看着叶凡。 只见叶凡用布巾浸透冷水,拧得半干,然后开始反复擦拭病人的额头、脖颈、腋下、腹股沟等血管丰富的地方。 “叶……叶贤弟,你这是……” 王太医看得目瞪口呆,他行医数十年,何曾见过用冷水擦身来治高热的? “这……这寒气入侵,岂不加重病情?” 叶凡手下不停,解释道:“王兄,此非驱寒,而是物理降温。” “高热本身就能烧坏五脏六腑,危及性命。” “用温水或冷水擦拭这些大血管经过的部位,能帮助身体散热,将体温降下来,是为病人争取时间,等待药力生效。” “这与用冰枕、退热贴是一个道理。” “物……物理降温?冰枕?退热贴?” 王太医和其他围过来的太医听得云里雾里。 但看着那病人在叶凡的擦拭下,痛苦的呻吟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些,滚烫的皮肤也隐约感觉没那么灼人了。 心中虽仍觉匪夷所思,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看似简单粗暴的法子,似乎…… 真的有用? 接着,叶凡又指向一个因脓疱破裂导致皮肤大面积溃烂感染的病人。 “他的伤口需要清理。” “用煮开过的淡盐水,或者浓度高一些的烈酒,小心冲洗干净,再敷上清热收敛的药粉,能防止邪毒内陷,引发更大的感染。” “烈酒……冲洗伤口?” 太医们再次面面相觑。 用酒处理外伤他们知道。 但如此大规模用于瘟疫溃烂的创面,却是闻所未闻。 但看着叶凡那不容置疑的镇定目光,联想到牛痘的成功,他们最终还是选择相信。 立刻有人去取烈酒和盐! 叶凡穿梭在痛苦的病人之间,不断提出各种看似离奇却又直指要害的处理方法! 让因口渴烦躁而撕扯衣物的病人少量多次饮用淡盐水补充电解质。 将呕吐剧烈的病人头部侧放,防止窒息。 甚至指挥兵士们将重病号和轻病号,以及未感染者分区隔离,减少交叉感染的风险! 他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 每一种方法都打破了太医们固有的认知! 却又在绝望的混乱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条带着生机的路径。 朱标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沉稳的背影和层出不穷的手段,眼中充满了信赖与惊叹! 而太医们,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后来的将信将疑,勉强执行,再到亲眼看到一些病人的症状真的得到缓解,痛苦有所减轻。 他们看向叶凡的眼神,渐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第209章 此物,竟也能治疗天花?! 夜色如墨。 将疫区的惨状笼罩在一片沉郁之中。 临时救治点周围燃起了数十堆篝火,既是照明,也是驱散夜寒和部分蚊虫。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紧张的脸庞。 派去采集草药的兵士和村民陆续返回。 带来了大量连根拔起的芨芨草、牛筋草以及其他一些叶凡根据描述确认可用的野生植物。 这些平日里被视作牛马饲料,无人问津的野草,此刻堆成了小山。 “快!立刻清洗,投入大锅,加足水量,熬煮!” 叶凡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亲自指挥着兵士和还能动弹的轻症病人,将那些沾着泥土的草药清洗干净。 然后,投入一排排架在火堆上的大锅里。 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很快响起! 一股混合着青草涩味和淡淡药香的气息弥漫开来。 稍稍冲淡了空气中的腐臭。 太医们看着那些翻滚的,再普通不过的草叶子,脸上依旧写满了疑虑。 院使孙守德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低声对王太医道:“王院判,这……这芨芨草,药性平和至极!” “古籍仅载其‘利小便,祛湿热’,用于此等凶戾之痘疮,怕是……杯水车薪啊!” 王太医看着在锅边忙碌的叶凡背影,眼神复杂,低声道:“孙院使,叶贤弟行事,常出人意表。” “牛痘之事,起初我等不也觉得荒诞吗?” “且……看下去吧。” 药汤熬成深褐色,被一勺勺舀出。 稍凉后,由兵士和自愿帮忙的村民小心翼翼地喂给那些尚能吞咽的病人。 而对于病情严重,高热不退或皮肤溃烂厉害的。 叶凡则采用了更激进的方法。 “找大木桶来!” “兑入温热的药汤,将病人小心放入,浸泡周身,尤其是溃烂之处!!” 叶凡吩咐道。 兵士们立刻照办! 将几个严重病患小心翼翼地抬入盛满温热药汤的木桶中。 “这……这能行吗?” “痘疮最忌风寒湿邪,如此浸泡,岂非引邪入里?” 一个年轻太医忍不住出声质疑。 叶凡头也不抬,一边检查另一个病人的情况,一边沉声道: “脓毒蕴结于体表,光靠内服,药力难达。” “药浴可令腠理疏松,药力直透病所,清热解毒,更能清洁创面,防止进一步溃烂感染!”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自信! 朱标站在一旁,虽然心中也存着一丝担忧。 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叶凡,厉声道:“都按老师说的做!不得有误!” 整个后半夜。 救治点都处于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状态。 药浴的水声,病人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以及叶凡不时发出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 太医们虽然心中打鼓,却也尽职尽责地观察着病人的反应,记录着变化。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 就在众人疲惫不堪,几乎要撑不住时。 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喊从一个木桶旁响起! “退了!退了!” “李老三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这一声如同石破天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那个被称作李老三的壮汉。 原本因高热而潮红的脸庞,颜色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呼吸不像之前那般灼热急促。 几乎是同时。 负责喂药的兵士也激动地跑来禀报:“殿下!叶主事!有好几个喝了药的病人,身上的红斑颜色变淡了!” “脓疱好像……也没那么肿胀吓人了!” “真的?!让我看看!” 孙守德院使一个箭步冲到一个刚刚喂过药的病人身边,抓起对方的手腕仔细诊脉,又查看其身上的疹子。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喃喃道: “脉象虽仍浮数,但那股躁急之象竟真的平缓了些……” “这……这芨芨草汤,竟有如此奇效?!” 王太医也急忙去查看其他病人,越看越是心惊,越是激动。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叶凡和朱标,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殿下!叶贤弟!成了!真的成了!” “此方……此方确能缓解症状!” “虽不能根治,但确能退热,减轻毒发之状!” “这是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啊!” 一时间,救治点内群情激动! 太医们围拢过来,看着那些病情确实得到缓解的病人,之前的所有疑虑和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和对叶凡深深的敬佩。 他们看向叶凡的眼神,如同看着医圣再世。 朱标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一把抓住叶凡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和无比的振奋! “老师!您又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这平平无奇的野草,竟真成了救命良药!” 他猛地转身,对着亲卫队长,斩钉截铁地下令,声音洪亮,充满了力量! “快!立刻加派人手,发动所有能发动的百姓,就去采集这些芨芨草、牛筋草!” “有多少要多少!” 他目光炯炯,看向孙守德和王太医:“孙院使,王院判!” “劳烦二位,立刻将此方,芨芨草、牛筋草各若干,加水熬煮,内服外浴之法,详细写明!” “制成告示,迅速抄录,张贴于疫区各处,并快马送往其他受疫情波及的州县!” “要让我大明每一个受天花威胁的子民,都知道此法!都能用上此法!” “臣等领命!” 孙守德和王太医激动地躬身应道,立刻转身去准备。 第210章 此事,得见血! 晨光熹微。 如同稀释了的金粉,勉强穿透江浦县上空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洒在斑驳的城墙和泥泞的街道上。 一张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官府告示,被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县衙门口的布告栏上。 很快。 几个很早就起来,面色惶惶的百姓围拢了过去。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看似读过几天书的老者,眯着昏花的眼睛,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字句。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干涩地念出:“太子殿下携太医……于疫区……验证……芨芨草、牛筋草等……” “熬汤内服……或药浴……” “可退高热……缓痘毒……” 起初,周围的人们只是麻木地听着,眼神空洞,仿佛这些字眼与他们无关。 天花带来的恐惧和绝望,已经磨灭了他们大部分的情感。 然而,当“退高热”、“缓痘毒”这几个字反复在老者颤抖的声音中响起时,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开始泛起涟漪! “退……退热?” 一个抱着发烧孩童,眼神绝望的妇人猛地抬起头! 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神采。 “真的能退热?” “我家娃……我家娃烧了三天了……” “芨芨草?那不是……不是后山到处都是的牛草吗?” 一个粗壮的汉子愕然地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玩意儿……能治病?治天花?” “是官府的告示!盖着大印呢!” 有人指着告示末尾鲜红的印章,声音激动起来! “还有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亲自验证过的!” “太子殿下……” 这个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点燃了人们心中那簇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信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连日来的恐惧和怀疑! 如果连尊贵的太子殿下都说了有用,那这平日里喂牛的野草,或许真的就是救命的仙药。 “后山!快去后山挖芨芨草!”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聚的情绪。 “对!挖草药去!” “救我爹!我娘!我孩子!” 人群轰然炸开!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瞬间被一种狂热的求生欲所充斥! 男人们抓起手边的锄头、铁锹,甚至木棍。 女人们提着篮子,攥着麻袋。 老人们拄着拐杖,踉跄着也要跟上。 他们眼中燃烧着急切的光芒,脸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着朝着城外,朝着那些生长着平凡野草的山坡林地奔去。 脚步声、呼喊声、急促的喘息声,汇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 仿佛要将这笼罩县城的死亡阴影冲开一道口子! 然而,这股求生的洪流,在抵达城郊那片以往可以随意进出采摘柴火的熟悉山林时,却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之墙! 只见几个穿着黑色短打,腰挎朴刀,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如同凶神恶煞般拦在了进山的小路口。 他们身后,还有十几个手持棍棒,神色倨傲的打手。 隐隐将入山的几个主要通道都把守住了。 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抱着双臂,斜睨着汹涌而来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和贪婪。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愣了一下,急声道:“几位好汉,行个方便!” “我们是进城挖草药的,救人如救火啊!” 那刀疤脸汉子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道:“挖草药?可以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树上挂着的一块新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采药区,每次入内,需缴入山费五十文,限采三株,违者重罚!” “五十文?!还只能采三株?!” 人群瞬间哗然!! 五十文,在平时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几日的嚼谷,如今更是能买上几斤救命的粮食。 而三株芨芨草,连熬一锅药汤都不够! “你们……你们这是抢钱!” 一个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木牌,“这山是朝廷的,是大家的!” “凭什么收钱!还只让采三株!” 刀疤脸脸色一沉,猛地拔出半截朴刀,寒光一闪,恶声恶气道:“老东西,活腻歪了?” “凭什么?就凭这山头,现在归我们济世堂管了!” “想进去挖药,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没钱?那就滚回去等死!” “济世堂?” 有人惊呼! “是城里最大的那家药铺……”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愤怒和绝望交织。 他们明白了。 这些平日里就欺行霸市的药商,看到了这芨芨草中蕴含的惊人暴利,竟然如此迅速地就勾结了地痞恶霸,将这救命的资源垄断了起来。 “跟他们拼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家里人死!” 一个救父心切的青年红着眼睛,攥紧了手中的锄头,就要往前冲。 “找死!” 刀疤脸狞笑一声,一挥手。 他身后的打手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棍棒毫不留情地朝着那青年和前面几个试图理论的百姓身上招呼过去! 砰砰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林旁的喧嚣! 那几个冲在前面的百姓被打倒在地,头破血流,痛苦地蜷缩着! 其余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震慑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瞬间被恐惧和更大的绝望所覆盖。 刀疤脸一脚踩在一个倒地汉子的背上,环视着敢怒不敢言的人群,声音充满了嚣张和冷酷! “都给老子听好了!” “想活命,就乖乖交钱!按规矩采药!” “谁再敢闹事,这就是下场!” “别说三株,一根草叶子你们都别想拿到!” 求生的民众被强行阻隔在那片希望之野的外面,与那些或许能挽救他们亲人生命的平凡野草,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 是夜。 疫区临时救治点的篝火,成了这片绝望土地上唯一的光源。 空气中混杂着草药苦涩的气味,脓疮的腥臭,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朱标刚帮着太医给一个抽搐的孩子灌下药汤,用袖子抹去额头上混着血污和药渍的汗水。 他那身原本尊贵的袍服早已肮脏不堪。 沾满了泥点和不知名的污迹。 就在这时。 一名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眼神却锐利如鹰的汉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在朱标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是他带来的东厂暗探。 起初,朱标脸上只有疲惫和专注。 但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握着空药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暗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将城外山林边发生的那些肮脏勾当—— 药商勾结恶霸,垄断芨芨草,强收“入山费”,殴打求生百姓等事…… 清晰地刻画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在他胸中爆发! 这怒火,比他面对朝堂诸公,面对淮西勋贵的挑衅时,更加炽烈,更加纯粹! 他们在这里,拼尽全力,与无形的瘟神搏斗,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每一个生命的迹象都让他们欣喜若狂,每一份草药的获得都弥足珍贵。 汗水、疲惫,甚至生命危险,他们都甘之如饴。 只为了那“人命大于天”的信念!! 可就在不远处,就在同一片天空下,竟然有人利用这份求生之欲,在这尸骸未寒之地,大发国难财! 将救命的希望,明码标价!! 将百姓的绝望,视为敛财的良机!! “混账!!” 朱标猛地将手中的药碗砸在地上,陶碗瞬间粉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是一种被深深刺痛和背叛后的暴怒。 他之前下令平抑药价。 本以为已经足够严厉。 没想到这些人的贪婪和无耻,竟能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来人!” 朱标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带着储君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刻调一队亲卫!” “给孤将那些拦路勒索的恶霸,还有背后指使的济世堂商贾,全部锁拿过来!孤要亲自审问!” 亲卫队长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去点兵。 “殿下,且慢。”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 叶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刚刚处理完一个重症病人,手上还沾着水渍。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依旧冷静。 朱标猛地转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带着未消的怒火:“老师!您也听到了!” “此等丧尽天良之辈,不立刻严惩,如何能平民愤?” “如何对得起我们在此地的辛苦?!” 叶凡看着朱标那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年轻面孔,缓缓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朱标毫不犹豫,厉声道:“守山恶霸重责一百军棍,枷号示众!” “涉事商贾,罚没重金!” “孤要让他们知道,发国难财,是何等下场!!” 然而,叶凡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 那里,正发生着令人发指的罪行。 第211章 跟孤比背景?! 朱标浑身一震! 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叶凡平静无波的脸,听着那轻描淡写却蕴含着凛冽杀意的话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自幼接受儒家教化,讲究仁德治国。 虽知律法严峻,但“杀人立威”这种事,从未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地摆在他面前。 尤其是由他这位看似随性,实则内心自有准则的老师提出。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想说他身为储君,当以仁德为本。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那些百姓绝望的眼神,那些被殴打得头破血流的惨状,以及…… 这疫区里无数在痛苦中挣扎,等待渺茫生机的子民。 仁德,是对良善之民的! 而对豺狼…… 只有棍棒! 最终,那丝属于储君又曾被朱元璋评价为“过于仁厚”的犹豫,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和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彻底压垮。 一股混合着愤怒和决绝,甚至是一丝被迫成长的狠厉,取代了之前的暴怒!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再吐出时,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坚硬! “老师……说得对。” 他不再看叶凡,而是转向那名等待命令的亲卫队长,声音恢复了平静。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下令,都更加斩钉截铁。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点齐人手,随孤亲自前往!” 他倒要亲眼去看看,是怎样的魑魅魍魉,敢在他朱标眼皮底下,行此天人共愤之事! 他也要亲自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在大明的土地上,在太子管辖之下,敢以百姓性命为筹码者,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 半个时辰后。 夜色浓稠如墨。 仅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山峦狰狞的轮廓。 通往山林的土路上,一支沉默的队伍正在快速行进。 朱标一马当先,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 脸上早已不见了平日的温润。 只剩下被怒火和决然冰封的冷硬。 身后,是数十名东宫亲卫。 他们脚步轻盈而迅捷。 甲胄与兵刃在黑暗中偶尔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响,如同蓄势待发的豹群,散发出令人胆寒的煞气。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山林入口处晃动的几点火光,以及人影幢幢。 随着距离拉近,眼前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 依旧是那几个腰挎朴刀,满脸横肉的恶霸。 以及更多手持棍棒的打手。 他们围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只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鸡,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们大声喧哗着,粗鄙的笑骂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与不远处那些蜷缩在黑暗中,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一些百姓蹲在远处,眼神空洞地望着这片他们无法踏足的“禁区”,脸上写满了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朱标勒住马,冰冷的视线扫过那群嚣张的恶霸,最后定格在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头目身上。 他甚至没有立刻下令。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但那股来自上位者的无形威压,以及身后亲卫们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已经让篝火旁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刀疤脸和他的手下们愕然转头! 看到这支突然出现,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队伍,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转而化为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们认得官兵的服饰,但眼前这些人的气质,远比寻常县衙的差役甚至驻军要精悍可怕得多!! “你……你们是什么人?” 刀疤脸强自镇定,按着刀柄上前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这里是济世堂管辖之地,闲杂人等……” “拿下。” 朱标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却像是一块冰砸在地上,带着绝对的命令口吻。 早已蓄势待发的亲卫们如同脱缰的猛虎,瞬间扑了上去! 动作快如闪电,配合默契! 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时凶神恶煞的打手,在这些训练有素的东宫精锐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反抗是徒劳的。 棍棒还没来得及举起,就被干脆利落地卸掉关节,踹翻在地。 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惨叫声、求饶声、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声短暂地响起,又迅速平息! 刀疤脸还想拔刀。 却被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臂膀,膝盖窝被重重一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粗糙的脸颊,被死死按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 他挣扎着,嘶吼着:“你们敢动我!济世堂不会放过你们的!” “知县大人也……” 一名亲卫毫不犹豫地用刀柄重重砸在他的后颈上,让他后续的威胁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朱标缓缓策马,走到被死死压制住的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蝼蚁般的冰冷! “济世堂?知县?”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胆寒的弧度。 “告诉孤,除了济世堂,还有谁?” “这强占山林,勒索百姓的主意,是谁出的?” “你们收来的钱财,又流向了何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压力。 刀疤脸兀自嘴硬,梗着脖子:“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个已经被吓得尿了裤子,浑身筛糠般颤抖的年轻打手。 那名亲卫会意,手中的钢刀微微用力,冰凉的刀刃紧贴着那打手的脖颈皮肤,一丝血线瞬间渗出! “我说!我说!” 那年轻打手彻底崩溃了,带着哭腔尖叫道:“是济世堂的刘掌柜!是刘掌柜让我们来的!” “他说……说这山上的草现在比金子还贵!” “让我们占住这里,每个人头收五十文,采药不能超过三株……” “收来的钱,我们拿三成,剩下的……剩下的都交给刘掌柜!” “哪个刘掌柜?济世堂东家是谁?” 朱标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容置疑。 “是……是刘能刘掌柜!济世堂的东家……东家是城西的李半城,李老爷!” 年轻打手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李老爷和……和县衙的钱师爷是姻亲!” “平时……平时就没少干这种事!” “李半城……钱师爷……” 朱标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的寒意更盛。 果然,官商勾结,盘根错节! 他抬起手。 亲卫队长立刻上前躬身:“殿下?” 朱标的目光扫过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刀疤脸,以及那些面如土色的打手,最终,落回了那年轻打手身上。 淡淡吩咐道:“把他带上,作为人证。” “其余为首恶霸,就地重杖五十,枷起示众!” “明日再行发落。” 他没有立刻下令杀人。 但“重杖五十”在这医疗匮乏的疫区,与死刑也相差无几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留着这些人的命,作为指认证人,将背后的黑手连根拔起! “至于那个刘能掌柜,还有李半城……” 朱标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杀意! “立刻派人,持孤手令,前往县城,给孤一并锁拿过来!”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亲卫队长凛然应命,立刻分派手下。 一队人留下执行杖刑和看守,另一队精锐则如同暗夜中的利箭,朝着江浦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12章 十分里面有十二分不对劲! 与此同时。 在与江浦县相邻的清河县里。 一处门庭看似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的宅院中。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阴沉而精悍的面孔。 这两人,正是蓝玉安插在此地的义子,名为赵奎与孙猛。 他们在此,名义上是协助地方维持秩序。 实则,暗中监控着太子一行的动向,并伺机执行蓝玉那不可告人的命令。 夜风从微开的窗隙灌入。 带来远处疫区若有若无的哀嚎。 也带来了一名黑衣探子低声的禀报。 “太子殿下已亲自带兵,前往城外山林,擒拿了以刀疤张为首的一众恶霸,并已问出背后指使乃城中济世堂商贾。” “东宫亲卫已持太子手令入城拿人。” 探子的声音毫无感情,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赵奎听着,粗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焦躁的精芒。 “他娘的!” 而孙猛则是个暴脾气。 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脸上横肉抖动,压低声音狠厉道:“三哥,不能再等了!” “太子殿下此刻注意力被那些蠢货商人吸引,正是我们动手的良机!” “我这就带几个好手,趁夜摸到江浦,一刀结果了他!干净利落!” 他说着就要起身,眼中凶光毕露,仿佛已经看到叶凡血溅五步的场景。 “糊涂!” 赵奎猛地低喝一声,一把按住孙猛的肩膀。 力道之大,让孙猛这等悍勇之人也趔趄了一下! 赵奎的眼神阴鸷得像深潭寒水,死死盯着孙猛! “老五,你用点脑子!” “那临时救治点里,除了叶凡,还有太子留下的部分亲卫,以及随行的太医,还有成百上千双眼睛!” “你当那是无人之境吗?” 他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老练猎手的谨慎和冷酷! “在那里动手,就算得手,你怎么脱身?” “杀光所有人灭口?” “你当太子的手段和宫里的精锐是吃素的?” “一旦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追查下来,你我的脑袋搬家是小,连累义父,那才是万死莫赎!!” 孙猛被他一顿训斥,虽然兀自不服地喘着粗气,却也明白赵奎说得在理。 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风险太大。 几乎等同于自杀! 而且会留下无穷后患!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那怎么办?” “难道还要这么眼睁睁的等下去?” “义父那边可是下了死命令!” 赵奎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各种可能。 硬闯不行。 下毒? 目标饮食必然经过严格检查,难以入手。 制造混乱? 在疫区制造混乱,引来的可能是更严密的封锁和盘查。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摊开的一份简陋的周边县境地图。 落在了他们所在的清河县的标记上。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他停下脚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算计和杀机! “叶凡不是有救世之能吗?” 赵奎的声音带着一种戏谑的恶意,“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施展仁德,发挥才能的机会。” 孙猛疑惑地看向他:“三哥,你的意思是?” 赵奎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清河县的位置。 “咱们这里,与江浦毗邻,人口往来频繁,而太子,又忙着处理那些商贾之事,你说……若是也爆发了天花,而且情况比江浦更紧急,更缺医少药,叶凡会不会亲自前来查看救治呢?” 孙猛先是一愣。 随即,眼中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凶光,兴奋地低吼道:“妙啊!三哥!” “等他们离开江浦那个乌龟壳,在路上……荒郊野岭,匪盗横行,出点意外,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正是此理!” 赵奎阴冷一笑:“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必我们亲自出手,借刀杀人,方为上策。” 他立刻对侍立一旁的亲信吩咐道:“去,请本县县令过来一趟。” “就说……有紧急军情相商。” 亲信领命而去。 赵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叶凡啊叶凡,你不是能救很多人吗?” “这次,我看你怎么救你自己……” “这救民水火的路,就是你的黄泉路!!!” ……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唯有江浦县临时救治点的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 映照着一个个疲惫不堪却仍在忙碌的身影。 叶凡刚给一个病情稳定下来的老妇人喂完药,正用清水擦拭着双手,试图洗去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污秽感。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沉寂! 一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惊惶之色的县吏,在救治点外围被太子亲卫拦下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叶凡和几位值守太医面前。 声音带着哭腔和显而易见的恐惧! “大人!各位太医大人!” “不好了!邻县清河,天花大爆发!” “比……比这里还要凶猛数倍!” “已经……已经死了好多人了!” “县令大人特派小的前来,恳请太子殿下和诸位太医,速速前往救援啊!” “去晚了,只怕……只怕一县之人都要死绝了!” 这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 砸在早已不堪重负的众人心头。 几位太医闻言脸色骤变,互相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疫病竟然在邻县也爆发得如此猛烈? 这瘟神蔓延的速度,实在超乎想象。 叶凡的眉头瞬间锁紧。 他放下布巾,走到那县吏面前,沉声问道:“你先别急,慢慢说。” “清河县疫情,具体是何情况?” “从何时开始急剧恶化的?病患主要集中在何处?症状与我们这里有何异同?” 他的问题清晰而具体,带着特有的冷静和探究。 并非他不信。 而是出于一种习惯的审慎。 问清楚总是没错的。 因为根据他之前了解到的情况。 清河县虽有天花病例,但一直处于可控的零星状态,远未达到江浦县这般炼狱景象。 突然之间如此猛烈爆发。 这不符合天花通常的传播和发展规律,其中透着蹊跷! 那县吏被叶凡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急切,几乎是捶胸顿足地描述起来! “回……回大人!就是这两三日的事!” “突然就……就控制不住了!城里城外,到处都是病人!” “发热、出疹,比咱们这还快!好多……好多人家都死绝户了!” “县令大人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让小的冒死前来求援啊!” 他描述的景象惨烈无比,语气夸张,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恐慌! 叶凡静静地听着,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一些模糊不清和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比如什么“突然控制不住”、“死绝户”这种情绪化而非事实性的描述。 以及对方那略显飘忽,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神。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悄然滑入叶凡的心底!! 这汇报,似乎…… 有些夸大其词了? 是这县吏自己吓破了胆,汇报失实? 还是……另有隐情? 叶凡的心沉了下去。 他无法确定。 万一…… 万一邻县的疫情真的因为某种未知原因,比如毒株变异,卫生条件极端恶劣,而突然失控了呢? 如果因为自己的怀疑而延误了救援,导致更多无辜百姓死亡,那他将背负上沉重的罪孽。 可是,若这是一个陷阱…… 对方的目的何在? 是针对太子? 还是……针对自己?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朱标为了捉拿药商,带走了相当一部分精锐亲卫。 此刻救治点的防卫力量相对薄弱。 而此地,同样需要人手维持秩序,保护太医和物资。 自己若带人离开,这里的压力会更大。 风险与责任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 叶凡的脑中飞速权衡着! 第213章 老师绝对不能有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 夜色依旧浓重。 救治点外,传来一阵杂沓而有力的马蹄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只见火光映照下,朱标带着亲卫押解着几个垂头丧气,绳索加身的商贾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肃杀后的疲惫。 但眼神中,更多是处理完一件恶行后的果决。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习惯性地在忙碌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通常,在他离开又返回时,叶凡总会迎上来,或是询问情况,或是继续商讨救治细节。 然而,这一次,他扫视了一圈,并未看到叶凡。 “老师呢?” 朱标微微蹙眉,随口向迎上来的王太医问道:“可是去巡视重症区了?” 王太医连忙躬身,将此前清河县县吏来报,叶凡带人前往救援的事情禀报了一遍! “叶贤弟听闻邻县疫情凶猛,心系百姓,不敢耽搁,已带着五位太医和十名护卫,前往邻县救治了。” “他让老夫转告殿下,他已前往,并请殿下务必也关注邻县疫情之动向。” 朱标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赞许:“原来如此。” “老师仁心,时刻以百姓为念。” 他心中并未立刻升起疑虑,只觉得这符合叶凡一贯的作风。 邻县爆发疫情,前去救援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转身,准备去处理押解回来的药商,脚步刚迈出两步,身形却猛地顿住了!! 等等。 王太医转述的那些话,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如果是平常的通报,只需说“我已前往邻县救治”便可,为何要特意强调“带人”? 为何要加重语气说“务必也关注”? 这不像是一句简单的行程报备,倒更像是一种强调,一种暗示? 朱标的眉头重新紧紧锁起! 他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地盯向王太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王院判,老师离开时,原话究竟是如何说的?” “你再仔细回想一遍,一字不漏地告诉孤!!” 王太医被太子突然变得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不敢怠慢。 仔细回忆着,将叶凡当时凝重的表情,加重的语气,以及那句完整的嘱托,更加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最后那句:“务必也关注邻县疫情之动向”,他几乎模仿了叶凡当时的语调和停顿。 朱标静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在他心中反复咀嚼、掂量。 越琢磨,他心中的那份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老师不是那种会无端夸大其词或者啰嗦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通常都目的明确! 这种特意加重语气的转告,绝不寻常! 是了。 老师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个清河县来求援的县吏…… 那突如其来,被描述得异常凶猛的疫情…… 老师或许看出了其中的疑点,但出于医者仁心,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怀疑而置可能的灾情于不顾,所以他必须去! 但,他同时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 所以用这种方式,向他这个太子发出了隐晦的警示。 “不好!” 朱标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几乎能想象到叶凡在做出决定时的那份谨慎与无奈! 老师是怕直接明说会引起恐慌,或者万一自己猜错了会延误救灾,所以才用了如此隐晦的方式。 而他,竟然差点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警示! 一股强烈的后怕和自责涌上心头! 朱标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没有任何犹豫,他对着刚刚下马,尚未散去休息的亲卫们厉声喝道:“所有人!立刻上马!随孤出发!”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他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一把夺过亲卫队长手中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动作迅猛如电! “殿下,我们去何处?” 亲卫队长急忙问道。 “清河县!快!追上叶凡!” 朱标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邻县方向的沉沉黑暗,几乎是穿透这夜色,看到那条危机四伏的道路。 “快马加鞭!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在叶凡抵达邻县之前,追上他们!” 话音未落。 他已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数十名精锐亲卫虽不明就里,但见太子如此急迫,毫不迟疑地纷纷策马跟上。 一时间。 马蹄如雷。 践踏着寂静的夜路,卷起漫天尘土。 朝着叶凡队伍离开的方向,疯狂追去! 朱标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他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 …… 夜色如墨。 将官道浸染得一片漆黑。 唯有杂乱的马蹄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划破寂静。 叶凡一行人跟随着那名前来报信的县吏,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快马加鞭。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荒野的湿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 叶凡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 越是前行,他心中的那份不安就越是强烈! 道路逐渐变得狭窄。 两侧是茂密得近乎阴森的杂草丛和黑压压的树林,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仿佛无数窥探的鬼影。 这是一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怀中那几个硬邦邦,用油纸和黏土简单封装的球状物。 那是他利用闲暇时间,根据记忆中的知识,用硝石、木炭等物勉强配置出的简易烟雾弹。 自从上次,从太子口中得知自己曾是淮西那帮人的刺杀目标后,他便多了这份心思,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 这几枚粗糙的造物,却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底气! 果然,就在队伍深入这段险要路径不久,前方引路的县吏猛地一勒缰绳,停了下来。 “吁——!” 马匹发出一声嘶鸣,突兀地停在路中央。 “怎么了?为何停下?” 一名太医勒住马,疑惑地向前张望,语气带着赶路的焦急。 另一名亲卫也策马上前几步,警惕地按着刀柄,喝问道:“喂!到底怎么回事?可是走错路了?” 那县吏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却根本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他的背影显得异常僵硬。 叶凡的心猛地一沉! 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果然…… 是陷阱!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那县吏突然猛地一抽马鞭,狠狠踢向马腹! “驾!” 他竟头也不回,如同丧家之犬般,疯狂地策马狂奔而去,瞬间就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 “他……他怎么跑了?!” 太医们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然而,根本不需要答案了! “嗖嗖嗖——!”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的密林中响起! 数十支弩箭如同毒蛇般飞射而出,目标直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敌袭!保护叶先生和太医!” 亲卫队长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十名训练有素的东宫亲卫反应极快,几乎在弩箭射出的瞬间,已然拔刀出鞘。 或用刀身格挡,或猛地将身旁懵懂的太医扑下马背! “噗嗤!” “啊!” 尽管反应迅速,依旧有两名动作稍慢的太医和一名亲卫被弩箭射中,惨叫着跌下马来,生死不知。 紧接着。 不等他们喘息。 道路两旁的杂草和树林中,如同鬼魅般涌出了二十多名黑衣蒙面的杀手! 他们手持钢刀,眼神冰冷,动作迅捷而无声,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职业好手。 瞬间就将这支小小的队伍团团围住,堵死了前后道路! “杀!一个不留!” 为首的蒙面人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杀意,挥刀直指被亲卫们护在中间的叶凡! “跟他们拼了!” 亲卫队长双目赤红,知道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他对着叶凡和幸存的三名太医急声道:“叶先生!你们快往林子里撤!我们挡住他们!” 剩下的九名亲卫爆发出惊人的勇气,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 死死挡在杀手与叶凡之间。 刀光闪烁,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 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愤怒的吼声,临死的惨嚎瞬间充斥在这片狭小的空间。 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太医们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面无人色,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被护在核心的叶凡,脸上虽然凝重,却并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杀手们全部现身,注意力被拼死抵抗的亲卫吸引的刹那! 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两枚简易烟雾弹,用火折子迅速点燃引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杀手最密集的前后两个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第214章 老大,他在耍你啊! 杀手头目挥刀驱散着眼前的浓烟,气急败坏地吼道:“搜!给我进林子搜!” “他们跑不远!一定要杀了主要目标!” 蒙面杀手们立刻分散开来! 如同猎犬般扑向树林,开始仔细搜索! 然而,这片林地杂草丛生,地形复杂。 夜色更是最好的掩护。 叶凡和亲卫们并没有盲目乱跑。 而是凭借亲卫的野外经验,迅速找到合适的隐蔽点。 巨大的树根凹陷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倾倒的枯木之下…… 一名杀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搜索前进。 就在他经过一棵大树旁时,侧后方的阴影中,一道刀光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喉咙!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出手的亲卫迅速将尸体拖入更深的阴影,再次隐匿起来。 另一边。 两名杀手背靠背,警惕地搜索着一片齐腰深的草丛。 突然,“咻”的一声轻响! 一枚石子不知从何处射来,打在旁边一棵树上,发出“啪”的声响! “在那边!” 两名杀手立刻被吸引,持刀冲向声音来源!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 另一侧的草丛中猛地跃起一道身影! 刀光一闪,从背后将靠外的那名杀手捅了个对穿! 前面的杀手惊觉回头。 还未看清来人,又被侧面飞来的一支弩箭射中了脖颈! 混乱的猎杀在黑暗的林地中无声上演! 叶凡如同一个幽灵般的指挥者。 他并不直接参与搏杀,而是利用地形和对时机的把握,时不时地从隐蔽处丢出一枚烟雾弹,或者制造出一些轻微的响动。 这些干扰并不致命。 却极大地扰乱了杀手们的判断和阵型! 为东宫的亲卫们创造了无数反杀的机会。 “混蛋!他们在耍我们!” 杀手头目看着手下在黑暗中接连倒下,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气得几乎要发疯! 他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对手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 更是有着种种诡异难防的手段。 浓密的树林,漆黑的夜晚,再加上叶凡那神出鬼没的干扰和亲卫们精准狠辣的反击。 使得人数和武力占优的杀手们,反而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这片黑暗的森林里,悄然发生了转换。 每一次突兀响起的轻微爆鸣或石子落地声,都让剩下的杀手们心头一紧! 仿佛死神,就在身边徘徊! 然而,杀戮未停,仍在无声而残酷地进行! 不过片刻。 叶凡利用烟雾弹和声东击西的策略,配合着亲卫们精准的暗杀,已经成功放倒了近半的蒙面杀手。 剩下的杀手也更加警惕。 他们收缩了搜索圈,行动愈发小心。 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着叶凡等人藏身的区域不放。 一名亲卫在试图转移时被发觉。 瞬间,陷入三名杀手的围攻! 尽管拼死砍倒一人,最终还是被一刀贯穿了胸膛,壮烈牺牲! 幸存的人员被压迫得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叶凡背靠着一棵冰冷的古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汗水,浸湿了内衫。 他紧握着最后一枚烟雾弹,计算着最后的时机。 太医们蜷缩在他身旁的灌木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脸上写满了绝望! 仅存的六名亲卫身上也多处挂彩,呼吸粗重。 眼神却依旧凶狠如狼,准备着最后的搏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 一阵更加密集狂暴,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了夜的宁静! 这声音来自官道方向,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冲锋气势! “援兵?!是殿下的援兵吗?!” 一名受伤的亲卫猛地抬起头,听出了那马蹄声的来历,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几乎是同时。 官道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和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 “逆贼受死!” “保护叶先生!杀!” 是朱标的声音! 那声音中充满了无边的愤怒和焦灼,如同雷霆炸响! 紧接着。 便是激烈的兵刃碰撞声,战马的嘶鸣,以及杀手们猝不及防的惨叫声! 显然,朱标带来的生力军已经从外围对杀手形成了反包围,并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林中的杀手们瞬间阵脚大乱!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援兵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迅猛! “不好!是太子的亲卫!撤!快撤!” 杀手头目又惊又怒,嘶声吼道,试图组织残余手下向林子深处溃逃。 然而,已经太晚了。 朱标带来的亲卫皆是百战精锐,人数和气势都占据了绝对优势。 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就将试图抵抗或逃跑的杀手砍翻在地。 叶凡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对着身边的亲卫低喝:“冲出去!与殿下汇合!” 幸存的亲卫和太医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护着叶凡,猛地从藏身处冲出! 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官道方向突围! 当叶凡等人冲出树林,回到官道上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火把将现场照得通明。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杀手的尸体。 还有几匹无主的战马在不安地踏着蹄子。 朱标带来的亲卫正在清扫战场,检查是否有漏网之鱼。 他一眼就看到了从林中冲出,浑身沾满草屑泥污,显得有些狼狈的叶凡。 他立刻翻身下马,几步就冲到了叶凡面前,双手猛地抓住叶凡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叶凡微微吃疼。 朱标的脸上混杂着后怕、愤怒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老师!老师!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叶凡身上扫视,生怕看到任何伤口。 看着朱标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眼底尚未褪去的惊惶,叶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拍了拍朱标紧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稳。 “殿下放心,我没事。” “只是一些皮外伤,不碍事。” “多亏殿下及时赶到。” 确认叶凡真的无恙,朱标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随即,那股滔天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些被制服或击毙的杀手,眼神冰冷如刀。 就在这时。 一名亲卫上前禀报:“殿下,所有刺客,除当场格杀者外,剩余几人眼见无法逃脱,均已……咬碎毒囊自尽!” 又是死士! 朱标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青! 这幕后之人,手段何其狠辣果决! “殿下,” 叶凡在一旁沉声开口,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此事,与那前来报信的清河县官吏,定然脱不了干系。” 朱标闻言,眼中寒光爆射! 他立刻想起了王太医那郑重的转告,想起了自己赶来路上那心急如焚的猜测! 果然!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所谓的清河县疫情爆发是假,引诱叶凡离开保护,半路截杀才是真! “好!好一个清河县!”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县令!” 朱标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带着凛冽的杀意! “竟然敢勾结匪类,设局谋害朝廷命官,更是意图截杀孤的老师!”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 他看向叶凡,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老师,此地不宜久留!随孤一同,即刻前往清河县!” 他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县令! 看看这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要将这胆敢在他眼皮底下,利用疫情和百姓性命设局的毒瘤,连根拔起! “好。” 叶凡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他也想知道,对方为何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他的命。 他同样翻身上马,与朱标并辔而立。 朱标一挥马鞭,指向清河县的方向,对着麾下亲卫厉声下令:“出发!目标,清河县县衙!” “给孤把那里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走!” “是!” 众亲卫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马蹄再次雷动,队伍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铁流,朝着那个已然风雨飘摇的清河县,疾驰而去! 夜色,仿佛都被这股凛冽的杀气所浸染。 变得更加深沉。 第215章 以退为进,引蛇出洞! 清河县。 夜空,被突如其来的急促马蹄声粗暴地撕裂!!! 朱标一马当先,面沉如水。 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率领着杀气腾腾的亲卫队,如同旋风般直扑县衙! 沿途的百姓被这阵势吓得纷纷避让。 惊恐地望着这支仿佛从天而降的凶神恶煞的队伍。 “砰!” 县衙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被一名亲卫粗暴地一脚踹开! 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衙内值夜的几个胥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躲到一旁! “让你们县令滚出来见孤!” 朱标大步踏入公堂,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意!! 不多时。 一个穿着七品鸂鶒补子官袍,帽歪带斜,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中年官员。 在一群瑟瑟发抖的衙役簇拥下,连跑带颠地赶了出来。 他便是清河县周县令。 当他看到堂上面色铁青,被精锐甲士簇拥的朱标时,这位周县令腿一软,几乎当场跪倒,慌忙整理衣冠,噗通一声拜伏在地!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和颤抖! “臣……臣清河县令周文元,叩见太子殿下!” “不知殿下……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标根本懒得跟他废话。 一步上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周文元,厉声质问道:“周文元!你好大的狗胆!” “竟敢派人假传疫情,诱骗叶先生出营,并于半路设伏截杀!” “说!是谁指使你的?!” “你与那些刺客,是何关系?!” 这一连串的质问! 如同晴天霹雳,炸得周文元头晕眼花,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几乎是嘶喊着叫屈! “殿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他砰砰地以头磕地,声音带着哭腔,“臣……臣对天发誓!” “臣从未派过任何人前往江浦县求援,更……更不知什么截杀之事啊!” “殿下明鉴!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谋害朝廷命官,尤其是……尤其是这位救苦救难的叶大人啊!” 他涕泪横流,看起来情真意切,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殿下!您说的那条路,通往黑风岭!” “那里……那里一向有匪盗盘踞,时常劫掠过往商旅,县衙也曾多次围剿,屡屡未能根除。” “定是……定是那些天杀的匪盗所为!” “臣……臣治理地方不力,致使叶大人、殿下受惊,臣有罪!臣万死!” “但……但谋害之事,臣实在是不知情,冤枉啊殿下!” 周文元磕头如捣蒜。 将一切责任都推给了所谓的“匪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朱标看着他这副表演,胸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他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匪盗? 哪有那么巧的匪盗? 偏偏在叶凡被诱出的时候出现? 偏偏还是训练有素,行动失败即刻自尽的死士? 这周文元,定然脱不了干系!! “你还敢狡辩!” 朱标怒极,猛地抬脚,似乎就要踹过去。 “殿下。”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搭在了朱标的手臂上。 是叶凡。 他一直冷静地站在旁边,观察着周文元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叶凡上前一步,挡在了盛怒的朱标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周文元,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县令,依你之言,今夜之事,你全然不知情?” “那报信之吏,也非你所派?” “千真万确!叶大人!下官岂敢欺瞒殿下与您啊!” 周文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对着叶凡磕头,“下官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叶凡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转身对朱标说道:“殿下,既然周县令言之凿凿,声称此事乃匪盗所为,与他无关,看来……或许真是我们冤枉周县令了。” 朱标猛地转头看向叶凡。 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未消的怒火。 刚要开口,却被叶凡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 叶凡继续道,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公堂。 “既然是一场误会,而吾等也已抵达此地,听闻清河县亦有天花疫情,虽不及江浦凶猛,却也不可轻视。” “殿下,不如我们便暂留此地,一方面,协助周县令清剿那为祸一方的匪盗,以绝后患。” “另一方面,也正好借此机会,巡查一番清河县的疫情防治情况,看看是否有需要协助之处。” “毕竟,治病救人,乃是吾等本分。” 他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仿佛真的相信了周文元的说辞。 并且,秉持着医者仁心,要顺便帮助清河县。 周文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和慌乱。 但立刻被他掩饰过去,连忙叩首道:“殿下仁德!叶大人高义!” “下官……下官代清河百姓,叩谢殿下、先生大恩!” 朱标看着叶凡那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看似感恩戴德,实则眼神闪烁的周文元,强行将胸口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虽然不明白老师为何突然转变态度,但他相信老师必有深意。 “哼!” 朱标冷哼一声,不再看周文元,拂袖道:“既如此,便依老师所言!” “周文元,给孤安排好住处!” “明日,孤要亲自过问剿匪与防疫之事!” “是是是!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安排!” 周文元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忙不迭地去张罗。 离开县衙。 前往临时住所的路上。 朱标屏退左右,终于忍不住,带着压抑的怒气对叶凡低声道:“老师!您为何要阻止孤?” “那周文元分明是在狡辩!” “此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那副做派,一看便是心中有鬼!” 叶凡走在夜色中,目光深邃,缓缓道:“殿下,我自然知道他脱不了干系。” “那您还……” 朱标更加不解。 “殿下,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叶凡停下脚步,看向朱标,“我们眼下有任何直接证据吗?” “没有。” “那个报信的县吏跑了,刺客全死了。” “周文元将所有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咬定是匪盗所为。” “我们若强行拿人,用什么罪名?凭猜测吗?” “他也是朝廷的官员,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会引来多少非议?” “打草惊蛇之后,他背后若真有人,只会藏得更深。” 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现在以为我们信了他的说辞,暂时放松了警惕,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叶凡的目光扫过寂静的仿佛沉睡着的清河县街道,低声道: “留在此地,以剿匪和防疫的名义。” “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调查。” “查那个‘失踪’的报信县吏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查周文元近来的动向,查他与哪些人来往密切,查县衙的账目,甚至查那些匪盗的来历!” “只要他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看向朱标,眼神锐利:“我们需要的是能将他,甚至将他背后之人钉死的铁证!” “而不是凭一时怒气,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 朱标听着叶凡抽丝剥茧的分析,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冷静的谋划所取代。 他明白了叶凡的意图。 以退为进,引蛇出洞。 或者说,稳住对方,暗中搜集证据! 这远比当场发作,却可能因证据不足而无可奈何要高明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重地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了。” “是学生一时冲动,险些误了大事!” “就依老师之计,我们便在这清河县,好好地协助这位周县令,剿一剿匪,防一防疫!” 夜色中,两人的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第216章 一个为民的好官?! 与此同时。 县衙后院。 一间门窗紧闭,仅点着一盏昏黄油灯的书房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先前在公堂上还一副惶恐委屈模样的周文元周县令,此刻却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的谄媚,和一丝狠绝的神情,站在书案前。 烛光摇曳。 将另一道从屏风后转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此人穿着寻常的深色布衣,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行走间,自带一股行伍之人的剽悍气息。 正是蓝玉安插在此的义子之一! 赵奎。 赵奎走到周文元面前,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了片刻。 仿佛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完好。 半晌。 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晚的事,你应对得还算机警。” 赵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没有丝毫温度。 “将太子殿下和叶凡的注意力,暂时引到了匪盗身上。” 周文元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 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语气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悸。 “全赖大人运筹帷幄,提前示警,下官……下官才能勉强搪塞过去。” “只是……只是那太子殿下,怒气勃发,煞气惊人,下官当时…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回想起朱标那如同实质的杀意和冰冷的眼神,至今仍觉得后背发凉。 那并非是传闻中温文尔雅的仁义储君。 而是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真龙之子!! 赵奎对周文元的后怕不置可否。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一字一顿地说道:“搪塞过去,只是第一步。” “太子和叶凡都不是易与之辈,尤其是那叶凡,心思缜密,绝非轻易能被糊弄过去。” “他们留在此地,名为剿匪防疫,实则定然会暗中调查!” 他上前一步,逼近周文元,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这位七品县令! “你给我听清楚了,接下来,才是关键!” “把你所有的尾巴,都给老子收拾干净!” “那个派去报信的县吏,让他永远闭上嘴!” “相关的一切痕迹,往来书信,知情之人,全部处理掉!” “要做到,就算他们把清河县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到任何与你我,以及与……上面有关的线索!”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架在周文元的脖子上。 周文元浑身一颤,脸色白了白。 但眼中却迅速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一拱手,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人放心!小人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有手尾,小人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留任何后患!” 他顿了顿,抬起头。 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就算万一……” “万一真有东窗事发,无可挽回的那一天。” “小人知道该怎么做!” “小人就是死,也绝不会牵连到大人分毫!请大人放心!” 这近乎是明示的效忠和自绝的承诺。 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森刺骨! 赵奎盯着周文元看了片刻,似乎是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和决心! 终于,他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你知道轻重就好。” “办好这件事,义父不会亏待你。” “可若是办砸了……后果,你清楚。” 他没有再多言。 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这里的晦气。 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身影迅速融入屏风后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书房内,只剩下周文元一人。 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直到确认赵奎彻底离开,才缓缓直起身。 额头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眼神复杂地望向赵奎消失的方向。 那里面有恐惧,有狠绝…… 更有一种被绑上战车后无法回头的绝望和疯狂!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太子一行人下榻院落隐约的灯火。 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 …… 接下来的几日。 朱标与叶凡便以“协助剿匪防疫”的名义,在清河县驻扎了下来。 白日里。 叶凡带着太医们在临时设立的医棚救治天花病人,推广牛痘接种法。 朱标则时而亲自过问所谓的剿匪进展。 时而在县衙翻阅卷宗。 更多的时候,则是与叶凡一同,深入到市井街巷、田间地头,看似随意地与当地百姓攀谈,了解民情。 也旁敲侧击地询问关于县令周文元的为官风评。 起初几日。 得到的信息几乎是一边倒的赞誉。 在城东为一位老农接种牛痘时,那老农感激涕零,絮絮叨叨地说起。 “周县令可是个好官啊!” “前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是周县令亲自带着衙役和咱们一起下地,想法子从十里外的河里引水,还开仓放粮,虽然不多,但也救了不少人的命啊!” “他那官袍都磨破了,手上全是血泡,看着都让人心疼……” 在街边茶摊,几个歇脚的行商听闻太子和叶先生在打听周县令,也纷纷开口。 “周县令清廉着呢!” “咱们在这清河县行商多年,从未听说有衙役敢敲诈勒索,更别说县令大人本人了。” “该交的税赋一文不少,但额外的孝敬,那是一概不收的!” “何止是清廉,还明察秋毫呢!” 另一个商人补充道:“记得去年,城里张大户家半夜遭了贼,一家五口全被灭门,那叫一个惨啊!” “周县令接到报案,带着仵作和捕快,在张家宅子里整整查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最后愣是从后院墙头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泥印子,顺藤摸瓜,抓到了流窜过来的江洋大盗,就地正法!” “给张家申了冤,也震慑了宵小!” 类似的声音不绝于耳。 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些许读书人,提及周文元,无不交口称赞。 说他爱民如子,断案如神,清廉如水。 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周县令如何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如何为受冤的寡妇主持公道,如何在灾年节衣缩食与民共度时艰…… 一桩桩,一件件。 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清官能吏的形象! 听着这些言之凿凿,细节丰富的称颂,朱标心中的疑虑开始动摇了。 他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正在劳作的百姓,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老师……” 他忍不住对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凡低语。 “难道…难道我们真的错怪周文元了?” “这些百姓,不似作伪。” “他若真是大奸大恶之徒,岂能如此深得民心?” “或许……或许那晚的刺客,真的就如他所说,是盘踞在黑风岭,穷凶极恶的匪盗?” “他们眼见无法逃脱,为了不受折磨,故而自尽?” 这个解释,似乎也能说得通。 但朱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训练有素,行动失败即刻自尽的作风。 那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眼神。 绝非寻常占山为王的土匪所能拥有! 那更像是…… 他脑海中闪过之前在金陵,在叶府外,刺杀叶凡未遂的那些死士的影子。 叶凡没有立刻回应。 他同样听着那些赞誉,脸上却没有任何轻松之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眼神中,充满了沉思,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不是怀疑这些百姓在说谎。 恰恰相反,他相信这些赞誉大部分是发自内心的。 周文元在这些事情上,很可能确实做得不错,甚至堪称楷模。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 一个能如此细致入微地体察民情,断案如神,清廉自守的官员。 按理说,应该有着极强的原则性和道德感。 可这样一个官员,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至少在表面上,就接受了“匪盗截杀朝廷命官”这种牵强的解释? 甚至,在太子盛怒质问时。 虽然表现出了恐惧。 但那种急于撇清,并将祸水引向匪盗的反应,是否过于流畅和模式化了? 而且。 叶凡敏锐地感觉到。 这些来自不同人口中的赞誉。 虽然内容各异,但似乎都集中在某几个特定的容易博取名声和好感的事件上。 比如抗旱,破获灭门案,微服私访等…… 对于周文元日常的施政细节,官场交往,乃至一些不那么光彩但可能更真实的一面,却鲜少有人提及。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 精心塑造,并不断强化着这个“清官”的形象。 第217章 披着羊皮的狼! 夜色深沉。 清河县衙旁,临时拨给太子使用的院落书房内,烛火通明。 叶凡独自坐在堆满卷宗的案牍之后,眉头紧锁。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面前摊开着数本厚厚的县志,刑名案卷以及历年钱粮账簿。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将近两个时辰。 逐字逐句地翻阅着与周文元相关的所有记录。 正如白日里那些百姓所言,卷宗之上,周文元的政绩可谓斐然,记录清晰,条理分明。 抗旱的详细举措,每一笔赈灾钱粮的出处与去向,几桩大案要案的侦破过程…… 无不记载得井井有条。 堪称地方官治理的典范。 甚至连一些细微的施政措施,都记录在案,看起来透明无比。 然而,看得越久,叶凡心中的那股违和感就越是强烈!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这所有的记录,仿佛经过精心修剪和打磨,只留下了光鲜亮丽的一面。 将所有可能的瑕疵、争议,甚至正常的施政摩擦都抹除得一干二净! 就像一个妆容精致到毫无破绽的人,反而让人怀疑面具之下的真实面容。 就在这时。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朱标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白日那些赞誉动摇后的困惑。 “老师,还在查阅卷宗?” 朱标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账簿翻了翻,“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学生看来,这周文元在任期间的作为,记录详实,政绩卓著,似乎……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处。” “难道真是我们多心了?” 叶凡抬起头,烛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他没有直接回答朱标的问题。 而是从一堆案卷中,精准地抽出了几份,推到了朱标面前。 那是记载着那几起轰动一时的灭门惨案的卷宗。 包括百姓口中周文元两天两夜未合眼破获的张大户家案。 “殿下,请看这几份案卷。” 叶凡的声音平静无波。 朱标有些疑惑地接过,仔细翻阅起来。 卷宗上详细记录了案发时间,现场勘查情况,凶手的缉拿过程以及最终的判决。 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老师,这……有何问题?” 朱标看了半晌,依旧不解,“案发、勘查、缉凶、结案,流程清晰,证据链……看似也完整。” “周文元在此事上,确实展现了过人的能力和责任心。” 叶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 他伸手指向卷宗中关于受害者财产处理的部分:“殿下,您难道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吗?” 他的手指点在那些描述受害者家产的文字上:“这些被灭门的人家,无一例外,都是家资颇丰的当地大户。” “张家、李家、王家……皆是如此。” 朱标点了点头:“这……有何奇怪?” “匪徒作案,自然挑选富户下手。” “那么,” 叶凡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箭一般精准地射中关键! “案卷中提到,这些大户被抄没,或因灭门而自然归属官府代管的家产,最终都‘依律发还其远房亲属’了。” “殿下不觉得,这个‘远房亲属’,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些吗?” “而且,您看这里。” 他又指向另一处记录:“张家的产业,发还给了一个远在湖广的表亲。” “李家的田产,则由一个迁居凤阳的族叔接手。” “王家的商铺,则落到了一个据说在应天府经商的侄子手中……” 叶凡抬起头,直视着朱标渐渐变得惊疑不定的眼睛。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朱标的心上! “所有这些所谓的亲属,地理位置都距离清河县如此遥远,几乎遍布天南地北。” “殿下,您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远在千里之外的亲属,是如何恰好就在案发后不久,得知消息并顺利接手这些庞大家产的?” “官府核查这些亲属身份的真实性,以及产业转移的过程,在卷宗中却只是寥寥数语,含糊带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危险! “有没有可能,这些远房亲属,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或者,只是某些人精心安排的傀儡?” “这些被灭门大户的万贯家财,表面上物归原主。” “实际上,早已通过这种看似合法合规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了某些人的私囊之中?” “而那位明察秋毫,两天两夜未合眼的周县令,在其中扮演的,究竟是一个正义的伸张者,还是一个冷酷的掠夺者和阴谋的策划者?” “什么?!” 朱标闻言,面色骤然大变!! 他猛地抢过那几份案卷,再次飞速地翻阅起来! 目光死死盯在那些关于财产处理的模糊记载上! 这一次,在叶凡的提示下,他清晰地看到了之前被忽略的诡异之处! 那些千篇一律的远房亲属,那些语焉不详的交接过程。 与周文元在其他政务上表现出的细致入微,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这绝非疏忽。 这分明是刻意留下的模糊地带! 一股寒意从朱标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如果叶凡的推测是真的。 那这个周文元,根本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清官。 而是一个披着清廉外衣,心思缜密,手段狠毒无比的巨蠹! 他利用职权,精心策划,或至少是知情并利用那些灭门惨案。 然后巧立名目。 将受害者的巨额家产侵吞殆尽! 而表面上,他却赢得了破案如神,清廉正直的美名! 这简直…… 骇人听闻! 朱标的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卷宗的手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叶凡,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杀意:“老师!若果真如此,此獠罪该万死!” “我这就去……” “殿下!” 叶凡及时出声,打断了他冲动的念头,语气沉稳而坚决,“此刻,绝不能打草惊蛇!” 他走到朱标面前,目光沉静如水。 “这一切,目前还只是我们的推测。” “周文元行事如此周密,定然早已将表面证据处理干净。” “我们若无确凿铁证,仅凭卷宗上的疑点,难以将他定罪,反而会让他警觉,销毁更多证据,甚至……狗急跳墙。” 叶凡压低声音,清晰地说道:“当务之急,是暗中调查!” “第一,秘密派人,按照卷宗上记录的所谓亲属信息,去核实他们的真实性和近况,看是否真有其人,其人是何背景,与周文元有无关联。” “第二,重新暗中查访当年那些灭门案的细节,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线索,甚至……尝试找到当年经办案件的旧人。” “这第三。”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县衙的方向:“盯紧周文元!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与何人往来,传递何种消息,他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也需要查清。” 朱标听着叶凡条理清晰的安排,强行压下立刻去抓人的冲动,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白,叶凡是对的。 对付这样狡猾的对手,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证据。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恢复了储君的冷静与决断,沉声道:“学生明白了。” “就依老师之计!” “我这就安排东厂的得力人手,暗中进行这三件事!” “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绝不会轻举妄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清河县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第218章 两手准备! 翌日。 天色刚蒙蒙亮。 清河县临时设立的医棚便已忙碌起来。 蒸煮草药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石灰水味道,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 病患的呻吟,家属的祈求,太医和帮工的安抚指导声交织在一起。 叶凡正俯身检查一个孩童手臂上牛痘接种后的反应。 朱标则在一旁协助太医分发汤药。 两人皆是神色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救治之中。 就在这时。 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县令周文元,竟也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袍子,带着几名县衙的胥吏,出现在了医棚外。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和疲惫,眼底有着血丝。 仿佛也是为了疫情殚精竭虑,彻夜未眠。 “下官参见殿下,叶大人。” 周文元上前,恭敬地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沙哑。 “听闻殿下与先生在此亲力亲为,救治百姓,下官心中实在惭愧,特带了些人手前来,看看能否帮上些许微忙,为殿下和叶大人分忧。”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说话间,他也不等朱标和叶凡回应。 便主动走到一个熬药的大锅旁,挽起袖子,竟亲自拿起木勺,笨拙却又认真地帮忙搅拌起锅里的药汤来,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副不辞辛劳,与民同苦的模样,落在周围一些前来求医的百姓眼中,顿时又引来了一阵低低的,充满感激的赞叹。 叶凡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文元那忙碌的身影,心中冷笑。 这只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 昨夜他们调阅卷宗账簿,消息定然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他今日前来。 一为展现自己勤政爱民的一面。 加固在太子心中的好官形象。 二来,恐怕更重要的,是近距离观察自己和太子的反应,试探他们是否真的发现了什么。 朱标看到周文元这番作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只是淡淡颔首:“周县令有心了。” 叶凡放下手中的工具,脸上露出一抹看不出丝毫破绽的温和笑容,走向周文元,语气带着赞许道: “周县令果然如百姓所言,爱民如子,事事亲力亲为。” “有县令如此,实乃清河百姓之福。” 周文元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用袖子擦了擦汗。 脸上露出谦逊乃至有些惶恐的神色,连连摆手。 “叶大人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 “这……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不敢说福泽百姓,只求能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和黎民的期盼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将一个清廉自守,忠君爱民的官员形象塑造得无比高大! 叶凡点了点头,目光中似乎充满了欣赏。 但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仿佛只是随口提及。 “是啊,为官者,能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就像昨日听闻百姓说起,周县令当年为了破获张大户家的灭门惨案,两天两夜未曾合眼,最终将凶徒绳之以法,真是令人敬佩。” “还有抗旱之时,亲自下地引水……” “这些,百姓们都记在心里呢。”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周文元的细微反应。 周文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样。 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谦逊的表情。 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缅怀和沉重。 “唉,提起张氏一案,至今想起,下官仍觉心痛。” “至于抗旱引水,更是职责所在!”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的应对,堪称完美。 叶凡心中冷笑更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看向正在分药的朱标,眉头微皱,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开口道:“殿下,我方才清点了一下,治疗重症所需的几味主药,如黄连、黄芩,库存似乎不多了。” “照眼下这个消耗速度,恐怕支撑不了两日。” 朱标闻言,立刻走了过来,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药材不足?这可是大事!” “老师,依您之见,该如何是好?” 周文元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上前一步,主动请缨道:“殿下,叶大人,此事交给下官去办!” “下官立刻派人快马前往府城,或者邻近州县采购!” 叶凡却缓缓摇了摇头。 目光扫过医棚内外那些看似忙碌,实则眼神不时瞥向这边的胥吏和帮闲,语气沉稳地说道:“周县令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只是,如今瘟疫未平,各州县皆在严防死守,人员往来管控极严。” “县衙的人手,还是应当主要用于维持本县秩序,防止疫情扩散,不宜过多抽调外出,以免横生枝节,或将疫病带往他处。” 他这话合情合理。 完全是从防疫大局出发。 周文元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取。 但叶凡不再给他机会,直接对朱标说道:“殿下,依我看,不如从我们带来的人中,选派几名精干可靠的亲卫,持殿下手令,直接返回江浦县调取药材。” “江浦县那边物资储备相对充足,路途也近,最为稳妥快捷。” “而且,他们一路行来,已接种牛痘,相对安全。” 朱标听着叶凡的话,目光与叶凡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接触。 他立刻领会了叶凡的深意。 药材短缺或许是真。 但借此机会派人返回江浦,才是真正的目的! 他们现在身处清河县。 周文元定然布下了眼线。 他们从京城带来的人,无论是亲卫还是太医,恐怕都已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想要暗中调查周文元侵吞财产,伪造案卷之事,必须动用外界未被周文元势力渗透和监控的力量。 派亲卫返回江浦,明面上是调取药材。 实际上,这些亲卫可以携带太子的密令,调动江浦县乃至更上层,如府城的东厂,或西厂资源。 暗中启动对周文元及其背后调查! 核实那些远房亲属。 追查灭门案真相,搜集铁证。 “老师所言极是!” 朱标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就依老师之计!” “周县令,你县衙的人手,还是全力用于本地防疫吧。” “调药之事,孤自有安排。” 周文元看着朱标和叶凡一唱一和,将派人的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无法反对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得躬身道:“是,殿下考虑周全,下官遵命。” 他心中暗自警惕。 叶凡和太子此举,真的只是为了调药吗? 还是有其他意图? 他必须更加小心。 同时也要加快手脚,抹平一切可能的隐患。 朱标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信得过的亲卫。 直到他匆匆离开喧闹的医棚,脸上的温和与凝重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亟待爆发的冷厉。 他快步走向自己下榻的院落。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有力,仿佛要将心中的疑虑和愤怒都踩进地底。 一进入书房,他立刻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 只留下两名最为信赖,出身东宫嫡系的亲卫队长。 房门紧闭。 烛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朱标没有坐下。 他站在书案前,胸膛微微起伏。 目光如同两簇幽冷的火焰,扫视着两名心腹。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隐隐的杀伐之气! “你们听着,此次派你们返回江浦,明面上是调运紧缺药材,但真正的任务,关乎国法纲纪,关乎能否揪出这清河县可能隐藏的巨蠹!” 两名亲卫队长神色一凛! 挺直了腰背,眼神锐利如鹰,静待指令! 朱标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下达命令,语速快而清晰:“第一,也是重中之重!”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立刻动用我们在江浦,乃至通过特殊渠道联络府城的力量,秘密调查卷宗上记载的那几个远房亲属——” “湖广的张氏表亲、凤阳的李氏族叔、应天府的王家侄子!” “查他们的真实身份,查他们是否真的接收了那些灭门大户的巨额家产!” “若是真的,钱款流向何处?” “若是假的……” 朱标的眼中寒光一闪,“给孤查清楚,这些名字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这些钱财,最终落入了谁的口袋!” “属下明白!” 一名队长沉声应道,已然领会了此事的严重性。 “第二,” 朱标继续道,“查黑风岭,以及清河县周边所谓的匪盗!” “孤要知道,这些年来,盘踞在此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规模如何?武器装备怎样?” “为何周文元屡次剿匪,却始终未能根除?” “是力有未逮,还是……养寇自重,甚至根本就是沆瀣一气?!” 他必须弄清楚。 那晚截杀老师的,究竟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还是周文元,或者其背后之人,蓄养的死士冒充。 这关系到对整个事件性质的判断! “第三,” “想办法,查清当初灭口张家等大户被砍头的凶手身份!” “第四,” 第219章 要么功成身退,要么玉石俱焚! 夜色将清河县衙的后院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中。 书房内。 只点着一盏孤灯。 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将周文元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白日里,太子和叶凡那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 以及太子果断拒绝他派人,转而动用自己亲卫返回江浦调药的举动,像一根根冰冷的针,不断刺扎着他的神经。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股萦绕在心头的危机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对……不对……” 周文元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调药?哼,恐怕是调兵遣将,暗中调查才是真!”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 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了。 太子和叶凡绝非易与之辈。 一旦被他们抓住确凿证据。 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普通的便笺。 用暗语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将其仔细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门外阴影处低沉地唤了一声:“钱师爷。” 一个穿着深色长衫,身材干瘦,眼神里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应声而入。 正是周文元的心腹师爷! 他感受到书房内凝重的气氛,以及周文元身上那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戾气。 心头,不由得一紧,小心翼翼地躬身道:“东翁,有何吩咐?” 周文元将封好的密信递给他,眼神冰冷如毒蛇,死死盯着钱师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你立刻动身,亲自去一趟黑风寨,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寨主黑面虎。” 钱师爷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黑风寨…… 那哪里是什么寻常匪盗窝点。 根本就是东翁多年来暗中蓄养的一把刀! 专门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此刻让他去那里…… “东翁…这……” 钱师爷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声音发干,“太子殿下如今就在县内,此时去联络黑风寨,万一…万一走漏风声……” “没有万一!” 周文元粗暴地打断他。 脸上肌肉抽搐。 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 “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有退路吗?!” “太子他们已经起了疑心!他们派人回江浦,绝不是为了区区药材!” “他们是在查我们!查那些案子!查那些钱!” 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钱师爷的脸,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旦被他们查到实证,你我,还有黑风寨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 钱师爷被他的气势吓得倒退半步。 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周文元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钱师爷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后,也是最冷酷的命令! “你去告诉黑面虎,让他和他手下的人,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准备好刀,磨快箭!” “一旦……一旦情况有变,收到我的信号,或者……或者我出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残忍的光芒:“那就只能让他们,全部闭嘴!”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钱师爷浑身剧震!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东翁!您…您是说……连……连太子也……” “那又如何?!” 周文元猛地甩开他的胳膊。 脸上是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狠毒和癫狂。 “事到如今,还分什么太子不太子?!” “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只要做得干净,推到匪盗头上,这黑锅,自然有那些真真假假的山贼去背!”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钱师爷看着周文元那已经完全被恐惧和疯狂吞噬的模样,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那份仿佛重若千钧的密信死死攥在手心,声音嘶哑地应道:“是……东翁。” “我……我明白了,这就去。” 他不敢再多看周文元一眼,匆匆转身,如同逃避瘟疫般,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身影融入夜色,朝着黑风寨方向潜行而去。 而书房内。 周文元独自站在孤灯下。 胸膛剧烈起伏。 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接下来,要么功成身退,要么……玉石俱焚!!! …… 与此同时。 临时院落书房内的烛火,将朱标脸上那混合着疲惫与凝重的神色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刚刚结束了对县衙内部的一次不动声色的摸排。 此刻正向叶凡低声禀报着令人失望的结果。 “老师,学生方才借翻阅旧档之名,暗中查问了县衙中一些看似资历较老的胥吏。” 朱标的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关于当年负责调查张大户、李员外等几家灭门案的具体经办人……” “结果,要么是早已告老还乡,不知所踪。” “要么就是在案发后不久,便被以各种理由调任他处,如今也杳无音信。” “留在县衙里的,要么是后来新进的,要么就是对当年之事语焉不详,推说记不清了。” 他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出内心的挫败和愤怒。 “这绝非巧合!” “分明是有人刻意将当年的知情人全部调离或清理干净!” “这周文元,做事竟如此滴水不漏,心思何其歹毒!” 叶凡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边缘。 这个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一个能精心策划,或至少是完美利用灭门案来侵吞巨额财产,并成功营造出清官能吏形象的人。 怎么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那些直接参与调查的胥吏、捕快。 要么早已被周文元收买,成了他的心腹。 要么,就是被事后“处理”掉了,永远闭上了嘴。 这愈发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周文元绝非善类。 其背后隐藏的黑暗,深不可测。 就在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响。 一名做寻常百姓打扮,眼神却锐利如隼的东厂暗探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对着朱标和叶凡躬身一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叶大人,目标有动静了。” 朱标精神一振,立刻追问:“如何?” “约莫半个时辰前,县令周文元的心腹师爷钱庸,独自一人,未带随从,从县衙后门悄然离开。” “其行踪鬼祟,专挑僻静小巷行走,现已出城,方向……似乎是往黑风岭一带而去。” 暗探语速极快,却清晰异常! “我们的人已暗中缀上,沿途留下标记,确保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其察觉。” 第220章 双管齐下! “黑风岭?!” 朱标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 周文元与那所谓的匪盗确有勾结。 在这风声鹤唳之时。 他派心腹师爷深夜前往匪巢,用意何在? 通风报信? 还是……部署更恶毒的计划?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朱标全身。 他猛地看向叶凡,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杀机:“老师!果然是他!他这是要……” 叶凡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眼神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他看向那名暗探,沉声嘱咐道:“告诉你们的人,继续盯紧,但切记,绝对不能被对方发现!” “只需掌握其行踪动向即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手,更不可拦截。” 暗探毫不迟疑地领命:“是!属下明白!” 随即再次无声地退了出去。 融入外面的黑暗。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朱标与叶凡两人。 朱标急切地走到叶凡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关于那些被调离或告老还乡的旧日经办人,是否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或许还能找到一两个漏网之鱼?” 叶凡沉吟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追查那些旧人,或许有一线希望找到知情者。 但希望渺茫,且风险极高! 周文元既然敢如此放心地将那些人处理掉,必然有他的把握。 继续沿着这条线查下去,动作太大,很容易引起周文元的警觉。 让他意识到,太子不仅在查案卷,更是在挖他过去的根底! 这无异于直接告诉他—— 我们已经盯上你了! 叶凡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朱标,做出了决断:“不必再查那些旧人了。” “为何?”朱标有些不解。 “原因有三。” 叶凡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如我方才所言,这些人要么是他的人,要么已遭灭口,继续查,希望渺茫,却极易打草惊蛇。” “第二,周文元行事周密,即便找到一两个旧人,他们手中是否还保留着确凿的能直接指证周文元的证据?” “恐怕未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叶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眼前的迷雾。 “我们现在已经抓住了周文元的两条尾巴。” “一条,是他侵吞灭门大户财产的蹊跷之处!” “另一条,便是他与黑风岭匪盗的暗中勾结!” “钱师爷此行,便是明证!” “这两条,无论哪一条坐实,都足以将他置于死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县衙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当下最重要的,不是去挖掘那些可能已经湮灭的旧账,而是集中力量,暗中搜集关于这两条罪状更具体确凿的证据!” “盯紧钱师爷,摸清他与黑风寨的联系方式,具体勾当。” “同时,等待江浦那边关于财产流向的调查结果。” “双管齐下,只要拿到铁证……” 叶凡没有再说下去,但朱标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要拿到铁证,便是雷霆一击之时!! 届时,任他周文元如何狡诈,如何经营形象。 在确凿的罪证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朱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冷静而决然! “学生明白了!就依老师之计!” “暂时按兵不动,外松内紧,暗中搜集罪证,等待最佳时机!” …… 很快。 晨光刺破云层。 将清河县从沉睡中唤醒。 却驱不散临时院落书房内那凝重的气氛。 朱标和叶凡几乎是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等待着最新的消息。 一名东厂暗探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带来了确凿却又令人不甘的情报。 “殿下,叶大人。” “目标钱师爷,于昨夜子时前后,抵达黑风岭深处的一处隐秘山寨。” “其在寨中停留约一个时辰,期间与寨中头目模样的数人密谈,随后便连夜下山,于黎明时分悄然返回县衙后门,未曾惊动任何人。” 暗探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清晰,“可以断定,此山寨绝非普通匪窝,其与周文元之间,必有勾结!” 听到这个消息。 朱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果然! 周文元这伪君子,果然与匪类沆瀣一气。 那晚截杀叶凡的,九成九就是这山寨中的人马。 “好!好一个周文元!” 朱标咬着牙,眼中寒光闪烁,“豢养匪类,谋害朝廷命官,此乃十恶不赦之罪!” “如今人赃并获,看他还有何话说!” 然而,叶凡的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喜色。 他抬手示意朱标稍安勿躁,目光沉静地看向暗探,问道:“可有探明,钱师爷此次上山,所为何事?” “是寻常联络,还是另有要务?” 暗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回先生,山寨守卫森严,暗哨密布,我等无法过于靠近,未能探听到具体谈话内容。” “但观其夤夜前往,行踪诡秘,绝非寻常联络!” 叶凡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周文元如此谨慎,不可能在匪巢之中谈论过于机密之事。 朱标急切地看向叶凡:“老师,既然已经确定他与匪盗勾结,我们是否……” 叶凡缓缓摇头,打断了朱标的话,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分析道:“殿下,仅凭钱师爷夜入匪寨这一点,固然可以证明周文元与匪徒有联系,但……这还不够。” “还不够?”朱标有些不解,“这难道不是铁证吗?” “是证据,但未必是能直接钉死周文元的铁证。” 叶凡的语气带着一丝冷静的残酷。 “周文元完全可以狡辩,称他派师爷上山,是为了招安匪徒,或者探查匪情。” “甚至,他完全可以像上次一样,将所有的罪责,一推二五六,全部推到钱师爷的头上!” “说是钱师爷背着他,与匪徒勾结,他对此毫不知情!” 他看向朱标,目光深邃:“届时,我们最多只能拿下钱师爷,治他一个勾结匪类的罪名。” “而周文元,这个真正的主谋,却很可能凭借他多年营造的清官形象和这番狡辩,再次金蝉脱壳!” “我们动不了他的根本。” “更何况,我们现在的人马还不足,一旦让对方狗急跳墙,反而形式对我们不利!” 朱标闻言,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周文元此人,狡诈如狐,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和推卸责任。 没有直接指向他下令截杀,或者指使他侵吞财产的铁证。 单凭一个心腹与匪徒接触,确实难以将他彻底扳倒。 他完全有可能断尾求生,牺牲一个钱师爷,保全自己。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响:“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就眼睁睁看着这个伪君子,继续道貌岸然地坐在县衙里?!” “当然不是。” 叶凡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条线,我们已经抓住了。” “钱师爷就是连接周文元与匪寨的关键人物,盯死他,就等于扼住了周文元的一条臂膀。” “现在,我们缺的,是另一条线上的铁证——”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就是那些被灭门大户的财产,究竟流向了何处!” “那些所谓的远房亲属,究竟是真是假!” “只要江浦那边,或者我们通过其他渠道,能够查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周文元通过伪造身份,巧立名目,将那些巨额财产侵吞到了自己或者其指定之人的名下!” 叶凡的拳头微微握紧:“届时,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他与匪寨勾结的佐证,数罪并罚,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任他周文元巧舌如簧,演技通天,也绝无翻身的可能!” 朱标听着叶凡的分析,焦躁的心渐渐平复。 “学生明白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储君的冷静。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等待,暗中盯紧钱师爷和周文元的一切动向。” “同时,期盼江浦那边,能尽快传来关于财产流向的好消息!” 叶凡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殿下派去暗中调集的兵马,也要确保随时可以动用。” “一旦证据确凿,便是收网之时,绝不能给周文元任何反应和狗急跳墙的机会!” 第221章 既然我活不了,那就都别活! 数日来。 清河县表面依旧维持着在太子指导下积极防疫的假象。 但周文元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以及通过特殊渠道从江浦府城传回的零星消息,都指向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事实—— 有人在暗中,且是动用了他难以触及的力量,深入调查当年那几起灭门案的凶手身份,财产去向。 以及那些早已被他“处理”掉的旧日经办人。 尽管调查者动作隐秘,但如此力度的探查,不可能不留下丝毫痕迹。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来踱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被他用袖子粗暴地擦去。 “查得这么深……这么快……”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充满恐惧,“他们到底查到了多少?” “那些钱……那些‘亲戚’,万一,万一被他们找到确凿证据……”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诛九族的大罪!! 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 必须先下手为强! 趁着他们或许还没有拿到最关键的铁证,趁着太子带来的亲卫人数有限。 他必须制造混乱。 必须将水搅浑! 必须在太子和叶凡反应过来之前,掌握主动权,甚至……让他们永远闭嘴! 想到这里,周文元不再犹豫。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取过两份空白的公文用笺。 第一份,他提笔疾书,以县令的名义,下达了一道紧急命令。 为彻底杜绝天花疫情传播,即日起,清河县四门加强戒备,增派三倍人手把守! 对所有出入城人员,无论身份,进行最严格的盘查、问询,必要时可强制隔离观察! 无县衙特批手令,严禁任何人员物资随意流动! 这看似是严厉的防疫措施,实则是变相的戒严! 他要封锁消息,控制人员进出,尤其是要第一时间掌握太子的人与外界的联络行动,或者有新的力量潜入城中。 写完后,他盖上县令大印,沉声对外唤道:“来人!” 一名值守的衙役应声而入。 “将此令即刻下发四门守官,严格执行!若有懈怠,严惩不贷!” 周文元将命令递过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是!” 衙役感受到县令身上不同寻常的冷厉气息,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看着衙役离开的背影,周文元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鸷。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拿起第二张纸,这一次,他没有用官方文书格式,而是用了一种极其隐晦的暗语,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 内容的核心只有一个—— 今夜子时,奇袭县城! 目标,太子下榻院落及所有外来人员! 制造最大混乱,趁乱格杀主要目标! 写完后,他将这张纸条仔细封好,藏入袖中。 然后,他再次唤入一名绝对心腹的家丁。 此人曾多次往返黑风寨传递消息,可靠无比。 周文元将密信交给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意和最后的疯狂! “你,立刻出城,想办法避开盘查,将此信,亲手交到黑面虎手中!” “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 “成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败了……大家一起下地狱!” “让他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那家丁感受到周文元身上那股近乎实质的戾气和绝望,心头狂跳。 但不敢有丝毫违逆,重重磕了一个头,将密信贴身藏好,低声道:“老爷放心,小的拼死也会送到!” 说完,他迅速转身,利用对县城的熟悉,寻找隐秘路径出城而去。 书房内,周文元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窗外依旧平静的县城,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绝望疯狂,和一丝病态快意的扭曲笑容。 “太子……叶凡……这是你们逼我的……” 他低声嘶语,“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今夜,就让这清河县,彻底乱起来吧!” …… 是时。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却驱不散清河县临时医棚内弥漫的草药味和隐隐的哀愁。 叶凡正专注地为一位老妪的手臂涂抹着治疗溃烂的药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向了不远处的城门方向。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城门口的情况,与往日明显不同。 原本只是象征性站岗的几名守城兵丁,此刻竟增加了数倍! 而且个个按刀而立,神色警惕,对进出城门的百姓进行着远比平时严格得多的盘查,甚至有些粗暴地推搡着携带物品的行人。 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悄然弥漫在城门内外。 “不对劲……” 叶凡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动声色地完成手上的工作,低声对身旁一名协助的东宫亲卫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会意,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太子朱标下榻院落方向而去。 不多时,朱标匆匆赶来。 他方才正在处理一些文书,听闻叶凡急讯,心中便是一凛。 来到医棚,他顺着叶凡示意的方向望去,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城门的守卫……何时增加了这么多?” 朱标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之前忙于事务,竟未第一时间察觉到此等异常。 叶凡用沾着药渍的布巾擦了擦手,目光锐利,低声道:“殿下,看来,我们的周县令,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朱标眼神一凝,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老师的意思是…他敢?他难道还想封锁城门,对抗孤不成?” 叶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人性的冷静。 “殿下,莫要小觑了一个人被逼入绝境时,所能爆发出的疯狂。” “当他感觉到退路已断,铡刀即将落下之时,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 “狗急尚会跳墙,何况是一个心思缜密,手段狠毒的巨蠹?” 他看向朱标,语气凝重地嘱咐道:“为防万一,殿下需立刻想办法,选派最机敏可靠之人,设法混出城去,通知我们暗中调集的兵马,让他们即刻向县城方向靠拢,随时待命,早做准备!” “一旦城内有变,需能立刻响应!” 朱标听着叶凡的分析,再看向城门处那森严的戒备,心中那丝侥幸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危机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所言极是!孤这便去安排!” 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准备去挑选执行这项危险任务的人选。 然而,就在朱标刚刚转身,尚未走出医棚范围之时。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殿下!叶大人!” 只见县令周文元,带着几名胥吏,额上带着细汗,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劳之色,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拭着额头,仿佛刚刚处理完什么紧急公务。 “下官刚处理完一些要事,便立刻赶来协助殿下和大人了。” 周文元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朱标和叶凡的脸上扫过,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端倪。 惊惶、戒备、或者是已然知晓一切的冷厉? 但他看到的,却是朱标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被他理解为对疫情的忧虑。 以及叶凡那一如既往,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 朱标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淡淡道:“周县令辛苦了。” 叶凡更是神色如常,甚至对着周文元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劳周县令费心。” 周文元仔细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见他们似乎对自己加强城防的举动并无特别反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分。 看来,他们或许只是觉得此举是防疫所需,并未联想到其他? 他暗自庆幸。 自己的动作够快,借口也找得足够冠冕堂皇。 第222章 狗急跳墙! 就在这时。 叶凡仿佛不经意地抬起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开口问道:“周县令,我方才似乎看到,城门口的守卫,比往日增加了不少?” “可是发生了何事?” 周文元的心猛地一跳。 但脸上却迅速浮现出无奈和坚决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回叶大人,正是下官方才下令加强的。” “唉,如今疫情未平,下官思来想去,唯有采取最严厉的措施,彻底断绝人员往来,方能将这瘟神牢牢锁死在城内,不使其蔓延出去,祸及周边州县啊!” “此举或许会给百姓带来些许不便,但为了大局,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还望殿下和大人体谅。” 他将“防疫”这面大旗扯得猎猎作响。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 朱标和叶凡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赞许的神色。 朱标道:“周县令考虑周全,防疫确是当前第一要务。” 叶凡也点了点头,附和道:“县令有心了,如此严厉管控,虽显不便,却也是为民负责之举。” 见二人完全接受了自己的解释,周文元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施行险计的紧张和一种扭曲的得意! 他正欲再说些表功的话,叶凡却话锋一转,指着旁边几个空了的药筐,眉头微蹙道:“只是,如此一来,倒是有一事难办了。” “治疗所需的一味主药芨芨草,库存已然见底。” “原本还想着今日再组织些人手出城采集,如今这城门戒严……” 周文元一听,眼中精光一闪,***着说道:“此事殿下和大人无需担忧!” “采集芨芨草之事,交给下官便是!” “下官立刻安排县衙的差役和熟悉地形的本地乡民前去采集!” “他们对周边山林熟悉,知道哪里芨芨草长势最好,效率远比外来人要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刻意加重了语气:“更何况,如今城外黑风岭一带,匪盗猖獗,殿下的人若是贸然出城,人生地不熟,万一遭遇不测,下官……下官万死难赎其罪啊!” “还是让下官的人去办,最为稳妥!” 说完,他不等朱标和叶凡回应,便急匆匆地拱手道:“殿下,大人,事不宜迟,下官这便去安排人手,尽快将芨芨草采集回来!” 看着周文元几乎是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叶凡眼中的平静终于被一丝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他转头,与朱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派自己人去? 熟悉地形? 担心太子的人出事? 呵。 这看似殷勤周到的背后,隐藏的,是生怕他们的人借此机会出城联络援军,或者探查到不该探查的东西的恐惧。 这位周县令,不仅察觉到了他们的调查,更是已经开始了他的行动。 今夜,这清河县,恐怕注定不会平静了。 …… 夜色如墨。 将清河县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之中。 临时院落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朱标和叶凡凝重而疲惫的面容。 连日来的防疫工作、暗中较量与等待,几乎耗尽了他们的心神。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烁着精光的亲卫悄然潜入! 他们正是此前被朱标派往江浦及周边府县,暗中调查周文元罪证的得力干将。 “殿下!叶大人!” 其中一名亲卫队长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和长途奔波的疲惫而略显沙哑,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有力。 “卑职等幸不辱命,已查得关键罪证!” 朱标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急切的光芒:“快讲!” 那亲卫队长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双手呈上,语速极快地说道: “第一,关于卷宗上所载,那几起灭门案中已被‘正法’的凶徒身份。” “卑职等根据卷宗留下的姓名、籍贯等信息,前往其原籍及可能流窜之地详查,结果……查无此人!” “这些名字、身份,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痛:“然而,卑职等并未放弃,转而暗中查访附近州县近年来的失踪人口记录。” “经过多方比对,秘密辨认,最终确认,那些被周文元拿来顶罪,声称已伏法的凶徒,其真实身份,乃是近年来在周边州县陆续失踪的流民、乞丐,甚至是一些小有家产却被无故构陷的良民!” “他们,早已被周文元暗中抓捕杀害,用以充当其侵吞财产的替罪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但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朱标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因愤怒而发出咯咯声响! 这已不仅仅是贪腐,这是草菅人命,是无法无天!! “第二,” 另一名亲卫上前补充,取出几份账册抄录和几张按了手印的口供。 “关于那些被灭门大户的巨额财产流向。” “卑职等顺藤摸瓜,确实找到了卷宗上记载的那些所谓的‘远房亲属’。” “这些人,要么是周文元远房穷困潦倒的亲戚,被其威逼利诱充当傀儡。” “要么就是当地一些被他掌控了把柄的地痞无赖。” “财产明面上的确划归到了他们名下,但紧接着,便通过种种手段,合理合法地再次流失。” 他指着账册上的记录:“您看这里,这位湖广的‘张氏表亲’,在接收张家田产后不到一月,便因在周文元暗中操控的赌场欠下巨额赌债,被迫将田产抵偿给了赌场背后真正的东家,就是一个与周文元往来密切的绸缎商。” “再看这里,凤阳的‘李氏族叔’,接手李家商铺后,其所经营的货物便屡遭意外,损失惨重,最终不得不将商铺折价变卖给另一家由周文元心腹经营的商号……”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他又展示那几张口供:“这是卑职等设法拿到的,其中两名傀儡以及一名知情胥吏的供词。” “他们证实,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周文元的直接指使或默许下进行。” “最终,这些庞大的财富,经过层层伪装和洗白,十之七八,都流入了周文元及其核心党羽的私囊之中!” 铁证如山!! 失踪人口顶罪,傀儡及胥吏口供,伪造的凶徒身份,精心设计的财产转移流水等证据俱在! 一条清晰完整,罪恶滔天的证据链,已然呈现在朱标和叶凡面前。 “好!好一个周文元!好一个清廉正直,爱民如子的周青天!” 朱标怒极反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侵吞民产,草菅人命,构陷良善,欺君罔上!” “条条都是十恶不赦之罪!” “此獠不杀,天理难容!” 他眼中杀意沸腾,转身便要向外冲去:“来人!随孤去县衙,将这国之巨蠹,就地正法!”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报!” 一名亲卫神色仓皇,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恐! “殿下!不好了!城外……城外突然出现大量匪盗,正在猛攻东门!” “守城兵丁措手不及,伤亡惨重,东门……东门眼看就要失守了!” “什么?!匪盗劫掠县城?!” 朱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暴怒! “他们倒是好大的狗胆!” “竟敢主动攻打县城!简直是无法无天!” 然而,一旁的叶凡,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反而露出一抹冰冷而讥诮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早已看穿一切的洞悉。 “殿下,” 叶凡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刚查到点确凿证据,匪盗便恰好前来奇袭县城,时间拿捏得…还真是分秒不差,及时得很啊!” “这恐怕,不是巧合吧?” 朱标并非愚钝之人。 方才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此刻经叶凡一点,瞬间豁然开朗! 是了。 哪里有什么巧合? 这分明是周文元眼见罪行即将败露,狗急跳墙,动用了他暗中蓄养的力量,企图制造混乱,趁乱将他们这些知情者一举灭口。 甚至,还想将太子也……! 一股混合着后怕、震怒和凛然杀机的情绪,在朱标胸中轰然炸开! 他看向叶凡,眼中再无丝毫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储君的决断和冷厉! “老师所言极是!” “这哪里是匪盗,这分明是周文元派来的灭口之兵!!” 叶凡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如刀,望向窗外喊杀声逐渐清晰的方向,沉声道:“既然如此,殿下,与其在此等待,不如我们主动移步,亲自去迎接一下这些胆大包天的匪盗,如何?” “也好让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主子,彻底死心!” 朱标重重颔首,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润,只有一片冰封的杀伐之气! “正合孤意!” “传令!所有亲卫,集结!” “孤倒要亲眼看看,这群魑魅魍魉,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刹那间,小小的院落内,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第223章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清河县的夜空,被突如其来的火光与喊杀声撕裂!! 原本寂静的街道,此刻已沦为战场!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匪盗,手持利刃,如同嗜血的狼群,目标明确,直扑太子朱标下榻的院落。 他们显然对县城布局极为熟悉,行动迅捷而狠辣。 沿途遇到零星抵抗的衙役或更夫,皆是一刀毙命,毫不留情! “保护殿下!” 东宫亲卫们反应极快。 在匪徒冲入院落的第一时间,便已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朱标和叶凡死死护在中心! 刀剑出鞘的寒光,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亲卫队长目眦欲裂,对着那群蒙面匪徒厉声怒吼:“你们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对太子殿下出手!” “此乃诛灭九族的大罪!” “还不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这声蕴含着皇家威严的怒喝,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蒙面匪徒,身形明显一滞,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和慌乱! 太子?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剿杀一群“官员和太医”,怎么会是太子?!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他们的脊梁!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凝滞中。 匪徒队伍中。 一个身材干瘦,同样蒙着面,但眼神却异常精明闪烁的人。 猛地发出一声尖锐而刻意的大笑。 强行压下了那片刻的骚动。 “哈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 “太子殿下何等尊贵,岂会在这小小的清河县?” “尔等不过是群小官、庸医,死到临头,还想用这等拙劣的谎言欺瞒我等,妄图苟延残喘!” “兄弟们,不要被他们骗了!” “动手!杀了这些冒充太子,胆大包天的家伙!一个不留!” 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叫嚣,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瞬间将匪徒们那刚刚升起的疑虑压了下去。 是啊,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定然是这些人的保命伎俩! 就在匪徒们重新举起兵刃,杀机再起之时。 一直被亲卫护在身后的叶凡,却缓缓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在那个发出尖笑,试图稳定军心的干瘦蒙面人身上。 尽管对方蒙着脸,但那熟悉的身形,那闪烁不定的眼神。 以及方才那刻意改变的声调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细微特征…… 叶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喊杀声中,如同冰水浇头。 “钱师爷,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此妖言惑众,负隅顽抗吗?” 他直接点破了对方的身份! 那干瘦蒙面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露在外面的双眼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慌乱! 他……他怎么认出来的?! 叶凡无视他眼中的惊恐,继续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给予最后机会的冷冽! “你若此刻迷途知返,放下兵器,坦白周文元的所有罪行,指认他的藏身之处!” “或许,看在你还算配合的份上,太子殿下仁德,尚可法外开恩,饶你一命,留你一个全尸!” “否则……” 叶凡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冰冷杀机,让钱师爷如坠冰窟!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钱师爷!老子听不懂!” 钱师爷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嘶吼着,试图掩盖内心的恐慌。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和闪烁不定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 “杀!给我杀光他们!” 他不敢再让叶凡说下去,猛地挥手下令! 随着他一声令下,匪徒中隐藏的弓手瞬间发难!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如同疾风骤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被围在核心的朱标、叶凡以及亲卫们覆盖而来。 “举盾!保护殿下和大人!” 亲卫队长嘶声怒吼! 亲卫们瞬间收缩阵型! 用身体和临时找到的门板、桌案充当盾牌,死死护住朱标和叶凡。 箭矢密集地钉在盾牌和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 更有几支刁钻的箭矢穿过缝隙,射中了外围的亲卫。 闷哼声和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场面瞬间大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阵型就要被匪徒趁乱冲垮之际! “咚!咚!咚!” 沉重而整齐的战鼓声,如同来自九天的雷鸣,骤然从县城外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 “杀!剿灭匪盗!保护太子殿下!” 无数火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照亮了城墙和街道的尽头! 无数装备精良,甲胄鲜明的朝廷官兵,如同神兵天降。 从数个方向如同铁钳般涌入县城。 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就将还在围攻太子院落,尚未反应过来的匪盗们反包围! “是……是官兵!朝廷的官兵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快跑啊!” 匪盗们原本就是乌合之众,全靠一股狠劲和钱师爷的蛊惑支撑。 此刻见到真正的正规军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魂飞魄散,斗志全无! 有的试图反抗,瞬间被砍翻在地。 更多的则是丢下兵器,抱头鼠窜,哭喊着求饶。 战斗几乎在顷刻间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官兵迅速控制局面,将残余的匪盗一一制服,捆绑起来。 混乱中,几名精锐士兵目标明确,直扑那个试图趁乱溜走的干瘦蒙面人—— 钱师爷。 他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脸上的蒙面巾被粗暴地扯下。 露出了那张写满了惊恐、绝望和难以置信惨白的脸! 朱标在亲卫的严密保护下,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钱师爷面前,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厉声喝问! “周文元何在?!说!” 钱师爷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道:“殿……殿下饶命!” “小人……小人不知道啊!” “东翁…不,周文元他……他让小人在此指挥,他……他自己去了哪里,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求殿下开恩,饶小人一命啊!” 看着钱师爷这副贪生怕死,推卸责任的丑态,朱标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他不再理会这条摇尾乞怜的断脊之犬。 猛地转身,对着刚刚控制住局面的将领,以及身边的亲卫队长,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搜!给孤全城搜捕!” “挖地三尺,也要把周文元这个罪魁祸首,给孤揪出来!” “是!” 第224章 杀人灭口! 与此同时。 山林间的小径崎岖而隐蔽。 周文元丢弃了官袍,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里面是他多年来搜刮,最终挑选出的最值钱的金银细软和大沓银票。 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官威。 只剩下亡命之徒的仓皇与狼狈! 县城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战鼓声已经渐渐微弱。 但那如同丧钟般的声音,却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那一刻,他就知道,完了。 全完了。 太子调集的兵马到了,他精心策划的匪乱不仅没能灭口,反而成了催命符! 于是,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趁着城内大乱,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从一条只有他知道的隐秘小路仓皇出逃。 他只希望能尽快逃离清河县地界,隐姓埋名。 靠着这些钱财,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了此残生。 一路奔逃,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肺叶如同风箱般嘶吼,他才敢在一片远离道路的密林深处停下,靠着一棵大树,瘫坐下来,贪婪地喘息着。 冰冷的夜风吹过他汗湿的脊背,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然而,这片刻的喘息并未持续多久。 “沙沙……沙沙……” 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规律的脚步声,从周围的黑暗中传来! 那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 周文元浑身汗毛倒竖! 猛地从地上弹起,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藏在腰间的短刃。 “谁?!出来!”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形。 黑暗中,几道身影缓缓浮现,如同鬼魅。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杀意的眼睛。 正是蓝玉的义子,赵奎!! 而另一名义子孙猛,也跟在他身后。 看到赵奎,周文元先是一愣。 随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急切! “赵大人!孙大人!是您!您来了!太好了!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赵奎面前,双手死死抓住赵奎的裤腿,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太子……太子他们查到了!”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大军已经进城,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赵大人,看在我多年来为侯爷,为您尽心办事的份上,求您带我走!给我一条活路!” “这些……这些钱财都给您!只求您救我一命!” 他慌忙地将背上沉重的包裹解下,双手颤抖着奉上,眼中充满了乞求。 赵奎低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包金银。 又落在周文元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看待无用弃子的冷酷和厌弃。 “救你?” 赵奎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杀意! “周文元,你还有脸求我救你?” 他猛地一脚,将周文元踹开,力道之大,让周文元翻滚在地,包裹也散落开来,金银珠宝滚了一地! “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赵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满脸难以置信的周文元,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让你除掉一个叶凡,你屡次失手!” “最后更是胆大包天,竟敢调动匪类,对太子殿下出手?!” “你是活腻了,想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吗?!” 周文元被赵奎眼中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要爬起,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不是的!赵大人!是……是太子他们逼我的!” “他们查到了那些钱,查到了那些案子!” “我……我是没有办法啊!我不动手,也是死路一条!” “你死是你的事!” 赵奎厉声打断他,眼神凶狠如狼,“但你想死,就别他娘的连累义父!连累我们!” “太子若真有闪失,这天下虽大,还有我等容身之处吗?!” “你这蠢货,差点坏了义父的大事!” 周文元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赵奎那毫无温度的眼睛,明白对方根本不可能救他,反而是来……灭口的! “不……不要!赵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发出凄厉的哀嚎,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赵奎不再看他,只是对着身旁一名心腹随从,使了一个极其冷酷的眼色。 那随从会意,面无表情地上前,动作迅捷如豹,一把扯下旁边树上缠绕的枯藤,不等周文元再发出任何求饶,便猛地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呃……嗬嗬……” 周文元双眼瞬间凸出,布满血丝,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勒紧的藤蔓,双腿剧烈地蹬踹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奎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不过片刻。 周文元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彻底停止。 身体软软地垂落,失去了所有生机。 那随从松开藤蔓,任由周文元的尸体瘫倒在地。 然后,他熟练地将藤蔓绕过旁边一根粗壮的横生树枝,打了个结。 再将周文元的脖颈套入其中,将其悬挂起来,伪装成了一副不堪压力,畏罪自尽的模样。 赵奎最后扫了一眼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尸体,以及散落一地的钱财,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清理掉麻烦后的冷硬。 “清理干净,我们走。” 他不再停留。 与孙猛一同带着手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的山林,仿佛从未出现过。 …… 翌日。 朝阳初升。 却仿佛难以驱散清河县上空那浓郁的血腥与罪恶气息。 县衙公堂之上,一夜未眠的朱标端坐主位,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寒铁般的冷厉! 他面前宽大的公案上,堆积着小山般的卷宗、账簿以及从周文元密室中搜出的私密信件。 这些,都是昨夜根据钱师爷崩溃下的口供,顺藤摸瓜起获的罪证。 叶凡静立一旁,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记录着无尽贪婪与残酷的纸页。 朱标随手拿起一本厚厚的账簿。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周文元与其控制的黑风寨匪徒多年来是如何分工合作,劫掠往来商旅。 甚至,伪装成流寇袭击富庶村庄。 所获赃款如何分成,如何通过赌场、商号进行洗白。 最终源源不断地流入周文元的私库。 其数目之巨,触目惊心!!! 他又翻开另一本案卷。 里面记载的则是周文元为了营造政绩,快速升迁,如何将一些无头公案,随意栽赃到一些无权无势的平民或者外地流民头上。 动用酷刑,屈打成招。 制造了一桩桩所谓的“铁案”。 卷宗上那些模糊的血手印和潦草画押,无声地控诉着冤屈与绝望! “借匪之名,行劫掠之实。” “假破案之手,草菅人命。” “欺上瞒下,侵吞民产。” “构陷太子,意图不轨……” 朱标每念出一条罪状,声音便冰冷一分。 到最后,已是字字如冰,带着凛冽的杀意! “周文元!尔之罪行,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罪!” 他猛地将手中的卷宗摔在案上,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这清河县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竟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污秽与黑暗。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负责带队搜捕周文元下落的亲卫队长,一脸凝重地快步上堂,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殿下!卑职等奉命搜捕周文元,于城北二十里外的一处密林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朱标眉头一拧:“尸体?如何死的?” 亲卫队长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肯定:“回殿下,现场伪装成悬树自缢。” “但卑职等仔细查验后发现,其中大有蹊跷!” 他详细禀报道:“若是自缢身亡,因身体重量下坠,绳索勒痕应是下深上浅,呈‘八字’或不完全闭合状,且舌尖多会微微伸出。” “然而,周文元脖颈处的勒痕,却几乎是均匀环绕,深浅一致,闭合严密!” “此乃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毙的典型特征!”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自缢之人死前极度痛苦,必会剧烈挣扎,手指通常会因抓挠绳索或颈部而留下损伤,衣襟也可能凌乱,甚至脚下地面会有蹬踏痕迹。” “可周文元双手指甲完好,衣物整齐,脚下那片落叶地也并无明显挣扎蹬踏的迹象!” “这绝不符合自缢的特征!” 亲卫队长最后笃定地总结:“因此,卑职等断定,周文元绝非自尽!” “而是先被人从背后勒死,然后才伪装成悬梁自尽的模样!” “此事背后,定然还有黑手!” 第225章 民心之变,旦夕之间! “杀人灭口!” 朱标眼中寒光爆射,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果然! 他就觉得周文元这般贪生怕死,狡诈多端之辈,怎会轻易自尽! 原来是有人抢在他们之前,清理了门户! 一股被戏弄,被藐视的怒火涌上心头。 这幕后之人,手段竟如此狠辣果决! 不仅操控周文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事败之后,更是毫不犹豫地将其灭口,企图掐断所有线索! “可恶!” 朱标重重一拳捶在公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线索到此又断了!这幕后主使,藏得倒深!” 他眉头紧锁,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凡,语气带着一丝不甘和征询。 “老师,周文元一死,线索似乎就此中断。” “这背后之人,我们该如何追查下去?” 叶凡的目光从那些堆积如山的账簿上缓缓扫过,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局面。 他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殿下,线索,未必就真的断了。” 他伸手指向案上那些记录着巨额钱财往来的账簿,目光锐利。 “周文元固然是罪魁祸首,但他一个人,吞不下这如山似海的钱财,也未必有胆量独自策划对殿下您的行动。” “他背后,定然有人支持,或者说,他需要向上输送利益,寻求庇护!” 叶凡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这些年来,他通过种种手段敛聚的财富,绝不可能全部藏于自家地窖。” “必然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外界,流向了那些能给他提供庇护,或者与他有共同利益的人手中。” “否则,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能如此肆无忌惮,横行多年?” 他看向朱标,语气笃定:“顺着这些账簿上记录的大额异常的资金流向去查!” “查这些钱财最终流向了哪些府邸,哪些商号,哪些人的口袋!” “查周文元与外界哪些官员和勋贵往来密切!” “尤其是近期的异常资金流动,或许就与此次谋逆之事有关!” 叶凡的眼中闪烁着精芒:“钱,是不会说谎的。” “它流经的路径,就是连接罪恶的纽带。” “只要我们能厘清这些钱财的最终去向,揪出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甚至可能参与此次阴谋的蠹虫,便指日可待!” 朱标听着叶凡抽丝剥茧的分析,眼前豁然开朗! 是啊! 周文元不过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和执行者。 真正的大鱼,还隐藏在深水之下! 而钱财,就是钓出这些大鱼最好的饵料和线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老师所言极是!” “就依老师之计,集中力量,彻查这些账簿,顺着钱财的流向,深挖下去!” “孤倒要看看,这大明的官场,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等魑魅魍魉!” 他当即对亲卫队长下令:“将这些账簿、信件,全部封存,加急送往金陵,交由户部与都察院精通账目的能吏,会同东厂,给孤一笔一笔地核对,一厘一毫地追查!” “务必查出这些钱财的最终去向!” “卑职领命!” 亲卫队长肃然应道。 安排完追查幕后黑手之事,朱标的目光再次变得冰冷。 他扫了一眼堂下跪着面如死灰的钱师爷以及其他几名被捕的核心党羽。 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罪证。 沉声对侍立一旁的官员下令! “周文元虽已伏诛,但其罪滔天,不容姑息!” “将其罪状,连同钱庸等一干从犯之罪行,详细罗列,张榜公示,晓谕全县百姓!” “三日后,于市曹,将钱庸等主犯,明正典刑,处斩!” “以儆效尤,以慰冤魂,以正、国法!” “臣遵旨!” 官员躬身领命。 …… 很快。 当盖着太子宝印,罗列着周文元及其党羽累累罪行的告示,被衙役们郑重其事地张贴在县衙门口的布告栏上时。 整个清河县,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死水,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起初,只是几个识字的人围拢过去,带着些许好奇。 然而,当那白纸黑字,条理分明的罪状被一字一句念出时。 围观人群中的寂静,迅速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这……这上面写的什么?” “周县令……勾结匪盗,劫掠商旅?” “还……还栽赃陷害,把好几起灭门案都扣在了无辜的人头上?屈打成招?” “我的天!他还侵吞了那些被灭门大户的全部家产?” “成百上千亩良田,几十间铺子,全都……” “不止啊!你们看最后!” “他……他前几天晚上,竟然还想调动土匪,杀害太子殿下和叶大人?!” “他疯了吗?!” 每一条罪状被念出,都像是在滚沸的油锅里泼下一瓢冷水,引起一片哗然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姓们的脸上,最初是茫然,随即是惊愕! 最后,彻底化为了愤怒和一种被深深欺骗和背叛后的狂怒。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曾经受过周文元小恩小惠,对其感恩戴德的老者,激动地拄着拐杖,声音颤抖地反驳! “周县令是清官!是好官!” “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定是有人诬陷!对,是诬陷!” 旁边一个中年人却红着眼睛,指着告示上关于灭门案顶罪的部分,嘶声道:“诬陷?老王头!你忘了去年失踪的李小乙了吗?” “就是那个有点傻,但心地不坏的后生!” “他娘哭瞎了眼睛,到处找不着!” “告示上说了,他就是被周文元抓去,顶了周家的灭门案,给害死了啊!”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许多人耳边。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更多悲愤的声音! “还有我表哥!” “前年说是冲撞了贵人,被抓进大牢,没两天就说是暴病死了!” “现在想来……定然也是遭了毒手!” “抗旱的时候,他亲自下地是不假,可你们还记得后来加征的那笔‘水利捐’吗?” “说是修水渠,可水渠在哪儿?!” “至今也没有修成!” “我看……钱怕是都进了他的口袋了吧!” “我就说嘛!” “那张大户、李员外家刚出事,他们家的铺子,怎么第二天就换了另外一批人来接管!” “原来都是抢来的!” 质疑的声音迅速被更多血淋淋的回忆和线索淹没! 周文元那精心营造多年的“清官”面具,在这铁证如山的罪状和众人拼凑起来的真相面前,轰然崩塌! 碎得连渣都不剩!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民愤! “骗子!伪君子!狗官!” “我们都被他骗了!骗得好苦啊!” “他哪里是青天大老爷!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杀了他!杀了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还有那个助纣为虐的钱师爷!也不能放过!” “对!处斩!统统处斩!千刀万剐!” 愤怒的吼声、哭骂、要求严惩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击着县衙的大门,回荡在清河县的上空! 昨日还备受爱戴的“周青天”,今日已成了人人喊打,恨不能食肉寝皮的国贼逆臣! 整个清河县,都沉浸在一片被颠覆认知后的巨大震惊和滔天怒火之中。 那曾经对清官的崇敬与感激,此刻尽数化作了最深的憎恨与唾弃。 民心之变,竟在旦夕之间! …… 数日之后。 清河县衙内,气氛依旧凝重。 朱标端坐于公堂之上,面前摊开刚从金陵加急送回的初步核查报告。 叶凡依旧静立一旁,目光锐利如初! 当朱标的视线落在报告上某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及其关联信息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颤! 一股早已预料到,却又始终不愿彻底证实的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岩浆。 终于在此刻,轰然爆发! 啪! 他猛地将那份报告重重拍在公案上,震得整个桌案都为之颤动! “赵奎!果然是他!果然是这帮淮西勋贵!” 朱标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 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凛冽杀机! “好一个永昌侯!好一个蓝玉!” “手伸得可真长啊!” “竟然伸到了这小小的清河县,伸到了这盘剥民脂民膏,甚至意图谋害孤的肮脏勾当之中!” 报告上清晰地写着。 根据对周文元账簿的深度核查。 发现数笔,来自清河县黑风寨的赃款及被侵吞大户家产的大额资金! 经过几次隐蔽的周转,最终都流入了金陵一家名为“清源茶庄”的商号! 而这家看似普通的茶庄,其真正的幕后掌控者,经过东厂密探查证,正是永昌侯蓝玉麾下得力义子—— 赵奎和孙猛! 铁证如山!!! 这已不仅仅是周文元个人的贪腐。 而是牵扯到了盘踞朝堂,手握兵权的淮西勋贵集团! 周文元,不过是他们安插在地方,用来敛财的一颗棋子! 甚至,那晚针对叶凡的刺杀,以及后续胆大包天在清河县城的奇袭。 背后,很可能都有蓝玉势力的影子。 他们不仅仅是要钱。 更是要铲除太子身边的得力臂助! 甚至,可能对太子本人,都怀有觊觎之心! 一想到蓝玉等人平日里在朝堂上那副居功自傲,甚至有时对他这个太子都略显轻慢的姿态。 再联想到,他们背地里竟行此等大逆不道,祸、国殃民之举! 朱标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 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老师!您看!” 朱标将报告推向叶凡。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带着一丝颤抖! “证据确凿!这赵奎孙猛,这清源茶庄,就是连接周文元与蓝玉等人的关键节点!” “他们吸食民髓,蓄养私兵,甚至胆敢对储君不利!” “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叶凡接过报告,快速扫过。 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冰冷! 他早就怀疑周文元背后必有更大的保护伞。 第226章 弃子! “殿下息怒。” 叶凡放下报告,语气沉稳,却带着一种决断,“既然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那就不能再给他缩回去的机会!” 朱标重重颔首,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 只剩下属于储君的雷霆之威。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堂下肃立的亲卫队长及几名东厂档头,斩钉截铁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即刻以太子令,查封金陵‘清源茶庄’!” “所有账册、货物、往来信件,一律封存带走!” “相关管事、伙计,全部缉拿审讯!” “给孤撬开他们的嘴,挖出所有与赵奎孙猛,以及与淮西勋贵往来的证据!” “第二,调动东厂及刑部所有可靠人,以此茶庄为突破口,给孤深挖细查!” “凡是与赵奎孙猛有异常资金往来,密切联系的官员、商贾,一个都不准放过!” “务必将这条隐藏在朝廷肌体中的毒脉,给孤彻底挖出来!” “第三!” 朱标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带着凛冽的杀意! “传孤命令,全国海捕文书,通缉赵奎孙猛!” “命各州县关卡,严加盘查!” “同时,动用一切力量,给孤查清赵奎、孙猛此刻的下落!” “一旦发现其踪迹,立即抓捕归案!” “若遇反抗……” 朱标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吐出四个冰冷的字: “格杀勿论!” “卑职(奴婢)领命!” 堂下众人感受到太子那磅礴的怒意,心头凛然,齐声应喝! …… 金陵城。 永昌侯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充斥着骄悍之气的府邸。 此刻,却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压抑中。 书房内,门窗紧闭,连伺候的下人都被远远屏退。 蓝玉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他虽未披甲,但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依旧散发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煞气! 只是此刻,这煞气之中,更掺杂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整个书房内的空气,都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赵奎与孙猛两名义子,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头颅深深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身上还带着从清河县附近仓皇赶回的风尘,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终于被蓝玉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吼打破。 砰! 他猛地转身。 毫无征兆地一脚,狠狠踹在赵奎的肩头! 这一脚势大力沉! 蕴含着磅礴力道! 直接将赵奎踹得向后翻滚出去,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珍贵的瓷器玉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呃啊……” 赵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却不敢有丝毫反抗或抱怨,立刻挣扎着重新跪好,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还有你!” 蓝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钉在孙猛身上,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孙猛同样被踹翻在地,狼狈不堪! “好大的狗胆!你们两个混账东西!!” 蓝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他指着两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们脸上! “当初老子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让你们杀了那叶凡!动作麻利点,但!太子一根汗毛都不许碰!” “听明白了吗?!不许碰!!” 他胸膛剧烈起伏! 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是后怕与暴怒交织的火焰! “结果你们倒好!” “不仅没把事干利索,还惹出滔天大祸!” “刺杀不成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调动匪类,攻打县城?!” “太子差点出事!”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天塌地陷!是诛连九族!” “你们他娘的到底有几个脑袋?!啊?!” “你们自己想死,就找棵歪脖子树悄悄吊死!” “别他娘的拖着老子!” “拖着整个淮西的兄弟们一起下水!!” 蓝玉的怒吼声在书房内回荡。 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是真的怕了。 也是真的怒了! 他骄横,他跋扈,但他不傻! 他很清楚朱元璋的底线在哪里。 争权夺利,贪墨军饷,甚至构陷政敌,或许都在皇帝可以容忍的范围内。 但涉及到储君安危,那就是触碰了绝对的逆鳞!! 那是老朱家传承的根基,是朱元璋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的禁区! 赵奎强忍着肩胛骨仿佛碎裂般的剧痛。 抬起头,脸上带着委屈和急于撇清关系的惶恐,辩解道:“义父息怒!义父明鉴啊!” “截杀叶凡,还有…还有攻打县城之事,真的……真的不是孩儿等人的意思!” “都是那清河县令周文元,他…他胆大包天,自作主张!” “他怕事情败露,才挺而走险,想要杀人灭口!” “孩儿……孩儿得知消息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啊!” 孙猛也连忙磕头附和:“是啊义父!那周文元狼子野心,行事疯狂,与孩儿等无关啊!” “而且……而且义父放心,那周文元,孩儿们已经让他畏罪自尽了!” “所有线索到他那里就断了,绝对……绝对查不到孩儿身上,更牵连不到义父您啊!” 两人信誓旦旦! 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已死的周文元。 试图将自己和蓝玉摘出来。 “查不到你们身上?” 蓝玉听着他们这番推卸责任的狡辩,不气反笑。 那笑声,却比寒冬的北风更加刺骨,充满了讥讽和失望! 他缓缓走到赵奎面前,俯下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赵奎,你跟老子说句实话,你就真的认为,你自己很干净?” “你跟那个死鬼县令,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孝敬你的那些银子,是通过哪个庄子,哪家铺子转到你手里的?” “你跟他之间的那些书信往来,都烧干净了吗?” “你派去协助他办事的人,嘴巴都够严实吗?嗯?!” 蓝玉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奎的心上!! 赵奎的脸色由白转青! 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 却发现,任何言语在义父这连珠炮般直指核心的质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不干净。 他与周文元的勾结,远比他承认的要深。 那些钱财往来,那些暗中指使…… 怎么可能真正做到天衣无缝?! 只要太子铁了心要查,顺着清源茶庄那条线,迟早能摸到他身上! 看着赵奎和孙猛那哑口无言,冷汗涔涔的模样。 蓝玉眼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直起身,不再看地上跪着的两人,仿佛他们已经是两个死人。 他的脸色恢复了异样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比方才暴怒时更加可怕的寒意。 “罢了。” 蓝玉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奎和孙猛,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在寒风中挺立的古松。 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调,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你们……回去之后,好好安排一下自己的后事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出了书房,消失在门外的回廊阴影之中。 书房内。 只剩下赵奎和孙猛两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 “安排…后事……” 赵奎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明白义父的意思。 这并非仅仅是让他准备身后之事那么简单。 更深层的意思,是无论太子最终能否查到确凿证据指向他赵奎,他都必须死。 要么,是事情败露,他被推出去顶罪,以平息太子和皇帝的怒火,保全蓝玉和淮西集团。 要么,就是在被查到之前,自己悄无声息地消失,彻底斩断可能牵连到义父的线索。 孙猛也听懂了,他猛地抓住赵奎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三哥!义父他……他这是要放弃我们了?!” 赵奎没有回答。 他只是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沾染了灰尘和碎瓷片的衣袍。 他的脸上,最初的那些惊恐、委屈、不甘,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灰败,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看了一眼孙猛,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老五……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局。 他们没有再说话。 如同两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踉跄着走出了书房。 第227章 咱给过你机会,是你找死! 是时。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将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刚批阅完几份关于北方军镇粮草调拨的奏章。 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时,毛骧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垂首躬身,将一份加急奏本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江浦、清河等地关于天花防治的详细奏报,以及太子殿下与叶主事的后续呈情。” 毛骧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朱元璋“嗯”了一声,伸手接过那份还带着驿站风尘气息的奏本,粗粝的手指翻开扉页,目光沉静地扫视起来。 奏本前半部分,详细记述了牛痘接种法的推行过程、效果,以及后续的防疫措施。 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看着那上面记录的因牛痘而得以存活下来的百姓数目。 以及疫情被有效控制的趋势。 朱元璋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叶凡这小子,虽然行事跳脱。 但关键时刻,总能有惊人之举。 这次,又立下了泼天的大功! 还有标儿,此番处置疫情,亲临一线,调度有方。 也显露出了为君者的担当和魄力。 这让他这当老子的,心中颇感欣慰! 然而,当他翻到奏本后半部分,看到关于清河县令周文元罪行的陈述,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时。 朱元璋脸上的那一丝缓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得极快,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砸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 垂手侍立的毛骧,用他那毫无波澜的特有语调,补充了一句看似轻描淡写,却足以石破天惊的话! “另据东厂核实,清河县周文元此前曾派人,意图行刺叶主事,甚至……” “在事情败露后,胆大包天,调动匪类,冲击县城!” “其间……太子殿下亦身处险境!” “什么?!”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刚才阅读奏本时积累的阴郁,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加酷的杀意所取代! 他握着奏本的手指猛地收紧! 坚硬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张里! “刺杀叶凡?还冲击县城,危及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仿佛带着冰碴子! “咱的太子!咱给标儿预备的肱骨之臣!” “他们竟然敢……” “一个个的,都活腻歪了是吗?!” 他猛地将奏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烛光后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一步步走到毛骧面前! 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毛骧低垂的脸上! “二虎,给咱说清楚!到底是谁?!” “是谁在后面搞这些鬼蜮伎俩?!” “查清楚了没有?!” 感受到皇帝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却依旧稳定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实。 “回陛下,经多方查证,指使周文元,并提供支持者,乃是永昌侯蓝玉麾下义子,赵奎、孙猛二人。” “周文元所得部分赃款,亦最终流入了赵奎所控之产业。” “冲击县城之匪类,亦与赵奎、孙猛暗中蓄养之势力脱不了干系。” “人证、物证,东厂已掌握部分,指向明确。” “蓝玉……果然是他的人!” 朱元璋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极致冷静!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那双见过太多血雨腥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杀意!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破口大骂。 但那种沉默中蕴含的风暴,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加可怕! 他缓缓踱回御案之后,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标儿是他的逆鳞,是他朱家江山未来的希望。 叶凡,是他看中,准备留给标儿,用来开创局面的奇才。 也是能搅动死水,带来新风的利刃! 现在,这帮骄兵悍将,不仅贪墨成性,结党营私。 竟然还敢将手伸得这么长,动到他朱元璋的儿子和未来重臣的头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跋扈,这是在挑战皇权! 是在动摇国本!!! 一股混杂着帝王猜忌,父亲护犊,以及开国雄主对骄纵功臣忍无可忍的滔天怒意,在他胸中翻腾凝聚! 他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抬起头,目光如同万年寒冰,看向毛骧。 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却带着能决定他人生死的绝对权威! “去。” “把赵奎、孙猛,给咱抓起来。” “关进诏狱最深的那层牢房。” 他的话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光芒! “给咱好好地审,仔细地问!” “把他们知道的一切,都给咱掏出来!” “他们是怎么跟周文元勾结的,收了多少钱,干了多少脏事,还有……”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幽深无比。 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座奢华的永昌侯府! “问问他们,这些事情,蓝玉……知不知道?!”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 毛骧猛地抬头,看到了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饰,对蓝玉的凛冽杀机! 陛下这是…… 不仅要办赵奎孙猛,更是要对永昌侯蓝玉,动真格的了?! 只要赵奎二人指证蓝玉。 哪怕证据未必十足,陛下也绝不会再容忍! “是!臣,明白!” 毛骧毫不迟疑,重重拱手。 随即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御书房。 而御书房内,也重归寂静。 朱元璋独自站在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背影如山。 “蓝玉……”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 “咱给过你机会……” “是你自己,非要往咱的刀口上撞……” 第228章 断尾求生,弃车保帅! 夜色如墨。 金陵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唯有几处高门大宅依旧亮着零星的光。 毛骧亲自率领着一队精干的锦衣卫,如同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赵奎与孙猛的府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连巡夜的更夫,都下意识地绕开了这两条街道。 毛骧面无表情。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他率先走向赵奎的府门,甚至无需他示意,身后的锦衣卫便已上前,用特制的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了门栓。 府内一片死寂。 连平日里应有的犬吠虫鸣都消失了。 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提前被抽走! 他们径直闯入内院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股带着苦杏仁味的异样气息,从门缝中飘出! 毛骧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抬手阻止了身后欲冲入的属下,自己轻轻推开了房门。 烛火尚未熄灭,跳跃的光芒下,赵奎穿戴整齐地坐在他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双眼圆睁,瞳孔已然涣散。 嘴角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以及未能完全吞咽下去的带着瓷屑的残渣。 他面前的书桌上,摆放着一个倾倒的精致小瓷瓶,瓶口还有少许透明的液体渗出。 一切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毛骧走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现场。 他戴上鹿皮手套,轻轻拿起那个瓷瓶,放在鼻尖嗅了嗅。 是剧毒的鸩酒! 随后,又检查了赵奎的手。 指甲缝很干净,没有挣扎的痕迹,衣袍也平整无皱。 而书桌的一角,平整地压着一封墨迹已干的信。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封信。 而是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千户低声道:“去孙猛府上。” 孙猛的府邸距离不远,同样被锦衣卫无声控制。 当毛骧踏入孙猛的卧房时,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孙猛直接挺地倒在床榻边缘,一柄出鞘的宝剑跌落在他手边,锋利的剑刃上沾染着刺目的鲜红! 他的脖颈处,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几乎割断了一半脖子! 鲜血,浸透了身下的锦褥,已然凝固发黑! 他的眼睛同样圆睁着,望着虚空,脸上凝固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 同样,在他的枕边,也放着一封遗书。 毛骧仔细查验了孙猛的伤口,创口边缘整齐,角度刁钻,确实是自刎所能造成的,而且力度极大,显是抱了必死之心。 剑柄上,也只有他本人的握痕。 房间内同样没有任何外人侵入或搏斗的迹象。 两处现场,两种死法…… 却透露出同一种气息! 精心安排的自尽! 毛骧这才从身边千户手中接过那两封遗书。 信上的内容,他只看了一眼,几乎可以猜出来。 赵奎和孙猛,在信中都痛心疾首地忏悔自己如何利令智昏,与周文元等地方官吏勾结,贪墨了巨额钱财,并供出了几个无关痛痒的下级官员作为“同党”,将经济上的罪责揽得干干净净! 然而,当涉及到清河县刺杀叶凡,以及后来那胆大包天的县城奇袭时,笔锋陡然一转!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声称,对此等狂悖逆举毫不知情,更绝非他们授意。 他们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已死的周文元,说他丧心病狂,自作主张。 他们声称,是后来风闻此事,才惊惧交加,深感罪孽深重,牵连甚广,无颜立于天地之间,更惧陛下天威,国法森严,故而唯有以一死,谢罪于陛下驾前! 在信的末尾。 皆以最恳切卑微的语气,苦苦哀求陛下开恩,饶恕他们那“确实毫不知情”的妻子儿女与兄弟亲族! 毛骧面无表情地看完,将两封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他再次环视这两个精心布置的死亡现场,眼神冰冷如铁。 “收拾干净,所有物品登记造册,府中人员一律看管起来。” 他对着手下淡淡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指挥使大人,”一名千户低声请示。 “这现场…还有这遗书,未免太过……巧合了。” 毛骧瞥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是想说,太过完美了,是吗?” 那千户连忙低头:“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毛骧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抬头望向永昌侯府的方向。 夜色深沉。 那座府邸,依旧矗立在黑暗中,轮廓模糊。 却仿佛能感受到其散发而出的冰冷压力! 赵奎和孙猛,不过是两条被驯养的恶犬! 如今主人觉得他们惹来了麻烦,成了累赘,便毫不犹豫地命令他们自尽。 并且,还要他们死得“有价值”,死得能撇清所有最关键的关系! 这认罪书,这死法,无一不是在向陛下,也是在向太子传递一个信息—— 事情到此为止,所有罪责由这两个死人承担,请不要再深究了。 好一招断尾求生! 好一个弃车保帅! 毛骧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幕后之人,心思不可谓不缜密,手段不可谓不狠辣。 但他或许忘了。 他面对的…… 是陛下! 朱元璋! 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最恨被人欺骗胁迫的……洪武皇帝。 他不再停留,带着那两封遗书,以及抄家缉拿的初步结果,快步向着皇宫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 御书房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 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殿内,只听得见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以及那规律到令人心头发紧的敲击声! 终于,殿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毛骧去而复返。 他的脚步比去时更轻更缓,如同踩在棉花上。 他走进殿内,垂首躬身,手中捧着的不再是奏本,而是两封略显皱褶的信笺,以及一份简短的口头禀报。 “陛下。” 毛骧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臣奉命前往缉拿赵奎孙猛,待臣抵达时,二人……已分别自尽于各自府中。” 第229章 诛其三族!以儆效尤! 朱元璋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顿住! 霍然睁开双眼!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瞬间爆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直直射向毛骧:“自尽?” “是。” 毛骧的头垂得更低,“赵奎于书房内,饮鸩而亡,孙猛则于卧房,横剑自刎。” “现场并无搏斗痕迹,亦无外人闯入迹象。” “经仵作初步查验,确系……自尽。”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两封信笺高举过顶。 “此二人,皆留有认罪书信,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毛骧,仿佛要透过他那低垂的头颅,看清这背后的一切。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他才缓缓伸出手,取过了那两封信笺。 展开信纸,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一字一句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信上的字迹,一个略显潦草颤抖,一个则带着一种绝望的工整! 内容大同小异,他们将所有的罪责,都大包大揽地扛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当朱元璋的目光落到关于清河县刺杀叶凡,乃至冲击县城危及太子这部分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呵……呵呵……”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滔天的怒意,和被彻底愚弄后的暴戾! “好一个罪责难逃!好一个以死谢罪!” 朱元璋猛地将两封信笺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手心!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无形的风暴,压迫得整个御书房都似乎在颤抖! “把自己贪赃枉法的事儿认得干干净净!” “把下面那些小鱼小虾卖得彻彻底底!” “轮到刺杀朝廷命官,冲击县城,危及储君这等十恶不赦,诛灭九族的大罪,就他娘的来个毫不知情,绝非授意?!” “临死了,还想跟咱玩这套丢车保帅,断尾求生的把戏?!”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殿内炸响! 震得烛火剧烈摇曳! 他几步走到毛骧面前,几乎是将那团皱巴巴的纸砸了过去,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冰冷而狠厉! “毛骧!你告诉咱!你亲自去看的!” “他们俩,当真是自尽?!” “不是有人抢先一步,让他们‘被自尽’了?!” 毛骧感受到皇帝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怒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声音却依旧保持着稳定! “陛下明鉴!” “臣以性命担保,已反复查验过现场!” “赵奎所饮鸩酒,乃其府中常备之物,酒壶酒杯等,唯有其一人的指纹唇印。” “孙猛颈间剑伤,角度、力道,皆符合自刎特征!” “剑柄之上,亦只有其本人掌印。” “府中护卫、仆役,皆言未见异常,二人近日行为确有异样,似有死志。” “所有迹象均表明……确系自尽无疑!” 朱元璋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毛骧,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他不是不信毛骧的能力和忠诚,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线索就这样断掉! 不甘心让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就这样逍遥法外! 赵奎孙猛,不过是两条被推出来顶罪的狗。 他们背后那只手…… 那只属于蓝玉的手,此刻定然在暗处冷笑! 这自尽,这认罪书,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是用两条人命,来堵他朱元璋的嘴,来保全自己。 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杀意,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猛地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阙,看到那座依旧灯火辉煌的永昌侯府。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御书房内蔓延! 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暴怒已经消失,一种深不见底,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平静出现。 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却比之前的怒吼更加可怕!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那被揉皱的认罪书,眼中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怜悯,只有帝王的绝对威严! “既然他们自己认了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罪,又以死谢罪……” 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决定千百人生死的冷酷! “那咱,就成全他们这份‘忠心’!” 他目光一厉! 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射向依旧跪伏在地的毛骧! 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吐出了最终的判决! “传咱的旨意!” “赵奎孙猛,罪证确凿,虽已自尽,然罪无可赦!” “着,即日抄没其二人家产!” “并——” 朱元璋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席卷一切的血腥杀气! “诛其三族!以儆效尤!” “让所有人都给咱看清楚,贪赃枉法,欺君罔上,是个什么下场!” “臣……领旨!” 毛骧重重叩首,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他明白,陛下这是在用这血腥的屠杀,警告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圣旨既下,腥风必起!!! …… 数日过去。 清河县的天花疫情已基本得到控制。 曾经哀鸿遍野的医棚,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病患在接受最后的观察治疗。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死亡,和草药混合的气息,也淡去了许多。 街道上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只是人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临时院落书房内。 朱标看完了从金陵加急送来的密报,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叶凡,脸上充满了难以释怀的疑虑。 “老师,您看。” 朱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金陵传来消息,赵奎孙猛二人,已在府中自尽,并留下了认罪书信,将贪墨、勾结周文元等罪责一力承担,但对于指使刺杀您,以及后来冲击县城之事,却推说毫不知情,声称是周文元胆大妄为。” “他们听闻后自觉罪孽深重,故而以死谢罪。”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父皇已下旨,抄没其二人家产,并……诛其三族,以儆效尤。” 叶凡接过密报,目光快速扫过,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 他放下密报,看向犹自愤愤不平的朱标,缓缓开口道:“殿下不相信?” 第230章 接下来的戏,就该我唱了! “孤当然不信!” 朱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赵奎孙猛不过是两条走狗!” “他们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有那么周全的手段,能策划如此连环杀局,甚至敢对孤动手?!” “这背后定然还有人!定然是那蓝玉!” “也只有他,才有这份胆量和能量!” “如今这二人一死,将所有罪名扛下,分明就是弃车保帅,断尾求生!让那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 他的胸膛因激动而起伏,眼中闪烁着不甘。 “难道……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就让蓝玉和他背后的淮西集团,继续安然无恙,甚至还可能,在暗地里嘲笑我们拿他们无可奈何?!” 看着朱标那年轻气盛,急于求成的模样。 叶凡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淡然笑容。 “殿下息怒。” 叶凡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此事,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清河县渐渐恢复的街景,语气沉稳地分析道: “首先,关于刺杀之事。” “殿下方才所言,杀我,或许赵奎、孙猛,乃至其背后之人,真敢下手。” “因为我叶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您身边一个有些碍事的幕僚。” “除掉我,虽有风险,但并非不可为。”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但是,刺杀殿下您……这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这是动摇国本,是挑战陛下绝对的逆鳞!” “除非他们已存了不成功便成仁,乃至掀翻桌子的疯狂念头!” “否则,单凭赵奎孙猛,甚至单凭一个蓝玉,是否真有这份决绝的胆量,直接对您下死手?” “或许,那晚县城之乱,他们的首要目标仍是我,制造混乱趁乱杀我,而殿下您身处险境,更多是局势失控下的意外,或者说,是他们估算错误,骑虎难下的结果。” 朱标闻言,眉头微蹙。 仔细思索着叶凡的话。 确实。 那晚匪徒虽然凶猛。 但主要攻击方向确实是他们下榻的院落,目标明确。 若真是蓄意弑君,手段当更加周密狠绝。 “不过,”叶凡继续道,语气肯定,“殿下有一句话说的极对。” “此事,绝非赵奎、孙猛二人所能为!” “他们不过是执行者,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的对弈者,还隐藏在幕后!” “蓝玉,即便不是直接下令刺杀殿下之人,也必然是这整个利益链条的核心人物之一!” “周文元敛财,是为他们提供资金。” “赵奎、孙猛居中联络,是他们的白手套。” “甚至可能朝中还有另外的保护伞……” “这条线,盘根错节,绝非处死两个义子就能斩断。” “可是老师!” 朱标急切道:“如今赵奎孙猛已死,线索似乎又断了!” “我们该如何将他们连根拔起?” 叶凡转过身,脸上那抹淡然的笑容再次浮现! 只是这一次,笑容中多了一丝运筹帷幄的冷冽! “殿下莫急。” 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好饭,不怕晚。” 他走到朱标面前,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棋局! “除恶务尽,固然是正道。” “但有些盘踞已久的大树,根系蔓延太广,若强行砍伐,不仅可能伤及自身,甚至可能引起地动山摇。” “需得耐心等待,寻找最佳的时机,或者……” “从其他方向,先松动其根基。” 叶凡的眼中,闪烁着智慧:“殿下可还记得,刘伯温刘大人,如今正在忙什么?” 朱标微微一愣,随即恍然:“丈量天下土地?推行一条鞭法、摊丁入亩!” “正是!” 叶凡点了点头。 “此事,看似与清河县案,与蓝玉无关,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淮西勋贵,为何能如此骄横?” “除了军功,便是他们通过种种手段,占有了数量惊人的田产!” “隐田、漏税,富可敌国,这才有了蓄养私兵,结交党羽的底气!” “刘大人丈量土地,清查田亩,便是要摸清他们的家底,斩断他们最重要的财源!”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却远比刀光剑影更加致命。” “当他们的土地财富被一点点清查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时,他们还能像现在这般安稳吗?” “他们的内部,还会铁板一块吗?” “等到那时,根基动摇,破绽自现!!” “殿下看好,接下来的戏……” 叶凡看向朱标,嘴角那抹笑意带着一丝凛冽! “就该臣,跟他们慢慢唱了。” …… 半月时间,倏忽而过。 清河县的天花疫情已彻底平息。 曾经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县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街市间人流渐多,虽仍有劫后余生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希望。 牛痘接种之法,已在此地扎根。 太医院的医官留下了详细的章程,足以应对日后可能出现的零星病例。 叶凡和朱标站在临时衙署的院中,看着仆从们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金陵。 就在一切就绪,即将动身之际。 一名风尘仆仆,眼神锐利的东厂档头,带着一身露水寒气,快步走入院内。 将一份厚厚的用火漆密封的卷宗,郑重地呈给了朱标! “殿下,叶大人,金陵及周边卫所暗查之事,已有初步结果。” 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心上! 朱标神色一凝,接过卷宗,与叶凡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回到了书房内。 屏退左右后,朱标拆开火漆,将卷宗在书案上铺开。 叶凡也凑近前来,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卷宗之内,条分缕析,记录着触目惊心的罪证! 第一部分,是关于吃空饷,贪墨军饷的详细调查。 上面罗列了数十个名字。 皆是与蓝玉、曹震、冯胜等淮西核心勋贵关系密切的义子、旧部,分布在不同卫所,占据着关键职位。 他们虚报兵员名额,克扣士卒粮饷,倒卖军械物资,所涉银两数额巨大! 一笔笔,一项项! 时间、地点、经手人、赃款流向,记录得清清楚楚! 除了银钱,他们还利用职权,巧取豪夺! 侵占了不少军屯附近的良田沃土。 朱标看着那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以及后面标注的骇人贪墨数额,脸色越来越沉! 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淮西勋贵及其党羽跋扈贪墨。 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肆无忌惮,敲骨吸髓的地步。 这些,可都是用来养兵卫国,巩固边疆的钱粮。 竟都被这群蛀虫中饱私囊! “国之蠹虫!该杀!” 朱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怒火燃烧! 然而,更让他震怒的还在后面。 卷宗的第二部分,详细记述了关于“花船”的调查。 在金陵城外,一段僻静的河道上,常年停泊着数艘装饰奢华,守卫森严的画舫。 被称为“销金窟”、“温柔乡”。 东厂密探费尽周折,才查明,这些花船并非寻常秦楼楚馆,而是专为某些特定人群服务的隐秘场所! 船上搜罗圈养了众多来自各地,甚至可能来历不明的年轻貌美女子。 而经常出入其间,将此视为寻欢作乐,结交党羽之地的,赫然多是军中实权校尉,以及部分勋贵子弟! 卷宗上,甚至列出了几次规模较大的聚会时间,参与人员名单。 其中不乏朱标隐约有些印象的,父辈是淮西老将的年轻军官。 “花船……果然是他们!” 朱标猛地一拍桌子! 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孤早有耳闻,除了当初那条官船‘夜笙歌’之外,城外河道上还有许多藏污纳垢之所,却没想到,竟是这帮国之干城在其中纸醉金迷,狎妓纵乐!” “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喝着兵血,却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还将此视为风流雅事,结党营私之所!” “简直……简直无耻之尤!” 他想起之前叶凡与他商议时,就曾指出,要动淮西勋贵,不能只盯着上面的几个大佬。 必须先从他们安插在军队、地方的这些触手和根基下手。 剪除其羽翼,断其财源,收集罪证! 如今,这卷宗上记录的,正是他们最锋利爪牙的累累罪行! 贪污军饷,动摇国本! 狎妓聚党,败坏军纪! 哪一条,都足够将他们送上断头台。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变得冰冷而决绝。 他看向叶凡,沉声道:“老师,证据确凿,不能再等了!” “这些人,多是军中悍卒出身,若单个抓捕,恐生变故,甚至可能引发局部骚乱。”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储君的威严和杀伐之气! “既然他们聚于花船,正好给了我们机会!” “便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第231章 一步登天! 数日后。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 半月未见的太子朱标,正立于御阶之下,声音清朗,条理清晰地禀报着此次江浦、清河等地天花疫情的处置情况。 从牛痘接种的推行,到疫区的隔离管控。 再到事后对亡者家庭的抚恤,以及对失去依靠的百姓采取“以工代赈”的安置策略,一一陈述。 他并未过多提及个人之功。 重点皆在于黎民安危与朝廷善后。 龙椅之上,朱元璋听得仔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唯有在听到“疫情已彻底控制,百姓渐次归业”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待朱标奏毕,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标儿此次处置疫情,果断得当,尤其这‘以工代赈’之法,不直接给钱,让百姓以劳力换取生计,既能安顿流民,又能兴修水利,整饬道路,一举数得!” “很好!咱很满意!” 得到父皇的肯定,朱标心中微松,正要谦逊几句,却听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咱还听说,此次天花能这么快被摁下去,全依赖于一个什么……云游的赤脚郎中?” “献上了那劳什子牛痘奇法?” 朱标心中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 也本打算在合适时机坦白。 却没想到父皇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突兀地提起!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将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 比如叶凡偶得奇书,心怀黎民之类…… 然而,朱元璋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满朝文武,嘴角似乎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可咱怎么越听越觉得稀奇?” “这位本事通天的赤脚郎中,查来查去,竟然就是咱工部屯田清吏司,那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叶凡啊?!” “叶凡”二字,如同两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奉天殿内激起了千层浪! 百官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叶凡? 那个之前因陈怀义案被牵连,贬谪下狱的都察院御史?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还去了工部? 竟然……还弄出了防治天花的牛痘?! 朱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微微发白。 不知父皇此举,是何用意。 是怪罪他隐瞒? 还是要……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朱标内心忐忑之际,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赞许,和令人瞠目结舌的决断! “呵呵,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朱元璋大手在龙椅扶手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咱这工部衙门里,还真是藏龙卧虎!” “一个六品主事,竟有如此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的大本事!” “让他屈居在一个小小的主事位置上,管些屯田水利的杂事,岂不是埋没了人才?” “岂不是显得咱朱元璋,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他目光炯炯。 如同两道电光,扫视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 最终,那目光仿佛无意,又仿佛有意地,在左丞相胡惟庸,永昌侯蓝玉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 朱元璋挺直了那如同山岳般的脊背,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金口玉言,乾坤独断的帝王气概,朗声宣道: “传咱的旨意!” “工部主事叶凡,献防治天花奇策,活人无数,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此等大功,岂是寻常金银爵位所能酬赏?” “即日起,擢升叶凡,为中书省右丞相!” “参知政事,辅佐朝纲!!”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奉天殿,仿佛连空气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旨意。 从六品主事,一跃而至从一品右丞相?! 这中间隔了多少级? 大明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骇人听闻的擢升? 这已不是简在帝心了。 这简直是…… 一步登天!!!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各种复杂到极致的震惊情绪,在不同人的脸上炸开! 左丞相胡惟庸,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右相。 他费尽多少心机,熬了多少资历,经营了多少关系,才终于坐稳了这左相之位,成为文官之首。 可这叶凡,一个籍籍无名,甚至有过贬谪前科的小子,竟然凭借一场功劳,直接与他平起平坐? 不,甚至因为陛下此举蕴含的无比恩宠,其风头恐怕短期内将直接盖过自己!! 这……这恩赏,未免太过! 太过了!! 一股强烈的嫉妒与不甘,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而站在勋贵队列前方的汤和与徐达,这两位久经沙场,见惯风浪的老将,此刻也忍不住交换了一个震惊无比的眼神。 徐达眉头紧锁,低声道:“从天花的功劳来说,确实不小……” “可这……这擢升的跨度……未免也太……” 汤和轻轻摇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补充道:“而且,叶凡这名字,不就是半年前那个愣头青御史吗?” “好像也是个淮西子弟。” “被陈怀义案卷进去那个?” “他……他何时有了这等医国医民的本事?” 两人心中充满了疑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而太子朱标,在最初的巨大震惊之后,心中涌起的,却是浓浓的担忧! 他为老师立下不世之功感到高兴,但父皇这赏赐…… 实在是太重了。 重到让人心惊胆战! 右丞相之位,位极人臣,看似尊荣无限,实则是一个巨大的火炉! 老师毫无根基,骤然被捧到如此高位,将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胡惟庸会如何想? 那些淮西勋贵会如何看? 这简直是把老师放在火上烤啊!! 他看向龙椅上的父皇,眼中充满了不解和焦虑。 而与朱标的担忧不同,永昌侯蓝玉,在经历最初的极度震惊后,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猛地迸射出一道恍然! 紧接着,便是更加浓烈的恨意与忌惮!! 右相?! 陛下竟然给了这小子右相之位?! 为什么?! 凭什么?! 除非…… 除非这叶凡,不仅仅是在天花一事上立了功。 他在清河县! 他跟着太子查案! 周文元的倒台,赵奎孙猛的自尽,乃至之前的那种种,税法、国债、开海、造船…… 一连串的事件背后,定然都有这个叶凡的影子! 是他在背后为太子出谋划策。 是他在针对我们淮西子弟! 对! 一定是这样! 否则,仅凭一个防治天花,陛下就算再欣赏,也绝不可能给出右相这等骇人听闻的赏赐! 这赏赐,不仅仅是酬功,更是一种信号,一种扶持! 是陛下要把这叶凡,直接推到台前,用来对付他们这些功勋旧臣的信号! 想通了这一点,蓝玉再看那空着的右丞相位,只觉得那位置,散发出无尽的寒意!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眼中杀机与怒火交织。 叶凡…… 好一个叶凡! 咱们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这朝堂,往后怕是再无宁日了!! 朱元璋高踞龙椅之上,将下方众人的震惊、嫉妒、担忧、愤怒尽收眼底。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冰冷锋芒。 这步棋,落下去了。 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第232章 陛下果然什么都知道! 然而,如此骇人听闻的擢升,完全违背了官场常理,打破了所有人认知的底线。 不等有人带头,几名御史台的言官已经按捺不住。 几乎是同时出列! 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激动和恳切! “陛下!陛下三思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涕泪交加,“这叶主事,虽有防治天花之功,恩泽万民,然其毕竟资历浅薄,出身……亦有微瑕。” “骤然拔擢至右相之位,位列中枢,参决国政,恐……恐难以服众,亦恐其本人德不配位,反受其累啊陛下!” “是啊陛下!” 另一名中年御史接口道:“右相乃国之柱石,非德高望重,经验老成者不能胜任。” “叶凡之功,赏以厚禄,赐以高爵,乃至加封太子少保等虚衔,皆无不可!” “然直接授予右相实权之位……” “臣等,恐开幸进之门,坏朝廷选官用人之法度啊!!!” 这些言官的话,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官员。 尤其是清流,和那些按部就班升迁官员的心声。 他们并非完全针对叶凡,更多的,是对这种打破规则的巨大冲击感到不安!! 面对这些劝谏,朱元璋只是耷拉着眼皮,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着龙椅扶手,不置可否。 仿佛在听,又仿佛根本没听进去。 这时,左丞相胡惟庸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谦恭,但眼底深处那丝阴霾却挥之不去。 他先是恭敬地对着御座一揖,然后才用他那圆滑而富有条理的声音开口道: “陛下,诸位御史所言,虽言辞激切,然其心可悯,皆是为国考量。” 他先定了性。 显得自己公允无私。 随即话锋一转! “叶主事献牛痘奇法,活人无数,功莫大焉,此确乃不世之功,朝廷理当重赏,以彰其德,以励后人!”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 最后,落回朱元璋身上,语气恳切而务实! “然,右丞相之位,总领百司,协理阴阳,关乎国政之运转,社稷之安危。” “非仅需奇功,更需经年累月之政务历练,通达人情之练达智慧,以及……足以令百官信服之资望与根基!” “叶主事年轻,未登朝堂,于政务机要,恐……尚有生疏。” “臣以为,陛下爱才之心,天地可鉴!” “然授此显位,恐非爱护,反是置其于风口浪尖,众矢之的。” 他最后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绵里藏针的建议。 “依臣愚见,不若赏其金银田宅,厚其俸禄,并擢升其为某部侍郎。” “侍郎之位,既可使其施展才干,熟悉部务,积累资历,又不至于一步登天,引人非议,招致祸端!” “待其日后政绩卓著,根基稳固,再行提拔,方为稳妥之道。” “此乃臣为陛下计,为朝廷计,亦是为叶主事长远计之肺腑之言,望陛下,明察!!!” 胡惟庸这番话,水平极高! 他首先肯定了叶凡的功劳。 堵住了别人说他嫉贤妒能的嘴。 然后从“职位要求”、“保护叶凡”的角度出发。 分析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 将阻挠包装成了关心。 最后,提出的侍郎之位,看似也不低。 但与右相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完美地维护了他作为左相的地位,和文官体系的秩序。 朱标站在御阶下,听着胡惟庸这番滴水不漏的劝谏,心中复杂万分。 他内心深处,坚信以老师的学识、眼光和魄力,胜任右相之位绰绰有余。 甚至,可能比许多尸位素餐的老臣做得更好。 但他也清楚,胡惟庸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老师骤然上位,毫无根基。 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处境极其凶险!! 权衡利弊,他不得不压下为老师争辩的冲动,反而顺着胡惟庸的话,出列躬身道:“父皇,胡相所言,老成谋国,思虑周全。” “儿臣……亦觉右相之位,关系重大!” “叶主事虽有大功,然骤然拔擢,恐非其福。” “还请父皇三思,或可依胡相所言,先授侍郎之职,以观后效。” 朱标这番话,带着对叶凡实实在在的担忧,听起来情真意切。 一时间,劝谏的声音似乎占据了上风! 言官们觉得胡惟庸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而胡惟庸则满意于太子也附和自己。 然而,龙椅上的朱元璋,听着这满殿的忠言,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抬起眼皮,那双看透人心肺腑的眼睛扫过胡惟庸,扫过朱标,扫过那些跪着的言官。 最后,淡淡地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断,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行了,都别吵吵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你们说的,咱都听到了。”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咱朱元璋的规矩!”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 “叶凡立下的,是活人无数,安定社稷的大功!” “这等功劳,赏个侍郎?赏点金银?” “哼,你们觉得,配吗?” 他目光如电,射向胡惟庸:“胡惟庸,你说他资历浅,恐难胜任?咱看未必!” “能想出牛痘这等奇法,能助太子稳定疫情,安抚地方的,会是庸才?” “政务不会,可以学!资历不够,可以攒!” “但这份救民水火的智慧和担当,是能学来的吗?!” 他又看向朱标,眼神深邃:“至于标儿,你的担心,咱知道。” “是福是祸,是火坑还是坦途,得走了才知道!” “咱把叶凡,放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有咱的道理!” 最后,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终结一切争论的威严。 “此事,咱心中自有考量!” “已定!不必再说了!” “……” 满殿寂然! 朱元璋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几乎每一个词都堵死了所有劝谏的可能。 再争下去,就是挑战皇帝的绝对权威了。 众臣只能将满腹的疑虑、不甘和震惊强行压下,低下头,齐声道:“臣等……遵旨。” 而站在勋贵队列中的蓝玉,听着朱元璋这些话,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 陛下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叶凡在清河县做了什么。 知道叶凡在针对谁! 这右相之位,根本就是陛下用来支持叶凡,对付他们淮西勋贵的一把刀! 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在他心中疯狂涌动! 就在这气氛压抑,众人以为朝会即将在一片诡异中结束时。 刚刚还附议胡惟庸,请求皇帝三思的太子朱标,却再次踏前一步,朗声道: “父皇!儿臣尚有本奏!” 这一声,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刚刚平静下去的朝堂,波澜再起。 第233章 你们这是要列土封疆吗? 只见朱标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神色肃穆。 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最终,落回御座之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似乎对儿子的再次发言并不意外。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讲。” “儿臣要奏的,是清河县令周文元勾结匪类,意图行刺儿臣与叶主事,以及其后牵扯出的一连串贪墨军饷,结党营私之大案!” 朱标的声音清晰有力! 每一个字都如同鼓点,敲在寂静的大殿中! 他首先,简要陈述了在清河县遭遇刺杀以及周文元伏法的经过。 随后话锋一转。 “儿臣与叶主事顺藤摸瓜,查得周文元背后,竟有朝中之人指使支持!” “此二人,便是永昌侯蓝玉麾下义子,赵奎、孙猛!” 赵奎、孙猛的名字一出。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哗然! 这两人自尽的消息,数日前就已在朝堂高层传开。 此刻,被太子当众点出,意义截然不同! 朱标不顾众人的反应,继续道:“此二人,不仅指使周文元行凶,更利用职权,与周文元及地方诸多官吏勾结,长期贪墨巨额军饷,虚报兵员,倒卖军械,其数额之巨,触目惊心!” “此外,他们还广占田产,结交党羽,其行径,已然动摇国本!!” 说着,他将手中的卷宗高高举起! “此乃儿臣麾下之人,多方查证所得之部分罪证,其上记录详实!” “人证、物证、资金流向,皆有据可查!” “请父皇御览!” 太监连忙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卷宗,小跑着呈送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翻开卷宗,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扫过上面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以及后面标注的一笔笔骇人听闻的贪墨数额,侵占的田亩数字。 他看得很慢。 手指偶尔在某个名字上停顿一下。 整个奉天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试图从中读出风暴来临的征兆。 终于,朱元璋合上了卷宗,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睛,如同两把无形的利剑,越过御阶,越过众多臣工,精准无比地牢牢钉在了武官队列前方—— 永昌侯蓝玉的身上。 被皇帝那冰冷刺骨,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锁定。 蓝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出列,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悲愤,抢先开口! “陛下!陛下明鉴!” 蓝玉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丝怒火,“赵奎、孙猛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臣……臣真是瞎了眼!竟收了此等不忠不义之徒为义子!” “臣对他们在外所为,尤其是竟敢对太子殿下起歹心之事,实在是……实在是一无所知啊陛下!” 他捶胸顿足,表现得痛心疾首。 “臣平日里,只知他们在军中当差,以为他们恪尽职守,谁曾想……谁曾想他们竟背着臣,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祸、国殃民之事!” “臣……臣有罪!” “臣有识人不明,管教不严之罪!” “如今他们已畏罪自尽,也算是罪有应得!” “但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重重责罚于臣,臣,绝无怨言!” 蓝玉这番说辞,可谓是精心准备。 他将自己完全摘离了赵奎孙猛的具体罪行。 尤其是意图刺杀太子这最致命的一条。 全部推给了死无对证的那两人! 而他自己,只承担一个轻飘飘的连带责任。 这与他当初处理刘伯温与杨宪之事时,将自己撇清的手法,如出一辙! 然而,他低估了朱元璋今日的决心。 也低估了那卷宗上记录内容的详尽程度。 听着蓝玉那番声情并茂的辩解,朱元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充满讥讽的弧度。 喉咙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识人不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蓝玉的心里! “咱看你不是识人不明……”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同炸雷般在殿内响起! 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咱看你是瞎!!” 这一声怒斥,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整个奉天殿嗡嗡作响! 也震得蓝玉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不等蓝玉再狡辩,朱元璋猛地抓起御案上的那份卷宗,手臂一挥,狠狠地将它摔在了御阶之下! 厚重的卷宗散开,纸张飞舞,如同片片雪花,又如同催命的符咒,飘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朱元璋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指着散落一地的罪证,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 “这上面!赵奎!孙猛!还有这个!那个!密密麻麻,有多少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是你蓝玉的义子?!啊?!” “他们贪墨的军饷,够养活多少边军?!” “他们侵占的田亩,能安置多少流民?!” “这就是你口中的‘恪尽职守’?!这就是你‘一无所知’的部下?!” 朱元璋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席卷了整个大殿!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不再仅仅盯着蓝玉,而是扫向了勋贵队列中那些平日里与蓝玉走得近,同样以广收义子闻名的淮西将领们。 如曹震、冯胜等人。 “还有你们!”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雷霆! 在每个淮西勋贵的头顶炸响! “都给咱瞧瞧!这上面,还有多少是你们的义子?!你们的干孙子?!” “一个个的,能耐不小啊!”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所有人心脏都是一缩! “咱早就听说!你们这些人,功成名就了,不得了了!” “广收义子,义子又收义子,爪牙遍布各卫各军!” “你们才多大年纪?!啊?!” “不过而立、不惑之年,就想学古人开府建牙,蓄养私兵了吗?!” 朱元璋向前踏出一步。 目光如同实质的杀气。 笼罩着那些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勋贵们。 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血液! “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是想让咱大明的军队,以后不姓朱,改姓你们各自的姓氏吗?!” “你们这是要——裂土封疆,要造、反吗?!” 第234章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造、反”这两个字,如同最终的重锤,狠狠砸下!!! 噗通! 噗通! 以蓝玉为首。 曹震、冯胜等一众淮西勋贵,连同他们派系的许多武将,此刻再也支撑不住。 面无人色,浑身瘫软,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纷纷以头触地,磕得金砖地面砰砰作响。 声音混杂着无尽的恐惧!!!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臣等万万不敢啊!!” “陛下明鉴!臣等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都是臣等管教无方,御下不严,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整个奉天殿,此刻只剩下皇帝雷霆般的怒斥,和勋贵们惊恐万状的求饶声。 文官们噤若寒蝉。 连胡惟庸都低垂着眼睑,不敢直视天威。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这风云突变,天威浩荡的一幕,心中亦是凛然。 他知道,父皇这次,是动了真怒。 要借此机会,狠狠敲打,甚至可能清洗这些日益骄纵,尾大不掉的淮西勋贵了。 而这把火,正是由他亲手点燃!! 龙椅之上。 朱元璋冷眼看着下方这群磕头如捣蒜的臣子,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任由那哭嚎声持续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霎时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惊恐地望着皇帝,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到跪在最前面,浑身微微颤抖的蓝玉身上。 语气带着一种刺骨的讥讽。 “蓝玉,你方才说,你是识人不明,对吧?” 蓝玉猛地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哽咽着应道:“是…是臣瞎了眼……” “呵呵……” 朱元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声让所有淮西勋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今看来,不止你蓝玉一个人眼瞎啊。” 他目光冰冷,缓缓扫过曹震、冯胜等一众跪倒在地的勋贵将领。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是不是都跟蓝玉一样,识人不明?啊?!” “收了那么多义子干儿,他们在外面打着你们的旗号,贪墨军饷,侵占田亩,结党营私,甚至敢对太子动刀子!” “你们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还是知道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无所谓?!” 没有人敢回答! 每一个被朱元璋目光扫到的人,都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朱元璋不再看他们。 他微微后靠,倚在龙椅上,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尖儿上! “当初,咱让刘伯温自己给自己定罪。” 朱元璋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比之前的怒吼更加令人胆寒。 “今日,咱也给你们这帮识人不明的功臣,一次机会。” “你们,都给咱回去,好好地,仔细地想一想。” “想一想,你们自己,到底该定个什么罪?” “想一想,按照《大明律》,按照咱定下的规矩,你们自己,又该判个什么刑罚?” “想清楚了,写个条陈,递上来。” 这话一出,如同在滚油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让自己给自己定罪? 自己给自己判刑?! 这简直比直接下旨处罚更加折磨人! 定轻了,皇帝必然不满意,觉得他们毫无悔意,罪加一等! 定重了,那岂不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这是要把他们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要他们自己衡量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要他们自己选择是断臂求生,还是……玉石俱焚!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朱元璋不再理会他们那绝望的神情,目光转向一直肃立一旁的太子朱标,语气恢复了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标儿。” “儿臣在。” 朱标立刻躬身。 “这件事,既然是你查出来的,线索是你摸到的,罪证是你搜集的。” “那你就给咱负责到底!” “这些人,他们的条陈递上来之后,由你先行审阅,拿出个章程,再来报与咱知道。” “儿臣领旨!” 朱标心头一凛! 知道这是父皇将处置淮西勋贵的部分权柄,正式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应下。 “退朝!” 随着太监尖利的唱喏声响起,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宣告结束。 朱元璋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转身离开了奉天殿。 朱标紧随其后。 直到皇帝和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御座之后的屏风处。 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稍稍缓解。 跪在地上的淮西勋贵们,如同虚脱了一般,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踉踉跄跄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 彼此对视之间,看到的都是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以及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有人下意识地想抬手擦一擦额头的冷汗。 却猛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里外几层的朝服,早已被那瞬间涌出的冰凉汗水彻底浸透,紧紧地黏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殿外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去? 想一想? 给自己定罪?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 是时! 金陵城外。 一段被垂柳和画舫点缀得格外旖旎的河道上。 几艘装饰奢华,灯火通明的花船,正随着微澜轻轻荡漾。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嬉闹,与不远处肃杀的城墙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中最为气派的一艘画舫内,暖香袭人。 一个穿着锦袍,面色因酒意而潮红的汉子,正左拥右抱,听着小曲。 正是蓝玉麾下颇为得势的义子之一。 名叫胡彪,官居大都督府都督佥事。 “哈哈哈!好!唱得好!赏!重重有赏!” 胡彪搂着身旁的美人,将一杯美酒灌下肚,意气风发。 他今日刚又收到下面人孝敬的一笔银子,心情正好。 就在他醉眼朦胧,准备再寻些乐子时,画舫猛地一阵晃动,似乎被什么东西靠上了。 “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敢撞老子的船?!” 胡彪不满地吼道,酒意醒了两分。 然而,回答他的不是船夫的告罪,而是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船舱那精美的珠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扯落! 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眼神冷冽如冰的禁卫,瞬间涌入这充满脂粉气的空间!! 丝竹声戛然而止! 歌姬舞女们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胡彪愕然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待看清他们身上的服饰和那冰冷的杀气,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但长久以来的骄横,让他依旧强撑着架子,猛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此地?!” “知道老子是谁吗?!” “老子是大都督府佥事胡彪!永昌侯蓝玉是咱义父!” “惊了老子的雅兴,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为首的一名禁卫统领,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那副丑态。 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在他眼前一晃,声音冰冷毫无波动: “奉太子殿下令谕,查办军饷贪墨,结党营私案!” “嫌犯胡彪,立刻锁拿归案!” “太子令谕?贪墨?” 胡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起来! “放你娘的屁!老子清清白白!” “你们敢动我?我义父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一边叫嚣着,一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似乎想找兵器,却摸了个空。 在这温柔乡里,他哪里会带兵刃? 而那禁卫统领根本懒得与他废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扭住胡彪的胳膊。 用一种专门锁拿犯人的手法,瞬间将他制住! “啊!你们敢!放开我!蓝玉是我义父!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无权抓我!” 胡彪吃痛,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嘶吼,唾沫星子乱飞,试图搬出蓝玉和官职吓退对方。 然而,抓住他的禁卫手上力道更重,疼得他龇牙咧嘴! 另一名禁卫,则拿出一副沉重的镣铐。 咔嚓一声,利落地铐在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胡彪才真正感到了恐惧! “不…不……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义父!我要见永昌侯!”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带着哭腔,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只剩下被捕的仓皇和绝望。 禁卫统领漠然地看着他,被如同死狗般拖出船舱,对船舱内其他吓得瑟瑟发抖的人冷声道:“此地查封!” “所有人等,带回衙门问话!” 类似的情景,在金陵城的多个角落同时上演! 另一处,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邸内。 蓝玉的另一名义子,在某个清水衙门挂职的赵德柱,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在暖阁中饮酒作乐,盘算着如何再捞一笔。 突然间! 府门被暴力撞开! 大批禁卫涌入! 赵德柱惊得跳起,看清来人后,同样试图以蓝玉义子的身份和那微不足道的官职恐吓。 “混账!你们是哪部分的?” “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府邸?” “我乃永昌侯义子赵德柱!尔等安敢放肆?!” 回应他的,同样是冰冷的令牌和镣铐! “义父!义父救我!我是德柱啊!” 赵德柱被拖出府门时,望着永昌侯府的方向,发出凄厉的呼喊,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然而,只有街角卷起的冷风,和周围邻居那惊恐又带着一丝快意的窥探目光。 整个抓捕过程,迅雷不及掩耳。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自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义子、旧部,无论是在花天酒地,还是在家中享乐,几乎都在同一时间遭到了东宫势力清洗! 他们的叫嚣,他们搬出的靠山,在太子的令谕和如狼似虎的禁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金陵,无数人为之震动!!! 第235章 原来父皇什么都知道! 夜色深沉。 叶凡那处不算宽敞,陈设也颇为简朴的府邸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他刚送走几波闻讯前来,心思各异的访客。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歇下,门外便传来了刻意放轻的一阵熟悉脚步声。 “老师,学生来了。” 朱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叶凡起身开门,将太子迎了进来。 朱标换下了一身繁复的朝服,只穿着寻常的锦袍。 但眉宇间,那股因白日里雷霆手段而激荡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复。 “殿下深夜到访,可是为了今日朝会之事?” 叶凡请朱标坐下,斟上一杯清茶,语气平静地问道。 朱标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凡,压低声音道:“老师,您都知道了?” “父皇他……他竟然直接封您为右相!” “学生当时也震惊万分!” 叶凡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笑容,缓缓道:“是啊,右相……一步登天。” “陛下此举,用意深远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向朱标。 “殿下细想,陛下为何会给我如此殊荣?” “仅仅是因为牛痘之功吗?” “或许有,但绝非全部。”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分析道:“恐怕,陛下早已心知肚明。” “明白这段时间以来,在殿下身边出谋划策,推动国债、税法、造船,清查淮西勋贵,乃至这防治天花之策……” “背后站着的人,是我叶凡,而非旁人。” 朱标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猛地想起了什么! “老师的意思是…从当初的国债之策始,父皇就知道,是您所献?” “那……那老师丢失的那些书……” 叶凡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刘伯温刘大人,是聪明人。” “当初殿下质问他时,他支支吾吾,不敢明言,恐怕并不是他据为己有。” “而是因为他清楚,真正拿走书,并且可能利用书中之策的,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就是陛下。” 想到这里。 叶凡后背也不禁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朱这双眼睛,还真是毒辣! 自己躲在太子身后搞风搞雨,本以为足够隐蔽。 没想到,早就被这开国皇帝看在了眼里。 他心中暗暗庆幸,幸亏自己只是忽悠朱标搞点经济改革和反腐倡良,顶多算是激进点的变法。 要是让老朱知道自己曾跟朱标提过什么藩王之弊,权力重构…… 甚至还明晃晃的探讨过造、反起事这种敏感话题!! 那今天,等来的就不是右相官服,而是锦衣卫的鬼头刀了! 朱标也陷入了沉思,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后怕。 “原来如此……” “怪不得刘大人当时那般神态。” “父皇他,竟然早就……” 叶凡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后怕压下,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静。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陛下既然将我这枚棋子,从幕后直接推到了台前,放在了右相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那就是逼着我不得不站出来,站在明处,去面对接下来的所有风浪。”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锐利! “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陛下非要我唱这台戏,那我便唱!” “不仅要唱,还要唱出气魄来!”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右相之位,看似尊荣,实则是火山口。 胡惟庸那边,定然视自己为眼中钉。 淮西勋贵集团更是恨自己入骨。 但反过来看,这也是一个绝佳的平台。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推行自己想法,施展抱负的位置。 比如…… 废除宰相制度? 这个念头在叶凡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深知,这是大明未来必然要走的一步。 也是彻底解决相权与皇权矛盾的根本之法! 但现在…… 他暗自摇头。 时机远未成熟。 自己刚刚上位,毫无根基,就提出这种自废武功,动摇国本的建议。 别说胡惟庸和淮西勋贵会拼命反扑,恐怕连朱元璋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者别有用心。 这件事,必须等待。 等待自己站稳脚跟。 等待合适的契机! “老师能如此想,学生便放心了。” 朱标见叶凡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高位冲昏头脑,反而迅速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心中稍安。 随即,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一事,今日学生已按计划,禀明父皇,将蓝玉等人麾下那些罪证确凿的义子、旧部,大部分都已锁拿归案,如今正关押在刑部大牢。” 叶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他看向朱标,沉声道:“殿下,抓人,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处置,才是关键,更是收买人心,稳固根基的良机!” “老师请讲。” 朱标身体微微前倾。 “这些人,盘踞军中多年,贪墨军饷,克扣士卒,早已引得底层官兵怨声载道,只是敢怒不敢言。” 叶凡条理清晰地说道:“如今,殿下以雷霆手段将其拿下,正是顺应军心民意之举!” 他加重语气:“接下来,殿下需做两件事。” “第一,将这些人的罪行,尤其是他们如何贪墨军饷,欺压士卒的具体事实,详细罗列,形成告示,明发各军、各卫所!” “要让每一个普通士兵都知道!” “朝廷,尤其是太子殿下,清楚他们的委屈,正在为他们做主,严惩这些喝兵血的蠹虫!!!” “第二,”叶凡目光炯炯。 “空出来的那些位置,无论是军官职位,还是一些关键的吏员位置,绝不能再用淮西勋贵的人,也不能轻易由胡惟庸等人推荐。” “殿下需亲自过问,或者交由绝对信得过的兵部官员,从军中底层,提拔那些有真才实学,战功卓著,却因没有背景而一直受压制的寒门子弟。” “或者品行端正,深受士卒爱戴的将领!” 他看着朱标,语气笃定:“如此,既能彻底清除淮西勋贵在军中的影响,又能让底层官兵看到希望,感受到殿下您的公正与恩德!” “这,才是真正将兵权,牢牢掌握在殿下您,和陛下手中的根本之道!” “人心向背,往往就在这些细微之处!” 朱标听着叶凡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 眼中光芒大盛。 只觉得豁然开朗! 是啊,抓人只是手段,借此机会整顿军队,收拢军心,才是目的! 老师看得,果然比自己更远,更透彻! 他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了决断之色:“学生明白了!” “回去之后,便立刻着手去办!” “定要借此机会,好好整肃一番军中的风气!!!” 第236章 臣汤和,请辞归养! 与此同时。 夜色笼罩下,一座不显山露水的深宅大院密室之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这里聚集了以蓝玉为首的十数名淮西核心将领。 曹震、朱寿、冯胜等人皆在列! 没有歌舞,没有酒宴。 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一张张写满了焦虑、恐惧和不确定的脸。 自今日奉天殿那场风暴过后,他们已经在此枯坐商议了数个时辰。 议题只有一个—— 如何按照皇帝的要求,给自己定罪,如何判罚自己? “要我说,就学刘伯温那老狐狸!” 一个性子急躁的将领,名叫齐邺,猛地一拍大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不是也给自己定了个识人不明,御下不严的罪吗?” “罚俸几年,自省其身!” “咱们也照这个来!” “反正陛下说了,让咱们自己定!” “难不成还能把自己往死里定?!” 他这话,代表了一部分人的心思。 既然皇帝给了机会,那自然要往轻里说,最好能糊弄过去。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较为沉稳的老将,名叫吴良,便皱着眉头反驳道:“齐将军,此一时彼一时!” “刘伯温当时牵扯的是杨宪,是文官内部的倾轧,陛下或许乐见其成,小惩大诫。” “可我们这次呢?!” 吴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沉重! 他环视在场众人,目光尤其在蓝玉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们这次,牵扯的是什么事?” “是贪墨军饷!是纵容义子行凶,甚至危及太子!” “更重要的是,我们手里握着兵权!” “陛下最忌讳的是什么?就是武将结党,就是军队私用!”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严峻:“如果我们现在抱成一团,都给自己定个不痛不痒的罪,递上去,陛下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们是串通好的!是在向他示威!” “是在告诉他,我们淮西将领铁板一块,动不得!” “到了那时,陛下震怒之下,还会给我们自己定罪的机会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 让原本还有些心存侥幸的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齐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是啊,他们不是刘伯温那样的孤臣,他们是一个掌握着军权的庞大利益集团! 皇帝让他们自己定罪,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一种警告! 如果应对不当,那就是火上浇油! 密室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心中权衡着,恐惧着。 定重了,等于自断臂膀,甚至可能把自己送进大牢! 定轻了,又可能被皇帝视为挑衅,引来灭顶之灾! 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蓝玉一直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朱元璋那目光中的冰冷杀意。 他知道,吴良说的是对的。 这次的事情,远比刘伯温那次凶险百倍!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朱元璋那句:“你们是想让大明的军队都跟你们姓吗?” 这句质问,每一次回想,都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众人愁云惨淡,进退维谷之际。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心腹家将闪身而入,在蓝玉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蓝玉原本晦暗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随即,又迅速恢复阴沉。 但他微微挺直了些的脊背,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他抬起头,看向满含期待望着他的众人,用一种刻意压制,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的语气说道: “刚传来的消息……中山侯……入宫了。” “汤帅入宫了?!” “汤大哥进宫了?!” 这个消息,如同在黑暗的房间里投入了一束光,瞬间点燃了所有淮西将领眼中的希望! 原本死气沉沉的密室,气氛陡然活跃起来! “太好了!汤帅定然是特意进宫为我们说情去了!” 齐邺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满是兴奋! “是啊!汤帅与陛下那是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 “是结拜的兄弟!” “在咱们淮西老兄弟里,威望最高!” “陛下再怎么生气,总要给汤帅几分面子吧?” 另一名将领也激动地附和。 “没错!汤大哥为人最是仗义,绝不会看着我们遭难不管的!” “有大哥出面,陛下的怒火定然能平息不少!” “咱们说不定……说不定真的能渡过这一关!” 一时间,众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议论开来! 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就连一直沉稳的吴良,眉头也舒展了些许,显然也对汤和抱有不小的期望。 在他们看来,汤和不仅仅是开国功臣,更是他们淮西集团的核心元老之一,与皇帝关系莫逆,在军中德高望重! 有他出面转圜,就算不能完全免罪,至少也能大大减轻惩罚,让陛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蓝玉看着重新燃起希望的众人,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他隐隐觉得,以皇帝的性格,此事未必会如此简单。 但汤和的入宫,无疑是在这令人绝望的僵局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带来了一线生机。 “既然中山侯已经入宫,”蓝玉缓缓开口,压下了众人的嘈杂。 “那我们……便暂且等一等宫里的消息吧。” “这自罪的条陈,或许,不必急着写了。”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理应如此。 …… 而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堆积如山的奏折被映照得一片昏黄。 朱元璋伏案疾书,朱笔在奏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时而停顿,眉头微蹙,时而挥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全身心沉浸其中,仿佛这殿内只有他一人。 而在御台前,中山侯汤和,身着常服,垂手静立,如同一棵沉默的老松。 他是在一炷香之前被宣进来的。 进来后,依礼参拜。 然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他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那一小块金砖地面上,仿佛能数清上面的纹路。 毛骧早已将汤和求见的消息禀报过。 朱元璋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个“宣”字,便再无下文。 汤和知道,这是陛下有意为之。 这位从小一起光屁股玩泥巴,一起投身红巾军,一起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结拜兄弟。 如今是九五之尊,心思深沉如海! 他在用这种方式,表明一种态度,也在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朱元璋批阅奏章的沙沙声。 汤和的腿脚有些发麻。 但他依旧纹丝不动。 他了解朱元璋,这个时候,任何一点焦躁和不耐烦,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终于,朱元璋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才仿佛刚刚发现殿内还有一个人似的,缓缓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汤和身上。 “等急了吧?坐。”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得像是在问“吃了吗?” “臣,谢陛下。” 汤和这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走到旁边预备好的锦墩上。 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打量着这位老兄弟。 汤和脸上已有了不少皱纹,鬓角也染了霜色。 但那双眼睛,依旧沉稳内敛! “说吧,这么晚进宫来见咱,是有什么要紧事?” 朱元璋开门见山,似乎不想多绕圈子。 汤和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本。 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臣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臣……年事已高,近年来常感精力不济,旧伤频发,恐难再为陛下,为朝廷效力。” “特上此辞呈,恳请陛下恩准,允臣卸去所有官职,归养田园,了此残生。” “哦?!” 朱元璋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汤和。 “辞呈?归养?” “咱记得,今日朝堂之上,胡惟庸、蓝玉他们闹得鸡飞狗跳,可这名单里,唯独没有你汤和,还有徐达吧?” “怎么?莫非你汤和手下,也有咱不知道的义子、旧部,在外面胡作非为,犯了王法,让你觉得脸上无光,要学他们一样,来个识人不明,自请其罪?!”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敲打! 汤和缓缓摇了摇头。 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的惶恐。 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没有兜圈子,直接坦言道:“陛下明鉴,臣麾下或有不成器者,但绝无胆敢行此大逆不道,动摇国本之事。” “臣此番请辞,并非因为部下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向朱元璋:“臣知道,蓝玉、曹震他们,这次做得太过火了。” “贪墨军饷,纵容下属,甚至……险些危及国本,此乃取死之道!” “陛下念及当年濠州起兵,血战鄱阳的旧情,已是法外开恩,留了他们性命,只让他们自省其罪。” 汤和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和了然:“臣亦深知他们的脾性。” “骄纵惯了,散漫久了,即便陛下让他们自己定罪,恐怕……也难下重手,多半会寻些不痛不痒的由头,企图蒙混过关。”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 “故而,臣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他们求情。” “臣,是来为他们,也为所有尚存侥幸之心的淮西子弟,做一个表率!”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汤和将手中的奏本再次往前递了递:“臣,汤和,自愿请辞所有官职,交出所有权柄,归隐林泉,不再过问朝政。” “此心此意,天地可鉴,绝无虚假。” “望陛下成全!” 第237章 大哥,你这是啥意思?! 御书房内。 朱元璋盯着汤和看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辞呈。 他翻开,仔细地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 内容果然如汤和所说,是恳切请求致仕归养,言辞恭敬,情真意切。 合上奏本,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惋惜。 “老兄弟啊,你这是何苦呢?” “就算要做表率,让你麾下其他资历老成的人来,也是一样的。” “何必自己亲自出面,做到这一步?” “咱,还有标儿,以后这大明的江山,还要多多依仗你们这些老兄弟来扶持呢。” 汤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带着些许苦涩和释然的笑容。 他也轻轻叹了口气,回道:“陛下,臣……是真的老了。” “这一身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精力也大不如前,处理军务政事,常感力不从心,恐贻误军国大事。” “臣请辞,一方面是为淮西子弟做个样子,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为了自己,想图个清静,安度晚年。” “恳请陛下,念在往日臣尚有微末功劳的份上,准了臣所请吧。” 看着汤和那花白的头发,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然。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 “哎……既然你去意已决,咱……便准了。”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以后,你虽不在朝中了,但依旧是咱朱元璋的兄弟。” “若是想进宫来陪咱说说话,聊聊天,随时都可以来,没人会拦你。” 汤和闻言,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草民汤和,拜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朱元璋摆了摆手。 汤和站起身,再次躬身:“陛下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草民……不便再多叨扰,就此告退。”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汤和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汤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朱元璋脸上那丝惋惜和感慨,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锐利! 他眼中精光闪烁,如同暗夜中的烛火。 他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角落,沉声唤道:“二虎。” 如同鬼魅般,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躬身听命。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汤和的那份辞呈,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把今日中山侯汤和,自请辞官,归隐田园的消息,给咱传出去。” “要快,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毛骧毫不迟疑,躬身领命:“臣,遵旨!” …… 是时。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但聚集在密室中的淮西将领们却毫无睡意。 反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宫里的消息。 他们期盼着汤和能带来陛下的宽恕。 哪怕,只是些许缓和的口风…… 然而,当心腹带着最新的消息匆匆闯入时。 带来的却不是他们期盼的转机,而是一记更沉重的闷棍! “公爷……中山侯他……他方才在御前,递上了辞呈!” “陛下……已经准了!” “什么?!” “辞呈?!” “汤帅…辞官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目瞪口呆!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失落!! “怎么会…怎么会是辞官?” 曹震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形! “汤大哥不是去为我们说情的吗?” “他……他这哪里是说情,这分明是……分明是……” 他“分明”了半天,却说不出口那个令人心寒的词语。 冯胜脸色灰败,喃喃道:“表率……他这是在用他自己,给我们做表率啊……” “我不信!” 蓝玉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 他双目赤红:“我要亲自去问个明白!问问他汤和,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驱使着他们。 一行人再也坐不住,也顾不得夜深,径直出了密室,朝着汤府匆匆而去。 中山侯府邸门前依旧有侍卫值守。 但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这一群神色匆匆,身份显赫的勋贵,并未阻拦。 只是沉默地打开了侧门。 众人穿过庭院,径直来到客厅。 只见汤和并未安寝。 而是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正坐在灯下,悠闲地品着一杯清茶。 脸上看不出丝毫刚刚辞去高官厚禄的失落或沮丧。 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和平静。 “汤大哥!” “汤帅!” 众人涌入客厅,也顾不得礼节,纷纷开口,脸上充满了急切和不解! 蓝玉更是直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汤大哥!您……您为何要辞官?!” “您不是进宫为我们求情?” “您这样做,岂不是让陛下觉得我们……” 汤和抬起眼皮,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 尤其是深深看了蓝玉一眼。 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都来了?坐吧,坐下说话,尝尝我这自家种的新采的茶。” 众人哪里有什么心思喝茶? 但见汤和如此镇定,也只能强压着心中的焦躁。 纷纷落座,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他。 “汤大哥,您就别卖关子了!” 曹震性子也急,忍不住催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辞官,陛下还准了?” “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第238章 如果你们想活命,现在就是机会! 汤和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又呷了一小口,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 这慢悠悠的姿态,与众人心急火燎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直到众人都快要按捺不住时,他才放下茶杯。 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写满焦虑和困惑的脸,不答反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兄弟,难道你们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 他微微停顿,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然后才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早已不是当年在濠州,跟咱们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上位了。”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众人心中一凛!! 汤和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如今,是洪武皇帝,是大明的天子!” “坐在那龙椅上,看着的是万里江山,想着的是朱家万世的基业!”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是在蓝玉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若是大家都能安分守己,恪守臣道,或许还能像以前一样,共享富贵。” “可你们呢?” 汤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心! “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纵容下属,无法无天!” “这些也就罢了,陛下或许还能念着旧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手伸得太长,不该去碰那些绝对不能碰的东西!”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着蓝玉! “甚至……胆大包天,敢将主意打到储君的头上!”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挖大明的根基!” “是在挑战陛下的逆鳞!是在自寻死路!!” 轰! 汤和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客厅内炸响。 震得所有人脸色煞白! 尤其是蓝玉,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汤和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汤和看着他们惊惧的神色,语气放缓了些。 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陛下或许会念及你们往日的功劳,对你们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但你们能保证,陛下会永远忍下去吗?” “你们能保证,下一次,当你们再次触碰到他的底线时,他还会手下留情吗?”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也是最残酷的话语!! “若你们还想活着,还想保住家族的延续,眼下,便是最好的退身之机!” “交出权柄,自请其罪,或许还能得一个善终。” “否则的话……” 汤和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未来: “终有一日,难免……身死族灭,难以善终!” “身死族灭”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客厅内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放弃手中的权力? 交出经营多年的势力? 这谈何容易! 他们习惯了前呼后拥,习惯了生杀予夺,习惯了利用权力攫取无尽的财富和地位。 要他们主动放弃这一切,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很多人脸上露出了挣扎和不甘的神色。 汤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明了。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 路,要由他们自己选!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最后说道:“言尽于此。” “该如何考量,何去何从……” “你们,自己决定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客厅。 将这一室凝重的死寂,和无数挣扎的思绪。 留给了那些呆坐在原地的淮西将领们。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汤和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权衡着权力与性命,掂量着未来那深不见底的风险。 夜色,愈发深沉了。 …… 同时。 燕王府。 书房内的烛火同样亮至深夜。 朱棣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浓密的剑眉紧紧锁住。 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异。 今日,奉天殿内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父皇那石破天惊的任命,直接将一个六品主事擢升为右相。 大哥朱标那沉稳中带着凌厉的姿态,以及呈上罪证时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 还有蓝玉等人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狼狈……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核心—— 太子大哥,变了。 不,或许不是变了。 而是他身边出现了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人物! 朱棣的思绪不由得向前追溯! 从何时开始,大哥的行事风格开始变得不同? 是那场看似不起眼,却悄然改变了朝廷与民间财富流向的“国债”? 是那尚在酝酿,却已显露出惊人潜力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的构想? 是大哥一反常态,开始对枯燥的政务展现出浓厚兴趣,甚至亲自过问、训练三大营,督造海船,力排众议推动“开海”之策? 还是这次,他竟敢亲涉险地,直面天花这等绝症,并且…… 竟然真的成功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 单独看来或许只是太子的勤勉或偶尔的奇思妙想。 但将它们串联起来。 朱棣感受到的是一种清晰连贯的,极具前瞻性和魄力的施政思路! 这绝非大哥以往那种宽厚仁德,循规蹈矩的风格所能涵盖! “国债敛财于民而用于国,一条鞭、摊丁入亩意在梳理税赋,减轻贫户之压,练兵造船,开海则是志在远方,拓土开源……” “甚至这天花防治,更是收拢民心,稳固根基的泼天之功!!” 朱棣喃喃自语,越分析,心中的惊骇就越甚!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这背后若无人指点谋划,绝无可能!” 而这个人,几乎可以肯定。 就是今日被父皇一步推到台前,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的—— 叶凡! “叶凡……” 朱棣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一个出身淮西的寒门子弟,曾经的都察院御史,因陈怀义案被贬,沉寂数月。 突然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重返朝堂核心! 并且,是以如此年轻的年纪,坐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右相之位! 这不仅仅是简在帝心。 这简直是…… 被父皇当成了足以搅动整个朝局,甚至可能用来制衡,乃至清洗淮西勋贵集团的一柄利剑! 而大哥,显然就是这柄剑的执掌者!! 朱棣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不是嫉妒大哥得了能人辅佐。 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名叫叶凡的人,其智谋之深,眼光之远,手段之奇,所带来的巨大威胁和机遇。 如此人物,若能为其所用…… 不,哪怕只是与之交好,了解其想法。 也必将对未来的局势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大哥能有今日之气象,与此人定然脱不了干系!!!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再等了。” 朱棣对自己说道。 明日,必须要去会一会这位新任的右相。 这位隐藏在太子身后,却已然搅动风云的神秘人物。 他要去亲眼看看,这个叶凡,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肚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足以改变大明命运的奇谋诡策! 是敌是友,尚不可知。 但如此人物,绝不能视而不见。 他燕王朱棣,也必须尽早看清风向,才能在这变幻莫测的朝局中,为自己的未来,谋得一席之地! 第239章 这是父皇、朝廷、孤对你们的肯定 翌日,天色刚亮。 金陵城外,西山大营,旌旗招展,肃杀之气弥漫。 点将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被紧急集结而来的将士。 他们甲胄在身,刀枪在手。 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而点将台上,太子朱标一身戎装,虽未披甲,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目光,依旧带着储君的威严! 他的身后,站着数名神情冷峻的东宫亲卫和兵部官员。 而在点将台一侧的空地上,数十名被除去甲胄,仅着囚服,绳索捆绑的军官跪倒在地。 他们个个面如死灰,身体不住地颤抖。 正是昨日被抓获的那些贪墨军饷,吃空饷的蓝玉等勋贵义子、旧部! 朱标目光如电,扫过台下肃立的万千将士。 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些待死的囚犯。 然后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而有力,借助着清晨的旷野,传出去很远。 “将士们!” 台下瞬间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朱标身上。 “今日,孤将尔等集结于此,是要让你们亲眼见证,军法之森严,朝廷之公正!” “更是要告诉你们,朝廷,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大明流过血,立过功的忠勇之士!”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旁边跪着的那些囚犯。 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杀意! “这些人!尔等或许认识,或许听说过!” “他们曾是你们的同袍,曾是你们的上级!” “蓝玉、曹震等勋贵之义子旧部!”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显然很多人都认出了那些囚犯的身份。 “然而!” 朱标的声音如同寒冰,“他们却辜负了朝廷的信任,辜负了身上的甲胄!” “他们利用职权,虚报兵员,贪墨军饷,中饱私囊!” “他们将本应用于养兵强军,巩固边防的钱粮,塞进了自己的腰包!” “此等行径,与窃国盗贼何异?!” “此等蠹虫,留之何用?!”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将士的心上! “依据《大明律》,贪墨军饷,动摇国本者——斩!” 朱标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今日,孤便在此,代天子行事,以正军法!” “来人!行刑!” 随着朱标一声令下,数十名膀大腰圆,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上前,寒光闪烁间,手起刀落! “噗嗤!” “噗嗤!” 利刃砍断脖颈的沉闷声响接连响起。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染红了点将台旁的土地。 数十颗人头瞬间落地! 圆睁的双眼中,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和血腥场面震慑住了! 一些新兵甚至脸色发白,几乎要呕吐出来! 朱标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再次转向台下的将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隐含快意的面孔。 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蛀虫已除,军纪已肃!” “今!孤将他们所贪墨之财,皆赐于汝等!” 话音落下之际,军阵之中不禁传出阵阵躁动之声。 朱标目光环视下方兵将,朗声道: “或许,尔等心中会有疑问。” “这些钱,既然是贪墨所得,为何赏赐于你们,而不充入国库?”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是啊! 贪官的钱,按理就该收归朝廷啊。 朱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孤知道,在场的许多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 “你们当中,有人参加过鄱阳湖大战,有人追随徐达、常遇春将军北伐中原,有人镇守边关,浴血厮杀!”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最终,定格在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年纪稍长的老兵身上。 “比如你,”朱标指向那个老兵,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果孤没记错,你叫王老三,原是徐帅麾下先锋营的什长。” “洪武三年,北伐王保保于沈儿峪,你所在什队遭遇敌军埋伏,死战不退,你身中三箭,左臂几乎被砍断,却依旧手刃七名元兵,护着军旗等到了援军!” “是也不是?!” 那名叫王老三的老兵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望向点将台上那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 浑浊的老眼中瞬间充满了水汽,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嘶哑。 “殿……殿下……您……您还记得?!” “小的……小的以为没人记得了……” 看着他激动得几乎要跪下的样子,朱标心中也是一酸,他大声道:“孤当然记得!” “不止是你王老三!” “所有为大明流过血,立过功的将士,你们的功劳,朝廷记得!父皇记得!孤,也记得!” “正是因为有了你们,有了无数像王老三这样不畏生死,冲锋在前的勇士,才有了我们大明朝的今天!” “这万里江山,是你们用鲜血和性命打下来的!” “这太平日子,是你们用刀剑守护着的!” 他指着那些刚刚被斩首的囚犯方向,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而这些蛀虫,他们吸食的,是你们的血汗!” “他们贪墨的,是本该用来犒赏你们,抚恤你们家人的钱财!” “他们,不配拥有这些钱!” 朱标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宣誓般郑重! “所以,孤今日决定!” “按功绩,按资历,分赏给在场的,以及所有卫所中,像王老三这样忠于职守,为国征战的将士!” “这,不是施舍!” “这是朝廷,是孤,对你们功绩的肯定!” “是你们应得的奖赏!”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激动、难以置信和狂喜的喧哗! “殿下……殿下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 “朝廷没有忘了我们!!” “吾等愿为殿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许多像王老三一样的老兵,更是热泪盈眶,激动得难以自已。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的牺牲和功劳早已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 没想到,尊贵的太子殿下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并且在此刻,用如此实在的方式,给予了他们最高的肯定和回报! 看着台下群情激昂,士气高涨的将士们。 朱标知道,他这一步,走对了。 恩威并施,诛杀蠹虫以立威,厚赏将士以施恩。 经此一事,他在军中的声望,必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这,正是叶凡为他谋划的收拢军心,稳固根基的关键一步! 第240章 区区主事当了右相,他还上天了? 与此同时。 御书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初冬的寒意。 朱元璋刚听完毛骧关于西山大营之事的详细禀报。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手指在御案上那一下下沉稳的敲击,显露出他内心的活动。 “嗯……” 良久,朱元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标儿这一手,玩得不错。” “杀几个蠹虫立威,再把钱散给底下那些过苦日子的兵卒……” “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得了咱几分真传。” 他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语气平淡。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太子能如此果断地处置军中积弊,并能想到用这种方式笼络军心,这证明他不仅在成长,更开始懂得如何运用权术,如何巩固自己的根基。 对于一个储君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历练! 毛骧垂手侍立,如同影子,不敢对皇帝的评语发表任何看法。 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对侍立在旁的秉笔太监吩咐道:“传咱的旨意,今日早朝,免了。” “让各部官员,各回各的衙门,该干嘛干嘛去,不必来奉天殿点卯了。” 太监愣了一下。 今日并非朔望,也无特殊庆典。 无故取消早朝,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旨意很快被传达下去。 可以想象,那些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上朝的官员们,在接到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时,脸上会是何等错愕。 而朱元璋挥退了太监,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与毛骧。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目光幽深。 取消早朝,自然不是为了体恤臣工。 他朱元璋还没那么闲。 其一,就是为了那些此刻正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淮西勋贵。 汤和已经做出了最明确的表率。 他倒要看看,蓝玉、曹震那帮人,在没有了朝会这个可以暂时逃避和观察风色的场合后,会如何想,会写出什么样的自罪条陈来。 是继续抱残守缺,企图蒙混过关? 还是能像汤和一样,看清形势,做出聪明的选择? 他需要给他们施加压力。 也需要时间,来观察他们的反应。 而这其二嘛……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就是为了那个被他一手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叶凡! 今日,是叶凡以右丞相身份,正式踏入中书省衙门的第一天。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六品主事,一步登天成为百官之首的右相。 这在整个大明官场,都是前所未有的异数! 可以想象,此刻的中书省,乃至整个朝廷,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有多少心怀叵测的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或者准备给他使绊子。 胡惟庸那个老狐狸会是什么态度? 中书省那些盘根错节的属官会如何应对? 那些原本就对这任命不满的官员会不会趁机发难? 取消早朝,让百官各归衙署。 就等于,将叶凡直接暴露在了这无形的战场最前沿。 没有了朝堂之上那层相对正式的缓冲。 朱元璋很想看看,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甚至不惜打破常规来提拔的年轻人,在他入主中书省的第一天,究竟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又会如何应对那些扑面而来的明枪暗箭! 是龙是虫,是能搅动风云的利剑,还是不堪大用的绣花枕头…… 或许从今天开始,就能看出些端倪了。 “叶凡……” 朱元璋望着中书省衙门的方向,低声自语。 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期待,以及一丝唯有帝王才有的冷酷算计! “让咱好好瞧瞧,你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咱把你放在这右相的位置上。” …… 晨曦微露。 叶凡换上了一身代表着从一品大员身份的绯色仙鹤补子官袍,踏入了象征着帝国行政中枢的中书省衙门。 高大的门楣。 森严的守卫。 以及那空气中弥漫的特有笔墨与权力交织的气息。 无不彰显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然而。 与这庄严肃穆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途遇到的官吏们那或明或暗的审视、探究。 以及毫不掩饰的轻慢! “下官参见右相大人。” 偶有品级较低的官员依礼参拜。 但那躬下的腰身显得颇为僵硬。 眼神闪烁,带着敷衍。 更多的一些身着青色、绿色官袍的中层官吏,在廊庑间与叶凡迎面相遇,竟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或垂落地面,或飘向别处。 连一声最基本的问候,都吝于给予。 仿佛眼前这位新任右相,是透明的一般! 甚至有人在他走过之后,毫不避讳地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夹杂着低语。 “哼,六品主事……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 “右相?他也配?怕是连中书省的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摸清吧……” “且看他能在这位置上坐几天……” 这些声音不大。 却足以清晰地飘入叶凡耳中。 他面色平静,步履从容。 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些刺耳的议论和无声的挑衅。 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步登天,必然招致嫉恨与排挤。 尤其是在中书省这等盘根错节,最重资历的地方。 胡惟庸经营许久,这里早已是他的地盘。 他被引至属于右丞相的独立办公房。 房间宽敞,陈设典雅。 书案、椅榻、书架一应俱全。 只是那光洁的桌面和空荡荡的书架,透着一股尚未被主人气息浸染的疏离感。 叶凡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眼神沉静。 他知道,自己这个右相,若想名副其实,而不是被架空成一个笑话,这立威的第一步,必须走得干脆利落! 他略一沉吟,便对着侍立在门外,神色有些忐忑的属官吩咐道:“去,将工部呈上来的,关于新都修建的用料明细,工程进度以及相关奏本,全部调来给本相。” 那属官显然没料到这位新右相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如此具体且涉及实务,愣了一下,连忙躬身。 “是,下官遵命。” 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叶凡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选择工部的奏本,并非随意为之。 工部事务相对专业,牵涉广,容易找到纰漏。 而且远离胡惟庸直接掌控的吏部、户部等核心部门,作为切入点相对稳妥。 更重要的是。 他要看看,这中书省的下马威,会以何种形式到来! 果然,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那名属官便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惶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何事?” 叶凡睁开眼,淡淡问道。 “回……回禀右相大人,”属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下官前去调取工部奏本,找到了负责归档此事的王主事。” “可……可王主事说,他手中正有几份紧急公文需要整理归档,实在……实在抽不开身去寻找那些旧档。” “他……他说若是右相大人急着要查看,恐怕…恐怕得请您亲自移步,去大堂那边查阅……” 属官说完,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看叶凡的脸色。 大堂是中书省官吏们办公的地方。 让一位右相亲自去那里翻找奏本,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怠慢! 叶凡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 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来了。 而且,这背后若没有左相胡惟庸的默许甚至授意。 一个小小的主事,岂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刁难新任右相? 胡惟庸这是要借下面人的手,给他一个下马威。 让他清楚地认识到,在这中书省,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他叶凡这个“幸进”之徒,最好识相点,做个安分守己的泥塑雕像。 “呵……” 叶凡心中冷笑一声。 本想找个机会立威。 没想到对方直接把脸凑了上来,还递了把刀。 既然如此,那这个威,就更得立了! 而且,必须杀鸡儆猴,见点血,才能让这些阳奉阴违,心存轻视的人,彻底记住疼!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袍,语气平静无波,对那战战兢兢的属官道:“既然如此,那本相,便亲自去一趟大堂。” 说罢,他迈步而出,径直朝着大堂方向走去。 …… 而此刻。 中书省那间最大的供众多中书舍人、主事等中低级官吏集中办公的大堂内,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位新右相,要吃瘪了!” “王主事直接让他自己去找奏本!哈哈!”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工部主事,以为穿上绯袍就是真宰相了?” “真该这么治治他!让他知道,中书省的水有多深!” “胡相英明,想必早已料到……” 众人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幸灾乐祸。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新任右相灰头土脸,徒劳翻找的狼狈模样。 他们都觉得。 这是在给这个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爬上高位的年轻人,好好上一课…… 杀杀他的威风!! 第241章 你的话,要大过陛下的天恩吗? 是时。 叶凡径直推开了办公大堂的那扇厚重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脸上带着讥诮之色的官吏们,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落在那一身刺目绯袍的叶凡身上。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然而,这寂静之中,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抗拒。 没有人起身行礼,没有人出声问候。 大部分人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低头假装整理文书,或眼神飘忽地望向别处,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冷冷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那无声的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能表达他们的态度。 叶凡仿佛没有感受到这凝滞的气氛。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最终,精准地定格在靠窗边一个位置上—— 那里,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正优哉游哉地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着。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与其他人类似的嘲弄表情。 此人,正是那位声称“事务繁忙”,让右相亲自前往的工房主事,王弼。 叶凡迈步,不疾不徐地朝着王弼走去。 王弼显然没料到叶凡会直接找到这里来,脸上的悠闲瞬间僵住,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但随即,又被强装出的镇定掩盖。 他放下茶杯,却没有起身。 叶凡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主事,方才本相命人调取工部奏本,你说你事务繁忙,无暇去找?” 王弼干笑一声,硬着头皮道:“回……回右相,下官……下官手头确实有几份紧要公文亟待处理,一时……一时抽不开身……” “哦?紧要公文?” 叶凡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王主事的紧要公务,就是在此品茗闲坐?” 王弼脸色一白,强辩道:“这…饮茶提神,也是为了更好地处理公务……” “渎职!” 叶凡猛地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炸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王弼更是浑身一颤! 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尖声道:“你……你胡说!你无权定我的罪!你……” “本相无权?” 叶凡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王弼心底。 “本相乃陛下亲口册封,御笔钦点之中书省右丞相!” “参知政事,协理阴阳!” “你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玩忽职守,欺瞒上官,本相还动你不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凛冽的杀意和磅礴的官威! “难道你的话,还能大过陛下的旨意?!” “还是说,你王弼,早已不将陛下,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轰!” 这话太重了! 直接将一顶“藐视皇权”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王弼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啊!” “右相恕罪!右相恕罪啊!” 然而,叶凡看都没看他那副丑态。 目光冷冷地扫过堂内那些噤若寒蝉,脸色发白的官吏,沉声道:“主事王弼,玩忽职守,怠慢上官,即日起,罢免其一切官职,逐出中书省!” “永不叙用!” “啊?!” 王弼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整个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叶凡这突如其来,狠辣果决的手段震慑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看似年轻,资历浅薄的新右相,出手竟然如此狠厉,毫不拖泥带水! 直接罢官! 永不叙用! 这简直是要断了王弼的仕途乃至生路! 叶凡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王弼,目光转向旁边一个同样穿着青色官袍,看起来颇为年轻,此刻正吓得脸色苍白的官员,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任何职?” 那年轻官员一个激灵,连忙躬身答道:“回……回右相,下官……下官李信,是……是工房行走。” “好。” 叶凡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起,由你暂代王弼之职,负责工房文书档案管理。” “立刻去将工部关于新都修建的所有奏本,调来本相值房!” 李信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颤抖:“下……下官领命!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大堂,直奔架阁库而去。 而地上瘫着的王弼,听到叶凡竟然随手就提拔了一个小小的“行走”来接替自己的位置,脸上更是绝望与怨毒交织,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 大堂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 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正是左丞相胡惟庸! 瘫在地上的王弼如同看到了救星,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声音凄厉地喊道: “胡相!胡相救我!是您让我……” “住口!” 胡惟庸猛地一声厉喝,打断了王弼的话。 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痛心疾首,大义凛然的模样! “王弼!你玩忽职守,怠慢右相,证据确凿,还有何脸面在此狡辩攀扯?!” “叶相依法处置,罢免你的官职,乃是正本清源,肃清吏治之举!” “本相亦深表赞同!”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直接将王弼还未出口的指控堵了回去。 也彻底撇清了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 王弼张着嘴,看着胡惟庸那冰冷的眼神,终于明白了自己成了弃子。 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堂内其他官员见状,更是心头凛然! 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之色! 胡惟庸这才转向叶凡,脸上重新堆起了那毫无破绽的招牌式笑容,拱手道:“叶相,今日方才是你第一日入省视事,便遇此等不知尊卑,渎职懈怠之徒,实在是令人愤慨!” “叶相处置得宜,雷厉风行,胡某佩服!” 他先是恭维了一番。 随即又转向堂内众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朗声道:“诸位都看到了!” “叶相乃是陛下钦点的右相,位同宰辅!” “日后若再有人敢阳奉阴违,怠慢公事,不尊上官,一律依叶相今日之法,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这番表态,看似是在全力支持叶凡,树立叶凡的权威! 但叶凡心中冷笑。 这老狐狸,来得可真是时候。 说完,胡惟庸又笑容可掬地对叶凡道:“叶相新晋高位,乃我中书省之喜,亦是朝廷之幸。” “胡某已在府中略备薄酒,不知叶相今晚可否赏光,容胡某为叶相好生恭贺一番?” “日后你我同省为官,还需多多亲近,同心协力,共辅朝纲才是。”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了。 叶凡神色不变,语气平淡而疏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胡相好意,本相心领。” “然本相初来乍到,于省中事务尚不熟悉,奏章文书堆积,亟待处理。” “今晚需留在省中,熟悉政务,恐怕无暇赴宴。” “恭贺之事,不必了。” 直接干脆地拒绝! 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霾。 但他城府极深,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仿佛毫不在意被驳了面子,笑着颔首道:“叶相勤于王事,实乃百官楷模!” “是胡某考虑不周了。” “既然如此,叶相且先忙,熟悉政务要紧。” “胡某就不多打扰了。” 他对着叶凡再次拱了拱手,又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堂内众官。 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大堂。 然而,在他转身背对众人的那一刹那。 脸上那如同面具般的惯有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阴沉! 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算计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叶凡看着胡惟庸离去的背影,目光沉静。 他知道,今日这立威的第一步算是成了。 但也彻底与这位权倾朝野的左相撕破了脸。 往后的日子,在这中书省,恐怕是步步惊心了。 第242章 殿下,您怕死吗? 御书房内。 炭火盆依旧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朱元璋刚批完一批关于各地秋粮入库的奏章,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粗粝的手指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龙纹。 毛骧如同幽魂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垂首躬身。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示意他讲。 “中书省那边,有消息了。” 毛骧语速不快,将叶凡今日入省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禀报了一遍—— 从官吏们的轻慢无视。 到叶凡直入大堂拿王弼立威,罢官夺职。 再到胡惟庸“恰好”出现,表态支持却又被叶凡当场拒绝宴请。 听着毛骧的叙述,朱元璋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带着冷厉和满意的弧度。 “呵……”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如同老狐般狡黠锐利的光芒。 “有点意思。” “咱还以为这小子得先夹着尾巴窝囊几天,没想到,第一天就敢直接掀桌子,还把胡惟庸那老小子的脸面给撅了回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胡惟庸现在,怕是坐不住了吧?” 朱元璋像是在问毛骧,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咱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愣头青…不,是锐气正盛的刀,直接插进了他的地盘!!” “他要是还能睡得安稳,那他就不是胡惟庸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甚至有一丝乐于见到双方相斗的意味。 “斗吧,越是这样明枪明箭地斗,咱越是放心。” “水至清则无鱼,这朝堂的水,就得时不时搅和一下,才能让那些藏在淤泥底下的王八都露露头。” “胡惟庸警觉了,正好让他收敛点,别真以为这中书省成了他胡家的一言堂。” 毛骧垂首静立,如同磐石。 对皇帝的评断不置一词。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还有别的事?” “是。”毛骧应道。 “据报,燕王殿下自申时起,便一直在叶府门外等候,似乎是想求见叶相。” “老四?”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他倒是鼻子灵,动作也快。” 对于朱棣这个儿子,朱元璋的感情是复杂的。 在众多皇子中,朱棣的性子最像他年轻的时候。 果决、勇武、有野心…… 也懂得隐忍和抓住机会。 他欣赏这份像自己的锐气,但同时,也带着一丝帝王天生的警惕。 “他想见叶凡……”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中精光闪烁! “是想探探这新任右相的底?” “还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这柄刚刚出鞘的利刃,也纳入他自己的考量之中?” 他背着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 随即停下,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再次浮现。 “见!让他见!” 朱元璋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咱这老四,心思活络,是得有人时不时敲打敲打他,让他清醒清醒,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 “叶凡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让他去跟老四碰一碰,正好借他的手,好好给老四紧紧弦!” “让他明白,有些界限,永远不能逾越!” “有些心思,趁早给咱收起来!” “是,陛下。” 毛骧躬身领命。 对于皇帝利用叶凡来敲打燕王的心思,他心知肚明,却绝不会多言半句。 朱元璋不再多说,重新坐回龙椅,拿起下一本奏章,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却对燕王与右相的这次会面,充满了审视。 他倒要看看,这把自己亲手推出的“刀”,在面对自己那个最像自己的儿子时,又会展现出怎样的锋芒? …… 夜色渐深。 叶凡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府邸。 今日在中书省的一场立威。 看似干脆利落,实则耗费心神! 与胡惟庸那等老狐狸的初次交锋,更是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踏入府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府邸侧前方的阴影里,静静地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旁伫立着一名身形挺拔,气度沉凝的男子。 借着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微光,叶凡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心中不由得略感诧异—— 燕王,朱棣? 他预想过这几日府上不会清静。 各方势力必然会派人前来试探、拉拢,甚至威逼利诱。 但他确实没料到。 第一个亲自登门,并且是以这种近乎“守株待兔”方式出现的,会是这位镇守北平,威名赫赫的四皇子。 朱棣为何而来? 叶凡心念电转。 是为他新任右相之位示好? 还是替淮西勋贵探听风声? 亦或是……别有深意? 他一时有些想不通。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辅佐太子,推动的一系列政策,无形中也是在加强中央集权,削弱藩王势力,甚至可以说,间接在挖他们这些藩王的根基。 朱棣此刻前来,是兴师问罪? 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叶凡心念急转之际,朱棣也发现了他。 立刻迈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对着叶凡便是拱手一礼,语气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重。 “朱棣冒昧深夜来访,在此等候多时,惊扰叶相了。” 叶凡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连忙还礼。 “燕王殿下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是叶某失礼了。” “殿下快请入内叙话。” 将朱棣引入略显简朴的客厅,分宾主落座,奉上清茶后,叶凡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不知殿下深夜莅临寒舍,有何指教?” 朱棣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锐利地看向叶凡,先是微微一笑。 “自然是恭贺叶相荣升右相之位。” “一步登天,简在帝心,实乃我大明罕有之殊荣!” 叶凡神色平静,淡淡道:“殿下过誉,皆是陛下隆恩,叶某愧不敢当。” 朱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也不再绕圈子。 “叶相过谦了。” “一个工部主事,能得父皇如此破格擢升,若说没有过人之处,恐怕无人能信。” “若本王所料不差,近来太子大哥身边诸多令人耳目一新之举措,无论是国债、新政、开海,还是这防治天花之功,背后都少不了叶相的出谋划策吧?” “叶相,便是大哥身边那位真正的高人?” 面对朱棣这几乎挑明了的询问。 叶凡并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试图否认。 到了他这个位置,再隐藏已无意义,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他微微颔首,坦然承认:“殿下明察。” “叶某确实在太子殿下身边,略尽绵薄之力。” 见叶凡承认得如此爽快,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但随即,神色便凝重起来。 他拱了拱手,语气也变得郑重:“叶相快人快语,那本王也直言了。” “本王此番前来,并非为了他事,只想向叶相请教一事,亦是想透过叶相,探知大哥的态度。”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叶凡! “自上次回京述职,本王与其他几位兄弟便一直滞留京城,父皇也未曾下旨令我等返回封地。” “本王想知道,大哥……对于我等兄弟,究竟是何打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也透露出朱棣内心深处的隐忧和试探! 叶凡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反问道:“殿下可知,陛下他……最害怕什么?” 朱棣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父皇心思如海,本王岂敢妄加揣测?” “还请叶相明示。” 叶凡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缓缓道:“陛下害怕你们手足相残,骨肉倾轧,这是为人父者的常情!” “但他更害怕的……是当初陈怀义那‘藩王势大,恐非国家之福’的预言,一语成谶!” “陈怀义……” 朱棣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名字勾起了他不算愉快的回忆。 “所以,”叶凡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殿下此刻,不应该是看太子殿下对你们如何?” “而是应该问你们自己,你们自身,打算如何?” 朱棣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叶凡这话,几乎是在直指他们这些藩王有不安分之嫌! 他周身那股属于沙场悍将的冷冽气息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声音也带上了寒意!! “叶相此言何意?” “莫非是觉得,我们这些做兄弟的,会觊觎大哥的太子之位,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面对朱棣骤然施加的压力和隐隐的怒意,叶凡仿若未觉,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甚至迎着朱棣那冰冷的目光,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 “是这个意思。” “放肆!” 朱棣猛地一拍茶几,霍然站起,怒视叶凡,声音如同寒冰炸裂! “你这是在离间我皇室兄弟感情!构陷亲王!” “难道你就不怕本王即刻奏禀父皇,治你一个挑拨离间,大不敬之罪,斩了你的头吗?” 面对朱棣的雷霆之怒和死亡威胁,叶凡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怕!自然是怕的。”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棣:“但是,殿下……难道您就不害怕吗?” 第243章 你有谋反的能力,这便是你的罪! “本王怕什么?!”朱棣怒极反问。 叶凡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朱棣耳边! “不知燕王殿下,可知道……武安君,白起?” 朱棣愣了一下,不明白叶凡为何突然提及这位战国杀神。 “白起?自然知道,古时长平之战……” 叶凡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沉重感。 “白起为秦将,南征北战,攻城略地,功高盖世。” “他可有谋反之心?未必。” “但最终为何被秦王赐死?” “因为他有能力谋反!他有足以威胁到王权的威望和兵权!”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朱棣那双充满惊怒,而逐渐泛起波澜的眼睛! “殿下您,生于帝王之家,乃陛下亲子,血脉尊贵。” “您被册封为燕王,镇守北疆,执掌重兵,麾下皆是能征善战之精锐。” “您有谋反的能力,这本身……就是您的罪!!” 轰! 这话如同九天落雷,狠狠劈在朱棣的心头!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身形猛地一晃,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三步,撞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才勉强站稳。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比的震惊,和一种被说中心底最深处隐秘恐惧的仓皇! “你……你……” 朱棣指着叶凡,手指微微颤抖,竟一时语塞。 叶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冷酷的洞察。 “殿下此刻或许觉得,自己忠君爱国,绝无二心,将来也绝不会行那谋反之事?” “但是,殿下您能保证,您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如您一般忠贞不二吗?” “您能保证,其他藩王,以及他们的子孙,都能安分守己,永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吗?” 他微微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对人性与权力的深刻认知。 “只要藩王制度存在一天,只要你们手中还掌握着足以对抗中央的兵权和财权,这潜在的威胁就永远存在!” “今日不反,不代表明日不反。” “您不反,不代表您的后人或其他藩王不反!” “这,才是陛下心中最深沉的恐惧,也是太子殿下未来必须要面对和解决的难题!” “……” 朱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叶凡这番直指本质,剖析人性的言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那里。 面色变幻不定,复杂到了极点。 他会谋反吗? 他现在不会。 但他的子孙呢? 秦王、晋王他们的子孙呢? 他不敢保证! 一想到那种可能发生的同室操戈,血流成河的惨状,他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而叶凡,竟然将这份帝王家最残酷,最不愿被提及的隐忧,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叶凡看着陷入巨大震撼和沉思的朱棣。 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不再多言,对着失魂落魄的朱棣微微拱手,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内堂走去。 将一室的死寂,和那颗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心,留给了这位尊贵的燕王殿下。 朱棣望着叶凡消失在门廊后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 翌日。 奉天殿内,百官肃立。 经历了昨日的免朝,今日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尤其是勋贵队列,更是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龙椅之上那尊如同山岳般的身影。 朱元璋耷拉着眼皮,仿佛还没完全睡醒。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处理日常政务。 而是直接抬起了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向武官队列的前排,落在了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们身上。 “蓝玉,曹震,朱寿,冯胜……”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点名般念出几个核心人物的名字。 “还有你们几个。” “咱前日让你们回去,好好想想,给自己定个罪,判个罚。” “这都想了两天了,想得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小事。 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被点到名字的人心头俱是一凛! 短暂的沉默后,几名地位相对较低,或是胆子稍小些的淮西将领,率先出列。 噗通跪倒在地。 双手高高举起自己的请罪条陈和象征爵位的冠服、印信,声音带着惶恐和决绝! “陛下!臣等有罪!” “臣等御下不严,纵容义子部属,酿成大错,罪无可恕!” “恳请陛下罢免臣等所有官职、爵位,臣等甘愿回乡,做一个田舍翁,再不敢过问朝政军事!” 这几人,显然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选择了断尾求生。 交出所有权力,只求保命。 朱元璋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对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连忙上前,接过那些条陈和冠服印信。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朱元璋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既然你们自己认识到了过错,也愿意交出权柄,咱也不是不念旧情的人。” 他顿了顿,在几人忐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爵位,咱给你们留着。” “这是你们当年跟着咱出生入死,用血汗换来的,咱不夺!” “但官职、兵权,就此免去。” “回去之后,安分守己,教导儿孙。” “若再有下次……” 朱元璋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几人:“咱,绝不会再留情面!” 那几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声音哽咽! “谢陛下隆恩!臣等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再犯!” 处理完这几人,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转向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蓝玉、曹震等核心人物。 他们手中也捧着请罪条陈。 但并未像前面几人那样交出象征军权的印信。 朱元璋心中冷笑。 这帮老油条,果然还是舍不得手里的兵权。 交出爵位? 爵位只是个名头,没了实权的爵爷,屁都不是! 他们这是想以退为进,用虚名换实权。 “蓝玉,你们几个呢?”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淡。 蓝玉深吸一口气,与曹震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出列,跪倒在地,将请罪条陈举过头顶。 “陛下,臣等罪孽深重,无颜再居高位,恳请陛下……罢免臣等爵位,以正视听!” 他们只提罢免爵位,绝口不提交出兵权。 朱元璋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些条陈,而是缓缓说道:“哦?只免爵位,不免其他了?” 蓝玉硬着头皮道:“臣等……” “准了。” 朱元璋打断了他,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爽快。 “既然你们自己都觉得不配这爵位,那咱就准你们所请。” “冯胜,削宋国公爵!” “蓝玉,削永昌侯爵!” “曹震、朱寿等……一律削爵,以示惩戒!” “即日生效!” 蓝玉等人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肉痛! 他们没想到皇帝答应得如此痛快! 虽然这是他们自己提出的。 但真被削了爵,心中还是如同被割去一块肉般疼痛!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超然的地位和一部分世代传承的保障!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爵位,咱依你们的意思,罢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但你们记住咱今天的话!”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若是日后再让咱知道,你们,或者你们手下那些不省心的义子旧部,再敢伸手捞过界,再敢碰不该碰的东西……”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钉在蓝玉等人脸上,一字一顿,充满了凛冽的杀机! “那到时候,罢的就不是这区区爵位了!” 这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下一次,就是要他们的脑袋,甚至全族的性命! 蓝玉等人浑身一颤。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臣等……臣等谨记!绝不敢忘!” 自始至终,燕王朱棣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往日里骄横不可一世的淮西勋贵,在父皇的威压下一个个如同鹌鹑般瑟瑟发抖。 看着他们被轻易地剥夺爵位。 看着父皇那恩威并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 他的脸色异常沉重。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昨夜叶凡那番关于“有能力谋反便是罪”的惊世言论。 眼前这一幕,不正是那番话最生动的注解吗? 父皇对掌握军权的老兄弟们尚且如此猜忌和打压。 对于他们这些同样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儿子,其内心深处,又该是何等的警惕和不信任? 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这就是叶凡所洞悉的,权力顶峰的冷酷与必然吗? 朱棣感到一阵心悸。 对叶凡那份洞察人性的恐怖手段,有了更深的体会。 而龙椅之上。 朱元璋将蓝玉等人打发回去。 眼角的余光,也看似无意地扫过下方神色凝重的朱棣。 对于昨夜叶府中发生的那场谈话,毛骧早已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他。 看到老四那副深受震动,心事重重的模样。 朱元璋心中冷哼一声。 吓住了就好! 被叶凡那小子用最直白的方式点破那层窗户纸,省得他这当老子的再费心思旁敲侧击。 让他知道怕,知道界限在哪里,知道什么心思该有,什么心思不该有。 这便是他放任朱棣去见叶凡的目的之一。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破音的马蹄声和嘶喊声,如同丧钟般由远及近,悍然撕裂了皇宫的宁静! 第244章 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北平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信使,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奉天殿。 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 双手颤抖地高举着一份粘着三根羽毛,代表最紧急军情的塘报,声音嘶哑凄厉!! “陛下!北平……北平突发民变!” “乱民聚众数万,冲击府衙,打死打伤守城兵士数百人,抢夺军械库,已……已占据城外多处要地,打出反旗,公然造、反了!!” “什么?!” “民变?!造、反?!” “在北平?!这怎么可能?!”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奉天殿内炸开! 方才还因淮西勋贵吃瘪而有些压抑的百官,此刻全都骇然失色。 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震怖! 北平,那可是正在营建的新都,意义非凡! 竟然在此时爆发如此大规模的民变,甚至演变成了造、反?! 这简直是在大明朝廷的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龙椅之上,朱元璋那原本带着几分冷厉和掌控一切神情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魁梧的身躯散发出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怒意。 一把抓过太监呈上的塘报,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混账!!” 朱元璋勃然大怒,狠狠将塘报摔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反了!都反了天了!” “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在新都之地,竟敢聚众造、反!杀官抢械!” “他们是想干什么?!” “是想让咱这大明江山,顷刻崩塌吗?!” 帝王的雷霆之怒,让殿内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而在文官队列中,新任右相叶凡,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民变? 在北平? 他敏锐地感觉到,此事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背后,定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或者说…… 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与叶凡的冷静审视不同。 方才还被皇帝敲打得灰头土脸,刚刚被削了爵位的蓝玉、曹震等淮西勋贵,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民变! 造、反! 这是危机,但对他们这些以军功立身的武将而言,这更是天赐的良机! 蓝玉与曹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图。 他们刚刚失去了爵位,声望受损。 正需要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来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稳固在军中的地位。 甚至…… 借此向皇帝展示他们不可或缺的作用! 打仗,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帮帝王家平定叛乱,扫清寰宇,这正是他们这些骄兵悍将存在的意义! 蓝玉猛地踏前一步,因为激动,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请命! “陛下!北平宵小作乱,竟敢藐视天威,公然造、反,此乃十恶不赦之重罪!” “臣蓝玉,虽刚受陛下惩戒,然报国之心未冷,平叛之志更坚!” “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臣愿亲率精锐,即刻北上,定将那帮不知死活的乱民,碾为齑粉!” “扬我大明国威,以慰陛下圣心!” 就在蓝玉出列请战,满殿死寂,唯有皇帝粗重喘息声的压抑时刻。 太子朱标,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 他脸上同样带着凝重,但眼神中更多是一种审慎的思索! 他对着御座上的父皇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沉稳,试图在那片愤怒的火山口上注入一丝冷静。 “父皇息怒!” “北平突发民变,确乃骇人听闻,罪不可赦!” “然,儿臣以为,此事或有蹊跷。” “北平乃新都营造重地,民夫多征自各地,虽有劳役之苦,但朝廷亦拨付钱粮,严令地方不得苛待。” “如今骤然生变,规模如此之大,甚至敢冲击府衙,抢夺军械……” “这绝非寻常饥民闹事所能解释。” “其中,是否另有冤情隐衷,或是……有奸人暗中煽动挑拨?” “还请父皇明察,在发兵平叛之余,亦需彻查缘由,以免……以免伤及无辜,或遗漏幕后黑手!” 朱标这番话,合情合理,体现了他作为储君的仁厚与周全。 他并非要为造、反者开脱,而是认为在武力镇压的同时,必须弄清根源。 否则,即便平定了此次叛乱,隐患依然存在。 龙椅之上,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的朱元璋,听着儿子的话,那滔天的怒火稍微压制下去一丝,如同沸腾的岩浆被投入了几块寒冰,发出了“嗤嗤”的声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目之中,锐利的寒光闪烁不定。 标儿说得对。 朱元璋心中暗道。 这事,透着一股邪性! 北平那边,他安排了得力干将坐镇。 营造新都虽然艰苦,但钱粮供应从未短缺,也三令五申严禁官吏盘剥民夫。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就闹到杀官造、反的地步?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要么是地方官逼反了百姓,要么就是真如标儿所说,有不安分的家伙在背后搞鬼! 但是。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冰冷如铁! 就算有天大的冤情,就算是被奸人煽动,造、反,就是造、反! 这是底线!! 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逆鳞!! 拿起武器对抗朝廷,杀害官兵,这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开脱!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今天北平可以因为“冤情”造、反,明天别处就能因为“饥荒”造、反,后天就能因为“官吏贪墨”造、反! 这天下还要不要了? 他朱元璋的刀子,还利不利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那刚刚被朱标劝下去几分的杀意,再次汹涌澎湃起来! 查,要查! 但这造、反,必须先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扑灭! 用血与火,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对抗朝廷的下场!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 叶凡依旧沉默,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而蓝玉等人,则是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让谁去? 朱元璋心念电转。 标儿心慈,若让他去,万一真查出什么冤情,他恐怕会犹豫,会想着招抚,会下不去狠手! 而平定叛乱,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需要的是铁血和果决,需要的是毫不留情的镇压! 绝不能有丝毫妇人之仁!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刚刚请命,眼神炽热的蓝玉身上。 虽然这厮刚被削了爵,桀骜难驯。 但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 心够狠,手够黑! 用他去平叛,正好可以借他这把刀,以最快的速度,最狠辣的手段,将叛乱扑杀在萌芽状态! 也能借此看看,这蓝玉经过敲打之后,是否还能用。 主意已定,朱元璋不再犹豫。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决断和凛冽的杀意: “标儿所言,不无道理!” “此事确有蹊跷,需详加调查!” 他先肯定了朱标一句,随即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森寒! “然,民夫聚众,杀伤官兵,抢夺军械,公然造、反,此乃十恶不赦之罪!” “绝无可恕!无论有何缘由,此风绝不可长!” “必须以雷霆之势,彻底剿灭,以儆效尤!!”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射向一脸期盼的蓝玉。 “蓝玉!” “臣在!” 蓝玉精神大振,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命你即刻点齐五万京营精锐,火速北上,平定北平叛乱!”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铁血的味道。 “给咱将那些胆敢作乱的逆贼,统统拿下!” “首要分子则全部锁拿,押解回京,严加审讯!” “咱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臣,领旨!” 蓝玉重重抱拳,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 方才被削爵的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被重用的亢奋,和即将再立军功的渴望。 “陛下放心!臣定将那些不知死活的乱民,一网打尽,绝不让一人漏网!扬我大明军威!” 看着蓝玉那杀气腾腾领命而去的背影,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椅,眼神幽深。 叛乱要平,根源也要查。 但这先后顺序,以及用谁去平,这里面的分寸,他把握得清清楚楚。 第245章 陛下若赦免,天下人人可谋反! 退朝的钟声,在奉天殿上空回荡。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朱标心中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那北平民变的消息和朝堂上父皇的决断,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快走几步,在殿外廊庑下追上了正准备返回中书省的叶凡。 “老师,请留步。”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叶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朱标,见他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虑,便知他心中所想,微微颔首。 “殿下可是为了北平之事?” “正是。” 朱标走上前,与叶凡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学生心中实在难安,有些疑虑想请教老师,不知老师可否拨冗?” “殿下言重了,请随我来。” 叶凡没有推辞,引着朱标径直回到了中书省他那间尚显空旷的右相值房。 屏退了左右,关上房门,房间内只剩下师生二人。 朱标再也按捺不住,脸上带着笃定和不解,开口道:“老师,学生坚信,北平民变,绝非无因!” “那些民夫,若非有天大的冤屈,被逼到了绝路,岂会铤而走险,行此诛九族的大罪?” “这其中,必然有我们尚未知晓的隐情!!”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父皇决策的不认同和担忧! “可学生不明白,父皇为何偏偏要将这平叛之事,交给蓝玉去做?” “蓝玉此人,刚被削爵,正急于立功表现,其手段必然酷烈!” “万一……万一此事背后,真与某些淮西勋贵,甚至与蓝玉本人或其党羽有所牵连,他此去,岂非正好可以借平叛之名,行毁灭证据,杀人灭口之实?” “届时,真相恐怕将永埋黄土!” 朱标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看到了冤情可能存在的逻辑,也看到了蓝玉介入可能带来的风险。 叶凡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待朱标说完,他缓缓颔首,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欣慰:“殿下能想到这一层,能看到表象之下的暗流,这很好。” “这说明殿下已经开始学会,不止用耳朵听,更用心去看了。” 他先肯定了朱标的成长,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然而,殿下也需明白,陛下如此安排,自有其深意,或者说,是不得不为之的考量。” 叶凡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中书省庭院中肃穆的景象,缓缓分析道: “殿下试想,无论那些民夫有何等天大的冤屈,一旦他们拿起了武器,杀害了官兵,打出了反旗,这在律法上,在朝堂上,定义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标。 “是谋反!” “是十恶不赦之首罪!” “这个性质,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改变。” “陛下身为天子,维护的是朝廷的法度,是江山社稷的稳定。” “倘若此次,因为‘可能有冤情’,就网开一面,或者处置得稍有犹豫和宽纵,那么传递出去的信号会是什么?” 叶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朱标的心上:“会告诉天下人,原来谋反是可以讲条件的!” “原来只要有冤情,就可以拿起刀枪对抗朝廷!” “今日北平可以反,明日江南也可以反,后日西北照样可以反!” “长此以往,法度荡然无存,朝廷威信扫地,这大明的天下,还如何治理?” “陛下的江山,还如何坐得稳?” 朱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却发现叶凡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铁律,让他无法辩驳! 他脸色微微发白,陷入了沉默! 是啊,作为储君,他同情可能存在的冤情! 但作为未来的皇帝,他更清楚维护统治秩序的铁律不容挑战! 若真查实有冤情,届时他该如何处置? 杀,于心何忍? 不杀,何以立威? 这简直是一个两难的死结! 看着朱标挣扎的神色,叶凡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核心,继续说道: “所以,陛下用蓝玉这把刀,去行雷霆镇压之事,是在表明朝廷对此类事件绝不容忍的态度!” “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警告所有潜在的不安分者!” “这是帝王心术,是维护大局的不得已之举。” 他走到朱标面前,语气放缓了些:“至于殿下所担心的,蓝玉可能借此机会销毁证据,掩盖真相……” 叶凡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或许料到了此种可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束手无策,只能坐视真相被掩埋。” 朱标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老师的意思是?” “明面上,有蓝玉大军压境,平定叛乱,擒拿首恶。” 叶凡沉声道:“但暗地里,殿下为何不能动用另一股力量,去彻查此事根源呢?” “另一股力量?” 朱标若有所思,“老师是指……东厂?” “正是。” 叶凡点了点头,“东厂独立于文武官僚体系之外,直接对殿下负责。” “让其精锐干员,暗中潜入北平,密查民变缘由,搜集证据,正是其所长!” 朱标闻言,却仍有疑虑:“可是,蓝玉大军一到,必然封锁消息,控制局势,东厂的人,又如何能接触到核心信息?” “而且那些参与民变的百姓,如今已成惊弓之鸟,对朝廷之人必然极度仇视,岂会轻易吐露实情?” 叶凡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所虑极是。” “正因为他们对官兵,对朝廷官员充满敌意,所以,我们派去的人,就不能是官兵,也不能是官员。”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道:“殿下试想,那些民夫,他们本身是什么人?” “是寻常百姓,是农夫,是工匠,是贩夫走卒。” “他们会对同样身份的人,天然抱有同情和信任。” “而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则本能地排斥和警惕。” 朱标眼睛猛地一亮!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心中的迷雾! “老师的意思是……让东厂的人,乔装改扮,混入百姓之中?” “扮作逃难的流民,行脚的商贩,甚至是……同样对官府抱有怨气的苦力?” “殿下英明!” 叶凡赞许地点头,“正是此理。” “唯有放下身段,融入他们,才能听到真话,才能看到被军方刻意掩盖的真相。” “东厂擅长此道,让他们去做,比殿下派任何明面上的官员去查,都要有效得多!” “蓝玉可以封锁官道,可以控制府衙,但他无法封锁每一个田间地头,无法堵住所有市井巷陌的悠悠之口!” 朱标豁然开朗,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振奋和决断。 他对着叶凡,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学生明白了!多谢老师指点迷津!” “学生这便去安排,定要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 …… 北平城。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相较于金陵的暗流汹涌,此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为直接的血腥与焦躁。 城西一处不起眼,但守卫异常森严的宅邸密室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阴沉而带着一丝惊惶的脸。 这两人皆穿着飞鱼服,只是未佩绣春刀。 正是坐镇北平,负责监察新都营造及相关事宜的锦衣卫千户! 一个叫焦拱,一个叫裴纶。 他们本是天子爪牙,地位超然! 此刻却如同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焦躁不安。 “妈的!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裴纶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烛火剧烈晃动。 他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 “这才几天?陛下竟然就知道了?!还派了蓝玉那个杀才带兵过来?!” 焦拱相对沉稳些。 但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肯定是城里还有我们没清理干净的眼线,或者……是那些逃出去的泥腿子,拼死把消息送出去了。” 他想到了那些在镇压中溃散,逃入周边山林的民夫。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裴纶烦躁地低吼! “蓝玉是什么人?” “那就是条闻到血腥味就扑上来的疯狗!” “他一来,肯定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我们贪墨那以工代赈钱粮的事,还有……还有饿死那么多民夫,逼得他们谋反的事,根本瞒不住!” 一想到那堆积如山,被他们暗中倒卖换成金银的粮食账册。 以及城外那几个新添的埋满了骨瘦如柴尸体的万人坑…… 裴纶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些民夫,原本是怀着希望来修建新都,指望着那点的钱粮养家糊口。 却被他们层层盘剥。 最后连果腹的粮食都被克扣殆尽! 活活饿死、病死者不计其数! 剩下的,被逼到了绝路,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这是泼天的大罪! 一旦败露,别说他们两个千户。 就是他们背后的家人、亲朋,都甚至可能被株连! 第246章 我蓝玉,才是大明不可或缺的! 裴纶猛地看向焦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坐以待毙!” “焦兄,我们必须尽快动手!” 焦拱抬起头,眼中也充满了决绝的凶光:“没错!必须在蓝玉大军抵达之前,把所有证据,还有那些知道内情的领头闹事者,全部处理干净!” “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抹除些账册文书,清理掉几个关键人证!” “除此之外,给那些死了的,以及即将要死的泥腿子,把罪名坐实了!” “就说他们是被北元残匪煽动,意图破坏新都修建,祸乱大明江山!” “尤其是那几个带头冲击府衙,抢夺军械的刺头,还有可能知道我们克扣钱粮内情的工头、书吏,一个都不能留!”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被押解到金陵!” “必须在押送途中,或者就在这大牢里,让他们‘病故’,或者畏罪自尽!” “明白!” 裴纶冷声应道。 对于锦衣卫来说,罗织罪名,制造意外让人消失,是他们最拿手的本事! “动作要快!” 焦拱最后叮嘱道。 “蓝玉行军速度不会慢,我们时间不多了!” “记住,这件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放心!” 裴纶眼中凶光闪烁。 “老子亲自去督办!” “保证在蓝玉到来之前,让该闭嘴的人,永远闭上嘴!” “让该消失的东西,彻底消失!” …… 数日之后,夜色如泼墨般笼罩着北平郊外的荒野。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尘,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片依着废弃村落搭建起来的简陋营盘,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篝火,以及影影绰绰巡逻的人影。 那是造、反民夫们勉强维持的秩序。 连续多日的对峙和之前与官军的冲突,早已让他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而距离营盘数里外的一片低矮丘陵之后,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没有火光,没有声响,甚至连战马的响鼻都被主人死死按住。 数百名精锐骑兵,人与马都笼罩在深色的披风下,如同融入了这片黑暗! 他们静静地伫立着,只有偶尔甲叶摩擦发出的微不可闻的铿锵声,透露着这是一支何等可怕的杀戮机器! 队伍的最前方,蓝玉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 他卸去了华丽的甲胄,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 他没有戴头盔,夜风吹拂着他略显灰白却依旧刚硬的发丝。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饿狼般的幽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灯火微弱的营盘。 在他身后,是数名同样气息彪悍,眼神桀骜的义子。 这些人,有的脸上带着刀疤,有的眼神阴鸷,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久经沙场,视人命如草芥的凛冽煞气! 他们看着远处的营盘,脸上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即将开始杀戮的兴奋。 “义父,时辰差不多了。” 一名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狰狞伤疤的义子,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他叫胡彪,是蓝玉麾下冲锋陷阵的悍将! 蓝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右手。 整个骑兵队伍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绷紧! 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 “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也敢学人造、反?” 蓝玉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正好,用他们的血,给老子刚丢掉的爵位,祭旗!” 他猛地放下右手,向前一挥! “儿郎们!” 蓝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啼鸣,刺破寂静。 “随老子……碾碎他们!” “杀——!”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数百骑精锐如同离弦之箭,从丘陵后狂飙而出! 马蹄声起初沉闷,瞬间就化作了雷霆万钧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没有点燃火把,如同来自幽冥的死亡洪流。 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对手的军事素养,精准而迅猛地直插民夫营盘防御最薄弱的后侧! “敌袭!敌袭!!” “官军来了!快跑啊!” 营盘边缘的民夫哨兵终于发现了这如同鬼魅般出现的骑兵,发出了凄厉而绝望的呐喊。 然而,太晚了! 蓝玉一马当先,甚至懒得拔刀,直接策马撞飞了一个试图举起木矛抵抗的民夫。 那民夫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 他身后的骑兵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烁间,血肉横飞! 这些仓促组织起来的民夫,哪里是这些百战老兵的对手? 抵抗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营盘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 “跪地不杀!顽抗者死!” 胡彪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 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恐怖的风声,将面前的民夫连人带简陋的武器砸得粉碎。 他一边杀戮,一边发出狰狞的狂笑,声音如同夜枭。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另一名义子,名叫赵昆,使得一手好弓箭。 他并不冲杀在前,而是游弋在外围。 弓弦每一次轻响,必有一名试图组织抵抗或者逃跑的民夫头目应声倒地! 箭矢精准地射穿喉咙或者眼眶,手段狠辣无比。 蓝玉本人则目标明确,直扑营盘中央那几顶稍微像样点的帐篷。 那显然是民夫头领所在之地!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麾下的亲兵如同绞肉机般为他开路。 所有挡在面前的人,无论是惊慌失措的妇孺还是试图拼死一搏的青壮,都被无情地砍翻在地。 鲜血染红了土地! 惨叫、哭喊、求饶与官军的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整个袭击过程,快、准、狠! 如同热刀切油,没有给民夫任何反应和组织的余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原本还有数千人的营盘,抵抗力量便被彻底摧毁。 大部分民夫惊恐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少数负隅顽抗者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蓝玉勒住战马,停在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前。 胡彪和几名亲兵已经将几个被反绑双手,衣衫褴褛,但眼神中依旧带着不屈的汉子从帐篷里拖了出来,狠狠掼在地上。 这几人,正是此次民变的几个主要头领! 蓝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冰冷,如同在看几只蝼蚁。 他甚至连问话的兴趣都欠奉,只是对胡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捆结实了,别让他们死了。” “陛下要活的‘首恶’。”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绝对傲慢。 这些人的性命,甚至他们背后的所谓冤情,在他眼中都无足轻重。 他们存在的价值,仅仅是他蓝玉献给皇帝,用以证明自己能力和价值的“战利品”。 一名头领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道:“狗官!你们贪墨粮饷,逼死我等!天道不公!” “我等死不足惜,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蓝玉闻言,嘴角只是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胡彪上前一脚踹在那头领的胸口,将其踹得吐血倒地,狞笑道:“阶下之囚,也敢狂吠?” “等着到金陵城,被千刀万剐吧!” 蓝玉环视着这片被他轻易踏平的营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丝大功告成的淡漠,和一种重新证明自身价值的满足感。 北平之乱? 在他蓝玉面前,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武装游行! 他需要的,只是这场胜利,以及将这些首恶带回去,向陛下,向满朝文武,宣告他蓝玉,依旧是那个不可或缺的大明柱石!!! 第247章 本王如何能让父皇安心! 金陵城,东宫。 烛火将朱标的脸色映照得一片铁青。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由东厂心腹档头呈上的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 密报上的内容,字字如刀,剐在他的心上! 东厂派出的密探,扮作流民、行商,混迹于北平残存的民夫和市井之间。 经过数日小心翼翼的探查,终于拼凑出了北平民变背后那令人发指的真相! 并非什么北元残匪煽动,也非民夫天生刁顽。 根源,竟在于两名坐镇北平的锦衣卫千户,焦拱与裴纶! 是他们,利用监管新都营造,发放以工代赈钱粮之便,上下其手,层层盘剥! 将本应用于养活数万民夫的口粮和工钱,大半贪墨进了自己的私囊! 致使无数民夫在沉重的劳役下,连最基本的果腹都无法保证,活活饿死,累死者不计其数! 尸骸被随意丢弃,草草掩埋。 甚至出现了骇人听闻的万人坑!!! 是被逼到了绝路,亲眼看着亲人同伴一个个倒下,求告无门,申冤无路,剩下的民夫才在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血性,铤而走险,冲击府衙,抢夺军械。 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发出他们血泪的控诉! “混账!该杀!!” 朱标猛地将密报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 他素来宽厚仁德。 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锦衣卫! 天子亲军! 本该是父皇的耳目爪牙,是维护法纪的利刃! 如今却成了趴在黎民百姓身上吸髓饮血的蠹虫!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竟敢如此丧尽天良,逼反百姓,动摇国本! 这简直是对朝廷,对他朱家天下最大的讽刺和背叛!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民夫在饥饿和绝望中挣扎的模样。 能听到他们临死前的哀嚎与愤怒的呐喊! 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和强烈自责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焦拱……裴纶……” 朱标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尔等……罪该万死!!!”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他知道,现在不是仅仅愤怒的时候。 “听着!” 朱标看向跪在面前,垂首待命的东厂档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刻加派人手,动用一切手段,给孤搜集焦拱、裴纶二人贪墨钱粮,逼反民夫的确凿证据!” “账册、往来书信、知情人的口供,一样都不能少!” “要快,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奴婢遵命!” 东厂档头毫不迟疑地领命。 朱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蓝玉已经平定叛乱,擒拿了所谓的首恶,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以蓝玉的性子,以及此事可能牵扯到的更深背景,那些被擒的民夫头领,在途中会不会“被自尽”? 或者被罗织上其他罪名,让他们永远无法开口? 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还有一事!” 朱标语气加重。 “立刻挑选东厂最精干的好手,暗中尾随蓝玉的押解队伍!” “给孤盯紧了!” “他们的任务,不是干涉押解,而是确保那几个被擒的民夫首领,必须活着抵达金陵!” “绝不能让他们在半路上出现任何意外!” “若有人欲行灭口之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必要时,东厂可以动用武力,暗中保护那些人证! “是!殿下放心!奴婢定当安排妥当,确保人证安全入京!” 东厂档头心领神会,再次重重叩首。 …… 夜色已深。 叶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四壁投下摇曳的阴影。 窗外寒风呼啸,偶尔卷起枯枝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嗒嗒”声,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寂。 叶凡独自坐在书案后,并未翻阅任何文书,只是望着那跳跃的灯焰出神。 连日来的朝堂风波,中书省的暗流,北平动乱的急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金陵城的上空,也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右相之位,看似一步登天,实则是被老朱放在了烈火上炙烤。 胡惟庸的敌意,淮西勋贵的怨恨,乃至潜藏在暗处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都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他思绪纷杂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决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书房门外。 那脚步声不同于寻常仆役,沉稳中透着一股刻意压制的力量感。 叶凡眉头微动,并未感到意外,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访。 “老爷,燕王殿下来了。” 门外,老仆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询问。 “请殿下进来吧。” 叶凡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燕王朱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穿着亲王蟒袍,但眉宇间那股属于沙场统帅的英武之气,以及此刻笼罩其身的沉重与思索,却让他显得格外醒目。 他比前次来访时清减了些许。 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未曾安枕。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深处翻涌着困惑、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他迈步而入,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 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 “叶相。” 朱棣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般的疲惫。 “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叶凡起身,拱手还礼,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殿下言重了,请坐。” 他引着朱棣在窗边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则坐于对面,亲手执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铜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殿下神色疲惫,可是近日思虑过甚?” 朱棣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颤抖。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凡。 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叶凡平静的表象,直抵内心深处。 “叶相,前次聆教,如醍醐灌顶,亦如……当头棒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某种激烈的情绪。 “这几日,本王闭门谢客,将叶相那番话反复思量,字字句句,如同惊雷,炸得本王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 “本王自问,对大哥,对父皇,从无二心!” “镇守北平,驱除蒙元残匪,兢兢业业,只愿为大明守好北疆门户。” “可为何…为何在叶相眼中,在……在父皇眼中,这份能力,这份兵权,反倒成了原罪?!”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带着浓浓的不解和委屈! 叶凡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任由他将积压的情绪宣泄出来。 直到朱棣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殿下此番前来,是想问,接下来该如何做,方能避祸?” “方能……让陛下和太子安心?” 第248章 努力做废物! 朱棣猛地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中充满了寻求答案的迫切! “正是!请叶相教我!” “本王究竟该如何自处?” “难道,只能……只能什么都不做,做个闲散的富贵王爷,庸碌此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对于他这样心高气傲,胸有丘壑之人来说,简直比刀割还要难受! 叶凡迎着他急切的目光。 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不错。” “臣还是那句话,殿下此刻,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要做。” “安安分分,做个闲散王爷,便是最好的选择。” 朱棣闻言,像是被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叶相!那与等死何异?!” “本王自幼习文练武,熟读兵书,自认不逊于任何人!” “即便……即便那个位置与我无缘,难道连统兵征战,为国效力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哪怕让本王只做一普通士卒,冲锋陷阵,马革裹尸,也好过在这金陵城中,如同被圈养的鹰犬,碌碌无为,眼睁睁看着一身所学付诸东流!”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潮红!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壮志难酬的痛苦和不甘!! 他无法想象,自己引以为傲的才能,满腔的抱负,最终要消磨在歌舞升平,无所事事的藩王生涯里。 看着朱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叶凡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 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无奈!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 “殿下,您……还是没有看明白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古井深潭,牢牢锁住朱棣的双眼。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同重锤,敲打在朱棣的心房上! “臣,斗胆一问。” “假如……臣是说假如……” 他刻意停顿,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看着朱棣的瞳孔因为预感到什么而微微收缩,才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 “放眼如今大明天下,除却太子殿下之外,诸位王爷之中,论军功,论威望,论能力,论……潜质,谁最有可能,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轰——!”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悍然劈入了朱棣的脑海! 刹那间! 朱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由于动作过猛,身后的梨花木椅子都发出了“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 他浑身僵硬,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叶凡,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让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冷、颤抖! “你……你……” 朱棣的声音尖利而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惊骇。 “叶相!你……你怎可……此言大逆不道!乃诛心之论!” “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他下意识地左右环顾,仿佛担心这书房四壁都藏着父皇的耳目,下一刻就会有父皇的鹰犬破门而入。 叶凡却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动作从容。 他的目光依旧沉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殿下稍安勿躁。” “臣说了,只是‘假如’。” “更何况,此地唯有殿下与臣,并无六耳,门窗紧闭,烛火为证。” 他顿了顿,看着朱棣那惊魂未定,如同受惊猛虎般的姿态,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引导意味。 “况且,殿下心中困惑,不明白臣为何执意要让殿下做个闲散王爷。” “若不将这其中最深层,最残酷的缘由点破,殿下又岂能真正甘心,真正领悟?” 朱棣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叶凡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强行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从未敢轻易触碰,甚至刻意回避的铁门。 门后,是他潜意识里或许曾有过的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对更高权位的模糊野望! 以及随之而来足以将他吞噬的灭顶恐惧!! 在叶凡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朱棣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身体晃了晃。 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带着沉重感,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只是,他的脊背不再挺直。 微微佝偻着。 仿佛背负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脸上,他的惊骇之色未退,却又混杂了一种被说中心事的苍白和茫然。 不等朱棣从这石破天惊的问话中彻底缓过神来,叶凡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高,却如同最终的审判,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 “是您,燕王殿下。” 朱棣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叶凡的目光锐利如刀,继续剖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朱棣最敏感,最不愿面对的神经上! “论文韬武略,带兵打仗,眼界魄力,诸位皇子之中,无人能出殿下左右。” “秦王、晋王虽为兄长,然……能力威望,与殿下相较,只怕亦有所不及。”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朱棣的反应。 看到对方嘴唇紧抿,眼神剧烈闪烁,知道这些话已然触及核心。 随即,他抛出了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连太子殿下……都无法与您媲美的。” “那便是您背后站着的人——” “魏国公,徐达,徐大将军!” “徐达”二字出口,如同在朱棣耳边炸响了一颗惊雷! 他的脸色瞬间由惨白变成了死灰!! 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 徐达。 他的岳父。 大明军神! 在军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影响力! 这,是他最大的依仗之一。 也曾是他内心深处隐隐自豪的资本。 可此刻,经由叶凡之口点破,这层关系不再是荣耀和保障,反而成了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叶凡的用意。 为什么让他做个闲散王爷! 因为他做得越好,功劳越大,在军中的威望越高,与徐达这层关系越是紧密。 他所拥有的能力和潜力就越大。 对太子地位的潜在威胁也就越大! 到了那时,不需要他真的做什么,不需要他真的有什么不臣之心。 仅仅是他“有能力谋反”这一点,就足以成为父皇和大哥心中无法拔除的尖刺! 哪怕是如他所说,只做一个普通士兵? 朱棣在心中惨笑。 以他皇子的身份,以徐达女婿的背景。 即便从小卒做起,凭借他的能力和手段,再加上军中那些看在徐达面子上,必然会有的照拂和投靠。 他,照样能在军中迅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威信和势力!!! 这与他是否愿意无关。 这是身份和现实决定的必然! 到了那时,大哥会怎么想? 父皇又会怎么想? 他们会安心吗? 绝对不会! 他们会看到一个在军中声望日隆,又与军方巨头关系密切的亲王! 这简直就是另一个可能形成的“勋贵集团”, 甚至因其皇子的身份,威胁性更大! 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朱棣的重衣。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北平最冷的冬天还要冷。 第249章 内阁雏形! 看着朱棣面无人色,眼神空洞的模样,叶凡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殿下是聪明人,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 “先前姚广孝一事,便是殿下最好的例子和前车之鉴。” “姚广孝……” 这个名字如同又一记闷棍,敲得朱棣头晕眼花! 当初他的确在金陵安插了一些耳目。 初衷,确实只是为了了解父皇母后的身体状况,知晓朝堂动向,以便在北平能及时做出应对。 绝非为了窥伺太子之位! 可这种行为本身,在帝王眼中,就是结党营私,就是图谋不轨的迹象! 姚广孝之死,是警告,是清洗,又何尝不是…… 父皇在帮他剪除可能引来猜忌的羽翼。 用一种最冷酷的方式“保全”他? 想到这里,朱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开来,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他最后的一丝不甘和幻想。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朱棣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痛苦和冰冷…… 他仿佛能看到一条无形的界限横亘在眼前。 界限的那头,是施展抱负,建功立业的广阔天地。 却也是,万丈深渊! 而界限的这头,是看似憋屈平庸的闲散生涯。 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叶凡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需要给这位心高气傲的燕王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残酷的现实,去做出最终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他脸上的惊骇、不甘、痛苦都已经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多少无奈和落寞,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看向叶凡,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叶相……本王,受教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动作缓慢而郑重。 然后,对着叶凡,深深一揖! 幅度之大,几乎不像是亲王见臣子的礼节!! “今日之言,朱棣……铭记于心。” 他改变了自称,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 “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 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门口。 拉开房门,身影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没有再回头。 叶凡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经此一夜,这位曾经或许怀有凌云之志的燕王殿下,恐怕真的要收起爪牙,学着去做一个安分的藩王了。 这对他个人而言,是悲?还是幸? 对于这大明的天下,又将是何种影响? 叶凡缓缓闭上眼。 唯有那跳跃的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 晨曦微露。 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寒,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叶凡右丞相值房内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墨锭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这是权力中枢特有的味道。 厚重而压抑。 叶凡踏入房间,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昨日下值时,还算整洁的桌案,此刻竟如同小山般堆满了各式奏本、文书。 一卷卷,一沓沓。 或新或旧,或厚或薄。 几乎将整个桌面淹没。 只勉强在正中央留出了一小块可供放置笔墨的区域。 几份显然是紧急的军报,甚至因为无处可放,只能暂且搁在了一旁的矮几上,那明黄色的封皮刺眼得很。 他缓步走近,并未立刻坐下,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一份奏本的封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户部呈报两淮盐税疏》。 他又随手翻开下面几份—— 《工部请旨核定新都营造二期用料》 《兵部咨文各边镇冬衣补给事》 《刑部复核江南秋决人犯名录》 林林总总,涉及六部诸司,甚至还有一些来自都察院、通政司的文书。 许多并非急需决断,却也混杂其中。 叶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手段! 当真是好手段! 这绝非正常的政务流转。 如此海量的文书,在一夜之间堆积到他这个新任右相的案头。 若说背后无人推动,简直是天方夜谭。 胡惟庸…… 这位看似温和,实则将中书省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左相,终于开始亮出他的獠牙了。 叶凡心中雪亮! 这看似是依循旧例,将政务汇总于宰相裁决。 实则,是胡惟庸精心策划的下马威,更是一条无形的绞索。 其一,这是疲兵之计。 如此庞杂的政务,莫说他一个初来乍到,对中书省运作和六部详情尚不熟悉的新相。 便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吏,骤然面对这般压力,也难免手忙脚乱,心力交瘁。 而只要他显露出一丝疲态或力不从心,立刻就会成为旁人攻讦的把柄! 看吧,这幸进之徒,果然不堪大用。 连基本的政务都处理不来。 其二,这是责任转嫁。 将这些棘手或繁琐的事务一股脑儿推过来。 胡惟庸自己便可超然物外,稳坐钓鱼台。 若他叶凡处置得当,那是分内之事,无人会为他请功。 可一旦稍有差池,或是延误了时机,或是批答有误。 那么所有的罪责,都会精准无误地落到他叶凡的头上。 届时。 一顶“办事不力”,“贻误国事”的帽子扣下来。 足以让他在中书省无立锥之地。 甚至可能引来皇帝的雷霆之怒! 到时候胡惟庸只需轻飘飘一句:“此事已交由叶相处置。” 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其三,这也是试探。 胡惟庸在试探他的能力底线,试探他的应对方式。 更在试探陛下对他这个一步登天的右相,容忍的底线在哪里。 “胡相啊胡相。” 叶凡在心中默念,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文书。 “你就这般迫不及待,想要将我挤走么?” “还是觉得,我叶凡只是个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缓缓在书案后坐下,那沉硬的紫檀木椅背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立刻去翻阅任何一份奏本,而是将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揉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脑海中,各种念头飞速转动。 硬扛? 绝无可能。 人力有时而穷。 他纵然精力过人,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独自消化如此巨量的信息并做出完全正确的判断。 那是取死之道。 拖延? 更不行。 政务如山,老朱绝不会允许中书省效率如此低下。 只要有一两件紧要事务被耽搁,胡惟庸立刻就会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将部分文书打回,或者推给胡惟庸? 这看似合理,实则落了下乘。 一来会显得他无能,无法胜任右相之职。 二来,胡惟庸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早有准备。 恐怕会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等着他。 最终,还是会将皮球踢回来,甚至反咬一口,说他推诿卸责。 必须另辟蹊径!! 需要一个既能高效处理政务,又能分担压力,明晰责任,同时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摆脱胡惟庸掣肘的方法。 叶凡的思绪,落在了此前谈及过的…某个制度上。 而此制度,既能有效地辅助皇权,又能处理庞杂的国事。 内阁…… 或者说,内阁的雏形!! 一个构想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不需要那么完善的建制。 也不需要赋予那么大的权力。 眼下,他只需要一个能够从旁协助的秘书班子。 从各部、院,特别是那些清闲却有才学的衙门。 比如翰林院。 挑选一批年轻有干劲,熟悉政务流程,却又因资历尚浅而未被各方势力过多渗透的官员。 让他们先对这些奏本进行初步的阅读、筛选、分类。 将最紧急,最重要的标识出来。 甚至,可以附上简单的处理意见或相关背景资料,形成“票拟”的雏形。 最后,再由他来进行最终的审阅、批红、定夺! 如此一来,效率必将大大提高!! 他只需把握大方向和关键决策,不必陷于琐碎事务的泥沼。 责任也得以厘清。 具体事务,由这些属官提出建议,他来做最终决断,功过皆有依据。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机会,培养一批属于自己的,熟悉政务的班底,逐步在中书省,这个胡惟庸的铁桶阵里,打入几颗钉子! 思绪既定,叶凡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份名单。 上面罗列了翰林院、六科廊以及各部主事、员外郎中,一些他通过往日风闻观察,查阅档案,认为品性才学尚可,且背景相对简单的官员名字。 人数不多,约七八人。 “来人。” 他沉声唤道。 一名一直在门外候命的属官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此人,正是昨日被叶凡提拔起来暂代工房主事的李信。 此刻脸上带着敬畏与谨慎。 叶凡将名单递给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持本相手令,即刻去名单上所列各部、院衙门,将这几名官员请来中书省。” “就说本相有政务需他们协理。” 李信双手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名单上的人,品级都不高。 最高不过从五品。 且多是在清水衙门或不太重要的职位上。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道:“下官遵命!” 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第250章 出事了,我负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中书省内部传开。 左丞相值房内。 胡惟庸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轻轻吹拂着浮沫。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神态悠闲,与叶凡值房内那堆积如山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名心腹中书舍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胡惟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哦?” “调了翰林院和几个部的低品官员?” “所为何事?” “回胡相,据叶相值房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是……协理政务。” 舍人低声回道。 “协理政务?” 胡惟庸重复了一遍。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探究。 “他叶凡倒是会想。” “中书省自有规制,各部政务呈报,皆需宰辅批答。” “他找来这些七品小官,能协理什么?” “莫非是想让他们代为批红不成?”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叶凡此举,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对方会焦头烂额。 或者气急败坏地来找他理论。 却没想到。 竟用了这么一招看似儿戏的手段。 “年轻人,终究是沉不住气,想搞些标新立异的花样。” 胡惟庸心中冷笑。 但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习惯性地保持警惕。 “不过,此举毕竟有违常规,若任由他胡闹,恐生弊端,坏了中书省的规矩。” 他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随本相去叶相那里看看。” “毕竟同省为官,本相也不能看着他行差踏错,袖手旁观。” 当胡惟庸带着两名属官,步履从容地踏入叶凡的值房时。 正好看到七八名穿着青色,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正有些拘谨地站在房间一侧。 而叶凡则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似乎并未减少。 “叶相。” 胡惟庸脸上瞬间堆起了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仿佛真是来关心同僚的。 “听闻叶相今日调集了些许官员前来。”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中书省上下,自当同心协力。” 叶凡抬起眼。 看到胡惟庸。 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同样报以平静的微笑,起身拱手:“有劳胡相关心。” “并非什么难处,只是今日政务繁多,叶某初来,恐有疏漏,故而请几位同僚前来,协助翻阅、归类,以便叶某能更快熟悉情况,妥善处置。” 胡惟庸的目光扫过那几名低品官员。 最后落回叶凡脸上。 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 “叶相勤于王事,令人敬佩。” “不过……叶相或许有所不知,中书省处理政务,自有法度章程。” “这些奏本,皆关乎国计民生,牵涉各部机要,交由他们……” “恐怕不太合规矩吧?” “若是其中机密有所泄露,或是处置意见有误,这责任……” “恐怕叶相也担待不起啊。”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警告! 将“不合规矩”和“责任”两个词咬得略重。 那几名被调来的年轻官员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忐忑不安的神色,纷纷低下头。 叶凡却神色不变。 迎视着胡惟庸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语气沉稳而坚定。 “胡相多虑了。” “他们只是协助整理、摘要,提出参考意见,最终批答决断,仍由叶某亲自执笔。” “所有文书,皆在此房内处理,不得携出,何来泄密之虞?” “至于责任……”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堆积的文书,然后重新看向胡惟庸。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既然陛下委叶某以右相之职,总领部分省务,那么经手之事,无论大小,无论经由何人协助,最终的责任,自然由叶某一力承担!” “若因此出了任何纰漏,陛下怪罪下来,叶某绝无二话,甘受其罚!” “绝不牵连他人,更不会推诿于胡相!” 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那几名年轻官员闻言,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叶凡,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没想到,叶凡会如此干脆地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这完全打乱了他后续问责的步骤。 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以规矩、责任为由强行阻拦。 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有意刁难了。 他深深地看了叶凡一眼,似乎想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好!” “叶相有如此担当,实乃朝廷之福!” “既然叶相执意如此,且有此信心,那胡某也就不再多言了。” 他拱了拱手。 语气变得公式化。 “只望叶相谨慎处置,莫负圣恩。” “胡某衙中尚有他务,就不多打扰了。” “胡相慢走。” 叶凡拱手还礼,神色依旧平淡。 胡惟庸也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属官离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看着胡惟庸消失在门外,叶凡缓缓坐回椅中。 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以及旁边那几名略显紧张的年轻官员。 这第一步,算是勉强迈出去了。 接下来,他必须用实际成效,来证明自己这套“雏形内阁”的方法,是行之有效的。 “诸位。” 叶凡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开始吧。” 第251章 他叶凡,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与此同时。 御书房。 窗棂将午后的天光切割成细碎的菱形,洒在朱元璋刚批阅完的一摞奏章上。 他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指尖还残留着墨锭与檀木混合的冷硬气息。 就在他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时,一名秉笔太监轻手轻脚地趋近。 低声禀报了中书省传来的新鲜事…… “调了几个翰林院和六部的低品官?” “去他值房里……协助处理政务?” 朱元璋重复着这几个词,浓密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御案后投下巨大的阴影。 缓步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萧索的冬景。 叶凡此举,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胡惟庸故意塞给他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他本就知晓的。 甚至,可说是他乐见其成的局面。 一方面,是想看看这年轻人被逼到墙角时的韧性和手段。 另一方面,也是借胡惟庸的手,给这把新出炉的刀再磨砺几分火气。 他预想过叶凡可能会焦头烂额,可能会去向胡惟庸服软求助,甚至可能硬着头皮独自苦熬! 却唯独没想到。 他会用上这么一招。 “找些七八品的小官来帮忙?” 朱元璋低声自语。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叶凡,哪儿来的这么大自信?” 在朱元璋看来,政务处理,尤其是中枢机要,绝非儿戏。 那些年轻官员,或许有些才学,但缺乏历练,不识轻重。 更不懂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 让他们参与进来,不仅于效率无补,反而可能添乱,甚至泄露机密! 更重要的是,叶凡此举,隐隐有绕过中书省现有体系,另起炉灶的苗头。 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 叶凡,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用以搅动朝局,平衡淮西勋贵和胡惟庸一党的棋子。 但这枚棋子,若是不安分,想要自成格局,那就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自信过头,便是狂妄。” 朱元璋的眼中掠过一丝冷芒! 他需要的是能办事,听话的刀。 而不是可能伤及自身的双刃剑。 他沉默了片刻。 御书房内,只有炭火盆中偶尔传来的“噼啪”轻响。 空气仿佛凝滞,;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终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锐利的光一闪而逝。 他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角落,沉声唤道:“二虎。” 如同幽魂般,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躬身待命,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朱元璋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给咱盯住中书省左相的值房。” 他微微停顿。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看看那位叶相,和他找来的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给咱……盯仔细了。” “臣,遵旨。” 毛骧毫不迟疑,躬身领命,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 随即,他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元璋则重新坐回龙椅。 拿起下一份奏章。 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在奏章纸页之上,眼神幽深。 叶凡,咱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 左相值房内。 这些年轻官员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忐忑与茫然,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那几乎要将书案压垮的文书小山。 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叶凡坐在主位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这些面孔大多年轻,眼神中还保留着未曾被官场彻底磨平的锐气与清澈。 正是他此刻所需要的! “诸位同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案牍劳形,政务如山,叶某初掌省务,恐力有未逮,贻误国事。” “故请诸位襄助一臂之力。” 他略一停顿。 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一份《工部请旨核定新都营造二期用料》的奏本,向众人示意。 “诸位所需做的,并非越俎代庖,代为批红。” 他首先明确了界限,以安众人之心,也堵可能出现的非议。 “而是协助叶某,先行阅览这些文书。”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纸条,又提起朱笔,一边演示一边清晰地说道: “其一,分类。” “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及紧急、重要、寻常三等,将文书分门别类,标识清楚。” 朱笔在纸条上落下“工部-紧急”几个端正的小字。 “其二,摘要。” “用最简练的文字,于纸条上写明该文书核心事由,关键数据,争议焦点。” “譬如这份。” 他指了指手中的工部奏本。 “便可写‘请核北平二期木石料,计银三十万两,较一期增五万,缘由附后’。” “其三。” 叶凡放下朱笔,目光变得深邃了些。 “附议。” “诸位皆是我大明俊才,饱读诗书,通晓经义。” “阅览之后,若有想法、建议,或察觉其中不妥、存疑之处,可另附一纸,简明陈述己见。” “记住,仅是参考。” “畅所欲言。” “对错与否,皆由叶某最终裁定。”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所有文书,不得携出此房,不得与外间交通。” “诸位意见,仅限此室之内。” “最终决断之权,一切责任,皆由叶某承担。”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既给了他们参与感,又划定了严格的界限,更将最大的风险揽到了自己身上。 几名年轻官员相互对视一眼,眼中的忐忑,渐渐被一种受到信任和肩负责任的郑重所取代。 “下官等,谨遵叶相之命!” 众人齐声拱手! 声音虽不甚洪亮,却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干劲。 “好。” 叶凡颔首,“李信,你负责分派文书,协调次序。” “是!” 值房内很快便忙碌起来。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磨墨的细微声响,间或夹杂着低沉的讨论声,取代了之前的沉寂。 叶凡并未置身事外,他同样埋首于最重要的几份军报和急务之中。 时而蹙眉沉思。 时而奋笔疾书……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逐渐西斜,将金色的余晖洒入室内。 那些年轻的官员们,初时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在叶凡沉稳气场的影响和李信的协调下,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他们仔细阅读着分派到的文书。 时而提笔记录。 时而凝神思索。 偶尔就某个问题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换意见。 然后,在纸条上工整地写下摘要和自己的看法。 这些看法或许稚嫩,或许角度清奇,但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闪烁着未经官场沉浮磨蚀的灵光! 叶凡偶尔会抬头看看他们,目光扫过那些伏案疾书的年轻身影,心中那份构想越发清晰。 这不仅仅是权宜之计。 更是一次尝试!一次播种! 第252章 叶相当真是好手段! 当最后一份文书被归类、摘要、附议完毕。 天色已然彻底暗下。 烛火被点燃,跳跃的光芒将值房内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原本堆积如山的文书,此刻已被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书案一侧。 每一摞文书的首页,都贴着一张醒目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标注着类别和紧急程度。 而每一份单独的奏本或文书上,都附着一两张大小一致的笺纸。 一张是事由摘要。 另一张则是书写者或简洁、或详尽的看法与建议。 整个案头,虽仍显厚重,却已然秩序井然,脉络清晰,一目了然! 就在这时。 值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而带着某种固有的节奏。 只见胡惟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准备看好戏的从容与探究。 他早已算准了时间。 如此海量的政务,就算叶凡有三头六臂,加上那几个不成气候的年轻官员,也绝无可能在一日之内处理妥当! 他此来。 便是要以关心为名,行问责之实!!! “叶相,忙碌了一整日,辛苦了。” 胡惟庸迈步而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篦子,飞快地扫过整个值房。 然而。 预想中狼藉遍地,叶凡焦头烂额的景象并未出现。 值房内虽然烛火通明,显示着工作的繁重,却异常整洁有序! 那几名年轻官员垂手侍立在一旁。 脸上虽有疲惫,却更有一股完成重任后的轻松与振奋! 而最让胡惟庸心头一震的。 是叶凡面前那张紫檀木书案!! 案上,那些原本混乱堆积的文书,此刻如同接受过检阅的士兵。 分门别类,排列整齐。 更引人注目的是! 几乎每一份文书上,都附着了额外的笺纸。 上面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地写满了字迹。 朱笔的标记,黑色的摘要,蓝色的建议! 色彩分明,重点突出! 叶凡正拿起一份关于漕运事务的文书。 其附着的笺纸上,不仅摘要了漕粮数额和延误情况。 更有人用清秀的小楷,列出了几条解决漕船损耗过大的建议。 虽不尽完善,却角度新颖。 叶凡提笔,在那建议旁略作批注,然后将其归入“已决”的一摞。 动作流畅而从容!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如同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惯有的从容和掌控感,在这一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井然有序的案头,看着那些附着在重要文书上的“建议笺”。 这……这怎么可能?! 他原本准备质问效率,追究责任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事实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他的预判之上。 他不仅没能抓到叶凡的把柄,反而亲眼目睹了一种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的政务处理方式。 高效。 清晰。 并且最大限度地激发了属官的智慧! 叶凡此时才仿佛刚刚注意到胡惟庸的到来。 他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胡相来了?可是有事?” 胡惟庸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力维持着镇定。 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干涩:“没……无事。” “只是见叶相值房灯火通明,想必仍在操劳,特来看望。”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粘在那井然有序的文书,和那些密密麻麻的笺纸上,无法移开。 叶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 随手拿起一份已经处理好的户部文书。 上面附着的建议笺,写满了关于厘清田亩数据的想法。 “多谢胡相关心。” “幸得诸位同僚鼎力相助,积压政务已初步理清。” “此法虽显笨拙,倒也直观。” “胡相以为如何?” 胡惟庸看着那份条分缕析,意见详备的文书。 再看看叶凡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 一股混杂着震惊、挫败,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叶相……好手段。” …… 御书房。 烛火在夜色中摇曳,将朱元璋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他刚听完毛骧关于中书省左相值房今日的详尽禀报。 包括那些年轻官员如何分类文书,撰写摘要,附上建议。 以及,最终叶凡如何高效地处理完所有积压政务的细节。 毛骧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朱元璋的脑海里! 他挥了挥手,毛骧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还有那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他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显得愈发高大。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踱步。 只是站在原地。 粗粝的手指捻动着腰间玉带上的蟠龙纹饰。 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落在了那座灯火通明的中书省衙署。 “分类…摘要…附议…汇总…” 朱元璋低声重复着这几个从毛骧口中听来的词。 像是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层层波澜! 震撼!! 是的。 他心中充满了震撼!! 他比胡惟庸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胡惟庸只看到了效率,看到了叶凡手段的新奇。 但朱元璋,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手缔造了偌大皇朝的开国皇帝。 看到的是一种潜在的可能! 一种对现有权力运行方式的颠覆! 他本想看看叶凡的极限在哪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叶凡不仅没有被打垮,反而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方式,不仅解决了问题,还解决得如此漂亮,如此……井然有序! 那些附在文书上的小笺。 那些年轻官员大胆甚至略显青涩的建议。 在朱元璋看来,不再是儿戏。 而是一种将繁杂信息条理化,将各方意见直观化的利器! 这比他以往看到的经过层层修饰,语焉不详,或者充满了官样文章的奏章,要清晰明了太多! “如此一来。” “哪些是急务,哪些可缓办,问题症结何在,底下人有什么想法……” “岂不是一目了然?”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不久之前,叶凡为太子出谋划策时,曾在一次极为隐秘的交谈中,提及的一个石破天惊的构想。 废除中书省! 废除丞相制度!! 当时,朱元璋虽未表态,心中却大为震动! 丞相乃百官之首,协助皇帝处理万机,自古有之。 阻力极大,岂能说废就废? 更何况,这无异于要将巨大的权力彻底收归皇帝一人之手,哪些文官可会甘心? 但废除丞相。 并非意味着皇帝要事必躬亲,陷入琐碎政务的泥潭。 可以成立一个类似于“内阁”的机构,挑选翰林院或各部有才干的官员入值,充当皇帝的顾问和秘书。 协助处理文书,提出建议。 但最终决策权,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如此,皇帝虽负担稍增,却能绕开中书省,直接掌控核心机要!” “对天下事了如指掌。” “政令出自上意,亦可避免相权过大,尾大不掉之弊……” 当时叶凡的话语。 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朱元璋的耳边!!! 他当时觉得此法过于理想。 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但今天。 叶凡在中书省值房里的那一套。 不就是那“内阁”雏形的绝佳演示吗?! 那些年轻官员,不就是未来的阁臣候选? 那些分类、摘要、附议……不就是票拟的雏形? 而叶凡最后的汇总,不就是皇帝批红权的体现? 朱元璋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负担增大? 确实! 若真废中书省,事无巨细皆要过目,皇帝必然更加辛劳。 但是! 他朱元璋怕辛苦吗? 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 什么苦没吃过? 与掌控绝对的权力,杜绝权臣欺上瞒下,确保朱家江山永固相比,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叶凡今日所为,让他看到了这种模式,并非空中楼阁。 它确实能更直观地反映问题,简化流程,让皇权的触角延伸到政务的每一个细微之处,让那些隐藏在文书字里行间的真相和机宜无所遁形! “好小子……” 朱元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语气复杂难明。 既有被触及逆鳞般的凛然,又有发现璞玉般的灼热。 更有一丝对未来的审慎权衡! “你给咱看的,不只是处理政务的手段……” “你这是在给咱……演示一条路啊……”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 将他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映照得愈发深邃!! 废除丞相! 兹事体大! 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一颗种子,已然在他这位开国帝王的心中…… 悄然埋下! 第253章 陛下这是要打压我啊! 与此同时。 中书省。 左相值房内。 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只见胡惟庸顺势端坐在叶凡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香茗。 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但说出来的话,却绵里藏针! “叶相雷厉风行,才干卓著,如此短的时间便将诸多积弊梳理清楚,胡某佩服,佩服啊。” 胡惟庸先是笑着恭维了一句。 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只是……叶相为了处理这些急务,几乎将省中大半精通文书,熟悉案牍的官吏都抽调了过来,集中办理。” “此举固然效率奇高,然……其他各房的日常政务,如吏部考功,户部清账,礼部仪制等,却因此多有耽搁,进度迟缓。” “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啊。” “毕竟,中书省总揽全局,需平衡各方,若顾此失彼,岂不是因小失大?”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站在了顾全大局的制高点上。 指责叶凡,为了凸显个人能力而破坏了中书省正常的运转秩序,耽误了国家大事! 潜台词便是—— 你叶凡为了立威逞能,罔顾其他部门的正常运作,其心可诛! 而值房内侍立的一些原本就对叶凡不服气的官吏,闻言也暗暗点头。 觉得胡相所言在理。 看向叶凡的目光中又带上了几分质疑! 叶凡神色平静,他自然有应对之策,胡惟庸的发难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正准备开口,然而尚未出声,值房外,便传来了一阵沉稳而略带阴冷的脚步声,以及太监特有的尖细通传!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毛大人,奉陛下口谕到——!” 声音传入,值房内的气氛瞬间一凝!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 叶凡也是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见毛骧一身飞鱼服,面无表情,如同一个冰冷的影子般步入值房。 他甚至没有多看胡惟庸一眼,直接面向叶凡,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 然后,便用他那毫无波澜的声调开口道:“陛下口谕。” 值房内所有人,包括胡惟庸,立刻起身,躬身聆听! 毛骧的目光落在叶凡身上,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来自皇权的绝对意志! “陛下闻叶爱卿入主中书省后,勤勉王事,锐意革新,于积压政务处置得宜,条理分明,效率卓著,咱心甚慰,特旨嘉许!” 一句‘咱心甚慰,特旨嘉许’,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刚刚还在指责叶凡顾此失彼的胡惟庸脸上! 胡惟庸低垂着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陛下竟然知道了? 这么快?! 而且还如此明确地表示赞赏?! 这叶凡……圣眷竟浓至此?! 而叶凡心中亦是凛然。 他猜到中书省必有皇帝的眼线,却没想到朱元璋的关注如此密切,反应如此迅速! 自己这边刚刚摆平麻烦,展现出能力,那边的赞赏就已经到了。 这固然是好事。 证明自己的价值被皇帝看在眼里。 但同时也意味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皇帝的视线之下,甚至可能……也在胡惟庸、蓝玉等众多敌人的注视之中。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心中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制度,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长远谋划! 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任何超出这个时代理解范畴的言行,任何可能被曲解为不臣之心的举动,都必须深埋心底,绝不能流露分毫! 否则,无需胡惟庸等人构陷。 第一个容不下自己的,恐怕就是龙椅上那位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对权力掌控欲极强的洪武皇帝! 太子或许能保自己一时。 但若真触及逆鳞,自己绝对十死无生! 毛骧并未理会众人心中的波澜,继续宣读着朱元璋的后续安排。 “然,中书省总揽机要,政务浩繁,确需人手协理。” “着,即日从六部、翰林院,抽调精干官吏三十员,划归中书省统一调派,专司文书整理,筛选分类,初步审议之职,以减轻叶爱卿及省中诸公负担,提升政务处置之效。” “钦此。” 这道旨意,看似是体恤叶凡辛苦,给他增加帮手。 但落在胡惟庸耳中,却不啻于又是一记惊雷! 抽调其他衙门的官吏,直接划归中书省? 而且还是专司文书整理,筛选分类,初步审议? 这分明是在赋予叶凡直接干预,甚至初步决策各部院上报政务的权力! 这是在变相地加强叶凡这个左相的实权。 同时……也是在削弱他胡惟庸作为右相,长期以来对中书省乃至整个文官系统的掌控力! 陛下这是…… 要开始扶持叶凡,来分薄制衡他胡惟庸的权力了吗?! 胡惟庸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危机感! 看向叶凡的眼神深处,那抹忌惮和冷意几乎无法掩饰! “臣,叶凡,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凡压下心中的种种思绪,恭敬行礼。 毛骧传达完旨意,对着叶凡微微颔首,又像是才看到胡惟庸一般,面无表情地也行了一礼。 然后,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值房。 值房内。 一片寂静。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叶凡拱了拱手,语气复杂地道: “恭喜叶相,深得陛下信重。” “有陛下如此鼎力支持,叶相定能大展宏图。” “胡某……就不打扰叶相安排新人事宜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那背影看似从容,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阴沉。 第254章 东厂vs锦衣卫! 数日后。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北平城郊外,一处废弃的义庄。 残破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惨淡而诡异的光晕。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野兽。 锦衣卫千户裴纶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深色披风,站在义庄残破的庭院中央。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凶戾! 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忙碌的手下。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霉腐的气息,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动作都给我利索点!” 裴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找到东西,立刻销毁,一根毛都不能留!” “处理干净后,按计划把北元联络信函和兵器放进去。” 他身后,二十余名锦衣卫缇骑无声穿梭。 他们身着统一的暗色服饰,动作迅捷而肃整,如同精密的齿轮在协同运转。 没有人交谈,只有轻微的脚步声,箱笼开合的闷响,以及间或传来的确认位置的短促手势和眼神交流。 长期的训练与协作,让他们即便在黑暗中也能保持极高的效率,彼此配合默契,宛如一体。 翻查、传递、确认、安置伪证…… 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时,一名总旗快步走到裴纶身边,低声道:“大人,西边几个偏房和地窖都搜过了,没有发现。” “东边还有几间库房和记录室,弟兄们正在重点排查。” 裴纶“嗯”了一声,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刀柄。 心中那股不安的躁动却愈发强烈! 焦拱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蓝玉大军已经镇压了反叛,正押着人证回返了。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必须赶在之前抹掉所有物证! 那些记录着真实工量,钱粮发放与克扣数额的账簿,是能直接钉死他们的铁证。 必须找到,必须毁掉!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些民夫。 那些他曾经视若蝼蚁的“泥腿子”。 他们竟然敢记录? 竟然还藏着这些东西? 一股混杂着轻蔑与暴戾的情绪涌上心头。 等处理完这些,那些被抓的领头闹事的,一个也别想活着到金陵!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仿佛已经看到那些人在刑求下哀嚎,最终“被自尽”的场景。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 “噗!”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庭院角落,一名正弯腰搜查一口破旧木箱的锦衣卫身体猛地一僵! 喉头赫然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他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黑暗深处,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敌袭!” 几乎在同时,另一名经验丰富的锦衣卫小旗厉声示警,声音短促而尖锐,打破了死寂。 “结阵!” “御敌!” 裴纶反应极快,瞳孔骤缩,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刀身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他心中的不安瞬间化为实质的警兆。 有人来了。 是冲着账簿来的!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们没有丝毫慌乱,立刻放弃搜索,迅速向裴纶靠拢。 刀剑出鞘的声音连绵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他们背靠背,组成一个紧凑的圆形防御阵势! 刀锋一致向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敌人的角落。 他们的呼吸调整到一致的频率,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和配合度。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裴纶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义庄内回荡,试图引出敌人。 回应他的,是更多,更密集的破空声!! “咻咻咻。” “噗噗噗。” 从残破的屋顶,半塌的墙头,甚至地面的杂草丛中,飞射出无数细小的黑影。 是弩箭! 而且是特制的,发射时声响极小的手弩!! “举盾!” 裴纶再次下令。 几名锦衣卫立刻从背后取下小巧的圆盾,护住要害。 然而,弩箭来得太快太刁钻,依旧有两名外围的锦衣卫被射中大腿和手臂,闷哼一声,动作顿时迟滞,但阵型依旧未乱。 “好精准的弩箭!” “好狠辣的手段!” 裴纶心中凛然!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目的明确。 杀人灭口!! 黑暗中,一道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正是东厂的高手! 人数不多,大约十余人。 但个个气息内敛,行动间如同狸猫,悄无声息! 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奇门兵刃。 细长的刺剑。 带倒钩的短刃。 甚至是罕见的链镖…… 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光泽。 而为首一人,身形瘦削,眼神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 他轻轻一挥手。 没有喊杀声,这些东厂番子如同离弦之箭,悍然扑向锦衣卫的防御圈! 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电,招式狠辣刁钻,专攻咽喉、心口、下阴等要害,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铛。” “铛。” “铛。” “铛。” 兵刃交击的声音瞬间爆响!! 火星在黑暗中四溅!! 一名番子手持链镖,毒蛇般缠向一名锦衣卫的脖颈。 那锦衣卫反应极快,绣春刀向上疾撩,试图斩断锁链。 却不料,另一名番子如同鬼影般从侧面切入,手中短刃直刺其肋下。 锦衣卫勉强闪避,链镖却已趁机收紧,虽然未能致命,但也让他呼吸一窒,动作慢了半拍。 旁边同伴立刻挥刀救援,逼退使短刃的番子,配合默契。 另一处,三名东厂番子围攻两名背靠背的锦衣卫。 刀光剑影交错! 一名锦衣卫刀法凌厉,格开正面劈砍,反手一刀划破了一名番子的肩头,带出一溜血花。 那番子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依旧冰冷,攻势反而更加狂猛。 另一名锦衣卫则专注于防守,格挡开从侧面和背后袭来的致命攻击。 刀盾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裴纶更是被三名武功最高的东厂番子重点照顾! 他怒吼一声,绣春刀舞得泼水不进,刀风呼啸,蕴含着沙场悍将特有的惨烈杀气。 “狂沙刀法”施展开来,刀光如同沙漠中的风暴,席卷向敌人。 一名番子试图硬接,手中弯刀与绣春刀相撞,竟被震得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 另外两人见状,立刻改变策略,一左一右,如同附骨之疽般缠斗。 利用灵活的身法和诡异的招式,专门攻击裴纶的下盘和视线死角。 “妈的!” “这帮是什么人?!” 裴纶心中又惊又怒。 他自诩武功高强,手下缇骑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配合无间。 可这些黑衣人,个体武功或许并不比他强太多,但那股子漠视生死,只为达成目的的狠辣劲头。 以及彼此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诡异默契。 竟让他们在人数劣势下,反而隐隐占据了上风! 他们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执行一场冷酷的屠宰! 一名锦衣卫总旗抓住机会,一刀劈向一名番子的面门! 那番子竟不闪不避,任由钢刀劈入肩胛骨,同时手中淬毒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了总旗的心窝。 两人几乎同时倒地,黑衣人眼中直到最后都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以命换命?!” 裴纶看得眼角直跳,心底寒气直冒!!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江湖人士! 这是……死士。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 锦衣卫凭借精良的装备,严整的阵型和彼此间深厚的信任与配合,顽强抵抗。 他们刀法狠辣,彼此呼应,往往一人遇险,立刻有同伴舍身救援。 一名缇骑被链镖扫中小腿,踉跄后退。 立刻有两名同袍抢上前,双刀齐出,将追击的黑衣人逼退! 而东厂番子则展现出另一种恐怖! 他们仿佛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受伤甚至残肢都无法让他们退缩。 一名番子手臂被齐肩斩断,鲜血狂喷,他却用剩下的独臂死死抱住一名锦衣卫的腰,为同伴创造必杀的机会。 另一名番子喉咙被划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却依然瞪着死鱼般的眼睛,将手中的毒蒺藜洒向最近的敌人。 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喘息…… 不断在黑暗中响起!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地面上很快便躺倒了十余具尸体。 有锦衣卫的。 也有东厂番子的。 裴纶越打越是心惊! 他肩头被一名番子的刺剑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带来的手下已经折损了近一半。 而对方虽然也死了几人,但剩下的攻势反而更加疯狂! 他们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不能恋战!” 裴纶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必须突围,必须把消息传回去。 他猛地一声暴喝,绣春刀势大力沉地劈向正面的番子,逼得对方后撤半步,随即对身边仅存的七八名手下吼道: “向我靠拢!” “交替掩护,撤!” 残余的锦衣卫闻言,立刻收缩阵型,且战且退,试图向义庄门口移动。 那名领头的东厂档头,眼神依旧冰寒,仿佛同伴的死亡和眼前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他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剩下的五六名东厂番子攻势骤然再变! 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御,如同疯虎般扑上,用身体硬抗锦衣卫的刀锋,只为给同伴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第255章 暗杀! “噗嗤。” 一名锦衣卫的长刀贯穿了一名番子的胸膛,那番子却咧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双手死死抓住刀身。 几乎同时。 另一名番子的链镖如同毒蛇般缠住了这名锦衣卫的脖子,猛地一勒。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另一名锦衣卫被两名番子左右夹击,虽然奋力格开一柄短刃,却被另一柄淬毒匕首划破了手臂。 他只觉得伤口一麻,随即整条手臂迅速变得乌黑,意识也开始模糊,踉跄几步,被一名番子轻易地割开了喉咙。 裴纶目眦欲裂!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兄! 他狂吼着,绣春刀舞成一团光轮,将两名扑上来的番子逼退,自己也挨了一记阴狠的脚踢,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走!” 他对着最后两名贴身护卫吼道。 自己则返身冲向那名东厂档头,试图为手下争取最后的时间! 那两名护卫红着眼睛,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咬牙向着门口冲去。 东厂档头面对裴纶搏命般的攻击,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避开裴纶势在必得的一刀。 手中那柄细长的如同冰棱般的刺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裴纶的肋下。 裴纶身体猛地一僵,感觉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来,迅速剥夺着他的力气。 他低头,看着那柄几乎完全没入体内的刺剑,脸上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丝终于明悟的骇然! “你……” “你们是……” “东……”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东厂档头手腕一拧,猛地抽出刺剑。 裴纶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那两名冲向门口的锦衣卫,也没能逃脱。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请柬,精准地射穿了他们的后心。 战斗,结束了。 义庄庭院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 还站着的,只剩下五名东厂番子。 人人带伤,但眼神依旧冰冷麻木。 那名档头看都没看满地的尸体,径直走向义庄东侧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破屋。 他似乎在墙上摸索了片刻,触动了某个机关。 一块墙砖悄然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里面,赫然放着几本材质粗糙,边角卷起的账簿。 档头将账簿取出,快速翻看了一下,确认正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录着民夫姓名,出工日期,应发钱粮,实发数额,以及那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 他将其小心收起,放入怀中。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幸存的番子做了几个手势。 番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带来的行囊中取出特制的药粉,仔细地洒在每一具尸体上,无论是同伴的还是锦衣卫的。 药粉接触到血液和肉体,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迅速将其腐蚀、消融。 他们又取出水囊,冲洗地面的血迹。 用特制的扫帚清理打斗痕迹。 将散落的兵刃、弩箭一一捡起回收。 他们的动作熟练、高效、沉默,进行着一场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庭院内的尸体已然消失大半,血迹也变得淡不可见。 做完这一切,那名档头再次环视现场。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照射下来,庭院内除了打斗造成的本就存在的残破之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外来兵刃。 仿佛之前那场惨烈而短暂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档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 五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义庄的断壁残垣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义庄重归死寂。 …… 与此同时。 旷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半人高的枯黄杂草,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 蓝玉大军的临时营盘扎在一片背风的丘陵洼地。 篝火星星点点,如同沉睡巨兽闭合的眼睛。 大多数兵卒经过连日行军和之前的血腥镇压,早已疲惫不堪。 裹着征衣蜷缩在篝火旁,鼾声此起彼伏。 只有少数哨兵抱着长矛,在营盘边缘机械地巡逻,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囚车被集中安置在营盘最中央,由蓝玉的亲兵队严密看守。 几辆简陋的木笼车里,蜷缩着此次民变的几名首脑。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刑求的伤痕,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其中一人,名叫赵黑柱的汉子,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木栏,指节因冻住而发青。 他望着远处跳动的篝火,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刻骨的恨意。 他知道,被押送到金陵,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更为残酷的刑罚和公开的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死,他并不怕! 从拿起棍棒冲向府衙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能活! 他只是不甘。 不甘心那些喝他们血,吃他们肉的狗官还能继续逍遥。 不甘心这滔天的冤屈就这样被埋没!! “柱子哥……” 旁边笼子里一个年轻的后生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俺……俺怕……” 赵黑柱猛地回过神,扭过头,隔着木栏低吼道: “怕个球!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记住,到了阎王殿,也要告他们!告那些贪官污吏!”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让那年轻后生稍稍止住了颤抖,用力点了点头。 而离囚车约百步之外,一片茂密的杂草丛中,几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囚车的方向。 他们是锦衣卫千户焦拱麾下的精锐。 带队的是个姓孙的百户,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阴鸷狠厉。 孙百户伏在冰冷的土地上,感受着草叶刮过脸颊的微痛,心中如同沸水般翻腾。 焦大人下的死命令,必须在抵达金陵前,让这几个“首恶”彻底闭嘴! 活口进了京,万一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攀扯出克扣钱粮,逼反民众的真相,那就不只是丢官罢职,而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他仿佛已经看到焦拱那焦灼而充满杀气的眼神。 感受到那无形的足以压垮他的压力。 “都听好了,”孙百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子时动手,目标明确,只杀囚车里那几个带头的。” “动作要快,用弩箭,淬毒的,确保一击毙命!” “得手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不得恋战!” 他身边匍匐着的七八名锦衣卫好手,个个屏息凝神,眼神锐利,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 他们同样清楚此行的凶险和重要性。 这不仅关乎大人们的身家性命,也关乎他们自己的前程,甚至脑袋。 成功了,他们是替上官解忧的心腹,将来少不了好处。 失败了,或者被抓住…… 他们不敢想象那后果!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劲弩,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有人则反复在心中模拟着突进的路线和射击的角度。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月亮被薄云遮住,星光黯淡,旷野中的能见度更低了些。 营盘里的鼾声更响,哨兵的脚步也更加迟缓。 子时到了! 孙百户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挥手!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杂草丛中窜出! 他们俯低身体,利用杂草的掩护,如同贴地疾行的毒蛇,迅捷而无声地向着囚车方向逼近。 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衣袂掠过草尖带起的细微摩擦声。 他们手中的劲弩已经上弦,淬毒的箭镞在黑暗中泛着不祥的幽蓝光泽。 孙百户冲在最前面。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眼睛死死锁定着囚笼中那个最为显眼,也是焦拱特意点名要第一个除掉的身影—— 赵黑柱。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距离在迅速拉近!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赵黑柱脸上那麻木而绝望的表情。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孙百户在心中默念,只要进入三十步内,他有绝对的把握一箭封喉!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突破最后一段距离,弩箭即将激发的前一刹那! 异变骤生! 侧前方的杂草丛中,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数道更加凌厉,更加诡异的杀气! 几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一般,后发先至,悍然撞入了锦衣卫的突进队伍! “噗嗤!” 利刃割破喉管的声音短促而沉闷! 一名冲在前面的锦衣卫精锐,甚至没看清来袭者的模样,只觉得颈间一凉,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软软地倒了下去。 手中的弩箭无力地掉落在地。 “有埋伏!” 孙百户惊得魂飞魄散,失声低吼! 他完全没料到,在这荒郊野外,蓝玉大军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另一伙人潜伏着! 而且看这出手的狠辣和时机拿捏之精准,分明是早有准备!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孙百户反应极快,反手抽出腰刀,格开了一柄悄无声息刺向他后心的细长刺剑! 兵刃相交的瞬间。 他感受到一股阴寒刁钻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 袭击者一身黑衣,黑巾蒙面。 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如同深潭寒冰。 他一击不中,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忽后退,手中刺剑划出诡异的弧线,再次袭向孙百户的肋下。 招式狠毒,完全不似中原路数! 第256章 被太子盯上了! 与此同时。 其他几名东厂番子也如同虎入羊群,扑向了剩余的锦衣卫。 他们人数似乎不多,但个个武功高强,身形飘忽。 出手更是狠辣无比,招招致命! 用的全是分筋错骨,刺穴断脉的阴毒手法。 配合着淬毒的暗器,无所不用其极! 一名锦衣卫挥刀猛劈,却被一名番子用带倒钩的短刃锁住刀身。 另一名番子趁机甩出链镖,直取其下盘! 那锦衣卫奋力挣脱,小腿却被链镖扫中,顿时血流如注,动作一滞。 随即,被数把淬毒飞针射中面门,惨叫着倒地,身体迅速抽搐乌黑! “靠拢!” 孙百户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他带来的都是好手,若是正面搏杀,未必会输。 但此刻被伏击,失了先手,对方又如此悍不畏死,顿时落了下风! 锦衣卫们试图靠拢,组成他们熟悉的战阵。 但东厂番子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他们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各自的对手,利用诡异的身法和以伤换命的打法,强行将锦衣卫分割开来! “你们是什么人?!” 孙百户一边奋力抵挡着那使刺剑的番子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厉声喝问。 他心中惊疑不定。 这伙人手段如此狠毒,行事如此诡秘,绝不可能是蓝玉的人,更不可能是江湖路数! 那领头的东厂番子眼神冰冷,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手中刺剑一抖,幻出数点寒星,直取孙百户咽喉、心口数处要害! 剑尖破空,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嘶鸣! 孙百户被迫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他心中又急又怒,更是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任务失败了! 不仅失败,还可能全军覆没在这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焦拱大人得知消息后那暴怒而绝望的脸。 “撤!快撤!” 孙百户用尽力气格开致命一击,对着还在苦苦支撑的手下发出绝望的嘶吼。 不能再纠缠下去了! 必须有人活着回去报信! 告诉焦大人,除了他们,还有另一股势力在盯着这件事。 而且手段比他们更狠,实力比他们更强! 他的吼声,以及兵刃激烈碰撞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旷野的寂静,传到了营盘方向。 “什么声音?!” “敌袭?!是叛军吗?!” “快!警戒!警戒!” 原本沉寂的营盘瞬间骚动起来! 被惊醒的兵卒们慌忙抓起兵器,军官的呵斥,杂乱的脚步,兵甲碰撞声响成一片! 几支火把被迅速点燃,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向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扫来。 那领头的东厂番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随即被决绝取代! 他虚晃一剑,逼退孙百户,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 正在缠斗的其他番子闻声,立刻舍弃对手,毫不恋战,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 几个起落,便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与无边的杂草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百户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 肩膀上被刺剑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浸湿了衣襟。 他环顾四周,带来的七八名好手,此刻只剩下三人还站着,个个带伤,脸上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地上躺着几具尸体。 但却只有自己人的—— 因为那些黑衣人,他们甚至在撤退时,还不忘拖走了同伴的遗体。 只留下几滩尚未凝固的鲜血和打斗的凌乱痕迹。 “百户大人!蓝玉的人过来了!” 一名幸存的锦衣卫声音发颤地提醒道。 孙百户猛地回头! 看到营盘方向已经有数十名手持火把,刀剑出鞘的兵士,在一名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呈扇形谨慎地包围过来。 “走!” 孙百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他最后看了一眼囚车的方向。 看到赵黑柱等人似乎也被惊醒,正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惧地望向这边。 任务彻底失败了! 人证没杀掉,还折损了这么多人手。 更是打草惊蛇,引起了蓝玉大军的警觉。 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 带着三名残兵,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地遁入茫茫草丛,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将今晚这骇人的变故,一字不落地禀报给焦拱大人。 …… 北平城。 锦衣卫千户所。 晨光熹微。 透过窗棂上厚厚的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夜未散的烛火气,以及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焦拱端坐在那张宽大的象征着权力的黄花梨木书案后,身上依旧穿着昨日那身飞鱼常服。 褶皱明显,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色泽深褐,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边缘。 试图从那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镇定,但指尖细微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在等。 等两路消息。 一路,是孙百户刺杀囚犯,灭口成功。 另一路,是裴纶销毁账簿,抹除痕迹。 只要这两件事办成,就算蓝玉大军压境,就算朝廷派人来查,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他焦拱就还有斡旋的余地。 甚至,可以将所有罪责推给那些百姓和莫须有的“北元残匪”。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街面上开始传来隐约的市井嘈杂声。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 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切割着焦拱的神经。 他端起那杯冷茶,猛地灌了一口,苦涩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越烧越旺的焦躁火焰! “怎么还没消息?”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越来越浓的不安。 “裴纶那边应该更顺利才是……” “孙百户那边,就算有些波折,也该得手了……” 他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 裴纶是他身边最铁的兄弟,有着过命的交情,心狠手辣,办事老练。 带着的也都是精锐。 抹除一些藏匿的账簿,能出什么岔子? 孙百户那边虽然风险大些,但趁夜突袭,目标明确。 以锦衣卫的身手,解决几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囚犯,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再派人去打探时。 书房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焦拱精神猛地一振,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口。 然而,当他看清进来的人时,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只有一个人。 是孙百户。 而且,是狼狈不堪的孙百户。 他身上的飞鱼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肩膀处简单包扎着,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脸上那道原本不算显眼的刀疤,此刻因失血和惊惧而显得格外狰狞。 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唇干裂,一进门,甚至没来得及行礼,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大…大人!属下…属下无能!任务…失败了!” “什么?!” 焦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晃动,双手撑在书案上,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孙百户。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失败了?!你再说一遍?!” “怎么可能失败?!” “那几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废物你们都杀不掉吗?!” 孙百户被他那吃人般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慌忙以头触地,语无伦次地禀报道: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不是…不是我们无能…是…是半路杀出了一伙黑衣人!” “武功极高,手段狠辣,完全…完全是不怕死的打法!” “我们…我们被他们伏击了!” “弟兄们…弟兄们折损大半啊!” 他抬起头,脸上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他们…他们好像早就等在那里!时机抓得太准了!” “我们刚靠近囚车,他们就…就动手了!” “而且,而且他们用的兵器、招式,都邪门得很,不像是江湖路数,倒像是…像是专门训练出来的杀手!” “甚至他们撤离时,还把遗体都尽数拖走,生怕被人捡到一样。” 焦拱听着孙百户带着惊恐的叙述。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身体僵硬。 不是蓝玉的人,不是江湖势力…… 武功高强,手段狠辣,训练有素,不怕死…… 还有那精准的伏击时机…… 拖走遗体的行为…… 一个个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头皮发麻,遍体生寒的答案! “东……东厂……” 他喃喃自语,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作为锦衣卫千户,他是极少数知道东厂存在的人之一。 当初太子秘密筹建东西二厂,用以监察百官,制衡锦衣卫。 陛下得知后,也曾亲自召见过他们几个核心千户,隐晦地提点过! 还派了人在东宫,混进东西二厂当线人。 那是太子殿下直接掌控的力量,神秘,强大,且……冷酷无情! 是了! 只有东厂! 只有太子的东厂,才会如此精准地掌握他们的行动,才会派出如此强悍且不计代价的人手! 而拖走遗体,是怕被人查到,他们都是太监!!!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阻止刺杀,而是要保住那些人证! 太子……太子殿下已经盯上他了! 第257章 谋反,只是为了活着! 就在这时。 书房门再次被敲响,一名心腹缇骑脸色惶急地冲了进来。 甚至顾不上跪地的孙百户,直接对着焦拱颤声道: “大人!不好了!裴…裴千户那边…出事了!” 焦拱的心猛地一缩!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裴纶怎么了?!说!” 那缇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按照约定,今早去义庄附近接应裴千户,可是…可是到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义庄里外都找遍了,没有裴千户,没有我们任何一个弟兄!” “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现场…现场被打扫得很干净,几乎…几乎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迹。” “轰——!”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焦拱! 裴纶和他带领的那一队精锐,消失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账簿,肯定落入了东厂之手! 人证也还活着! 太子的人拿到了账簿,保住了人证! 完了! 全完了! 他贪污克扣,逼反民众的罪行,已经彻底暴露在了太子,不,是即将暴露在陛下面前!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 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焦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诏狱那阴森的大门,看到了剥皮实草的酷刑,看到了自己九族被推上法场的凄惨景象!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失神地喃喃,眼神空洞。 “锦衣卫最强的本事…潜伏、暗杀、抹除痕迹……” “怎么可能会失败得这么彻底?”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和恐惧! 他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百户和那名报信的缇骑,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晚上一步就会成为上官盛怒下的牺牲品。 书房内,只剩下焦拱一人。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他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震惊、愤怒、恐惧、绝望…… 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东厂…太子…呵呵…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苍凉。 他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 北平这块地盘,他已经待不下去了! 金陵,更是绝对不能回去的鬼门关! 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他冲到书案前,双手颤抖着,胡乱地将几份最重要的密函,一小袋金银细软塞进一个不起眼的行囊里。 动作仓促而慌乱,甚至碰倒了桌上的笔架。 毛笔散落一地 他也顾不上了。 必须立刻就走! 趁现在消息可能还没有完全传开。 趁东厂或者蓝玉的人还没有来抓他! 逃离北平,逃离大明! 或许……或许往北,投奔残元,还能有一条生路? 他是锦衣卫千户,他知道大明的很多秘密! 他有价值! 虽然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 但与死亡的恐惧相比,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 数日后。 金陵城,奉天殿。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恢弘的殿顶,晨曦透过高窗,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肃穆的光束。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墨锭以及一种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袍玉带,肃然无声,如同泥塑木雕。 唯有那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大殿中央,那几名被粗重铁链锁住,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囚犯。 北平民变的“首恶”! 龙椅之上。 朱元璋面容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眼神锐利如鹰,身形魁梧挺拔。 即使端坐,也带着一股沙场悍将的剽悍气息! 他微微向后靠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的鎏金龙首上,粗粝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金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皮耷拉着,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 但那股子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场的帝王威仪,却让每一个臣子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丝毫懈怠! 蓝玉出列,抱拳躬身,声音洪亮:“陛下,逆贼头子赵黑柱等人已押解到殿,听候圣裁!” 朱元璋的目光这才缓缓抬起。 如同两道冰冷的光,扫过那几名囚犯。 他的视线在赵黑柱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不屈与绝望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赵黑柱,”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淡,“咱听说,你们在北平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杀官,抢械,占山为王。” “说说吧,为何造、反?” “是觉得咱亏待了你们这些修建新都的民夫,还是觉得这大明的天,容不下你们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潭,没有任何波澜! 赵黑柱猛地抬起头,铁链哗啦作响。 他脸上混杂着恐惧、屈辱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嘶声喊道:“陛下!” “冤枉!” “是天大的冤枉逼得我们活不下去了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泪控诉,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我们这些百姓,从各地被征来修新都,指望着那点以工代赈的钱粮养家糊口!” “可…可那帮天杀的锦衣卫……” “就是坐镇北平的锦衣卫千户焦拱,还有裴纶!” “他们…他们克扣我们的血汗钱,吞了我们的活命粮啊!” 他情绪激动,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恨意! “说好了一天八文钱,管两顿饱饭!” “可发到我们手里的,一天只有一文!” “有时候连一文都没有!” “饭都是馊的!” “是掺了沙土的!根本吃不饱!” “多少人…多少兄弟活活累死,饿死!” “尸首就跟扔破烂一样丢到城外的万人坑!” “连张草席都没有啊!” 赵黑柱双目赤红,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我们去讨要,去理论!” “可那帮锦衣卫的老爷们怎么说?” “说我们闹事!说我们想造、反!” “动不动就是鞭子抽,棍棒打!” “王老六,就是去要个说法,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扔出来的时候,都没个人样了!” 他猛地伸手指向大殿穹顶,仿佛在质问苍天:“陛下!” “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是没活路了啊!” “家里的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我们在这里却要饿死!被打死!” “那天,他们又克扣粮食,还打死了人,我们…我们实在是忍不住了!” “这才…这才动了手!” “我们没想杀官,是他们先拔的刀!” “我们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讨一口饭吃啊!” 第258章 一语成真! 轰!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在百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惊疑、骇然! 不是因为民变本身,而是因为赵黑柱指控的对象—— 锦衣卫! 天子亲军! 陛下最信任的耳目爪牙! 站在武官班列靠前位置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在听到“锦衣卫千户焦拱,裴纶”名字的瞬间,脸色控制不住地“唰”一下变得惨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锦衣卫若想蒙蔽圣听,轻而易举!” 叶凡当初还在牢狱中时,对太子殿下平静说出的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言犹在耳! 今日,竟然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上演了! 他麾下的千户,竟然真的做出了如此骇人听闻,动摇国本的事情! 而且,是在这奉天殿上,被一个造、反的囚犯当众揭发! 毛骧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想要出列辩解,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龙椅上那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他。 那目光冰冷如刀。 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而就在这时。 文官队列中,一名穿着三品官袍,负责督造新都相关物料调拨的工部右侍郎陈德,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他脸色微微发白,但强自镇定,对着朱元璋深深一躬,语气急切地辩解道:“陛下!” “休要听此逆贼胡言乱语,构陷忠良!” “锦衣卫乃陛下亲军,忠心耿耿,岂会行此贪墨之事?” “建造新都,工程浩大,民夫众多,此前确因时疫死过一些人,但朝廷早已拨付钱粮,妥善安抚,疫情也已控制!” “此等狂徒,分明是包藏祸心,借机构陷,企图为自己造、反脱罪!” “其心可诛!” “请陛下明察,万万不可被其蛊惑!”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试图将水搅浑,将贪墨之事定性为“逆贼构陷”。 而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朱标,在听到赵黑柱那字字血泪的控诉时,脸色就已经变得铁青。 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着滔天的怒火! 此刻见陈德竟然还敢跳出来颠倒黑白,他再也按捺不住! “陈德!你住口!” 朱标猛地一步踏出! 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和威势! 他平日里温润如玉,此刻却眉峰倒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直视着陈德。 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对方刺穿! 陈德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朱标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朱元璋,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和几本边角卷起,明显是民夫手笔的粗糙账簿。 双手高高举起,声音沉痛而铿锵! “父皇!” “北平民变,绝非无因!” “儿臣此前亦觉蹊跷,已命人暗中查访!” “此乃儿臣千辛万苦搜集到的确凿证据!” “其中清晰记录焦拱,裴纶二贼,如何利用职权,层层盘剥,克扣民夫钱粮高达数十万两之巨!” “致使数万民夫食不果腹,饿殍遍野,最终被逼造、反!”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瘫软在地的陈德,语气冰冷如铁: “而这陈德!” “身为工部右侍郎,负责新都物料,与焦拱,裴纶往来密切,收受巨额贿赂,对其贪墨之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协助做假账目,欺瞒朝廷!” “证据在此,桩桩件件,清晰无误!” “请父皇过目!” 早有太监快步上前,接过朱标手中的证据,恭敬地呈送到御案之上。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粗粝的手指翻动着那写满歪扭字迹和触目惊心数字的纸页。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但整个奉天殿的气氛。 却随着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变得越来越压抑,越来越令人窒息! 陈德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身体如同筛糠般抖动,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元璋缓缓放下账簿,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朱标身上,微微停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随即,转向瘫倒在地的陈德。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问道:“陈德,太子所言,可是实情?” “陛…陛下…臣…臣…” 陈德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拖下去。” 朱元璋不等他说完,便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垃圾。 “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严加查办,绝不姑息!” “遵旨!” 几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立刻上前。 将彻底软成一滩烂泥的陈德架了起来,拖出了奉天殿。 陈德绝望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外迅速远去,留下满殿死寂和百官心中无尽的寒意!!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几名囚犯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屠刀! “赵黑柱,尔等所言冤情,咱知道了。” “贪官墨吏,咱也绝不轻饶!”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铁律! “然,聚众造、反,杀官抢械,此乃十恶不赦之罪!” “无论有何缘由,此风绝不可长!” “法度如山,不容践踏!” “蓝玉!” “臣在!” 蓝玉精神一振,再次出列。 “将赵黑柱等一干造、反首恶,押赴午门,明正典刑,枭首示众!” “以儆效尤!” “臣,领旨!” 蓝玉大声应道,脸上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朱标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看着赵黑柱等人那瞬间变得绝望死寂的眼神,想起他们方才的控诉,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忍! 他几乎要踏前一步,开口为他们求情。 造、反固然是死罪,可他们确实是被逼到了绝路啊!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了文官队列前方,那个穿着刺目绯袍的年轻身影—— 叶凡。 叶凡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当朱标的目光投来时,他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一瞬间! 朱标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想起了叶凡曾经的告诫,想起了关于法度与统治根基的那些冷酷剖析! 是啊。 同情归同情,但造、反就是造、反! 今天若因“冤情”宽恕了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效仿! 帝国的秩序将荡然无存!! 他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作为储君必须有的冷静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无奈。 朱元璋将太子这细微的挣扎和最终的选择尽收眼底。 他那深邃的目光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处决的命令已下,朱元璋似乎不愿再多言,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脸色依旧苍白的毛骧身上片刻,才沉声道: “北平民变,祸起萧墙!” “根源皆在焦拱,裴纶二贼贪墨枉法,逼反民众!” 他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碰撞,带着一种交付与考验的意味。 “标儿。” 朱标立刻收敛心神,躬身道:“儿臣在!” “焦拱、裴纶,罪大恶极!” “着你亲自督办,协调有司,全力追捕!” “绝不能让其逍遥法外!”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朱标声音坚定,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心。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大手一挥:“退朝!” 说罢,他率先站起身,那魁梧挺拔的身影在龙椅旁投下巨大的阴影,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转入了后殿。 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百官。 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与一种冰冷的余韵。 第259章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一炷香后。 御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驱散着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 龙涎香的气息与墨香交织,本该是令人心静的。 此刻,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朱元璋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握朱笔,在一份关于边镇粮草调拨的奏章上飞快地批阅着。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下笔毫不犹豫。 仿佛朝堂上那场风波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只是那偶尔微微蹙起的浓眉,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透露着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很轻,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惶恐。 秉笔太监悄无声息地趋近御案,低声道:“陛下,毛指挥使在外求见。” 朱元璋笔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片刻后。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这个平日里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却如同换了个人。 他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踏入这间书房。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飞鱼服,似乎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谨小慎微,连腰间的绣春刀都解下了。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往日那阴鸷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惶恐不安和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御案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便不再上前。 “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深深地伏下身子,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响起。 “臣…毛骧…叩见陛下!” “臣…臣万死!恳请陛下治罪!”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悔恨与恐惧! 伏在地上的身躯,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知道,焦拱和裴纶的事情,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罪行,更是他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严重失察!! 陛下将如此重要的耳目鹰犬交到他手中,他却让里面混进了这等蛀虫,酿成北平民变如此泼天大祸,动摇国本,损害天家威严。 这罪过,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朱元璋终于停下了笔。 他将朱笔轻轻搁在白玉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这轻微的声音,却让伏在地上的毛骧身体猛地一颤!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落在了毛骧那卑微匍匐的背影上。 他的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仿佛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没有立刻说话。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毛骧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毛骧只觉得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汇聚成珠,滴落在身下的金砖上。 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小湿痕。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有对焦拱,裴纶的切齿痛恨。 有对自己疏忽大意的无尽悔恨。 更有对龙椅上那位帝王心思的深深恐惧!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罢官? 下狱? 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终于,朱元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毛骧的心上。 “平身吧。”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毛骧如闻雷殛! 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缝隙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恳切! “陛下!臣有罪!” “臣御下不严,识人不明,致使焦拱,裴纶此等獠奴混入锦衣卫,酿成大乱!” “臣…臣罪该万死!不敢起身!” “恳请陛下重重治罪,以正法典,以儆效尤!” 他这番话,几乎是泣血而言,充满了自贬和请罪的诚意! 毕竟,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唯有认罪,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惶恐至极的模样,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龙椅那冰冷的靠背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眼神依旧深邃。 但其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或许是念旧的情分? “二虎啊……” 这一声称呼,让毛骧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希冀的光芒! 朱元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悍不畏死,忠心耿耿的亲兵队长。 他缓缓说道:“你跟了咱这么长时间了,从濠州到应天,再到这金陵城。” “刀山火海,尸山血海,你都跟着咱闯过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追忆,但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 “对于你的品性,你的忠心,咱……还是清楚的。” 毛骧听到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哽咽着,再次重重叩首:“陛下!” “臣……臣……” 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的信任,如同甘霖,洒在他那几乎干涸绝望的心田上。 “不过……” 朱元璋的话锋陡然一转。 语气虽然没有什么变化。 但那无形的压力却瞬间再次笼罩了毛骧! “咱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的警告。 “锦衣卫,是咱的眼睛,是咱的耳朵,更是咱手中的刀!” “这把刀,必须要快,要利,更要绝对听话,绝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能生锈,甚至……反过来伤到持刀的手。” “咱把锦衣卫交给你,是信你能管好这把刀。” “若是连你都管不好……” 朱元璋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凛冽杀意,让毛骧瞬间通体冰寒,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荡然无存! 他明白,陛下这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在敲打他。 焦拱,裴纶之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臣……臣明白!” “臣叩谢陛下天恩!” “臣对天起誓,此生此世,绝不负陛下信任!” “必当整肃锦衣卫,清除蠹虫,若再有差池,臣……臣提头来见!” 毛骧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地立下誓言! “嗯。” 朱元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挥了挥手,“下去吧。” “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是!臣告退。” 毛骧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几乎是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 直到退出御书房的门槛,才敢稍稍直起腰。 后背的飞鱼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看着毛骧那近乎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朱元璋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主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沉静。 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缓缓浮现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对于二虎,他自然清楚他的忠心。 否则,当年也不会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提拔出来。 更不会将锦衣卫这等要害部门交到他手中,让他常伴自己左右。 这份信任,是经过血与火考验的。 但是……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御案后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 忠心,是底线。 却并非万能保险。 焦拱,裴纶之事,像一记警钟,在他耳边重重敲响! 锦衣卫,这把他亲手锻造,赋予无上权力的利刃,在监察百官的同时,其本身也成为了一个难以被监察的庞然大物。 他们掌握着太多的阴私。 拥有着太大的权力! 当这把刀的某个部分开始锈蚀,开始自作主张,甚至欺上瞒下时,造成的破坏将是灾难性的。 北平民变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毛骧是忠心的,他相信。 但毛骧下面的那些千户们呢? 锦衣卫内部成千上万的缇骑,百户们呢? 谁能保证个个忠心? 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焦拱、裴纶? 信任,不能替代制度! 忠诚,更需要监督!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锐利,如同在黑暗中审视猎物的猛虎。 最好的监察。 就是……标儿手中的东西二厂!!! 东厂此次在北平的表现,虽然手段酷烈,但效率极高,目标明确,而且直接对太子负责。 在一定程度上,绕开了可能被渗透的锦衣卫体系。 这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用一股更隐秘,更直接的力量,来制衡和监察锦衣卫本身。 让东西二厂,成为悬在锦衣卫头顶的,另一把看不见的刀!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勾勒出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得找个机会,安排一批人进去。 一批身份干净,背景简单,甚至连毛骧和他麾下锦衣卫都毫不知情的……东厂之人! 让他们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锦衣卫的各个层级。 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需要他们看着,听着。 然后将任何不寻常的动向,直接呈报给标儿,或者……在必要的时候,直接呈报给他! 他要确保,锦衣卫这把刀,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下,永远指向他想要指向的方向。 任何锈蚀的苗头,都必须在萌芽状态就被发现,被清除! 第260章 抓捕开始! 数日之间。 北平城内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罩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连市井的喧嚣都似乎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明面上。 一场针对“北元细作”与“在逃要犯”的大索全面铺开! 手持令箭的官兵和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频繁出现在城门、要道、客栈、码头…… 城门处的盘查,变得异常严格。 每一个出入之人,无论衣着贵贱,都要被反复询问籍贯、来处、去向。 行囊被仔细翻检。 稍有可疑,便被带到一旁详细登记,甚至扣留! 通往塞外的几条主要驿道上,更是增设了数道关卡。 披甲持锐的兵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车马行人,气氛肃杀! “都仔细着点!” “上头有令,宁可错查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一名守城门官按着腰刀,声音沙哑地对手下兵卒喝道。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那几个看似低调,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便装男子—— 那是东宫派来协助监督的人。 而这群人,虽然都是太监,但武功高强,几乎全部都是太子殿下培养的亲信死士! 而此时的城内,锦衣卫的缇骑们更是有苦说不出。 他们被要求配合清查,但行动处处受限。 往日里那些心照不宣的隐秘据点,联络方式,似乎都暴露在了一双无形的眼睛之下。 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 而他们,昔日的天子鹰犬,如今却成了被驱策,甚至被怀疑的对象! 一种憋屈和不安的情绪在锦衣卫内部蔓延…… “自己人查自己人?” 一名年轻些的缇骑忍不住低声抱怨。 然而,这明面上雷声大雨点也大的搜捕,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障眼法。 真正的猎杀,潜藏在更深,更暗的阴影之中。 在喧闹的集市,新增了不少推着独轮车叫卖杂货的货郎。 他们的眼神,不像寻常商贩那般热络,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不经意间扫过每一个路人的面容,步伐甚至衣角的磨损。 他们的车上,或许就藏着淬毒的短刃或小巧的劲弩。 在通往各处的官道旁,新开了几家简陋的茶摊。 摊主是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默默地烧水,递茶。 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猎犬,捕捉着南来北往旅人交谈中的每一个字眼,尤其是关于“北边”“出路”“盘缠”之类的词汇。 就连那些在码头扛包的苦力中,也混入了一些生面孔。 他们力气不小,却似乎对工钱不那么计较。 更专注于倾听力夫们休息时的闲聊,打探着是否有陌生面孔,出手阔绰的老爷,需要雇人搬运特殊的行李,或者打听北出的路径。 这些,都是东厂的番子!! 他们化整为零,如同水滴融入江河,利用各种身份伪装,编织成一张更加细密,无孔不入的暗网。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焦拱。 而裴纶已身死的消息,则被控制在了东厂的情报网内,暂时还未外泄。 这也是一种,至少能迷惑锦衣卫里那些曾受过焦拱和裴纶恩惠的耳目的方法。 如果让他们得知裴纶已死,恐怕会化整为零,想尽办法四散逃亡,从而打草惊蛇,让焦拱更加警惕。 如此一来,后续的处理就会麻烦许多。 此刻。 一名扮作行商,带着几个伙计的东厂档头,坐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房间里。 窗户开着一道缝,他能看到楼下街角那个伪装成乞丐的番子发出的安全信号。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简陋的北平城及周边地形草图,上面用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着已经排查和需要重点关注的区域。 “档头,西城和北城的几个暗窑,赌档都查过了,没有发现。” 一名扮作伙计的番子低声禀报:“焦拱是老锦衣卫,反侦察能力极强,这些明面上的藏身点,他恐怕不会去。” 档头面无表情,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北平城西北方向,一片标记着废弃村落和丘陵的地带。 “他贪了那么多钱粮,想要逃出生天,必然需要大量盘缠,而且绝不会信任任何人。” “他之前负责监管新都营造,对城外的地形,尤其是那些废弃的,便于藏匿物资和人员的地方,了如指掌。”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重点,放在城外。” “尤其是那些看似荒芜,实则可能有密道,地窖或者早年废弃军堡的地方。” “告诉弟兄们,眼睛放亮,留意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比如近期有人活动的迹象,却不见炊烟。” “比如荒废的井口有新的绳痕。” “比如夜里有不正常的鸟雀惊飞……”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暗流涌动得更加急促! …… 又过了两日。 黄昏时分,夕阳如同熔金,将废弃村落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名扮作采药人的东厂番子,背着药篓,步履蹒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的目光看似在搜寻着石缝间的草药,实则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当他经过一片半塌的土墙时,脚步微微一顿! 墙根的杂草有被轻微踩踏的痕迹,不像是野兽所为,更像是有人刻意掩饰路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却在拐过山坳后,迅速在一棵老槐树的树皮上,用指甲划下了一个极隐蔽的标记。 另一个方向。 一名樵夫扛着柴禾,停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边喝水。 他注意到溪流对岸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指向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 那脚印的深浅和步幅,不像寻常猎户或樵夫。 这些零碎的,看似不起眼的信息,通过特定的方式和渠道,被迅速汇集到那名坐镇客栈的东厂档头面前。 夜色渐深。 客栈房间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档头将各方汇集来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拼接、过滤。 废弃村落,踩踏的杂草,隐秘的山洞,不寻常的脚印…… 再加上对焦拱心理的揣测—— 他不敢信任任何人,只能依靠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寻找最隐蔽,也最方便随时转移的藏身之处…… 一个可能的地点,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位于西北方向三十里外,那片丘陵深处,一个前朝废弃的,据说有地下密道的烽火台! 就在这时。 房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浑身带着夜露寒气的番子闪身而入,他扮作更夫,眼神却亮得惊人! “档头,有发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在黑水峪那边的一个废弃土地庙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半截被踩碎,却依旧能看出是上等糯米糕的碎屑。 在这荒郊野岭,出现这种精细的食物,本身就极不寻常! “还有,”那番子补充道,“庙后草丛里,有新鲜的马粪,已经干了,但不会超过两天。” “我们的人摸进去看了,庙里的神像后面,有临时歇息的痕迹,角落里还找到了一小截……飞鱼服内衬的线头!” 档头的眼中,瞬间爆射出如同实质般的寒光!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焦拱极其狡猾。 他可能不止一个藏身点。 但黑水峪土地庙,绝对是他近期停留过,甚至可能还在使用的地点! 他猛地站起身,油灯的光晕将他脸上那道自眉骨到下颌的伤疤映照得如同蜈蚣,更添几分狰狞。 “传令!”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决绝的杀意,“所有能动的人手,立刻向黑水峪方向秘密集结!” “封锁所有可能通往那里的山路,小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行动!” 第261章 我家主人让我把狗带回去! 黑水峪。 废弃的土地庙。 夜雨滂沱,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破败的庙瓦上。 泥地里,发出哗啦啦的喧嚣,将天地间其他声音都掩盖了下去。 庙内,残存的神像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显露出斑驳而诡异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雨水冲刷过的血腥气。 焦拱蜷缩在神像后方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里。 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 头上戴着遮雨的斗笠,脸上刻意抹了些泥灰,看上去像个遭遇恶劣天气,狼狈不堪的行脚商人。 但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以及即便刻意放松,也难掩挺直的脊背,却透露出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气质。 他面前生着一小堆篝火。 火焰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火堆上,架着一个破旧的铁壶。 里面的水刚刚滚开,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硬邦邦的干粮饼,却毫无食欲。 耳朵如同最警觉的兔子,捕捉着庙外风雨声中的任何一丝异响。 一旁,还有三名他最信得过的心腹锦衣卫,也伪装成同伴行商的样子。 他们披着蓑衣,面容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如同随时会暴起的暗刃。 逃亡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们如同丧家之犬,昼伏夜出。 不敢走官道,只能挑这些人迹罕至的小路。 往日里锦衣卫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警惕和如同附骨之疽的恐惧。 焦拱知道,朝廷绝不会放过他,东厂的人恐怕早已张网以待。 每一声意外的响动,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都让他心惊肉跳。 “该死的东厂……还有太子。” “若不是他……” 焦拱在心中恶毒地咒骂着,将干粮饼捏得粉碎。 他恨裴纶办事不力,恨孙百户无能,更恨那个仁义宽厚的太子朱标! 若非他建立了那该死的东厂,自己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而旁边三名心腹亦是面色铁青,不敢发声,只能压低呼吸,紧握兵刃,警惕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而就在他们心神不宁之际。 庙门外,传来了踏过泥泞水洼的脚步声! 混杂在雨声中,由远及近。 焦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悄无声息地将手按在了腰间隐藏的短刃刀柄上。 身边的同伴则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篝火,实则调整好了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角度!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夹杂着风雨,涌进来五六条浑身湿透的汉子。 他们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水珠顺着边缘不断滴落。 为首一人,身形不算高大。 蓑衣下似乎藏着利落的劲装,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颌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这几人进了庙,先是动作麻利地脱下滴水的蓑衣,露出里面寻常商贩或镖师模样的衣物,然后对着焦拱这边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几位兄台,叨扰了!” “这鬼天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借贵宝地避避雨!” 焦拱心中警惕更甚! 但面上却挤出一丝商贾特有的带着点讨好和无奈的笑容,沙哑着嗓子回道: “不妨事,不妨事,都是赶路人,这破庙也不是谁家的,诸位请自便。” 他刻意让自己的口音带上了几分江南的软糯。 那几人道了声谢,便在离焦拱不远不近的地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面坐下,也生起了一小堆火,拿出随身携带的酒囊和干肉,看似随意地吃喝起来。 一时间。 庙内只剩下雨声、火堆的噼啪声和这几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气氛显得有些微妙而压抑。 焦拱和三位心腹则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着这几人。 他们的动作看似随意,但坐下时彼此间的距离、方位,却隐隐构成了一个可以相互呼应,封锁庙门的角度! 而且,他们虽然穿着普通,但手指关节粗大,太阳穴微微鼓起,呼吸绵长。 分明是身怀不俗武功的好手! 绝不是什么普通行商! 就在焦拱心中警铃大作,盘算着是继续伪装还是先发制人时。 那为首的脸上带疤的汉子,忽然拿起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焦拱,主动搭话。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啊?” “打哪儿来,往哪儿发财啊?” 焦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从南边来,贩些丝绸茶叶,想去北边碰碰运气。” “谁知遇上这鬼天气,真是晦气。”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寻常商旅的抱怨。 那疤脸汉子闻言,眼睛却顺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庙内的角落,又扫了扫屋梁、泥地、破庙后墙的缝隙。 那是老江湖寻暗道,看逃生线,辨潜伏点的下意识动作! 他上下打量了焦拱一眼,眼神锐利得如同刀子。 仿佛在确认焦拱的气息是充盈还是亏损。 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水浸润得发亮的牙齿。 “哦?” “南边来的丝绸商人?” “嘿嘿,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商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像兄台您这般……气度的,倒是少见。” 他晃了晃酒囊,若有若无地往他身旁瞟了一眼。 焦拱身边三名心腹一动不动,可却暗中将全身绷紧! 紧接着,他声音又不紧不慢,却带着试探。 “兄台脚下的泥,也不像是一路赶雨的样子。” “倒像是……提前避进来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压低,像是随口说笑,却在步步逼近真相。 “而我观兄台您面向,还有举手投足…都稳得很呐。” “不像走贩丝绸茶叶的小本生意。” “倒像是……见过血,压过人的。” 他抬眼,似笑非笑。 “怎么?” “是遇到什么麻烦,才改行的?” 这话如同惊雷,在焦拱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伪装笑容瞬间僵硬,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点他! 什么狗屁面相,分明是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焦拱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干笑两声,反将一军。 “这位兄弟说笑了,在下区区一个商贾,哪见过什么血啊?” “倒是看几位,身手矫健,目光如炬,不像是寻常走镖的,倒像是……吃官家饭的?” 他紧紧盯着那疤脸汉子,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那疤脸汉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拿起酒囊又灌了一口。 随即,却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般,却又带着冰冷寒意的笑容。 “官家饭?” “呵呵……兄弟你说对了,也不全对。” 他晃了晃酒囊,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和漠然! “我们啊,说白了,就是几条狗!” “替主人看家护院,咬人的狗!” 他目光陡然转向焦拱,眼神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过去! “可惜啊,家里最近不太平。” “有一条养了多年的狗,不但偷吃了主人的肉,还想反口咬主人,最后……还他娘的跑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这不,主人发了话,让我们这些剩下的狗,无论如何,也得把那条忘恩负义的畜生……给带回去!”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 轰! 焦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对方不仅认出了他,而且就是冲着他来的! 东厂! 他们果然是东厂的番子! “哐当!” 焦拱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架着铁壶的篝火! 燃烧的柴火和滚烫的热水四散飞溅,火星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霍然起身,一把扯掉头上的斗笠,露出了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带着官威和狰狞的面孔! 他死死盯着那疤脸汉子,眼中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暴戾。 “妈的!” “老子早就看出来你们不是一般人!” “东厂的走狗!”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身后的三名心腹锦衣卫也同时暴起! 蓑衣被甩落在地,露出里面贴身的短打劲装! 三人眼神冰冷,杀意如针锋般爆发! 兵刃在手。 一人抽出狭长匕首。 一人亮出短鞭钢钩。 一人握起并指暗器,指间寒芒闪烁! 与焦拱形成一个掎角之势,随时准备拼死突围。 那疤脸汉子和他身边的几名番子,几乎在焦拱掀桌的同一瞬间,也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般弹身而起! 蓑衣和外面的普通衣物被瞬间甩脱,露出了里面紧身的黑色夜行衣,以及手中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各式奇门兵刃—— 细长刺剑,带钩短刃,链子镖! “焦拱!你的死期到了!” 疤脸档头厉喝一声,声音如同夜枭啼鸣,刺破风雨! “想拿老子?” “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焦拱狂吼一声,腰间短刃已然出鞘! 刀光如匹练! 带着他多年沙场和刑狱搏杀练就的狠辣,率先向着那疤脸档头扑去! 他的三名心腹同时紧跟而上! 一左一右一后,形成三角杀阵! 刀锋如毒蛇出洞。 钩刃如猛兽撕咬。 指间暗器破风而出。 四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与东厂番子正面撞上! 此刻,唯有拼死一搏,或许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第262章 铁甲战舰,已成! 刹那间! 刀光剑影在这破败的土地庙内猛烈碰撞! 焦拱的短刃与疤脸档头的刺剑正面撞上! 金铁爆音如夜雷炸裂,火星四溅,庙内光影摇晃,空气被撕得生疼! 他身后的三名心腹也同时扑杀上来! 锋刃破风,劲力迸发,逼得两名番子连连退让! 但东厂番子悍不畏死,一招换一命,毫不犹豫,只求制敌,不求后退。 右侧,那名握钢钩的番子脚步如影,钢钩化作雪亮光弧。 “锵”的一声挑开心腹的短刀,顺势一勾,将那名心腹整条手臂皮肉撕开! 鲜血喷涌,那心腹闷哼一声,刀势已乱! 另一名番子,则冷不防从侧面切入,短刃一闪,那心腹的咽喉立刻被划开。 鲜血喷出一道弧线,倒地之时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第二名心腹怒吼扑上,指间三枚暗器破风连射,速度快得如雷劈夜空! 番子却丝毫不避,以身破招,刺剑在半空划出一记极其刁钻的转腕! “叮叮叮”三声脆响,暗器尽数被挑飞! 下一瞬。 刺剑直刺入那心腹的胸膛,贯穿心口,鲜血顺剑流淌! 那心腹僵立一瞬后倒地,再无声息。 第三名心腹最为狠辣,以命搏命。 他猛然撞上正挥链镖的番子,硬生生把对方撞得后退半步。 但链镖已经飞出,钩尖绕过脖颈,一拉! “喀嚓——!” 头颅歪斜,气绝当场! 这番子也因近身被撞,肋骨被撞断数根,倒地不起。 战场上,焦拱看到部下死绝,双眼血红,杀意滔天! 他怒吼着猛冲,短刃划过一道寒光,刺向疤脸档头咽喉! 疤脸档头冷笑,脚下踏步如游龙,避开锋芒,反手一剑贯下。 此刻,二人身形已一同弹出庙外。 大雨滂沱之下,焦拱视线模糊,被迫格挡,“当”的一声巨响,虎口剧烈发麻,几乎握不住武器! 另一番子趁势欺身近前,链镖的尾端在地上一卷,带起泥水,顺势缠上焦拱脚踝。 焦拱怒吼,猛力挣脱,却被拖得踉跄一步,破绽骤现!! 疤脸档头的刺剑立即压下! 狂风骤雨般攻来! 划破空气的寒芒,几乎将焦拱吞没! 焦拱虽凶辣老道,却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上三名心腹死绝,身上又添多处伤痕,脚下一滑,刺剑已逼至眉心! 他怒吼道:“老子不可能死在你们手里!” 最后一次暴起! 短刃朝疤脸档头心口直刺!! 疤脸档头侧身,以剑柄重重敲击焦拱手腕。 “咔嚓——!” 关节碎裂,短刃脱手而飞! 下一瞬! 他反手一脚踢在焦拱膝弯。 焦拱整个人跪倒在地,脸上扭曲,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两名番子登时扑上,铁锁“哗啦”扣紧,硬生生将他按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疤脸档头收剑,俯视着被压在地上的焦拱。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下来,击在焦拱脸上,溅起泥点。 他冰冷开口。 “焦拱。” “你这条命。” “我们替主人收下了。” …… 晨曦微露。 淡金色的光芒透过东宫书房雕花的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还未到早朝之时,朱标便已起身。 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几份关于江南漕运疏通的奏章。 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北平民变和后续的追查,牵扯了他大量的心神。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扑翼声! 一名侍立在侧,气息沉稳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伸出手。 只见一只羽毛被露水打湿,略显疲惫的信鸽乖巧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内侍熟练地从鸽子腿上解下一个细小的竹管,检查了火漆封口完好后,这才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到书案前,躬身将竹管呈上。 “殿下,北平急信,飞鸽传书。” 朱标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北平…… 是焦拱有消息了? 还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他接过那冰冷的竹管,指尖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夜露寒意。 轻轻拧开竹管,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 信纸展开,上面是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只有特定方法才能显影的字迹。 朱标的眼神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当看到“焦拱已于黑水峪就擒,伤势已控制,正秘密押解返京”一行字时。 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然而。 没等他细细品味这份轻松。 书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东宫属官,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快步走入,躬身禀报道:“启禀殿下,龙江船厂加急呈报。” 朱标心中一动! 将关于焦拱的密信轻轻放在一旁,目光投向属官。 “讲。” 属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船厂督办来报,依照殿下批示的新式图谱与工艺,首批铁肋木壳,覆有熟铁甲片之海船,计三十艘,已于昨日完成最后舾装,经查验,船体坚固,水密隔舱无误,帆桅索具俱全……已可择吉日下水。” 属官的话语如同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朱标脸上最后一丝疲惫!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快步走到属官面前,几乎是抢过了那份厚厚的还带着油墨和木材清香的奏报。 他飞快地翻阅着,目光灼灼地扫过上面关于船只尺寸、排水、帆装、以及那标志性的铁甲防护的描述。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三十艘! 将近三十艘新式海船! 虽然这个数量,相对于浩瀚无垠的海洋,相对于他心中那幅“扬帆远航,沟通万国”的宏伟蓝图,还只是沧海一粟, 远远不够。 但是…… 但是这意味着一个从无到有的突破! 意味着他和大明,真正拥有了迈向深蓝的基石! 那些日夜钻研图谱的辛劳,与工部大匠们反复推敲工艺的争执,投入的巨额钱粮,无数工匠挥洒的汗水…… 在这一刻。 都得到了回报!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龙江岸边,巨船下水时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看到了那高耸的桅杆刺破云天,巨大的帆影遮蔽日月的壮观景象。 “好。” “好。” “好。” 朱标连说了三个好字!!! 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 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 他紧紧攥着那份奏报,在书房内来回踱了几步,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片刻后。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看向那属官,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龙江船厂。” “所有有功人员,皆记录在案,论功行赏。” “着其即刻筹备新船下水事宜,务必隆重,以彰我大明国威!”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有力。 “另,命其不可有丝毫懈怠。” “以此首批船只工艺为范,继续加紧制造。” “工匠、物料若有短缺,由工部及地方全力协济,不得有误。” “孤,要看到更多的船,更快地驶出船厂,驶向大海。” “臣,遵旨!” 属官感受到太子殿下话语中那磅礴的决心和期待,心中亦是热血沸腾! 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第263章 标儿终于要谋反了么!!! 是时。 奉天殿内,肃穆庄严。 蟠龙金柱在晨曦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文武百官垂首侍立,呼吸都刻意放轻。 唯有那高踞龙椅之上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 朱元璋。 即使端坐,也如猛虎踞案,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鎏金龙首扶手,仿佛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也敲在每一位臣子的心坎上。 他耷拉着眼皮,看似漫不经心。 但那双深邃眸子里,偶尔掠过的精光,却让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无所遁形! 太子朱标稳步出列,身姿挺拔,声音清晰而沉稳地禀报道。 “启禀父皇,儿臣奉命督办北平民变后续事宜。” “涉案主犯,除裴纶已死之外,前锦衣卫千户焦拱,已于北平黑水峪落网!” “现正由东厂精锐秘密押解返京途中。” “不日即可抵达,听候父皇发落。” 此言一出! 殿内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与锦衣卫或有千丝万缕联系,或对其心存忌惮的。 心中都是凛然! 焦拱落网。 意味着锦衣卫内部一场不可避免的清洗,即将到来! 更意味着东宫势力,其锋芒已然毕露! 朱元璋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朱标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随即,又恢复平淡。 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 文官队列前方,一身刺目绯袍的新任右相叶凡,迈步出列,神色平静,拱手道:“陛下,焦拱、裴纶贪墨督造钱粮,逼反民众,罪证确凿。” “此案牵连甚广,工部右侍郎陈德等人亦涉其中,致使新都营造之事颇多阻滞。” “北平民变虽平,然新都乃国之重器,不可久滞。” 他微微一顿,语气一转。 “臣观工部侍郎李进,为人勤勉,熟知工程营造,于钱粮物料核算亦颇为精细。” “当此用人之际,臣斗胆举荐,由李进侍郎暂领新都营造督办之职!” “梳理积弊,重整秩序。” “以期尽快恢复工程,不负陛下营建新都之宏愿。” 叶凡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因贪墨案导致的工程停滞,又提出了解决人选,看似全然出于公心! 然而,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他那双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叶凡和朱标身上极快地扫过。 李进? 此人他记得,乃马三刀之侄。 此前,曾被他从主事之职,特地拔擢到了工部侍郎之位,能力尚可。 而且更重要的是,此人,似乎与淮西勋贵集团瓜葛不深。 近来,又与东宫走得比较近。 但叶凡此刻突然举荐…… “这小子,和标儿这是要开始往新都这块肥肉里,塞自己的人手了?” “动作倒是快,做的也比较自然。” 他并不反感这种手段,甚至乐见其成。 他倒要看看。 叶凡和标儿,打算怎么在新都这块棋盘上落子。 心中念头电转。 但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从善如流。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准奏。” “着工部侍郎李进,暂领新都营造督办事宜。” “务必尽快厘清账目,复工营造,不得再有延误。” “臣,领旨谢恩。” 工部队列中,李进受宠若惊,连忙出列,跪地叩首,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惶恐! 李进自己都没想到,这天大的馅饼会砸到自己头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凡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与疑惑! 朱标则站在一旁,对于叶凡突然举荐李进,心中也有一丝了然。 毕竟,这李进曾被老师提及过,也算半个自己人了,让他督办新都营造之事,或许正是一种拉拢策略! 待李进谢恩退回班列。 朱标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再次躬身,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 “父皇,儿臣尚有另一事奏禀!” “此前父皇恩准,于龙江船厂督造之新式铁甲战舰。” “如今已有结果。” 他此话一出! 顿时吸引了满朝文武的注意! 就连一直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的左相胡惟庸,也微微睁开眼,闪过一丝惊疑。 铁甲战舰? 难道已经造好了? 朱标继续道,语气充满了自豪! “依新式图谱工艺所造之铁肋木壳,覆有熟铁甲片之战舰,首批三十艘,已然建成,并通过查验,不日即可下水舾装!” “我大明水师将士亦枕戈待旦,操练纯熟,只待舰船入列,便可扬帆出海,巡弋万里波涛!” 百官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三十艘铁甲船!” “铁甲覆于船身,这……果真能浮于水面?” “竟真造出来了?” 好奇、惊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船只的认知范畴! 当初听说时,他们就觉得不可思议,想不到,如今,竟然真的有了成果! 而龙椅之上,朱元璋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动容。 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朱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标儿,你所言当真?” “三十艘铁甲船,都已建成?” “现于何处?” 他对于这能浮铁于水的战船,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这不仅仅关乎海防,更关乎他心中那份超越前人的雄心! 朱标感受到父皇语气中的重视,心中更是激动,朗声回道:“回父皇,千真万确!” “三十艘新舰,如今皆泊于京师外龙江船厂码头!” “只待父皇检阅!”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霍然起身! 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陡然拔地而起的山岳,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全场,让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振奋和豪情! 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既然标儿说战舰已成,水师已备,那咱就带着你们,亲自去这龙江码头看上一看!” “看看咱大明的工匠,究竟造出了何等样的神兵利器!” “也顺便,检阅一下大明的水师儿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叶凡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叶凡,你也一同前去。” “看看这铁甲船,效果究竟如何!” 叶凡闻言,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平静的外表下,心中也涌起一丝好奇与期待。 那些来自未来,经过简化和本土化改造的造船理念,在这个时代,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光彩? 他也想亲眼见证。 “传旨!即刻摆驾龙江码头!” 朱元璋大手一挥,声若雷霆。 旨意一下,整个奉天殿顿时如同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波澜骤起。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 好奇、期待、震惊、盘算…… 纷纷躬身领命,准备随圣驾一同前往,去亲眼目睹那传说中的铁甲战舰! 第264章 这便是大明铁甲战舰吗?! 半个时辰后。 龙江码头,烟波浩渺。 初冬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阳光努力穿透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 当朱元璋的圣驾仪仗,以及紧随其后的文武百官车马抵达码头外围的高地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远处江岸那一排排巍峨的巨影所吸引,再也无法移开! 只见那宽阔的江面上,一字排开十数艘巨舰,更远处还有更多舰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它们静静地停泊在那里,与常见的漕船、战船截然不同。 船体呈现出一种深沉而近乎玄黑的色泽! 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如同山岳般的巨大倒影!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船体水线以上部分。 覆盖着一层明显不同于木材,带着金属冷硬质感的防护。 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幽暗而令人心悸的光泽! 远远望去,这一艘艘巨舰,不像是在水中漂浮。 反倒像是一群连接在一起,从天水相接处生长出来的钢铁山峦! 带着一种沉默而磅礴的力量感。 压迫着每一个目睹者的心神。 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认知的壮阔与威严! “嘶——!!!” 不知是谁,率先倒吸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 便是此起彼伏,难以抑制的惊叹和抽气声。 百官队伍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那……那就是铁甲战舰?” “如此巨物,竟真能浮于水上?” “简直……简直是鬼斧神工!” “宛若水中巨兽,蛰伏待发……” 龙辇之上,朱元璋早已按捺不住,不待内侍完全摆好踏凳,便一步跨了下来。 他魁梧的身躯挺立在江风之中,猎猎江风吹动龙袍下摆。 他眯着眼睛,手搭凉棚,极力远眺。 那平日里深沉如古井的眼眸中,此刻迸发出如同少年般炽热的光芒!!! 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好!好家伙!”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他娘的大!” “比画上看的,比咱想象的,还要威风!” 随着车驾缓缓靠近码头,那铁甲战舰的细节越发清晰,带来的震撼也越发强烈。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庞然大物带来的视觉冲击力! 高耸的船首如同巨兽昂起的头颅,两侧船舷那明显加厚,覆盖着暗沉铁甲的护板,宛若巨兽张开布满鳞片的狰狞身躯。 随时准备将胆敢靠近的敌人碾碎! 整艘船,就像一座武装到牙齿的移动钢铁城堡,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元璋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码头最前沿,迫不及待地对着早已在此恭候的船厂督办,和几名须发花白,但眼神炯炯的老匠师吼道! “快!给咱说说!” “这船,到底有多大?” “能装多少人?” “快说!” 为首的船厂督办连忙躬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陛下!” “此型铁甲战舰,乃依照太子殿下提供的图谱,结合我等多年经验所造!” “舰身以巨木为骨,关键部位以精铁为肋,水线以上船身外侧,皆覆有寸许厚的熟铁甲片,以特制大钉铆接牢固!” 他指着最近的一艘巨舰,如数家珍! “陛下请看,此舰由首至尾,长约四十四丈,阔近十八丈!” “船体内部设有水密隔舱十余个,即便一两舱破损,亦不致沉没!” 朱元璋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追问道:“好!够大!” “能装多少儿郎?” 另一名老匠师接口道,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启禀陛下,若满载兵士、水手、炮手及各类物资,一舰可容纳……近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人?” 朱元璋猛地瞪大了眼睛,连身后的文武百官也爆发出巨大的惊呼。 “能装那么多?” 朱元璋狠狠一拍大腿,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这…这简直就是一座水上兵营啊!” 那督办又补充道:“陛下,为防铁甲受江水海水侵蚀生锈,我等在铁甲之外反复涂抹数层特制桐油混合生漆。” “干透之后坚硬如铁,水火不侵,可保数年无恙。” 朱元璋围着码头走了几步,仰头看着那高耸船舷,目光落在船舷两侧,那一排排用油布遮盖,但依旧能看出狰狞轮廓的射击孔上。 他眼神一凝,指着那里问道:“那些……就是新式火炮?” “陛下圣明!” 督办连忙道:“每艘铁甲战舰,左右两舷各配备八门大明新式重型火炮,共计一十六门!” “此炮射程远,威力巨大,发射实心弹可摧城拔寨,发射霰弹则可横扫甲板!” “此外,船首船尾还各有两门稍小之辅炮,用于近程御敌。” 十六门重炮! 一边八门!!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武将,包括蓝玉等见惯沙场惨烈的悍将,都感到心头一凛! 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当这样的巨舰侧过船身,十六门重炮依次怒吼时,会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景象! 什么样的木船能够抵挡? 什么样的水师能够抗衡? 一时间,码头上陷入短暂寂静。 只有江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百官们望着那如同洪荒巨兽般匍匐在江面的铁甲战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画面。 如此巍峨巨舰,披坚执锐,乘风破浪,航行于万里波涛之上。 四海列国,谁人能挡? 谁人敢挡?!! 什么倭寇海盗,什么番邦小国…… 在这等国之重器面前,恐怕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这已非寻常战船。 这是移动的天堑,是浮动的长城,是大明天威的无上象征! 一股混杂着自豪、震撼,以及隐隐敬畏的情绪,在每位官员心中激荡!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大明龙旗在铁甲巨舰护卫下插遍四海八荒! 朱元璋深吸一口带江水腥味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压抑不住的豪情与急切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猛地转身,对着随行百官和内侍们,声音如洪钟! “都别愣着了!” “走!” “随咱登船!” “咱要亲自上去看看,摸摸这铁家伙!” “看看我大明的好儿郎们!” 说罢,他不等侍卫清开道路,大手一挥,率先迈步,朝着那最近一艘已放下跳板的铁甲战舰走去。 那步伐稳健而有力,带着开创者见证奇迹的激动,更带着帝王审视武力的威严! 文武百官见状,哪敢怠慢。 纷纷压下震撼与思绪,整理衣冠,怀着激动、好奇,以及一丝忐忑,紧随其后,踏上通往这“水中巨兽”的跳板。 叶凡也跟在人群中,仰望着这凝聚了无数心血与智慧的庞然大物。 他平静的眼眸深处,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第265章 大明舰船不用帆,便可披荆斩浪! 踏上那宽阔厚实的跳板,脚下传来的不再是木板的轻微晃动,而是一种近乎踏足陆地的沉稳。 当双足真正落在铁甲战舰的甲板上时。 一种与在码头仰望时截然不同的感受,瞬间包裹了每一个人! 甲板平整而宽阔,以厚重的硬木铺就,缝隙填塞着防水的桐油灰泥,光洁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站在这里,仿佛置身于一个移动的巨大广场。 四周那高耸的覆盖着暗沉铁甲的船舷,如同坚固的城墙。 将外界的风浪与喧嚣隔绝。 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铁锈、新木,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煤炭燃烧后的烟火气混合味道。 这味道并不难闻。 反而带着一种工业力量初现的独特生机! 朱元璋一登上甲板,便如同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战场,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用脚踩了踩坚实的甲板,又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粗糙的铁甲护板,感受着那金属特有的质感和厚重,忍不住赞叹! “好!真他娘的结实!站在上头,心里都踏实!” 他带来的文武百官们,也大多都是北方旱鸭子。 初次登上如此巨大的船只,原本心中还有些惴惴,生怕晕船失仪。 但此刻站在如此平稳的甲板上。 除了随着江波有极其轻微缓慢的起伏外,竟没有丝毫眩晕不适之感! 不由得纷纷称奇,心中的震撼更添几分! “陛下,所有水师将士已就位,请示下!” 一名身着水师将领服饰的将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请示。 甲板上,早已肃立着两排精神抖擞,甲胄鲜明的水兵。 他们眼神坚定,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 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还等什么?开船!让咱也尝尝这铁家伙在水上跑的滋味!” “遵旨!” 将领领命,立刻转身,发出一连串清晰而短促的命令。 没有想象中的号子震天,也没有大量水手匆忙奔跑拉扯帆索的景象。 只见甲板上的水兵们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而沉默地各就各位。 有人守在船舷旁巨大的绞盘旁。 有人立于桅杆下的固定位置。 更多的则肃立在火炮旁和各自的战位上。 随着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和某种机关转动的“嘎吱”声,船身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深沉有力的震动! 紧接着。 在百官们惊愕的注视下,这艘庞然大物,竟然开始平稳地离开了码头。 它没有依靠风帆。 至少,此刻那高耸的桅杆上的帆布,还紧紧束缚着。 船只破开平静的江面,向着下游驶去! 初始速度并不快,但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寻常帆船那种明显的摇晃和颠簸。 站在甲板上,如同站在一座移动的堡垒之中! 唯有耳边呼啸而过的江风,和脚下那持续传来的低沉震动,提醒着人们正在高速移动! “这……这便动了?” “未曾张帆,何以能行?” “竟如此平稳?” 百官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们都是见识广博之人,却从未见过如此违背常理的航行方式。 朱元璋更是兴奋地走到船舷边,扶着冰凉的铁甲,探出身去,看着船艏劈开白色的浪花,感受着那远超寻常帆船的速度,脸上充满了惊奇和喜悦!! “好快的速度!” “比咱坐过的任何船都快!还稳当!” 他猛地回头,看向船厂督办和那名水师将领,急切地问道:“这便最快了?” “咱觉着,这铁家伙,还能更快!” 那水师将领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躬身回道:“陛下圣明!” “此舰航行,主要不倚风帆。” “此刻……并未全速。” “还未全速?” 朱元璋眼睛一瞪,兴趣更浓。 “那还等什么?给咱把速度提起来!” “让咱看看,这铁家伙到底能跑多快!” “这……” 将领略有迟疑,看了一眼朱标和叶凡。 朱标见状,谨慎地开口道:“父皇,江面虽阔,但终究非是无垠大海,全速之下,恐有风险……” 朱元璋却是一摆手,不容置疑。 “怕个球!在咱大明的江面上,还能翻了船不成?听咱的,提速!” “臣遵旨!” 将领转身对着传令兵高声下令。 “锅炉加压,车轮全速!”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很快,甲板下方隐约传来了更加沉闷,更加急促的“哐当、哐当”的机械运转声! 仿佛有一头巨兽在船腹深处苏醒,咆哮! 而与此同时。 一股更加明显,带着热力的烟气,从船体中后部的铁皮烟囱里滚滚涌出,直冲云霄! 船身那低沉的震动变得愈发明显,甚至能感觉到脚底板传来的轻微麻意。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推力从船艉传来。 整艘巨舰,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地向前推去,速度骤然提升! 船艏劈开的浪花从白色碎沫,瞬间变成两道巨大的白色水翼,向两侧猛烈翻卷、喷射! 狂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江岸旁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连续的色带。 “呜!!” 高速带来的风压,甚至在船舷两侧形成了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锐呼啸声! “天爷!这速度!” “御风而行!简直是御风而行啊!” “这……这真是船能有的速度吗?!” 百官们惊呼不止!! 许多人紧紧抓住缆绳,脸色发白! 他们原以为的铁甲战舰,只是更坚固、更大、火炮更多,却万万没想到—— 连驱动方式都被彻底颠覆! 朱元璋紧抓铁栏,指节发青,龙袍被风吹得笔直! 但他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快的速度!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猛地扭头,对着船厂督办吼道:“这力量!这速度!靠的是什么?” “烧的是什么?” “不是柴火吧?!” 督办稳住身形,大声回道:“陛下!” “此乃依照太子殿下提供的‘蒸汽机’图谱所造!” “烧的乃是……那石油提炼的猛火油!” “再以水火之力,催动钢铁车轮,拨水而行!” “故能不借风力,日行千里!” “烧油?水火之力?钢铁车轮?” 朱元璋重复着这些新奇的词汇,脸上兴奋更盛。 怪不得标儿曾说那石油乃是祥瑞! 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啊!! 他虽然不懂原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足以改变天下的磅礴力量! “好一个石油!” “好一个水火之力!” “这才是真正的大国重器!” “哈哈哈!” 一旁的朱标,亲自体验全速铁甲舰的震撼,也心潮澎湃! 他望着飞速倒退的江景,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艘船,不仅是船。 它象征着大明走向深蓝,沟通万国的未来! 叶凡站在稍后,江风吹拂绯袍,他却稳如磐石。 他静静注视着兴奋的皇帝,激动的太子,震撼的百官,以及这艘轰鸣前行的钢铁巨兽。 眼神深邃,仿佛透过喧嚣,看到了未来那更壮阔的大时代。 这一切,不过是开始! 第266章 遍地是黄金的中原,近在咫尺! 数日之间。 铁甲舰队如同移动宫阙,巡弋在江海之间。 巨船破开万顷碧波,蒸汽机的轰鸣成为水域上最威严的乐章。 朱元璋几乎日日站在最高的指挥台上,凭栏远眺! 那辽阔海天,让他这个生于内陆,长于征战的帝王,心胸大开! 他看着劈开海浪的船艏,看着两侧翻涌不息的白色航迹,看着天际线远处的小渔船远远避让,一股豪情在胸中升腾。 “看看!都给咱好好看看!” 他对百官们指着浩瀚海疆,大声道:“这才是我大明该有的气派!” “什么江河之险,在这大海面前,都成了小水沟!” “有了这铁甲船,这万里海疆,就是咱大明畅通无阻的驰道!” 百官们虽然适应了海上巡航,但依旧每日被这钢铁巨舰的速度与力量震撼。 他们看着朱元璋,只觉这位帝王的雄心,已不拘陆地。 期间,叶凡与朱标时常在船舱内,对着巨大海图向朱元璋阐述开海构想。 “陛下,”叶凡手指点在海图上几个被朱砂圈出的地方,声音清晰而平稳。 “臣以为,可先设四大主口岸:广州、泉州、宁波、松江。” 他详细分析着每个口岸的地理优势,辐射范围,以及未来可能主要对接的贸易区域。 “此四地,或靠近丝瓷产区,或地处南北要冲,或港湾条件优越。” 他又指向海图之上,几条用墨线清晰标注出的航线。 “此乃初步拟定的主要海贸航线。” “向南,通占城、暹罗、满剌加,直至天方、东番、琉球。” “向东,可达朝鲜、倭岛。” “待船队更巨,经验更丰,亦可向西,探寻更远之泰西诸国!” 叶凡侃侃而谈。 他的规划条理清晰,思虑周详。 既考虑到了经济利益,也兼顾了国家安全与文化交往。 朱元璋听得极其认真,粗粝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目光随着叶凡的讲述而闪烁不定! 他虽出身底层,对这等精细的经济、海事规划并非全然精通。 但他有着最朴素的直觉,和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叶凡这套规划背后,所描绘出的是一幅何等壮丽的画卷!!! 万商云集。 珍宝辐辏。 四海宾服。 大明的货物与文化随着这些钢铁巨舰远播重洋,带回无尽的财富与见闻,真正实现亘古未有的“万国来朝”。 “好!好啊!” 朱元璋越听越是兴奋,忍不住一拍大腿,脸上洋溢着如同看到丰收麦田般的喜悦。 “就这么干!” “叶凡,你这些章程,想得周到!” “咱看行!” “等回去,就让标儿和你,会同户部、工部,尽快把这些口岸给咱立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港口千帆竞发,商旅络绎不绝的繁华景象。 看到了各国的奇珍异宝,香料药材源源不断运入大明。 看到了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被送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开源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国强民富前景,让他这个习惯了节流和屯田的皇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 “到时候,咱大明府库充盈,百姓富足,看谁还敢说咱老朱只会种地、打仗?” 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得意和憧憬。 朱标在一旁,看着父皇如此兴奋,心中也是欣慰不已! 他知道,开海之策能如此顺利地被父皇接受,老师居功至伟。 他望向叶凡的眼神,充满了信任与倚重。 …… 连日航行,舰队终于抵达了一处靠海的较大口岸。 明州港。 此处虽比不得预想中的四大主口岸,但也是东南沿海的重要港口。 舟楫往来,颇具规模。 铁甲巨舰的抵达,引起了港口的巨大轰动。 百姓们纷纷涌到岸边,对着那从未见过的喷着黑烟的钢铁巨兽指指点点。 惊呼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舰队在离岸一段距离的水域下锚停泊。 朱元璋站在船舷边,望着不远处那烟火人家,码头林立的港口,摸了摸下巴上硬挺的短须,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笑容。 “到了地头了,来人,更衣!咱下去瞧瞧。” 他回头说道。 “这一趟出来,光顾着看船看海了,也没给咱妹子带点啥新鲜玩意儿。” “这靠海的地方,总该有些内陆见不到的稀罕海货,精巧物件,咱去寻摸寻摸,带回去也让咱妹子高兴高兴。” 一提起马皇后,朱元璋那平日里威严锐利的眼神,都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父皇圣明。” 朱标和众臣连忙躬身领命。 很快。 几艘稍小的交通艇从铁甲舰上放下,载着一身微服的朱元璋、朱标、叶凡,以及必要的侍卫和近臣,向着明州码头驶去。 踏上坚实的码头木板,嗅着空气中那浓郁的咸腥味、鱼虾味,以及各种货物堆积散发出的复杂气息。 朱元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颇为受用的表情。 “嗯,是这味儿!跟咱当年在淮西闻到的不一样,更有劲儿!” 他饶有兴致地环顾着四周。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渔民们抬着满筐的渔获叫卖,商贩的摊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干货、贝壳、珊瑚,以及一些来自海外的稀奇玩意儿。 “走,随咱逛逛去!” “看看这海边的人,日子过得咋样,都有啥好宝贝!” 朱元璋兴致勃勃,率先融入那喧嚣的市井人流。 朱标、叶凡等人连忙跟上。 侍卫们则分散在四周警戒。 …… 而另一边。 浩瀚无垠的东海上。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墨绿色的海面在天际线融为一体,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混沌。 数十艘形制简陋,船体斑驳的木质帆船,如同漂浮的枯叶,在苍茫中艰难前行。 船身被咸涩海水反复冲刷,留下深浅不一的蚀痕与附着的贝类。 桅杆上的帆布打着补丁,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发出疲惫的**。 这些船只,与其说是战舰,不如说是放大了的渔船。 杂乱簇拥,组成一个松散而野性的船队。 船上挤满了人。 他们大多矮小精悍,皮肤被烈日灼烤得黝黑粗糙,头发剃成月代头,腰间佩刀、鱼叉、弓弩。 眼神浑浊,却燃烧着疯狂的贪婪! 在船队中央,一艘稍大的破旧关船上,几名头目聚在船舱内。 船舱昏暗狭小,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酒味! 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将几人的脸照得如鬼魅。 只见一个脸带狰狞刀疤,缺一只耳朵的头目,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展开。 里面,是一张粗糙泛黄的皮纸,上面勾勒着模糊的地形与河流。 这是一张代代相传,错误百出的“中原舆图”。 “看到了吗?井上君,小野君!” 刀疤头目低吼,粗壮手指点在地图中央。 “这里!就是这里!” “唐土!中原!” “老祖宗们传下来的话没错!” “那里遍地都是黄金!” “丝绸像河水一样流淌,瓷器堆得比山还高,随便抢一把,就够我们快活几辈子!” 他名叫黑田重信。 曾是倭岛大名内战中落魄武士,如今是这群亡命之徒的首领之一。 一个干瘦,眼神阴鸷的男子,小野弥兵卫,舔了舔嘴唇。 “嘿……听说那里的女人,皮肤比雪还白,身子比棉花还软……这次,定要好好享受一番!” 井上三郎挺着肚腩,大笑! “哈哈哈!黄金!女人!还有吃不完的白米和肉!” “听说这鬼地方连年战乱,饭都吃不饱!” “只要上了岸,抢到的,都是我们的!” 周围倭寇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张地图。 他们或是破产农民,或是逃犯,或是战败浪人。 在故土活不下去,只能在海上传说中的“黄金之国”上寄托希望。 海浪、饥饿、疾病,都没有磨灭他们的野心! 反而让那贪婪越来越狂热!! “为了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 黑田重信收好地图,猛地拔出武士刀,刀光一闪。 “先祖们在大唐时见识过的繁华,该由我们亲手夺回来了!” “夺回来!” “抢光他们!” “让那些懦弱的中原人在我们的刀下颤抖吧!” 疯狂的呐喊声回荡在数艘船上,如同群狼嚎叫! 就在此时。 前方瞭望船发出尖锐呼哨! 众人一静,随即蜂拥至船舷远望。 在海天相接处,一道模糊的黑线出现…… 陆地! 真实的陆地!! “是陆地!是唐土!” “我们到了!黄金之国!” “天照大神保佑!” 倭寇全部陷入癫狂,挥刀、嘶吼、敲打船舷!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掠夺村庄,焚烧房屋,抢夺金银妇女的情景。 看到自己满载而归,成为故乡的豪商。 黑田重信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儿郎们!前方就是无尽的财富!” “随我冲上去!” “抢光!烧光!杀光!” “嗷呜!!” “抢光!烧光!杀光!” 疯狂声浪随着船队破浪前行,响彻天际! 数十艘破旧木船,如扑向猎物的蝗群,朝他们幻想中的“黄金之地”加速驶去! 第267章 叶凡,其心可诛! 明州港,街市。 朱元璋那兴致勃勃却带着点风霜的面容,独自走在最前面。 如同一个寻常的富家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 咸鱼干货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各色贝壳珊瑚闪烁着异域的光泽,还有一些来自海外的香料、药材,散发着陌生而奇特的气味。 几位随行的官吏难掩激动,低声交谈着。 “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 “从金陵到此,若是走陆路驿道,车马劳顿,没有月余绝难抵达!” “可我们乘坐这铁甲舰,竟只用了数日!” “是啊,如此神速,简直是缩地成寸!” “日后若各口岸皆通,商旅往来,该是何等便利,何等繁荣!”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英明,造此神物,实乃我大明之福,百姓之幸啊!” 听着臣子们的赞叹,朱元璋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容。 他随手拿起摊子上一串用彩绳穿起,打磨光滑的贝壳,在手里掂了掂。 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商云集,货通四海的美妙前景。 他对着身旁的朱标和几位重臣,声音洪亮,充满了憧憬:“听听!” “你们都听听!” “这才几天功夫?” “咱就从金陵跑到这海边了!” “等咱们定的那几个通商口岸全开起来,各地的货物像水一样流进来,淌出去,咱大明想不富饶,想不富足都难啊!” “到时候,咱看谁还敢说咱这皇帝,只会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众官员闻言,纷纷躬身附和,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振奋之情。 “陛下高瞻远瞩,开海通商,实乃强国富民之良策!” “有此铁甲神舰,万里海疆亦如坦途,我大明国威,必将远播四海!” 然而,就在一片歌功颂德,前景光明的气氛中。 一个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的声音,却极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如同在温暖的春日里投入了一块寒冰! “陛下,臣以为,也不尽然。” “开海通商,固然能带来富饶,但随之而来的,恐怕还有……莫大的危险。” 话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霎时间,整个街市口,仿佛被无形的寒流冻结了! 所有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惊骇、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那位身着绯袍,神色平静的新任左相,叶凡! 危险? 在这大明军威鼎盛,铁甲舰巡弋四海,陛下正畅想未来的当口,他竟然说……有危险? 不少老臣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当初那个同样在燕王新婚上,直言“藩王势大,恐非国家之福”的翰林院编修,陈怀义! 那一次,陛下勃然大怒,陈怀义被活活摔死,牵连甚广! 难道…… 这位叶相,也要步陈怀义的后尘? 一股寒意从许多官员的脊梁骨升起。 而站在官员队列前方的左相胡惟庸,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底深处却猛地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压这个势头正劲,深得圣心的叶凡。 没想到,此人竟如此不知死活,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好! 好极了! 胡惟庸心中狂喜,似乎已经看到了叶凡被陛下雷霆之怒撕碎的场景。 上次,只弄下去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怀义,没能顺势扳倒刘伯温,实乃憾事! 今日,你叶凡主动跳出来触这霉头,可就别怪本相落井下石了! 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忠君体国的神情。 猛地踏前一步,对着叶凡厉声驳斥,声音尖锐而充满正气: “叶相!你此言何意?!” “简直是危言耸听,扰乱圣心!” 他先扣下一顶大帽子,随即转身,对着面色已经沉静下来的朱元璋深深一躬,语气激昂! “陛下!休要听这叶凡胡言!” “我大明如今有铁甲神舰巡弋四海,无惧风浪,日行千里!” “更有新式火炮,威力无穷,摧城拔寨易如反掌!” “此等国之重器,乃陛下与太子殿下圣心独运,天佑我大明所致!” “四海之内,何人能挡?” “何险能称之为危?” 他手臂一挥,仿佛要扫清一切阴霾,继续慷慨陈词。 “开海通商,乃陛下圣裁,利国利民之千秋伟业!” “必将使我大明更加富庶强盛,实现万国来朝之盛世!” “叶凡在此吉庆之时,妄言什么危险,分明是目光短浅,杞人忧天,甚至是……其心可诛!” 胡惟庸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将自己牢牢站在了“拥护圣意”“坚信国强”的道德制高点上,将叶凡直接打成了唱反调,居心叵测的小人。 他说完,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向朱元璋,等待着预料中的帝王震怒! 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在兴致最高时喜欢听到这种扫兴的“危言”。 然而,他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出现?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确实收敛了。 但那并非怒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疑惑和探究!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叶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串贝壳。 胡惟庸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反应……太平静了! 就在寂静压到极点时,朱元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直接无视胡惟庸的驳斥,只看着叶凡。 “哦?!” 一个简短的音节,带着浓浓的疑问和审视。 “叶凡,”朱元璋语气平稳,“你说……有危险?” “是何危机?” “仔细给咱说说。” 这一幕,让所有官员愣住了! 胡惟庸脸色瞬间褪色,难以置信! 陛下…… 竟然没有发怒? 反而在认真询问?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侧,虽也替叶凡捏汗,却因了解叶凡从不无的放矢的性格,而保持沉默,只是紧张看着他。 叶凡迎着朱元璋深邃平静的目光,面无波澜,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 码头边的喧嚣仿佛被隔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凡身上。 海风吹拂着他的绯袍,他却稳如磐石。 面对朱元璋的询问,叶凡微微躬身,声音清晰沉稳,如陈述寻常之事。 然而,他的话却字字千钧! “陛下,开海通商,如同打开一扇通往宝库的大门,财富会涌入,但豺狼与毒蛇,亦会随之潜入。” 他略顿,扫过百官,最后看向朱元璋。 “其一,利欲熏心,资敌以器。” “我大明之铁甲舰,新式火炮,乃至丝绸、瓷器、茶叶之精良工艺,皆为国之重器,领先诸国!” “然,通商口岸一开,人员往来繁杂,难保没有见利忘义之徒,为了一己私利,暗中将这等技术、图谱、甚至工匠,贩卖于外邦!” “今日他国或许落后,若得其法,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仿造甚至超越我们。” “届时,我大明倚仗之利器,反成他人之矛,海疆何安?!” 这个可能性,被赤裸裸地抛出,让不少官员脸色微变! “其二,异域物种,悄然而至,或成祸患。” 他看向码头上来往搬运的货箱。 “番邦商船,为压舱,或携带新奇物种,其中或有我等不识之草木、虫豸。” “有些物种,在其本土或有天敌制约,然一旦传入我大明,水土适宜,又无天敌,便会疯狂滋生,挤占我本土物种生存之地,甚至酿成巨灾!!” 他举了一个假设的例子,却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譬如,若有番邦带来一种藤蔓,生长极快,缠绕庄稼树木,使其不得生长。” “或带来一种鼠类,繁殖迅猛,啃食粮仓,传播疫病……” “此等侵害,无声无息,待察觉时,恐已蔓延难制,伤及国本!!” 这番描述,让一些熟知农事的官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良田被毁,饥荒蔓延的景象。 最后,叶凡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 “其三,亦是臣最为担忧者。” “相传,外藩有一种名为‘鸦片’之物,或随商船流入。” “鸦片?” 朱元璋浓眉紧锁,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此物源自一种名为罂粟之花,番邦之人取其果浆,炼制而成。” “初用时,或可镇痛安神,令人飘飘欲仙,忘却烦忧。” 叶凡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然,此物毒性剧烈,一旦沾染,极易成瘾,难以戒除!” “成瘾者,为求此物,可倾家荡产,卖儿鬻女,人格尽失,形同鬼魅!” “久而久之,身体枯槁,精神崩溃,终成废人,死状凄惨!!!”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朱元璋,一字一顿道: “陛下试想,若此毒物流入我大明,被奸商推广,引诱军民吸食,不需刀兵,不需战火,便可令我大明子民骨软筋酥,斗志全无,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这,岂不是比千军万马更为可怕之危机?” “毁人于无形,亡国于享乐!” 第268章 倭寇来袭!大明战舰,起航! “嘶——!” 这一次,连朱元璋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想象着无数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的瘾君子,为了那一口毒烟,跪地乞求,变卖一切,最终倒在街头巷尾,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干尸! 这画面,比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更让他感到心悸! 他出身底层,深知民心、民力之重要。 若子民皆被此物所害。 那这大明江山,岂不是从根子上烂掉了?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之前的兴奋和憧憬,被这番话带来的沉重危机感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青! 叶凡说的这些,绝非危言耸听! 每一件,都直指开海可能带来的致命隐患! 而胡惟庸则站在一旁,原本等着看叶凡触怒龙颜的好戏。 此刻却听得心头剧震,后背隐隐发凉! 他原本以为叶凡只是哗众取宠,没想到对方竟能条分缕析,说出如此具体而骇人的潜在威胁! 这叶凡,绝非只会夸夸其谈的幸进之徒。 其眼光之毒辣,思虑之深远,简直令人心惊! 他看向叶凡的眼神,忌惮之色也愈发浓重。 蓝玉等武将也是面色凝重。 不过……他们当中大多数想的并非危害大明,而是叶凡今日之言,很有可能断掉他们发财的大好机会! 然而,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叶凡话锋一转! “然,陛下,这些危机,并非无解。” “关键在于,如何设立规矩,严加防范,将祸患拒之于国门之外!” 他拱手道:“臣以为,当于各通商口岸,设立独立的‘海关总署’,直属中枢,不受地方掣肘。” “其职责,不仅在于征收关税,更在于严查出入货物!” “凡涉及军国利器之技术、图谱、工匠,严禁流出!” “对所有入境之新奇物种,需由精通农事、医理之官员仔细甄别,确认无害,方可放入!” “尤其对那‘鸦片’等明确毒物,当立峻法,严禁输入,违者,以谋逆论处,株连三族!!” “同时,加强对口岸官吏之监察,重奖举报,严惩贪墨,杜绝里通外国之可能。” “并需编撰《海防备要》《异物志》等,使军民知晓利害,提高警惕。” 叶凡一番言辞,既有对危机的深刻剖析,又有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逻辑严密,思虑周全。 朱元璋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一些。 但那脸色依旧铁青。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叶凡。 被叶凡这么一说,他彻底明白了。 开海这事,确实利大,弊也不小! 绝非一片坦途,而是机遇与风险并存! “咱知道了……”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沉重,“叶凡啊,你这话,虽然扫兴,但……说得在理!” “是咱……想得有些简单了。” 他承认了!! 陛下竟然当众承认自己考虑不周!! 这一幕,再次深深冲击了胡惟庸、蓝玉等人! 他们看着叶凡那依旧平静的面容,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 这叶凡,绝没有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其见识、其胆魄、其谋略,都远超他们的预估! 此人,未来必是朝堂之上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胡惟庸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就在这时! 码头集市上,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彻底撕裂! “跑啊!快跑!” “倭寇!是倭寇来了!” 凄厉的哭喊,杂乱的奔跑声,从港口深处的街巷传来,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百姓们如同受惊的羊群,面色仓皇,拖家带口,不顾一切地向着与海岸相反的方向奔逃! 担子翻了,货物撒了一地,也无人顾及! 孩童的啼哭,女子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交织成一曲混乱的悲鸣! 几名从港口方向连滚爬爬逃过来的渔民,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对着维持秩序的兵士哭喊: “官爷!官爷!” “好多船!好多拿着刀的倭人!” “已经……已经劫掠了好多的渔船!”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劈在了在场所有官员的头顶! 倭寇? 龙颜震怒!! 朱元璋的面容瞬间阴沉如铁,眼神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他猛地一把将手中那串贝壳摔在地上。 精美的贝壳瞬间碎裂四溅! 胸膛剧烈起伏,一股久违的,如同当年战场上面对强敌时的暴戾杀气,冲天而起! “狗娘养的倭寇!好大的狗胆!” “竟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撒野!!” 他声音如同炸雷,蕴含着无尽的怒火,“真当咱大明的刀锋不利了吗?!” 他猛地转头,对着紧随其后的水师将领,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令!” “所有铁甲战舰,即刻起锚!” “给咱轰!” “把这帮不知死活的杂碎,连同他们的破船,统统给咱轰到海底喂王八!” “臣领旨!” 那将领也被皇帝的怒火激得热血上涌,抱拳厉声应道,转身就要飞奔去传令! “等等!” 朱元璋却喝住了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与睥睨的狞笑,“咱要亲自去海边看看!” “看看这帮倭寇,是怎么在咱大明的炮火下灰飞烟灭的!” 此言一出,众大臣脸色骤变! “陛下!” “万万不可啊!” 几名老臣立刻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倭寇凶残,刀剑无眼啊!” “是啊父皇!” 朱标也急忙上前劝阻,脸上写满了担忧,“海边情況不明,流矢飞石难测,还是坐镇后方为妥!” 胡惟庸此刻也压下心中的其他心思,一脸忠忱地躬身劝谏。 “陛下,太子殿下和诸位大人所言极是!” “剿灭区区倭寇,何须陛下亲冒矢石?” “水师将士足可胜任!” “陛下当以社稷为重啊!” 然而,朱元璋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劝告。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驱赶苍蝇般,那双虎目圆睁,扫过一众劝阻的臣子,声音带着沙场帝王的彪悍和绝对的自信! “都给咱闭嘴!” “什么样的风浪咱没见过?” “刀山火海,尸山血海,咱都是踩着过来的!” “区区几个海上流寇,就能把咱吓住了?”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你们这般阻拦,是对咱没信心,还是对咱大明的铁甲战舰和水师儿郎没信心?!” 这话太重了! 重得让所有劝阻的人都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哼!” 朱元璋不再理会他们,猛地一甩袍袖,迈开大步,龙行虎步,径直朝着传来喊杀声和混乱声的海岸方向走去! 那步伐坚定而迅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和亲眼见证敌人覆灭的强烈欲望! 一众文武官员见状,哪里还敢再劝? 深知皇帝性子的他们,知道此刻再多言已是无用。 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与惊惧,纷纷快步跟上。 侍卫们更是如临大敌。 迅速收缩护卫圈,紧紧簇拥着圣驾,一行人火速朝着已燃起烽烟的海岸线奔去。 第269章 那是深海怪兽吗?! 只见朱元璋带着一众官员和侍卫,穿过混乱奔逃的人群,迅速抵近了海岸边。 刚一踏上松软的沙滩,混杂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海风便扑面而来,更加浓烈刺鼻。 举目远眺,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原本应是渔民赖以生存的希望所在,此刻却化作了人间炼狱。 七八艘大小不一的木质渔船,正被熊熊烈火吞噬! 黑色的浓烟如同狰狞的恶龙,翻滚着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船帆、船舱,发出噼啪的爆响。 隐约可见一些船只的残骸正在缓缓下沉,周围的海水都被映照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那不仅仅是船只,那是无数百姓的家当,是他们糊口的指望,甚至可能……就是他们葬身火海的棺椁! “娘的!”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额角的青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突突直跳,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他能看到那些渔民在烈火中绝望的挣扎和哀嚎,能看到倭寇那张狂而残忍的嘴脸! 这已不仅仅是挑衅,这是在他大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践踏他子民的性命,抽打他大明的脸面! “陛下!陛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从身后传来。 只见当地的知府、卫所指挥使等一众官吏,带着数百名气喘吁吁,刀剑出鞘的官兵匆匆赶到。 他们显然也是刚刚得知消息,仓促集结而来。 当看到赫然立在岸边的朱元璋及其仪仗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声音带着惊恐和颤抖! “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 朱元璋猛地一摆手,粗暴地打断了他们请罪的话头。 他现在没工夫听这些废话! 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些燃烧的渔船,声音如同冰碴子,带着凛冽的杀意! “都起来!守好你们的岸边!” “给咱把眼睛放亮了,弓弩、火铳都给咱准备好!” 他霍然转身,那充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的当地官员和兵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听着!” “咱不管来的是倭寇还是什么牛鬼蛇神!” “只要他们敢靠近岸边,踏入咱大明疆土一步,就给咱往死里打!” “杀无赦!” “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咱砍了!” “听明白没有?!” 那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压得当地官员几乎喘不过气,连忙以头抢地,嘶声应道: “臣等领旨!” “绝不让一个倭寇上岸!” 朱元璋不再看他们,重新将目光投向硝烟弥漫的海面,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朱标、叶凡、胡惟庸等重臣,以及大批侍卫,此刻也纷纷上前,无声地护卫在朱元璋左右,形成了一道紧密的人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按兵器,目光紧张而又带着愤怒。 望向那正传来隐隐喊杀声和船只燃烧爆裂声的战场方向。 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而雄浑的轰鸣声,如同沉睡巨兽的苏醒,自港口侧翼的方向滚滚而来,压过了海风的呼啸与远处的喊杀。 这声音不同于任何已知的舟楫之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与机械运转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岸边的众人,包括怒火中烧的朱元璋,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声音吸引,循声望去。 只见港口岬角之后,数座如同移动山岳般的巨大黑影,缓缓驶出! 正是大明的铁甲战舰! 它们排成一道森然的纵队,庞大的身躯碾过海面,沉稳得不可思议。 暗沉的铁甲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浓黑的烟柱,如同宣告死亡的旌旗。 那巍峨的船体,那无视风浪的平稳。 那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共同构成了一幅超越这个时代想象,充满力量与威严的画卷。 原本正在疯狂劫掠纵火,甚至有些已经驾着小船试图靠近岸边,脸上带着残忍和贪婪笑容的倭寇们,也察觉到了这来自侧后方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些倭寇停下了手中的抢掠,疑惑地望向声音来源。 当他们最初看到那巨大轮廓时,眼中还带着一丝茫然和好奇,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但随着舰队越来越近,那钢铁身躯的细节愈发清晰,那庞大的体积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过来时,茫然迅速被惊疑取代! 继而,化作了无法理解的震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那是什么船?!” “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船?!” “是铁的!船身是铁的!这怎么可能浮起来?!” “怪物!是海里的怪物吗?!” 倭寇船队中,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日语呼喊。 他们赖以横行的那些木质帆船,在这钢铁巨兽面前,渺小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那冰冷的铁甲,那巨大的体型,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船只,对海战的所有认知! 一种面对未知与绝对力量的本能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倭寇的心脏! 然而,不等他们从这前所未有的惊骇中反应过来,大明的铁甲战舰已然完成了战术展开。 数艘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迅速一字排开,将侧舷对准了混乱的倭寇船队。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岸边上,朱元璋眯起了眼睛,拳头不自觉的握紧。 朱标屏住了呼吸! 叶凡目光沉静。 胡惟庸等人脸上则写满了惊愕与期待。 所有人都预感到,雷霆一击即将到来。 第270章 大明碾压级别的海战! “放!” 随着旗舰上一声短促而有力的令旗挥下和号角长鸣! “轰!!!” “轰!!!” “轰!!!” 如同天崩地裂! 如同雷神震怒! 铁甲战舰两侧那早已蓄势待发的炮窗,猛地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白烟! 数十上百门新式重型火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毁天灭地的咆哮! 巨大的后坐力让庞大的船身都微微向后一震! 无数黑点如同死亡的蜂群,带着刺耳的呼啸,划破潮湿的空气,在空中织成一张密集的毁灭性火网,铺天盖地地砸向那挤作一团的倭寇船队! 朱元璋站在岸边。 纵然他身经百战,见识过无数惨烈的攻城与野战。 也被眼前这“万弹齐发”的壮观而恐怖的景象深深震撼! 那已经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范畴,那是工业与火药结合后,释放出的属于神明的力量! 下一秒,毁灭降临! “砰——!” “轰隆……” “咔嚓!”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入倭寇船队之中! 实心铁球轻易地击穿单薄的木制船壳,留下巨大的窟窿,海水疯狂倒灌。 ***在甲板或者船舱内爆炸,瞬间掀起漫天木屑碎肉,烈焰随之升腾! 一艘倭寇的关船被数发炮弹同时命中,拦腰折断,迅速沉没,上面的倭寇如同下饺子般落入海中,发出绝望的哀嚎。 另一艘船被点燃了帆索和船楼,化作一个巨大的海上火炬,熊熊燃烧。 上面的倭寇在火焰中疯狂舞动,最终化为焦炭! 仅仅一轮齐射! 原本还显得颇为庞大的倭寇船队,瞬间就被笼罩在了一片火海与浓烟之中! 残破的船体,碎裂的木板,漂浮的尸体遍布海面。 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劫掠者,此刻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巢,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绝望! “逃!快逃啊!” “是神明!是神明的怒火!” “不可能!这不可能!” 倭寇们崩溃了。 他们有的丢下武器,跪在正在沉没的甲板上,向着那钢铁巨舰磕头求饶,以为触怒了海神。 有的则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船上乱窜,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 更多的则是被求生的本能驱使,不顾一切地跳入冰冷的海水,拼命向远处游去。 或者试图爬上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小船。 几艘侥幸位于炮火边缘,受损较轻的倭寇船,在头目声嘶力竭的催促下,慌忙升起残破的船帆。 或者奋力划桨,想要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然而,他们的挣扎,在铁甲战舰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根本不需要再浪费宝贵的炮弹。 几艘铁甲战舰的烟囱再次喷出更浓的黑烟,那低沉的轰鸣声陡然加剧! 巨舰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灵魂,速度瞬间飙升,劈开波浪,以一种倭寇船只望尘莫及的速度,轻松地追上了那些妄图逃窜的破船! “撞上去!” 水师将领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在倭寇们无比惊恐和绝望的目光注视下,那如同城墙般巍峨的铁甲舰艏,毫不避让地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径直撞向了一艘试图转向的倭寇船! “轰咔——!!!”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爆响! 那艘倭寇船如同鸡蛋碰上了石头,瞬间被拦腰撞得粉碎! 木屑横飞,船体解体,上面的倭寇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几声,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抛飞出去,或者被卷入船底。 而铁甲战舰,只是船身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那覆盖着铁甲的舰艏甚至连明显的凹痕都没有。 继续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向前驶去。 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 “这……这……” 岸边上。 一名文官看得目瞪口呆,手指着海面,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巍巍巨舰,竟恐怖如斯!” 另一名老臣抚着胸口,既是震撼,又是无比的振奋。 “有此神兵,我大明海疆,固若金汤矣!” 胡惟庸也忍不住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在海上肆意展现绝对力量的钢铁舰队。 心中对陛下的忌惮,对皇权的敬畏,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朱元璋紧紧盯着海面。 看着那如同虎入羊群般肆意碾压倭寇的铁甲战舰。 看着那在炮火与撞击下迅速覆灭的敌船。 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挣扎的落水者。 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撼、自豪与冰冷杀意的复杂表情所取代! “好!好!撞得好!” “给咱狠狠地撞!!” 他低吼着,仿佛亲自驾驭着战舰冲锋陷阵。 一些落水的倭寇,侥幸未被淹死或被漩涡吞噬,拼命向着岸边游来,试图登陆逃命。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岸边早已严阵以待的明军弓弩和火铳。 “放箭!” 砰! 砰! 砰! 密集的箭矢和弹丸,如同雨点般射向那些试图靠近海岸的幸存者。 惨叫声再次响起。 海水中泛起一团团殷红,随即又被海浪冲淡。 没有任何一个倭寇,能够踏上大明的土地。 一场预期中可能会颇为惨烈的海战,从铁甲战舰出现,到倭寇船队全军覆没,前后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海面上。 只剩下燃烧的残骸,漂浮的碎片,以及少数还在挣扎但很快被补刀的落水倭寇。 大明水师的旗帜,在铁甲战舰的桅杆上迎风飘扬,宣示着无可争议的胜利与霸权。 海风依旧在吹,却再也带不来血腥与焦糊,只剩下硝烟渐渐散去的味道。 百官们望着那开始缓缓收队,如同凯旋巨兽般的铁甲舰队,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 这,便是大明水师和铁甲战舰的恐怖之处吗? 而朱元璋的目光,则变得更加深邃。 他看到了这力量的可怕。 也更坚定了掌控这力量,并将其导向更遥远深海的决心! 同时,叶凡之前关于危险的警告,也再次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 没错! 如此利器,绝不可落于外人之手! 第271章 移都北平后,开启灭国之战! 半个时辰后。 明州府衙大堂,气氛肃杀。 海战的硝烟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混杂着衙门里固有的陈旧木料和墨锭气息,形成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 朱元璋高踞主位,龙袍之上似乎还沾染着海风的咸涩。 他背脊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堂下跪着的十几名被捆得结结实实,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倭寇俘虏。 这些倭寇,有的脸上还带着跳海逃生时的惊恐,有的眼中残留着劫掠时的凶戾。 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碾压后的茫然与绝望! 他们叽里咕噜地说着倭语。 似乎是在求饶,又或者是在辩解。 但朱元璋根本懒得去听,也无需去听。 他亲眼看到了海面上那些燃烧的渔船,看到了百姓仓皇奔逃的惨状,看到了这帮豺狼在炮火下是如何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在他眼中,这些已经不是人,而是一群该被彻底清除的畜生! 一名通译官战战兢兢地上前,想要翻译倭寇的言语。 “够了!” 朱元璋猛地一摆手,声音如同寒铁碰撞,打断了他。 他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如同看待蝼蚁般的冰冷和杀意。 “咱不想听这些杂碎聒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最终审判。 “拖下去!” “所有俘虏,全部斩首!” “首级悬挂于海岸码头,曝晒三日!” “以儆效尤!” “让所有人都看看,犯咱大明海疆者,是个什么下场!” “遵旨!” 殿前侍卫轰然应诺,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不顾那些倭寇发出的绝望哀嚎和挣扎,粗暴地将他们拖拽了出去。 求饶声、哭喊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府衙之外。 堂内一片死寂!! 一些文官脸色微微发白。 虽然他们也痛恨倭寇。 但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的处置,还是让他们感受到帝王手段的酷烈。 然而,没有人敢出声质疑。 北平民变的余波未平,方才海战中铁甲舰展现的恐怖威力犹在眼前。 此刻的朱元璋,威势正盛! 处理完俘虏,朱元璋的目光重新扫过堂下的文武百官,那眼神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和具有侵略性。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日一战,你们都看到了。” “咱大明的铁甲战舰,威力如何?” 他不等有人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是无敌!” “是碾压!” “区区倭寇,在其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声音如同洪钟,下达了更加石破天惊的旨意。 “传咱的旨意!” “举全国之力,加紧打造铁甲战舰!” “工部、户部、各地方,需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料给料!” “谁敢延误,以贻误军机论处!”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如同烈火般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复仇欲望和开疆拓土的野心! “待咱的新都落成,朝廷移都北平之后……” “待咱的铁甲舰队更加庞大,水师儿郎更加精锐之时……”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宣判般的意味。 “舰队出海,第一个目标,便是那倭寇巢穴!” “先去给咱,把这笔血债的利息,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众人耳边! 这已经不仅仅是防御性的清剿,这是主动的跨海军事打击! 然而,朱元璋的话还未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神剧震,甚至感到一丝窒息的最终目标! “待移都大事已定,国本稳固,便是对这倭国,正式开启……灭国之战!” “灭国之战!” 这四个字,如同有千钧之重,狠狠地砸在了大堂的每一寸空气里! 文武百官,无论是勋贵武将还是文臣谋士,此刻全都骇然失色,难以置信地望向龙椅上那杀气腾腾的帝王! 灭国之战! 这可是大明立国以来,第一次由皇帝亲口宣布,对一个海外国度发动旨在彻底灭亡的战争! 这不是边境冲突,不是镇压叛乱。 这是要犁庭扫穴。 亡其种,绝其祀!!!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激动,甚至是一丝恐惧。 在百官心中疯狂涌动! 他们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位从底层崛起,统一天下的洪武大帝,其雄心与魄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倭寇之患。 这更是要凭借铁甲战舰这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大明的龙旗,插上异国的土地,完成亘古未有的海外征服! 而这一切的底气,便来自于那今日展现出恐怖威能的铁甲战舰,与无敌水师! 胡惟庸低着头,眼神闪烁不定,心中波澜起伏。 蓝玉等武将,在最初的震惊后,眼中则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们已经看到了在海外立下不世之功,封疆裂土的机会! 至于那些蜷缩在倭岛之上,或许还在为此次劫掠失败而懊恼,或许根本不知大难临头的倭寇及其背后的势力…… 没有人,包括堂上这些饱读诗书,常怀仁心的文臣们,会对他们抱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 在绝对的力量和血淋淋的仇恨面前。 怜悯,是一种奢侈,更是一种愚蠢! 等待他们的,唯有来自东方钢铁巨舰的毁灭性审判! …… 数日之后。 圣驾回銮。 金陵城依旧巍峨。 但奉天殿内的气氛,却因海上的那场雷霆之战,以及皇帝那灭国的宣言,而悄然发生了改变…… 往日里,那种按部就班的沉闷被一种隐含的激流所取代。 龙椅之上,朱元璋端坐着,手指敲击着扶手,仿佛那铁甲战舰的轰鸣余韵犹在耳边。 他扫视着下方垂首肃立的百官,目光最终落在了胡惟庸身上。 胡惟庸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目光,心中立刻活络起来。 他深知陛下如今对开海,对那铁甲战舰是何等的看重! 这几乎成了陛下心头最热切的事情! 若能借此机会,将开海通商,甚至未来对倭用兵的后勤统筹大权揽入手中,那他在朝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也能从中攫取巨大的利益和影响力!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稳步出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与热忱,躬身奏道: “陛下,明州港外一战,我大明铁甲神舰扬威四海,倭寇宵小灰飞烟灭,实乃彰显天朝国威之壮举!” “臣以为,此战不仅震慑了不臣,更昭示我大明开拓海疆,沟通万国之势,已不可阻挡!” 他先是一番歌功颂德,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语气变得恳切而务实。 “然,开海通商,乃至日后陛下所言之远略,皆非易事。” “涉及船厂营造、物资调拨、人员选派、口岸管理、商税征收等千头万绪……需中枢统筹,方能高效运转,不负陛下厚望。” 他微微抬头,目光诚恳地看向朱元璋,声音提高了几分。 “臣,胡惟庸,忝为右相,总理中书省机务,于钱粮调度,官吏选派等事,尚算熟稔。”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臣责无旁贷!” “恳请陛下,将此开海通商一应筹备协调之事,交由中书省来负责,臣必当竭尽全力,夙夜在公,确保此事尽快推行,早日成就陛下沟通四海之宏图!”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能力与职责所在,又彰显了忠心与干劲。 将自己放在了最适合,也最理应负责此事的的位置上。 说完,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着一旦大权在握,该如何安插亲信,如何将这泼天的功劳和利益牢牢抓在手中! 龙椅上的朱元璋,听着胡惟庸的请命,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敲击扶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颔首,似乎对胡惟庸的主动请缨表示认可,感叹道:“惟庸说得在理。” “开海这事,牵扯甚广,确实需要中书省来统筹,尽快把章程落石下来,不能再拖了。” 听到皇帝赞同,胡惟庸心中暗喜,以为大事已定,就等着朱元璋金口一开,将差事交给他。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朱元璋目光一转,越过了躬身待命的胡惟庸,直接落在了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左相叶凡,以及太子朱标的身上。 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乾纲独断的决绝: “叶凡,标儿!” 叶凡与朱标闻声,同时出列躬身。 “臣在。” “儿臣在。” 朱元璋看着他们,尤其是深深看了叶凡一眼,沉声道: “开海通商,乃至后续舰船营造,水师整备,一应相关事宜,就全权交由你二人负责统筹!” “给咱尽快拿出个详细的章程来,要人给人,要钱粮给钱粮,六部诸司,皆需配合,不得有误!” “咱要的,是尽快看到实实在在的进展!” “臣领旨!” “儿臣领旨!” 叶凡与朱标齐声应道,声音沉稳。 第272章 蓝玉之邀! 此刻,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胡惟庸,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全权交给了叶凡和太子?! 怎么会这样?! 我才是右相! 总理中书省事务! 如此重大的国策推行,无论如何也该由我来主导才对! 陛下怎么会越过我,直接交给了叶凡?! 他叶凡不过是个新进的左相,资历尚浅,如何能代表中书省,如何能担此重任?! 一股巨大的屈辱、不甘和怒火在他心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精心准备了许久,眼看就要登台的戏子。 却被人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拽了下来,换上了别人! 而且是被他最忌惮,最想打压的叶凡!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据理力争! 这不符合规矩! 这不合体统! 然而,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拴住了他几乎失控的情绪。 他猛地意识到。 陛下对出海之事的看重,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明州港,陛下亲眼见证了铁甲舰的威力,亲口宣布了灭国之志! 此刻,谁要是敢站出来质疑这个人选,阻挠这件事的推进,那就不是在和叶凡作对,而是在给陛下泼冷水,是在给陛下的宏图大业找麻烦! 那后果…… 他想起陈怀义,想起瘟疫天花、北平民变后那些被清洗的官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将所有的愤怒和疑惑,死死地咽回肚子里。 胡惟庸感到喉咙里一阵腥甜。 他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强迫自己低下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夹杂在一片“领旨”声中,含糊地应了一声: “臣遵旨。” 他缓缓直起身,退回到班列之中。 宽大的袖袍下,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垂着眼睑,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阴鸷与冰冷! 叶凡…… 太子…… 他心中反复咕哝着这两个名字。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强烈的敌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这一次,他算是彻底记住了,也彻底…… 杠上了! …… 很快。 退朝的钟声在奉天殿上空悠悠回荡,如同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锢。 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怀着各异的心思,缓缓向殿外退去。 胡惟庸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低垂着眼睑,宽大的袖袍下,双拳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 今日朝堂之上,陛下那不容置疑的任命,如同一条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更抽在他的心上! 将那开海通商,未来可能涉及巨大利益和权柄的差事,全权交给了叶凡和太子!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人事安排。 这分明是陛下在有意无意地扶持叶凡,分薄他这位右相的权柄和影响力! 他看着叶凡与太子朱标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离开奉天殿的背影。 那两道年轻而挺拔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是如此刺眼! 尤其是叶凡,那平静无波的神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更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被逾越的屈辱和愤怒。 怨恨如同毒蛇,在他心底疯狂噬咬! “叶凡……你不过一幸进之徒,安敢如此!” “还有太子……” 他心中恶狠狠地想着,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他意识到,若再不有所动作,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恐怕真要被动摇了。 就在他心绪翻腾,目光阴鸷地盯着那远去的背影时,一个低沉而带着几分沙场戾气的声音,在他身侧突兀地响起! “胡相,看来……你也察觉到了些什么?” 胡惟庸心中猛地一惊,豁然转头! 只见不知何时,永昌侯蓝玉,已然站在了他身旁。 蓝玉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 但那股子久经沙场带来的彪悍气息,却依旧难以掩盖!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殿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眼神锐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胡惟庸瞳孔微缩! 蓝玉? 他怎么会主动找上自己? 自上次国债发布后,太子殿下暗中操盘,自己一时大意,导致了蓝玉等淮西勋贵集团连本带利,全都亏了个干干净净,导致双方都产生了些许龃龉。 关系早已不复从前密切。 此刻,蓝玉突然出现,意欲何为?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客套,拱手道:“原来是蓝将军,不知蓝将军此言何意?” 蓝玉嘿嘿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胡相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 “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将出海大事尽付那叶凡与太子,而你我皆被撇在一旁。” “这其中的意味,胡相难道品不出来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稀疏的人群,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 “此处非说话之地。” “胡相若是有暇,不如随咱回府一叙?” “有些话,总得找个清净地方,才好细细分说。” 胡惟庸心中念头电转! 蓝玉此举,无疑是在向他释放一个信号。 面对叶凡和太子的崛起,他们这些“旧势力”或许有联手的必要! 这正是一个缓和与淮西勋贵关系,甚至可能结成同盟,共同应对叶凡这个新威胁的绝佳机会! 虽然与蓝玉这等骄兵悍将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其中风险不小。 但眼下,叶凡得势,圣眷正浓。 若自己再孤军奋战,恐怕处境会愈发艰难! 权衡利弊,只是一瞬间的事。 胡惟庸脸上立刻堆起了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他对着蓝玉微微颔首,语气显得十分诚恳:“将军相邀,胡某岂敢推辞?” “正好,胡某也有些许疑惑,想向将军请教。” “如此,便叨扰了。” “哈哈,好说!” “胡相,请!” 蓝玉见胡惟庸答应,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并肩而行。 在一众官员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一同向着宫外走去。 第273章 是时候给叶凡说媒了! 坤宁宫内。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窗内。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檀香和淡淡药草香气。 马皇后半倚在软榻上,眼神温润,带着笑意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朱元璋。 朱元璋将一个大大的包裹放在榻前的矮几上,动作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他一边解开包裹,一边带着几分献宝似的语气说道:“妹子,你看,咱从明州港那边给你带回来的。” “这靠海的地方,稀罕玩意儿就是多。” 包裹打开,里面是些不算名贵,却颇为精巧别致的海边特产。 有串成项链的,五彩斑斓的打磨贝壳,光泽莹润。 有形态奇特的珊瑚枝,洁白如玉。 有一盒晒干的,品相极佳的海参。 还有一些用海螺壳雕成的小摆件,憨态可掬。 马皇后伸出手,轻轻拿起那串贝壳项链,在指尖摩挲着,眼中流露出一丝喜爱。 “重八,你有心了。” “这些东西,宫里确实少见,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听说你们这次出去,还遇到了倭寇?” “没伤着吧?” “嗐!咱能有什么事?” 朱元璋大手一挥,脸上露出混不在意的神色,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厉芒! “那帮杂碎,还不够咱的铁甲舰塞牙缝的!” “你是没看见,那大炮一响,倭寇的破船就跟纸糊的一样,稀里哗啦就沉了!” “痛快!”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马皇后何等了解他,从他瞬间的眼神变化,就能感受到当时的凶险和震怒。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战事。 而是将话题引回了眼前的物件上,细细观赏把玩。 不时,问上几句海边的风土人情,巧妙地化解了朱元璋身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杀伐之气。 殿内气氛愈发温馨……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脸上真切的笑容,心中也颇感慰藉。 他这个皇帝,富有四海,但能真正让他放下戒备,感到松弛的,也唯有在这坤宁宫,在自家妹子面前。 待马皇后将那些小玩意儿都看过一遍,小心地收好后。 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地看向朱元璋,语气轻柔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重八,说起来……这叶凡入朝也有些时日了。” “这孩子,有才干,有胆识,更难得的是心思,正奇相辅,乃是王佐之才,对太子也多有教导。” “你对他……可还满意?” 朱元璋闻言,端起旁边温着的参茶喝了一口,粗粝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嗯,叶凡这小子……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脑子活络,眼光也毒,做事有章法,不像有些读书人,光会耍嘴皮子。” “这次造船,还有关于开海的一些部署,以及之前天花的乱子,他都处置得都不错。” “标儿身边有他,咱也能放心不少。” 他对叶凡的评价颇高,这在他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认可。 马皇后见他认同,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家常里短的商量口吻。 “既然你觉得他好,那……他和咱们临安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说道说道了?” “临安?” 朱元璋微微一怔,手指敲击杯壁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个性情跳脱,古灵精怪的女儿身影。 将叶凡这个锐气正盛,搅动朝堂的“利刃”与自家那需要细心呵护的女儿联系在一起,他一时有些恍惚。 马皇后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温言道:“临安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留在宫里。” “叶凡年轻有为,品性也靠得住,若是能成此良缘,于公,可让他更尽心辅佐标儿,于私,临安也算有了个好归宿,你我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说起来,上次叶凡亲身试种牛痘,临安那丫头可是担心了许久呢……” 朱元璋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殿内,只剩下炭火盆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想起叶凡在朝堂上的从容,在战舰上的平静,在分析危机时的深远。 也想起女儿之前偷摸跑到叶府,找叶凡玩耍的事情。 这桩婚事,看似是恩宠,是笼络。 但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绑定? 将叶凡这柄锋利的刀,彻底纳入朱家的体系之中!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看向马皇后,眼神中已有了决断!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妹子,你说得在理。”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马皇后交代! “倒也是该……说一说了。” 他摩挲着下巴,思考着具体做法:“这事儿,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这样,你先找个机会,跟叶凡那小子透个风,让他自个儿心里有个数,做个准备。” “另外……” 他看向马皇后,语气缓和了些:“以后宫里有些不太紧要的宴会,赏花什么的,也让叶凡列席,让他们年轻人……多培养培养感情!” 马皇后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轻轻点头:“如此安排,最为稳妥。” “还是重八你想得周到。” 朱元璋“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参茶,一饮而尽。 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 窗外夜色渐深,书房内却依旧弥漫着一种专注而紧迫的气氛。 朱标与叶凡相对而坐,中间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着数卷厚厚的文书和海图。 朱标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将一份整理好的名录轻轻推到叶凡面前,语气郑重: “老师,这是学生初步筛选出的,可供出海商队合作,或为船队、口岸供给物资的商贾名录。” “大多是在户部挂过号,素有清誉,且长期为宫内及各部提供丝绸、茶叶、瓷器等物的皇商,家底相对清白,信誉也尚可。” 叶凡接过名录。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一个个名字,及其背后标注的主要经营项目和大致规模。 他看得仔细,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在某个名字上稍作停顿。 这些商贾,相当于是这个时代经过初步“资质审核”的优质供应商。 选择他们,确实能在初期最大程度保证物资质量和来源的可靠性,减少贪腐和以次充好的风险。 “殿下费心了。” 叶凡将名录轻轻放下,语气平稳,“这些人选,大体妥当。” “初期以此为基础,可保无虞。” “不过,日后口岸大开,四方商贾云集,鱼龙混杂,需得建立更完善的审查与监管机制,不能仅凭过往声誉。” 朱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老师所言极是,学生记下了。” “此事关乎海贸根基,确需慎之又慎。” 叶凡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摊开的海图,那上面已经用朱笔勾勒出了初步的航线。 “除了商贾与货物,此次出海,人员与装备更是重中之重,尤其是……水师。” 他的手指在海图的航线上划过,眼神变得锐利:“海上非比江河,风浪难测,航程漫长,远离本土。” “一旦遇险,或遭遇强敌,孤立无援。” “因此,首批随舰出航的水师将士,不仅需水性精熟,操船技艺高超,更需意志坚定,临危不乱。” “人数上,臣以为,每艘铁甲战舰,除必要的水手、炮手、工匠外,至少需配备两百名精锐战兵,用于可能发生的跳帮作战,登陆探查以及应对突发状况。” 他看向朱标,语气加重:“三十艘战舰,便是七万五千战兵!” “这还只是首批。” “后续随着航线拓展,贸易点建立,需要的驻守,巡逻兵力会更多。” “水师规模,必须提前规划,加紧训练。” 第274章 绝不能阻挠开海! 朱标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深知跨海远征与沿海巡逻完全不同,对士兵的素质和数量要求极高。 叶凡提出的这个数字,看似庞大,但仔细想来,确有必要。 茫茫大海上,可靠的武力是保障一切的根本。 “老师考虑周全。” “兵员之事,学生会即刻与兵部、大都督府协调,从沿海各卫所及京营中,遴选善水、精悍之士,加紧操练,务必在舰队出航前成军。” 叶凡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此外,远航必备之物,亦需开始大量储备、定制。” “除却常规的粮食、淡水、猛火油,有几样尤为关键。” 他如数家珍般道: “其一,药材。” “海上湿热,易生疫病,且难免磕碰损伤。” “治疗疟疾的草药,防治败血症的柑橘类干货,止血消炎的金疮药、解毒丹,驱蚊避秽的香料药草等,必须足量配备,并随船配备精通海事疾病的医官。” “其二,航海器物。” 叶凡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海上定位,至关重要。” “司南需用最好的磁石,精心制作,并配以防震装置,确保在风浪中不失灵。” “更需大量制作精度更高的牵星板、量天尺,并训练水手熟练使用,以观测星象,辅助定位。” 说到这里,叶凡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 随即。 他在朱标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囊里,取出了一个长约一尺,由黄铜打造,做工颇为精致的圆筒状物件。 筒身打磨得光滑,两端镶嵌着透明的琉璃镜片。 “殿下,请看此物。” 叶凡将铜筒递了过去。 朱标好奇地接过,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他打量着这个造型奇特的铜管,不明所以:“老师,这是?” “此物,名为‘望远镜’。” 叶凡平静地解释道,并示意朱标,“请殿下将小的一端贴近眼睛,对准窗外,望向远处。” 朱标依言,有些笨拙地将眼睛凑到那较小的镜片前。 起初视野一片模糊,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和距离。 下一刻! 朱标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这是?!” 透过那小小的镜片,他清晰地看到,远处宫墙之上,那原本只是模糊轮廓的巡逻侍卫,此刻竟仿佛近在眼前! 连侍卫甲胄上的纹路,脸上警惕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看清更远处钟楼飞檐上停留的鸟雀! 他猛地移开望远镜,远处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肉眼可见的距离。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将眼睛凑上去。 那被拉近、放大的景象再次出现! “千里眼……这,这简直是千里眼啊!” 朱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反复试验了几次,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来越浓,最终化为无比的兴奋和赞叹! “老师!” “此物……此物竟能视远如近!” “若用于海战,岂不是能在敌军尚未察觉之时,便洞察其动向、船型、兵力配置?” “若用于航行,岂不是能提前发现各种暗礁、浅滩、海岛?!” “这……这简直是航海与征战的神器!” 他看着手中这看似简单的铜管,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小小的琉璃镜片,为何能有如此神奇的效用! 叶凡看着朱标激动的模样,脸上依旧平静,只是淡淡解释道:“不过是利用透镜折射光线之理,将远处景物汇聚于眼前罢了。” “工艺虽有些要求,但原理并不复杂。” “可命工匠依此原理,尝试制作不同倍率,不同尺寸的望远镜,配备于各舰指挥,瞭望岗位,必能极大提升我水师远航与作战之能。” 朱标紧紧握着手中的望远镜,如同握住了决胜千里的利器,激动得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太好了!” “有此物相助,我大明水师更是如虎添翼!” “老师,您真是……真是每每都能给人惊喜!” 他看向叶凡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和依赖。 叶凡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那浩瀚的海图之上。 …… 与此同时。 永昌侯府。 虽爵位已削,但府邸的规制并未立刻裁撤,依旧显露出昔日的豪奢与气派。 只是那门楣上,少了象征爵位的匾额,总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压抑。 府内深处的一间密室,烛火摇曳,将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胡惟庸褪去了在朝堂之上的官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他亲自执起桌上温着的酒壶,为对面的蓝玉斟满一杯烈酒,动作缓慢而郑重。 “将军,”胡惟庸放下酒壶,双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语气诚恳。 “今日承蒙将军不弃,邀胡某过府一叙。” “有些话,胡某憋在心中已久,正好借此机会,向将军赔罪。” 蓝玉一身常服,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脸上的平静,在烛光下显得竟有些凶戾。 他并未立刻去碰那杯酒,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打量着胡惟庸,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桀骜。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 胡惟庸仿佛没有看到蓝玉的冷淡,继续用那带着歉意的口吻说道:“前次国债之事,致使将军与诸位勋贵同僚蒙受损失,胡某……心中实在难安。” “说来惭愧,胡某身为右相,竟未能事先洞察那叶凡暗中操纵盘面之诡计,致使诸位遭其算计,此乃胡某失察之过!” “每每思之,倍感惶恐!” 他将所有责任,干净利落地全都推到了叶凡头上,将自己摘成了一个被蒙蔽,同样受害的“失察者”。 这一手以退为进。 既撇清了自己可能存在的嫌疑。 又将矛盾的焦点精准地引向了共同的敌人。 蓝玉听到“叶凡”二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暴戾的寒光! 那次的亏损,对他这等嗜财如命的骄兵悍将而言,不啻于从他身上割肉! 此刻,叶凡无疑是他们最直接的仇恨目标! “哼!” 蓝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沙场特有的血腥气,“胡相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有些晚了么?” “咱们这些老兄弟,流的血,拼的命,才攒下些家当,却被那黄口小儿如此戏弄!” “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胡惟庸:“过去的恩怨,看在胡相今日这番诚意的份上,揭过便是!” “但叶凡此子,绝不能再任由他如此下去了!” 胡惟庸见蓝玉态度松动,心中暗喜。 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同仇敌忾的凝重:“将军所言,正是胡某心中所忧!” “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将开海通商如此重任,全权交予叶凡与太子,分明是要大力扶持于他,借此分薄我等权柄!” “若再任由其坐大,凭借开海之巨利,积累功勋,结交人脉,下一个被他拿来立威开刀的,没准就是你我这等碍眼之人了!” 他刻意加重了“碍眼”二字,如同毒刺,扎进蓝玉的心头! 蓝玉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奎、孙猛一案后,自己被当庭削爵的屈辱! 以及叶凡那平静却令人心悸的眼神!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再次升腾!! “没错!” 蓝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盏乱响,脸上横肉抖动。 “这小儿,就是个祸害!” “必须想办法弄掉他!” 他眼中凶光闪烁,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狠辣:“开海这事,不是交给他办了吗?” “咱们就在这出海之事上,给他下绊子!” “船厂物料,人员调配,甚至出海时机,哪里不能给他找点麻烦?” “让他事事不顺,最终把事情办砸!” “到时候,看陛下还如何信重他!” 蓝玉的想法直接而粗暴,充满了军人解决问题的方式。 从正面阻挠,制造困难。 然而,胡惟庸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凝重:“将军,此法……不妥,风险太大。” “有何不妥?” 蓝玉眉头紧锁,不满地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显得格外幽深:“将军细想,陛下对开海之事,是何等看重?” “亲眼所见铁甲舰之威,亲口所言灭国之志!” “此刻,谁若是明着在出海事宜上设置障碍,阻挠进程,那便不是在对付叶凡,而是在与陛下的宏图大业作对,是在给陛下找不痛快!” 他语气加重,带着警示的意味! “这其中的干系可比当初那些案子,要严重得多!” “一旦被陛下察觉,雷霆之怒降下,你我……恐怕都承受不起。” 蓝玉并非蠢人,只是有时行事过于直接。 被胡惟庸这一点醒,他也瞬间意识到了其中的关窍! 是啊! 现在去动出海之事,就等于去撩拨陛下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想起朱元璋那翻脸无情的性子,蓝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后背渗出些许冷汗。 刚才那股子狠劲,顿时泄了大半。 “这……” 蓝玉烦躁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他的喉咙,却烧不灭心中的憋闷和无力感。 “明的不行,暗的也不行,那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叶凡步步高升,骑到咱们头上来拉屎撒尿不成?!” 他看着胡惟庸,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 第275章 你可愿为驸马? 胡惟庸看着蓝玉那副又急又怒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收敛。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却没有喝。 只是用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既然不能直接阻拦他办事,那我们就……从他本人身上下手。”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狡黠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暗中查他!” “仔细地查!” “咱就不信,他叶凡年纪轻轻,骤然高位,圣眷优渥,会如此的干净,如此的毫无破绽!” “查他?” 蓝玉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查他什么?” 胡惟庸阴恻恻地一笑:“查他的过往,查他的背景,查他升迁过程中有无猫腻,查他府上收支用度,查他结交往来之人……” “但凡能找到一丝一毫的不法之事,贪墨之嫌,结党之据,或者……任何可能引起陛下猜忌的言行!” 他的声音如同毒液般缓缓渗透。 “只要抓到一点把柄,我们便可借题发挥,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不需要一下子将他打死,只需在陛下心中种下一根刺!” “陛下此人,最是多疑,一旦起了疑心,那叶凡的圣眷,还能维持多久?” “到时候,无需我们动手,陛下自会……”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蓝玉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不是正面强攻,而是迂回侧击,攻心为上! 目标是摧毁叶凡最赖以生存的东西—— 皇帝的信任! 蓝玉仔细品味着胡惟庸的话,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狰狞而快意的笑容,他猛地一拍大腿:“好!” “就这么办!” “老子就不信,他叶凡真是个无缝的鸡蛋!” “胡相,此事,还需你多费心,你在朝中门生故旧多,查起来方便!” 胡惟庸微微颔首,举起酒杯:“此事需隐秘,需耐心。” “你我在明面上,暂且还需与他虚与委蛇,麻痹其心。” “暗中……各凭手段便是。” “好!干!” 蓝玉重重地与胡惟庸碰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眼中燃烧着复仇和算计的火焰。 …… 夜色深沉。 叶府内,一片寂静。 只有廊下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而柔和的光晕。 叶凡处理完东宫的事务,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 刚踏入内院,脚步便是一顿,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只见庭院中央的石桌旁,一个身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人身着常服,气质温婉雍容,在朦胧的灯光下,不是母仪天下的马皇后又是谁? 她并未带多少随从,只有两名贴身宫女远远侍立着,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长辈在自家庭院纳凉。 叶凡心中剧震! 连忙快步上前,整理了一下衣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臣叶凡,不知皇后娘娘凤驾亲临,有失远迎,望娘娘恕罪!” 马皇后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叶大人不必多礼,是本宫未曾通传,贸然来访,惊扰你了才是。”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叶凡心中念头飞转。 马皇后深夜悄然来访,所为何事? 他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心中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马皇后却并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如同拉家常般,目光柔和地看着叶凡,轻声问道:“叶大人,本宫若是没记错,你今年应是二十有三了吧?” “回娘娘,正是。” 叶凡恭敬回答。 “如此年纪,便已官居左相,简在帝心,实乃少年英才。” 马皇后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带着一丝关切。 “不知……叶大人这些日子忙于国事,个人之事,可曾有过考量?” “心中可有心仪之人?” 听到这话,叶凡心中猛地一咯噔! 来了! 他终于明白马皇后今夜来访的目的了。 这是要……做媒? 而且还是皇家做媒!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斟酌着词语回答道: “劳娘娘挂心,臣……臣一心忙于公务,尚未有心仪之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 忙于公务是真,但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对美好女子自然有所向往。 只是在这位皇后面前,绝不能表露分毫。 马皇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 她轻轻呷了一口叶府下人奉上的清茶,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叶凡,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既然如此,本宫今日,便厚颜做一回媒人。”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叶凡的反应,缓缓说道:“本宫欲向陛下请旨,将临安公主,许配于你,招你为驸马都尉。” “不知叶大人,意下如何?” “临安公主?!” 纵然叶凡心志坚毅,早有预感,但当“临安公主”这四个字清晰地从马皇后口中说出时,他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之色! 居然是她? 他之前就见过这位公主,而且不止一次。 之前,临安还多次摸到了他的府上,东瞅瞅西看看,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甚至还缠着他讲过一些海外奇谈。 甚至搜刮走了他家中许多精巧物件儿。 印象中,那是个眼眸灵动,笑容狡黠,很会讨人喜欢,连老朱那般严肃的人在她面前都会缓和几分的少女。 紧接着,一股更大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当官就已经够提心吊胆了,伴君如伴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要是当了驸马,成了皇亲国戚,那岂不是彻底被绑在了老朱家的战车上? 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皇家眼皮子底下? 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啊! 而且……驸马身份限制极多。 想想以后若是想多娶几房美娇妻,过点逍遥日子,那基本是痴心妄想了! 他心中波涛汹涌,脸上却强行压制着,尽可能保持着平静。 甚至挤出一丝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神情,连忙起身,再次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惭形秽。 “皇后娘娘厚爱,臣……臣感激涕零!” “然,临安公主乃金枝玉叶,天潢贵胄,臣出身微末,才疏学浅,岂敢高攀?” “实在是……配不上公主殿下啊!”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试图婉拒! 但马皇后是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登峰造极。 她虽然看不到叶凡内心真实的想法,但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震惊和此刻言辞中的推脱之意。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叶大人,你这话……可是不愿意?” 叶凡心中一跳,知道绝对不能直接承认,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急切。 “臣绝无此意!” “娘娘明鉴!” “臣对陛下,对娘娘,对公主殿下只有满心敬重!” “只是……只是臣自觉德才不足,实在惶恐,不敢玷辱公主清誉!”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脸上的神色重新缓和下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劝解。 “叶大人,你过谦了。” “你若都算才疏学浅,德才不足,那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入眼?” 她开始细数叶凡的功劳,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 “你献策开设港口,规划海贸,为我大明开辟富源。” “又曾献方防治天花,亲身试痘,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而且,你辅佐着标儿,屡献良策,稳固国本……”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业?” “陛下与本宫,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若连你这样的大才,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公主,那岂不是说,我大明的公主,再也寻不到良配了?” “你这般推拒,不是在贬低你自己,而是在贬低公主,贬低我皇家了。” 这话说得极重,却又合情合理。 将叶凡的退路堵死了一大半! 马皇后见他沉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通透。 “当然,本宫今日前来,并非是要强逼于你。” “婚姻大事,终究讲究个你情我愿,缘分天定。” 她走到叶凡面前,声音轻柔:“本宫的意思,是让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多看看。” “静镜那孩子,性子是活泼了些,但心地纯善。” “你不妨试着多了解她一些,或许……会发现彼此投缘呢?” 她给了叶凡一个台阶,也留出了缓冲的余地。 叶凡知道,这已经是皇后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若再不知好歹地直接拒绝,那便是真的不识抬举,后果难料!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万般无奈,躬身应道:“臣……谨遵娘娘懿旨。” “谢娘娘厚爱。” 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如此便好。” “夜深了,本宫也该回宫了。” “叶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臣,恭送皇后娘娘。” 叶凡深深躬身,直到马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悄然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直起身。 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无奈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脸上那强装出来的平静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纠结和郁闷。 “临安公主……驸马……” 他低声喃喃,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要是真娶了公主,以后还怎么三妻四妾,逍遥快活?”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第276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翌日,奉天殿。 晨曦透过高窗,将肃穆的大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往日的紧绷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百官垂首,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瞥向文官队列中那个许久未曾出现的身影—— 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刘伯温! 刘伯温风尘仆仆,面容清癯更胜往昔。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而睿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定。 他离朝多时。 这几个月,奉旨丈量天下田亩,推行新税法。 今日归来,必有要事奏禀! 而龙椅之上,朱元璋手指依旧习惯性地敲击着扶手,但节奏似乎比平日稍快了些许。 他看着下方的刘伯温,眼神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 “陛下。” 刘伯温稳步出列,声音清朗,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臣刘伯温,奉旨清查天下田亩,推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之新政,今日回朝复命!”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熟知财政赋税的户部官员和都察院的御史们,纷纷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期待。 他们都知道刘伯温此行的艰巨。 更清楚这两项新政若能成功推行,对大明意味着什么! 朱元璋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刘伯温: “嗯,伯温,情况如何?” “细细奏来!” “臣遵旨。” 刘伯温躬身,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经臣与各部官员历时数月,核查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及直隶州府,清丈田亩已初步完成!” “一条鞭法已将诸多杂役、苛捐折算为银钱,并入田赋,统一征收,百姓负担大为减轻,胥吏贪墨之隙亦被压缩。” 他略微停顿,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继续道:“至于摊丁入亩,更是深得民心。” “将丁银摊入田亩之中,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 “此举,使得无数无地,少地之贫苦百姓得以喘息,而兼并土地众多之豪强、勋贵……”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了武官队列中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们! 只见他们一个个脸色已然阴沉下来,眼神中充满了不善。 刘伯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则需按其田亩多寡,承担相应之丁银。” “据臣初步核算,仅此两项新政推行,待秋税收缴,预计国库岁入,将比往年同期,至少……多出三成至五成!” “三成至五成?!” “嘶——!” “这……这怎么可能?!” 刘伯温的话音刚落,奉天殿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和难以置信的低呼! 尤其是那些通晓财政的官员,更是震惊得几乎失态! 国库岁入直接提升三到五成! 这是何等恐怖的增长!! 这意味着困扰大明多年的财政窘境,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意味着朝廷可以兴修更多水利,储备更多粮草,供养更多军队! 而龙台之上,朱元璋的反应更是剧烈! 他先是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陡然坐直,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三到五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有更多的钱粮去实现他的抱负,去打造更多的铁甲战舰,去支撑那灭国之战! 然而,这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就被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所取代! 他不是怒刘伯温,而是怒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阶层! 摊丁入亩推行前后差距居然那么大,可想而知这些豪强勋贵,隐藏了多少田亩。 尤其是……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射向武官队列! 几乎在朱元璋目光扫过的同时,蓝玉、曹震等人也是怒不可遏! 他们虽然对具体财政数字不敏感,但“摊丁入亩”“田多者多纳”这几个字,如同尖刀般刺中了他们的要害! 他们这些勋贵,哪个名下没有成千上万亩的赐田,和通过各种手段兼并来的土地? 这新政,分明就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蓝玉那充满戾气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文官队列前方的叶凡身上! 刘伯温不过是执行者! 罪魁祸首,还是那叶凡!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蓝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恨不得当场拔刀将叶凡砍了! 朱元璋将蓝玉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胸膛剧烈起伏! 虽然此刻愤怒无比,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大局,看到国库充盈希望的兴奋与快意! 他强行压下怒火,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冰冷与畅快的复杂笑容,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 “好一个一条鞭法!” “好一个摊丁入亩!” “伯温,你辛苦了!” “此事办得大善!”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蓝玉等人脸上停顿了一瞬,语气带着警告与敲打:“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之后,谁若再敢阳奉阴违,抗拒缴税,咱绝不容情!” 这话如同冰水,浇得蓝玉等人心头一凛。 强行压下了几乎要爆发的怒火。 只能死死低着头,用眼神传递着他们的怨恨。 就在这时。 太子朱标也适时出列,躬身道:“父皇,开海通商一事,儿臣与叶相已初步筹备完毕。” “此乃筛选出的合作商贾名录,以及首批出海之水师将士员额,将领人选,请父皇过目。” 太监将奏章呈上。 朱元璋快速浏览,看到那水师将领的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此人名为吴良,亦是淮西出身。 早年便追随他,以稳重敢战著称,但并非蓝玉那个圈子里的人。 且对水战颇有心得! 用他来统领首批舰队,既能保证忠诚,又能避免被勋贵集团完全把控。 “嗯,标儿和叶凡办事,咱放心。” 朱元璋合上奏章,脸上因新政带来的兴奋还未完全消退,他大手一挥,声音带着开拓者的豪情与迫不及待! “传咱旨意!” “各项事宜,既已齐备,那便无需再等!” 他目光锐利,扫视百官,最终定格在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舰队扬帆的壮景! “三日之后,吉日良辰,大明水师铁甲舰队,正式出海!” “目标——沟通四海,扬我国威!” “臣等领旨!”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旨意一下,整个奉天殿的气氛再次为之一变! 百官躬身,声音响彻大殿。 叶凡平静领命,刘伯温眼神深邃,胡惟庸低头掩饰着眼中的算计…… 而蓝玉等人,则在无边的愤怒中,又添上了对那即将远航,可能带来更多变数的舰队的深深忌惮。 三日之后,龙江码头。 必将再次吸引天下人的目光!! …… 退朝的钟声余韵未绝,文武百官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奉天殿。 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映照着人们各异的神色。 叶凡与刘伯温并肩走在人群稍显稀疏的宫道一侧。 刘伯温侧过头,看着叶凡身上那身崭新的绣着精致禽鸟图案的绯色左相官袍,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叶左相,恭喜高升啊。” “离京数月,先生已是位列宰辅,执掌中枢,真是可喜可贺。” 叶凡闻言,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与其年龄和地位不甚相符的疏懒。 “刘中丞就别取笑我了。” “什么高升不高升,官职越高,肩上担子越重,要操心的破事也就越多。” “说句实在话,我倒宁愿像以前那样,当个清闲些的小官,读读书,看看景,落得个逍遥自在!” 他这话倒有几分真心。 他本就不是热衷权势之人。 如今被推到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远不如当初在工部当个主事时来得轻松。 说话间。 一阵沉重而带着戾气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只见以蓝玉为首的几个淮西勋贵,正阴沉着脸从他们身边经过。 蓝玉甚至没有看刘伯温,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只是死死地,充满怨毒地剐了叶凡一眼。 那眼神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仿佛要将叶凡生吞活剥!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威胁的冷哼,随即带着人扬长而去。 一个字都没说。 但那无声的压迫感却比任何辱骂都更令人心悸。 叶凡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恶意,对着刘伯温无奈地耸了耸肩,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蓝玉等人离去的方向。 “喏,刘中丞你看吧。” “这官当大了,不仅累,还容易遭人记恨。” “我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被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刘伯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着蓝玉等人充满煞气的背影,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凝重。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意味与历经宦海沉浮的沧桑:“叶相所言,伯温感同身受。” “此番推行新税法,清丈田亩,触及利益者众,伯温……也早已将天下诸多豪强、勋贵,得罪至死矣!” “如今怕是恨我入骨者,不在少数啊。” 他转过头,目光郑重地看向叶凡,语气带着提醒与关切。 “倒是叶相你,年纪尚轻,便已身居如此显位,又深得陛下信重,更兼屡有革新之举,触动旧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蓝玉等人,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今日他们虽未发作,但心中怨毒已深。” “叶相日后,还需……万分小心,谨防他们的报复才是。” 叶凡听着刘伯温这推心置腹的叮嘱,心中也升起一丝暖意,正色点头。 “多谢中丞提醒,叶某省得,自会小心在……” 他最后一个“意”字还未出口,一个清脆灵动,却带着明显不满的娇叱声,突兀地在他和刘伯温身前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第277章 你觉得本公主配不上你? “叶!” “凡!” 两人俱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宫道旁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柏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宫装少女。 她身着鹅黄色的锦绣宫裙,梳着俏皮的双环髻,簪着几朵精致的珠花。 此刻,她正双手叉着腰,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蛋气鼓鼓地嘟着嘴。 那双灵动狡黠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十足“兴师问罪”的意味,直勾勾地瞪着叶凡! 正是临安公主,朱静镜! 刘伯温虽久不在京,但也认得这位颇受帝后宠爱的公主。 见公主突然出现,而且似乎是冲着叶凡来的,他心中一惊,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老臣刘伯温,参见公主殿下。” 然而,朱静镜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刘伯温的话,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扫他一下。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叶凡身上。 那目光,带着三分嗔怒,三分委屈,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蛮,牢牢锁定了叶凡! 叶凡看到这位小祖宗突然出现,而且还是这么一副架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起了昨夜马皇后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他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有些悻悻,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臣叶凡,参见公主殿下。” “不知殿下在此,有何吩咐?” 朱静镜见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哼了一声,伸出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叶凡的鼻尖。 用她那带着少女娇憨却又蛮不讲理的特有语调命令道: “你!” “跟本公主来!” “本公主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说罢,她也不等叶凡回应,傲娇地一扬下巴,转身,裙裾摆动,如同一只翩跹的黄蝶,率先向着不远处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回廊走去。 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我很生气,你快来哄我”的意味。 叶凡看着公主那不容置疑的背影,又感受到身旁刘伯温那充满惊愕和探究的目光,只得无奈地转过头,对着刘伯温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眼神里写满了无奈。 刘伯温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看看气冲冲走远的公主,又看看一脸苦笑的叶凡,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巨大的疑惑。 叶先生怎么又和这位以古灵精怪著称的公主殿下扯上关系了? 而且看这情形,似乎……还挺复杂? 叶凡也来不及跟刘伯温多解释,只得对着他拱了拱手,低声道: “中丞,这……殿下相召,不敢不从,叶凡先告退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整了整官袍,认命般地迈开步子,快步跟上了前方那抹鹅黄色,此刻在他眼中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倩影。 刘伯温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叶凡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回想了一下刚才临安公主那异常的态度,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他摇了摇头,捋着胡须,低声自语。 “叶相还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 是时。 叶凡跟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宫苑深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古树参天,藤萝缠绕。 一座小巧的八角凉亭半掩在翠竹之后,远离了前朝的喧嚣与规矩。 朱静镜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裙摆划出一道俏皮的弧线。 她依旧双手叉腰,仰着那张瓷白精致的小脸,气鼓鼓地瞪着叶凡,那双灵动的眸子里仿佛跳跃着两簇小火苗。 “叶凡!” 她直呼其名,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你给本公主老实说!” “我……我不美吗?” 叶凡被她这没头没脑,单刀直入的问题问得一怔。 看着她那副“你敢说不美试试看”的娇蛮模样,心中顿感一阵无力。 这哪里是公主,分明是个被宠坏了,正在闹脾气的小丫头。 他并非害怕,而是对这种需要小心应付,顺毛捋的场面感到颇为棘手。 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惶恐又真诚的笑容,连忙拱手。 语气放得极其柔和,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咪。 “殿下何出此言?” “殿下天姿国色,明艳动人,宛若谪仙临凡,臣……臣每每见到殿下,只觉眼前一亮,岂有不美之理?” 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实话,朱静镜的容貌确实极佳。 朱静镜闻言,紧绷的小脸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嘟着嘴,不依不饶地追问:“那……那我性格不好吗?” 叶凡心中暗叹,这送命题是一道接一道啊! 他继续保持着那诚恳的笑容,搜肠刮肚地找词。、 “殿下性格活泼开朗,天真烂漫,如同春日暖阳,能驱散一切阴霾。” “与殿下相处,令人如沐春风,心情愉悦,怎会不好?” 听到“如沐春风”“心情愉悦”几个字,朱静镜眼中那点怒气终于消散了大半。 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努力维持着兴师问罪的姿态。 只是那语气已经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和温柔。 “那……本公主不善解人意么?” 她歪着头,眼神瞟向叶凡,带着点试探。 叶凡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哄孩子”模式,从善如流,继续夸赞。 “殿下心思玲珑,聪慧过人,虽年纪尚小,却已能体察人意,善解人心。” “只是有时……嗯,颇为率真可爱。” 他巧妙地用“率真可爱”替代了可能不太中听的词汇。 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显然效果显著! 朱静镜脸上的不悦已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被夸赞后的淡淡欣喜和娇羞。 脸颊甚至飞起了两抹浅浅的红晕。 她扭捏了一下,终于问出了最核心,也最让她在意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那……母后昨夜跟你说的那些……你……你还不表态!” “是觉得本公主……配不上你么!” 第278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当这最后一句话问出口时,她那刚刚缓和下来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和不悦。 大眼睛紧紧盯着叶凡,仿佛他只要敢说一个“是”字,立刻就能哭出来或者跳起来打人! 叶凡心中叫苦不迭。 来了,果然还是绕回到这个问题上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前一秒还气鼓鼓,后一秒就眼含委屈的公主殿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极其惶恐和自惭形秽的表情。 将昨夜对马皇后的说辞又搬了出来,语气恳切! “殿下!” “您万万不可如此想!” “臣绝无此意!” “是臣……是臣自觉出身寒微,才疏德浅,不过侥幸得陛下与娘娘垂青,方能位列朝堂。” “殿下您乃金枝玉叶,明珠仙露,臣……臣实在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殿下您啊!” 他试图用自贬来搪塞过去。 然而,朱静镜显然不吃这一套了。 她柳眉一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娇蛮,脆生生地说道:“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凑到叶凡面前,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让叶凡猝不及防的问题! “那我问你,你跟我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你……你不开心吗?” “呃……” 叶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和直击灵魂的问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执着和期待的俏脸。 嗅到那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他那些准备好的推脱之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说不开心? 那简直是找死! 而且……似乎也并非全然是违心之言。 这位公主虽然麻烦,但确实也给这枯燥的官场生活带来过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那过于直接的目光。 有些含糊,带着几分无奈又不得不顺着她的话说道:“没……没有的事。” “殿下聪慧活泼,率真可爱,与殿下相处,呃……颇为……轻松愉快。” 他这话说得有些勉强,但听在朱静镜耳中,却如同天籁!! 尤其是“轻松愉快”四个字,让她瞬间心花怒放,脸上如同冰雪消融,春花绽放般,露出了灿烂明媚的笑容! 那点残存的委屈和不满早已烟消云散。 “这还差不多!”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随即,她眼珠一转,露出了小狐狸般的狡黠笑容,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正好!” “本公主下午无事,你!陪本公主去街上逛逛!” 叶凡一听,头皮都有些发麻,下意识地就想找借口推脱。 “殿下,这……臣还有些公务……” “不准说公务繁忙!” 朱静镜立刻打断他,叉着腰,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模样! “我问过皇兄了!” “他说你今日主要的公务已经处理完了,现在闲得很!” 叶凡:“……” 他一阵无语,心中对朱标这种卖队友的行为深感无奈。 看着公主那副“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的架势,他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只得在心中长叹一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认命般地躬身。 “臣……遵命。” 很快,两人便换了常服,出现在了金陵城最繁华的街市上。 当然,暗处少不了便装侍卫的跟随保护。 一到了宫外,朱静镜就如同脱缰的野马。 不,是出笼的百灵鸟,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对街边的一切都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 “叶凡叶凡!” “你快来看,这个泥人捏得好像啊!” “哇!这个糖画是只小兔子!好可爱!” “咦?那边在卖什么?味道好香!过去看看!” 她根本闲不住,提着裙摆,在各个摊位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蹲在卖小玩意的摊子前目不转睛,一会儿又被吹糖人的老匠人吸引,发出阵阵惊叹。 那鹅黄色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格外显眼,如同一只活泼的蝴蝶,穿梭于花丛之间。 叶凡则只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这边摸摸,那边看看,时不时还要应付她突如其来的,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带着精力过剩的妹妹出来玩,然后疲惫不堪的兄长。 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比在朝堂上跟胡惟庸和淮西勋贵们勾心斗角,比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政务还要累啊! 叶凡在心中哀嚎,感觉自己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看着前方那个依旧活力四射,对什么都充满兴趣的少女背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位古圣先贤的名言。 此刻只觉得这九个字真是道尽了人间至理,充满了血与泪的感悟!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是真难啊!”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龙江码头,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初升的朝阳将万道金辉洒在江面之上,波光粼粼,如同铺开了一条通往无限可能的黄金水道。 岸边。 以太子朱标,左相叶凡为首。 六部九卿,诸多文武官员肃然而立,气氛庄重而热烈! 胡惟庸也站在队列中,眼神复杂难明。 只见无数金陵百姓也闻讯赶来,挤在警戒线之外,翘首以盼,争相目睹这亘古未有的盛况。 江心之处,三十艘铁甲战舰已然列阵完毕。 那巍峨如山岳的船体,覆盖着暗沉铁甲,在朝阳下反射着冷硬而威严的光泽。 高耸的烟囱尚未喷吐浓烟,但那股沉默的力量感却已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船头猎猎飘扬的大明龙旗,如同这片水域的主宰,宣示着无上的权威。 太子朱标身着储君冠服,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望着下方甲板上列队整齐,甲胄鲜明,精神抖擞的水师将士,深吸一口气。 用清朗而有力的声音,开始了出航前的鼓舞。 “大明的水师将士们!” 声音通过特制的传声筒,清晰地传遍码头,压过了江风的呼啸和人群的嘈杂! “今日,你们将驾驭着帝国最强大的战舰,劈波斩浪,驶向那浩瀚无垠的远海!” “你们肩负的,不仅仅是航行与探索的使命,更是承载着我大明的国威与荣耀,承载着陛下与万民对沟通四海,富强国家的殷切期望!” 他手臂一挥,指向那庞大的舰队,声音高昂! “看!” “这便是我们大明的力量!” “是工匠智慧的结晶,是将士热血的寄托!” “有了它们,万里海疆将成为我们新的驰道,四方国度将聆听我大明的声音!” 朱标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而充满期待的面孔,语气转为沉凝与嘱托。 “此次远航,意义重大!” “具体的航程与使命,便由叶相,为尔等详解交代!” 说罢,他侧身一步,将位置让给了身旁的叶凡。 叶凡今日依旧是一身绯色官袍,但站在这里,面对数千即将远行的将士,他平静的神色中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他缓步上前,目光如同深潭,缓缓扫过舰队和将士。 “诸位将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太子殿下已言明此次出海之宏旨。” “本相在此,再与诸位交代几句。”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而有力。 “此去万里,你们首要之务,乃是彰显我大明煌煌国威,促进海贸,友好通商。” “让四方诸国,见识我天朝上国之气象,感受我华夏物产之丰饶,文化之璀璨!” “所到之处,当以礼待人,公平交易,扬我大明仁德之名。” 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然,大海茫茫,人心叵测。” “我大明以君子之礼待友邦,亦需有雷霆之威慑豺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记住!” “你们此行,代表的便是大明!” “你们的身后,是陛下,是太子,是亿兆黎民!” “你们的船上,装载的不仅是货物,更是大明的尊严与脊梁!” “若遇友好邦交,我大明自有美酒相迎,珍品相赠!” “但若遇那心怀不轨,挑衅生事之辈。” “便无需客气!” “尔等掌中有利炮,船身覆铁甲,这便是大明给予豺狼最直接的回答!” 他最后总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简而言之,此行,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凡对尔等不敬者,便是对大明不敬!” “凡敢犯我大明虎威者,便以炮火回应之!” “陛下与朝廷,便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谨遵叶相教诲!” “扬我国威,不辱使命!” 舰队统帅郑通将军,一位面容刚毅,目光沉稳的中年将领,猛地抽出佩剑,斜指苍穹,声如洪钟般带头吼道! “扬我国威!” “不辱使命!” “扬我国威!” “不辱使命!!” 刹那间! 数千水师将士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江水为之荡漾,冲霄而起,回荡在龙江两岸! 那冲天的士气,混合着铁甲的冰冷与将士的热血,令人心潮澎湃! 朱标与叶凡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与期待。 郑通收剑入鞘,转身,对着旗舰桅杆上的信号兵重重一挥手臂! “起锚!” “升帆!” “锅炉加压!” “出发!!” 命令层层传递,旗语翻飞! 低沉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的咆哮,划破长空! 铁甲战舰的烟囱开始喷吐出浓黑的烟柱,巨大的船身缓缓移动,劈开平静的江面,向着下游,向着那浩瀚无垠的大海,坚定地驶去! 岸上,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一众官员肃立目送。 直到送别的喧嚣渐渐平息,庞大的铁甲舰队化作天际线上的一排黑点,最终消失在茫茫水汽之中。 江风依旧吹拂着龙江码头,却带走了那份冲天的豪情,只剩下空阔的江面和心中各异的思绪。 太子朱标与叶凡并肩站在码头边,望着舰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动。 第279章 未来当由自己掌控! “老师。” 朱标收回目光,转向叶凡,语气变得务实而沉稳。 “舰队已出,海疆之事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然,国内尚有另一桩关乎国本的大事,亟待推进。” 叶凡微微颔首,已然明白朱标所指。 “殿下是说,北平新都之事?” “正是。” 朱标神色郑重。 “新都营造,乃父皇定下的国策,意在控扼北疆,稳固社稷。” “李侍郎虽已赴任督办,但迁都之事千头万绪,工程浩大,涉及钱粮调拨,人员迁徙,官署建造,民生安置等诸多方面,非一人之力可速决。” “仍需老师在中枢统筹协调,督促各方,方能确保工程进度,使迁都大计能早日完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迫切。 “北元虽暂退,然边境未靖。” “早日迁都北平,方能更有效地震慑漠北,经营辽东。” “此事,宜早不宜迟啊。” 叶凡点头,他知道迁都的战略意义和政治重量。 这不仅仅是建造一座城市,更是整个帝国政治军事重心的一次巨大转移。 于是肃然应道:“殿下放心,臣明白其中利害。” “臣会密切关注北平工程进展,协调户部、工部及各相关衙署,确保钱粮物料供应,解决营造中遇到的难题,务必使新都尽快具备迁都条件。” 他话语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朱标闻言,心中稍安。 对于叶凡的能力,他有着绝对的信心。 然而,就在两人交谈之际,站在不远处官员队列中的胡惟庸,看似也在望着江面,实则耳朵早已竖起,将朱标与叶凡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当听到“新都”“迁都”“统筹”这些字眼时,胡惟庸那原本因为查不到叶凡把柄而有些阴郁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这几日,他动用了不少关系,明里暗里探查叶凡的底细。 除了牵扯到陈怀义案之外。 无论是其骤然升迁的过程,还是其府上的用度收支,甚至其过往的交游,竟都查不出任何明显的污点和罪证! 要么是这叶凡真的清廉如水,行事谨慎到了极点。 要么就是他隐藏得太深,手段太高! 胡惟庸更倾向于后者。 他绝不相信这世上真有毫无破绽的人,尤其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上。 正苦于无处下口之际,这新都营造和迁都之事,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可是一个投入钱粮巨万,人员庞杂,环节众多的超级工程! 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只要想办法安插进去几个自己人。 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大事,只需要像钉子一样楔进去,死死地盯着叶凡经手的每一个环节,留意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审核的每一笔账目…… 胡惟庸不信,在如此庞大复杂的工程中,叶凡能永远不露丝毫马脚! 只要抓到一点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些许程序上的瑕疵,或者用人上的“不当”。 他都可以借题发挥,在陛下面前狠狠地参上叶凡一本! 即便不能一次扳倒,也足以在陛下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动摇其圣眷! 想到这里,胡惟庸心中一阵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保持着与其他官员一样,目送舰队远去的肃穆表情。 他微微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正在与太子交谈的叶凡。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叶凡啊叶凡,任你奸猾似鬼,这次迁都的浑水,看你如何趟得干干净净!” “咱们……走着瞧!” 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 该将哪些可靠又不起眼的人,以何种合理的名义,安插到新都营造的哪些关键职位上去。 …… 一个时辰后。 中书省,左相值房。 厚重的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与往来官吏的脚步声。 方才在码头送别舰队时的那份激昂与展望,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潜于水面之下,令人心悸的凝重。 叶凡反身走回书案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古柏。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寂。 朱标也收敛了身为太子的雍容气度,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思与决断。 沉默在值房内弥漫了片刻,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终于,叶凡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锐利,落在了朱标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 “殿下。” 他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 “是时候了。” 这简短的四个字,如同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朱标心头炸响! 朱标身躯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然明白叶凡指的是何事! 那是深埋在他心底,与叶凡在暗中反复推演筹划,却始终引而不发的关键谋划! 是关乎国本,更关乎他这位储君,未来能否真正执掌这庞大帝国乾坤的关键一步! 他没想到,叶凡会选择在此刻,如此直接地提出来! 一股混杂着紧张激动,甚至是一丝恐惧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朱标。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颤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师……你的意思是,要在……迁都的时候动手?”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迁都,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浩大工程,充满了各种已知和未知的风险。 若再在其中进行那等惊天动地之事,其间的变数,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叶凡迎着朱标那充满惊疑与压力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过,语气沉稳地开始分析,如同在推演一盘早已烂熟于胸的棋局。 “殿下,迁都之事,看似风险巨大,实则蕴含着绝佳的时机。”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新都北平,从选址规划,到如今的营造督办,皆由殿下与臣一手主导。” “其城防布局,宫阙走向,街巷脉络,乃至一砖一瓦,我等皆了然于胸。” “相较于盘根错节,各方势力渗透已久的金陵,北平如同一张白纸,更利于我等布局。”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正在崛起的北方雄城。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迁都过程,乃是一次对整个朝廷架构,权力体系的巨大冲击和重新洗牌。” “六部诸司需要搬迁,官员需要随行,大量的职位会出现变动或空缺。”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标。 “这正是殿下您,名正言顺地将东宫心腹,可信之人,安插到新都各个关键职位上的绝佳机会!” “无论是宫城禁卫,还是京畿防务,或是机要衙署……” “皆可借此良机,逐步换上忠于殿下之人。” “届时,一旦事起,我们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控制住新都的核心,确保大局稳定!” 叶凡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他将迁都这件看似结果未定的事情,逆转为了实现他们那个隐秘目标的绝佳掩护! 朱标听着叶凡的剖析,脸上的惊疑逐渐被深思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叶凡的眼光确实毒辣! 在旧都动手,阻力重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在新都,趁着权力交接,秩序重建的混乱期行事,确实能起到出其不意,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在值房内缓缓踱步,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父皇的威严,淮西勋贵的势力,潜在的反对声音…… 种种可能出现的变故在他心中交织。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储君之位,甚至是他和叶凡的身家性命!!! 良久,朱标停下脚步,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所取代! 他看向叶凡,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 “老师,就依你之言!” “便在迁都之时,行此大事!” 然而,决心已下,具体的操作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走到叶凡面前,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的无奈与担忧,语气也变得恳切。 “只是……老师,此事关乎重大,学生……对此毫无经验,心中实在惶恐。” “唯恐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导致满盘皆输,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深地看着叶凡,带着无比的信任与倚重。 “故而,学生恳请老师,能亲自统筹安排此事!” “唯有老师运筹帷幄,学生方能心安!” 将如此隐秘而危险的任务全权交由叶凡,既是绝对的信任,也是将最大的风险和责任压在了叶凡肩上! 叶凡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低垂,似乎在权衡着其中的风险与可行性。 朱标的担忧不无道理。 此事,确实容不得半点差错! 由自己亲自掌控全局,确实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意外。 思索再三后,叶凡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为了确保计划的周密与成功,他必须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 “既然殿下信重,臣……义不容辞!” 他沉声应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具体。 “为确保万无一失,请殿下尽快将一份绝对可靠的心腹人员名单交予臣。” “名单需注明其人的能力、性格、现任职位以及可信任程度。”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臣需要根据名单,结合新都各要害位置的空缺与需求,尽快拟定一份详尽的安插计划。” “何人该去何职,以何种名义调动,何时到位,都必须精准无误,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猜疑。” “好!” 朱标见叶凡答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道:“名单学生早已备好,回头便秘密送至老师府上。” “一切……就拜托老师了!” 叶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第280章 收取利息! 数日后。 倭岛,一处贫瘠的海湾旁。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汗臭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约莫百余名穿着简陋竹甲、胴丸,甚至只是用粗布束身的武士和足轻,正挥舞着长短不一的太刀、薙刀、竹枪,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混战在一起。 他们的战斗,与其说是战争,不如更像是一场规模稍大的村落械斗。 而所谓的战场,不过是一片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滩涂地,夹杂着几块歪斜的稻田。 且这帮人阵型松散,进退毫无章法,全凭个人勇武和一股子凶悍之气。 刀锋碰撞发出刺耳的铿锵声,偶尔有人被砍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地,鲜血染红了泥地。 但更多的,是武器格挡后的僵持,以及相互推搡、叫骂。 “板载!” “为了家主大人的荣耀!” “杀光这些胆敢侵犯我们渔场的混蛋!” “他们的村子归我们了!” “抢了他们的粮食和女人!” 叫嚣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野蛮和对于眼前利益的狂热。 他们为了一片稍微肥沃些的渔场,几块能多产些稻米的田地,甚至是为了争夺一口水质稍好的水井,便能豁出性命,进行这种在他们看来神圣而伟大的“国战”。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狰狞、兴奋,以及一种坐井观天式,对自己武勇和所效忠的大名的无限自豪。 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年轻武士,刚刚奋力劈倒了一名对手,正举起滴血的太刀,准备发出胜利的咆哮。 他是附近一个自称“赤松家”的小豪族的成员。 正与另一个叫“浦上家”的邻居争夺这片滩涂的归属。 另一个方向,一名身材矮壮,挥舞着沉重狼牙棒的浦上家足轻头目,一棒子砸碎了一个赤松家足轻的肩胛骨,发出得意的狂笑!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双方都杀红了眼,自以为正在进行着决定彼此命运的伟大战役时! 异变陡生! 一种低沉、雄浑,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喉咙深处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这声音,不同于他们听过的任何自然之声。 也不同于海啸的咆哮。 它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感。 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惨叫声! 这突如其来,从未听闻过的巨响,让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举刀欲劈的年轻武士,动作僵在半空。 那挥舞狼牙棒的足轻头目,脸上的狂笑凝固。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茫然、惊疑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海岸边望去。 下一刻。 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甚至无法理解的景象! 只见原本空旷的海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连绵的黑色阴影! 那阴影正以一种沉稳而无可阻挡的速度,向着海岸逼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阴影的细节逐渐清晰。 那是船! 但那是他们认知中绝对无法想象的船! 巨大的船体,如同移动的山峦,高耸得仿佛要刺破低垂的云层! 船身并非他们所熟悉的木材,而是一种暗沉的在稀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幽光的材质。 铁! 竟然是铁做的船?! 这怎么可能浮在水上?! 那高耸的如同巨树般林立的桅杆,不断喷吐着滚滚浓黑烟柱的粗壮铁皮烟囱。 无不散发着一种来自另一个维度,另一种文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数十艘这样的钢铁巨舰,排列成森严的队形,如同浮动的城堡群,遮天蔽日而来! 它们投下的巨大阴影,甚至将海湾入口处的阳光都遮蔽了大半,仿佛白昼骤然提前进入了黄昏! 原本还算宽阔的海湾,在这支庞大战舰队的映衬下,瞬间显得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水洼。 倭寇们那些自以为庞大的关船、小早船,此刻在这些钢铁巨兽面前,渺小得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落叶,甚至不如巨舰激起的一道浪花显眼。 “那……那是什么?” “是船?” “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船?” “是铁的!” “海神的座驾吗?!” “天照大神啊……这是神迹……还是……魔物?” 所有的厮杀、仇恨、争夺,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刚才还为了几亩田,一片渔场拼得你死我活的武士和足轻们,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 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茫然! 以及一种面对未知巨物时,源自生命本能,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们那局限于岛屿纷争的狭隘世界观,在这支超越时代的钢铁舰队面前,被轰击得粉碎! 他们自以为是的国战,在真正足以跨越海洋的庞大国力面前,变成了孩童般的嬉闹! 海湾,死寂一片! 只有那低沉而持续的引擎轰鸣声,如同神明的脚步,一声声,敲打在每一个目击者的心脏上。 那遮天蔽日的舰队阴影,不仅笼罩了海湾,更笼罩了这些井底之蛙的心神。 …… 另一边。 铁甲舰队。 旗舰“定远号”的指挥室内。 气氛肃杀而沉稳! 水师将领郑通,身着笔挺的深色水师将官服,肩章上的徽记在透过舷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面容刚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此刻正紧锁眉头,俯身在一张摊开的海图之上。 海图材质精良,线条清晰,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大明沿海,朝鲜半岛,以及那片由无数破碎岛屿组成,被朱笔重重圈出的区域。 倭岛! 郑通的手指在海图上那个代表着他们目前所在海湾的标记上来回摩挲。 又抬头通过厚重的琉璃舷窗,对比着外面那贫瘠崎岖的海岸线,以及远处那些如同蚂蚁般渺小,正陷入呆滞的倭人身影。 他身边,几名经验丰富的航海参谋也在低声交换着意见,核对罗盘、牵星板测量的数据。 “方位无误,参照物吻合。” 一名参谋沉声确认。 “水深适宜,无暗礁标记。”另一人补充道。 郑通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海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倭寇巢穴频发”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 今日便是收取利息的时刻! 他猛地转身,面向传令兵,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断,清晰地传遍指挥室。 “确认目标,此处即为倭岛沿岸匪患之地!” “传令各舰!进入战斗位置!” “目标,岸边所有可见之倭人聚集点、村落、船只!” “靠近至有效射程后,无需警告,无需登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杀气。 “给老子轰!” “狠狠的轰!” “用炮火,把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利息,连同我大明水师儿郎的怒火,一并给老子砸过去!” “遵令!” 传令兵轰然应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命令通过旗语和急促的钟声,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原本保持着巡航队形的铁甲巨舰,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调整姿态,巨大的船身犁开海水,沉稳而坚定地向着海岸方向压迫过去。 甲板上,水兵们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而沉默地奔跑就位。 炮手们奋力摇动绞盘,沉重的炮闩被打开,装填手将预先准备好的沉甸甸的***和实心弹填入炮膛。 动作娴熟而迅捷。 军官们手持望远镜,不断报出调整参数。 黑沉沉的炮口在机械的嘎吱声中,缓缓扬起,对准了那片尚且不知大难临头的海岸。 海湾边,那些刚刚从内斗中惊醒的倭寇们,还沉浸在对于钢铁巨舰的极致震撼和恐惧之中,茫然无措地看着那些“神之座驾”不断逼近。 他们甚至无法理解这些巨舰想要做什么。 直到…… 舰队进入预定的射程范围。 郑通站在“定远号”的指挥台上,透过望远镜,能清晰地看到岸边那些倭人脸上呆滞、惊恐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礁石,缓缓举起了右手。 整个舰队,数十艘战舰,数百门黑洞洞的炮口,在这一刻,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那只举起的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放——!!” 几乎在令旗挥下的同一瞬间,旗舰“定远号”侧舷的指挥军官用尽平生力气,发出了撕裂般的怒吼! “轰!!!” “轰!!!” “轰!!!” 第一声炮响如同信号。 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炮火齐鸣! 仿佛九天之上的雷神同时震怒,将亿万道雷霆狠狠砸向人间!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密集,以至于瞬间就掩盖了世间一切其他的声响! 海面被震得剧烈荡漾,甚至连庞大的铁甲舰身都在巨大的后坐力下微微横移! 数百门新式重型火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如墙的白烟! 炮口风暴席卷甲板,灼热的气浪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 无数黑点,如同死亡的蝗群,带着刺耳欲聋,撕裂空气的尖啸,划破长空,形成一片毁灭性的遮天蔽日的弹幕,向着那片狭小的海湾海岸,倾泻而下! 第281章 海洋,便是他们的禁区! “砰!轰隆!!” “咔嚓!哗啦!!” “轰——!!!” 炮弹如同冰雹般精准地砸落在倭人聚集的区域! 实心铁球携带着恐怖的动能,轻易地击穿简陋的茅草屋、木棚,将其撕成碎片,犁开一道道深沟,任何被直接命中的血肉之躯瞬间化为齑粉! ***则在人群最密集处,或者那些看似像“仓库”“头目居所”的建筑上空或者内部,猛烈爆炸。 瞬间掀起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破碎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周围的生命! 刚才还在为地盘争斗的武士和足轻们,此刻遭遇了降维打击般的毁灭! 他们那简陋的竹甲、胴丸,在狂暴的炮火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可笑! 有人被冲击波直接掀飞,有人被飞溅的木刺石块贯穿,更多的人则在熊熊燃起的烈火中发出绝望的哀嚎,四处奔逃,却无处可躲! 整个海岸线,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就化作了一片火海地狱! 浓烟滚滚,烈焰腾空,破碎的肢体,燃烧的船只残骸,倒塌的建筑碎片遍布滩涂。 刚才还充满野蛮喊杀声的海湾,此刻只剩下炮弹的爆炸声、建筑的崩塌声和垂死者撕心裂肺的惨叫! 郑通通过望远镜,冷漠地注视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人间炼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嗜血的兴奋,也无多余的怜悯。 对于这些屡次侵犯大明海疆,屠戮子民的倭寇,唯有最彻底的毁灭,才是最好的“利息”。 “传令!” “各舰保持距离,沿当前海岸线,继续推进!” “自由寻找有价值目标,持续炮击!” 郑通的声音透过传声筒,冷静地下达着后续指令。 他根本没有登陆清扫的打算。 用大明最先进的火炮,在最远的距离上,对这些蛮夷进行单向的屠戮,便是最好的执行方式。 庞大的铁甲舰队,如同移动的死亡堡垒,开始沿着倭岛曲折的海岸线缓缓巡航。 所到之处,炮声震天,火海连绵! 无论是发现的渔村,疑似海盗的据点,还是任何看起来像码头的设施,都遭到了无差别的,毁灭性的炮火覆盖。 接连数日。 倭岛沿海,从南到北,烽火连天,爆炸声日夜不息! 巨大的钢铁身影和雷鸣般的炮响,成为了所有沿海倭人心中永恒的噩梦。 他们无法理解这种力量。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只能是神罚!!! 是海神对他们互相征伐,或者触怒了某些未知存在的震怒! 那喷吐火焰和浓烟的钢铁巨兽,那毁天灭地的轰鸣,那能将一切化为焦土的恐怖力量,绝不是凡人所能拥有!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幸存的倭人中间蔓延…… 他们跪倒在地,向着大海的方向疯狂磕头,祈求“神明”息怒。 再也没有人敢轻易驾船出海。 曾经肆虐海上的倭寇,此刻龟缩在岛内的贫瘠土地上,瑟瑟发抖。 将那片曾经带来财富和杀戮的海洋,视作了绝对的禁区! …… 金陵城,中书省左相值房。 窗外的秋意渐浓,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庭院中,平添了几分萧瑟。 值房内却是一片沉静,唯有炭火盆中偶尔传来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 叶凡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张极其详尽的北平新都营造舆图。 舆图之上,宫城、衙署、街巷、军营、码头等一应设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与寻常舆图不同。 这张图上,被朱笔和墨笔额外添加了许多细密的符号与注解。 一些关键的宫门、通道、制高点附近,被标上了小小的三角符号。 旁边写着诸如“甲字营,哨长王猛,三十人”,“虎贲卫,队正李敢,二十人”等字样。 一些重要的官署衙门附近,则标注着“巡城司,百户赵铁柱,轮值”,“东厂暗哨,两处”等信息。 甚至连漕运码头,通往城外的几条要道,也都布满了类似的标记。 这些,便是叶凡根据朱标提供的名单。 结合新都的实际情况,精心拟定的人员安插与兵力部署计划!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位置,都经过反复推敲。 务求在迁都后那“非常时刻”,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整个新都的命脉! 叶凡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心中最后一次复核着整个布局。 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脑海中模拟着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及应对方案。 “照目前的进度来看……”叶凡低声自语,计算着时间。 “各地抽调的心腹兵士,预计再有半个月,便可陆续抵达北平,并按照计划悄然进入指定位置,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他的目光,投向舆图上那些尚未完全竣工的宫室和衙署。 “新都的主体营造,预计再有一个月,也应能基本完工,具备迁都的条件了。” 最后,他的思绪落在了最关键的一环—— 迁都本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代表运河与海路的水道线条上划过。 “至于迁都的路线……”叶凡轻喃出声,眼神中带着权衡。 “若是走陆路,车马劳顿,仪仗繁琐,沿途州县迎送,至少还需耗费两月之久,变数太多……” 他微微摇头,似乎否定了这个选项。 随即,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聚焦在那条连接金陵与北平,可通海舶的水路上。 “还是走水路快一些。” 他最终做出了判断,语气带着决断! “借助漕运与海路,利用现有的官船,并调拨部分新建的运输舰,可将时间压缩到一个月之内!” “虽也有些风险,但比起陆路的漫长与不可控,更为高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庞大的迁都船队,沿着水路北上,而新都那边,一切已准备就绪。 就在他心神沉浸在这关乎国本的宏大筹划与隐秘布局之中时。 “叶凡!叶凡!” 一阵清脆而带着几分急促的女子高呼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猝然从值房外的庭院中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这声音。 是临安公主朱静镜! 叶凡心中猛地一凛! 所有的思绪瞬间从宏大的战略层面被拉回了现实!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目光锐利地扫过书案上那张布满机密标记的舆图! 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抓起舆图,动作迅捷而沉稳,几步走到墙角的炭火盆旁,将图纸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跳跃的火焰之中!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吞噬卷曲,化为黑色的灰烬。 图纸上那些代表兵力、人员、计划的符号与文字,在火焰中扭曲后渐渐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在值房中弥漫开来。 直到确认图纸已彻底焚毁,叶凡才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那片刻的凌厉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略带疑惑和恭谨的神情,快步走到值房门口,推门而出。 只见庭院中,临安公主朱静镜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缀浅粉的宫装,更显得娇俏明媚,只是那张小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得意和些许不耐烦。 “公主殿下?” 叶凡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不知殿下驾临,有何吩咐?” 朱静镜见他出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用她那带着点娇蛮的特有语调说道:“可不是本公主要找你!” “是奉了母妃之命,传你前往后宫一趟!” “孙贵妃?” 叶凡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孙贵妃! 这位在后宫中地位仅次于马皇后,并且育有皇子的妃嫔,为何突然要见自己?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马皇后之前关于婚事的暗示。 难道…… 这是要“家长见面”,进一步确认,甚至是施压? 一股莫名的压力袭来! 与皇家结亲,固然是莫大的荣耀,但其中的政治意味和未来的束缚,也让他心生警惕。 他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恭谨,试探着开口询问:“臣惶恐。” “不知贵妃娘娘召见微臣,可是有何要事?” “还请殿下明示,也好让微臣心中有所准备。” 朱静镜却把小嘴一撇,一副“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母妃的心思,本公主怎会知晓?” “反正话本公主带到了!你去是不去?” 看着她那副样子,叶凡知道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贵妃相召,无论如何是不能推脱的。 他只得躬身道:“臣岂敢不从,有劳殿下引路。” “这还差不多!走吧!” 朱静镜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走,鹅黄色的裙摆划出轻快的弧度。 叶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种种猜测与疑虑,迈步跟上了公主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中书省衙署的庭院,向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们两人并肩离去的身影,却恰好落入了刚刚从另一间值房出来,正准备离开中书省的右相胡惟庸眼中! 第282章 关于临安的婚事,你有何想法 胡惟庸的脚步顿时停住,眯起了眼睛,狐疑地望着那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 临安公主? 她怎么会亲自来中书省找叶凡? 而且看这方向,是往后宫去的? 叶凡与皇室,尤其是与这位颇受宠爱的公主,何时有了这般亲近的联系? 胡惟庸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联想到,之前调查过叶凡,马皇后似乎也对叶凡颇为看重的,双方还见过几次面。 如今连孙贵妃也插手进来? 这绝不仅仅是君臣之谊那么简单! 这里面定然有他所不知道的隐秘! 胡惟庸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随即对身边一名心腹随从低声吩咐道:“去,仔细查一查,叶凡近来与后宫,尤其是与临安公主、孙贵妃,可有任何异常的往来接触!” “记住,要隐秘!” “是,相爷!” 随从低声领命,迅速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胡惟庸望着叶凡和公主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愈发幽深难测。 他感觉,围绕在叶凡身上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而任何他无法掌控的变数,都可能成为他扳倒叶凡的突破口,或者…… 成为他需要警惕的威胁!! 这突如其来的后宫召见,无疑在他心中又敲响了一记警钟。 孙贵妃所居的宫殿,不似坤宁宫那般厚重雍容,更显精致华美。 殿内陈设多以玉石、琉璃、珐琅点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雅馥郁的异域香料气息,与马皇后宫中的檀香药草味截然不同。 叶凡垂首躬身,跟在引路宫女身后,步入殿内。 他能感受到一道审视的目光,正毫不避讳地落在自己身上。 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衡量。 “臣叶凡,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叶凡依足礼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姿态恭谨。 “叶相不必多礼,平身吧。” 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雍容娇柔的声音响起,如同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叶凡这才直起身,微微抬眼,快速扫了一眼端坐在上首软榻上的孙贵妃。 只见她约莫三十许年纪,云鬓高耸,珠翠环绕,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与精明,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正目光盈盈地打量着自己。 孙贵妃看着下方站立的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垂眸敛目,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朝中那些或迂腐或谄媚的官员截然不同。 她心中暗暗点头,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早闻叶相年轻有为,才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难怪陛下和皇后姐姐都对你青眼有加。” “娘娘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叶凡微微欠身,心中警惕更甚! 这般开场,接下来恐怕就要切入正题了。 果然,孙贵妃端起手边的琉璃茶盏,轻轻用杯盖拂了拂并不存在的茶叶沫,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意味。 “叶相,前些时日,皇后姐姐似乎与你提过……” “关于你与临安那孩子的婚事。” “不知……你心中是如何思量的?” 来了! 叶凡心中暗道。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惶恐与自惭形秽的神情。 将应对马皇后的话术,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语气恳切! “回娘娘,皇后娘娘厚爱,臣感激不尽。” “然,临安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明珠仙露,臣出身寒微,才疏德浅,蒙陛下与娘娘不弃,方能位列朝堂,已是天恩浩荡。” “实在不敢有半分高攀公主殿下之妄想,唯恐玷辱了公主清誉,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试图用自贬来模糊焦点,拖延时间。 孙贵妃听着他这番熟练的推脱之词,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与些许玩味。 她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叶相过谦了。” “你若都算才疏德浅,那这满朝朱紫,岂不都成了酒囊饭袋?” 她先是轻轻捧了一句。 随即话锋一转,开始为临安公主“正名”。 “静镜那孩子,性子是活泼顽皮了些,有时是有些跳脱,不太守那些繁文缛节。” “但这孩子心地纯善,识大体,懂礼数,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陛下和皇后姐姐,对她也是疼爱得紧。” 她目光落在叶凡身上,带着一种劝解和引导的意味。 “本宫知道,你们接触的时日尚短,彼此了解不深。” “这男女之事,也讲究个水到渠成,强求不得。” “皇后姐姐的意思,本宫也明白,无非是希望你们年轻人,能多些机会接触,多了解了解。” “或许相处久了,便能发现彼此的投缘之处呢?” 她这番话,既肯定了叶凡,又维护了公主,还将“逼婚”的意味淡化。 变成了“给机会多了解”,显得通情达理,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叶凡心中暗叹,这孙贵妃果然不是简单角色,说话滴水不漏,比马皇后那更直接的关怀,多了几分宫闱中历练出的圆滑与手段! 见叶凡沉默,孙贵妃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继续纠缠婚事这个话题,转而说出了今日宣他前来的另一个,或者说,更主要的目的。 “其实,今日宣叶相前来,一是本宫早就想见见你这朝中新贵,看看是何等俊杰。”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了些。 随即,她神色稍正,说道:“这其二嘛,是有一事,需提前告知于你,也好让你有所准备。” 叶凡抬起头,露出倾听的神色。 孙贵妃缓缓道:“陛下有意前往黄山行宫避暑休憩一段时日。” 黄山避暑? 叶凡心中微动! 皇帝出巡,乃是大事! 孙贵妃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届时,陛下有意,让叶相你……伴驾同行。” “伴驾同行?” 叶凡闻言,心中顿时一惊! 皇帝避暑,带谁去,不带谁去,其中大有讲究。 通常除了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便是极受信重的近臣或勋贵。 自己一个外臣,而且还是掌管具体政务的左相,被点名伴驾避暑,这意义,非同一般! 这绝不可能是孙贵妃自己的主意! 这必然是陛下的意思! 联想到方才的婚事,叶凡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避暑? 这分明是老朱要进一步创造机会,让他和临安公主在宫外,在相对轻松的环境下多接触了解! 这是铁了心要撮合他们俩啊!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叶凡心头。 有对帝王心思的凛然,有对自身处境的不由自主,也有一丝对未来可能被彻底绑定在皇家战车上的无奈。 然而,圣意已决。 通过孙贵妃之口传达,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叶凡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应道: “臣……谢陛下隆恩!谢娘娘告知!” “臣定当妥善安排政务,准时伴驾,绝不敢误了陛下行程!” “嗯。” 孙贵妃满意地点点头,“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可,具体行程,届时自有旨意下达,你且回去好生准备吧。” “是,臣告退。” 叶凡再次躬身,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了宫殿。 直到走出宫门,感受到外面微凉的秋风,叶凡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黄山之行,伴驾…… 还有那位精灵古怪的临安公主。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一个早已设定好的轨道。 第283章 不合常理! 与此同时。 御书房内,朱元璋正背着手,在御案前缓缓踱步。 马皇后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看着自己的丈夫。 “重八,此次前往黄山避暑,名单我看了。” 马皇后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平缓,“你特意点了叶凡那孩子伴驾,除了让他和静镜多相处,我看你啊……肯定还藏着别的小心思。”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与他平日威严不甚相符,带着点粗犷和算计的嘿嘿笑容,走到马皇后旁边的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嘿嘿,还是咱妹子了解咱。” 他拿起桌上内侍刚奉上的温酒,也不用杯,就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舒畅地眯了眯眼。 但当他放下酒壶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不见丝毫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潭的厉芒! “咱这些日子,耳朵里可没闲着。”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二虎那边,报上来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虚空中。 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些隐藏在阴影下的勾当! “胡惟庸那个老滑头,还有蓝玉那帮骄横惯了的杀才,最近可是没消停!” “暗地里的小动作,一套接着一套!”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不敢明着对出海,对新政下手,就把心思全都用在暗地里查叶凡那小子身上了!” “恨不得把他祖上三代都翻个底朝天!” “想找出点由头,好把他给咱扳倒!” 朱元璋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愤怒,反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像是在看一出早已预料的戏码。 等待着戏子们接下来的表演。 马皇后闻言,眉头微蹙,放下茶盏:“他们……还是不肯安分?” “安分?” 朱元璋嗤笑一声,带着不屑,“他们要是懂得安分,就不是他们了!” “咱提拔叶凡,就是要用这把快刀,砍掉那些盘根错节的烂木头!” “他们感觉到了疼,自然要反扑!” 他站起身,再次踱起步来,魁梧的身躯在御书房内投下晃动的阴影。 “所以,咱这次去黄山,带上叶凡,第一,自然是给这小子和静镜创造机会,妹子你的心愿,咱记着呢。” 他看了一眼马皇后,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瞬。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 “这第二嘛……咱就是要离开这金陵城!” “咱倒要看看,没了咱坐镇在这奉天殿,他胡惟庸,他蓝玉,能折腾出什么风浪来!” “会不会觉得机会来了,胆子更肥,把手伸得更长?!”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布下陷阱后的耐心与冷酷。 他就是要故意制造一个“权力真空”的假象,引诱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自己跳出来! 只有在他们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的时候,才能真正看清他们的底线和手段! “还有这第三……”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对身边环境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与警惕! “咱也要借着这次离京,好好看看,咱这锦衣卫里头,到底干不干净!”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书房角落的阴影,仿佛毛骧就站在那里。 “二虎对咱是忠心,可他下面的人呢?” “咱把叶凡看得这么重,胡惟庸他们查叶凡查得这么起劲,咱就不信,锦衣卫里面,会没有他们,或者……其他什么人的眼线?” 这次离京,对他而言,不仅是一次休憩,一次撮合。 更是一次对朝堂势力,对自身耳目的一次主动的大规模试探和清洗! 他要看看,当他这条真龙暂时离开巢穴。 哪些毒蛇会按捺不住吐出信子? 哪些暗桩会悄然传递消息? 马皇后听着朱元璋这番毫不掩饰的帝王心术,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深知自己丈夫的性子,更明白这帝王之路上,从来就不缺少腥风血雨和算计博弈。 朱元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昏暗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都跳出来吧……让咱好好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 夜色如墨,将右相府邸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胡惟庸阴晴不定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刚刚从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得知了一个尚未公开,却足以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陛下有意招叶凡为驸马。 而对象,极有可能就是那位颇受宠爱的临安公主! “砰!” 胡惟庸再也无法安坐,猛地从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参茶,瓷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褐色的茶汤溅湿了他昂贵的云纹官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异常难看,铁青中透着一丝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 驸马! 叶凡若真成了驸马,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彻底被纳入皇家的核心体系,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意味着他不仅拥有陛下的信重,太子的倚仗,更将拥有一层皇亲国戚的金光护体! 到那时,自己这个右相,还如何与他抗衡? 别说扳倒他了,恐怕在很多事情上,自己反而要看他叶凡的脸色行事! 他多年来苦心经营,在朝中与淮西勋贵虚与委蛇,与清流文官勾心斗角。 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的位置,难道就要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子,凭借裙带关系彻底压过一头? 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怒,以及深深恐惧的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绝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新都那边!叶凡最近在新都那边,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胡惟庸猛地转头,看向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管家,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那管家被他突如其来的厉声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回道: “回相爷,根据我们安插在工部和兵部的人回报,叶左相近日确实以‘护卫新都营造,维持秩序’为由,从京营及周边卫所,分批调遣了数量不少的兵士,以及一些中低阶将领,先行前往北平。” “名义上,是归由新都营造督办李进侍郎节制,但具体的布防安排,似乎……都直接秉承叶左相之意。” “大量兵士?先行前往?” 胡惟庸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 脸上的怒意,被浓浓的疑惑所取代。 他在书房内焦躁地踱起步来,官靴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笃笃”声。 “不对……这很不合常理!” 他喃喃自语,眼神闪烁不定,“新都虽在营造,但主体工程尚未完全竣工,迁都之期也未最终确定。” “眼下最重要的,应是工程进度和物料钱粮,治安防卫只需维持基本即可。” “为何要如此急切,大规模地派遣兵力前往?” “而且调动的是战兵,并非寻常的守城卫卒……”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盏孤灯下,昏黄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勾勒得愈发深刻。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异常的信号,试图从中品出叶凡的真实意图。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常官员处理迁都事务的逻辑!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284章 咱,要将监国之权交给你! 忽然间!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了他的脑海! 让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说…… 叶凡他…… 他有别样的想法?! 那个足以诛灭九族的词语—— “谋反。” 几乎要冲口而出! 却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咽了回去!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首先,叶凡如今圣眷正浓,如日中天,深得陛下和太子信任,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仅凭猜测就去告发当朝左相谋逆,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陛下第一个就不会相信,反而会认为是他胡惟庸嫉贤妒能,构陷忠良! 其次,他现在手上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那些兵士调动,完全可以用“加强新都安保,防范于未然”来解释,滴水不漏。 此时若泄露半点风声,打草惊蛇,以叶凡的谨慎和手段,必定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到时候出事的,只会是他胡惟庸! 然而,尽管不能宣之于口,但这个可怕的猜想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叶凡此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手段凌厉,更兼深得帝心,手握重权! 他若真有不臣之心,趁着迁都这个权力交接,秩序重建的巨大空窗期发难,成功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想到这里,胡惟庸脸上那之前的愤怒、疑惑、恐惧,竟然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风险和同样巨大收益的振奋所取代! 如果…… 如果这一切猜测都是真的! 如果叶凡真的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那么,自己若是能暗中查实,掌握铁证,在关键时刻一举揭发,力挽狂澜…… 那将是什么? 那将是泼天的功劳! 是护国柱石的不世之功!!! 届时,什么叶凡,什么蓝玉,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他将成为陛下最信赖的臣子,甚至……未来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这个念头,如同最诱人的毒药,让他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奉天殿上,接受百官朝拜,陛下嘉奖的场景!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激动,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对着那心腹管家,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听着!加派人手,动用一切隐秘渠道,给本相死死盯住新都那边!” “重点是叶凡安插过去的那些兵士将领的动向,布防细节,以及他们与叶凡之间的任何秘密联系!” “还有,查一查这些被调动的将领背景,与叶凡是否有旧!”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记住!绝对!绝对不可暴露身份!” “宁可查不到,也绝不能被人察觉到是我们在查!” “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应该知道后果!” “是!相爷!小人明白!定当小心行事!” 管家感受到胡惟庸话语中的凝重与杀意,浑身一凛,连忙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胡惟庸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那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冰冷的算计交织在一起。 至于蓝玉他们…… 胡惟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此事,绝不能告知那群莽夫! 以他们的性子,得知这种消息,恐怕立刻就会按捺不住。 要么直接去找叶凡对质,要么就会在暗中搞出大动静,打草惊蛇,坏了他的全盘大计! 这件事,必须由他胡惟庸独自掌控,暗中布局,耐心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捷径,正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悄然浮现。 …… 翌日,奉天殿。 晨曦透过高窗,将肃穆的大殿映照得一片通明。 百官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惯例朝会之外的隐隐期待与揣测。 龙椅之上,朱元璋今日并未像往常那般直接处理政务,而是目光扫过下方,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丝难得的仿佛卸下重担般的轻松: “诸位爱卿,这金陵城的秋老虎,还是有些燥人啊。” “咱寻思着,明日便动身往黄山行宫去住些时日,避避这暑气,也松快松快筋骨。”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皇帝避暑,乃是常例,并不算出奇。 朱元璋继续道:“这回啊,咱打算把幼皇子、公主们都带上,让他们也出去见见世面,领略一下我大明山川之秀。”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文官队列前方的叶凡,以及翰林院几位以文采和博闻强记著称的学士。 “另外,左相叶凡,还有翰林院的几位学士,也随驾同行。” “叶凡左相也去?” “这……皇子公主伴驾是常情,可叶左相位高权重,总理政务,怎也……” 当“叶凡”二字和“随驾同行”从皇帝口中清晰说出时。 奉天殿内,几乎所有官员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 皇帝携家眷避暑,带上些翰林词臣以备咨询,记录风物,是惯例。 可叶凡是谁? 是当朝左相,是实际处理着大量中枢政务的宰辅之臣! 将他与皇子公主、翰林学士并列,一同带去避暑,这其中的意味,可就耐人寻味,大不一样了! 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目光在叶凡和御座之间来回逡巡,试图解读这背后更深层的信号。 难道……陛下对叶左相的信重,已经超出了寻常君臣的范畴? 而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胡惟庸,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随即,一股混杂着酸涩与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昨夜才得知陛下有意招叶凡为驸马的风声,今日便见陛下特意点名叶凡伴驾避暑,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印证! 这是要给叶凡和公主创造朝夕相处的机会啊! 他几乎已经看到叶凡身着驸马袍服,地位更加稳固,甚至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场景! 就在百官因为叶凡伴驾而心思各异,胡惟庸内心妒火中烧之际。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那份偷懒的随意,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咱这回呐,也是想偷偷懒,躲几天清静。” 朱元璋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胡惟庸身上。 “可咱这大明天下,一天都离不了人。” “政务军务,千头万绪,总不能咱一走,就全都停摆了吧?”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意味,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的胡惟庸脸上。 “所以啊,咱思来想去,决定将此番监国之权,交给……右相胡惟庸!” 第285章 我才是陛下最恩宠之臣! 监国之权! 代行大明皇帝之权! 这几个字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奉天殿每一个角落! 刚才因为叶凡伴驾而引起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无比的震惊,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文官首位的胡惟庸! 监国! 这可是在皇帝离京期间,代行皇帝权力的最高职务! 通常只有在皇帝亲征或者重病等极端情况下,才会授予太子或者极少数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 如今陛下只是去避暑,竟然将如此天大的权柄,交给了臣子胡惟庸! 而胡惟庸本人,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如同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整个人都懵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监国之权? 陛下竟然将监国之权交给了他?! 这……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恩宠和信任! 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刚才因为叶凡而产生的嫉妒和阴郁!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异样的红光,身体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恩宠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几乎是踉跄着,迫不及待地猛地踏出班列。 因为动作过猛,甚至差点被自己的官袍下摆绊倒。 他也顾不得仪态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 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哽咽而变得尖利颤抖,几乎是嘶喊着回道: “臣……臣胡惟庸,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信重,委以如此重任,臣……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陛下隆恩之万一!” “臣定当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处理政务,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必不负陛下厚望!” “必保我大明江山稳固,政务畅通!”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 充满了感激涕零和受宠若惊。 仿佛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皇帝看。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激动得不能自己的胡惟庸,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难以捉摸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看似玩笑,却又重若山岳的敲打! “嗯,惟庸啊,你的能力,咱是放心的。” “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咱可是把这监国之权,这大明朝暂时的担子,都交到你手上了。” “这段时间,你小子……可别把咱的大明朝给整垮喽!” 这话,看似戏言,但其中蕴含的警告与期望,却让胡惟庸瞬间打了个激灵,从狂喜中清醒了几分。 他连忙再次重重磕头,声音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赌咒发誓的意味! “陛下明鉴!” “臣万万不敢!” “臣若有丝毫损害国本,辜负圣恩之举,必遭天谴,人神共弃!” “臣定当如履薄冰,慎之又慎,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 “好,咱信你。” 朱元璋似乎满意了,不再多说,大手一挥,“此事便这么定了。” “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躬身行礼。 退朝的钟声响起,朱元璋起身,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转入了后殿。 而奉天殿内,气氛却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与胡惟庸交好,或者指望依附于他的官员,立刻围拢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和祝贺的笑容。 “恭喜胡相!” “贺喜胡相!” “陛下将此等重任托付胡相,足见对胡相信重有加,简在帝心啊!” “胡相乃我朝柱石,监国重任,非胡相莫属!”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胡惟庸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羡慕、敬畏,甚至是一丝巴结的目光,刚才被朱元璋敲打而稍稍平复的心情,再次被巨大的虚荣和权力感所填满。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谦逊的笑容,连连摆手,说着“愧不敢当”“皆为陛下信重”“还需诸位同僚鼎力相助”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在他那看似谦虚的外表下,内心早已是心花怒放,沾沾自喜到了极点! 监国之权! 代行皇帝之权!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权力! 虽然只是暂时的。 但这意味着,在陛下离京的这段日子里,他胡惟庸,就是这大明朝实际上的最高主宰! 生杀予夺,政令皆出自他手! 到时候,自己只需端坐在中书省,批阅着原本只有皇帝才能过目的奏章,决定着朝廷大小事务的景象。 至于叶凡……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就算你即将成为驸马,深得圣心,但在此时此刻,手握监国大权的我,才是这朝堂之上,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沉浸在巨大的权力喜悦,和未来可期的憧憬之中。 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那高踞龙椅之上的帝王,在转身离去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如同审视猎物般的冰冷光芒…… …… 退朝的钟声余韵,尚在宫阙间回荡。 百官如同潮水般涌出奉天殿,心思各异地散去。 胡惟庸正被一众恭贺的官员簇拥着,脸上挂着矜持而受用的笑容,接受着众人的奉承。 心中,那份因获得监国之权而升腾的喜悦与自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带着不容忽视煞气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打破了这团和气的氛围。 “胡相,留步。” 胡惟庸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转头看去,只见蓝玉不知何时已摆脱了其他人的围绕,走到了他近前。 蓝玉今日未着戎装,但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彪悍气息依旧迫人,脸上那道狰狞刀疤在阳光下更显凶戾,眼神锐利,正紧紧盯着他。 围在胡惟庸身边的官员们见状,识趣地纷纷告退,不敢打扰这两位大佬的交谈。 转眼间。 殿前广场上便只剩下胡惟庸与蓝玉二人,以及远处一些若有若无张望的目光。 “蓝将军,”胡惟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恢复了他作为右相的沉稳气度,语气平淡。 “有何见教?” 蓝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和阴冷。 “胡相,今日朝堂之上,陛下点名让叶凡那小子随驾出游,此事……绝不简单。” 胡惟庸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提醒:“将军既然察觉,本相也不瞒将军……” “陛下已决意,要召那叶凡为驸马都尉!”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色:“这……当真?!” 胡惟庸点了点头:“陛下让叶凡随驾出游,正是在变相的给叶凡和公主创造机会。” “将军,你想想,若真让叶凡成了驸马,皇亲国戚,圣眷更隆,到那时,这朝堂之上,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 “他当日能让我们在国债上吃瘪,今日就能要了你我的脑袋!” 蓝玉闻言,脸色发青,横肉抖动,显然对叶凡已是恨之入骨! “那咱们必须趁着他与公主婚事未定之前,将他彻底扳倒!” “否则,后患无穷啊!” 胡惟庸听着蓝玉这番充满戾气的话,心中亦是深以为然。 叶凡若成驸马,对他的威胁确实巨大。 但他比蓝玉想得更深,也更沉得住气。 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接话,似乎在等待蓝玉的下文。 蓝玉见胡惟庸反应平淡,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猛地亮了起来! 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和狠绝,再次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胡相!陛下明日便要离京,将监国之权交给了你!” “这……正是天赐良机!” 胡惟庸眼神一凝,看向蓝玉:“将军何意?” 蓝玉脸上露出一抹狞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刘伯温!” “那老东西仗着陛下信重,推行什么狗屁新政,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害得我们损失惨重!” “如今陛下离京,他没了最大的倚仗,正好可以趁此机会……”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杀意凛然! “除掉他!” “一来报我等心头之恨,二来,也算是斩断叶凡一臂!” “那老东西跟叶凡走得近,除掉他,叶凡必然元气大伤!” 第286章 能不杀人,最好不要杀人! 胡惟庸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除掉刘伯温?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 刘伯温推行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包括他胡惟庸背后的一些关系网。 而且刘伯温此人,清高孤直,在朝中是一股清流,也是他掌控朝局的一个障碍。 若能借此机会……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算计和权衡。 陛下离京,自己手握监国大权,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操作得当,或许真能做成此事? 但刘伯温,毕竟声望卓著,又是奉旨推行新政。 若无恰当罪名,贸然动手,风险极大,容易引火烧身! 他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蓝玉。 而蓝玉却并未注意到胡惟庸的犹豫斟酌,而是自顾自的又说起一件事。 “胡相,还有一事。” “上一次国债,兄弟们可是亏掉了老本,到现在还肉疼着呢!” “如今既然已经开海,海贸利润巨大,我想……丞相应该不会拦着兄弟们,借着这股东风,发点小财,回回血吧?” 他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带着威胁和交换的意味。 既然是同盟,是一家人,那你胡惟庸,也得在开海利益上,对我们淮西勋贵集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个方便! 胡惟庸心中冷笑,果然是无利不起早。 他面上却露出了一丝理解,甚至带着点赞成意味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蓝将军言重了。” “开海通商,乃陛下定策,旨在富国。” “诸位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借此良机,为麾下儿郎谋些福祉,也是情理之中。” “本相……自然不会横加阻拦。” 他先是大方地应承下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带着警示,仿佛真是为蓝玉考虑一般! “不过,将军也须知晓,陛下虽将监国之权交予本相,然圣心难测,朝中耳目众多,难保没有其他人的眼线。” “将军行事,还需小心谨慎,万不可授人以柄,否则,你我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这话,既点了蓝玉可以利用监国期间的便利谋利,又强调了风险。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暗示蓝玉,要自己把握好分寸,出了事别牵连到他。 蓝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满意。 他要的就是胡惟庸这个态度! 有了监国丞相的默许,他们操作起海贸来,自然会顺畅许多。 至于风险…… 他蓝玉刀头舔血这么多年,岂会怕这个? “胡相放心!蓝某晓得轻重!” 蓝玉重重抱拳,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如此,蓝某便不打扰胡相了,告辞!”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带着一股即将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张扬与煞气。 胡惟庸站在原地,望着蓝玉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冰冷。 刘伯温…… 海贸之利…… 还有那更深处的,关于叶凡在新都的异常举动…… 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他自己的手中,缓缓铺开。 这监国之权,既是荣耀,也是一个双刃剑。 用得好,他能铲除异己,攫取利益。 用得不好,便是万丈深渊!! 他必须步步为营,小心驾驭…… …… 东宫,书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 仅有书案上两盏明亮的烛台,驱散着一室的昏暗,将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凝重而肃穆。 朱标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眉宇间却依旧带着朝堂上未散的思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凡坐在他对面,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谨慎,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在唇齿间斟酌再三。 “殿下,”叶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北平那边的安排,臣已依照计划,悉数部署了下去。” “相关人等,皆已接到密令,会在指定时间内,悄然进入预定位置。” 他没有明说具体是什么安排,也没有提及那张已被焚毁的舆图,但朱标完全明白他所指何事。 那是关乎国本,关乎他未来能否顺利执掌这庞大帝国的关键一步! 朱标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他年轻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期待,有决断…但也有一丝属于仁君的恻隐与担忧! 他看向叶凡,语气郑重无比: “老师,此事……关乎重大,务必万分谨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希冀,“若能……若能以最小的代价,不流血的方式达成目的,那便是最好。” “毕竟,无论损伤的是哪一方,最终损耗的,都是我大明的国力,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终究是受了儒家仁政思想的熏陶,内心深处并不愿见到同室操戈,血流成河的场面。 叶凡看着朱标眼中那抹真诚的忧虑,心中微微一动。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应道:“殿下仁心,臣明白。” “臣亦不愿多见杀戮。” “此番布置,首要在于控,在于稳,旨在关键时刻能够迅速掌控局面,震慑宵小,迫使其不敢妄动。” “若能以此达到目的,自是上上之选。” 他给出了承诺,但也点明了底线。 控制与稳定是目标,但若有人负隅顽抗,必要的雷霆手段亦不可缺。 朱标听出了叶凡的言外之意,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颔首。 他深知,在那等关键时刻,优柔寡断便是取死之道! 他选择相信叶凡的掌控力。 将北平之事暂且压下后,叶凡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提起了另一重隐忧。 “殿下,还有一事,臣不得不提醒。” “此次陛下前往黄山避暑,京师之内,陛下、殿下与臣皆不在,朝中……便再无能正面制约淮西勋贵一党的力量了。” 此言一出,朱标神色骤然一凛! 他瞬间领会了叶凡的深意! 胡惟庸本就与淮西集团关系暧昧,如今又手握监国大权,简直是如虎添翼。 蓝玉等人失去了皇帝和他这个太子的直接威慑,又有胡惟庸在朝中呼应,难保不会趁机兴风作浪,排除异己,甚至大肆攫取利益。 “老师所言极是!”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是学生疏忽了。” “绝不能让他们在金陵肆意妄为!” 他略一沉吟,立刻有了决断:“学生会立刻密令东厂,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金陵城内,尤其是胡惟庸府邸、蓝玉等勋贵府邸,以及中书省、大都督府等要害衙署的动向!” “任何异常的人员往来,命令传递,都需及时报于学生知晓!” 利用东厂这支独立于文武体系之外,直接对他负责的力量进行暗中监控,是目前最有效的手段。 叶凡见朱标反应迅速,安排得当,心中稍安,点头表示赞同。 “殿下明鉴,如此甚好。” 然而,他的担忧并未完全消除。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因为推行新政,而早已成为淮西勋贵眼中钉,肉中刺的人。 “殿下,”叶凡的语气更加凝重了几分,“除了监控他们的动向,还需重点保护一人——” “刘中丞,刘伯温!” “刘伯温?”朱标眉头紧锁。 “正是。”叶凡肯定道,“刘中丞推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触及淮西勋贵根本利益,他们早已恨之入骨。” “往日里,有陛下在朝,他们尚不敢太过放肆。” “如今陛下离京,胡惟庸大权在握,以他的心性手段,绝不会放过这个铲除异己的绝佳机会!” “刘中丞处境……恐极为危险!” 叶凡几乎可以预见,胡惟庸和蓝玉必然会趁此机会对刘伯温下手! 无论是罗织罪名,还是制造意外,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朱标听着叶凡的分析,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深知刘伯温对朝廷,对变法的重要性,更敬重其为人。 若刘伯温在此时遭了毒手,不仅是朝廷的巨大损失,更是对他这个太子威望的沉重打击!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案前踱了两步,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绝不能让刘伯温出事!” “老师提醒的是,学生险些遗漏了如此关键之处!” 他停下脚步,看向叶凡,斩钉截铁地说道:“学生会令东厂派出精锐,暗中护卫御史中丞府,确保刘伯温安全!” “同时,也会叮嘱他,近日尽量深居简出,避免予人可乘之机!” “殿下英明!” 叶凡拱手,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东厂暗中保护,至少能大大降低刘伯温遭遇不测的风险。 第287章 敲打!前途未卜! 翌日,龙江码头。 晨光熹微,江面上薄雾袅袅。 与数日前送别水师远征时的激昂壮阔不同,今日的气氛更显庄重与一丝离别的肃穆。 庞大的皇家仪仗早已列队完毕,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停泊在码头最显眼位置的,并非往日里华丽的龙舟凤舸,而是两艘经过特别改装,显得更为威严恢弘的铁甲战舰。 它们那覆盖着暗沉铁甲的庞大身躯,在晨曦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烟囱虽未喷吐浓烟,但那股沉默的力量感已然震慑人心! 这便是皇帝此次出行的座驾,取其坚固、平稳、迅捷之利,由水路前往黄山。 朱元璋与马皇后并肩立于龙舰“日月号”的船头甲板之上。 朱元璋一身常服,外罩玄色披风,目光扫过送行的百官,最后落在为首躬身而立的胡惟庸身上。 马皇后则是一身雍容常服,面带温和笑意,目光慈和地看了看下方的官员,又略带深意地瞥了一眼站在稍后位置的叶凡。 以胡惟庸为首的文武百官,在码头岸边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臣等恭送陛下、皇后娘娘!” “愿陛下、娘娘凤体安康,早日回銮!” 朱元璋抬手虚扶,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 “都平身吧。” “咱这次出去躲几天清闲,这大明朝的担子,可就暂时压在你们身上了,尤其是惟庸你!”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胡惟庸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监国之权,非同小可!” “朝中大小事务,需得勤勉处置,与各部大臣商议着来,遇有难以决断之事,八百里加急报于咱知晓!” “切记,稳字当头!” “咱可是把这家当交到你手上了!” 胡惟庸连忙再次躬身,几乎将头埋到地上,声音带着激动和无比的诚恳! “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臣必当夙夜在公,兢兢业业,与诸位同僚和衷共济,处理政务,稳定朝局,绝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定当守护好我大明江山,静待陛下回銮!” “嗯,咱信你。”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大手一挥:“起航!” 低沉的汽笛声响起,铁甲战舰的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烟迹。 巨大的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劈开平静的江面,向着下游驶去。 叶凡跟在帝后身后,登上了另一艘护航的铁甲舰,自始至终,他神色平静,并未与岸上的任何人有过多眼神交流。 送行的百官躬身肃立,直到那两艘钢铁巨舰化作江心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随着圣驾的远去,码头上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股无形的,来自皇权的巨大压力仿佛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许多官员直起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或心思各异的表情。 而在人群之中,御史中丞刘伯温,却依旧怔怔地望着舰队消失的方向,清癯的脸上布满了难以化开的忧思与凝重。 他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陛下走了,太子走了,连叶凡也走了…… 在这偌大的金陵城中,他刘伯温,这个因推行新政而触怒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孤臣,此刻仿佛成了狂风暴雨中一叶无人庇护的扁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胡惟庸和蓝玉等人对他恨之入骨。 往日里尚有陛下这棵大树遮风挡雨。 如今大树暂离,那些豺狼虎豹,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拢了拢官袍。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过来的恶意与杀机。 唉……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他心底无声地响起,充满了宦海浮沉的沧桑,与对自身命运的担忧。 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讥诮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刘大人,可是身体有些不适?” “本相看你脸色似乎不大好啊。” 刘伯温心中一凛,缓缓转过头。 只见右相胡惟庸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面前,脸上挂着那种令人如沐春风,却又深不见底的惯有笑容,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那眼神深处,分明闪烁着一种大权在握的倨傲,和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刘伯温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甚至有些僵硬的笑容,微微拱手。 “有劳胡相关心,伯温无恙,只是……只是江风有些寒凉罢了。” 胡惟庸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与隐含的威胁。 “刘大人年事已高,为国事操劳,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如今陛下将这监国之权交给本相,本相自然是要兢兢业业,好好管理这朝堂上下,这才不负陛下的厚望嘛。” 他特意加重了管理二字,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刘伯温,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若是刘大人当真觉得身体不适,精力不济,亦可在府中好生歇息些许时日,调养一番。” “这朝中的事务,自有本相与诸位同僚分担,刘大人不必过于挂心。”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体恤,实则字字诛心! 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他刘伯温,现在我胡惟庸大权在握,让你歇息,你就得歇息。 随时可以一步步地,以体恤老臣,安心养病为名,剥夺你的职权,将你边缘化,甚至彻底踢出朝堂! 刘伯温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心中怒火升腾,却也知道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强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再次拱手,声音干涩地道:“多谢……胡相关怀。” “伯温省得了。” 他知道,胡惟庸这是在向他发出明确的信号,也是最后的通牒。 在陛下回銮之前,这金陵城,已是胡惟庸的天下! 告病请假,暂避锋芒…… 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保全自身的无奈之举。 胡惟庸看着刘伯温那副隐忍而难堪的模样,心中畅快无比。 仿佛将多年来被刘伯温清流风骨所压制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再也抑制不住那份得意,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哈哈大笑,不再多看刘伯温一眼,转身在一众依附官员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离去。 那笑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刘伯温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胡惟庸远去的嚣张背影,又看了看那早已空无一物的江面。 秋风拂过他花白的须发,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前路茫茫,凶险未卜。 第288章 不对劲! 是时。 铁甲舰队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 庞大的船身破开平静的水面,蒸汽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彰显着无与伦比的力量。 船队并未直接驶向黄山方向。 而是在航行了一日后,于一处较为宽阔的河道岔口缓缓转向,驶入了一条通往内陆某处的支流。 这一举动,让随行的部分官员和侍卫都感到有些意外。 龙舰“日月号”的指挥室内。 朱元璋站在舷窗前,望着两岸逐渐变得陌生却又隐约有些熟悉的田野村落,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马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玉珠,看着丈夫的背影,温和地问道: “重八,这不是去黄山的路吧?” “你这是要带咱们去哪儿?” 朱元璋转过身,走到马皇后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 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 这才嘿嘿一笑,说道: “妹子,咱突然想起来,前头不远,有个叫‘清水埠’的港口,虽说不大,但连着滁阳侯的封地。” “沐英在那儿经营得还算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和向往: “咱这皇帝当久了,整天在宫里,听的都是百官奏报,看的是锦绣文章,这脚底板,都快忘了泥巴地是啥滋味了!” “这耳朵里,也好久没听过市井街坊的实在话了!” 他看向马皇后,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如同寻常老翁般的兴致: “咱想着,反正离黄山还有些日子,不如就在那清水埠停一停,悄悄下去,陪妹子你四处走走,逛逛集市,听听小曲,尝尝地方小吃,也好好体会体会这民间百姓们真正过的日子!” 马皇后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 她微笑着点头:“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整日在宫里也确是闷得慌。” “只是……这安全……” 朱元璋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道:“安全怕啥?” “咱当年提着脑袋打天下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 “再说了,咱微服私访,不摆銮驾,不带依仗,谁知道咱是皇帝?” “你就放心吧!” 他随即站起身,对着侍立在一旁的侍卫统领,和随行的几名近臣吩咐道:“传令下去,船队就在前头清水埠靠岸。” “靠岸后,除了必要的护卫,其余人等,包括你们,都留在船上,不必跟着咱和皇后!”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叶凡脸上停顿了一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这几艘铁甲舰太扎眼了,停在港口跟几座山似的,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给咱换!” “换成普通的官船或者商船样式,挂上寻常旗号,掩人耳目!” “臣等遵旨!” 命令下达! 众人心中皆是凛然! 叶凡站在人群中垂首领命,心中已然明了朱元璋的深意。 其一,这分明是陛下在刻意创造机会,让他和同船而来的临安公主能够“自然”地脱离大部队,有更多独处的时间。 想必下了船,陛下和皇后会自行游览。 而恰好会安排他和公主一路。 这撮合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其二,陛下此举,更深层的目的是不想暴露行踪。 铁甲战舰目标太大,无论停在哪里都是瞩目的焦点。 换成普通船只,混杂在往来舟楫之中,便如同水滴入海,难以追寻。 陛下这是想真正地不受打扰,深入民间。 亲眼看看他治下的大明,真实的面貌究竟如何? 看看那些地方官吏,是否真的如奏章中所言那般清廉勤政? 看看那些惠民政策,是否真的落到了实处? 这既是一位帝王对自身政绩的检验。 也是一种潜在的对地方势力的无声考察! 叶凡不由得想起朱元璋提到的那个“滁阳侯”。 此人名为沐英,乃是老朱义子,当年跟随陛下南征北战也算是一员骁勇之将,更是有着数次以身犯险,为陛下挡了箭矢。 后来,因功被册封为西平侯! …… 很快,舰队在清水埠一个相对僻静的码头区靠岸。 早有先遣人员安排好了数艘看起来毫不起眼,与寻常富商所用无异的乌篷官船和几艘稍大些的货船。 朱元璋与马皇后换上了寻常富裕员外与夫人的服饰。 带着数名精干且同样换了便装的护卫,率先下了船。 很快,便融入了港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而叶凡,也果然如他所料。 被一名内侍恰好告知,临安殿下想去看看港口的鱼市,为确保安全,请叶左相陪同前往。 看着那内侍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不远处正东张西望,一脸好奇雀跃的临安公主。 叶凡心中无奈,却也只得领命。 …… 清水埠虽非通衢大邑。 但因连接着西平侯封地与水路要道,倒也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市井气息十分浓厚。 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味、食物香气以及各种货物特有的味道,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喧嚣的民间画卷。 与帝后分开后,临安公主朱静镜如同出了笼的鸟儿,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她拉着叶凡的衣袖,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灵动的大眼睛左顾右盼,看到什么有趣的都要凑上去瞧一瞧。 “叶凡叶凡!” “你看那个!” “好漂亮的贝壳风铃!” “哇!” “这个糖人居然能吹出鸟叫声!” “咦?” “那边围了好多人,在卖什么呀?” 叶凡跟在她身后,既要确保她的安全,不被拥挤的人群冲撞,又要应付她层出不穷的问题和突发奇想,只觉得比在中书省批阅一天奏章还要耗费心神。 他脸上维持着无奈的平静。 行至一个卖女子首饰的摊位前,朱静镜的脚步慢了下来。 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簪、银钗、珠花。 虽不算名贵,但做工精巧,样式别致。 她的目光被一支雕成玉兰花苞形状的木簪吸引住了。 那木簪用的是上好的檀木,纹理细腻,花苞雕刻得栩栩如生,只在顶端点缀了一小颗润白的珍珠,显得清雅又不失灵动。 她拿起那支簪子,在发髻边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叶凡,带着一丝期待问道: “叶凡,你看这支簪子,我戴着好看么?” 叶凡看着她那副“你快夸我”的模样,心中暗叹。 面上却不得不配合地点点头,语气平淡但肯定。 “殿下天生丽质,戴什么都好看。” “这支玉兰簪清雅,与殿下气质相得益彰。” 这话虽有奉承成分,但也算实话。 朱静镜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就它了!” 她拿着簪子,很自然地对摊主说道:“给我包起来。” 然后,非常理所当然地侧头对叶凡吩咐道:“付钱。” 叶凡:“……” 他看着公主那副“我买东西你付钱天经地义”的表情,一阵无语。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俸禄有限。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一位公主,尤其是一位被宠惯了的公主讨论钱的问题,显然是自讨没趣。 唉…… 叶凡在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充满了无奈。 他这左相的俸禄,比起当初做主事时确实是提了不少。 但京城居,大不易。 应酬往来,维持府邸用度,本就不算宽裕。 这公主殿下花钱如流水。 虽然目前只是一支木簪,自己这点俸禄,怕是以后更要捉襟见肘,雪上加霜了! 虽然腹诽不已,但他还是认命地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钱袋。 那是一个半旧的青色布囊,与他这身便服倒是相配。 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掂量了一下,递给了那满脸堆笑的摊主。 “客官,承惠,一两二钱银子。” 摊主接过银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找零。 他从腰间的钱袋里抓出一把铜钱,叮当作响地数着:“找您八百文,您数好。” 叶凡接过那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入手微沉。 他本是随意接过,准备塞回钱袋,但指尖在接触到铜钱边缘的瞬间,动作却微微一顿! 不对劲! 一种极其细微,不同于往常触感的差异,从指尖传来。 他经常处理政务,尤其是涉及钱粮、工程核算,对银钱颇为敏感。 这铜钱的边缘,似乎比官铸的制钱要略微光滑一些,缺少了那种清晰的略带扎手的铸模痕迹。 而且重量,似乎也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停下收钱的动作,将那一串铜钱拿到眼前,借着摊位上不甚明亮的光线,仔细端详起来。 摊主见他盯着铜钱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客官,钱有什么问题吗?” “咱这可都是实打实的铜钱,童叟无欺!” 第289章 你这钱有问题! 叶凡没有理会他,而是从自己钱袋的深处,又摸出了几枚颜色略显暗沉,边缘带着明显铸痕的铜钱。 这是他平日里随身携带,确定是官铸的制钱,用作比对参考。 他将摊主找零的铜钱与自己带来的官铸制钱并排放在摊位上,指尖细细摩挲、对比。 果然! 仔细看去,摊主找零的这些铜钱,虽然大小文字,与官铸制钱几乎一模一样。 但细看之下,铜色略显浮艳,不如官铸钱币那般沉实。 钱文笔画边缘略显模糊,少了官铸的锋利清晰。 最重要的是边缘,官铸制钱有明显的未经打磨的铸口痕迹,而这些钱的边缘却过于圆滑,像是被刻意打磨过,以掩盖某些瑕疵! “摊主。” 叶凡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看向那脸色已经开始有些不自然的摊主。 “你这钱……恐怕有些问题。” 摊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强笑道:“客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我还会用假钱糊弄您不成?” “这清水埠谁不知道我王老五做生意最是公道!” “并非说你故意用假钱。” 叶凡语气依旧平稳。 他将两枚铜钱推到对方面前。 “你自己看。” “这铜色、这钱文、尤其是这边缘,与真正的官铸制钱,可有细微差别?” 那摊主王老五起初还不信,但见叶凡说得笃定,又看他气度不凡,虽然穿着便服,不像是无理取闹之人,便也将信将疑地拿起两枚钱仔细对比。 他常年与钱打交道,虽然没叶凡那么敏锐,但在刻意对比下,也渐渐看出了端倪! “这……这铜色好像是亮一点……” “这笔画…是有点糊……” “边缘……官钱的边是有点剌手,这个太滑了!” 他越看脸色越是发白,急忙又从他自己的钱袋里抓出几大把铜钱,就着光线一枚枚仔细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因为他发现,自己钱袋里,竟然有将近三四成的铜钱,都存在着类似的问题! 只是平时交易匆忙,根本无人细究! “天杀的!” “怎么会这样?!” 王老五又惊又怒,声音都带着颤抖! “这些钱……这些钱大部分都是一个外地来的商贾,前几日在我这里买了一批干货付的款!” “我当时看着成色新,也没多想就收下了!”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 叶凡心中一动,立刻追问:“商贾?” “你可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有何特征?” 王老五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对叶凡不敢有丝毫隐瞒,努力回忆着:“记得记得!” “那人大概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胖,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带着点江浙那边的口音。” “穿一身绸缎褂子,看着挺阔气,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一辆马车……” 他描述得有些凌乱,但特征还算明显。 叶凡听完,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用于记录灵感的炭笔和小本子。 就着摊位边缘,根据王老五的描述,飞快地勾勒起来。 不过寥寥数笔,一个眯着眼,面带精明笑容,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微胖商人形象便跃然纸上! 虽只是简笔素描,但神韵抓得极准! “你看看。” “可是此人?” 叶凡将纸递到王老五面前。 王老五凑近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 “对对对!” “就是他!” “一模一样!” “客官您这画工神了!” 叶凡收起纸笔,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掀起了波澜。 私铸铜钱,这可是动摇国本,祸乱金融的大罪! 竟然在此地出现,而且数量似乎不小! 一旁的朱静镜原本还在把玩新买的玉兰簪,见到这番变故,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她虽然不懂钱币真假,但看叶凡和摊主严肃的表情,也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她眨着眼睛,看着叶凡,没有像往常一样吵闹,反而安静了下来。 叶凡对王老五道:“此事关系重大,你暂且不要声张。” 随即,他又对朱静镜温言道:“殿下,我们再去别的摊位看看可好?” 朱静镜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 叶凡陪着朱静镜又逛了几个不同的摊位,买些小吃、小玩意儿。 每次付钱时,叶凡都会格外留意摊主找零的铜钱,并看似随意地拿出那张画像询问。 结果令人心惊! 在另外两个贩卖布匹和杂货的摊贩那里,他们也收到了类似的问题铜钱! 而当叶凡拿出那张画像时,那两个摊主在辨认后,也都确认,前几日确实有这么一个商人,在他们那里用大量铜钱采购过货物!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商人,正在清水埠一带,有目的地使用大量私铸的劣质铜钱套取物资! 这绝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私铸工坊,和一条隐秘的流通渠道! 叶凡看着手中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劣质铜钱,又看了看身旁依旧懵懂好奇的临安公主,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这次寻常的逛街,竟意外地撞破了一条可能危及大明金融稳定的毒蛇! …… 夜色笼罩下的临时行在。 原是一处当地富商提供的别院。 虽不及宫阙巍峨,却也亭台楼阁俱全,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这静谧夜色格格不入的凝重气息。 正厅之内,烛火通明。 叶凡步履沉稳地走入厅内,对着帝后躬身行礼后,并未多言,直接将从怀中取出的那几枚问题铜钱,以及那张绘有商贾画像的纸张,双手呈上。 一名内侍连忙接过,恭敬地放到朱元璋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 朱元璋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几枚铜钱上,他伸出粗粝的手指,拈起一枚,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 他的脸色随着观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 那铜钱的浮艳色泽,模糊的钱文,过于光滑的边缘,每发现一处异常,他眼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 他甚至不需要像叶凡那样拿出官钱对比。 他这双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对银钱实物再熟悉不过的眼睛,几乎立刻就判定了这些铜钱的本质。 “啪!” 朱元璋猛地将那枚铜钱狠狠拍在茶几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巨大的力量让整个茶几都为之震颤,烛火剧烈摇晃! 他霍然抬头,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熊熊怒火在其中燃烧,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为灰烬! 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厅,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私铸铜钱?!!”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发出的咆哮,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魁梧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咱大明朝!” “建国才他娘的多少年?啊?!”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虚空,仿佛在质问苍天,又像是在宣泄那无法抑制的震怒。 “龙椅还没坐热乎呢!” “就有人敢干这种挖咱大明根基,断咱百姓活路的勾当?!” “私铸铜钱!” “这是亡国之举!” “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的怒吼声在厅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杀意! 翰林学士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马皇后也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对国事的忧虑。 朱元璋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射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厅堂角落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 “臣在!” 毛骧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皇帝的雷霆之怒。 “给你画像!” “立刻带人!” “去把这画上的杂碎给咱抓回来!!” 朱元璋指着茶几上那张画像,声音如同寒冰炸裂。 “撬开他的嘴!” “问清楚这该死的铜钱是哪儿来的!” “背后还有谁?!” “咱要把他,还有他背后的人,连根拔起!” “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那凛冽的杀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通体冰寒。 “臣,领旨!” 毛骧毫不迟疑,起身便要离去执行这格杀勿论的命令。 “陛下!且慢!” 就在毛骧即将转身的刹那。 叶凡突然开口,上前一步,拦在了毛骧身前。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就连盛怒中的朱元璋,也暂时压下了怒火,用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带着一丝不解和审视,看向叶凡。 第290章 陛下,请报销! “叶凡?”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意。 “你拦着毛骧,是何意?” 叶凡迎着朱元璋那迫人的目光,神色平静,但语气却异常郑重。 “陛下息怒。” “臣并非要为那奸徒求情,私铸铜钱,罪该万死,绝无可恕!” 他先表明了立场,随即话锋一转,沉声道:“然而,陛下,此案恐怕绝非抓捕一两个表面上的商人那么简单。” “此人能在清水埠如此短时间内,流通数量不小的私钱,其背后必然有一个严密的网络,至少包括私铸的工坊,负责运输的渠道,以及可能存在的为其提供庇护的势力!” 他拿起那枚问题铜钱,分析道: “臣仔细观察过,此钱虽为私铸,但工艺不算低劣,足以以假乱真,寻常百姓和商贩难以分辨。” “能铸造出这等钱币的工坊,规模绝不会小。” “若此刻贸然抓捕这名商人,固然能将其擒获,但极易打草惊蛇!” 叶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一旦消息走漏,其背后的主谋必然闻风而逃,销毁证据,隐匿工坊。” “届时,我们即便抓住了这个卒子,却很可能断了线索,无法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无法彻底铲除这危害国本的毒瘤!” “那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他对着朱元璋,深深一躬。 “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立刻抓人,而是应派得力干将,暗中监视此人的一举一动!” “顺藤摸瓜,查清这些私钱的来源,找到那隐秘的铸造工坊,摸清其整个流通网络!” “待证据确凿,网络清晰之时,再行收网,方可将其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叶凡这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如同一盆冷静的冰水,浇在了朱元璋那被怒火烧得滚烫的理智上。 朱元璋脸上的暴怒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和权衡。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粗粝的手指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皇帝手指敲击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翰林学士们偷偷抬眼,敬佩地看着敢于在盛怒的皇帝面前直言进谏的叶凡。 良久,朱元璋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更加可怕,如同深渊般的冰冷所取代。 他看向依旧单膝跪地,等待最终命令的毛骧,声音低沉而充满决断。 “毛骧,叶凡所言,确有道理。” “就按叶凡说的办!” “你亲自去安排!” “挑选最精干的缇骑,给咱死死盯住画上那个人!” “记住,只许监视,不许动手!” “给咱查清楚,他接触了什么人,这些铜钱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有任何发现,立刻来报!” “咱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抄家灭族的勾当!” “臣,遵旨!” 毛骧沉声领命。 这一次,他的行动不再急切,而是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的耐心与冷酷。 他接过那张画像,对着朱元璋和叶凡微微一礼,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朱元璋目送他离去,胸膛微微起伏,又压下翻滚的怒火,随手一挥,沉声道:“都退下吧。” 翰林院几位学士与内侍们闻言,连忙齐声领命,躬身而退,脚步轻得不敢惊动烛火。 很快,厅内只剩下帝后与叶凡三人。 朱元璋脸上的冰寒杀意稍稍缓和,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 他正准备与马皇后说几句体己话,却见叶凡并未随众人一同离开,反而依旧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踌躇。 “嗯?” 朱元璋浓眉一挑,有些意外地看着叶凡。 “叶凡,你还有何事要奏?” “可是那铜钱一案,又想到了什么关窍?” 马皇后也投来温和而疑惑的目光。 叶凡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窘迫,上前一步,并未直接回答皇帝的询问,而是从袖中又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呈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委屈。 “回陛下,臣……臣确有一事相求。” “这是今日陪同公主殿下在清水埠市集的一些……开销明细,还请陛下……过目。” “开销明细?” 朱元璋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 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小楷罗列着一些物品和价格。 “玉兰木簪一支,一两二钱。” “糖人两个,三十文。” “芝麻胡饼四个,二十文。” “彩绘泥娃娃一对,八十文。” “……”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二三两银子,后面还附带着几个摊主的画押指印,显得极其正式。 朱元璋看着这张与其说是账单,不如说是诉苦状的纸条,再抬头看看叶凡那副囊中羞涩的模样,脸上的错愕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忍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 “好你个叶凡!” “咱登基这么多年,批过的奏章堆起来比山还高,见过的臣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还是头一回!” “头一回有人拿着这种市井小民的账单,跑到咱这皇帝面前来……来报销的!!” “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也是忍俊不禁,掩口轻笑,看向叶凡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温和与有趣。 朱元璋笑了一阵,好不容易止住,用手抹了抹眼角,故意板起脸,但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盯着叶凡,带着几分戏谑和考验问道。 “叶凡,你可知你这是大不敬?” “就不怕咱治你的罪,打你的板子?” 叶凡见皇帝并未真怒,心中稍定,脸上那无奈之色更浓,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光棍式的坦然。 “陛下乃千古明君,赏罚分明,岂会因这点小事处罚忠臣?” “再说……” 他叹了口气,演技十足地开始哭穷。 “臣也是实在没得办法啊!” “陛下您是知道的,臣这左相听着威风,可月俸就那么多,京城居,大不易,人情往来,府中用度,早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今日公主殿下兴致高昂,臣岂敢扫兴?” “只是这开销……实在是让本就不富裕的臣,雪上加霜,无以为继了啊!” 说着,他还十分应景地掏出了自己那个半旧的青色钱袋,当着朱元璋和马皇后的面,解开系绳,将里面所剩无几的几块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倒在掌心,展示了一下那堪称凄惨的财务状况。 “更何况……” 叶凡话锋一转,将话题又引回了正事,但依旧围绕着钱字。 “陛下,追查这私铸铜钱一案,毛指挥使那边固然精锐,但暗中监视,打探消息,收买眼线,哪一样不需要银钱打点?” “若全靠朝廷拨付,流程繁琐,恐误时机。” “臣想着,若是手头能宽裕些,或可……或可灵活支应一二,也好尽快为陛下查明此案。”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诉了苦,又表了忠心。 还巧妙地将个人开销和公务需求捆绑在了一起,让人难以拒绝。 朱元璋看着叶凡掌心那点寒酸的银钱,又看看他那一脸忠臣良相被迫讨薪的委屈模样,再听听他那番为了查案需要活动经费的高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指着叶凡,笑骂道:“好你个滑头小子!” “跟咱在这儿哭穷耍赖是吧?” “还扯上查案了!” 他嘴上骂着,眼中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反而觉得叶凡这般不拘小节,甚至有些市井气的作态,比那些整天道貌岸然,一板一眼的官员更让他觉得真实有趣。 他本就存了撮合叶凡和自家女儿的心思。 如今见叶凡被女儿折腾得跑来报销,心中反而有种莫名的舒坦,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罢了罢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 “咱算是怕了你了!” 他随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夹袋里,抽出几张印制精美的银票。 面额皆是百两,看也不看便扔给了叶凡,笑骂道:“拿着钱!” “快滚!” “省得在咱面前哭穷,看得咱心烦!” 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在空中划过弧线。 叶凡眼疾手快,连忙接住,入手沉甸甸的,那可是数百两银子! 足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好一阵子了,更是远超今日那点开销。 叶凡脸上瞬间阴转晴,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将那几张银票小心收好,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躬身行礼,语气轻快。 “臣,谢陛下体恤!” “臣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正厅,那背影都透着一股脱贫致富的轻松劲儿。 朱元璋看着叶凡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笑容许久未散。 他摇了摇头,对身旁的马皇后笑道:“妹子,你看这小子…有点意思吧?” “跟那些酸儒就是不一样。” 马皇后也微笑着点头。 “是个实在孩子,虽然法子……独特了些,但心思是正的。” 然而,叶凡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便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森寒。 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黑暗,看到那隐藏在深处的魑魅魍魉。 私铸铜钱…… 亡国之举…… 他粗糙的手指缓缓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过这次,咱倒要好好看看。”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带着凛冽的杀意,“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 第291章 刺探! 夜色下的清水埠,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并未真正沉睡。 沿河的几条街巷,灯火反而比白日更加迷离晃眼,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香以及一种躁动不安的欲望气息。 这其中,尤以“如意坊”最为热闹。 如意坊门面不算特别张扬,但进进出出的人流却络绎不绝。 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映照着往来赌客们或兴奋、或贪婪、或颓丧的面容。 喧哗声、骰子撞击声、牌九的拍击声,赢钱的狂笑与输钱的咒骂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股浑浊的声浪,从门缝窗隙中不断涌出! 两名身着寻常布衣,貌不惊人的锦衣卫缇骑,如同两滴水融入了这片欲望的海洋,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如意坊。 他们一个扮作走南闯北的行商,眼神精明,出手谨慎。 另一个则扮作本地有些闲钱的破落户,咋咋呼呼,看似沉迷其中。 赌坊内,乌烟瘴气。 各式赌台前都围满了人。 银钱、铜钱在桌上堆叠、流动,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两名缇骑分散开来,看似随意地在不同的赌桌间流连,实则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尤其是那些流通的铜钱。 扮作行商的缇骑,在一张玩骰子的赌桌前站定。 他押了几注小钱,输赢并不在意,注意力全在庄家收钱赔钱的动作上。 当庄家将一大把赢来的铜钱哗啦啦扫入钱盒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借着桌上油灯不算明亮的光线。 他清晰地看到,那些铜钱中,有相当一部分呈现出那种熟悉的略微浮艳的铜色,边缘过于光滑。 他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靠近另一张牌九桌。 只见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铜钱拍在桌上,声音嘶哑。 “全押了!!” 那串铜钱在灯光下闪烁,其中混杂的问题铜钱比例更高。 另一名扮作破落户的缇骑,则看似醉醺醺地倚在兑换筹码的柜台旁,眯着眼睛,看着赌客们用铜钱兑换筹码,又或用筹码换回铜钱。 他注意到,赌坊的伙计在收钱时,似乎对铜钱并不细查,来者不拒。 而当有赌客赢得大注,兑换大量铜钱准备离开时,那伙计从柜台下搬出的钱箱里,赫然也堆满了那种成色可疑的铜钱。 两人借着赌桌间的走动,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这如意坊,不仅是那目标商贾出现的地方,更是一个大规模流通,使用问题铜钱的窝点。 这里的铜钱,恐怕有六七成都是私铸的劣钱!! 他们的主要目标,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身材微胖的商贾,此刻正坐在一张赌大小的台子前,显得颇为悠闲。 他下注不大,输赢似乎也不甚在意。 一双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赌坊通往后院的那扇紧闭的小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赌坊内的喧嚣依旧。 约莫子时前后,一名穿着赌坊管事服饰,眼神精悍的汉子悄然走到那商贾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商贾闻言,精神微微一振,立刻站起身,随手将桌上剩余的筹码推给旁边的赌客,说了句:“手气不佳,诸位玩好。” 便跟着那名管事,分开人群,径直朝着那扇通往后方的小门走去。 两名缇骑心中同时一凛! 目标动了!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借助人群的掩护,远远缀着。 只见那管事在门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小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隙,管事和商贾迅速闪身而入,门随即又被紧紧关上。 扮作行商的缇骑装作要去解手,试图靠近那扇小门观察。 然而,他刚走到距离小门尚有十余步远的地方,阴影中便闪出两条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去路,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 这两人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专职把守此地。 “这位客官,后面是库房重地,闲人免进。” 其中一名大汉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缇骑心中暗惊,面上却堆起歉意的笑容,捂着肚子道:“哎呦,对不住对不住,喝多了找茅房,走错了走错了……” 说着,便装作晕头转向的样子,悻悻然退了回来。 他与另一名同伴再次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无法潜入。 那扇小门之后,显然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或许是赌坊的核心账房,或许是与私铸铜钱直接相关的联络点,甚至可能藏着更关键的人物或证据。 但对方守卫如此森严,强行闯入绝无可能,只会立刻暴露,打草惊蛇。 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继续忍耐。 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死死盯住这唯一的入口和出口,等待目标再次出现。 或者,等待其他可能出现的线索。 两人重新融入喧嚣的赌徒之中,目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系在那扇紧闭的小门以及周围任何可能与之产生联系的人和事上。 夜还很长。 …… 直到晨光熹微。 清水埠的早市已是人声鼎沸。 不同于昨日的闲逛,叶凡今日带着临安公主朱静镜,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些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食物香气的小吃摊。 “叶凡叶凡!这个闻着好香!是什么呀?” 朱静镜指着一个卖葱包烩的摊子,眼睛发亮。 “那是葱包烩,用面皮裹着肉馅和香葱,在铁板上煎得金黄酥脆。” 叶凡耐心解释,同时掏出老朱报销的银钱,买了两份。 “唔!好吃!” 朱静镜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满脸满足,毫无公主形象可言。 “小心烫。” 叶凡无奈提醒,自己也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朴实而地道。 他们又尝了豆浆油条,吃了碗撒着虾皮紫菜的馄饨,朱静镜对每一样平民食物都充满了好奇和喜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叶凡一边应付着她,一边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他这两天养成的习惯,观察细节,捕捉信息。 就在他们在一个卖糯米糕的摊子前驻足时,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引起了叶凡的注意。 只见几名穿着低级胥吏服饰,腰间挎着腰牌的公人,正指挥着几个力夫,从一个米铺里扛出一袋袋粮食,装上停在路边的板车。 旁边还有人在采买成筐的蔬菜、腊肉,甚至还有几大坛酒。 这规模,不像是寻常官衙的日常采购,倒像是……在囤积物资。 叶凡心中微动,付了糯米糕的钱后,状似随意地跟那摊主,一个看起来颇为健谈的中年汉子搭话。 “老板,生意不错啊。” “我看那边官爷们采买得挺多,是有什么大事吗?” 那摊主一边麻利地给客人包着糯米糕,一边抬头看了叶凡一眼。 见他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个貌美少女,虽穿着便服,但难掩贵气,以为是外地来的富家公子,便笑着答道。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您有所不知,这啊,最近可是常事儿了!” “哦?常事儿?” 叶凡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可不是嘛!” 摊主打开了话匣子。 “差不多得有个把月了,每隔个六七天,官府的人就会出来这么采买一趟,粮食、菜肉、酒水,量都不小哩!” 叶凡顺着他的话问道:“可是本地有什么庆典?或是要兴修水利?” 第292章 巧合??! “嗐!哪有什么庆典。” 摊主摆了摆手,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 “说起来,前阵子倒是有个传闻,说是在北边山里,有人发现了铜矿!好大一座呢!” 铜矿?! 叶凡心中猛地一凛! 假铜钱的线索,终于和实物原料联系上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引导。 “发现了铜矿?那可是好事啊!” “怎么没见官府张贴告示,招募矿工开采呢?” 摊主嗤笑一声,带着点市井小民的洞察。 “谁说不是呢?光打雷不下雨!嚷嚷了一阵就没动静了,我看啊,八成是空穴来风,以讹传讹罢了。”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采买上。 “不过这官府采买物资,倒是跟那铜矿传闻没啥关系。” “听官爷们说,是因为咱们大明要开海通商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些采买的东西啊,都是朝廷下令,让地方上提前囤积起来,说是要支持出海用的!” “您想啊,那船队出海,一去就是好久,不得多备点粮食菜肉?” 摊主说得言之凿凿,脸上还带着与有荣焉的表情,显然对这个“官方解释”深信不疑。 然而,叶凡听完,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之前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番话瞬间串联了起来! 其一,假铜钱的出现,必然需要大量的铜料来源。 一个月前传闻发现铜矿,时间点上与假钱开始流通何其吻合! 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其二,朝廷开海通商,物资调配乃是中枢统筹,由户部、工部及指定的皇商负责,自有渠道。 这还是他和太子殿下亲自拟定的章程。 怎么可能由地方官府如此频繁零散地出面采买? 而且采买的还是粮食、菜肉这类不易长期储存,更偏向满足人员消耗的物资,而非造船用的木料、桐油,或者贸易用的丝绸、瓷器? 这所谓的“支持出海之用”,根本站不住脚! 用来哄骗不明就里的百姓尚可。 但在他这个实际参与筹划开海事宜的当朝左相听来,简直是漏洞百出!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这些被采买的物资,根本不是用于支持出海! 它们极有可能是被运往了那个隐秘的,未被官方记录在案的“铜矿”所在地,用以供养在那里非法开采,私铸铜钱的矿工和守卫。 私挖铜矿,私铸钱币,再用假钱套取物资,形成一个隐秘而罪恶的循环!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胆量,令人心惊! 叶凡脸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对那摊主道:“原来如此,开海通商,确是利国利民之举,多谢老板解惑。” 他买了些糯米糕,递给还在好奇张望的朱静镜。 朱静镜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含糊不清地问。 “叶凡,你们在说什么铜矿,出海呀?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叶凡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暗叹,这其中的凶险和黑暗,又岂是她这般金枝玉叶所能想象? 他温和地笑了笑,敷衍道:“没什么,一些市井传闻罢了。” “殿下,糕点可还合口味?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好呀好呀!” 朱静镜的注意力立刻被新的小吃吸引,欢快地点着头。 叶凡陪着她又逛了一会儿,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他必须立刻将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禀报给老朱! 这清水埠,乃至其背后的靖海侯封地,恐怕隐藏着一个远超想象的巨大黑幕! 他寻了个借口,说是带公主去尝尝别处更有名的茶点,便领着依旧兴致勃勃的朱静镜,快步朝着皇帝临时行在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却驱不散叶凡心头那越来越浓的阴霾。 很快。 叶凡带着朱静镜回到临时行在的别院时,尚未踏入正厅,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洪亮而愉悦的笑声。 那是朱元璋带着沙场豪迈与帝王爽朗的特有笑声。 “哈哈哈!好!好啊!英儿,你这事办得漂亮!真是给咱长脸!” 叶凡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有些诧异。 老朱此刻似乎心情极佳,与昨日因私铸铜钱而震怒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示意朱静镜稍等,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入厅内。 只见厅中,朱元璋正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上,马皇后在一旁含笑看着。 而站在御前,躬身聆听训示的,是一位身着侯爵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英武的年轻将领。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虽态度恭敬,但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与自信。 此人,正是陛下早年收的义子之一,因战功卓著被封为西平侯的—— 沐英。 而朱元璋看到叶凡进来,笑声未止,招手道:“叶凡啊,你回来的正好!快来听听这好消息!” 他指着沐英,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得意。 “咱这义子沐英,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在封地境内,发现了一座储量颇丰的铜矿!” “哈哈,这可是天佑我大明,源源不断的财富啊!好!真是太好了!” 铜矿?!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叶凡耳边炸响! 他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会这么巧?! 自己刚刚在市井中听到关于铜矿的“空穴来风”的传闻,并由此推断出私铸铜钱的可能线索。 转眼间,这位西平侯沐英就亲自向陛下禀报,证实了铜矿的存在? 而且看陛下的反应,显然是刚刚得知,并且对此深信不疑,龙颜大悦! 一股极其诡异的感觉,笼罩了叶凡。 民间百姓对此事讳莫如深,认为是谣言。 而封地之主,位高权重的西平侯,却在此刻恰好向陛下报喜? 这时间点,这信息的反差…… 事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反而迅速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喜悦,上前躬身道。 “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发现铜矿,实乃增强国本,利国利民之大喜事!” “西平侯功在社稷!” 朱元璋心情正好,见叶凡也如此识趣,更是开怀,笑着为两人引见。 “英儿,这位便是咱跟你提过的,当朝左相,叶凡。” “别看他年轻,可是咱的肱股之臣,才干卓著啊!” “叶凡,这是咱的义子,西平侯沐英,你们认识一下。” 沐英闻言,立刻转向叶凡,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十分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对能臣的敬重。 “沐英久仰叶相大名!”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叶相年轻有为,深得父皇信重,处理国政,革新利弊,沐英在亦常有耳闻,佩服之至!”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恭维了叶凡,又表明了自己虽在外镇守,却心系朝堂,时刻关注着中枢动向。 叶凡也连忙还礼,神色谦逊。 “西平侯过誉了。” “侯爷镇守边陲,战功赫赫,威震藩属,方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叶凡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在陛下指引下做些分内之事罢了,岂敢与侯爷之功业相提并论。” 两人一番看似融洽的相互吹捧,心中却各自转动着不同的念头。 叶凡在仔细观察着沐英,试图从他眼神和细微表情中找出任何一丝不自然。 而沐英则保持着恭敬温和的笑容,让人看不出深浅。 寒暄过后,沐英再次转向朱元璋,语气恳切地说道: “父皇,儿臣已在侯府备好了上等院落,一应物事皆已安排妥当,恳请父皇、母后移驾,让儿臣有机会略尽孝心,也好让儿臣聆听父皇教诲。” 他这话合情合理。 身为义子,得知父皇母后途经自己的封地,自然应当竭力招待。 然而,朱元璋却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 “英儿,你有这份孝心,咱和你母后心里都明白。” “不过咱这次出来,就是图个清静,随便逛逛,体会体会民间疾苦,过两日便要继续前往黄山了。” “住你那儿,规矩多,排场大,反倒不自在。” “咱就在这别院住着挺好,你也不用忙前忙后,该忙什么就去忙你的去吧。” 他这话看似体恤,实则直接拒绝了沐英的邀请,也隐隐划清了些许界限,维持着帝王与臣子之间应有的距离。 沐英闻言,脸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或不满,反而更加恭敬地躬身道。 “是,儿臣遵旨。” “父皇母后若有何需要,或是对封地政务有何训示,儿臣随时听候召唤,万死不辞!” “嗯,咱知道了,你去吧。”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儿臣告退。” 沐英再次行礼,又对着叶凡微微颔首,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正厅。 待到沐英的身影消失,厅内恢复了安静。 唯有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叶凡的目光依旧追随着沐英离去的方向,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龙椅之上,朱元璋脸上那因“发现铜矿”而起的愉悦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 他并未看叶凡,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叶凡啊。” 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看你刚才的神色……” “陪着静镜那丫头出去这一趟,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第293章 前后矛盾! 叶凡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细微反应并未逃过这位帝王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肃容道:“陛下明察秋毫。” “臣……确有一些发现,心中亦有诸多疑惑。” “讲。” 朱元璋言简意赅。 叶凡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今日在市集上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声音清晰而沉稳。 “陛下,私铸铜钱,首要便是铜料来源。” “若只是熔炼旧钱重铸,工序繁琐,获利有限,且极易被察觉。” “因此,臣推断,背后必有未经朝廷许可的私挖铜矿作为支撑!” 他首先点明了问题的核心,随即开始陈述具体线索。 “臣今日借陪同公主殿下游览之机,刻意留意市井动向。” “其一,臣发现清水埠多家铁匠铺中,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大多被官府征调,名义上是为大明修造战舰。” “此事本身无可厚非,但结合其他迹象,便显得有些微妙。” “其二,也是最为关键的。” 叶凡语气加重。 “市井之中,早有关于北山发现铜矿的传闻流传,但官府对此一直讳莫如深,甚至对外宣称此为谣传!” “然而,与此同时,官府却每隔数日,便以‘为开海通商囤积物资’为由,大量采买粮食菜肉等物。”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朱元璋。 “陛下,开海通商之物资调配,自有中枢与指定皇商负责,章程严密,岂会由地方官府如此零散频繁地出面?” “且采买的多为不易久存之食粮,而非造船用料或贸易货物?” “此理由,哄骗无知百姓尚可,实则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最后抛出了最大的疑点,也是此刻最让他感到困惑的地方。 “故而臣推断,这些物资,极可能是被运往了那个被隐瞒的铜矿,用以供养非法开采的矿工与守卫!” “一切线索,原本都指向有人在暗中私挖铜矿,铸造假钱,祸乱金融!” 他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疑惑之色。 “然而……令臣万分不解的是,既然有人在极力隐瞒铜矿的存在,为何今日,西平侯又会亲自向陛下禀报,言之凿凿地发现了铜矿,并以此邀功?” “这前后矛盾,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听完叶凡这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叙述,朱元璋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反而泛起了一抹冰冷而带着讥诮的冷笑。 “哼!”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 “单是他沐英,能如此精准地知晓咱微服私访至此,本身就透着诡异!” 他显然早已对沐英的突然出现心存疑虑,只是方才隐而不发。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至于这铜矿为何先前被隐瞒,而今又被发现……”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寒意。 “他方才倒是给咱解释了一番,说是想暗中开采,备足铜料,待到咱寿诞之时,再作为一份厚礼献上,给咱一个惊喜!” “呵呵,好一个孝心可嘉!” 朱元璋的语气充满了讽刺,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 他随手从案几上拿起一本册子,丢给叶凡。 “这是他自己呈上来的,所谓开垦铜矿的账目,记录了每日每月的开采数量,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叶凡接过账本,快速翻阅。 上面确实记录着日期,出工人数,开采矿石数量等项目。 笔迹工整,数据详尽,表面上看不出太大破绽。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进入厅内,在毛骧耳边低语了几句。 毛骧随即上前,对朱元璋躬身禀报道: “陛下,监视赌坊的弟兄传来消息,已初步查明,那如意坊赌坊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本地混混,但背后真正的东家,经过多方查证,资金流向和人员背景,最终都隐隐指向……西平侯府的一名外管事。” “而且,赌坊内流通的私钱,数量极其庞大,绝非小打小闹!” 锦衣卫的效率极高。 短短时间已经摸到了关键线索!! 叶凡听着毛骧的禀报,又看着手中那本看似清白的账本,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账本可以造假,赌坊可以找白手套。 目前所有的证据,都停留在指向和怀疑的层面,没有一样是能直接钉死沐英的铁证! “陛下。” 叶凡放下账本,语气凝重。 “如今我们掌握的,都只是间接的线索和合理的推测。” “私铸铜钱,深挖矿藏皆是滔天大罪,西平侯又是功勋卓著的重臣。” “若无确凿实证,仅凭这些,恐怕不仅难以将其定罪,反而会打草惊蛇,令其狗急跳墙,销毁所有证据,甚至……酿出更大的祸端!” 他考虑的是稳妥和证据链。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或犹豫,只有一种混合着帝王威严与父亲被背叛的冰冷怒意。 “打草惊蛇?” 朱元璋嗤笑一声,眼神狠厉。 “咱就是要看看,这条蛇,惊了之后会往哪儿窜!”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无妨!咱已经派二虎去查了!” “给咱往深里挖,往根上刨!”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仿佛已经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座隐藏在山中的铜矿,和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义子。 “若那赌坊的背后,那些该死的假铜钱,真跟他沐英有半点干系……”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杀意。 一字一顿,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之内。 “咱亲手砍了他!!!” 第294章 弃卒保帅!!! 西平侯府,书房。 厚重的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沐英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虎皮交椅上,脸上早已不见了在皇帝行在时的恭敬与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阴沉与压抑的戾气!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与狠绝。 刚才那位年轻左相深邃的目光,还有皇帝那些暗藏机锋的话。 尤其是最后那看似体恤实则疏离的拒绝…… 这一切,都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种危机感。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玉石,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皇帝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清水埠? 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 那个年轻的左相叶凡,又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能再冒险了……” 沐英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深知私铸铜钱是何等大罪。 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往日里天高皇帝远,他尚可运作,可如今皇帝就在眼皮子底下,还带着朝中大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着肃立在阴影中的心腹管家,也是他处理这些隐秘事务的实际负责人,沉声下令! “听着!立刻传令下去!” “第一,铸币工坊那边,所有炉火,即刻起全部熄灭!” “所有已经铸好的新钱,全部封存,转移到甲字号密库,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分毫!” 他语气加重,带着凛冽的杀意。 “通知下面所有负责兑换的档口和人员,从此刻起,所有买卖全部暂停!”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往外流出一枚新钱,或者走漏半点风声……” 沐英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盯住管家,一字一顿道:“就别怪我沐英,不讲情面,心狠手辣!” “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是钱重要,还是脑袋重要!” “是!侯爷!小人明白!定当严令下去,绝不敢有误!” 管家感受到沐英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机,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沐英顿了顿,继续下达第二条指令,语气同样冰冷! “第二,之前以‘筹备出海物资’为名,进行的各项采买,全部停止!” “告诉负责此事的胥吏,就说……就说朝廷已有统一调拨,地方无需再行准备。” 他眼神闪烁,思考着如何处置那些知情或可能知情的人。 “还有,之前负责押运物资进山,以及矿上那些接触过外界的管事、监工……” “挑几个知道太多,嘴巴可能不牢靠的,找个由头,让他们意外消失!” “剩下的人,全部给我撤入矿洞深处预设的地下营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切断所有可能的线索!” 他要将整个与私矿、私钱相关的链条,彻底转入地下,隐藏起来。 就像受伤的毒蛇缩回洞穴。 等待风头过去。 “是!侯爷!小人这就去安排!” 管家再次领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知道,侯爷这是要断尾求生了。 而他们这些办事的人,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被舍弃的尾巴。 沐英挥了挥手,示意管家立刻去办。 管家不敢怠慢,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沐英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有些紊乱的心绪。 暂停,隐藏,蛰伏……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他只希望,这一切还来得及。 只希望父皇的突然到来,真的只是一次巧合。 然而,内心深处那股不安的预感,却如同阴云般,越来越浓。 …… 翌日。 天光未亮,薄雾如纱,萦绕在清水埠以北的连绵山峦之间。 山道崎岖,湿滑的石阶上布满青苔,显是少有人行。 叶凡与太子朱标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跟着数名东宫侍卫以及随行的低阶官员。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晨霭之中,唯有脚步声与偶尔惊起的鸟鸣打破山间的寂静。 朱标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虽尽力掩饰,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属于储君的凝重与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叶凡,低声道:“老师,依您看,今日这探查……” 叶凡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山势陡峭,林木葱郁,确实是易于隐蔽的所在。 他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朱标能听见。 “殿下,臣心中亦是疑虑重重。” “沐英昨日方才报喜,我等今日便来查勘,若此地真有猫腻,他们必有准备。” “一切需得眼见为实,尤需留意那些细微之处,账目可以作假,但这山体、矿洞,还有那些民夫,总会留下痕迹。” 朱标颔首,眼神坚定了些。 “学生明白,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容此等蠹国之事发生!”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被人工开凿出的巨大平台映入眼帘,依着山势,可见数个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如同巨兽蛰伏的巢穴。 平台上有序地堆放着开采出来的青褐色矿石。 一些简易的工棚、炉灶零星分布。 数十名穿着粗布短褂,满身尘土的民夫正在一些小吏的指挥下,或搬运石块,或敲打矿石,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热火朝天。 俨然一副正规官矿努力生产的景象。 一名早已得到通知,穿着从七品官袍的矿场监工急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谦卑而惶恐的笑容,跪地行礼。 “卑职清水埠矿场监工刘三,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叶相!” “不知殿下与相爷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朱标抬手虚扶,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 “平身吧,本宫与叶相奉父皇之命,巡视新近发现的铜矿,你且在前引路,将开采情形一一报来。” “是,是!” 刘三忙不迭地起身,躬着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殿下,相爷,请看,这便是主矿脉的露头,矿石成色极佳,含铜量颇高。” “那边几个矿洞,都是依脉而掘,目前每日可采矿石约……” 他熟练地报出一连串数字。 竟与昨日沐英呈上的账册记录分毫不差! 叶凡不动声色地听着,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篦子,扫过每一处细节。 他注意到那些民夫虽然忙碌,但动作略显僵硬,眼神大多低垂,不敢与他们对视。 工棚里的工具摆放得过于整齐,缺乏长期使用的磨损痕迹。 甚至那燃烧的炉灶,烟囱里冒出的烟也显得有些稀薄,不似大规模熔炼应有的浓烟。 “刘监工。” 叶凡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刘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据账册所载,目前矿上共有民夫二百四十七人,可都对得上?” 刘三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但立刻被他用更恭敬的笑容掩盖。 “回相爷,对对对,都在册上,一个不少!卑职每日点卯,绝无差错!” 他指着不远处正在劳作的人群。 “您看,都在那儿忙着呢。” 叶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心中默数,粗略看去,人数似乎确实与账册所载相差无几。 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反而更深。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如果那些在市面流通的庞大数量的假铜钱,其原料真的来源于此,以目前账面上这点开采量和现场这看似规范的作业规模,根本供应不上。 除非……这账目是假的,这眼前所见的一切,也只是想让他们看到的表象。 “矿石开采出来后,如何处置?冶炼工坊在何处?” 叶凡继续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刘三。 刘三的额头微微见汗,忙回道。 “回相爷,开采的矿石会集中送到山那边的官办冶炼厂进行初步熔炼,制成铜锭后再运往工部指定的铸币局。” “因冶炼工序复杂,需集中处理,故不在此处设坊,以免污染山林,也便于管理。”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显然是早有准备。 叶凡不再多问,缓步走向一堆新开采出来的矿石,随手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断口的色泽。 确实是上好的铜矿石。 他放下矿石,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山体。 如果……假铜钱的铜料不全是来自这个新发现的矿。 或者,这个矿的实际规模远大于账目所载和眼前所见呢? 沐英完全有可能在别处还有隐藏的更大型,开采更久的矿场! 又或者,他将大部分开采出的矿石和熔炼出的铜料,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转移了出去,只留下这小部分摆在明面上应付检查? 想到这里,叶凡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对手的狡猾和谨慎,远超他的预期。 他转身,走回朱标身边,对依旧躬身侍立的刘三淡淡道: “嗯,看来西平侯治理有方,矿场井井有条,刘监工,将矿上所有在册民夫的名册取来,本相要亲自核对一番。” “是,相爷稍候,卑职这就去取!” 刘三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离开。 趁着刘三去取名册的间隙,叶凡凑近朱标,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殿下,情况不对。” 朱标神色一凛,侧耳倾听! 叶凡目光深邃,低语。 “账目与现场看似严丝合缝,但臣观此矿规模与产出,与市面流通之巨量假钱难以匹配。” “若假钱之源在此,则必有隐情!” “臣怀疑,要么此矿实际开采量远胜于此,大部分矿石或被隐匿、转移。” “要么……在这群山之中,还藏着另一处,甚至几处不为人知的大型铜矿!” “沐英昨日主动献矿,或许正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玩一手弃卒保帅!!” 第295章 思维盲区!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震惊与愤怒交织的光芒。 他压低声音:“他竟敢如此欺君罔上?!” “眼下尚无铁证,但直觉告诉臣,此事绝不止表面这般简单。” 叶凡眼神锐利! “单凭这名册上的人数,恐怕不够。” “矿工劳作艰苦,人员流动,病亡皆是常情,若他们以老弱病残充数,或另有名册记录真正劳作的黑工,我们仅核对眼前这些人,根本查不出端倪。” 他看向朱标,语气凝重地请求。 “殿下,需动用东厂之力了。” “请立刻派得力人手,暗中查探此地方圆数十里内,是否有其他隐秘的矿洞或运输路径。” “同时,秘密核对矿场实际人员与名册是否完全相符,尤其是夜间,看看是否有名册之外的人员出入劳作!” “还要查清这些民夫的来源,是招募还是征发,是否有家眷在附近,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撬出些实情。” 朱标闻言,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 若真如叶凡所料,那沐英所犯之罪,便不仅仅是私铸铜钱,更是欺君大罪,足以动摇国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重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储君的决断。 “老师所虑极是,学生即刻安排。” 朱标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微微侧头,对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身后的一名不起眼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内侍会意,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身影很快消失在矿场边缘的林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时,刘三抱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沾满油污的名册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双手奉上。 “相爷,名册在此,所有民夫皆登记在册,请相爷过目。” 叶凡接过名册,缓缓翻开。 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姓名、年龄、籍贯、入矿时间等信息。 他看得极为仔细,一页一页,手指逐行划过,仿佛要将每一个名字都刻入脑中。 朱标也在一旁静静看着,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名册上的记录,乍看之下似乎并无明显破绽。 但叶凡心中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 夜色如墨。 临时行在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叶凡和朱标凝重的脸上跳跃。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室内死寂一片。 东厂那名回来复命的番子如同鬼魅般垂首立在阴影里,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 “……殿下,叶相,卑职等已反复核对,矿场名册上二百四十七人,与现场劳作的民夫数目、身份一一对应,并无错漏。” “清水埠及周边村镇,近三月内亦无大量青壮男子无故失踪的报案记录。” “各城门出入记录,包括夜间小路,皆已查过,未见异常人员大规模流动。” “询问当地百姓,也只知官府在北山开了新矿,招募了些流民,并未听闻有其他动静。”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叶凡的心湖,却未能激起他期望的涟漪,反而让那潭水变得更加深沉冰冷。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映在深色桌面上的模糊倒影,仿佛要从中看出隐藏的真相。 朱标的眉头紧紧锁着。 他挥了挥手,那名东厂番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如同融入夜色一般。 “老师……”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难道……真是我们多心了?沐英他……或许并无不轨?” “那假铜钱,当真另有来源?”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眸子里没有丝毫被否定的沮丧,反而燃烧着更加锐利和执拗的光芒,如同在黑暗中搜寻猎物的鹰隼。 他轻轻摇头,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突出。 “恰恰相反,东厂查不到任何异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甚至臣现在就可以肯定,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殿下请想,若那假铜钱果真源于一个产量如此合规,人员如此清晰的矿场,以其账面上这点产出,如何能支撑起市面流通的庞大数量?” “这根本不合常理!” “要么,这矿的实际产量远超账目,大部分铜料被隐匿转移。” “要么,就必然存在另一个,甚至多个未被发现的矿源,在源源不断地提供原料!”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朱标,一字一句道。 “而东厂的探查,陷入了一个思维的盲区。” “就是下意识地在良民和流民中寻找那些消失的劳力。” 朱标被他话语中的笃定所感染,不由坐直了身体,追问道:“老师的意思是……?” 叶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了对手伎俩后的了然与冷厉。 “我们都忽视了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合理消失大量人口,且不易被外界察觉,甚至能避开寻常户籍盘查的地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示隐秘的沉重。 “牢狱!”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猝然在朱标耳边炸响!!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牢……牢狱?!” 朱标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愕而有些变调。 “使用……犯人?!” 这个猜想太过大胆,也太过骇人听闻。 利用囚犯进行非法开采,这不仅是对律法的践踏,更是对朝廷、对皇权的极致蔑视。 若真如此,沐英的胆子,简直大到了包天的地步。 “没错!” 叶凡肯定地点头,眼神锐利如刀。 “唯有牢狱!那里关押着本就不存在于正常户籍册上的人,他们的生死、去向,往往只在胥吏的一笔之间。” “将这些人秘密押解至隐秘矿场,充作苦力,日夜开采,直至累死、病死……神不知,鬼不觉!” “谁能想到,堂堂侯爵,国之勋戚,竟会行此魑魅魍魉之举!” 他越说,语气越是森寒! 朱标的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岂有此理!若果真如此,沐英他……他简直罪该万死!枉费父皇对他如此信重!” 他霍然起身,眼中燃烧着被欺骗与被侮辱的怒火。 “我这就下令,让东厂立刻彻查周边所有府县牢狱,核点在押人犯数目!” “若有缺失,立刻……” “殿下,且慢!” 叶凡及时出声,拦住了冲动之下就要唤人的朱标。 朱标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叶凡。 “老师?” 叶凡站起身,走到朱标面前,目光沉静而深邃,带着老练猎手般的耐心与算计。 “殿下,此刻若大张旗鼓去查牢狱,无异于打草惊蛇。” “沐英既然能想到用此法隐匿劳力,必然在牢狱系统中有所布置。” “我们派人去查,他们只需临时做些手脚,补齐名册,或找些替死鬼顶数,我们依旧抓不到把柄,反而会让沐英更加警惕,将那些犯人转移得更隐秘!” “甚至……可能会为了灭口,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暗中查探容易被他防范,不如……我们派人,亲自进去看看!” 朱标一怔。 “亲自进去?” “对!” 叶凡语气斩钉截铁。 “派我们信得过的心腹,找个由头,犯点不大不小,恰好够下狱的过错,让他顺理成章地被关进本地牢狱。” “唯有身在其中,才能接触到那些可能被秘密转运的囚犯,才能摸清他们被送往何处,才能找到那个真正的矿场位置!”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冒险的计划! 朱标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背着手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明白叶凡此计的狠辣与有效,但也深知其中的风险。 然而,一想到沐英可能犯下的滔天罪行,想到那动摇国本的私铸铜钱,想到父皇那冰冷的目光…… 他知道,必须有所行动,必须拿到铁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储君的冷静与决断,只是那双年轻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 “老师此计,虽险,但或可直捣黄龙!” 朱标重重颔首,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就依老师之言!我即刻挑选一名机敏忠诚,身手不凡的东厂番子,安排他犯事入狱!”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却又顿住,看向叶凡,沉声道: “只是,此人此行,凶险异常,需得万般小心。” 叶凡点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没有半点星光的夜幕,穿透这重重黑暗,看到那座吞噬了无数性命,隐藏着巨大罪恶的矿山。 他的侧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唯有如此,方能撕开这重重迷雾,看到血淋淋的真相。” “但愿……我们的猜测是错的。” 第296章 混入! 翌日午后。 清水埠市集,依旧喧嚣。 阳光透过蒸腾的暑气,将青石板路面烤得有些晃眼。 贩夫走卒的吆喝,妇人讨价还价的絮语,孩童追逐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看似寻常的市井画卷。 然而,在这份寻常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一名穿着粗布短褂,作寻常行商打扮的汉子,眼神锐利地扫过人群。 他便是东厂精心挑选出的番子。 名叫赵二! 他看似随意地在几个摊位前流连。 实则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等待着执行命令—— 制造事端,被捕入狱! 而他的目光,锁定在街角一个生意略显冷清的绸缎庄。 时机,需要恰到好处。 就在不远处,一个卖梨的老农推着独轮车,颤巍巍地经过。 赵二看准机会,脚下仿佛一个趔趄,猛地撞向了老农的车子! “哎呦!” 老农惊呼一声,车子一晃,几个黄澄澄的梨子滚落在地。 赵二却仿佛被激怒了一般,非但没有道歉,反而一把揪住老农的衣襟,粗声吼道:“老东西!没长眼睛吗?撞坏了老子的货,你赔得起吗?!” 他另一只手指着地上一个原本就有些破损的包袱。 里面露出几匹看似廉价的布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老农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好汉息怒,好汉息怒!小老儿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完了?!” 赵二演技逼真,脸上横肉抖动,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混模样。 “今天不赔钱,老子跟你没完!” 说着,他作势就要动手推搡。 “住手!” 一声威严的断喝传来。 只见三四名穿着皂隶公服,腰挎腰刀的官差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班头,他目光冷峻地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赵二身上。 “光天化日,胆敢在市集滋事,勒索百姓?好大的胆子!” 班头声音洪亮,带着官家特有的威慑力。 赵二心中一定,知道鱼饵已下,鱼儿上钩了。 他脸上却做出蛮横不服的表情,梗着脖子道:“官爷,是这老东西先撞的我!你看我的货……” “少废话!” 班头不耐烦地打断他,对手下挥了挥手。 “滋事扰民,带回衙门细细审问!!”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扭住赵二。 赵二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口中嚷嚷着“冤枉”“官爷明察”,便被轻易制住。 这一切,都被混在人群中的另外两名东厂番子,扮作货郎的王五和扮作算命先生的李七,清晰地看在眼里。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缀了上去。 按照常理,官差押解人犯,理应径直前往位于城东的县衙大牢。 然而,王五和李七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那班头押着赵二,并未走向城东,反而七拐八绕,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巷穿行。 起初,王五和李七还以为这是官差为了省事走近路。 但越走越是偏僻,渐渐已离开了繁华的市集区域,靠近了城墙根下荒废的旧坊区。 “不对劲……” 王五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李七道,他的货郎担子随着急促的脚步微微晃动。 “这不是去县衙的路。” 李七眯着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实则锐利如鹰,他捋了捋假胡须,声音沙哑。 “跟紧点,看看他们到底耍什么花样。” 阳光被破败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 脚步声在空寂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赵二心中也是疑窦丛生。 但他牢记自己的使命,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混混的不忿模样,暗中却将每一处拐角,每一处特征都默默记下。 终于,在穿过一片几乎完全坍塌的废墟后,一行人在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前停了下来。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朱红色的庙门只剩下半扇,歪斜地挂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殿堂。 “班头,我们来这破庙作甚?” 一名年轻些的衙役似乎也有些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黑脸班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低喝道:“多嘴!上头自有安排!进去!” 他用力一推,将赵二推进了破庙。 几名衙役紧随其后,那半扇破庙门被从里面虚掩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王五和李七心中剧震!!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迅速隐身在几十步外一堵残墙的阴影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破庙周围,并非空无一人。 就在庙宇残破的围墙缺口处,以及不远处几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上,隐隐有人头闪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些人虽然穿着寻常百姓的衣物。 但身形彪悍,站姿沉稳,腰间似乎都鼓鼓囊囊地藏着家伙,分明是受过训练的守卫! “果然有鬼!” 李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与凝重。 “这破庙是个幌子,也是个中转之地!他们根本没打算把人送进县衙大牢!” 王五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破门。 “赵兄弟被带进去了,里面不知是何光景。” “这些守卫看似松散,实则卡住了所有能靠近的方位,根本无法潜入探查。” 而与此同时。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投射下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腐朽的气味。 赵二被反剪双手,推搡到殿堂中央。 那黑脸班头脸上的公事公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和审视。 他绕着赵二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打量货物一般。 “小子,算你运气不好。” 班头嗤笑一声。 “撞到我们手上,就别想着去大牢里吃闲饭了。” 赵二心中凛然,面上却故作惊慌! “官……官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小的……小的就是一时冲动,罪不至死啊!” “死?” 班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放心,暂时还死不了,带你去个好地方,有的是力气让你出!” 他不再多言,对旁边一名衙役使了个眼色。 那衙役会意,从角落里拖出个脏兮兮的粗布头套,不由分说地套在了赵二的头上。 瞬间,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赵二的心沉了下去。 …… 而庙外,王五和李七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破庙内外却再无动静。 那些守卫依旧如同雕塑般潜伏在暗处。 他们知道,赵二恐怕已经被转移了。 “不能再等了。” 王五当机立断,对李七低语。 “你继续在此监视,盯紧这破庙的每一个出口和那些守卫的动静,我立刻赶回行在,将此处情形禀报太子殿下!” 李七重重点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放心,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而不被发现!” 王五不再犹豫,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身形如同狸猫般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来时的巷道阴影之中。 …… 夜色,再次笼罩临时行在。 书房内的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 烛火摇曳,将太子朱标脸上那混合着愤怒与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映照得明暗不定。 东厂番子王五,单膝跪地,气息微喘。 将他与李七所见,官差如何将赵二带入破庙,庙外如何设有暗哨,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禀报完毕。 “……殿下,叶相,情况便是如此。” “那破庙绝非寻常羁押之所,内藏密道,守卫森严,分明是一处秘密转运的据点!” “赵二……已被带入其中,下落不明。” 王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对同伴的担忧。 “果然!” “果然有问题!” 朱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胸膛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起伏。 他来回踱了两步,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官差押解人犯,不送官府,反而带入荒郊野外的破庙密道!” “这沐英……他当真敢如此无法无天!” “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他年轻的脸上充满了被欺骗和挑衅的怒火,那是一种属于储君不容置疑的权威受到玷污后的凛然。 而后,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凡,语气急切! “老师!” “事不宜迟,我们是否应立即调集人手,围了那破庙,强行闯入,救出赵二,揪出他们的罪证?” 叶凡依旧端坐着,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老辣。 他并没有像朱标那样立刻被愤怒主导,而是在权衡着每一步的得失。 “殿下,稍安勿躁。” 叶凡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一盆冷静的冰水,稍稍浇熄了朱标心头的焦躁之火。 “强行闯入,固然痛快,但并非上策。”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标。 “那破庙既是秘密据点,内中机关暗道恐怕不止一处。” “我们即便能突破外围守卫,他们只需启动机关,封死密道,甚至销毁证据,我们便前功尽弃,只能抓到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根本伤不到沐英的筋骨,反而会让他彻底隐匿起来,再难寻其踪迹。”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放长线,钓大鱼。” “赵二既然已经成功混入,他是东厂精锐,必有临机应变之能。” “他此刻身处险境,也正意味着他最接近真相的核心。” “他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线索,摸清内部情况,甚至……找到那条通往真正矿场的路径!” 叶凡的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救他,而是相信他,并为他创造更好的机会。” 朱标被叶凡这番话点醒! 激愤的情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虑。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眉头依旧紧锁。 “老师的意思是?” 第297章 只有让他放松,才会露出马脚! “沐英如今之所以如此谨慎,甚至不惜动用官差和秘密据点,正是因为我们在此地,陛下也在此地!” 叶凡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战略性的考量。 “他如同惊弓之鸟,一举一动都倍加小心。” “我们在此,他便缩在壳里,不敢露出真正的马脚。” “因此,臣之意,请殿下与陛下、皇后娘娘,按原计划,明日便启程前往黄山。” “只有你们离开了,沐英才会认为风头已过,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敢于继续进行他那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才会……露出破绽!” “而臣……” 叶凡的目光变得坚定而决然。 “请求留下。” “以协助地方处理开海后续事宜,或勘察其他矿脉为由,滞留清水埠。” “唯有如此,臣才能避开沐英的主要视线,暗中调度东厂力量,继续追查此事!” “等待赵二从内部传出的消息,或者,等待沐英自己按捺不住,行动起来!” “不可!” 朱标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担忧。 “老师孤身留在此地,无异于身处虎狼之穴!” “那沐英若察觉有异,狗急跳墙,老师安危何人保障?” “此事万万不可!” 他看着叶凡,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关切。 叶凡不仅是他的股肱之臣,更是他敬重的师长,他绝不能坐视叶凡以身犯险。 叶凡看着太子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心中微微一暖,但脸上的神色却愈发坚毅。 他站起身,对着朱标深深一揖! “殿下关怀,臣感激涕零!” “然,国之蠹虫在此,动摇国本之危机潜伏于此,臣岂能因惜身而退缩?” “况且,臣并非孤身一人。”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 “臣需要殿下的支持,更需要……殿下的信任。” 朱标与叶凡对视着,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和为国为民的赤诚。 他深知叶凡的能力与胆识。 也明白,此刻确实需要有人在明处吸引注意力,有人在暗处穷追不舍。 沉默,在书房内蔓延。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朱标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枚造型古朴,触手冰凉的玄铁令牌,令牌之上,刻着一个凌厉的“厂”字。 他转身,将令牌郑重地递到叶凡面前,语气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老师既然决意留下,学生不再阻拦。” “但老师之安危,关乎社稷,关乎学生之心,绝不可轻忽!” “此乃东厂调兵铁令,见令如见我亲临!” “今日,学生便将东厂在此地的指挥之权,全权交予老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将重担交付出去的郑重,也是对叶凡安危的深切挂念。 “一应番子、暗探,皆由老师节制调派!” “一应情报消息,皆由老师先行决断!” “若有需协调之处,可凭此令,直接与留守金陵的东厂督主取得联系!” 朱标的目光紧紧盯着叶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举,一为方便老师调查,调动一切可用之资源,揪出沐英罪证!” “其二,也是为了老师的安全!” “有东厂精锐在暗处护卫,学生……方能稍安!” 叶凡看着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太子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沉甸甸的期望! 他伸出双手,恭敬而郑重地接过令牌,那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递全身,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臣……” 叶凡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眼神却无比明亮和坚定。 “谢殿下信重!” “臣,定不负所托!” “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蠹国之贼,绳之以法!” “亦必……保全自身,以待殿下归来!” 他紧紧握住令牌,仿佛握住了斩向黑暗的利剑! 朱标看着叶凡接过令牌,心中稍定,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叶凡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老师……保重!” “殿下亦请保重,途中万事小心。” 随后。 临时行在,正厅。 朱元璋刚听完地方官员关于秋粮征收的例行禀报,正端着粗瓷大碗喝茶,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琐事后的疲惫与不耐。 马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玉珠,神色温和宁静。 当叶凡与朱标二人并肩而入,神色凝重地行礼时,朱元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便眯了起来,放下茶碗,粗声问道。 “标儿,叶凡,你俩一块儿来,是那假铜钱的案子有眉目了?” 朱标上前一步,躬身将方才与叶凡商议的计策,删去了东厂细节后,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 重点强调了沐英可能因圣驾在此而格外警惕,唯有制造离去的假象,让其放松,方能引蛇出洞,而叶凡则需留下暗中查探。 朱元璋听着,粗粝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没有立刻表态,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叶凡和朱标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掂量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字眼,每一分风险。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场上淬炼出的沙哑与实在。 “嗯……你小子脑子是活络。” “咱在这儿,那帮宵小确实缩手缩脚,不敢动弹。” “咱一走,他们觉着天高皇帝远了,这尾巴嘛……说不定就露出来了。” 他目光投向叶凡,带着一种审视与考量。 “让你留下暗中查探,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你这小子,胆子大,心思细,咱是知道的。”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清水埠这潭水,比咱想的要浑!” “沐英那小子,要真敢干出这等挖咱大明墙角的勾当,那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狼崽子!”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咱这心里,还真有点不踏实。” 第298章 还没过门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就在朱元璋沉吟权衡之际,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从侧面的屏风后冲了出来,带着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铃声! “不行!父皇!这太危险了!” 临安公主朱静镜俏生生地站在厅中,那张明媚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她先是瞪了叶凡一眼,眼神复杂。 随即,转向朱元璋,语气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蛮与恳求。 “那西平侯……那沐英要真是坏人,他连私铸铜钱这种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 “叶凡他……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无依无靠的,万一……万一被发现了,那些人狗急跳墙怎么办?” 她说着,甚至急得跺了跺脚,扯住朱元璋的衣袖轻轻摇晃。 “您就不能派别人留下吗?” “或者……或者多派些兵马保护他?” 朱元璋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随即看着朱静镜那副真切切担忧的模样。 尤其是那双不时瞟向叶凡,又迅速收回的目光。 他脸上那严肃的神情瞬间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戏谑和了然的粗犷笑容! “哈哈哈!” 朱元璋朗声大笑,伸手指了指朱静镜,又指了指一旁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尴尬垂首的叶凡,语气充满了打趣。 “瞧瞧!” “瞧瞧!” “咱这闺女,这人还没过门呢,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这就知道心疼未来夫婿了?” “哈哈哈!” 这直白无比的调侃,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 朱静镜的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仿佛熟透的樱桃。 她羞得无地自容,猛地松开朱元璋的袖子,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脚下一跺,声音又急又羞,带着浓浓的娇嗔。 “父皇!” “您……您胡说八道什么呀!” “女儿……女儿说的是事实嘛!” “这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事情!” “跟……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蚋,脑袋也埋得低低的,只露出通红如玉的耳垂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叶凡站在一旁,更是尴尬得无以复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脸上涌起的热度,只能将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花纹。 也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缓解这窘迫的气氛,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种涉及皇家婚姻,又被皇帝当面点破的情形,实在让他这个臣子不知该如何应对。 心中既有对公主维护的些微感激,更有面对帝王调侃的无奈。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也是忍俊不禁,轻轻摇头,对着朱元璋嗔怪道: “重八,看你,都把孩子们说得不好意思了。” 话虽如此,她看向朱静镜和叶凡的目光中,却也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和了然。 朱元璋笑了一阵,见女儿羞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叶凡也窘迫得像个木头桩子,这才稍稍收敛了笑容,但眼角的皱纹里依旧堆满了促狭。 他重新看向叶凡,眼神却渐渐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决断。 “行了行了,丫头,你说的‘事实’,咱知道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不过嘛,这查案除奸,是国家大事,不能因为有点风险就不干了。” “咱当年提着脑袋跟陈友谅、张士诚干仗的时候,哪一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自带一股压迫感,走到叶凡面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叶凡,你给咱听好了!” 叶凡立刻收敛心神,挺直腰板,肃然应道:“臣在!” “咱准了你留下的请求!” “你就给咱好好地,仔细地,把这清水埠地皮下的魑魅魍魉,都揪出来!”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带着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气。 “不过,光靠你一个人,加上你那点小心思,不够!” 他顿了顿,沉声喝道:“毛骧!” 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厅堂角落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臣在!” 朱元璋目光扫过毛骧,下令道:“拨一队精干缇骑,留在清水埠,听候叶凡调遣!” “一应侦缉、抓捕事宜,叶凡有权先行决断,若有紧急情况,可便宜行事!” 这不仅是对叶凡能力的认可,更是给了他一把锋利的尚方宝剑。 锦衣卫,天子亲军,其权柄之重,非同小可! 毛骧毫不迟疑,沉声领命。 “臣,遵旨!” 朱元璋这才看向叶凡,眼神深邃。 “叶凡,咱把锦衣卫的部分权柄也交给你。” “给咱把案子查清楚,也要给咱……全须全尾地回来!” “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咱可唯你是问!” “听明白了没有?” 这最后一句,看似严厉,实则蕴含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既有帝王的嘱托,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对这位可能成为女婿的年轻臣子的另眼相看。 叶凡心中剧震,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感受到的巨大压力,双手抱拳,深深躬身,声音坚定而有力,在寂静的正厅中清晰地回荡。 “臣,叶凡!” “领旨!” “定不负陛下重托!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扫清奸佞,以报陛下天恩!” …… 晨光,刺破江面的薄雾。 龙舰“日月号”庞大的铁甲身躯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低沉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的喘息,宣告着启程的时刻。 庞大的皇家船队缓缓驶离清水埠码头,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逐渐融入水天一色的远方。 最终化为视野尽处的几个黑点,直至彻底消失。 码头上,送行的官员与仪仗早已散去,只留下空荡的泊位和微微荡漾的江水。 人群中,一个穿着寻常苦力短褂,貌不惊人的汉子,默默收回了望向江面的视线。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迅速压低斗笠,转身汇入开始忙碌起来的码头人流,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街巷深处。 一炷香后。 西平侯府,书房。 沐英端坐在那张虎皮交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玉石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那名扮作苦力的探子闪身而入,迅速关上房门,单膝跪地,声音压抑着兴奋。 “侯爷,走了!” “船队已经驶远,属下亲眼看着龙舰消失在江面,绝无差错!” “码头上的人也散干净了!” 这简短的禀报,如同一声赦令,瞬间击碎了书房内凝固的空气! 沐英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 仿佛要将这几日积压在胸口的巨石般的压力尽数倾泻出去。 他那张刚毅英武的脸上,冰封般的阴沉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丝压抑不住,计划得逞后的得意笑容。 那笑容由浅变深,最终化为一声低沉而带着沙哑的笑声。 “呵呵……哈哈……好!” “好!” “总算是走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天高皇帝远……这清水埠,终究还是我沐英的天下!” 这几日。 皇帝驻跸在此,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不时扫过,都让他如同芒刺在背,寝食难安! 他不得不下令暂停了大部分隐秘的活动,铸币工坊的炉火熄灭,秘密矿场的人手收缩,连赌坊那边的新钱流通都大幅减少,生怕露出丝毫马脚。 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巨大的财富近在咫尺却不能全力攫取,这种煎熬几乎让他发狂! 如今,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搬开。 那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重新回到体内!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钱和黄澄澄的铜料,又将如同流水般涌入他的库房。 笑容收敛,沐英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决断。 但眼底深处,那团名为贪婪和野心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肃立在旁,同样面露喜色的心腹管家,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急于弥补损失的迫切。 “传令下去!” “第一,北山甲字号矿场,所有矿洞,全部人手,给本侯日夜不停地开采!” “三班轮换,人歇家伙不歇!” “把这几日耽搁的进度,给本侯加倍地抢回来!”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铸币工坊,所有炉火立刻重新升起来!” “积压的铜料,全部开炉铸造!” “要快,也要保证成色,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补充道:“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我把眼睛放亮一点,嘴巴闭紧一点!” “非常时期,谁要是出了岔子,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就别怪本侯心狠手辣,不讲往日情面!” “是!” “侯爷!” “小人明白!” 管家感受到沐英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隐隐的杀气,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属下这就去安排,定将前几日的损失,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第299章 殿下,你这不是胡闹么?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在清水埠。 临时行在的书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将叶凡伏案研究地图的身影拉得细长。 窗棂外万籁俱寂,唯有虫儿不知疲倦的鸣叫,更衬得室内一片凝重的安静。 突然,一阵极轻微,如同夜猫踏过屋瓦的响动从窗外传来。 叶凡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沉声道:“进来。”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滑入室内。 正是东厂番子王五。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禀叶相,破庙那边有动静了!” “戌时三刻左右,庙外及周边的暗哨已全部撤离,悄无声息。” “李七带人趁机潜入庙内查探,确认庙中神像后方设有机关,开启后是一条向下的密道,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李七已带两名好手先行进入查探路径,让卑职回来禀报!” 叶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果然! 圣驾离去,沐英便迫不及待地撤去了这外围的警戒,那破庙下的密道,定然是连接着某个关键所在!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粗糙的地图纸面上划过,沉声吩咐。 “告诉李七,一切以隐匿为先,查明通道去向为重,非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行踪,更不可打草惊蛇!” “若有发现,及时回报,不可贸然深入险地。” “是!卑职明白!” 王五领命,身形一动,便欲再次融入夜色。 “且慢。” 叶凡叫住他,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黑暗,语气变得冷峻。 “还有一事。” “之前在市集使用假钱采购货物的那个胖商贾,画像早已分发下去。” “命锦衣卫那边,挑选精干人手,设法在其落单时,秘密将其抓捕,带回我们的隐秘据点。” “记住,动作要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更不能让西平侯府的人察觉!” “是!叶相!” 王五心领神会。 这是要直捣黄龙,从源头掐断线索,甚至可能撬开知情人的嘴。 他不再多言,微微一礼,身影如鬼魅般从窗口掠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叶凡却再无心思研究地图。 他踱步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凉的夜风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破庙密道,假钱商贾,隐秘矿场…… 几条线索如同散乱的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起。 沐英现在放松了警惕,正是他收紧罗网的最佳时机! 他需要统筹东厂与锦衣卫,双管齐下,既要找到那隐藏的矿场,也要抓住流通环节的关键人物。 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精准而隐秘。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案情推演之时,身后通往内室的珠帘,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那声音轻得如同落叶拂地。 若非此刻万籁俱寂,叶凡心神又高度集中,几乎难以察觉。 他眉头微蹙,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那晃动的珠帘,低喝道:“谁?!” 珠帘被一只白皙纤巧的手轻轻拨开,一颗梳着双鬟髻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烛光下,那是一张明媚娇俏的脸庞,此刻却带着几分做错事般的忐忑,和一丝被发现的惊慌,正是本该随御驾前往黄山的临安公主朱静镜! “公……公主殿下?!” 叶凡这一惊非同小可,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应该随陛下、皇后娘娘前往黄山了吗?” 朱静镜见已被发现,索性从帘子后完全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鹅黄缀浅粉宫装,只是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更显得小脸莹白。 她绞着手指,眼神游移,不敢直视叶凡锐利的目光,声如蚊蚋地辩解道: “我……我担心你嘛……” “父皇他们都走了,就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对付那么坏的西平侯…多危险啊……” “我……我就偷偷溜下船了……” 原来,今日龙船启航前,她借着回舱房取东西的由头,避开随行宫女和内侍,凭借对船只结构的熟悉和对侍卫巡逻间隙的把握,竟真的让她找到机会,混在运送补给的小艇上溜了下来,一直躲在这行在内室,直到此刻才敢露面。 叶凡听着她这胆大包天又带着几分天真傻气的解释,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额角青筋都忍不住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厉色。 “胡闹!” “简直是胡闹!” “殿下,你可知此地是何等险境?” “那沐英若真如我们所料,乃是包藏祸心之辈,其手段必然狠辣!” “你万金之躯,岂可置身于此等险地?!” “若有何闪失,臣……臣万死难辞其咎!” “陛下和娘娘该当如何?!” 他是真的动了怒,也真的感到了后怕。 公主私自留下,不仅自身安全毫无保障,更会成为他的软肋,让他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朱静镜被他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圈微微泛红,委屈地嘟起嘴,小声反驳道: “人家……人家还不是担心你才会下来的嘛……” “我又不会到处乱跑给你添麻烦……” “我还能跑哪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反正……反正我现在也回不去了……” 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却又强自辩解的模样,叶凡满腔的怒火和担忧,竟像是撞在了一团棉花上,发作不得,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殿下,你这番……好意,臣心领了。” “但此地绝非儿戏之所!” “从现在起,你必须时刻跟在我身边,绝不可擅自离开这行在半步!” “更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你在此地的消息!” “否则,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你可明白?” 朱静镜见叶凡语气放缓,立刻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眨了眨,连忙点头如捣蒜,信誓旦旦地保证。 “明白明白!” “我保证!” “绝对不乱跑,绝对听你的话!”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那模样,竟有几分像急于表忠心的小动物。 叶凡看着她这前倨后恭的样子,心中那点残余的怒气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冷汗,语气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倒也是臣的错,方才语气重了些,惊扰了殿下。” “只是……唉,殿下,你这次实在是太冒险了。” 他走到门口,仔细检查了门闩,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察觉,这才转身,对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朱静镜,再次郑重叮嘱。 “殿下,切记你方才的承诺。” “这段时间,务必紧跟臣之左右。” “此地危机四伏,绝非戏言。” 朱静镜此刻倒是乖巧无比,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嗯!” “我知道的!” “我一定乖乖的,不给你添乱!”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看叶凡依旧凝重的神色,小声补充道: “其实……有你在,我一点都不怕。” 这轻声细语的一句话,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叶凡的心尖,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重新走回书案前,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那错综复杂的案情上,只是那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第300章 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夜色下的清水埠,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并未真正沉睡。 沿河的几条花柳巷依旧灯火迷离。 而一些隐藏在深巷中的赌坊、私寮,更是迎来了它们最活跃的时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混杂着欲望与隐秘的气息。 在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后巷,阴影浓得化不开。 一个穿着绸缎褂子,身材微胖,留着两撇标志性小胡子的商贾,正心满意足地打着酒嗝,从酒楼侧门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他脸上泛着油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刚结束一场愉快的应酬。 此人,正是在之前的调查中,被多个摊主指认使用大量问题铜钱采购货物的那个目标—— 钱友德。 他浑然未觉,几双如同暗夜猎豹般的眼睛,早已在黑暗中锁定了他。 负责此次行动的锦衣卫百户张猛,如同一尊石雕,隐在巷口一个废弃的灶台后面。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涂着黑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他盯着钱友德那晃晃悠悠的身影,如同盯着一条已然入网的肥鱼。 “目标确认,准备动手。” 张猛的声音通过极其细微的气流,传达到分散在巷子前后左右的四名锦衣卫缇骑耳中。 他们如同鬼魅,与黑暗完美融为一体。 钱友德对此一无所知,他正盘算着这次用新钱套取来的那批上好皮货,转手能赚多少差价,心情愈发舒畅。 他拐进了一条更狭窄黑暗的巷道。 这是回他临时租住小院的近路。 就在他走到巷道中段,一处连月光都难以企及的角落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鹰,悄无声息地从他头顶的屋檐落下。 未等钱友德反应过来,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已从身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般锁住了他试图挣扎的双臂。 那力量极大,让他所有的惊呼和反抗都化作了徒劳的“呜呜”声。 与此同时,前后巷口仿佛凭空出现了另外三名黑衣人,动作迅捷如风,瞬间逼近。 一人利落地用黑布头套罩住了钱友德不断晃动的脑袋,隔绝了他的视线与声音。 另一人用浸了药水的棉布在他口鼻处用力一捂,那强烈的刺鼻气味让他一阵眩晕,挣扎的力道迅速减弱。 第三人则用特制的牛筋绳,将他的双手双脚迅速而专业地反绑结实。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前后不过三四息功夫,快得如同幻觉。 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布料摩擦和短暂压抑的呜咽,迅速被巷子深处的黑暗与寂静所吞噬。 钱友德只觉得天旋地转,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挣扎,身体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张猛冷静地扫视了一眼四周,巷子依旧死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缇骑一左一右,架起如同烂泥般的钱友德,迅速隐入巷道另一端的黑暗中。 另外两人则负责清理现场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包括钱友德挣扎时踢到的一块松动青砖,也被他们小心地复位。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清水埠错综复杂的街巷。 他们专挑最偏僻,最不可能有人经过的路径,避开更夫和巡夜兵丁的路线,如同暗夜中流动的溪水,无声无息地向着城西方向而去。 那里,有一处锦衣卫早已布置好的隐秘据点—— 一个对外宣称是经营不善,早已关张的货栈仓库。 仓库地下,有一个经过改造,隔音极佳的地窖,正是用来临时关押和审讯特殊人犯的绝佳场所。 地窖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更多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阴森而压抑。 “哐当”一声,沉重的地窖铁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钱友德被粗暴地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头上的黑布被扯下,手脚依旧被紧紧捆绑着。 药力未完全散去,他晕晕乎乎地睁开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当他看清周围的环境,以及那几个如同索命无常般矗立在阴影中的黑衣人时,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裤裆处甚至传来一阵骚臭,竟是吓得失禁了。 “各……各位好汉……饶……饶命啊……” 他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人有钱,都给你们……只求好汉饶小的一条狗命……” 张猛走上前,蹲下身,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刮过钱友德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声音低沉而毫无感情,带着一种官家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钱友德,想要活命,就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你那些新钱……是从哪儿来的?” 就在这时,脚步声轻响。 一道更具威压的沉稳气息逼近。 只见叶凡的身影出现在昏黄烛光之外,从阴影中缓缓走入地窖。 锦衣卫百户张猛见到叶凡亲自到来,不再询问,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而钱友德,刚刚被张猛那冰冷的一问吓得魂飞魄散,正涕泪横流地准备开口求饶,抬眼却看见又来了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沉静中透出的威压,比刚才那个黑衣汉子更甚! 他心脏一抽,哭声都噎住了,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叶凡缓步走到钱友德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看着。 地窖里只剩下钱友德粗重惊恐的喘息,和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叶凡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击在钱友德紧绷的神经上。 “钱友德,本官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些新钱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威胁,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感到害怕! 钱友德终于明白,这帮人……竟然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家! 他当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还敢有丝毫隐瞒,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大人!大人明鉴!小……小人说,小人全都说!”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组织着语言。 “那……那些钱,都是……都是从城西的如意坊赌场里买来的!” “不……不是赌,是私下里找赌场的人兑的!” “用真银子,真铜钱,按……按一定的比例,换他们那些新钱!” 叶凡眼神微凝! “赌场?何人经手?如何接头?” “是……是赌场里一个叫胡管事的人负责!” “小人是赌场常客,混得脸熟了,有一次输得狠了,手头紧,那胡管事私下找到小人,说有条财路,问小人敢不敢走……就是这兑钱的买卖!” “他们规矩很严,只找熟客,生面孔根本接触不到。” “换来的新钱,也绝不能在赌场里直接用,否则会被他们的人处理掉!” “小人……小人贪心,觉得这钱成色新,虽比官钱略轻一点,但寻常买卖根本看不出来,利润又高…就…就……” 他偷眼看了看叶凡毫无波动的脸,继续哭诉。 “至于赌场背后的东家是谁,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从未见过!” “一直都是那个胡管事出面,神神秘秘的,口风极紧!” “小人只求财,哪里敢多问……” 赌场…… 熟客…… 隐秘交易… 幕后东家从未露面… 叶凡眉宇间蹙起一道深深的刻痕,陷入沉思。 “大人!小人知道的都说了!” “小人就是一时财迷心窍,猪油蒙了心!” “求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命吧!” 钱友德见叶凡不语,心中更加恐慌,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印。 叶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钱友德那涕泪交加,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松动,反而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凛然的正气,缓缓说道:“财迷心窍?钱友德,你可知你所作所为,是何等大罪?” 他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击。 “私自兑换,使用伪劣铜钱,扰乱市易,败坏金融,此乃动摇国本之重罪!” “依《大明律》,涉案数额巨大,情节严重者,当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你那些新钱流通市面,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商户,你可曾想过?” “抄……抄家?流放?” 钱友德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 他瘫软在地,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抽走了,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地窖内死寂一片,只有钱友德粗重绝望的喘息。 油灯的火苗跳动,更显阴沉。 就在钱友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万念俱灰之际。 叶凡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一丝奇异的生机般的意味。 “不过……” 钱友德猛地抬起头,灰败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叶凡! “本官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第301章 我要买三万两假钱! “机会?!” 钱友德像瞬间被注入了活力,挣扎着跪直身体,急切地问道。 “大人!什么机会?!小人一定把握!一定把握!刀山火海,小人也去!” 叶凡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你,再去一趟如意坊赌场,再找那个胡管事。” “买新钱。” 钱友德一愣! 买……还买? “而且,这次数额要更大。” 叶凡吐出一个让钱友德头皮发麻的数字—— “三万两。” “三……三万两?!” 钱友德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这不可能啊!小人就算倾家荡产,也凑不出三万两现银啊!” “而且一下子要这么大数额,那胡管事肯定会起疑心的!” “他们规矩严,突然要这么大数,根本不会卖。” “说不定还会……” 叶凡抬手,打断了他的慌乱,声音依旧冷静。 “你可以立刻回去,变卖你能变卖的所有产业、田宅、货物,凑出一部分。” “然后告诉那个胡管事,你谈妥了一桩外地的大生意,利润极高,预计能赚八万两。” “你手上现钱不够,又看中了这新钱利润,所以决定押上全部身家,赌这一把大的。” “这个理由,合乎你贪婪逐利的本性,也解释了你为何突然需要巨额新钱。” “至于风险……你本来就是个赌徒,不是吗?” 钱友德被这番缜密计划震住了! 张着嘴,半天无言! “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要么按我说的做,戴罪立功。” “要么现在就按律法处置,抄家流放。” “你自己选。” 沉默压得人快窒息。 终于! “小人…小人做……小人按大人说的办。” 叶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转身,对张猛吩咐道:“带他下去,清理干净,换身衣服,安排可靠的人陪同他回去处理变卖产业事宜。” “记住,既要让他能顺利接触赌场,又要确保他绝对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不能让他有机会传递任何不该传递的消息。” “是!叶相!” 张猛抱拳领命,挥手示意两名缇骑上前,将几乎虚脱的钱友德架了起来。 叶凡走到地窖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张猛耳中。 “通知监视如意坊的人,从此刻起,盯紧赌场内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个胡管事,以及任何可能与外界,特别是与城外,与西平侯府有关的联系。” “三万两的数额,赌场绝无可能有如此多的现货库存,他们必然要去调集。” “这调集的过程,就是狐狸露出尾巴的时候。” “遵命!” 张猛沉声应道,眼中闪过猎人般的精光。 叶凡这才推开门,步入外面稍显清凉的夜色中。 他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行! …… 翌日,午后。 阳光灼热,清水埠的街巷间,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钱友德换上了一身体面的绸缎长衫。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袋浮肿,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里面是他变卖了部分产业和田契后凑出的五千两银票,以及一些散碎金银,算是定金和表明诚意。 这几乎是他这半日里能动用的所有流动家当了。 每一步都走得虚浮,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粘腻地贴在衣衫上。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如同寻常路人般跟着三个人。 一个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的货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个是蹲在街边屋檐下懒洋洋晒太阳的闲汉,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还有一个是坐在茶馆二楼临窗位置,慢悠悠品茶的茶客。 这三人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时松时紧地系在钱友德身上,正是锦衣卫缇骑所扮! 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扮作货郎的张猛状,似无意地靠近了步履蹒跚的钱友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字字冰冷地敲入钱友德耳中。 “钱老板,放聪明点。”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提。” “想想你的家小,想想流放三千里是什么滋味。” “我们的人就在外面,你跑不掉,他们也保不住你。” “把事情办好,你或许还有条生路。” 钱友德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明……明白……” 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仿佛逃离般走向如意坊赌场的方向。 那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散发着诱人堕落的微光。 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钱友德推开了如意坊那扇厚重的木门。 喧嚣热浪混杂着汗味、烟味、铜钱味扑面而来,赌徒们的呼喝,骰子的滚动,牌九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张赌桌,目光逡巡,很快在兑换筹码的柜台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胡管事年约四十,精瘦干练,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正拨弄着算盘,偶尔抬眼扫视赌场,眼神精明而警惕。 钱友德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凑上前去,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和一丝颤抖。 “胡……胡管事,忙着呢?” 胡管事抬眼看他,眉头轻皱,随即堆起职业化微笑。 “哟,钱老板,有些日子没来了。” “怎么,脸色不大好?手气不顺?” “唉,别提了。” 钱友德叹气,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将声音压得更低。 “小弟这次来,不是赌,是有笔大买卖,想跟胡管事您谈谈。” “大买卖?” 胡管事眼神一闪,引他进入隔开的布帘后隔间。 “里面请,慢慢说。” 进了隔间,外面的喧嚣被隔开大半。 胡管事示意坐下,倒了杯凉茶。 “什么买卖,让钱老板如此郑重?” 钱友德端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几滴。 他勉强稳住,将锦袋放在桌上。 “胡管事,实不相瞒,小弟前阵子走了狗屎运,搭上了一条线,谈妥了江北一桩皮货生意。” “量大,利润……极高。” “小弟手头一时周转不开。” 胡管事慢悠悠打开锦袋,扫了眼银票金银,眉眼更笑,却依旧警惕。 “钱老板的意思是?” “我想再跟胡管事您兑点新钱!” 钱友德咬牙般压低声音,“这次……要三万两!” “三万两?!” 胡管事表情瞬间冻结,满是审视。 “钱老板,这可不是小数。” “规矩你知道,我们这买卖向是细水长流,你这……” “胡管事!您听我说!” 钱友德急急打断,额头冷汗直落。 “小弟知道规矩!” “可这次机会千载难逢!” “那批皮货到手,转手至少能赚八万两!” “小弟押上了全部家产,连祖宅田产都变卖了!” “胡管事,您拉小弟一把!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以后您这里的新钱,有多少我要多少!” 胡管事敲着桌面,目光在他脸与银袋间来回。 空气凝固。 钱友德汗水如雨,呼吸几乎要断。 终于,胡管事开口。 “不是我不帮你。” “只是三万两……太大,咱们赌坊里暂时凑不齐。” 钱友德心猛紧! “不过……钱老板既如此有诚意,这笔买卖倒也不是不能做。” “只是要时间调集。” 成了?! 钱友德差点瘫软! “需要多久?” “一天。” “明日的子时,你到城西十里坡的废弃砖窑。” “带上剩下的钱。” “我会让人把货备齐,在那里交接。” “记住,只许你一个人来。” “多一个人,或走漏半点风声,这笔买卖作罢。” “后果,你清楚。” “清楚!清楚!”钱友德连连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定金我收下。” “钱老板,回去准备吧。” “记住,子时,十里坡砖窑,一个人。” “是,是,多谢胡管事!” 钱友德几乎踉跄奔出隔间,逃一般离开如意坊。 第302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清水埠以北,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起伏、沉默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远离人烟的深山老林里,连虫鸣都显得稀落,只有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距离那座被东厂盯上的破庙约十数里外。 一处更为隐秘,地形也更险峻的山坳深处。 王五和李七如同两只最善于在黑暗中潜行的山猫,伏在一丛茂密的带刺灌木之后,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们身上涂抹着混合了泥土和草汁的伪装,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两人前方约百步,赫然是一个与周围山体颜色几乎一致,被巧妙藤蔓和灌木遮掩的巨大洞口。 若非事先得到线索,刻意搜寻,绝难发现。 而洞口处,隐隐有昏黄的光线透出,并非火光,更像是某种密封性较好的油灯或气灯。 更令人心悸的是,洞口周围并非无人把守。 相反,明哨暗桩分布得错落有致!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洞口透出的光,王五锐利的目光仔细数着。 洞口左右,各站着两名持刀挎弓的彪形大汉,身形健硕,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有限的区域。 侧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隐约可见反光的箭头。 那是埋伏的弓箭手。 更远处的树影里,似乎还有流动哨的身影不时闪过。 守卫们沉默而警惕,显然都是训练有素之辈,绝非寻常矿场的护院。 “乖乖……” 李七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王五耳边说道。 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凝重。 “这阵仗,比边防哨卡也不差了。” “沐英这王八蛋,是把这儿当军事要塞守啊。” 王五微微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洞口。 他们能追踪到这里,多亏了混入内部的赵二。 赵二被带入破庙密道后,凭借着过人的机敏和东厂特有的暗记手法,在曲折幽深的甬道中,每隔一段不易察觉的距离,便用指甲或碎石,在岩壁角落刻下微小的代表方向的标记。 这些标记极其隐蔽,若非同样受过东厂严苛训练的王五和李七,根本无从辨识。 他们就是循着这些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标记,在如同迷宫般的山腹密道中摸索前行了不知多久。 才终于从另一处隐蔽的被石块虚掩的出口钻了出来,赫然发现了这座隐藏在群山环抱中,规模远超想象的矿场入口。 这里,才是真正的核心! 数日前叶相与太子殿下探查的那个官矿,恐怕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或者只是冰山一角。 “赵二留下的标记,到洞口附近就断了。” 王五用同样细微的声音回道:“他应该已经成功混入矿工之中。” “只不过里面情况未明,我们不宜擅动。” 李七眯着眼,仔细观察着洞口附近的地形和守卫分布,低声道:“硬闯是找死。” “得摸清其他出入口,或者守卫换班的规律。” “这么大的矿场,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口子,运输矿石,补给物资,肯定另有通道。” 两人极有耐心,如同最有经验的猎人,在寒冷潮湿的灌木丛后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默默记录着守卫换班的间隔,哨位视线死角,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异常动静。 山间的夜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寒意沁入骨髓。 但他们纹丝不动。 直到寅时初刻,天色最黑暗的时刻,矿洞内传来一阵隐约的不同于开采声响的嘈杂。 似乎有一队人换班出来! 借着这阵短暂的混乱和光线明暗变化,王五眼尖地瞥见,在距离主洞口约莫两百步的另一侧山坡下,一片看似天然形成的藤蔓尤其茂密的石壁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人工修整痕迹! 而且,那里的守卫虽然也有,但站位似乎更注重隐蔽而非显眼拦截。 “那边……” 王五用眼神示意李七。 李七顺着望去,仔细观察片刻,缓缓点头。 “像是个备用出口,或者运料通道。” “得想办法靠近确认。” 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主洞口换班的守卫已经交接完毕,警戒恢复。 他们继续潜伏了约半个时辰,直到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蟹壳青,山林间的轮廓渐渐清晰。 再待下去,天亮后极易暴露。 王五对李七打了个手势。 撤! 两人借着黎明前最后,也是最浓的黑暗掩护,如同来时一样,凭借着对山林地形的熟悉和精湛的潜行技巧,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观察点。 沿着来路,避开可能的巡山路径,向着清水埠方向疾行。 当他们回到临时行在那间作为联络点的僻静厢房时,天光已然大亮。 叶凡早已起身,正对着清水埠及周边山地的简略舆图沉思,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临安公主朱静镜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绣墩上,捧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偷偷抬眼看向叶凡。 王五和李七带着一身露水寒气与疲惫进入,顾不上礼节,王五便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一夜的发现禀报。 “叶相,找到了。” “根据赵二留下的暗记,我等在城北深山坳中,发现一处极其隐蔽的大型矿洞入口,守卫森严,远超寻常矿场。” “赵二应已成功潜入内部。” “此外,我等怀疑矿场另有出入口,在主洞口侧翼有所发现,但未及确认。” 叶凡闻言,眼中精光暴涨,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被注入了强心剂!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根据王五描述的大致方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片标示着崎岖山地的区域。 “果然。” “沐英好大的手笔。”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声音低沉,带着冷意。 “将一座真正的大型私矿,隐藏在这深山老林之中,用重兵把守。” “之前那个,恐怕连幌子都算不上,只是个烟雾。”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王五和李七。 “你们做得很好。” “赵二深入虎穴,你们探查外围,皆是首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不过,接下来的探查,需更加谨慎。” “李七,你带两人,继续监视那主洞口,记录其人员物资进出规律,尤其是夜间。” “王五,你挑选机灵且擅长山地行动的番子,设法在不惊动守卫的前提下,摸清矿场周围地形,重点探查你们怀疑的那个侧翼出口,以及其他任何可能存在的缝隙。” “记住,一切以隐匿为上,宁可查不到,也绝不能暴露。” “是!卑职领命。” 王五和李七精神一振,抱拳应道。 “还有。” 叶凡叫住正要离去的两人,补充道:“通知剩下的番子们,目标矿场已找到,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 “任何与城外、山区相关的异常动向,哪怕再细微,也要立刻报来。” “明白。” 王五和李七迅速退下,前去安排人手。 厢房内,叶凡再次将目光投向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被点出的位置周围划着圈。 找到了矿场,只是第一步。 如何掌握其内部情况? 如何将其与沐英,与假币链条铁证如山地联系起来? 如何在不引起大规模骚动甚至武装冲突的前提下,一举捣毁这个毒瘤? 难题,一个接一个。 朱静镜放下书卷,走到叶凡身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叶凡,是不是……很麻烦?” 叶凡回过神,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收敛了脸上的厉色,微微缓和了语气。 “殿下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只是,对手比我们想的还要狡猾,藏得更深。” “我们需得更有耐心。” 朱静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坚定地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抓住那些坏人的。” 叶凡看着她信任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似乎被分担了一些。 他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舆图。 恰逢此时。 脚步声急促而轻捷! 只见锦衣卫百户张猛,如同一阵风般卷入室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一丝风尘仆仆。 “大人!赌场那边有动静了!” “戌时末,那胡管事带着四名心腹,换了装束,从赌场后门悄然离开,未曾乘车马,专走僻静小巷。” “弟兄们一路暗中跟随,发现他们最终进入了城东枯荣寺!” 第303章 收网开始! “枯荣寺?” 叶凡眉头一挑。 那是一座早已香火断绝,僧侣散尽的荒废寺庙,平日里只有些无家可归的乞儿偶尔栖身,在清水埠是出了名的破败所在。 “正是!” 张猛继续禀报。 “胡管事等人进入后,并未在庙堂停留,而是径直绕到后殿一处坍塌的偏殿废墟下,搬开几块伪装的石板,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随即消失其中。” “弟兄们未敢靠得太近,但那入口附近隐有热风和焦糊气味散出,且地下隐约传来敲打和鼓风之声!” “那里,定然就是一处秘密的冶炼工坊!” “位置就在城内,利用破庙废墟遮掩,当真狡猾!” 城内破庙地下! 冶炼工坊!! 叶凡眼中寒光大盛。 原来如此! 赌场不仅仅是分销点,其地下竟然还直接连接着铸造假币的熔炉。 这沐英,当真将一条龙的罪恶链条,隐藏在了这看似寻常的城镇角落之下。 难怪假钱流通如此便捷,几乎可以就地生产,就地兑换。 “好!”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叶凡缓缓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低沉压力。 “张猛!” “卑职在!” 张猛挺直腰背。 叶凡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然后拿起那枚代表锦衣卫临时指挥权的令牌,连同纸条,一并递给张猛。 “持我令牌,立刻调集你手下所有可用的锦衣卫缇骑,并联络清水埠县衙中那些未曾效力西平侯的差役,给我将枯荣寺秘密包围,水泄不通!” “子时三刻,准时动手,捣毁地下冶炼工坊,将所有在场人员,尤其是那个胡管事,尽数擒拿!” “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记住,要快,要狠,绝不能放走一人,也绝不能让消息走漏到西平侯府!” 这是要直捣黄龙,先斩断假币的生产源头。 “卑职领命!” 张猛双手接过令牌和纸条,眼中燃起熊熊战意,毫不拖沓,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身影迅速融入门外黑暗,脚步声很快远去。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却有增无减。 叶凡并未就此停歇,他走到门口,对侍立在门外阴影中的一名心腹侍卫低语几句。 片刻后,一名穿着寻常布衣,貌不惊人,却眼神精悍的东厂番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垂首待命。 叶凡看着他,语气沉静而果断,下达了第二条至关重要的命令。 “立刻出城与王五、李七汇合,并传我命令——” “放弃外围探查,集结所有东厂可用人手,于今夜子时三刻,同时行动,强攻北山隐藏矿场!” “首要目标,救出赵二!” “其次,控制矿场关键位置,擒拿所有管事、监工及护卫头目!” “尽量留活口,但若遇激烈反抗,不必留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他们,动手之前,设法确认赵二位置,确保其安全。” “此次行动,务求一击必中,彻底端掉沐英这条害人的根基!” “行动信号,以城西十里坡方向升起红色火流星为号。” 城西十里坡。 正是钱友德与胡管事约定的假币交易地点! 叶凡此举,是要将假币交易,冶炼工坊,隐藏矿场三处关键节点,在同一时间,一网打尽! 让沐英及其党羽措手不及,首尾不能相顾! 那东厂番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今夜行动规模之大,意义之重,神色愈发肃穆,重重抱拳! “是!” “属下明白!” “定将命令带到!” 说罢,身形一闪,便从窗口掠出,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向着北山方向疾驰而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叶凡一人。 他走回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他遥望着北方群山那沉默的轮廓,又瞥向城东枯荣寺的方向,最后,目光似乎投向了更远的西平侯府。 三路并进,同时收网!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协调和雷霆万钧的执行力! 任何一环出现差错,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甚至打草惊蛇,让沐英有喘息甚至反扑的机会。 压力如山!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或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沐英所为,已不仅仅是贪腐牟利,更是动摇国本,荼毒百姓的重罪。 必须铲除!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今夜,清水埠注定无眠! “沐英……” 叶凡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现在,他只需静静等待,等待子时三刻的到来。 等待那决定性的信号划破夜空。 等待各方捷报或变数的传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 子时三刻。 城西十里坡,废弃砖窑。 夜风穿过窑洞的破口,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钱友德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砖窑前。 他怀里揣着变卖所有家产凑出的厚厚一叠银票,重若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 他不停张望,既盼着交易快点完成,又恐惧着接下来未知的变故。 “钱老板,倒是准时。”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砖窑阴影里传出。 胡管事带着四名精悍的打手走了出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胡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钱友德脸上和周围黑暗中锐利地扫视。 “胡……胡管事。” 钱友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干,“货……货带来了?” “自然。” 胡管事示意手下打开一个麻袋口,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泛着暗沉铜光的新钱。 “你的钱呢?” 钱友德颤抖着手,将怀里的银票掏出来递过去。 胡管事接过,就着打手点燃的火折子,快速清点了一下数目,满意地点点头。 “钱老板爽快。” 他一挥手,“这些,是你的了。” 两名打手将麻袋推到钱友德脚边。 钱友德看着那三万两即将到手的假钱,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和苦涩。 他知道,这些钱或许永远也见不到天日了。 因为就在麻袋交接完成的刹那,异变陡生!!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支弩箭从砖窑周围的荒草和高坡后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胡管事身后两名打手的咽喉和胸口。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有埋伏!” 胡管事反应极快,猛地向旁边一扑,躲开了一支射向他的弩箭,同时厉声尖叫,“抄家伙!” 剩下的两名打手和胡管事立刻抽出暗藏的短刀,背靠背警惕地望向黑暗。 钱友德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火把瞬间亮起,将砖窑前照得如同白昼。 十数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从四面八方现身,刀锋出鞘,寒光凛冽,将胡管事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小旗官眼神冰冷,喝道:“锦衣卫拿人!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胡管事面色惨白如纸! 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如此隐秘的交易,锦衣卫是如何得知,并精准埋伏在此的? 他猛地看向瘫在地上的钱友德,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是你!你出卖我?” 钱友德只是拼命摇头,涕泪横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杀出去!” 胡管事知道已无退路,怒吼一声,挥刀试图突围。 两名打手也红着眼跟着冲杀! 然而,面对训练有素,人数占绝对优势的锦衣卫,他们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不过几个照面,两名打手便被乱刀砍倒。 胡管事武艺稍强,勉强格开两刀,却被侧面袭来的一脚狠狠踹中腰眼,惨叫着倒地,随即被数把绣春刀架住了脖子。 “捆了!带走!” 小旗官一挥手。 两名缇骑上前,将挣扎咒骂的胡管事和瘫软如泥的钱友德一并捆得结实。 小旗官抬头,望向清水埠方向,对身边一名手持号火箭的缇骑点了点头。 那缇骑会意,取出火折点燃引信。 “嗤——嘭!嘭!嘭!” 三支特制的号火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三团耀眼的赤红火焰,如同三只愤怒的眼睛,俯瞰着下方刚刚结束战斗的砖窑,也向城内外传递着此处已尘埃落定的信号。 红色火光照亮了缇骑们冷峻的脸庞。 也映出了胡管事面如死灰的绝望。 几乎在同一瞬间,清水埠内外三处要害之地,杀机骤起!!! 第304章 里应外合,一个不放过! “什么人?!” “敌袭!” 地下入口附近,几名负责警戒的赌场打手惊觉,厉声呼喝,拔刀欲迎。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锦衣卫训练有素,毫不留情的刀光。 “噗嗤!” “啊!” 刀锋入肉声与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几名打手瞬间倒在血泊之中。 张猛看也不看,直扑后殿偏殿废墟。 按照情报,他迅速找到那几块伪装的石板,与两名力士合力猛地掀开。 一股混杂着灼热金属气,焦炭味和汗臭的热浪,伴随着隐约的叮当敲击声,从下方黑洞洞的入口扑面而来。 “下去!格杀勿论,擒拿贼首!” 张猛眼神冰冷,率先沿着陡峭的石阶冲入地下。 身后,锦衣卫如狼似虎,蜂拥而入! 地下空间远比想象中宽阔,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却功能齐全的冶炼工坊。 数座炉火正旺,映照着汗流浃背,满面烟灰的工匠们惊愕恐惧的脸。 地面上,堆放着成筐刚刚冷却,泛着暗沉光泽的铜钱,数量惊人。 一旁还有熔炼中的铜水,成型的钱范,各种工具散落一地。 一名管事正站在一个炉前,似乎在督促着最后的浇铸,听到上面动静不对,刚转过身,便看到如神兵天降般的锦衣卫。 “官……官爷?!你们……” 那管事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如此隐秘之地,如何会突然暴露,而且来的竟然是锦衣卫。 “拿下!” 张猛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刀尖直指。 两名缇骑如猛虎扑食,瞬间将试图反抗的管事制住,反剪双臂,摁倒在地。 而其他工匠和打手更是吓破了胆,在明晃晃的绣春刀和凛冽的杀气面前,纷纷丢掉工具,跪地求饶。 “搜!所有铜钱、模具、账册,全部查封!所有人等,全部捆了带走!” “剩下的人,跟我去西平侯府!” 张猛环视这罪恶的巢穴,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假钱,心中怒火升腾,厉声下令。 ……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山隐藏矿场。 红色火流星的光芒,同样映亮了王五和李七坚毅的脸庞。 他们身后,是数十名东厂番子,人人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弓弩,如同暗夜中集结的狼群。 “赵二就在里面!相爷有令,救人,端掉这贼窝!动手!” 王五低吼一声,与李七分率两队,如同两把尖刀,趁着信号亮起,守卫瞬间被天象吸引注意力的刹那,从早已勘测好的两个相对薄弱的方位,猛然发起了突袭! “敌袭——!” 矿场守卫的惊呼声才喊出一半,便被凌厉的箭矢射穿了咽喉。 东厂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与默契。 他们行动迅捷如风,下手狠辣精准,外围的暗哨明岗在第一时间便被清除大半。 “冲进去!找到赵二!控制矿洞和工棚!” 李七手持短刃,如同鬼魅般切入守卫人群,所过之处,血光迸现。 矿场内顿时大乱。 刚从矿洞换班出来,或在工棚休息的护卫们仓促应战,但哪里是这些精锐的对手。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王五带人直扑最大的那个矿洞入口。 那里守卫最多,战斗也最为激烈。 而在矿洞深处,昏暗的油灯下,赵二正和一群形容枯槁,手脚戴着镣铐的矿工一起,麻木地敲打着岩壁。 当外面隐约传来喊杀声时,他猛地抬起头,灰暗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兄弟们!官军来救我们了!抄家伙,跟这些畜生拼了!” 他猛地抡起手中的铁镐,狠狠砸向旁边一个目瞪口呆的监工,同时用尽力气嘶吼! 他这两日暗中观察,串联的一些有血性的矿工,此刻也纷纷响应。 捡起石头、工具,红着眼睛扑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和守卫! 里应外合,矿场内部瞬间更加混乱!! …… 西平侯府。 当城西火流星升起时,沐英并未入睡。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旁边放着一个已经打点好的沉甸甸包裹。 烛光下,他脸色阴鸷,眼神闪烁不定。 下午管家回报,如意坊胡管事那里接到一笔三万两新钱的巨额订单。 虽然理由看似合理,但他心中那股不安的警兆却越来越强! 他生性多疑谨慎,尤其是在皇帝刚刚离开,那左相叶凡又莫名留下的敏感时期。 “侯爷!不好了!” 一名心腹家将衣衫不整,满脸惊惶地撞开门冲了进来,声音都在颤抖! “枯……枯荣寺那边的冶炼坊……被……被锦衣卫端了!” “管事们全被抓了!” 尽管有所预感,但听到这确切消息,沐英仍是浑身剧震! 他霍然起身,椅子被他带倒,发出巨大的响声!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铁青,眼中充满了震惊、暴怒,以及一丝终于到来的冰冷绝望。 锦衣卫?! 果然是叶凡! 他竟然查到了那里! 而且选择了今夜动手。 “快!召集所有亲信家将、护院,带上兵刃细软,从西侧角门走!立刻出城!” 沐英反应极快,几乎是嘶吼着下令。 他知道,冶炼坊被捣,很快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整个西平侯府瞬间被惊动,灯笼火把乱晃,人影幢幢,一片鸡飞狗跳。 沐英在几名最忠心,也是身手最好的家将护卫下,抓起那个装满金银细软和重要文书的包裹,疾步向后院西侧角门方向冲去。 他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狠厉。 苦心经营多年,竟然毁于一旦! 叶凡。 还有皇帝…… 他在心中疯狂咒骂。 然而,当他们刚刚冲到角门附近,正要打开那扇平日里极少启用的小门时,外面陡然传来一声冰冷的断喝! “西平侯沐英!还想往哪里走?!” 角门外,火把骤然亮起,将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锦衣卫缇骑刀出鞘,箭上弦,已将角门死死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刚刚从枯荣寺赶回,杀气腾腾的张猛! 他奉叶凡之命,在捣毁冶炼坊后,第一时间便带人直扑西平侯府,就是要防止沐英狗急跳墙,逃之夭夭。 “锦衣卫?!” 沐英看清来人,瞳孔骤缩,心沉到了谷底。 对方来得太快了。 “沐英!你私开矿禁,滥铸恶钱,祸乱国家,罪大恶极!还不束手就擒?!” 张猛手持绣春刀,刀锋在火把下闪着寒光,厉声喝道。 “束手就擒?哈哈哈!” 沐英自知已无退路,反而激起了凶性,他狂笑一声,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面目狰狞。 “就凭你们这些鹰犬,也想拿我沐英?给我杀出去!” “保护侯爷!” 他身边那些亲信家将也都是亡命之徒,闻言纷纷怒吼,挥舞刀剑,向着锦衣卫的包围圈猛冲过去。 他们知道,此刻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冥顽不灵!杀!” 张猛眼中杀机暴涨,毫不畏惧,挥刀迎上! 刹那间,西平侯府角门外,爆发了今夜最为激烈的一场战斗。 沐英麾下的亲信家将确实悍勇,加之困兽犹斗,一时间竟与人数占优的锦衣卫杀得难解难分。 沐英本人也武艺不俗,剑法狠辣,接连刺伤两名冲上来的缇骑。 张猛见状,怒吼一声,亲自缠住沐英,刀光剑影交错,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悍勇之辈,斗得异常激烈! 然而,锦衣卫毕竟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逐渐占据上风,沐英的家将一个接一个倒下! 沐英眼见突围无望,心中愈发焦躁狠戾。 他虚晃一剑,逼退张猛半步,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浓密的黑烟瞬间爆开,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弥漫了整个巷口! “小心烟毒!” 张猛急退,挥袖掩住口鼻。 锦衣卫阵型微微一乱!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沐英如同受伤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撞开侧面一名缇骑,也不管身后家将,独自一人向着黑烟更浓处,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亡命奔逃。 他熟悉清水埠的大街小巷,此刻只求脱身。 “追!绝不能让沐英跑了!” 张猛挥散烟雾,看到沐英逃窜的背影,又惊又怒。 留下部分人手肃清残敌,查封侯府。 自己亲自带着十余名最精锐的缇骑,朝着沐英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 第305章 跑了?全力抓捕! 与此同时。 随着张猛攻破西平侯府,以及叶凡事先的安排,大批锦衣卫缇骑手持令箭公文,分头冲入清水埠县衙、巡检司以及多名与西平侯府往来密切的当地官吏府邸! “奉钦差叶相之命,缉拿私铸铜钱案涉案官吏!反抗者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破门而入! 毫不理会那些官吏的惊骇、辩解或求饶。 将一个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从被窝里拖出,套上枷锁镣铐。 县衙户房、工房的主事,巡检司的几名武官,乃至为沐英提供庇护,在矿场和赌场生意中抽成分润的几个地方豪绅,无一漏网! 哭喊、呵斥、锁链声在清水埠的各个角落响起。 …… 是时! 天色将明未明。 清水埠临时行在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了一夜。 叶凡坐在书案后,身上披着一件外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等待着各方消息的最终汇总。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名身着锦衣卫小旗服饰的军官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行动后的沙哑与一丝振奋! “禀叶相!城西十里坡交易点,胡管事及其党羽四人,连同行贿商人钱友德,已全部擒获!” “缴获未及运走的私铸铜钱约一万两!人犯与赃物均已押回!” “嗯。” 叶凡微微颔首,“可有伤亡?” “我方无伤亡,倒是贼人反抗激烈,毙三人,重伤一人。” 小旗官回道。 “好,将人犯分开关押,严加看守,赃物清点造册。” 叶凡沉声道,“枯荣寺冶炼坊那边呢?” “张百户已派人回报!” 另一名锦衣卫总旗紧接着入内禀报,他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冶炼坊已被彻底捣毁!” “当场擒获匠师、帮工、护卫共计三十七人!” “缴获已铸成之劣钱近两万两,铜料数千斤,熔炉四座,钱范模具百余套!另有……账册数本!” 总旗双手呈上几本沾满污渍,边缘卷起的册子。 叶凡接过,快速翻阅。 账册记录虽然隐晦,但条目清晰,详细记载了不同日期出货的数量,接收的银两或物资。 以及一些分成记录,其中频频出现“侯府”“管事胡”等字样。 这是极为关键的物证! “张百户人呢?” 叶凡问。 “张百户在控制冶炼坊后,已按大人事先吩咐,直扑西平侯府拿人!” 总旗答道。 话音刚落,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这次是另一名神色略显慌张的锦衣卫百户,他进来便跪倒! “大人!西平侯府……出事了!” “张百户带人赶到时,沐英似已察觉,正欲携细软潜逃!” “双方在侯府角门发生激战,沐英手下家将抵抗顽强,混战中,沐英使用毒烟弹逃脱!” “张百户已亲率精锐追捕,命卑职先行回报!并已传令封锁四门及水陆要道!” 跑了? 叶凡眉头猛地一蹙,眼中寒光一闪! 沐英果然警觉,竟在最后关头溜了。 不过,全城封锁之下,他一个仓皇逃窜的孤寡侯爵,又能躲到几时? “知道了,传令张猛,务必将其擒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同时,加派人手,彻底搜查西平侯府,所有文书、账册、信件,一纸片也不许遗漏!” 叶凡声音冷肃! “是!” 试百户领命匆匆而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极其轻微,如同夜鸟归巢般的扑翅声。 叶凡眼神微动,对书房内的锦衣卫军官道,“你们先下去,按刚才吩咐行事,整理好各案口供,赃物清单,本相随后就到!” “遵命!” 几名军官躬身退下,书房内暂时只剩下叶凡一人。 几乎在他们离开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敞开的窗户滑入,正是东厂番子王五。 他虽也是一夜未眠,身上带着露水与淡淡血腥气,但精神却异常振奋,压低声音禀报。 “相爷,北山矿场已拿下!” “李七带队强攻入口,卑职从侧翼潜入,里应外合,击溃守卫!” “矿场内共有囚犯苦力一百八十三人,皆已解救,赵二安然无恙,仅有些皮外伤!” “擒获矿场管事、监工、护卫头目等二十七人,毙伤顽抗者四十余人!” “缴获已开采未及运走的铜矿石,数量极大,具体正在清点!” “赵二人呢?” 叶凡更关心深入虎穴的太子部下。 “赵二体力消耗过大,且需安抚那些被救矿工,卑职已安排可靠番子护送他们到安全地点安置,稍后便可前来复命。” 王五回道。 “做得好!” 叶凡眼中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矿场那边,留足人手看守,清点物资,救治伤员。” “那些被解救的矿工,好生安抚,登记造册,他们都是重要人证。” “是!” 王五领命,又道,“还有相爷,矿场守卫中,有几人招认,他们定期会通过一条极为隐秘的山路,将矿石运往山外一处河汊,再由小船转运,似乎……与城内的赌坊,乃至侯府都有联系。” “这条运输线,或许沐英出逃会用上。” “立刻派人,顺着这条线查!尤其是那个河汊码头,严密监控!” 叶凡立刻指示。 “卑职明白!” 王五不再多言,微微一礼,又如鬼魅般从窗口消失。 东厂的消息与锦衣卫的情报相互补充印证,一幅完整的罪恶图景已然清晰! 沐英利用职权和封地便利,秘密开采大型铜矿,通过隐秘渠道将矿石运至城内枯荣寺下的冶炼工坊铸造劣钱。 再通过其控制的赌场如意坊,向熟客分销。 并用假钱套取物资、银两,形成一个庞大而隐秘的黑色产业链! 地方官吏被其贿赂收买,提供庇护。 如今,矿场、冶炼坊、分销点被一举捣毁,党羽大批落网,物证账册俱在,可谓铁证如山! 唯一遗憾的是,主犯沐英在逃。 叶凡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他沉思片刻,唤来一名亲信侍卫,“立刻起草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往黄山行在,呈报陛下!” “将昨夜行动,所获人证物证,沐英罪行及目前在逃情况,据实详细禀明!” “是!” 侍卫领命而去。 叶凡揉了揉眉心,一夜的紧张指挥和思虑,让他感到有些疲惫,但精神却依旧亢奋。 沐英在逃,此案便不算彻底了结。 而且,那些被捕的官吏,是撬开沐英更多罪证,深挖其保护网的关键。 他转身,正准备前往临时设立的牢狱审讯要犯,书房门却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临安公主朱静镜探进头来。 她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好。 眼圈有些发青。 但精神却很好,眼中充满了好奇和关切。 “叶凡,我听说……都抓住了?那个坏蛋西平侯跑了?” 她小声问道,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殿下怎么起身了?天还没亮。” 叶凡微微躬身,“大部分贼党已落网,沐英暂时逃脱,但已布下天罗地网,他跑不远。” “我就知道你能行!” 朱静镜眼睛一亮,随即又道:“你现在要去审那些坏官吗?” “我……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吗?” 叶凡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殿下,万万不可!” “牢狱之地,阴森污秽,且审讯过程……恐有严苛之处,非殿下金枝玉叶之躯所宜观瞻,殿下还是留在行在内休息为好。” 他说的委婉,但意思明确。 审讯,尤其是对这种涉及重案的要犯,必要之时难免会用上些非常手段。 那等场面,岂是深宫公主所能承受? 朱静镜却把小嘴一撅,坚持道,“我不怕!那些都是害百姓的坏官,我想亲眼看看他们是怎么被审问的!” “再说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倔强,“有你在,我怕什么?” “我就跟在旁边,不说话,也不打扰你,我就看看……” “父皇常说,要我知晓民间疾苦,朝堂利弊,这不就是机会吗?” 她仰起脸,看着叶凡,那双明澈的大眼睛里,有恳求,有好奇,也有一种想要参与进来的认真。 叶凡看着她,心中一阵无奈。 公主的性子他了解几分,看似娇憨,实则执拗。 她这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若能借此让她明白官场之弊,法治之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严肃的告诫。 “殿下,牢狱审讯,绝非儿戏。” “其间或有呵斥,或有刑讯,景象或许不堪。” “殿下若执意要去,需答应臣三件事。” “你说!” 朱静镜立刻点头。 “第一,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得惊叫,不得随意开口干涉。” “第二,必须时刻跟在臣之身边,不得擅自走动,不得接触任何人犯。” “第三,若觉不适,立刻告知臣,臣会即刻送殿下离开。” 朱静镜认真听完,用力点头,“好!我都答应你!我保证乖乖的!” 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叶凡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心中暗叹,但愿那些官吏识相些,少受些皮肉之苦,也免得吓到这位小公主。 “既然如此……殿下请随臣来吧。” 叶凡整理了一下衣袍,当先向门外走去。 朱静镜脸上露出雀跃之色,连忙小步跟上,却又努力绷着脸,做出严肃的模样。 晨曦微露。 清冷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昨夜的血腥与烟尘气息。 叶凡带着朱静镜,在一队锦衣卫的护卫下,向着临时关押昨夜擒获众犯的县衙大牢走去。 第306章 非常之时,非常手段! 县衙大牢深处。 临时辟出的审讯室。 这里,原本是牢头歇息和用刑的房间。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墙壁上挂着些锈迹斑斑,形状各异的刑具,在昏黄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地面虽然经过简单冲洗,依旧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 朱静镜踏进这里的瞬间,娇小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尽管叶凡事先告诫过,尽管她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但眼前这阴森可怖的环境,还是让她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叶凡身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捏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叶凡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但此刻无暇多顾。 他面沉如水,走到一张简陋的木案后坐下。 案上已经摆放着从西平侯府、赌场、冶炼坊搜出的部分账册文书。 几名负责记录的锦衣卫书办垂手肃立一旁。 “带人犯,清水埠县衙户房司吏,周焕。” 叶凡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两名锦衣卫拖着一个穿着囚服,面如死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周焕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被按着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周焕。” 叶凡翻开一本账册,指尖点在某一条目上,声音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这上面记录,去年秋税后,有五百两‘炭敬’送入西平侯府,经手人是你。” “同期,北山官矿的物料采买账目中,却多出了一批并无实物的‘损耗’。” “这两笔账,你作何解释?” “大……大人!冤枉啊!” 周焕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那……那炭敬是……是侯府强行索要的!” “小人不敢不给啊!” “那物料损耗…小人……小人不知啊!定是下面胥吏做的手脚!” “不知?” 叶凡冷笑一声,拿起另一份口供。 “冶炼坊被捕的匠头已经招认,你曾多次以‘官价’向他们出售废旧铜料,而这些铜料的来源,正是北山官矿账上的损耗!”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周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说!” 叶凡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提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沐英让你在县衙为他遮掩何事?” “除了铜料,还有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经由你手?” “说出来,或可酌情减罪!” “若再顽抗,大刑伺候!” 那一声厉喝,吓得周焕瘫软在地,也吓得旁边的朱静镜一个激灵,捏着叶凡衣角的手猛地收紧,脸色微微发白。 她从未见过叶凡如此疾言厉色,威严迫人的一面! “我……我说!我说!” 周焕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开始交代,“侯爷……不,沐英他……他让小人利用职权,为北山私矿的民夫伪造户籍路引,以便他们合法被招募……” “还有,赌场如意坊每年的孝敬,以及通过赌场流出去的新钱换回的银两物资,有一部分会经过小人账房漂白,转入侯府名下的正当产业……” “还有,本地巡检司的几位武官,也是收了沐英的好处,对北山方向的异常车马运输视而不见……” 他语无伦次,却交代出大量关键的细节和人物关系。 书办在一旁运笔如飞,快速记录。 朱静镜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官场黑幕,利益交换,草菅人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看着那个瘫在地上,为了活命不断出卖同伙和主子的官吏。 看着墙上那些冰冷的刑具,再闻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胃里一阵翻腾,脸色越来越差。 紧接着被带上来的,是巡检司的一名副巡检。 此人倒是有些硬气,起初还试图抵赖,咬定只是正常巡防,对私矿一事毫不知情。 叶凡不再多言,只是对旁边的锦衣卫微微颔首。 一名缇骑上前,拿起墙上挂着一根浸过水的皮鞭。 “啪!” 一鞭下去,副巡检的惨叫骤然响起,背上囚衣破裂,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啊——!” 朱静镜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惊恐。 那皮鞭撕裂空气的声音,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犯人凄厉的惨叫,混合在一起,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她只觉得呼吸一窒,眼前的景象似乎都晃动起来。 “说!沐英每年给你多少银子?” “除了你,还有谁参与包庇?” “你们如何传递消息?” “北山运输路线如何避开盘查?” 叶凡的声音冰冷依旧,仿佛那惨叫和血腥与他无关。 “我……我说!别打了!是……是每年五百两!还有……还有城南驿丞,城东税卡的王头儿也收了钱……” “消息通过侯府一个养鸽人传递……” “运输走的是老鹰涧那条废道,晚上过……” 副巡检再也不敢硬撑,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招供。 又是一鞭落下,逼问更多细节! “呕……” 朱静镜终于忍不住了,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袭来,她猛地松开叶凡的衣角,转身捂住嘴,踉跄着向审讯室外冲去。 门口守卫的锦衣卫见状,连忙让开。 叶凡眼角余光瞥见公主仓皇逃离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叹,却并未停止审讯。 他继续专注于眼前的犯人。 一个个官吏、豪绅被带上来,在确凿的证据,同伙的指认,以及必要时毫不留情的刑讯下,心理防线相继崩溃。 他们供述出沐英如何利用侯爵身份和武力威慑,构建起一个覆盖采矿、冶炼、流通、洗钱、官场庇护的完整黑色帝国。 如何草菅人命,用囚犯和诱骗来的流民充当矿工。 如何与地方势力勾结,欺上瞒下。 口供越来越详细。 与之前查获的物证,账册逐渐吻合,形成了一条条清晰确凿,无法辩驳的证据链。 沐英的罪行,罄竹难书! 当最后一名重要犯人的审讯接近尾声时,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牢房高窗上狭窄的铁栏,映入审讯室,却驱不散这里的阴冷与血腥。 叶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示意书办将厚厚一沓口供整理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窗外相对清新的空气。 虽然过程有些残酷,甚至吓跑了小公主,但成果是显著的。 沐英的罪证,已然铁板钉钉,再无翻案可能。 现在,就等张猛将这条漏网之鱼抓捕归案,此案便可彻底了结。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锦衣卫吩咐,“将所有口供与之前搜获的账册,物证一一核对,编订成册,务求清晰完整。” “严加看管所有人犯,不得出任何差错。” “是!” 叶凡走出审讯室,门外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到不远处的廊下,朱静镜正靠着一根柱子,小脸依旧有些苍白,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恢复过来。 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递上温水。 看到叶凡出来,朱静镜目光动了动,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叶凡走到她面前,语气放缓了些,“殿下受惊了。” “牢狱之地,本就不是殿下该来的地方。” 朱静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那些……那些官,真的都那么坏吗?” “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叶凡看着她眼中残留的惊悸和深深的困惑,心中暗叹,缓声道:“殿下,人性复杂,官场更是大染缸。” “有清正廉明之臣,亦有沐英这般蠹虫。” “为臣者,手握权柄,若心术不正,律法不彰,其害更甚于寻常匪类。” “今日所见虽酷烈,却也是肃清奸佞,还百姓公道所必须。” “殿下日后若有机会母仪天下,或襄理朝政,当时刻警醒,亲近贤臣,远离小人,严明法度。” 朱静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似乎想甩掉脑海中那些可怕的画面。 她抬起头,看着叶凡,眼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复杂情绪,低声道:“我……我知道了。” “叶凡,你……你审案子的时候,好吓人。” 叶凡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让殿下见笑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臣只愿经此一案,清水埠能真正水清埠宁。” 朱静镜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将那杯温水慢慢喝完。 晨曦照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也洗去了些许昨夜至今的惊惶。 她知道,自己目睹的,只是这庞大帝国阴影下的一角。 而身边这个看似温和,关键时刻却凌厉如刀的男子,正在奋力劈开这些阴影。 第307章 刺杀! 一炷香后。 走出县衙大牢那扇沉重,散发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大门。 外间明亮的阳光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朱静镜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并未完全平息。 方才审讯室里的景象。 皮鞭。 血迹。 惨叫。 官吏们扭曲恐惧的脸…… 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晃动,让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叶凡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不适。 他停下脚步,看着朱静镜微微蹙眉,手不自觉地抚着胸口的模样,心中微微叹息。 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今日所见所闻,恐怕远超她过去十几年的认知。 “殿下。” 叶凡上前半步,语气温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可是还有些不适?” “牢狱污秽之气甚重,惊吓之下,身体难免有所反应。” “不妨先回行在,喝些安神的热汤,好生歇息片刻。” 朱静镜转过头,看到叶凡脸上那难得的温和神色,心中那股不适和残留的惊悸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弱,“嗯……是有点……不舒服。” “那里……太吓人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那些官,真坏。” “殿下能明辨是非,便是此行之益。” 叶凡缓声道,“走吧,臣送殿下回去。” 两人并肩,沿着县衙通往临时行在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赶早市的贩夫推着车经过,也有洒扫的役夫在清理昨夜激战后残留的些许痕迹。 四名锦衣卫缇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护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朱静镜沉默地走着,脑海中依旧乱糟糟的。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叶凡。 他身姿挺拔,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昨夜至今未散的凝重与疲惫,但那股沉稳笃定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就是他,昨夜指挥若定,将那么庞大的一个罪恶网络连根拔起! 也是他,方才在那样可怕的地方,冷静犀利地审问出那么多骇人听闻的罪行。 他好像无所不能,又好像离自己很远…… 她想起他审讯时冰冷的眼神,严厉的喝问,又想起他此刻温和的安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害怕? 钦佩? 依赖? 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念头赶走,却不小心牵动了胃部,又是一阵轻微的恶心感袭来,让她不由得蹙紧了秀眉。 “殿下小心。” 叶凡注意到她脚步微晃,下意识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指尖触及她柔软的衣袖便迅速收回,保持了恰如其分的距离。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触碰和一声关切的提醒,却像一点火星,猝然点燃了潜藏在阴影中,最炽烈的仇恨与疯狂! “叶凡!” “纳命来!!”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凄厉咆哮,猛地从斜刺里一条狭窄的巷道中炸响! 紧接着。 一道人影如同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手中一道雪亮的剑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与滔天恨意,直刺叶凡后心。 是沐英! 如同最阴毒的毒蛇,蛰伏在猎物最可能出现的路径上,等待着这致命一击。 他恨! 恨叶凡毁了他多年的基业,将他从云端打入泥沼,让他成了丧家之犬。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都在这一刻被疯狂的恨意吞噬,他只想拉着叶凡一起下地狱! 这变故来得实在太快,太突然。 沐英本就是悍将,此刻搏命一击,更是快如闪电! 走在后面的四名锦衣卫缇骑虽然一直保持警惕,但距离稍远,且沐英选择的角度极其刁钻,他们惊呼着拔刀扑上,却已慢了半步! “保护大人。” “小心!” 剑锋的寒意,已然触及叶凡的后背衣衫。 生死一线! 叶凡在听到那声咆哮的瞬间,全身汗毛倒竖。 极度危险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拔剑或闪避。 因为朱静镜就在他身侧。 电光石火之间,叶凡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猛地侧身,却不是为自己躲闪,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身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朱静镜狠狠向旁边推开。 同时,他自己借着这股反推力,竭力向另一侧拧身,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尽管叶凡已经做出了极限闪避,沐英这凝聚了所有恨意的一剑,依旧狠狠刺入了他的左肩胛下方。 剧痛瞬间袭来,温热的鲜血飙射而出! “叶凡!!!” 被推得踉跄摔倒的朱静镜,回头正好看到这鲜血迸溅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狗贼。” “休伤相爷!” 四名锦衣卫缇骑此刻已然冲到,目眦欲裂,刀光如雪,疯狂地劈向一击得手,正欲抽剑再刺的沐英! 沐英知道机会只有一瞬。 他狞笑着,不顾身后劈来的刀锋,手腕用力,想要搅动长剑,扩大叶凡的伤口。 然而,叶凡虽然中剑剧痛,神志却无比清醒。 他咬紧牙关,竟用受伤的左臂肌肉死死夹住了刺入体内的剑身。 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抽出腰间从不离身的短刃,反手狠狠扎向沐英持剑的手腕! “啊!” 沐英手腕吃痛,力道一松。 就这片刻耽搁,身后锦衣卫的刀已经到了。 “铛!” “噗——!” 一把绣春刀格开了沐英试图回防的另一只手,另一把刀则狠狠斩在了他的右腿弯。 沐英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保护相爷和公主。” “抓活的。” 缇骑们怒吼着,分出两人死死护住受伤的叶凡和惊呆了的朱静镜,另外两人则与受伤的沐英缠斗在一起。 沐英困兽犹斗,状若疯虎,但腿脚受伤,又被合围,已是强弩之末。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朱静镜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叶凡肩头那刺目的鲜红在不断放大。 直到看见叶凡踉跄一步,以刀拄地,却依旧挺直背脊,将她牢牢挡在身后的身影,那股冰冷才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冲破! 他受伤了。 是为了推开她才受伤的。 那瞬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那宽阔的,挡在她面前的背影…… 巨大的恐惧之后,是汹涌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担忧和后怕。 以及一种前所未有,强烈到让她心尖发颤的悸动!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冲到叶凡身边,看着他苍白脸上渗出的冷汗和肩头迅速洇开的血迹,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第308章 我当年拼命,不就是为了享受! “叶凡。” “你怎么样?” “你流了好多血。” “我扶你。” “我们快走。” 叶凡强忍着剧痛和一阵阵的眩晕,看到朱静镜哭得梨花带雨,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竟是微微一松。 她没事就好。 他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因疼痛而有些低哑,“殿下……别怕,臣……无碍。” “皮肉伤而已。” 说着,他想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示意自己还好,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得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这一声闷哼,让朱静镜的心揪得更紧。 而就在这混乱时刻,一阵更加密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相在那边。” “围起来。” “别让逆贼跑了。” 是张猛!! 他带着大队锦衣卫,循着打斗声和同伴发出的警讯,火速赶到了。 看到现场情景,尤其是叶凡肩头染血,以刀拄地,张猛眼珠子都红了,怒吼道:“沐英!你这逆贼!还敢行刺钦差!给我拿下!” 本就岌岌可危的沐英,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锦衣卫,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瞬间被数把刀架住脖子,死死按倒在地,捆成了粽子。 “叶相。” “您伤势如何?” “卑职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张猛冲到叶凡面前,单膝跪地,满脸愧色与焦急! “不……不关你事。” 叶凡摇摇头,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先……先将他押下去,严加看管……别……再让他死了。” 他知道沐英现在是一心求死,或者想拉人垫背。 “是。” “卑职明白。” 张猛狠狠瞪了一眼被拖走的依旧用怨毒眼神盯着叶凡的沐英,立刻起身指挥! “快,护送叶大人和公主回行在!速召随行医官。” 几名锦衣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搀扶叶凡。 叶凡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走。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紧紧跟在他身边,眼泪汪汪,小脸煞白的朱静镜,深吸了一口气,忍着痛,低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 “嗯。” 朱静镜用力点头,此时此刻,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叶凡的伤势上。 看着他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未受伤的右手手腕。 仿佛想给他一些支撑,又仿佛是想确认他的存在。 “我扶你。” “我们快走。” 掌心里传来她微凉却柔软坚定的触感。 叶凡微微一怔,低头对上她那双盛满了担忧,泪光盈盈却异常执着的眼眸,心中某处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任由她虚扶着自己,在锦衣卫的层层护卫下,向着行在方向快步走去。 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神经。 但右手腕上传来的那一点温热和坚定,还有身边女孩毫不掩饰,全心全意的担忧目光,却奇异地缓解了些许痛楚,也让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悸,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言的余韵。 朱静镜紧紧跟着叶凡的步伐,感受着他手腕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和仍在渗血的肩头,心中那股激烈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害怕、心疼、庆幸、仰慕……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对他深深的痴迷。 他保护她的样子。 他受伤后依旧沉稳的样子。 他握着她手的温度。 这一切,都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了她的心底。 …… 翌日。 一艘铁甲战舰破开水波,缓缓靠岸,船头飘扬的日月旗和龙纹标识,宣告着至尊的再度降临。 去而复返的朱元璋,甚至等不及铺设好完整的銮驾通道,便已大步流星地踏上了码头。 他脸色阴沉如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震怒与深沉的寒意! 马皇后紧随其后,眉宇间亦带着化不开的凝重与痛惜。 太子朱标侍立一旁,年轻的面庞上除了沉重,更添了几分此前未有的对人心贪婪的深刻认知。 临时行在的正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厅内,已按皇帝临时的规格简单布置,朱元璋高踞主位,马皇后坐于一侧,朱标与肩膀上裹着厚厚绷带,面色略显苍白的叶凡分别侍立在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带上来!”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滚过厅堂,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两名锦衣卫押着镣铐加身,形容狼狈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沐英走了进来。 一夜囚禁。 沐英脸上没了昨日的疯狂,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沉寂。 但那双眼睛看向朱元璋时,却并无太多畏惧,反而隐隐藏着一丝讥诮与不甘。 朱元璋死死盯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的义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强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沙哑地开口。 “咱问你——咱老朱家,待你如何?” 沐英抬起头,与朱元璋对视,沉默片刻,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父皇待儿臣……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魁梧的身躯散发出骇人的威压! “那你就是这么报答咱的?!私挖矿禁!滥铸恶钱!勾结官吏!草菅人命!”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挖咱大明的根!是亡国之举!” “咱给你的侯爵之位,给你的兵权富贵,难道还不够?!” “你还要多少才满足?!啊?!” 他的咆哮在厅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痛心疾首与滔天怒意!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自己视若己出,给予无数荣宠的义子,为何会堕落到如此地步! 面对朱元璋的雷霆之怒,沐英脸上的讥诮之色反而更浓了。 他迎着那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目光,竟是不退反进,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嘶哑,和积郁已久的怨气。 “恩赏?富贵?” “父皇,您说的是那一年几百石的俸禄?” “还是那看着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侯爵虚名?” 他猛地提高声音,眼中迸发出不甘的光芒:“是!您是把儿臣养大,给了儿臣爵位!” “可您看看!看看那些跟着您打天下的老兄弟们,哪个不是田连阡陌,家资巨万?” “蓝玉他们,在边境动一动手指,黄金白银就如流水般进口袋!” “而我呢?我镇守此地,看似清贵,可这是什么地方?文官遍地,规矩森严!” “想多捞一点,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一年到头,守着那点死俸禄,够干什么?养家?糊口?还是维持这侯府的门面?!”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多年的憋屈倾泻而出! “杀敌建功,刀头舔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功成名就,享受荣华富贵吗?!” “那些淮西的老将,哪个不是这么做的?” “凭什么他们可以,我沐英就不行?!” “我不过是……不过是找条路子,让自己和儿孙们过得宽裕些,有什么错?!” 这番赤裸裸的,充满功利与怨恨的辩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朱元璋的心口,也让一旁的朱标脸色剧变,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深深的阴霾! 朱标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听到一位高级勋贵内心最真实贪婪的想法! 杀敌建功,竟只是为了享受? 律法规矩,竟成了束缚他们攫取利益的绊脚石? 这种扭曲的价值观,让深受儒家仁政思想熏陶的朱标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 他意识到,沐英绝非个例,恐怕在那些骄兵悍将之中,持此想法者大有人在。 这,不仅是沐英个人的堕落,更是潜藏在开国功臣集团中的巨大隐患! “混账东西!!”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沐英的手指都在哆嗦! “听听!听听你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贪得无厌!忘恩负义!你把咱大明当什么了?把你手里的权柄当什么了?” “是给你敛财的工具吗?!” “咱给你俸禄,是让你为国效力,保境安民!” “不是让你用来比较,更不是让你觉得不够,就去挖国家的墙角!” “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是你沐英,骨子里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盛怒之下,朱元璋甚至抄起手边的一个茶碗,狠狠砸在了沐英脚前,瓷片四溅! “咱告诉你!你那点小心思,咱清楚得很!” “你觉得委屈?觉得比不上蓝玉他们捞得多?那你看看他们最后是什么下场!” “咱能容你一时,还能容你一世祸害江山社稷不成?!”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再无半分往日的亲情! “沐英!你私开矿禁,滥铸钱币,勾结官吏,残害百姓,刺杀钦差,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按律,当处以极刑,抄没家产,株连三族!!!”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决断,一字一句,如同最终的判决。 “念在你昔日有些微功,咱留你全尸!” “拖下去,斩立决!其家产,全部查抄充公!其子嗣,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父皇!父皇开恩啊!” 沐英直到此刻,眼中才真正流露出恐惧,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 朱元璋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再不看他一眼。 锦衣卫立刻将哭喊求饶的沐英拖了出去,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厅外。 第309章 李善长秘入京城! 厅内一片死寂。 沉重的气氛并未因沐英被拖走而消散,反而更加凝重。 朱元璋缓缓坐回椅子,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些许,那是一种被至亲背叛后的疲惫与心寒。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痛惜。 良久,朱元璋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肩膀上裹着伤,一直沉默肃立的叶凡身上。 眼中的寒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赞许。 “叶凡,”朱元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次差事……你办得不错。” “雷霆手段,揪出此等国之蠹虫,证据确凿,干净利落。” “没给咱丢脸,也没让这清水埠的百姓再受荼毒。” “你的伤……怎么样了?” 叶凡忍着肩头传来的隐痛,躬身道:“谢陛下关怀。” “臣只是皮肉小伤,并无大碍,能为陛下分忧,肃清奸佞,乃臣之本分。” “本分……” 朱元璋咀嚼着这两个字,又看了看一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朱标,意有所指地叹道:“要是人人都记得自己的本分,咱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站在马皇后身侧的临安公主朱静镜,忽然站了出来。 她先是小心地看了看父皇的脸色,然后鼓起勇气,脆生生地说道:“父皇!叶凡这次不光查案有功,他还……他还为了保护女儿,受了这么重的伤呢!” “您看,流了那么多血!要不是叶凡推开女儿,那一剑就刺到女儿身上了!” “父皇,您可得好好赏赐叶凡才行!” 她说着,还故意指了指叶凡肩膀上厚厚的绷带,小脸上满是心疼和后怕,又带着点替叶凡邀功的急切。 朱元璋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刚才的怒气倒是被冲散了些。 但他故意板起脸,瞪了朱静镜一眼:“哼!你还有脸说?咱还没跟你算账呢!” “谁准你私自溜下船,留在这险地的?” “要不是叶凡机警,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没规矩!该罚!” 朱静镜被父皇一瞪,立刻缩了缩脖子。 但眼珠一转,便凑到朱元璋身边,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娇憨。 “父皇~女儿知道错了嘛……” “女儿那也是担心叶凡……担心案情嘛……” “您就看在女儿也受了惊吓,叶凡又立了大功还受伤的份上,别罚女儿了,多赏赐赏赐叶凡好不好嘛~”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给马皇后使眼色求助。 马皇后看着女儿撒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朱元璋被女儿晃得没脾气,脸上的严肃再也绷不住,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指着朱静镜对马皇后道:“妹子,你看看这丫头,都被惯成什么样了!” 他转头又看向叶凡,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看在这丫头替你求情,你也确实有功有伤的份上,咱就……” 他正要说出赏赐的内容。 忽然,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从厅外快步走入,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他径直走到朱元璋身边,俯身在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到,在毛骧低声禀报的瞬间,朱元璋那双刚刚缓和些的眼睛,骤然眯起,一道凛冽如实质的寒芒从眼底深处闪过! 紧接着。 他嘴角竟然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森然杀意。 “呵……看来,他还是不甘心啊。” 朱元璋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寂静的厅堂内,却清晰传入离得较近的叶凡和朱标耳中。 说完这句,朱元璋脸上的所有表情迅速收敛,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寒芒与冷笑只是错觉。 他不再提赏赐叶凡的事,甚至没有对毛骧的禀报做出任何评论或指示。 他直接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对众人道:“此间事了,沐英伏法,余孽肃清。” “传令下去,即刻启程,前往黄山!”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朱标和马皇后都有些意外,但见朱元璋神色决断,都不敢多问。 朱静镜也被父皇瞬间变化的气势慑住,忘了继续撒娇。 唯有叶凡,心中猛地一凛!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朱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和那句低语。 毛骧面色严肃的密报,老朱那句低语,以及突然决意立刻离开,不再深谈赏赐的举动……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金陵,出事了! 而且事情恐怕不小,能让老朱如此反应,甚至暂时搁置封赏,急于返回行在…… 是胡惟庸? 还是蓝玉? 亦或是朝中其他势力,趁皇帝离京,又自以为沐英之事能牵扯朝廷精力之际,开始了新的动作? 叶凡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飞速闪过的思量。 …… 很快。 铁甲战舰“日月号”劈波斩浪,再次驶离清水埠码头,将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雷霆涤荡的城镇抛在身后。 江风猎猎,吹动甲板上的旌旗。 船舱内一间僻静的舱室中,朱标摒退了左右,只留下肩膀包扎着的叶凡。 太子年轻的脸上不复之前的沉重,却笼罩着一层更深沉的忧虑,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探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来回踱了两步,最终在叶凡面前站定,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老师,方才毛骧禀报的,是金陵传来的密报。” 叶凡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微微颔首,示意太子继续。 朱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露秘密的凝重:“密报称……韩国公李善长,已于三日前,悄然返回了金陵府邸!” 李善长! 这个名字入耳,叶凡眼中闪过一道了然的光芒,之前心中的种种猜测瞬间被串联起来! 难怪老朱会是那般反应! 李善长,开国元勋,淮西文臣之首,曾任中书省左丞相,后因年迈多病及一些政治原因,致仕归乡,远离朝堂中枢已久。 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淮西集团中影响力巨大,堪称隐形巨头! 他此刻突然秘密返回金陵,绝不可能只是回来观光或云游那么简单! 看到叶凡恍然的神色,朱标立刻追问道:“老师,李善长此时秘密回京,意欲何为?” “沐英刚刚伏法,朝野目光聚焦于此,他选在这个时机……”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滚滚东去的江水,沉吟片刻。 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气息,也让他肩上的伤口传来隐隐刺痛,但这刺痛反而让他思绪更加清晰。 “殿下,”叶凡转过身,目光沉静而锐利,缓缓说道,“李善长此人,精明老辣,善于审时度势。” “他虽已致仕,但未必甘于寂寞。” “朝堂权力,如同这江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分析道:“如今朝中,胡惟庸虽为右相,看似大权在握,监国期间更是风头无两。” “然其根基多赖淮西武勋支持,自身在文官清流中声望不足,且此次陛下离京,将监国之权独予他,看似恩宠,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胡惟庸在金陵的一举一动,这些日子,恐怕已暗中引起了陛下不快,也授人以柄。” 叶凡顿了顿,看着朱标若有所思的眼睛,继续道:“而淮西武勋这边,蓝玉等人骄横跋扈,贪得无厌,沐英之事更是一记警钟,暴露其集团内部积弊已深,贪婪无度。” “陛下心中,怕是早已不满。” “此次沐英案发,陛下借机敲打,甚至可能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整顿淮西势力。” “在这种微妙时刻,”叶凡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李善长秘密回京,其意图……” “恐怕正是看到了权力格局可能出现的变动。” 他直视朱标,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或许认为,胡惟庸地位不稳,淮西武勋面临整顿,朝中需要一位德高望重,又能平衡各方,尤其是能安抚淮西老臣的‘定海神针’。” “而他李善长,无论是资历、人脉,还是与淮西集团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此时回京,绝非无意之举,而是想重新嗅一嗅权力的滋味,寻找机会,重返朝堂中枢,甚至……” “取胡惟庸而代之,或者至少,重新掌握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朱标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忧色更重! “老师是说……李善长想卷土重来?” “他……他难道不明白父皇的性子?” “父皇最忌惮的,就是功臣结党,尾大不掉!” “他自然明白。” 叶凡沉声道:“正因为他明白,才会选择在陛下离京,朝局因沐英案而震荡的时机秘密回来。” “他是在试探,也是在布局。” “若陛下对胡惟庸和淮西武勋的不满持续加深,需要人来制衡或过渡,他李善长就是现成的选择。” “即便不能立刻复位,也能凭借其影响力,在接下来的朝局变动中,为自己和其代表的势力,攫取最大的利益。” 叶凡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剥开了李善长行动背后可能隐藏的层层算计。 毕竟,权力场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归隐,只有蛰伏与等待。 第310章 各怀鬼胎! 金陵。 右相府邸。 夜色下的相府依旧灯火通明。 书房内,胡惟庸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公文,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时停时顿。 监国之权带来的不仅仅是无上的荣耀和生杀予夺的快意。 更有如山般沉重的责任和须臾不敢松懈的压力。 尤其是陛下离京后。 他虽大权在握,却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举一动都需格外小心。 更何况,沐英在清水埠事发被擒的消息已经传来。 这让他心中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兔死狐悲之感隐隐浮现。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急促,在门外低声道:“相爷,有客来访。” 胡惟庸被打断思绪,有些不悦:“何人?不是说了,今夜不见客。” “是……是韩国公府上的老人,持着国公的私帖,说是有极紧要之事,必须面见相爷。” 管家的声音更低,“来人……还戴着斗笠,遮着面容。” 韩国公? 胡惟庸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朱砂墨“啪”地滴落在奏章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李善长! 他的座师,淮西文臣曾经的领袖,早已致仕归乡,远离朝堂数月,怎么会突然派人持私帖夜访? 还如此隐秘?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他霍然起身,脸上惊疑不定,沉声道:“请他……不,立刻引他到西花厅密室!记住,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亲自在厅外守着!” “是!” 管家领命,匆匆而去。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位于府邸最深处的西花厅。 那间密室是他处理最机密事务的所在,隔音极佳,绝无窥探之虞。 当他推开密室厚重的房门时,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连帽斗篷,身形略显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似乎在欣赏壁上挂着的一幅寒梅图。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尽管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那熟悉的身形、气度,还是让胡惟庸瞳孔骤然收缩! 他抢上几步,甚至顾不上礼仪,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老……老师?!真的是您?!” “您……您怎么会突然驾临金陵?这……这太冒险了!” 来人轻轻抬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清癯矍铄,布满岁月沟壑却依旧眼神明亮的面容。 正是致仕多日的韩国公,李善长! 他脸上带着一丝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笑意,看着胡惟庸那副震惊失态的模样,缓缓开口道:“惟庸啊,许久不见,你这右相的气度,倒是更胜往昔了。” “老夫听闻陛下将监国之权交予你手,特来恭喜啊。”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些许沙哑,但字字清晰,入耳却让胡惟庸心中更加凛然。 恭喜? 深夜密访,乔装打扮,就为了一句恭喜? 鬼才相信! 胡惟庸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容,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连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胡惟庸,拜见老师!” “老师快快请上座!您老突然前来,学生真是……又惊又喜,未曾远迎,还望老师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引李善长到密室主位落座,自己则侍立在侧,姿态放得极低。 “不妨事,是老夫来得唐突。” 李善长安然坐下,摆了摆手,目光在密室雅致却略显压抑的陈设上扫过,似是无意地问道:“老夫离京日久,心中甚是挂念旧友门生,听闻惟庸你如今执掌中枢,夙兴夜寐,为国操劳,便想着顺路过来看看。” “怎么,不欢迎老夫这个闲散老头子?” “老师这是说的哪里话!” 胡惟庸脸上堆起诚挚的笑容,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顺路?挂念? 李善长的封地和老家都不在金陵方向,这“顺路”顺得可真是巧妙! “老师能来,学生求之不得,只是担心老师车马劳顿。” “来人,奉茶!要最好的明前龙井!” 他对外面吩咐了一声,随即亲自为李善长斟茶,动作恭敬,心思却飞速转动。 李善长绝不可能无事登门,他到底为何而来? 沐英之事? 朝局变动? 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李善长接过茶盏,轻轻拂了拂茶沫,抿了一口,赞道:“好茶,惟庸你倒是会享受。” 他放下茶盏,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离京这些日子,朝中倒是出了不少新人。” “听说那位新任的左相叶凡,颇为能干?” “连陛下和太子都对他青眼有加,沐英那小子,也是栽在他手里?” 终于切入正题了! 胡惟庸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阴郁与嫉恨,叹了口气:“老师明鉴。” “那叶凡……确实有些歪才邪智,惯会迎合上意,更兼行事不择手段。” “沐英便是中了他的诡计,方才落得如此下场,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哦?” 李善长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沐英这等人物都能扳倒,看来此子确有过人之处。” “之前他当御史时,倒是老夫小瞧了他。” “何止是过人之处!” 胡惟庸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露惊天秘密的森然,“老师,学生暗中查探多时,发现此子……包藏祸心,恐有谋逆之志!” “谋逆?!” 李善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适时的露出了震惊之色,身体也微微前倾。 “惟庸,此话当真?可有凭证?” “此等大事,可绝非儿戏!” 胡惟庸要的就是他这种反应。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忧虑与笃定的神色,沉声道:“学生岂敢妄言?” “老师可知,叶凡借着主持迁都北平事宜,以‘护卫新都,维持秩序’为名,从京营及各处卫所,暗中调遣了大量心腹兵将,安插于北平新都各处要害位置!” “宫门、衙署、码头、要道,皆有其布置!” “名义上归新都营造督办节制,实则皆听其号令!” 他越说语气越是森寒:“新都营造尚未完全竣工,迁都之期亦未确定,他如此急切地大规模调动兵力,意欲何为?” “学生已派人详查那些被调动的将领背景,多与其有旧,或受其提拔恩惠!” “其具体兵力部署,学生也正在竭力探听!” “此等行径,若非图谋不轨,趁机掌控新都,以作非常之想,还能作何解释?!” 胡惟庸这番话,半真半假,将叶凡为太子朱标将来顺利掌控新都而做的秘密部署,完全扭曲解读为蓄意谋反。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将这“惊天发现”透露给李善长。 一方面,是希望借这位老谋深算的座师之力,帮他完善证据链,甚至出谋划策。 另一方面,也是试探李善长的态度和来意。 若李善长也对叶凡忌惮,或想借此机会重返权力中心,那便有了合作的基础。 第311章 这便是老夫重返朝堂的机会! 李善长听着胡惟庸的叙述,脸上的惊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缓缓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这轻微的敲击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良久,李善长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惟庸,你能察觉到此处,并暗中布置详查,心思缜密,未雨绸缪,很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不过,单凭你一人之力,想要坐实此等泼天大罪,阻止其阴谋,怕是力有未逮。” “那叶凡如今圣眷正浓,又有太子倚仗,若无铁证,贸然发难,恐遭反噬。” 胡惟庸心中一喜,知道李善长这是愿意插手了,连忙道:“学生也正是忧心于此,故而尚未敢轻举妄动。” “老师可有以教我?” 李善长微微颔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道:“此事,须得里应外合,多方施力。” “你在朝中,继续暗中搜集其调兵遣将的实据,摸清其具体部署,尤其是那些关键位置将领的详细背景,与叶凡的具体关联。” “此乃根基,务必扎实!”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朝外,亦需有人呼应。” “叶凡推行新政,开海通商,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尤其是……蓝玉他们那些淮西勋贵,在国债、开海上吃的亏,可都记着呢。” “他们对叶凡,怕是早已恨之入骨。” 胡惟庸眼中一亮:“老师的意思是……借蓝玉他们之手?” “不错。” 李善长点头,“蓝玉等人手握兵权,在军中颇有影响力,且性如烈火,睚眦必报。” “若能让他们也察觉叶凡的不轨之心,以他们的性子,必不会坐视!” “届时,武有蓝玉等人鼓噪施压,文有你搜集证据,串联朝臣,内外夹击,方可成事。” 他看了一眼胡惟庸,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与蓝玉等人接洽,需万分小心。” “此事在未掌握铁证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打草惊蛇。” “你可先与之保持默契,待时机成熟,再图共举!!” 胡惟庸深以为然,拱手道:“老师高见!学生亦有此打算,只是恐蓝玉等人莽撞,坏了大事,故而尚未与他们明言。” “如今有老师指点,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李善长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重新戴上了那顶黑斗笠:“老夫此次回京,会在城中隐秘处暂住一段时日。” “这几个月,虽远离朝堂,但昔日一些门生故吏,还念着几分旧情。” “老夫也会暗中联系,若有必要,他们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胡惟庸大喜过望,连忙深深一揖:“学生拜谢老师!有老师坐镇谋划,学生心中便有底了!” 李善长摆摆手,向密室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胡惟庸耳中。 “叶凡若真有不臣之心,那便是社稷大患。” “剪除奸佞,护佑江山,亦是老夫等老臣未尽之责。” “惟庸,好生去做,这或许……也是老夫这把老骨头,最后能为大明尽的一点心力了。” 说完,他拉开密室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走廊的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 管家悄然出现,低声道:“相爷,国公从后门走了,无人察觉。” 胡惟庸站在原地,望着李善长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恭敬与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野心与冰冷算计的复杂神情。 李善长的突然出现和表态,如同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有了这位老谋深算的座师在背后谋划,串联文官,再暗中引导蓝玉等武勋发力,叶凡就算有通天之能,这次也休想逃脱! 而李善长,在走出胡惟庸府邸后巷,登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时,脸上那副忧国忧老臣的模样也已消失不见。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叶凡谋反? 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胡惟庸信了,而且急于借此扳倒叶凡。 这就够了。 胡惟庸监国,看似风光,实则已成众矢之的,陛下未必真心信任。 蓝玉等骄兵悍将,贪婪无度,早已是陛下的眼中钉。 而叶凡,这个突然崛起的寒门新贵,手段凌厉,深得帝心,却也是淮西集团最大的威胁! 如今,胡惟庸将“叶凡谋反”这把刀递到了自己手上。 只要善加利用,挑起胡惟庸、蓝玉与叶凡的生死相搏,无论最后谁胜谁负,都必然元气大伤,朝局动荡。 到那时,朝中需要一位德高望重,能稳定局面,平衡各方的人出来收拾残局,安抚人心。 还有谁,比他李善长更合适呢? 重返中枢,执掌权柄…… 这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或许,就快要实现了。 马车碾过金陵深夜寂静的街道,向着城中一处不为人知的隐秘宅邸驶去。 …… 数日后,龙船抵达黄山脚下的行宫码头。 与清水埠的喧嚣紧张截然不同,黄山群峰在云雾缭绕间显露出青黛色的轮廓,空气清新凛冽,带着草木与山泉特有的甘洌气息,仿佛一下船,便将前些时日的血腥与算计涤荡了大半。 行宫依山傍水而建,虽不及金陵宫阙巍峨,却更显清幽雅致,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连日舟车劳顿,兼之沐英一案的心力交瘁,此刻面对这钟灵毓秀之地,众人紧绷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安顿稍歇后,朱元璋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站在行宫正殿前的观景台上,眺望着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莲花峰,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真正难得的属于放松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着随驾而来的太子朱标,几位翰林学士,以及肩膀伤势已大为好转,但仍需小心将养的叶凡等人,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爽利! “都到了这儿了,就别跟咱绷着了!” “该歇歇,该玩玩!” “这黄山,七十二峰,处处是景!” “咱这回出来,就是图个松快,躲几天清闲!” “你们也都别拘着礼,四处逛逛去!” “看看这老天爷造的景致,比咱那人造的宫墙好看多了!” 他这番话,带着直白与粗犷,却也让众人心中一轻。 天子金口,让大家不必拘束,这简直是难得的恩典。 “谢陛下!”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脸上也都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三三两两商议着去何处游览时。 临安公主朱静镜早已按捺不住,几步跳到叶凡身边。 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扯了扯叶凡的袖子,当然,她小心避开了受伤的那边,声音清脆。 “叶凡叶凡!我们一起去那边山谷看看好不好?” “我刚才听宫人说,那边有瀑布,还有好多奇形怪状的石头!你陪我去嘛!” 自从清水埠叶凡为她受伤之后,朱静镜对叶凡的态度愈发亲近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此刻,在这山水之间,少了宫闱约束,她的活泼天性更是显露无疑。 叶凡被她扯着袖子,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但看着公主那兴致勃勃,满是期待的小脸,想到她这些时日的担惊受怕,心中微软,只得点头应道: “殿下有命,臣自当遵从。” “只是山道湿滑,殿下还需小心脚下。” “知道啦!” 朱静镜欢快地应了一声,便拉着叶凡的衣袖,雀跃地朝着她所指的山谷方向走去。 叶凡无奈,只得向帝后方向微微欠身示意,便任由公主拉着,跟上了她的步伐。 他步伐沉稳,虽肩伤未愈,但身姿依旧挺拔,小心护在公主身侧,以防她真的滑倒。 朱元璋和马皇后并肩站在观景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女儿那毫不掩饰的亲近,和叶凡那看似无奈实则隐含纵容与守护的姿态,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神也变得格外柔和。 他捋了捋下巴上粗硬的短须,对着身旁的马皇后,用带着点得意和调侃的语气,低声笑道: “妹子,你瞅瞅,咱呐,是越看他俩,越是觉着合适!” “静镜这丫头,平日里在宫里跟个小炮仗似的,到了叶凡跟前,倒是知道收敛些了。” “叶凡这小子,看着是个闷葫芦,心思重,可对着静镜,倒也耐心。” “啧,般配!” 马皇后也是眉眼含笑,目光温煦地追随着那一双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静镜性子跳脱,正需一个沉稳可靠的人相伴。” “叶凡这孩子,虽然出身寒微,但人品才干都是上上之选,对静镜也是真心回护。” “两个孩子若能成,确是良缘。” 朱元璋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老父亲般的精明与满意:“咱看也是!” “得,咱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给他们小年轻一点……那词儿咋说来着?” “哦对,私人的空间!” “走走走,妹子,咱带你往另一边去,听说那边有几棵上千年的老松树,模样长得跟仙人似的,咱也去开开眼!” 说着,他亲昵地揽过马皇后的肩,转身便朝着与叶凡朱静镜相反的另一条山道走去。 同时,对着还留在原地的朱标和几位近臣招呼道:“标儿,你们也别愣着,自己找乐子去!” “记住啊,玩归玩,注意安全!” “咱跟你母后也去逛逛这仙山福地!” “是,父皇母后慢行。” 朱标含笑应道,目送父母相偕离去。 第312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黄山行宫所在的这片区域,虽以奇峰秀水闻名,但山脚下也分布着一些相对平缓的河谷与坡地,滋养着数个村落。 朱静镜起初拉着叶凡,确实是奔着看瀑布奇石去的。 但走出一段,叶凡却微微驻足,目光投向了山道旁延伸向远处田野的小径。 “殿下,”叶凡轻声开口,肩上的伤让他的动作比平时稍缓,但眼神却格外清明。 “既然陛下有令,让我们体察民情,不若……我们去那边田野间走走?” “看看此地的百姓,生活究竟如何?” “也顺便……看看刘伯温刘中丞推行的新政,在此处落实得怎样。” 他提到这些,朱静镜脸上的嬉笑之色顿时收敛了些。 想起了清水埠大牢里的所见所闻,想起了那些因为沐英的贪婪而受苦的矿工和百姓。 她知道叶凡查案厉害,却没想到他连游玩时都不忘正事。 不过,看着他认真而沉稳的侧脸,她心中那点小小的失望很快被一种“跟着他做正经事”的新奇与郑重所取代。 “好呀!” 她用力点头,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我也想知道,刘大人变法之后,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好过了。” 两人于是转了方向,沿着田埂小路,向着炊烟袅袅的村落方向走去。 四名便装锦衣卫远远跟着,既护卫安全,又不打扰他们“体察民情”。 时值,夏末秋初。 田里的水稻已抽穗灌浆,沉甸甸地垂下,呈现出一片青黄交织的丰饶景象。 然而,走近了看,却能发现田埂水沟有些失修,一些田地的稻株长势也并非十分均匀旺盛。 远处村落,屋舍大多低矮朴素,偶见几间稍显齐整的,也谈不上富裕。 叶凡特意选了田间一处有树荫,几个老农正歇晌的地方走去。 这几个老农皮肤黝黑,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手指关节粗大,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正就着瓦罐里的凉水,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见到叶凡和朱静镜这对衣着虽不华丽,但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女走近,老农们有些拘谨地停下动作,茫然地看着他们。 叶凡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学着老农的样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坐下,拱手道: “几位老丈,打扰了。”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路过贵宝地,看这庄稼长势喜人,想跟各位打听打听,今年的收成可还过得去?” “日子……比起前些年,可有些许改善?” 他语气平和,态度诚恳,毫无官架子。 朱静镜也学着样子,安静地抱着膝坐在叶凡旁边不远处,好奇地眨着眼睛看着。 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最大,胡子花白的老农,见叶凡说话客气,稍稍放松了些。 他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徽州口音的官话回道:“这位相公,小姐,收成嘛……老天爷赏饭,勉强糊口罢咧。” “日子……”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比起前些年,说好些也好些,说不好,也不好。” “哦?老丈此话怎讲?” 叶凡追问,同时示意身后的侍卫递上随身带的用荷叶包着的几块精细点心给老农们。 老农们推辞不过,小心地接过,眼中露出感激。 那老农啃了一小口点心,细细咀嚼着,似乎也在组织语言。 “前些年,税多,乱七八糟的,什么丁税、粮税、丝绢税、徭役折银……” “名目多,衙役下来收税,跟蝗虫过境似的,还常巧立名目加派。” “自从朝廷推行那个什么……一条鞭法,把这些税都并到一块儿,折成银子交,倒是省了俺们不少跑腿和应付杂税的麻烦。” “衙役也不敢明目张胆乱加派了,这……算是好些。” 叶凡和朱静镜听了,微微点头。 一条鞭法合并税种,简化征收环节,抑制胥吏盘剥,这本是刘伯温变法的初衷之一,看来在此地确有成效。 然而,老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苦涩。 “可是……这要交的银子,算下来,比俺们往年零零总总交的那些实物和银钱,反倒……反倒还多出一些咧!” “多了?” 叶凡眉头微蹙,“老丈可能细说?是折算的比例不对,还是另有缘故?” 另一位稍微年轻些,缺了颗门牙的农人插嘴道:“比例估摸着大差不差。” “可这银子……它重啊!” “官府收税,要的是足色的官银。” “俺们平日里攒点碎银子、铜钱,去银铺换成整锭的官银交税,那银铺的人说了,熔铸重炼,有火耗!” “这火耗,就得俺们自己贴补!” “一锭银子,往往要加收一二分甚至更多的损耗钱!” “这损耗,可不就摊到俺们头上了?” 火耗! 叶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是白银货币化征收中一个长期存在,也难以根绝的弊端。 民间碎银成色,重量不一,官府为统一标准,防止作弊,要求熔铸成官银,过程中必然产生损耗。 这本应由官府承担的成本,在缺乏有效监管和财政纪律的情况下,往往被转嫁到纳税百姓头上,甚至成为地方官吏和银匠联手盘剥的借口! “还有咧,”那花白胡子老农又叹了口气,指着远处几块面积明显小很多,作物也稀疏的田地。 “像村东头王老蔫家,就两亩薄田,原先按丁税,按亩税分开算,他家人少地薄,还算能喘口气。” “现在一条鞭,统统折成银,按田亩摊下来,他那点地要交的银子,算比例是没变,可没了丁税的缓冲,对他那种少地的人家来说,负担实实在在是重了!” “他家小子,去年冬天就跑去城里码头扛活了,不然税都交不上!” 朱静镜在一旁听得真切,秀气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她之前只听父皇和叶凡他们谈论变法如何利国利民,如何抑制兼并。 却从未想过,在实际执行中,竟还有火耗这样的盘剥,以及对少地贫民的潜在加重负担!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关切:“那……那官府就不管这火耗的事吗?” “不能定个章程,不让银铺多收吗?” 老农们看了这漂亮小姐一眼,见她天真发问,只是苦笑着摇头。 “小姐啊,定章程?那银铺跟衙门里的师爷,户房的书办,好多都是沾亲带故,或者早有勾连。” “定再多的章程,到了下面,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俺们小老百姓,能有什么法子?” “能少收点,就是青天大老爷开恩了。” 叶凡沉默地听着,心中的那点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刘伯温的变法,方向是对的,触及了旧有税制的弊病。 但在执行层面,却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吏治不清,火耗这类灰色地带就难以杜绝。 政策设计上,对弱势群体的考量不足,也可能在基层变形,产生新的不公。 沐英案是明目张胆的犯罪,而眼前这些,则是隐藏在政策落实细节中,更加普遍而顽固的“软刀子”。 同样在侵蚀着民心,消耗着变法的红利! 他看着眼前老农们黝黑脸上深深的愁苦,又看了看身旁朱静镜那由好奇转为凝重,带着不忍的小脸,心中沉甸甸的。 变法维新,绝非一纸诏令,几项条文就能成功。 它需要配套的吏治整顿,精细的政策调整,以及对基层实际情况的持续关注与反馈。 刘伯温在朝中顶着巨大压力推行,而真正落到田间地头的效果,却如此复杂,喜忧参半。 “多谢几位老丈告知实情。” 叶凡站起身,郑重地向几位老农拱了拱手,“这些情况,很重要。” 老农们忙不迭地还礼,目送着这对气质特殊的年轻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远,继续低声议论着今年的雨水和收成,脸上的愁苦并未散去。 叶凡和朱静镜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提去看瀑布奇石。 山风拂过田野,带来稻禾的清香,也带来了底层百姓最真实,最沉重的叹息。 朱静镜悄悄拉了拉叶凡的衣袖,小声问:“叶凡,刘大人的变法……是不是没我想的那么好?” 叶凡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黄山群峰,缓缓道:“殿下,治国如医病,良药也需对症,且服用后必有反应。” “刘中丞之方,确为对症之药。” “然药力如何,能否祛病而不伤身,还需看用药之人,也就是吏治,以及看病人体质……地方实情。” “今日所见,便是药后反应之一。” “知其难,方知改革之艰,亦知我等责任之重。” 朱静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叶凡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第313章 他们,还真是一刻不闲着! 与此同时。 黄山行宫,一处位于半山腰,视野开阔的观景轩内。 朱元璋并未如寻常游客般去欣赏奇松怪石,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马皇后在旁。 他负手站在轩边,眺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和远处如剑戟般刺破苍穹的山峰,脸上没有半分游山玩水的闲适,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 山风卷动他玄色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 毛骧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轩外,得到许可后,才躬身入内,单膝跪地。 “陛下,金陵密报。” 毛骧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但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人心中掀起巨浪。 “讲。” 朱元璋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山石般冷硬。 “自韩国公李善长入城后,未回旧府,而是隐匿于城中一处由其门生早前购置的别业之中。” 毛骧禀报道,语速平缓清晰。 “抵达当夜,他便乔装夜访了右相胡惟庸府邸,密谈约一个时辰。” “此后数日,他又陆续秘密会见了七名在六部及都察院任职的旧日门生,以及三名致仕在金陵养老的淮西故旧。”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毛骧身上:“谈了什么?” “据内线所闻,”毛骧答道。 “李善长与胡惟庸密谈内容不详,守卫极严,无法探听。” “但与那些门生故旧会面时,所言多为叙旧,追忆往昔,询问各家境况,感慨岁月流逝,言辞恳切,算是长者对晚辈的关怀挂念之情。” “他多次提及‘甚是挂念’‘难忘旧谊’‘见尔等各有前程,老夫心甚慰’等语。” “对于朝中时事,沐英案,乃至胡惟庸监国等敏感话题,皆未主动提及,偶有门生问及,也只以‘老夫远离朝堂,不敢妄议’‘惟庸办事,陛下自有圣裁’等语轻轻带过。” “呵!” 朱元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中满是讥诮与洞悉。 “打感情牌?跟咱玩这一套?” “李善长啊李善长,你这老狐狸,倒是越发精明了!” “不直接谈事,先叙旧情,拉拢人心,这是在为后面铺路呢!” “他这是觉得,咱离了京,他就能趁机把散了的沙子,再拢到一块儿?” 他太了解这些老臣的心思了。 李善长致仕多年,影响力犹在,但毕竟远离中枢,与昔日门生故吏的关系需要重新维系和加热。 此刻皇帝离京,朝局因沐英案微有波澜,正是他低调回归,重织人脉网的最佳时机。 不谈具体事务,只谈感情。 看似无害,实则是在为未来可能的政治动作积累资本,营造氛围。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正是李善长这等老牌政客的拿手好戏。 “胡惟庸那边呢?监国这些日子,他可还安分?” 朱元璋走到一张石凳旁坐下,手指敲击着冰冷的石面,继续问道。 毛骧略一停顿,禀报道:“胡惟庸自得监国之权,初期尚算勤谨,处事公允。” “然近几日,随着沐英案细节传回,其似乎……有所动作。” “他借着批阅奏章,召集各部商议事宜之机,频频接见,提拔一些往日与其关系密切,或在沐英案中态度暧昧,未曾受到牵连的中低级官员。” “尤其注重安插人手于吏部考功司,户部清吏司等要害位置。” “据查,已有四名其亲信或门生,被擢升或调任至关键职位。” “此外,他还多次在私邸宴请一些在朝中颇有清望,但出身寒微或非淮西嫡系的官员,礼遇有加。” 朱元璋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胡惟庸这是趁着监国之便,在抓紧时间扩张自己的势力,铺设权力网络! 提拔亲信,掌控要害部门,这是在夯实根基。 拉拢清流寒门,这是在扩大支持面,为自己塑造“唯才是举”“不拘一格”的形象。 同时也在分化非淮西系的官员。 好一招名利双收! “蓝玉,还有常茂那几个杀才呢?” 朱元璋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寒意。 “蓝玉、常茂等人……” 毛骧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所说的内容却足以让朱元璋怒火中烧! “自陛下离京后,以‘筹备海防’‘熟悉海贸’为名,多次往返于金陵与松江、宁波等开海口岸。” “其名下或亲属名下,新近出现了数支规模不小的商队,频繁往来于大明与南洋、东洋之间。” “所载货物,虽有部分在市舶司报备,但据港口眼线密查,其实际载运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紧俏货物数量,远超报备数额,且有多艘船只行踪诡秘,疑似绕开官方港口,进行私下交易。” “所得巨额利润,并未完全入账,多有隐匿。” “砰!”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一拳重重砸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好!好得很!咱在前头想着开海通商,富国强兵!” “他们倒好,把国策当成了他们中饱私囊,走私牟利的护身符!” “沐英刚因为贪赃枉法掉了脑袋,尸骨未寒!” “他们这是觉得天高皇帝远,咱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法不责众,咱不敢动他们?!”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沐英案暴露的是个别勋贵无法无天,而蓝玉等人的行为,则代表了整个淮西武勋集团在巨大利益面前的集体堕落和对国家法度的蔑视! 这比沐英个人的罪行,更让他感到心寒和警惕! 马皇后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温言道:“重八,息怒。” “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既然知道了,总能有法子。” 朱元璋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但眼神却变得更加可怕,那是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酷与决断。 他看向毛骧,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齿缝中挤出,带着铁石般的意志和凛冽的杀意! “二虎,给咱听着!” “加派人手,给咱死死盯住胡惟庸!” “把他这段时间见过哪些人,提拔了哪些人,宴请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哪怕是他多放了个屁,都给咱详详细细记下来!” “尤其是那些被他招揽,提拔的门生旧故,把名字一个个都给咱列清楚了,盯死了!” “咱倒要看看,他能织出一张多大的网!” “蓝玉他们那边也一样!给咱查!查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条船,走了多少私货,赚了多少钱,钱都流到了哪里!” “跟哪些海商有勾结,沿途哪些卫所、税卡给他们行了方便!” “给咱拿到铁证!链条做完整!”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轩内投下巨大的阴影,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抵金陵。 “让他们跳!让他们觉得咱不在,就能为所欲为!” “咱就是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等咱回去……新账旧账,一起算!” “臣,遵旨!” 毛骧沉声领命,眼中闪过同样的冰冷光芒。 第314章 火耗归公,官绅一体! 很快。 暮色四合。 黄山行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山风穿过松林,发出阵阵涛声。 外出游玩的众人陆续返回,被宫人引至一处暖阁用膳。 阁内早已备好热腾腾的饭菜,虽不及宫中御膳精致,却也是山野风味,颇为可口。 朱元璋和马皇后坐在上首,朱标、叶凡、朱静镜以及几位随行的翰林学士分坐两旁。 朱静镜显然还沉浸在下午田野之行的所见所闻里,小脸上少了平日的活泼,多了些沉思,吃饭也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偷偷看向身旁沉默的叶凡。 朱元璋倒是胃口不错,就着几样山野小菜,扒拉了一大碗米饭,又灌下半碗热汤,这才满足地放下碗。 他抹了抹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凡和朱静镜身上,脸上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慈和笑意,粗声问道: “怎么样,咱这黄山景致不错吧?” “你们小年轻玩得可还尽兴?” “静镜这丫头,没给你添麻烦吧?” 后一句是冲着叶凡问的。 叶凡放下筷子,肩伤让他动作仍有些滞涩。 他站起身,对着朱元璋躬身一礼,脸上并无游山玩水后的轻松,反而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回陛下,”叶凡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臣与殿下今日……并未远游奇峰险壑,而是去了山脚下田间村落,察访民情,顺便……看了看刘中丞所推新法在此地的施行情况。” “哦?”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体察民情?嗯,这倒是正经事。” “看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马皇后也放下了银箸,专注地看向叶凡。 朱标同样投来关注的目光。 叶凡深吸一口气,将下午所见所闻,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他讲了老农们承认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简化了税目,抑制了胥吏明目张胆加派的优点。 但更重点描述了火耗盘剥之弊,以及新法下,少地贫民实际负担可能加重的情况。 他的叙述客观平实,没有过多渲染,却将底层百姓的无奈与辛酸,以及政策在基层执行中的变形,勾勒得清晰无比。 “陛下,臣询问老农,为何官府不定章程严管火耗?” “老农言道,银铺与衙门吏员多有勾连,章程难敌人情私利。” “此非一地之弊,恐是推行一条鞭法后,各地普遍存在的痼疾。” 叶凡最后总结道,语气沉重。 暖阁内一时寂静。 朱静镜忍不住小声补充了一句:“父皇,那些老人家好辛苦的……明明变法是想让他们好过些的……”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暴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比怒意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冰冷。 以及看到自己苦心推行的善政,在基层被扭曲成害民之策的痛心! “火耗……火耗……” 朱元璋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好一个损耗!好一个摊派到百姓头上!他们怎敢?!” “朝廷明令,税赋皆有定数,谁敢私自加征?!” “这是欺君!是盘剥百姓!该杀!”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连同今日听到关于蓝玉、胡惟庸那些人行为的密报,将怒火一并倾泻了出来。 叶凡却摇了摇头,迎着朱元璋愤怒的目光,冷静地分析道: “陛下息怒。” “此事……恐怕并非地方官吏胆大包天,私自加征如此简单。” “嗯?” 朱元璋浓眉一挑,压制着怒火,“此话怎讲?” “陛下请想,”叶凡缓缓道。 “朝廷征收税银,要求足色官银。” “民间碎银成色重量不一,熔铸重炼,确有损耗,此乃实情。” “若地方官府严格按照朝廷定额征收,不加火耗,那么熔铸产生的实际损耗银钱,便无法从正税中支出,账目必然出现亏空。” “这亏空,便是欺君之罪,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地方官吏为求账目平衡,避免获罪,便只能将这部分损耗,以火耗之名,转嫁于纳税百姓。” “这或许并非他们初衷之恶,而是……在现有法令与财政制度下,一种迫不得已,甚至半公开的‘潜规则’。” “他们加收的火耗,大多也并非完全中饱私囊,一部分确需用于弥补熔铸损耗及相关的吏员酬劳,运输等成本。” 叶凡的话,剖开了火耗弊政背后复杂的制度性成因。 虽然现在乃是开国年间,火耗并不像后世收的那么高,贪腐那么严重。 但它也并非简单的官吏贪腐,而是僵化的税收制度,不完善的财政体系与吏治现实,相互作用下产生的毒瘤。 朱元璋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他出身底层,对民间疾苦和官吏伎俩并非一无所知,叶凡的分析,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他知道,光是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杀了这一批,下一批官吏为了保命,为了平账,依然会这么做,甚至变本加厉。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百姓承担这无妄之重赋!” 朱元璋声音依旧冷硬,却多了几分理性。 “百姓种地纳粮,本就艰难,再被这火耗层层盘剥,还有活路吗?!” “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国本动摇!” 他看向叶凡,目光灼灼:“叶凡,你既然看出症结,可有解决之法?” “总不能任由这弊政继续祸害百姓!” 叶凡沉吟片刻,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比一条鞭法本身触动更大!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陛下,臣确有一些粗浅想法,或可称为‘火耗归公,官绅一体’。” “火耗归公?官绅一体?” 朱元璋咀嚼着这八个字,眼神微凝,“细说!” “是。” 叶凡解释道,“所谓火耗归公,便是朝廷明文规定,将各地因熔铸碎银产生的火耗,不再由百姓承担,亦不由地方官吏私下处置,而是作为一个公开固定的附加税率,” “朝廷统一核定、征收,并纳入国库或地方公帑,专项用于弥补熔铸损耗,支付相关吏员工食及地方公共事务。” “如此一来,火耗从暗处转到明处,数额固定透明,既断了官吏借机加派,中饱私囊的路径,也避免了因实际损耗导致的账目亏空,百姓负担亦可明确,不再任人鱼肉。” “至于‘官绅一体’……” 叶凡顿了顿。 目光扫过在场的朱标和几位出身士绅家庭的翰林学士,声音清晰而坚定! “便是在征收正税及火耗附加时,废除官员、勋贵、士绅及其家族享有的免税、免役特权。” “无论官民,凡有田产、人丁,皆需一体纳粮当差!” “此条,正是为了从根本上遏制土地兼并,缓解少地无地贫民之困!” 此言一出,暖阁内除了朱元璋和马皇后,其他人皆是面色微变!! 尤其是那几位翰林学士,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眼神中的震动与不安却难以完全掩饰。 废除官绅优免特权?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之议!!! 千百年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官员士绅享有经济和政治上的特权几乎天经地义。 叶凡此举,无异于向整个官僚士绅阶层宣战! 朱标也是心中一凛,他深知此议牵涉之广,阻力之大,恐怕远超之前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 这不仅仅是一项经济政策,更是对社会等级和利益格局的根本性挑战!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他久久凝视着叶凡,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暖阁内鸦雀无声,只有山风穿过窗隙的细微呜咽。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慨叹:“火耗归公……官绅一体……” “叶凡,你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说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隐约的山影,背对着众人。 “你这法子,咱听了,道理是通的。” “火耗归公,断了胥吏盘剥的路子,账目也清楚了。” “官绅一体……嘿,咱早就看那些挂着功名,占着田地却不纳粮不服役的所谓乡绅不顺眼了!” “他们肥得流油,却让穷苦百姓扛着大半的赋税徭役,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声音带着朴素的正义感,也带着帝王的冷酷决断。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叶凡,你可知道,这官绅一体,比刘伯温那条鞭法,还要难上千百倍!” “咱要动的,不是几个贪官污吏,不是沐英那样的蠢贼,而是……全天下的读书人,是咱大明朝赖以统治的根基,是士绅阶层!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牵一发而动全身,搞不好,就是天下大乱!”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叶凡:“不过,你也说对了,此事绝不能放任!” “火耗盘剥,官绅避役,长久下去,便是官逼民反,国将不国!” “再难,也得想办法!” 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疲惫与决断交织的复杂神情:“今日就到这里。” “你们都退下吧,让咱……好好想一想。” “臣等告退。” 叶凡、朱标等人连忙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暖阁。 朱元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无边的黑暗,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马皇后轻轻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叶凡提出的,是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真正长治久安的道路。 但要踏上这条路,需要何等的魄力、智慧与承受力? 朱元璋知道,自己必须权衡再权衡,思虑再思虑…… 第315章 鸠杀刘伯温! 暖阁内。 灯火已然熄灭了大半,只留下一盏气死风灯在角落的灯台上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窗外,黄山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唯有山风不知疲倦地呼啸而过,卷动檐角铁马,发出零丁脆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凝。 朱元璋没有就寝。 他独自一人,背着手,在这间不算宽敞的暖阁内缓缓踱步。 魁梧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墙壁和地板上,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如同他此刻内心翻腾不息的思绪。 叶凡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火耗归公……官绅一体……” 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身为从最底层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他太清楚土地和赋税对于一个王朝,对于天下百姓意味着什么。 他也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蒙元末年,官吏横征暴敛,豪绅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最终烽烟四起的惨状。 所以立国之后,他严刑峻法惩治贪腐,多次下诏减免赋税,丈量田亩。 而叶凡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他当初是力排众议支持的,因为他看到了旧税制的繁琐与弊病,看到了合并简化,折银征收的好处。 这能减轻百姓负担,提高朝廷效率。 可今日,叶凡带回来的消息,却像一记闷棍,狠狠敲醒了他! 简化了的税制下面,竟然还藏着火耗这样吸血的毒疮! 而且这毒疮,似乎还是现有制度逼着官吏们长出来的! 更别提那些占据大量土地,却倚仗功名特权不纳粮,不服役的士绅了! 他们享受着国家的优待,却在事实上加剧着贫富分化,将负担转嫁给更底层的自耕农和佃户! “咱以为……变法是为民,可这变来变去,怎么肥了胥吏,苦了百姓,便宜了乡绅?!” 朱元璋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胸膛微微起伏,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与深深无力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他想起自己当年吃过的苦,想起那些在战乱和饥荒中死去的乡亲,拳头不自觉的攥紧! 叶凡提出的法子,像是一把快刀,直指毒瘤核心! 火耗归公,断了盘剥的借口。 官绅一体,破了特权的藩篱。 道理,他懂。 甚至,他内心是赞同的!! 凭什么他老朱家的天下,要养着一帮不事生产,却占尽好处的“老爷”? 但是…… 难啊! 动了火耗,就是动了地方官吏乃至相关利益链条的奶酪。 动了官绅一体,那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与整个统治阶层赖以存在的特权体系为敌! 那将是何等巨大的阻力? 会有多少奏章雪片般飞来? 会有多少士子文人指桑骂槐? 甚至……会不会有人暗中串联,动摇国本? 他朱元璋不怕杀人,但他不能不顾忌江山稳固。 打天下靠刀枪,治天下却需要平衡,需要妥协,需要……时间。 “不能光听叶凡一面之词。”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眼中锐光再现。 那是一个帝王在做出重大决策前特有的冰冷而审慎的探究欲。 “咱得知道,这火耗之弊,到底有多普遍?” “那些官绅,又到底占了多少便宜,塞了多少子弟进衙门吃闲饭!” 他走到门口,沉声唤道:“二虎!”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立刻从门外的阴影中浮现,躬身入内:“臣在。” 朱元璋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立刻挑选最精干可靠的人手,连夜出发,不必惊动地方,给咱暗中查访这黄山府周边几个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查清楚,各地征收税银,那火耗到底是怎么个收法?” “是不是都摊派到了百姓头上?具体加收多少?有没有章程?钱最后都流到哪里去了?” “给咱问清楚了,记明白了!” “第二,”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给咱摸摸底,看看这几个县的衙门里,有多少吏员、差役,是本地世家大族的子弟,或者跟那些有免役特权的官绅人家沾亲带故!” “尤其是户房、刑房这些要害位置!” “把名字、背景,都给咱悄悄记下来!” 他要最真实原始的数据,而不是经过层层粉饰的奏报。 他要亲眼看看,叶凡所言,究竟是个别现象,还是已然溃烂的常态。 “记住,要快,要隐秘!不得打草惊蛇!” 朱元璋最后叮嘱道,“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 “臣,领旨!” 毛骧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躬身一礼,身影迅速退入黑暗。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重新走回窗边,望着毛骧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 …… 金陵,御史中丞府邸。 夜色已深,府内一片寂静,唯有书房窗棂透出些许昏黄摇曳的灯火。 刘伯温披着一件半旧的道袍,独自坐在书案后。 案上摊开的并非奏章公文,而是一卷《周易》和几张演算卦象的稿纸。 烛光映照着他清癯而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庞。 那双曾经睿智锐利,洞察世情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之不散的疲惫与忧思。 自推行一条鞭法,摊丁入亩以来,他承受的压力远超旁人想象。 淮西勋贵明里暗里的阻挠与敌视,六部官吏阳奉阴违的敷衍与扭曲,种种问题,都让他心力交瘁。 加之年事已高,近来身体确实每况愈下,咳嗽频频,精神也大不如前。 陛下离京,太子随驾,叶凡远在黄山,他在这金陵城中,愈发有种孤臣孽子,独木难支之感。 尤其近几日,他隐隐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府外偶有陌生面孔徘徊,往日一些还算客气的同僚,也变得疏远闪烁。 一股山雨欲来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缠上心头。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老管家刘安略带紧张的通禀声:“老爷,宫里有内侍前来,说是奉右相之命,特来探望。” 宫里的内侍? 奉胡惟庸之命? 刘伯温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变得强烈。 胡惟庸与自己政见不合,素无深交,尤其是在推行新政上,胡惟庸虽未公开反对,但其背后代表的淮西势力却是最大的阻力。 他会如此好心,深夜派内侍前来“探望”? “请进来吧。” 刘伯温放下书卷,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警惕。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寻常内侍服饰,面白无须,低眉顺眼的宦官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食盒。 他对着刘伯温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而恭敬:“奴婢参见刘中丞。” “右相胡大人听闻中丞近日贵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 “特命太医院太医,选用上好人参、黄芪等滋补药材,精心熬制了这盅益气培元的汤药,命奴婢务必亲送至中丞府上,并……”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属于执行命令者的那种恭敬又略显刻板的笑容。 “看着中丞服用,以便回去向胡大人复命,也好让胡大人安心。” 看着服用?!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猝然刺入刘伯温的耳膜,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清晰,也最可怕的答案! 胡惟庸! 他哪里是送来汤药! 他送来的,分明是一碗……催命符!!! 借着关心病情,派人送药并“看着服用”为名,行鸠杀之实! 事后,大可推说是自己病重不治,或是太医用药有误,与他胡惟庸何干? 好毒辣的手段! 好周密的算计! 这是要趁着陛下、太子、叶凡都不在京城的空档,彻底除掉他这个推行新政,触犯他们利益的“绊脚石”! 刘伯温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悲凉,以及一种终于看清对手狰狞面目的冰冷彻骨! 他一生刚直,为国为民,不畏权贵! 没想到,最终竟要死在同朝为官的丞相,用如此卑劣阴毒的手段之下!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那内侍依旧垂手而立,脸上挂着那副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的笑容,静静地等待着。 刘伯温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内侍脸上,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异样。 然而,那内侍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执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难道……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刘伯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 新政未竟,奸佞未除,他岂能就此含恨而终?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索着如何应对这必杀之局时,那内侍却仿佛不经意地,将手中的紫檀木食盒又往前递了递,手指在食盒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处,极其轻微,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刘伯温濒死的心猛地一跳! 他死死盯着那个食盒,又猛地看向那内侍。 这一次,他似乎从对方那低垂的眼帘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不同于寻常宦官的精芒。 那内侍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上,再次躬身,声音依旧恭敬,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刘中丞,汤药需趁热服用方有效用。” “还请中丞莫要辜负了右相大人的一番……美意。” 第316章 引蛇出洞! 刘伯温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食盒。 入手微凉,紫檀木的纹理清晰可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了几乎要脱手而出的食盒,缓缓将其打开。 预想中热气腾腾的药盅并未出现。 食盒内层,静静躺着的,是一个普通的白瓷药瓶。 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纸条。 不是毒药? 刘伯温猛地一怔,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内侍。 只见那内侍脸上那刻板的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深沉的神色。 他对着刘伯温,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随即,那内侍不再多言,如同他来时一样,躬身一礼,便转身退出了书房,脚步轻捷,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只剩下刘伯温一人,对着食盒里的药瓶和纸条,心潮剧烈起伏。 难道这内侍……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条,迅速展开。 上面是几行清秀却陌生的字迹,用的是最普通的笔墨,没有任何印记! “刘公台鉴,胡贼歹意,鸩毒已易。” “瓶中药液,仅为安神滋补之物,无害。” “然胡贼既已动手,必求结果,为绝后患,亦为引蛇出洞,需请刘公暂受委屈,将戏唱完。” “服药后,务必示人以病危之状,并即刻安排后事,秘不外传。” “届时,自会有人暗中配合,保府上平安。” “待到云开雾散日,再与刘公共饮庆功酒。” “阅后即焚——” “奉太子殿下谕。” 纸条上的内容,如同惊雷,再次在刘伯温心中炸响! 但这次带来的,不再是绝望,而是绝处逢生的震撼,对太子殿下缜密安排的感佩,以及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原来如此! 太子殿下早已洞悉胡惟庸的阴谋,不仅派人替换了毒药,更要他将计就计,假装中毒身亡! 这是要麻痹胡惟庸,让其自以为得计,从而可能暴露出更多马脚,甚至……为后续的雷霆一击创造条件! 好一招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刘伯温拿着纸条的手不再颤抖,反而变得坚定有力。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感激、决绝与智慧的光芒。 太子殿下将如此机密重任托付于他,他岂能辜负? 他迅速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拿起那个白瓷药瓶,拔开塞子,仰头将里面略带甘苦气味的药液一饮而尽。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安神的汤药。 但从此刻起,他刘伯温,在世人眼中,就必须是一个垂死甚至已死之人了。 他稳了稳心神,将空药瓶放回食盒,盖好。 然后,他走到书房门口,唤来一直守在附近,同样忧心忡忡的长子刘琏。 “琏儿,”刘伯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刻意营造的虚弱,“为父……怕是不行了。” 刘琏大惊失色:“父亲!您何出此言?方才那内侍……” 刘伯温摆了摆手,打断他,继续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嘱咐,眼中却闪烁着只有刘琏能看懂的深意。 “你听为父说。” “今夜之后,你需立刻闭门谢客,对外……便言为父突发急症,药石罔效,已然……病危。” “府中一切,由你主持,务必做出慌乱悲痛之状。” “但切记,暗中加强戒备,尤其保护好后院女眷和你弟弟。” “若有任何不明身份之人试图接触或探查,一律挡回,但不必起冲突。” “一切……自有安排。” 刘琏虽不明就里,但见父亲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知必有深意,强忍悲痛与疑惑,重重点头! “孩儿……明白!定按父亲吩咐行事!” 是夜。 向来门禁森严,行事低调的御史中丞府邸,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与悲泣。 不多时。 便有神色仓皇的仆人连夜叩开相熟太医家的门,声音凄惶地求取救命良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悄然在金陵城中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流传开来—— 铁面无私,推行新政的刘中丞刘伯温,突染恶疾,呕血不止,已是命悬一线,恐将不久于人世!! 而几乎就在刘府“噩耗”隐约传出的同时。 右相府邸,书房密室之内。 胡惟庸正听着心腹管家的低声禀报,脸上先是惊疑,随即迅速被一种混合着狂喜与如释重负的得意所取代。 “确定他喝下去了?亲眼所见?” 胡惟庸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相爷,咱们的人虽未能跟进书房,但那名送药的内侍回报,他亲眼看着刘伯温接过食盒,打开,然后当着他的面,服下了药瓶中的汤剂!” “刘伯温当时脸色惨白,双手发抖,显然是知道那是什么,却不得不喝!” 管家笃定地回道,“而且,就在刚才,刘府已乱,连夜请医,风声已然传出!” “好!好!好!” 胡惟庸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畅快而阴冷的笑容,“刘伯温啊刘伯温,任你智计百出,刚直不阿,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杯鸩酒!” “你挡了那么多人的路,早就该死了!” “如今你一去,新政群龙无首,那些寒门清流失了主心骨,看谁还能阻我大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扫除了刘伯温这个最大的障碍后,自己在朝中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张势力,与李善长里应外合,甚至…… 谋划那件“惊天大事”时,将少去多少掣肘! “继续盯紧刘府!确认他咽气!” 胡惟庸眼中寒光一闪,“还有,通知我们的人,做好准备。” “刘伯温一死,朝中必有波澜,正是我们……有所作为之时!” “是!” 管家领命而去。 胡惟庸独自坐在密室中,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久久不曾散去。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刘伯温死讯正式公布时,朝野的震动。 以及自己心中那压抑许久的野心,破土而出的声音。 第317章 双管齐下,标本兼治! 数日后。 黄山行宫,依旧是那间能俯瞰云海的观景轩。 毛骧如同准时出现的影子,再次肃立在朱元璋面前,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写满蝇头小楷的密报册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但所禀报的内容,却让轩内的空气一再凝滞。 “陛下,据卑职等连日密查,黄山府周边五县,火耗征收,确为普遍。” “数额自一分至三分不等,皆以‘熔铸折损’‘解运辛苦’等名目,加派于纳税百姓。” “百姓虽怨,然已成定例,无人敢公开抗辩。” “各县银铺,多与户房书办,县衙胥吏有千丝万缕联系,火耗银钱,部分用于实际熔铸折耗及吏员贴补,亦有相当部分……流入私囊。” “另,五县衙门之中,吏员、差役共计四百七十三人,其中出身本地有田产五百亩以上或拥有生员以上功名之家的,有一百八十九人。” “其家族名下田产,依据‘官绅优免’旧例,多数未足额缴纳田赋,其本人服衙役,亦多领薪饷而不服重役。” “具体名册、家世,优免田亩数额,皆已记录在册。” 毛骧禀报完毕,将册子恭敬地放在朱元璋身前的石桌上,便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朱元璋缓缓拿起那本册子,一页页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乌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仿佛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制度的不公与基层的腐化。 火耗像吸血的水蛭,附着在百姓身上。 官绅特权如同坚固的壁垒,保护着既得利益者,将负担转嫁给更弱者。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在他以为变法维新,与民休息的洪武盛世里! “砰!”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将册子重重摔在石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混账东西!一个个,吃的都是民脂民膏!穿的绫罗绸缎,住的高宅大院,子弟塞进衙门吃闲饭,自家的田地还不用足额交税!” “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百姓呢?百姓就得背着这火耗的重担,勒紧裤腰带给他们供着?!” “这他娘的叫什么世道!” “跟元末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有什么两样?!啊?!” 他怒极咆哮,声音在轩内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马皇后在一旁轻轻拉住他的手臂,温言劝慰:“重八,息怒。” 她拿起那份册子,仔细看了看,眉头也深深蹙起,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理智的冷静。 “重八,话虽如此,可你冷静想想。” “从法度上看……他们做的,有错吗?” 朱元璋猛地转头看向马皇后:“妹子,你这话什么意思?盘剥百姓,逃避赋役,还没错?” 马皇后指了指册子上的记录,分析道:“火耗征收,虽无朝廷明令,但已成地方惯例,且理由看似正当,弥补熔铸损耗。” “但百姓交了,官府收了,账面上或许也能圆过去。” “你以此为由惩处地方官,他们大可辩称是为公事,为平衡账目,甚至反咬一口,说朝廷定额不敷使用。” “至于官绅子弟充任吏役,享受优免……” “此乃历朝历代皆有之成例,是朝廷给予读书人,有功之臣的体面与优待。” “况且咱《大明律》亦有相关条款。” “你难道要因为他们的出身,就治他们的罪?” “这……于法无据,难以服众啊。” 马皇后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朱元璋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冷静了几分,但心头的憋闷与不甘却更加汹涌。 他何尝不知道妹子说的在理? 这就是最可恨的地方! 这些蠹虫,钻的就是法度的空子,利用的就是惯例和特权! 他们行事或许卑鄙,但在明面上,却可能抓不到致命的把柄!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逍遥,继续盘剥百姓? “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们继续祸害?!” 朱元璋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自然不能。” 马皇后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轩外翻涌的云海,意有所指,“或许……该找那能破局的人来议一议?” 朱元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道: “传叶凡!” 不多时,肩膀上伤势已基本无碍,只是动作仍稍显谨慎的叶凡快步走入观景轩。 行礼之后,垂手恭立。 朱元璋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毛骧查访的结果和那份名册推到叶凡面前。 又将马皇后方才的分析和自己的无奈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盯着叶凡问道:“叶凡,你怎么看?难道就真拿这帮钻空子的蠹虫没辙了?” 叶凡快速浏览了一遍名册,听着皇帝的叙述,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他沉思片刻,放下册子,先是对马皇后躬身一礼。 “皇后娘娘所言,切中要害。” “单就火耗征收,和官绅子弟充役享优免这两件事本身,若严格按照现有法度和成例去追究,确实难以定其重罪,更难以服众。” “强行惩处,恐引非议,甚至可能被反噬。”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但并未打断,他知道叶凡必有下文。 果然,叶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锐利:“然而,陛下,娘娘,水至清则无鱼,但若这塘水本身就浑浊不堪,其中的鱼,又岂能独善其身,鳞甲光鲜?” 他指着那名册,声音清晰。 “这些能够将子弟安插进衙门,享受优免特权的世家,在当地盘踞多年,树大根深。” “他们行事,当真就只限于合法地占这些便宜吗?” “臣不信。” “兼并土地,是否完全依律?放贷取息,有无盘剥过甚?与地方官吏往来,有无行贿请托,干预诉讼?” “其子弟在衙门当差,是恪尽职守,还是借机为家族谋利,欺压乡里?” “其家族经营产业,有无偷漏商税,欺行霸市?” 叶凡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般,敲击在朱元璋的心头,让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冷冽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 “陛下,毛指挥使查到的,只是水面上的浮萍。” 叶凡继续道:“若要动其根本,须得深挖其水下的淤泥!” “他们或许在火耗和优免上看似合法,但其他地方,必然有不干净之处!” “只要深查,必能找到确凿罪证!” “届时,数罪并罚,方能名正言顺,雷霆一击,让其无从狡辩,也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朱元璋听得眼中精光爆闪,豁然开朗! 对啊! 何必纠结于他们合法的恶行? 从他们必然存在的非法之处入手不就行了? 这些地方豪绅,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 只要想查,锦衣卫还怕找不到证据? 马皇后也微微颔首,看向叶凡的目光带着赞许。 “不过,”叶凡却又话锋一转,抛出了更关键的一步棋。 “仅仅查办几个地方豪绅,乃至于惩处一些与之勾结的官吏,仍是治标不治本。” “今日查办一批,明日又会有新的豪绅,新的官吏,在同样的制度漏洞下,滋生同样的弊病。”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元璋:“故而,臣以为,当双管齐下,标本兼治!” “哦?如何双管齐下?”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 “一手,由毛指挥使率锦衣卫,暗中加紧搜集这些涉案世家及官吏的其他罪证,务求铁证如山,以备雷霆之需。” 叶凡条理清晰地说道:“另一手,则趁此机会,正式在黄山府,或选一两县先行试点,推行火耗归公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之新政!” 他解释道:“推行新政,本身就是在动摇旧有弊政的根基。” “届时,那些利益受损的官绅豪强,必然跳出来反对阻挠,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多违法乱纪之事。” “这恰恰给了我们更多的把柄和动手的理由!” “我们便可一手高举新政大旗,争取民心,阐明利害。” “另一手握有他们阻挠新政,贪赃枉法的铁证,依法严惩!” “如此,新政推行有理有据,清除障碍名正言顺,方能事半功倍,真正涤荡污浊,奠定新制!” “好!好一个双管齐下!好一个标本兼治!”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阴霾尽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狠厉的决断光芒! “叶凡,你小子,脑子就是活络!就这么办!” 他霍然起身,走到毛骧面前,目光如电:“二虎!” “臣在!” “给你半月时间,增派人手,给咱往深里挖,往细里查!” “把黄山府这几个县,那些榜上有名的世家,还有跟他们勾连的官吏,底裤都给咱扒干净!” “所有罪证,分门别类,给咱整理得明明白白!” “记住,要隐秘!不许走漏风声!” “臣,领旨!” 毛骧沉声应道,眼中闪过猎人般的精光。 朱元璋又转向叶凡,语气郑重:“叶凡,推行新政章程之事,就交给你了!” “给咱拿出一个详细可行,能堵住那些酸儒嘴巴的章程来!” “不必急于一时,但要思虑周全!” “咱给你时间,就在这黄山,静心拟写!” “需要什么资料,找谁询问,直接提!咱给你特权!” “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318章 非暴力不合作! 很快。 黄山府衙,气氛凝重。 接到钦差左相召见的命令,周边数县的知县、县丞、主簿,以及府衙本身的同知、通判等一众官员,不敢怠慢,纷纷以最快速度赶到。 官靴踏在青石板地面上的声音杂乱而急促,显示出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叶左相,刚刚在清水埠以雷霆手段扳倒了西平侯沐英,风头正劲。 如今奉旨留在黄山休养兼考察,突然召集他们,绝无好事! 大堂之上,叶凡端坐主位。 他伤势未愈,脸色略显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太子朱标并未直接出面,而是隐在屏风之后旁听。 临安公主朱静镜则被严令留在行宫,不得参与此类公务。 众官员依品阶肃立堂下,躬身行礼:“下官等参见叶相!” “诸位大人免礼。” 叶凡抬手虚扶,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本相奉陛下旨意,暂留黄山,体察民情,亦为朝廷新政探路。” “近日查访,见民间于赋税征收,吏役优免等事,颇有积弊,百姓困苦。” “陛下仁德,心系万民,故有意在此试行革新之举,以解民困,以正法度。”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官员,清晰地说道:“本相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传达陛下意旨,并请诸位协力,在黄山府及其辖下各县,先行试行两项新政。”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官员们交换着眼神,心中俱是凛然! 来了! 果然是要动真格的! 叶凡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其一,曰火耗归公。” “自即日起,各州县征收税银,所有因熔铸、解运产生的所谓火耗,一律取消向百姓加征。” “所需实际损耗费用,由户部重新核定统一附加税率,公开征收,纳入府库专项支用,账目公开,接受核查。” “具体章程细则,稍后会下发。” “其二,曰官绅一体纳粮当差。” “凡我大明臣民,无论官绅士庶,但有田产者,皆需依律足额缴纳田赋。” “凡适龄丁壮,除朝廷特许免役者外,皆需依律服应差役!” “以往官绅所享优免特权,除朝廷明文规定之品级俸禄、仪制待遇外,在纳粮当差一事上,一律废止!” 这两条新政,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瞬间在众官员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虽然早有风声,但亲耳从钦差口中听到如此明确决绝的旨意,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悸。 这不仅是经济上的变革,更是对数百年来社会等级和利益格局的根本性挑战! 动的是所有官吏、士绅,乃至他们背后家族的奶酪! 堂下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神闪烁。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站在前列的黄山府同知,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的老者,率先躬身,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恭敬。 “叶相深谋远虑,陛下爱民如子,此二策实乃革除积弊,惠泽万民之良法。” “下官等……谨遵上谕,定当竭力推行,不负陛下与叶相重托。” 他一带头,其他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得纷纷躬身附和:“下官等谨遵上谕,竭力推行!” 表面上的服从,是官场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没有人会傻到在钦差面前公开反对皇帝明确要推行的政策。 叶凡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这一刻的表态,而在之后的执行。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既如此,便有劳诸位大人了。” “新政关乎国本民命,务必宣导到位,使百姓周知,吏员明晓。” “各州县需立即着手,拟定具体施行细则,张贴安民告示,并组织里甲、乡老宣讲。” “十日后,本相要亲往各县巡查落实情况。” “是!下官等明白!” 众官员齐声应道,姿态无比恭顺。 会议散去,官员们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府衙,各自返回辖地。 表面上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抵触与算计。 回到各自的县衙,知县们立刻召集心腹师爷、户房刑房书办,关起门来紧急商议。 “火耗归公?官绅一体?这……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一名知县捶胸顿足。 他家族在当地颇有田产,子弟也多赖优免。 “没了火耗,衙门上下那么多人的贴补从哪里出?” “官绅一体,我家那些田地……唉!” “东翁息怒。” 身旁的师爷捻着鼠须,眼中闪着精光,“上命难违,明面上咱们自然要遵行。” “不过嘛……这政策如何推行,告示如何写,宣讲如何做,里头……大有文章可做。” “哦?计将安出?” 知县急问。 师爷阴阴一笑:“这火耗归公,章程细则不是还没下来吗?” “咱们可以先按旧例收着,或者……在告示上写得模糊些,只说依新章办理,具体如何归公,归多少,百姓哪里弄得清楚?” “等钦差来查,咱们再拿出细则慢慢解释,或者推说尚未接到详细公文,正在研读领会。” “至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 师爷压低声音,“告示上可以引经据典,多用些律法条文,圣人之言,写得越是文绉绉,越是绕口晦涩越好!” “寻常百姓,十个有九个不识字,识字的也未必能看懂那些佶屈聱牙的官样文章!” “他们看不懂,自然就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该交多少,何时交。” “咱们再让下面里甲、乡老去宣讲的时候,含糊其辞,或者故意曲解,只说朝廷体恤,旧例暂缓,还需详议之类。” “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再说!” 知县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妙!妙啊!就按你说的办!” “先把钦差糊弄过去!法不责众,只要咱们几个县都这么干,他叶凡还能把我们都撤了不成?” “拖得一时是一时,等朝中有了变化,或者陛下改了主意,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类似的对话,在好几个县的二堂内秘密进行着。 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太懂得如何阳奉阴违,软性抵抗了。 他们不敢公开违抗,却有一万种办法让政策在落实过程中变形走样,最终无声无息地流产。 于是。 数日之后,黄山府及各县城门、集市、衙门口,陆续贴出了盖着大红官印的安民告示。 告示的纸张是上好的官宣纸,墨迹是浓黑的松烟墨,格式严谨,开头必然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或“钦差左相叶谕”,显得无比正式权威。 然而,上面的内容,却让围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关于火耗归公,告示上写着: “……兹体圣意,惠恤黎元,着即厘清赋税征收之弊,规范火耗收支。” “嗣后凡征纳钱粮,其熔折、解运等项公费,当依新定章程,归入公帑,明示用途,俾众周知。” “具体条规,俟户部详议颁行后,再为晓谕施行……” 通篇文言,夹杂着“厘清”“嗣后”“公帑”“俾众周知”“俟”等词汇。 百姓看了,只觉云山雾罩,根本不明白这火耗到底还收不收?怎么收? 归公又是什么意思? 关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告示更是引用了《大明律》的条文和几句《礼记》的句子,写得如同科举制艺文章。 “……夫赋役之制,所以均贫富,安天下也。” “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隶,各有等差,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故今上谕,酌古准今,欲使士庶一体,共担国赋……” “其具体施行细则,当依律参照旧例,由地方酌情商定,务求公允无偏……” 百姓们连字都认不全,更别提理解其中弯弯绕绕的意思了。 “士庶一体”听起来好像是要平等,可后面又“参照旧例”“酌情商定”,这到底是要改还是不改? 有认得几个字的老童生或小商人,勉强读下来,也是皱眉摇头。 “这告示……说了等于没说啊!全是官话套话!” 不识字的农人、工匠,更是只能听着旁边识字的人念,听得晕头转向,最后挠着头问:“先生,这官府到底是要咱多交钱还是少交钱啊?” “以后俺们种地的,跟隔壁王举人家,交的粮还一样不?” 念告示的人也答不上来,只能含糊道:“怕是……还得等官府细说。” 告示贴了,却如同石沉大海,并未在民间激起应有的反响,更谈不上“宣导到位,百姓周知”。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表面平静,内里混沌的旧轨道。 官员们躲在衙门里,冷眼旁观。 等待着钦差下一步的动作。 也等待着,来自金陵或其他地方可能出现的转机。 他们相信,凭借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软抵抗,足以让任何新政在基层……寸步难行!! 第319章 给脸不要脸! 此刻。 黄山行宫,观景轩内的气氛比黄山云雾更加压抑。 朱元璋手里捏着几张从各县抄录回来的安民告示,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纸张攥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将其撕裂。 “好!好一群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朱元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嘲讽! “看看!看看他们写的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厘清赋税征收之弊,俾众周知,俟户部详议,酌古准今,由地方酌情商定……他娘的!” “他们这是生怕百姓看得懂是嘛?!” “跟咱玩这套阳奉阴违,故弄玄虚的把戏?!” 他猛地将告示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凳,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皇后在一旁轻声劝慰,也难掩眉宇间的忧色与怒意。 这些地方官吏的软抵抗,其心可诛! “他们这是觉得天高皇帝远,咱拿他们没办法?” “还是觉得咱老朱的刀,砍不到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头上?!” 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变着法儿地阻挠新政,糊弄百姓,真当咱是瞎子、聋子?!” 就在朱元璋怒不可遏,准备下令直接拿人时,毛骧的身影如同及时雨般再次出现。 “陛下,锦衣卫急报。” 毛骧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让朱元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最明确的宣泄口! “讲!” “经连日密查,黄山府及辖下五县,共二十七名涉案主要官吏,其本人或直系亲属,于近三年内,尤其是在推行一条鞭法、摊丁入亩,朝廷严查吏治期间,利用职权或影响力,以明显低于市价之资,强购、巧取民田共计三千七百余亩!” “另,违规收受商户孝敬,干预诉讼索取贿赂,纵容子弟欺行霸市等不法事,证据确凿者,亦不下十数起!” “其中,有八名官吏,更于上月沐英案发,朝廷风声鹤唳之际,仍在暗中购置房产、商铺。” “所有涉事人员、时间、地点、金额、证人证言,地契文书副本等,均已记录在案,铁证如山!” 毛骧呈上另一本更厚更沉的册子。 “砰!” 朱元璋这次没有再摔东西,但那骤然爆发的怒气却比之前更加骇人! 他一把抓过那本册子,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冷,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 “好!好得很!” “一边喊着朝廷俸禄微薄,一边巧取豪夺,兼并土地!” “一边说着体恤民艰,一边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沐英的脑袋才刚落地,血还没凉透,他们就敢顶风作案!” “好一群忠君爱民,清正廉洁的父母官!” 他猛地合上册子,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神色凝重的叶凡,将手中的罪证册子重重拍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叶凡!这些人,交给你了!”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拿着这些罪证,给咱去办!”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顾忌!” “让那些还想跟咱耍心眼,阻挠新政的混账东西们都看看,对抗朝廷法度,是什么下场!” “臣,领旨!” 叶凡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罪证册子,感觉接过的不仅仅是几本册子,更是帝王的雷霆之怒和肃清污浊的重托。 …… 黄山府衙,大堂。 气氛比上一次召集时更加肃杀。 接到紧急命令再次赶来的各县官员们,心中都揣着不安。 尤其是看到大堂两侧肃立着不少面孔陌生,眼神锐利,身着便服却气势逼人的随从时,那种不安更加强烈! 叶凡依旧端坐主位。 太子朱标这次没有隐在屏风后,而是坐在叶凡身侧偏位,以示支持,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朱标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威严,目光扫过堂下众官,让不少人心中一凛! “诸位大人,又见面了。” 叶凡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十日期限未到,本相提前请诸位前来,是想问问,新政推行,安民告示张贴之后,民间反响如何?” “推行过程中,可遇到什么难处?” 堂下官员们交换着眼神,心中快速盘算。 站在前列的黄山府同知再次作为代表,躬身回道:“回叶相,殿下。” “告示已然张贴于各城门要道,百姓……皆有目睹。” “然新政牵涉甚广,体例繁杂,民间理解尚需时日。” “且具体施行细则,尤待明晰。” “下官等正在全力研读领会,组织里甲乡老宣讲,只是……百姓接受新事物,总需过程,故而进度稍显缓慢,还望叶相、殿下明鉴!” 他的话,圆滑而推诿,将责任归咎于“细则待明”,看似无可指摘。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是啊,叶相,百姓愚钝,恐一时难以领会朝廷深意。” “具体如何归公,如何一体,尚需仔细筹划,仓促行事,恐生混乱。” “下官等已尽心竭力,绝无懈怠。” 一片看似诚恳实则推诿的声浪中,叶凡脸上的平静渐渐消失。 他缓缓站起身,从案几上拿起一叠新写好的普通告示,走到堂下,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或故作镇定,或眼神闪烁的官员。 “进度缓慢?百姓难以领会?” 叶凡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 “恐怕,不是百姓难以领会,而是诸位大人……根本没想让他们领会吧?” 他将手中那叠新告示“啪”地一声拍在离他最近的一名知县怀里! “看看!这才是能让百姓看懂的告示!” “写得明明白白,大白话!三岁孩童听了都懂!” 那知县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告示,低头一看,果然,上面的文字通俗直白,毫无文采。 却将“火耗归公”和“官绅一体”的核心意思说得一清二楚。 他脸色顿时一变,额头冒汗! 叶凡不再看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本相现在令尔等,即刻将这些告示,替换掉原先那些狗屁不通的文书!” “派人敲锣打鼓,用本地土话,到每个乡、每个村去宣读讲解!” “三日之内,本相要黄山府每个识字的,不识字的百姓,都知道朝廷的新政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将手中剩下的告示,一份份递向面前的官员! 然而,令他心寒的一幕出现了! 面前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为难、犹豫,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抗拒之色。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有人虽然伸出了手,动作却迟缓僵硬,仿佛那告示是烫手的山芋。 竟无一人敢接过那份代表着真正推行决心的新告示! 他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本能地抵触,还在幻想着能够继续拖延,糊弄过去! 堂上的太子朱标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堂侧肃立的锦衣卫们,眼神也更加冰冷! 叶凡举着告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看着这些官员们闪烁的眼神,迟疑的动作,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无尽失望与决绝的冷笑。 “好,很好。” 叶凡缓缓收回手,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棱,字字刺骨! “本想给你们一次戴罪立功,将功折过的机会。” “奈何……给脸不要脸!” 第320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叶凡猛地转身,大步走回案前,一把抓起那本厚厚的罪证册子,重重翻开! “黄山县知县,赵德明!” 叶凡的声音如同惊堂木,炸响在大堂之上! “洪武十年三月,强压市价,以每亩不足三两银,强购城东李庄良田二百亩!” “证据确凿,地契、中人证言俱在!” “同年六月,收受绸缎庄东主贿赂白银五百两,枉法裁判其与邻铺争讼!” “人证、账册副本在此!” 被点到名字的赵知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祁门县县丞,周世安!” 叶凡毫不留情,继续念道,“利用掌管户籍之便,为其侄虚报功名,冒领优免田赋!” “其家族名下隐田不报者,达四百余亩!” “这是你篡改之户籍底册,历年赋税缴纳记录对比!” 周县丞浑身剧颤,汗如雨下! “黔县主簿,钱有禄!” “上月沐英案风声最紧之时,仍以妻弟名义,暗中购置城中旺铺两间,白银一千二百两来路不明!” “经查,乃克扣朝廷下拨修渠银两所得!” “账目缺口,银铺交易记录,其妻弟口供俱全!” “休宁县户房书办,孙福……” 叶凡的声音清晰而冷酷,一条条,一桩桩,将这些人近年间利用职权贪赃枉法,巧取豪夺,顶风作案的罪行,公之于众!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证据,详实无比! 如同最精准的刀,将他们伪装的清廉外衣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丑陋不堪的真相! 每念出一条,就有一名官员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或痛哭流涕,或呆若木鸡。 整个大堂之上,顷刻间被恐惧和崩溃的气氛所笼罩!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勾当,原来早已被锦衣卫查了个底朝天! 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不……叶相饶命!殿下饶命啊!下官知错了!” “下官愿意戴罪立功,全力推行新政!求叶相开恩啊!” 赵知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地扑到堂前,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哭喊求饶,刚才那点推诿抵触的心思早已被无边的恐惧碾得粉碎。 “晚了!” 叶凡合上册子,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官吏,“当你们阳奉阴违,糊弄朝廷,盘剥百姓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当你们顶风作案,中饱私囊的时候,可曾想过国法森严?” “现在知道怕了?想戴罪立功?太迟了!” 他不再看他们,转身对肃立一旁的锦衣卫百户张猛下令! “将名单上所涉二十七名官吏,全部拿下!” “革去官职功名,打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 “其家产,即刻查封!等候陛下圣裁!” “是!” 张猛抱拳领命,一挥手,两侧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锦衣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将这些刚才还人模狗样的官员们反剪双臂,套上枷锁,在一片哭嚎求饶声中,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大堂。 喧嚣散去,大堂内只剩下叶凡、朱标,以及少数几名未被牵连,此刻吓得噤若寒蝉的低级属官。 叶凡走到朱标面前,躬身道:“殿下,蛀虫已除,障碍暂清。” “然新政推行,刻不容缓。” “请殿下与臣一道,亲赴各县,督导新告示张贴宣讲,并着手选拔可靠人员,接替空缺,务必使新政落到实处,惠及百姓!” 朱标站起身,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对叶凡果决手段的敬佩,以及对未来责任的郑重! 他重重点头:“老师所言极是,学生愿随老师前往!” “定要让黄山百姓,早日得享新政之利!” …… 很快。 黄山府及各县城的城门、集市、衙门口,乃至一些较大的村镇路口。 一夜之间,那些文绉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旧告示被尽数撕去,换上了一张张崭新的,字迹清晰的大幅告示。 告示的抬头依旧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和“钦差左相叶谕”,以示权威。 但下面的内容,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是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都能立刻看明白,听清楚。 告示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写着—— 【皇帝老爷和钦差叶大人晓谕黄山府所有百姓知道。 第一件好事:从明年交夏税开始,你们交银子给官府,官府再也不许额外多收叫“火耗”的冤枉钱了! 以后化银子,运银子的花费,朝廷会另外定一个很少的“归公银”统一收,收了多少钱,花在哪里,都会贴出来让大家看! 绝不让贪官污吏再借这个名目盘剥你们! 第二件好事:从今往后,不管你是当官的,读书考了功名的,还是普通种田做工的,只要家里有田,一律按田地的多少老老实实交皇粮! 家里有成年男丁的,一律按朝廷派的差事出工干活,谁也不许用钱买免! 朝廷的法度,对所有人都一样! 皇上和钦差大人知道大家苦,这些新规矩,就是为了让负担更公平,让贪官和土豪不能再占便宜,欺负老实人! 新规矩从明年开始算,今年剩下的日子,各县衙门会派人到每个村、每个乡,敲锣打鼓给大家讲清楚。 大家有不明白的,随时可以问里长,问下乡的差人,也可以直接到县衙问。 特别提醒:要是发现有哪个衙门,哪个差役,还敢跟以前一样乱收钱,或者阳奉阴违不按新规矩办,甚至欺负你们的,不用怕! 可以直接到府衙或者县衙门口敲响那面“鸣冤鼓”! 钦差叶大人和太子殿下说了,一定给你们做主! 查实一个,严办一个,绝不容情!】 告示的末尾,还盖着钦差关防和黄山府大印,红彤彤的,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些大白话告示一贴出来,立刻在民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起初,百姓们还是将信将疑,远远围着,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有认得字的人,被众人簇拥着,大声念出来。 每念一条,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真的假的?以后交税银子,不多收那个火耗钱了?” “化银子的花费朝廷另收?还贴出来给咱们看?这……这能信吗?” “不管当官还是读书的,有田都得交粮?出工都一样?” “这……这不是要了那些老爷们的命吗?他们能答应?” “敲鸣冤鼓?真能给咱做主?不会官官相护吧?” 怀疑、惊讶、期待、恐惧……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交织。 多年来被层层盘剥,对官府早已失去信任的百姓,面对这突如其来,好得不像真的福音,第一反应不是欢呼,而是深深的疑虑和本能的不安。 他们吃过太多亏,上过太多当。 早已学会了谨慎,甚至麻木。 然而,告示上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像是一点点火星,溅入了早已干涸的心田。 渐渐地,开始有胆大的,或者实在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凑到告示前,反复地看,低声地确认。 茶馆酒肆,田间地头,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黄山府的每一个角落。 当官府真的派出手持铜锣,嗓门洪亮的差役,开始深入到各个乡村,用本地土话,一遍又一遍地宣讲这些新规,并且回答百姓们七嘴八舌的疑问时,那股怀疑的坚冰,才开始慢慢融化。 “差爷,这归公银到底收多少?会不会比以前的火耗还多?” 有老农壮着胆子问。 差役大声回答:“朝廷还没定最终数目,但钦差大人说了,肯定比你们以前被多收的少一大截!” “而且收了干嘛,花了多少,到时候都贴出来,大伙儿都能看见!” “谁也不敢乱来!” “那……那王举人家上百亩地,以后真得跟俺一样,一亩地交一样的粮?” 又有人问,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官绅一体!甭管举人老爷还是宰相家,有田就得交!这是皇上定的新规矩!王法!” 差役拍着胸脯,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打鼓,但此刻必须把气势做足。 “要是……要是里长或者粮长到时候还是多收,或者偏向那些大户,俺们……真能去敲鼓?” 问题越来越尖锐。 差役想起之前府衙里那些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走的老爷们,脖子一梗,声音更响! “能!怎么不能!” “钦差叶大人和太子殿下就在府衙坐镇!” “告示上盖着大印呢!你们只管去敲!” “谁再敢乱来,赵知县他们的下场就是例子!” “他们已经被下狱了!” 差役的话和赵知县等人被查办的消息渐渐传开,终于让百姓们意识到。 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那股麻木中开始滋生出微弱的希望,怀疑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期待! 茶馆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田间休息时的闲谈也多了起来! 虽然大多数人仍在观望,等待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一种变革,已经悄然在这片土地上弥漫开来。 第321章 大胆革新! 府衙内,叶凡和朱标听着各处反馈回来的消息,面色沉静。 他们知道,仅仅贴告示、宣讲,还远远不够。 必须要有可靠的人去执行,去监督,去真正将纸面上的条文,变成田间地头的现实。 “殿下,”叶凡对朱标道,“本地官吏,经此一事,可用之人寥寥,且人心惶惶。” “推行新政,千头万绪,非有干练,忠诚且熟知政务之员不可。” “臣请殿下,能否从东宫属官中,抽调一批精明强干,熟稔钱粮刑名,且出身相对清寒,与新政利益牵涉较少者,火速前来黄山,协助推行,并填补各地空缺?” 朱标闻言,深以为然。 东宫属官,多是年轻有为,深受儒家民本思想熏陶,又渴望建功立业的官员,且因隶属东宫,与地方利益瓜葛较少,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他当即点头:“老师所虑极是,学生这就亲笔修书,命东宫詹事府,左右春坊,即刻遴选得力属官二十人,星夜兼程,赶赴黄山!” “一切听从老师调遣!” “谢殿下!” 叶凡拱手。 有东宫属官这支生力军加入,推行新政的阻力会小很多,也能更快建立起新的秩序。 朱标立刻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开始撰写调令。 这封信送回金陵,必然会引起朝中一些人的注意和议论。 但此刻,推行新政,安抚百姓才是第一要务。 …… 与此同时,黄山行宫。 朱元璋刚刚听完叶凡和朱标在府衙雷霆行动,更换告示,并准备调用东宫属官的详细禀报,脸上露出了些许满意之色,但眼神深处依旧凝重。 叶凡做事果决,标儿又成长了不少,这让他欣慰。 但新政推行的艰难,他比谁都清楚,这才只是开始。 就在这时。 毛骧带来了另一条从金陵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更为隐秘和紧急的消息。 听完毛骧的低声禀报,朱元璋脸上的那点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与冰冷杀意的复杂神情。 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背着手,在轩内踱了几步,忽然发出一连串低沉而瘆人的冷笑。 “呵……呵呵……好一个胡惟庸!好一个当朝右相!” “监国监到咱头上来了?” “把手都伸到刘伯温那儿去了?” “还想借着送药的机会,行鸠杀之事?” “他真是好大的狗胆!好毒的心肠!”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冰锥般射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金陵城中那座恢弘的右相府邸。 “可惜啊,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咱标儿早有防备,没算到东厂的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更没想到,刘伯温那老家伙,居然能忍得住,配合着演了一出假死的好戏!”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刘伯温的急智与隐忍,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老家伙,装死倒是装得像。 “假死……也好。”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就让他胡惟庸先高兴几天,以为除掉了心腹大患。” “等他得意忘形,把手伸得更长,尾巴翘得更高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里,充满了森然的杀机。 “二虎,”朱元璋转向肃立的指挥使,声音低沉而清晰,“传令金陵的锦衣卫,秘密行动,将刘伯温及其家小,转移到绝对安全,胡惟庸绝对想不到也查不到的地方!” “好生安置,严加保护!” “记住,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刘府剩下的那些不知情的仆人,都不能察觉异常!” “就让胡惟庸以为,刘伯温已经病故,尸体都入殓了吧!” “是!臣明白!” 毛骧沉声领命。 朱元璋走到窗边,望着黄山起伏的峰峦,脸上那抹冷笑愈发深刻。 “胡惟庸啊胡惟庸,你最好祈祷刘伯温真的死了。” “不然……等咱回京,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时候,你这监国的功劳,怕是不够抵你项上人头的!” …… 黄山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叶凡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着毛骧查获的那份详细记录官府中世家子弟的名册,以及从各县初步汇总上来的关于新政推行的第一批反馈文书。 窗外夜色深沉,但他毫无睡意,眉头紧锁,指尖在名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背景信息间缓缓划过。 名册上的数据触目惊心。 黄山府五县,吏员差役近五百人,出身地方豪强,拥有功名或与官绅家族有密切关联者,竟占近半数! 这些人充斥于户房、刑房、仓房等要害部门,甚至把持着一些基层的里甲、粮长职位。 他们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盘根错节地扎根在地方权力的肌体之中。 叶凡知道,这些人当初挤破头进入官府,动机无非有二。 一是凭借身份或运作,为家族争取赋税徭役的优免,此乃制度漏洞下的合法寻租。 二则是利用职权,进行各种或明或暗的贪腐,从百姓身上吸血。 如今,“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等于直接废掉了他们第一个,也是最理直气壮的动机。 那么,剩下的,便几乎只剩赤裸裸的贪污欲望了。 对于贪污,叶凡自然是深恶痛绝。 雷霆手段,杀一儆百,势在必行! 然而,理智和经验告诉他,事情并非杀之一字那么简单。 这些充斥衙门的世家子弟,固然可恨,但他们背后是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宗族势力,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骤然全部清洗,地方行政可能立刻瘫痪,新政推行更是无从谈起。 更何况…… 叶凡的思绪飘得更远。 他想起了自己查阅过的洪武初年的官员俸禄记录。 一个正七品知县,岁俸不过九十石米。 一个从九品的典史,岁俸仅六十石。 折合成银钱,在物价腾贵的年代,养活一大家子已是捉襟见肘,更别提维持官体,应对人情往来了。 而地方胥吏,俸禄更是微薄,甚至许多没有正式俸禄,全靠各种陋规和孝敬过活。 “上面吃不饱,受苦的还是百姓。” 叶凡低声自语,这是他从底层一路走来,观察过无数官场生态后得出的朴素认知。 一个清廉自守的官员,若连基本体面生活都无法保障,要么被同僚排挤孤立,要么在巨大的生活压力下逐渐心理失衡。 而那些本就心术不正的贪官,则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地盘剥,因为他们没有底线,而制度也没有给他们体面活下去的出路。 杀,固然能震慑一时。 但若不能解决滋生贪腐的土壤。 包括但不限于低俸禄,不透明的财政,巨大的权力寻租空间。 那么,杀了一批,还会再长出一批,甚至更加隐蔽狡猾! 大明的俸禄制度,尤其是对基层官吏而言,确实低得有些不近人情。 这或许是开国之初财政困难,老朱痛恨元末官吏腐败而矫枉过正的产物。 但时移世易,国家渐富,这套制度带来的副作用日益凸显。 一个大胆而完整的构想,在叶凡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这不单单是针对火耗归公的技术性修补,更是一次试图从源头上调整官僚系统激励机制,抑制腐败滋生的制度尝试。 风险很大,必然会触动无数利益,甚至可能被误解为“向贪官妥协”。 但他觉得,有必要向皇帝阐明! 他铺开宣纸,提起笔,斟酌词句,开始撰写奏本。 他要将火耗归公从一个单纯的禁止盘剥措施,升级为一项兼具规范征收,透明财政和养廉厚俸功能的系统性改革! 第322章 养廉银 翌日,黄山行宫。 朱元璋刚听完毛骧关于金陵刘伯温已安全转移,胡惟庸那边暂无新异动的汇报,脸色稍霁。 叶凡求见,他略感意外,宣了进来。 叶凡行礼后,双手将连夜写就的奏本呈上。 朱元璋接过,展开阅读。 起初,他看得很快,关于火耗归公需要明确标准,规范收支,账目透明等内容,与他之前的想法大体一致。 但看到后面,他的眉头渐渐拧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奏本中,叶凡详细分析了地方官吏,尤其是基层胥吏俸禄过低,生活艰难的现状,指出这亦是滋生火耗等陋规和贪污腐败的重要温床。 进而提出,在推行火耗归公时,不应仅仅着眼于禁和查,更应配套建立养廉银制度。 具体方案是—— 朝廷在核定各地火耗归公的附加税率时,如叶凡所举例,山西不得高于赋税一成,将此部分归公银钱纳入国库后,不是全部留作他用。 而是从中划拨出一定比例,根据各地官员品级,职务繁简,地方贫富差异等因素,作为额外的“养廉银”或“公务津贴”,定期发放给各级官吏,尤其是基层州县官员和关键位置的吏员。 这部分钱,与正俸分开,专款专用,旨在使其收入达到一个“足以养廉”的水平,减少其因生计所迫而贪墨的动机。 同时,严刑峻法依旧高悬,对贪腐行为绝不姑息。 朱元璋看到这里,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拿着奏本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脸上乌云密布,眼中寒光四射,死死盯着叶凡,声音如同腊月寒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叶凡!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咱费尽心思,要革除火耗这等盘剥百姓的弊政,你倒好,反过来跟咱说,还要从这火耗里掏钱,去养着那些蠹虫?!” “你的意思是,咱不光不能杀他们,还得把他们当祖宗供起来,让他们吃得更饱?!” “你是觉得咱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咱老糊涂了,分不清是非?!” 帝王的震怒如同实质般压来,换做旁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但叶凡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反应,他深吸一口气,迎上朱元璋那慑人的目光,神色平静而坚定,声音清晰地说道: “陛下息怒。” “臣之意,绝非是要陛下姑息养奸,豢养蛀虫!” “对于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无论其有何理由,都该依律严惩,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容情!” “此乃臣一贯的主张,亦是国法纲纪所在!” “然,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需刚柔并济,疏堵结合。” “臣在奏本中所言,并非为贪官开脱,而是……为那些或许还想廉洁自守,却因朝廷俸禄实在微薄,难以维持体面,养家糊口,而不得不屈从于官场陋规,甚至最终滑向贪腐深渊的官员,寻一条出路啊!” “陛下试想,若一个县令,年俸仅九十石,折银不过数十两,却要应付上官往来,衙门开支,家族用度,甚至地方乡绅的人情。” “他若不肯同流合污收取常例,便可能举债度日,遭同僚耻笑排挤,家人怨怼。” “长此以往,初心再坚,又能坚持几时?” “而那些本就心术不正之辈,见此情形,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地盘剥,因为他们知道,廉洁者无路可走,而贪婪者逍遥法外!” “此非鼓励贪污,实是为廉洁者留一线生机,为遏制贪污多设一道堤防!” 叶凡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朱元璋的心头! 他出身贫寒,深知钱财对于生活的重要性。 他制定低俸禄的本意,是防止官员奢侈腐化,学习元末教训。 但叶凡所指出的低俸禄可能反而逼迫清廉者堕落,或使其无法生存这个问题。 他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以往被更强烈的反腐情绪所掩盖。 或者说,他不愿去深入思考这个可能动摇他既定政策的问题。 看着朱元璋眼中怒意稍减,陷入沉默与思索,叶凡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趁热打铁。 “陛下,臣所议‘养廉银’,并非普惠滥发。” “其与火耗归公紧密挂钩,账目完全透明,接受朝廷和百姓监督。” “发放标准,数额皆有定规,与政绩考核部分挂钩。” “其目的,是让一个守法尽职的官员,能够依靠朝廷正当的俸禄和养廉银,过上与其身份地位大致相称,无需为基本生计发愁的生活,从而减少其贪墨的外部诱因。” “同时,朝廷律法对贪腐的惩治丝毫不变,甚至应更加严厉。” “如此一来,廉洁者有所保障,贪腐者代价更高,岂非比单纯依靠严刑峻法震慑,更为周全?” 朱元璋背着手,在轩内缓缓踱步,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叶凡的话,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痛恨贪官,但也知道治国不能只靠杀人。 叶凡这个火耗归公加“养廉银”的思路,看似是在给官员加钱,实则是在试图构建一个更精细,更有弹性的吏治管理框架。 将原本藏在桌子底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收入,拿到明面上,规范化,透明化,部分合法化,同时强化监督和惩罚。 这确实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思路。 风险很大! 可能会被指责为“变相承认陋规”,“纵容官员”等。 也可能操作不当,养廉银变成新的腐败点。 但……或许值得一试? 尤其是在黄山这个已经掀起波澜,旧势力受到打击的地方进行试验? 终于,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叶凡,沉声道:“叶凡,你这话,也就是你敢跟咱说。” “换个人,咱早把他脑袋拧下来了。” 他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奏本,又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养廉银几个字上敲了敲。 “你说的……不无道理。” “光靠杀,确实杀不完,也未必是治本之策。” “咱当年给百官定俸禄,是想着他们饿不死就行,别学元朝那些狗官穷奢极欲。” “却没想到,可能把一些本来不想贪的,也给逼到绝路上去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权衡与决断的光芒:“不过,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咱不能贸然在整个大明推行。” 他盯着叶凡,一字一顿道:“就按你说的,在黄山府,连同这次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的新政,一并试行!” “把‘养廉银’的具体章程,给咱拟得更细致些!” “标准怎么定?钱怎么发?怎么考核?怎么监督?怎么防止变成新的滥发?” “这些,你都要给咱想清楚,写明白!” “咱要看看,在黄山这块地方,你这套法子,到底行不行得通!” “臣,领旨!” 叶凡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躬身应道。 第323章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与此同时。 金陵,右相府邸,书房密室。 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室内弥漫的沉郁与算计之气。 胡惟庸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处理那堆积如山的监国公文,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在秋风中略显萧瑟的芭蕉,眼神幽深,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玉珠。 “相爷。” 心腹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禀报,“东宫那边有动静。” “太子殿下日前从黄山行宫发回密令,命詹事府及左右春坊,紧急遴选二十名属官,星夜兼程,赶往黄山。” “哦?” 胡惟庸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知所为何事?” 管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据我们的人隐约探知,似乎与叶左相在黄山推行什么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的新政有关。” “黄山当地官吏……似乎对此抵触颇大,叶左相以雷霆手段拿下了数名知县、县丞,地方衙门几近瘫痪,急需得力人手填补空缺,推行新政。” 火耗归公? 官绅一体纳粮当差? 胡惟庸捻动玉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并非蓝玉那等只知盯着金银财货,喊打喊杀的武夫。 他是从最底层的刀笔吏一步步爬到宰相位置的文官领袖。 他太清楚这两个词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以及它们所能掀起的惊涛骇浪! “火耗归公……” 胡惟庸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惊诧与讥诮的冷笑。 “叶凡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这是要把地方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常例、孝敬,全都摆到明面上来,还想收归朝廷?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至于官绅一体纳粮当差……” “这是要刨那些读书人,那些乡绅豪强的根啊!” “千百年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官绅优免,那是写在律法里,刻在士人心里的特权!” “是维系士大夫阶层体面和利益的基石!” “他叶凡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子,竟然敢动这个?” “他这是……要跟全天下的读书人,跟整个大明朝的官吏体系作对啊!” 胡惟庸在密室中缓缓踱步,脸上的惊诧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带着毒蛇般冷意的算计所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当火耗归公和官绅一体的消息从黄山传出,逐渐扩散到整个大明官场时,将会引起何等巨大的恐慌、愤怒与抵制! 那些依靠火耗等陋规补贴家用,甚至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吏会恨他。 那些凭借功名特权免赋免役,兼并土地的士绅豪强会恨他。 那些在朝中为官,家族在地方享有特权的官员们,也会兔死狐悲,对叶凡乃至支持此事的皇帝、太子产生深深的芥蒂! 这简直是在亲手为自己制造敌人,而且是最广泛,最根基深厚的那一类敌人! “愚蠢!狂妄!” 胡惟庸心中对叶凡的评价又多了几分轻蔑。 在他看来,叶凡这是被清水埠扳倒沐英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自以为凭借帝宠和太子支持,就可以肆意妄为,挑战千百年形成的官场规则和利益格局。 殊不知,这无异于自掘坟墓! 然而,轻蔑之余,胡惟庸敏锐的政治嗅觉却让他从中嗅到了巨大的机会! 一个绝佳的,收拢人心,巩固甚至扩张自身权力的机会! 叶凡和太子在黄山搞得天怒人怨,得罪了整个官僚士绅阶层。 那么,谁会成为那些惶恐不安,利益受损的官员和士绅们心目中新的依靠和指望? 自然是他这个监国右相,胡惟庸! 那些对新政恐惧,对叶凡不满的官员,会主动向他靠拢,寻求庇护和支持。 那些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也会通过各种渠道向他示好,希望他能主持公道。 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将那些原本中立,甚至可能偏向清流的官员,拉拢到自己麾下。 可以更紧密地捆绑与地方士绅势力的利益关系。 可以在朝中营造出一种“唯有胡相能力挽狂澜,保护士大夫利益”的舆论氛围! 这简直是叶凡亲手送上门来的一份大礼! “呵呵……” 胡惟庸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得意的低沉笑声。 “叶凡啊叶凡,你一心想着变法图强,革除积弊,却不知,你这是在为我胡惟庸铺路啊!” “你闹得越凶,反对你的人越多,我的地位……就越稳固!”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官员的拜帖雪片般飞来,各地士绅的心意通过各种方式送达。 他在朝中的声望和势力,将因叶凡的倒行逆施而达到一个新的高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另一名仆役谨慎的通报声:“相爷,鸿胪寺派人来报,暹罗国使臣一行,已于今日抵达金陵驿馆,依例递上了国书和贡品清单,请求觐见天朝皇帝陛下。” “因陛下巡幸在外,鸿胪寺卿不敢擅专,特遣人来请示相爷,该如何处置?” 胡惟庸正沉浸在利用叶凡失误壮大自身的畅想中,闻言眉头微皱,有些不耐。 这些南洋小国的使臣,隔三差五就来打秋风,无非是仰慕天朝物产丰饶,想通过朝贡贸易捞些好处。 往常皇帝在时,为了彰显天朝上国气度,往往厚往薄来,赏赐颇丰。 如今皇帝不在,这事自然落到了他这个监国丞相头上。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下,问道:“使臣可曾依照惯例,向本相府上递送拜帖?” “或者……备下些土仪?” 那仆役在外回道:“回相爷,鸿胪寺的人只说使臣递了国书和贡单,未曾提及有向相府递送拜帖或进献私礼。” 胡惟庸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些化外蛮夷,真是不懂规矩! 难道不知道如今这金陵城里,是谁在主事吗? 陛下不在,太子随驾,他胡惟庸手握监国大权,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想来大明捞好处,却连最基本的孝敬都不懂? 空着手,拿着张所谓国书和几张破烂贡单,就想见他这个当朝宰相? 真是岂有此理! 他心中本就因叶凡之事而思绪翻腾,此刻被这不懂事的使臣一搅,更觉烦闷,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与被人轻视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哼!” 胡惟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淡漠而倨傲,“一点规矩都不懂的天朝上国礼仪都不晓得,还想觐见?” “告诉他们,陛下巡幸未归,朝中政务繁忙,无暇即刻接见番邦使节。” “让他们先在驿馆好生住着,学习学习我大明的礼仪章程!” “什么时候学明白了,懂规矩了,再来请示!” “是!” 仆役领命而去。 胡惟庸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叶凡和新政的事情上,嘴角那抹算计的冷笑再次浮现。 与收拢朝野人心,巩固自身权位相比,一个不懂事的南洋使臣,根本不值一提。 就让那些蛮夷在驿馆里干等着吧,正好也杀杀他们的骄气,让他们知道,如今这大明朝,是谁说了算! 第324章 这老家伙,终于死了! 翌日,奉天殿。 晨钟响过,百官肃立。 只是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龙椅上空空如也,御阶之下,那原本属于皇帝的位置略前方,临时增设了一席略矮的紫檀木公案。 一身红袍玉带,头戴七梁冠的右相胡惟庸,正襟危坐于后。 在丹陛之上,御案之侧的这个位置,已足以彰显他此刻代行天子之权,总理朝政的煊赫地位。 阳光透过高窗,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得老长。 殿内气氛微妙。 许多官员低垂着眼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空置的龙椅,又迅速扫过胡惟庸那张看似沉稳,实则眉宇间隐现志得意满的脸庞。 监国不过月余,这位右相大人的威势,似乎一日胜过一日。 “诸位同僚,” 胡惟庸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回荡在肃穆的大殿中,“陛下巡幸在外,托付监国之重于本相。” “今日朝会,可有本奏?” “各部司,各地方,近期有何要务,需朝廷决断?” 例行公事的询问后,几名官员出列禀报了些粮运、边防、河工等寻常事务。 胡惟庸或当场批示,或令相关部堂详议后报。 处理得倒也干脆利落,显是早已做足功课,监国并非只是虚应故事。 待这些琐事处理完毕,殿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胡惟庸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百官,仿佛在搜寻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近日,本相接到陛下从黄山行宫发回的旨意,并附有左相叶凡的奏报。” 听到“叶凡”二字,许多官员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关注和复杂情绪。 这位左相,随御驾出行后,扳倒西平侯沐英,早已是朝野瞩目的焦点。 胡惟庸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平稳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陛下与叶左相体察民情,深恤百姓赋税之苦,吏治之弊。” “故决意推行革新之策,首要者有二。”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些出身地方大族,或子弟在黄山为官的官员脸上,将他们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一曰火耗归公。” “即日起,各地征收税银,所有因熔铸,解运产生的所谓火耗加派,一律废止。” “所需公费,由朝廷核定统一附加,明示收支,纳入国库或地方公帑专项管理。” “严禁再以任何名目,向百姓摊派分文!”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细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深知地方潜规则,甚至家族或自身就从中获益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断了火耗,等于断了地方官吏乃至相关利益链条一大块灰色收入! 胡惟庸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不给众人太多消化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枚更重的炸弹! “二曰官绅一体纳粮当差。” “自即日起,凡我大明臣民,无论官绅士庶,但有田产者,皆需依律足额缴纳田赋!” “凡适龄丁壮,除朝廷特许免役者外,皆需依律服应差役。” “以往官绅所享之优免特权,在纳粮当差一事上,一律革除!” “朝廷法度,当一视同仁!” “轰——!” 如果说火耗归公只是让部分官员肉疼,那么官绅一体,纳粮当差这八个字,就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奉天殿每一个角落,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心神剧颤! 废除官绅优免?!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亘古未有之议! 千百年来,士农工商,士为四民之首,享有政治和经济上的特权,乃是维系整个社会等级和统治秩序的基石! 读书人寒窗苦读,科考入仕,除了光宗耀祖,施展抱负,不就是为了获得这些区别于庶民的特权吗? 如今,皇帝和叶凡竟然要连根拔起?!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便是更加剧烈,几乎无法压抑的暗流涌动! 许多出身士绅家庭,家族享有大量优免田产的官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这不仅仅是钱粮的问题。 更是对他们身份、地位,乃至整个士大夫阶层尊严的严重挑战!!! 胡惟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叶凡啊叶凡,你可真是帮了本相一个大忙! 他抬起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脸上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凝重表情,声音提高了些许: “此二策,乃陛下与叶左相深思熟虑,为解民困,均贫富,强国本而定!” “意义重大,关乎社稷安危,百姓福祉!” 他特意加重了“叶左相”三个字,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得罪天下官绅的主意,是谁出的。 “陛下旨意已下,叶左相正在黄山全力推行,雷厉风行,已有成效。” “我等身为臣子,自当谨遵圣意,全力配合!” “各部衙门,各地方州县,都需即刻行动起来,研读新章,做好准备!” “此事,务必办妥,办好!” “不得有丝毫懈怠,更不得阳奉阴违!” “若有阻挠新政,敷衍塞责者,国法无情!” 他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表面上看,是完全站在皇帝和叶凡一边,强力推动新政。 但落在下方那些心绪不宁,利益受损的官员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配合着他那监国丞相的威势,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迁怒。 许多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空荡荡的左相班列位置,又迅速收回,心中对叶凡的怨怼和忌惮,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是他! 都是因为他! 才让皇帝下了这样的旨意,才让胡相不得不如此严厉地催促! 胡相也是奉旨办事,不得已而为之啊!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在黄山折腾的叶凡! 而胡惟庸要的,正是这种情绪的转移和聚焦。 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奈的执行者,而将所有的矛盾,都引向了远在黄山的叶凡。 既彰显了自己忠于王事,雷厉风行的监国风范,又暗中为自己收拢人心,扮演保护者角色铺平了道路。 处理完这桩大事,胡惟庸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再次扫过文官班列,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开口问道: “对了,今日朝会,怎不见刘中丞?” “他虽年高体弱,但向来勤勉,除非病重,极少缺席朝会,可是身体又有不适?” 殿内安静了一瞬。 许多知道风声的官员交换着眼神,却无人立刻答话。 这时,一名与刘伯温同属都察院,平日关系尚可的御史,犹豫了一下,出列躬身,声音带着沉痛,低声回道: “回胡相…下官……下官昨日听闻,刘中丞他……他已于前夜,因病薨逝了。” “什么?!” 胡惟庸猛地从公案后站了起来。 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惜,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刘中丞……薨了?!” “此事为何无人早早报于本相知晓?!” “如此国之柱石,朝廷重臣离世,岂能这般悄无声息?!” 他脸上的表情管理极其到位。 那惊愕,那猝不及防的悲痛,几乎无懈可击! 唯有最了解他,或者最细心的人,或许才能从他眼底最深处,捕捉到那一闪而过如释重负的狂喜与得意。 “快!备轿!不,备马!” “本相要立刻亲往刘府吊唁!查明情况!” 胡惟庸急切地吩咐着,甚至顾不上朝会尚未正式结束的礼仪,匆匆对殿内百官说了一句“诸事暂且依例办理”,便快步走下了丹陛,向着殿外疾行而去。 那步伐甚至显得有些踉跄,仿佛真的被这噩耗打击得不轻。 奉天殿内,留下了一片愕然与窃窃私语的百官。 刘伯温死了? 那个刚直不阿,推行新政的刘伯温,真的病死了? 许多人心中念头急转。 武将班列中,蓝玉与常茂等人对视一眼,脸上虽尽力保持着肃穆,但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快意与轻松,却是瞒不过明眼人。 这个碍眼的老家伙,终于死了! 第325章 接着放炮,接着奏乐! 刘府门前,已然挂起了惨白的灯笼,贴上了素色的挽联。 往日虽不算热闹但总有人往来的府邸,此刻门庭冷落,唯有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钱,更添几分萧瑟凄清。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特有的呛人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死亡与衰败的寒意。 府内正堂,已然设起了灵堂。 一口尚未封盖的厚重柏木棺材停放在正中,棺前摆着香案、供品,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故显考刘公伯温之灵位”的牌位,显得格外孤寂。 刘伯温的长子刘琏,穿着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头戴孝冠,脸色苍白,眼圈红肿,跪在棺侧。 向前来吊唁的寥寥几位亲朋故旧,多是刘伯温生前清流好友或不受待见的门生,机械地还礼。 府中仆役也皆着素服,低头忙碌或垂泪,气氛压抑悲戚。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随从的呼喝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右相胡大人到——!” 随着门房带着哭腔的通报,一身红袍玉带,但外罩了一件素色披风的胡惟庸,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步履沉重地走进了刘府。 他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沉痛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憔悴的神情。 眉头紧锁,眼中似乎还含着悲戚的泪光。 刘琏见状,连忙在仆役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相迎,就要下跪行礼。 胡惟庸抢先一步,双手虚扶,声音哽咽道:“贤侄节哀,节哀啊!万万不可多礼!” 他紧紧握着刘琏的手臂,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口停放在灵堂中央的棺材,以及棺内隐约可见,覆盖着白布的人形轮廓。 “胡相……” 刘琏声音沙哑,带着真切的悲恸,这悲恸半是演戏,半是因家族遭此大难,父亲被迫假死的真实惶恐。 “家父……家父他……” “本相都知道了,都知道了……” 胡惟庸连连叹息,用力拍了拍刘琏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惋惜与追思。 “刘中丞乃国之栋梁,学识渊博,刚正不阿,为我大明鞠躬尽瘁,实乃百官楷模!” “如今骤然仙逝,实乃朝廷之大不幸,国家之大损失!” “本相闻讯,心如刀绞,痛惜不已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与刘伯温真是惺惺相惜的至交好友。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向灵堂,在刘琏的陪同下,亲自拈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然后对着刘伯温的灵位和棺材,郑重地躬身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整个过程,礼仪周全,态度恭谨,无可指摘。 然而,在他低头拜祭的瞬间,那双被掩盖在悲戚表情下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飞快而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棺材的每一处细节—— 木料的质地,榫卯的严密,甚至棺内白布覆盖下那隐约的轮廓起伏。 他在确认,确认这口棺材是否真的严丝合缝,确认那白布之下,是否真的有尸体。 拜祭完毕,胡惟庸转过身,再次握住刘琏的手,语气恳切地问道:“贤侄,刘中丞……去得可还安详?” “是何急症,竟至如此?” “太医如何说?后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若有任何难处,尽管告知本相,本相定当竭力相助!” 他问得细致,看似关怀备至,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都在寻找可能存在的破绽。 他要从刘琏的回答和表情中,判断刘伯温的死是否真的无懈可击。 刘琏早已得到父亲严嘱和东厂之人的提点,心中虽有万般紧张,面上却只是哀恸。 低着头,声音哽咽地回道:“多谢胡相关怀。” “家父…是旧疾突发,呕血不止,太医虽尽力救治,然……回天乏术。” “去时,还算安详。” “后事正依礼操办,不敢劳烦胡相。”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滴水不漏,脸上那真实的悲戚与惶恐交织,更显得无比真实。 胡惟庸仔细观察着刘琏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渐渐消散。 看来,刘伯温是真的死了。 那碗汤药,果然没有白费。 他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就在胡惟庸假意宽慰刘琏,准备再关心几句然后离开时,刘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甚至堪称刺耳的喧嚣! 先是“噼里啪啦”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响。 紧接着,是喧天的锣鼓唢呐之声,吹奏的竟不是什么哀乐,而是《得胜令》、《将军令》一类充满欢庆激昂意味的曲调! 更有甚者,似乎还有人在高声吆喝,夹杂着粗野的笑声! 灵堂内的悲戚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撕得粉碎! 刘琏和府中众人皆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愕与愤怒之色。 胡惟庸也是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化为一种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门房连滚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禀报。 “少……少爷!” “门外……蓝将军、郑国公……还有好几位侯爷、将军来了!” “他们……他们带着好多人,在府外放鞭炮,奏喜乐!” “还……还说要……要庆贺三天!” 话音未落,一身戎装未换,满脸横肉的蓝玉,便在一群同样趾高气扬,盔甲鲜明的淮西勋贵子弟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他们身上还带着酒气,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近乎残忍的畅快笑容。 与这满堂素缟,悲戚的气氛形成了极其荒诞而刺目的对比! 蓝玉一眼就看到了灵堂中的棺材和胡惟庸,他咧开大嘴,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哟!胡相也在?巧了巧了!” “咱们哥几个听说刘老儿终于蹬腿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特意来给他送送行,热闹热闹!免得他路上寂寞!” 他身后那些勋贵子弟也跟着哄笑起来,有人甚至对着棺材的方向指指点点,言语粗鄙不堪。 刘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蓝玉,嘴唇哆嗦着,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身份悬殊,一时说不出话来。 府中一些忠心的老仆,也红了眼睛,握紧了拳头。 胡惟庸心中对蓝玉等人的鲁莽愚蠢暗自鄙夷,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监国丞相的体统。 他沉下脸,对着蓝玉喝道:“蓝将军!此乃刘中丞灵堂,岂容喧哗嬉闹!” “尔等速速退去,莫要惊扰逝者安宁!” 他这话,看似在斥责蓝玉,维护刘府尊严,实则不痛不痒,甚至隐隐有种“你们闹得太过,给本相添麻烦”的意味,而非真正义愤填膺。 蓝玉却浑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走到棺材前,探头往里瞧了瞧,自然也看到了白布下的人形,脸上笑容更盛,转头对胡惟庸道: “胡相,您也别假正经了!” “这老东西活着的时候,推行什么狗屁新政,清丈田亩,害得咱们损失了多少?” “如今他死了,还不许咱们高兴高兴?” “放点鞭炮,奏点喜乐,给他冲冲晦气,也是应该的嘛!” 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跟来的家将们喊道:“来啊!把咱们带来的贺礼,那几坛好酒,还有那几挂万字头的鞭炮,都给本将军在刘府门口摆开来!” “今儿个,咱们就在这儿,好好庆贺他刘伯温归天!连庆三天!” “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这碍眼的老棺材瓤子,总算没了!” 随着他的命令,更多的鞭炮被点燃,更响亮的锣鼓唢呐在刘府门外奏响,甚至有人开始吆五喝六地划起拳来! 原本肃穆悲伤的刘府,顷刻间被一种荒诞、侮辱,充满恶意的喜庆氛围所包围。 灵堂内的长明灯火苗剧烈摇晃,香烛的气味被硝烟和酒气冲淡。 刘琏再也忍不住,悲愤地哭出声来。 胡惟庸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无奈和不赞同的神色,却并未再有更严厉的制止行动,只是微微摇头叹息,仿佛对蓝玉等人的跋扈也无可奈何。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刘府对面,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茶楼二楼。 一个看似普通茶客的男子,正透过半开的窗户,冷冷地注视着刘府门前发生的一切。 同时,也有人将胡惟庸的虚情假意,蓝玉等人的嚣张跋扈,刘府的悲愤无助,都清晰地传递回来。 然后,他们迅速在一张极薄的特制小纸条上,用细如蚊足的暗码,记录下了时间、人物、言行等关键信息。 片刻后,一只灰色的信鸽从茶楼后院悄然飞起,振翅钻入金陵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 …… 第326章 台子别拆,让他们继续唱! 黄山行宫,观景轩内。 山间秋意渐浓,云海翻涌,带着几分肃杀之气,与轩内此刻的气氛隐隐相合。 叶凡正站在朱元璋面前,详细禀报着黄山府推行新政的最新进展。 他肩伤已愈,精神矍铄,只是眉宇间依旧凝着一丝挥之不散的思虑。 “陛下,火耗归公与官绅一体新告示已遍贴城乡,东宫调来的属官亦已分赴各县,接手关键职位,宣讲督促。” “百姓初时疑虑,近日观望者众,主动询问细则者亦日渐增多,尤其……” 叶凡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尤其当‘养廉银’之细则一并公布后,地方官吏之中,抵触情绪明显缓和不少。” “虽仍有暗中不满者,但公开阻挠已近乎绝迹!” “一些原本生活清苦的低级官吏,对此项额外津贴颇多期盼,整体而言,新政推行之阻力,已大为减轻。” 朱元璋端坐在石凳上,听着禀报,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嗯,还算有些样子。” “你这‘养廉银’的法子,倒是起了些作用,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叶凡,你可别忘了,咱推行新政,是为了解民困,均贫富,不是为了让那些蠹虫过得更好!” “这养廉银,养的是咱大明朝清正廉洁,肯为百姓做事的官吏!” “对于那些本就家资丰厚的世家子弟,他们为官,本就不靠那点俸禄过活!” “他们靠的是用官身去经商敛财,用权力去为家族牟利!” 朱元璋的思维依旧带着底层出身的警惕和直接,他看问题,往往一针见血。 世家与权力结合产生的腐败,是他最深恶痛绝的。 叶凡闻言,心中亦是凛然。 皇帝所虑,确有其道理。 世家子弟为官,经济压力小,更容易将权力变现为经济利益,与民争利,危害更甚。 朱元璋不等叶凡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斩钉截铁:“所以,咱再加一条!” “效仿古法,但又不仅限于古法!” “凡世家大族出身者,其子弟若入朝为官,或在衙门中任吏员差事,一律不得本人及其家族中人经商!” “不得与民争利!” “更不得利用职权,为其家族商业行任何方便!” “违者,严惩不贷!” “这条,也给咱写进黄山试行的章程里去!” “看看那些世家,是更想要官身,还是更舍不得那点买卖!” 这是要从源头上切断“官商勾结”的一条狠招! 叶凡心中震动,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虑深远,臣遵旨!” “定将此条细化,加入章程。” 就在此时,观景轩外传来毛骧那标志性几乎无声的脚步声。 他肃立在门口,待朱元璋抬眼示意,才快步走入,将一封用火漆密封,没有任何标记的细竹管双手呈上。 “陛下,金陵密信,飞鸽急传。” 毛骧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朱元璋接过竹管,熟练地拧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展开。 起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很快,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勾勒出一抹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看到猎物按预期踏入陷阱的森然快意,以及一丝被冒犯后的凛冽杀机。 他看得不快,仿佛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背后所隐藏的人心鬼蜮。 良久,他才将纸条轻轻放在石桌上,手指在那些暗码上敲了敲,然后抬眼,看向叶凡,语气平淡地说了句。 “你也看看。” 叶凡心中一凛,知道这密信内容非同小可。 他上前一步,恭敬地拿起纸条,凝神细看。 第一条,刘伯温病故,胡惟庸亲往吊唁,虚情假意探查,蓝玉等淮西勋贵子弟闻讯,携鞭炮喜乐至刘府门前庆贺,喧嚣三日,极尽侮辱! 看到这里,叶凡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甚至手都微微抖了一下,失声道:“刘中丞……竟……竟仙逝了?!” “这……胡相和蓝将军他们……怎能如此?!” 他的表演堪称精湛,将一个刚刚得知噩耗,且对同僚遭受如此羞辱感到愤慨的臣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太子早已派东厂救下刘伯温,并安排了假死之事。 他如何不知刘伯温未死? 此刻的震惊与愤慨,不过是演给皇帝看的戏码罢了。 毕竟,现阶段还不能暴露东西二厂的存在。 果然,朱元璋将他那精湛的表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却没有点破。 他早知道成立东厂的事,也知道叶凡必然知晓刘伯温假死之事。 叶凡此刻故作不知,无非是谨慎起见,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太多。 这份心机,他倒是欣赏。 朱元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叶凡继续看下去。 叶凡收敛悲愤,继续看第二条。 胡惟庸于朝会之上,当众宣布陛下与叶左相决意推行火耗归公,官绅一体新政,言辞恳切,要求百官“务必办妥,办好”,并将矛头隐隐指向远在黄山的叶左相。 第三条,新政风声传出后,地方州县官吏,虽表面开始研读新章,准备推行,但暗中已有动作。 或借火耗归公需“统一熔铸,加强解运”之名,开始酝酿加收“熔铸银”“解运费”。 或借官绅一体需“重新清丈,核定田亩”为由,预备增设“丈量费”“册籍钱”等新杂税。 名目看似合理,实则为新一轮盘剥铺路。 且此类动向,在淮西勋贵势力较强的州县,尤为明显! 看完所有内容,叶凡缓缓放下纸条,脸上的悲愤早已被一种深沉的凝重与冰冷所取代。 他沉默片刻,整理着思绪。 朱元璋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分析和判断。 “陛下,” 叶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刘中丞之事……臣虽痛心,然观胡惟庸与蓝玉等人之行径,其心可诛!” “胡惟庸虚情吊唁,实为探查确认,蓝玉等人公然以喜乐辱及逝者,跋扈嚣张,目无君上,更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此非仅是对刘中丞一人之恨,更是对推行新政,触动其利益之朝廷权威的公然挑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而胡惟庸在朝中,借监国之权,极力宣扬推行新政,看似奉旨办事,实则句句将微臣之名挂在嘴边,其用意,无非是将新政可能引发的所有阻力,尽数引向微臣,引向黄山!” “他置身事外,甚至可能暗中扮演同情者和保护者的角色,收揽那些对新政不满的官员人心!” “此乃借刀杀人,转移矛盾,巩固己身之毒计!” 朱元璋微微颔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叶凡看得很透。 “至于地方官吏趁机巧立名目,预备加税敛财……” 叶凡语气更冷,“此非偶然!” “若无上面默许甚至暗中引导,下面岂敢如此明目张胆,且行动如此迅速一致?” “胡惟庸监国,手握大权,对地方动向岂能一无所知?” “他恐怕非但知晓,甚至可能暗中纵容,以此试探陛下底线,搅乱局面,亦可为将来拨乱反正,收买人心积累资本!” “更可见,其在朝中,在地方,党羽已深,结私营党,耳目灵通!” 他最后指向那密信本身,一针见血! “陛下,此等详细情报,自金陵至黄山,飞鸽传书,不过数日。” “胡惟庸在朝会所言,地方官吏暗中筹划,皆能如此之快被陛下知晓……” “这固然是锦衣卫得力,但也从侧面印证,胡惟庸对黄山,对陛下行在的动向,恐怕亦瞭若指掌!” “此次随行人员之中,必有胡惟庸之耳目!” “其触角,已伸至陛下身边!” 叶凡的分析,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胡惟庸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的逻辑串联起来。 他说完,对着朱元璋深深一躬,语气带着恳切与急迫:“陛下!” “胡惟庸监国擅权,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其心已显!” “淮西勋贵骄横不法,目无纲纪!” “地方官吏借机敛财,新政恐将变形!” “朝中局势,暗流汹涌!” “臣斗胆恳请陛下,当以社稷为重,尽快结束巡幸,回銮京师,重整朝纲,肃清奸佞,以定人心!” 叶凡的请求合情合理,危机迫在眉睫,皇帝理应回京坐镇。 然而,朱元璋听完他这番慷慨激昂又充满忧虑的陈述,脸上的冰冷讥诮之色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黄山那变幻莫测的云海,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冷笑。 “呵呵……重整朝纲?肃清奸佞?” 朱元璋重复着叶凡的话,笑声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意味,“叶凡,你急什么?现在这场大戏,才刚到妙处!” “戏子们都刚刚登台,唱念做打,还没使出全力呢!” “咱这个看戏的,怎么能急着下场?” 第327章 东厂之中,有陛下耳目!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叶凡和肃立的毛骧,那眼神中毫无慌乱,只有一种猎人般的耐心与掌控一切的冷酷。 “胡惟庸想当主角,想收买人心,想借刀杀人?让他演!” “蓝玉那帮杀才想嚣张,想庆贺?让他们闹!” “地方上的蠹虫想趁机捞钱?让他们伸手!”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咱就是要看看,他们还能唱出什么好戏!还能把手伸得多长!还能嚣张到什么地步!” “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现在收拾他们,有些人还会觉得是咱不念旧情,是咱小题大做。” “等他们自己把路走绝了,把人心丧尽了,把罪证摆到台面上了……” 朱元璋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着何等恐怖的腥风血雨! “至于耳目?” 朱元璋瞥了一眼毛骧,毛骧微微垂首,“有耳朵听着,有眼睛看着,不是坏事。” “让他们听,让他们看!” “把咱想让他们知道的,告诉他们。” “把不想让他们知道的……藏好了。” 他重新坐回石凳,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黄山的新政,你继续推行,按咱加的那条,细化章程。” “刘伯温死了,就让他死得彻底点,也让胡惟庸他们高兴几天。” “其他的事……咱自有分寸!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 叶凡心中凛然,知道皇帝心中已有全盘谋划,且其耐心与狠辣,远超自己想象。 他不再多言,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观景轩。 只剩下毛骧则垂手肃立,等待着皇帝进一步的指示。 朱元璋手指敲击着石桌,眼神幽深,缓缓开口:“二虎,三件事,给咱办妥。” “第一,把咱身边,胡惟庸安插的那几个耳目,给咱找出来。” “不必声张,也不必立刻处理,先给咱控制住。” “让他们该给胡惟庸传什么信,还继续传。” “不过,传什么内容……得由咱说了算。” “从今儿起,咱在黄山,就是游山玩水,吟诗作对,关心新政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偶尔发发火,多数时候……乐不思蜀,明白吗?” 他要给胡惟庸营造一种皇帝沉迷山水,对朝政掌控力下降,甚至有些“昏聩”的假象。 让胡惟庸更加放松警惕,更加大胆地动作。 “臣明白。” 毛骧沉声道。 控制耳目,反向传递虚假情报,这是锦衣卫的拿手好戏。 “第二,”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借着这次新政推行,地方上那些跳出来的,趁机想捞油水的贪官污吏,给咱盯死了!” “把他们新立的名目,多收的钱粮,暗中交易的勾当,一笔笔都给咱记清楚!” “证据,要拿得实实在在!” “这些人,现在不必动,但账,先给他们记上!” 他要等,等这些人把罪行坐实,等民怨积累,等一个可以连根拔起的合适时机。 “第三,”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格外冷硬,“蓝玉、常茂那些淮西将领的军中,咱早年安排进去的那些钉子,让他们都沉住气,不必轻举妄动。” “他们的任务,是观察,是渗透,是逐步取得信任,在关键位置上站稳脚跟。” “咱要的,不是一时之乱,而是必要时……能一夜之间,让那些骄兵悍将,变成没牙的老虎!” 他对军队的掌控,从未放松。 那些早年以各种名义,通过各种渠道安插进军中的忠贞之士,便是他掌控军权,防范武将坐大的底牌之一。 “这三件事,同时进行,都要隐秘,要稳妥。” 朱元璋最后叮嘱道,“咱要在黄山,把这出戏,看得更清楚些,等咱回京那天……哼。” 他没有说完,但毛骧已然领会。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毛骧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朱元璋挥了挥手,毛骧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融入阴影。 轩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黄山那变幻不定,却又仿佛亘古不变的云海山峦,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 耳目、贪官、骄将…… 还有那个在金陵上蹿下跳,自以为得计的胡惟庸,都在他的棋盘之上。 而他,今稳坐钓鱼台,冷静地拨动着每一颗棋子。 戏,确实才刚刚到妙处。 回京?不急。 等该跳的都跳出来了,该现形的都现形了,该记的账都记清楚了。 那时,才是他朱元璋,回去算总账的时候! …… 观景轩外,山风凛冽,吹散了叶凡心头最后一丝波澜,留下的只有更深沉的警醒与彻骨的寒意。 他沿着蜿蜒的山道,步履沉稳却心思急转,向着太子朱标暂居的别院走去。 别院书房内,朱标正对着摊开的黄山府舆图和新政细则文稿蹙眉沉思。 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父皇将如此重任部分交托于他,他既感责任重大,又难免有些如履薄冰的紧张。 听到叶凡求见,他立刻宣入。 “老师,” 朱标见到叶凡,脸上露出亲近之色,但见叶凡神色异常严肃,心中不由一紧。 “可是新政推行又有何难处?还是父皇那里……” 叶凡摆手,示意朱标屏退左右。 待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叶凡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殿下,臣方才与陛下奏对,观陛下之意,对金陵局势,朝中动向,了若指掌,甚至……对胡惟庸、蓝玉等人的心思算计,洞若观火。” 朱标点头:“父皇英明,自然……” “不仅如此,” 叶凡打断他,语气更加沉重,“臣怀疑,东西二厂之中,必然有锦衣卫的人!” “什么?!” 朱标闻言,脸色瞬间一白,手中拿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舆图上,墨汁溅开一团污渍。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老师何出此言?难道父皇他……”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知道刘中丞没有死?” 他最担心的,便是此事暴露。 擅自调动死士干预朝臣生死,虽然是出于保护忠良,对抗奸佞的目的。 但终究有违程序,甚至可能被解读为“结党营私”“干预朝政”。 况且,还有豢养东西二厂死士,成立情报组织的事若被父皇知晓,即便不严惩,也难免留下芥蒂。 叶凡看着太子慌乱的神情,心中暗叹太子终究年轻,历练不足。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不错,陛下不仅知道刘伯温没死,甚至可能已经派锦衣卫接手了,而东厂直到现在也并未将此事上报……” “臣估计,陛下可能对东厂的存在与动向,早有察觉,甚至可能早有渗透。” “因为当时在观景轩内,陛下初看刘伯温病故的密报时,似乎并没有那么吃惊,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甚至还安排了后手,说让胡惟庸他们多高兴几天……” 他顿了顿,看着朱标渐渐恍然又更加不安的眼神,继续道:“臣想来想去,这只能说明,陛下要么早知胡惟庸之谋,要么在东厂行动后,即刻知晓了胡惟庸和蓝玉等人的企图!” “殿下细想,这消息传递地如此迅速,会不会陛下就是从东厂的渠道了解到的?” “而无论是哪种,都指向一点——” 叶凡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东厂之中,必有陛下耳目!” “最起码,东厂的存在,陛下已经知晓了,往其中安插锦衣卫,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第328章 皇帝,终究还是老了!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在朱标耳边炸响!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一直以为,自己秘密成立东西二厂,父皇并不知情。 却从未深入想过,父皇那样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疑心极重,对权力掌控欲极强的开国皇帝,怎么可能真的将一支如此重要的秘密力量,完全让一个年轻储君节制而不加任何监督制衡? 是啊! 父皇怎么可能不在这把刀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和眼睛? “老师……那…那父皇岂不是早就知道学生……” 朱标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正是臣要说的第二点,” 叶凡目光锐利地看着朱标,“陛下若真知道是殿下直接密令东厂救人,并安排假死欺君,以陛下的性子,即便理解殿下初衷,也绝不会如此平静。” “至少,也会召殿下询问,甚至申饬。” 他回想起方才在观景轩,皇帝那洞悉一切却又故作不知的眼神。 那分明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 将计就计的纵容。 “因此,臣推断,陛下或许是通过东厂中的耳目,知晓了刘中丞被救,假死的结果,但他却选择了不点破。” “接下来,陛下定然会让锦衣卫亲自接手刘伯温,既是为了保护这枚重要的棋子,也是为了将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同时,这也是在向我们,尤其是向殿下,传递一个信号——” 叶凡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什么都知道。” “咱们成立厂卫监察百官的事,他知道,只不过是默许而已!” 朱标听着叶凡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后怕和更深的敬畏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对父皇的了解和敬畏,还远远不够。 父皇那看似粗豪的外表下,隐藏着何等深沉的心机和对权力的精细掌控! “老师……那学生……学生今后该如何是好?” 朱标有些无措地问道。 东厂中有父皇的耳目,那他之前通过东厂所做的一些布置,尤其是迁都之后的计划…… 叶凡知道太子担心的是什么。 他神色无比郑重,上前一步,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殿下,正因如此,关于迁都北平,暗中布置心腹兵力,以备非常之时的计划,绝对,绝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产生关联的痕迹!” 朱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正是他最大的秘密和倚仗! 也是他与叶凡为核心,为未来顺利执掌朝局,防范淮西集团狗急跳墙而做的终极准备。 此事若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父皇他……难道连这个也……” 朱标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目前看,应该不知。” 叶凡肯定地道,“此事筹划极其隐秘,参与之人皆是你我绝对心腹,且多在北平布局,远离金陵和陛下视线。” “而且东厂主要力量在金陵及江南,并未被大量安排在北平。” “但此次刘中丞之事,已给我们敲响了最响亮的警钟!” 他直视着朱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今往后,关于那件事的一切联络、指令、人员调配,必须完全绕开东厂系统!” “殿下可另行组建一套绝对可靠,与厂卫毫无瓜葛的秘密班底,或者,启用一些早已埋下,连东厂都未必知晓的暗桩。” “至于东西二厂……” 叶凡沉吟了一下:“陛下既然已经知道它们的存在,便不可再完全倚仗。” “但厂卫势力庞大,耳目灵通,亦不可全然弃之不用。” “殿下可继续任用,但仅限于处理明面上的事务,刺探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消息。” “咱们真正的核心机密,绝不可假手于厂卫!” “殿下只可安排最最信得过,且与厂卫系统渊源不深甚至毫无瓜葛的心腹之人,去掌控关键环节。” 朱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叶凡的分析和建议,如同在惊涛骇浪中为他指明了航向。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调整策略,变得更加谨慎,更加隐秘。 “学生明白了,多谢老师提点!” 朱标郑重地向叶凡行了一礼,“此事,学生即刻着手安排。” “东厂那边……也会更加小心。” 叶凡点了点头,看着太子逐渐恢复镇定的眼神,心中稍安。 …… 金陵,右相府邸。 厚重的帘幕垂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唯有几盏镶嵌在墙壁内的琉璃灯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照亮了胡惟庸那张在光晕下略显阴晴不定的脸。 他正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通过特殊渠道送达的来自黄山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用的是约定的暗语。 详细描述了皇帝陛下在黄山行宫近期的动态。 “陛下近日多流连于黄山奇景,时常与马皇后、太子及随行翰林赏峰观云,诗酒唱和,兴致颇高。” “也曾过问黄山府推行火耗归公,官绅一体新策进展,闻叶左相禀报稍有成效,面露悦色,然详询不多,似更关注山中新发现之几处温泉……” “偶有地方士绅通过关系递上陈情,言新政之苦,陛下览后或蹙眉,或叹息,未置可否,多交叶左相酌情处理。” “总体而言,陛下心境颇为闲适,于具体政务,似已渐放权于叶左相及地方……” 胡惟庸逐字逐句地看着,手指在那些字眼上反复摩挲,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混合着得意与讥诮的弧度。 好! 很好! 皇帝到底还是老了。 或者说,到底还是被叶凡那个愣头青在黄山搞出的新政成效给麻痹了? 开始贪图享乐,耽于山水了? 将具体得罪人的推行事务都扔给了叶凡,自己乐得清闲。 甚至对下面士绅的抱怨都只是叹息,未置可否? 这简直完美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和期望! 皇帝离京日久,远离中枢,难免懈怠。 叶凡在地方上大刀阔斧,看似风光,实则是在为自己吸引火力,积累怨愤。 而他胡惟庸,稳坐金陵监国,大权在握,正好可以趁着这个空窗期,巩固势力,布局未来! “看来,陛下是真的有些……乐不思蜀了。” 胡惟庸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野心光芒。 皇帝越是放权,他这位监国丞相的权柄就越是实在,操作空间也越大。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愉悦中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管家的声音谨慎地传来。 “相爷,工部右侍郎张大人,户部左侍郎陈大人,刑部郎中李大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大人,还有几位员外郎、主事,已在西花厅等候多时了。” 胡惟庸眉头一挑,收起密报,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严:“让他们稍候,本相即刻便来。” 第329章 叶凡?不过垫脚石罢了! 西花厅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七八名身着红色官袍,年龄不一的官员,正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低声交谈着。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恭敬与隐隐的兴奋。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近段时间胡惟庸利用监国之便,或破格提拔,或从冷衙门调入要害部门的自己人。 工部、户部、刑部、都察院…… 关键位置上都开始有了胡惟庸的烙印。 见到胡惟庸身着常服,步履沉稳地走进来,众人立刻停止交谈,齐刷刷地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恭敬: “下官等参见胡相!”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坐。” 胡惟庸走到主位坐下,脸上带着和煦却又不失距离感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些都是他权力网络中的重要节点,是他对抗叶凡,乃至将来可能需要的大事的倚仗。 众人落座,姿态恭谨。 为首的工部右侍郎张大人,是个四十出头,面容精明的官员,率先开口,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相爷,近日火耗归公新政风声甚紧,各地都在研读章程。” “下官等分管之事,亦有不少涉及钱粮物料。” “为配合新政,厘清旧弊,一些必要的清查、复核、解运保障等工作,也不得不开展起来……” “这其间,难免有些额外的耗费和……嗯,辛劳。” 他话说得含蓄,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深意。 所谓配合新政,厘清旧弊,不过是借机设立新的名目,进行新一轮的盘剥和敛财。 火耗明面上归公了,但可以巧立“熔铸监管费”“解运安全银”“册籍整理钱”等等新花样。 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负担还是转嫁到百姓和商户头上。 而多出来的油水,自然有很大一部分,会流入他们这些经办官员,以及他们背后这位胡相的口袋。 胡惟庸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却并不深入追问具体名目和数额。 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最好。 他需要的是结果和忠诚,而不是事无巨细的汇报。 户部左侍郎陈大人接口道:“相爷明鉴,新政推行,千头万绪,下面办事的人若没有些激励,难免懈怠,甚至可能出差错。” “下官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切……都是为了朝廷大事能够顺利推行。”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封面无字的薄册子,双手奉上。 “这是近些时日,各地配合新政过程中,一些结余与心意的初步汇总,按老规矩,其中最大的一份,已然备好,随时可送入相府库中。” 其他几位官员也纷纷点头,表示自己分管领域亦有进展和孝敬。 胡惟庸接过那本册子,随手翻了翻,里面记录着一些数字和代号,他心中了然。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合上册子,放在一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示:“嗯,你们做得不错。” “不过,如今风声不同以往,叶凡在黄山盯着,陛下虽然……嗯,但也未必全然不知。” “做事需更加干净利落,账目要做得漂亮,名目要立得正。” “切不可授人以柄,落下实实在在的罪证。” “否则,一旦事发,本相也未必保得住你们。” “是是是!相爷教诲,下官等铭记于心!定当小心谨慎,绝不敢连累相爷!” 众人连忙应道,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这时,刑部郎中李大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说道: “相爷,除了这火耗之事,开海口岸那边,近来也是生意兴隆。” “下官通过一些关系,联络上了几位南洋、东洋来的大海商,他们对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求之若渴,愿意出高价,而且……可以不走市舶司的正规渠道,省去不少麻烦和税赋。” “利润……极为丰厚!怪不得蓝将军、郑国公他们对此事如此热衷,几乎是亲自盯着。” 他口中的生意,自然是指走私。 利用开海政策和管理漏洞,与外国商人勾结,逃避关税,走私紧俏货物,获取暴利。 蓝玉等人武夫出身,做这种事简单粗暴。 而他们这些文官,则更擅长寻找规则漏洞,进行更文雅,也更隐蔽的操作。 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随即又恢复了冷静。 走私获利虽巨,但风险同样不小,尤其是现在叶凡在黄山搞风搞雨,对吏治和经济盯得正紧。 他沉吟道:“此事……利润虽大,但牵涉外邦,更需万分小心。” “参与之人,必须绝对可靠,线路、接头、账目,都要有万全之策。” “宁可少赚,不可冒险。” “具体如何操作,你们再细细商议,拿出个稳妥章程来,报于本相知晓。” “下官明白!” 李大人和其他几位涉及此事的官员连忙应道。 众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无非是如何更好地利用手中权力攫取利益,如何在推行新政的掩护下进行盘剥,如何与地方势力,海外商人勾连等等。 胡惟庸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言指点一二,显得高深莫测,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商议接近尾声时,密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传来:“相爷,有您的密信,从……从老地方来的,加急。” 老地方? 胡惟庸心中一动,立刻对厅内众人道:“今日就先到这里,诸位且先回去,依计行事,务必谨慎。” “下官等告退!” 众人识趣地起身,行礼后依次退出西花厅。 待众人离开,管家才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快步走入,双手呈给胡惟庸。 信封的火漆是特殊的暗红色,图案也很普通。 但胡惟庸一眼就认出,这是李善长与他约定的联络方式之一! 他挥手让管家退下并守好门外,自己迅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清瘦遒劲,正是李善长的手笔,用的是他们之间约定的密语。 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李善长首先告知,他已功成身退,悄然离开了金陵,返回了之前的隐居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接着,笔锋一转,提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惟庸吾徒,叶凡之异动,所图恐非小。” “然陛下既委其推行新政于黄山,一时难动。” “为防万一,为师离京前,已暗中与几位宿将旧部晤谈,彼等皆忠贞之士,感念皇恩,亦深知淮西子弟近年之弊。” “吾已密嘱,若叶凡果有悖逆之举,或朝中有奸佞借新政之名行乱国之实,彼等当挺身而出,执干戈以卫社稷,清君侧,正朝纲。” “相关将领名录及联络暗记附后,望汝善加斟酌,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 “切记,慎之,重之……” 信的末尾,果然附上了一小串名字和官职,以及几个看似寻常的词语作为联络暗号。 胡惟庸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心中顿时狂喜! 名单上的将领,虽然官职未必最高,但多掌实际兵权。 驻防位置也颇为关键,且确实多是早年与李善长有旧,或者对淮西集团近年跋扈有所不满的军中实权人物! 李善长竟然不声不响地,为他暗中联络好了这样一支潜在的“勤王”力量!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如虎添翼! 有了这份名单和承诺,胡惟庸心中的底气顿时足了很多。 叶凡在黄山折腾得再凶,也不过是文官层面的博弈。 真正决定命运的,终究是刀把子! 如果将来真的与叶凡乃至其背后的皇帝、太子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甚至…… 如果叶凡的谋反迹象坐实,需要武力平乱时,这份名单就是他的杀手锏! “老师……果然还是老师啊!” 胡惟庸将信笺凑近灯烛,看着它化为灰烬,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也最志得意满的笑容。 叶凡在黄山推行新政,得罪天下官绅,是在为他胡惟庸凝聚人心。 皇帝耽于山水,看似放权,是在为他胡惟庸创造空间。 蓝玉等人在前面冲锋陷阵,吸引火力,李善长在背后运筹帷幄,暗伏奇兵……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对他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金陵城秋夜璀璨的灯火,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巅峰,俯瞰众生的景象。 叶凡? 不过是一块还算有用的垫脚石罢了。 第330章 太子,可以赏识,但不能佩服! 数日后,黄山行宫的一处临崖敞轩。 秋阳正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驱散了山间晨雾,也将远山近黛勾勒得清晰分明。 朱元璋难得有闲情,由太子朱标陪同,在这轩中慢慢踱步,时而指点一下远处的奇峰怪石,说几句当年行军打仗时见过的险峻地势,倒真有几分寻常富贵老翁携子游山的闲适。 朱标跟在一侧,神态恭谨,仔细聆听着父皇的话语,偶尔应和几句,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父皇的每一次闲谈,都可能蕴含着深意。 就在这看似闲适的氛围中,毛骧那如同影子般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敞轩入口,垂手肃立。 朱元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脚步未停,只是淡淡说了句:“讲。” 毛骧上前几步,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距离,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窄小纸条,双手呈上:“陛下,金陵急报。” 朱元璋这才停下脚步,转身接过纸条,就着敞轩明亮的光线,迅速扫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迹简洁,信息却极其刺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有寒冰凝结。 看完后,他没有说话,而是随手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朱标。 朱标有些意外,连忙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当看清纸条上译出的内容时,他年轻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眉头猛地拧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甚至脱口而出! “胡惟庸竟敢在武英殿宴请军中将校?!” “他……他怎敢如此僭越!” “武英殿乃父皇宴饮功臣,召见外藩,举行重要宫廷仪典之所,非奉特旨,岂容臣子擅用?!” “他这是……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朱标的反应激烈而直接,带着一丝本能愤怒。 武英殿,那是皇宫内廷的重要殿宇,象征着皇帝的恩宠与权威。 胡惟庸一个监国丞相,竟敢在皇帝离京期间,私自于武英殿大摆宴席,款待军中将领,其用心何其昭然? 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越权,简直是对皇权的赤裸裸挑衅和试探! 看着儿子气得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的模样,朱元璋非但没有怒,反而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冰冷而充满讥诮的笑意。 他走到轩边的石栏旁,手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酷。 “标儿,你气什么?” “他越是敢这么做,咱才越是看得清楚,他胡惟庸心里头,到底藏着多大的野心,多肥的胆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朱标脸上。 “武英殿算什么?” “他今天敢在武英殿宴请将校,明天,他就敢觉得奉天殿的龙椅,坐着也挺舒坦!” “咱离京这些日子,怕是他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真把自己当成这大明朝的当家主子了!” “好啊,真好!他要演,咱就让他演个够!” “演得越像,将来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 朱元璋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愤怒,反而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向陷阱深处的耐心。 胡惟庸的僭越举动,在他看来,不是威胁,而是加速其灭亡的催化剂。 朱标听着父皇的话,心中的惊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他意识到,父皇对胡惟庸的所作所为,并非一无所知或无能为力,而是在冷静地观察,甚至……有意纵容? 朱元璋不再看那纸条,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轩内一张石桌前,那里早已放着一本更厚,装订也更正式的册子。 他拿起册子,随手丢给朱标。 “再看看这个。” “这是咱命人暗中查的,胡惟庸监国这段时间,他门下那些党羽,主要在吏部、户部、兵部这几个要害衙门,所经办处理过的大小政务记录摘要。” “不是原档,是摘出来的要点和结果。” 朱标连忙接过册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开始认真翻阅。 册子上的记录很详细,分门别类。 时间、事项、经办人、处理意见、最终结果…… 条理清晰。 他看得很快,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困惑。 从这些记录来看,胡惟庸及其党羽处理政务,效率极高。 积压的奏章被迅速批阅下发,拖延的公务被强力推进,一些棘手的陈年旧案也被雷厉风行地拿出处理意见。 在用人方面,破格提拔了一些人,但也处置了几个确有劣迹的官员。 钱粮调度,军需补给,河道修缮等事项,安排得也算井井有条,甚至有几项措施看起来颇有见地。 单从这些政绩来看,胡惟庸这个监国丞相,似乎干得……还不错? 至少,表面上是勤勉且颇有能力的。 朱元璋一直默默观察着儿子的表情,见他眉头紧锁,眼中疑惑越来越重,才缓缓开口问道:“怎么样?” “标儿,你可看出了什么?” 朱标放下册子,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如实说出了自己的观感:“父皇,儿臣……仔细看了。” “单从这些记录摘要来看,胡惟庸及其党羽,处理政务确有其章法,行事果断,效率颇高。” “一些积弊似有清理,几项政务推进亦见成效。” “若不论其心术,仅论其理政之才与手段,儿臣甚至……甚至有些佩服其当断则断,雷厉风行之处。” 他这话说得谨慎,但也是实话。 胡惟庸能爬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仅仅是靠钻营,确实有其过人的行政能力和手腕。 然而,朱元璋听完,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赞同之色,反而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训诫! “佩服?” “标儿,你是大明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对于臣子,你可以赏识其才,可以用其能,但绝不可用佩服二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帝王特有,近乎冷酷的理性。 “臣子有才,是他们的本分,是朝廷用俸禄养着他们该做的事!” “他们做得再好,那也是替咱老朱家,替大明朝办事!” “你身为太子,若佩服一个臣子,那便是将自己放在了与其对等,甚至更低的位置!” “久而久之,你的威仪何在?驭下之道何在?” “切记,君王之道,在于掌控,在于平衡,在于使才为我所用,而非仰视其才!” 这番话说得朱标心头一震,连忙躬身:“父皇教诲的是,儿臣失言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惶恐。 但话题并未结束,反而引向更深处。 “你方才说,从这册子上,看不出他们什么罪证,甚至觉得他们办事得力。” “那你可知,为何你看不出?” 朱标摇头,这正是他困惑的地方。 若胡惟庸真的大肆贪腐,结党营私,处理政务时多少会留下痕迹,但这册子上的记录,至少从表面看,干净得让人生疑。 “因为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人,一个派系在做事。”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森冷,“他们是一张网,一块铁板!” “上下勾结,左右串联,沆瀣一气!” “从拟定章程,到具体执行,再到事后核销记录,每一个环节,可能都有他们的人!” “他们可以把一件贪赃枉法的事,包装成急公好义。” “可以把一次排除异己的举动,解释为整饬吏治。” “可以把一笔巨额的赃款分流,做得账面上天衣无缝!” 他拿起那本册子,轻轻拍了拍:“你看这上面,每一项政务的处理,是不是都有理有据?是不是都符合程序?是不是最终结果都看起来不错?” “这就是他们高明,也是他们可怕的地方!” “他们不是明目张胆地胡来,而是在规则的缝隙里跳舞,用合法的外衣,干着损公肥私,结党营私的勾当!” “把整个官僚体系的一部分,变成了他们自家的后院!” “所以,你想从这些明面的公文,记录里找到他们的罪证?” “难!” “因为他们早就把可能留下罪证的环节,都捂得严严实实,或者粉饰得漂漂亮亮了!” 朱标听着父皇的剖析,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之前只看到胡惟庸的才干和效率,却未深思,这才干效率背后,可能隐藏着何等严密的利益共同体和操作网络。 这种隐藏在规则之下的腐败与勾结,比明目张胆的贪渎更加可怕,也更加难以根除! “那……父皇,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下去?无法可治了吗?”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和忧虑。 第331章 图穷匕见 “治?当然要治!”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不过,治病要找到病根,砍树要挖出树根。” “他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咱就从他们裹不住的地方下手!”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卷轴,那是一道用明黄绫子书写的密旨,递给朱标。 “标儿,你带着这道旨意,和叶凡一起,立刻动身,前往离此最近的宁波港。”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去查一查开海之后,港口走私的事宜。” “蓝玉他们不是喜欢捞这个钱吗?” “胡惟庸的门下不是也掺和进去了吗?” “海上的事,船来船往,银钱货物交割,总有痕迹,不比他们在朝堂上文牍往来那么容易遮掩。” 他盯着朱标,一字一句地叮嘱:“记住,你们此去,是暗查!是搜集罪证!不是去摆钦差架子抓人!” “要悄无声息地进去,悄无声息地查,拿到实实在在的铁证!” “尤其是涉及军中将领,朝中高官参与走私、分润利益的证据链!” “绝不可打草惊蛇!” “一旦惊动了他们,他们立刻就会切断线索,销毁证据,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明白吗?” 朱标双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密旨,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信任与重托,更感受到即将面对的复杂与危险。 他挺直腰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重重颔首:“儿臣明白!” “定与叶相谨慎行事,暗中查访,务求拿到确凿罪证,绝不辜负父皇信任!” “嗯,去吧,凡事多与叶凡商议。” 朱元璋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山峦,仿佛刚才布置的只是一件寻常差事。 “咱倒要看看,这海上的风浪,能不能掀开他们那层道貌岸然的皮!” 朱标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收起密旨,转身快步离开了敞轩。 而朱元璋则独自站在轩中,山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金陵所在的东方,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始终未曾消散。 胡惟庸在武英殿宴请将校的嚣张,与其党羽在政务上滴水不漏的伪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有意促成的。 现在,该让标儿和叶凡,去撕开另一道口子了。 …… 黄山府衙,后堂。 临时充作叶凡办公之所的房间内,堆叠着各类文书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挥之不散的疲惫气息。 新政推行虽初见成效,但千头万绪,从火耗归公的具体比例核定到官绅一体的田亩重新登记。 从养廉银的发放细则到对世家子弟经商的禁令细化。 每一项都需要反复斟酌,协调各方,处理不时冒出的新问题。 叶凡坐在案后,眉头微锁,正对着一份关于某县试图以“解运加固”为名增设新费的陈情文书,提笔批注。 肩伤虽愈,但连日劳神,脸色也略显清减。 临安公主朱静镜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靠窗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心思却显然不在书上。 她不时偷偷抬眼,瞥向伏案工作的叶凡,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偶尔因思虑而微蹙的眉头,小脸上便不自觉地浮现出心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这些时日,她几乎成了叶凡这的常客,美其名曰监督他养伤,实则就是喜欢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 叶凡起初还试图劝她回行宫,但几次无效后,也只得由着她。 只是严格要求她不得干扰公务,不得随意翻看文书。 朱静镜倒也听话,大部分时间真的只是安静待着。 偶尔帮忙递杯茶,研研墨,倒也相安无事,甚至让这间充满公务气息的房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就在叶凡刚批完那份文书,揉了揉眉心,准备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叶凡和朱静镜同时一怔。 叶凡立刻放下笔,整理衣袍起身。 朱静镜也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灵动的模样。 朱标一身杏黄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看到朱静镜也在,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随即恢复平静,对着叶凡微微颔首。 然后看向自己的妹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长兄威严。 “五妹,你先出去一下,为兄有些要事,需与叶相单独商议。” 朱静镜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 她在这里待得好好的,大哥一来就要赶她走。 但她也知道轻重,更不敢违拗太子的正事,只好福了一礼,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啦……” 又偷偷看了叶凡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待房门关紧,室内只剩下叶凡与朱标二人。 朱标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与急迫。 他走到叶凡案前,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压低了声音道:“老师,京城有变。” 叶凡心中一凛,示意朱标坐下:“殿下请讲。” 朱标将方才在敞轩中,父皇给他看的两份密报内容。 关于胡惟庸于武英殿宴请将校的僭越之举,以及胡惟庸党羽处理政务看似高效廉洁却滴水不漏的诡异情况,快速而清晰地转述了一遍。 末了,他沉声道:“父皇震怒于胡惟庸之野心,更明言其党羽已成铁板,表面难寻罪证。” “故而,命你我二人,即刻动身,前往最近的宁波港,暗查开海之后,港口走私事宜,尤其是军中将领与朝中官员参与其中的证据链!” “父皇严令,务必隐秘,绝不可打草惊蛇!” 叶凡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如水,但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武英殿宴请将校! 这胡惟庸,果然是利令智昏,野心膨胀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这已不是简单的权臣揽权,而是公然在试探,甚至是在践踏皇权的底线! 而陛下对此的反应,不是立刻下旨申饬或召其回京问罪,而是命他与太子去查看似不相干的港口走私…… 这其中的深意,令人思之极恐。 陛下这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他要的不是仅仅处理胡惟庸僭越一事,而是要借着查走私,撕开胡惟庸及其背后淮西集团贪腐结党的口子,拿到无可辩驳的铁证! 走私之事,涉及巨额利益,牵涉人员复杂,银钱货物往来必有痕迹。 远比他们在朝堂公文上玩弄的文字游戏更容易找到突破口。 而且,此事必然牵连蓝玉等淮西勋贵,甚至可能直指胡惟庸本人! 这预示着,一旦证据确凿,陛下回京之后,等待胡惟庸及其党羽的,将是一场规模空前,手段酷烈的清洗!!! 届时,朝堂之上,恐怕真的要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一股寒意顺着叶凡的脊背爬上后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金陵城那肃杀血腥的景象。 胡惟庸及其庞大的党羽网络,还有那些与之勾结的骄兵悍将,地方豪强,都将在这场帝王之怒下,被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然而,在这凛然的寒意之中,叶凡心中却又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快? 是的,松快。 胡惟庸的倒台,虽然会带来朝局动荡,但对他和太子筹划的那件“绝密大事”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甚至,可能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胡惟庸及其党羽,是旧有利益格局最顽固的捍卫者。 也是迁都北平,推行新政,乃至未来太子顺利掌控朝局的最大障碍之一! 陛下若决心彻底清除胡惟庸一系,必然会在朝中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和大量亟待填补的职位。 同时,大规模的清洗也会极大震慑其他潜在的反对势力,让他们不敢轻易妄动。 这不正是他们趁机安插心腹,巩固势力,迅速稳定新都局面的天赐良机吗? 陛下在前台挥舞屠刀,清洗胡惟庸的党羽。 他们则在后台,借着这股东风,悄无声息地将忠于太子,认同新政的干才,填补到关键位置上,尤其是在即将成为新都的北平! 风险与机遇并存。 风险在于,必须确保自己和太子不被卷入清洗的漩涡,必须保证那件计划筹备的绝对安全。 机遇在于,可以借陛下之手,扫清最大的绊脚石,为未来的布局铺平道路。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叶凡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对着朱标,郑重地拱手道:“臣,明白了。” “陛下圣虑深远,港口走私一事,确是切入要害之关键。” “此事牵涉必广,且与军中关联甚深,凶险异常,殿下与臣此行,确需万分小心。” 他顿了顿,看着朱标眼中那混合着的紧张与决心,补充道:“不过,殿下也不必过于忧惧。” “胡惟庸及其党羽,多行不义,自毙之日不远。” “陛下既有安排,我等只需依旨而行,谨慎查证。” “待真相大白,乾坤涤荡之日,亦是朝纲重整,天下焕新之时。” 他这话,既是安慰太子,也是在含蓄地表达自己的判断。 胡惟庸完蛋了,而这对他们未来的计划,可能利大于弊。 朱标听着叶凡沉稳的话语,心中的焦虑稍定! 他知道叶凡智计深远,有他同行,此行把握便大了几分。 他用力点了点头:“老师说的是,那……我们何时动身?需要做何准备?” “事不宜迟。” 叶凡果断道,“陛下既令暗查,便不宜大张旗鼓,臣这就安排手头紧要事务,殿下也需轻装简从,只带最可靠的护卫。” “我们明日拂晓便启程,对外……可称前往附近州县巡视新政推行情况,具体探查事宜,路上再细细商议。” “好!就依老师之言!” 朱标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了斗志。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朱标才匆匆离去准备。 叶凡独自留在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眼神深邃。 黄山之行,看来快要结束了。 回京之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第332章 探路石! 金陵,右相府邸。 一间隐秘的连心腹管家都需得到明确指令才能靠近的内厅。 此处与外间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陈设简朴甚至略显冷硬。 墙上悬挂着几张边疆舆图。 角落立着兵器架,架上并非装饰用的仪刀,而是几柄真正饮过血的战刀和硬弓。 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与文臣府邸格格不入,属于军营的肃杀与铁血气息。 厅内只设一桌,菜肴也非珍馐,多是实在的肉食与烈酒。 胡惟庸今夜未着丞相冠服,只穿了一身深紫色的窄袖常服,端坐主位。 围坐在桌旁的,是五名身着常服却难掩彪悍之气的军中将领。 他们年龄在三十到五十之间不等,有的脸上带着伤疤,有的眼神锐利如鹰,虽然此刻姿态恭敬,但那股久经沙场,掌控兵权的煞气,依旧隐隐散发出来。 这五人,并非李善长名单上那些或与淮西有旧,或对现状不满的“潜在力量”。 他们是胡惟庸这些时日以来,通过种种手段,或施恩提拔,或利益捆绑,或捏住把柄,从军中不同派系,不同卫所中,精心挑选,逐步笼络到身边的私兵将领。 他们官职未必最高,但或掌握精锐营头,或驻守要害关隘。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胡惟庸个人的忠诚,远超过对朝廷,甚至对淮西集团整体的认同! 在胡惟庸看来,这些才是真正可靠,可以直接动用的刀。 酒过三巡,气氛在胡惟庸刻意营造下,已从最初的拘谨变得热络不少。 将领们几碗烈酒下肚,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言语间对胡惟庸的奉承与表忠,毫不掩饰。 胡惟庸面带微笑,耐心听着,时不时举杯相邀,显得礼贤下士。 待众人酒意渐酣,他才轻轻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将军,皆是国之干城,陛下与咱倚重之将才。” “如今陛下巡幸在外,朝中事务繁杂,北疆虽暂安,然新都营造,迁都在即,万般事宜,关乎国本,丝毫马虎不得。” 他先定了基调,将话题引向国事。 一名面黑微须,名叫赵通的参将立刻接口,声音洪亮:“相爷说的是!” “迁都北平,乃陛下定下的百年大计,末将等虽在军中,亦知此事重大!” “若有驱策,但凭相爷吩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胡惟庸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忧虑:“正因事关重大,本相这心里,才总是不踏实啊。” “新都营造,工程浩大,人员复杂。” “左相叶凡,奉旨总揽其事,年轻有为,自是好的。” “然其毕竟出身文臣,于军务防务,难免有所疏漏。” “咱听闻,其为护卫新都,已从各处调遣了不少兵将前往北平布防……” 他顿了顿,观察着几名将领的神色,见他们都露出倾听和若有所思的表情,才继续道:“调兵遣将,本是应有之义。” “然北平初建,鱼龙混杂,那些调去的将领兵士,是否皆堪重任?其布防是否周密无虞?其间是否会有小人趁机作乱,或疏于职守?” “这些,都需有人替朝廷,替陛下,多留一份心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纯粹是出于对国事的担忧。 但在座的都不是傻子,立刻品出了弦外之音。 胡相不放心叶凡在新都的军事布置,甚至可能怀疑叶凡在其中做了手脚。 另一名眼神阴鸷,名叫孙彪的游击将军试探着问道:“相爷的意思是——?” 胡惟庸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目光扫过众人:“咱思来想去,觉得光靠叶凡那边报上来的文书,终究是隔了一层。” “北平乃未来国都,其防务安危,绝不能只系于一人之手,更不能有丝毫含糊。” “因此,咱想请诸位将军,帮朝廷一个忙。” 他刻意用了“帮朝廷”这个说法。 “请相爷明示!末将等万死不辞!” 几人齐声道。 胡惟庸缓缓道:“本相会以加强新都协防,熟悉北边军务为由,将诸位将军,以及你们麾下一些绝对可靠的儿郎,分批分次,也调往北平,编入新都卫戍或相关营伍。” 他看到几名将领眼中闪过亮光! 调往新都,意味着可能获得更重要的位置,更大的权柄,这对武将而言是极具吸引力的。 “不过,” 胡惟庸语气加重,“你们此去,明面上的职责是协防,是熟悉情况。” “但暗地里,本相需要你们做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给本相仔细摸清新都那边,尤其是叶凡安插过去的那些将领,那些兵力的底细!”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与叶凡有何关系?日常如何布防?彼此之间如何联络?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这些,都要给咱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几乎就是明确的监视和调查指令了,目标直指叶凡。 “第二,” 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密切注意新都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尤其是与叶凡相关的!” “看看他除了明面上的安排,还在暗中搞什么名堂?” “有没有私下接触不该接触的人?有没有调动不该调动的资源?”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记住,你们是朝廷的耳目,是陛下的眼睛,替朝廷看好新都,就是你们最大的功劳!” 他将自己的私人目的,再次巧妙地包裹在“为朝廷”“为陛下”的外衣之下。 几名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胡相这是要和那位风头正盛的叶左相掰手腕了! 而他们,就是胡相插入新都的钉子、匕首和眼睛! 风险固然有,但回报也必然巨大! 若能助胡相扳倒叶凡,他们在新都,乃至在整个军中的地位,都将不可限量! “相爷放心!” 赵通率先抱拳,声音铿锵,“末将等蒙相爷信重,必不负所托!” “定将那北平城里城外,叶凡的一举一动,都给您看得真真切切,查得水落石出!” “对!相爷尽管吩咐!末将等晓得轻重!”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与狠厉。 胡惟庸看着眼前这群被利益和野心驱动的悍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举杯:“好!有诸位将军鼎力相助,本相便放心了!” “此事关乎社稷安稳,务必谨慎隐秘!” “来,满饮此杯,预祝诸位将军,北上建功,前程似锦!” “谢相爷!干!” 众人轰然应诺,举杯一饮而尽。 …… 拂晓前。 黄山脚下。 两支轻装马队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行宫,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朱标与叶凡一行仅有十数人,皆是东宫与叶凡麾下最精干,口风最紧的护卫,扮作南下采买药材的商队,马蹄包了厚布,铃铛尽除,沿着官道旁僻静的小路,疾驰向东。 朱标的心情是复杂的。 离了父皇那如山岳般压人的威仪和洞悉一切的目光,他肩头一松。 旋即,又被更沉重的责任攫住。 这次的差事,凶险万分,对象是盘根错节的走私网络,背后可能牵连着蓝玉那样的悍将,甚至监国的宰相。 他紧握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不断掠过的秋日田野,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皇的告诫。 “悄无声息地进去,悄无声息地查……绝不可打草惊蛇!” 叶凡策马跟在朱标侧后方半步,这个位置既能随时护卫,又保持着臣子的分寸。 他的面色比朱标平静得多,眼眸沉静如夜,只是偶尔掠过路旁村落或田埂上劳作的农人时,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光。 他隐隐感觉到,陛下将他们派往宁波,绝非仅仅为了几船走私货物。 这是一枚探路的石子。 要激起的,却是能淹没无数人的惊涛骇浪! 第333章 事情不能只看表象! 数日后,队伍抵达宁波港地界。 尚未见到海,空气中已先弥漫开一股咸腥湿润的气息,与内陆山林的清爽截然不同。 风变得有力而持续,带着海的呼唤。 道路两旁的植被也渐渐变化,多了些耐盐碱的灌木。 来往的行人商旅明显稠密起来,装束口音各异,车马辚辚,满载着各式货物,一派繁忙景象。 他们没有进入宁波港城,而是按照预先计划的路线,绕行至城外东北方向的一处大型天然港湾—— 镇海港。 这里是朝廷设立市舶司,管理海贸的主要港口之一。 也是开海政策后,最为繁荣喧嚷的所在之一。 当那片在秋阳下泛着碎金般光芒的无垠蔚蓝骤然闯入眼帘时,朱标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只见海湾如巨幅画卷铺展,水面开阔,帆樯如林! 数不清的船只停泊在码头内外,有高耸如楼,绘着艳丽图案的广船、福船,也有造型奇特,挂着异域旗帜的番舶。 码头上人头攒动,力夫们喊着号子,肩扛手提,将一包包,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或从岸上装船。 滑轮吱呀作响,吊杆起落不息。 远处,新的栈桥和货仓正在修建。 夯土声、锯木声、工匠的吆喝声,混杂着海浪的拍岸声,海鸥的鸣叫,各地商贾的讨价还价声,汇成一股庞大而充满生命力的喧嚣,扑面而来! “老师,你看……” 朱标指着那一片繁忙,脸上最初的震撼渐渐被一种由衷的混合着自豪与喜悦的情绪取代。 “开海不过数月,竟已如此气象!” “货殖流通,民生繁息,可见一斑!” “这些船只往来,带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是活水啊!” 他想起了黄山脚下老农们的愁苦,与眼前这充满了力量与希望的场景对比,心中对老师开海通商的国策,更添了几分认同。 叶凡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港口,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殿下所言甚是,海贸之利,能滋养一方。” “看这码头规模,货物吞吐量颇巨,雇用的力夫、工匠,怕是不下数千人,许多家庭,赖以生存……” 他们牵着马,扮作初来此地考察行情的药材商人,慢慢融入港口边缘的人流。 朱标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一切。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有散发着清香的茶叶箱,有包扎严密的瓷器篓,有颜色各异的成捆丝绸缎匹,也有来自南洋的香料、药材、犀角、象牙。 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海外奇物。 空气中混杂着茶叶、香料、桐油、海产、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不少力夫虽然衣衫陈旧,沾满污渍,但精神头似乎不错,搬运货物时步伐稳健,偶尔还能与相熟的人开几句玩笑。 一些看似工头模样的人,拿着簿子点名、派活,秩序并然。 朱标注意到,港口边缘的空地上,甚至搭着几个简陋的粥棚,有些老弱妇孺正在那里领取食物。 “这位老哥,打听一下,” 朱标走到一个正在歇脚喝水的老年力夫旁边,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学着商人的口吻。 “咱们初来乍到,看这码头兴旺,想问问,这边最大的货主、船东是哪几家?”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 老力夫用汗巾抹了把脸,打量了一下朱标和叶凡的衣着气度,见不像普通百姓,也不敢怠慢,操着浓重的浙东口音回道: “两位相公是外来的大行商吧?” “咱们镇海港,船多,货多,有钱的东家也多!” “要说最有名,生意最大的,那还得数丰泰号,广利行,还有陈记船队这几家。” “喏,你看那边,挂着丰字旗,正在卸南洋苏木和胡椒的那几艘大广船,就是丰泰林家的。” 朱标顺着指引望去,果然看到几艘格外高大的船只,船帆上醒目的“丰”字标志在海风中招展。 码头旁,还有数辆装饰考究的马车等候,一些穿着体面的人正在与船上的管事交谈。 “这林家,听起来是本地豪商?” 朱标饶有兴致地问。 “何止是豪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力夫插嘴,脸上带着朴素的羡慕! “林家老爷,那可是咱们宁波港数一数二的大善人!” “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冬天舍粥,夏天施药。” “码头这边的好多兄弟,家里有难处的,都受过林家的接济。” 老年力夫也点头附和:“是啊,林老爷心善,用人也仁义,招工的时候,常优先用那些家里有老人要奉养,有孩子多拖累的穷苦人。” “工钱给得也及时,从不克扣,像我们这样卖力气的,能碰上这样的东家,是福气。” 朱标听了,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对叶凡道:“扶危济困,惠及乡里,还能善待佣工,这位林东家,倒是一名真正的善人儒商。” “开海之利,若能滋养出这般人物,亦是地方之福。” 叶凡没有立刻附和。 他脸上却是一副沉吟思索的表情,目光却更仔细地扫视着丰泰号的船只和忙碌的码头区域。 船只吃水颇深,显然载货量极大。 力夫们搬运的箱笼,规格统一,封条严密。 岸边负责清点记录的人,手脚麻利,配合默契,显见是常做惯了的。 一切看起来繁忙有序。 “老哥,” 叶凡转过头,语气平和地再次询问那老年力夫,“可知这丰泰号,主要贩运的都是些什么货物?” “除了方才看到的香料,还有别的么?” 老年力夫想了想,说道:“那可多了去了!” “咱们经常卸的,有从松江、苏州来的上好的绸缎布匹,有江西的瓷器,福建、浙江的茶叶,这些都是大宗。” “还有北边的皮货、药材,有时候也运一些铁……” “哦,是铁制的农具,犁头、镰刀什么的。” “对了,还有药材,川广的道地药材,也有从南洋来的稀奇药料。” “反正,只要是赚钱的,市面上缺的,林家好像都做,人家船多,路子广嘛!” 叶凡颔首,不再多问,只道了声谢。 朱标见叶凡似有心事,也向力夫们道别,两人牵着马,缓缓离开那片喧嚣的码头区域,向着港区外围较为清静些的街市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码头的喧哗稍稍减弱,朱标忍不住靠近叶凡,压低声音问道:“老师,方才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那林家乐善好施,用人得法,百姓交口称赞,听起来并无不妥啊。” 叶凡脚步未停,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和路旁低矮的屋舍,缓声道:“殿下,百姓口中之言,自然是最直观的感受。” “林家行事,于这些力夫和地方贫苦者而言,确是善举,能得人心,并不奇怪。” “那老师为何……” 朱标不解。 “臣只是在想,” 叶凡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 “陛下命我等暗查的是走私,走私者,必牟暴利!” “而暴利之物,往往并非百姓日常所用之布匹、茶叶、瓷器,甚至农具、寻常药材等。” 朱标一怔,眉头渐渐蹙起。 叶凡继续道:“殿下请想,方才那力夫所言,林家生意做得极大,船多路广,几乎无所不运。” “布匹、茶叶、瓷器,虽是大利,但亦在市舶司监管、课税之列。” “而开海之后,利润最厚,最易滋生走私的,是什么?” 朱标脑海中迅速闪过在黄山时看过的那些关于开海贸易的卷宗,迟疑道:“是……丝绸、瓷器、茶叶的精品?” “或者,违禁出海的铜铁、硝磺?” “还有……未经许可的海外贸易航线?” “不止。” 叶凡的声音更低沉了些,“还有盐、茶引、乃至……军器相关之物!” “这些东西,或由国家专营,或严禁出海,利可达数十倍、百倍。” “寻常布匹农具之利,焉能相比?”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变:“老师是怀疑,这林家表面做正经生意,乐善好施博取名声,暗地里却……” “臣并无证据,只是推测。” 叶凡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朱标,目光清澈而冷静。 “殿下,凡事不可只看表面。” “乐善好施,或是真心仁厚,或是收买人心,遮掩耳目,优先雇用贫苦者,既能得口碑,亦可能因这些人更易控制,更少打听。” “林家生意做得如此之大,船只货物往来如流水,其中若夹带一二违禁之物,市舶司官吏若再被买通,寻常人如何得知?” “百姓只见其施粥舍药,自然感恩戴德。”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也吹得朱标心头一阵发凉。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简单了。 只看到开海带来的繁荣表象,只听到百姓对豪商的赞誉,却未曾深想这繁荣与赞誉之下,可能隐藏着怎样的暗流。 “那我们该如何着手?” 朱标感到一阵棘手,“若林家真有问题,必定防范严密。” “我们人生地不熟,如何能查到实证?” 叶凡目光投向港口方向那一片帆影,缓缓道:“陛下让我们暗查,便是不能以官身公然询问、搜查。” “方才那力夫提到,林家优先雇用家中贫苦,有拖累之人。” “这或许是个切入点。” 第334章 是否启用东厂!? “老师的意思是?” “安排我们信得过的人,设法混入林家,或者其他几家大商号,大船队之中做工。” 叶凡思路清晰,低声道:“不必是高位,哪怕是码头力夫,船上杂役,仓库看守之类。” “要的是能接触到货物装卸、登记、存储等环节的位置。” “让他们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留意那些与常例不符的细节——” “比如,某些货物装卸特别神秘,有专人看管。” “夜间异常的船只往来。” “还有账目上看似平常,实际重量、形状有蹊跷的货品。” “再比如,商号中人与市舶司官吏,乃至某些军中人员的非常接触。” 他看向朱标,眼神中带着嘱托:“此事需极其谨慎,人选务必可靠,身份要编造得天衣无缝,最好本就是贫苦出身,有家人牵绊,符合林家招工偏好。” “混入之后,只观察记录,传递消息,绝不可主动探查,以免暴露。” “联络方式也要隐秘,单线传递。” 朱标听得认真,心中默默记下,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这就去安排,从带来的人里挑选合适机警的,再设法通过本地牙行,或者直接去码头应工。” “只是……” 他有些犹豫,“我们对此地豪商的底细了解太少,仅凭推测就派人潜入,是否有些冒险?” “万一林家并无问题,只是正经商人……” 叶凡望着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那里云层堆积,隐隐有风雷之势。 “殿下,陛下让我们来此,不会是空穴来风。” “开海之利巨大,如肥肉悬于饿虎之侧,蓝玉等人早已伸手,胡惟庸门下亦涉足其中。” “古人言,水至清则无鱼,这港口繁华之下,若说全然干净,臣是不信的。” 他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查,一定要查,就从这看似最光鲜,最得人心的善人林家开始。” “若无问题,自然最好,也可还其清白。” “若有问题……”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逝的冷芒,让朱标明白,那将意味着什么! “先安顿下来吧。” 叶凡道:“找一处不起眼的客栈或民宅落脚。” “殿下安排人手之事,需万分小心,宁缓勿急。” “我们先在这港口内外转转,多看,多听,但少问,尤其是……” “殿下身份尊贵,切不可因一时意气或好奇,亲自涉险,或与那些商贾、官吏有所接触。” “一切,交给下面人去办。” 朱标知道叶凡说的是正理,压下心中那份想要亲自探查的冲动,郑重应下:“好,我听老师的。” 两人不再言语,牵着马,融入港口外围街市的人流中。 眼前是熙攘的市井,耳边是嘈杂的乡音,空气中弥漫着海货的腥咸与各种小吃的香气。 一派盛世海滨的烟火气象。 但朱标的心,却再也无法像初见到大海时那样轻松。 他看着路边吆喝的小贩,扛货走过的力夫,茶馆里高谈阔论的商旅,总觉得那看似平常的笑脸下,或许藏着别样的心思。 那繁忙有序的码头后,或许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叶凡的推测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对这座繁荣港口的观察,悄然蒙上了一层审视与戒备。 而叶凡,看似平静地走着,脑海里却在飞速勾勒。 林家的船队规模,货物种类,用工方式,民间口碑…… 一点一滴的信息汇聚。 这林家,会不会是某个庞大网络在宁波港的一个节点? 甚至…… 是一个精心粉饰的门面? …… 镇海港外围。 一家名为悦来的小客栈,占据了临街一处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它没有豪华的装饰,甚至有些陈旧,但胜在干净、僻静,且推开二楼东侧房间的窗户,便能越过低矮的屋顶,隐约望见远处海湾的一角帆影和港口升腾的喧嚣尘烟。 此刻,这间客房内门窗紧闭,只留一扇支摘窗微微开着缝隙,透进些许带着咸味的秋风,也透进楼下街市模糊的市声。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唯有一束从窗棂映入进来的秋阳,恰好落在靠窗摆放的一张榆木方桌上。 桌上只散乱放着几样本地常见的瓜果。 一把带着青皮的核桃,几个黄澄澄的蜜桔,一捧暗红色的枣子,还有几颗圆润的桂圆。 而这些瓜果,则被一双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当作棋子,在桌面上移来摆去,构成了一幅无声的沙盘。 叶凡端坐在桌旁,目光低垂,凝视着这些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瓜果。 他指尖拈起一颗最大的蜜桔,轻轻放在桌面偏北的位置,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是丰泰林家,盘踞镇海港北区码头,泊位最多,货栈最广,明面上以绸缎、茶叶、瓷器大宗贸易为主,夜间亥时到丑时,常有吃水格外深的货船靠泊。” “码头有身着公服,但并非寻常巡检的人持械警戒,船货卸下后直接送入其最内侧的丙字库区,不容旁人靠近。” 他又拈起两颗核桃,一左一右置于蜜桔稍南处。 “这是广利行和陈记船队。” “广利主营南洋香料、药材、珍稀木材,与市舶司一名姓王的副提举过从甚密,其东主上月刚纳了王副举的外甥女为妾。” “陈记看似规模稍逊,但名下有两艘特制的快船,船身狭长,帆索坚固,常在非市舶司规定的时间内,借口试航或避风,驶离港口,去向成谜。” 一颗枣子被放在更南边,靠近象征港口入口的位置。 “这几家规模小些,但背景可能更杂。” “其中永顺号,东主是徽州人,却与本地卫所一名千户是姻亲。” “其货船往来,时常夹带一些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形状不规则的货包,力夫搬运时格外吃力。” 最后,几颗桂圆被零散地放置在瓜果势力范围的间隙和边缘。 “这些是依附大商号生存的中小商户,或是做些边角生意,或是替大商号分销、转运。” “他们或许知情不多,但耳目灵通,港口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们的眼睛。” 朱标坐在叶凡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跟随着叶凡手指的移动和话语的节奏。 年轻的太子脸上,早已没了初到港口时的新奇与振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和隐隐的焦虑。 他默默看着这幅由瓜果构成,简略却触目惊心的港口势力图,那些看似平常的果子,此刻仿佛都散发着腐败与危险的气息。 “老师,” 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了指那几颗代表大商号的蜜桔和核桃。 “依此看来,林家、广利、陈记这几家,问题最为明显。” “官商勾结,私船夜行,货物诡秘……” “几乎可以断定,他们绝不仅仅是做正经海贸生意。” 叶凡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那颗代表林家的蜜桔,在掌心轻轻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问题明显,恰恰说明他们或有恃无恐,或根基已深,寻常手段难以动摇。” “我们安排的人,虽已设法混入林家和广利行,但时日太短,又是生面孔,只能做些外围杂役,接触不到核心。” “林家的丙字库区,广利与市舶司的私下交易,陈记的快船到底去了哪里,运了什么,这些关键,眼下都如同隔雾看花。” 他将蜜桔放回原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朱标的心弦上。 “我们的时间不多。” “胡惟庸在金陵不会安坐,陛下在黄山也不会久留。” “一旦朝中有变,或者这边风声走漏,这些商号背后的势力必定闻风而动,销毁证据,转移物资,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是否要动用……”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动用东厂的力量,强行探查?” 第335章 胡惟庸是否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叶凡摇头,目光冷静得像深潭寒水。 “不可,东厂在此地根基不深,一旦动作过大,极易暴露,反而打草惊蛇。” “况且,我们此行奉旨,是暗查,首要在于证据,而非抓捕。” “没有铁证,动不了这些与官府,甚至军方有勾连的地头蛇。”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了两条线。 “眼下,需双管齐下,从两方面入手,稳扎稳打。” 朱标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凡。 “其一,” 叶凡指向那些代表官府警戒人员的虚空位置,“查清这些在夜间为私船放行,警戒的官府中人,究竟是何来路。” “是市舶司内部某些人的私行?还是受更高层级的官员指使?他们的上线是谁?命令从何而来?” “这条线,或许能牵扯出宁波港,乃至更高层的保护伞。” “查此事,需格外隐秘,可设法从这些人的亲属,常去的场所,钱财往来入手,寻找破绽。” “此事,我亲自来布划。” “其二,” 他的手指移向代表林家丙字库区,广利行秘密货栈的位置。 “盯死这几处要害库房。” “无论他们里面藏的是什么,走私的盐铁、茶引,还是违禁的军器物资,总要存放,总要转运。” “派人日夜潜伏监视,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船只的细节,尤其是异常的时间,异常的人员,异常规格的货物。” “一旦他们察觉风声想要转移,这些记录便是追索的线索,甚至可能抓个现行。” “此事,需安排最精干,最耐心,最擅长隐匿潜伏的人去做。” 朱标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飞快地记下,同时思索着可行性。 叶凡的安排缜密而务实,避开了正面冲突,直指要害的上下游,这让他焦虑的心情稍定。 他正要开口补充一些细节,或询问具体人选,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独特的“扑棱棱”声响,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那扇支摘窗。 只见一只灰色的信鸽,正收起翅膀,熟练地落在窗台边缘,细小的脚爪上绑着一截细细的竹管。 鸽羽有些凌乱,沾着长途飞行的风尘。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动作轻柔却迅捷地捉住信鸽,解下竹管。 信鸽温顺地任由他动作,咕咕低叫两声,似乎疲惫已极。 叶凡坐在原地未动,只是目光追随着朱标。 他看到太子背对着自己,肩膀的线条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后才缓缓转身。 窗外的光线勾勒出朱标年轻却已显棱角的侧脸,眉宇间那抹骤然凝聚的阴云和担忧,清晰可见。 朱标没有立刻打开竹管,而是先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门外廊上无人,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这才回到桌边。 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费力地拧开竹管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字迹细如蚊足的东厂密报。 朱标的目光快速扫过。 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捏着纸条的指尖十分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了些,胸膛起伏着,仿佛纸条上的字句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叶凡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朱标才仿佛用尽了力气,缓缓抬起头,看向叶凡。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震惊,有愤怒,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忧虑,甚至是一丝惶恐! “老师……” 朱标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将手中的纸条递向叶凡,“北平……我们的人传来密报。” 叶凡伸手接过,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字上。 内容并不长,却字字如刀! “据确查,近日陆续有七名将校,持兵部及五军都督府调令,分批次调入北平新都卫戍及京营相关职位。” “此七人,皆曾于月前胡惟庸武英殿私宴名单之列。” “其调入理由多为‘协防新都’‘历练边务’,目前举止尚无异常,正逐步熟悉防务,安插亲信。” “是否采取限制措施,请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海港喧嚣,更衬托出这一室死寂。 朱标紧盯着叶凡的脸,试图从那张素来沉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哪怕是惊讶也好。 但他失望了。 叶凡只是平静地看着,甚至嘴角那若有似无的惯常弧度都没有改变。 看完后,他将纸条轻轻放回桌上,用指腹抚平卷起的边角,动作不疾不徐。 “老师……” 朱标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焦虑几乎要满溢出来! “胡惟庸……他这是猜到了什么?” “还是说,他纯粹是为了在新都安插人手,扩张势力?” “我们……我们在那边的布置……”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胡惟庸将亲信将领调入北平,无疑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他们为迁都后掌控局面所做的那些秘密安排,暗中调动的心腹兵力,一旦被这些人察觉,渗透甚至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所有心血付诸东流,更可怕的是,此事若被揭穿,一个“私调兵马,图谋不轨”的罪名扣下来。 他这个太子之位还能不能坐稳? 那些虎视眈眈的弟弟们会如何趁机发难? 朝野又会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而一手策划此事的叶凡,恐怕顷刻间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想到这些,朱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都有些发冷。 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是否太过激进,是否低估了对手的反扑和事情的凶险。 就在朱标心乱如麻,几乎要被沉重的压力击垮时,一直沉默的叶凡,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低,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奇特意味。 在这压抑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诡异。 朱标愣住了,错愕地看向叶凡,满眼的疑惑几乎要化为实质。 “老师?您……您笑什么?” 他无法理解,在这等危急关头,叶凡为何还能笑得出声? 莫非是急怒攻心,或者……已经有了应对的把握? 叶凡止住笑,抬眼看向朱标。 他的眼眸依旧清澈平静,没有直接回答朱标的问题,而是伸手,将桌上的蜜桔,轻轻推到了那代表着北平新都的桂圆附近。 然后又拈起一颗较小的核桃,放在了蜜桔旁边。 “殿下,” 叶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掌控节奏的从容。 “您看,胡惟庸及其党羽,在做什么?” 朱标下意识地看向桌面,不明所以。 叶凡的手指在蜜桔和核桃上点了点:“他们在宁波港,勾结商贾,走私敛财,触犯国法,动摇海政根基。” 他的手指又移到那颗象征北平的桂圆和旁边的核桃上:“他们在新都北平,利用监国之便,安插亲信将校,掌控卫戍,其心叵测。”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朱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殿下,您说,他们如此大肆敛财,又秘密调兵遣将,意欲何为?!” “是想效仿当年陈友谅、张士诚,囤积钱粮,蓄养私兵么?” “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诛心的锋锐!! “他们觉得陛下久离京师,太子年轻,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趁着迁都未定,朝局动荡之际,占据新京要地,效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或者……更进一步?” 第336章 此举可将淮西党连根拔起!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朱标的脑海深处! 他短暂地僵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凡的话语,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剥开了胡惟庸一系列行动背后,那最恐怖,也最可能的一种逻辑! 是啊! 胡惟庸为什么要在陛下离京时疯狂敛财? 为什么要在武英殿那种地方私宴将校? 为什么要急着把亲信安插到未来的国都北平? 如果仅仅是为了争权夺利,贪污腐败,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除非……他所图更大! “占据新京为帝……” 朱标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他心神俱颤! 这指控太过骇人,几乎等同于宣布胡惟庸有谋逆之心! 但顺着叶凡的指引去想,胡惟庸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朝着这个方向在布局? 敛财以充军资,结将校以掌兵权,控新都以据形胜…… 这简直是一套指向最高权力的完整谋逆流程! 冷汗,瞬间湿透了朱标的内衫。 但这冷汗,已不仅仅是出于对自身谋划可能暴露的恐惧,更掺杂了一种发现惊天阴谋的震撼,以及一种绝处逢生的冰冷战栗。 如果胡惟庸真的在谋划这些。 那么,他们之前为自保,为将来掌控朝局所做的那些秘密布置,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是私心或逾矩,而是在敌人可能发动致命一击前,未雨绸缪的防备! 甚至,如果操作得当,他们完全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将谋反的罪名,牢牢钉死在胡惟庸及其党羽身上! 朱标猛地抬起头,看向叶凡的眼神已然变了。 先前的惶恐、焦虑、无助,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一种被点醒后,混合着敬畏与决断的锐利光芒。 “老师……学生……学生明白了!” 朱标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却不再是恐惧,而是激动。 “胡惟庸这是自掘坟墓!” “他越是将手伸向新都,越是安插亲信,就越是坐实其狼子野心!” “我们原先的布置,非但不是把柄,反而成了洞察先机,防范未然的明证!” “甚至……我们可以借此,将淮西一党,连根拔起!”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叶凡刚才那一声笑的含义。 那不是苦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看到对手愚蠢地将致命破绽送到自己手中的冰冷嘲讽,与胜券在握的从容! 叶凡看着太子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清晰起来的思路,微微颔首。 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欣慰的神色。 “殿下能想到此节,便好,眼下局势,看似凶险,实则主动权,已悄然转换。” “胡惟庸调入北平的将校,对我们而言,是麻烦,但更是……送到刀口下的证据。” 他伸手,将桌上那颗代表胡惟庸势力的核桃,轻轻拈起。 然后,拇指与食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坚硬的核桃壳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叶凡将裂开的核桃放回桌上,声音平稳无波:“当务之急,仍是宁波港。” “这里的铁证,是撬动整个局面的第一块砖。” “胡惟庸的谋逆,需要钱财支撑,需要海上走私的暴利来喂养他的野心。” “断了这里的根,便是断了他的一条臂膀,也让他的谋反更加师出无名,更能激起朝野公愤!” 朱标重重地点头,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老师说的是!” “北平那边,既然他们的人已经进去了,我们便以静制动,暗中加强监控即可,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还能引出什么人来。” “而这里,必须尽快拿到实证!” 叶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湾的帆影,沉吟片刻,道:“我们在这里已盘桓数日,大致脉络已然摸清。” “继续留在此地,目标反而容易暴露。” “接下来具体的暗查、盯梢、取证之事,专业且繁琐,非我们所长,亦不宜久陷于此。” 他转过身,看向朱标:“臣提议,将此处已掌握的情报线索,连同我们方才议定的查证方略,一并密报陛下,并请旨,协调可靠的锦衣卫力量,暗中接手后续深入查探。” “他们对这些阴私勾当更为熟稔,人手也更能铺开。” “而我们……” 他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可借口巡视其他开海口岸新政推行情况,动身前往下一处。” “譬如,南边的泉州,或北边的登州。” “一来,可避人耳目,示敌以松懈。” “二来,亦可察看其他地方是否也有类似情状,若各处口岸皆有勾结,则此弊之深、之广,更堪忧虑,亦更能说明其背后绝非零星贪腐,而是系统性的蠹害,正可与胡惟庸的大志相互印证!” 朱标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叶凡的深意。 这是以退为进,跳出局部,从更高更广的层面布局,同时也能进一步麻痹对手。 “学生明白了!就依老师所言!” 朱标拱手,语气坚定,“我们这就准备,尽快启程。” “此间之事,我立刻修书,用最稳妥的渠道呈报父皇,并请调精干锦衣卫接手。” 叶凡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幅由瓜果构成,无声诉说着贪婪与阴谋的地图,伸手将其轻轻拂乱。 蜜桔、核桃、枣子、桂圆滚落开去,散在桌面上,再也看不出任何格局。 …… 金陵的秋意,似乎比黄山更浓,也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巍峨的宫阙与连绵的屋脊之上,将这座帝王之都笼罩在一片肃杀而晦暗的氛围里。 风卷过御道,扬起干燥的尘土和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低语。 右相府邸。 这座如今实际掌握着帝国最高权柄的宅院,在秋日的午后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威严。 朱漆大门紧闭,石狮狰狞,门楣上御赐的匾额在阴沉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府内层层递进的院落、回廊、厅堂,无不透露出主人位极人臣的显赫与森严的等级! 仆役们行走无声,低眉顺眼。 仿佛连呼吸都经过精心校准,生怕扰了那份沉重的宁静。 而最深处的书房,更是静谧得如同与世隔绝。 紫檀木的巨大书案后,胡惟庸并未如往常一样批阅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奏章。 他斜靠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黄花梨木圈椅里,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深紫色云纹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貂皮坎肩,手里捧着一个鎏金铜手炉,指尖无意识地在炉壁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面容在书房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模糊。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却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连日殚精竭虑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监国大权在握的初期兴奋与志得意满,早已被如山的事务,无形的压力,以及潜藏各处的危机感所取代。 尤其是刘伯温死后,朝中表面顺从,底下却暗流汹涌,那些被他提拔安插的人固然效忠,可剩下的更多官员,是真正的臣服,还是暂时的蛰伏? 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那份来自黄山的密报。 皇帝似乎真的沉迷山水,对政务不甚上心,将麻烦都丢给了叶凡。 这原本是他乐见的结果,可不知为何,那“乐不思蜀”四个字,总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朱元璋,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洪武皇帝,真的会如此轻易懈怠吗? 还有叶凡,那个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又像饿狼一样盯着机会的寒门左相,在黄山搞什么“火耗归公”“官绅一体”,得罪了天下士绅,却又似乎得到了皇帝的默许甚至赞赏…… 这一切,都像是一盘棋。 他觉得自己是执棋者,可有时又恍惚觉得,自己或许也只是棋盘上一颗略微重要的棋子。 指尖传来的铜炉温热,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专注于眼前的局面。 宁波港那边,走私的利润依旧丰厚,新都北平的布局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老师李善长留下的那份名单更是让他底气足了不少。 只要撑过这段时间,等陛下回京,看到自己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叶凡却在地方上搞得天怒人怨,再适时抛出叶凡谋反的证据…… 大局可定!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明显犹豫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随即,是心腹管家压得极低,带着谨慎的通报: “相爷,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大人来了,说有紧急要事禀报。” 第337章 徐达断不可留! 王俭? 胡惟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是他安插在都察院的重要棋子之一,为人机敏而狠辣,善于察言观色,罗织罪名,是他监控、打压异己的一把好刀。 但此人通常不会在白天,尤其是不当值的时候直接来府上。 除非…… “让他进来。” 胡惟庸放下手炉,坐直了身体,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沉静。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形瘦削,穿着青色御史常服,年约四旬的官员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便是王俭。 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惶恐、焦急与献媚的复杂神情,额角甚至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一路赶来,心绪不宁。 “下官王俭,参见相爷!” 王俭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撩袍就要跪下。 “不必多礼了,” 胡惟庸摆了摆手,声音平淡,“何事如此匆忙?” 王俭这才止住下跪的趋势,躬着身,从袖中掏出一本用青色封皮包着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颤意。 “相爷,下官……下官今日整理通政司转来的部分奏章,发现……发现了一些东西,不敢擅专,特来呈请相爷过目。” 胡惟庸眼神微凝,示意身旁侍立的一名哑仆接过奏折,放到书案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点了点那青色封皮:“弹劾奏本?弹劾谁?” 王俭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急促:“回相爷,是……是几份联名和单独的弹劾折子,主要针对的是户部清吏司郎中赵文彬,工部营缮司主事钱有禄,还有兵部武库司员外郎孙德海……” “以及,宁波市舶司副提举王顺之等人。” 听到这几个名字,胡惟庸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赵文彬、钱有禄、孙德海,这三人明面上与他并无直接统属关系,甚至分属不同衙门。 但暗地里,都是他庞大利益网络中的重要环节。 赵文彬负责在户部为他的一些特殊款项做账目掩护。 钱有禄借工程之便,为他及党羽输送利益。 孙德海则与军中,乃至宁波港的走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宁波市舶司的王顺之,更是他操控港口走私,分润利润的关键人物之一! 这些人的名字出现在弹劾奏章上,绝不是巧合。 “弹劾何事?” 胡惟庸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弹劾的罪名……五花八门,” 王俭额头的汗更多了,“有说赵文彬贪墨河工银两,账目不清,有说钱有禄在营造皇陵工程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有说孙德海倒卖军中陈旧器械,中饱私囊……” “至于那王顺之,罪名更直接,说他‘勾结海商,私放禁货,抽分肥己,坏朝廷市舶法度’!” 每说一项,王俭的声音就抖一下,胡惟庸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罪名,虽然都指向中下层官员,没有一字提到他胡惟庸。 但哪一件不是捅在他的钱袋子上,割在他的命脉上? 尤其是宁波王顺之一事,几乎就是冲着走私网络的核心去的! “是谁上的折子?” 胡惟庸的手指,已经轻轻按在了那本奏折上。 王俭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联名奏本,是以都察院几名御史,还有六科给事中的名义……” “但据下官私下探知,串联发起之人,背后似乎……似乎是魏国公府的门路。” “单独上本的,也有几人,其中两个,是徐大将军旧部出身,如今在大都督府任职。” “徐达?!” 胡惟庸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奏折上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紧! 徐达,不同于刘伯温。 刘伯温是孤臣,是清流领袖。 虽有权谋,但树敌太多,根基在文官清议,扳倒他,甚至让他病故,虽有风险,但反对声浪会被其政敌的欢呼部分抵消。 可徐达…… 他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是朱元璋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生死兄弟! 更是军中无可争议的领袖,所有淮西勋贵武将心目中共同的大哥! 他不仅战功赫赫,更难得的是为人谨慎低调,深得皇帝信任,在朝在军,威望如山。 动刘伯温,是朝堂争斗,动徐达,那几乎等同于向整个洪武朝的功臣集团,向皇帝的旧情与权威发起挑战!! 王俭见胡惟庸反应如此之大,以为说中了要害,连忙上前半步,声音带着煽动性的急切、 “相爷明鉴!此事绝非偶然!” “定是徐达见刘伯温已去,朝中无人再敢明面与之相抗,便以为时机已到,想要扳倒相爷您啊!” “他指使门下、旧部,从这些边角之处下手,分明是想斩断相爷臂膀,敲山震虎!” “今日弹劾的是赵文彬、王顺之他们,明日恐怕就敢直接指摘相爷您监国期间的举措了!” “若任由他们这般下去,待陛下回銮,看到这累累弹章,必然龙颜大怒,下令严查!” “到那时,顺着这些线头摸上来……后果不堪设想啊相爷!”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甚至涌起一层病态的红晕:“徐达不死,必为相爷心腹大患!” “他在朝一日,就如同一把悬在相爷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盯着相爷,寻找破绽!” “此人不除,相爷大业难成,我等身家性命,亦恐难保啊!” “住口!” 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怒喝,骤然在书房内炸响! 胡惟庸猛地从圈椅中站起身,身上的貂皮坎肩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跳动,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喷薄着骇人的怒意,死死盯着王俭,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王俭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连告罪。 “相爷息怒!相爷息怒!” “下官失言!下官该死!” “下官……下官也是一心为相爷着想,忧心如焚,才口不择言……相爷饶命!相爷饶命!” 胡惟庸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瞪着脚下抖成一团的身影。 过了好半晌,那股翻腾的怒火才被他强行压下去,但眼神依旧冰冷刺骨。 “为我着想?” 胡惟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讥诮与寒意,“你是想拉着我,还有这满府上下,一起去给徐达陪葬吗?!” 他缓缓坐回椅子,捡起地上的坎肩,动作有些僵硬地重新披上。 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暖意,驱散心头那因为徐达而泛起的刺骨冰寒。 “杀徐达?” 胡惟庸像是在问王俭,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得轻巧!” “徐达是什么人?他是陛下的兄弟!是军中战神!” “你动他一根汗毛试试?” “不用陛下动手,蓝玉、常茂那些杀才,还有遍布朝野的淮西子弟,就能先把你我撕成碎片!” “更别说陛下那里……” “陛下对徐达的信任,远超你我想象!” “刘伯温死了,陛下或许会疑心,会追查,但未必会如何。” “可徐达若是死了,还是死得不明不白……”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恐怖。 王俭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胡惟庸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书房里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和王俭压抑的细微喘息声。 徐达……徐达……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王俭的话虽然愚蠢冒进,但有一点没说错。 徐达的存在,确实是他掌控朝局,乃至实现更大野心的巨大障碍。 有徐达这尊大神在朝,许多事情就不得不更加隐蔽,更加小心。 徐达或许不会主动与他为敌,但徐达的门生故旧,军中旧部,那些看不惯他胡惟庸所作所为的正直之人,很可能会聚集在徐达这面旗帜下,形成一股他无法忽视的制衡力量。 这次弹劾,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正如王俭所说,这些弹劾虽然暂时没有指向他,但赵文彬、王顺之这些人,都是他网络中的重要节点。 一旦被查实,顺藤摸瓜,难保不会牵扯到他身上。 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 皇帝即将回京,叶凡在地方上搞风搞雨,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一群废物!” 胡惟庸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被弹劾的赵文彬等人,还是在骂眼前不成器的王俭,亦或是骂所有给他带来麻烦的人。 “平日里,本相是怎么交代的?” “做事要干净,尾巴要藏好!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现在让人抓住了把柄,捅到了都察院,倒要我来给你们擦屁股!” 王俭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砖上,连声请罪:“是下官等无能!是下官等疏忽!” “累及相爷忧心,罪该万死!” “求相爷……求相爷想个法子,救救我等……” 胡惟庸厌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般:“滚出去!让本相清净一会儿!” “是……是!下官告退!下官告退!” 王俭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官帽都忘了戴,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袍,躬身倒退着,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书房,还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胡惟庸一人。 寂静重新弥漫开来。 但此刻的寂静,却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第338章 除掉徐达的契机! 胡惟庸重新拿起那本青色封皮的奏折,缓缓翻开。 里面蝇头小楷写就的弹劾条款,一条条,一桩桩,清晰而刺目。 虽然措辞还算克制,没有直接攀扯,但所列事实若被查证,足够赵文彬、王顺之他们掉几次脑袋了。 而他们的脑袋掉了,会牵扯出什么? 胡惟庸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张面孔,一条条利益链条,一笔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查下去! 至少,在陛下回京之前,在自己准备好一切之前,绝对不能! 可是,怎么阻止? 压下这些奏折? 以他监国的权力,倒是不难。 但徐达那边既然动了,就绝不会只递这一份。 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反而会显得自己心虚。 除掉上奏的人? 风险更大,更容易激化矛盾,引来更激烈的反弹。 徐达不是刘伯温,动他的人,等于直接宣战。 那么……除掉问题的源头?让这些被弹劾的人消失,或者让他们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彻底断了线索? 胡惟庸的手指在奏折上轻轻划过,眼神幽深。 这或许是个办法,壮士断腕。 赵文彬、王顺之这些人固然有用,但比起自己的大局,他们是可以牺牲的棋子。 只是,这样做,损失不小,而且……徐达那边会就此罢手吗? 他这次出手,是警告,还是决战?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激烈交锋,权衡着利弊得失。 他发现,自己看似权倾朝野,可面对徐达这样根基深厚,几乎无懈可击的对手,竟然有种无处下手的憋闷感。 硬碰硬是找死,退缩妥协则可能步步被动。 就在他心绪烦乱,难以决断之际,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胡惟庸眉头一皱,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何事?” 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相爷,有您的密信,从北边来的,加急。” 北边? 胡惟庸心中一动。 如今他口中的北边,多半指的是新都北平方向,或者与北疆相关。 难道是北平那边安插的人有消息了? “拿进来。” 他整理了一下神色,端坐好。 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火漆是暗褐色的,图案也很寻常。 但胡惟庸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与北平某个秘密渠道联系的特定方式。 他接过信封,挥手让管家退下。 待书房门重新关紧,他才迅速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书写时颇为匆忙,用的也是他们约定的简化密语。 胡惟庸凝神阅读。 起初,他的眉头还是紧锁的,但随着目光向下移动,他脸上的阴霾竟渐渐开始消散,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甚至向上扬起了一个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如释重负的表情。 信中的内容似乎并不复杂,但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刚才困顿僵局的思路。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然后,他缓缓将信笺凑近书案上的烛台。 跳动的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几行密语化为灰烬,飘落在脚下的青砖上。 胡惟庸靠在椅背里,望着那最后一缕青烟消散,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徐达啊徐达……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方才的忌惮与烦闷似乎被这封信带来的新思路冲淡了不少。 硬杀你,自然是愚蠢至极,自取灭亡。 我胡惟庸还没活够。 但是……这世上,想要你死的人,难道就只有我一个吗? 借刀杀人。 这柄刀,或许早就悬在那里了,只是需要有人,轻轻推一下,或者……递过去一点恰到好处的消息?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愈发深沉,眼中闪烁着幽暗而危险的光芒。 他重新拿起那本青色封皮的弹劾奏折,这次,他的手指不再紧绷,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也许,这些弹劾,这些麻烦,反而可以成为推动某些事情的契机! …… 黎明,并未能驱散金陵上空积聚的阴云。 天色依旧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得更低,沉甸甸地覆盖着宫城的琉璃瓦顶和巍峨的殿脊。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来自遥远草原的腥膻气息,穿过空旷的御道,在宫墙间盘旋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奉天殿前,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 文官绯袍玉带,武将甲胄鲜明,在晨光熹微中形成一片沉默而森严的阵列。 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份肃穆之下,潜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暗流。 许多人的目光,或隐晦或直接,都投向了丹陛之上,龙椅之侧那个临时增设的紫檀木公案,以及公案后端坐的那个身影。 一身大红坐袍,头戴七梁冠,腰系玉带,面沉如水的监国右相,胡惟庸。 自刘伯温病故,朝中反对之声骤减,胡惟庸的威势日盛。 尤其是前几日,关于宁波港某些官员被弹劾的消息不胫而走,虽无实据指向相府,但嗅觉灵敏的朝臣们都隐隐感到,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今日朝会,不知这位大权在握的相爷,又会抛出何等议题? 晨钟响过,余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回荡,渐渐消散。 内侍尖细的“升朝”唱喏声后,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山呼之声比往日似乎更多了几分谨慎与压抑。 胡惟庸缓缓起身,并未立刻让众人平身,而是用他那双深邃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目光在文官班列中几个位置稍有停留。 又在武将班列前排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上掠过。 最后,落在了左侧勋贵班列最前方,那个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如山的身影上—— 魏国公,徐达。 徐达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红色的国公常服,胸前绣着威严的麒麟补子。 他面容清癯,眼神平静,仿佛殿内殿外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历经百战,岿然不动的沉稳气度。 胡惟庸的目光与徐达平静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一触即分。 胡惟庸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而徐达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诸卿平身。” 胡惟庸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殿前。 “谢相爷!” 百官起身,垂手侍立,等待下文。 胡惟庸并未如往常一般先处理各部司例行公务,而是从公案上拿起一份加盖了兵部火漆急报印信的文书,朗声道:“今日朝会,有一紧急军情,需先行议决。” 紧急军情? 百官心头皆是一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屏息凝神! 胡惟庸展开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脸上适时的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声音也随之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据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北虏残部,伪元太师噶呼尔,纠集漠北诸部,得骑兵六万余众,已于三日前突破我朝设在阴山一线的警戒游骑,大举南下!” “其前锋已逼近宣府外围!” “兵锋所向,直指我北疆重镇!边关告急!” “噶呼尔南下?六万骑兵?!” “这么快?前些时日不是还说其在漠北舔舐伤口吗?” “宣府告急?那大同、蓟镇岂不危矣?” “六万骑兵,来势汹汹啊!” 胡惟庸的话音刚落,原本肃静的朝堂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和议论。 许多官员脸上变色,尤其是文官中那些熟知边情或掌户部钱粮的,更是眉头紧锁。 开国未久,北元残余势力始终是心腹大患,每一次大规模寇边,都意味着巨大的军事压力和财政消耗,更伴随着边境生灵涂炭的风险。 然而,与文官的忧心忡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将班列中骤然升腾起的一股灼热气息。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蓝玉、郑国公常茂等淮西勋贵,他们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瞬间迸发出狼一般的兴奋光芒! 军功! 这是送上门的实实在在的军功! 蓝玉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半步,粗豪的脸上横肉抖动,抱拳洪声道:“相爷!” “区区噶呼尔,手下败将,安敢猖狂!” “末将不才,愿领精兵北上,定将此獠头颅斩下,献于阙下,以彰我大明国威!” 他声音洪亮,充满了自信与杀伐之气,仿佛那六万凶悍的草原骑兵在他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牛羊! 常茂等人也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激昂,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对于这些以军功立身,骄横已久的悍将而言,太平日子久了,骨头都发痒,边患在他们看来不是危机,而是攫取功勋,壮大实力的绝佳机会。 更何况,若能主导此战,不仅军功到手,更能进一步加强对北疆军力的影响力。 其中的利益,远非寻常可比! 胡惟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这些武夫,脑子里果然只有打打杀杀和自身利益。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待蓝玉等人的请战声稍歇,才缓缓抬起手,向下虚按。 喧哗渐止,众人都望向他,等待着他的决断。 第339章 借刀杀人之意,昭然若揭! 胡惟庸的目光先是在蓝玉等人充满期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 “蓝将军忠勇可嘉,诸位将军求战心切,皆是国之干城,本相心知,亦深感欣慰。”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决绝! “然,此战非同小可!” “噶呼尔蓄谋已久,倾巢而出,六万铁骑,来势汹汹!” “北疆防线绵长,宣府、大同、蓟镇,处处都可能成为其突破口!” “此一战,关乎北疆百万军民安危,关乎新都北平屏障,更关乎我大明国体尊严!” “岂可等闲视之,视为寻常捞取战功之机?!” 这话说得极重,尤其是“捞取战功”四字,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在蓝玉等人脸上。 蓝玉脸色一僵,眼中闪过怒意。 但面对监国丞相的斥责,尤其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再跋扈也不敢公然顶撞,只得强压怒火,梗着脖子退了回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胡惟庸不再看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陛下巡幸黄山,将朝政监国之重,悉数托付于本相!” “本相受此重任,夙夜匪懈,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恩,有损社稷!” “值此北虏大举入寇之际,本相所思所虑,乃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稳妥的方式,击退强敌,保境安民,护我大明江山稳固!” “而非为了某些人的战功簿上添一笔,便将国家拖入不可测之风险,将陛下交付的重担置于险地!”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将自己置于一个忠君体国,谨慎持重的地位,与蓝玉等人贪功冒进的形象截然对立。 许多文官听了,暗暗点头,觉得胡相考虑周全,顾全大局。 而一些原本对胡惟庸心怀不满或忌惮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表面上,他这番话挑不出错处。 胡惟庸停顿片刻,让这些话在众人心中沉淀。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郑重地投向了左侧勋贵班列最前方,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故此,” 胡惟庸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也带上了一种刻意凸显的尊重。 “本相以为,此次迎击噶呼尔南下之重任,非德高望重,谋略深远,功勋卓著,且深谙北虏习性,威震漠北之统帅,不足以当之!”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徐达的方向,微微拱手,朗声道:“魏国公!” 这一声称呼,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徐达身上。 徐达面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缓缓出列,走到御道中央,对着胡惟庸所在的方向,也是对着空置的龙椅方向,抱拳躬身,声音不高,却沉凝有力。 “臣在。” 胡惟庸看着徐达,脸上露出一种倚重的郑重表情,语气恳切:“魏国公乃我朝开国第一元勋,百战名将,威震华夷。” “昔年北伐,直捣大都,横扫漠北,北虏闻公之名而丧胆!” “如今国逢边患,陛下又巡幸在外,朝中能担此抵御外侮,安定北疆之重任者,非公莫属!” “本相以监国之责,恳请魏国公,为江山社稷计,为北疆百姓计,再度挂帅出征,统御诸军,迎击噶呼尔,扬我国威,定边安民!” “不知魏国公,可愿担此重任否?”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徐达捧得极高,也将此战的利害关系说得极重! 仿佛除了徐达,满朝再无第二人选! 朝堂上一片寂静。 文官们屏息等待,武将们神色各异,蓝玉等人脸色更是难看。 谁都听得出,胡惟庸这是把徐达架在了火上。 接,则要面对凶险未知的北疆战事,离开权力中枢。 不接,则是畏战、避责,有负“开国第一元勋”之名,更会留下口实。 徐达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胡惟庸。 两人视线再次交汇。 胡惟庸的眼神深处,那抹刻意隐藏的算计与冰冷,徐达如何看不出来? 昨日弹劾其门下官员的奏折风波未平,今日便将这烫手山芋,更是蕴含杀机的帅印推到自己面前。 借刀杀人之意,昭然若揭! 北疆苦寒,噶呼尔狡诈凶悍,六万骑兵来去如风。 此去,绝无轻松可言! 更有可能,途中意外横生。 胡惟庸必然在军中安插了后手,甚至可能与北虏暗通款曲…… 徐达心中一片雪亮。 然而,他能拒绝吗? 正如胡惟庸所料,他不能。 于公,北虏入寇,危及疆土百姓,他徐达身为武将之首,国家柱石,岂能因个人安危,朝堂倾轧而退缩? 那不是他徐达的为人。 于私,若他此刻拒绝,胡惟庸立刻可以给他扣上“畏敌如虎”“不顾大局”的帽子,在陛下回京前败坏他的名声,甚至影响太子。 更重要的是,噶呼尔此人,他了解。 若放任其南下,一旦突破防线,劫掠地方还是小事,若真如胡惟庸所说,威胁到正在营造,防卫体系尚未完善的新都北平,那将是大明的灾难! 届时,他如何向信赖他的陛下交代? 如何向将北平视为未来的太子交代? 刹那之间,万千思绪,已如电光石火般在徐达脑中闪过。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属于战士的锐利与决绝。 他再次抱拳,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坚定,清晰地回荡在奉天殿前! “北虏猖獗,犯我疆土,屠戮百姓,凡我大明臣子,皆应同仇敌忾,卫我河山。” “陛下既委相爷以监国重任,相爷既以边事相托,达,敢不从命?” 他没有看胡惟庸,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 “臣,徐达,领命。” 短短数字,重如泰山! 胡惟庸眼底深处,那一丝得逞的冰冷光芒,终于彻底绽放。 化为脸上更加诚挚的混合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快步走下丹陛,来到徐达面前,郑重地拱手:“魏国公忠勇体国,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 “本相在此,先预祝魏国公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一应粮草军械,人员调拨,本相必全力协调,为公后盾!” 徐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朝堂上,百官反应各异。 文官大多松一口气,觉得有徐达出马,北疆可安。 武将中,敬佩者暗自握拳,不甘者如蓝玉,只能将怨气压在心底,眼神阴鸷。 而这位大明最坚固的盾,也是最锋利的矛,则是缓缓转身,向着宫门外走去,步伐沉稳。 他的背影在晦暗天光下,如山岳般巍峨,也如孤松般寂寥。 第340章 徐达此去,便不用回来了! 退朝的钟声余韵尚在宫墙间袅袅未散。 百官已如同退潮般,沿着汉白玉的台阶缓缓分流而下。 胡惟庸在几名心腹属官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前方。 然而,他刚步出奉天门,转入通往中书省值房的廊道,身后便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着怒气的粗重呼吸。 “相爷留步!” 蓝玉的声音如同闷雷,在空旷的廊道里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胡惟庸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对身旁的属官挥了挥手。 几名属官会意,立刻躬身退开一段距离,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廊柱上的浮雕。 胡惟庸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看着几步外站定的蓝玉,以及他身后同样面色不虞的郑国公常茂、朱寿、曹震等人。 “蓝将军,郑国公,还有诸位将军,” 胡惟庸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方才朝上已有决议,还有何事?” 蓝玉上前一步,他身材魁梧,此刻因怒气而胸膛起伏,更显得压迫感十足。 他瞪着胡惟庸,腮帮子咬得咯咯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劲头:“相爷!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 “可今日这事,您办得也太不仗义了!” “哦?” 胡惟庸眉毛微挑,脸上疑惑更深,“将军何出此言?本相为国家择帅,慎之又慎,何来不仗义之说?” “国家择帅?” 蓝玉嗤笑一声,环眼扫了一下左右,确定廊道空旷,才凑近了些,几乎是咬着牙根说道: “那噶呼尔不过是个丧家之犬,领着几万残兵败将,吓唬谁呢?” “这等送上门的军功,相爷不给我们兄弟,反倒推给徐大哥!” “是,徐大哥是用兵如神,这我服!可相爷,咱们可是自己人!” “当初宁波港、松江口那些生意,咱们可没少了相爷您那份!” “如今有这捞战功,顺手再捞一笔的好事,您怎么就便宜了大哥?” “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是什么?!” 他身后的常茂也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蓝大哥说得对!” “徐大哥是咱们自己人不假,可他这些年越来越像个菩萨,这也不让那也不准的,碍手碍脚!” “这等肥差,合该咱们兄弟去才是!” “相爷,您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觉得咱们兄弟办事不牢靠了?” 曹震、朱寿等人虽未直接开口,但眼神里的不满和质疑也清清楚楚。 胡惟庸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疑惑渐渐敛去,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带着些许冷意的了然。 他等蓝玉等人抱怨得差不多了,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子砸在地上。 “蓝将军,郑国公,还有诸位……” “你们以为,本相将魏国公派出去,是为了抢你们的肥差?” 蓝玉一愣,梗着脖子:“难道不是?” 胡惟庸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几人:“你们啊,只盯着眼前那点战功,那点银子!” “眼皮子太浅了!” “你们可知道,宁波港、松江口,你们那些生意,已经被人盯上了?” “什么?!” 蓝玉等人脸色骤变,常茂更是失声低呼。 “盯上了?谁?叶凡那小子?” 蓝玉眼中凶光一闪。 “是不是叶凡,本相还在查。”胡惟庸语气凝重。 “但风声已经传到都察院了!” “弹劾市舶司官员,军中将领勾结商贾,私放禁货的折子,就压在本相案头!” “虽然还没指名道姓扯到你们几位头上,可顺着线摸上去,能有多难?” “这个时候,你们还敢大摇大摆地领兵北上?”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和北边,和那些海商的关系有多密切吗?” “一旦你们离京,朝中那些人没了顾忌,趁机彻查,翻出旧账,你们在军中,天高皇帝远,如何辩解?” “到时候,别说战功,怕是连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这番话半真半假,危言耸听,却精准地击中了蓝玉等人最心虚的地方! 他们嚣张跋扈不假,贪财枉法也是真,但正因为如此,才对“查”这个字格外敏感。 一想到可能被翻旧账,几人额头都沁出了冷汗,方才那点怒火,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 “那……那相爷,我们……” 蓝玉的气势彻底萎了,声音都有些发干。 “所以,本相让魏国公去。” 胡惟庸直起身,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带着一种“我为你们着想”的意味。 “一来,他威望足够,能镇住噶呼尔,稳住北疆,不至酿成大祸,坏了国家根基,也免得陛下回京后追究我等守土不力之责。” “二来,他走了,朝中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至少暂时没了最硬的靠山,本相也好腾出手来,把那些弹劾的烂账慢慢抹平,把盯着你们的眼睛挪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些许军功,比起身家性命,长远富贵,孰轻孰重,蓝将军啊,你们自己掂量!” 蓝玉、常茂等人面面相觑。 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憋屈,觉得到手的鸭子飞了。 但胡惟庸这番连吓带哄的说辞,确实让他们无从反驳,甚至生出几分“相爷在为我们着想”的错觉。 蓝玉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地抱了抱拳,语气软了下来:“相爷……思虑周全,是末将等鲁莽了。” “那……那就有劳相爷费心,替我们周旋了。” 常茂等人也连忙跟着拱手,脸上的不满已消散大半,换上了担忧和期冀。 “嗯,心中有数就好,回去都安分些,最近别再惹出事端。” 胡惟庸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本相自会料理。” 蓝玉等人不敢再多言,又行了一礼,这才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转身匆匆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胡惟庸脸上那副温和表情才瞬间冰消瓦解,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讥诮与厌烦。 “一群只知贪贿逞凶的蠢货!” “眼中只有金银和战功,半点大局不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向值房走去,步伐沉稳。 秋风穿过廊柱,卷起他红袍的衣角。 方才对蓝玉等人说的话,固然有稳住他们的考虑,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真正的谋划。 徐达用兵如神?威震漠北? 胡惟庸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是啊,徐达确是名将。 可名将又如何? 打仗,打的不仅仅是前线将士的勇武和统帅的谋略,更是后方源源不断的粮草,精准及时的情报,畅通无阻的军令,以及握有绝对权柄之人的心意。 如今,陛下远在黄山。 监国大权,在我胡惟庸之手。 北疆天高路远,风雪无常,敌情瞬息万变! 对于一个远离中枢,置身险地的统帅来说,任何一点意外,都足以致命。 更何况,对手是凶残狡诈的噶呼尔。 徐达此去,是为国征战,更是踏入了一个由他胡惟庸悄然布下,无形却可能致命的罗网之中。 生死胜败,届时……可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很快。 胡惟庸走进值房,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秋风的呜咽与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书房内光线柔和,熏香袅袅,一片属于权谋者的宁静。 他走到巨大的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北疆的舆图上,手指缓缓拂过“宣府”“大同”那些熟悉的地名,眼神幽深如古井。 徐达…… 此一去,便不要再回来了。 第341章 陛下一定察觉到了! 未到酉时,天色已是一片苍茫的灰蓝,几颗疏星早早地缀在了东南天际,闪烁着清冷的光。 右相府邸,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闭合,将门外街道上渐起的灯火与市声隔绝开来。 胡惟庸的轿子直接从侧门抬入,绕过影壁,穿过庭院,径直停在了内宅书房的小院门前。 他下得轿来,并未立刻进屋。 庭院中那几株老梧桐,叶子已大半枯黄,在暮色晚风中瑟瑟作响,不时飘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秋夜特有的清寒与草木凋零的萧索气息。 胡惟庸站在阶前,深深吸了一口这微凉的空气,仿佛想将白日里朝堂上的算计,蓝玉等人的聒噪,还有那沉甸甸的北疆军情,都一并吐出去。 然而,心头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徐达已然奉旨离京,前往北疆。 棋子落下,但棋盘另一端,却是那个他始终无法完全看透的对手。 远在黄山的陛下,究竟是何态度? 这是他一切谋划能否顺利进行的最大变数! 他迈步走进书房。 室内早已掌灯,数盏精致的羊角宫灯将房间照得通明。 心腹管家早已侯在一旁,见他进来,立刻上前,低声禀报:“相爷,黄山那边的消息,刚送到。” 说着,双手呈上一个与之前样式相仿,但火漆颜色略异的密信竹管。 胡惟庸精神一振,接过竹管,挥退了管家和所有仆役。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更衬得四下寂静。 他熟练地拆开火漆,抽出内里的纸条。 这次的密报比以往似乎更详细些,蝇头小楷写满了窄小的纸面,依旧是那个安插在随行人员中的耳目所发。 胡惟庸就着明亮的灯光,逐字逐句,细细读来。 信中提到,陛下近日兴致颇高,几乎日日与马皇后、太子及随行翰林学士们畅游黄山诸峰,观云海,赏奇松,访古刹。 甚至亲自试了试新发现的温泉。 对于政务,似乎全然放手,叶凡呈报的新政推行情况,陛下只是偶尔过问几句,听闻“略有成效”便面露微笑,不再深究。 对于地方士绅通过关系递上的抱怨新政加重负担的陈情,陛下览后也只是蹙眉叹息。 大多批转给叶凡酌情处理,自己并未明确表态。 总体而言,密报认为,陛下心境闲适,颇有乐在其中之感,于具体朝政,显是渐渐放权给了叶凡及地方官吏。 放下纸条,胡惟庸眉头紧锁,在书房内缓缓踱起步来。 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和书架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扭曲晃动。 “乐不思蜀……放权……”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中疑窦丛生。 朱元璋,那个从濠州红巾军中厮杀出来,踩着无数尸骨登上至尊之位,对权力有着猛兽般直觉和掌控欲的洪武皇帝,真的会因为山水之乐,就如此轻易地将权柄下放? 尤其还是在他胡惟庸这个外人监国,叶凡那个寒门新贵在地方推行触及根本利益之新政的敏感时期? 这不符合他对皇帝的认知。 那个人的猜忌,多疑,对权力的警惕,是刻在骨子里的。 当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如今还剩几个在朝堂上逍遥? 他胡惟庸自己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除了才干,更多是因为时刻警醒,如履薄冰,从未真正让皇帝感到威胁。 可这密报…… 言之凿凿,细节详尽。 皇帝游山玩水的行程,对政务的轻描淡写,甚至对士绅抱怨的无奈叹息。 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皇帝年岁渐长,精力不济,又或许是被叶凡在黄山搞出的那些新政成效所迷惑,真的开始贪图安逸,有心放权了? 若真如此…… 那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胡惟庸正可趁此机会,进一步巩固权柄,清除异己,甚至……为将来做更充足的准备。 一丝几乎要按捺不住的隐隐兴奋,悄然爬上心头。 但旋即,更深沉的疑虑和长久以来对那位开国帝王的畏惧,又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将那一丝兴奋浇得透心凉。 不,不对!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朱元璋不是宋徽宗,更不是陈后主。 他的放权,背后必然有着更深的目的,或者是陷阱? 就在他心绪翻腾,难以决断之际,书房外再次传来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带着明显紧张的声音。 “相爷,有急报!” “从南边沿海,通过商会暗线传来的。” 南边沿海? 胡惟庸心中一凛,压下纷乱的思绪,沉声道:“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张普通商号用的便笺纸,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相爷,刚到的消息,我们的人在……在泉州港附近,似乎……似乎看到了左相叶凡的身影!” “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不敢完全确定,但形貌特征颇为相似,而且行踪低调,只带了少量随从,不似公开巡视。” “叶凡?!在泉州港?!” 胡惟庸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劈手夺过那张便笺,上面只有潦草的两行字,确认了管家的说法。 黄山…… 新政…… 游玩放权的皇帝…… 宁波港…… 被弹劾的官员…… 自己安排人去查叶凡在新都的布置…… 泉州港…… 突然出现的叶凡…… 这几个原本似乎孤立的信息点,此刻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串联起来,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叶凡不在黄山好好推行他的新政,跑到沿海港口去干什么? 而且还是泉州港! 那是仅次于宁波的另一个重要开海口岸,同样是他胡惟庸及其党羽走私利益网络的关键节点之一! 是巧合? 还是……陛下和叶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在黄山游山玩水,麻痹自己,暗地里却派叶凡这只嗅觉灵敏的猎犬,直奔自己最要害的钱袋子来了?! “查走私……他们是在查走私!” 胡惟庸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皇帝看似放权,为什么叶凡在黄山得罪士绅却似乎安然无恙! 这一切都是障眼法! 他们的真正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新政,而是他胡惟庸通过开海政策构建起来的庞大走私敛财网络! 这才是他的命脉。 是他一切野心和活动的基础! 怪不得徐达那边刚有弹劾风声,叶凡就出现在了港口! 这绝不是孤立事件!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倾盆浇下,让他浑身发冷,方才那点关于皇帝放权的侥幸猜测,瞬间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毒蛇盯上,利刃及喉的惊悚。 “快!” 胡惟庸猛地转身,对着管家,声音因为急促和惊怒而有些变调! “立刻传我命令!” “用最紧急的渠道,通知我们在宁波、泉州、松江、登州……所有我们掌控或有联系的港口!” “所有库房,尤其是丙字库、戌字库那些存放特殊货物的库房,还有相关的账册、货单、往来信件……全部焚毁!” “立刻!马上!” 管家被他狰狞的神色吓住了,结巴道:“全……全部焚毁?相爷,那里面可都是……” “都是催命符!” 胡惟庸低吼道,眼中满是血丝,“照我说的做!制造意外失火的假象!” “一些偏远,不易控制的仓库,就安排成匪盗劫掠纵火!” “总之,一夜之间,我要那些东西全部消失!” “干干净净,片纸不留!”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继续下令:“还有!” “通知所有船队、商号,从即日起,所有特殊线路的生意,全部暂停!转入地下,彻底沉寂!”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再动一艘船,出一批货!” “违令者,杀无赦!” “是!是!小人明白!立刻去办!”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冲出了书房,连门都忘了关。 冷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吹得书案上的灯火剧烈摇晃,将胡惟庸那张铁青而扭曲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中央,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 完了吗? 不,还没有。 他猛地冲到门边,亲手将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声。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大口喘息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证据……只要烧掉证据,死无对证,就算叶凡查到港口,也拿他胡惟庸没有办法! 那些商人、胥吏,大不了丢卒保车,让他们去顶罪! 只要核心网络保住,钱路未绝,他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只是……陛下和叶凡,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们的剑,到底指向了多深? 胡惟庸缓缓走回书案后,瘫坐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 先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荡然无存,一种棋局失控,步步惊心的惶恐骤然浮现。 “但愿……但愿只是我多想了……” 他望着跳跃的灯焰,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 仿佛一句苍白的祈祷,飘散在充斥着焦灼与不安的书房之中。 窗外,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第342章 骇人惊闻的走私! 十余日的奔波,将海风的咸涩与港口的喧嚣深深浸入了叶凡与朱标的袍服与肌理。 当他们再次踏足黄山行宫那熟悉的青石板路时,脚下竟有种微妙的虚浮感,仿佛仍踩着摇晃的甲板。 秋意已深,黄山群峰褪去了盛夏的苍翠,染上了一层铁青与赭黄交织的厚重颜色,峰顶的云雾也显得更为凝滞沉郁,如同铅块般压在黛色的山脊之上。 行宫内的气氛,与月余前他们离开时,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份刻意营造的闲适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蓄势待发的凝重。 宫人们依旧垂首低眉,步履无声,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空气中弥漫着只属于山间深秋的凛冽与肃杀。 朱元璋并未在惯常的观景轩或暖阁召见他们,而是选择在行宫正殿旁一间用作临时处理紧急政务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朴,除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几张硬木椅子,以及墙上悬挂的巨幅大明疆域舆图外,别无长物。 几扇高窗敞开,灌入清冷干爽的山风,吹得御案上堆叠的文书纸张微微作响,也吹散了殿内些许沉郁之气。 当内侍引着叶凡与朱标步入殿内时,朱元璋正背对着殿门,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藏青色棉披风,背影依旧魁梧挺拔。 但落在叶凡眼中,却仿佛比十余日前更多了几分山岳般的沉凝与锋利。 仿佛一柄收入鞘中,却已隐隐传出龙吟的绝世凶刃! “儿臣(臣)参见父皇(陛下)。” 朱标与叶凡同时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朱元璋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示意免礼。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金陵”“北平”“宁波”“泉州”等位置缓缓划过。 最终,停在了北疆那片广袤而标注着诸多异族名称的区域。 殿内静了片刻,唯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朱标与叶凡垂手肃立,能清晰地感受到御座上那位帝王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 十余日暗访的疲惫,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的证据带来的沉重,以及对即将奏报之事可能引发后果的隐忧,在此刻都化作了心头的紧绷。 终于,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在黄山休养时黑了些,也瘦了些。 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如同淬了火的寒星,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抵灵魂最深处。 他的目光先在朱标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儿子眼中虽难掩疲惫却更添坚毅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叶凡身上。 或者说,落在了叶凡手中捧着的那一沓明显经过整理,厚实不少的卷宗上。 “回来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平稳。 “看你们这一身风尘,海上的饭,吃得习惯不?” 这话问得寻常,甚至带着点家常的调侃,但叶凡和朱标都听得出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朱标躬身回道:“回父皇,儿臣与叶相此行,不敢言辛苦,唯恐有负父皇重托。” 叶凡也上前一步,双手将卷宗高举过顶。 “陛下,臣与太子殿下奉命暗查沿海各开海口岸,历时十余日,遍历宁波、泉州、松江、登州等七处主要港口,所见所闻,已初步整理成册,并有沿途搜集之部分旁证,口供副本附后,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没有让内侍接手,而是自己走上前,亲手接过了那沓沉甸甸的卷宗。 他的手指触碰到微凉粗糙的纸面,动作沉稳有力。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并未立刻翻开,只是将卷宗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叶凡。 “不必等咱慢慢看,你先拣要紧的,说说,都看到了什么?” “是。” 叶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禀报。 “陛下,臣等奉旨暗查,首要便是探查各港口有无借开海之便,行走私敛财,祸、国殃民之举。” “经查,七大港口,表面繁荣有序,然水下暗流汹涌,官商勾结,走私猖獗之状,触目惊心!” “如宁波镇海港,以丰泰林家、广利行、陈记船队为首,明面经营绸缎、茶叶、瓷器、香料等大宗货殖,暗地里,却多有夹带。” “林家常于深夜接驳番舶,卸下之货多为南洋珍稀木料、香料,以及……未在市舶司报备之巨额苏木、胡椒,甚至疑似有未经许可之倭国刀剑、漆器。” “其库房隐秘,守卫森严,非核心人员不得近。” “泉州港,豪商张氏、李氏,根基更深,与市舶司及当地卫所关系盘根错节。” “其走私之物,除常见丝茶瓷外,更以白糖、铁器等,多为农具形制,然质地精良,极易重熔,药材为大宗。” “尤其张氏,其名下快船常往来于闽浙与东番、琉球之间,所载货物中,屡见倭刀、硫磺等违禁之物。” “松江港,则以周记、吴氏商行为首,因临近苏松棉布产区,其走私多以优质棉布、丝绸为主,夹带私盐、茶引,销往朝鲜、倭国,获利极巨!” “且松江港管理相对松弛,军卫与商贾勾结更为明目张胆,常有兵船为其走私船队护航。” 叶凡的声音平稳,但每报出一个港口,一个商号,一种走私物品,殿内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一分。 朱元璋端坐御案之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放在卷宗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起来。 “而登州港……” 叶凡的语气加重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情形尤为恶劣!” “此地豪商孙家、郑家,不仅走私常规货物,更胆大包天,涉足军械马匹!” 第34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军械马匹?!” 一直沉默倾听的朱元璋,此刻终于发出了声音。 如同冰层破裂,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叶凡!! “是,陛下。” 叶凡迎上皇帝的目光,毫不避让。 “据臣等安插之人暗中观察及搜集到的零星证据显示,孙家、郑家通过贿赂登州卫及附近军堡将领,利用北地商路,从辽东乃至更北的草原,走私良种军马入关!” “这些马匹多以商队驮马或民间赛马名义掩盖,实则体型、脚力绝非民用。” “此外,还有破损或淘汰的军械,如刀矛、箭镞、皮甲,甚至……小型弩机部件,被拆卸后混入普通铁器、农具中走私出海!” “去向……多为辽东女真各部,以及朝鲜、倭国某些有实力的割据势力!” “砰!” 朱元璋的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站起,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中翻涌着雷霆般的震怒与难以置信的杀意! “他们好大的狗胆!!”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低吼! 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迸出,带着血腥气。 “咱大明的军马!军械!竟被这些蠹虫、国贼,拿去资敌?!” “卖给那些觊觎中原的豺狼?!” “他们是想干什么?!是想让我大明的将士,将来死在自己人卖出去的刀箭之下吗?!啊?!” 帝王的暴怒如同实质的狂澜,瞬间席卷了整个偏殿。 朱标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叶凡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但他依旧挺直脊梁,沉声道:“陛下息怒!” “此等行径,确是人神共愤,罪不容诛!” “臣等已初步查明,登州卫中,有一名姓郝的军屯千户,与此事关联极深,孙家、郑家的许多走私关节,皆由此人疏通或掩护。” “目前,臣已安排可靠之人,顺着这条线继续深挖,务必揪出其上下勾结之网络!” “查!给咱一查到底!”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官居几品,背后站着什么人!”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咱揪出来!” “咱要亲手剥了他们的皮!” 他喘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几乎失控的怒火,但眼神依旧冷冽如万载寒冰。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叶凡定了定神,继续禀报:“陛下,除此之外,这些参与走私的豪商巨贾,其库房设置都极为隐秘且分散。” “往往明面上有一两处大型货栈应付检查,暗地里却在港口偏僻处,甚至邻近山林中,设有数处乃至十余处秘密仓库,用以囤积走私货物。” “根据臣等观察其货物流转的频率与规模估算,仅宁波、泉州、登州三港,这些不法商贾每半月左右进行一次的大规模走私出港,所涉及的货物价值……便可能超过当地市舶司正规关税收入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若将七大港口,所有走私网络常年累月的数额叠加……” “其总数,恐怕将是一个足以动摇国本,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这些本应流入国库,滋养民生的财富,尽数流入了这些蠹虫和其背后保护伞的私囊!” 朱元璋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冰冷所取代。 那是一种看到自己亲手建立的基业,正在被一群贪婪的白蚁从内部蛀空的痛心。 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酷烈杀意!!! 他缓缓坐回御椅,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好……好得很……”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人不寒而栗。 “咱开海通商,本欲富国强兵。” “却养肥了这么一群吃里扒外,祸、国殃民的硕鼠!” “朝廷的律法,成了他们敛财的护身符,边关的将士,或许正在被他们卖出去的刀箭戕害!” “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 就在这时,偏殿门外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一身锦衣卫指挥使服饰,如同影子般的毛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封同样没有任何标记的密信。 殿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凝! 朱元璋抬眼,目光扫过毛骧。 毛骧立刻躬身入内,单膝跪地,将密信高举:“陛下,金陵急报。” 朱元璋接过,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他看得很快,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即,那冰冷的嘴角,缓缓向上扯起,勾勒出一抹极其森然,充满讥诮与杀意的冷笑。 “呵……果然如此。” 他将信纸随手丢在御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目光却锐利如刀,穿透了殿宇宫墙,直抵金陵。 “徐达安排人手,弹劾胡惟庸门下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 “胡惟庸,反手就把徐达‘请’去了北疆,对付那个南下的噶呼尔。”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但其中的寒意,却让朱标和叶凡心头凛然! “好一招借刀杀人,调虎离山。”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金陵与北疆之间虚划了一条线。 “看来,咱们这位胡相爷,是真觉得天高皇帝远,可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顺便把碍眼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他抬眼,看向叶凡和朱标,眼中再无半点犹豫与温度,只剩下帝王的决断与冰冷的杀伐! “他想一手遮天?” “咱就让他看看,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的天!” “二虎!” 朱元璋声音陡然转厉。 “臣在!” 毛骧垂首应道,声音毫无波澜。 “传咱的密令!” 朱元璋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以‘沿海倭情不稳,需加强京畿防备’为由,命山东都指挥使司,即刻调集所属备倭兵二十万,水陆并进,限十日内,秘密集结于镇江府至扬州府沿江一线驻扎!” “无咱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亦不得走漏风声!” 调动二十万备倭兵,秘密陈兵金陵门户! 朱标心中剧震,知道父皇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是防备,更是威慑! “标儿!”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太子。 “儿臣在!” 朱标立刻上前一步。 “你的水师,那些铁甲舰,在长江口也休整得够久了。” 朱元璋语气森然,“让他们也活动活动筋骨!以‘例行演训’为名,将主力舰队尽数调集,巡弋于金陵外海至崇明岛一线!” “给咱把长江口,看得死死的!” “同样,无令不得妄动,但需保持最高戒备!” 这是海上的铁拳! 一旦陆上动手,水师便能彻底封锁长江,切断任何从海上逃脱或支援的可能! 朱标心领神会,重重抱拳:“儿臣遵旨!即刻传令!” 朱元璋最后看向毛骧,手指点了点叶凡方才呈上的那厚厚卷宗: “叶凡查到的这些线索,上面提到的所有港口、商号、库房位置,涉事官吏名单……你,带着锦衣卫,按照这份名单,给咱一个个盯死了!” “尤其是登州那个姓郝的千户,还有可能牵扯出来的更大的人物!” “三日后,朕便启程回京!” “在这之前,名单上这些人,一个都不许跑掉!” “全部给咱暗中控制起来!” “记住,是暗中!不要打草惊蛇!等朕回了金陵,再跟他们,一笔一笔,算总账!” “臣,领旨!” 毛骧沉声应道,眼中闪过同样的寒光。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黄山那沉郁的暮色与苍茫的山影。 他的背影如山岳般巍峨,也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三日后,回京。” “这出戏,他们唱了这么久,也该轮到咱……回去收场了。” 偏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朱元璋冰冷而坚毅的侧脸。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344章 毁尸灭迹! 命令既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无声却迅疾地扩散开来。 毛骧领了旨意,甚至没有返回他在行宫的临时值房,就在偏殿外的廊檐阴影下,对着夜空打了一个极细微,却含义明确的手势。 顷刻间。 数道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身影,从不同的角落悄然汇聚到他身后! 有着一种常年配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默契。 毛骧展开叶凡呈递的卷宗副本,就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手指快速划过几个被朱笔圈出的重点。 宁波镇海港,丰泰林家丙字库区。 泉州港,张氏商行后山秘仓。 登州港,孙家、郑家设在港外废弃盐场附近的几处货栈…… 他的目光冷峻如铁,将这些地名、商号、库房位置特征,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 然后,他将卷宗副本贴身收好,对身后做了一个“分头行动,按图索骥”的手势。 身影再次无声散开,融入更深的夜幕,仿佛从未出现过。 毛骧自己,则选了其中最为紧要,也最可能牵涉军械走私的登州港方向。 他需要亲自去看看,那胆大包天贩卖军马军械的孙家、郑家,到底嚣张到了何等地步,库房里又藏着怎样骇人听闻的罪证。 他没有调动大队人马,甚至没有使用驿站官道。 锦衣卫自有其隐秘而高效的交通网络。 一艘不起眼的小型快船早已在黄山附近一处隐秘河湾等候,载着毛骧和两名最精干的千户,借着夜色和初冬凛冽的北风,沿着内河航道,星夜兼程,直扑登州。 行程是紧张而沉默的。 毛骧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狭小的船舱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推演着抵达后的行动步骤。 如何在不惊动当地官府和驻军的情况下,确认库房位置。 如何潜入探查,获取实物资证。 如何锁定关键人物,尤其是那个姓郝的千户。 以及,如何在陛下回京之前,将这一切牢牢控制在手中,既不使其逃脱,又不至于打草惊蛇,影响全局。 快船在河道中破浪前行,两岸的景色从皖南的丘陵渐变为北方的平原,空气越来越干燥寒冷。 抵达山东境内后,他们弃舟登岸,换乘早已准备好的寻常马匹,扮作北地行商,继续向登州港疾驰。 越是靠近目的地,毛骧心中那份属于猎手的警觉就越是敏锐! 登州港,作为北方重要军港兼贸易口岸,地位特殊,势力盘根错节。 孙家、郑家能在此地做下走私军械的勾当,其背后的保护伞恐怕不止一个郝千户那么简单。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抵达登州城外时,已是他们离开黄山后的深夜。 天空无月,只有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点缀在墨蓝的天幕上。 凛冽的西北风从海上刮来,带着咸腥和刺骨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和低矮的城郭。 按照卷宗上的描述和沿途探子补充的情报,孙家那处用于囤积特殊货物的秘密仓库,并不在繁华的港区之内。 而是设在港区东北方向约十里处,一片早已废弃的旧盐场附近。 那里临近海岸,偏僻荒凉,人烟稀少,且有多条小路可以通往不同方向,确是做隐秘勾当的理想场所。 毛骧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约定的接头地点,与先期抵达此地的两名锦衣卫暗桩汇合。 暗桩确认了仓库的大致方位和近期似乎有货物频繁进出的情况。 毛骧略作沉吟,决定趁夜色最深,人最困乏的后半夜行动。 子时刚过。 毛骧留下大部分人在外围警戒接应,只带着那名身手最好的千户和两名擅长潜行与开锁的好手,换上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如同四道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落脚点,向着旧盐场方向潜去! 夜黑如墨,寒风刺骨。 旷野上的衰草在风中伏倒,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他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远处,登州港的方向有零星灯火,而他们前进的东北方,则是一片沉甸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然而,当他们距离旧盐场还有两三里地时,毛骧的脚步骤然停住,跟在他身后的千户也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不对! 风带来的,不仅仅是海腥和枯草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而且越来越浓! 毛骧的眉头瞬间拧紧。 他举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全部停下,伏低身形。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某种噼啪的爆裂声,以及遥远而混乱的人声?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了心头!! 他打了个手势,四人更加小心地向前摸去,速度却加快了不少。 焦糊味越来越重,几乎令人作呕。 那噼啪的爆裂声也清晰起来,是火焰吞噬木材时特有的声响。 而那人声,也渐渐可辨,是呼喊,是惊叫,是混乱的奔跑和器物碰撞的声音! 绕过一片枯树林,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生死诡谲的毛骧,瞳孔也骤然收缩! 只见前方那片废弃盐场的空地上,原本应该伫立着仓库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熊熊火海! 数座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砖木结构库房,完全被赤红带黑的烈焰所吞噬!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夜空,将方圆数百步映照得一片通明,扭曲的热浪扑面而来,即便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火焰燃烧得极其猛烈,显然助燃物不少。 木制的梁柱、门窗在火中发出痛苦的**和爆裂声,不时有烧断的房梁带着火星轰然塌落,激起更高的火浪和漫天飞舞的火星灰烬。 火场周围,人影幢幢。 大约有数十人正慌乱地奔跑着,呼喊着。 有人提着木桶,端着盆钵,从远处一个早已干涸的盐池里舀起残存的泥水,徒劳地泼向火海。 但那点水量对于如此猛烈的火焰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更多的人则是满脸烟灰,手足无措地站在外围,看着冲天大火,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绝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毛骧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火场和周围的人群。 他看到了几个穿着体面,像是管事模样的人,正对着救火的人气急败坏地吼叫着什么。 但他们的眼神飘忽,动作虽然急切,却总给人一种表演大于实质的感觉。 他还注意到,火场边缘有一些看似零散丢弃,实则摆放位置有些刻意的木桶、草料堆,有些还在燃烧,有些则已烧成灰烬。 这不是意外失火! 毛骧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火却从心底悄然升起。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这火,起得太快,太猛,太彻底! 而且,恰恰是在他们抵达的前夜,在陛下即将回京清算的前夕! 对方已经察觉了。 不仅察觉,而且反应如此迅速,如此狠绝! 直接选择了最彻底,也最难以追查的方式,付之一炬! 将可能的罪证,连同仓库本身,化为灰烬! “大人……” 身后的千户压低声音,语气中也充满了震惊与怒意,“这……” 毛骧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火场和那些救火的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现在冲进去抓人? 抓谁?那些管事?小喽啰? 他们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意外失火,甚至反咬一口。 最关键的是,库房烧了,里面的货物,那些可能存在的军械、马具、账册、往来信件…… 全都灰飞烟灭! 没有实物资证,单凭几个人的口供,根本动不了他们背后的真正主使。 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更重要的人物隐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墙。 不能抓! 至少现在不能。 毛骧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沉静。 “我们走。” 他低声下令,声音平静无波。 “走?” 千户一愣,“大人,那这里……” “火已烧起,罪证已毁,抓几个小虾米,毫无意义,反而会惊动水下的巨鳄。” 毛骧缓缓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映红半边天的罪恶火焰,以及火焰旁那些看似慌乱,实则各怀鬼胎的身影。 “留下两组人,” 他吩咐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铁一般的意志。 “一组,暗中盯死孙家、郑家在城中的主事之人,以及他们所有核心成员、账房、亲信。” “注意他们的一切动向,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传递了什么消息。” “尤其是,看看大火之后,谁会第一个跳出来安抚他们,或者……急着与他们切割。” “另一组,” “仔细查这场火!” “火是怎么起的?最先从哪个位置烧起来?起火前有什么异常?附近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或车辆出入?那些助燃的木桶、草料是谁放的?救火的人里,有没有故意拖延或捣乱的?” “还有,” “去查查登州卫那个郝千户,今晚在哪里,在做什么。” “港口其他那些有嫌疑的商号库房,也去看看,是不是也意外起火了。” 他要的不是立刻抓捕,而是蛛丝马迹。 大火能烧毁货物,但烧不掉所有的痕迹,烧不掉人心里的鬼,更烧不掉早已编织好的利益网络,在面临危机时的应激反应。 他要从这场意外的大火中,反向推导出纵火者的慌乱,布局的痕迹,以及可能暴露出来更深层次的连接点。 “记住,只是盯梢和暗查,绝对不许暴露,不许与任何人发生冲突。” 毛骧最后叮嘱,“陛下回京在即,我们要的,是完整的网,和网上所有挣扎的鱼。” “不是几片烧焦的鱼鳞。” “是!属下明白!” 千户肃然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钦佩。 毛骧不再停留,带着其余人,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离开了那片依旧在疯狂燃烧,照亮了登州港部分夜空的血色火场。 寒风凛冽,卷起灰烬和焦糊的气味,飘向远方。 毛骧回望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眼神冰冷。 烧吧! 烧得再干净些! 但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比如,锦衣卫的眼睛,和陛下的屠刀! 第345章 此举,是公然挑衅朝廷法度!!! 第三日的晨曦。 黄山行宫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之中,远处的山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寒与潮湿,吸入口鼻,带着一股沁入肺腑的凉意。 偏殿之内,灯火彻夜未熄。 朱元璋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上还是前夜那件半旧的玄色常服。 只是外罩的披风不见了,显然是这几日都未曾好好睡觉。 但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有一种岩石般的冷硬与专注。 御案上摊开着北疆的军报,钱粮奏折,以及叶凡之前呈上的那厚厚一沓关于港口走私的卷宗。 手指在卷宗封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纸张,投向了更遥远,也更叵测的深处。 朱标侍立在一旁,年轻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与疲劳痕迹,眼圈有些发青。 他时而看向殿门方向,时而望向父皇沉静的侧脸,嘴唇几度翕动,却又强忍着没有出声。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精确而冷漠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叶凡则站在御案侧下方稍远的位置,垂着眼睑,仿佛老僧入定。 但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殿外的一切细微声响,心中则在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终于,在辰时初刻。 殿外传来了那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清晰可辨的脚步声。 毛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锦衣卫指挥使服饰,但衣袍下摆和靴面上,沾着难以洗净的烟灰与尘土,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日更加冷峻,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肃杀与凝重。 “参见陛下。” 毛骧步入殿内,单膝跪地,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彻夜奔波的沙哑。 朱元璋抬起眼,目光如电:“讲。” “臣奉旨前往登州等处查探,” 毛骧语速平稳,但汇报的内容却字字惊心! “昨夜子时前后,抵达登州港外孙家、郑家秘设于旧盐场之库房区域时,发现该处已燃起冲天大火,火势极其猛烈,数座库房尽数焚毁。” “现场虽有数十人佯装救火,然其行止慌乱中带着刻意,火场边缘有预先布置助燃物之痕迹。” “据臣暗中观察及留下人手初步查探,此火绝非意外,乃人为纵火,意在彻底销毁库藏!” 朱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双手在袖中猛地握紧!! 果然!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毛骧继续道:“而且臣派出前往其他港口的弟兄,亦陆续传回消息。” “宁波镇海港,丰泰林家两处外围货栈于昨夜遭匪盗劫掠后纵火。” “泉州港,张氏商行一处位于港区后山的隐秘货仓发生走水,因地处偏僻,发现时已烧成白地。” “松江港,周记商行一船满载货物的江船在码头泊位意外失火沉没……” “其余几处港口,凡卷宗所列重点嫌疑商号之关键库房、货栈、船只,十之七八,皆于昨夜或遭火灾,或遇盗劫,损失惨重,且现场混乱,难以追查。” 每报出一个地点,一种意外,殿内的空气就寒冷一分。 朱标的脸色已经从焦虑变成了铁青,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 这分明是一场覆盖了整个沿海走私网络,统一指挥,同步进行,毁灭证据的疯狂行动! 其反应之迅速,手段之果决,覆盖之全面,令人胆寒! 这绝非几个商人能独立完成,必然有更高层级的掌握权力和情报的人,在背后统一协调指挥! “砰!” 朱标再也忍不住,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硬木椅子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猛地转向朱元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父皇!他们……他们这是做贼心虚!是毁灭证据!” “是公然挑衅朝廷法度!” “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绝不能姑息!”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应朱标的怒斥。 他甚至没有看儿子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毛骧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曾抓到纵火或劫掠之人?可有查到直接指使者?” 毛骧垂首:“回陛下,现场混乱,纵火者显然早有准备,行事老辣,未留下明显线索。” “所谓匪盗,更是来去如风,无从追索。” “各港口当地官府接报后,虽已派人勘查,但……多以意外失火,盗匪为祸草草结案,甚至有意遮掩痕迹。” “至于背后指使……” “目前尚无直接证据。” “但能如此短时间内,协调沿海数千里之遥的多个港口同时动作,其能量……非同小可。”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有这种能量的人,屈指可数!! 朱元璋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朱标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良久,朱元璋才重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幽邃,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最沉寂的夜空。 “胡惟庸……”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 “倒是够谨慎,下手也够狠。” “咱这边刚有点动静,他那边就急着把桌子掀了,盘子砸了。” “父皇!” 朱标急道:“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让他们一把火烧了,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朝廷威严何在?法度何在?” “那些被他们走私出去的军械马匹,祸害的可是我大明的边疆啊!” “算了?” 朱元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而冷的弧度,目光转向朱标,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标儿,你还是太急了。” “他们烧了库房,毁了明面上的东西,你就觉得没办法了?” 第346章 是时候回去算算账了! 朱标一怔。 而一直沉默的叶凡,此刻终于向前迈出半步,拱手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陛下,太子殿下,臣以为,毛指挥使所言极是。” “对方此举,看似果断狠辣,销毁证据,实则……恰恰暴露了其心虚与惶恐。”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叶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走私之利,何其巨大?” 叶凡语气平缓,却字字切中要害! “尤其是军械马匹,盐铁茶引,其利可达数十百倍,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甚至丧心病狂。” “胡惟庸及其党羽,蓝玉等淮西勋贵,他们经营此道非止一日,早已尝尽甜头,形成庞大利益网络。” “此等暴利,如同跗骨之蛆,岂是说断就能断,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殿下试想,昨夜那把大火,烧掉了库房里的存货,烧掉了可能留下字据的账册。” “但,他们走私的渠道呢?贿赂的官吏名单呢?海外的接货方呢?” “他们久日积累,早已转移到别处的巨额财富呢?” “还有,他们那颗已经被巨额利润腐蚀,永不知餍足的贪婪之心呢?” “这些,是区区一把火能烧掉的吗?” 朱标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思索所取代,眉头紧紧蹙起。 叶凡继续道:“依臣愚见,昨夜那场覆盖数省港口的大火,与其说是销毁罪证,不如说……是烧给陛下看的。”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陛下,或者说试探陛下,他们察觉了,而且反应很快,把明面上的东西都毁了。” “陛下您若是就此罢手,大家相安无事。” “若是还要深究……那就看看,是陛下您查得快,还是他们藏得好,躲得妙。” “放肆!” 朱标怒道,“他们敢威胁父皇?!” “他们不是威胁,” 朱元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 “他们是在求饶,也是在示威。” “胡惟庸这是在告诉咱,他知道咱在查他,他怕了,所以断尾求生。” “但同时,他也想让咱知道,他的尾巴很多,很灵活,不是那么好抓的。” “逼急了,他还有别的后手。” 他看着叶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叶凡,你接着说,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 叶凡躬身道:“陛下圣明,既已洞悉其奸,臣以为,对方已断尾,并摆出如此姿态,陛下不如……将计就计。” “哦?” “陛下可即刻下旨,结束巡幸,摆驾回京。” 叶凡声音清晰,思路缜密。 “回京途中及返京之后,陛下于朝堂之上,对沿海港口意外频发之事,可略表关切,责令地方官府加强巡查,缉捕盗匪,严防火灾,但不必深究,更不必直接指向胡惟庸或某位大臣。” “一切,皆装作被那场大火暂时蒙蔽,被他们的果断举措所安抚,甚至……可以稍稍嘉奖胡惟庸监国期间处置及时,维稳有力。” 朱标听得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出声反对。 这岂不是纵容? 叶凡话锋一转:“然,暗地里,陛下回京,正是彻底收网之时!” “毛指挥使虽未能当场拿到物证,但那些仓皇纵火,慌忙遮掩的商贾、胥吏、乃至可能涉及的军官,他们的惊慌失措,事后的串联,试图转移的真正核心资产与人员,与金陵城中某些人的紧急联络……” “这一切,在陛下回京,大局将定的压力下,必然会露出更多马脚!” “锦衣卫、东厂,正可趁此对方稍稍松懈,以为风波已过之际,暗中撒下大网,沿着他们慌乱中可能留下的新线索,顺藤摸瓜,直捣黄龙!” “他们的罪证或许转移了,但人还在,心还贪,网络还在运转。” “只要陛下回京坐镇,雷霆将至,他们终究会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之下!”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叶凡所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甚至规划得更细。 胡惟庸想用一把火来求饶、示威? 想暂时蛰伏,以待将来? 做梦! 他要的,从来不是几间烧焦的库房,几条小鱼小虾。 他要的,是整个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毒瘤,连根拔起! 是那些蛀空国本,贩卖军械,里通外国的蠹虫国贼,一个不留! “嗯。” 朱元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黄山那渐渐被晨曦驱散的雾气。 “叶凡所言,甚合咱意。” 他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最终决断的力量,“胡惟庸想跟咱玩金蝉脱壳,想暂时蛰伏?” “咱就让他蛰伏。” “让他以为,一把火,就能换来喘息之机!”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朱标、叶凡、毛骧,那目光中的杀意与决心,再无半分掩饰。 “传旨!巡幸黄山已久,咱心系朝政,即日启程,回銮京师!” “二虎,回京之前,沿海诸事,依叶凡之策,外松内紧。” “给咱死死盯住那些纵火之后的人,盯住他们每一个动作,每一封信,见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金陵城里,任何与此事相关的风吹草动,咱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标儿,水师与备倭兵之调度,按原计划,秘密进行,不可有误!” “臣(儿臣)领旨!”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殿内回荡。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些卷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回京。 是时候,回去跟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算一算总账了! …… 第347章 大军围住了京城?! 数日后。 金陵。 窗外的天光透过精致的棂格,在地面的金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图案,却无法驱散室内弥漫的那种混合着熏香、墨汁与无形压力的气息。 胡惟庸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身下是铺着厚厚锦垫的黄花梨木圈椅。 他身上穿着正式的右相绯色坐袍,玉带束腰,七梁冠端正地戴在头上,一丝不苟。 然而,他的脸色在窗外投入略显苍白的天光映照下,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隐隐的焦躁。 眼下的乌青比前些日子更重了些,眉心那道因常年思虑而刻下的竖纹,也仿佛更深了。 公案上堆叠的奏章公文依旧如山,但他此刻的心思,显然并不在那些例行政务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动着,目光有些涣散,时而投向墙角的铜漏,时而又飘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分割的灰蓝色天空。 北疆…… 徐达…… 粮草…… 这几个词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这几日,关于徐达大军已抵达前线,正与噶呼尔部前锋接触的军报,正压在他心头最沉的位置。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 徐达这只猛虎已被调离山林,投入了北疆那片角斗场。 接下来,就是看他胡惟庸如何运筹帷幄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伸手,从公案一侧一个不起眼的锦盒里,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柄通体古木雕琢而成的老头乐,俗称痒痒挠。 木质细腻,柄部雕着简单的云纹,触手生温。 这不是寻常物件,乃是去年他办国债,陛下御赐的恩赏之一。 当时陛下还笑着说他胡惟庸“为国理财,功在社稷”呢。 当时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圣眷优渥! 他珍而重之地收藏着,亦是经常使用。 可这些日子,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他总觉得后背莫名地刺痒,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尤其是在想到某些关键谋划时。 此刻,他又忍不住将这御赐的木挠拿起,反手探入后颈衣领之下,在那似乎永远也挠不到确切位置的痒处,一下下,缓慢而用力地刮挠着。 木爪触及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但心底那股更深层次的躁动与不安,却丝毫未减。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胡惟庸的思绪。 他迅速将木挠收回袖中,恢复了端坐的姿态,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户部左侍郎陈明远,一个面容精干,眼神闪烁的中年官员,也是胡惟庸在钱粮命脉上的绝对心腹。 他快步走到公案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相爷,北边……第一批粮草已经起运,走的是预定好的‘丙三’线路。” “押运的是咱们的人,沿途关卡也都打点过了。” 胡惟庸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嗯。” “此事关乎北疆战局,关乎魏国公能否顺利破敌,更关乎国家体面。” “你们户部,务必要保证粮草的供给,要及时,要充足,更要……稳妥。” 他特意在“及时”“充足”“稳妥”这几个词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如锥,盯着陈明远。 陈明远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语气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笃定:“相爷放心,下官明白。” “一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确保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也确保……绝对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延误了魏国公的战机。” 他将“妥妥当当”和“意外”也咬得格外清晰。 胡惟庸满意地眯了眯眼,挥了挥手:“去办吧,谨慎些。” “是。” 陈明远不再多言,躬身退下,步履轻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公务禀报。 值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胡惟庸靠在椅背上,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握紧了那柄木挠。 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北疆的风雪和漫长的补给线,足以制造很多合理的意外。 徐达,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 他刚舒了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公文,值房的门再次被叩响,这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 “进来。” 胡惟庸皱了皱眉。 进来的是一名身着低级官吏服饰,但神色精悍的年轻人。 是他的私人耳目之一,专司打探京畿及周边的特殊动静。 此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也顾不得太多礼仪,快步上前,低声道:“相爷,有紧急情况!” “讲!” “两件事!” 耳目语速极快,“其一,驻扎于镇江至扬州沿江一线的山东备倭军,近日调动异常频繁,虽名义上是例行换防与操演,但据我们的人观察,其兵力实际集结规模远超寻常,且多扼守水道陆路要冲,戒备等级明显提升!” “其二,长江口外海,太子殿下的那支铁甲水师舰队,近日突然结束演训,全部主力舰只集结,游弋于金陵外海至崇明岛一线,巡弋范围严密,似有封锁航道之嫌!” “什么?!” 胡惟庸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收缩! 山东二十万备倭兵异动? 太子的铁甲舰队封锁长江口? 这两支力量,都是大明精锐中的精锐,且直接听命于皇帝和太子,平时极少如此大规模高调地出现在京畿附近! 尤其是同时出现,一陆一水,形成夹击合围之势!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胡惟庸的脊椎猛然窜上头顶! 他瞬间想到了黄山! 想到了那把覆盖数省港口的大火! 想到了陛下那看似乐不思蜀,实则高深莫测的态度!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陛下……陛下他果然察觉了! 不仅察觉,而且已经在不动声色地调兵遣将,对金陵……形成了实际的军事威慑和包围!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是因为沿海走私的事? 还是因为徐达被调离? 或者……两者皆有? 他知道了多少? 胡惟庸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断肋骨跳出来。 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那刚刚被木挠缓解了些许的刺痒,此刻又汹汹袭来,且变得更加灼热难耐。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摸袖中的木挠,手指却有些发抖。 然而就在他心乱如麻,试图分析这突如其来的军事异动究竟意味着什么,自己该如何应对时—— “相爷!相爷!” 值房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一名中书省当值的堂官连滚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惶恐而变了调。 “刚……刚接到皇城司和大都督府急报!陛……陛下御驾!已经抵达京师朝阳门外三十里处!” “仪仗鲜明,扈从如云!” “传旨太监已先一步入城,命……命丞相即刻率领在京文武百官,出城……迎驾!” 第348章 你这个丞相,咱是任命对了! 轰——!!! 如同一道九天霹雳,直接在胡惟庸的脑海最深处炸响! 陛下……回京了?! 不是过几日,不是有旨意先行,而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了金陵城外?! 而且,是在山东备倭兵异动,铁甲舰队封锁长江口的消息刚刚传来的同时?!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记组合重拳砸得粉碎! 胡惟庸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竟有些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公案边缘,才勉强站稳。 那柄藏在袖中的御赐木挠,“当啷”一声,掉在了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木挠的纹路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完了。 陛下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而且是发现了足以让他雷霆震怒,不惜动用大军围城也要彻底清算的事情! 否则,绝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刻,突然回京! 是沿海走私? 火烧仓库? 还是……自己对徐达的算计? 亦或自己这些时日监国揽权,安插亲信,甚至那些更深远的念头?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毕竟是胡惟庸,是在尸山血海的洪武初年,在朝堂倾轧中,一步步爬到巅峰的人物。 在最初的震骇与恐惧之后,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理智强迫他迅速冷静下来。 不,还不能慌! 陛下只是回京,只是调了兵,他还没有动手! 那些仓库烧了,证据没了! 徐达在北疆,生死未卜! 自己在朝中党羽众多,根基深厚! 而蓝玉那些骄兵悍将,也未必会坐视自己被清算! 还有李善长暗中联络的那些力量…… 对,还有机会! 只要应对得当,只要在面圣时不出差错,只要陛下没有拿到确凿无疑的铁证…… 一丝渺茫的近乎自欺欺人的侥幸,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他心中死灰复燃。 他强行挺直了因为瞬间脱力而有些佝偻的脊背,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恢复正常。 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慌什么!” 他对着那惊慌失措的堂官,以及闻讯赶来的其他几名心腹属官,厉声喝道。 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威势。 “陛下巡幸归来,乃天大的喜事!” “我等臣子,理当欢欣鼓舞,盛装出迎!” “传本相命令!所有在京六品以上文武官员,即刻至中书省前集结,随本相出朝阳门,恭迎圣驾!” “仪仗、礼乐,全部按最高规制准备!快!” “是……是!” 属官们被他这一喝,也勉强镇定下来,连忙领命,匆匆跑去安排。 胡惟庸独自留在值房内,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挠。 他将木挠紧紧攥在手心,温润的感觉传来,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恐惧,有不甘,有侥幸,更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狠厉! 陛下,您回来了。 那就让臣……好好迎接您吧。 看看咱们这场君臣之间,最后的对弈,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他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宰相袍服,抚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迈开步伐,向着值房外走去。 步伐看似沉稳,却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刀尖之上。 …… 很快。 朝阳门外,原本空旷的郊野官道两旁,此刻已是旌旗招展,冠盖云集。 在京所有六品以上文武官员,凡能赶到的,皆已按品阶肃立于道旁,鸦雀无声。 秋风卷起黄土大道上的浮尘,也吹动着官员们绯红、青绿、深浅不一的官袍下摆和帽翅,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汗味、熏香以及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官道尽头。 那里,皇帝陛下庞大而威严的仪仗已经清晰可见。 明黄色的龙旗,日月旗、二十八星宿旗在秋风中猎猎招展,反射着上午略显苍白的日光。 身着明亮甲胄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和随驾禁军,盔甲鲜明,刀枪如林,迈着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护卫着那辆由三十六名精壮太监抬着的金碧辉煌的龙辇,缓缓向城门方向行来。 鼓乐声庄严而悠远,随着队伍的前进而逐渐清晰,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更震动着无数颗惴惴不安的心。 胡惟庸站在百官队列的最前方,一身大红坐袍在秋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竭力挺直脊梁,维持着监国丞相应有的沉稳气度,脸上甚至提前练习好了那种混合着恭谨、喜悦与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袖下的双手,早已被冷汗浸湿,指尖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龙辇。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山东备倭兵的异动,铁甲舰队的封锁,陛下毫无征兆的突然回銮……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回。 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 镇定,一定要镇定! 陛下没有证据,那场大火烧掉了一切! 只要应对得当,或许还能…… 龙辇终于在距离百官迎驾处约十丈远的地方缓缓停下。 鼓乐声也恰到好处地止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秋风的呜咽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辇帘被两名内侍轻轻掀开。 一身明黄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的朱元璋,并未等人搀扶,自己利落地一步踏下了龙辇。 他的身影特别高大,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能镇压一切的气场。 数月未见。 他似乎比在黄山时更黑瘦了些,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如同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火焰,锐利、冰冷,能洞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目光则如同实质的扫帚,缓缓扫过黑压压跪伏在地的百官,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最终,落在了最前方那个大红的身影上。 “臣等,恭迎陛下回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胡惟庸为首,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轰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 他摆了摆手,声音洪亮而带着一种特有的粗粝感:“都起来吧!跪着做啥?” “咱出去转了这一圈,家里头,辛苦诸位了!” “臣等不敢!陛下巡幸四方,乃万民之福!” 百官这才敢陆续起身,但依旧垂手躬身,不敢直视天颜。 朱元璋迈开步子,径直朝着胡惟庸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有力,踏在黄土官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胡惟庸紧绷的心弦上。 胡惟庸连忙再次躬身,就要大礼参拜,口中道:“陛下……” “哎,惟庸啊!” 朱元璋却抢先一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胡惟庸正准备下拜的手臂!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如同铁钳一般,带着长途骑马后特有的厚茧和热度,牢牢地握住了胡惟庸冰凉且微微发抖的小臂。 胡惟庸浑身一僵,仿佛被闪电击中! 陛下……陛下竟然亲手扶他?! 这突如其来超乎规格的恩宠,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欣喜,反而让那股寒意瞬间透遍全身!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感觉那只手掌的力量不容抗拒。 朱元璋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僵硬,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老友重逢般的亲切,用力拍了拍胡惟庸的手臂。 那力道,让胡惟庸差点没站稳。 “咱这一路上,可没少听人念叨!” “说咱离开这些日子,朝里朝外,多亏了你胡惟庸撑着!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百官,声音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就说那淮河的水灾吧!” “报上来的时候,咱在黄山都揪着心!” “可咱听说,你胡惟庸调拨钱粮,督促河工,处置得当,灾民安置得妥妥帖帖,没出大乱子!” “还有积压的那些陈年旧案,七七八八的杂事,也都理得清清楚楚!” “好啊!咱没看错人!” 他用力晃了晃胡惟庸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当初任命你当这个右相,还有人嘀咕。” “现在看看!咱这双眼睛,亮着呢!任对了!任得太对了!”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赞誉有加,几乎是将胡惟庸捧到了擎天保驾的功臣位置! 周围的百官听得神色各异,有些善于逢迎的已经开始跟着点头赔笑,看向胡惟庸的目光更添敬畏。 而另一些心思深沉的,则低垂着眼睑,默不作声。 胡惟庸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规格夸赞,弄得有些发懵,心中的警惕与恐惧,暂时被一股巨大而难以言喻的虚荣和侥幸冲淡了些许。 难道…… 陛下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处理政务得力而高兴? 那调兵、那封锁……或许只是常规的京畿戒严? 是自己做贼心虚,想多了? 他连忙压下心头的悸动,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惶恐与谦卑,就要顺势跪下。 “陛下谬赞了!” “臣……臣只是恪尽职守,尽人臣之本分,岂敢居功!” “此皆陛下圣德感召,朝廷法度森严,臣不过依令而行,偶有小成,实不足挂齿!” “若无陛下信重,若无各位同僚鼎力相助,臣……” “行了行了!”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谦辞,脸上的笑容依旧,但抓着胡惟庸手臂的手却没有松开。 反而拉着他,转身面向那辆巨大的龙辇。 “跟咱还来这套虚的?” “你的功劳,咱心里有数!” “走,这一路回来,坐得咱腰酸背疼,正好,你跟咱一块儿坐这车回宫!” “咱还有些事儿,想在路上跟你唠唠!” 第349章 陛下此举实为帝王心术,驭下之道 同……同乘龙辇?! 此言一出,不啻于又一道惊雷! 百官之中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抽气声! 龙辇,那是天子专乘,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自古以来,除了极少数特殊时刻,便从未有臣子能与皇帝同辇! 这是何等的恩宠? 简直是旷古未闻! 胡惟庸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和虚荣,瞬间又被巨大的惶恐所取代! 这恩宠太过了! 过到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危险! 他扑通一声,这次是真的跪下了,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极度的受宠若惊而颤抖变调。 “陛下!万万不可!” “龙辇乃天子之乘,臣何德何能,焉敢僭越!” “此例一开,祖宗法度何在?臣万死不敢从命!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跪在那里,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土地,身体微微发抖。 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吓的。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却更加不容置疑,甚至带上了一丝“咱就这么定了”的霸道。 “什么祖宗法度?咱就是祖宗!” “咱说你能坐,你就能坐!” “起来!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还是说,你胡惟庸立了这么大功劳,连跟咱坐一辆车的面子都不肯给?看不起咱这老伙计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口吻,但其中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胡惟庸知道,再推辞,就是真的不识抬举,甚至可能引起陛下的不快了。 他冷汗涔涔,大脑飞速权衡,最终,那股对权力巅峰的隐秘渴望,对陛下信重的侥幸揣测,以及自我安慰,压倒了对危险的直觉。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脸上是混合着无限感激与惶恐的复杂表情,声音哽咽。 “陛下……陛下天恩浩荡,臣……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既蒙陛下不弃,臣……臣斗胆,遵旨!” 说着,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腿脚似乎都有些发软。 朱元璋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拍得胡惟庸又是一趔趄。 然后拉着他,不容分说地走向龙辇。 内侍早已准备好矮凳。 胡惟庸几乎是手脚并用,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惊疑,或深思的目光注视下,爬上了那辆金碧辉煌,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辇。 当他在朱元璋身侧那个特意加设,略矮一些的锦墩上小心翼翼坐下时。 一股难以言喻,混合着极致虚荣与隐秘不安的颤栗,瞬间席卷全身。 他忍不住微微挺直了腰杆,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下方依旧跪伏的百官,看到他们仰望的目光,心中那股洋洋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陛下如此信重我! 同乘龙辇! 旷古恩荣! 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 在他身侧,朱元璋那张带着笑容的脸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与毫无温度的寒意与杀机。 那寒意快如闪电,瞬间即逝。 仿佛只是阳光在睫毛上投下的阴影。 龙辇再次被抬起,庞大的仪仗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向着洞开的朝阳门驶去。 鼓乐重新奏响,庄严而盛大。 百官纷纷起身,按照品级序列,跟随在龙辇之后。 而太子朱标与叶凡,则落在了文官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 朱标望着前方那辆承载着父皇和胡惟庸,正逐渐驶入城门洞的龙辇,年轻的脸上眉头微蹙,目光复杂。 他方才将父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胡惟庸的每一次反应,都看在眼里。 那看似亲热无间的场面,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与寒意。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叶凡平静无波,却清晰入耳的低语,声音恰好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殿下,今日陛下之举,您当多看,多思。” 朱标微微侧头,看向叶凡。 叶凡的目光也落在前方渐行渐远的龙辇上,继续低声道:“陛下喜怒,不形于色,赞则极致而誉,亲则逾格以恩。” “此方为帝王心术,驭下之道。” “胡惟庸乘辇,面惶恐而心实喜,洋洋得意,以为圣眷无双,攀至巅峰……” “殊不知,陛下的刀,正悬于其顶,寒光已映其颈,只待……时辰一到。” 朱标身躯微微一震! 猛地再次看向那辆已经进入城门,只剩下模糊轮廓的龙辇,又看向身旁叶凡那平静而深邃的侧脸。 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转回头,目光追随着龙辇消失的方向,陷入了长久的深沉思索之中。 …… 巍峨的奉天殿,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庄严肃穆的金黄色调。 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在朱漆大门上熠熠生辉,殿顶的琉璃瓦反射着清冷的光。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御座之上的髹金雕龙漆木大椅,在透过高窗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百官早已按班肃立。 经过城外那番惊心动魄的迎驾,此刻每个人心头都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屏息凝神,等待着龙椅上那位帝王的发声。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墨香,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朱元璋已经换上了正式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微微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的金龙头上,另一只手翻看着御案上几份显然是刚刚呈上,墨迹犹新的奏本。 他的脸上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也看不出方才在城外与胡惟庸把臂言欢的热情。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属于帝王的平静与莫测。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方,位置甚至比平日更靠前了些,几乎紧贴着御阶。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坐袍,但不知是殿内光线缘故,还是心理作用,那红色似乎不如在城外阳光下那般耀眼夺目了。 他低垂着眼睑,看似恭谨,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耳朵竖着,捕捉着龙椅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 同乘龙辇的荣耀带来的短暂晕眩已经过去。 此刻只剩下后怕与更深的揣测。 陛下回京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会说什么?做什么? 终于,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奏本,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的扫帚,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百官。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让许多官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咱这次出去,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事儿。”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直白与粗粝,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别的先不说,单说这开海通商。”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与海贸、港口相关的官员,心头都是一凛! “是好事儿!” 朱元璋语气肯定,“港口兴旺,船来船往,货殖流通,朝廷的税也收上来了。” “户部报上来的数目,咱看了,比往年着实多了不少!” “这银子,能养兵,能治河,能赈灾,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冷硬的敲打意味:“但是!好处有了,规矩,更不能乱!” “咱把话说在前头,开海,是让大伙儿规规矩矩做生意,互通有无,富国利民!” “不是让有些人钻空子,搞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什么夹带私货,偷漏税银,甚至勾连外邦,贩卖违禁之物……” “这些,咱的眼睛,还没瞎!” “耳朵,也没聋!”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几个官员的脸,那几人顿时脸色煞白,额头见汗! “朝廷的法度立在那里,不是摆着看的!”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敲,“该走的流程要走,该交的税赋要交,该守的规矩要守!” “谁要是觉得天高皇帝远,能糊弄过去,咱劝他趁早收了这份心!” “以往的事,咱可以暂时不追究。” “可从今儿起,再有人敢在开海这事儿上动歪心思,伸手捞不该捞的钱,坏朝廷的法度……” “哼,咱的刀,磨得很快,正好试试还利不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杀气隐隐。 既肯定了开海的成绩,又敲打了可能存在的蠹虫,更留下了“以往不究”的模糊空间,让人捉摸不透。 胡惟庸垂着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陛下这是在警告? 还是意有所指? 他是不是知道了港口大火的事? 那句“暂时不追究”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不再看众人反应,拿起另一份奏报,语气变得凝重。 “说完了海上的事,再说说北边。” “噶呼尔那厮,趁咱不在,纠结了几万人马南下,胆子不小!” 提到北疆战事,武将班列中许多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魏国公已经带着人顶了上去,仗打得怎么样,军报还没全到,但咱信得过徐天德!”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对老兄弟的信任,但随即转为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 “不过,光是顶回去,不够!” “这些北虏,跟野草似的,打退一波,消停几年,又冒出来一波!” “咱这回,不想再跟他们没完没了地纠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武将班列,尤其是在前排几个跃跃欲试的悍将脸上停留! “咱要的,是一鼓作气,彻底绝了这后患!” “打,就要把他打疼!打怕!打断他的脊梁骨,让他再也不敢南望!” 殿内气氛为之一肃!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皇帝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与血腥气。 “所以,光靠魏国公一路大军,不够。” 朱元璋缓缓道,手指在御案上虚划,“咱要再派一路大军,从侧翼迂回,截断他的退路,把他那几万人,包在漠南这块地方,一口吃掉!” “让他噶呼尔,还有那些跟着他蹦跶的部落首领,一个都别想跑回漠北去!” 增兵! 而且是承担关键迂回包抄任务的偏师! 这可是立大功的绝佳机会! 许多武将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朱元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蓝玉身上。 蓝玉此刻早已按捺不住,胸膛起伏,眼中闪烁着嗜战的光芒。 第350章 你是否还有当年洪都之勇! “蓝玉!” 朱元璋点名。 “末将在!” 蓝玉猛地出列,声如洪钟,甲胄叶片碰撞,哗啦作响。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问道:“当年洪都保卫战,你顶着陈友谅几十万大军,死守了八十五天,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 “那份血勇,那股子不怕死的劲儿,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这话问得平淡,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蓝玉最引以为傲的功勋和自尊心上! 他顿时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抱拳吼道:“陛下!” “末将虽不才,但当年血战洪都,鄱阳湖剿灭陈友谅的胆气,一分未减!” “只要陛下信得过,给末将一支兵马,末将定当效死力,为陛下踏平漠北,擒杀噶呼尔!” “若不能建功,甘当军法!”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脸上露出一丝“这才像话”的赞许神色。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咱就命你为征虏左副将军,统领京营及山西、大同精兵八万,即日筹备,克期出塞!” “路线、补给,兵部会同大都督府详细拟定!”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去跟魏国公抢功,是去堵住噶呼尔的退路,关门打狗!” “要是放跑了一个,或者耽误了战机,咱可不管你立了多少功,一样军法从事!” “末将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蓝玉轰然应诺,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与狠厉。 虽然只是个副将,但独立统率八万大军执行关键包抄任务,这依然是天大的信任和立功机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凯旋时恢复爵位,风光无限的景象,将方才朝堂上那点关于开海的紧张和隐约的不安,暂时抛到了脑后。 胡惟庸站在文官首位,听着这道任命,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调蓝玉北上? 还给了他八万精锐? 陛下这是……真的要在北疆大打出手,还是另有用意? 蓝玉这一走,朝中能用的悍将又少了一个,而且是自己能一定程度上影响的人…… 他隐隐觉得不安,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处理完北疆军事,朱元璋脸上的锐气稍稍收敛。 他拿起另一份奏本,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再次扫过百官,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开口问道:“对了,咱回来这半天了,怎么没见着刘伯温啊?” “他身子骨又不好了?” “还是又跟咱怄气,躲着不见?”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许多知道内情或听过风声的官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最前方的胡惟庸。 胡惟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来了! 果然问到了! 他早已准备好说辞,但事到临头,依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心虚与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沉痛与惋惜的表情,出列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回道: “回陛下……臣等……臣等亦万分痛心。” “刘中丞他……已于月前,因旧疾复发,医药罔效,不幸……薨逝了。” “什么?!”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楚! 那表情转换之快,之真,让一直偷偷观察他神色的胡惟庸都几乎信以为真! “伯温……伯温他……走了?!”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颤音,甚至有些失态地向前走了一步,扶着御案,仿佛承受不住这个噩耗。 “是,陛下节哀。” 胡惟庸低着头,语气沉痛,“刘中丞去时,尚算安详。” “因其病发突然,陛下又巡幸在外,故而……未敢远扰圣驾,其子刘琏已扶灵柩,返回青田老家安葬了。” “青田……青田……” 朱元璋喃喃重复着,缓缓坐回龙椅,脸上是毫不作伪的疲惫与伤感。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大殿内回响,充满了物是人非的苍凉! “唉!咱还答应过他,等朝里的事儿不那么紧了,就让他回青田老家去,好好养老,看看山水,写写诗文……” “怎么就这么急着走了呢?” “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在为失去一位老臣、旧友而痛心。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的哀伤渐渐被一种帝王的追思与恩典所取代。 “刘伯温跟随咱多年,出谋划策,功在社稷。” “虽性子执拗了些,但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传咱的旨意!追赠刘伯温为少师,谥号‘文成’,按国公礼制,在其青田老家风光大葬!” “所需一应费用,由内帑支取!” “另,荫其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少师! 国公礼制! 风光大葬! 这追封之隆,恩赏之厚,简直超乎寻常!! 许多官员都暗自咋舌,看来陛下对刘伯温,终究还是念着旧情的。 也有人心中冷笑,人死了才给这么高的哀荣,又有何用? 胡惟庸连忙躬身:“陛下圣恩浩荡,刘中丞泉下有知,亦当感念!” “臣代其家属,叩谢天恩!” 他心中却是稍稍一松。 陛下如此反应,似乎真的相信了刘伯温病故之说,而且追封如此隆重,更显得他胡惟庸之前病故的消息并无破绽。 看来,这一关暂时是过去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脸上的伤感还未完全褪去,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都退下吧,咱累了。” “臣等告退!” 百官齐声行礼,依次缓缓退出奉天殿。 朱元璋独自高踞龙椅,望着鱼贯而出的百官背影,尤其是胡惟庸那看似恭谨沉稳,实则步履略显急促的背影。 他脸上那深切的哀伤与疲惫,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以及眼底最深处,那缕始终未曾消散,冰冷刺骨的寒意。 追封? 厚葬? 他心中冷笑。 有些账,不是死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第351章 他们的罪行,罄竹难书! 奉天殿大朝会的喧嚣与肃穆,如同潮水般退去。 天光依旧明亮。 却似乎穿不透御书房那厚重的门扉与高墙。 此处是朱元璋处理最机密政务,召见最心腹臣子的所在。 陈设远不及正殿奢华。 却更显出一种内敛而近乎压抑的权威感。 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朱元璋已经脱去了沉重的衮服冕冠,只穿一身半旧的玄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靛蓝色棉马甲,如同一个刚从田间回来的老农。 只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锋利的刀刃都更令人胆寒。 他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悬挂的巨大大明疆域舆图前,目光幽深,仿佛要将那山川河流,边疆海防,乃至每一处标注的府州县治,都刻入骨髓。 舆图上,金陵、北平、宁波、泉州、登州…… 乃至北疆那片广袤的区域,都被他用朱笔做了或轻或重的标记。 那些标记,像伤口,更像猎物留下的踪迹。 忽然,像是几乎不存在般的轻微脚步声,在御书房外停住。 随即是内侍压低到极致的通报:“陛下,毛指挥使求见。” “进。” 朱元璋没有转身,声音平淡。 门被无声地推开,又无声地合拢。 毛骧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书房,在距离御案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单膝跪地,垂首肃立。 他身上还带着昨夜奔波的风露,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毫不起眼的扁平包裹,双手高举过顶。 朱元璋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 他没有让内侍接手,亲自走上前,接过了那个包裹。 入手沉甸甸的,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将包裹放在案上,手指在油布封口处摩挲了一下,那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锦衣卫特有的隐秘暗记。 拆开油布,里面是厚厚一沓装订成册的文书,以及一些零散的纸条、信笺副本。 甚至还有几份按了手印的画押口供。 朱元璋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封面上无字。 他翻开。 起初,他看得很快,面色沉静,只是眼神越来越专注,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审视陷阱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但随着他一页页翻下去,翻过那些记录着某月某日,某位官员收受某商贾多少银两,为其在何种事务上行方便的字句。 翻过那些记载着朝中某部某司官员,如何互相勾连,欺上瞒下,侵吞公帑的细节。 翻过那些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人员名单和关系网络图…… 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捏着纸张的手指,指节开始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呼吸,变得粗重而缓慢,如同拉动的风箱。 终于,当他翻到某一页,看到那张以中书省为核心,蛛网般向外辐射,几乎涵盖了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 无数关键位置官员姓名的庞大关系网络图。 并且,旁边还有详细标注着这些人与胡惟庸或直接,或间接的关联方式时。 “啪!” 一声闷响,那本厚厚的册子被他重重地拍在了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 声音不大,却仿佛惊雷炸响在这寂静的书房内! 御案上的笔架、砚台、镇纸都猛地一跳! 朱元璋整个人霍然站起! 他的脸色,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额角、脖颈处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剧烈地搏动着! 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足以焚毁一切,混合着震怒、痛心、以及被最亲密信任之人背叛的狂怒与冰冷杀意!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册子,盯着那上面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那些名字后面代表的官职、权柄,以及他们背地里干的那些肮脏勾当! “好……好得很!” 朱元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九幽之下的阴风。 “中书省……六部……都察院……哈哈!” “好一个右相!好一个胡惟庸!” “咱把朝政交给你,把监国之权给你,你就是这么给咱打理的?!” “你这是把咱大明朝的中枢衙门,当成你胡家的后院了?!” “当成你们这帮蠹虫分赃的窝点了?!” 他猛地抓起那本册子,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几乎要将其撕碎! 但他终究没有,只是将那沉重的册子再次狠狠掼在案上! “看看!你们都看看!” 他低吼着,像是在对毛骧说,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对象咆哮,“这才多久?啊?!” “咱才离开多久?!这朝堂上下,都快被他经营成铁板一块了!” “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甚至敢碰军械走私!” “比当年的杨宪……比杨宪那个狂徒,还要嚣张!还要肆无忌惮!还要根深蒂固!!” 杨宪,那个也曾一度权倾朝野,最终被他亲手处决的酷吏奸臣。 可眼下这册子上记录的胡惟庸及其党羽的势力之广,根基之深,手段之隐蔽。 危害之巨,让朱元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刻骨心寒,与暴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要在他的朝廷里,再造一个只听命于胡惟庸的“小朝廷”! 毛骧依旧跪在那里,头垂得更低,仿佛化作了书房里的一件家具。 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陛下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分析,而是……发泄,以及决断。 朱元璋在御案后来回急促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过了好一阵,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才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更加可怕冷酷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停住脚步,重新看向那本罪证册子和散乱的其他文书,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再次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陛下,太子殿下与左相叶凡求见。”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暴怒与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那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只是那眼底的寒意,却更重了。 “让他们进来。” 朱标与叶凡步入御书房,立刻感受到了室内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帝王的狂暴怒意。 两人心头都是一凛,恭敬行礼。 朱元璋没有让他们平身,而是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本厚厚的罪证册子和一沓关键的附属材料。 “标儿,叶凡,你们过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朱标和叶凡起身,上前几步。 朱元璋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叶凡。 叶凡双手接过,只觉得入手沉重无比,不仅仅是纸张的分量。 “看看。” 朱元璋只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萧瑟的梧桐。 叶凡与朱标对视一眼。 叶凡缓缓翻开那本册子,朱标也凑近观看。 他脸上还带着疑惑,但很快,脸色就变得苍白。 呼吸急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甚至比刚才在奉天殿听到走私军械时更加剧烈! 这上面记录的,不是某一件事,某一个人。 而是一张几乎覆盖了大半个朝廷核心机构,庞大的利益网络! 其触角之深,牵涉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叶凡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详尽的记录,心中亦是沉到了谷底。 这上面的名字,许多他都认识,甚至打过交道。 甚至他们大部分都还挺和善,挺有责任心的。 他仿佛看到了一只丑陋的巨大毒蜘蛛,将它的丝网,牢牢粘附在了大明帝国最核心的肌体之上,贪婪地吮吸着养分。 书房内,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朱标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良久,叶凡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看向朱元璋那如山般沉默的背影,声音凝重:“陛下,此网……盘根错节,牵涉太广,若……” “若什么?” 朱元璋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冰冷的讥诮。 “若动起来,朝廷就要瘫痪?天下就要大乱?”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能刺穿人心! “瘫痪?乱……那也比让这些蠹虫继续趴在上面,把咱大明的江山社稷,把百姓的血汗骨髓都吸干了强!”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本册子上:“看见了吗?” “这还只是毛骧这些日子暗中查到的冰山一角!” “下面埋着的,还有多少肮脏事,多少人,咱都不敢想!” 他的目光投向叶凡和朱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册子,这些罪证,你们拿着。” “现在,替咱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朱标疑惑:“父皇,去见谁?” 朱元璋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冰冷,也极其复杂的弧度,缓缓吐出三个字! “刘,伯,温。” 第352章 让刘伯温别装死了,该干活了! 朱标和叶凡同时一震! 果然! 陛下果然把刘伯温接手过去了! 朱元璋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他没死。” “咱让二虎,早就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了,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对外,就让他死着吧。” “死了,有些人才能安心,有些事,也才好查。” 朱标心中恍然。 看来老师当初分析的没错,父皇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下刘伯温,定然也察觉到了东西二厂的存在。 说不定已经往其中安插了不少人手了…… “刘伯温这个人,虽然脾气倔,跟咱也常闹别扭。” 朱元璋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但他骨头硬,眼睛毒,心里头,装着的是这个天下,是法度!” “尤其是对付这些贪官污吏,结党营私的勾当,他比谁都狠,比谁都执着!” 他指着那本罪证册子:“你们去见刘伯温,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告诉他,咱说的,让他别装死了,该干活了!” “就沿着二虎查出来的这些线,给咱继续往深里挖!” “往根上刨!一查到底!” “咱倒要亲眼看看,这群混账东西,到底把咱的朝廷,腐蚀到了什么地步!” “到底有多少人,披着官袍,干着吃里扒外,祸、国殃民的勾当!”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席卷一切的酷烈决心:“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官有多大,功劳有多高,背景有多硬!”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咱挖出来!晾到太阳底下!” “咱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都看清楚,这些趴在社稷江山上的蚂蟥,到底是什么嘴脸!” 叶凡捧着那沉甸甸的册子,只觉得肩头有千钧之重! 他明白,陛下这是要将彻查胡惟庸及其党羽,肃清吏治的这柄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刀,交到以刚直严苛著称的刘伯温手中! 而自己和太子,则是传递这把刀的信使,也是这场必将席卷整个大明官场,腥风血雨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臣,领旨。” 叶凡躬身,声音无比郑重。 朱标也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儿臣明白。” 朱元璋看着他们,最后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森然:“去吧,小心些。” “让刘伯温也小心些,他的命,现在可金贵着呢。” 叶凡与朱标再次行礼,小心地收起那些致命的册子和文书,退出了御书房。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与如同影子般的毛骧。 朱元璋走到舆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金陵”之上。 他的手指,缓缓拂过那些被朱笔标记的名字和网络,眼神冰冷而决绝。 清洗? 他心中冷笑。 那就洗干净些! 用血来洗!! 这大明朝的梁柱,是时候该好好刮一刮上面的脓疮腐肉了。 哪怕会伤筋动骨,会血流成河。 他转身,对毛骧道:“盯紧胡惟庸府上,还有名单上那些重点人物。” “刘伯温那边开始动作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坐不住的。” “是。” 毛骧领命,悄然退去。 …… 离开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显得格外刺眼,却驱不散朱标与叶凡心头的沉重寒意。 那本厚厚的罪证册子,被叶凡用一块不起眼的青布仔细包裹好,贴身携带。 其分量仿佛不是纸张,而是无数颗即将落地的人头与泼洒的鲜血。 他们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去任何衙署。 而是按照朱元璋给出的指示,带着几名绝对可靠,扮作寻常仆役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城,钻入了金陵城东北角一片看似寻常,实则鱼龙混杂的坊市之中。 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低矮的房屋鳞次栉比,狭窄的巷道如同迷宫。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污水、廉价脂粉与各种小食混杂的复杂气味。 喧嚣的市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七拐八绕,避开几处可能有人盯梢的街口,他们最终停在一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药材铺子后门。 门板斑驳,油漆剥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领路的锦衣卫上前,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呀?抓药走前门。” 卫士低声回了一句暗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者面孔。 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门外众人,尤其在叶凡和朱标脸上停留片刻,确认无误后,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进,又迅速将门关上,闩好。 门内是一个堆放着各种药材和杂物的小小后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香。 老者不发一言,只是对他们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便引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后面一间更加僻静,门窗紧闭的厢房。 推开厢房门,里面的光线略显昏暗,只有一扇糊着厚纸的高窗透进些许天光。 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个书架,架上寥寥几本书籍。 一个穿着半旧灰色直裰,身形清瘦矍铄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伏在桌前,就着窗光,似乎在翻阅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那老人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从门口投入的些许光线中时,朱标忍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 如今,再亲眼看到这位多日不见的朝中元老,清流领袖,他依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击。 这老人,正是刘伯温。 与朝堂上那个总是身着一品红袍,面容严肃,目光如电的御史中丞不同。 此刻的刘伯温,穿着家常旧衣,须发似乎更白了些,脸上也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只是深处多了几分经此大难后的沧桑与沉淀。 他看到朱标和叶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更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站起身,就要行礼:“老臣刘伯温,参见太子殿下,叶相……” “刘公万万不可!” 朱标抢上一步,双手虚扶,止住了他的大礼! “此处非朝堂,刘公亦非常身,不必拘礼。” 叶凡也拱手道:“刘中丞,久违了,陛下命我等前来,有要事相告,亦有重任相托。” 第353章 殿下,谋反该开始了! 刘伯温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尤其是在叶凡手中那个青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示意两人坐下,那引路的老者早已悄然退了出去,并关好了房门。 “陛下……龙体可还安泰?” 刘伯温先问了一句,语气关切。 “父皇安好。” 朱标答道,随即切入正题,“刘公,今日我与叶相前来,乃是奉父皇密旨,朝中……出大事了。” 他看了一眼叶凡。 叶凡会意,将那个青布包裹小心地放在桌上,解开,露出了里面厚厚一沓文书和那本没有封面的册子。 “刘公请看。” 叶凡将册子推到刘伯温面前。 刘伯温拿起册子,就着窗光,开始翻阅。 当他看到那张以中书省为核心,辐射大半个朝廷的庞大关系网络图,以及旁边那些触目惊心的受贿金额,勾结事项,甚至涉及军械走私的线索时。 他的手猛地一抖,册子险些脱手! 他嚯地抬起头,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朱标和叶凡,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这……这上面所载……可是……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叶凡的声音沉静而肯定,“此乃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奉陛下密旨,暗中查访所得。” “其中大部分,已有旁证、口供或物证线索支撑。” “胡惟庸……胡惟庸!!” 刘伯温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名字,握着册子的手颤抖不已,手背青筋暴起! “他……他竟敢……竟敢如此?!” “结党营私至此?!贪赃枉法至此?!” “甚至……连军国利器都敢染指?!他这是想干什么?!” “是想把这大明的江山,变成他的私产吗?!” “他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王法?!”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册子上揭露的罪行震撼得无以复加。 虽然早就知道胡惟庸权欲熏心,党羽众多,也与之政见不合,多有冲突。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胆子竟然大到如此地步,编织的网络竟然密到如此程度!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的权臣范畴,这是在挖朝廷的根,蛀国家的梁! 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遍体生寒! 他想起自己之前病故,想起那碗差点要了他命的汤药…… 若不是太子和陛下早有察觉,命人暗中将他救下并隐藏起来,以他刘伯温的性子,一旦察觉到胡惟庸这些罪行的蛛丝马迹,必然会上书弹劾,追查到底。 到那时,胡惟庸岂会容他活着? 恐怕他刘伯温,早就成了金陵城外乱葬岗的一具无名枯骨,甚至病故都算是最好的结局! “陛下……陛下圣明!” 刘伯温声音微颤,既有对皇帝洞察先机,救他一命的感激。 更有对眼前这滔天罪行的痛心疾首。 “若非陛下…老臣……老臣恐怕早已……” “刘公不必如此。” 朱标安慰道:“父皇知公忠贞,故有此安排。” “如今,铲除奸佞,肃清朝纲,正需刘公之力。” 叶凡接口道:“刘中丞,陛下之意,已十分明确。” “胡惟庸及其党羽,已成国家心腹大患,必须连根拔起。” “这册子上所载,虽已触目惊心,但陛下认为,此恐仍非全貌,水下的冰山,或许更大。” 他指着那册子:“陛下将此事交托于刘公,正是看中刘公刚正不阿,明察秋毫,且……如今明面上的已故之身,便于在暗中行事,不受瞩目。” 刘伯温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眼神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 他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让他这个“死人”来查,确实是最合适不过。 胡惟庸及其党羽绝不会防备一个已经入土的政敌。 而他刘伯温,也有足够的能力、经验和人脉,去沿着这些线索,暗中挖掘出更深的罪恶。 “陛下是要老臣……暗中彻查?” 刘伯温沉声问道。 “正是。” 叶凡点头:“一切须在暗中进行。” “陛下会给予刘公一切必要的支持,人手、资源、信息渠道,但都在暗处,绝不会暴露刘公行藏。” “刘公可凭借此册线索,暗中访查、核实、深挖,务求将此网络上下关联,所有罪行,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无论牵连多广,全部查明,记录在案!” “陛下有言,此次,大鱼要抓,小鱼小虾,亦绝不放过!” “朝廷法度,当一视同仁!” “更要借此机会,将这腐烂的脓疮,彻底剜除干净!” 刘伯温听着,眼中燃起两簇火焰。 那是属于士大夫捍卫道统法度的决心! 也是属于一个劫后余生者向仇敌复仇的凛冽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皇城的方向,郑重地长揖到地:“臣,刘伯温,领旨!” “定当竭尽残躯,不负陛下重托,将此等祸、国殃民之蠹虫奸党,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 朱标与叶凡也起身还礼。 交代完最关键的事项,又留下了一些用于暗中联络的信物和初步的支援安排,朱标与叶凡不便久留,向刘伯温告辞。 刘伯温将他们送到厢房门口,压低声音道:“殿下,叶相,务必小心。” “胡惟庸耳目众多,心狠手辣。” “二位身份特殊,更需谨慎。” “刘公放心,我等明白。” 朱标点头。 再次穿过那弥漫药香的小院,走出破败的后门,重新融入喧嚣的市井之中。 午后阳光正好,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一派太平景象。 然而,朱标与叶凡却觉得,这寻常的烟火气之下,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走出那片坊市,来到相对清静些的街道,随行的锦衣卫默契地散开警戒。 朱标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没想到,胡惟庸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刘公此番,任重道远。” 叶凡走在朱标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和匆匆的行人。 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嗯。” 沉默了片刻,就在即将转入通往皇城的主干道时,叶凡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朱标耳中。 “殿下,胡惟庸之事,有陛下圣裁,刘公暗查,大局已定。” “然则……” 他微微侧头,看向朱标,目光深邃: “我们的事,迁都之后的那番筹备,如今,也该着手加速进行了。” 朱标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自然明白叶凡指的是什么。 那件关乎未来权力平稳过渡,甚至可能涉及武力保障的,绝密中的绝密!! 在胡惟庸这个巨大威胁被陛下亲手清除的当口,老师突然提起此事…… 他看向叶凡,只见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表情。 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属于布局者的光芒。 第354章 要么成功,要么万劫不复!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着金陵城,也覆盖着位于皇城东侧的东宫。 太子寝殿后的书房,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落,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与声响。 朱标站在书案旁,身上只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未戴冠冕,年轻的脸上褪去了白日的温和与偶尔的焦虑,此刻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专注。 叶凡坐在书案另一侧的圈椅上,姿态看似放松,但脊背挺直,眼神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支细毫笔,笔尖悬在一张摊开写满了字迹的素笺上方,似乎在斟酌着最后的语句。 室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灯油味,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感。 终于,叶凡放下了笔,将那张素笺轻轻推到朱标面前。 素笺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条理分明,列着数项要点。 朱标拿起,就着灯光,逐字默读。 “其一,明日早朝,殿下当以‘北疆暂安,新都营造已近尾声,国本当固’为由,主动上书陛下,正式奏请启动迁都北平事宜。” “言辞务必恳切,凸显此举对稳固北方,震慑诸胡,肇基万世之利。” “迁都乃旷古大事,千头万绪,牵涉工部、户部、兵部、礼部等几乎全部衙门,其总揽协调之权,必须由陛下亲命,且……务必掌控在殿下手中!” “唯有将迁都之事的实际主导权握于己手,我等后续一切安排,方能如臂使指,进退有据,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此乃基石,不容有失。” 朱标读到此处,目光微凝,手指在“掌控在殿下手中”几个字上重重一点。 他明白叶凡的意思。 迁都不仅是换个地方办公,更是权力、资源、人口的一次空前大转移。 谁主导这个过程,谁就能在这个过程中,悄然完成无数至关重要的布局。 人员的调配,机构的设置,防务的安排,乃至…… 未来新都的权力结构雏形! 这确实是一切的前提。 他继续往下看。 “其二,新都北平之防务,尤为关键。” “旧元宫阙虽经改建,然城廓广大,门禁众多。” “一旦迁都完成,陛下与殿下移驾新京,皇城及外城之卫戍,必须牢牢掌握在绝对可靠之人手中。” “殿下当从东宫直属卫率,陛下早年安插于军中之忠贞旧部,以及此次北征中立功可信之中下层将领中,秘密择选一批干才。” “名单需反复斟酌,确保其忠诚无虞,能力足堪重任。” “其部署,当重点把守诸如正阳门、玄武门、安定门等连接内外,扼守要冲之城门,以及皇城通往各部衙署、军营、仓廪之主要通路。” “一旦新都有任何风吹草动或非常之变,这些人必须能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城门、要道,隔绝内外,稳定核心区域,为殿下争取应对时间与空间。” 朱标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舆图上,那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城门和道路节点,此刻仿佛化作了棋盘上生死攸关的“眼”。 控制它们,就等于控制了新都的命脉。 这已不仅仅是防范,而是为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做准备—— 武力控制局面! 他的手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其三,皇宫大内之值守,更是重中之重,亦是最为敏感之处。” “陛下身边近卫,自然非我等所能置喙。” “然皇宫各门禁,殿宇外围巡哨,内廷部分区域的护卫,随着迁都,必然需要大量新增及轮换人员。” “殿下可借‘充实新宫守卫,熟悉北地防务’之名,会同亲军都尉府及兵部,拟定一份新宫禁卫选拔与调配方案。” “在此过程中,务必将我们精选的最核心,最忠诚的心腹之人,以合理且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安插进入皇宫值守体系的关键位置。” “人数不必多,但位置必须要害。” “此事需万分谨慎,徐徐图之,绝不可操之过急,引起陛下或毛骧之警觉。” 读到这,朱标的心脏猛地一缩! 在父皇和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做这种手脚,无异于刀尖上跳舞。 但老师也说得对,皇宫是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如果连这里都没有丝毫布置,那一切计划都将如同空中楼阁。 他的目光落向最后一项,也是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一项! “其四,退路。” “凡事需做最坏打算。” “新都之事,纵然筹划再密,亦难保万全。” “若……若事有不成,或局势突变,陷于绝地,必须有一条能够迅速脱离,保存实力的退路。” “殿下所掌之水师铁甲舰队,便是这条退路之关键!” “迁都完成,大局初定后,当以‘加强渤海防务’‘巡弋辽东,朝鲜海疆’‘护卫新都海上门户’等公开理由,将水师主力,尤其是最新式的,航速最快的,战力最强的铁甲战舰,逐步北调,集结于天津卫、登州、莱州等渤海湾要害港口。” “一旦新都有变,陆路断绝,殿下便可借巡查演训之名,迅速登舰,由海路南下或东进。” “茫茫大海,铁甲舰坚炮利,机动性强,足以摆脱大部分追兵,或驶往江南、福建等殿下仍有根基之地,或远遁海外,以待时机。” “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最后保障,绝不可废!” 退路! 海上退路! 朱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握着素笺的手指冰凉。 叶凡这最后一项,几乎是在直言不讳地规划“失败逃亡”的路线!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决绝,还要深远! 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考虑了最极端,最惨烈的后果。 那就是与父皇彻底决裂,甚至兵戎相见,最终不得不流亡海上!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灯焰跳动着,将两人凝重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朱标才缓缓放下素笺,抬起头,看向叶凡。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 他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胡惟庸的覆灭在即,朝局必将迎来剧震与权力真空! 而迁都,是他们唯一可能趁乱布局,掌握未来的机会。 要么成功,奠定未来数十年的根基。 要么失败,万劫不复!! “老师……” 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安排,一旦启动,便再无悔棋之可能。” “父皇他……终究是父皇。” 叶凡迎上朱标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 “殿下,陛下是父皇,更是天子。” “天子之心,深不可测。” “况且陛下对权力的掌控,无人能及。” “我等所为,非为忤逆,实为自保,为将来能真正推行新政,废相权、肃吏治、威慑诸王……以稳固江山计。” “若殿下无丝毫准备,他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诸王夺位时,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迁都,便是这非常之时,错过了,便不会再有了!” 朱标沉默,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那些冰冷的标记和线条上。 金陵,北平,皇宫,城门,要道,港口,战舰…… 这些地点和元素,在他脑海中飞速组合,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却又不得不为的宏图。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然褪去,只剩下太子储君的坚毅与决断! “好。” 他重重吐出一个字,拿起叶凡用过的那支细毫笔,在那张素笺的末尾,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小字: “诸事依此议,慎之又慎,即刻密行。” 写罢,他将素笺凑近灯焰。 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冰冷的计划化为灰烬,飘落在书案下方的青铜炭盆之中,与早已冷却的炭灰混为一体,再无痕迹。 “明日,我便上奏。” 朱标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凛然。 叶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第355章 咱,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是时。 武英殿西暖阁,虽也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沉静。 殿内只点了一盏巨大的青铜仙鹤衔芝落地宫灯,光线集中在御案附近,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昏黄朦胧。 朱元璋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背着手,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暖阁内缓缓踱步。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赭色棉袍,腰间松松系着丝绦,脚下是一双软底布鞋,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脸上没有疲惫,反而有种精神矍铄的光彩,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在寒夜中静静燃烧的火焰,跃动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幽光。 他在等待。 殿外,传来那熟悉得如同自己影子般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进来。” 朱元璋停下脚步,声音平静。 毛骧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 他依旧是那身毫不起眼的服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他走到御案前约五步处,单膝跪地,垂首。 “有消息了?” 朱元璋问,语气寻常,仿佛在问天气。 “是,陛下。” 毛骧的声音毫无波澜,却清晰地将每一个字送入朱元璋耳中。 “东宫那边,半个时辰前,叶凡与太子殿下于书房密议,已定下初步方略。” “其核心有四!” “一,太子将于明日早朝,主动上书奏请启动迁都,并力求总揽迁都实务之权。” “二,秘密择选将领,计划控制新都北平之关键城门与要道。” “三,设法安插心腹进入新宫禁卫体系。” “四……以水师铁甲舰队为最后退路,部署于渤海湾,以备不测!” 毛骧的禀报简洁至极,没有任何修饰和推测,只是将暗中监听到的,以及综合其他渠道印证的关键信息,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震怒,暴跳如雷,甚至冰冷的杀意,并没有出现。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明亮,更加……炽热! 当毛骧说完最后一句话,朱元璋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与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 甚至还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太好了!咱的标儿!咱的好儿子!” “他终于……终于开始琢磨这些事了!” “终于知道要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了!” “终于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朱元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那不是愤怒,而是近乎狂喜的欣慰! 他仿佛一个严苛的父亲,终于看到了自己悉心教导,寄予厚望的儿子,拿出了符合他期望,甚至超出他期望的“成绩”! 他在暖阁内来回快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等了这么久,咱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咱就知道,咱的种,不会是个只知道读死书,讲仁义的迂腐书生!” “该狠的时候,就得狠!” “该谋的时候,就得谋!” “这才像咱朱元璋的儿子!这才配坐咱打下来的江山!” 毛骧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 对于陛下这种异乎寻常的反应,他似乎早已习惯,或者说,他深知这位帝王心中那超越寻常父子伦常的对继承者冷酷而又深沉的期望。 朱元璋笑了一阵,情绪稍稍平复,但眼中的光芒依旧灼人。 他重新看向毛骧:“还有别的吗?胡惟庸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毛骧答道:“胡惟庸亦在新都布局。” “据查,其通过兵部及大都督府调令,已将至少七名与其关系密切,曾参与武英殿私宴的将校,安插进北平新都卫戍及相关营伍之中,名为协防,实为监控叶凡先前之布置,并可能另有所图。” “是否……?”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否需要提前清除这些钉子? 朱元璋闻言,非但没有恼怒,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清除?干嘛要清除?”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留着!都给咱好好地留着!” “咱正愁标儿这把新磨的刀,没地方试试锋利不锋利呢!” “胡惟庸这老小子,倒是贴心,知道咱的标儿需要练手,上赶着送来了现成的磨刀石!” “好,好啊!” 他踱到御案旁,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就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在新都好好地待着!” “让他们跟标儿安排的人,去斗,去争,去互相盯着!” “正好让咱的标儿,在迁都这个乱局里,亲身经历一下什么叫尔虞我诈,什么叫暗藏机锋,什么叫……你死我活!” “胡惟庸,还有蓝玉他们那帮淮西子弟,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他们在朝在军,还有用。” “至少,在迁都这件大事尘埃落定之前,得让他们活着,好好地给咱的标儿……当一回陪练!” “用他们的野心,他们的诡计,他们的垂死挣扎,来给咱的标儿磨刀!” “让他见见血,让他知道,这龙椅下面,垫着的不仅仅是锦绣,更多的是白骨和算计!” 毛骧默然领受。 陛下这是要将胡惟庸集团最后的利用价值榨干,用他们的灭亡,作为太子最后一次,也是最残酷的实战演练。 “至于迁都之前……” 朱元璋沉吟了一下,“先留他们一条命吧,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等标儿把新都那边捋顺了,把刀磨得更快些……哼。”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明确的命令都更加冷酷。 “臣明白了。” 毛骧应道。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毛骧可以退下了。 毛骧行礼,起身,倒退着向殿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退出暖阁的阴影时,朱元璋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毛骧立刻停步,转身,垂手聆听。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毛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暖阁内安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说道: “吩咐下去,让尚衣监最靠得住的老匠人,秘密着手……” “按照标儿的身材尺寸,赶制一身龙袍。” “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一样都不能少,料子要用最好的,做工要最精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是太子的尺寸。” “必须在迁都大典完成之前……做好。” “要秘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毛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即便以他的城府与定力,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亲自按照太子尺寸给秘密赶制龙袍?! 这……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用最平稳的声音应道: “是,臣,领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毛骧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轻轻带上了沉重的殿门,将暖阁内那片灼热而孤寂的灯光,隔绝在内。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深秋夜寒的风立刻灌入,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棉袍的衣角。 他望着窗外皇城那一片沉静而威严的黑暗轮廓,眼神幽深难测。 胡惟庸和淮西子弟们,是标儿练手的磨刀石。 那么……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标儿那些留在金陵,或是封在外地的兄弟们…… 秦王、晋王、燕王…… 他们在此期间,又会有什么想法? 会怎么做? 会不会……也有人,想趁机,试试自己这把老骨头还硬不硬? 正好。 他眼中寒光一闪! 让咱也看看,除了标儿,咱老朱家,还有没有别的“可造之材”?! 或者,有没有需要提前修剪掉的枝杈…… 夜风更劲,穿过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356章 叶凡,必死无疑! 翌日。 朱标踏入奉天殿时的步伐,比往日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叶凡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文官班列中,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是偶尔抬起的目光,与朱标会有瞬间不易察觉的交汇。 龙椅之上,朱元璋早已端坐。 他换上了正式的十二章衮服,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微微靠着椅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预知剧本的大戏。 例行公务奏对之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许多官员都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胡惟庸站在文官首位,低垂着眼睑,看似恭谨,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等待着猎物的动静。 就在这时。 太子朱标,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并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儿臣有本奏。” 朱标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在寂静的大殿内清晰地回荡开来。 朱元璋微微颔首:“讲。” 朱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回御座之上,朗声道: “自父皇定下迁都北平,肇基万世之策以来,新都营造,历时一载,耗资巨万,赖父皇圣明督导,百官用心,工匠竭力。” “如今各项宫室、衙署、城防、道路主体工程,业已告竣!” “北平新都,规模宏阔,气象已成,足以承载国都之重,彰显我大明开国气象,睥睨北疆之雄心!” “然,都城空置,终非长久之计。” “国本当固,天命当归。” “儿臣以为,当趁北疆暂安,天下承平之际,即刻启动迁都大业,尽快将朝廷中枢,文武百官,乃至部分京畿军民,有序迁往新都!” “此乃巩固北疆,震慑诸胡,安定天下,开创盛世之关键一步,刻不容缓!” 迁都! 正式提出迁都! 尽管迁都之议早已定下,新都营造也非秘密,但由太子在朝堂之上,如此正式,如此急切地提出,依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百官心中激起千层浪! 文官之中,许多人与北平新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如工程承包,家族产业转移等,闻言自是精神一振,目露期待! 但也有人面露忧色。 迁都意味着巨大的动荡,权力洗牌。 家族根基可能要重新经营,旅途劳顿,北方苦寒…… 种种不确定因素让人心生忐忑。 而武将班列中,反应则相对直接。 迁都北平,意味着军事重心北移,对常年与北元残余势力作战的边军和渴望军功的将领而言,无疑是重大利好! 不少人眼中放光,跃跃欲试。 而站在最前方的胡惟庸,在朱标开口的瞬间,低垂的眼睑猛地抬起,一道混合着惊疑、算计,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恶意的光芒,从他眼底飞速闪过! 来了! 终于来了! 太子果然按捺不住,要推动迁都了! 而且如此急切?! 胡惟庸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预设陷阱边缘的亢奋。 他的目光迅速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叶凡,又迅速收回,心中冷笑连连。 叶凡啊叶凡,你蛊惑太子急于迁都,是想趁着迁都的混乱,进一步攫取权力,巩固太子的地位,顺便……完成你们那些不可告人的布置吧? 好! 太好了! 你们越是急切,动作越大,破绽就会越多! 迁都之事千头万绪,最容易出差错,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尤其是你们还要先行前往安排。 离开金陵,离开陛下的眼皮底下,到了北平那片尚未完全稳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新地盘…… 胡惟庸仿佛已经看到了绝佳的机会! 在路上,在新都,在迁都过程中无数的环节里,只要精心设计,制造一些意外,一些纰漏,甚至是一些铁证。 将罪名扣在叶凡头上,说他“督办不力”“蓄意破坏”“甚至图谋不轨”…… 届时,叶凡必死无疑! 而举荐叶凡,与其关系密切的太子朱标,也难逃干系! 轻则失宠,重则……储位动摇! 到那时,朝中无首,陛下震怒,自己这个监国多日,熟悉政务的右相,岂不是众望所归? 再趁机联合一些对太子不满,或另有野心的皇子,比如秦王、晋王、燕王等,运作一番,废黜太子,另立新君…… 自己便是扶立新帝的首功之臣! 加封太师,总揽朝政,甚至……效仿前朝故事,行那“摄政”之事,也未尝不可! 短短瞬间。 无数阴暗而狂热的念头,在胡惟庸脑海中飞速掠过。 让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重新垂下眼睑,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状,仿佛也在认真考虑太子这突然的提议。 而龙椅之上,朱元璋将下方百官的种种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胡惟庸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和极力掩饰的兴奋,更是逃不过他锐利的目光。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朱标奏罢,躬身等待。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权衡,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帝王的威严。 “标儿所言,不无道理。” “新都既成,空置无益。” “迁都之事,确该提上日程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迁都非比寻常,乃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千头万绪,需得一稳重干练,熟悉情势之人总揽全局,方不致生出乱子。” 他的目光落在朱标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托付的意味:“新都营造,本就是太子你一直在盯着。” “北平那边的情况,你最熟悉。” “既然迁都之议由你提出……” “那这迁都诸事,便由太子你……负责到底!” “由你,总揽迁都一应事宜!” “人员调配,钱粮物资,行程安排,沿途护卫,新都接收安置……所有事务,皆由你统筹决断,各部衙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响起细微的骚动! 陛下竟然真的将迁都这般天大的事情,全权交给了太子!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重托! 也意味着,太子在迁都过程中,将获得巨大的临机权力! 胡惟庸心头猛地一跳! 全权负责? 这权力……未免太大了! 但他转念一想,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出错的可能性也越大! 太子年轻,叶凡狡诈但根基不深,骤然掌握如此大权,在复杂的迁都事务中,岂能不出纰漏?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心中那份借机扳倒叶凡,牵连太子的谋划,似乎更加清晰可行了。 朱标也是心神激荡,但他牢记着昨夜的筹划和叶凡的叮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确保迁都大业顺利圆满!” “嗯。”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文官班列中的叶凡,“叶凡。” “臣在。” 叶凡出列。 “你身为左相,参赞机务,于新政推行,钱粮调度颇有见地。” “迁都之事,繁杂艰巨,太子身边需得力之人辅佐。” “你便随太子一同,先行前往北平新都,负责具体筹划,安排接收,协调各方,务必协助太子,将此事办妥。” “臣,领旨!” 叶凡肃然应道。 先行前往,正中下怀! 胡惟庸听着这道任命,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好! 都去! 都离开金陵! 到了北平,山高皇帝远,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叶凡,你的死期,不远了! 朱元璋最后环视百官,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迁都之事,就此定下,具体章程、日程,由太子与叶凡尽快拟定,报朕御览。” “各部衙门,即刻开始准备,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诺。 胡惟庸随着众人一同躬身,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勾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叶凡身败名裂,太子失势,自己权倾朝野的美好未来。 而龙椅上的朱元璋,透过垂落的冕旒,平静地注视着下方心思各异的臣子们,尤其是那个自以为得计,正在暗中得意的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讥诮。 去吧,都去吧。 新都的戏台已经搭好。 磨刀石和试刀人,也都就位了。 咱倒要看看,这场大戏,究竟会如何上演。 他缓缓站起身。 “退朝!” 第357章 等了这么长时间,就等了个这? 北疆。 深秋的草原,天地一片枯黄铁青,寒风卷着雪沫刀子般刮过,连营灰黑色的帐篷在背风的山坳里扎下。 中军大帐内,炭盆驱不散浸骨的寒意,徐达盯着舆图上标记“黑石滩”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叩着案沿。 外面鬼哭的风声里,忽然混进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撞开,裹着冰碴的斥候扑跪进来,须发结霜,声音冻得发劈! “大将军!李参将他们回来了!” 徐达没回头,目光仍锁在那片舆图上,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噶呼尔入彀了?” “没……没有!” 斥候头几乎抵着冰冷的毡毯,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沮丧和惶恐,“只……只引来两千骑,是个千夫长带的队!” “在黑石滩外围撞了下咱们的埋伏,根本没进圈套,掉头就跑!” “李参将怕中调虎离山,没敢深追……” “噶呼尔的主力,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什么?!” “就两千?!” “咱们在这冰窟窿里趴了七八天,冻掉多少兄弟的脚指头,就等来这点玩意儿?!” 帐内瞬间炸了锅。 几个性急的将领“嚯”地站起,脸上肌肉抽搐,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们身上厚重的甲胄随着激动的呼吸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为了这次精心布置的伏击,大军悄悄移营,顶着越来越酷烈的风雪埋伏了多日,粮草补给本就艰难,不少士兵手脚生了冻疮,士气在等待中消磨,就为了能一举重创噶呼尔的主力。 如今却只等来两千试探的游骑? 如同一记重拳砸在了棉花上,那股憋闷和窝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黑脸虬髯的副将王焕更是额角青筋暴跳,一双环眼瞪得通红,猛地踏前一步,指着那斥候,声音如同闷雷! “你给老子说清楚!” “是咱们的埋伏漏了风,让那老狐狸嗅着味儿了?还是……”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帐内其他将领,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还是咱们军里,出了吃里扒外,给北虏通风报信的杂种?!”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刺得帐内温度骤降!! 将领们面面相觑,眼神惊疑不定。 北疆苦寒,孤军悬外,最怕的就是内鬼。 若真是有人泄露军机,导致伏击功亏一篑,那后果不堪设想! 徐达缓缓转过身。 他没戴头盔,花白的鬓角在炭火光下有些刺眼,脸颊比在金陵时凹陷了许多,被北地风沙砺出的皱纹深如沟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能穿透皮囊,直看到人心里去。 也没理会王焕的猜疑,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帐内沸腾的怒火和猜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住,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和帐外永无止息的风吼。 徐达走到那座简易的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黑石滩的那片区域,插着几面代表伏兵的小红旗,旁边还堆起了象征崎岖地形的小土丘。 他俯身,目光在那些标记上停留了片刻,手指在“黑石滩”三个字上重重一按。 应该不是泄密。 是噶呼尔这条老狼,比他预想的还要狡猾,还要沉得住气。 自己以粮队为饵,算准了噶呼尔急于劫掠以补充给养,提振士气的心理。 可对方宁可放弃这块看似到嘴的肥肉,也只派出一支无关痛痒的偏师来试探。 这说明什么? 说明噶呼尔对明军的动向和意图保持着极高的警惕,甚至可能……他根本就没打算按照自己预设的剧本走,另有所图。 一股寒意,比帐外的风雪更刺骨,悄然爬上徐达的脊背。 精心布置的陷阱落了空,不仅白白消耗了军力士气,暴露了部分伏兵位置,更重要的是,主动权似乎在悄然易手。 敌暗我明,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帐内气氛凝重,众将等待徐达决断之际—— “报——!!!” 又一声嘶哑惶急到极点的通报,如同濒死野兽的嚎叫,猛地撕裂了大帐的沉寂! 另一个斥候几乎是连滚爬地撞了进来! 他甲胄歪斜,脸上带着新鲜的血污和冻疮,不知是厮杀所致还是奔波摔伤,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怒。 “大将军!紧急军情!右翼!三十里外野狐岭方向,发现大队骑兵踪迹!” “看旗号装束……是女真乌拉部的蛮子!” “人数……不下五千骑!正在向我军侧翼缓速逼近!” “其前锋游骑,已与我方哨骑发生零星接触,弟兄们……折了好几个!” “女真乌拉部?!五千骑?!” “乌拉部?他们不是一直在辽东那旮旯跟纳哈出勾勾搭搭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五千骑……他想干什么?趁火打劫?!” “他娘的!噶呼尔没钓着,倒招来一群闻着腥味的野狗!” 帐内刚刚压下去的骚动再次爆发,且比之前更加剧烈! 侧翼突然出现的敌军,而且是足足五千女真骑兵,这威胁远比噶呼尔派来的两千试探部队要致命得多! 女真人悍勇善战,尤擅山林骑射,在辽东边地一直是令明军头疼的边患。 此刻他们出现在大军右翼,随时可能威胁粮道,截断归路,甚至与不知所踪的噶呼尔主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王焕刚刚压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又冲了上来,这次还混杂了一种被轻视,被挑衅的暴怒! 他猛地拔出半截腰刀,寒光映着炭火,低吼道:“大将军!这群不知死活的野人崽子!” “以为咱们被噶呼尔缠住,就敢来撩虎须?” “让我去!不把他们杀得哭爹喊娘,老子不姓王!” 其他几名悍将也纷纷请战,帐内充满血腥的肃杀之气。 被噶呼尔戏耍的憋屈,似乎瞬间找到了一个更直接,更凶恶的宣泄口。 徐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紧盯着沙盘上“野狐岭”位置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压缩。 女真乌拉部……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有五千之众,缓缓逼近……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游猎偶遇”或小规模的“打草谷”。 是巧合? 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是噶呼尔暗中勾连,许以重利,让他们来牵制自己侧翼? 还是这群辽东的野狼,单纯看到大明主力与噶呼尔在此对峙,觉得有机可乘,想来撕咬一块血肉?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局势骤然复杂,危险倍增! 第358章 任何敢犯疆土者,唯有一战!!! 一股冰冷到近乎狂暴的怒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骤然冲上徐达的心头! 他镇守北疆多年,驱逐蒙元,横扫漠北,何曾被这等边陲部落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侧翼? 真当他徐天德的刀,多年不饮血,就砍不动这些山林里钻出来的蛮子了?! 但他强行将这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狠狠地压了下去,碾碎,淬炼成一种更加冰冷坚硬的决断。 为将者,最忌被情绪左右。 越是危局,越需冷静。 他猛地一掌拍在沙盘的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沙盘上的土粒簌簌震落。 “好!好一个乌拉部!” 徐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淬火的铁锭砸在地上,带着金属碰撞的回响。 “趁我大明与噶呼尔角力,也想伸伸手,来碰一碰大明的胡须?” 他眼中杀机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卷整个大帐,让所有将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王焕!” 徐达点名,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在!” 王焕踏前一步,声如洪钟,甲胄叶片哗啦作响。 “给你四千精骑!” 徐达盯着他,语速极快,命令清晰无比,“不要想着全歼!你的任务是迎上去,缠住他们!狠狠地打!” “把他们伸出来的爪子,给我剁碎了!骨头砸烂!” “让他们疼,让他们怕,让他们记住,大明边军的阵地,不是他们这些山林野人能觊觎的!” “但是,” 他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锥! “不许贪功冒进,不许脱离侧翼掩护,更不许追进野狐岭的山沟子里去!” “一击得手,搅乱其阵,打疼即可,随时听我号令撤回!” “听明白没有?!” “末将明白!得令!” 王焕吼声应道,脸上横肉激动地抖动,眼中凶光四射。 虽然没能去追噶呼尔,但能带兵去揍这群趁火打劫的女真蛮子,同样解气! 他不再多言,转身“哐当”一声撞开帐帘,裹挟着一股风雪和杀气冲了出去,很快,外面便传来他粗野的呼喝和急促集结的马蹄声、金鼓声。 处理完侧翼这突如其来的威胁,徐达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将全部注意力拉回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敌人,噶呼尔身上。 他大步走回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己方中军大营的位置,然后迅速向中心一收。 “噶呼尔主力动向不明,女真部又至侧翼。” “敌情诡谲,我军不可再分散兵力,亦不可固守原处被动应付。” “传令三军!” “各营即刻起,停止一切诱敌,出击行动!” “以中军大营为核心,左右两翼营寨,向中军收缩靠拢!” “间距不得超过五里!” “加固现有营垒,深挖壕沟,加设鹿角拒马,多备弓弩火器!” “各营主将亲自督阵,没有我的中军令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接战,违令者——斩!” 收缩防守,抱团聚拢。 这是应对不明敌情,防止被敌人分割穿插,各个击破的最稳妥策略。 众将虽然心中仍有不甘,对王焕带兵出击抱有期待,但也深知大将军此令是老成持重之举,纷纷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命令迅速被亲兵传出。 很快,苍凉的号角声和沉闷的金鼓声压过了风声,在连绵的营地上空回荡。 各营兵马开始有序移动,向中军大营方向靠拢,营墙被加固,壕沟被加深,一派临战前的紧张忙碌。 “还有,” 徐达的目光投向帐外那一片混沌的风雪世界,语气森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给我把营中所有还能跑动的斥候,能派出去的,全都派出去!” “不要吝惜马匹,不要怕伤亡!” “我要知道,噶呼尔的主力,到底藏在哪个耗子洞里!” “他的大营在什么方位?有多少人马?这几日的动向如何?” “还有,给我查清楚,女真乌拉部这次突然冒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与噶呼尔早有勾结,还是自作主张?” “方圆二百里内,我要知道每一片山洼,每一处树林后面,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但凡有异动,立刻飞马回报!” “是!末将领命!” 负责全军哨探侦查的游击将军肃然应道,脸色凝重。 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在这等恶劣天气和敌情下,派出去的斥候,很可能十不归五。 但他更清楚,若不弄清敌情,大军就如同蒙眼走路,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帐安排。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波纹,从中军大帐扩散出去,让这座在风雪中略显孤寂的明军大营,如同一个被惊醒的巨人,开始收缩肌肉,握紧拳头,睁大了警惕的眼睛。 徐达独自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毛毡帘一角。 刺骨的寒风立刻如同冰水般泼了他一身,但他浑然未觉。 他望着北方那铅云低垂,仿佛蕴藏着无尽凶险的天穹,手按在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战刀刀柄上,握得很紧。 黑石滩的陷阱落空了。 侧翼又来了凶恶的豺狼。 噶呼尔这条老狐狸,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但他只是静静站着,身影在帐内透出的昏黄光线和帐外无边的风雪黑暗中,勾勒出一道挺拔而孤峭的轮廓。 无论如何,大明军旗在此! 他徐达在此! 任何敢犯疆土者,无论来自草原还是山林,唯有一战!!! 第359章 请君入瓮! 夜已深。 右相府邸深处那间永不点燃过多灯烛的书房,此刻更是幽暗如深海。 胡惟庸回忆着朝堂中种种,眉头深锁。 太子朱标那看似沉稳,实则隐含急切地提出迁都奏请。 陛下那几乎毫不犹豫地应允,并将迁都全权委托给太子。 叶凡被点名随行辅佐。 陛下甚至主动提及让他们“先行前往”新都安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理成章,甚至……太恰到好处了! 迁都,何等大事? 涉及国本,牵动天下! 陛下就算再信任太子,再想历练他,按照常理,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就将这泼天的权柄和干系,全盘交出! 至少,也该有其他重臣制衡,或者陛下亲自掌握核心环节才对! 可今日朝堂上,陛下表现得就像个急着卸下担子的富家翁,巴不得太子立刻把这事儿接过去办好!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胡惟庸的眉头越锁越紧,额间那道因常年思虑而刻下的竖纹,在烛光下如同刀疤。 他下意识地捻动着自己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翡翠扳指,冰凉的触感却无法冷却他越来越灼热的思绪。 难道说…… 一个冰冷得让他骨髓都发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倏地钻入他的脑海! 除非,陛下早已察觉到了什么! 察觉到了叶凡,甚至可能包括太子,在新都那边有不同寻常的布置和心思! 今日朝堂上的一切,根本不是信任和放权,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陛下故意给太子和叶凡这个机会,让他们去新都,去跳,去闹,去把他们暗中经营的那些力量,那些布置,全部摆到明面上来! 而陛下自己,则稳坐金陵,冷眼旁观,甚至早已调集好了屠刀! 山东那二十万异动的备倭兵! 太子那支突然封锁长江口的铁甲水师! 胡惟庸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呼吸都为之停滞! 是了! 是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京畿戒严或者演习! 那是陛下早已准备好的应对新都可能发生变故的两把铁钳! 水陆并进。 一旦新都有变,立刻就能封死长江,陆路合围,将任何异动掐死在摇篮里! 陛下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在等,等太子和叶凡自己走到舞台中央,等他们把“谋逆”的罪名坐实! 胡惟庸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甚至顾不得坐下,抓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素白无纹的笺纸上,急速书写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 “新都诸事,风云诡谲,太子与叶左相将至,尔等务必隐匿行藏,静观其变。” “未得吾亲笔密令,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暴露身份关联!” “切记,多看,多听,少言,少动!” “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若有异动,即刻密报!” 写罢,他扔下笔,拿起笺纸,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和歧义。 然后,他走到墙角,推开一个隐蔽的暗格,取出一方小巧但没有任何标记的铜盒,将笺纸小心地折叠好,塞入盒中,盖上盒盖。 “来人!” 他对着门外低喝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管家立刻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垂手侍立。 胡惟庸将那个铜盒递给他,目光锐利如刀:“用丙三渠道,最快速度,送到新都,交到赵通手中。” “告诉他,按信中指示行事,一字不得有误!” “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相爷!” 管家双手接过铜盒,触手冰凉沉重,他不敢多问半句,躬身迅速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 与此同时。 东宫,太子寝殿后的议事偏厅。 此处虽不及正殿恢弘,却更显紧凑私密。 夜幕低垂,厅内早已摒退了所有无关侍从,只余下叶凡、朱标,以及被秘密召集而来的十数名东宫属官。 这些属官品阶多在五品至七品之间,年龄不一。 有中年沉稳者,亦有青年锐气者。 他们身上官袍的补子显示着他们分属工部、兵部、礼部、乃至户部、吏部的不同职司—— 或是掌管物料核销的主事。 或是负责军械文书备案的郎中。 或是安排典礼行程的员外郎。 或是记录官员迁转的给事中。 官职不高,却无一例外,都是所在衙门中处理具体实务,掌握关键环节的位置,更是这一年来朱标与叶凡暗中观察,逐步提拔,或施恩笼络而来的“自己人”。 厅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些属官大多知晓太子即将总揽迁都大事,能被深夜召至此地,心知必有重任。 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上首的太子与叶相。 朱标端坐主位,身穿杏黄常服,未戴冠冕,脸上带着太子惯有的温和。 但眉宇间那抹凝重与决断,让熟悉他的人知道,此刻的殿下与往日不同。 叶凡坐在他下首左侧,一身青色常服,神色平静如水,只是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锐利,缓缓扫视着下方每一张面孔。 “诸位,” 朱标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寂静,“父皇已将迁都北平之重任,全权托付于孤。” “此乃国朝百年大计,关乎社稷稳固,万民福祉,亦关乎我大明未来气运!” “孤与叶相不日将先行前往新都筹划。” “然迁都之事,千头万绪,非我二人之力可及,需赖诸位同心协力,各展所长。” 众属官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愿为殿下效力!” 叶凡此时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条理性。 “殿下仁厚,倚重诸位。” “迁都非同小可,诸事需得预先绸缪,步步为营。” “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先行分派职司,诸位需即刻着手准备,并先行一步,赶赴新都,打好前站。” 第360章 多方部署! 叶凡微微一顿,目光落向其中几名工部及兵部相关的属官。 “第一要务,便是路线与沿途保障。” “王主事,李员外。” 两名官员立刻出列躬身。 “迁都队伍庞大,涉及陛下銮驾、后宫、文武百官,随行禁军,以及海量文书典籍,仪仗器物。” “从金陵至北平,千里之遥,途经数省,道路、桥梁、驿站、补给点,皆需详细勘查规划。” “你二人,会同相关衙署,立即着手拟定详细的迁都行进路线图。” “不仅要确定主干道路,还需标明沿途可供大军,车驾休整,补给的合适地点,尤其是险要关隘,大河渡口,更需提前勘察,评估通行能力,拟定应急预案。” 王主事小心问道:“叶相,这路线规划,是否需与兵部、大都督府协同?” “毕竟涉及沿途护军事宜……” 叶凡颔首:“自然要协同,但你们需拿出详细的初步方案,供殿下与兵部议定。” “记住,” 他话锋一转,目光微凝,“路线规划,务必周全。” “不仅要考虑陛下与百官的舒适与安全,更要考虑到……未来若有需要,朝廷兵马或物资,能否沿此路线快速北上或南下。” “沿途选定的那些合适地点,尤其是关键节点,需有可靠之人先行前往,实地驻守,名义上为后续大队人马打前站,协调地方,实则要摸清当地地形、人情、乃至可能的阻碍。” “此乃保障迁都顺畅之根基,亦是防范未然之必须。” “你二人,可能领会?” 王主事与李员外对视一眼,心中微凛! 叶相这话,听起来是强调路线稳妥,但却似乎别有深意。 不过,他们倒也没有深想,连忙躬身:“下官明白!” “定当仔细勘察,周全规划,选派得力人手先行驻守关键节点!” 叶凡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另外几名兵部及与军方文书往来的属官。 “第二,是新都接收与防务监察。” “迁都并非简单搬家,新都北平,宫室衙署虽成,但防卫体系,驻军调配,武库管理,乃至与周边卫所的协调,皆需重新梳理整合。” “陛下虽已命魏国公总督北疆军事,但新都本身卫戍,亦需专人监察协理。” 他看向其中一名面色沉稳,曾在大都督府经历司任职的郎中。 “周郎中,你熟悉军中文书勾检,兵马钱粮核销之务。” “此次你带几个人,以‘协理新都卫戍文书,核实驻军员额装备’之名,先行前往北平。” “到了之后,不必过多干涉具体军务,但要细致查察新都各门禁守卫轮值情况,武库存储记录,以及与周边驻军的联络通道,命令传递流程。” “尤其要注意,新调入的将领兵士,其履历、表现、以及与旧有人员的磨合情况。”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了解与记录,发现问题,及时密报于殿下与我知道,但切勿擅自处置,更不可与军中将领发生冲突,明白吗?” 周郎中神色一肃,他听出了叶凡话里的重点。 重点是新调入的将领兵士,以及发现问题密报。 这显然不仅仅是简单的协理文书,而是带有明显的监控意味。 他重重点头:“下官明白!定当谨慎行事,详查细录,绝不妄动。” 叶凡目光再转,看向最后几名礼部及曾在地方州府任职,熟悉民政的属官。 “第三,新都民情安抚,还有礼制准备。” “迁都不仅是朝廷搬家,亦是北地民心所向的关键。” “北平新附不久,百姓对朝廷的认同,对新政的接受,需提前引导铺垫。” “同时,迁都大典,陛下入城,宗庙祭祀等一应礼制,亦需提前筹备,不可有丝毫怠慢纰漏。” “孙员外,你精于典礼,陈主事,你曾治理地方,知晓民情。” “你二人带队,以‘宣谕朝廷德政,筹备迁都庆典’为由,先行北上。” “到了北平,不必急着进宫署办事,多去市井坊间,体察民情,宣讲朝廷迁都之意义,以及陛下推行之‘一条鞭法’‘火耗归公’等新政惠民之处。” “可适当联络地方乡绅耆老,听取他们对迁都的期盼与担忧,设法化解。” “同时,与当地官府协作,提前勘定大典场所,拟定仪程,准备一应器物。” “记住,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让北平百姓真切感受到朝廷北迁是带来福祉,而非负担,此乃稳固新都根基之要务。” “而礼制周全,则是彰显朝廷威仪,安定人心之关键。” 孙员外与陈主事连忙躬身领命:“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宣导德政,筹备庆典,不负殿下与叶相重托!” 叶凡将三项任务分派完毕,又简要交代了一些联络方式,注意事项,便示意众人可以退下准备,明日便需陆续启程。 众属官带着激动、紧张与沉思,依次行礼退出偏厅。 厅内,很快只剩下朱标与叶凡二人。 灯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寂静重新弥漫。 朱标一直静静听着叶凡的安排,此刻见人已散尽,他才缓缓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叶凡,眼中带着探究与深思。 “老师方才所嘱之事,条理清晰,面面俱到,于迁都实务而言,确是老成谋国之举。” 朱标放下茶盏,声音平缓。 “然,学生愚钝,总觉得老师安排那路线勘察,节点驻守,命周郎中监察新都防务,乃至让孙员外他们去安抚民心,筹备典礼……似乎,都另有一层深意?” “绝不仅仅是为了保障迁都顺利这般简单。” 叶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欣慰的笑容。 太子能看出他布置下的另一层用意,说明其心思已更加敏锐。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手指轻轻划过从金陵至北平那条蜿蜒的路线。 “殿下明察。” 叶凡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迁都之事,固然是国朝大计。” “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备。” “我们所谋之事,关乎殿下将来,关乎国本安稳,更需借这迁都的东风,悄然布下先手。” 他指着舆图上的路线:“命王主事他们详细规划路线,摸清沿途每一处关隘、渡口、可屯兵补给之地,并派可靠之人先行驻守关键节点。” “明面上,是为陛下与百官北行铺路。” “实则……” 他目光一凛,“一旦新都有变,无论变故起于内部,或是外部有大军来袭,他们选择的最近援救或进攻路线,必然是我们规划好的这条主干道!” “届时,我们预先安置在那些节点的人,便能提前示警,甚至……利用地形,或制造些意外,层层阻碍,迟滞敌军行动,为我们争取宝贵的应对时间。” “此乃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之暗桩。” 朱标瞳孔微缩,看着舆图上那些可能成为生死节点的标记,缓缓点头。 叶凡的手指移到代表北平的位置:“让周郎中以核查文书之名,行监察新都防务之实。” “明面上,是协助理清军务。” “实则,一为监控我们暗中调入新都,准备届时控制城门要道的那支心腹兵马,确保其中无人异动,忠诚无虞。” “二为……盯住胡惟庸安插进去的那些将校!” “这些人,我们不能全然不知其动向。” “周郎中所为,便是我们的眼睛,要看清胡惟庸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以防他们提前发难,或与外部勾结。” “至于安抚民心,筹备典礼……” 叶凡转身,看向朱标,目光沉静,“殿下,权力更迭,最重名分与大义。” “我们纵然手握兵马,控制了宫禁,若得不到新都百姓的认可,得不到礼法上的正当性,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极易被指为叛乱。” “让孙员外他们先行北上,深入民间,宣讲朝廷德政,尤其是殿下您支持的新政,便是要在百姓心中,预先种下‘太子仁德’‘朝廷北迁乃天命所归’的种子。” “而周全准备迁都大典,不仅是为了迎接陛下,更是为了……万一需要,我们能以最快的速度,在礼制完备,民心所向的基础上,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 “百姓不会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的儿子,他们在乎的是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在乎的是仪式是否庄严正统。” “得民心,顺礼法,则大事可成。” 朱标听着叶凡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涌上心头! 寒意在于,叶凡的谋划如此深远周密,几乎将未来可能遇到的各种最坏情况都考虑了进去,甚至做好了武力应对,舆论铺垫,礼法准备的全套方案。 热血则在于,有叶凡这般算无遗策的辅佐,自己心中那份对未来的隐忧和不确定,似乎被这缜密的布局渐渐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路径和强烈的信心! 他久久凝视着舆图,仿佛看到了那条从金陵延伸到北平的路线,看到了新都城中明暗交织的角力,看到了民心向背的微妙天平!!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明亮。 “老师深谋远虑,学生……受教了。” 朱标站起身,对着叶凡,郑重地拱了拱手,“有老师如此筹划,学生心中大定。”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东宫庭院中沉沉的夜色,以及更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声音带着决断。 “那便依老师之计。” “三日后,你我便动身,前往新都。” “金陵这边,有父皇坐镇,有毛骧监控,胡惟庸等人翻不起大浪。” “新都那边,才是真正的棋局。” 他转身看向叶凡,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师也请尽快回府,做些准备吧。” “此行北上,路途遥远,恐有波折,老师还需保重身体!” 叶凡躬身还礼:“殿下放心,臣省得。” “三日后,臣必准时前来,随殿下启程。” 言罢,叶凡不再多留,缓步退出了偏厅。 第361章 再推你一把! 是时。 夜色中的皇城,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无数隐秘。 武英殿西暖阁的灯火,总是比别处熄灭得更晚一些。 此刻,阁内只余一盏宫灯,光线柔和地集中在御案附近,朱元璋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玄色棉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特殊渠道呈上来的密报。 他看得很仔细,甚至有些慢,仿佛在品味着字里行间的每一个细节。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傍晚时分,东宫偏厅内,太子朱标与叶凡召集心腹属官,分派迁都先行任务的整个过程。 包括叶凡那三条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的部署—— 路线节点控制,新都防务监察,民情礼制铺垫。 看着看着,朱元璋那张向来严肃甚至冷硬的脸庞上,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后化作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赞许与得意笑容。 灯火将他眼角的皱纹映照得格外深刻。 但那皱纹里此刻漾开的,却是一种“果然如此”“吾儿可教”的欣慰。 “好!好小子们!”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愉悦。 将那份密报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还在纸面上满意地点了点。 “路线、防务、民心、礼法……” “面面俱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局布得,有模有样!” “看来咱的标儿,还有叶凡那小子,是真把这迁都,当成他们办事的天赐良机了!” 他仿佛看到了两个年轻人在那间偏厅里,对着舆图,低声谋划,将一个个棋子悄然摆放到预定位置的情景。 那份谨慎,那份缜密,甚至那份隐藏极深的决绝,都让他这个看惯了风云变幻的老父亲,老皇帝,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他的儿子,他选定的继承人,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书房里读圣贤书,在朝堂上讲究仁德的储君了。 他开始懂得权力的血腥本质,懂得未雨绸缪,懂得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为自己铺路,甚至…… 懂得如何握住刀柄。 这才是他老朱的儿子! 这才是配得上这万里江山的继承人! “这件事交给叶凡那小子操持,咱还是放心的。” 朱元璋靠回椅背,捋了捋下巴上粗硬的短须,眼中带着笑意,“那小子,脑子活,心思细,下手也够稳。” “有他在旁边帮着标儿拾遗补缺,出谋划策,这事儿……算是稳妥了!” 他自言自语着,心中的一块大石似乎又落下几分。 迁都本就是一步险棋,他有意借此锤炼太子,甚至默许,而且某种程度上是推动太子去做那些“非常之举”。 但这其中的火候、分寸、成败,终究让他悬着心。 如今,看到叶凡将计划梳理得如此清晰周密,各个环节都有应对,他自然感到轻松不少。 不过,轻松之余,他眼中那抹属于帝王的,永远在算计的光芒再次闪烁起来。 稳妥归稳妥。 但这火,还可以烧得更旺些! 这水,还可以搅得更浑些! 要让这局棋下得更加精彩,让他的标儿在这乱局中得到最大程度的历练,甚至……看清更多人和事,还需要再添一把柴。 他的手指在御案光滑的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火花般迸现,让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甚至带上了一丝恶作剧般的促狭。 “对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二虎啊。”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御案侧后方阴影里的毛骧,闻声上前一步,垂首。 “臣在。” 朱元璋脸上带着一种“灵光一闪”的得意神情,说道:“你带咱的一道旨意,去叶凡府上。” 毛骧微微抬眼,静候下文。 “赐婚。” 朱元璋吐出两个字,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家常,“就赐他与临安公主的婚事。” “告诉那小子,这是咱早就看好的姻缘,他这回迁都,又立了功,咱心里高兴,提前把这事儿定下来。” “待迁都大典顺利结束,诸事安稳了,就让他们两个完婚。” “聘礼、仪程,让礼部按公主出嫁的最高规格预备着,不用他叶凡操心。” 毛骧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立刻便恢复了古井无波,躬身道:“臣,领旨。” 他没有任何疑问。 陛下此时突然下旨赐婚,必然有其深意,绝不是单纯的心里高兴。 “嗯,去吧,旨意写得……喜庆点儿。” 朱元璋挥了挥手。 “是。” 毛骧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去拟旨传旨了。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并未褪去,反而愈发浓郁,甚至还带着点洋洋自得的意味。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仿佛在欣赏自己刚刚落下的一步妙棋。 赐婚。 这一手,可谓一石数鸟,妙得很! 首要的目的,自然是成全。 静镜那丫头的心思,他这当爹的看得明明白白,对叶凡那小子是真心实意。 叶凡的人品、才干,对静镜的回护,他也都看在眼里。 这门婚事,他本就属意,如今借个由头定下,了却一桩心事,也能让静镜安心,算是他这个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此乃其一。 顺水推舟,成全佳偶。 但这其二嘛…… 可就意味深长了。 迁都大事当前,太子和叶凡即将北上,去新都进行那番非常布置。 这个时候,突然赐下公主婚约,而且是陛下最宠爱的临安公主。 这无疑是将叶凡,更进一步地牢牢地绑在了皇家的战车上,绑在了太子这一边。 这既是恩宠,是信任的彰显,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和提醒。 你叶凡,已是皇家驸马,与国同休戚,凡事当以皇家,以太子为重! 而更妙的是第三层—— 大婚! 迁都结束,诸事初定,紧接着便是盛大的公主出嫁典礼。 可以想象,那时的新都北平,刚刚经历迁都的忙碌与喧嚣,又将沉浸在皇家嫁女的喜庆之中。 全城的注意力,朝廷的精力,很大一部分都会被这场盛大的婚礼所吸引。 庆典、宴饮、宾客往来,防务重心调整…… 必然会带来一定的松懈和混乱。 而这种松懈与混乱,对于某些想要趁机行事的人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防卫或许会因庆典而有所调整,官员的注意力会被分散,城门宫禁的盘查在喜庆氛围下也可能不那么森严…… 这一切,不正是叶凡和标儿暗中进行某些最后调整或关键动作的绝佳掩护吗?! 朱元璋几乎能想象到,当新都上下为公主大婚忙碌筹备,沉浸在喜庆中时,某些关键位置的将领悄然换防,某些隐秘的指令悄然传递,某些最终的布置悄然完成…… 这一切,都将掩映在红绸彩灯,锣鼓喧天的背后。 “嘿嘿……” 朱元璋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标儿,叶凡,咱可是连洞房花烛夜的由头,都给你们预备好了。” “这新都疏于防范,咱亲手给你们送上门。” “可别让咱失望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深秋寒冷的夜风吹拂在脸上,驱散了暖阁内的一丝燥热。 望着东宫的方向,又望了望叶凡府邸所在的方位,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慈爱,有期待,有冰冷的算计,也有一种即将见证历史,推动历史的亢奋。 第362章 高处不胜寒! 很快。 皇帝那道毫无预兆,甚至带着几分唐突意味的赐婚口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虽未在这一夜激起太大响动,但其涟漪却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待到天色微明,晨钟尚未敲响。 前往皇宫准备参加朝会的官员们,便已在各种渠道偶然得知了这个消息。 通往皇宫的御道两旁,陆续抵达的官员们,按照品阶,或乘轿,或骑马,或步行,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内容几乎无一例外,都围绕着昨夜那桩突如其来的皇家喜事。 “听说了吗?陛下昨夜下旨,赐婚叶左相与临安公主了!” “真的?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临安公主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女儿,叶左相此番……真是简在帝心,简在帝心啊!” “是啊,叶左相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与太子信重,如今又尚公主,成为驸马都尉,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只是这时机……迁都大事当前,陛下突然赐婚,是否有些……” “诶,王大人慎言!” “陛下赐婚,乃是天恩浩荡,岂是你我可妄加揣测的?” “想必是叶左相此次协助太子筹划迁都,勤勉有功,陛下龙心大悦,故而提前降下恩典。” “说得也是。” “不过如此一来,叶左相这身份可就更加显赫了,往后在朝中……” 议论声嗡嗡不绝,有单纯的惊讶与羡慕,有隐含的嫉妒与酸意,也有谨慎的观察与深思。 许多官员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御道前方,那些绯袍玉带的一二品大员聚集之处。 尤其是其中那个青色官袍,身影挺拔的年轻人—— 左相叶凡。 叶凡今日来得颇早,此刻正独自站在靠近宫门的一株老槐树下,微微仰头,似在看着枝头最后几片倔强不肯凋零的枯叶。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 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也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昨夜接到旨意时的愕然与思量。 毛骧昨夜来得突然,旨意下得更是干脆利落。 赐婚。 与临安公主,待迁都事毕便完婚。 快。 太快了。 虽然他与朱静镜之间,彼此心意,甚至帝后态度,都已明朗。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如此明确且急促地降下旨意,还是让他感到一丝意外。 昨夜接旨后,他独坐书房良久,将这道突如其来的恩旨,放在整个迁都乃至更宏大的棋盘上审视。 赐婚,是恩宠,是绑定,是陛下对他和太子关系的进一步确认与加固。 而大婚的时机,是在迁都结束,新都初定,百事待兴之时。 亦是各方势力在新地盘上重新角力,神经最为紧绷之时! 这样一场盛大而喜庆的公主婚礼,无疑会像一剂舒缓剂,转移朝野视线,冲淡紧张气氛,让许多明里暗里的动作,更容易掩藏在喜庆的帷幕之下。 他正思忖间,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 只见右相胡惟庸,在一群中低级官员的簇拥下,正沿着御道缓缓走来。 胡惟庸今日气色似乎不错,脸上带着惯常的属于位极人臣者的矜持微笑,不时对身边恭维或搭话的官员微微颔首。 显然,他也早已得知了赐婚的消息。 当他的目光与槐树下的叶凡相接时,那笑容似乎更盛了些,甚至还主动调整了方向,朝着叶凡走了过来。 “叶相,恭喜,恭喜啊!” 胡惟庸走到近前,拱手笑道,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不少官员听见。 “昨夜陛下赐婚临安公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临安公主端庄贤淑,深得陛下与皇后娘娘钟爱,叶相年少有为,才华冠世,真乃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本相闻之,亦是为叶相感到由衷高兴!”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仿佛真心为同僚觅得良缘而欣喜。 周围不少官员也连忙跟着附和,向叶凡道贺。 叶凡心中雪亮,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忙拱手还礼,语气谦逊:“胡相过誉了。” “陛下天恩,臣感愧莫名。” “公主金枝玉叶,臣何德何能,唯恐有负圣恩。” “哎,叶相过谦了。” 胡惟庸摆摆手,笑容可掬,“你的才干品行,陛下与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此番又协助太子殿下筹划迁都,劳苦功高,陛下赐婚,正是论功行赏,彰显恩遇。” “待迁都事毕,公主出嫁,叶相便是皇室驸马,与我等同殿为臣,更是亲上加亲,于国于朝,皆是美事一桩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叶凡的神色。 昨夜得知赐婚消息时,胡惟庸的第一反应也是意外,甚至比叶凡更甚。 他没想到陛下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直接。 但紧接着,一股疑虑便涌上心头—— 叶凡成了驸马,身份更加尊贵,与皇室绑定更深,陛下若要动他,岂不是投鼠忌器? 甚至,这会不会是陛下改变主意,想要保全叶凡,进而保全太子的信号?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 若真如此,他之前许多针对叶凡的谋划,就要重新评估了。 但很快,他便自己否定了这个过于乐观的猜想。 以他对朱元璋的了解,那位开国皇帝,心思深沉如海,行事果决酷烈,对于可能威胁到皇权的任何因素,其容忍度都极低。 杨宪、李善长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叶凡如今虽得宠,又即将成为驸马。 但其寒门出身,骤升高位,与太子关系过密,尤其是在新都暗藏兵马的谋逆迹象,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触动陛下最敏感的神经。 驸马身份,或许能保叶凡一时性命。 但在陛下心中,恐怕只是为了稳住局面,甚至更方便推波助澜,之后再坐实他谋反罪证的手段罢了。 最好的结果,或许是事成之后,留叶凡一命。 但终生圈禁,远离朝堂权力中心。 这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想通了这一点,胡惟庸心中释然,甚至有些快意。 看来陛下并未因赐婚而改变对叶凡的看法,反而可能是在为将来的处置做铺垫。 先给个甜枣,稳住他,也稳住太子。 待迁都大局已定,再行雷霆之举! 自己只需静观其变,甚至……可以推波助澜! 因此,此刻面对叶凡,他的恭贺显得格外真诚,仿佛真的在为一位即将步入皇室,前程似锦的同僚感到高兴。 叶凡将胡惟庸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了,对方恐怕已将这赐婚解读为某种信号,甚至可能得出了有利于其自身判断的结论。 他也不点破,只是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谦逊应对:“胡相言重了。” “臣蒙陛下信重,太子殿下不弃,唯有竭尽驽钝,办好迁都差事,以报君恩。” “至于其他,不敢奢求。” “叶相忠谨,实乃百官楷模。” 胡惟庸笑着拍了拍叶凡的肩膀,动作看似亲切,实则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姿态。 “迁都之事,千头万绪,有叶相与太子殿下先行筹划,本相在金陵协理后方,亦觉安心不少。” “待他日新都相见,再与叶相把酒言欢,共商国是。” “胡相坐镇中枢,统筹全局,才是真正辛劳,臣等在前,仰赖胡相支持。” 叶凡微微躬身。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气氛看似融洽。 周围官员见两位丞相言谈甚欢,也纷纷加入,说着喜庆吉祥的话。 御道上,因这突如其来的赐婚消息,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喧嚣与活气。 晨钟恰在此时响起,浑厚悠远,穿透薄薄的晨雾,回荡在皇城上空。 “时辰到了,该上朝了。” 胡惟庸抬头望了望天色,笑道,“叶相,请。” “胡相请。” 叶凡侧身让了半步。 胡惟庸也不再客气,当先迈步,朝着缓缓打开的宫门走去。 叶凡跟在他身后半步,其他官员也按照品阶,依次列队。 行走在通往奉天殿的汉白玉御道上,胡惟庸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叶凡,心中冷笑。 驸马? 皇家姻亲? 在真正的皇权博弈面前,这些身份,不过是华丽的装饰。 关键时刻,一文不值! 陛下既然已布下此局,连赐婚都成了棋招。 那自己更需谨慎,更要牢牢盯死新都的动向。 叶凡和太子越是借着迁都和大婚的掩护暗中动作,自己收集到的罪证就可能越多,越致命。 到那时,莫说驸马,便是亲王,触了逆鳞,也一样难逃天威震怒! 他整了整衣冠,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肃穆的奉天殿。 第363章 三日后,迁都北平! 晨钟余韵尚在殿梁间袅绕,奉天殿内已是一片肃穆。 龙椅上,朱元璋衮服冕旒,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百官。 赐婚带来的那点清晨喧嚣,在踏入这权力核心的瞬间,便被无形的威仪涤荡干净,只剩下惯常的紧绷与期待。 例行奏对开始,多是各部衙门关于迁都准备的琐碎汇报。 值此之际,叶凡出列。 “陛下,” 他声音清朗,目光沉静,“臣有一事启奏,关乎新政推行。” “前番奉陛下旨意,于黄山府试行‘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及配套‘养廉银’‘禁官商’等新政。” “据臣近日所得反馈及黄山府报,新政推行月余,成效初显。” “火耗盘剥之风已基本遏制,百姓税赋负担得以明确,胥吏借机加派之事骤减。” “官绅一体之下,田亩清丈更为顺利,无地少地之民压力稍缓。” “虽有部分世家子弟因禁商之令有所不满,然整体吏治风气,尤其基层,确有好转之象。” “养廉银发放后,低级官吏怨言减少,办事勤谨者增多。” 他顿了顿,总结道:“黄山一府之试验,虽不敢言尽善尽美,然已证此套新政于厘清赋税,抑制兼并,整饬吏治,安抚贫弱,确有实效!” “其弊病处,如养廉银标准核定,禁商令具体执行尺度等,亦在试行中摸索调整,可为他处借鉴。” 殿内百官静听,神色各异。 支持新政者暗暗点头,利益受损者,尤其出身士绅之家的人,则眉头微锁。 但无人敢在此时公然质疑。 胡惟庸站在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此事与他无干,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叶凡此时重提黄山新政,是单纯汇报,还是为迁都后更大范围的推行铺垫? 亦或是……借新政之名,行安插人手,掌控地方之实? 龙椅之上,朱元璋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大手一挥:“好!” “既然行之有效,那便没什么好犹豫的!” “传旨!着户部、吏部、都察院,即刻以黄山试行章程为蓝本,斟酌损益,拟定全国推行之详细方略!” “待迁都事毕,新朝气象,便从这新政开始!” “要让天下百姓都看看,咱大明朝,不养闲人,不庇蛀虫,该纳的粮,一文不能少!该服的役,一天不能缺!” “但该给官吏养家糊口的钱,朝廷也绝不吝啬!就这么办!” “陛下圣明!” 叶凡及一干支持新政的官员躬身领命。 反对者也只能暗自咬牙,不敢作声。 这道旨意,等于为全国范围的士绅一体纳粮和吏治改革,吹响了号角。 迁都之后,必是一场波及整个帝国统治根基的剧烈震荡。 处理完新政,叶凡话锋一转,回到当前最紧要的事务:“陛下,迁都诸事,筹备已大致就绪。” “臣与太子殿下,拟定于三日后启程,先行前往北平新都。” “一则接收宫室衙署,核查防务仓储。” “二则安排沿途驿站,确定百官行进路线日程。” “三则提前安抚新都民心,筹备陛下入城大典。” “待一切安排妥当,再恭请陛下圣驾及文武百官,启程北迁。” 这是既定计划,朱元璋自无异议,点头道:“嗯,你们先行,把路给咱蹚平了,把窝给咱暖好了。” “标儿年轻,叶凡你多费心。” “到了新都,遇事不决,及时奏报。” “臣遵旨。” 叶凡应道。 朱元璋似乎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笑意,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家事口吻。 “对了,还有你那桩婚事。” “旨意已经下了,临安那丫头,怕是高兴得一宿没睡好。” 他开了句玩笑,殿内气氛稍松,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轻笑。 “既然婚期定在迁都之后,这段日子,你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隔着上千里,也不像话。” 朱元璋仿佛很为年轻人着想,“这么着吧,临安那丫头,自小在宫里长大,对宫外,尤其是北边的新都,啥都不熟。” “不如就让她这次,跟着你一同北上!” 此言一出,不仅叶凡微微一愣,殿内许多官员也露出讶色! 让未出阁的公主,随未婚夫婿先行前往新都? 这于礼制似乎略有不合。 但陛下金口已开,又是疼爱女儿之举,似乎也无可厚非。 朱元璋继续道:“一来,让她提前熟悉熟悉新都的环境,免得将来嫁过去了,两眼一抹黑。” “二来嘛,你们年轻人,也能多处处,培养培养感情。” “这第三……” 他看向叶凡,笑意更深,“叶凡啊,你此去新都,公务繁忙,怕是没多少闲暇。” “让静镜跟着,她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以公主的身份,有些场合,或许比你更方便些。” “你们正好也能一起看看,挑一处合心意的地方,作为将来成婚后的府邸。” “这府邸,不用你们操心,咱出钱,工部出力,就当是咱这老丈人,提前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 “怎么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恩宠、体贴,都给了。 心中念头电转,叶凡面上已恢复恭谨,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 “陛下天恩,体恤入微,臣……臣与公主,感激不尽!” “只是公主金枝玉叶,北上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臣恐照料不周……” “诶!” 朱元璋打断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咱的闺女,没那么娇气!” “路上多带些稳妥的宫女内侍,护卫周全些就是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静镜那丫头,怕是求之不得呢!” 他最后一句话,又带上了一份调侃,让殿内气氛更松了些。 许多官员也露出会心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一桩皇家佳话。 “臣……领旨谢恩!” 叶凡不再推辞,深深一礼。 “好了,没别的事,就退朝吧。” 朱元璋似乎了却了几桩心事,心情颇佳,“叶凡,标儿,你们回去好生准备,三日后,咱在宫门口送你们!” “儿臣(臣)遵旨!” 第364章 万事已备! 三日后。 天色微明,金陵朝阳门外已是一片肃然。 太子朱标的东宫仪仗,左相叶凡的随行属员,以及临安公主朱静镜的銮驾车驾合为一处。 虽比不得皇帝出巡的浩荡,却也旌旗招展,扈从如云。 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仪。 朱元璋亲自送至宫门,对朱标和叶凡又叮嘱了几句“谨慎行事”“保重身体”。 对女儿朱静镜则多是“听话”“莫要任性”的家常话。 目光在叶凡身上停留了一瞬,深意不言而喻。 车驾启程,向北而行。 秋日晴好,官道平整,但队伍庞大,行速并不快。 朱标与叶凡大部分时间并骑行在队伍中前部,低声商议着抵达新都后的具体步骤。 朱静镜的华丽马车跟在稍后,车帘偶尔掀开一角,露出她好奇张望又带着雀跃的小脸。 公主同行,确实让这支队伍的性质变得有些微妙,少了几分纯粹的公务气息,多了几分皇家出行的气象,沿途州县接待也格外殷勤隆重。 离金陵第一站,是长江北岸的重镇扬州。 此地控扼南北漕运,水陆要冲,城墙高厚,驻军不少。 队伍在扬州城外驿馆安置下来,并未大张旗鼓进城。 叶凡以“勘查迁都路线,安排后续接应”为由,带着几名精通舆图勘测的属官,以及一队太子亲卫,骑马在扬州城外数十里范围内缓辔而行。 朱标坐镇驿馆,接见当地官员,听取汇报,姿态从容。 朱静镜则乖巧地待在驿馆内,只派贴身宫女向叶凡请示,问明日可否在扬州城内逛逛,看看风物—— 这自然也是为叶凡等人明日的勘察提供更自然的由头。 叶凡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秋日原野略显空旷,远处运河如带,舟楫往来。 他看似随意地指点着地形,与属官讨论着何处适合设立大型补给点,何处桥梁需要加固,何处道路狭窄需要拓宽。 但在他心中,另一幅图景正在同步勾勒。 “王主事,你看前方那片丘陵。” 叶凡勒马,指向官道西北侧一片起伏的矮丘,“记下,此乃必经之路两侧的制高点。” “丘上林木稀疏,视野尚可……” 他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评估道路安全。 随行的王主事心领神会,立刻在随身携带的简图上标记,低声道:“下官明白。” “此地需派驻可靠之人,实地勘测具体位置,并设法与当地卫所中我们的人取得联系,必要时可征用民夫,修葺道路,防备山洪。” 叶凡微微颔首,继续前行。 行至扬州城东门外,他并未进城,只是远远望着那巍峨的城门和城头巡弋的士兵。 “扬州卫指挥使,是淮西旧部,与蓝玉有些香火情。” 叶凡对身旁另一名负责军务联络的属官低语,“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对朝廷近年压制武勋多有怨言。” “需留意。” “叶相放心,周郎中那边已有安排。” “我们会以核查扬州卫协助迁都事宜,清点可调用车马民夫为由,接触其麾下几名出身寒微,有望拉拢的千户、百户。” “迁都事务繁杂,临时调拨些人手,调整些防区,也是常情。” 属官低声回道。 叶凡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回驿馆吧。” “明日殿下与公主要进城看看,你等随行,正好再仔细看看城内街巷布局,粮仓武库位置。” “尤其是连接码头与城门的几条主路。” “是。” 当夜,扬州驿馆内灯下,叶凡与朱标对着舆图,将白日所见与预先掌握的情报一一核对。 “扬州节点,扼运河咽喉,陆路亦为要冲。” 叶凡手指点在地图上,“须在此安置一沉稳干练之人,名义上协调迁都物资中转,实则监控扬州卫动向,并暗中经营那处丘陵预设阵地。” “人选……” “殿下觉得原先兵部职方司那位李郎中如何?” “他籍贯就在扬州府,熟悉本地,为人低调细心,且家中与淮西集团无涉。” 朱标沉吟片刻,点头:“可。” “明日便以‘熟悉地方,协理漕运接驳’之名,将他留下,授予临机专断之权,但叮嘱他务必隐匿,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意图。” “至于扬州卫中那几个可争取的将领,” 叶凡续道:“已初步接触,可用迁都期间‘加强要地防务,轮调协防’等理由,将其中两人及其部属,逐步调往新都方向的其他关卡驻防。” “既削弱扬州卫本土势力,又可将我们的人填充进去。” “此事需与周郎中在新都的监察配合,徐徐图之。”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此,扬州这个钉子,就算初步埋下了。” 接下来的行程,大抵依此模式。 过淮安,叶凡关注的是黄河渡口与清江浦漕运枢纽。 他借陪同公主“观赏黄河雄浑”之机,仔细查看了几处主要渡口的承载能力,船只状况,以及岸防工事。 夜间,与当地安置的东宫属官密议,选定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两岸地势较高的备用渡口。 秘令心腹以“疏浚河道,预备迁都大船”为名,暗中控制,并储备一批渡船和熟练水手。 同时,以“充实新都水路护卫”为由,将淮安水师中一艘炮船及百余可靠水兵,列入调拨名单。 至徐州,此地自古兵家必争,城防坚固,驻军精锐,但派系复杂。 叶凡此行不再试图直接掌控,而是重点观察。 他注意到徐州卫指挥使与山东都司关系密切,而副将则隐约倾向于魏国公徐达旧部。 他命人详细记录了徐州城墙各段高度、厚度、瓮城结构。 以及城外九里山、云龙山等制高点的方位距离。 对于驻军,只做常规接触,却通过礼部属官,与徐州几位掌管户籍、粮仓的文官建立了“友谊”。 这些位置在关键时刻,或许比武将更有用! 入山东境,过兖州、济南。 叶凡则是快速通过,但沿途每至驿馆,必召见预先派出的路线勘察人员,听取详细汇报,核对地图标记。 对于山东境内驻扎的那二十万奉密旨调动的备倭兵,叶凡与朱标都极为谨慎,绝不直接接触,只从地方官员的闲谈和物资调拨的蛛丝马迹中,判断其大致布防区域和动向。 同时,继续以迁都名义,从山东各卫所中,遴选一些背景清白,能力尚可的中下层军官,充实到先行队伍中。 或安排至后续北迁路线的重要节点协防。 行程紧凑,白日赶路勘察,夜间汇总议定。 朱静镜的存在,确实提供了诸多便利。 公主车驾所到之处,城门早早打开,官员殷勤备至,叶凡等人借“保障公主安全,满足公主游览兴致”为由进行的各种探查,也显得顺理成章。 只是叶凡与朱标的密议,需更加避开公主耳目,往往要等到夜深人静,公主安寝之后。 一路向北,风尘渐重,秋意愈寒。 舆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每一个经过的城池,每一处关键的地形,每一支可能有关的驻军,都被纳入了那张日益庞大精密的隐形网络之中。 这些丝线,有些是为了迟滞,有些是为了监控,有些是为了联络,有些…… 则是为了在必要时,发出致命一击! 队伍不停向北,离金陵越来越远,离新都北平……越来越近。 …… 金陵,右相府邸。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格。 胡惟庸独自坐在紫檀木公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由心腹呈上的带着飞鸽传书特有痕迹的密信。 信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来自新都北平。 他安插在那里的眼睛详细禀报了近期新都卫戍的若干正常人事变动。 原驻守玄武门的一位姓张的参将被调往城外某处新设关卡加强巡防,其职由一位刚从京营调来的姓赵的游击接替。 负责武库文书核验的一名主事因“年老体弱”被调任闲职,换上了一名年轻的兵部员外郎。 此外,还有几名中低级军官被以“熟悉北地边务,协理迁都防务”等名义,派往北平周边几个堡寨…… 这些调动,单独看,合情合理,尤其是在迁都前夕,人员流动频繁实属正常。 但将它们放在一起,尤其是结合叶凡和太子北上这一背景,胡惟庸的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调虎离山,安插亲信,掌控要害……” 他低声自语,将密信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叶凡啊叶凡,你还真是心急。” “人还没到新都,手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看来,你是真把新都当成你的囊中之物,迫不及待地要清理门户,换上自己的人了。” 他丝毫不意外。 甚至,叶凡的这些动作,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太子和叶凡,确实在新都有大图谋,而且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布局! 这反而让他心中稍定。 对手在动,在暴露,总比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发要好对付。 “想掌控新都?哪有那么容易。” 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安插进去的那些人,虽然官职未必最高,但多在关键位置,且行事隐秘。 叶凡此番调动,虽然可能会触动其中一两个,但更多人应该还潜藏着。 只要这些人不暴露,继续潜伏观察,总能抓到叶凡和太子更致命的把柄。 他甚至觉得,叶凡如此急切地清洗、安插,或许会留下更多的破绽和敌人。 那些被调离的将领,心中岂能无怨? 那些被边缘化的旧人,岂会心甘? 这都是可以暗中利用,甚至策反的棋子。 不过,叶凡动作如此之快,也让他感到一丝紧迫。 自己这边,不能只被动地看着。 第365章 将计就计! 想到这里,胡惟庸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扬声对外面道:“来人。” 管家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持我的名帖,秘密请曹震、王弼、张温几位将军过府一叙。” “记住,要秘密,从侧门进,莫要引人注目。” 胡惟庸吩咐道。 这几位都是淮西勋贵中的实力派,虽不及蓝玉、常茂那般顶尖跋扈,但手中也握有实权。 对徐达近年约束武勋,以及朝廷推行的诸多抑制政策心怀不满,是可以拉拢利用的对象。 “是,相爷。” 管家领命而去。 紧接着,胡惟庸的目光落向密信的第二部分。 这部分消息来自北疆,是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辗转传来的。 蓝玉率领的八万偏师,已于数日前抵达预定位置,正在广袤的草原上游弋,寻找噶呼尔主力的确切方位,并试图按照朱元璋的旨意,执行大范围迂回包抄的任务。 而徐达亲自统领的中军主力,在最初的伏击落空,侧翼击退女真乌拉部骚扰后,并未停留。 反而一改前期的谨慎,开始集结兵力,以堂堂正正之师,稳步向北推进,一副要深入草原,寻求与噶呼尔决战的架势。 前线传回的消息称,徐达用兵依旧稳健如山,步步为营,并未冒进。 但推进速度不算慢,沿途扫荡了几个小部落的营地,缴获了些许牲畜,士气有所提振。 看到这里,胡惟庸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徐达没死,甚至没遇到大的挫折。 他不仅稳住了阵脚,还开始主动进攻了。 这可不是胡惟庸想看到的结果。 他原本期望北疆的战事能更加胶着混乱,最好能让徐达深陷泥潭,损耗巨大,甚至……出现一些意外。 可现在看,徐达似乎逐渐掌握了主动权。 “老而不死是为贼……” 胡惟庸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徐达,还是在骂命运的捉弄。 他精心安排的粮草延误和情报干扰,看来并未起到预想中的效果,或者说,徐达的谨慎和经验,抵消了这些暗中的绊子。 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徐达立功凯旋。 徐达若安然无恙地回来,声望更隆,对太子的支持必然更强,对自己绝非好事。 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现在蓝玉的大军也在北疆,若此时对徐达下手太明显,万一被蓝玉察觉,或者被陛下安插在军中的耳目抓住把柄,那才是灭顶之灾。 陛下现在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意用北疆之事磨炼太子,考验群臣。 但若发现自己胆敢明目张胆地谋害国之柱石,恐怕立刻就会雷霆震怒,将自己碾为齑粉! “现在才刚开始……急不得。” “徐达要打,就让他打,草原广袤,噶呼尔狡诈,战事瞬息万变。” “一场大风雪,一次错误的侦察,一次冒进的追击……都可能酿成大祸。” “我需要的是耐心,是更隐蔽的手段,是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一把,而不是现在就赤膊上阵。” 他打定主意,对北疆之事,暂时以监视为主。 继续通过渠道,密切关注徐达大军的动向,补给情况,以及蓝玉偏师的进度。 同时,也要留意陛下对北疆军情的反应和后续旨意。 至于暗中做手脚…… 必须等待更安全,更不易察觉的时机,比如两军激烈交战,通讯混乱之时,或者在徐达深入草原,补给线拉得极长之后…… “既要让他死,又不能留下我要杀他的痕迹。” 胡惟庸喃喃自语,嘴角那抹冷笑变得有些残忍,“徐天德,你就好好地为国征战吧。” “最好,能把命也留在那片草原上,成全你一世英名,也……省了咱许多麻烦。” 他不再看那密信,将其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迅速吞噬纸面,化为灰烬,飘落在脚下的青砖上。 一个时辰后。 府内最深处的花厅,门窗紧闭,厚厚的锦帘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 厅内只燃着几盏光线柔和的羊角宫灯,将正中一张红木圆桌和围坐的几人笼罩在一片暖黄却略显压抑的光晕里。 胡惟庸坐在主位,依旧穿着家常的深紫色直裰,脸上带着一种主人特有略显矜持的笑容。 坐在他下首的,是曹震、朱寿、张温、王弼……以及另一位淮西勋贵中的实力派人物。 东平侯韩政。 这几人皆四十余岁年纪,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粗糙,带着长期军旅生涯留下的风霜与悍气。 他们身上虽未着甲胄,只穿了寻常的锦袍,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与这精致的厅堂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酒过一巡,略作寒暄,胡惟庸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神色。 他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将军,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请三位将军过府,实有一件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乃至朝廷安危的大事相商。” 曹震性子最急,闻言放下筷子,粗声道:“相爷,何事如此严重?莫非北疆战事有变?” “还是朝中又有人要对咱们淮西子弟下手?” 他口中的人,自然意有所指。 张温与韩政也神色一凛,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缓缓摇头,眼神变得幽深:“非是北疆,亦非寻常朝争。” “此事……或许比那些,更加凶险,更加骇人听闻。”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一字一顿道:“本相怀疑,左相叶凡,借迁都之机,暗中勾结太子,图谋不轨,有……谋逆之心!” “什么?!” “叶凡谋逆?!” “太子也……?!” 三位将军几乎同时失声低呼,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曹震更是霍地半站起身,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 “相爷,此言当真?!可有证据?!” 胡惟庸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声道:“目前尚无确凿铁证。” “但诸位细想,叶凡一介寒门,短短数年间骤升高位,深得陛下与太子信重,这本身便不寻常。” “他推行新政,得罪天下士绅,却依然圣眷不衰,为何?” “此番迁都,陛下将全权委于太子与叶凡,让他们先行北上,太子年轻或可理解,但叶凡何德何能,总揽如此大权?” “更可疑的是,据本相得到的密报,叶凡北上途中,以勘踏路线,安排接应为名,频繁调动新都及沿途驻军将领,安插亲信,掌控要害城门、武库、乃至粮道枢纽!” “其所为,早已超出筹备迁都之需,分明是在为掌控新都,隔绝内外做布置!” 他每说一句,三位将军的脸色就变一分。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对军事调动异常敏感。 胡惟庸所说的这些迹象,若单独看或许可以解释,但串联起来,其指向确实令人不寒而栗。 “若真如此……” 张温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这叶凡,当真是狗胆包天!” “竟敢蛊惑太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相爷,既已洞悉其奸,何不速速将此事奏明陛下?” “请陛下圣裁,将这逆贼拿下,以正、国法!” 韩政也点头:“不错!陛下圣明,岂能容此等宵小作乱?” “只要相爷将证据呈上,陛下定会明察秋毫!” 胡惟庸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二位将军所想,本相何尝没有想过?” “然则,此事难处有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叶凡如今圣眷正浓,陛下对他信任有加,视若子侄,甚至将最宠爱的临安公主赐婚于他!” “我等手中,并无其谋逆的实据,仅凭一些调动迹象和猜测,贸然上奏,非但难以扳倒他,反而可能被其反咬一口,诬陷我等构陷忠良,离间陛下与太子父子之情!” “届时,陛下震怒之下,我等处境堪忧。” 三位将军闻言,眉头紧锁! 他们虽骄横,但也深知陛下对叶凡的宠信非同一般。 更明白“离间天家父子”是何等重罪!! 胡惟庸的顾虑,不无道理。 “其二,” 胡惟庸继续道,声音更低,“即便我等侥幸奏倒了叶凡,甚至牵连了太子,于我淮西子弟而言,又有多少好处?” “不过是除掉一个政敌罢了。” “朝中清流,其他皇子,未必不会趁机而起,打压我等。” 他看着三人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他们听进去了,这才抛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 “故而,本相以为,与其现在冒险揭发,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曹震疑惑。 “正是!” 胡惟庸眼中精光一闪,“叶凡不是想在迁都时,在新都搞风搞雨吗?” “好!我们就让他去搞!” “让他把所有的布置都摆出来,让他自以为得计!” “而我们,则暗中准备,静观其变。” “一旦他真的敢行谋逆之举,证据确凿,天下共愤之时……”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力量:“届时,我等再挺身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扫平叛逆,护卫陛下,安定社稷!” “这,才是真正的护驾之功!是不世之功勋!” “到那时,莫说一个叶凡,便是那些平日里对我等指手画脚的清流文官,又有何人敢再置喙半句?” “淮西子弟的荣耀与权位,将固若金汤!” 护驾之功! 不世之功勋!!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三位将军心头滚热,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蟒袍,接受陛下封赏,权倾朝野的景象! 比起现在冒险去告发,这种后发制人,摘取最大果实的方式,显然更具吸引力,也更安全! 第366章 踩点! “高!相爷此计,实在是高!” 曹震拍案低赞,脸上横肉抖动,“就让叶凡那小子先蹦跶!咱们躲在后面,看他怎么死!” 张温与韩政也连连点头,眼中燃起贪婪与兴奋的火焰。 胡惟庸见火候已到,这才抛出具体的行动计划:“然而,欲成此事,需有万全准备。” “叶凡既在沿途及新都暗中布置,我等亦需提前落子,以防万一。” 他看向三人:“本相身为文官,手中并无直接兵权。” “而三位将军,皆是军中宿将,麾下多有忠勇旧部,心腹亲信。” “这便是今日请三位前来的关键。” “需借三位将军之力,暗中部署一批绝对可靠,身手矫健,且善于隐匿的忠贞之士。” 曹震等人神色一肃:“相爷要如何部署?” “很简单,” 胡惟庸手指蘸了杯中残酒,在光滑的桌面上虚划了一条线,“叶凡北上路线,以及新都北平周边几个关键城池,如扬州、徐州、济南、乃至天津卫等。” “请三位将军,各自选派心腹精锐,数量不必多,每处数十至百人即可,分批乔装改扮,以商旅、匠人、流民等身份,混入这些城池之中潜伏下来。”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熟悉城内环境,摸清驻军换防规律,暗中联络可能争取的本地军官或胥吏,并保持与金陵的秘密联络渠道畅通。” “一旦新都有变,叶凡果真举事,朝廷大军必然北上平叛。” “届时,这些预先潜伏在关键城池中的暗棋,便可发挥奇效!” “他们或可趁乱打开城门,接应朝廷大军快速入城。” “或可在城中制造混乱,牵制守军。” “或可传递关键情报,指引大军进攻方向!” “有此内应,朝廷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以最快速度驰援新都,平定叛乱!” 三位将军听得眼睛发亮! 这简直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立功机会! 利用旧部亲信,做这种潜伏接应的勾当,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而且人数不多,行动隐秘,不易被发现。 但张温还是有一丝疑虑:“相爷谋划周密。” “只是……单凭我们这几百号潜伏的人手,加上城中可能争取的一些力量,面对叶凡可能在新都集结的兵马,还有那些被他安插控制的守军,恐怕……力量还是单薄了些。” “万一他动作太快,控制了新都,闭城死守,朝廷大军一时受阻……” 胡惟庸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素笺,轻轻展开,推至三人面前。 “三位将军请看此名录。” 曹震等人凑近一看,只见素笺上列着十数个名字和官职。 多是驻扎在河北、山东、乃至河南部分地区的卫所指挥使、同知、佥事等中级将领。 其中不乏一些他们有些印象,但并非淮西核心圈子的面孔。 “这是……” 韩政疑惑。 胡惟庸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与自得:“此乃坐师李善长李公,离京前暗中为本相联络好的一批军中将领。” “他们或对近年朝廷抑制武勋政策不满,或与蓝玉将军有旧隙,或单纯感念李公旧恩,皆属可争取,关键时刻或可一用之力量。” “本相已通过渠道,与他们有所接触。” “届时,本相会以‘加强新都外围防务,防备北虏趁迁都生事’为名,提请陛下,将这些将领及其部分兵马,调防至新都周边如通州、蓟州、保定等要害城池驻扎。” 他手指点了点那份名录,又指了指桌上那条虚拟的路线。 “一旦事变,新都被围,这些驻扎在外围的兵马,便是第一波可以快速响应的力量!” “他们本就靠近新都,又有我们预先潜伏在城中的人做内应,里应外合之下,打开通道,接应朝廷主力大军,岂非易如反掌?” 三位将军听完胡惟庸这环环相扣,从内到外的周密部署,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信心和亢奋! “妙!太妙了!” 曹震激动得脸色通红,端起酒杯,“相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有相爷如此安排,叶凡那黄口小儿,必死无疑!” “来,末将敬相爷一杯!” “预祝我等,马到功成,共享这护驾定鼎之不世功勋!” “敬相爷!” 张温、韩政也连忙举杯。 胡惟庸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而自信的笑容,举杯相迎:“同心协力,共成大事!” 几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花厅内回荡! 醇酒入喉,滚烫灼热! …… 是时! 北地深秋的寒意,远比江南来得凛冽彻骨。 历经半月有余的跋涉,沿途种种布置暗桩,终于抵达目的地。 新都北平,这座在元大都基础上耗费巨资,历时数载改建而成的帝国新京,静静矗立在苍茫的北方平原上。 城墙明显加高加厚了,箭楼雄峙,瓮城森严,尚未完全散尽的施工痕迹与已然显露的帝王气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氛围。 城门处,早已得到消息的北平留守官员,营造督办官吏,以及部分驻军将领,顶风冒雪,列队相迎。 虽然皇帝圣驾未至,但太子亲临,公主同行,左相总揽,其规格已远超寻常!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大队人马并未立刻全部入城。 朱标以“不欲过度扰民,需先安置妥当”为由,命大部分随行人员,物资车驾在城外预先准备好的营区暂驻。 只带着核心属官,部分东宫卫率以及叶凡,朱静镜的车驾,从正阳门缓缓进入这座未来的帝国心脏。 城内景象又与城外不同。 主干道宽阔笔直,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虽因雪沫显得有些湿滑,却更显庄重。 街道两旁,新建的官署衙门鳞次栉比,斗拱飞檐,漆色尚新。 不少民宅商铺也已迁入,虽不及金陵繁华,但人气渐旺,烟火气与宫廷的肃穆奇异地融合着。 雪花飘洒,落在崭新的屋瓦和街面上,悄然无声。 临安公主朱静镜自打入城起,一双明眸便几乎没离开过车窗外。 她对这座完全陌生,却又承载着帝国未来的巨大城池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 江南的精致婉约与北地的雄浑粗犷在此交汇。 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 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更高大巍峨的宫殿群影子,扯着身旁宫女的袖子,小声问个不停。 车队最终停在了皇城西南侧一处临时辟出,相对独立,且守卫森严的馆驿区。 此处原是前元某位亲王的别苑,经改建后,暂作太子行在及接待重要官员之所。 虽不及正式东宫奢华,但亭台楼阁俱全,环境清幽,防卫严密。 安顿稍歇,用过简单的午膳后,叶凡便来到了朱标暂居的正厅。 厅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北地的寒气。 朱标已换了一身轻便的杏黄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新都皇城及宫苑详图前凝神观看,眉头微锁,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 “殿下。” 叶凡行礼。 朱标回过神,指了指图纸:“老师,你来看,这新都宫城图纸,与我们在金陵所获,大体无异。” “但亲临其地,方知图纸终究是死物。” “宫墙高度,殿宇间距,各门通道的宽窄曲直,乃至宫内巡逻路线,哨位设置,都需亲眼验证。” 叶凡颔首:“殿下所言极是。” “迁都大典在即,陛下与后宫、百官即将入住,宫禁安全乃第一要务。” “任何细微出入,都可能酿成大患。” “尤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尤其我等后续诸多安排,更需建立在对宫内地形了如指掌的基础之上。”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点头表示明白。 他沉吟片刻,道:“孤身为太子,负有查验宫禁,筹备大典之责。” “稍后便以‘巡视宫室营造,核查防务布置’为名,带人入宫详细勘查。” “图纸与实地的差异,宫内各要害位置的实际情况,尤其是……” 他手指在图纸上几处关键通道、宫门,以及几座重要殿宇的位置点了点。 “这些地方的防卫现状,换防时间,以及一旦需要,从何处入手控制最为便捷有效,皆需一一核实记录。”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踩点了。 但冠以太子巡查的正当名义,无人可以置喙。 朱标需要亲自走一遍,将他与叶凡计划中可能需要控制的节点,与实际情况一一对应,确保万无一失。 “殿下亲力亲为,最为稳妥。” 叶凡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 “至于宫外新都街市、坊巷,乃至各处衙署、仓廪、军营外围的情况,殿下身份尊贵,频繁出入市井恐有不便,亦容易引人注目。” 朱标看向他:“老师的意思是?” 叶凡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公主殿下初至新都,对一切颇感新奇。” “臣既奉旨陪伴公主,不如便借此机会,陪同公主熟悉新都环境,挑选未来大婚府邸,乘车骑马,在新都内外走走看看。” “公主銮驾所至,地方官吏必会随行介绍,城中百姓亦会好奇观望,场面自然,不会惹人疑心。” “臣可趁此机会,仔细观察街巷布局,重要建筑方位,各处军营衙署门禁情况,乃至城内几处高地的视野范围。” “尤其是……” 他目光扫过图纸上皇城与外城连接的几个关键区域。 “通往皇城的几条主要干道,以及可能成为变乱时双方争夺焦点的广场、桥梁等处,更需实地勘测。” 第367章 明游暗探! 朱标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绝佳的主意! 利用公主的好奇心和身份,叶凡便可光明正大,且不受太多限制地在新都各处“游览”,将这座城池的骨架血肉摸得一清二楚。 这比他们派密探暗中查探要安全高效得多,也更能获取明面上的准确信息。 “此计甚妙!” 朱标抚掌,“有五妹同行,老师行事方便许多。” “只是……” 他看了一眼叶凡,语气带着提醒,“五妹心思单纯,老师伴驾时,还需小心言行,莫要让她察觉异样,平添担忧。” “殿下放心,臣省得。” 叶凡正色道:“公主殿下面前,臣自有分寸,一切只为熟悉环境,保障公主安全与日后起居便利。” 两人计议已定,便分头行动。 朱标很快便召集了随行的礼部、工部官员以及部分东宫属官、侍卫,打起太子仪仗,浩浩荡荡地前往尚未正式启用的新皇宫。 名义上是“查验宫室营造质量,巡视防务布置,筹备迁都大典”,阵仗颇大,符合太子身份。 而叶凡则换了一身略显正式但又不失随和的青色常服,来到朱静镜暂居的小院。 院中,朱静镜早已迫不及待,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骑装,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更衬得小脸明艳,眼神灵动。 见到叶凡,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如同冰雪中盛放的花朵。 “叶凡!” 她语气里的亲近掩饰不住,“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我都等不及要看看这新都城了!” “听说有很多和金陵不一样的地方呢!” 叶凡拱手行礼,微笑道:“公主殿下,臣奉旨陪伴殿下熟悉新都。” “马车已备好,侍卫也已安排妥当。” “不知殿下是想先在城内街市逛逛,感受北地风情,还是想去看看几处可能适合建造府邸的风景佳处?” “都要看!” 朱静镜雀跃道,“先看街市!听说北地的糖葫芦,烤羊肉特别好吃!” “然后再去看地方,要选一个离皇宫不太远,但又清静些,能看到好些景色的地方!” 她兴致勃勃,早已在脑海中勾勒出未来家的模样。 叶凡含笑应允:“谨遵殿下吩咐。” 很快。 叶凡与临安公主朱静镜同乘一车,在数十名精悍侍卫的簇拥下,驶出了馆驿区,融入了北平城宽阔而略显冷清的街道。 车帘半卷,朱静镜那张明艳的小脸几乎贴在窗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什么都觉新奇。 “叶凡,你看那牌楼,好高!比金陵的好像更粗壮些!” 她指着远处一座新建的三间四柱式牌坊,语气雀跃。 叶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却迅速掠过牌楼,落在其后那条通往正阳门大街的岔路上。 他心中默记,岔路宽约两丈,两侧店铺多为新建,视野尚可,若有突发,此路可作迂回。 “北地建筑,多用巨木,风格雄浑,与江南精雕细琢自是不同。” 叶凡温声答道,随即看似随意地对车旁随行的北平府一名陪同小吏道:“此街通往何处?平日车马可多?” 那小吏连忙躬身回答:“回叶相,此街直通正阳门内大街,往前再行一里便是皇城西安门侧道。” “因是新辟,商户还未完全入住,眼下车马不算稠密。” 叶凡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马车继续前行,朱静镜又指着路边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子:“那是什么?好香!” “回公主,是北地常见的羊汤烙饼。” 小吏赔笑。 “停车。” 叶凡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公主既有兴致,不妨尝尝北地风味,也正好歇歇脚。” 朱静镜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 马车停稳,自有侍卫前去安排,确保洁净安全。 叶凡扶着她下车,站在街边,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视四周。 这里恰好是一处丁字路口,斜对面能看到北平都指挥使司衙门的侧墙,门前有两名军士值守。 看似寻常,但叶凡注意到墙角阴影处似有固定岗哨的痕迹。 他默默估算着从都司衙门到最近皇城侧门。 约三百步,快马疾驰,顷刻便至。 朱静镜小口喝着御厨重新处理过的羊汤,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又好奇地张望街景。 叶凡陪在一旁,偶尔为她介绍两句北地风物,心思却如高速转动的机括,将所见一切地形、建筑,可能的守卫点,与脑中早已熟记的新都舆图一一印证。 “公主,前头不远便是阜成门大街,听说那里市集渐成,可要去看看?” 叶凡提议。 阜成门是西面重要城门,他需要亲眼看看城门内外的布局。 “好呀!” 朱静镜自然无不应允。 车队转向西行。 越近阜成门,街面越宽,行人商贩也略多起来。 城门楼高耸,瓮城森严,城头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守门军士见这仪仗,早早肃立。 叶凡并未靠近城门,只是让马车在距城门百步外的一处稍高坡地停下,陪公主远观城楼气象。 他扶着朱静镜站定,指着那巍峨城门,语气如常:“公主请看,这便是阜成门,北地城门皆厚重,瓮城设计精巧,易守难攻。” 朱静镜仰头望着,惊叹道:“果然雄伟!比金陵的城门看着更结实呢。” 叶凡微笑,目光却锐利如刀,快速扫过。 城门洞宽度,瓮城内的空地大小,登城马道的方位,城头巡逻士兵的间隔,附近是否有可供隐藏兵马的民居或仓房…… 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此处瓮城较大,若能控制,可临时集结数百人而不显拥挤。 城门外官道平坦,利于骑兵驰骋,但两侧有疏落树林,亦可用于设伏或隐蔽。 “你懂得真多。” 朱静镜侧头看他,眼中满是信赖与隐约的倾慕。 “臣只是多看了几本兵书舆地志罢了。” 叶凡谦逊道,随即自然地转移话题,“公主,看了这半晌街市,可觉得乏了?” “臣知一处地方,景致幽静,视野亦佳,或可做将来府邸的备选,不知公主是否有意前往一观?” 朱静镜脸上微红,却是大方点头:“但凭你安排便是。” 车队再次启程,这次却是向着皇城东北方向,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行去。 越往前走,街巷越见清幽,新建的官宦宅邸错落其间,但多未完全入住,显得颇为安宁。 最终,马车在一处地势略高,背靠一小片疏林,前临一条清澈冻河的地方停下。 叶凡先行下车,伸手扶下朱静镜。 此处视野开阔,可遥望皇城东北角楼的飞檐,又能见远处连绵的普通民居屋顶。 寒风掠过疏林,发出轻微的呜咽,更衬得四周静谧。 “公主觉得此处如何?” 叶凡指着面前一片平整的空地,以及后方已有雏形的宅院地基。 “此地据工部员外郎介绍,原拟建一处宗室别业,因规制调整暂且搁置。” “地势较高,可免潮湿,背林面水,景致堪赏,距离皇城……” 他顿了顿,目测了一下,“约莫步行两刻钟,车马更快些。” “不算顶近,但若宫中召见,或公主思家,往来也便宜。” 朱静镜沿着叶凡所指望去。 但见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淡薄天光下犹如蛰伏的巨兽,庄重而威严。 近处冻河如镜,疏林萧瑟,虽值寒冬,却自有一种开阔疏朗的气韵。 既无市井喧嚣,又不觉荒凉孤寂。 她想象着在此处建起府邸,春日临水看花,秋日登高望月,离父皇母后和兄长也不算太远…… 心中已是十分满意。 “这里很好。” 她轻声说,语气带着肯定,“不吵闹,景致也好,离皇宫也不算远,你觉得呢?” 她抬眼看向叶凡,想听听他的意见。 叶凡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心中权衡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考量。 此地僻静,人员往来相对简单,便于控制耳目,进行一些隐秘布置而不易被察觉。 距离皇城两刻钟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既不会因过于靠近皇宫而受到格外严密的目光注视,又能在必要时快速反应,无论是向皇宫方向行动,还是接收来自宫内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目测了另一方向,从此处策马疾驰,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可抵达东北方向的安定门。 那是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座城门。 一旦事有变故,需要紧急撤离或接应外部力量,这是一条极佳的退路或通道。 而最大的妙处在于,若将来大婚典礼在此举行,百官前来道贺,由于位置相对偏僻集中,府邸便如同一个天然的瓮城。 只要控制住几条进出要道,便能在关键时刻,将大多数前来赴宴的朝臣暂时留在府中,让他们与外界的联系中断,来不及做出反应。 从而,为更关键的行动争取宝贵时间。 “臣亦觉此处甚好。” 叶凡收回目光,看向朱静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环境清雅,利于公主静养,位置得宜,公私两便。” “待回明陛下与太子殿下,若无异议,便可着工部依制营建了。” 朱静镜闻言,脸上红晕更盛,却是欣喜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四下张望,开始构想未来府邸的模样。 哪里该建花园,哪里该设暖阁……叽叽喳喳地说与身旁宫女听。 活泼烂漫之态,驱散了北地的几分寒意。 叶凡静静立在稍后处,寒风拂动他青色常服的衣角。 他将此地最后几个关键坐标,通往安定门的最佳路径,疏林中可隐蔽的小径,冻河对岸的视线盲区,牢牢刻入脑海。 第368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是夜,太子行在正厅。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深入骨髓的寒冷。 巨大的新都宫城舆图铺展在长案上,旁边还散落着数张今日新绘的草图和密密麻麻标注的笔记。 朱标已换下白日巡查的正式袍服,只着一身杏黄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却锐利明亮。 他手指点着舆图上皇城玄武门附近的一处标注,对站在对面的叶凡道:“老师,白日孤亲自走了玄武门到武英殿这段路。” “舆图上标注的侍卫哨位有七处,但实际勘察,暗哨增加了两处,均在殿角飞檐的视觉死角,颇为隐蔽。” “换防时辰也与旧例略有出入,需调整我们原先的估算。” 叶凡就着灯光,仔细看着朱标在草图上的标注,沉吟道:“陛下圣驾将至,宫禁加强乃情理之中。” “这两处暗哨位置刁钻,确需留意。” “殿下可记清了他们换防的间隔?” “记下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一换,与明哨错开半刻。” 朱标肯定道,又从另一叠纸中抽出一张,“这是武库附近的情况。” “库墙比图纸所示高了尺余,且外侧增加了两道巡逻线,间隔更短。” “但东侧有一处排水暗渠,图纸未载,颇为宽阔,可容人匍匐通过,出口在宫墙外一条僻巷的枯井内。” “此条通道,或可一用。” 叶凡眼睛微眯,接过那张草图细看:“此渠关键,需立刻派人暗中确认出口情况,并设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做必要清理,确保畅通。” “此事须绝对隐秘!” “孤已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办了。” 朱标压低声音,“以检查宫内排水防冻为名,明日即可动手。” 两人就着舆图和笔记,将白日分头查验的情况一一核对、补充、修正。 朱标详述宫内殿宇通道,哨位防务的细微变化。 叶凡则补充宫外主要街巷,城门布局,重要衙署军营周边的实地观测结果。 尤其是几处预设关键节点与舆图的差异。 “……阜成门瓮城内面积比预估大,可多容近百人。” “安定门至今日所选府邸址之间,道路平坦,无显著障碍,快马瞬息可至。” 叶凡指着自己绘制的简图。 “臣所选府邸位置,经实地勘测,确如先前所谋。” “僻静,利掌控,距皇城与安定门皆近,进退有据,地势较高,且有林木河道为天然凭障。” “大婚之时,只需控制三条进出道路,便可成暂困百官之局。” 朱标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敲击,眼中光芒闪烁:“宫内暗哨增补,武库守备加强,是意料之中。” “宫外街巷布局大体符合舆图,些许差异已在掌握。” “我等预设节点,经今日实地验证,可行性更高。” “尤其是那处府邸选址,看似由五妹择定,实则暗合我等之需,天意亦助!” 他抬头看向叶凡,语气凝重中带着一丝激昂:“老师,万事俱备,只待东风!迁都大典,便是东风起时。” 叶凡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却坚定:“殿下,今日核对,各处细节均已落实或找到应对之法。” “舆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此番亲临勘验,价值非凡。” “如今,新都内外,何处坚实,何处虚隙,何处可为我用,何处需加防范,皆已了然于胸。” “后续按计划逐步渗透、掌控,待陛下圣驾抵临,大典行时……” 他话语未尽。 但其中意味,两人心照不宣。 随即,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连日的疲惫与紧绷都吐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神情。 “今日辛苦老师了,既陪五妹,又需暗中记挂万千。” “核对至此,方觉心中踏实许多。” “孤这边,也会加紧安排,将宫内诸般细节,融入后续步骤之中。” “此乃臣分内之事。” 叶凡拱手,“殿下更需劳心宫禁根本,如今万事脉络已清,只待按部就班,静候时机。” “夜深了,殿下还请早些安歇,保重身体。” 朱标点点头:“老师也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 叶凡行礼告退。 走出温暖的正厅,寒冽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抬头望去,新都北平的夜空漆黑如墨,几颗寒星疏疏点缀,皇城的方向只有零星灯火,沉默地蛰伏在巨大的黑暗里。 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临时居所,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院中清晰可闻。 白日陪公主笑语嫣然的温和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沉静。 脑海中,白日所见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处要害,与太子所述的宫内情状,飞速交织融合,最终形成一幅立体而鲜活的动态图景,深深烙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金陵,皇宫,武英殿西暖阁。 朱元璋将手里那份关于太子与叶凡在新都及沿途所有暗中部署的密报翻完最后一页,久久不语。 毛骧微微抬眼,捕捉到老皇帝嘴角那抹一闪而逝,近乎狞厉的满意弧度。 “好,好,好!” 朱元璋忽然一连吐出三个好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 他将密报“啪”地一声合上,随手丢在堆满奏章的御案一角,身体向后靠去,粗硬的手指捋着下巴上的短须,眼中光芒闪烁。 “路线、城门、宫禁、衙署、军营……” “连他娘的排水暗渠都摸清楚了!” “该盯的盯死了,该埋的钉子埋下了,该清的障子也寻着由头清了!” “嘿,这才像话!这才像是咱老朱的种,和咱给他挑的帮手!” 他像是在评价两件得心应手的兵器,语气里混杂着挑剔、严苛,以及最终验证合格的痛快。 “标儿做的不错,还有叶凡那小子,脑瓜子灵,手脚也够利索!” “借陪临安游玩的幌子,把新都里里外外摸了个底掉!” “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漂亮!” “比那些只会掉书袋,耍嘴皮子的酸腐强出十万八千里!” 毛骧垂首,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圣明烛照,太子殿下与叶左相行事虽密,然一切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其部署虽险,然环环相扣,可见用心之深,谋算之精。” “迁都大事,有此周密准备,陛下可宽心不少。” “宽心?” 朱元璋嗤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里,仿佛倒映着千里之外那座崭新又危机四伏的北平城。 “咱宽心个屁!” “这局棋才刚开了个头,凶险的还在后头!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那种混合着得意与冷酷的神情。 “看见他们能下出这几步像样的棋,咱心里头,总归是舒坦了些。” “总比两眼一抹黑,等着被人当成猪羊宰了强!” 他顿了顿,忽又问:“北边草原上,徐天德和蓝玉那边,有新动静没?” 毛骧立刻答道:“回陛下,魏国公主力稳步北推,已深入草原三百余里,沿途扫荡零星部落,士气可用。” “蓝将军偏师游弋西北,尚未与噶呼尔主力接战,但已截获数股游骑,正设法探寻其王庭确切方位。” “粮道虽有迟滞,然魏国公应对得法,暂无大碍。” “嗯。” 朱元璋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徐天德稳得住,咱料到了。” “蓝玉那小子,性子野,让他出去撒撒欢也好,别在咱眼皮子底下惹事就成。” “北边的事,先让他们打着。” “咱的眼睛,得钉死南边,钉死这迁都的棋盘!” 毛骧应了声“是”,稍作迟疑,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明显薄了许多,但封口火漆格外严密的密报,双手呈上。 “陛下,此乃另一线密探急报,关乎……胡惟庸,及部分淮西勋贵。” 朱元璋眼中精光陡然一盛,如同黑夜中骤然点亮的火把! 他没立刻去接,只是盯着毛骧手中的那份密报,缓缓问道:“胡惟庸?他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据报,” 毛骧声音压得更低,确保一字一句都清晰传入朱元璋耳中,“右相近日频繁密会曹震、张温、王弼、韩政等将。” “其所谋,正是针对太子殿下与叶左相北上之行及新都布置。” “彼等认定叶左相借迁都图谋不轨,太子或受蛊惑,或参与其中,故商议‘将计就计’。” “哦?将计就计?” 朱元璋嘴角扯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个将计就计法?说!” “彼等计划,暗中选派心腹精锐,乔装混入扬州、徐州、济南、天津卫等北上关键节点及新都周边城池潜伏,熟悉环境,联络可能争取之守军胥吏,作为内应。” “同时,胡惟庸似已通过某些渠道,与河北、山东等地部分非淮西核心,但对朝廷近年政策心存怨望或将帅有隙的中级将领有所勾连,意图在适当时机,以‘加强新都外围防务’为名,提请调其兵马靠近新都驻扎。” “一旦……一旦新都生变,太子与叶左相果真举事,这些预先布置的暗桩与外围兵马,便可里应外合,接应朝廷平叛大军,以成护驾定鼎之功。” 毛骧叙述得条理清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但暖阁内的空气,却因这番话骤然凝固,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跳动着冰冷刺骨的光芒! 他足足沉默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无声地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重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护驾定鼎?”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磨牙的寒意,“嘿嘿,好一个护驾定鼎!” “胡惟庸……还有曹震、张温这些杀才!” “他们眼里,还有咱这个皇帝吗?啊?!” 最后一声低吼,如同压抑的雷霆,在暖阁内滚过。 毛骧将头垂得更低。 第369章 这龙椅可是烫人的很! “他们把咱的标儿,把咱大明朝的储君,当成什么了?” “当成他们加官进爵,揽权固位的垫脚石?!” “当成他们博取不世功勋的由头?!” 朱元璋越说越怒,胸膛微微起伏,但奇异地,他并没有暴跳如雷,那怒火仿佛被寒冰包裹着,烧得人骨髓发冷。 “还有那些个吃里扒外,首鼠两端的边将!” “朝廷俸禄养着他们,就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琢磨着站队投机,甚至帮着外人算计天家,算计太子的?!” 他猛地从圈椅里站起身,玄色棉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在御案前急促地踱了两步,像一头被激怒却又强行克制着的老狼! “陛下息怒。” 毛骧低声道。 “息怒?咱息不了这个怒!” 朱元璋站定,目光如电射向毛骧,“二虎,你告诉咱!” “胡惟庸这份算计,这份胆大包天,是今天才有的吗?嗯?!” 毛骧默然片刻,如实回禀:“胡惟庸结党营私,其心早已叵测,李善长离京前,恐便有所布置。” “此次,不过是借太子北上之机,将其谋暴露得更彻底些。” “李善长……胡惟庸……淮西勋贵……” 朱元璋咀嚼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以为,抱成了团,手里有了点刀把子,就能跟咱叫板了?” “就能把咱朱家的江山,当成他们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了?!” 他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光滑的案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那份关于胡惟庸的密报,眼神锐利得似乎要将其洞穿。 “陛下。” 毛骧忽然开口,声音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说。” “胡惟庸的安排,该不该……现在就让太子殿下和叶左相知道?” 他略一思忖,谨慎道:“太子殿下与叶左相身处险地,胡惟庸等暗中布置,确为隐患。” “若其毫不知情,恐遭暗算。” 朱元璋嘿然冷笑,直起身子。 “刀不磨不快,玉不琢不成器!” “标儿是咱选定的储君,将来要坐在这把龙椅上,面对的风浪,比这凶险十倍、百倍的都有!” “若是连胡惟庸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都应付不了,察觉不了,那咱这江山,交给他,能放心吗?!” “所以,这份密报,不必传给标儿!一个字都不必!” 毛骧躬身:“臣,遵旨。” “咱倒要看看,” 朱元璋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与千里关山,落在了那座雪中的新都! “咱的标儿,还有叶凡那小子,到底有没有那份机警,能不能从蛛丝马迹里,嗅出胡惟庸埋下的这些臭味!” “就算他们一时没能全发现,真让胡惟庸的人暗中捣鼓起来,出了变故……” “咱更想看看,标儿在猝不及防的变故面前,会怎么应对!” “是惊慌失措,还是能稳住阵脚,随机应变,甚至……将计就计,反杀回去!” 这才是他朱元璋培养继承人的方式。 将他投入最险恶的漩涡中心,让他在生死搏杀中,学会如何驾驭权力,如何识别忠奸,如何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不过,” “胡惟庸,曹震,张温,王弼,韩政……还有名单上那些个吃里扒外的边将!”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们不是想演一出护驾的好戏,捞取功勋吗?” “好!咱就给他们这个台子!” “让他们把戏唱足了!唱到最高点!” “二虎!”朱元璋厉声道。 “臣在!” “传咱密旨!” 朱元璋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冰封的刀锋,“给潜伏在胡惟庸、曹震、张温、王弼、韩政,以及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淮西勋贵、边将身边的锦衣卫!” “告诉他们,给咱把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圆了!” “盯死他们的一举一动!” “但是——” “没有咱的明旨,谁也不许乱动!谁也不许打草惊蛇!” “胡惟庸让他们干什么,只要不立刻危及标儿性命,不立刻导致新都大乱失控,就都给他配合着!” “他们要埋钉子,就帮着埋!” “要联络人手,就帮着联络!” “要传递消息,就帮着传递!” “让他们觉得,一切顺利,尽在掌握!” 毛骧心中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朱元璋。 饶是他久历风波,深知陛下手段酷烈,算无遗策,此刻也不禁为这狠绝到极致的安排感到一丝寒意。 这是要将胡惟庸等人捧得高高的,让他们尽情表演。 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抽掉他们脚下所有的梯子,让他们摔得粉身碎骨!! “陛下,” 毛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此……是否太过冒险?” “万一胡惟庸等人行事酷烈,太子殿下那边……” “冒险?” 朱元璋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这天下,哪有不冒险就能坐稳的江山?” “咱心里有数!” “标儿身边有叶凡,有新都那些布置,有咱暗中照拂的底线,死不了!” “胡惟庸现在要的是护驾的大功,不是立刻弑君杀储!” “他比咱更怕标儿现在就出意外,导致功亏一篑!” “他只会小心翼翼地推动,等着证据确凿,等着天下共愤!咱就是利用他这点心思!” “这些人,仗着从龙之功,骄横跋扈,结党营私,窥伺神器,早就该杀了!” “杨宪、李善长的前车之鉴,看来还没让他们学乖!” “这次,正好借他们自己布下的局,把他们一锅端了!” “省得咱再费心思找别的由头!” “而且……咱也担心啊。” 毛骧屏住呼吸。 “万一咱现在动了胡惟庸,打草惊蛇,这些手里攥着刀把子的淮西杀才,还有那些被他们拉拢的边将,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们现在心心念念的是护驾之功,还算有点顾忌。” “要是发现事情败露,没了退路,他们会不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迁都混乱,新都未稳,给咱来个……黄袍、加身,或者另立新君,甚至干脆挥兵南下,夺了咱的位子?!” 朱元璋深知权力的血腥本质。 深知那些骄兵悍将在绝境中能爆发出何等可怕的破坏力。 他必须让他们觉得希望尚存。 必须在他们最得意松懈的时刻,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所以,不能急,不能慌。” 朱元璋缓缓坐回圈椅,仿佛一瞬间耗去了不少精神,但眼神依旧亮得骇人。 “让他们跳,让他们闹。” “等到标儿那边尘埃落定,等到他们自以为得计,跳出来要清君侧,护社稷的时候……” “那就是咱收网的时候!” “到时候,以谋逆大罪,将这些乱臣贼子,及其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一个不留!” “用他们的血,给新都的城墙,再染一层颜色!” “也给这天下,再立一次规矩!”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哔剥声。 毛骧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深深俯首,将所有的震撼与凛然压在心底,用最平稳的声音道: “臣,领旨,即刻去办。”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杀机四溢的谋划耗尽了他的气力,“把事情办妥帖了,记住,一个字都不能错。” “是。” 毛骧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身影融入殿外深沉的夜色中。 而暖阁内,朱元璋独自坐着,许久未动。 跳动的灯火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那影子也仿佛在无声地涌动,挣扎。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跳动的火焰,喃喃低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标儿……” “咱把能给的磨刀石,最锋利的那块,给你摆上了……” “这江山……这龙椅……” “烫屁股得很呐……” “能不能坐稳,就看你自己了。” 第370章 润物细无声,藏刀于袖! 数日光阴,在紧张的筹备与暗流涌动中倏忽而过。 北地的天空依旧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寒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在新都北平崭新而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皇宫,紫禁城尚未正式启用,但巍峨的宫墙与连绵的殿宇已初具规模,沉默地矗立在北方清冷的空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肃杀的威严。 一处靠近宫墙东北角,地势略高的钟楼废址上,两道人影迎风而立。 正是太子朱标与左相叶凡。 朱标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脸色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但眼神却比往日更加锐利、沉静。 他手指向前方下方,那座在冬日稀薄天光下显得格外宏大的宫殿群落。 “老师,您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以奉天门为界,前朝三大殿区域,乃大典核心,亦是将来朝会议政,权力象征之所。” “胡惟庸所安插之人,虽分散各处卫所、衙门,但其关键节点,据这几日多方验证与内线密报,指向明确。”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依次划过几个方位。 “午门当值侍卫副统领,有一人是曹震旧部心腹,虽职级不高,但掌部分宫门钥匙与夜间巡查令符。” “左掖门轮值的一队军士,其队正与王弼有姻亲之谊,且此人贪财,已被暗中掌握把柄。” “武备库东侧哨楼,以及通往内廷西长街的几处通道口,也有张温、韩政等人早前安插或近期拉拢的校尉、暗桩。” “这些位置……” “看似不起眼,散落各方,但一旦有事,他们能在最短时间内,以平乱、护驾,传递紧急军情等名义,向奉天殿快速汇聚!” “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突击力量,若与其他外围布置里应外合,顷刻间便可控制殿前广场,隔绝内外!” 寒风卷起他貂裘的衣角,猎猎作响。 叶凡静静听着,目光随着朱标的指引,落在那一个个被点出的位置上。 宫阙深深,殿宇重重。 那些看似平常的岗哨、通道,在太子的剖析下,顿时变成了棋盘上一个个带着杀气的棋子。 他心中亦在快速推演。 不错,这些位置选得刁钻,既有一定的职权便利,又不过分显眼,确实是行险一击,控制中枢的佳选。 胡惟庸与那些淮西勋贵,在军中经营多年,这份渗透与布局的能力,不容小觑。 “殿下洞察入微,此等隐患,确为心腹之患。” 叶凡沉声道:“不知殿下有何应对之策?” 朱标转过身,直面叶凡,脸上并无太多担忧之色,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这种沉稳,并非盲目自信。 而是源于周密的准备与逐渐增长的掌控力。 “老师放心,学生既已窥破其谋,岂能无备?” “这几处关键位置,学生并未打草惊蛇,去动那些明面上的胡党爪牙。” “而是……以充实新都宫禁防卫,加强各要害处巡查为名,从随行北上的东宫卫率及早期安排入新都的人手中,遴选了一批绝对可靠的新人。” “这些人,每一个的身份背景,学生都命人反复核查,上溯三代,旁及姻亲师友,确保身家清白,与淮西集团绝无瓜葛,且对朝廷,对父皇,对东宫,忠心不二。” “他们已被以补充缺额,协同演练等名义,安插进了这几处关键位置的日常轮值或协防序列中。” “人数不多,但足够精悍,且占据了有利的观察与反应位置。” 叶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动原有人员,避免打草惊蛇。 安插看似不起眼的新人,实则是最锋利的刀刃。 占据协防位置,既不离核心太远,又不直接冲突,便于突然发难。 太子这一手,深得“润物细无声,藏刀于袖”的精髓。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 朱标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平日只观察,记录,传递消息,绝不妄动。” “一旦……一旦局势有变,胡党之人果真异动,企图向奉天殿汇聚或控制宫门要道,他们便可在第一时间,以‘制止混乱,保护孤与父皇’之名,出手挟制甚至清除这些叛党爪牙!” “打乱其步骤,为外围我等主力行动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他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叶凡,仿佛在等待老师的评断,又像是分享自己精心策划的成果。 叶凡迎着太子的目光,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储君,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知在文华殿诵读经典,在朝堂上恪守仁德,甚至有些过于宽仁的年轻太子了。 北疆的阴谋,迁都的漩涡,胡党的步步紧逼,还有自己有意无意的引导与陛下那近乎残酷的锤炼。 这一切,如同最猛烈的炉火,正在将这块璞玉,淬炼成一把即将出鞘的君王之剑!! 他能看到阴谋的脉络,能制定周密的应对,能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的力量,能清晰地下达果断的指令…… 这份成长,远超预期! “殿下思虑周详,安排妥当。” 叶凡缓缓开口,“不动声色,暗藏锋锐,后发制人。” “此乃上位者御下破局之正道。” “胡惟庸等辈,自以为谋划深远,却不知殿下早已洞若观火,张网以待。” “如此一来,宫内这一关键环节,便算是稳住了。” 得到叶凡的肯定,朱标眼中闪过一抹亮色,紧绷的肩膀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但他很快又收敛神色,问道:“老师,宫内隐患既已初步控住,外围各节点布置也大致就绪。” “依您看,我们是否……该将迁都事宜筹备大体就绪的情况,奏禀父皇了?” “请示圣驾启程的具体时日?” 叶凡略一沉吟,点头道:“时机已至,新都宫室、衙署接收查验已毕,防务布置心中有数,沿途接应,百官安置等细则也已拟定。” “殿下可具表详陈,奏请陛下钦定吉日,启跸北迁。” “如此,方能将各方注意力,正式引向迁都大典本身,亦让我等后续诸多安排,顺理成章。” “学生也是如此想。” 朱标颔首,望向南方金陵的方向,眼神复杂。 “是时候了,这场大戏,该拉开幕布了。” 就在两人商议既定,准备离开这高处风口时,一阵略显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自钟楼残破的石阶下传来。 紧接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裹着雪白的狐裘,有些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楼梯口。 明艳的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正是临安公主朱静镜! “叶凡!太子哥哥!” 她一眼就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人,眼眸立刻弯成了月牙,提着裙裾小跑过来,狐裘的绒毛在风中颤动。 她先是对朱标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见过太子哥哥。” 随即,目光便全然落在了叶凡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雀跃。 “我到处找你呢!” 朱静镜语气娇憨,带着点小小的抱怨,“你不是答应今天下午,陪我去城西那个新开的集雅斋看看吗?” “听说那里有许多从江南来的新奇玩意,还有北地的皮影戏班子!” “嬷嬷们都说那里热闹,不让去,可你答应过我的!”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拽了拽叶凡青色官袍的袖口。 动作熟稔,全然不顾旁边还站着太子。 朱标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摇头,对叶凡道:“老师既有约在先,便快去吧。” “五妹怕是等急了。” “迁都奏表之事,学生稍后便回行在草拟,再请老师过目。” 叶凡对朱静镜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也有些无奈。 但看她眼中满满的期待,寒风中也跑来寻自己,心中微暖。 他先是对朱标拱手:“殿下,那臣先告退。” 然后才转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公主,语气放缓,带着些许安抚:“公主殿下,臣记得。” “只是此处风大,殿下怎地亲自寻来了?” “让宫女通传一声便是。” “她们走得慢,我怕你又被太子哥哥拉住说正事,忘了时辰嘛!” 朱静镜嘟了嘟嘴,随即又绽开笑容,“现在就去,好不好?再晚些,听说皮影戏最精彩的那出就要开演了!” 叶凡点点头,对朱标再次致意,便任由朱静镜轻轻拉着他的袖口,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朱静镜还不忘回头对朱标挥挥手:“太子哥哥,我们先走啦!” 朱标微笑着颔首,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钟楼。 妹妹娇俏活泼的身影与老师挺拔沉稳的背影,在这萧瑟的宫墙背景下,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投向脚下那片沉寂而暗藏机锋的庞大宫殿群时,那点温馨,瞬间被凛冽的寒风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吹散。 他独自立于高处,玄色貂裘在风中鼓荡! 下方,是即将迎来惊天巨变的帝国新都。 南面,是即将启程北上的父皇与满朝文武! 暗处,是胡惟庸与淮西勋贵们蠢蠢欲动的杀机。 而身边,是他必须守护的至亲与必须实现的谋划! “是该奏请父皇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北地的寒风之中,再无痕迹。 第371章 迁都! 金陵,奉天殿。 朔风穿庭,吹得殿外旌旗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殿内,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朱元璋一身明黄常服,未戴冕旒,却比往日更显威仪深重。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如同苍鹰俯瞰自己的猎场,每一个被扫到的臣子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 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之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容任何杂音干扰。 “迁都!” 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殿柱上,余音嗡嗡。 尽管早有风声,但由皇帝亲口在正式朝会上宣布,意义截然不同。 许多官员心头一紧,知道决定帝国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气运的巨轮,终于要正式启动了。 “新都北平,宫室衙署,业已齐备。” “太子与左相先行数月,已将诸事料理妥当,奏表在此。”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一份厚厚的奏章,掂了掂,又放下,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刻意的满意神色。 “标儿和叶凡,差事办得不错。” “咱看了,心里踏实。” 他这话,既是定调,也是施压。 太子与左相的功劳被摆在明面上,谁若在迁都事宜上拖延懈怠,便是与此二人,乃至与皇帝的态度作对。 “迁都,乃国之大事,祖宗基业之迁移,不可不慎,亦不可拖延!” 朱元璋语气转厉,“咱意已决,五日后,正式启程,迁都北平!” “陛下圣明!” 支持迁都的官员立刻躬身应和。 反对者如胡惟庸等人,此刻也只得低头,将一切心思掩藏。 “具体安排,咱已与太子、左相议定。” 朱元璋不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直接开始部署,“此番迁徙,人员众多,事务繁杂,需分批、分责,有序进行!” “首先,礼部,兵部!” 他目光如电,射向班列中的礼部尚书陶凯和兵部尚书陈宁。 两人连忙出列:“臣在!” “礼部,由你部右侍郎牵头,精选干员,五日内,必须先行出发!” 朱元璋下令,“你们的差事,是负责一路上皇子、公主、后宫妃嫔,以及后续随行朝臣宗室们的礼仪规制,沿途驻跸安排,以及一应祭祀告庙事宜!” “哪处行宫该用什么仪仗,哪座驿站该备何等供奉,沿途州县如何迎送,都给咱弄得清清楚楚,板板正正!” “出了纰漏,损了皇家体面,咱唯你是问!” “臣遵旨!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陶凯额头见汗,大声应诺。 “兵部!” 朱元璋看向陈宁,“由你部左侍郎带队,精选得力将校,率三千京营精锐,与礼部同期出发!” “你们的任务,是肃清官道,保障沿途绝对安全!” “排查可疑,震压宵小,确保圣驾及后宫、百官行进路线畅通无阻!” “尤其是过江、渡河、以及一些险要地段,给咱把眼睛瞪圆了!” “若有半点闪失……”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让兵部尚书浑身一凛。 “陛下放心!臣必选派最忠诚勇武之将士,沿途布防,定保銮驾万全!” 陈宁斩钉截铁。 “好!” 朱元璋略一点头,继续道,“户部!” 户部尚书滕德懋急忙出列:“臣在!” “你部,由左侍郎负责,同样五日内,挑选精通钱粮、工造之人,紧随礼部、兵部之后出发!” 朱元璋指示,“你们的差事,是先去新都!” “到了北平,立刻接手太子与左相移交的户籍、房舍图册。” “按照朝廷拟定好的章程,给先期抵达以及后续随驾的文武百官,勋贵宗室,分配好宅邸、官舍!” “该修缮的修缮,该添置的添置,务必在圣驾抵达前,让大伙儿有个能落脚,能办事的地儿!” “别到了新都,让咱的臣子们睡大街!” 这话带了些许粗鄙,却符合朱元璋的说话风格,也点明了户部此行的紧要。 安定人心! 百官能否顺利在新都立足,户部的安排至关重要。 “臣明白!定当妥善安排,不负陛下重托!” 滕德懋躬身领命。 “这是第一批,” 朱元璋总结道,“礼部管仪程,兵部保安全,户部安家宅。” “三部各行其是,又要相互配合。” “五日后出发,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三位尚书及被点名的侍郎齐声应道。 “第二批,” 朱元璋目光扫过殿内其他官员,“便是咱,带着后宫、皇子公主,宗室亲王,以及你们剩下的这些朝臣,还有必要的禁军护卫,宫中内侍,文书档案,重要典籍仪仗等,一同北上!” “这一路,是咱大明朝的中枢在移动!” “沿途各州县,必须全力供给,不得怠慢!” “各部衙门,该移交金陵事务的尽快移交,该携带的文书印信整理妥当!” “路上,政务不可荒废,重要事务快马传递至行在处理!” “到了新都,立刻各归各位,该开衙的开衙,该办事的办事!” “咱要的,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搬到新家!” “是到了北平,立刻就能让咱大明的马车,继续隆隆向前!” 朱元璋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龙椅前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战鼓擂响,“都听明白了吗?!” “臣等明白!谨遵陛下旨意!” 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俯首高声应答,声浪在奉天殿内回荡。 胡惟庸站在文官首位,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眸中所有思绪。 迁都终于进入最后执行阶段,皇帝的安排滴水不漏,分批进行既能提高效率,也能分散风险。 他那护驾的谋划,也必须随之调整,更加紧密地盯住随驾的这批核心人物,尤其是……皇帝和太子本人。 “退朝!” 朱元璋大手一挥,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第372章 奉旨办差,有恃无恐! 稀薄的阳光,穿过云层,勉强洒在通往武英殿的漫长宫道上。 朱元璋的袍角被北风卷起,刚转过一道宫墙,临近武英殿西侧的僻静夹道,一个身影如同从墙角的阴影中析出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垂首肃立。 正是毛骧。 朱元璋脚步丝毫未停,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此等候,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只丢下一个字。 “说。” 毛骧立刻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又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送入朱元璋耳中。 “陛下,青田先生密报,八百里加急,刚刚送到。” 朱元璋鼻腔里“嗯”了一声,脚步未缓。 刘伯温被他秘密派出,以“回乡养病”为掩护,暗中查探朝野勾连,特别是与淮西勋贵及可能存在的逆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此刻来信,必有要情! 毛骧继续禀报,语速平稳,但内容却字字惊心! “青田先生根据陛下此前所示线索及暗中查访,其奏报称,涉及之网,远比预估更广、更深。” “目前所查,已牵连浙江、江西、湖广、乃至南直隶部分府县,大小官吏,上至布政使司参议,按察使佥事,下至府衙通判,县衙主簿,甚至税课司、河泊所之微末吏员……已逾百数。” “其勾结方式,或为同年、同乡之谊,或为姻亲故旧之联,更多则为钱财利益输送,官官相护,盘根错节。” “所涉之事,有隐瞒田亩,偷漏税赋,有插手狱讼,颠倒黑白,有把持漕运、市舶,牟取暴利。” “更有甚者,暗中为某些……不便明言之人,传递消息,打探朝局,行监视构陷之举。” 毛骧顿了顿,声音更沉! “青田先生言,此网看似松散,各有其利,然其核心处,隐隐有脉络可寻,指向朝中某些势大根深之位。” “且扩张极速,新近依附者众,渐成气候。” “若任其蔓延,恐非一省一道之患,而是动摇国本之痈疽。” “啪!” 朱元璋猛地停住脚步,靴底重重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脆响。 他霍然转身,双目如电,死死盯住毛骧,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先是不敢置信的惊怒,随即化为一种被深深冒犯,冰冷刺骨的杀意!! “你说清楚,到底多少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青田先生所列名单,有名有姓有职司可查者,现有一百三十七人。” “尚有诸多线索待核,恐不止此数。” 毛骧垂首,如实回禀。 “一百三十七人……省、道、府、县……” 朱元璋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 “这才多长时间?啊?!” “咱记得,刘伯温出京,也不过数月!” “几个月功夫,就能查出这么一张破网?!” “这网是早就织好了,等着咱去戳破,还是他娘的这几天才现编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龙袍下的肩膀绷得如同铁铸。 难以置信! 尽管他深知官场腐败,结党营私乃历朝痼疾,自己也一直在用最酷烈的手段清洗。 但他没想到,在接连大案之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甚至在迁都这样敏感动荡的时期,这张网竟然还能以如此速度,如此规模蔓延开来! 这不仅仅是贪污腐败。 这是结党! 是营私! 是在他朱元璋的江山里,另立山头,编织属于他们自己的权力与利益网络! 是在蛀空他老朱家的根基! “好,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却如同夜枭,令人毛骨悚然。 “咱杀了一个杨宪,赶走了一个李善长,看来是没杀够,没赶绝!” “还有这么多不知死活的鬼,急着往咱的刀口上撞!”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毛骧,那扑面而来的帝王之怒与血腥气,让久经风浪的毛骧也不禁心神一凛。 “传信给刘伯温!” “让他给咱继续查!往深里查!往祖坟上查!” “把这张网的每一个线头,每一个结点,都给咱揪出来!” “一个都不许漏掉!” “是!” 毛骧应声。 “还有!” 朱元璋眼中寒芒暴涨,想起以前朝堂上,那个总是垂首敛目,却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放心的身影。 “让他尤其给咱盯紧了李善长那边!” “查!仔细地查!” “查这张网里,有多少线是连着他李善长的!” “查他离京之后,跟朝中还有多少人暗中往来!” “书信、口信、财物、人情……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他几乎是在低吼,声音压抑着暴怒:“咱倒要看看,这位韩国公,这位咱曾经的肱股,到底在咱背后,织了多大一块乌云!” 此刻,朱元璋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兴奋的危机感。 如同年轻时候,面对陈友谅百万大军压境时的感觉。 只不过,如今的敌人,更加隐蔽,更加无处不在,也更加阴毒。 “二虎。” 朱元璋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但眼神依旧冷得能冻裂石头。 “臣在。” “此事,绝密。” 朱元璋盯着他,“除了刘伯温和你,暂时,不准有第三个人知道详细名单。” 毛骧立刻明白,陛下这是担心打草惊蛇,更担心朝中有人与这张网有染,甚至是网的一部分。 “臣明白。” 毛骧肃然,“密报传递,皆用死间,单线联络,绝无泄露之虞。”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向武英殿走去。 …… 与此同时。 右相府邸,书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与声响。 几盏兽头铜灯吐出昏黄的光晕,将胡惟庸那张在阴影中半隐半现的脸映照得愈发深沉,甚至透着一股子阴鸷。 他面前垂手站着三人,皆穿着常服,但举止气度,明显是久居衙门的官员。 此刻在这私密之地,面对当朝首辅,三人脸上都带着恭敬,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胡惟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 笃、笃、笃……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良久,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逐一扫过三人。 “陛下的旨意,都清楚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上位者威严。 “清楚了,相爷。” 三人连忙躬身。 这三人,正是他安插在兵部、礼部、户部的中坚力量。 虽非尚书侍郎那般显赫。 却都在关键职位,掌握着实权。 兵部的那位是职方司郎中,掌舆图、边防、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 礼部的是祠祭清吏司员外郎,涉及仪制、祭祀。 户部的是度支清吏司主事,管着钱粮收支审计。 此次被点名随第一批先行部队出发,正是天赐的便利! “清楚就好。” 胡惟庸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将他眼中的算计照得清清楚楚,“你们此去,明面上的差事,是保障沿途吃住安全,安排新都百官住所。” “这是陛下给的差事,要办得漂亮,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是,下官等定当尽心竭力。” 三人齐声应道。 “但是,” 胡惟庸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些差事,也是你们最好的掩护!” “我要你们,借着这些名正言顺的由头,勘查路线,安排驿站驻跸,清点接收新都房舍,协调地方供给,把眼睛给我放亮了!手脚给我放勤快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盯着兵部那位郎中。 “你,职方司的,查看舆图、巡视防务是你的本分。” “我要你仔细看,叶凡和太子此前北上,沿途到底在哪些城池关隘,哪些渡口,留下了什么样的布置!” “驻军有没有异常调动?” “城防有没有暗中的加强或削弱?” “地方卫所里,有没有多出一些不该出现的生面孔?” “尤其是靠近新都的几处要害,给我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下官明白!” 兵部郎中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胡惟庸又看向礼部员外郎:“你,借着安排仪程,查验行宫驿站的由头,多跟地方官员,尤其是那些掌管文书档案的胥吏打交道。” “酒桌上,闲谈里,给我套话!” “问问他们,太子和左相路过时,除了明面上的巡视,还私下见过哪些人?问过哪些事?” “有没有带走或留下什么不寻常的指令?” “还有,新都皇宫内外,礼部负责的诸多典礼场所、通道,近期有没有被以筹备为名,进行过什么特别的改动或管控?” “是,相爷!下官一定设法探听。” 礼部员外郎郑重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户部主事身上,带着一丝更深的意味。 “你,度支的,管钱粮。” “安排百官住所,需要核对房舍,勘估修缮费用,调配物资。” “我要你,借着这个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入新都那些已经被太子和叶凡梳理过的区域,特别是靠近皇城、衙署、武库、粮仓的宅邸坊巷!” “看看那里的住户有没有异常变动?” “左邻右舍都是些什么人?” “日常用度,人员往来有没有可疑之处?” “还有,新都户部的账面上,近期有没有大规模名目模糊的钱粮调动,特别是以‘迁都筹备、宫禁修缮、防务加强’等为由头的支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 “你们三个,记住,你们现在是奉旨办差,有恃无恐!” “就要利用这份光明正大,去查他们那些鬼蜮伎俩!” “我要知道叶凡在新都及沿途,到底埋了多少钉子,布了多少局!” “每一处细节,每一处可能的破绽,我都要知道!”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三人能感受到胡惟庸话语中那份志在必得,以及隐藏其下的冰冷杀机。 “相爷放心!” 三人再次躬身,语气中多了几分决然。 “我等必不负相爷重托,定将叶凡之部署,查个水落石出!” 胡惟庸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算无遗策的笑意。 “很好,去吧,好生准备,五日后……出发!” 第373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北疆,草原深处。 寒风如刀,卷起雪沫与枯草,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刺鼻的血腥味与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久久不散。 破碎的旗帜,倒毙的战马,散落的弯刀羽箭,以及更多横七竖八,穿着皮袍毡帽的噶呼尔部士兵尸体,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的酷烈! 八万明军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在雪原上缓缓收拢阵型。 甲胄上沾满血污的将士们,脸上却洋溢着亢奋与骄悍。 他们刚刚以雷霆之势,击溃了噶呼尔部一支约有万人的精锐前锋。 斩首数千,俘获牛羊马匹无算! 虽然只是偏师对前锋,算不上决定性胜利,但在这广袤而焦灼的战场上,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义父!鞑子溃兵向西北狼嗥谷方向逃窜!是否追击?” 一名满脸虬髯,浑身煞气的副将策马奔至中军大纛之下,声音洪亮,带着未散尽的杀意。 大纛之下,蓝玉身披玄铁重甲,外罩猩红战袍,正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坡地,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又投向西北方那片更加深邃苍茫,仿佛巨兽张口的谷地。 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雪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却是熊熊的火焰!! 那是欲望,是功名心,是近乎狂热的亢奋! “追!当然要追!” 蓝玉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在寒风中传开,“溃兵惊惶,必引我军寻其主力巢穴!此乃天赐良机!” “传令下去,轻骑为先锋,衔尾追击!” “步卒携俘获辎重随后,保持距离,随时接应!” “老子要顺着这群丧家犬的味儿,掏了噶呼尔的老窝!” “得令!” 副将精神大振,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去传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南方向传来。 数骑明军斥候护卫着一员风尘仆仆,甲胄制式明显属于徐达中军系统的将领,疾驰而至。 那将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中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 他径直冲到蓝玉大纛前十余步外,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军令。 “末将奉魏国公,征北大将徐帅令!” “特来传令于蓝将军!” 那将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蓝玉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目光落在那封军令上,并未立刻去接,只是用马鞭虚点了一下。 “讲!徐大哥有何指令?” 传令将领抬起头,语速加快:“大帅钧令!” “蓝将军所部既已击溃噶呼尔前锋,当见好即收,不可孤军深入狼嗥谷险地!” “噶呼尔狡诈,恐有埋伏!” “请蓝将军即刻率部转向东北,沿斡难河上游支流鹰愁涧一线,进行大范围迂回机动!” “目标并非追击噶呼尔溃兵,而是拦截可能从呼伦贝尔草原方向南下,试图与噶呼尔残部汇合或袭扰我军侧翼的女真乌拉部前哨兵马!” “大帅言,女真虽非此战主敌,然其与噶呼尔素有勾连,不可不防!” “请蓝将军务必执行军令,完成侧翼遮断任务,保障中军主力侧后安全,再图合力进剿噶呼尔主力!” 这番话说完,战场上除了风声,一片寂静。 许多蓝玉麾下的将领都皱起了眉头,看向自家主帅。 转向东北? 去拦截什么女真前哨? 放着眼前可能找到噶呼尔主力的线索不追,去干这种“看门护院”的活儿? 蓝玉脸上那亢奋的火光,肉眼可见地冷却下来,化为一种被强行压抑的不耐与桀骜。 他盯着那传令将领,忽然嗤笑一声。 “女真乌拉部?前哨兵马?” 蓝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徐大哥也忒看得起那些钻林子,骑矮马的野人了!” “就凭他们,也配让咱八万精锐铁骑,放弃追歼噶呼尔主力的战机,专门跑去一条山沟里守着?” “也配让我们两路大军围着他们转?”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驱散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 “陛下给咱们的旨意是什么?是‘扫清漠北,犁庭扫穴’!是灭了噶呼尔这个心腹大患!” “不是跟那些不成气候的女真野人捉迷藏!” 他策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传令将领,语气斩钉截铁:“你回去告诉徐大哥!” “他的担忧,咱蓝玉心里有数!” “但战机稍纵即逝!” “噶呼尔前锋刚被咱打残,溃兵惶惶如丧家之犬,这正是顺着藤摸瓜,找到他们主力,一举全歼的绝好机会!” “那狼嗥谷再险,能险得过当年捕鱼儿海的冰窟窿?” “咱蓝玉打的就是险仗、恶仗!” “立的就是不世之功!”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那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渴望几乎要喷薄而出! “徐大哥用兵,向来以稳著称,咱佩服!” “但这次,恕咱不能从命!” “陛下的旨意是灭噶呼尔,咱现在就有机会完成陛下旨意!” “岂能因小失大,去管什么劳什子女真前哨?!” “蓝将军!军令如山!” 那传令将领急了,提高声音,“大帅再三强调,此乃整体战略,牵一发而动全身!” “女真虽弱,若与噶呼尔残部合流,或袭扰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大局?” 蓝玉冷哼一声,脸上横肉抖动,“全歼了噶呼尔主力,就是最大的大局!” “没了噶呼尔,那些女真野人还敢蹦跶?” “自然树倒猢狲散!” 他不再理会那焦急的传令将领,猛地拔转马头,面向麾下严阵以待的八万铁骑,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滚雷般炸响在雪原上空: “儿郎们!鞑子前锋已被咱们打垮了!” “现在,溃兵就在前面,噶呼尔的老巢就在前面!” “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就在今朝!” “跟着老子,追上去!宰光他们!” “让陛下的圣旨,在咱们手里变成现实!让咱们的名字,刻在北疆的石头之上!” “杀!杀!杀!” 八万铁骑的怒吼声冲天而起,震得雪沫纷飞,刚刚沉寂的战场再次被狂热的战意点燃! 这些骄兵悍将,刚刚品尝了胜利的滋味,哪里还愿意去执行那种保守的侧翼任务? 主帅的野心与他们的渴望,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蓝将军!不可啊!军令……” 传令将领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不必多言!” 蓝玉大手一挥,打断了他,脸上是毫不妥协的决绝,“军情紧急,战机不可延误!” “你回去禀报徐大哥,就说我蓝玉,为完成陛下灭噶呼尔之旨意,不得不擅专一次!” “待咱提了噶呼尔的人头,再去向徐大哥和陛下请罪!” 说罢,他再也不看那面如死灰的传令将领一眼,手中马鞭向前狠狠一挥: “前锋轻骑,出发!追击!” “中军主力,随后跟进!目标——狼嗥谷,噶呼尔主力!”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与震天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将士呼啸声混成一片! 黑色的洪流,无视了那道来自中军的指令,带着一往无前的骄狂与对不世功勋的渴望,滚滚向西北狼嗥谷方向涌去,很快便吞没了那些溃兵留下的痕迹。 雪原上,只留下那名徐达军的传令将领和几名斥候,望着远去的大军烟尘,满面忧急,却又无可奈何。 …… 新都,北平,太子行在。 窗外铅云低垂,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厅内炭火熊熊。 太子朱标与左相叶凡对坐于一张巨大的新都及周边舆图前,两人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都显得异常凝重。 “老师,金陵的旨意到了。” 朱标将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轻轻推至叶凡面前,声音低沉,“礼部、兵部、户部三部先行官员,已于两日前启程北上。” “最多十日,便会陆续抵达新都及沿途节点。” 叶凡拿起密报,目光迅速扫过。 礼部负责仪程驻跸,兵部负责沿途清道安保,户部负责新都房舍分配…… 明面上的安排井井有条,但他和朱标都清楚,这三部之中,必有胡惟庸安插的耳目,甚至可能携带着更具体的任务。 “来得正好。” 叶凡放下密报,眼中寒芒微闪,“他们来了,迁都大戏才算正式开锣。” “我们的戏台,也该最后搭结实了。” 他手指点向舆图上北平城中心区域,那里被朱笔圈出了几个关键位置。 正是之前他们议定的未来驸马府邸与皇宫之间的几处要害。 “殿下,三部官员抵达,意味着陛下圣驾北迁之日亦不远矣。” “我们此前议定,借大婚庆典之机行事的方略,必须立刻进入最后准备阶段。” “当务之急,是聚齐绝对可靠之人手,明确各自职司,反复演练,确保大婚当日,万无一失!” 朱标重重点头:“学生已按照老师吩咐,从随行北上的东宫卫率,早期安插入新都宫禁及衙署的忠心人手,以及我们的秘密暗桩……刘伯温之子刘璟,暗中联络的一些可靠官员子弟中,反复筛选,最终确定了三百二十七人。” “这些人,每一个的背景都经过至少三轮交叉核查,身家性命皆与东宫绑定,绝无贰心。” “其中,二百人精于搏杀、突击,可充作行动主力。” “其余一百二十七人,或擅潜行隐匿,或精于传递消息,制造混乱,或熟悉宫禁衙署内部路径。” “三百二十七人……” 叶凡沉吟,这个数字不算多。 但贵在精悍、隐秘,且分散在关键位置。 一旦发动,足以在局部形成压倒性优势,尤其是在有内应和突然性的情况下。 “需立即将他们以各种名义,秘密集结于城西废弃的‘玄真观’地下密室。” “由殿下亲自训话,明确‘清君侧,护社稷’之大义,并下达具体指令。” “分作数队,甲队负责控制驸马府邸及周边要道,乙队负责迅速突入皇宫,配合殿下安插在宫内的新人,控制奉天殿、武英殿等核心区域及几处关键宫门,丙队负责阻断可能从城内其他方向增援的零星兵马,丁队为机动及传递消息。” 第374章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朱标听得极其认真,迅速在面前的纸上记录要点。 “玄真观地下密室,三日内可完成最后清理与物资囤积。” “学生会亲自前往,以‘演练迁都大典仪卫’为名,对他们进行最后编组与动员。” “只是……” 他稍显犹豫,“老师,大婚当日,胡惟庸、曹震等人必然在场,其随身护卫亦必是精锐。” “我们的人手,是否足够应对突发搏杀?” “是否需加强甲队力量?” 叶凡摇头:“大婚庆典,乃皇家喜事,纵是胡惟庸,明面上亦不敢携带过多甲士入府,最多是些贴身护卫。” “我府中亦会提前安排可靠家将、仆役,混入侍者之中,里应外合。” “甲队之要,不在全歼其护卫,而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胡惟庸、曹震等首要目标!” “擒贼先擒王,首要目标一失,其党羽群龙无首,便不足为惧。” “届时,殿下以太子身份出面安抚,大局可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真正需要警惕的,并非府内之敌,而是府外之援,以及……可能潜藏在新都城内,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变数。”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极轻的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朱标与叶凡对视一眼,朱标扬声道:“进来。” 一名做普通仆役打扮,但眼神格外锐利,步履无声的青年闪身而入,迅速关上房门。 他是当初经过叶凡提醒后,朱标秘密组建的脱胎于东西二厂之外,直属于太子的情报小组头目之一。 代号“灰雀”。 灰雀快步上前,将一枚小小的蜡丸双手呈给朱标,低声道:“殿下,东厂北镇抚司密线,八百里加急,刚刚送到。” “是关于……先行三部及新都周边动向。” 朱标捏碎蜡丸,取出内里卷得极细的素绢,展开与叶凡一同观看。 只看数行,两人的眉头便同时紧锁! 密报内容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确认了他们的担忧。 随三部先行官员中,已甄别出至少七名与胡惟庸或淮西勋贵往来密切的中级官员,其任务正是借公务之便,详细探查叶凡与太子此前在北上的“部署痕迹”。 特别是新都内外防务、宫禁,要道等处的异常安排。 而第二部分,则更加触目惊心! “据可靠线报,” 朱标低声念出,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除新都外,北上关键节点如扬州、徐州、济南、天津卫等城池中,近期确有身份不明,行踪诡秘之生面孔潜伏,数量不等,多以商旅、匠人、流民身份掩饰。” “其活动规律,似在熟悉街巷,观察驻军,并与个别本地胥吏或低级军官有所接触。” “经交叉印证,其背后指挥,直指胡惟庸、曹震、张温、王弼、韩政等人!” 叶凡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地名和后面的名字。 果然! 胡惟庸他们也没闲着! 不仅在新都宫内安插棋子,更在外部关键城池埋下了暗桩! 这些暗桩,平时潜伏,一旦新都有变,便可作为内应,或制造混乱,或引导外部兵马快速入城! 密报还没完:“另,河北、山东等地驻军,近日有异常小规模调防动向。” “真定卫一部约八百人,移防至保定府清苑县。” “河间卫骑兵五百,调往天津卫以西杨柳青。” “济南卫亦有约千人,以‘协防漕运’为名,向北移动至德州一带。” “此三处兵马调动,虽各有由头,然其新任统兵将领,或为曹震旧部,或与张温、王弼有姻亲故旧之谊。” “其最终陈兵位置,皆距新都不过两三日骑兵疾驰之程!” 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盆里的红光跳跃,映照着舆图上那几个被新标注出来的,如同毒刺般指向北平的红点。 内部有暗桩,外部有伏兵! 胡惟庸这是编织了一张内外结合,随时可以收紧的大网! 只等他们这边一动,便要里应外合,行那“护驾平叛”之事! “好一个‘护驾’!” 朱标咬牙,将密报重重拍在舆图上,“内外勾结,其心可诛!” 叶凡的神色却已从最初的凝重中恢复过来,转为一种冰冷的沉静。 他目光如炬,在舆图上那几个红点之间快速移动、衡量。 “殿下,此事虽险,却也在预料之中,胡惟庸等人欲行大事,必有内外呼应之策。” 叶凡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如今既已窥破其谋,便可对症下药。” 他手指先点向新都及那几个关键节点城池:“城中暗桩,乃其耳目与内应,必须先行拔除!” “然不可打草惊蛇。” “可命东厂及我们安插的人手,对已掌握的暗桩进行严密监视,掌握其确切落脚点,联络方式,同伙情况。” “同时,借三部官员抵达,新都加强治安巡查,清理闲杂人等为由,暗中布置可靠力量,控制各城门、要道。” “待我们行动前夕,或行动开始同时,以雷霆之势,将这些暗桩一举成擒!” “务必切断其内外联络!” 朱标眼中厉色一闪:“学生立刻安排‘灰雀’他们,配合东厂在北平的人手,对名单上的暗桩进行十二时辰不间断监控。” “同时,以迎驾、防奸为名,请北平留守将领周德兴加强城内巡逻盘查,给我们的人行动提供便利。” “其他几处城池的暗桩……” 他看向叶凡。 “飞鸽传书,将名单与指令密送我们在当地安置的可靠人员,命其依样行事,务必在同一时间发动,清除隐患!” 叶凡断然道。 “至于城外这些虎视眈眈的兵马……” 叶凡的手指移向舆图上保定、杨柳青、德州那几个红点,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想快速驰援新都?” “没那么容易!” “保定清苑之兵若欲南下入北平,必走‘涿州,琉璃河’官道。” “此处有一段名为‘葫芦峪’的狭长山路,两侧丘陵夹峙,道路曲折。” “可派一队精锐,携强弓劲弩,火油擂石,提前数日隐秘进驻两侧山林,不必死战,只需待其先锋进入峪中,以滚木礌石堵塞前后出路,火箭袭扰其辎重,便可将其阻滞至少半日!” “杨柳青之骑兵,欲西进,最近便之路是过‘独流减河’浮桥,经‘王庆坨’小镇。” “可令天津卫中我们的人,以‘检修浮桥,加固河堤’为名,在行动前夜,故意造成浮桥部分损毁,并征用附近所有渡船。” “再于王庆坨镇外‘三里坡’预设绊马索、陷坑,袭扰其斥候。” “如此,至少可拖延其一日行程!” “德州之兵北上,需渡‘南运河’。” “其渡口‘北厂渡’水流较急,渡船有限。” “可密令沿线漕帮中倾向我们的人手,在关键时间,安排数艘运粮漕船因机械故障搁浅于渡口上游主航道,堵塞河道。” “同时,于渡口对岸‘十二连城’旧址处,多树旗帜,夜间多点篝火,制造有伏兵之假象。” “疑兵之计,足可令其不敢轻易抢渡,逡巡观望,再耗去其大半天时间!” 叶凡一番布置,针对每路可能驰援的敌军,都指出了具体的拦阻地点与手段,不求全歼,只求最大限度地延缓其进军速度。 这些手段,或借地形,或用巧计,或靠内应,充分利用了时间差与信息差。 朱标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光芒大盛! 老师这番安排,可谓算无遗策! 将胡惟庸可能的外援,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拖延一刻,他们在新都城内的行动就多一分胜算! “老师神机妙算!” 朱标激动道:“有这些安排,城外兵马不足为惧!” “学生这就去布置!” “涿州葫芦峪、独流减河浮桥、王庆坨三里坡、北厂渡、十二连城……” “这些关键节点,立刻选派最精干,最熟悉地形之人前往!” “携带密令与必要物资,务必在五日内到位,完成预设!” “事不宜迟,殿下速去。” 叶凡肃然道,“记住,所有布置,务必隐秘。” “我们的人,要像水滴入海,无踪无迹。” “待到风起之时,方是利刃出鞘之刻!” 朱标重重点头,霍然起身,将舆图与密报迅速卷起,对灰雀吩咐几句,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第375章 兵行险招! 是时。 西城,玄真观地下密室。 此处本是前元一道教宫观,香火早绝,建筑多半颓圮。 地宫入口更是隐秘,掩藏在残破的三清殿后一处枯井之下。 如今,这幽深、潮湿、弥漫着尘封与淡淡腐朽气息的地下空间,却被数十盏气死风灯照得一片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味道。 以及一种无声的铁血般肃杀! 密室颇大,足以容纳数百人。 此刻,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他们皆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或普通布衣,腰佩利刃,或藏短弩,虽无甲胄在身,但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气息沉稳内敛,没有丝毫杂音,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正是朱标与叶凡千挑万选,反复核查,确信绝对忠心的三百二十七名核心力量。 他们来自东宫卫率,早期安插的密探,可靠官员子弟,乃至江湖中慕义而来的死士。 叶凡与朱标并肩站在一处稍高的石台上。 朱标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带着储君的威严与托付重任的凝重。 叶凡则是一袭简单的青衫,负手而立,身形如松,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但那沉静如渊的目光,却让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都感受到一种令人信服的无形力量。 “诸位。” 叶凡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密室特殊的构造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泉滴落深潭。 “今夜将诸位秘密聚集于此,所为何事,想必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然,猜测归猜测,今日,我便将这关乎社稷存续,太子安危,乃至诸位身家性命的最终部署,明确告知诸位!” 下方众人神情更加肃穆,眼神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他们知道,自己即将参与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叶凡不再废话,直接指向身后悬挂的一幅巨大而详细的北平城防及宫禁舆图。 上面用朱砂、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箭头。 “大婚之日,便是动手之时!” 叶凡语气斩钉截铁! “届时,新都上下皆沉浸于皇家喜庆之中,防备必然松懈,胡惟庸、曹震等逆党首要亦会齐聚驸马府邸。” “此乃天赐良机!” “我等之任务,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除奸佞,护卫太子,掌控新都!” 他手指猛地点在舆图上驸马府邸,即之前选定的东北方位宅邸的位置。 “甲队队长,东宫卫率副指挥使,周昂!” 叶凡目光射向台下前排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汉子。 周昂踏前一步,抱拳低吼:“末将在!” “着你率甲队精锐八十人!” 叶凡命令清晰,“大婚当日,你等混入府中仆役、乐师、杂役之中,埋伏于府内各处要害。” “待城中‘玄真观’方向三支红色火箭升空,你部立刻行动!” “首要目标,控制府邸所有出入口,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 “其次,以最快速度,擒拿或控制出席婚宴的胡惟庸、曹震、张温、王弼、韩政等首要逆党!” “记住,是擒拿或控制,若遇殊死抵抗,格杀勿论!” “同时,分出一小队,迅速请其他在场文武大臣集中于府内‘怡和堂’,好言安抚,言明‘清除奸佞,护佑太子’,暂时限制其自由,切断其与外界联系!” “府内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干净利落,不得有误!” “遵令!甲队必不负重托!” 周昂眼中凶光一闪,再次抱拳,退回队列。 叶凡手指移动,指向舆图上胡惟庸、曹震等人在新都的临时府邸,多为朝廷分配,或他们自行购置的宅院。 “乙队队长,城门巡查卫沈拓!” 一名面容冷峻,眼神如鹰的汉子出列:“沈拓在!” “着你率乙队六十人!” 叶凡语速加快,“信号发出后,你部分作数股,持太子手令及伪造的‘刑部拿人公文’,同时突袭胡惟庸、曹震、张温、王弼、韩政五处府邸!” “不必强攻,以迅捷手段控制门房,直扑内宅,搜捕其家眷,核心幕僚,收缴一切往来书信、账册等可能为罪证之物!” “将所有人等集中看管,封锁府门,许进不许出!” “若遇其府中私兵护院抵抗,坚决击溃!” “五处府邸,务必在同一时间发动,使其不能相互呼应!” “乙队明白!定将逆党巢穴,一举荡平!” 沈拓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随即,叶凡手指移向皇宫各门,尤其是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等几处关键进出口。 “丙队队长,羽林卫中郎将,赵振!” 一名气质儒雅却隐含精悍的中年将领出列:“赵振领命!” “丙队八十人,任务最重!” 叶凡沉声道:“你部需在信号发出前,便借巡逻,换防等名义,悄然靠近各宫门。” “信号一起,立刻以‘奉太子谕,宫内有变,封闭各门,清查奸细’为名,强行接管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四门控制权!” “驱散或控制原守门军士,关闭宫门,落下千斤闸!” “严禁任何人等出入!” “尤其是玄武门,乃连接皇宫与北面驻军区域之要道,必须万无一失!” “皇宫外墙其余小门,亦需分派小队把守!” “皇宫进出口,必须彻底锁死,隔绝内外!” “丙队誓死守住宫门!” 赵振肃然应诺。 叶凡继续将手指点向兵部衙门所在。 “丁队队长,义士陈枭!” 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青年无声出列,只微微颔首。 “丁队三十人,皆为轻功好手。” 叶凡看着陈枭,“你部任务有二。” “其一,信号发出后,第一时间潜入兵部衙门,控制大堂、印信房、军令传递通道。” “若有值班官吏,全部集中看管!” “若有试图向外传递消息或调兵者,立杀无赦!” “务必确保兵部在事发初期陷入瘫痪,无法发出任何调兵指令!” “其二,分出一半人手,监视大都督府在新都的临时衙署,若有异动,及时示警并酌情处置!” 陈枭依旧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却锐利如针。 “戊队队长,通州水师把总,韩通!” 叶凡看向一名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 韩通出列,声音洪亮:“韩通听令!” “着你率戊队四十人,皆为精通水性,操舟之士。” 叶凡命令,“大婚前三日,你部需秘密接管北运河‘张家湾’码头一处隐蔽船坞,备好快船十艘。” “信号发出后,无论城内情况如何,立刻使船只处于随时可启航状态。” “若事有不谐,需紧急护送太子殿下或重要人员沿运河南下,你部便是唯一退路!” “同时,留意运河上下游动向,防备有兵马从水路靠近新都!” “戊队必保水路通畅!” 韩通重重抱拳。 部署完外部关键节点,叶凡的目光投向皇宫内部,那几个被朱标早先标记出的由胡党爪牙控制的要害岗位。 “己队,” 叶凡缓缓道,这次没有点名队长,因为这支队伍更为特殊。 这批人乃是朱标此前安插于宫内的新人,由朱标直接指挥。 朱标上前一步,接口道:“宫内各处逆党暗桩,如午门副统领,左掖门队正,武备库哨楼等关键位置,皆已在我方监视之下。” “届时,宫中信号由孤亲自发出。” “信号一起,潜伏各处的人将同时动手,以协防、换岗、传递紧急命令等为由,接近目标,突然发难,将其挟制或清除!” “务必在逆党反应过来之前,肃清宫内隐患,控制武库,关键通道及几处殿宇!” 下方众人听得心潮澎湃! 殿下和叶相安排之周密,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发生变故的环节。 叶凡最后指向舆图上新都城内几处军营位置,特别是驻扎有被胡党渗透或控制兵马的营区。 “庚队队长,燕山卫悍卒石勇,副队长,火头军钱贵!” 两名气质迥异的汉子出列。 石勇魁梧如熊,沉默寡言。 钱贵则身材矮胖,脸上总带着几分市侩的笑。 “庚队五十人,皆为军中老卒,熟悉军营事务。” 叶凡语气森然,“你部任务凶险,亦为最后保障。” “大婚当日,石勇带你部主力,提前潜伏于这几处目标军营之外密林、废屋之中,密切监视。” “若城内行动顺利,宫中及府邸逆党首要被擒,你部只需监视,按兵不动。” 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四射! “若……万一事机不密,或行动受阻,城内出现大规模抵抗,特别是目标军营兵马有异动,试图出营增援逆党。” “石勇,你率大部,不惜一切代价,在军营辕门外‘演武场’至‘西直门大街’的必经之路上,设置路障,挖掘陷坑,利用街巷房屋,进行层层拦阻!” “哪怕全军覆没,也要为城内主力争取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 “钱贵!” 叶凡看向那矮胖汉子,“你带几名绝对可靠,手脚利索之人,于行动前夜,设法混入军营厨房,或买通营中火头军,在其次日早餐饮水之中,放入强效蒙汗药!” “药量务求精准,既要放倒多数兵卒,又不能过早被察觉!” “此乃险招,亦是奇招!” “若成,可消弭大半营中威胁!” “若败……” 第376章 未算胜先算败 叶凡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决绝已说明一切。 石勇重重捶胸,低吼道:“庚队皆敢死之士!纵粉身碎骨,绝不让一兵一卒踏过防线!” 钱贵收起笑容,小眼睛眯起,精光闪烁:“相爷放心,配药下药,是小人老本行。” “保管叫那些丘八,日上三竿也爬不起来!” 至此,所有关键部署,全部明确!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灯花爆开的微响。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的是什么,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叶凡与朱标对视一眼,朱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诸位!奸佞当道,窥伺神器,离间天家,祸乱朝纲!” “今夜之后,我等便是拨乱反正之利刃,护卫社稷之干城!” “功成之日,尔等皆是不世功臣,孤与叶相,绝不吝封赏!” “若事有不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铿锵,“孤,大明太子朱标,在此立誓!” “必不负诸位忠义!” “凡殉国者,抚恤加倍,荫及子孙!凡伤残者,奉养终身!” “愿为太子殿下效死!!!” “愿随叶相清除奸佞!!!” 三百二十七人,压抑着声音,低吼出誓言,声浪在密闭的地下空间内回荡,撞在石壁上,嗡嗡作响,仿佛无数柄利刃即将出鞘的嗡鸣。 “各自牢记职司,下去准备!” 叶凡最后下令,“三日后,此地再见,进行最后推演!散!” 众人无声抱拳,随即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如同融入暗影的溪流,悄无声息地从不同出口迅速离去。 很快,密室中便只剩下叶凡与朱标,以及摇曳的灯影。 “老师,” 朱标看向叶凡,眼中仍有未散的亢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此安排,可算缜密?” 叶凡望着空荡的密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安排已竭尽所能,思虑周全。” “然,战场瞬息万变,尤其人心难测。” “殿下,届时,需你我临机决断,互为犄角。” 他转身,看向朱标,目光深邃:“箭已在弦,不得不发!殿下,可准备好了?” 朱标挺直脊梁,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毅! “学生,准备好了。” …… 数日后。 北地官道,尘土微扬。 庞大的迁都队伍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巨蟒,蜿蜒在初冬略显萧瑟的原野上。 旌旗蔽日,车马辚辚,禁军甲士持戟环卫,透着不容侵犯的皇家威严。 队伍核心,是一座由十六匹骏马牵引,装饰虽不极尽奢华却厚重无比的明黄色御辇。 此刻,御驾正停驻在山东境内,运河畔的重镇—— 济宁州城外。 济宁控扼漕运咽喉,水陆要冲,城池坚固,是北上路线上的关键节点之一。 城外早已扎起连绵的营盘,禁军森严布防,将御营拱卫在中央。 御营大帐内,炭火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朱元璋卸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半旧的玄色棉袍,踩着厚实的狼皮垫子,正站在一幅摊开的济宁州城防及周边地形详图前,背着手,看得入神。 毛骧如同幽灵般侍立在帐门内侧阴影里,无声无息。 “嗯……” 朱元璋看了一会儿,粗硬的手指在图纸上几处标记点了点。 那是沿途关防、驿站、粮草囤积点,以及可能的备用路线。 “济宁这地方,标儿和叶凡安排得还算妥当,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处标注为“备用渡口”的河湾,“主渡口若因漕船拥堵或意外损坏,此处可立即启用,水深够,岸也平,隐蔽性也好。” “还有这城外‘十里坡’的临时哨垒,位置选得刁,既能瞭望运河,又能扼守官道岔口……” “嘿嘿,小子们长进了,知道未算胜先算败,留后手了。”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甚至有些许得意,仿佛在欣赏自家子侄精心完成的课业。 尽管这“课业”背后,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惊天谋划。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与叶左相思虑周详,沿途布置确已尽力完备。” 毛骧适时地附和一句。 “尽力?” 朱元璋撇撇嘴,转过身,在铺着虎皮的座椅上坐下,端起温着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光尽力不够,得做到万无一失!” “不过嘛,眼下看,这济宁的摊子,铺得还算扎实。” “该盯的点盯住了,该备的路备下了,该藏的人……嗯,也该藏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对某些“藏好的人”心知肚明。 放下茶碗,他大手一挥:“传令下去,今日就在济宁休整。” “走了这些天,人困马乏的,也让随行的官员、宫女太监们喘口气。” “咱也正好,趁这功夫,在城里城外转转,看看还有没有啥纰漏,顺手给补上。” “是,臣这就去安排圣驾巡视事宜,确保万全。” 毛骧应道。 “不用太张扬,” 朱元璋摆摆手,“轻车简从,就看看几个关键地方。” “顺便也瞧瞧,这济宁州的官儿,把地方治理得咋样。” 圣旨传出,御营内外自然又是一番忙碌准备。 皇帝要巡视,哪怕只是“轻车简从”,也绝非小事。 …… 很快,夜色来临。 济宁州城在皇家仪仗入驻后,表面维持着恭谨的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城内一处不起眼的专营南北杂货的“通源货栈”后院。 地窖之中,灯火如豆。 胡惟庸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棉袍,裹着风帽,遮掩了面容。 他面前,垂手站着三个同样打扮朴素,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正是他此前安排潜伏在济宁的暗桩头目。 “……情况便是如此,相爷。” 其中一人低声禀报,“太子与左相北上时,在此停留两日。” “明面上是巡察漕运,安抚地方,暗地里,确实对城防、驻军、粮仓、乃至城内几处高大建筑视野做了详细记录。” “他们的人,以协助地方筹备接驾为名,接触过守备衙门几个管文书、仓廪的吏员,还勘验了西门外那座废弃的烽火台。” “目前来看,他们在济宁的布置,主要是监控与预留后路,并无明显调动兵马或安插核心人手的迹象。” “倒是咱们之前留意的那几个可能被东宫盯上的位置,近日似乎多了些生面孔的帮闲或工匠在附近活动,很是警惕。” 胡惟庸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济宁不是新都,太子和叶凡在此地的动作相对克制,符合“沿途节点”的定位。 但他关心的,正是这种克制之下,是否隐藏着更深的意图,以及自己这些暗桩是否安全。 “你们身份,可还稳妥?” 胡惟庸沉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相爷放心,” 另一人答道:“我等在此经营已有数月,身份路引俱全,与本地一些商铺、脚行也有往来掩护,平日只收集消息,绝无逾矩之举。” “东宫那些眼线虽然活跃,但主要盯着官面和地方驻军,似未深入市井商贾之中探查。” “只要我们自己不露破绽,应是无虞。” 胡惟庸微微颔首,神色稍缓,但依旧叮嘱:“不可大意。” “圣驾在此,锦衣卫的耳目比平日只多不少。” “你们近期更要蛰伏,非十万火急,不要主动联络,也尽量减少聚会。” “只需留意外界异常动静,尤其是与京城,与新都方向有关的消息传递即可。” “保护好自己,便是大功一件。” “是,属下明白!” 三人齐声低应。 胡惟庸不再多言,示意他们散去。 三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各自从不同出口离开地窖,融入夜色。 胡惟庸又在黑暗中静立片刻,才压低帽檐,顺着一条早已摸熟的小径,七拐八绕,回到了御营附近他作为随行重臣被安排的临时馆驿,神不知鬼不觉。 第377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几乎就在胡惟庸回到馆驿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御帐中的朱元璋,刚刚听完地方官员的例行汇报,将他们打发走。 毛骧便如同影子般再次出现在他身侧。 “陛下,” 毛骧的声音压得极低,“半炷香前,胡惟庸秘密离开了馆驿约两刻钟。” “去了城中通源货栈。” “那里是我们此前已掌握其潜伏暗桩的一处联络点。” “他见了三名头目,交谈约一盏茶时间,随后返回。” 朱元璋正就着灯光看一份济宁州志,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半晌,他才放下书册,嗤笑一声: “胡惟庸这老小子,倒是勤快,走到哪儿都不忘去瞅瞅他那些地老鼠。” 他脸上并无意外,更无怒色,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他爱看,就让他看去呗。” “济宁这地方,今日咱也转了转,标儿和叶凡的部署,咱瞧着还行,该想到的差不多都想到了,藏得也算严实。”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以为他那些暗桩藏得深?” 朱元璋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咱今日看似随意走动,可哪些地方有东厂的影子,哪些街角有生人味儿,咱心里门儿清!” “标儿和叶凡那俩小子,比猴儿还精,连咱都能看出些端倪,他们整日琢磨这个,能发现不了胡惟庸埋的这些钉子?” “恐怕早就盯上了,说不定连他们晚上说梦话骂咱老朱家几句都记下了!” 他放下帘子,转身看向毛骧,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混合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所以啊,咱不担心,胡惟庸越是上蹿下跳,越是把暗桩摆到明处,对咱标儿来说,就越是看得清楚,应对起来就越是从容。” “这叫啥?这叫知己知彼!” “他胡惟庸在明处使劲,咱标儿在暗处磨刀,这局面对谁有利,还用说吗?” 毛骧垂首不语。 他知道,陛下并非真的不把胡惟庸的举动当回事,而是将其完全纳入了那盘更大的棋局之中,甚至乐见其成。 陛下要的,就是让太子在完全知晓对手动作的情况下,完成那惊天一击! 这是一种何等残酷又自信的锤炼! “传令下去,” 朱元璋回到案后,脸上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味道。 “明日一早,拔营启程!进程给咱提快些!” “这慢慢悠悠的,走到北平得啥时候?咱都有些等不及了!” 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与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雪中的新都,落在了那即将上演的巨变之上,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标儿……爹把台子给你搭好了,对手也给你引上台了……” “爹都等不及想看看,咱老朱的种,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是啥样子了……” …… 新都,北平,叶府书房。 炭火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叶凡正对着一幅北疆的简易舆图凝神细思,推演着可能影响新都局势的变量。 迁都队伍已近,大婚之期渐临,万事俱备,越是此刻,越需冷静。 “老师!老师!”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朱标明显失了方寸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书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朱标脸色煞白,额头甚至带着细密的冷汗,平日里那份沉稳持重早已不见,只剩下惊慌与焦灼。 他甚至顾不得礼仪,几步冲到叶凡面前,将一份犹带驿站泥印,火漆已开的加急军报重重按在书案上,声音发颤! “出大事了!北疆!蓝玉……蓝玉他……” 叶凡心中一凛,能让太子如此失态的,绝非小事。 他立刻按住朱标的肩膀,沉声道:“殿下勿慌,慢慢说,可是部署有变?蓝玉有所行动?”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们自己的计划。 “不……不是我们!” 朱标急促地喘息几下,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份军报。 “是北疆军报!” “八百里加急,直送东宫留京办事处,刚刚转到新都!” “蓝玉……蓝玉他不听魏国公军令,擅自更改路线,放弃侧翼遮断任务,率部追击噶呼尔溃兵,结果在狼嗥谷中了埋伏!” “什么?!” 叶凡瞳孔骤缩,一把抓起军报,目光如电扫过。 军报内容简略却惊心! 蓝玉部追击溃兵至狼嗥谷深处,遭噶呼尔主力及疑似女真乌拉部骑兵前后夹击,陷入重围,损失惨重! 魏国公徐达为救援蓝玉,被迫改变原定稳步推进策略,率中军主力强行突进,试图撕开包围圈。 如今亦陷入苦战,粮道受袭,局势被动,急求朝廷决断增援! 蓝玉骄狂误事! 徐达被拖入泥潭! 北疆二十万大军危矣! “老师!现在该如何是好?!” 朱标急得在书房内踱步,“魏国公乃国之柱石,北疆大军更是关乎边防安危!” “一旦有失,不仅徐达可能……新都亦将直接暴露在漠北兵锋之下!” “我……我意立刻以监国太子之权,从京营,或者从我们已掌控的新都周边卫所,抽调精锐,火速驰援北疆!” 他看向叶凡,眼中是恳求,也是决断。 驰援徐达,于公于私,似乎都是此刻唯一正确的选择。 然而,叶凡捏着军报,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却缓缓摇头,吐出一个字:“不。” “不?” 朱标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凡,“老师!为何不救?” “难道眼睁睁看着大军覆灭,看着徐达罹难,看着北疆门户洞开吗?!” “殿下!” 叶凡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朱标的激动,“非是臣不愿救,而是不能以此法救!” “至少,不能由殿下此刻出兵去救!” 他放下军报,目光锐利地逼视朱标:“殿下,谋反在即!” “新都内外,我们所有的布置,所有的力量,都已如满弓之弦,对准了胡惟庸与淮西党!” “此时若从京营或我们控制的卫所抽调兵力北上,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胡惟庸正愁找不到我们力量分散的破绽,此举岂不是将把柄亲手送上?” “一旦我们抽调兵力,城内力量空虚,胡党趁机发难,我们拿什么抵挡?” “数月谋划,无数心血,乃至殿下身家性命,都将前功尽弃,毁于一旦!!” 朱标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靠在书架上。 叶凡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了几分。 是啊。 谋反在即……箭在弦上…… 他刚才急昏了头,只想着北疆危局,却忘了近在咫尺,更加凶险的夺宫之变! 第378章 借陛下之手,削敌之势 “可是……可是老师,” 朱标的声音带着痛苦与挣扎,“若北疆大军真的尽墨,徐达身死,噶呼尔铁骑南下,新都如何能守?” “我们即便成功了,接手的不也是一个岌岌可危,甚至面临灭顶之灾的江山吗?” “那这皇位,夺来又有何意义?” “殿下所虑,臣岂能不知?” 叶凡语气放缓,但逻辑依旧清晰冷峻,“臣并非主张不救,而是救的方法,需仔细斟酌,要救得巧妙,救得有利于我们!” 他拿起那份军报,指着上面关于蓝玉擅自行动的部分。 “殿下请看,此祸之根源,在于蓝玉骄横抗命!” “蓝玉是何人?淮西勋贵之首,胡惟庸在军中的最大倚仗之一!” “他的冒进,他的惨败,便是淮西党酿下的大祸!” “此乃天赐良机!” 叶凡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殿下此刻,不应急于派兵,而应立即将此份军报,以最紧急的方式,火速呈送陛下御前!” “要原原本本,尤其突出蓝玉‘不听魏国公军令,擅自更改路线,致使大军陷入被动’这些关键!” “陛下的怒火,首先会烧向谁?” “是蓝玉!” “是纵容乃至可能暗中推动此事的淮西党!” 朱标听着,眼睛渐渐亮起,似乎抓住了什么。 “陛下或许不会立刻在迁都途中大动干戈处置淮西核心,但面对如此惨败,面对可能危及社稷的北疆危局,他必然要有所动作!” “最有可能的,便是从淮西党掌控或影响的其他兵马中,抽调力量,紧急北上填补缺口,稳定战线!” “如此一来,无须殿下动手,陛下的旨意便会削弱淮西党在新都周边,乃至更广范围内的军事影响力!” “这等于变相为我们清除了外围障碍,降低了我们行动时的外部军事压力!” “此乃借陛下之手,削敌之势,一石二鸟!” 朱标深吸一口气,脸上焦虑稍减,但忧虑未完全散去。 “老师所言,确有道理。” “借父皇之手削弱淮西党,确为良策。” “然……北疆战局若持续恶化,甚至溃败,终究是心腹大患。” “父皇即便抽调淮西兵马,能否及时稳住局面,仍是未知。” “万一……” “殿下所虑极是。” 叶凡点头,知道太子终究心系社稷,无法完全将北疆安危纯粹视为棋局筹码。 “故而,我们亦需有后手。” “殿下手中,除了京营,不是还有一支绝对忠诚,且战力强悍的力量吗?” 朱标一怔:“老师是指……” “三大营!” 叶凡一字一顿,“神机、三千、五军营!” “此乃京营精锐中之精锐,直属陛下,但殿下以监国太子之权,在特殊时期有权节制调动!” “若北疆局势当真恶化到不可收拾,淮西党抽调之兵亦无法挽回,届时,殿下再以‘卫护社稷,拯危局于既倒’之大义名分,亲自提请或直接下令,派遣部分三大营精锐北上!” “这,才是殿下应该在关键时刻打出的王牌!” 他走近朱标,声音沉缓而有力:“如此,既能解北疆燃眉之急,彰显殿下为国为民之担当。” “又能将最精锐的武力,用在最关乎国运的时刻,而非消耗在迁都途中可能的内耗里。” “更重要的是——” 叶凡目光灼灼:“若殿下能在登基之前,便有此擎天保驾,力挽狂澜之举,哪怕是预备,天下军民,谁不归心?” “届时,殿下继位,便非仅仅依靠一场宫变,更是众望所归,携不世之功!” “这江山,坐得才稳,才不会被诟病为空有其名,甚至……成为那丧师失地,无法御外的亡国之君!” 最后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朱标耳边! 他身躯一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软弱被彻底击碎。 是啊,他争夺皇位,不是为了权力本身,是为了践行自己的理念,保护这个国家! 如果因为夺位而放任北疆糜烂,那他即便成功了,又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面对天下百姓? 叶凡的谋划,环环相扣。 既顾全了大局,又利用了危机,更提升了太子的威望与正统性。 狠辣、精准、而又留有余地。 沉默,在书房内蔓延。 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朱标脸上的焦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痛心、决断与冰冷理智的神情。 他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老师……学生明白了。” 朱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有力。 “蓝玉之过,淮西之弊,当由父皇圣裁。” “北疆之危,社稷之重,我身为太子,责无旁贷,但须谋定而后动,不可自乱阵脚,授人以柄。”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染着北疆风雪的军报,目光坚定:“便依老师之言。” “我立刻以最紧急渠道,将此军报原样,火速呈送父皇御前!” “同时……” 他看向叶凡,“请老师助我,密切留意北疆后续战报,并暗中整备三大营部分精锐,做好……必要时北上力挽狂澜之准备!” “臣,领命!” 叶凡深深一揖。 …… 北地官道,尘土尚未落定,庞大的迁都队伍如同一条略显疲惫但仍威严前行的巨龙。 御辇之中,朱元璋正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心中盘算着抵达新都的时日以及届时可能上演的种种情形。 车外寒风呼啸,车内却温暖安静。 骤然! “东宫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报——!!!” 凄厉的呼喊声伴随着如同擂鼓般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队伍的平静。 那喊声里透出的急迫,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都是一紧! 御辇周围的禁军瞬间握紧了兵刃,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嘴唇干裂爆皮的传令兵,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被两名侍卫架着,踉跄冲到御辇前,“噗通”跪倒。 双手高高举起一份被汗水浸得发暗,火漆却依旧完好的加急军报,嘶声喊道: “陛下!北疆……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魏国公、蓝将军所部……遇伏!战况危急!” 御辇的棉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朱元璋那张威严而沉静的脸露了出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份军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侍卫立刻将军报接过,恭敬递上。 朱元璋接过,就坐在御辇边沿,撕开火漆,展开军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起初是凝神,随即眉头猛地拧紧,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捏着军报,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混账!!!” 一声如同猛虎般的低吼从朱元璋喉咙里迸发出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暴戾与震怒,瞬间让御辇周围数丈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唰”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撞到御辇顶棚,那份军报在他手中被攥得皱成一团,又被他狠狠摔在御辇地板上! “传令!停止前进!就地设帐!” “召随行文武百官,即刻来见咱!!!”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寒冰砸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遵……遵旨!” 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吓得浑身一抖,连滚爬下御辇,尖着嗓子去传令了。 庞大的队伍戛然而止。 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在外围布防,工兵则以最快的速度,在官道旁一处背风的缓坡上,撑起了一座硕大、简易却威严十足的明黄色御帐。 帐内迅速摆上了御案、座椅,炭火盆也燃了起来。 随行的文武百官,从各自的车驾、马匹上下来,匆匆整理衣冠,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北疆加急? 陛下如此震怒? 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出声询问,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按品阶鱼贯进入御帐,分列两旁,垂首肃立。 胡惟庸站在文官首位,低垂的眼帘下,心思电转。 北疆…… 加急…… 陛下盛怒…… 难道是徐达出事了? 还是蓝玉?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朱元璋并未坐在御案后。 他背对着帐门,站在御帐中央,背影如同一块沉默而即将爆发的火山岩。 直到最后一名官员入列,帐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外露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得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冰冷。 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却如同深渊下的熔岩,更加骇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从地上捡起那份被摔皱的军报,抖了抖,然后,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开始念。 “这是标儿从北平火速给咱传回来的东西,你们听听吧……” “臣,徐达,泣血顿首……北征大军偏师主将蓝玉,自恃勇武,骄狂抗命,无视中军既定方略,擅自更改进军路线,放弃侧翼遮断要务,率部贸然追击噶呼尔疑似溃兵,于狼嗥谷深处,中敌埋伏……遭噶呼尔主力及女真乌拉部骑兵前后夹击,损失惨重,偏师陷入重围……” 每念一句,帐内文武百官的脸色就白一分。 蓝玉抗命! 中伏! 损失惨重! 陷入重围! 朱元璋的声音继续,不带丝毫感情,却字字如锤! “臣为救袍泽,不得已率中军主力强行突进,试图接应……然敌势众,依托地形,顽强阻击,我军粮道亦遭游骑袭扰……战况胶着,伤亡渐增,局势被动,恳请陛下速发援兵……” 念完最后一句,朱元璋将那份军报,“啪”地一声,再次拍在御案上。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刮骨钢刀,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尤其是在武官队列中那些淮西出身的将领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第379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帐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 蓝玉,那可是号称当世名将! 八万精锐铁骑,竟然因为抗命中伏,陷入绝境,还连累了稳扎稳打的徐达中军! 北疆二十万大军的安危,大明北疆门户的稳固,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惊骇之后,便是各种复杂情绪的涌动。 非淮西系的官员,眼中难免露出愤慨与忧虑。 而与淮西关联较深的,则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胡惟庸站在最前面,低着头,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蓝玉这个莽夫!蠢货! 骄横跋扈惯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他简直想破口大骂! 北疆战事糜烂,陛下必然震怒,更要命的是,陛下的注意力会被完全吸引过去! 万一陛下因此放缓甚至改变对新都的布局,万一叶凡和太子那边慑于北疆危局,暂时偃旗息鼓,不再谋反…… 那自己辛辛苦苦布下的护驾大局,精心准备的摘桃子计划,岂不是全要落空? 白忙一场?! 即使叶凡和太子依旧按计划行动,陛下为了驰援北疆,必然要抽调兵力! 抽调谁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淮西党掌控或影响的兵马! 曹震、张温、王弼、韩政这些人,以及他们麾下的精锐,很可能被调走! 如此一来,自己在新都内外布置的武力优势将大打折扣! 胜算锐减!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惟庸心中恨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掩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焦虑。 这一刻,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既希望陛下赶紧平息北疆乱子,又怕陛下的平息手段,恰恰砍断了自己的臂膀。 朱元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胡惟庸那竭力掩饰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袍角。 他心中冷笑,怒火依旧炽盛。 但帝王的理智与更深层的算计,已经如同冰冷的机器开始运转。 蓝玉该死! 淮西勋贵这些年越发骄纵,蓝玉便是其中翘楚,屡有跋扈之举。 走私违禁,侵占田产,欺凌同僚,甚至对太子都少了些恭敬。 朱元璋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此前还需用他们制衡文官,征战四方,加之其功劳确实大,才一直隐忍。 如今,正好! 借他违抗军令,导致大军陷入危局这个大过,结合以往那些腌臜事,彻底将这个刺头拔了! 杀一儆百! 蓝玉一死,曹震、朱寿、张温那些人也该知道夹起尾巴做人了! 甚至……朱元璋眼中寒光更深。 若是机会合适,趁此北疆大乱,人心惶惶之际,将他们一锅端了,永绝后患! 省的将来成为标儿坐江山的绊脚石! 当然,这些话,现在一个字都不能露。 现在要做的,是稳定军心,驰援北疆,同时……巧妙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看似震怒的目光扫过武官队列,心中已有计较。 派淮西系的人去救,是必然的。 一来,他们熟悉北疆,与蓝玉部有香火情,救援更得力。 二来,正好将曹震、张温这些核心骨干支开,减轻标儿在新都要面对的压力。 虽然自己有意锤炼标儿,但也不希望出现不可控的意外,让标儿真折在那些骄兵悍将手里。 把最强的几只虎调走,留下些鬣狗,标儿对付起来也轻松些。 打定主意,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行压制那冲天的怒火。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极度信任之人背叛的痛心与凛冽: “蓝玉……蓝玉!咱如此信重他,将八万精锐交于他手,着他独领偏师,期许他能建奇功!” “可他呢?!他把咱的信任当成了什么?把朝廷的军令当成了什么?!” “骄狂自大,目无法纪!一意孤行!” “致使大军陷入危局,累及三军,动摇国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雷霆在帐内炸响:“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啊?!” 帐内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更无人敢为蓝玉求情。 谁都听得出陛下话里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朱元璋胸膛起伏几下,似乎强压怒火,目光如电,射向武官队列。 “曹震、张温、王弼、韩政!” 被点名的四人浑身一震,连忙出列,单膝跪地。 “臣在!” “北疆危急,徐达被困,蓝玉那个混账捅下的篓子,得有人去收拾!” 朱元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咱命你四人,即刻点齐本部精锐,再……从沿途河南、山东都司,抽调三万骑兵,星夜兼程,北上驰援徐达!” “你们的任务,是协助魏国公,稳住战线,击退噶呼尔和女真!”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北疆给咱稳住了!” “至于蓝玉……”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给咱把他带回来!要活的!” “咱要亲自问问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臣等领旨!” “必竭尽全力,驰援魏国公,擒拿蓝玉归案!” 曹震四人不敢犹豫,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心中却是凛然。 陛下这是明摆着要动蓝玉了! 让他们去,既是救火,也是……执行逮捕。 可……胡相的计划呢? “去吧!即刻准备,两个时辰后出发!” 朱元璋挥手。 “是!” 四人来不及细想,不敢耽搁,行礼后迅速退出御帐。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朱元璋似乎耗去了不少力气,缓缓坐回御案后的椅子上,手指按着太阳穴,闭目不语。 但那股仿佛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与威压,依旧弥漫在整个御帐之中。 胡惟庸低着头,心中更加沉重。 他的左膀右臂都被调走了,计划肯定会受到阻碍! 这该死的蓝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 新都,北平。 皇宫虽未正式启用,但紧邻宫城东侧,原属前元某位宗王府邸改建而成的“太子东宫”。 此地殿宇巍峨,虽不及金陵东宫雕梁画栋,却更显北地建筑的雄浑厚重。 加之连日来不断有官吏、文书、物资涌入,忙碌异常,倒也将那份新落成的清冷驱散了不少。 东宫正殿。 承运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 “……殿下,此乃臣等与礼部同僚反复核定之迎驾大典全流程仪注,自圣驾入永定门起,至奉天殿陛见止,其间卤簿仪仗,百官序列,祭祀告庙,警跸清道,乐舞礼赞……” “皆已详列,恭请殿下审阅定夺。” 礼部一位姓周的郎中捧着一本装帧精美的厚册,恭敬呈上。 朱标接过,并未立刻翻开细看,只是略略扫过目录与关键页码的标题,便颔首道:“礼部诸位辛苦了。” “仪注关乎国体,务必严谨周详。” “此稿先留下,本宫稍后会与叶相详议。” “是。” 周郎中退下。 紧接着,户部一位姓王的员外郎上前,展开一幅巨大的北平城坊巷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笔圈点标注了许多宅邸、官舍的位置,旁边附有详细的列表。 “殿下,新都文武百官,勋贵宗室之府邸,官舍分配草案,业已拟定。” “此乃图册与名录。” 王员外郎声音清晰,“分配原则,大致依金陵旧制,兼顾品阶、功勋、衙署远近及府邸新旧状况。” “三品以上大员,多分配于皇城周边新修之勋贵坊、文德坊。” “四品至六品官员,分布于内城各主要街巷之官舍,其余官吏及随员眷属,则安排于外城规划整齐之里坊。” “粮米柴薪,仆役配置等一应庶务,亦同步安排中。” “请殿下过目。” 朱标的目光在那幅巨大的坊巷图上缓缓移动,尤其留意了几个关键区域,比如靠近皇宫、武库、粮仓的宅邸分配情况。 这不仅是安置问题,更隐含着对新都人力的掌控与布局。 他看了一会儿,问道:“胡相、曹将军、张伯爷、王将军、韩将军等重臣之府邸,安排于何处?” 王员外郎连忙指向图中几处显眼位置:“回殿下,胡相暂居之集贤院,乃是原前元翰林院旧址改建,位于皇城西南,距即将启用之文渊阁、内阁值房极近。” “曹震、张温、王弼、韩政四位将军之赐第,皆在皇城东侧武功坊,毗邻大都督府新衙署,且院落宽阔,便于其亲卫驻扎。” 朱标心中了然。 这几处位置,既显尊荣,也便于他们聚集力量。 确实是胡惟庸等人会中意且难以拒绝的安排。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嗯,位置倒也不错。” “其余分配,大体公允。” “然,此乃草案,或有未尽之处,诸位再行斟酌,尤其要体察官员实际难处,若有不便,及时调整。” “十日后,若无重大异议,便依此为准,开始具体安置迁入。” “户部需全力协调,务必在圣驾抵京前,让大多数官员有个安稳落脚之处,莫生怨言。” “臣等明白,定当妥善办理,不负殿下所托!” 户部官员齐声应道。 第380章 抵临新都,待时而动! 就在朱标准备让众人退下,稍事休息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守门侍卫低声道:“殿下,叶相到。” “快请。” 朱标精神微振。 叶凡一身青色官袍,风尘仆仆,似刚从外面巡视归来。 他步入殿中,对朱标拱手行礼:“臣参见殿下。” 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抱着卷宗图册的官员,微微点头致意。 众官员连忙向叶凡行礼:“见过叶相。” 朱标对叶凡道:“老师来得正好,礼部、户部刚呈上迎驾仪注与百官安置草案,老师不妨一同参详。” 说着,示意内侍将那些文书图册也送到叶凡面前一份。 叶凡却并未立刻去翻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颜色略深,形制不同的奏折,双手呈上,面色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殿下,北疆与金陵,皆有新消息,此折,需殿下先行御览。” 朱标目光一凝,接过奏折。 他先对殿内那些礼部、户部官员道:“诸位且先按方才所议,下去准备吧。” “十日后,若无变更,便照此施行。” “务必仔细,不可懈怠。” “臣等领命,告退。” 众官员虽心中好奇叶相带来何种新消息,但太子已发话,不敢多留,连忙抱着各自的文书,躬身退出了承运殿,殿门被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朱标与叶凡二人,炭火盆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朱标迅速展开叶凡带来的奏折。 这并非寻常公文,而是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的密报。 他目光如电,扫过纸面,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甚至嘴角都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好!” 朱标合上奏折,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叶凡,眼中带着振奋。 “老师,此消息……当真?” 叶凡点头,语气肯定。 “千真万确,陛下已于两日前,在济宁州附近下旨。” “为驰援北疆,严惩蓝玉,陛下钦点曹震、张温、王弼、韩政四人,即日点齐本部精锐,并抽调河南、山东部分兵马,合计约五万,火速北上,一同救援魏国公。” “并……押解蓝玉回京受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此四人,皆是淮西勋贵中与胡惟庸走得最近,亦是最为跋扈难制的核心骨干。” “手中掌握着相当数量的私兵部曲,且与新都周边一些驻军将领关系盘根错节。” “如今,他们被陛下这道旨意,生生调离了新都这个是非之地!” “胡惟庸身边,瞬间少了四只最凶猛的爪牙!!” 朱标拿着奏折,在殿内缓缓踱步,心中的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简直是天降助力! 他之前还担忧,大婚之日,面对胡惟庸与淮西勋贵里应外合的庞大势力,即便己方计划周密,也难免是一场惨烈搏杀,胜负难料。 而现在,剩下的更多是文官系统的党羽,以及一些中低级的武官暗桩。 威胁程度直线下降! “父皇……父皇此举……” 朱标喃喃,他自然明白,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父皇定然是洞悉了北疆败局的根源在于淮西系的骄横,才做出了如此精准而有力的削枝动作! 派淮西党去抓蓝玉,再合适不过! “如此一来,” 朱标停下脚步,看向叶凡,眼中充满了信心与决断。 “胡惟庸纵然奸猾,手中没了最锋利的刀,其护驾之谋,便如无牙之虎,空有声势!” “我们原定计划,成功把握,至少添了五成!” 叶凡微笑颔首:“殿下所言极是。” “外部强援已去,城内暗桩我们已掌控大半,宫中内应亦已就位,大婚之日,便是乾坤扭转之时。” “如今,只待陛下圣驾抵达,大典如期举行了。” 朱标走回案前,将那份密报小心收好,然后郑重地对叶凡躬身一礼,语气诚挚无比! “老师,计划能推进至此,多赖老师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如今大势将成,临门一脚,学生……届时便要多倚仗老师了!” “请老师助我,定鼎乾坤,肃清朝纲!” 叶凡连忙侧身避过,双手扶住朱标,沉声道:“殿下言重了。” “臣既为太子师,又蒙陛下信重,自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廓清玉宇。” “此非为私恩,乃为社稷,为天下。” “殿下只需稳住心神,依计而行,臣必紧随殿下左右,共赴此局!” 两人的手紧紧握了一下,旋即分开。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十余日后,北平。 岁暮天寒,北风凛冽如刀,却吹不散新都上空,那刻意营造出近乎炽热的喜庆与庄重。 自永定门起,经正阳门、大明门,直至巍峨崭新的紫禁城午门前,宽阔笔直,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两旁,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旌旗猎猎,仪仗如林。 身着崭新甲胄的禁军将士持戟肃立,目光锐利。 从城门一直排布到宫门,形成两道沉默而威严的钢铁壁垒。 太子朱标身着衮冕,左相叶凡着绯袍玉带,率领先行抵达新都的文武百官,勋贵宗室,按照品阶,早早列队于午门外巨大的广场上。 寒风掠过,吹得众人袍袖鼓荡。 却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皆屏息凝神,望向御道尽头。 辰时三刻,远方的号角声与鼓乐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终于,庞大的迁都銮驾队伍,如同一条披着金光,缓缓游动的巨龙,出现在永定门外。 继而,穿过洞开的城门,沿着御道,向着帝国的崭新心脏迤逦而来。 明黄色的御辇被精锐的天武将军和锦衣卫层层护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御辇两侧,是后宫妃嫔,皇子公主的车驾。 再往后,则是随行的其余文武百官车马。 队伍庞大,行进却井然有序,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御辇之内,朱元璋并未端坐,而是微微掀开侧面的棉帘,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而挑剔地扫视着窗外这座寄托着他宏大梦想与无数算计的新都城。 高耸的城墙,雄峙的箭楼,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坊巷。 尚未完全散去施工痕迹却已显恢弘气象的宫殿群轮廓…… 一切映入眼帘。 “嗯……” 朱元璋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粗硬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的短须。 街道够宽,利于兵马调动,也利于阻断。 城墙够高,宫禁够深,防守起来有底气,但若被人从内部控制……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总体来说,这摊子,标儿和叶凡收拾得还算像模像样,至少表面功夫做到了十足,该有的威严气派一点没少,甚至比金陵的皇城更显出一种粗粝而强悍的力量感。 这很对他老朱的胃口。 “皇宫修得不错。” 他放下帘子,对侍坐在侧,一直屏息凝气的太监总管随口说了一句,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 太监总管连忙赔笑:“都是陛下洪福齐天,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督造有力。” 朱元璋不置可否,闭目养神。 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 布局基本落定,棋子各就各位,就等那声锣响了。 銮驾,最终停在了午门前。 礼乐大作,仪程繁琐。 朱元璋换上了正式的衮服冕旒,在太子朱标,左相叶凡及百官的山呼声中,缓缓踏下御辇,迈过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门槛,步入了紫禁城。 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经过奉天门…… 沿途宫殿巍峨,丹墀宽阔。 虽然许多细节尚未完全装饰到位,但那扑面而来的帝王气象,足以让任何心怀敬畏或野望的人心神震荡! 没有过多停留,直接进入了已然布置妥当,暂时作为大朝会之所的奉天殿。 龙椅高踞,御案森严,百官依序入殿,山呼舞蹈,礼仪如旧。 只是换了一个更加簇新,也似乎更加空旷宏大的朝台。 “众卿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惯常令人不敢仰视的威严。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在朱标和叶凡身上略作停留,然后看向工部官员队列。 第381章 五日后,大婚! “这新皇宫,咱看了,” 朱元璋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定调的意味,“修得还行,气象足,样子也正。” “比金陵那地儿,看着更敞亮,更结实。” 他顿了顿,点名道:“李进。” “臣在。” “你这差事,办得不错。” 朱元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算是嘉许的神色,“没给咱偷工减料,也没拖拖拉拉,该赏。” 李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臣……臣不敢居功!” “全赖陛下天威,太子殿下督导,叶相统筹,以及数万工匠民夫日夜辛劳!” “嗯,有功就是有功。” 朱元璋摆摆手,目光转向叶凡,“叶凡。” 叶凡出列:“臣在。” “新宅子,看得咋样了?跟静镜那丫头,挑好地方没?” 朱元璋的语气忽然变得随和起来,甚至带上了点家常的味道,仿佛刚才议论朝堂宫殿的威严帝王只是错觉。 叶凡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与公主殿下此前已看过数处。” “最终选定皇城东北方向,背林面水,地势稍高的一处空地。” “距皇宫步行约两刻钟,环境清幽,景致尚可。” “已初步呈报太子殿下。” “东北边?背林面水?” 朱元璋捋了捋短须,新都地图他早已看过无数遍,还派人在实地仔细探查了无数遍,自然知道那位置。 于是点点头,“嗯,那地儿咱有点印象,是不错,安静,离宫里也不算远。” “行,就那儿吧!” “工部,回头按公主府的最高规格,加紧给咱修起来!” “缺钱找户部,缺人找兵部调民夫!” “务必尽快让咱的驸马和公主有个像样的窝!” “臣遵旨!” 工部、户部相关的官员连忙出列应承。 “说到这个,” 朱元璋脸上笑容扩大了些,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一种宣布大事的郑重。 “叶凡啊,你此番协助太子筹备迁都,功劳不小。” “咱早就说过,等迁都事毕,就给你和静镜把婚事办了。” “如今新都也到了,皇宫也看了,是时候了!” 他目光扫向满殿文武,朗声道:“传咱旨意!” “左相叶凡,才德兼备,功在社稷,与临安公主朱静镜,天作之合!” “吉日……就定在五日之后二人完婚!” “典礼规格,按公主出降最高仪制办理!” “礼部、内府,即刻着手筹备!” 五日之后! 殿内微微骚动,但迅速平复。 许多官员心中明镜似的,陛下这是要借这桩婚事,进一步彰显对叶凡的恩宠,稳固太子一系的势力。 同时,恐怕也是想用这桩喜事,来冲淡迁都途中北疆战事带来的紧张气氛,安定新都人心。 只是这日子…… 定得未免太急了点。 五天时间,筹备一场最高规格的皇家婚礼,即便是仓促了些,但以朝廷之力,倒也能赶出来。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凡深深下拜,声音平静无波。 “儿臣(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叶左相!恭贺临安公主!” 朱标及满朝文武齐声贺道。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对了,咱嫁闺女,是大事!” “满朝文武,在京的勋贵宗室,还有各地就藩的藩王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咱来!” “都得备上厚礼!” “谁要是敢不来,或者礼数不周,那就是不给咱老朱面子,不把皇家喜事当回事!” “明白吗?” “臣等明白!谨遵陛下旨意!” 众人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陛下这是要把这场婚礼,办成一场真正无人敢缺席的朝野盛典啊! 同时,也是将所有人都聚拢到新都,聚拢到叶凡的驸马府邸…… 一些心思深沉的官员,隐隐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但无人敢深想。 退朝之后,朱元璋回到暂居的武英殿西暖阁,挥退左右,只留下毛骧。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细小雪花,以及远处皇城东北方向的区域,嘴角勾起一抹深沉难测的弧度。 “五天……”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算计着什么,“咱给了你们五天时间……” “标儿,叶凡,够不够你们把最后那点手脚收拾利索,把网收紧,把刀磨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五日后,那场笼罩在喜庆红绸下的刀光剑影。 看到了他的儿子和选定的辅佐者,即将在万众瞩目之下,完成那惊险一跃! “时间……应该够了吧。” …… 退朝后,百官心思各异地鱼贯而出。 右相胡惟庸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恭谨中带着适度威仪的表情。 与几位同僚略作寒暄,便不紧不慢地登上了自己的轿子。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寒气,他脸上那副面具般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阴沉与锐利,仿佛嗅到血腥气的苍狼! “回府!快!” 他低声对轿夫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轿子以平稳却迅速的速度离开了皇宫区域,向着他在新都被临时安置的府邸集贤院行去。 一路上,胡惟庸闭目不语,手指却在膝上急速地敲击着,脑中飞速盘旋着朝堂上的一幕幕。 陛下突然宣布五日后大婚! 叶凡的驸马府邸定在皇城东北! 满朝文武,藩王皆需到场! 急促! 太急促了! 胡惟庸几乎可以肯定,叶凡和太子选择动手的时机,就是这场看似喜庆,实则聚集了所有关键人物,也最容易松懈麻痹的大婚典礼! 五天! 他们只有五天时间完成最后准备,或者……发动! 时间如此紧迫,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将网收紧,把刀举起! 轿子刚在集贤院侧门停稳,胡惟庸便疾步下轿,对迎上来的管家低声厉喝:“让府中赵先生、钱先生立刻到密室!” “还有,准备最快的信鸽,要三只!立刻!” 管家见他神色从未如此严峻,不敢多问,连声应下,匆匆去安排。 集贤院深处。 一间墙壁格外厚实,没有任何窗户的密室中,灯火昏暗。 胡惟庸已经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深紫色家常直裰,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与戾气。 他面前垂手站着两人,正是他最核心的心腹幕僚。 “情况有变,叶凡与太子,极可能于五日后大婚典礼上发难!” 胡惟庸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们不能再等了!” 赵、钱二人闻言,脸色也是剧变。 他们深知此事关系身家性命,更关乎泼天富贵。 “相爷,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提前向陛下……” 钱先生试探道。 “不可!” 胡惟庸断然否决,“无确凿证据,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反被诬陷!” “陛下心思难测,如今更借北疆之事调走了曹震他们,态度暧昧。” “我们唯有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才能抓住他们谋逆的铁证,行那护驾之举!” “赵先生,你立刻执我密令,动用最快渠道,飞鸽传书给我们在新都外围关键节点——” “扬州、徐州、济南、天津卫等地潜伏的暗桩头目!” “告诉他们,五日之内,必须完成最后准备,人员聚齐,武器备好,联络畅通!” “时刻关注新都方向动静,尤其是信号!” “一旦城内出现大规模异常,或者收到我们从城内发出的紧急指令,立即发动!” “按照原计划,或制造混乱牵制,或尝试控制城门接应,务必搅乱局势,为大军入城创造条件!” “是!属下立刻去办!保证消息在一天内送达各处!” 赵先生肃然领命。 “还有钱先生,你亲自去一趟城西振威镖局,那里是我们与赵通等心腹将领的秘密联络点。” “告诉他们,五日之期,便是决战之期!” “让他们约束好麾下可靠兵卒,枕戈待旦!” “一旦城内事变,叶凡等人果真举兵谋逆,他们不必等待朝廷明令,立刻以‘平叛护驾’为名,率部直扑皇城及驸马府邸!” “要快!要狠!” “务必在叛军完全控制宫禁及要害之前,将其击溃!” “同时,派可靠之人,密切监视叶凡府邸、东宫,以及皇宫几处要害大门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钱先生眼中凶光一闪:“相爷放心,赵通等几位将军早已准备多时,只等相爷号令!” “属下这就去传令,确保万无一失!”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与决断都压入心底,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唯有眼中寒光凛冽。 “去吧!记住,一切都要隐秘!” “决不能让叶凡和太子提前察觉!” “五日后……便是见分晓之时!” “成,则我等从此权倾朝野,青史留名,败……则万事皆休!” “我等誓死追随相爷!” 赵、钱二人低声应诺,迅速转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室的阴影通道中。 第382章 佳偶天成! 几乎在同一时刻。 皇宫东侧,太子东宫深处,一间同样守卫森严的书房内。 炭火将房间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近乎凝固的肃杀之气。 太子朱标与左相叶凡对坐。 两人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政务文书,而是一幅更加详细,标注了无数符号与箭头的新都城内行动路线图及人员部署表。 “老师,父皇旨意已下,五日之期。” 朱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紧绷的弦音。 “胡惟庸绝非庸碌之辈,此刻必然也已警觉,正在加紧布置。” 叶凡点头,手指点在图上驸马府邸的位置,然后划出一条清晰的线路指向皇宫。 “陛下将大婚之地设在了臣的府邸,亦是将所有目光吸引了过去。” “胡党注意力必然集中于此,这对于我们控制皇宫,反而有利。” “五日后,大婚典礼,宾朋满座,防卫外紧内松,正是动手良机。” “殿下,臣已与各队队长最后确认。” “甲队八十人,混入府中仆役乐师,已陆续就位。” “乙队六十七人,分散于目标府邸外围,随时可发动突袭。” “丙队六十人,宫内新人及部分精锐,已掌握目标岗位换防规律。” “丁队三十人,潜伏于兵部及大都督府附近。” “戊队四十人,水路已通。” “庚队五十人,已秘密进入预设拦截位置。” “各处暗桩监视,亦在掌握。” 朱标听着这一项项汇报,心中的紧张与决绝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老师,以何时为号?” 叶凡眼中寒光一闪,吐出四个字,清晰无比:“子时一过!” “大婚庆典,宴饮至深夜乃常态。” “子时前后,宾客倦怠,守卫松懈,胡惟庸等人亦最为疲惫麻痹。” “且子时为一日之交,阴阳交替,正是混乱新生之机!” 叶凡解释道,“信号,便以府邸东北角最高处,突然燃起的三支绿色焰火为准!” “此信号一出——” 他手指重重按在图上:“甲队立刻在府内动手,控制首要目标!” “乙队同时突袭胡党巢穴!” “丙队宫中发难,控制宫门及要害!” “丁队瘫痪兵部!” “戊队封锁水路!” “庚队按计划拦截可能出动的军营叛军!” “各队务必协同,快如雷霆!” 朱标重重点头,胸中豪气与杀意同时升腾:“便依老师之计!” “五日之后,子时一过,以绿色焰火为号,清君侧,正朝纲!” “殿下,” 叶凡最后肃然道,“此乃毕其功于一役!臣已令各队,做好一切准备,反复演练路线与动作。” “这最后四日,便是蛰伏与等待。” “望殿下亦稳住心神,静待时机。” “学生明白。”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新都稀疏的灯火,缓缓握紧了拳头!! “数月谋划,无数心血,万千人性命,皆系于此五日之后!” “老师,届时,请随学生并肩,共赴此局!” “臣,义不容辞!” 叶凡亦起身,深深一揖。 …… 五日之期,倏忽而至。 这一日的北平城,从天色微明起,便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所淹没。 新落成的驸马府邸,虽因时间仓促,主体建筑仅完成七八成,但门庭院落已初具规模,且装饰得极为用心。 至皇宫午门,沿途主要街道两旁,早已扎起连绵的彩坊,悬挂起无数大红灯笼与绸缎彩绦。 北风凛冽,却吹不散那满眼刺目的红,反将那绸缎彩绦吹得猎猎飞舞。 城内百姓虽大多刚迁入不久,生计尚且艰难,但见此空前盛况,亦纷纷涌上街头围观,指指点点,啧啧称奇,为这座冰冷的新都注入了难得的人间烟火与喧闹。 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严密把守着各处要道与府邸周边。 确保今日绝无任何意外惊扰这桩天家喜事。 驸马府邸,更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从清晨起,各色车驾、轿子便络绎不绝,将门前宽阔的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身着崭新官袍的文武百官,蟒袍玉带的勋贵宗室,乃至从各地匆匆赶来的藩王及其使者,手持礼单,满面堆笑。 在司礼太监和内侍的引导下,鱼贯进入府门。 向今日的新郎官,一身绯红吉服,神色平静中带着恰到好处喜悦的左相叶凡道贺,献上琳琅满目,价值连城的贺礼。 唱名声此起彼伏: “燕王殿下贺礼到——” “魏国公府贺礼到——” “宋国公贺礼到——” “户部尚书王大人贺礼到——” 太子朱标早早便到了,以主婚人兼兄长身份,帮着叶凡在前厅接待重要宾客。 举止从容,言笑晏晏。 只是那笑容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唯有在与叶凡目光偶尔交错时,才会化作心照不宣的锐利。 日上三竿,吉时将至。 忽听得府外净街鞭响,鼓乐大作,仪仗煊赫,竟是皇帝与皇后圣驾亲临!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府内府外,所有人等慌忙跪倒迎驾。 朱元璋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而非沉重衮冕,脸上带着毫不掩饰,近乎灿烂的笑容,携着同样盛装,雍容华贵的马皇后,在无数人的山呼万岁声中,大步踏入喜堂。 他目光炯炯,扫过满堂朱紫,尤其在叶凡和朱标身上停留片刻,哈哈大笑道: “都起来都起来!” “今儿个是咱老朱家嫁闺女,是叶凡这小子的大喜日子,不讲那么多虚礼!都自在些!” 话虽如此,皇帝亲临,谁敢真个自在? 气氛顿时更加隆重而紧绷! 婚礼仪式随即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迎鸾、奠雁、沃盥、对席、同牢、合卺…… 一系列古礼庄重而繁琐,叶凡与凤冠霞帔,以团扇遮面的临安公主朱静镜,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一一完成。 朱静镜虽隔着重重的珠帘与团扇,但那偶尔泄露出带着颤音的细微动作,仍能让人感受到她此刻的激动与幸福。 叶凡则始终沉稳,动作一丝不苟,礼仪周到无可挑剔。 礼成,送入洞房暂歇。 前厅盛宴随即开席。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御酒醇香四溢。 朱元璋毫不客气地坐了主位,马皇后在侧,太子朱标,诸藩王,以及胡惟庸等核心重臣陪坐主桌。 “来!满上!” 朱元璋兴致极高,亲自举起面前硕大的玉碗,里面是御赐的琥珀光般的美酒。 “今儿个高兴!” “咱的静镜丫头找了个好归宿,叶凡这小子,也给咱,给朝廷立了大功!” “这碗酒,咱先干为敬,庆贺这对新人,也庆贺咱大明朝,迁都成功,万象更新!” 说罢,他仰头,“咕咚咕咚”竟将那一大碗酒豪饮而尽! 帝王豪饮,气魄惊人!! “陛下海量!恭贺陛下!恭贺新人!恭贺大明!” 满堂宾客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无不举杯相和,气氛被推至第一个高峰。 朱元璋抹了抹嘴角,脸色微微泛红,眼中光芒更盛,指着刚刚敬酒一圈回来,面色沉静的叶凡。 “叶凡!过来!” 叶凡连忙上前:“臣在。” “你小子,今天成婚,是驸马了!” 朱元璋拍着叶凡的肩膀,力道不小,“光一个左相不够!咱再给你加个衔!” “擢升驸马都尉,秩同侯爵!” “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往后,好好待静镜,好好辅佐太子,给咱把新朝气象,撑起来!” 驸马都尉! 丹书铁券! 世袭罔替!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恩宠与绑定! 意义远超寻常赏赐。 满堂再次响起一片恭贺与艳羡之声。 叶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臣……叶凡,谢陛下天恩!” “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厚爱!” “必不负公主,不负太子,不负朝廷!” “好!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又端起一碗酒,“来,再同饮此碗!” 接连几碗御酒下肚,朱元璋脸上红晕更浓,话也多了起来,与几位年长的藩王、勋贵回忆着当年起兵时的艰难,畅谈着对新都未来的展望。 看起来,全然沉浸在这份“家国同喜”的欢愉之中。 马皇后在一旁微笑着,偶尔低声劝他少饮些,更添几分家常温馨。 第383章 标儿,该准备谋反了! 酒过数巡,宴至酣处。 朱元璋忽然放下酒碗,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在他面前明显拘谨甚至有些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摆了摆手,带着几分醉意,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行了,咱看出来了,咱跟皇后在这儿,你们这帮家伙,喝酒都放不开,说话都提着气!没劲!” 他站起身,顺手也扶起了马皇后。 “今儿个是叶凡和静镜的好日子,也是你们同僚相聚乐呵的时候。” “咱跟皇后,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先回宫去了!” “你们接着喝,接着乐!不醉不归!” “谁要是敢提前溜号,扫了大家的兴,那就是不给叶凡面子,不给咱面子!” “臣等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朱元璋携着马皇后,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大笑着离开了喧闹的喜堂。 皇帝一走,厅内的气氛果然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少许。 劝酒、谈笑,更加响亮起来。 只是那松弛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多少颗心在急速跳动,便只有天知地知了。 叶凡作为新郎,自然要逐桌敬酒。 他神色平静,步履稳健,从主桌开始,向每一位到场的重要宾客敬酒致谢。 来到胡惟庸这一桌。 这一桌坐的多是六部九卿中的实权人物。 叶凡环视一周,双手举杯,语气恭谨:“胡相,诸位大人,今日叶凡新婚,蒙诸位赏光莅临,感激不尽。” “薄酒一杯,聊表谢意,敬请满饮。” 胡惟庸脸上堆满诚挚的笑容,连忙举杯起身:“叶相……哦不,如今该称驸马都尉了!恭喜恭喜!” “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更是陛下隆恩浩荡,实乃我朝大喜!” “本相敬驸马都尉一杯,祝驸马都尉与公主殿下,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他话说得漂亮,酒也喝得爽快,一饮而尽。 同桌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说着吉祥话,饮尽杯中酒。 “多谢胡相,多谢诸位。” 叶凡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新婚应有的矜持笑容,目光与胡惟庸含笑的眼神一触即分,并无任何异常。 敬完这一桌,他便转身,走向下一桌勋贵武官的席位。 就在叶凡转身的刹那,胡惟庸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与讥诮。 他缓缓坐回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边缘,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厅内—— 太子朱标正在另一侧与几位藩王谈笑,看似放松,但身形挺直。 叶凡已开始向武官们敬酒,举止从容。 满堂宾客,大多面红耳赤,酒酣耳热,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 厅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府内各处早已点起无数灯笼烛火,将这片喜庆之地映照得如同白昼,却也给更远处的阴影,披上了更深沉的黑暗。 时候……差不多了。 胡惟庸心中冷笑。 皇帝皇后已走,宴饮至酣,防卫看似严密实则因宾客混杂而漏洞增多,正是人心最松懈,最麻痹之时! 叶凡和太子若想动手,必在夜深之后,很可能就在子时前后! 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必须回到能够掌控局面的地方去! …… 与此同时。 明黄色的御驾马车在禁军骑兵的严密护卫下,平稳地行驶在从驸马府邸返回皇宫的宽阔御道上。 车外寒风依旧,车内却温暖如春。 铜兽香炉里吐出袅袅的龙涎香,与皇帝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在一起。 马皇后端坐在朱元璋身侧,早已卸下了在人前那母仪天下的雍容笑容,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与淡淡的不赞同。 她侧头看了看身旁闭目养神,嘴角却似乎还残留着一抹古怪笑意的丈夫,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 “重八,今日是静镜大喜的日子,叶凡那孩子你也向来器重,怎么……怎么这么早就离席了?” “我看那些大臣们,还有标儿那些兄弟们,都还在兴头上呢。” “你这当爹的,当皇帝的,不在场,会不会让人觉得……”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在不在场有啥打紧?” “酒也喝了,礼也成了,恩也赏了,场面给足了就行了。” “咱在那儿,他们反而不自在,喝个酒都跟喝药似的,没意思。” 他顿了顿,忽然睁开眼,眼中哪有一丝醉意,清明锐利得吓人,那嘴角压不住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得意与期待。 “再说了,咱得赶紧回宫去,还有更要紧的事儿得准备准备呢!” “更要紧的事儿?” 马皇后更疑惑了,迁都大典已过,北疆战事陛下已做了安排,叶凡大婚也正在进行,这深更半夜的,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要紧? “你还要准备什么?” 朱元璋扭过头,看着相伴数十年的发妻,脸上那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咱得回去准备准备……咱标儿登基的事儿啊!” “什么?!” 马皇后浑身剧震,一双凤眸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元璋,声音都变了调! “标儿登基?!重八,你……你胡说什么呢!”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说什么登基不登基的,这话也是能混说的?!” 她第一反应是丈夫是不是酒喝多了,开始说胡话,或者……身体有了什么隐秘的症候? 心中顿时又惊又急。 “嘿,咱没胡说,也没喝多!” 朱元璋见她急了,反而笑得更开心,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促狭。 “不是咱要怎么样,是咱的标儿,他……他准备要谋反啦!” 第384章 做戏! “谋……谋反?!” 马皇后这次是真的惊呆了。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猛地抓住朱元璋的手臂。 “标儿谋反?!这怎么可能!” “标儿那么仁孝的孩子,对你,对我,向来恭敬有加,他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诬陷!” “是不是胡惟庸那些人又使坏了?!” “重八,你可不能听信谗言啊!” 她急得声音都带了颤音,根本不信自己一手带大,温文仁厚的儿子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朱元璋任由她抓着,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深邃,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古怪味道。 “没人诬陷,也不是听信谗言。” “是咱亲眼看着,亲手……推着他们往这条道上走的。” 他看着马皇后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慢悠悠地,带着几分炫耀般,开始讲述。 “标儿要废相,要推行新政,要整肃吏治,有他要实现的抱负!” “咱看得出,也双手赞成,于是帮着叶凡暗中推动、引导。” “今日这大婚,日子是咱定的,地方是咱准的,满朝文武都得来,也是咱说的……” “嘿嘿,为啥?” “不就是给标儿和叶凡,搭一个最敞亮,最方便的戏台子吗?” 马皇后听得目瞪口呆,脑子嗡嗡作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甘共苦数十载,如今已是天下至尊的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笑容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心机与冷酷。 标儿…… 叶凡…… 谋反…… 这一切,竟然都是他一手引导,乐见其成的?! “你……你早就知道?!” 马皇后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标儿他们要……你不但不阻止,还……还推波助澜?!” “重八!那是咱们的儿子!” “还有叶凡,那孩子你不是很看重吗?” “静镜今天才刚嫁给他!” “你……你怎么能这样!” 她又是心痛,又是气愤,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咱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朱元璋一摊手,做出一副“我很无奈”的样子,但眼里闪着光。 “标儿啥都好,就是心太善,性子太软,光知道念仁德,不知道这龙椅底下,垫的都是白骨!” “咱不给他上上这最后一课,他将来怎么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魑魅魍魉?” “叶凡那小子,脑瓜子是好使,对咱标儿也忠心,但他出身寒微,爬得太快,跟标儿绑得太紧,咱也得看看,到了真刀真枪要掉脑袋的时候,他有没有那个魄力,敢不敢陪着标儿把天捅个窟窿!” “这江山,是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传给标儿,不是让他当个守成的太平天子就完事了!” “咱老朱家的种,必须知道怎么握刀,怎么杀人,怎么在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 “这谋反的课,别人教不了,只能咱这个当爹的,用最狠的法子,逼着他自己学会!” 马皇后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开国帝王的狠厉与决绝,知道再说无用。 这个男人决定的事,尤其是关乎江山传承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她颓然松开手,靠在车厢壁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了。 为何这几个月来,他种种举动都透着诡异,为何对胡惟庸的跋扈时而敲打时而纵容,为何对叶凡那小子既信任又似乎有所保留…… 原来,一切都是一盘棋,所有人都是棋子。 包括他们的儿子! “你……你就不怕弄假成真?” 马皇后无力地问道:“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伤到了标儿,或者……真让胡惟庸那些人得了手……” “怕?咱当然怕!” 朱元璋哼了一声,“所以咱才处处留着后手!” “宫里宫外,咱的眼睛多着呢!” “胡惟庸那点算计,咱门儿清!” “标儿和叶凡的安排,咱也大概有数。” “咱要的,是他们经历这场生死搏杀,赢下来!赢得漂亮!” “至于胡惟庸那些人……”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朝堂里这些不安分的刺头,一次性全给咱拔了!” “给标儿留下一个干干净净,没人敢炸刺的朝堂!”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在武英殿前停下。 朱元璋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去扶马皇后。 马皇后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终究还是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妹子,” 朱元璋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罕见的安抚。 “今夜,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后宫里,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管。” “就当……啥都不知道。” “放心,有咱在,出不了大事。” 马皇后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你呀你……总是这样!” “把什么事都算计得死死的!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 她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朱元璋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无赖:“这不叫算计,这叫……教子有方!” “再说了,不这样,咋能看出咱标儿的真本事?” “你放心,等明天天一亮,咱保证还你一个更出息,更能扛事的儿子!” “你可千万绷住了,别露馅儿!” “尤其是别让人看出你知道!” “万一吓得咱标儿真不敢谋反了,那咱这戏不就白唱了?这课不就白上了?” 马皇后被他这无赖话气得哭笑不得,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我知道轻重!” “我就在宫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不过……重八,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要保住标儿的周全!” “还有叶凡……那孩子,毕竟已经是静镜的驸马了。” “放心,咱心里有数。” 朱元璋郑重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咱的儿子,咱选的驸马,咱能让他们真折了?” “快去歇着吧,接下来,是咱爷们儿……和咱儿子上战场的时候了。” 目送马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走向后宫方向,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渊,却又隐隐燃烧着兴奋火焰的神情。 他转身,大步走向武英殿西暖阁。 那里,毛骧应该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385章 清扫积弊,为咱的标儿准备妥当! 武英殿西暖阁,灯火通明。 殿门紧闭,厚重的锦帘将深冬的寒风与外界一切声响隔绝。 殿内,只余炭火哔剥,与朱元璋那略显急促却异常清晰的吩咐声。 老皇帝早已脱去了那身带着酒气的常服,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筋肉虬结,布满伤疤的小臂。 他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脸上没有丝毫醉意,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与急切。 毛骧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垂手立在御案侧前方,面无表情,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光。 “二虎!”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向毛骧。 “臣在。” “传咱的话下去!” “给咱在宫里宫外,所有关键位置上的人听清楚咯!” 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也是顶顶要紧的一条!” “谁也不准伤到咱的标儿!一根汗毛都不准!” “谁要是手底下没个轻重,或者起了别的心思,误伤了太子,咱扒了他的皮,诛他九族!” “听明白了没?!” “是!陛下放心,各处暗桩、内应,乃至有可能遭遇太子人马的岗哨,臣已再三严令,务必确保太子殿下绝对安全!” “违令者,立斩!” 毛骧沉声应道。 “嗯!” 朱元璋点点头,继续踱步,边走边说,“第二,告诉那些该守的地方,比如午门、东华门、玄武门,还有奉天殿外头那些个侍卫,别真跟咱标儿的人死磕!” “装装样子就行了!” “该放箭的往天上射,该喊‘有刺客、护驾’啥的,喊两声就得了!” “要是咱标儿的人冲过来了,该投降就投降!” “把路给咱让开!痛快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当然了,要是真有那不开眼的,或者被胡惟庸收买了铁了心要当忠臣的,非要死战不退……那也甭拦着!” “他们想死在咱标儿大军的刀下,想用血给咱标儿的登基大典添点彩头,咱也成全他们!” “正好让标儿见见血,立立威!” “臣明白。” “已吩咐下去,以‘事不可为,保全实力’为由,引导各部象征性抵抗后有序溃散,将关键通道让出。” “若有冥顽不灵者……便由他们去。” 毛骧答道。 “第三!” “奉天殿!” “奉天殿里里外外,都给咱再仔细打扫一遍!” “龙椅!尤其是那把龙椅,给咱擦得锃亮!” “一点儿灰都不能有!” “还有陛下的丹墀、御案、香炉……所有家伙什儿,都给咱收拾利索了!” “咱标儿明天……哦不,可能后半夜就要坐上去,不能有半点不舒坦!” “是,臣已命可靠内侍,半个时辰前便开始重新洒扫擦拭,保证殿内一尘不染,龙椅光可鉴人。” 毛骧回道。 “哦对!还有龙袍!” “咱之前不是让内府日夜赶工,按标儿的尺寸做了几身新的吗?都准备好了没?” “衮服、冕旒、常服、朝服……各样都备齐了,放在哪儿了?赶紧拿出来,熏香熨烫平整了!” “就……就先放在奉天殿后头的暖阁里!” “到时候标儿进去就能换上!” “回陛下,全套新制太子……呃,皇帝龙袍仪仗,共二十七套,已全部完工,由尚衣监妥善保管。” “臣这就命人取出陛下指定的那几套,送至奉天殿后暖阁,熏香熨烫,以备随时取用。” 毛骧反应极快,立刻改口。 “还有咱这武英殿!” 朱元璋环顾自己这间待了半夜的暖阁,大手一挥,“这儿也给咱好好收拾收拾!” “虽说标儿登基后,多半还是住东宫,或者另选地方,但咱这地儿,也得干干净净的!” “别显得咱这个太上皇……咳咳,显得咱多邋遢似的!” 他似乎想到了“太上皇”这个词,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得意,随即又觉得不太妥当,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是,臣立刻安排人打扫武英殿各处。” 毛骧应道。 朱元璋摸着下巴,继续琢磨,嘴里念念有词:“登基大典的仪注……礼部那帮人肯定来不及准备这个,到时候估计都吓傻了。” “不过没关系,简单点也行,先把名分定下来要紧……” “昭告天下的诏书……得让翰林院那帮笔杆子提前琢磨琢磨,等天一亮就发……” “年号!年号得赶紧定!” “标儿跟叶凡之前在私底下,是不是还提过好几个,咱觉得‘建文’就不错,显得仁厚……” “不过得他自己定……” “还有胡惟庸那帮人……”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中寒光一闪:“二虎,盯着胡惟庸府邸和那几个武将府邸的人,都到位了吧?” “尤其是赵通那几个可能想动兵的?” “陛下放心,均已布控。” “胡惟庸回府后,其府邸已在严密监视之下,飞鸟难出。” “赵通等将所在军营外围,亦有我们的人潜伏,一旦其有异动,或新都城内乱起,他们试图率兵出营,我们安插在营中的人以及外围伏兵,会立刻按计划行动,或制造混乱,或半道拦截,绝不让其干扰太子殿下大事。” 毛骧语气肯定。 “好!好!” 朱元璋连连点头,搓着手,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在暖阁内又走了两圈。 “该想的都想到了吧?还有啥漏的没?” “哦!对了!御膳房!让御膳房准备点热乎的吃食,参汤啥的,给咱标儿还有叶凡他们备着!” “折腾大半夜,肯定又累又饿!” “登基是大事,可不能空着肚子!” “臣这就去吩咐御膳房准备。” 毛骧领命。 “还有还有!” “去跟皇后那边也说一声,让她别担心,一切都按计划走着呢!” “让她踏踏实实睡觉,明天一早,等着新帝过来请安就行了!” 说到“新帝”两个字,他脸上笑容简直要咧到耳根。 毛骧一一应下,见朱元璋似乎暂时没有新的指令了,便躬身道:“陛下,若暂无其他吩咐,臣便先去安排这些事了。” “去吧去吧!快去!” 朱元璋挥挥手,随即又补充一句,“二虎,今晚给咱把眼睛瞪圆了!耳朵竖起来!” “宫里宫外,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咱要第一时间知道,咱的标儿,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把椅子眼前的!” “臣,遵旨!” 第386章 封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夜深了。 驸马府邸,喜宴正酣。 前厅内,数十张紫檀木大圆桌坐满了宾客,珍馐罗列,杯盘狼藉。 御酒醇香与各种菜肴的热气混合在一起,蒸腾出一片暖烘烘带着奢靡与放纵气息的薄雾。 劝酒声、谈笑声、行令声、甚至偶尔走调的戏腔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大多数人脸上都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迷离,举止也比平日放浪了许多。 一些年纪大,酒量浅的官员,已经伏在桌上,发出细微的鼾声。 尚能支撑的,也大多勾肩搭背,说着平日不敢说的醉话。 满堂的喧嚣与醉意,构成了最好的背景与掩护。 叶凡一身大红的吉服在满堂朱紫与锦绣中依旧醒目。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婚之人的喜悦与微醺,手持玉杯,步履看似随意,实则稳健,依旧在一桌桌宾客间周旋敬酒。 他话不多,但笑容温和,举杯即饮,姿态放得极低,引得被敬酒之人无不受宠若惊,纷纷满饮回敬。 然而,他那双看似因酒意而略显朦胧的眼睛,却异常清明锐利。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每一个角落,评估着每一个重要人物的状态。 吏部王尚书已经趴下了,户部李侍郎正拉着工部的人大谈漕运,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正在争论诗文,面红耳赤…… 很好,文官这边,大多已入彀中,不足为虑。 他的视线更多地落在那些勋贵武官的席位上。 几个与淮西关联不深,或已被太子暗中争取的将领,如周德兴等人,看似喝得兴起,但眼神交汇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原本应该坐着曹震、张温、王弼、韩政等人的位置,早已空了—— 他们已被调往北疆。 剩下的淮西系中下层武官,虽也在豪饮,但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偷眼望向主桌方向,又或者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叶凡心中冷笑,这些恐怕就是胡惟庸留在府内观察动静,或者准备在混乱中趁火打劫的棋子了。 就在叶凡敬完一桌勋贵,走向下一桌宗室亲王席位时,太子朱标恰到好处地“醉意醺醺”地走了过来,一把揽住叶凡的肩膀,哈哈笑道: “叶……叶妹夫!” “来来来,孤再敬你一杯!” “祝你和静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醉意,引得附近几桌宾客都看了过来,发出善意的哄笑。 叶凡也配合地露出无奈又高兴的笑容,举杯道:“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的瞬间,朱标借着身体靠近,遮挡视线的角度,脸上的醉意瞬间收敛,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叶凡能听见。 “老师,胡惟庸,还有他那一桌的几个心腹,都不见了。” “孤方才问过旁边伺候的内侍,说胡相自称不胜酒力,头昏得厉害,约莫两刻钟前,已带着人先行离席回府了。”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那几个,也差不多同时找借口走了。” 叶凡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抬手又为朱标斟满了一杯酒,仿佛在继续劝酒,同时低声回应,语速极快。 “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们必然已察觉端倪,或者……得到了什么风声。” “此刻离席,绝非回府休息那么简单。”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假意推拒着叶凡的酒,低声道: “孤已命‘灰雀’带人,暗中尾随探查,并加派人手监视胡惟庸府邸及那几个武将的可能落脚点。” “只是……他们若已警觉,恐怕会提前发动,或者隐匿起来,于暗中指挥。” “无妨。” 叶凡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断。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他们提前离场,虽打乱了些许节奏,但也让我们更确定了动手的紧迫性。” “殿下,请立刻传令‘灰雀’及负责擒拿胡党首要的乙队,一旦确认胡惟庸等人确切位置,不必等待子时信号,立即动手,以最快速度将其控制!” “生死不论,但务必防止其向外传递消息或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冽:“同时,以殿下监国太子之权,立刻派人持令,前往皇宫各门!” “尤其是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 “传令守将,因驸马大婚,恐有宵小趁机作乱,自即刻起,未经殿下或臣手令,宫门一律落锁封闭,许进不许出!” “所有当值侍卫,加强警戒,无令不得擅离岗位!”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务必在胡党可能向外求援或调动兵马之前,将皇宫彻底封锁,隔绝内外!” 朱标听着叶凡一连串清晰果断的指令,心中的些许焦虑迅速被冷静取代。 他重重点头,借着叶凡强劝他喝酒的动作,低声道:“学生明白!” “控制胡党,封锁宫门,隔绝内外!” “学生这就去安排!” “殿下小心。” 叶凡最后叮嘱一句,声音温和,却重若千钧。 朱标拍了拍叶凡的肩膀,哈哈大笑着,仿佛不胜酒力般晃了晃脑袋,对周围宾客喊道:“不行了不行了,叶妹夫海量,孤是喝不过了!” “得去醒醒酒,免得在诸位面前失态!” 说着,在两名东宫內侍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向着厅外走去。 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偏厅的廊道转角。 厅内众人只当太子殿下真的喝多了,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各自的酒桌之上。 叶凡目送朱标离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段致命的低语从未发生。 他转过身,端起酒杯,又走向下一桌宗室亲王。 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几位已经就藩的王爷今日也在座。 虽然彼此之间心思各异,但表面上仍是兄友弟恭,谈笑风生。 “诸位王爷,叶凡敬各位一杯,感谢各位远道而来,赏光莅临。” 叶凡笑容可掬,举杯相敬。 燕王朱棣年富力强,目光深邃,他举杯回敬,笑道:“叶驸马客气了。” “今日乃皇妹大喜,亦是朝廷盛事,本王理当前来道贺。” “驸马都尉年少有为,深得父皇与太子信重,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他话语平常,但“日后”二字,似乎略有深意。 叶凡仿佛浑然未觉,谦逊道:“王爷言重了。” “臣蒙陛下与殿下厚爱,唯有竭诚报效而已。” “王爷镇守北疆,功在社稷,臣钦佩不已。” 他将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其他几位王爷,发现周王朱橚若有所思,齐王朱博则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厅外。 叶凡心中了然,这些藩王恐怕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只是尚在观望。 他不再多言,礼貌地敬完这一桌,便又转向下一批宾客。 厅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喜庆的气氛似乎达到了顶点。 第387章 太子有令,降者不杀! 皇宫,午门城楼之上。 此地乃紫禁城正门,楼高墙厚,雄峙北地夜空之下。 凛冽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更将刺骨的寒意送入骨髓。 寻常此时,除了轮值的甲士,绝无人会在此逗留。 然而此刻,城楼正中视野最开阔处,却摆上了一张铺着厚厚狼皮垫子的宽大圈椅。 朱元璋便大马金刀地坐在这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厚重无比的玄色貂皮大氅,连风帽都戴上了,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却依旧目光炯炯的脸。 他既未看向脚下寂静空旷的广场,也未理会身后肃立如雕像,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少数几名绝对心腹侍卫。 只是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眺望着眼前这座在冬夜中沉睡的崭新都城。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但新都并非全黑,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点缀在巨大的黑暗棋盘上。 远处,皇城东北方向,那片被特意装点,今夜最为明亮的区域,便是驸马府邸所在。 此刻,想必依旧喧嚣。 灯火透过寒冷的空气,晕染出一片朦胧的红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像一颗即将燃尽却依旧炽热的炭火。 朱元璋的目光,便久久落在那片红光之上,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着。 那是一种混合了期待、得意、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复杂神情。 他仿佛在等待一场精心排练了无数遍的大戏,终于要拉开最后的幕布…… 脚步声极轻,却沉稳,自身后阴影中传来。 毛骧如同无声的鬼魅,悄然而至,在朱元璋身侧三步外停下,垂首躬身。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嗯。” 朱元璋没回头,只是鼻腔里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那片红光。 “咋样了?宫里宫外?” “回陛下,”毛骧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两刻钟前,太子殿下已派人持令至皇宫四门,言因驸马大婚,恐有宵小作乱,下令即刻落锁封闭宫门,许进不许出,加强戒备。” “各门守将均接令执行,此刻宫门已全部封闭,内外隔绝。” “哦?动作不慢。” 朱元璋眉毛一挑,脸上笑意更深,“是标儿直接下的令?还是叶凡那小子的主意?” “据报,是叶左相建言,太子殿下决断并执行。” 毛骧如实回禀。 “嗯,一个出谋,一个决断,配合得挺默契。”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该狠的时候就得狠,该断的时候就得断!” “宫门一封,胡惟庸那老小子想往外递消息,或者想调兵进来,可就难咯!” “瓮中捉鳖,这鳖……起码一半已经在瓮里了。” 他顿了顿,又问:“宫里呢?咱标儿和叶凡之前安插的那些新人,还有那些个太监,有啥动静没?” “宫中各处,确有不少生面孔的内侍、低阶侍卫在暗中活动,多聚集于几处要害宫门、通道及武库附近。” 毛骧禀道:“然其目前仅止于观察、聚集、传递消息,并无明显异动,似在等待号令。” “尤其是陛下提及的那几位关键位置上的新人,皆在其岗,看似如常,实则已绷紧,只待信号。” “等号令……” “等叶凡和标儿带兵入宫的信号?” 朱元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好,也好。” “让他们等着吧。” “等标儿的大旗到了宫门口,他们再倒戈一击,或者打开宫门,里应外合……” “这场面才好看,才显得咱标儿是众望所归,天命所钟嘛!”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眼中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呵出一口白气。 “准备得不错!” “该藏的藏好了,该亮的还没亮,火候把握得还行。” “看来咱这出戏,配角们都挺入戏,就等主角登场,锣鼓敲响了!” 毛骧垂首不语。 朱元璋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属于驸马府的红光,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他脸上,他也浑然不觉。 城楼下,皇宫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但这寂静之下。 是无数紧绷的弓弦,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决定帝国命运的最后倒计时! “快了……快了……”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期待。 就像一个老农,在寒冬深夜,守望着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即将迎来最壮观收获的……那片土地。 …… 几乎在同一时刻。 新都北平外围,数处关键节点,平静的冬夜被骤然撕裂! 保定府,清苑县。 此地距新都不过两百余里,控扼南北陆路要冲,驻有真定卫一部约三百人。 主将乃曹震旧部,虽非曹震、张温等核心,但早已被胡惟庸暗中联络,允诺护驾之功。 白日里,城中一如往常。 市集散后便渐归寂静。 亥时前后,城门早已关闭,只有城头几点孤零零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突然,城外官道上响起密集却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滚雷由远及近! 守城军士尚未来得及示警,只见黑压压的骑兵已如潮水般涌至城下。 火光骤亮,映出甲胄森然,旗帜上赫然是从未见过的“东厂缉事”与熟悉的“京营”的字样! “奉太子殿下谕令!” “清苑县戒严!速开城门!” 为首一名东厂档头声音尖利,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他手中高举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在火把下熠熠生辉。 城头守军惊疑不定,一名队正探出头喊道:“何人深夜扰城?可有兵部文书或知府大人手令?”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延误者,以谋逆论处!” 那档头厉喝一声,猛地挥手。 早已潜伏在城门内侧阴影处的数名东厂番子与本地被争取的胥吏,突然暴起! 他们身着便衣,动作迅捷如豹,直扑门洞! 值守的几名军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捂住口鼻,利刃抹过咽喉,无声倒地。 沉重的门闩被迅速抬起,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冲!” 城外骑兵头目一声令下,铁骑洪流瞬间涌入城门! 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声如惊雷,震得两侧百姓居窗棂嗡嗡作响。 入城骑兵迅速分作数股。 一股直扑县衙,控制知府及一干文吏。 一股扑向军营,以“协助防务,清查奸细”为名,迅速控制营门,将尚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驻军将领请出,宣布太子令谕接管防务。 最大的一股,则在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带领下,扑向城中几处早已被锁定的目标—— 胡惟庸暗桩潜伏的货栈、客栈、乃至民居! “东厂办事!束手就擒!” 破门声、呵斥声、短暂而激烈的搏杀声在城中数处同时响起! 那些暗桩虽悍勇,但事发突然,又遭内外夹击,多数在睡梦中或仓促抵抗中被迅速制服,少数试图反抗或逃窜者,也被早有准备的东厂番子与京营精锐格杀当场。 不到半个时辰,清苑县城门、衙署、军营、以及所有已知暗桩据点,已全部被东厂与太子系兵马牢牢控制,戒严令下,全城宵禁,飞鸟难出! …… 天津卫以西,杨柳青。 此地乃运河枢纽,驻有河间卫骑兵一百五,主将亦与王弼有旧。 子时刚过,运河码头方向突然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似有漕船失火,引燃了岸边堆积的货栈。 驻军营中顿时被惊动,部分军士被调往码头救火,营中守备不免松懈。 恰在此时。 一队约百人的“漕帮苦力”推着十几辆装满货物的大车,恰好行至军营辕门外,声称奉“漕运总督急令”,运送一批防寒物资至营中。 守门军士正被远处火光和喧闹搅得心烦意乱,查验文书时,那领头苦力突然暴起发难,袖中短弩连发,射倒数人! 其余苦力亦纷纷从车中抽出刀斧,猛扑辕门! 与此同时,军营侧墙阴影处,数十名黑衣劲装的西厂番子如同壁虎般攀墙而入,落地无声,直扑中军大帐及几个军官住所。 军营内部,几名早已被暗中策反的低级军官也同时发难。 带领亲信砍翻猝不及防的同袍,高喊: “太子殿下有令!清除逆党!降者不杀!” 内外夹击,火起为号,内应为援。 河间卫这一百余骑兵本就被抽调部分救火,营内又乱,主将尚在梦中便被西厂番子从被窝里揪出,刀架脖颈。 群龙无首,抵抗迅速瓦解! 控制军营后,西厂与内应立即分兵,按图索骥,扑向杨柳青镇内几处商号、车马店,将胡党暗桩一一拔除。 同时接管运河码头,控制所有船只! 第388章 诸方行动! 德州,北厂渡。 此地为南运河重要渡口,驻有济南卫一部。 行动更为隐秘迅速。 数名精通水性的东厂番子,于子时前悄然潜入冰冷的河水中,潜至渡口泊船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几艘关键渡船的舵轴、缆绳上做了手脚。 子时一到,德州城内几处粮仓、草料场几乎同时走水,浓烟滚滚! 城中守军注意力被吸引。 几乎同时,渡口恰巧发生船只碰撞事故,两艘失控的漕船横撞在主渡口,阻塞了航道。 岸上,早已伪装成商旅、流民的西厂与太子系人手,突然发难! 迅速控制了渡口管理房及税卡,并以“排查奸细,防止趁乱渡河”为名,强行征用了所有完好渡船,集中看管。 驻扎在渡口附近的济南卫兵马闻讯赶来,却见渡口已被人控制,航道阻塞,对岸“十二连城”方向又隐约可见火光晃动,人影幢幢,仿佛有伏兵。 带兵将领惊疑不定,正欲派人探查并向上禀报。 却接到上级“城内多处火起,恐有大股匪人作乱,需立刻回防州城”的急令。 该将领犹豫再三,眼见渡口已无法使用,对岸情况不明,只得悻悻率部退回德州城。 而州城此时,也已被另一股潜入的东厂力量,配合城内反正的官吏,悄然控制了四门与府衙。 保定清苑、天津杨柳青、山东德州,这三处扼守新都外围水陆要冲,被胡惟庸寄予厚望的外援节点与暗桩窝点。 在东西二厂缜密配合,太子系兵马雷霆行动下,几乎在同一夜的不同时辰。 被以各种“意外、戒严、清查”为名。 或武力突袭,或巧计智取,迅速拔除控制! 新都外围,悄然收紧的铁环,已然成型!! 通往北平的援兵之路与情报渠道,被骤然掐断! 此刻的新都,真正成为了一座内里沸腾,外表却被无形壁垒隔绝的孤岛。 只待那最后的熔岩,从核心喷发而出! …… 夜色如墨,寒风卷地。 保定府、天津卫、德州三处外围兵马驻地的平静,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急促如丧钟般的马蹄声打破! 保定府北,涿州官道旁临时营地。 此地驻扎的正是奉胡惟庸密令,从真定卫移防至此的数百精锐。 主将姓吴,乃是曹震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勇猛有余,心思却不算细腻。 对曹震忠心不二,对胡惟庸许诺的“护驾大功”垂涎已久。 营中篝火未熄,大部分军士已然入睡,只有巡逻队在寒风中瑟缩着来回走动。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夜空,一骑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斥候如同从地狱中冲出,连滚带爬地摔在吴将军大帐前,几乎是爬了进去。 正对着地图琢磨进军路线的吴将军猛地抬头,看到斥候的模样,心头便是一沉。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血?!” 那斥候喘得如同破风箱,脸上满是惊恐与尘土:“将军!清……清苑县!出事了!” “一个时辰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队骑兵,打着什么东厂和京营的旗号,突袭县城!” “他们……他们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 “小的拼死从西门逃出时,看到县衙、军营方向都已起火,杀声震天!” “城头……城头已经换了旗帜!全城戒严了!” “什么?!东厂?京营?” 吴将军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哪来的兵马?为何突袭清苑?” “知府呢?守军呢?!” “不知道啊将军!事发突然,那些骑兵凶悍得很,城里好像还有内应!” “小的逃离时,城门已经彻底被他们控制了!” “沿途……沿途好像还有他们的游骑在清理我们派出的哨探!” 斥候声音发颤。 吴将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呼吸粗重起来。 清苑县! 那是他们重要的补给点和情报中转站! 早前就派了三百人过去驻扎。 可现在,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就被人端了?! 那个东厂是什么部门的先不提。 可京营…… 没有朝廷明旨,他们怎敢擅动?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太子!叶凡! 他们动手了! 而且比胡相预计的更快!更狠! 竟然先下手为强,清理外围障碍! “他娘的!叶凡那黄口小儿,果然包藏祸心!” 吴将军一拳砸在案上,震得地图笔筒乱跳,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暴射,“他这是要断了咱们的路,想把咱们堵死在外面!” “好给他谋反争取时间!” 他猛地转身,对帐外厉声咆哮:“传令!全军紧急集合!披甲!备马!携带三日干粮!” 副将闻声匆匆进来,听到命令,惊疑道:“将军,此时深夜,全军集结?” “目标何处?” “胡相的命令是让我们按兵不动,等待新都信号……” “等个屁的信号!” 吴将军粗暴地打断他,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斥候,“清苑已经丢了!被叶凡的人占了!” “信号?恐怕新都里头,信号已经变成叶凡谋反的号角了!” “咱们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胡相的计划肯定已经被他们识破打乱了!” 他来回疾走,如同困兽:“叶凡既然敢动清苑,说明他已经不顾一切了!” “新都此刻必然大乱!胡相他们危矣!咱们不能干等着!” “必须立刻南下,击溃清苑的叛军,打通道路,火速集结分散的兵力,驰援新都!” “胡相说过,只要咱们能及时赶到,控制局面,就是擎天保驾的第一功!” 副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犹豫道:“可是将军,对方是京营,打着太子的旗号……” “我们贸然攻击,岂不是……” “什么太子旗号!那是谋逆!是矫诏!” 吴将军唾沫横飞,“咱们是奉胡相密令,行护驾之事!” “如今逆臣已然举事,咱们勤王平叛,天经地义!速去传令!延误军机者,斩!” “是……是!” 副将不敢再言,连忙出去传令。 很快,营地中号角凄厉,人喊马嘶,灯火通明。 五百精锐虽被深夜惊起,但毕竟是曹震旧部,训练有素,很快便完成集结。 甲胄铿锵,刀枪映着火光,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吴将军顶盔掼甲,翻身上马,望着南方清苑县的方向,眼中燃烧着对功勋的渴望与对叛军的怒火,马鞭向前狠狠一挥。 “儿郎们!逆臣叶凡,挟持太子,谋反作乱,已袭占清苑,阻断王师!” “随本将杀过去,剿灭叛军,打通道路,驰援新都,护驾勤王!” “建功立业,就在今夜!出发!” “杀!杀!杀!” 五百铁骑齐声怒吼,声震旷野。 马蹄如雷,践踏着冻土,向着南方清苑县的方向,滚滚而去! …… 几乎同一时间。 天津卫以西,运河畔。 驻扎于此的河间卫三百余骑兵,主将姓孙,同样接到了杨柳青镇方向逃出的心腹带来的噩耗。 镇子被不明兵马控制,驻军被缴械,暗桩被拔除,运河码头被封! 孙将军的反应与吴将军如出一辙,惊怒交加之后,立刻断定是叶凡抢先动手,清除外围。 “想堵住运河,断我水路?做梦!” 他毫不犹豫,下令全军集结,沿河疾驰,直扑杨柳青。 “夺回码头,击溃叛军,顺流而下,直逼通州,威胁新都东面!” …… 德州以北,平原驻地。 济南卫一部千人的主将姓赵,是韩政的妻弟,性格更为谨慎。 他接到的消息更杂乱。 德州城似乎戒严,北厂渡航道被阻,对岸有可疑动静,派往城内的联络人也失去了消息。 赵将军脸色阴晴不定,在帐中踱步良久。 他本能地觉得此事蹊跷,风险极大。 但想到胡惟庸的承诺,想到韩政的嘱托,想到那“护驾首功”的诱惑,再联想到如果德州城没了,那恐怕清苑、杨柳青那边也沦陷了…… 他终于一咬牙:“不能等了!” “叶凡既然敢同时在外围多处动手,新都必然已危如累卵!” “胡相需要我们!” “全军集合,轻装疾进,目标德州城!” “先弄清情况,若真是叛军作乱,便强行入城,控制州府,打通南下通道!” 三支分别驻扎于保定、天津、德州方向,总计数千之众。 被胡惟庸倚为重要外援的淮西系兵马。 在接到外围节点一夜之间相继失守或异常的急报后,尽管主将性格不同,但基于对“叶凡谋反”的共识,和对护驾之功的渴望。 几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决断。 放弃原定待命或观望策略,立刻主动出击,试图击破叛军封锁,火速向新都方向挺进! 夜色中,马蹄如雷,刀枪映寒星! 第389章 今夜,臣有罪! 新都,北平,西郊大营。 此地并非紫禁城守卫的宫禁兵马驻地,而是新都卫戍体系中,驻扎于外城西侧,靠近西直门的一处常备军营。 规模颇大,营垒森严。 营中驻有约两千兵马,主将赵通,早已被胡惟庸暗中笼络,许以重利,成为其在新都城内最倚重的军事力量之一。 按照胡惟庸的部署。 一旦新都有变,赵通便应率这支兵马,作为最快最直接的护驾力量,直扑皇城或叶凡府邸! 此刻,已是子夜时分,军营辕门紧闭,刁斗森严。 营内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与偶尔的马嘶,一片寂静。 大部分兵卒早已在营房中沉沉睡去,只有中军大帐及几处军官值房,还亮着灯火。 赵通并未安歇,他一身便装,坐在大帐中,面前摊开着一幅新都简图,手指在皇城与叶凡府邸之间划来划去,眉头紧锁。 胡相离席回府已近两个时辰,却再无新的指令传来,城外也无任何异常动静。 这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又有些按捺不住的躁动。 功名利禄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他唤来亲兵:“营外可有异常?” “派去胡相府和几位将军府上打听消息的人回来没有?” “回将军,营外一切如常,哨探未发现可疑人马。” “去打听消息的人尚未回营。” 亲兵答道。 赵通挥挥手让其退下,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他起身走到帐外,寒冷的夜风让他精神一振。 望着远处新都城内那一片依旧明亮的灯火,他咬了咬牙:“再等一个时辰!” “若再无消息,老子就派一支精锐先靠近皇城探探路!”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焦灼等待的同时,两股致命的暗流,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的军营内外。 军营之外。 西直门大街以北。 一片早已废弃,荒草丛生,夹杂着几间破败砖屋的野地密林之中。 此地,距离军营辕门不过一里之遥,地势略高,林木虽然冬日凋零,但枝干虬结,枯草没人。 加上夜色深沉,正是绝佳的隐蔽场所。 此刻,林中死一般寂静,连虫鸣都无,只有寒风掠过枯枝发出的呜咽。 但若有人能穿透黑暗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每一丛茂密的枯草后,每一处残垣断壁的阴影里,几乎都蛰伏着人影! 他们身着与枯草败叶颜色相近的灰褐色劲装,脸上涂着黑灰,口中衔枚,呼吸压得极低,如同化为了这片荒地的一部分。 正是庚队队长石勇及其麾下四十五名敢死之士! 石勇本人,便趴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军营辕门处摇曳的火光,以及营墙上隐约可见的巡哨身影。 他身形魁梧如熊,此刻却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纹丝不动。 只有胸膛随着悠长而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意浸透衣衫,侵入骨髓。 但埋伏的众人没有丝毫动弹,连最细微的咳嗽声都没有。 他们皆是军中老卒,是叶凡与太子这几个月来,从敢战之士中反复遴选,身家性命皆已托付的死士。 忍耐与潜伏,是他们最基本的素养。 石勇的目光,除了监控军营动静,还不时瞥向军营侧后方。 那里是营中厨房及水井的大致方位。 他在等待,等待副队长钱贵那边的信号。 约定的时间正在逼近。 石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接到的命令清晰无比—— 若钱贵下药成功,营中兵马昏睡不醒,他们便继续潜伏,除非接到新指令,否则按兵不动。 若钱贵失败,或者营中兵马提前异动,试图出营,那么他们这四十五人,便要在这片预设的阵地上,不惜一切代价,为主力争取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 面对两千可能的敌军…… 石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压在身下的右手。 那手里,紧握着一柄保养得极好,刃口在黑暗中隐现寒光的厚背砍刀。 刀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身后的阴影里,同样匍匐着数十双冰冷的眼睛,紧握着刀斧、弓弩,甚至还有几具简陋却致命的绊马索和陷坑机关,早已在通往军营的几条小径上布置妥当。 他们像一群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饿狼,沉默而致命。 …… 与此同时。 军营之内,靠近厨房与几处水井的偏僻角落。 一个矮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营房间的阴影中快速移动,动作灵巧得与他肥胖的身形截然不符。 正是庚队副队长钱贵。 他身后还跟着五名同样精于潜行,身手敏捷的队员。 钱贵原本是军中的火头军,后来因为一手配药,下药的绝活,被上官看中,干过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最终,因得罪人被排挤,流落江湖,被叶凡暗中收留。 他对军营的布局,厨房的运作,乃至底层军士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 他们六人早已换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与营中杂役相似的破旧棉袄。 脸上也做了伪装。 借着夜色和营中巡逻的间隙,如同回自己家一般,熟门熟路地绕开了几处明暗哨,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区深处。 厨房早已熄火,空无一人。 只有角落的大缸里储着明日早膳要用的清水。 营中几处公用的水井旁,也寂静无人。 钱贵蹲在一处水井边的阴影里,小眼睛在黑暗中精光闪烁,如同觅食的老鼠。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动作极其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淡黄色,几乎无味的细腻粉末。 这是他结合自己多年经验,精心调配的强效蒙汗药。 药性猛烈,发作快,且不易被寻常手段察觉。 唯一的缺点是味道略有些苦涩,需大量清水稀释掩盖。 “动作快点!” 钱贵对两名队员低声道,声音细若蚊蚋,“东边井,西边缸,还有马棚那边饮马的石槽,分头去!” “记住分量,宁少勿多,搅匀了!” “别留下痕迹!” 五名队员点头,各自接过药包,如同狸猫般窜向不同的方向。 钱贵自己则负责眼前这口供应中军官佐用水的水井。 他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然后迅速将药粉倒入井中,又拿起旁边用来打水的木桶,轻轻放入井中,提起半桶水,缓缓倾倒,让水流将井中药粉冲散、混合。 如此反复几次,确保药粉均匀溶解。 整个过程快、静、稳。 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足迹或药粉痕迹。 做完这一切,钱贵迅速退回到阴影中,与另外五名完成任务返回的队员汇合。 “都妥了?”钱贵低声问。 “妥了。”五人点头。 钱贵脸上露出一丝市侩又狠厉的笑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嘿嘿,这下够那些丘八喝一壶的了!” “就算明天一早有人察觉水味不对,也早过了发作时辰了!” “走,按原路撤!” 三人再次融入阴影,沿着来时的路径,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军营外围潜去。 …… 驸马府邸,后院深处。 前厅的喧嚣与热浪,被厚重的墙壁与层层院落隔绝,只余下模糊的余音,如同遥远海潮。 这处临时布置的洞房,虽也张灯结彩,红烛高烧,却显得格外安静。 甚至,透着一丝与今夜喜庆格格不入的清冷。 叶凡轻轻推开房门,踏入室内。 他身上那袭大红的吉服尚未换下,在跳跃的烛光下,依旧鲜艳夺目。 只是脸上那新郎官的喜悦与微醺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凝重。 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层下的暗流涌动! 临安公主朱静镜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凤冠霞帔已经卸去大半,只着一身水红色的中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 她那张明艳绝伦的小脸,此刻却带着几分新嫁娘的羞涩、不安,以及一丝隐约的困惑。 从婚礼仪式到宴席,再到被送入洞房,她就像一件最珍贵的瓷器,被无数礼仪和目光环绕、祝福,却又似乎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尤其是她的夫君叶凡,看似处处周到。 但,她总能感觉到他温和笑容下那一闪而逝的紧绷。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叶凡进来,眼睛亮了亮,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一个带着依赖与期待的笑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叶凡却先一步走到了她面前,没有如寻常新郎那样靠近,而是在距离她两步外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对着她,郑重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近乎赔罪的大礼! “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歉意与决绝! “臣叶凡……今夜,恐怕不能给殿下一个完整的洞房花烛了。” “此乃臣之过,万死难辞。” “待臣……回来之后,必当竭尽全力,弥补今夜亏欠,给殿下一个真正的交代。” “请殿下……恕罪。” 第390章 清君侧!正朝纲!!! 朱静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如同被寒风冻结的花朵。 她猛地站起身,水红色的衣袖带起一阵微澜,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叶……夫君,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不能完整?什么回来之后?” “今夜……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啊!” “你要去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脆与惶惑。 她不懂,为什么她的夫君,会在这样一个本该属于他们两人,最甜蜜最私密的时刻,说出这样一番近乎诀别的话? 难道……是父皇另有急务? 还是朝中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 叶凡直起身,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眸,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与刺痛。 但面上依旧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法动摇的坚冰! “殿下,事出突然,关乎社稷安危,臣不得不去。” “详情……请恕臣此刻无法细说。” “请殿下相信臣,留在房中,无论听到外面有任何动静,都不要出去,不要理会。” “可是……” 朱静镜还想追问,晶莹的泪花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是那种娇蛮任性的公主,但也绝不是一个能对夫君如此异常举动无动于衷的妻子。 就在这时。 房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节奏分明。 “进来。” 叶凡沉声道。 房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宫女内侍,而是已经换下宴客服饰,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暗紫色披风的太子朱标! 他脸上再无半分酒意,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浑身散发着一股与平日温文形象截然不同的凛冽杀气与威严! 他甚至没有多看屋内的喜庆装饰一眼,目光直接落在叶凡身上,微微颔首。 朱静镜看到兄长这副模样,更是大吃一惊:“太子哥哥?” “你……你怎么也……” 朱标看向妹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疼爱,有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走上前,轻轻按住朱静镜的肩膀,声音放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五妹,听话。” “今夜之事,非同小可。” “叶凡有紧要之事需与孤同去处理。” “你哪里也不要去,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间房里。” “外面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好奇,不要过问,更不要试图出去。” “相信哥哥,也相信叶凡。” “一切……等我们回来,自会与你分说清楚。” “可是到底什么事啊!” “你们都要走,还这样……” 朱静镜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感到一种巨大莫名的恐惧,将她包围,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而她最亲近的两个人,正要投身其中。 “五妹!” 朱标语气加重了些,“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记住哥哥的话,待在房里!” “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好!” 他转头对叶凡道:“老师,时辰差不多了,各处均已就位。” 叶凡最后深深地看了泪眼婆娑的朱静镜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 “殿下,保重。” 说罢,他再不犹豫,与朱标对视一眼,两人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夫君!太子哥哥!” 朱静镜哭着想要追上去,却被朱标带来守在门外的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东宫女官,伸手轻轻拦住。 “公主殿下,请回房安歇。” 女官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叶凡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只是对那两名女官,也是对院中阴影里更多看不见的身影下令:“保护好公主!”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院,公主亦不得离开房间半步!” “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遵命!” 院中响起数道低沉而整齐的应诺声,如同金铁交鸣。 叶凡与朱标再不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拐角的阴影中。 朱静镜被女官请回房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无力地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前厅喧嚣,还是其他什么的模糊声响,泪水无声地滑落。 红烛高烧,映着她苍白惊惶的脸,和满室刺目的喜庆红色。 而叶凡与朱标,并未走向前厅,而是沿着一条早已探查清楚的僻静小径,快速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了驸马府邸最不起眼的东北角后门。 这里平日堆放杂物,少有人至。 然而此刻,这扇小小的后门外,景象却与府内的喜庆喧嚣截然不同,甚至与整个新都沉睡的夜晚都格格不入! 门刚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铁锈、皮革、汗水和冰冷夜风的凛冽气息便扑面而来! 门外并非想象中漆黑的小巷。 而是被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一片通明! 火光照耀下,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影,无声肃立! 他们并非穿着喜庆的仆役服装,而是一色的深灰或玄黑劲装,外罩简易皮甲,手中或持雪亮长刀,或握强弓劲弩,腰间挂着短匕、铁尺,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即将投入厮杀的冰冷沉静。 粗粗望去,竟不下三百之众!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每人的右臂之上,都整齐地缠绕着一截鲜艳夺目的红巾,在火把的映照下,如同跳动的火焰,又像是无声宣告的鲜血! 人群最前方,数名队长模样的人昂然而立。 甲队队长周昂、乙队队长沈拓、丙队队长赵振、丁队队长陈枭…… 除了负责外围水路,拦截的戊队韩通,庚队石勇钱贵,以及分散宫中、衙署的各队骨干。 今夜行动的核心武力,几乎尽数在此!!! 而叶凡与朱标,也早已在来的路上,于一处隐蔽厢房内换下了身上的吉服与常服。 此刻的叶凡,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锦袍。 外罩同色大氅,腰悬长剑,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冷峻! 太子朱标则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绣金龙的箭袖戎服,外披玄色披风,头戴金冠,虽无盔甲,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储君威仪,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火光跳跃,映照着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决绝的脸庞。 映照着那一片沉默而森然的兵戈丛林。 映照着太子与左相凝重而坚定的身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穿过巷道的呜咽! 叶凡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将性命与前途都押注在今夜的将士,没有多余的废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甲队八十人,由周昂统领,即刻封锁驸马府邸所有出入口!” “前门、侧门、后门,乃至可能翻越的墙垣!” “许进不许出!” “府内所有宾客、仆役,一律集中看管于前厅及东西两跨院,严加看守,不得走动,不得传递消息!” “若有反抗或试图逃离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立杀无赦!” “得令!” 周昂抱拳低吼。 叶凡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那里在夜色中只有模糊而巨大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其余人等,随我与太子殿下——” 他手臂猛地抬起,指向皇宫! “目标,紫禁城!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三百死士压抑着声音,齐声低吼。 声浪虽被刻意压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与狂热,右臂上的红巾在火光中猎猎飞扬! “出发!” 朱标上前一步,与叶凡并肩,挥手下令。 三百精锐,在叶凡与朱标的率领下,如同一条沉默却致命的黑色洪流,迅速汇入新都冬夜寒冷而空旷的街道,向着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城,汹涌而去! 第391章 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子夜,万籁俱寂。 新都北平的冬夜,寒冷仿佛将一切都冻结了。 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而缥缈。 绝大多数百姓早已沉入梦乡,少数被白日皇家婚礼喧嚣惊扰的,也在疲惫与寒冷中蜷缩进了被窝。 整座城,如同蛰伏在巨大黑暗中的石兽。 只有零星灯火,如同沉睡巨兽稀疏的呼吸。 驸马府邸方向的喧嚣似乎也渐渐平息下去。 或许是宴席将散,或许是更深沉的什么。 皇宫方向,更是漆黑一片,唯有轮廓在黯淡天光下沉默矗立,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寂静中—— “咻——!!!” 一道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声,骤然从城市西北角,那座废弃的玄真观方向冲天而起! 声音凄厉,瞬间刺破了厚重的夜幕与沉寂! 紧接着。 一点刺目的红光,如同地狱中升起的鬼火,在漆黑的天幕上猛地炸开! 那红光并非寻常焰火的绚丽,而是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带着不祥与血腥意味的赤红,在夜空中绽放,短暂地照亮了下方的残垣断壁和枯树寒鸦。 第一道红光尚未完全消散—— “咻——!!!” “咻——!!!” 又是两道几乎不分先后的尖啸! 两道同样刺目猩红的火流星,紧随其后,呈品字形,在玄真观上空相继炸裂! 三团巨大的红光,如同三只骤然睁开,充满杀意的血眼,高悬于新都的夜空,将下方大片区域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血红! 肃杀! 绝对的肃杀! 这三支红色火箭,仿佛不是信号,而是三支冰冷的蘸满了鲜血的箭矢,射穿了新都虚假的平静,正式宣告了某个时刻的降临! 所有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这信号的眼睛,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了寒光! …… 兵部衙门。 这座在新都皇城东南侧,紧邻大都督府临时衙署的官署,虽值深夜,仍有少量官吏值班,处理着迁都后繁冗未尽的文书。 尤其是与北疆战事,各地驻防相关的紧急事务。 院落中,灯火稀疏,只有大堂和几处关键值房还亮着灯,显得格外冷清。 三支红色火箭在西北夜空炸开的瞬间,兵部衙门外墙阴影处,数十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如同夜色中掠过的幽灵,又像是被那红光惊起的蝙蝠。 数十人分作数股,其中一股约十五六人,由队长陈枭亲自率领,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兵部衙门正门! 守门的四名军士正被远处夜空中那诡异的红光吸引,惊疑不定地抬头张望。 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颈侧或后脑传来一阵剧痛或闷响,便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陈枭等人出手如电,用的是分筋错骨的手法或特制的闷棍,力求无声制敌。 “进!” 陈枭低喝一声,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此刻却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当先闪入洞开的衙门大门。 身后队员鱼贯而入,脚步轻盈如猫,迅捷如豹。 衙门内夜值的几名书吏听到门口动静,刚想出来查看,迎面便撞上了这群煞神! 还不等他们惊呼出声,冰冷的刀锋已经抵住了咽喉,或者被迅疾的手法卸掉了下巴,堵住了嘴巴。 “噤声!反抗者死!” 陈枭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在空旷的大堂内响起。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 大堂内还有三名正在整理文书的员外郎或主事,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原地。 “甲组,控制大堂,看管所有人!” “乙组,随我来!” 陈枭语速极快,脚下不停,带着七八名队员,直扑大堂侧后方,守卫更加森严的“印信房”和“军令传递房”。 那里存放着兵部大印,调兵符节,以及通往各地、各军的紧急通信渠道。 印信房门外有两名带刀护卫,听到外面异常,刚拔刀出鞘一半,陈枭的身影已经鬼魅般贴近! 他左手一扬,几点寒星飞射而出,两名护卫闷哼一声,手腕、咽喉已被细如牛毛的淬毒钢针射中,动作一滞。 紧随其后的两名丁队队员刀光一闪,两颗人头已然落地,鲜血喷溅在朱红的门柱上! “破门!” 陈枭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低喝。 一名身材魁梧的队员上前,肩头猛地撞向包铁的木门! “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里面一名负责看守印信的老吏惊得跳起,还未喊叫,便被一刀柄砸晕过去。 陈枭闪身入内,目光迅速锁定房内正中央那厚重的铁柜,以及旁边桌案上几封似乎刚刚拟好,尚未发出的公文。 他上前,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把形状奇特的钥匙,插入铁柜锁孔,几下转动。 “咔哒”一声,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整齐摆放着兵部大印、关防,以及数枚不同等级的调兵铜符、令箭。 “全部收缴!清点封存!” 陈枭命令道,同时快速翻检桌案上的公文。 尤其是任何带有“调兵、驰援、戒备”字样的,一律抽出,塞入怀中。 几乎同时,隔壁的军令传递房,也被乙组队员以同样迅猛的方式控制。 这里有几名专门负责抄写,封装紧急军令的书吏。 以及通向城外驿站、烽燧的特定信鸽笼和快马通道。 所有书吏被集中看押,信鸽笼被迅速控制,通往马厩的通道被派人把守。 “所有人,集中到大堂看管!” “收缴所有笔墨纸砚,通信工具!” “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陈枭的声音在兵部衙门内回响。 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值班的官吏、书吏、杂役,总共二十余人,被驱赶到大堂中央,由甲组队员持刀看押,人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不知这伙从天而降,手段狠辣的煞神究竟意欲何为。 陈枭站在大堂中央,苍白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他扫过那些惊恐的官吏,冷冷道:“奉太子殿下令,清查奸佞,整肃兵部!” “尔等无需惊慌,只要安分守己,配合行事,可保性命无虞。” “但若有人试图向外传递消息,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其中一名掌管令箭发放的主事身上,“擅自调用一兵一卒……”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刚从印信房取出的调兵铜符,指尖一弹,铜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立杀无赦!!!”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刺骨的寒意,让所有被看押的官吏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妄动。 迅速控制兵部核心后,陈枭并未停留。 他点出十五名队员,由副队长带领,低声吩咐: “你们立刻前往大都督府临时衙署外围埋伏监视!” “那里此刻应该也有值守军官。” “不必强攻进去,只需盯死所有出入口,若有任何人试图离开,或者衙署内有大规模异动,立刻以绿色焰火示警!” “同时,阻断其与外界,特别是与城内可能驻军的联系通道!” “是!” 副队长领命,带着十五人,如同滴水入海,迅速消失在兵部衙门外的夜色中,向着不远处的大都督府衙署潜行而去。 陈枭自己则带着剩余队员,牢牢控制着兵部衙门的每一个角落。 如同一只冰冷的蜘蛛,坐镇在这张刚刚被强行纳入掌控的军政网络中心。 他苍白的面容在灯影下忽明忽暗,耳朵却竖起着,倾听着外面街道上可能传来的属于更大规模行动的任何声响。 第392章 各路勤王,护驾! 是时。 寒风如刀。 三路怀着“护驾勤王”热望,急匆匆扑向新都外围节点的淮西系兵马。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头撞上了叶凡与太子预先布置好的冰冷而致命的铁壁与泥潭! 保定府,南下官道,葫芦峪。 此地是通往清苑县的必经之路,两侧丘陵夹峙,道路在此处变得狭窄曲折,形似葫芦,故名葫芦峪。 白日里尚显险要,深夜之中,更是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洞大口。 寒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呜怪响,令人头皮发麻。 吴将军亲率五百真定卫精锐,心中急火燎原,只想着尽快击溃叛军,夺回清苑,打通南下通道。 他自恃勇武,又欺对方是“仓促起事的乌合之众”,并未派遣大量斥候仔细探路,只令一队二十人的前锋先行入谷探查,大军随后跟进。 前锋小心翼翼地进入葫芦峪中段,除了风声和偶尔滚落的碎石,并未发现异常。 消息传回,吴将军更不迟疑,大手一挥:“全军加速通过!” “出了这鬼地方,前面就是清苑!” 五百铁骑,人衔枚,马裹蹄,排成长长一列,如同一条急于归穴的毒蛇,蜿蜒钻入了葫芦峪那狭窄的咽喉。 当前锋即将到达峪口,中军大部完全进入峪中最狭窄处时—— “轰隆隆——!!!” 头顶两侧山崖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事先堆放在崖边,用绳索和木楔固定的数十根合抱粗的巨木,以及无数磨盘大的石块,被守候多时的伏兵,猛地砍断绳索,撬动木楔。 如同山洪暴发般,向着峪中唯一通道倾泻而下! 滚木礌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入毫无防备的骑兵队列中! 刹那间,人仰马翻。 骨骼碎裂,战马悲鸣,士兵凄厉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狭窄的谷道瞬间被横七竖八的巨木和乱石堵塞,前进不得! 后路亦被后续滚落的障碍封死! “有埋伏!!!” 吴将军肝胆俱裂,嘶声狂吼,“结阵!防御!”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放箭!” 随着山崖阴影中一声冷酷的命令,两侧丘陵的林木间,岩石后,骤然亮起数十点星火。 紧接着便是密集如飞蝗的破空之声! 不是寻常箭矢,而是点燃了浸油布条的火箭! 目标并非难以射穿甲胄的士兵,而是他们携带的粮草辎重车辆,以及受惊乱窜,身上披着皮革毡毯的战马! “嗖嗖嗖——!” 火箭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破黑暗,精准地落在粮车、草料捆上,瞬间引燃! 干燥的草料和部分粮袋遇火即燃,火势在寒风中迅速蔓延开来! 更有火箭射中马匹,受惊的战马拖着火苗疯狂践踏冲撞,将原本就因滚木礌石而混乱不堪的军阵搅得更加四分五裂! “灭火!快灭火!” “我的马!稳住!” “上面!他们在上面!” 谷中一片鬼哭狼嚎。 士兵们既要躲避头顶可能继续滚落的巨石,又要扑打身边的火焰,还要防备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建制完全被打乱,指挥彻底失灵。 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扭曲的脸庞和满地狼藉的尸体、伤兵、燃烧的物资。 吴将军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躲到一处崖壁凹陷处,气得浑身发抖。 双眼血红地望着两侧黑黢黢,仿佛藏着无数恶魔的山崖,却根本看不到敌人的影子。 只能听着部下不断传来的惨叫和火焰噼啪声。 “叶凡!我xxx你祖宗!!!” 他嘶声咆哮,却无济于事。 这葫芦峪,当真成了他和他五百精锐的绝地! 冲,冲不出去。 退,退不回去。 打,找不到敌人! 只能在这狭窄的死亡陷阱中,被动挨打,被火焰和混乱一点点吞噬有生力量,被无情地拖延着时间。 …… 天津卫以西,运河畔,杨柳青镇外。 孙将军率领的三百河间卫骑兵,一路疾驰,终于看到了前方杨柳青镇的轮廓,以及更远处运河码头的微弱灯火。 他心中稍定,只要夺回码头,控制船只,便能沿运河直下,威胁新都东翼。 然而,当他们冲到码头附近时,眼前景象却让孙将军的心沉到了谷底。 白日里还算繁忙的码头,此刻一片死寂。 连接两岸的浮桥,中间一段约三丈长的桥板不翼而飞,只剩下光秃秃的桥桩立在冰冷的河水中。 断裂处茬口崭新,显然是被人为破坏! 岸边的栈桥上,空空如也,平日里停泊的数十条大小渡船、货船,竟然一条都看不见! “船呢?!浮桥怎么回事?!” 孙将军一把揪过一名躲在附近瑟瑟发抖的渔民模样的人喝问。 那渔民战战兢兢地回答:“将…将军……小人也不知道啊……” “傍晚时分,来了一队官差模样的人,说是奉……奉什么衙门的命令,征调所有船只,有紧急公务。” “浮桥……浮桥好像是夜里自己坏的,可能是年久失修……” “放屁!” 孙将军一脚将其踹翻,怒火中烧。 紧急公务? 征调所有船只?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阻挠! 叶凡!一定是叶凡的人!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焦急问道。 没有船,浮桥又断了,运河天堑横亘眼前。 孙将军望了望对岸,又看了看下游方向,咬牙道:“不能在此干等!” “走陆路!绕过杨柳青镇,从王庆坨那边过去!” “那边应该有路通往南边官道!” 三百骑兵无奈,只得调转马头,离开码头,沿着一条土路,向着西南方向的王庆坨小镇奔去。 夜色中行军,本就视线不佳,加上孙将军心急如焚,速度不免快了些。 王庆坨镇外,有一处缓坡,当地人称“三里坡”。 此地道路两旁是稀疏的杨树林和收割后留下的庄稼地垄,地势略有起伏。 当前锋数十骑刚刚冲上坡顶—— “希津津——!” 战马突然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猛地一软,轰然栽倒! 马上骑士猝不及防,直接被甩飞出去! “有绊马索!” 惊叫声未落,更多冲上来的骑兵接二连三地栽倒! 地面上,不知何时被人横七竖八埋设了数道坚韧的牛皮索、铁线,半掩在枯草冻土中,极难察觉! 更可恶的是,一些看似平坦的地面,下面竟是早已挖好,上面虚盖浮土的陷坑。 人马踩上去便直接塌陷! “吁——!慢点!小心脚下!” 孙将军急忙勒住战马,气得七窍生烟。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前锋已倒下二三十骑,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嗖!嗖!” 两侧稀疏的树林和庄稼地垄后,突然射来一阵稀疏却精准的冷箭! 箭矢不多,却专射马腿,或者挑甲胄缝隙处下手。 不求毙命,只求制造更多混乱和伤员! “有埋伏!散开!找掩体!” 孙将军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大声命令。 骑兵在暗夜中遭遇绊马索、陷坑加冷箭偷袭,优势尽失,被迫下马步战,或者原地结阵防御。 然而,敌人如同鬼魅,射几箭便换一个地方,绝不纠缠。 当孙将军组织人手试图向树林方向搜索反击时,对方早已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悄然退走。 只留下满地伤兵,倒毙的马匹,和士气跌落到谷底的河间卫骑兵。 孙将军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又望了望远处黑沉沉,不知还有多少陷阱的三里坡,乃至更远的道路,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他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缠住的猛虎,空有力气,却只能在这寒夜野地里,被一点点耗尽锐气,徒劳地咆哮。 第393章 敌袭! 德州以北,平原,北厂渡口。 赵将军率领的一千济南卫兵马,堪称三路中最为谨慎的一支。 他先是派斥候详细探查了德州城情况,得知城门紧闭,戒严森严,城内情况不明,似乎已被控制。 于是,转而将目标锁定在夺取北厂渡口,控制运河通道,再想办法攻城的计策上。 然而,渡口的景象同样让他心头蒙上阴影。 主航道被几艘意外搁浅,横在河心的大漕船堵得严严实实。 工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清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岸边的渡船,不出所料,早已被征用一空。 正当赵将军准备下令,利用清理出的通道,组织兵力分批泅渡或搭建临时浮桥时—— “将军!您看对岸!” 副将忽然指着运河对岸,声音带着惊疑。 赵将军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对岸那片被称为“十二连城”的废弃土墙残垣方向,此刻竟然亮起了数十堆篝火! 火光在夜色中跳跃,将那片荒芜之地映照得影影绰绰。 更令人心惊的是。 火光之间,隐约可见许多旗帜在寒风中飘动。 虽然看不真切旗号,但那数量,绝非小股游骑所能拥有! “伏兵?!” 赵将军瞳孔一缩。 他立刻派出三队精干斥候,从上下游不同位置试图悄悄渡河,探查对岸虚实。 半个时辰后,斥候陆续返回,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 “将军,对岸林子茂密,卑职等人刚靠近,便遭遇冷箭驱逐,对方人数不少,弓弩犀利,我们根本靠不近篝火区域!” “下游三里处,河岸陡峭,且有暗桩阻拦,无法渡河!” “上游五里,倒是有一处浅滩,但过去之后,发现通往‘十二连城’的道路两侧,有明显新挖的壕沟和拒马痕迹,恐怕也有埋伏!” 赵将军听着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篝火、旗帜、弓弩、壕沟、拒马……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对岸确有重兵埋伏! 而且防备严密,就等着他们渡河时半渡而击! “好一个叶凡!” 赵将军咬牙切齿。 他无法判断对岸到底有多少兵马,是真的太子系主力,还是虚张声势。 但对方摆出的阵势,确实让他投鼠忌器。 夜间渡河,本就是兵家大忌,若对岸真有伏兵,他这一千人渡过去,恐怕就是送死。 “将军,咱们……还渡河吗?”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赵将军望着对岸那连绵的篝火和隐约的旗帜,又看了看身后士气已然有些低落,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沉默良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令,后撤五里,择地扎营!” “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对岸及上下游动向!也不要忘了监控德州城方向!” “没有本将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渡河!” 他不敢赌。 叶凡此人太过诡诈,德州意义如此重要,又怎会没有后手? 那“十二连城”的篝火与旗帜,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除了逡巡观望,等待天亮,或者等待新都方向传来确切消息,他一时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三路外援,速度骤减,锐气顿消。 新都外围的屏障,在叶凡精准而狠辣的布置下,依旧稳如磐石。 时间,正一点点流向对新都城内更有利的方向。 …… 北平,西郊大营。 寅时初刻,天色依旧漆黑如墨。 正是一夜中最寒冷,最困倦的时刻。 营中除了刁斗与寒风,原本该是一片沉睡的宁静。 然而,自子夜过后,一种不寻常的死寂便开始在营区蔓延。 先是清晨负责打水造饭的火头军,在井边和厨房水缸打水时,觉得水味有些微涩,但并未多想,以为是冬日井水本就如此。 紧接着,寅时前后,第一批起床换岗的哨兵,以及一些习惯早起的低级军官。 在喝了营中提供的“驱寒热水”后不久,便觉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甚至有人直接扶着墙呕吐起来。 “这水……不对劲!” 一名稍有经验的队正察觉异常,强撑着想去禀报主将赵通。 然而,当他跌跌撞撞冲到中军大帐附近时,却发现帐外守卫的亲兵也大多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有……有人下药!” 这队正惊骇欲绝,用尽力气嘶喊起来,声音却在寒风中显得微弱而嘶哑。 他这一喊,如同在死寂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块石头。 一些尚未喝水或喝水较少的军官、士兵被惊动,挣扎着拿起兵器,试图弄清状况。 营中开始出现小范围的骚动和混乱。 “快!去禀报赵将军!” “守住营门!可能有敌袭!” “他娘的!谁干的?!” 然而,他们的反应已经太迟了。 就在营中混乱初起,人心惶惶之际,辕门外那片漆黑的野地密林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唿哨! 紧接着,如同鬼魅般,数十道身影从枯草败叶,残垣断壁中暴起!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口中衔枚,右手红巾刺目,手中刀枪映着营内零星火光,透出森然寒意!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熊,手持一柄厚背砍刀,正是庚队队长石勇! “杀!” 石勇只吐出一个字,声如闷雷,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决绝! 四十五名敢死之士,如同四十五头出闸的猛虎,根本无视营墙上那些摇摇晃晃,试图放箭却拉不开弓的哨兵。 直扑辕门! 营门早已被钱贵等人出来时做了手脚,并未完全闩死,数名队员合力猛撞之下,“轰”的一声便被撞开! “敌袭——!!!” 营内终于响起了凄厉的报警声,但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力。 一些尚未完全被药力控制的军官,如赵通及其少数亲信,闻声惊起,抄起兵器冲出营房,正好撞上如狼似虎冲入营中的石勇等人。 “保护将军!结阵!” 赵通亲兵队长目眦欲裂,带着十几名还算清醒的甲士,试图挡住石勇的去路。 “挡我者死!” 石勇眼中凶光暴涨,根本不与对方废话,手中厚背砍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劈下! 那亲兵队长举刀格挡,却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 胸甲凹陷,口中鲜血狂喷! 石勇如入无人之境,左劈右砍,势不可挡! 身后队员更是结成紧密战阵,刀光闪烁,弓弩连发,专门针对那些尚有抵抗能力的军官和聚拢的士兵。 营中大部分兵卒此刻药力发作,头晕眼花,手脚无力,根本形成不了有效抵抗。 少数清醒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攻击打懵了,加上主将赵通也被石勇死死盯住,指挥混乱,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赵通本人武艺不弱,但此刻心慌意乱。 加上钱贵在水井和厨房都加了料,烧水时蒸汽扩散,导致他又吸入了些许弥漫在空气中的蒙汗药烟气,身手难免迟滞。 他刚砍倒两名冲上来的红巾死士,石勇已然杀到近前! “赵通!逆党爪牙,还不束手就擒!” 石勇暴喝,一刀横扫,力贯千钧! 赵通奋力招架,“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他只觉双臂酸麻,连连后退,心中骇然—— 此人好大的力气! “将军小心!” 旁边一名亲兵扑上来想替赵通挡刀,被石勇反手一刀劈翻。 赵通知道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绝望与疯狂,嘶吼道:“你们是叶凡的人?!” “谋逆贼子!胡相不会放过你们……” 话未说完,石勇已揉身再上,刀光如瀑,将他剩下的话全逼了回去! 两人刀来刀往,不过数合,赵通一个疏忽,被石勇刀背重重砸在手腕上,长刀脱手,随即被石勇一脚踹中小腹,跪倒在地。 被两名队员上前死死按住,捆了个结实。 主将被擒,营中残余抵抗更是迅速平息。 石勇留下二十人看押俘虏,控制营门和武库。 自己率其余人马,如同旋风般扫荡整个营区,将所有尚有行动能力的军官,以及试图藏匿或反抗的兵卒一一揪出控制。 不到半个时辰。 偌大一座西郊军营,两千兵马,便在蒙汗药与雷霆突袭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沦为一座巨大的囚笼。 第394章 今夜过后,大明将改写! 新都城内,五处勋贵府邸。 夜色深沉,除了驸马府方向曾有喧嚣,大多数街巷早已沉睡。 胡惟庸的“集贤院”,以及曹震、张温、王弼、韩政四人在新都的临时赐第,虽各有护卫,但毕竟是在天子脚下,又是深夜,防卫远不及军营森严。 乙队队长沈拓,面容冷峻如石刻,眼神锐利如鹰。 他将六十余名队员分为五股,每股十数人,皆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普通差役或兵丁号服,臂缠红巾。 每股携带一份盖着鲜红“刑部”大印的拿人公文。 以及一份太子朱标的“手令”。 “记住,动作要快!” “控制门房,直扑内宅核心!” “首要目标,胡惟庸、及其家眷、核心幕僚!” “其次是其余四府的首要人物!” “反抗者,杀!拖延者,杀!” “首要目标务必擒拿,次要人等集中看管!” “同时,仔细搜查书房、卧室,所有书信、账册、文书,一律收缴,片纸不留!” “得手后,立刻封锁府门,许进不许出!发信号通知!” 沈拓的命令简洁冷酷。 五股人马如同五支离弦的毒箭,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各自目标府邸附近。 集贤院,胡惟庸府。 两名守门家丁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房里打盹。 忽听得门外有急促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刑部奉旨拿人!速开府门!” 家丁一个激灵惊醒,探出头,只见门外影影绰绰站着十余人,为首一人手持公文,脸色冰冷。 家丁有些犹豫:“这……深夜拿人?可有……” 话未说完,旁边阴影里猛地窜出两人,手中短棍迅疾无比地敲在家丁后颈,两人软软倒下。 沈拓亲自带队,一挥手,队员迅速推开早被内线打开的虚掩侧门,如同潮水般涌入! “什么人?!” “有贼!” 府内巡逻的护院听到动静,呼喝着冲过来,约有七八人。 沈拓看也不看,只吐出一个字:“杀!” 身后四名队员弓弩齐发,冲在最前的三名护院应声倒地! 其余队员刀光一闪,已与剩下的护院绞杀在一起。 这些护院虽是胡惟庸重金聘请的好手,但乙队队员皆是沈拓从城门巡查卫旧部及江湖死士中精选,配合默契,下手狠辣,不过几个呼吸,便将护院全部砍翻。 “甲组控制前院,封锁通道!” “乙组随我搜!所有书信文书,片纸不留!”沈拓下令。 队员立刻开始翻箱倒柜,连墙壁、地板都不放过。 很快,大量信件、账本、密报被搜出,装箱封存。 与此同时,乙队其他人,已控制了胡惟庸的家眷,几名幕僚及账房先生,全部集中到前院看押。 府中其余仆役丫鬟,也被驱赶到一处厢房关押。 整个集贤院,前后不过一刻钟,便被彻底控制,所有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 只是,胡惟庸……并不在府内。 …… 而与此同时。 曹震、张温、王弼、韩政四府。 情况大同小异。 这四家虽也有私兵护院,甚至曹震府中护院颇为悍勇,但在乙队队员有备而来,下手狠绝,且持有“官方公文”震慑的情况下,抵抗都未能持续太久。 曹震府中护院头目试图带人负隅顽抗,被乙队队员以强弓硬弩攒射,当场射杀五人,余者胆寒溃散。 张温府中一名幕僚试图从后门溜走报信,被埋伏在外的队员擒获。 王弼府中因其本人不在,家眷惊慌失措,抵抗微弱。 只有韩政府中护院较为机警,试图闭门死守,但却被乙队队员用携带的小型火药罐炸开侧门,强行攻入! 四府之中,曹震、张温、王弼、韩政的家眷、重要亲信、幕僚,以及大量可能作为罪证的书信财物,均被迅速控制收缴。 府门被从内部牢牢封锁,许进不许出。 偶尔有深夜归来的仆役或不明所以的访客敲门,也被把守的乙队队员以“府中清查,暂不待客”为由打发或直接扣押。 五处府邸,如同五座突然沉默,被阴影吞噬的孤岛,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 驸马府邸。 前院的喧嚣早已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武装控制下的死寂。 大红灯笼依旧高挂,彩绸在寒风中飘动,却再无半分喜庆,反而映照着庭院中林立刀枪与肃杀面孔,显出几分诡异的狰狞。 东宫卫率副指挥使周昂,已然换下了混入仆役的伪装。 顶盔掼甲,手持长刀,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喜堂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 他身后,八十名同样全副武装,臂缠红巾的东宫精锐,已将整个驸马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宾客、乐师、仆役、杂役,乃至府中原有的下人,共计二百余人,此刻全部被驱赶集中到了宽阔的“怡和堂”内。 怡和堂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压抑到了极点! 这些不久之前还在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文武百官,勋贵宗室,此刻大多面色苍白,惊魂未定,或坐或立,窃窃私语。 脸上写满了惊恐、疑惑与愤怒。 他们中许多人衣衫不整,有的甚至只穿着中衣就被请了过来,在冬夜的寒意中瑟瑟发抖。 几位藩王,如燕王朱棣、周王朱橚、齐王朱博等,被单独安置在堂内上首位置,待遇稍好。 有座椅,但同样被持刀甲士“保护”着。 他们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尤其是燕王朱棣,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眼中寒光闪烁! “周昂!” 朱棣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厉声喝问。 “你这是何意?!深夜带兵闯入驸马府,囚禁朝廷百官与宗室亲王!” “你想谋反吗?!” 他这一声喝问,顿时让嘈杂的怡和堂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周昂。 周昂面色不变,上前一步,对燕王抱拳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燕王殿下息怒。” “末将乃奉太子殿下军令行事!” “大哥军令?” 周王朱橚皱眉,“太子大哥何在?为何深夜下此令?囚禁百官宗室,这是何等大事!” “可有陛下旨意?” “太子殿下与叶驸马有要事处理,即刻便回。” 周昂避重就轻,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提高,“诸位大人,王爷!” “今夜之事,非是针对诸位!” “乃是朝中有人,勾结逆党,图谋不轨,欲行危害社稷,离间天家之事!” “太子殿下与叶驸马,为护佑陛下,肃清朝纲,不得已行非常之举!” “请诸位暂且于此安坐,稍候片刻。” “待清除奸佞,真相大白,太子殿下自会前来,与诸位分说明白!” “在此期间,为防消息走漏,奸党狗急跳墙,委屈诸位了!” “若有饮食起居需求,可告知门外军士,一概满足。” “但若有试图离开,或与外界传递消息者……” 他顿了顿,手按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军法无情,休怪末将刀快!!!” 这番话,既点明了“清除奸佞,护佑太子”的大义名分,又软硬兼施,给了众人一个尽管含糊但看似合理的解释。 更以武力威胁封死了他们的异动可能。 几位藩王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皆是惊涛骇浪。 太子和叶凡?他们动手了?! 而且,显然布局已久,连他们这些藩王和满朝文武都被算计在内,成了保护或者说软禁的对象!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新都已然变天! 今夜过后,朝局……恐怕将彻底改写!!! 燕王朱棣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他知道,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周昂手持太子军令,无论真假,又有兵甲在手,强硬对抗绝无好处。 其他藩王与百官见状,更是噤若寒蝉。 虽有满腹疑问与不满,却也不敢再公然质疑,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怡和堂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等待。 只有门外甲士巡逻的沉重脚步声,和寒风吹过廊檐的呜咽。 新都内外,军营易主,府邸被抄,百官被囚! 叶凡与朱标织就的大网,已然全面收紧! 第395章 放手一搏,杀入皇宫! 北城。 一座不起眼的挂靠在某位致仕老翰林名下的三进宅院。 此地,距离皇城较远,周围多是普通商贾民居,在深夜中毫不起眼。 然而此刻,宅院最深处的密室中,气氛却紧张压抑到了极点。 密室不大,仅有丈许见方,墙壁厚重,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围坐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如同鬼魅。 坐在主位的,正是本该在“集贤院”中安歇的右相胡惟庸! 他此刻早已换下了那身常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棉袍,脸上再无半分朝堂上的矜持与从容。 只有深深的疲惫、惊疑,以及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狠厉。 围坐在他身边的,仅有七八人。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此二人与他在宴席上同时“不胜酒力”离开,以及两名兵部与户部的中坚官员,这两人未被第一批清理,且手握部分实权。 还有一名在大都督府任职的淮西系中级武官。 以及两名胡惟庸最信任的心腹幕僚,赵、钱二人。 人数稀少,与胡惟庸往日门庭若市,党羽遍地的景象天差地别,更透着一种大厦将倾前的凄惶。 “德州、保定、天津卫三路,可有消息传回?” 胡惟庸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焦虑。 他手指敲击着粗糙的木桌,目光扫向负责对外联络的赵先生。 那赵姓幕僚脸色灰败,摇了摇头,低声道: “相爷,自一个时辰前收到最后一封飞鸽传书,报告清苑等地戒严异常,属下已接连派出了三批快马,每批十骑,分不同路线前往三处及西郊大营方向打探、催促……” “可至今……无一人返回!” “连信鸽也未再飞回一只!” 胡惟庸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一个人都没回来?信鸽也无?!”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脊椎升起,蔓延全身。 派出的都是精干心腹,熟悉道路,就算遇到零星阻拦或意外,总该有人能挣脱回报! 一个都没有回来,只能说明,外围道路已被彻底封锁、控制! 那三路兵马,恐怕凶多吉少! “西郊大营赵通那边呢?可有动静?” “他答应过,一旦城内信号起,或接到我的指令,便立刻率兵入城!” 胡惟庸又看向那名大都督府的武官。 那武官同样面色凝重:“末将派去联络的人也未回来。” “一个时辰前,还能隐约听到西郊方向似乎有些喧哗,但很快便平息了……” “末将担心,赵将军那边……恐怕也出事了。” “皇宫呢?!宫门情况如何?” “陛下那边,还有我们安插在宫里的那些人,可有消息?” 胡惟庸转向另一名负责宫内眼线的钱姓幕僚。 那钱先生更是满脸绝望:“相爷,宫门……宫门在子时前后,突然被太子的人持令封闭了!” “许进不许出!” “我们安插在几个要害位置的暗桩,原本约定在子时三刻发出信号,但至今……毫无动静!” “恐怕……恐怕也已被拔除或控制!”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胡惟庸心头。 外围援军音讯全无,西郊大营疑似失陷,皇宫被彻底封锁,宫内棋子失联…… 他精心布置的网络,竟然在短短两三个时辰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外到内,一节节掐断、捏碎! 叶凡!朱标! 他们动手了! 而且动手的速度,狠辣、周密,远超他的预料! 这根本不是仓促起事,而是蓄谋已久,步步为营的绝杀! 自己,竟然成了那只被引入彀中的猎物! “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新都城里!然后瓮中捉鳖!” 刑部尚书声音发颤,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恐惧。 “胡相,如今……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府邸被围,家眷落入敌手,外援断绝,宫内无应……我们……我们是不是……” 都察院左都御史更是面如死灰,萌生退意。 “住口!” 胡惟庸猛地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暴射,如同濒死的困兽,“退?往哪里退?” “府邸被围,家眷被擒,叶凡和太子会放过我们?” “若真让太子成了事,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盘算。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恰在此时。 密室那扇隐蔽的侧门,被极有节奏地敲响了五下,三长两短。 负责守卫的心腹立刻警惕地贴近门边,低声问:“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奉韩国公之命,特来拜见胡相。” 胡惟庸眼中精光一闪:“让他进来!” 侧门无声滑开,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闪入室内。 来人约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行走间步履沉稳,悄无声息,显然身手不凡。 他穿着一身普通商贩的棉袄,对室内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径直走到胡惟庸面前,抱拳躬身。 “在下李七,见过胡相。” “李七?”胡惟庸打量着他,“老师有何吩咐?” 李七直起身,语气平静无波:“国公爷离京前,曾预料新都可能生变,故暗中留下了一支人马,共计三百死士,皆乃国公爷多年蓄养,绝对忠诚可靠之辈!” “精于搏杀、潜伏、爆破、机关之术。” “他们早已分批潜入新都,以各种身份潜伏于市井、码头、乃至一些不起眼的衙门杂役之中。” “国公爷言,若胡相事有不谐,陷入绝境,可动用此力,或可扭转乾坤!” “此三百人,现皆听候胡相差遣!此乃信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截断裂的玉佩,与胡惟庸手中一直珍藏的另一半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胡惟庸拿着那枚完整的玉佩,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绝处逢生! 老师果然深谋远虑,竟还留了这样一支奇兵! 三百死士! 而且已经潜伏在新都各处!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好!好!老师果然……算无遗策!” 胡惟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血色,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与狠辣交织的火焰。 他紧紧攥住玉佩,仿佛攥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迅速盘算—— 如今自己手中,除了密室中这七八个核心,加上他们的少数亲随,估计能凑出二三十人。 再加上李七带来的三百死士! 还有那名大都督府的武官,或许还能联络上一些尚未被完全清理,对朝廷,或者说对淮西仍有愚忠的低级军官。 东拼西凑,或许能再拉起一两百人! 这就是他目前能聚集的全部力量了。 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人! 但对面的叶凡和太子呢? 他们控制了皇宫,控制或瘫痪了兵部、大都督府,软禁了百官,突袭了西郊大营和各府邸…… 能动用的力量,恐怕远超自己! 硬拼,绝无胜算。 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机会,皇宫! 陛下还在宫里! 只要自己能抢先一步,或者与叶凡同时赶到皇宫,控制住陛下! 以陛下的名义下旨,宣布太子与叶凡谋反,号召城内忠臣良将勤王护驾! 那么,局面或许还能翻转! 那些被软禁的官员,那些不明真相的驻军,甚至……城外那些可能正在苦战或观望的三路兵马,都有可能响应! 最重要的,是他能争取到藩王们的态度!! 这是险招,是赌博! 但除此之外,已无路可走! 胡惟庸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扫过密室中一张张或惊惶期待,或决绝的脸。 “诸位!”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情势,诸位已明了!” “叶凡、太子,倒行逆施,囚禁百官,封锁宫禁,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我等身为朝廷重臣,深受皇恩,岂能坐视奸佞祸乱朝纲,危害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老师高义,留此奇兵助我!” “此乃天意不绝我等忠臣之路!” “本相决议,即刻聚集所有可用之力,火速赶往皇宫!” “我们的目标,不是与叛军巷战厮杀,而是直扑宫门,叩阙护驾!” “只要见到陛下,陈明奸佞之罪,请陛下明旨平叛,则大局可定!” 他看向李七:“李义士,烦请你立刻联络那三百死士,半个时辰内,于皇城东华门外‘清风茶楼’后巷集结!” “携带所有可用器械!” 又看向那名大都督府的武官:“王将军,请你设法联络还能信得过的旧部、同僚,无论官职大小,能拉来多少算多少!” “同样至东华门外集结!” 最后,他看向密室中所有人,一字一句,如同赌徒押上最后的筹码! “如今,德州、保定、天津卫三路勤王兵马,西郊大营赵将军所部,或许正在浴血奋战,驰援新都!” “只要我们能在宫内坚持住,撑到援军抵达内外夹击之时,便是叶凡、太子伏诛,我等立下擎天保驾不世之功之日!”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 “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是名垂青史还是身败名裂……便看今日!” “诸位,可敢随本相,放手一搏,搏一个朗朗乾坤,搏一个锦绣前程?!” 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哔剥作响。 众人脸上神色变幻。 恐惧、犹豫、贪婪、决绝…… 最终,在那“擎天保驾不世之功”的巨大诱惑,和已无退路的现实逼迫下,几乎所有人,都重重地点下了头! “愿追随相爷!清除奸佞,护驾勤王!” 低沉的誓言在密室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与疯狂。 胡惟庸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好!立刻分头准备!” “半个时辰后,东华门外,清风茶楼后巷!” “我们……杀进皇宫!” 第396章 天命所归! 夜,寒风凛冽。 被刚才那三支血色火箭彻底点燃后,城内似乎又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肃杀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紧绷的弓弦,是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 驸马府通往皇宫的宽阔御道上。 一条沉默却森然的黑色洪流,正在无声而迅疾地涌动。 三百东宫卫率及叶凡、太子秘密蓄养的死士精锐,臂缠红巾,刀枪映着沿途零星灯火,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队伍前方,叶凡与太子朱标并辔而行。 叶凡玄袍大氅,神色沉静如水。 朱标戎服披风,面色紧绷,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马蹄包裹了厚布,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但这支队伍所散发出的那股一往无前,不容阻挡的气势,却如同实质般压迫着周围的空气! 他们的目标,直指前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庞大建筑群—— 紫禁城。 帝国的崭新心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巍峨高耸的午门。 作为皇宫正门,五凤楼翼然,城墙厚重,即便在深夜,门洞前也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肃立,灯笼火把将门前照得一片通明,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然而,当叶凡与朱标的队伍出现在午门广场边缘时,预想中的戒备与盘问并未发生。 相反,只见午门城楼之上,以及门洞两侧,那些原本该严阵以待的侍卫中,忽然有十余人动作麻利地掀开了臂甲,露出了内里缠绕的与叶凡队伍中人一模一样的鲜红布巾! 为首一名身着羽林卫军官服色的汉子,正是丙队队长,原羽林卫中郎将赵振! 他已提前按计划,带领部分新人潜伏于此。 赵振快步走下城楼,迎向队伍,对朱标与叶凡抱拳低声道:“殿下!叶相!” “午门值守校尉及大半军士已被控制,其余不明就里者,见殿下亲临,亦不敢擅动!” 朱标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几步,来到午门紧闭的巨大门扉前,运足中气,声音清朗而威严,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本宫,太子朱标!” “宫门守将何在?!” 城楼上,一名原本的守门副将闻声,惊疑不定地探出头。 看到下方太子仪仗以及那些臂缠红巾,连忙喊道: “末将在!” “即刻打开宫门!落锁!落下千斤闸!” “自此刻起,午门封闭,许进不许出!” “宫内所有侍卫,无本宫或叶相手令,不得擅离岗位,不得传递消息!”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朱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副将闻言,当即不再迟疑: “打开宫门!落闸!” 沉重的宫门在铰链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与此同时,门洞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那重达万钧,以精铁铸造的千斤闸,轰然落下,“哐当”一声巨响,深深嵌入地面石槽,彻底封死了门洞通道! “赵振!”叶凡沉声喝道。 “末将在!” “着你率丙队八十人,立刻接管午门防务!” “分派人手,控制城墙及两侧马道!” “严查一切试图靠近或通行者!” 叶凡快速下令,“同时,分派东宫卫率,持殿下手令,火速前往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 “依此例,接管宫门,落下千斤闸,彻底封锁皇宫四面!” “尤其是玄武门,乃连通北面驻军区域要道,必须加派双倍人手,严防死守!” “皇宫外墙其余各处小门、角门,亦需分派小队把守,绝不可有任何疏漏!” “皇宫内外,必须彻底隔绝!” “末将遵命!” 赵振肃然领命,立刻开始分派人手。 数十名红巾死士迅速登上城墙,控制各处要害,其余人马分作数股,在手持太子金批令箭的使者带领下,如同数支利箭,射向东、西、北三面宫门。 叶凡与朱标不再停留,率领剩余二百余主力,穿过已然洞开的午门门洞,正式踏入了紫禁城的范围。 一入宫门,景象又与宫外不同。 宫内道路更加宽阔平整,殿宇楼阁鳞次栉比,在夜色中勾勒出庞大而威严的轮廓。 远处,奉天殿、武英殿、文华殿等主要宫殿方向,只有零星灯火,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黑暗中。 队伍刚沿着御道向前行进不过百步。 前方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什么人擅闯宫禁?!” “止步!再往前格杀勿论!” 只见从前方殿宇拐角处,以及两侧廊庑阴影中,猛地涌出上百名身着宫廷侍卫服色的兵士。 手持刀枪弓弩,拦住了去路。 看其服色,并非单纯的宫门守卫,而是负责宫内巡逻及部分殿宇护卫的羽林、金吾等卫兵马。 为首一名身着指挥使服色的将领,面色惊疑不定,显然是被午门方向的动静惊动,仓促集结人手前来查看。 他看到太子朱标,明显一愣。 但随即看到朱标身后那黑压压,臂缠红巾,明显不是正常编制的兵马,脸色顿时一变,厉声道: “太子殿下!您这是何意?” “深夜带兵入宫,欲意何为?!” 朱标尚未答话,叶凡已冷声开口:“奉陛下密旨与太子令谕,清查宫内勾结外朝,图谋不轨之奸细!” “尔等速速放下兵器,退至一旁,听候发落!” “若敢阻拦,视同谋逆!” “密旨?令谕?” 那指挥使眼神闪烁。 正在犹豫一会儿要用什么力度配合演出。 毕竟是第一次办这种差事,有些生疏是正常的。 而就在他犹豫之际,身后队伍中,突然有十余人暴起发难! 这些人同样是侍卫打扮,但臂上不知何时也已缠上了红巾! 他们出手狠辣,或挥刀砍向身边同袍,或张弓搭箭射向那指挥使及其亲信! “你们……啊!” 那指挥使“猝不及防”,故意挺身让肩头中箭,惨叫一声! 他身边的亲兵也瞬间被砍倒数人! “太子殿下已至!清除奸佞,护佑陛下!降者不杀!” 那些反水的侍卫齐声高喊! 这突如其来的内乱,瞬间让拦路的这支宫廷卫队陷入混乱! 一部分人惊慌失措,不知所措。 一部分人则怒吼着与那些“叛徒”厮杀在一起。 还有一部分人,则看向了脸色铁青,箭头中箭,正朝他们使眼色的指挥使,又看了看前方杀气腾腾的太子大军,开始缓缓向后挪动脚步。 “太子殿下亲临!陛下密旨在手!顽抗者死!投降者生!” 叶凡运足气力,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在宫殿间回荡,“弃械跪地者,概不追究!” “执迷不悟,与奸佞同流者,立斩无赦!” “哐当!” “哐当!” 不知是谁,毫不犹豫地先扔下了手中的刀。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侍卫丢弃了兵器,抱着头跪倒在地,口中高喊: “愿降!愿降!太子殿下饶命!” 那受伤的指挥使见大势已去,手下兵卒已降大半。 剩余还在抵抗的都不算是自己人,多是那些突然暴起,臂缠红巾的“叛徒”正在砍杀的目标。 他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捂着伤口,也缓缓跪了下去。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迅速。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支上百人的宫廷卫队,除二十余名顽抗者,被红巾死士和反水侍卫联手格杀外,其余八十余人全部跪地投降,兵器堆积一旁。 叶凡命人迅速收缴兵器,将降兵集中看管。 由一队红巾死士押送至附近空置殿宇关押。 那名指挥使也被简单包扎后带走。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朱标骑在马上,看着满地跪伏的降兵和迅速被清理的战场,眉头微蹙,低声对身旁的叶凡道:“老师,这……未免有些太容易了些吧?” “宫禁重地,防卫就如此不堪一击?” “还是说……其中另有蹊跷?” 他并非怀疑叶凡的谋划。 而是这顺利程度,让他心中反而生出一丝不安。 按照常理,即便是突然袭击,皇宫侍卫也不该溃败得如此之快,抵抗如此微弱。 叶凡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被押走的降兵,以及地上尚未干涸的鲜血,缓缓道: “殿下,非是宫禁防卫不堪一击,而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他望向皇宫深处,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更重要的是,殿下,您是大明储君,名正言顺!” “深夜带兵入宫,虽显突兀,但‘清查奸细,护佑陛下’之名,足以让许多心存疑虑,但忠于朝廷,敬畏天家的人,选择观望,甚至……顺势而为。” “陛下……” 他看了朱标一眼,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朱标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那一丝不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澎湃的信心与豪情。 是啊,他是太子! 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今夜之举,虽是兵行险着,但大义在自己这边! 那些侍卫,那些将士,他们效忠的终究是朱家天下,是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只要不是奸佞之人,谁会真的拼死阻拦太子“护驾平乱”? “老师所言极是!” 朱标精神大振,眼中光芒更盛,“此非侥幸,实乃天命人心!既如此,我们更当一鼓作气,直抵核心!” “正是!” 叶凡点头,“宫内残余抵抗,料已不多。” “但不可大意,需防胡惟庸狗急跳墙,率残部作困兽之斗。” “按计划,继续向武英殿、奉天殿推进!” “控制中枢,则大局可定!” 两人不再多言,整顿队伍,留下部分人手看守俘虏,清理通道,主力继续沿着御道,向着皇宫深处,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殿宇群,浩荡前行。 沿途,又遭遇了两三波规模更小的宫廷侍卫拦截或盘查。 但在太子亲临,红巾大军压境,以及早有内应配合的情况下,这些抵抗都如同冰雪遇到骄阳,迅速消融。 或降,或溃。 少数胡党暗桩,死硬分子则被无情碾碎。 第397章 清扫! 然而,几乎就在叶凡与朱标率军踏入午门,开始向宫内深处推进的同时。 另一场更加隐蔽,却同样致命的清洗与反制,也在皇宫的各个角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步上演! 胡惟庸自以为布局深远,在宫禁要害埋下了诸多钉子。 这些钉子,有的身份显眼,如午门副统领。 有的位置关键,如掌握武备库哨楼。 有的则看似不起眼,却能传递消息,制造混乱,如左掖门队正。 这些人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或是淮西旧部,或是被威逼利诱,成为了胡惟庸窥伺宫闱,甚至图谋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的暗桩。 然而,胡惟庸不知道的是,他这张自以为隐秘的网,早已被一双更加深邃冷静的眼睛,洞悉了大半。 连日来。 通过东厂密探,收买内线,乃至直接策反。 太子与叶凡不仅摸清了大部分暗桩的身份和位置。 更早就通过己队,那支由朱标亲自筛选,绝对忠诚的新人队伍,对这些目标进行了长时间的暗中监视与渗透。 此刻,当驸马府方向三支红色火箭升空,当太子与叶凡的大军开始行动,当胡惟庸还在那处秘密宅院中焦灼等待,准备做最后困兽之斗时。 皇宫内。 属于太子一方的“灰雀”情报小组头目。 已然通过宫中隐秘渠道,向所有潜伏的己队队员,发出了动手的明确信号! 信号并非焰火,而是一种在特定位置,以特定方式敲击梆子或宫灯的声响暗码。 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对于等待已久的己队成员来说,却不啻于惊雷!! …… 午门内侧,靠近宫墙的值房。 午门副统领姓刘,正是曹震的旧部心腹,身材魁梧,满脸横肉。 他今夜当值,负责午门及附近一段宫墙的夜间巡查。 子时过后,他心中一直有些不安,尤其是听到宫门外似乎有些异常动静,但未接到胡相明确指令,他也不敢擅自行动,只是加派了人手在墙头瞭望。 信号传来的瞬间,刘副统领正焦躁地在值房内踱步。 忽然,房门被轻轻叩响,是他手下的一名姓王的队正前来禀报: “副统领,墙头兄弟说,好像看到宫外远处有火光晃动,是否要加派人手出去查探?” 刘副统领不疑有他,挥手道:“去!带一队人,从侧门出去看看!” “小心点,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他心中盘算,若真是叶凡的人动手,自己派心腹出去探查,也能提前预警。 王队正应了声“是”,转身出房。 然而,他并未立刻去召集人手,而是对门外阴影里打了个手势。 刘副统领刚转过身,想喝口水定定神,忽觉后颈一阵恶风袭来! 他久经沙场,反应极快,猛地向侧前方一扑,同时反手拔出腰刀! 偷袭者一击落空,显出身形,竟是另一名平日里沉默寡言,看似老实巴交的侍卫! “找死!” 刘副统领怒吼,挥刀劈去! 那侍卫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先前出去的王队正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三名同样臂缠红巾的同伴! 四人一言不发,刀光闪烁,直扑刘副统领! “你们……你们是太子的人?!” 刘副统领又惊又怒,瞬间明白了。 他奋力抵挡,刀法凶悍,竟一时逼得四人难以近身。 但他心中冰凉,既然对方敢在此动手,必然是计划周详,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刘副统领!胡惟庸谋逆在即,大势已去!” “放下兵器,太子殿下或可饶你家人性命!” 王队正一边进攻,一边低喝。 “放屁!胡相……啊!” 刘副统领怒骂,却因分神,被侧面一名己队队员抓住机会,一刀砍在腿上,鲜血飙射! 他痛呼一声,动作一滞,王队正趁机欺近,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腰刀脱手,随即被数人扑倒,死死按住,用浸油的牛筋绳捆得如同粽子,嘴巴也被迅速堵上。 “收缴其钥匙、令符!控制值房!” “其他人,按计划清理刘副统领的几名亲信,接管这段宫墙防务!” 王队正迅速下令。 不过片刻,午门内侧这片区域,便被己队彻底掌控。 胡惟庸安插在此处最重要的一颗钉子,被连根拔起! …… 左掖门附近,一处偏僻哨岗。 左掖门队正姓钱,正是那个与王弼有姻亲之谊,却贪财好利,很早以前就被太子暗中抓住把柄,许以重利成功拉拢的家伙。 他此刻正心神不宁地在哨岗附近徘徊。 胡惟庸给他的指令是,若宫内大乱,或者接到特定信号,便想办法打开或扰乱左掖门,放可能来自西郊大营或其他方向的“援军”入宫。 然而。 钱队正心里早已打了退堂鼓。 太子那边给的银子实在太多了,而且承诺事成之后保他升官。 更重要的是,他那些贪赃枉法的把柄攥在太子手里。 一旦事发,全家都得完蛋。 胡惟庸? 一个失势的老头子,哪里比得上未来的皇帝? 当宫中特定的信号梆子声隐约传来时,钱队正浑身一激灵。 他知道,太子那边动手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立刻对身边几名心腹,低声道:“快!去把咱们队里那几个总是鬼鬼祟祟,跟胡相那边有联系的家伙,都给我叫过来!” “就说有紧急情况商议!” 很快,五六个平日里与胡惟庸或淮西将领有私下往来,被钱队正暗中标记的兵卒被带到了哨岗旁的阴影里。 “队正,啥事啊?” 一人问道。 钱队正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市侩的笑容。 “好事!胡相那边有赏钱下来了!让咱们……” 他话未说完,突然脸色一变,指着他们身后。 “咦?那是谁?!” 几人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钱队正和那几名心腹同时暴起! 刀光雪亮,从背后狠狠捅入那几人的腰眼、后心! “呃啊——!” “钱五!你……” 惨叫声戛然而止。 钱队正拔出滴血的刀,脸上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气,对心腹道:“拖走!埋了!干净点!” 处理完内部隐患,钱队正立刻换上一副焦急惶恐的表情,带着人冲向不远处的左掖门。 守门的几名军士见他浑身是血,大惊:“队正!您这是……” “不好了!有奸细作乱!意图打开宫门放叛军进来!” “刚被我和兄弟们杀了几个!” “快!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宫门!” “快去向上面禀报……” “算了,我亲自去!你们守好了!” 钱队正语无伦次地吼了一通,成功制造了混乱和紧张气氛,将左掖门的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同时切断了这里与胡惟庸可能的一切联系。 做完这些,他立刻派出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前往太子大军可能经过的方向报信、表功,活脱脱一条急于向新主人摇尾示忠的哈巴狗。 第398章 咱的儿子,不是孬种! 武备库附近,哨楼及通往内廷的两处关键通道口。 这里的暗桩更为隐秘。 多是张温、韩政更早之前就安插的旧部,或者近期以钱财笼络的失意军官。 他们分散在几处哨楼和通道口,看似普通岗哨,实则监控着武库进出及通往内廷的要道。 信号传来时,这些暗桩大多还在岗位上,警惕地观察着宫内的动静。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就以“协防,送饭,传递公文”等各种理由混到他们附近。 或者就在他们同队中的己队队员,几乎在同一时间发难! 哨楼上。 一名暗桩校尉正凭栏远眺,忽觉后心一凉。 低头看去,一截带血的刀尖已从胸前透出!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平日里对自己颇为恭敬的一名副手冰冷的脸。 通道口,两名正在低声交谈的暗桩军士,被突然从拐角闪出的数名巡逻队以“形迹可疑,擅离职守”为由拿下。 迅速拖入阴影处,刀抹脖颈! 武备库大门外。 负责夜间看守的一名老卒,为韩政早年亲兵,被前来换防的一队己队队员热情地替换下来。 刚走到库房侧面僻静处想抽袋烟。 就被突然勒住的绳索拖倒,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行动快、准、狠! 借助对皇宫地形的熟悉,对目标行踪的掌握,以及事先精心的伪装与配合。 己队如同最精准的箭,在极短时间内,将分布在皇宫内多处要害的胡党暗桩,一一精准打掉! 绝大多数暗桩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抗,便在惊愕与不解中失去了生命或自由。 肃清暗桩的同时,己队按照预定计划,迅速接管或控制了关键设施。 武备库被一队己队队员以“奉命加强警戒”为名,持伪造的太子手令,或利用被控制军官的印信,顺利接管。 库门落锁,钥匙收缴。 严防任何未经允许的武器调动。 而通往奉天殿、武英殿、后宫等区域的几条关键通道。 被己队分兵把守,设立临时岗哨,只认臂缠红巾或持有特定口令者通过。 其余人等一律拦截! 几处可能被用来负隅顽抗或藏匿的偏殿、值房,也被快速搜查、控制。 整个行动,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却又效率惊人! 当胡惟庸还在集结他那最后几百乌合之众,做着“抢先入宫,控制陛下”的美梦时,他耗费心血在宫内布置的耳目、爪牙、通道,已然被太子与叶凡的力量,从内部悄然瓦解,拔除掌控! 宫墙之内,暗流汹涌的清洗已然完成。 宫墙之外,最后垂死挣扎的喧嚣,即将与那支滚滚向前的红巾洪流,迎头相撞! …… 城楼之上。 寒风依旧凛冽刺骨。 朱元璋在太子和叶凡进宫前就从午门转移到了皇城后方,裹着那件厚重的玄色貂皮大氅,整个人的心神,已化作两道灼热的目光,死死钉在脚下那片正在上演惊天巨变的宫城之中! 毛骧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侍立在侧。 语速平稳却清晰地禀报着一条条通过特殊渠道汇总来的消息: “太子殿下与叶左相已率军入午门,守军未做实质抵抗,宫门落闸封闭……” “……沿途遭遇三股宫廷卫队拦阻,皆在太子殿下亲临及内应配合下迅速瓦解,降者居多,顽抗者已被格杀,其中多为胡党暗桩……” “太子殿下安排在宫内的人同时动手,午门刘副统领,武备库张校尉,西长街李哨正等十七处要害暗桩已被清除或控制,左掖门钱队正反水,协助控制宫门……” “羽林卫中郎将赵振已分兵接管东华、西华、玄武三门,千斤闸尽落,皇宫四面彻底封锁……” 每听一句,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就扩大一分,眼中的光芒就炽热一度! 他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那不是紧张,是极度的亢奋与期待! “好!好!好小子们!” 他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干得漂亮!干净利索!” “嘿,咱就知道!咱的标儿,还有叶凡那小子,不是孬种!” “这网收得,这刀落的,快!准!狠!”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宫城内的战况,目光炯炯地盯向毛骧,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透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急切与得意。 “二虎!快!去!把咱给标儿准备的那身行头,给咱拿过来!就现在!” 毛骧微微一怔:“陛下,您是说……” “还能是啥?” “龙袍!冕旒!还有那传国玉玺的印盒子!” 朱元璋挥着手,语速飞快,仿佛生怕慢了半拍就耽误了大事! “就放在奉天殿后头暖阁里熏香熨烫的那几套!” “对对对,还有咱让内府新赶制的那几双龙纹靴子,也一并拿来!要全套的!” 他搓着手,在城楼上来回走了两步,嘴里念念有词。 “标儿等会儿就要坐朝了,登基大典可以后面补,但这身衣裳得先换上!” “皇帝嘛,就得有个皇帝的样子!” “总不能穿着那身戎服坐龙椅吧?像什么话!” “快去!咱要亲自……哦不,你让人赶紧送过去,就放在奉天殿龙椅旁边!” “等标儿一到,立马就能换上!” 毛骧看着眼前这位兴奋得像个看到儿子考中状元的老农似的开国皇帝,心中感慨万千。 面上却依旧平静,躬身道:“是,臣这就去办。” “等等!” 朱元璋又叫住他,脸上笑容更加深邃,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促狭。 “再告诉底下那些看戏的,给咱把戏做足了!” “等标儿到了奉天殿,该跪的跪,该喊万岁的喊响亮点儿!别露了馅儿!” “咱要让他觉得,这皇位,是他自己凭本事,众望所归挣来的!明白吗?” “臣,明白。” 毛骧再次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朱元璋独自留在城头,寒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凌乱,他却浑然不觉。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宫城深处,仿佛已经看到了奉天殿中,他的儿子朱标,穿着那身他亲手准备的崭新而合身的龙袍,缓缓走向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 “嘿嘿……” 朱元璋忍不住笑出了声。 “标儿……坐上去,坐稳了!” 第399章 这大明的江山,是咱标儿的江山! 宫墙之内,御道之上。 红巾洪流,滚滚向前。 叶凡与朱标并辔于前,身后是沉默如铁,步伐整齐的二百余精锐。 自午门入内,经金水桥,过奉天门…… 一路行来,出乎意料的顺畅。 沿途遇到的宫廷侍卫,巡逻小队,或是早已被己队控制、策反,或是见到太子亲临,大军压境,又闻“奉旨清查奸细”之名,大多在短暂的惊愕与犹豫后,便选择了放下兵器,退至道旁跪伏。 偶有试图质问或阻拦的低级军官。 也在叶凡冰冷的呵斥与身后将士刀枪出鞘的威慑下,噤若寒蝉,不敢妄动! 道路两旁,殿宇森然,朱门紧闭。 唯有远处奉天殿方向的零星灯火,如同指引,也像是最终的诱饵。 然而,这顺遂之中,并非全无波澜。 就在队伍穿过文华殿侧方的长廊,即将进入通往武英殿广场的最后一段开阔御道时,异变陡生! 前方御道转角处,以及两侧殿宇的阴影中,骤然响起一片嘶哑狂乱的喊杀声! “拦住他们!保护陛下!” “太子谋反!格杀勿论!” 数十道身影猛地从黑暗中扑出! 他们穿着杂乱的宫廷侍卫或杂役服饰,甚至有的只着单衣,但手中刀枪却挥舞得凶狠异常,眼神中透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疯狂与绝望,直扑队伍前列! 这些人,乃是胡惟庸通过李善长留下的暗线,在最后时刻仓促集结,并冒险潜入宫中,试图做最后阻拦的死士! 他们得到的命令十分简单。 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太子军队,为胡相护驾,争取时间! “保护殿下!” 叶凡反应极快,厉声喝道,同时一勒马缰,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寒光一闪,将一名扑到马前的亡命徒连人带刀劈飞出去! “结阵!迎敌!” 朱标虽惊不乱,拔剑在手,声音带着威严。 红巾队伍瞬间由行进转为战斗阵型! 前排刀盾手迅速顶上前,组成紧密盾墙,后排长枪如林,从盾牌间隙狠狠刺出,弓弩手则迅速向两侧散开,占据有利位置,箭矢如飞蝗般射向从阴影中不断涌出的敌影! “杀——!” 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怒吼、惨叫、利刃入肉声骤然爆发! 鲜血飞溅,在宫灯下绽开一朵朵凄艳的血花。 这些胡党死士确实悍勇,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攻不守,以命搏命,一时间竟将红巾队伍的前锋冲得微微一滞。 数名红巾将士措手不及,被疯狂扑上的敌人砍倒。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叶凡与太子精心训练,装备精良,早有心理准备的核心精锐! 短暂的混乱后,红巾队伍迅速稳住了阵脚。 盾墙如山,长枪如毒蛇,弓弩精准点射,配合默契。 反观胡党死士,虽勇却乱,缺乏统一指挥,很快便被分割、包围。 战斗激烈却短暂。 不过半盏茶功夫,御道之上,已横七竖八躺倒了三十余具尸体,大半属于那些疯狂阻击的胡党死士。 残余的十余人见势不妙,试图逃入两侧殿宇阴影,却被红巾弓弩手一一射杀,或被迫杀而上的刀斧手砍翻。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红巾队伍中亦有十余人伤亡,被迅速抬到一旁救治。 叶凡甩去剑尖血珠,脸色沉静如水,仿佛刚才的搏杀只是拂去衣上尘埃。 朱标则呼吸略显急促,但握剑的手已然稳定,眼中最初的惊悸已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清理道路,继续前进。” 叶凡声音平静。 队伍迅速重整,踏过满地狼藉与血泊,如同碾过微不足道障碍的巨轮,继续向着奉天殿,坚定不移地推进。 …… 城楼上寒风依旧,但朱元璋心头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身子几乎要探出去,一双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宫城深处那片移动的火光洪流,仿佛要将每一寸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嘿,看见没?二虎!瞅见没?!” 他忽然兴奋地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如同石雕般的毛骧,指着远处御道上,那个被众多火把簇拥,一马当先的暗紫色戎服身影。 “那就是咱的标儿!” “你看他那架势!挺胸抬头的!带着人往前冲!” “虽然看不清脸,可那股子劲儿……对!就那股子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踏过去的劲儿!” “像!真他娘的像咱年轻时候!” 他自顾自地说着,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慈爱,仿佛一个老农在向旁人炫耀自家地里长得最壮实的那棵庄稼。 毛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夜色深沉,距离又远,其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片跳动的火光。 但他依旧配合地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英武果决,确有陛下当年风采。” 朱元璋闻言,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搓着手道:“是吧?你也看出来了!” “咱就说嘛,咱老朱的种,差不了!” “平时看着文文气气的,那是没到动真格的时候!” “这一到关键时候,骨子里的血性就出来了!” “好!好啊!这皇位,就得有这样的气魄才坐得稳!” 他正沉浸在“吾儿类我”的巨大满足感中。 忽然,一阵轻微的扑翅声自夜空传来。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如同倦鸟归林,准确地落在了城楼垛口的阴影处,咕咕低鸣。 毛骧眼神微动,上前一步,手法娴熟地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素绢。 他并未自己观看,而是双手呈给了朱元璋。 “嗯?又有信儿?” 朱元璋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接过素绢,就着旁边侍卫举起的防风灯笼,眯着眼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便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眉头渐渐拧起,嘴角也向下撇去,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恼怒与“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嘿……”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摇了摇头,将那份密报递给毛骧。 “你看看,咱这老伙计,李善长……韩国公!真是人老成精,人走茶不凉啊!” “人都回老家荣养去了,手还伸得这么长!” 毛骧快速扫过密报内容,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密报并非来自新都内部,而是来自更外围的锦衣卫密探。 上面禀报,已致仕的韩国公李善长,虽无官职在身,却利用其多年经营的门生故旧网络,暗中联络了三位分别驻扎在密云、古北口一带,以及西北方向居庸关、宣府一带,还有东南方向蓟州、三河一带的卫所总兵。 这三位总兵,并非胡惟庸此前直接联络的曹震、张温旧部。 而是与李善长有更深私谊或欠其大人情的将领。 李善长以“朝中有奸佞挟持太子,祸乱新都,危及社稷”为由,密令这三位总兵,各率本部精锐,合计约万人,分别从三个方向,火速向新都北平靠拢! 名义是勤王靖难! “好一个‘勤王靖难’!”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那份密报随手团了团,却又没扔掉,只是捏在掌心。 “李善长啊李善长,你倒是会挑时候,也会挑人!” “这三路兵马,位置选得刁,既不与胡惟庸那几路蠢货重合,又正好卡在北平外围的几个口子上!” “人数不多不少,既能形成威胁,又不至于太扎眼引起咱的警觉……” “嘿,要不是咱早有防备,标儿他们又在城外做了些许布置,没准还真能让你们钻了空子,给这局棋添点变数!” 他脸上并无多少担忧之色,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李善长这一手,说明这位老谋深算的前首辅,并未真正甘心退出权力舞台。 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胡惟庸,或许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或者连棋子都算不上? 毛骧低声道:“陛下,李公此举……是否需即刻下旨,申饬或拦截?”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宫城内那越来越接近奉天殿的火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甚至带着点笃定。 “申饬?拦截?用不着。” 他顿了顿,解释道:“李善长聪明,选的这三路人马,都不是淮西的核心嫡系,跟胡惟庸那帮人牵扯也不深,甚至可能和胡党互相还有些看不上。” “他们动,更多是冲着李善长的老面子,或者自己心里那点小算盘。” “这样的人,吓唬吓唬还行,真让他们拼死攻打新都?” “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况且,”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标儿和叶凡那俩小子,不是早就防着这一手了吗?” “你忘了他们之前怎么布置的?” “涿州葫芦峪,独流减河,王庆坨三里坡,北厂渡十二连城……那些地方,防的可不只是胡惟庸那三路草包!” “叶凡那脑子,能想不到可能会有别的‘勤王军’冒出来?” “咱敢打赌,这会儿那三路总兵的人马,只要靠近新都百里之内,就会遇到各种意外,道路被山洪冲毁,桥梁年久失修,补给遭匪劫掠,甚至对面出现不明身份的庞大军队……” “总之,他们会发现,这勤王的路,可不好走!” “等他们磨磨蹭蹭,疑神疑鬼地挪到新都附近,黄瓜菜都凉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趣! “所以啊,二虎,咱不担心。” “李善长这步棋,下得是挺妙,可惜,下晚了,也下错了地方。” “他现在蹦跶得越欢,到时候摔得就越狠!” “正好,等标儿这边事了,咱借着这股勤王的风,还能再清理一遍朝堂!” “那些跟李善长眉来眼去,首鼠两端的,那些心里还有别样心思的,这次正好一并揪出来!” “省得咱以后还得费心思惦记!”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奉天殿方向,眼中充满了期待与一种大局已定的从容! “眼下,咱什么都不用做,就在这里,安安生生地等着。” “等着咱的标儿,一步一步,走到咱面前来。” “等他把该坐的位置坐稳了,该拿的东西拿到了……” “那时候,什么胡惟庸,什么李善长,什么三路五路勤王军,都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咱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这新都的天,是咱老朱家的天!” “这大明的江山,是咱标儿的江山!” 第400章 成败在此一举! 新都北平,东北方向。 密云卫总兵王宝业率两千五百精骑,第一个抵达了预设的接应地点。 距离北平约八十里的“黑山峪”关口。 此地,是通往北平东北门户的要道,关口险要,有一处小城寨扼守。 王宝业勒马阵前,望着前方紧闭的关门和城头稀疏但严整的守军,眉头微皱。 他是李善长早年提拔的将领,对老上司感恩戴德,接到密令后,虽觉事有蹊跷,但“勤王靖难”的大义名分和可能的从龙之功,还是让他决定赌一把。 他自诩手中握有“正义之师”,底气颇足。 “城上守将听着!” 王宝业运足中气,高声喊道,“本将乃密云卫总兵王宝业!” “奉韩国公李公密令,闻新都有奸佞作乱,挟持东宫,危害社稷!” “特率义师前来勤王靖难!” “速开城门,放我军通过!” “延误军机,尔等担待不起!” 城头之上,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色的将领探出身来,面色冷峻,手中高举一卷明黄绢帛,朗声回应,声音在峪口回荡: “王总兵!末将奉太子殿下监国令旨及兵部勘合!” “新都一切安好,并无奸佞作乱!” “此刻宫禁森严,全城戒严,无太子殿下或陛下明旨,任何人马不得擅入新京百里之内!” “此乃严令!” “请王总兵速速率部退回驻地,勿要自误!” “否则,以谋逆论处!” 太子令旨? 兵部勘合? 王宝业心中一凛,但箭在弦上,岂容退缩? 他脸色一沉,厉声道:“胡说八道!” “太子殿下年幼,必是受了奸人蒙蔽挟持!” “尔等阻塞王师,才是真正的谋逆!” “本将再问一遍,开是不开?!” 城上守将毫不退让:“令旨在此,军令如山!王总兵,请回!” “冥顽不灵!” 王宝业大怒,脸上横肉抖动,拔出佩剑,向前狠狠一挥,“儿郎们!城上皆是附逆叛军!随我攻破此关,驰援新都,清君侧,立不世之功!杀!” “杀——!” 两千五百骑兵齐声呐喊,声震山谷,开始向关门发起冲锋! 然而,他们刚冲入射程—— “放箭!” 城头守将冷酷下令。 刹那间,城垛之后,箭如飞蝗! 不是稀稀落落的防御箭矢,而是密集的带着凌厉破空声的攒射! 更有数架隐藏在城楼后的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粗如儿臂的巨弩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扎入冲锋的骑兵队列中! 人仰马翻,惨叫声顿时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王宝业脸色骤变,他没想到这处不起眼的小关隘,防守竟然如此严密,箭矢如此充足犀利! “有埋伏!盾牌!举盾!” 他急忙嘶吼,心中底气在这冰冷的箭雨和血肉横飞中,开始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祥的预感。 …… 新都,皇城东华门外,清风茶楼后巷。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在狭窄的巷道里打着旋儿,吹得悬挂的破旧招牌吱呀作响。 然而,此刻这条本该寂静无人的巷弄,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影。 粗粗望去,竟有四五百之众! 他们服色杂乱,有的穿着破旧号衣,有的作商贩苦力打扮,还有的干脆就是一身深色劲装,脸上大多蒙着布巾,或涂抹了灰黑。 手中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制式刀枪、民间朴刀、铁尺、短斧,甚至还有棍棒。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眼中那混合着紧张、亢奋,以及一丝亡命徒般的凶光! 人群前方。 胡惟庸已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略显宽大的皮甲,外罩深灰色斗篷,遮掩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因激动和决绝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身边站着李七,以及那名大都督府的王姓武官,还有刑部尚书等寥寥几名核心文官。 这就是胡惟庸此刻能聚集起来的全部力量了。 李善长留下的三百死士,王武官东拼西凑拉来的一百多号散兵游勇和低级军官,多是淮西旧部或利益相关者,再加上他们这些核心官员的少数亲随家丁。 乌合之众,名副其实。 然而,时间紧迫。 胡惟庸甚至来不及仔细清点人数,更别提进行什么战前演练。 他知道,每拖延一刻,叶凡和太子在宫内的控制就越牢固,自己的希望就越渺茫。 必须立刻行动,趁乱搏一把! 他站上一处稍高的石阶,目光扫过下面这些面色各异,喘息着白气的部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充满力量: “诸位!听我一言!” 嘈杂的巷弄稍稍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今夜之事,想必诸位已略知一二!” 胡惟庸声音提高,在寒风中回荡! “左相叶凡,狼子野心,撺掇太子,倒行逆施!” “他们囚禁百官,封锁宫禁,其谋反篡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陛下……陛下此刻,恐怕已被他们控制在深宫之中,安危难料!” 他刻意渲染着太子的谋反和皇帝的危难。 这是他们行动唯一的大义名分。 “我等身为朝廷臣子,深受皇恩,岂能坐视奸佞祸乱朝纲,危害君父?!” 胡惟庸语气陡然激昂,带着一种悲愤与决绝,“故而,我等今夜聚集于此,非为私利,乃是为行那擎天保驾,护佑社稷之义举!” 他顿了顿,观察着下面人的反应,见不少人眼中露出赞同或至少是“听命行事”的神色,心中稍定,继续鼓动道:“或许有人会问,我等兵力薄弱,如何能与叛军抗衡?” “本相告诉你们!” “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陛下圣明烛照,早已察觉叶凡与太子之奸谋!” 他猛地挥手指向南方,仿佛那里有千军万马! “就在迁都之前,陛下已密调镇江至扬州沿江一线的山东备倭军精锐,以及长江口外的铁甲水师舰队,严密封锁江面,加强戒备!” “陛下所防者何人?” “防的就是叶凡这等居心叵测,手握重权,又与新都关系密切的权臣!” “防的就是有人趁迁都之机,行不轨之事!”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老朱调兵防备是真,但具体防谁,只有老朱自己清楚。 但此刻从胡惟庸口中说出,却成了皇帝早已洞悉太子谋逆,并预先布置强军防范的铁证! 这极大地鼓舞了本就心存侥幸的众人。 原来陛下早有准备! 我们不是谋反,是在配合陛下的平叛布局! “陛下早有防备,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雷霆一击,剿灭叛逆!” 胡惟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而我们,就是陛下埋在新都城内,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我们的任务,不是去与叛军巷战死拼,而是火速冲入皇宫,找到陛下,护佑圣驾安全!” “只要陛下安然无恙,一道圣旨传出,城外那数万备倭精锐,铁甲水师,顷刻便可挥师入城,平定叛乱!” “届时,叶凡、太子,不过釜底游鱼!”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不远处那巍峨高耸,灯火略显稀疏的东华门城楼,嘶声吼道: “诸位!成败在此一举!” “功名富贵,就在眼前!” “随本相冲过去,叩开宫门,面见陛下,陈明奸佞之罪!” “我等便是拨乱反正的首功之臣!” “是护卫江山的擎天玉、柱!是名垂青史的忠臣义士!” “为了陛下!为了大明!清除奸佞!护驾勤王!” 在李七等死士头目的带头下,巷弄中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同样狂热的呐喊: “清除奸佞!护驾勤王!” “追随胡相!面见陛下!” “杀进去!立大功!” 士气被这番煽动性言论暂时鼓动起来。 胡惟庸见火候已到,不再犹豫,剑锋向前狠狠一挥: “目标东华门!冲!” “杀——!!” 四五百乌合之众,如同决堤的浊流。 在胡惟庸、李七等人的带领下,乱哄哄地冲出巷弄,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瞪着充血的眼睛,嘶吼着。 向着那紧闭的东华门,发起了他们自以为正义,实则孤注一掷的……最后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