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部队大院来了个资本家娇小姐》 第247章 登报,声名鹊起 春节期间,营区被一片茫茫的白雪覆盖,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上挂着晶莹的雾凇。 营区挂起了红灯笼,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有了些许年味。 通讯员小张骑着马去团部领取春节物资和信件。 当邮递员递过来一沓报纸时,他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连冻得僵硬的眉毛都跟着扬了起来。 报纸头条版面刊登的照片,一个女卫生员在雪地里为羔羊取暖,眼神温柔而坚定。 小张仔细一看,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他们营部的人竟然上报了! 报纸有十几份,他仔细折好塞在大衣怀里,一路上怕报纸沾雪检查了好几次。 回到营部,他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也顾不上喝一口灶上热着的姜汤,捧着报纸,径直冲向了宣传科,将报纸给了宣传科的陈干事。 陈干事立刻将报纸呈报给了周营长和卢教导员。 “好,好啊!”周营长放下报纸,“小顾同志来营部时间不长,但工作有目共睹。这次上报,是实至名归!这不仅是她个人的荣誉,更是我们整个营部的光荣!” 卢教导员点头赞同:“是的,这篇文章写得很有深度,把咱们兵团战士扎根边疆、服务群众的精神都写出来了。这应该作为我们春节期间思想政治工作的一个鲜活教材。” 周营长当即指示:“一,一份报纸张贴在营部的公告栏里,让所有机关同志都学习一下。二,给下面各个连队发个通知,通报这个喜讯,号召全营官兵向顾清如同志学习,尤其是七连,第一个要通知到。三,其中一份报纸给小顾同志本人,代表组织向她表示祝贺!” 宣传陈干事领命后,并没有立刻去找顾清如。他先让人把报纸贴到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很快,营部机关的干部、战士、文员都围了上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你看,这不是卫生所新来的小顾吗?” “真是她呀!前不久才刚立了二等功,现在就登报了!” “真了不起,咱们营部多久没出过上报的人物了!” “这照片拍得真好,把咱们兵团女兵的风采都拍出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营部机关里传开。 顾清如正在卫生所里整理药品,对这一切还浑然不觉。 直到宣传陈干事亲自拿着一份崭新的报纸,笑呵呵地走进来。 “小顾同志,忙呢?” 陈干事的声音很温和。 顾清如抬起头,笑了笑:“陈干事同志,有什么事吗?” “给你看个东西。” 陈干事将报纸递到她面前,指着头版,“看看,今天的大新闻。” 顾清如疑惑地接过报纸,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张照片和那个标题时,微微一愣。 “我……这是我?” 她记得周丽说过,拍了照片会给她寄一份,但是没想到会登报! “不是你是谁?”宣传陈干事笑着说,“周营长和教导员都看了,对你评价很高。这是组织对你工作的肯定,也是我们全营的骄傲。好好干,小顾同志,前途无量!” 陈干事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了报纸,转身离开了。 卫生所里瞬间安静下来。卫生所看病的小战士、郭庆仪和李三才也围了过来,脸上满是羡慕和敬佩。 “顾卫生员,你太厉害了!我们都为你骄傲!” “快给我们讲讲,当时是什么情况?” 掌声和赞许的目光将顾清如包围。 顾清如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她不习惯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哪怕此刻是因她上了报纸、受到表扬。 她确实开心,但这份开心里,又夹杂着一丝突如其来的压力与不自在。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名声是一把双刃剑。 一面是荣誉,另一面,则是沉甸甸的期望和无处不在的审视。 但是这份报纸来的正是时候,她现在需要这把剑。 这份报纸是思想过硬、政治可靠的标签。有了这个标签,接下来在农场接触黄志明、调查父亲的事情时,会顺畅得多。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那份羞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 她抬起头,对上郭庆仪和李三才充满期待的眼神,轻声说, “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到牧民有困难,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 蒋文娟正背对着他们,假装在整理药品架。 “哼,这么高调,”她在心里冷哼一声, “就你会治病似的?谁还不会救羔羊?不就是被宣传干事碰巧拍到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自认为业务能力不比顾清如差,资历更老,可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轮不到她?凭什么顾清如就能成为全营的焦点,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 她越想越气,手里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冯所长。 卫生所的冯所长是个不苟言笑的老革命,最看重的是踏实肯干、不慕虚荣的作风。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治病救人,少说空话,多做实事,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蒋文娟的嘴角,带上了一抹笑意。她想,等他回来,看到顾清如被这么高调地宣传,成了“名人”,会是什么反应? 以他对“沽名钓誉”之人的厌恶,说不定不但不会高兴,反而会觉得顾清如变得浮躁了,脱离了群众。到时候,他这个当所长的,说不定还要找顾清如“谈谈话”,敲打敲打她。 想到这里,蒋文娟心里瞬间平衡了许多。她甚至有些期待冯所长回来了。 …… 一道带着温度的电话线,将这份喜讯从营部传到了六十里外的七连。 接电话的是七连的通讯员小王。 电话那头传来营部干事声音:“……七连请注意,营部通报表扬,原七连卫生员、现营部卫生员顾清如同志,因其先进事迹荣登《新疆军垦报》头版……顾清如同志的成长,离不开七连的培养和锻炼……希望七连全体官兵以此为荣,继续发扬优良传统……” 小王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 “是!是!我明白了!我立刻向连长报告!顾清如同志上报了!太好了!” 小王放下电话,顾不上穿大衣,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值班室,直奔七连连部。 七连连部里,李峰和马卫国正围着火炉研究春节的战备安排。 门被“砰”地一声打开,小王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报告连长、指导员!营部电话!天大的好消息!”小王立正敬礼。 “说!什么事儿这么冒失?”李峰皱着眉训斥道,但看到小王的表情,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营部通知,说……说咱们七连的卫生员顾清如同志,上了今天的《新疆军垦报》头版头条!营长都看到了,还让我们号召全连向她学习!” 李峰和马卫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惊喜。 “真的?”马卫国沉不住气了,站了起来。 “千真万确!营部干事亲口说的!”小王用力点头。 李峰说,“好!好哇!” “咱们七连出去的兵,给咱们长脸了!” 马卫国也激动地来回踱步:“这不仅是她个人的荣誉,更是对我们七连的肯定!这份报纸,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 “营部说,会由通信兵带过来,估计得明天。”小张回答。 “等不了明天!”李峰当机立断,“小王,你立刻去把刘芳芳叫来,准备广播这个消息!让全连同志都知道咱们七连出了英雄!” 第248章 带弟弟去团部 这天下午,卫生所门口忽然热闹起来。不少营部的小战士和知青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就为了看一眼刚上报纸的顾清如。 她成了“名人”,连带着卫生所都像是成了个什么稀罕地儿。 蒋文娟实在看不下去了,推门出去,皱着眉嚷了一句:“看什么看?影响我们工作了!” 人群这才哄笑着散去,门口恢复了安静。 可那份印着顾清如照片和事迹的报纸,却早已在兵团传了个遍。 “听说报纸上这个女知青是资本家小姐,怎么还能上报?” “你懂什么,人家先后立了二等功、三等功、和那些黑五能比吗?” “她一个女知青,竟然能多次立功?” “可不是嘛,听说武功了得,还抓过特务,和敌特正面交过手。” “厉害,一点也看不出来。” 短短几天,顾清如成了团部上下议论的焦点。 虽然热度很快过去,生活也逐渐恢复了平静,但有些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战友们看她的眼光会从“好奇”变为“敬佩”。这份敬意,很快便体现在了生活的细节上,食堂的饭菜打的更多了,路上遇到的问候也更热络了。 曾经被有意无意疏远的她,如今成了大家愿意靠近、也愿意尊重的人。 这种无形的“软环境”改善,让她和弟弟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顾清如明白,这种无形的“软环境”改善,对她这样出身不好,又孤身带着弟弟的人而言,有多么重要。它不仅是一种便利,更是一种保护。 很快,她就收到了周丽寄来的照片。仔细收好照片,她给周丽寄了一包红糖,并附上了一封诚挚的感谢信。 这天下午,周营长找顾清如谈话。 原来是报纸见报后,上面领导觉得是个不错的典型,想要加以宣传。 团部宣传干事特地打电话来营部作了表扬,并提出要对她进行一次采访。周营长让她准备一下,明天下午去一趟团部,配合宣传工作。 顾清如听罢,点头应下。趁机,她提出想要请假半天,带弟弟去团部看看小学的情况。 因为王裕华那边传来消息了,说团部小学有名额。她想趁此机会实地了解一下,如果条件合适,开春就送弟弟入学。 周营长斟酌一番,点头答应了,还给了顾清如写了一张介绍信。 他将介绍信递给她,语气缓和提醒道:“出名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 “你踏实做事,组织自然看得见。别太张扬,回答问题实话实说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去了团部,不只是代表你自己。” 顾清如认真听着,心里明白,这些话是真心替她着想。 她轻轻点头,语气诚恳:“谢谢周营长提醒,我记住了。” 离开后,顾清如就给王裕华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在团部见。 清晨,天还灰蒙蒙的,寒风刺骨。 顾清如给弟弟裹上厚厚的棉袄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便带着他搭上了去团部的卡车。 一路上,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车篷,但顾清如姐弟怀揣着期盼,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团部门口,王裕华早已等候多时。 他搓着手,哈着白气,一看见顾清如姐弟,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小顾同志,这是你弟弟吧?看着小家伙就精神。” 顾清如看着王裕华冻得通红的鼻子和耳朵,不好意思的说, “王主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没冻坏吧?” 王裕华说,“没事,叫我王大哥就行了。咱们要不要直接去小学看看?” “哎,王大哥。”顾清如自无不可,她来团部的计划就是上午安排好弟弟的事情,下午去宣传科。 三人踩着积雪,在王裕华的带领下朝着团部小学走去。 王裕华的目光落在顾清如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报纸我看了,不简单啊!又是立功又是登报,这下子你弟弟入学的事情,肯定稳了!” 顾清如低调的道谢。 看到顾清如不张扬的态度,王裕华的心放到了肚子里去了。 第一次接触时,她救了自己爱人淑芬,王裕华作为回报请她来家里吃一顿饭,合情合理。 并且,她还带着连队小姐妹一起,避免了闲话。 之后在农五师,她询问弟弟上团部小学的事情,王裕华一口答应下来,是想还了她这份人情。 王裕华其实还是有些担心,和顾清如走的太近,可能会被人说成“政治觉悟不高”、 “界限不清”、甚至“敌我不分”。 毕竟在这个年代,立场和关系都格外敏感。 而她现在的身份,和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截然不同了,不光立了二等功,还上了报纸。 一个被组织认可、立功受奖的人,早已不再是“需要提防”的对象,王裕华心中的警报彻底解除。 如今,与顾清如的往来,不再是“界限不清”,反而可以被解读为“关心英雄”、“支持模范”。官方的背书。 所以他才会热情邀请他们来考察团部小学,还天寒地冻地在门口等着接待。 这一切的行为背后,除了为人的善意,也有着政治智慧。 王裕华领着他们穿过团部大院,来到小学。 团部小学设在团部的一排红砖房里,砖房前面还有个不大的操场供孩子们活动。 寒假期间,大多数孩子都回了家,教室里,只有一个班在上课,其余的房间都静悄悄的。 顾清如和弟弟站在教室窗外,透过结着薄霜的玻璃向里望去。 教室不大,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 一个女老师正带着孩子们朗读红宝书,孩子们年纪参差不齐,却都坐得笔直,声音响亮而整齐。 王裕华站在一旁低声解释,“这些都是双职工家庭,父母都在岗位上忙,假期没人管,学校就组织了学习班,方便大家。” 顾清如看着整齐的课桌、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鲜红大字标语,还有孩子们认真的模样,心里有些触动。 相比之下,营部托儿所只是食堂后面开辟出来的一间小屋子,狭小不见阳光,孩子也多是年幼的婴幼儿,环境嘈杂,远不能与这里相比。 王裕华又带几人去看了一间学校宿舍,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六张高低床,简陋但整洁。 若是弟弟能来这读书,那可就太好了,她也更加没有后顾之忧了。 唯一担心的是,弟弟才六岁,一个人住宿舍还是有点不放心。 出了宿舍,弟弟睁大眼睛,看着操场上几个正在扫雪的孩子,眼里满是向往。 她低头看了眼弟弟,小家伙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轻声说:“姐,我想在这儿上学。” 顾清如点点头,心中已有决断,要让青松转来这儿。 王裕华很擅长察言观色,不然也做不到后勤副主任。他不等顾清如开口,就主动提出带顾清如姐弟去张校长那里,顾清如欣然应允。 第249章 感受到冬日温暖 来到张校长办公室,张校长是个干练的中年妇女,听王裕华介绍后,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你就是报纸上的那个‘牧区白衣战士’吧?我们都看过那篇报道,真是了不起啊!” 顾清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摆手:“张校长您客气了,哪里谈得上什么了不起,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张校长却连连点头,一边翻看学籍登记表,一边说道:“你弟弟我们当然欢迎。你们姐弟俩不容易,学校这边会多照顾。” 加上周营长写的介绍信,手续办得非常顺利,不到一会儿,青松的入学申请就办好了,等开春便可以正式报到。 办好手续,张校长问,“小顾同志你在营部上班,弟弟年纪还小,按理该分配宿舍办理走读。但是现在宿舍已经基本满员了。这样,等到开春人员会有变动,看能不能腾出一个床位。” 顾清如道谢,“那就谢谢张校长了,请您帮忙费心留意。” 离开办公室,顾清如准备带弟弟在食堂休息一会,王裕华热情邀请姐弟俩去他家吃顿便饭: “难得来一趟团部,别客气,我爱人早就准备好了,一起吃个饭。” 顾清如本想推辞,但见王裕华态度诚恳,也不好再拒绝,便点头答应了。 青松听了更是眼睛发亮,一路走来,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他来兵团以后,还没去过别人家做客。 王裕华走在前面,边走边说:“你们姐弟俩不容易,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这话一出,顾清如心头一暖,脚步也轻了几分。 走到院门口,王裕华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 门后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刘淑芬。话音未落,门便打开了,她脸上带着笑。 “快,快进来,小顾妹子来了,你们一路来冻坏了吧?” 随即又瞥见在寒风里冻得小脸通红的姐弟俩,立刻佯装生气地瞪了王裕华一眼: “你这老王,天这么冷,怎么不先带孩子回家暖和一下?快,快进来,小顾妹子,还有这小家伙,快进来,别在外面冻着了!” 她一边嗔怪着爱人,一边热情地将两人往屋里拉。 顾清如连忙笑着解释:“是我们让王大哥先带我们去学校看看的,别怪他。” 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东西,递给刘淑芬,“刘嫂,这是我自己做的冻香肠,带点小心意。” 刘淑芬推拒一番才接过,笑着摆手:“哎呀,来就来了,你还带东西,客气什么。” “香肠这么金贵,你们留着自己吃才是。” 她目光落在青松身上,立刻被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家伙吸引了。 她蹲下身,亲热地替他拍掉肩上的雪,眼神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哎呀,这就是青松吧?真俊!瞧这小脸冻的,快,嫂子给你倒杯热水暖暖。” 说着她去厨房端了两杯温开水来,“来,喝点糖水,甜丝丝的,喝了就不冷了。” 弟弟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了句“谢谢嫂子”,接过杯子。 屋里的暖意和糖水的甜香,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干净整洁的小院,显得有些坐不住。 王裕华看出了孩子的心思,他二话不说,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就找出了一个旧陀螺和一根鞭子。 他笑着对青松招招手:“来,小子,叔叔教你玩这个!看好了,这么一抽,它就转得飞快!”说着,他在院子里空地上演示起来。陀螺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青松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叹和兴奋的神色,小院里顿时充满了孩子清脆的笑声。 屋内,刘淑芬手脚麻利,饭菜很快便摆上了桌。 羊肉饺子、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盘切好蒸好的香肠,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香气扑鼻。这顿饭已经算是格外丰盛了。 此时,她听到屋子外的热闹以及孩子的笑声,眼底浮现一丝黯然。 顾清如敏锐察觉到刘淑芬的失意,低声安慰说,“刘姐你们还年轻,相信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刘淑芬很快收敛了情绪,笑着点点头,招呼大家一起进来吃饭。 席间,刘淑芬给顾清如盛了一碗热汤,笑着说:“快尝尝,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顾清如点点头,心里一阵温暖。 吃饭间隙,王裕华看刘淑芬几乎顾不上自己吃,一直在给青松夹菜,面露喜爱之色。 王裕华望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小顾同志,青松来团部上小学,平时就住我家,让你刘嫂子照看着,周末你再接他回营部。这样你也能安心工作,孩子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这个提议远超顾清如的预期,她一时愣住。连忙摆手,“王大哥,这太麻烦您和刘嫂子了,不行不行……” 王裕华却笑着摆摆手,“麻烦什么!你刘嫂工作不忙,家里冷清,有个孩子添点生气,我们求之不得。你就安心工作,组织上必须解决好功臣的后顾之忧!” 刘淑芬也在一旁点头:“是啊小顾,你别客气。青松这孩子懂事又乖巧,我巴不得他来陪着我呢。” 顾清如有些惶恐,心中满是感激与感动。她知道,这份情意,不是谁都能轻易给的。 她张了张嘴,轻声说了句:“谢谢……谢谢王大哥、刘嫂。” 饭后,她主动给刘淑芬诊了脉。比起半年前,她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脉象也稳了。 顾清如点点头,又开了一副调理的中药方子:“嫂子,您放宽心。这药再吃一阵,把底子养得再扎实些,到时候就能开始备孕了。” 刘淑芬听了,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 顾清如开完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服药的禁忌。青松的入学和住宿问题,就这样在一顿热饭、几句真诚的交谈中,被王裕华夫妇圆满地解决了。 这份情谊,重如泰山,又暖如冬阳。 饭后,弟弟玩了一小会,有些困了,刘淑芬便牵着他去里屋午睡。她轻手轻脚地替他盖好被子,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眼里满是温柔。 顾清如则去了一趟团部宣传部,完成了采访工作。 她还特地去找了周丽,当面道谢。 周丽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你太客气了,你做的事值得被宣传,我也只是尽了本分。” 下午,顾清如带着弟弟搭上了回营部的便车,小家伙手里还攥着刘淑芬塞给他的两块水果糖。 第250章 介绍人竟然是她 随着探亲返乡的人员陆续背着行囊回到营部,营部工作渐渐步入正轨。 营部宿舍窗户上的“福”字不知何时悄然撕了下来,营区的红灯笼也摘了下来,打包收进了库房。 节日的喧嚣被彻底封存。 顾清如也适应了营部卫生所的工作节奏。 每天,卫生所里都有来看病、拿药的官兵,她穿梭在病房和药房之间。 那份报纸带来的荣誉光环,似乎也随着节日的结束而沉淀下来。 一个平静的工作日下午。 刘玉香忙完妇联的工作,返回办公室,沏了杯茶,拿起放在文件上面的报纸看了起来。 当她的目光扫过头版那张照片,看见那个熟悉的面孔时,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 “竟然是她……”她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宋毅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宋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宋毅,是我啊,表姨。” “你看到《新疆军垦报》了吗?头版头条,是顾清如!” 电话那头,宋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是吗?我这阵子太忙,还没看到。她上报了?” “何止是上报!是头版头条!文章写得非常好,把她扎根边疆、心系群众的精神都写出来了!” 刘玉香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宋毅,这姑娘现在可成了兵团的‘明星’了。这时候给你们牵线正合适。” “谢谢表姨,让你费心了。替向我向她问好。” 宋毅语气里带着感激,正式介绍的时候,他不适合出面。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等我的好消息。”刘玉香挂断了电话,宋毅不出现,正合她意。 这样,她就能全权代表宋家,更好地掌控局面,向顾清如传递她想要传递的信息。 刘玉香拿着报纸走出了办公室,去和团部妇联主任汇报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便坐着吉普车,顶着寒风来到了农五师营部。 她先是找到了营长周永年。 周营长见到团部妇联干事亲自来访,很是热情。当刘玉香拿出那份报纸时,周营长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我们营部就是出人才啊!小顾这孩子,确实不错!”周营长满脸自豪。 “周营长,您培养得好啊。”刘玉香笑着奉承了一句,然后切入正题,“我今天来,除了代表团部妇联向顾清如同志表示祝贺,还有一层私人的身份。我是宋毅的表姨,他母亲一直很关心顾清如同志,听说她上报了,特意让我来看看她,代表家里向她表示祝贺和关心。” “哦?”周营长恍然大悟,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他随即明白,她是来给宋毅当介绍人的,之前他提交的那份恋爱申请,还压在抽屉深处。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有了功劳又有了荣誉。他立刻招呼通讯员,“让顾清如同志来一趟会议室,团部妇联要见她。” 顾清如走进会议室,看到端坐在那里的刘玉香时,微微一愣,但还是很快打招呼,“刘干事你好。” 刘玉香站起身,伸出手,脸上挂着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清如,恭喜你。我代表团部妇联来祝贺你。”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刘玉香先是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询问了她上报后的感受,又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夸了一遍,言语间满是赞赏。 顾清如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谈话的气氛一直很温馨,直到刘玉香话锋一转。 “清如啊,”她握着顾清如的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不瞒你说,我这次来,还带着一份特殊的任务呢。我是来给你和宋毅牵线的。” 原来她竟是宋毅找的介绍人! 顾清如心里激起一股喜悦,但聪慧如她,瞬间明白了上次刘玉香来营部找她谈话的原因。原来是特地考察她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清如的喜悦全部烟消云散。虽然介绍人有义务了解双方条件,但是被人隐瞒的感觉并不好。 刘玉香顿了顿,观察着顾清如的表情,缓缓说道:“清如,我和宋毅呢,说起来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我呢,算是他的表姨。他特地找我来当你们的介绍人。 我作为介绍人,自然要先摸清双方的情况,所以上次来营部考察,一方面确实是公务,另一方面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没有说明,希望你不要介意。” “你和宋毅的事,我已经和宋家说了,他们也很支持。他们家,是京市军区高干家庭,也是十分传统的家庭,很看重礼数和名声。现在你成了全营学习的榜样,宋毅也在工作上干得有声有色,你们俩,可以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你放心,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是完全配得上宋家的。宋毅母亲还让我转告你,她为你感到骄傲,也欢迎你来家里做客。” 这一连串的话,递到顾清如面前。 每一句都充满了肯定和接纳,但顾清如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刘玉香的每一句话,都在强调“宋家”、“宋母”、“配得上”、“宋家欢迎你”。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商品,被“宋家”验货合格才行。 上一世作为魂魄四处漂泊时,别人家电视里演的那些豪门宅斗、家族撕逼,她还当乐子看。 现在她才明白,那些狗血剧,离自己一点都不远! 宋家虽不是豪门,但是宋毅,绝对是这个时代的“二代”。 想不到有一天她顾清如竟然成了攀附豪门的人?! 联想到宋毅他言行举止间那份从容的涵养、沉稳的格局与明晰的决断,这些无不是家族精心培育的成果。 她心里清楚,不可能只截取宋毅个人优秀的果实,而全然抛开他背后的家庭来看待他。 婚姻,终究不是两个人的情感结合,而是两个家庭的融合。 若是她选择宋毅,就必须接受他的家庭由上而下的审视,甚至是挑剔。 其实这样的忧虑在她心底早就存在,但是是第一次经由刘玉香这个“外人”的提醒,把问题暴露出来了。 这让她不得不冷静地、现实地审视她和宋毅的感情。 但脸上,她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压下心里翻涌的思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害羞和感激,把刘玉香那一套“指示”全给应付过去了。 而刘玉香对此全然不知。 在她看来,一切都如她所预料的那般顺利。 宋毅能看上顾清如,那可是顾清如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而她刘玉香,就是那个牵线搭桥的大媒人,是顾清如的贵人,顾清如不得好好感谢她? 之前顾清如不知道宋毅的家底,现在她亲自把这个“钻石王老五”的背景交了底,顾清如这么个聪明人,肯定知道这份恩情有多重! 带着这份施恩者的自得,刘玉香回到团部后,再次拨通了宋毅的电话。 “喂,小毅,事情都办妥了。” “是嘛,她怎么样?”宋毅的声音里立刻透着喜悦。 “她很好,很高兴,也很感动。我把你们家的情况,特别是你母亲的意思都跟她说明白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什么对她最好。” 电话那头,宋毅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表姨,别给她太大压力。” “我这是在帮她,也是在帮你们。”刘玉香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有误会。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你忙你的,让她也安心工作。” 挂了电话后是长久的沉默。 宋毅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顾清如那张倔强的脸。他喜欢她,正是喜欢她身上那股不服输、不依附于谁的劲儿,他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影响到她。 他暗暗决定,等一忙完就去找顾清如解释清楚。 第251章 开荒大会战 刘玉香走后,顾清如和宋毅的事,虽然没有公开,但算是在周营长那里过了明路。 然而妇联主任的两次到访,还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最先察觉到的是郭庆仪和周红梅。 刘玉香的登门,加上顾清如细微的情绪变化,再结合之前顾清如遇到白毛风被困时,宋毅不要命的表现,傻子才看不出来他俩有事! 两人都替顾清如高兴坏了。 宋毅年轻有为,家世又好,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但她们也替顾清如担心,那道看不见的“门第”鸿沟,还有结婚时严苛的家庭背景审查……哪样不是坎? 所以,郭庆仪和周红梅达成了默契,在外人面前,她们一个字都不会提。 但在私下里她们会给顾清如打气,你俩太般配了,你们不在一起谁在一起之类的。 事实上,刘玉香走后没多久,顾清如就回过味来了。 刘玉香那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之下,藏着一份精明的盘算。她想通过这次介绍来攀附宋家,而自己,成了她向上攀附的一块垫脚石。这种被当作“棋子”的感觉,让她感到一丝不快。 而比这更让她心沉的,是刘玉香口中反复强调的“宋母”。她口口声声说着“欢迎”、“认可”,但顾清如听出来的,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考察。 一份刚刚萌芽的美好感情,却混杂着被利用和被审视的疏离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然而顾清如没有太多时间忧心小儿女的爱恋,很快就投身到了营部开春垦荒的忙碌中去了。 开春,对于内地而言,是草长莺飞,但对于边疆这片广袤的土地,对于农五师的战士们来说,开春,就是一声冲锋的号角,一场向冻土宣战的“大会战”。 二月末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凛冽的寒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荒原上,积雪尚未完全消融,然而,这片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已经被震天的口号声和机器的轰鸣声彻底唤醒。 远离七连连部的大地上,地表覆盖着厚厚枯草和苇根,下面是坚硬如铁的冻土。 这里没有任何水利设施,没有道路,远离连队。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一镐头抡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震得人虎口发麻,手臂酸麻。 但七连知青们没有退缩。他们脱掉了厚重的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绒衣,头上冒着滚滚的热气。每个人的脸都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晶莹的冰霜,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凝结,又迅速消散。 “同志们,加把劲!春天不等人,粮食不等人!”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口号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休息的哨声响起,知青们手里的铁锹、坎土曼“哐当”一扔,一屁股瘫坐在还冒着寒气的黑土地上。 刘连福抹了把脑门的汗,望着远处连队那片麦田,又看看眼前这片刚翻开的、还带着冰碴的黑土,忍不住朝身边的组长陈荣贤嘟囔: “陈组长,我有点想不通。咱连队那片地不就挺好嘛,瞅着也肥,为啥非得跑这老远,来啃这块硬骨头?这冻土,比沪市的石头还硬!一镐头下去,火星子都蹦出来了!” 陈荣贤眯眼看着远处, “小子,你懂个啥!远处那片,那叫‘熟地’!那是我们五几年,靠着一双手,一把坎土曼,一寸一寸从芦苇荡里抠出来的。那是咱们连队的‘饭碗’,金贵着呢!” 王大宾揉着酸痛的肩膀,插嘴道: “金贵是金贵,可架不住咱们人多啊!我顿顿吃三个玉米窝头,还是觉得饿!” 陈荣贤被他逗乐了,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 “这不就结了!你们这些城里娃一来,咱们连的人口翻了一番。原来的地,就那么大,人多了,嘴就多了,不想法子开新地,难道等着喝西北风?这叫‘家大业大,开销也大’。” 刘连福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 王大宾小声吐槽,”开新地就开新地呗,非得搞‘大会战’?累得跟驴一样,一天下来,我感觉骨头都散架了。” 陈荣贤闻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会战,就是要快!春天不等人,节气不等人。这冻土,就化开这么一两个月,咱们得抢在播种前,把地翻出来,把渠修好,把地整平。要是慢了,耽误了春播,这一年就白瞎了!这叫‘与天争时’!咱们一个营,一天就能开几百亩地!” “啥?几百亩?!”王大宾和刘连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三营有十几个连队,两千号人,一天就能干出这么多地? 陈荣贤挠挠头,赶紧补充道,“也不都靠人力,你们忘了,营部还有机耕连那些宝贝疙瘩呢,有大家伙。” 去年夏天在石河农场抢收小麦,他们可是亲眼见过。那收割机“轰隆隆”开过去,顶得上十几个收割好手,那叫一个威风! 陈荣贤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子们,别觉得现在苦。想当年我们开垦连队门口那片菜地时,连镐头都没有,是用钢钎和手刨出来的!现在你们开荒,不光有镐子,还有拖拉机帮衬,你们这帮小子,是赶上好时候了!别不知足!” 两人一听,立马点头。 连队原先的耕地是第一代兵团战士在五十年代初期,用最原始的工具,从戈壁荒漠、芦苇沼泽中硬生生一寸寸开垦出来的。 这些耕地是各营部、各连队的命根子。但是这些熟地也有局限性。 一是土地连年耕作肥力有限,二是边疆土地盐碱化严重,三是人口的急剧扩张。 这时候正是知青潮的高峰期。兵团人口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大量知青从城市涌入。 知青们年轻力壮,劳动强度大,饭量也大。原有的土地产的粮食不够吃了,所以必须在春天,赶在播种季之前,集中全部力量去开垦新的、更荒凉的土地,以便种出更多的粮食。 同时,开荒更是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它象征着“与天斗、与地斗”的革命精神,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最显著的成绩,既能解决实际问题,又能振奋人心,彰显集体的力量。 所以每年开春的垦荒大会战,都是各营部的重要任务! 正说着呢,炊事班那几个姑娘,王明珠和陶翠兰她们,挑着水桶来了。 “来来来,都歇会儿,喝口水!” 王大宾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碗。 他抹了把嘴,这才想起来件事:“诶,陈组长,李连长呢?今天一天没见着他影儿了?” 陈荣贤接过水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说:“他去营部开会了。得把这次开荒大会战的任务领回来,还得去求爷爷告奶奶,看能不能把机修连的拖拉机给咱匀过来几台。” 说到拖拉机,他眼里也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就黯淡下去了。 那可是宝贝疙瘩,全营就那么几台,哪个连不眼红? 王大宾低声嘀咕:“希望李连长争口气,给咱们挣回来拖拉机。” 陈荣贤拍了王大宾头一下,“拖拉机是给咱们随便用的吗,拖拉机那是要啃硬骨头的,像这种粗活,还得靠咱这把子力气! 休息的哨声跟催命似的又响了。 几人二话不说,把棉大衣脱了放在地上,抄起冰冷的镐头,朝着那片硬邦邦的黑土,又抡圆了胳膊砸了下去。 第252章 今年的目标,一万亩 营部作为指挥中心,任务就是要保障这场轰轰烈烈的开荒大会战。 此时的营部会议室,灯火通明,墙上挂满了地图。 烟雾缭绕中,周营长、新来的卢教导员、还有各连连长、机耕连和基建连的负责人,一个个脸色凝重,正开着“开荒作战会议”。 这新来的教导员卢成昆,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接了之前那位张教导员的位子。他往桌子前一坐,气场就不一样,开口就是一记重锤。 “同志们!”卢成昆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今年,师部给我们三营下了死命令——必须完成新增一万亩耕地的硬任务!” “啥?!” “一万亩?!” 底下瞬间炸了锅,连长们全都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去年,全营上下豁出老命,带足了机械才开了三千亩!累得人仰马翻! 今年倒好,指标直接翻了两番!这不是要人命吗? 虽说三营比去年多来了了几百个知青,但那些城里来的娃,是出了名的身娇体弱,镐子都拿不起来,指望他们完成目标明显不可能。 连长们最清楚一线的劳动力,听到上面下了不切实际的指标,个个愁眉不展。 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卢成昆表情严肃,冷硬地说:“这是领导们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这个指标,是要向首长表明,我们兵团屯垦戍边的决心和功劳!” 这话一出,谁还敢吭声? 周营长一直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卢成昆的话音落下,他才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后勤李股长的脸上。 “李股长,”周营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今年的春播种子,备齐了吗?” 李股长立刻站起来,脸上愁云密布:“报告营长,出事了!之前几个连队闹情绪,有人偷偷把仓库里的麦种给泼了水,发霉了一大半!现在全营拢共凑出来的好种子,只够种六千亩地,还差着四千亩的口粮呢!” “什么?!” “种子被毁了?!” “这帮败家玩意儿!”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低声的咒骂。 种子是庄稼人的命,更是兵团人的命根子!这比直接打他们一顿还狠! 卢成昆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这节骨眼上出这种事,简直是打他的脸。 周营长却像是没听见这些骚动,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卢教导员传达的师部指标,是‘一万亩’,是命令,是军令!我们三营的战士,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他先给卢成昆戴了顶高帽,让卢成昆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是,”周营长加重了语气,“打仗不能光靠喊口号,得有枪有炮!种子就是我们的‘炮弹’。现在‘炮弹’不够,我总不能让战士们拿着空枪去冲锋吧?”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气场全开。 “所以,这件事,我周某人会亲自去师部汇报!把我们的困难,把种子被毁的实情,原原本本地向上级反映!请求师部,要么给我们补齐种子,要么,允许我们实事求是,调整今年的开荒计划!”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表明了坚决执行上级命令的态度,又把完不成任务的皮球,踢给了种子不足这个客观现实。 底下的连长们听完,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一半。 营长这是在给他们争取活路啊!虽然一万亩的大山还压在头上,但至少,给开了一个活口。 卢成昆虽然心里不痛快,觉得周营长这是在变相地讨价还价,但周营长说的句句在理,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绷着脸,闷哼一声,算是默认。 周营长见状,不再看他,而是目光如炬地扫向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 “都听好了!不管最后指标是多少,活儿,一刻都不能停!机耕连,给我把拖拉机开到最硬的地上去!基建连,水渠、道路,给我连夜抢修!各连队,从现在起,给我拿出‘与天争时’的劲头来!谁要是敢掉链子,别怪我周某人的军法无情!” “是!” “保证完成任务!” 震天的吼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周营长继续有条不紊的布置着工作, “这次大会战一共四十五天时间,春分前,所有土地必须完成粗平;清明前,水渠必须通水;谷雨前,必须全部完成播种!” “后勤,保障要到位,战士们吃什么、用什么,不能出一点岔子!卫生所,组织医疗队下地巡诊,广播站,把宣传搞起来,把战士们的士气给我鼓起来!” 一场围绕着“一万亩”的硬仗,就在这紧张、压抑又充满干劲的气氛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散会后,连长们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彼此都无心打招呼,着急忙慌的就要往回赶。 李峰从后勤领了一批新镐子,扛在肩上,却感觉有一座大山压在心头。 他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营部,甚至没来得及去看一眼顾清如、周红梅这些老七连们。 分到连队一千多亩的指标压下来,他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耽误不起。 营部开会的同时,卫生所也正在开会。 冯所没回来,由陈老代为开了一个简短而严肃的“战前动员会”。 “同志们,这次开荒,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次打仗,我们的战场,不在荒地上,而是全营上千号战士的健康。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他们的健康。” “大会战期间,我们的工作分两块,一是保持营部坐诊,解决干部、机耕连、基建连的日常伤病。” “二是下连队巡诊!这是重中之重!顾清如,你们几个年轻人,要背上药箱,定期去各个农业连队的开荒现场。哪里最苦,哪里最累,你们就要去哪里!” 陈老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在最北边的几个连队,另一个圈在了营部周围。 他指着第一个圈,“人员分配上,顾清如你有自行车,李三才体力好,你们倆一组,负责距离远的连队。” “至于营部大本营,由郭庆仪和蒋文娟负责,这里同样重要。” “是!”四个人齐声应和。 陈老分工的时候,顾清如仔细留意了一下地图,看到劳改农场开荒的范围也在她负责的圈里,心下大定。 第253章 忙碌的白衣战士 垦荒大会战的号角,就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三营。 营部后勤办公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里成了全营最忙碌的中枢,开荒就是一场消耗战,后勤跟不上,前线必垮。 “李助理,一连报告,他们的镐头断了二十把,铁锹坏了三十把,必须马上补充!” “机耕连的柴油快用完了,催师部后勤处,明天必须送来!” “还有!机耕连那几台‘东方红’又趴窝了,马上通知机修连,让他们派人连夜修!耽误了开荒,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电话声、吼叫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汗水和焦虑的味道。 营部食堂,墙上照例贴着几幅革命宣传画,但顾清如注意到,食堂最显眼的白墙上,今天新刷上了几行鲜红、硕大的标语: “誓死拿下北戈壁,万亩良田献祖国!” “战天斗地,开荒夺粮!” “革命加拼命,时间不等人!” 天还没来亮,荒原就人声鼎沸。 颜色鲜艳的旗帜被插在一片刚被翻开的黑土地上,迎风招展。 镐头与冻土碰撞的“铛铛”声,拖拉机的轰鸣声,还有各连队指导员用喇叭喊出的加油口号,交织成了一曲劳动交响乐。 从天不亮就开始下地,一直干到天擦黑,除了短暂的吃饭和休息时间,知青们一直持续着高强度的劳作。 “嘿哟!嘿哟!”震天的号子声中,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镐头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砸下,撞击在坚硬的碱土和砾石上,迸溅出零星的火星。铁锹紧随其后,将撬开的土块奋力铲开。 很快,手臂因为挥舞镐头而酸痛得抬不起来,手掌因为摩擦而布满了血泡,腰背因为长时间弯折而像要断了似得。 当夜幕降临,他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宿舍,往往累的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 第二天清晨,集合号声响起后,又挣扎着爬起来。 如此周而复始的、麻木的劳作着。 顾清如和另外三个卫生员,在荒原上是最忙碌的“白衣战士”。 沉甸甸药箱压在肩膀上,脚步匆匆,像不知疲倦的陀螺,在营部、各个连队和开荒现场之间连轴转。 他们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每个连队一周至少要巡诊一次,风雨无阻。 从东大渠到西戈壁,顾清如的足迹踏遍每一寸土地。 她大部分时间骑自行车下连队,路程太远时,比如七连,距离营部五十多里路,就骑马。 开春时节,戈壁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冬日的坚冰虽已消融,但解冻的泥土被雪水浸泡,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泥沼。 通往各个连队的土路,更是重灾区。 顾清如骑着那辆自行车,沿着泥泞土路,从营部一路往下面的连队赶。 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车轮在泥泞中打滑,稍不注意就会陷进水坑。 她得推着车走一段,再骑上一小段,一天下来,手脚冰凉,浑身是泥。 她负责的连队,距离营部最少都有十几里路,往往要耗费两个多小时。 赶到连队时,往往成了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泥人。 这天一早,顾清如刚到四连时,支好自行车,就有人高声喊着:“营部卫生员来了!” “哎,你不知道?她就是报纸上登过的那个‘草原上的白衣战士’啊!” “是她?竟然是她来给我们看病!” 消息传得很快,不少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三三两两地围过来观望。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仿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位从画报里走下来的英雄人物。 这阵仗让四连赵连长和李教导员急得满头大汗。 赵连长立刻跳上一块石头,扯开嗓子吼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都给我干活去!病了就排队,不看就滚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热闹!” 李教导员则更讲究方式,他一边疏散人群,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同志们,顾医生是来帮我们解决问题的。赶紧让开通道,让生病的同志先看!” 顾清如在临时医疗点坐下来,药箱打开,却迟迟无人上前。 刚才还有人嚷嚷着肚子疼的,这会子全都躲的远远地,只敢偷偷往这张望。 顾清如哭笑不得,提高了声音,“有没有人要看病的,没有的话,我就去下一个连队了。” 话音刚落,四连卫生员郑建平跑了过来,他手里还抓着镐头,满头是汗,“你们不是嫌我老郑不专业吗?现在专业的来了,还不赶紧抓住机会!” 他这一嗓子,果然起了作用。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迟疑地走了出来,是个十六七岁的知青,一瘸一拐,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土,疼得龇牙咧嘴。 “林柱国,你这是脚上有水泡啦,快过来。”郑建平说道。 顾清如立刻扶林柱国坐下,从药箱里拿出缝衣针,用火柴烧火迅速消毒后,蹲下身,托起林柱国那满是泥土和血泡的脚。 林柱国缩了缩脚,有些局促地低声说,“对不起,大夫,我的脚上全是泥……” 顾清如摇摇头,“没事。” 她低头,专注地用针挑破,挤出积液,动作利落。没有碘伏,只能用高度白酒消毒,辛辣的酒液一沾伤口,李志强“嘶”地一声倒吸凉气。 顾清如从一小块干净的旧布衣上撕下一条,仔细地垫在脚心和脚趾间,纱布太金贵,得省着给大伤口用。 “好了,先别穿鞋,晾一会儿。”她刚说完,另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 “顾同志!不好了!李知青的胳膊让铁锹划了个大口子,血流得止不住啊!” 顾清如立刻抓起药箱冲了过去。 李志强被人搀扶着,脸色发白,小臂上一道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往外冒。 顾清如扯下一块干净的布,叠成布垫,压在伤口上方止血。 清理伤口边缘的泥土和小碎石时,李志强疼得浑身发抖,倒吸着冷气。 顾清如的动作快、准、狠,清创、撒上一层珍贵的消炎药粉、最后用那块好不容易省下来的纱布紧紧包扎……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没喘口气,下一个病人又来了。 整个白天,她就像一枚永不停歇的梭子,在四连的开荒地上来回穿梭。 她处理着永远不断线的伤情,挑破水泡、为抡镐过猛导致肌肉拉伤的战士抹药膏缓解…… 天擦黑,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营部。 药箱空了,脚底磨破了,连嗓子都哑了。 郭庆仪同样,不再捧着书看了,回宿舍早早洗漱完,倒头就睡。 周红梅也要下连队搞宣传,回来时脸色发白,瘫在床上叹气:“以前我们秋收那点苦,跟现在开荒战士比,真是差远了……他们不是在干活,是在拼命。” 顾清如看着战友们流血流汗的身影,心中的那点儿女情长的烦恼,被这片荒原上的汗水和坚持彻底击碎。 她明白,每一粒米、每一滴汗,都是战友们用命换来的。这也让她更融入到个集体之中。 第254章 找到黄志明 巡诊时间一长,药箱里的紫药水、酒精消耗的非常快,很快就捉襟见肘了。 顾清如便利用下连队的路上采草药。 北疆戈壁初春,冰雪融化,很多耐寒植物悄然冒头。 她在沙地、渠埂、石缝中发现不少宝贝,马齿苋治腹泻湿疹,蒲公英清热解毒,红柳嫩枝解热镇痛。 这些不起眼的野草,派上了大用处。 知青们双手布满血泡,她用烧过的针尖刺破,敷上马齿苋泥。寒冷天气下,知青们穿单衣劳作,常感冒。顾清如用红柳嫩枝叶煮水,当茶饮预防感冒、缓解疲劳;骆驼刺花叶捣烂外敷,缓解关节肌肉酸痛。 当知青们看到顾清如用戈壁滩上随处可见的野草,就治好了自己恼人的水泡或腹泻时,眼中充满了惊奇和敬佩。 好奇的知青围着她问:“顾医生,这野草真能治病?” 顾清如笑着回答:“这可是戈壁滩送给我们的宝贝,比西药还管用呢!” 忙碌中,顾清如一直惦记着去农场劳改区的巡诊机会。 劳改农场巡诊的差事,路途遥远,条件艰苦,一向是大家能避则避的苦差事。 这一天,终于轮到去那里巡诊,她立刻找了个理由主动请缨:“我骑自行车方便,我去吧。” 李三才有些犹豫:“劳改区条件差,还是我这个男同志去更合适。” 顾清如笑了笑:“最近开荒任务重,那里的犯人最容易得关节痛和皮肤感染。我对处理这类劳损病症有经验,正好也熟悉一下那边的情况。” 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李三才便也不再坚持。 顾清如背上药箱,骑上自行车,沿着小路,朝着劳改农场开荒地出发。 她一进入劳改农场的劳作区,就感受到与普通连队截然不同的紧张氛围。 四周看守明显增多,个个神情冷峻,荷枪实弹地在田埂上来回巡视。 她刚走近,就被两名看守拦下,仔细查验了她的身份证明,还检查了药箱,才允许她进入医疗点。 医疗点设在一块空地上,简陋的很,一张桌子和两把凳子,还有几张破旧草席铺在地上。 她刚坐下,看守队长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顾医生,规矩你懂。病人由我们带过来,你只管看病,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顾清如点点头,在桌子上放好病历记录本、一块布叠成的小布包,诊脉用。 她准备好后,看守便开始点名,安排生病或受伤的犯人一个个过来接受检查和治疗。 没有人可以主动接触她,一切都由看守掌控。 顾清如和病人之间交流也只能局限于病情。 “下一个!”看守吆喝着。 顾清如压下内心焦躁,专心医治的同时,也在悄悄搜寻她此行真正的目的,黄志明。 犯人们排着队,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押解下一个个走到她面前。 她一边熟练地为他们检查关节、处理伤口,一边打量着一张张疲惫、肮脏、麻木的脸。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道黏腻而赤裸的目光,像苍蝇一样落在自己脸上。 她抬起头,目光与队伍后排一个犯人撞个正着。 那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与其他人的麻木不同,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猥琐,正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 “看什么看!”一个看守立刻注意到了这异样,几步跨过去狠狠踹了一脚,厉声呵斥道:“再不老实,信不信我关你禁闭!” 那犯人浑身一颤,立刻收敛了眼神,低下头,畏畏缩缩地退后半步。周围的犯人也纷纷垂下眼帘,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顾清如假装没听见,也没抬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队伍渐渐变短,难道黄志明不在这里?还是…… 终于,最后一名犯人看完,看守队长走过来,语气带着一丝催促:“顾医生多谢你来农场巡诊,我送你离开。” 顾清如缓慢的收拾好药箱,却也没有办法再拖延。 看来,只能等下次再来了…… 她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仍在劳作的人群。 就在她转身,准备跨上自行车的刹那, 在不远处搬运石料的人群中,一个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他比其他人更瘦削,背脊被沉重的石块压得几乎弯成了九十度,破旧的棉袄挂在身上。 汗水混着尘土,在他憔悴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是黄志明。 仿佛心有灵犀,就在她认出他的瞬间,他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喧闹的劳作声和冰冷的秩序。 他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在看到顾清如的刹那,瞳孔猛地一缩,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恐惧所淹没。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尘土里。 顾清如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样, “喂!那人,别看了快走。”一个看守发现了她的异样,立刻走过来,眼神凌厉地警告道。 那声冰冷的呵斥瞬间让顾清如惊醒过来。 她知道,若是她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不光影响自己,还会影响黄志明。 “对不起,马上就走。”她瞬间恢复理智,声音也出奇地平稳。 她跨上自行车,双脚用力一蹬,离开了劳改农场。 一路上没有回头,但刚才那一眼,她已经确定,就是黄志明。 回去的路上,寒风呼啸,卷着沙砾扑在脸上 顾清如将药箱收入空间,一边用力地蹬着自行车。 车轮碾过泥泞与冰碴,颠簸得厉害,可她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一直在思考如何接近黄志明。 今天的情况很清楚,除非他生病或者受伤,否则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他。 就算真的有机会站在他面前,旁边也总有看守盯着,她怎么开口问那张纸条?又如何确认他是否诬陷了父亲呢? 她知道自己不能急,必须耐心等待机会。 到了营部,顾清如在食堂草草扒了几口饭后,背着药箱走进了夜色中的卫生所,今晚她要值夜班。 一同值夜班的,还有黄医生。他看到顾清如略显苍白的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关切: “小顾,你今天跑了十几里地,脸色难看得很。去小办公室眯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真有重病人,我再喊你。” “黄医生,真不用,我还撑得住。”顾清如下意识地推辞。 “听我的,年轻人别硬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还怎么给同志们看病?”黄医生的语气不容置喙。 顾清如确实感到有些疲惫,她感激地看了黄医生一眼,点了点头,“那……谢谢您了。” 卫生所办公室的角落里铺着一张简易行军床。 一个薄薄的垫子、一条旧毯子,这是给夜里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用的。 条件简陋,但对顾清如来说,已经足够。 她顾不上卫生习惯了,脱下大衣抖了抖灰尘,盖在身上,很快就进入梦乡。 感觉刚合眼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她猛地惊醒,翻身坐起,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黄医生,脸色凝重:“不好了,四连打电话来,连队里好几个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情况严重,我们得马上过去一趟。” 第255章 情况严重,怕是中毒了 顾清如瞬间清醒,立刻起身整理药箱。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风声呼啸。 四连在营部二十里外,情况紧急,营部安排了一辆卡车送他们过去。两人裹紧大衣,顶着寒风上了车。 紧赶慢赶,到了四连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四连门口执勤的小战士听见了卡车轰鸣声,赶紧跑了过来,拉着两人朝着食堂去。 “医生,人都在食堂!”小战士一边跑一边喊,“情况严重,怕是中毒了!” 夜色中的食堂门口挤满了人。 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顾清如和黄医生的身影,立刻围了上来。 四连连长赵铁柱和指导员李文斌一前一后地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赵铁柱是个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是个常年风吹日晒、习惯于命令与执行的硬汉。此刻,他那张平日里坚毅如铁的脸上,写满了焦灼。 李文斌则显得文气许多,瘦削的身材,戴着一副眼镜,是个习惯于讲政策、做思想工作的政工干部。此刻,他镜片后的眼神同样充满忧虑与凝重。 “可算等到你们了!”四连连长赵铁柱满脸焦急,声音沙哑,额头上汗珠直冒,“十几个知青都倒下了,有的都快不行了!情况很糟糕!” 指导员李文斌也是一脸焦急,但比连长冷静些,一边擦汗一边说:“情况太急,能不能先看看人?” 黄医生脚步没停,边走边说:“先救人,再说别的。” 顾清如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食堂里,昏暗的煤油灯摇晃着映出了一张张痛苦的脸,十几名知青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有的蜷缩着呻吟,有的已经意识模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和血腥混杂的味道,令人作呕。 看到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时,顾清如心里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腹泻。 食堂中央,卫生员郑建平脸色苍白,他正忍着腹痛在照料病患,满头大汗。 抬头一见黄医生和顾清如进来,就像看见了主心骨一样, “黄医生!你们可算来了!” “冷静!先说说情况!”黄医生快步上前。 “晚饭后大概半小时,先是个别人肚子疼,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呕吐、抽搐,最严重的几个,已经……已经叫不醒了。” “他们都说胃里像着了火……后来就有人开始抽搐,还有人吐黑水……” 听到“黑水”,顾清如和黄医生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黄医生听罢,眉头紧锁,一句话没说,快步走到几名病情最重的知青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他们的瞳孔、脉搏、腹部体征,动作专业而迅速。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普通的肠胃炎。”他低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压抑的震惊, “这像是……食物中毒。”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赵铁柱和李文斌对视一眼,眼中尽是震惊与不安。 赵铁柱一听“中毒”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中毒?我们四连可是模范连队,怎么会出这种事?” “立刻将厨房封锁,今晚做晚饭的所有器具都不能动,等待查验。” 他身后的小战士立刻转身去办这件事。 “病情最重的要马上催吐!快,组织人手,先救人!” 黄医生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准备催吐药剂和补液剂。 赵铁柱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问:“好,黄医生,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你做的?” “催吐剂只够给最严重的几个人,其他人要用绿豆水,快去烧温水!再煮几桶绿豆水,要快!” 赵铁柱立即安排几位知青去准备。 顾清如注意到现场一些没中毒的知青,正不知所措的站着,面露恐慌之色。 还有的人聚在一起低头窃窃私语着。 “竟然是食物中毒,是谁下的毒?” “是有人故意在食物里投毒?” 这些话一传出来,顿时让现场的气氛更加慌乱。 顾清如转身对李文斌说道:“李指导员,麻烦您安排人把现场清理一下,窗户要打开一部分,让空气流通。把所有中毒的人,按照症状轻重分开。症状最重的,呼吸困难的,集中到门口通风最好的地方,便于我们救治。再烧几桶温水过来,我有用。还有,把今天晚饭的所有食物残渣、锅具、食材都封存起来,一会要检查看看是什么导致的中毒。” 她的命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瞬间将陷入混乱的众人从恐慌中拉了出来。 “哎哎,我这就安排!”李文彬立刻转身去指挥。 李文斌招呼着几个身体尚可的知青,开始按照顾清如的指令行动。 有人烧水、有人开窗、有人搬运病人,还有人搬来病患的棉被,整个食堂的气氛从恐慌无序,逐步转向紧张有序。 知青们都埋头做事情,也没有人议论了。 这一刻,顾清如成了连队里最冷静、值得信赖的人。 黄医生听完顾清如的安排,看到现场的秩序很是满意。 他微微点头,随即转向赵铁柱,严肃补充道: “赵连长,请你立刻向营部值班室紧急报告,四连疑似集体食物中毒,并请派防疫和侦查干部前来调查!还要准备担架,送严重的病患去团部医院!” 赵连长立刻点头,转身去联络营部。 顾清如蹲下身,扶起一名意识尚存的知青,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还能说话吗?” 那知青嘴唇颤抖,声音微弱:“林……林柱国……” 顾清如心头一震。 林柱国?就是前两天来巡诊时第一个走过来找她医治的那个小知青? 此刻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神情萎靡。 林柱国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呕吐物的痕迹,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顾大夫……对不起,我又让你操心了。“ “你坚持住,我们马上给你救治。”顾清如将林柱国平躺,头偏向一侧,立刻开始急救。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和一小包食盐,用温水溶解后,让林柱国喝下。 这是常用的催吐方法,通过喝下淡盐水来刺激喉咙,引发呕吐。 顾清如轻拍林柱国的背部,郑建平端着搪瓷盆走过来接手。 顾清如继续转向下一个病人。 “你们晚上都吃了什么?”顾清如一边给病人急救,一边问郑建国。 “玉米窝头、炖土豆……还有今天难得有肉。本以为是饱餐一顿,哪想到吃完就成这样了?”郑建国忙的声音嘶哑。 第256章 调查毒源(3000字大章) “今晚吃的什么肉?”顾清如追问道。 “听说是马肉,但我觉得那东西味道膻的很,所以我吃的不多。”郑建平说道。 “今晚的肉……确实吃起来有点膻。”旁边一个躺着的知青补充道。 顾清如转头看到那人,是李志强,之前被铁锹划伤,她帮他做的清创缝合。 此刻他脸色苍白,嘴唇发干,满头冷汗,蜷缩着身子,显然是在强忍疼痛。 “李志强,你怎么样?”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李志强微微抬起头,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顾医生,我还好……你先救其他知青,我可以坚持。” 顾清如眉头一皱,伸手轻按他的腹部,他立刻皱眉吸气,显然腹痛难忍。 她迅速检查他的瞳孔、脉搏和四肢温度,发现他手心冰凉、脉搏略快,判断他是食物中毒引发的剧烈肠胃痉挛。 她立刻从急救包中取出一支阿托品,一边抽药一边低声解释:“你现在是食物中毒引起的肠痉挛,这是解痉药,能够放松紧绷的肠道肌肉,这样腹痛就会很快缓解。这也是解毒药,能中和你体内的毒素。” 李志强还想说什么,这个药这么珍贵,他觉得该留给其他知青用,却被她坚定的眼神制止。 顾清如熟练地在他手臂上找到静脉,消毒、穿刺、推药,一气呵成。药液缓缓进入他的血液,不过片刻,李志强紧绷的肩膀便松了下来,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 “接下来我会安排你多喝水、观察排泄情况。”她一边收拾针具,一边叮嘱,“你别想着硬撑,身体是自己的,也是革命的本钱,知道吗?” 李志强嘴唇动了动,轻轻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感激与安心。 两个知青抬着两桶冒着热气的绿豆水冲了进来。 “绿豆水来了!” 顾清如立刻起身拿着搪瓷缸去端绿豆水,给李志强灌服。 绿豆水也是一种常用的催吐解毒土方子。 黄医生蹲在一名呼吸急促、嘴唇发紫的知青身边,一手搭在他腕部测脉搏,一手轻轻抬起他的头:“这个脉搏细弱,先补液!” “明白!”顾清如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拿过盐糖水,扶起意识尚清但脸色苍白的知青,喂下糖水。 催吐、补水、降温、观察、分诊……顾清如、黄医生和郑建平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失控的局势一点点稳住。 随着阿托品等特效药的注入和催吐、导泻措施的进行,食堂里最危重的几个知青,青紫的嘴唇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是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较为严重的几个,连队安排了拖拉机,抬上拖拉机送到团部卫生所去救治。 其余较轻的,通过灌服绿豆水催吐、补液,也得到缓解。 看到局面得到控制,郑建平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吓得魂不附体的中年男人被小兵连拖带拽地拉了进来,正是炊事班班长崔立平。他一进门,腿就有些发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眼神慌乱,不敢与人对视。 “班长,今晚知青们都吃的什么?”顾清如问道。 “我、我们……今晚吃的是炖土豆,玉米窝头,还有、还有……”崔立平支支吾吾,说到一半却像是卡了壳,吞吞吐吐说不下去。 “还有什么?!”黄医生突然开口,语气像刀子,直逼对方。 “还有……还有一块马肉!是这几天大家开荒辛苦,连里特地去营部申请购买的。晚上给大家炖了……” 这和之前郑建国的说法基本吻合。 黄医生神情凝重地对顾清如说道: “小顾,眼下严重的病患都已经送去团部卫生所了,这里我和郑建平来处理其它轻症患者,当务之急是查明毒源,好制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你现在去一趟食堂检查,找找问题出现在哪里。” 顾清如点头应下,她转身对崔立平示意道:“崔班长,麻烦你带路。” 说罢,两人和几个知青快步朝已被封锁的食堂走去。 夜色沉沉,北风卷着沙土在空地上打转。食堂门口挂着“封”字的布条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警示。 门口看守的小兵见是营部来的顾卫生员,立刻放行。 她推门而入,厨房里还残留有一丝动物特有的腥膻气味,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灶台上的堆着的锅碗瓢盆还没来得及清洗,但锅底的油星子早就被刮的一干二净。这个年代的人都节俭,锅里剩点油渣,都会拿馒头蘸着吃光。这种“节俭”,恰恰证明了这锅饭食被大家视为“珍馐”,没人会想到它会是毒药。 “顾医生,您看……”跟在后面的崔立平,看到厨房的狼藉,脸上带着一丝局促。 “别动,都别动。”顾清如立刻制止了他,也制止了身后几名想上前收拾的知青。 “在调查组正式取证前,这里的一切都必须保持原样。” 顾清如没有贸然翻动现场,而是在几名知青的见证下,谨慎地开始检查现场的水源、食材、锅具、刀具。 她绕到案板边,拿起一把刀,刀刃上没有明显的血迹,但隐约还有点血腥味。 她在泔水桶里发现未处理干净的马骨碎渣,在灶台缝隙找到粗硬的动物毛发。 “马肉?都吃完了吗?” 崔立平摇摇头,“还剩一半,连队好不容易分到点肉,哪敢一下子都吃完?” “那剩下的那块肉呢?” 崔立平走到屋角的房梁下,从吊着的一个竹篮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顾清如戴上手套,接过包裹。 油布一打开,那股浓烈的腥膻味更加浓郁。 她将那块马肉托在掌心,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腥味有些刺鼻,翻看肉的表面,颜色发暗,脂肪泛黄。 她立刻取下一小块肉样,准备带回做初步检测。 这时候,她已经有了初步判断了,这块肉,极有可能就是这次导致集体中毒的源头。 顾清如语气平常询问道, “崔班长,你为什么没吃这马肉?” 崔立平一抹额头的汗,“顾医生,你有所不知,我是回民。回族,有饮食禁忌,不吃马肉。”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几个知青:“不信你问他们,全连都知道我崔立平是回民。每次连队杀猪宰羊,我负责干活,但从不动筷子。这规矩,从我当兵那天起,就没破过。所以,昨晚那锅马肉,我一口都没尝。他们……他们都可以作证。” 几个知青立刻点头附和:“是啊顾医生,班长是回民,真没骗你!” 顾清如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民不吃马肉是传统习俗,不是什么秘密。 她像是想起什么,继续追问道,“我看赵连长和李指导员也没事,他们也没吃马肉吗?” 崔立平摇摇头,“今天晚上他们俩在办公室开会,派人去喊他们了,但他们没来。是直到知青们出事了以后,他们才过来的。” 原来如此,可为何今晚赵连长和李指导员没有和知青们一起吃饭呢? 在心里记下这个疑虑之后,顾清如仔细封存好那块马肉。 她离开厨房前,低声叮嘱看守的战士: “任何人不得靠近,保护好现场,等营部调查组的人来。” 顾清如回到食堂,低声将厨房的检查情况告诉了黄医生。 她又拿出一小块取样的马肉,递到黄医生面前。 黄医生接过样本,仔细端详了一番,他眉头微皱,“你的判断不错,这块肉的肌肉纹理不对,色泽也偏暗,不像是正常的马肉。但是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是得等送到实验室去检测才能确定,仅凭肉眼,终究难以定论。” 他顿了顿,眼镜后的眼神带着几分赞许,“小顾同志,你的观察很敏锐。如果不是专业侦查人员,一般人很难发现这些细节。你能发现并想到取样,也很专业。” 顾清如微微一笑,语气谦和:“还要多谢黄医生的提点,我才会有意识去留意这些。” 黄医生也笑了,眼中带着几分欣慰:“你这丫头,越来越有样子了。” 说笑打破了刚才一直紧绷的神经,两人都沉默片刻,彼此心照不宣。刚才经历的紧急救治虽未见硝烟,却惊心动魄。 若非配合默契,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锁定问题、控制事态。 可还没等他们从紧张中缓过神来,顾清如的眉头便又紧蹙起来。 “这马肉……”她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是被人蓄意投毒,还是本身就有毒?为什么会出现在连队食堂?”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队的食材一向由团部统一调配,流程严谨,若真有毒,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食堂? 是连队内部出了问题?还是肉类运输环节被人动了手脚?又或者…… 第257章 我比窦娥还冤 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食堂里的呻吟声才渐渐平息。 顾清如坐在食堂的椅子上,脸上写满了疲惫。 她和黄医生几乎一夜未眠,为中毒知青们洗胃、催吐、注射阿托品、补液,终于把最危险的几个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林柱国虽然仍昏迷未醒,但呼吸已经平稳,李志强灌服绿豆水之后,腹痛稍微缓解。其余人虽虚弱,但总体症状已趋于稳定。 “总算稳住了。”黄医生摘下眼镜,揉揉充血的双眼。 话音未落,食堂门“吱呀”一声打开。 进来的是赵铁柱和李学斌。 昨晚后半夜,情况稍微稳住以后,黄医生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今天还得打起精神面对营部的调查组。 “黄医生,顾医生……”赵铁柱走到顾清如和黄医生面前,他看着满地躺着的知青,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辛苦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我们这……我们这连队,天就塌了……” “先别说这些。”黄医生摆了摆手,“人暂时保住了,但根源没除。等营部调查员来了再说吧。” 顾清如抬起头,目光在赵铁柱和李文斌脸上缓缓扫过。 两人此刻皆是一副凝重的表情,看不出刻意回避的痕迹。 品质不佳的马肉为何会出现在四连连队的餐桌上? 究竟是肉联厂质检出了问题,还是营部? 亦或是连队内部人员管理出了问题? 她心中疑云未散,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刹车声。 “营部的车来了。”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卷起一路尘土,稳稳地停在了四连连队门口。 车门打开,保卫科干事姚文召第一个走了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两名神情严肃的同志。 赵连长和李指导员走出食堂,他们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不安。 顾清如和黄医生也跟了出来。 姚文召是营部派来调查此次事件的负责人。他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在黄医生和顾清如身上。 “昨晚的事,我已经听到汇报,你们处理得不错。” 黄医生淡淡地说:“我们只是做了医生该做的事。” 姚文召点点头,转向一旁的连长赵铁柱和指导员李文斌,“现在情况怎么样?” 赵铁柱连忙说:“目前厨房已经全面封锁,炊事班的人也都分别看管起来。黄医生说是食物中毒,但具体是哪种毒,还得等调查组的调查。” 姚文召点点头,目光又回到黄医生和顾清如身上:“黄医生,顾医生,你们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黄医生说,“中毒人数目前确认为27人,其中5人情况较重,已送往团医院救治,其余为轻症,经补液和药物治疗后症状缓解。” “有没有查明知青中毒的原因?”姚文召询问。 黄医生看看顾清如,“昨晚是小顾同志去厨房检查食材的,她有一些发现。” 黄医生这么说,是因为他不想抢顾清如的功劳。 顾清如略微思索了一下,斟酌语句说,“昨晚我们采集了呕吐物和食物样本,初步判断可能是知青们昨晚食用的肉出了问题,但是具体是什么原因,得等化验结果。” 姚文召听后,若有所思的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两名干事下达指令:“立刻查封食堂、仓库,封存所有剩余的食材、刀具、厨具等,作为物证。同时,通知炊事班全体人员,不得离开连队,随时准备接受调查。” 干事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而有序。 几位同志调取了食堂当晚的锅具、案板、残渣等物证,逐一登记封存。 经过一番细致排查,一名保卫干事,面色凝重道: “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块马肉上,这块肉的肉质明显异常。” 看到调查组也将目标锁定在马肉身上,顾清如松了一口气。 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 四连这起食物中毒,是一次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只是采购不慎、处理不当,那尚属工作失误;但如果是明知肉有问题仍发给知青食用,那就不是一起简单的事故,而是一起严重的责任事件,甚至可能是投毒行为。 赵铁柱和李文斌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 他们没想到,一场“加餐”竟会演变成一场“事故”。 …… 营部调查组询问临时设在连队的办公室里。 桌上摊开着票据、登记本、物资领取单、炊事班食材处理记录,以及当日就餐人员名单。 姚文召神情凝重,营部保卫科干事在一旁做笔录。 最先询问的是炊事班班长崔立平, “崔班长,你干了这么多年炊事,冻肉和鲜肉、好肉和次肉,一眼就能看出来吧?这次领回来的肉,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崔立平低头搓着手,声音有点发颤: “肉领回来就是这样的,我看着颜色是有点暗,但以为是冻肉,就没多想。其实我也觉得这次领的肉不是很好,但是这几天,知青们开荒都十分辛苦,我想着难得有肉,好好烹饪一下,给大家补补,就没有多想了。” “你们炖的时候,有没有闻出什么异味?” “炖的时候有点腥味,但我们寻思着,马肉嘛,可能本来就这个味儿……” “操作的时候有没有人靠近?” “这个倒没有,都是炊事班的人在。” 姚文召听完后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叫进了陈司务长。 陈友发一进来,就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愤。 “姚干事,我都是按程序办的!这马肉从打报告到营部批,再到领回来,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手续齐全!谁成想会出这档子事?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在桌上那叠票据上敲得笃笃响。 姚文召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拉家常:“陈司务长,你把‘从申请到领取’的完整程序,给我复述一遍。” 陈友发一愣,随即胸有成竹地开始,从连队收集肉票,到营部审批,再到凭单领取,说得头头是道。 姚文召点点头,“那验收环节呢?条例里写的,验收肉类,要查外观、查气味、查肉质,还要查验供应商的检疫证明。你这次,逐项查了吗?” “查了,都查了!”陈友发想也不想就回答。 “有没有查看检疫证明?”姚文召突然问。 陈友发一愣,声音低了:“这个……当时……当时只看到物资单上有‘战备肉’三个大红字,想着是营部批准的,肯定没问题……就没、没特意要那个证明。” “‘战备肉’三个字,就能盖过一切?” 陈友发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刚进来时候的底气了。 这件事发生,说到底他难辞其咎。 “这肉是营部谁给批的,又是谁发给你的?” 陈友发低声说,“是营部后勤处的王助理。” “王助理?” “是啊,后勤处的王成贵王助理。” 姚文召低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258章 马肉为何出现在连队 接下来问话的对象,分别是赵连长和李指导员。 “连长,这次领肉回来,是谁提议的?是司务长汇报,还是你主动安排的?” “你为什么没有吃呢?” 赵连长脸色有点发白: “是……是司务长提的建议,最近连队里的知青们开荒任务重,大家都很辛苦,想统一买点肉补一补。吃得好,才有力气完成任务指标。正好营部下拨了一批战备肉,难得有机会改善伙食,我就批准了。” “至于马肉拿回来以后……我确实没再细问。” 他顿了顿,神情愧疚,“我……我也有责任,审查不严!” 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满是悔恨。 “那天晚上我和李指导员确实没有去食堂,我们俩在连部研究春耕计划到很晚。 那马肉炖好的时候,时间都已经是快九点了,是给知青们‘改善伙食’的‘加餐’,想着他们开荒辛苦,难得有肉,我们俩就没过去。” 李指导员说法与他基本一致。 “按规矩,连队采购大宗食材,尤其是肉类,是要打报告给营部后勤处,由他们审批拨的。这次买马肉,司务长是跟我们报备过的,我们想着程序合规,也就没多问……” “那晚,我们连食堂都没有进去。” 姚文召记下这些信息后,又轮流叫了几个症状轻的知青。 孩子们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和惊魂未定。 “你吃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异常?” “有点腥……跟猪肉、牛肉都不一样。” “颜色也不对,是暗红色,但我们寻思着,可能马肉就这样。” “大家开荒都累,难得有肉吃……” 所有人都离开后,姚文召陷入沉思。 他闭上眼,将所有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司务长的“战备肉”,炊事班的“没多想”,连长的“同意”,知青们的“不能浪费”……这一环环,导致了今日的集体中毒事件。 目前可以确认的几点: 一是这肉是从营部后勤拿到的,手续齐全,流程上没有明显违规; 二是从当事人描述来看,肉在领取时就存在颜色偏暗的问题,但未引起足够重视; 三是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腐败变质迹象,因此不能简单归结为‘肉坏了’。 姚文召不禁开始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食堂角落里,顾清如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着一条条流程线。 连队要拿到马肉,首先要由司务长统计知青们的肉票,计算出连队的肉类需求。 然后,司务长会提交物资申请单,这份申请单需要经过连长和指导员共同签字,才能提交到营部。 营部在收到申请单后,会进行审核,确认无误后再上报至团部。 团部则会协调相关资源,与肉联厂联系,进行统一采购。 肉联厂将马肉发货至营部后勤仓库,由营部统一调配。 在这个过程中,马肉会被进行分割,然后通知司务长前来领取。 司务长领回马肉,交给炊事班加工。 每一个环节都看似严谨,但顾清如知道,实际操作中难免会有疏漏。 她放下铅笔,开始逐条分析: 连长和指导员,两人都是老党员,政治立场坚定,没理由给连队投毒。 并且他们俩都没吃,若真是他们做的就太明显了。 若是马肉本身有毒,是病畜死肉,那问题就出在肉联厂或者是营部仓库。 但肉联厂是国营单位,有一套正规的检测流程,怎么可能让病畜死肉出厂? 若是马肉被人蓄意投毒,那就是四连内部的问题。 现在得先确认的是马肉的毒。 姚文召睁开双眼,转向保卫科干事, “小王,把所有剩下的马肉、锅具、餐具,都给我封存好,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军区化验室。重点检测是否含有动物疫病的指标,特别是马传染性贫血、马鼻疽这些。” 小王一听,立刻起身去办。 接着,姚文召组织连队班子会议。 “我们已经派人把肉样、餐具和锅具送去化验,结果出来前,不能松懈。” “黄医生,顾医生,”他转向两位医护人员,“你们二位,辛苦继续留在连队,所有病人,不能出岔子。” 他转向赵连长和李指导员,”这件事必须先控制在连队内部,不能对外张扬。对外要统一口径,说是因为食物不洁导致的集体中毒,已查明原因,正在整改。 同时要对知青加强政治学习,严禁私下议论,严禁写日记记录此事,近期也不能写信出去。所有救治记录、化验样本不得外传。” 留下这样的指示后,姚文召离开了连队。 赵连长和李指导员面色凝重。看着黄医生和顾清如疲惫的神色,赵连长给两人安排了休息宿舍。 到了宿舍,铁皮炉子烧的正旺,顾清如脱了大衣,往床上一靠,整个人像一根终于松下来的弦,眼皮一沉,便沉沉睡去。 她是在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睁开眼,屋内昏暗,铁皮炉子几乎燃尽。 她一翻身坐起,只觉脑袋还有些昏沉,但身体已经恢复了些力气。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女知青的声音,轻而温和:“顾医生,你醒了吗?我来给你送晚饭。” 顾清如这才惊觉,自己这一觉竟从傍晚一直睡到了晚上八点多。 她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应了一声,起身披上大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知青,还有郑建平,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还拿着两个窝窝头。 “食堂封起来了,知青们简单做了点吃的。你昨天辛苦了一整夜,吃点东西再休息吧。” 他把搪瓷缸和窝窝头递过来,没多打扰,两人转身就走了。 顾清如关上门,低头看着搪瓷缸里稀薄的米粥,上面浮着几根咸菜。 出于谨慎,她没有吃连队的饭菜,吃了点自己空间的东西。 饭后,她走出宿舍,去食堂看看病人情况。 大部分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只有个别还在低烧,需继续观察。食堂里,知青们自发组织起来,轮流照顾病友,有人端水、有人喂药、有人低声安慰,虽然天气依然寒冷,却透着一股暖意。 她一直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 可刚躺下,却发现精神出奇地好,毫无睡意。 她索性坐起身来,闪身进入空间。 药堂里,她取出留下的一小块生马肉放在搪瓷盆里,开始检查。 “肌肉纤维松弛无力,色泽暗沉……” 取了一丁点肉糜放入盛满清水的玻璃杯中,用镊子搅动。 玻璃杯里浸出的汁液浑浊不堪,悬浮物很多。 最后,她加入一滴紫红色的高锰酸钾消毒液,只见那抹紫色迅速消退殆尽。 “褪色速度如此之快……” “这肉里腐败菌的数量,已经多到难以想象了。” 高锰酸钾是强氧化剂,如果肉汁中含有大量易被氧化的腐败物质,会使其快速褪色。 “这绝不是检疫合格的产品,甚至可能来自病畜或死畜。” 第259章 都是自己同志 第二天中午,姚文召接到了师部卫生所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化验结果出来了,马肉中检出沙门氏菌严重超标,初步判断为病畜死肉,确系导致知青们中毒的直接原因。 医生补充一句:“姚干事,这肉根本不可能是通过正规检验流程的合格产品。检测报告会由通讯员送到营部。” 姚文召挂了电话,脸色越发凝重。 他心底存有的最后一丝“意外事故”的侥幸被彻底打破。 现在检验报告出来了,这竟然是病马肉! 病马肉出现在了连队的餐桌,混入了肉类领取的流程中,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已经升级,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营部军线。 “周营长,我是保卫科姚文召,有紧急情况汇报。” 他简明扼要地将四连知青中毒、马肉检测结果一一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周营长低沉的声音: “事态严重,你先控制局面,继续调查,随时向我汇报进展。” “是!”姚文召挂断电话,眼神更加坚定。 得到周营长的调查支持后,他摇通了通往团部后勤处的电话。 “喂,请接军需股。……我是营部保卫干事姚文召。麻烦查询一下,我营四连本周申领的马肉,供货单位是不是红旗国营肉联厂?……好的,确认是他们提供的?好的,谢谢。” 他放下电话,又立刻摇通了红旗国营肉联厂的调度室电话。 “喂,红旗肉联厂吗?我是兵团第七师23团的姚文召。根据调拨单号XXXX,你们本周是否向我团发送过一批马肉?……发出了?好的,请问这批肉的检疫证明和出货记录都齐全吗?……齐全?调查需要,请将这批肉的检疫证明和出货记录给我们营部发一份行吗?地址是……好的,打扰了。” 放下电话后,姚文召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他看着桌上那本病马肉的采样记录和厚厚的询问笔录, 现在肉联厂声称手续齐全,那么,病马肉出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营部后勤的配送过程中,出了问题! 姚文召再次翻看笔录,重点重新落在了连队司务陈友发长身上。 他是连接连队和营部后勤的关键环节。 他立即通知下属小王:“去请四连陈司务长来一趟营部,态度客气点,就说补充几个连队饮食的细节。” 半个多小时后以后,陈友发低着头,长忐忑不安的走进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姚文召和助手小王正坐在办公桌后,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将一份文件推到陈友发面前。 “化验结果出来了,这是病马肉,而且能吃死人的那种。” “什么?!”陈友发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从营部后勤领到的竟然是病马肉?!还给自己连队的知青们吃了? 姚文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给他施压:“肉是你从营部领的,现在查出来是毒肉。你作为直接经手人,要是不说清楚,第一个上军事法庭的就是你!” “我……”陈友发张了张嘴,他的眼神在姚文召脸上游移,试图寻找一丝信任,但只看到了冷峻与不容置疑。 “姚干事……我真的冤枉啊……我……” 姚文召乘胜追击,“你和王成贵交接的细节,全部说出来。” 陈友发立即倒豆子似得将全部经过说了出来。他再不说,背锅的就是他了。 “这次领肉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包装太简陋了,是用麻袋装着,根本不是往常肉联厂那种正规的厂标箱子……我问过王助理,他说开荒大会战期间肉源紧张,所以要低调处理,还说好多连队在排队,特意交代我领了肉赶紧回连队,别声张……” “我当时看马肉包装、颜色都不对……我也犹豫过,但他是营部后勤的人,我一个小小连队的司务长,哪敢质疑肉不好? 若是和上级后勤不搞好关系,以后连队的物资都卡在他手里。我就想着,既然上级都批了,那就……那就拿吧……我以为……我以为最多是冻肉,煮煮就没事了……” 姚文召静静听着,眼神没有丝毫松动,语气却稍稍放缓: “陈司务长,这件事的问题现在很严重。你要仔细想想,领肉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见,肉的包装袋还有吗?” 陈友发额角渗出冷汗,双手紧攥着衣角,他努力回忆,半晌才摇摇头,“领肉的时候……周围没人。王助理亲自交给我,交接地点在营部仓库后门。包装袋……我交给了炊事班,应该早就处理了。” 说到这里,他脸色瞬间灰败,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声音颤抖: “姚干事……要是没有物证,后勤处完全可以把这事推到我头上……我……我就成了替罪羊?” 姚文召点点头,神情凝重。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委屈你在这里休息,不能和任何人联系。” 他和记录员小王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战士低声交代了一句: “这里要严加看管,不得让任何人与他接触。” 姚文召回到办公室,缓缓坐回椅子,拿起电话,拨通了营部后勤科,要求王助理前来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后勤科的李必德主任。 “不巧啊,老王请假了。”李主任语气如常,仿佛这只是个寻常的调查, “姚干事,单凭一个化验报告和连队司务长的一面之词,就怀疑我们后勤?这可不合程序吧。” “都是自己同志,别小题大做,到时候影响我们内部的团结就不好了啊。” 李主任包庇自己下属,打着官腔,姚文召没有争辩,也没有纠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要求调阅此次马肉采购的全部账目和审批记录。” 李主任十分爽快的答应了。 “啪”的一声,姚文召缓缓地放下话筒。 一个小时后,营部后勤科果然配合地送来了材料,厚厚一沓,分类整齐,盖章齐全,流程完整,看上去毫无破绽。 姚文召一页页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看不出问题,而是看出了,问题藏得太深。 每一个签字都对得上,每一笔账目都合乎规范,甚至连时间线都滴水不漏。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营部内部,有人在极力掩盖真相。 第260章 一张警告纸条 沉默良久,姚文召拿起电话,拨通了四连,接电话的是顾清如。 姚文召没有寒暄,直接将马肉的检查结果告诉了她。 顾清如早就检验出了马肉问题,收到结果以后,没有过多惊讶,只轻声问了一句: “源头,查清了吗?” 她问的是,究竟是谁,将这批病马肉混入连队采购程序当中的。 姚文召回答道:“现在肉联厂联系了基本没问题,连队申请程序也合规,陈友发从拿到到送进食堂,没经第二人手。” 他说的隐晦,但顾清如听懂了,每一个环节都“合规”,但毒肉却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合规”流程本身被人利用,问题就出现在了流程的核心,营部后勤。 “我明白了。”顾清如轻声说,“这边有任何新发现,我都会记下来。” 姚文召心中一动。 她说的“新发现”,绝不仅仅是病情。 “好。”他不再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保持警惕,注意安全。” “你也是。” 挂了电话,姚文召拿着连队调查报告、马肉检疫报告和陈友发口供去了一趟营长办公室。 周营长立即组织会议,要求卢教导员一起来参加。 姚文召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全部情况,中毒事件、鉴定结果、陈司务长的证词及其对营部后勤王助理的指控。 “目前,涉案司务长已被控制在保卫科,等候处理。请两位领导指示。” 姚文召汇报完后,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永年率先发言,“查,必须查,战士们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算什么? 为了点蝇头小利,竟然在我们营部内部出现病马肉,还送到了第一线的战士们的餐桌上,这件事,必须给四连知青一个交代。” “这批马肉要立刻截断,不能再下发到下面连队。” 卢成昆没有立刻附和,而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周营长和姚文召之间徘徊, “周营长说得对,涉及原则性的问题我们三营绝不能让步。” 表了个态之后,卢成昆接着说道, “文召同志的调查和证据都很扎实,工作出色,这一点是肯定的。不过……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我们是不是先听听后勤的说法?是不是先内部消化一下,让后勤科自己彻查,给我们营党委一个交代?” 见周永年沉默不语,卢成昆接着加码,“一旦上报,团里会怎么看待我们营党委班子的领导能力?这对我营的声誉确实是一个考验。 ” “并且,这件事的影响太坏了!大会战期间营部出了毒马肉,差点害死知青,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营部就成了全师的反面典型!年终评先进、争红旗,全都得泡汤!同志们辛辛苦苦一年的汗水就白流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没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吹着玻璃窗的呜呜声。 周营长皱眉,沉声道, “现在确实是关键时期,得要稳住事态的发展。”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压下去。万一有人追查,咱们更被动。” “文召,你拟一份报告,先在营部内部自查,查清楚马肉的来源,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 “是,营长、指导员。“姚文召回应,心里浮现一阵无力感。 他明白,所谓的“自查”,不过是给上面一个交代,给下面一个说法,真正的责任,谁也不会去碰。 会议就此草草收场。 事情,就这样被暂时压了下来。 会议结束后,姚文召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才完成了报告。 他脚步沉重走回到宿舍,推开门后,一丝异样感掠过心头。 房间里一切如常,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多年的侦查工作,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宿舍里有人进来过。 他转身将门反锁,确认房间没有人之后,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黄色草纸,被一块小石头压着,就放在桌子正中央。 他快步走过去,拿开石头,展开纸条。 纸上没有署名,只用歪歪扭扭、仿佛故意变形的字迹写着一行短促的警告: 「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会后悔。」 一股寒意顺着姚文昭的脊梁骨窜上来,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对方竟然嚣张到直接把警告送进了他的宿舍! 这不是普通的恐吓,这是证据。 他正要将纸条收起,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姚文召迅速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他打开门,只见助手小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 “报告!”小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姚干事,出事了!” 姚文召心头一紧,沉声问道:“什么事?快说!” “刚才有人意图从窗户闯入关押陈友发的办公室!”小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汇报, “幸亏守卫的人听到动静,冲过去制止,那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没抓到。” 姚文召脸色一沉,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两人立即朝着看守陈友发的办公室走去。 “立即去办公室,把人给我守好!” …… 连队通讯室,挂了电话,顾清如站在门口陷入沉思之中。 电话里姚文召的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隐藏在事件背后的重重迷雾。 她的脑海中已经清晰勾勒出了事情的全貌。 马肉本身就是病马肉,问题出在了营部后勤。 这让她想到了王秀兰的案子。 当时的证据也指向了营部内部贪腐,却因为缺少关键线索而中断,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幕后主使。 而现在,四连的马肉中毒案,又一次牵扯到了营部。 这次他们的动作一定要快,因为一旦给了对手时间,证据很快就会被淹没。 她知道陈司务长被叫到了营部,表面上是协助调查,实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作为司务长,是这次食物中毒事件的关键人物。 但是仅有陈友发证词的话,并不能证明马肉问题就一定出在后勤。 除非能拿到物品运输单、流水单之类的东西,能够证明马肉不是出自肉联厂。 但是这样的东西,他们一定会提前销毁。 该如何找到证据证明,马肉不是出自肉联厂,而是被偷换了呢? 等等,顾清如突然发现了一处漏洞, 崔立平呢? 崔立平,作为炊事班的一员,也参与了肉类的处理和烹饪,他同样可能掌握着一些关键的线索。 顾清如心中突然有一种预感,那些幕后黑手可能会对崔立平下手,以消除可能的证据和威胁。 若是让他闭嘴,或者改口,陈友发的证词将轻易被推翻。 崔立平可能有危险! 想到这里,顾清如没有片刻迟疑,立刻对守在通讯室外的通讯员说: “快,带我去找赵连长。紧急情况!——” 第261章 生死营救 顾清如跟着通讯员穿过连队,直奔连部而去。 寒风凛冽,但她没有放慢脚步,到达连部后,找到了赵连长。 “赵连长,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报告。”顾清如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赵连长转过身,看到顾清如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事情很紧急,“顾医生,发生了什么事?” 顾清如快速地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赵连长:“连长,化验结果出来了,是马肉的问题。但现在情况复杂。崔班长是关键证人,他要是出点‘意外’,陈司务长就要背这个黑锅了,战士们的罪也就白受了!” 赵铁柱听后,脸色变得凝重。 他听懂了顾清如的言下之意,若是马肉的问题,知青中毒的原因就不在连队,而在营部。 陈司务长是关键证人,但若是崔立平改口,陈友发独木难支,很可能背下这口黑锅。 陈友发背了责任,连队也要受牵连。 保护崔立平,就是在保护连队。 意识到这一点,赵连长迅速带着几名战士,快步赶往崔立平的宿舍。 快到门口时,他们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和短促的挣扎声。 顾清如心头一紧,催促道:“快点!” 赵连长上前推门,发现门被反锁,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木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屋里,黑影一闪。 “有人!”顾清如惊呼。 他们刚好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口跳出去, 顾清如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背影——瘦削、敏捷,似乎是个年轻人。 “谁?!站住!”赵铁柱暴喝一声,冲到窗前, 然而,黑影头也不回,迅速隐入屋后。 屋内,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众人冲进屋内,只见崔立平倒在血泊中,颈部被割开一道可怕的伤口,但仍在微弱抽搐。 一把剔骨尖刀静静地躺在地上,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崔班长!”几名战士惊呼连连。 “老崔!挺住!”赵铁柱目眦欲裂,一个箭步扑到炕沿边,一把扶起倒在血泊中的崔立平。 顾清如没有丝毫犹豫,几步上前,迅速检查崔立平的脖颈处伤口,脉搏。 幸运的是,伤口看着可怕,但是由于他们的突然闯入,打断了凶手行凶,所以崔立平还有一线生机。 “还有救,先纱布压迫止血。”她声音冷静得可怕。 赵连长紧张地问:“这情况能撑得住吗?要不要马上送师部医院?” “不行,失血太快,路上风险太大。只能就地手术。” 赵连长焦急地环顾四周:“可这是宿舍,不是医院,条件太差了,万一出事……” “再拖下去,他撑不到送出去!”顾清如打断他,迅速扫视一圈后, “赵连长,帮我把他抬到会议室去,那里空间大、光线好,还能临时布置成手术室。” 赵连长上过战场,知道生死一线的紧急,不是拘泥于规则的人。 他咬咬牙,下定决心,“好,就去会议室,麻烦顾医生。” 赵连长对身后的警卫员吩咐道:“立即封锁宿舍,保护所有可能的证据。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全连戒严。将崔立平小心护送到会议室,要快。” 几个小战士连忙将门板卸了下来,充当担架,将崔立平小心地抬到会议室的长桌。 很快,崔立平的宿舍被封锁,士兵在门口站着。不少知青围了过来,伸长脖子张望,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猜测着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 到了会议室,顾清如开始布置手术区域,用酒精、纱布和一些药箱里的简易器械迅速准备起来。 赵连长和其他几个战士协助她清理环境、煮水消毒,整个会议室顿时变成了临时手术室。 这时候是下午五点多,屋内光线昏暗,设备简陋。 小战士们紧急借来了几盏煤油灯,一盏盏摆在手术台周围。 火苗跳动,仿佛也跟着心跳在颤动。 当顾清如正紧张地准备手术器械时,黄医生匆匆赶到,一进门便被眼前的场景惊住。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清如,你真要在这儿做手术?这地方连最基本的消毒条件都不具备,感染的风险极高。” “你不是不知道,这种环境下做清创缝合,万一出现感染、败血症,甚至术后并发症,责任全在你身上。你担得起吗?” 顾清如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黄医生,我知道风险很高,可他血管破裂,失血严重,送师部医院要一个小时,他撑不到那个时候。” 黄医生眉头紧皱,急切的说, “你要对自己负责,也要考虑后果。一旦出了问题,组织追责,你可能会被停职,甚至影响前程。” 话里的弦外之音,顾清如听得明白。 不救,不是她的责任;可一旦失败,所有后果都要她一个人背。还因为,她出身不好。这年头,一个错,就可能毁掉一切。 赵铁柱听到这里,大步上前,语气坚定:“黄医生、顾医生,你们放心救治。出了任何问题,我赵铁柱一力承担。我明白现在这情况,崔立平很危险了。若是你们不救,他必死无疑。恳请你们,开始手术吧,尽力去救治。我是军人,也是干部,我说话算话,在场所有人都可以见证。人要是能救回来,是你们的恩情,要是救不回来……我绝不让你们背锅。” 李学斌闻讯赶来,他反应迅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他迅速清场,将无关人员全部撤离会议室。 见几个小战士都离开后,他也表态道:“顾医生、黄医生,情况紧急,请尽力救治。若是出了问题,由连队承担。” 见赵铁柱和李学斌态度坚决,黄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我们只是个医生,不是神。只能尽力而为。这里的条件你们也看到了,不能保证一定能抢救回来。” 两人连连点头。手术开始后,他们退出了会议室,只留下一盏盏煤油灯照着屋内的两个医生。 窗外风声呼啸,而屋内一场与死神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 262 章 条件简陋的手术 黄医生一一检查现场的手术工具,没有专业器械,就用消毒过的剪刀和针线。 他一边翻检,一边低声喃喃自语:“这不是手术室,这是……这不是手术室。”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头看向顾清如,“我们连麻醉剂都没有,若是手术,有可能会出现休克的。” 顾清如从怀里摸出一支密封完好的麻醉剂,轻轻放在桌上:“用这个,我存着一直没有用。” 黄医生一愣,随即脸色稍缓。 顾清如不是在做无准备之仗。 黄医生没有询问她这支药从哪来,为何随身携带,只是接过针管,熟练地调配剂量,谨慎地注射进崔立达的静脉。 接着,他剪开崔立达被血浸透的衣领,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鲜血已经凝固,但伤口很深,边缘锐利,显然是利器所伤。 他举起手术刀,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不是没做过手术,但那是在医院里,在有护士、监护仪配合的情况下。 而今天,是在一间临时改成手术室的会议室里,灯光昏暗,连基本的无菌条件都无法保障。 他觉得自己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一条人命。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昏暗的光线影响了他的视线,黄医生看不清细微的血管,只能不断地擦拭着眼镜再低头去找。 就在这时,顾清如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黄医生,让我来吧。” 黄医生没有拒绝,他默默让开位置,把手术台的主控权交给了她。 顾清如接过钳子,眼神一凝,迅速而精准地找到破裂的血管,钳住、止血、清创、缝合,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她不是在煤油灯下,而是在正规手术室里。 “压住这里止血。”她低声指挥。 “纱布再递一块。” “黄医生,帮我稳住他的血压。” 黄医生配合顾清如,进行着手术。 整个过程紧张得令人窒息。 赵连长站在窗外,双手紧握成拳,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台。 他上过战场,见过不少伤员,但像这样在煤油灯下、用最原始的工具做手术,还是头一回。 看着顾卫生员接过黄医生的位置,沉稳的手术手法,他心中既佩服又担忧。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拉长的弦。 窗外传来赵连长焦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风声穿过破窗,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手术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终于,顾清如放下缝合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手术完成了,血止住了。” 崔立达的脸色看上去没有那么苍白了,原本紧绷的胸膛如今缓缓起伏,像是终于从死亡边缘被拉了回来。 虽然还远未脱离危险,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黄医生几乎要瘫坐在椅子上。 赵铁柱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李学斌靠在墙边,腿还在发软。 李学斌很清楚,他们在进行着一场豪赌, 在拿自己的职位前程赌,但幸运的是,顾清如成功完成了手术! 赵铁柱走进会议室,走到顾清如身边,轻声说: “他……没事了?” “暂时脱离危险,接下来就看他能不能扛过今晚了。” “你干得漂亮,小顾大夫。” 这时候,赵铁柱不再称呼她为卫生员或者小顾,而是小顾大夫,是对她的一种认可。 顾清如谦虚道,“多亏了有黄医生在,不然完不成这场手术。当然还有赵连长……还有大家。” 黄医生站在一旁,语气低沉却真挚:“小顾,今天这都是你的功劳。你只是一名卫生员,却完成了许多正式医生都不敢做的手术。可惜了……” “回了所里,我会如实汇报。” “汇报什么?”赵铁柱接过话, “汇报她救了一条命?还是汇报她是在煤油灯下、用缝衣线和剪刀完成的手术?” 黄医生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没有正式身份,哪怕救了人,也可能被说成“越权操作”;没有正规设备,哪怕出于无奈,也可能被追究“医疗事故”。 今天的手术证明,顾清如完全有成为医生的资格。但是不能被人知道。 顾清如语气平静, “无所谓功劳,崔立平能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铁柱眼里闪过一丝敬佩和赞赏,转身环视屋内知情的几个人, “今日手术之事,不得外传。” 几人纷纷点头。 顾清如突然开口询问,“接下来,赵连长你准备如何处理崔立平的事情?” 赵铁柱知道她为何有此一问,胸有成竹道:“刚才你们手术的时候,我分析过刚才这件事。来袭击崔立平的凶手很熟悉连队的环境,不然他不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 并且他可以悄无声息的潜入崔立平的宿舍进行灭口,说明他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现在还有可能潜伏在我们身边。若是得知崔立平平安无事,很有可能会再次前来灭口。 所以他活下来的消息,要保密。” 顾清如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如果他们以为任务完成了,就会放松警惕,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李学斌一直沉默,这时突然开口,“更保险的做法是派一小队人送‘伤员’去师部医院,在连队里将消息传出去,让他们以为崔立平已经离开。这样,既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又能确保他真正安全。” 赵铁柱赞成:“对,我们就对外宣称,崔立平已经被紧急送往师部医院救治。实际上,将他暂时安置在我的宿舍,并派绝对可靠的战士24小时暗中守护。” 会议室几人都同意这个绝妙的建议。 手术很成功,但是今晚,才是风险期。手术后的24小时内都有可能有并发症或者感染。 需要有专人看护,顾清如主动请缨,“黄医生,今晚我来照顾他。” 黄医生摇摇头,“小顾,你刚进行完一场手术,需要休息。接下来的抗感染和监护,由我来负责。” “赵连长,老崔的看护由我亲自负责,再派几个可靠的战士在暗处站岗守护。任何人不得靠近。” 顾清如见黄医生坚持,才答应,“那我休息一会,再来换您。” 顾清如和黄医生开始收拾会议室的手术现场,这一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然而,顾清如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想到,“要立即通知营部,陈友发会不会遇到袭击?” 众人脸色一变, 是啊,崔立平只是知情者之一,陈友发才是关键。 如果敌人已经对崔立平下手,那陈友发那边,很可能已经遇到袭击。 赵铁柱语气果断:“我这就通知姚干事加强陈友发的保护。” 李学斌也站了起来:“我带人去营部,亲自确认陈友发的情况。” 顾清如看着窗外暮色沉沉的连队,心中隐隐不安。 第263章 发现关键证据 姚文召和小王刚走到办公室,陈友发看见姚文召之后,就立即冲了过来。 只见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他一把抓住姚文召的衣袖,声音颤抖,“姚干事,他们要杀我……他们真的要杀我……他们来一定是要灭口。” 姚文召见他情绪极度不稳定,立刻让身边人去倒水、叫医生,同时命令警卫加强门口戒备,封锁办公室。他坐下来,盯着陈友发的眼睛,“你现在安全了。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友发咽了口唾沫,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刚才有人想要从窗户进来,我还听见,他们说……我乱说话……要对我下手。” “他们是谁?你看见他们了?” 陈友发摇摇头,眼神中透着恐惧:“我没看见人……但我听见了……他们说我泄露了秘密……” 姚文召微微沉吟,看来幕后黑手不仅潜入他宿舍留了纸条,还派人来这里恐吓陈友发。 从陈友发的话中推测,此人清楚此处守卫森严,未必能闯入,只是故意威胁,想以此来吓他闭嘴。 他安抚陈友发让他好好待在此处,保证会派人严加看守。 走出陈友发办公室,姚文召立刻拨通了四连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电话的是赵铁柱。 “赵连长,是我,姚文召,四连情况怎么样?” 赵铁柱立即在电话里向姚文召简单汇报了一下连队发生的事情, “崔立平,他……也出事了?” “是的。”赵铁柱语气沉重,“就在刚才,他被人袭击了,还好黄医生和顾医生紧急抢救,才没出大事。” “人现在情况如何?” “还在昏迷,情况并不乐观。李文斌指导员已经赶去营部,具体等他见了你再说。” “好。”姚文召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有些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 没等太久,李学斌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姚文召办公室门口。 “姚干事。”李学斌一进门便低声开口,“现在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对外宣称崔立平已经被紧急送往师部医院救治,实际上将他转移到赵连长的宿舍,由黄医生亲自看护。” 姚文召听罢,缓缓点头,“就这么安排。” “凶手和幕后黑手会以为灭口成功,暂时松一口气,行动也会变得松懈。这会为我们争取时间。” 接下来,姚文召准备调查一下营部仓库的物资,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同一时间,四连赵铁柱立刻行动起来,他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亲兵,趁着夜色悄悄将崔立平转移到了自己宿舍。 路线偏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黄医生已经等在那了,手里提着药箱,里面都是准备好的急救药品。 退烧药、酒精、纱布、盐水……甚至连针灸用的银针都准备了。 …… 而另一边,顾清如坐在连队卫生室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她没有喝,只是盯着水面那一点晃动的光,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凶手察觉到我们的追查,并且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我们掌握了一些关键证据,所以选择了灭口。”她在心里默默分析着。 崔立平遇害时的现场,她仔细观察过, 床铺凌乱,桌椅未动,窗户半开,窗外的泥土被踩踏得凌乱不堪,几道模糊的脚印。 刀具看上去像是随手取用的炊事班的剔骨刀,并且被刻意留下,目的很可能是伪装成内部冲突。将嫌疑引向连队内部的人。 现场没有挣扎痕迹,说明陈友发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 凶手可以在众人视线中迅速消失,说明凶手对地形很熟; 赵铁柱在连队仔细搜寻,都没有找到任何凶手的足迹。 她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们身边,有人在替他们通风报信。”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医生,能说句话吗?” 她抬头,看见李志强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青涩,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与犹豫。 顾清如心头一动,意识到他有话要对她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连队里每个人都值得怀疑,可不知为何,她对这个救治过的知青,却莫名生出几分信任。她点点头:“走吧。” 两人绕过卫生室后的小路,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只有地窝子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勉强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天地。 四周无人,只有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 李志强从怀里摸出一张残缺的的纸条,递到她手里。 “顾医生,我……我可能想多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事我觉得蹊跷。” “装那祸害肉的麻袋,出事那天,我看它油腻腻的挂在墙角,想着洗洗还能装干菜,就拿回去了。” “今天检查的时候,从麻袋夹层的缝里,飘出来这么个小纸片……我一看上头好像记着账,就想起那晚的事……这可能和连队中毒有关,现在连队里,我谁都不相信,只是觉着,这得交给你。” 顾清如一怔,眼神迅速抬起,与他对上。 她接过那张纸条,轻轻展开,借着微弱的光线视线一扫, 那是一张手写的票据一角,字迹潦草,纸张泛黄,边缘残破,上面潦草地写着“王…现…XX元”,还有一行模糊的日期。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 这是一张私人非法交易的流水单碎片! 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衣兜,低声问,“那个麻袋你带来了吗?” 李志强拿出一个折叠好的带血的麻袋,“发现这个票据后,我就没敢继续洗了。” 顾清如接过快速检查,麻袋边角还带着未洗净的泥灰以及血迹。 她将麻袋一并收好,“谢谢你,李志强。这个确实能派上大用处。”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你为什么信我?”她忍不住问。 李志强笑了笑,转身欲离开,“你给我缝过针,还救过我。” “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这张纸条真的派上用场,请你别告诉任何人是我发现的,我……出身不好。” 他没再停留,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顾清如站在原地,手里握紧了纸条,仿佛握住了真相的一角,也攥住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 第264章 等待的夜晚 顾清如手里攥着证据,心跳并未平复。她恨不得立刻动身前往营部找姚文召,将证据交出去,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能走。 崔立平还在术后最风险的24小时里,稍有不慎就可能大出血或者感染,危及生命。作为主刀医生,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更重要的是,秘密转移崔立平的事情,消息不知道有没有走漏,幕后黑手有可能再次来袭。 夜色已深,连队静悄悄的。 若此时搭拖拉机连夜赶往营部,不仅危险,还极易引起有心人的警觉。 她不敢冒险,最终决定,等天亮以后再做打算。如果崔立平顺利度过风险期,她再动身去营部。 顾清如回宿舍稍作休息,便起身去赵连长宿舍,和黄医生一起看护崔立平。 两人轮流观察病情,记录体温。 夜深了,风在窗外呜咽。 屋内的煤油灯昏黄摇曳,映着崔立平潮红的脸色。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顾清如坐在床边,手搭在他腕间,感觉他的脉搏跳得急促。她抽出体温计,低头一看,果然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以上。术后高热来得迅猛,这是感染的前兆,必须立即处理。 靠在椅中打盹的黄医生已然疲惫不堪,头一点一点地沉入梦境。顾清如没有叫醒他,而是从空间取出青霉素,配置好青霉素皮试液,在崔立平手臂内侧做完皮试。确认没有过敏反应,她才轻轻推入青霉素注射液。 接着,她又取出半片安乃近,用温水化开,轻柔地托起崔立平的后颈,将药液缓缓喂入他口中。 之后,打湿了毛巾,给他敷在额头上。 她悄悄从衣兜里取出一点止血粉,这是在药堂中再次升级调配出的止血粉,她给它起了一个新名字,“清创止血散”,融合了中医古方和现代药理知识,不仅止血效果极佳,还有一定的抑菌、消炎作用。 因为效果惊人,怕引起有心人觊觎,她一直谨慎使用,只在最危急的时刻才肯动用。 此时就是最佳时机,她小心地将药粉洒在崔立平脖颈处的伤口边缘,粉末迅速渗入皮下,泛红的伤口像得到了抚慰,凝出了一层薄膜。 很快,在青霉素和精心护理下,崔立平的体温才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她轻轻松了口气。 后半夜,黄医生起来替换顾清如,“下半夜由我来看护,你休息一会。” 顾清如微微点头,没有推辞。 她合衣坐在椅子上,靠在墙边,没一会儿便睡去。 黄医生一边检查崔立平的生命体征,一边注意到他脖颈伤口边缘那层薄薄的药粉。 他轻轻拨开纱布,发现伤口虽然红肿,却没有明显化脓迹象,温度也比预想中低。 他心中一动,这正是顾清如那止血粉的功劳。 早在几个月前,他就见识过顾清如这个药粉的效果,当时他有意用这药粉的药方,调她来营部。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她凭自己的能力也调到了营部。 黄医生望着顾清如疲惫却仍紧绷的侧脸,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他一直觉得,顾清如不像那些被迫适应边疆生活的知青。 她冷静、理智,有着超乎常人的决断力和执行力,更有着高超的医术。 虽然出身不好,靠着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硬生生走出一条路来。 黄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将煤油灯调低了些,坐回床边,低声自语:“有你在,真是他的福气。” 天快亮时,崔立平的脸色恢复一些血色,体温和呼吸都平稳了。 危险期,算是度过了。 简单洗漱后,将崔立平托付给了黄医生,顾清如匆匆赶往营部。 ...... 另一边,姚文召一直托人暗中打听,终于摸得到了一条线索:最近黑市接连流出一批新鲜马肉。 边疆牧区严禁私宰耕畜,尤其是军马、生产用马,一旦发现,按律严惩。能弄到新鲜马肉,背后必有猫腻, 当晚,月黑风高,几盏煤油灯在破布棚下摇晃,人影鬼祟,交易都在低语中完成。姚文召换上旧棉袄,裹紧围巾,独自潜入。 他在角落蹲守许久,终于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掀开羊皮帘子,从麻袋中掏出一块马肉,迅速塞给一个戴毡帽的买家,收钱后低声说:“这批货来得金贵,下回不知什么时候有。” 姚文召猛地扑出,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反拧压地:“保卫科!别动!” 周围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四散而逃,黑市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将马肉贩子铐回营部后,姚文召立即对他进行了连夜审讯。 “我问你,马从哪来的? 那贩子眼神闪躲,咬牙不语。 姚文召冷声逼近:“你以为我只是为抓个投机倒把贩子?这肉,沾着事。你若不说,明天就不是站在这审讯室里,而是蹲在禁闭室等军法处置。” 那贩子惊恐至极,眼见瞒不住了,才将他和营部后勤王成贵的交易都说了出来。 ...... 清晨,风沙初歇,营部大院覆着一层薄雪。 顾清如踏着晨风而来,径直敲响了姚文召的办公室。 门开,姚文召双眼布满血丝,一夜未眠。审讯刚结束,他手里还攥着记录本,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见是顾清如,他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她没说话,抬手关上门,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发黄的纸条,轻轻推到桌上。 “我在四连发现了证据。姚干事,你看这个。这张单子证明了这批肉的来源,根本不是国营渠道,而是来自某个私人屠宰场。这是他们调包的铁证!” 姚文昭低头看着纸条,从案卷中抽出马肉贩子的口供, “证据......这下子齐全了。” “我们立即向营长和教导员汇报。” 第265章 真相大白 营部会议室里,墙上挂着军用地图,桌上摆着铁皮暖水瓶。 姚文召和顾清如站在桌前,拿出那张残缺的流水单子以及马肉贩子的口供, “两位领导,这是卫生员顾清如同志亲自调查所得。我们掌握了马肉来源的直接证据以及贩售渠道,还发生了有人灭口的严重情况。就在昨晚,四连崔立平遭到袭击,同一时间,有人试图潜入关押陈友发的办公室,意图灭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营长和卢教导员。 “这已经不是一起普通的食物中毒事件了,而是涉及重大责任、甚至故意伤害的刑事案件。” 周营长和卢教导员听了,都大吃一惊。 周永年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料到这两天在下面连队还发生了恶性伤人事件。 “居然有人敢在大会战期间做出这种事!差点害死知青不说,还敢灭口?!我周永年带兵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事!” 他转头看向卢成昆,语气坚定:“这件事要一查到底,揪出营部害虫,谁也别想捂盖子!” 卢成昆眼见事态发展严峻,他也顺势而下,不再提出异议, “我完全支持营长的决定。这件案子性质恶劣,查,必须严查到底!”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我的建议是,在上报的方式和措辞上,是否可以更稳妥一些?既要表明我们坚决查处的态度,也要体现我们营党委控制局面的能力和诚意。” 周永年当营长多年,一下子就看穿了卢成昆的小九九,这是在努力给自己争取功绩。 但他不打算在细节上纠缠,直接拍板,“后勤王成贵,收缴证件,立即执行临时扣押,关禁闭室,等候上级处理。” “老卢,你的顾虑有道理,文召,你立刻起草一份报告,把所有证据、证词全部附上,我和卢教导员审阅后,立即签发。顾知青,你提供了关键的证据,还成功抢救了崔立平同志,这件事记你一功!” “是,营长。” 散会后,卢教导员做了紧急汇报。师部高度重视,反应迅速,责令师保卫科与地方公安成立联合调查组,当天中午就赶赴营部,介入调查。 调查组的人和姚文召一汇合,就去王成贵的宿舍抓人。 他们径直去了王成贵的宿舍,王成贵正坐在炕上喝茶,看见几人进来,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们凭什么抓我?” 姚文召拿出那张流水单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你亲笔签字的流水单,记录了你与地方屠宰场之间往来的肉类交易,我这还有黑市马肉贩子的口供,你要不要看?” 王成贵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脸色由红转白,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打懵了。 “你……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两名警卫迅速上前,王成贵挣扎怒吼:“你们没权!我要找上级领导!……你们动不了我!” 话音未落,人已被架出门外。 营部大院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看见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后勤王助理怎么被带走了?!” “怎么回事?” “听说是贪污被抓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整个营部。 王成贵宿舍内,师部调查组同志们开始进行地毯式搜索。 衣柜里、枕头里、被褥里都被搜了个遍,账本、信件、钱票这些都被一一翻出。就连炕洞都没错过。 顾清如站在门口,姚文召叫她来协助搜查,检查是否有可疑药品。 室内现在是一片混乱,衣物、杂物散落一地。 顾清如的视线在杂乱的环境中游移,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炕沿某块砖的边缘。 那块砖的边缘光滑,似乎有反复摩擦的痕迹,她意识到这里可能隐藏着什么。 师部调查组还在搜查着关键证据,暂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顾清如默不作声,一直到他们搜查结束,才快步走上前去。 侧身悄悄揭开砖块,指尖探到一个冰凉的铁盒。 迅速收入空间,全程不过几秒,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之后,顾清如一直面色如常,跟着师部调查组拿着证据返回办公室。 借机去厕所后,她拿出那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巨额粮票、现金、两根小黄鱼,折合现金大概八千多块。 她还在里面找到了一张折叠的泛黄纸条,参差的边缘似乎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些潦草的字迹, “他们要杀我,老鹰会救我吗? 把我逼急了,大家一起完蛋!” 顾清如觉得这个字迹似曾相识, “老鹰”? 她取出王秀兰日记本进行比对,发现这张纸条上的笔迹,就是王秀兰的! 这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也是最后一篇日记。 王成贵藏着王秀兰的日记,他和她的死有关? 她意识到,对手比她想象的更狡猾、更残忍。她需要更小心地利用这些证据,才能解开这个黑吃黑的内幕。 这张纸条,暂时她不准备拿出来。 至于这些财物,上交后的去向不明,不如留下来,用自己的方式用这笔钱。 她做了决定的一刹那,铁盒再次消失不见。 …… 团部家属院。 刘玉香站在灶台前,手里搅着一锅稀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眉头微皱。 丈夫吴启明今天又要去乡下,组织部的活儿,风吹日晒不说,还得走二十多里路,没有自行车,全靠两条腿。 二儿子吴建军也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走着去县里的中学,鞋子烂的特别快,看着儿子的脚底板磨的水泡,真是心疼。 她心里一阵酸涩,想着:“家里要是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省得他们爷俩天天累得跟牛似的。” 可问题是,自行车不是有钱就能买的东西,得有自行车票。 她虽然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笔买自行车的钱,却苦于没有自行车票。 那张薄薄的“自行车票”,在眼下可是金贵得很。 黑市上更是炒到一百多元一张,她虽然打听过好几次,终究没舍得出手。 她和丈夫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七十多块,每月还要给乡下的娘家和婆家寄钱。两口子的工资还要养着三个孩子,所以虽然是双职工,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而一张自行车票就要将近两个月的工资,对这个小家庭来说实在难以负荷。 第266章 自行车风波 刘玉香忽然想起一个人,顾清如,她就有一辆自行车,还是全新的。 她能说到宋毅这么条件出众的干部子弟,全靠她刘玉香从中牵线搭桥。为了这门亲事,自己跑了不知多少趟,在宋毅母亲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刘玉香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恩人,心里那点不好意思也慢慢消散了。 “我给她做了这么大的媒,她总得念点情分吧?”她心里盘算着,“借一下自行车,应该没问题吧?就说是家里急用,她也不好拒绝。再说,就算不还……那也说得过去,反正她也不缺这辆车。”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并立马付之于行动。 下午她就搭乘同事的顺风车去了一趟营部。 结果扑了个空,才知道顾清如去连队巡诊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看着墙角停着的那辆二六女式自行车,崭新、锃亮,实在心动。 刘玉香站在门口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转身对同宿舍那个小姑娘说: “我刚从连队回来,碰上顾清如了,她说让我来借一下她的自行车,家里急用。” 小姑娘果然没多问,笑着把钥匙递给她:“那您拿去骑吧,记得还回来就行。” 刘玉香接过钥匙,心里一阵轻松,嘴上却还客套:“放心吧,我哪能不还呢?” 说完,她推着那辆自行车出了门,骑上就往团部赶。 一路上春风拂面,她只觉得神清气爽,自行车真好,比两条腿省劲多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怎么顾清如买的是辆女式车? 如果是男式的就好了,还能给丈夫骑,现在只能给儿子用了。 骑车回到家属院,小女儿吴小娟正蹲在小院子择菜,一抬头看见她骑车回来,眼睛一亮:“妈,哪儿来的自行车啊?这么新,还是女式的!哇,给我骑骑!” 刘玉香一脚支地停下,摆摆手:“边去边去,赶紧把饭做好,这是给你哥骑的。” 吴小娟嘟着嘴不满地撇嘴:“女式的自行车给哥哥骑?” 刘玉香没好气地说:“你一个小姑娘,骑什么自行车?等你哥骑坏了再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车推进院子,锁上,眼神里透着一丝得意。 这下,建军总算不用天天走路上学了。 至于顾清如那边,等她回来再说吧,反正都是熟人,谁还能真计较? 几天后,顾清如背着药箱朝宿舍走去。 刚才的营部会议结束时,她正准备离开,周营长叫住了她,低声留下一句 “好好干,组织上会给你压更重的担子”。 意思很明显,接下来要提拔她。 想到这里,几日的辛苦奔波,总算没白费。 她精神为之一振,若是升职的话,有了更大的权限,就有机会接近黄志明了。 来到宿舍门口,却有些不对劲。 她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墙角的空地,那是她停放自行车的地方。 空的。 “自行车呢?” 停放自行车的墙角,如今只留下几道模糊的车轮印字。 被郭庆仪或者周红梅推走了? 她目光扫过屋内,果然,车钥匙也不在原位。 这时,郭庆仪也从外面回来,看到顾清如笑道:“你回来了?四连那边情况怎么样?听说闹得挺大?” 顾清如点点头,简单说了下四连的情况,接着问道“我的自行车呢?是不是红梅推走了吗?” 郭庆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不知道?就你去四连的头一天上午,刘玉香干事来了趟营部,她说你同意她借去,还说急着赶回团部。我寻思她是你和宋毅的介绍人,又是团部妇联干部,应该没问题,就把钥匙给她了。” “她说是我同意的?”顾清如语气一沉。 郭庆仪察觉她语气不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她说是经过你同意的,我以为应该没问题……就没多问,把钥匙给她了。” 顾清如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什么。 刘玉香这是打着介绍人的幌子,擅自借用,可能早就盯上了她的车。 不问自取,是为偷。 顾清如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不好当面发作,一来郭庆仪没做错什么,二来,刘玉香毕竟是宋毅的表姨。 她若是揭穿刘玉香,就是不给宋毅面子,反而显得自己小气,甚至可能影响和宋毅的关系。 于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顾清如决定先等几天再说。 几天后,若是刘玉香来还自行车,就当借用一下也无妨,谁都有个急事。 可若是她拖着不还,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 审讯室,灯光惨白。 王成贵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面对师部调查组严厉的目光,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滑落。 “王成贵,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现在全部证据链都已经齐全,等待你的是牢底坐穿。” 面对铁证如山,伪造检疫章、勾结地方屠户、私设地下屠宰点、甚至用染色剂掩盖腐肉……王成贵终于低头认罪:“我错了,我只是想攒点钱,可事情越滚越大,受不了手了……” 很快,王成贵及其同伙五人被依法逮捕,牵出地方商贩、检疫站腐败链条,甚至波及副团级干部被停职调查! 营里风气骤变,人人自危,后勤仓库连夜清查,食堂黑板报多了一栏“溯源公示栏”。 营部会议上,宣布了对王成贵的处理。王成贵被调离岗位,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同案人员依律惩处。 周营长发言, “这次事件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必须以此为鉴,加强管理,确保每一位官兵和知青的饮食安全。” 卢成昆点头赞同:“对内严查,对外低调,既要解决问题,也要维护团队稳定。我们要内部消化,吸取教训,杜绝后患。” 姚文召、顾清如和黄医生在会议上受到了表扬。 不知为何那笔赃款,王成贵始终没有透露半个字,也许那是他留着的后手。 不管怎么样,已经被顾清如全数收走了。 第二天,她就借着看望崔立平的机会,去了一趟四连。 她没有声张,悄悄地将一百颗鸡蛋、五十斤白面放在了食堂外面的角落里。 这些鸡蛋和白面能够为知青们带来营养和温暖,让他们在艰苦的环境中感受到一丝关怀。 第267章 为何非来不可 天刚亮,地平线泛出青灰色的光,寒气仍沉沉压在旷野上。 营区里传来早起的士兵操练的口令声,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炊事班的饭香也飘进了食堂。 顾清如坐在食堂一角,正低头吃着热腾腾的玉米糊,手里拿着一个窝头。 突然,门口有人探头进来喊:“顾清如,有人找。” 她一愣,快速喝完玉米糊,放下碗筷,擦了擦脸和手,走到食堂门口。 晨光下,宋毅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脸庞线条分明,眉眼英挺,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又不失英气的气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挺拔的松树,带着初春的气息,让人眼前一亮。 不少营部的女兵经过时,都不自觉朝他的方向看去。 顾清如心头一动,之前因为刘玉香带来的不快与烦恼,仿佛一下子被风吹散了。 宋毅看到她,脚步自然地迎上去。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蓝色合身棉袄,衬的皮肤很白,梳着两个黝黑的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 宋毅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抱歉,年底这段时间很忙……你年过得怎么样?” 顾清如笑了笑,声音轻快,“挺好的,我和周红梅、郭庆仪她们一起包的饺子。你呢?大年夜吃饺子了吗?” 宋毅没直接回答,而是低声说:“你送我的钢笔和手套,我很喜欢。” 顾清如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 这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见面。 真正见到他,还是有些紧张,像是心底藏着的小秘密,忽然被他轻轻翻开了一页。 宋毅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柔软。 “沿着操场走走?” “好。”这时候操场上有不少去上工的人。 两人并肩走着,宋毅突然开口,语气异常认真, “刘玉香是我母亲远房表姐,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我才托她当介绍人。我并不知道她会那样……那样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声音里透着一丝歉意,“我知道她说了一些关于我们家的事,抱歉,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影响。我父母不是强势专横的人。并且,早在王振军遇袭之前,我就和他们说过你的事情,他们对你的态度是很欢迎的。” 顾清如微微一愣,原来宋毅这么早就和他父母说过她的事情,他真的是很认真在回应她之前说过的话。 宋毅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我不想因为刘玉香的一些话语影响到我们的关系。我的事情,我可以做决定。” 顾清如静静听着,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他这一番话轻轻拨动,缓缓松了下来。 她一直担心的,就是宋毅的家庭因为她的出身不接纳她。现在,他亲口说了,这件事他可以自己做决定,他不是被动的,他是清醒的,是坚定的。 这段时间顾清如心里的纠结一下子被抚平了,一直压在心口的乌云似乎也消散了,她看着他,眼里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我相信你。” 至于那辆自行车的事情,她已经有了打算,不告诉宋毅。 宋毅难得来营部,不想因为刘玉香破坏了今天的气氛,也不想让宋毅为难。 两人沿着操场慢慢走着,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微风拂过。 不远处,几个正在晨练的小战士远远望着他们,放慢了脚步。 “快看,那是顾卫生员,旁边的是她对象?” “天哪,她有对象了?” “这画面......太美好。” 一个瘦高个的战士差点撞上木桩,揉着眼睛喃喃:“我还单身呢……团妇联怎么从不给我介绍这样的对象……” 旁边战友冷笑一声:“别做梦了,你拿什么比?人家那是俊男美女,站一块儿就像宣传画里走出来的,‘革命伴侣,志同道合’!” 另一人叹气:“唉,我昨天才交了入团申请书,今天心灵就遭受双重打击……” 他们一边跑步一边偷瞄,眼神里写满失落与羡慕,连步伐都乱了节拍。 教官一眼看出端倪,冲他们身后吼道,“打起精神来!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是没吃早饭还是丢了魂?!” 小战士们吓得一激灵,赶紧挺直腰板,喊着口号继续往前冲。 不远处,一辆吉普车在营部门口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陆沉洲跳下车来。 他一身脏污军装未换,肩头还沾着灰痕,领口微敞,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们前夜刚端掉一个藏在废弃牧站的走私窝点,两名嫌疑人落网,供出背后牵线人竟与改造农场某名职工有旧。 本该立刻回师部复命,案卷还没整理完,他却在上车前忽然说了一句:“绕一下营部。” 开车的小陈诧异:“陆队,您不是说不顺路?” 他沉默片刻,只道:“顺路。” 其实不顺路。多出十七公里,全是颠簸土道。 但他没解释。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来不可。 这几天,他收到了顾清如寄来的年礼。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是一些自制的药粉药膏,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还附了一张字迹清秀的纸条:“前线辛苦,珍重。” 就这六个字,让他心头像是被烫了一下。 夜里守哨时他翻出来看过三次。 火光映着那张纸,他忽然觉得,原来有人记得他在风雪里奔走,有人在意他会不会冻伤、咳嗽。 他想,总得亲自道声谢。 哪怕只是一句“收到了”。 于是他来了。 可当他走进营部大院,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一幕。 操场上,晨光正好。 顾清如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并肩走在操场上,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两人有说有笑,神情放松。 那个男人微微侧头听着她说话,唇角带着轻松的笑意。而顾清如正说着什么,眉眼弯弯,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放松与暖意。 陆沉洲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师部后勤的宋毅。他们不久前才在作战会议上见过,那时宋毅的表情严肃认真,此刻却带着温暖笑意。 一股尖锐的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胸腔。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 陆沉洲站在树下,风掀动他的衣角,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封未曾送出的回信草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风尘仆仆,像极了一场多余的到来。 第268章 情关难过 “陆营长?”值班战士认出了他,敬礼喊道。 这一声惊动了操场上的两人。 顾清如讶然回头,“陆沉洲?你怎么来营部了?” 宋毅也转过身,看到陆沉洲,眼神中的温柔迅速收敛,神情恢复一贯的沉稳,他微微颔首:“陆队。” 陆沉洲点头,声音平静,甚至有点冷,“刚刚办完任务,顺路来交接一份材料。” 他的目光掠过顾清如,似有片刻停顿,又极快的移开,落向宋毅,“宋组长,幸会。” 宋毅迎上前,脸上露出几分钦佩,“陆队长辛苦了。听说你们这次行动漂亮,抓了个大鱼。” “职责所在。”陆沉洲淡淡道,随即,他忽然转向顾清如,目光终于真正落定在她脸上。“药,我收到了。谢谢。” “事情也办完了,我就先走了。” 还不待顾清如开口询问他的近况,陆沉洲已转身,大步朝着吉普车走去。 车子发动,碾过碎石路。口袋里,斟酌许久的回信,终究没有拿出来。 顾清如站在营部门口,目送着陆沉洲的吉普车远去,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转身看到宋毅探究的目光。 想起刚才陆沉洲说的寄药这件事,还没和宋毅说过,她笑得坦荡,“之前刘建军在连队时针对我,是他帮了我,听说他们在边境追查走私,风雪大,条件苦,就配了些止痛、防冻的药膏,顺手寄了。” 至于他们早在沪市就认识,陆沉洲还救了她,顾清如没提,准备以后慢慢说。 宋毅笑了笑,眉梢微扬,“虽然接触不多,但听师部几次通报,他带队果断,行事缜密,是个靠得住的人,我还是挺佩服他的。你这一包药,他记在心里了,才特地来道谢。” 顾清如解释,“也不是特地给他的,就想着他们前线的人不容易。” “我知道,你最心善。” 看宋毅并没有在意,顾清如悄悄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对陆沉洲更多像哥哥一样,更多的是敬意。 太阳逐渐升高,营区传来集合哨声。 宋毅看了看表:“我得走了,还得赶回师部开会。” “路上小心。”她轻声说,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两人约好,写信保持联系,他只要有时间就来看她。 车子开出去不远,司机小陈觑了眼后视镜,终于忍不住:“陆队,特地绕路到营部,这么快就走了?” 陆沉洲目光盯着前方,声音冷硬:“回去,案卷还没整理。” 小陈撇嘴,心里嘀咕:刚才还要来,这会儿急什么…… 但他不敢再问,只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一定是有情况。 陆沉洲回师部交接完案子后,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驱车直奔兵团司令部大院,去了副司令钟维恒那里。 他从怀里取出两个用蜡封口的小药瓶,轻轻放在桌上。瓶身粗朴,标签是顾清如手写的,字迹细小工整,毫不起眼。 “沉洲,你来啦。”钟维恒正批阅文件,抬头看见药瓶,嘴角扬了起来,“又捎来的?” 他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暖意:“这丫头有心了。” “是个知道感恩的。” 他放下药瓶,看向陆沉洲,“她父亲农场那边,最近没出什么事情吧?” 陆沉洲点点头,“一直安排人暗中盯着,不会有事。” 钟维恒点点头,没再多问。顾清如父亲刚刚下放的时候,幕后之人不死心,还派过几拨人前来,都被陆沉洲派人阻止了。 钟维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特地留下的一份报纸, “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姑娘不简单啊,来兵团以后立了两次功了,一次二等,一次三等?还在风雪里救羊群登了报,真是优秀啊。” 钟维恒说着,目光从报纸移到陆沉舟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一丝调侃:“你小子,单身这么多年,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这回这个顾清如,要模样有模样,要功绩有功绩,出身问题现在也淡化了。你呢,是一等功的战斗英雄,论条件,倒也般配。你还救了她父亲,她呢,父亲和我过命的兄弟,我也可以厚着脸皮自居一声长辈了。 怎么样?要不要我老钟出面,给你们俩牵个线,介绍介绍?”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他几乎没有停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回答道:“谢谢首长关心。不过,她有对象了。” “……?”钟维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调侃的神情转为真正的错愕,甚至有一丝扫兴。 “有对象了?这么快?谁啊?哪个单位的?”他本能地追问,觉得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上次见顾清如是四月份在沪市疗养的时候,现在是三月初,才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处对象了? 不过想想也是,那姑娘娇的像花一样,来兵团这个单身青年众多的地方,可不得被人抢破头。也不知道是被哪个有眼光的小伙子抢跑了。 陆沉舟不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眼神移向别处: “首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工作了。” 看着陆沉舟转身离开的挺拔却冷硬的背影,钟维恒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对劲。 以他对陆沉舟的了解,这小子对这种事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以往给他介绍对象,他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就是用“目前任务重,不考虑个人问题”这种话搪塞过去。 可这次…… 他居然如此肯定、如此迅速地替那个女同志宣称“她有对象了”? 这句回答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钟维恒回过味来,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念头窜入脑海,这小子哪里是在拒绝介绍,他这分明是自己动了心思,却又求而不得,或者遇到了什么阻碍,心里正不痛快呢! 他这句“她有对象了”,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咬牙切齿! 想到这层,钟维恒看着桌上的药瓶,再回想陆沉舟刚才那副冷硬却暗藏汹涌的模样,不由得摇头苦笑,喃喃自语:“好小子……我说你今天怎么有些反常,主动来送东西。你这是一肚子‘别扭’啊……话藏三分,情压十成。” 他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这性子,像极了我当年。刀山敢闯,情关却过不得。” 看来这小子的情路坎坷...... 第269章 垦荒大会战的卫生炸弹 宋毅和陆沉洲走后,顾清如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垦荒大会战巡诊之中。 四连的事情算是过去了,风波虽大,但终究归于平静。 黄医生也回来了,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继续挑起医务工作的重担。 那笔赃款,顾清如也计划好了。 她决定,用不义之财行正义之事。 一个礼拜后,营部收到一批匿名捐赠的药品物资。 卢教导员闻讯赶来,打开箱子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点哆嗦: “哎呦喂!这…这是哪来的及时雨啊?! 箱子里既有青霉素、阿司匹林、黄连素这些金贵药品,又有医用酒精、紫药水、绷带等基础耗材。还有医用用品,包括几十双崭新的医用橡胶手套,几把全新的手术剪、止血钳、镊子。 这些药品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八千元。 卢教导员激动地搓着手,绕着箱子转圈,对文书和闻讯赶来的众人连声感叹: “雷锋同志!这才是活雷锋啊! 做好事不留名,雪中送炭,解决了我们的大困难!” “快!登记造册,专人保管!一定要用到刀刃上!” 周围的战士和知青们们也都又惊又喜,脸上洋溢着感激和振奋。 边疆药品奇缺,很多时候医生只能用土方子或者针灸来医治, 关键时候,青霉素能救命! 周红梅的声音从营部喇叭响起,“不知名的雷锋同志,给我们营部捐赠了一批珍贵药品!让我们向这位同志致以崇高的敬意!…….” 她继续广播,语气里满是激动和感激,仿佛那位雷锋同志就在现场,正接受全体官兵的集体敬礼。 顾清如正背着药箱下连队巡诊,深藏功与名。 刘玉香没有来还自行车,顾清如分到营部周边连队,步行要一个多小时。 三月初的边疆,寒风依旧凛冽。 戈壁远远望去,一片萧瑟。 风从西面荒原刮来,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湿冷,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紧。 这是边疆最难熬的时节——冬未尽,春未至,万物僵卧,土地刚刚解冻,泥泞与冻土交错,一脚下去,半鞋泥水。 顾清如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六连的小道上。 她那双解放鞋早已灌满了泥浆,走一步“咕叽”一声。 到了连队卫生室,她赶紧从药箱底层掏出一双旧布鞋换上。 刚换好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就听见门口一阵慌乱。 “卫生员在吗?小石头又拉了!第三次了!” 推门进来的是知青班长,扶着个瘦巴巴的小知青,脸蜡黄。 小石头本名石红兵,是去年来边疆的城里娃,来边疆想要“锻炼意志”,结果意志没锻炼成,先被腹泻炼去半条命。 小石头虚弱的说,“医生,我就喝了口水,怎么就跟开闸的水龙头似的……刹不住车了……” 顾清如一边给他测体温,一边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就算你是泄洪,我也给你拧上阀门。” 她翻开病历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三连,李国柱,腹痛+腹泻,食用野菜后发病; 四连,王铁,恶心呕吐,饮用生水后两小时发作; 五连,赵小花,持续低烧,饭前未洗手…… 再加上眼前这个小石头,症状相似,时间集中,地点分散, 但共同点逐渐清晰。 这些知青们都曾图方便,在劳作间隙直接从取水点舀生水喝,或者因为临时厕所离得太远、条件太差,便后没有条件好好洗手。 给小石头进行了针灸以及对症下药后,她在垦荒地四处查看。 走到临时搭建的简陋厕所,看到的不过是几块破席子围起来的浅坑,蚊蝇乱飞,气味刺鼻。 又走到取水点,看着浑浊的河水参杂着融化的雪水被大家直接舀起来饮用。 这是一个随时会被引爆的卫生炸弹。 一旦爆发,在目前高强度、高密度的会战环境下,群体性腹泻将迅速蔓延,严重削弱战斗力,甚至可能导致整个开荒任务瘫痪。 回到营部后,顾清如第一时间向大会战临时指挥组汇报自己的发现。 “组长,目前已有多个连队出现零星病例,这是疫病爆发的前兆。” “什么!有疫病?仔细说说你的发现!” 指挥组组长陈国栋收起了起初的漫不经心, “我发现多个连队取水点水未经处理,知青们直接饮用生水的情况,同时,临时厕所条件较差,存在传播病菌的风险。我在不同连队都已经接诊好几个腹泻的病例了。” 说着,她将病历本上的记录递给了陈国栋看。 陈国栋接过仔细翻阅,眉头皱起,合上笔记本, “小顾同志,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顾清如娓娓道来, “我的建议是,所有劳动知青饮用开水,严禁喝生水,增加炊事班送水到劳动点的频率,保证大家都有热水喝; 第二,要求所有知青饭前便后都要洗手,各连队尽快在取水点和食堂旁设置简易洗手台; 第三、对各连队的临时厕所,每日定时撒生石灰进行消毒,杀灭病菌和蚊蝇。” 陈国栋点点头,她说的这几点,都是一些具体可行、成本低的有效措施。 指挥组经过短暂商议,当即采纳了顾清如的意见。 并以大会战指挥部的名义,将这几条建议作为“死命令”下达下去。 命令下达之初,抱怨声此起彼伏。 一个满头大汗的知青对着水壶里的热水直皱眉:“这大热天的,非得煮开了才能喝,真麻烦!嗓子都冒烟了!” 旁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正在用热水烫他的搪瓷缸,训斥道: “知足吧你!嫌麻烦?你是想麻烦一会儿,还是想将来在茅坑里起不来?”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听说了吗?这是营部卫生所一个小卫生员极力主张的规矩。人家是学医的,看得比咱们远。要不是她这死命令,咱这儿非得闹翻天不可!就前两天,三连那俩小子,图凉快喝了生水,拉得腿都软了,直接抬下去了。你想学他们?” 那知青听罢,立刻闭了嘴,乖乖地喝起了热水。 经过一段时间口碑的积累,顾清如“人美、医术高”的名声也在下面连队传开了。 当有人受伤或生病时,会有知青说: “快去找营部那个姓顾的卫生员,她技术好,心又细!” “听说了吗?前几天二连那个小山东,手指头差点砸烂了,都以为要废了,结果被卫生所一个女卫生员给保住了!” “真的假的?哪个卫生员这么神?” “好像姓顾,挺年轻那个…” 第270章 还不给她加担子?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连队垦荒地已渐渐热闹起来。 周营长和卢教导员一早便带着指挥组下连队巡查,这是他们每年开春后的例行工作,可今年走下来,却察觉出几分不同。 小战士肩上挑着两个沉甸甸的铁皮桶,步履稳健地从水井边回来,桶里盛满了清冽的井水,被整齐地摆放在垦荒地的洗手台旁边。 洗手台旁立了块手写的木牌:“饭前便后要洗手”。 几个知青刚从田里收工回来,满身泥汗,丢下镐头和锄头,却没人直接去排队打饭。 第一件事竟是走到水桶旁,用瓢舀水,仔细搓洗双手,才拿着搪瓷缸排队。 卢成昆停下脚步,眉毛微扬:“咦?这倒是新鲜。” 周永年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这群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次卫生方面宣传得不错。” “可不是嘛,”卢成昆点头附和,“过去劝多少回都不管用,说洗手是‘资产阶级讲究’,现在倒自觉起来了。” 这时,身后的指挥组组长陈国栋走上前来,“这可不是光靠宣传,是卫生所小顾同志提的建议。她说,春季传染病高发,尤其肠胃病多来自手口不洁。 她写了简报,在各连队张贴,又组织知青骨干开了两次小会讲卫生常识。这才有了现在的变化。” 周永年闻言一愣,随即目光微动, “小顾?是顾清如?” “是,就是她。”陈国栋答道。 周永年沉默片刻,望着远处背着药箱忙碌的卫生员,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她的专业预见性,值得表扬。” 卢成昆轻叹一声:“这年头,能沉下心做事的人不多了。一个女娃子,反倒把实事做到了前头。” 周永年点点头。 卢成昆边走边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我说周营长,这么个人才,还让她在卫生所跑腿?是不是该给小顾加加担子了?” 周永年闻言,抬头看向卢成昆, “你这老卢,平日里最讲究‘论资排辈’‘稳扎稳打’,今儿倒做起青年同志的代言人来了?” 卢成昆一愣,随即笑了。 这是他调来营部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听周永年如此干脆地认同他的看法。 这个周营长别看是个打过仗的莽夫,实际城府深。 好多次他提的意见,都被周营长四两拨千斤的打发了,让他吃了不少次亏。 周永年瞥他一眼,眼里带笑,“确实,担子该给年轻人多加一些了。” ...... 在卫生所例行的内部会议上,黄医生安排完日常工作后,合上笔记本,抬眼扫了一圈众人, “另外,宣布个事。” 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营里经过研究决定,成立一个‘防疫与战伤救护技术小组’,主要负责咱们营的巡回医疗、卫生防疫宣传,还有战地急救的培训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清如身上,眼神里透着几分欣慰和信任: “这个小组长呢,由顾清如同志来担任。”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顾清如微微一愣。 郭庆仪第一个反应过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悄悄朝顾清如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满是欣喜。 黄医生继续说,“清如同志在之前的工作中,专业能力突出,责任心强,特别是这次下乡巡诊,发现并排除了重大隐患,表现非常出色。这个小组长任务重,希望你能挑起这个担子,把咱们营的卫勤保障水平再提一提。” “大家以后在防疫和急救方面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多跟清如同志交流。” 陈老医生点头笑道:“年轻人有担当,咱们这些老骨头也放心。” 散会后, 郭庆仪满脸真诚地祝贺:“清如小组长,恭喜你啊!” 而角落里,蒋文娟却始终低着头整理文件夹。她比顾清如早来两年,可一次次机会都擦肩而过。此刻,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防疫小组长?哼……不就是写了几页纸,跑了几趟连队?”她低声对身旁人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刚好能让旁边人听见, “咱们这些老同志,反倒成了陪衬。” 没人接话。有人低头走了,有人假装没听见。 升职后,顾清如还是继续下连队巡诊,改变的是,她可以安排蒋文娟他们的工作,还有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这间独立办公室虽然简陋,但是有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可以用来写报告处理文件。 这段时间,刘玉香没有来过营部,更没有提要还车的事情。 顾清如决定不再等待,自行车是要要回来的。 她没有去找刘玉香当面争执,也没有去找宋毅开口求助。 这种事,若要解决得体面又稳妥,还得走组织程序。 她找到了营部教导员卢成昆, “教导员,向您反映一个情况。团部妇联的刘玉香同志,可能出于工作需要,把我那辆自行车推走了,提前并没有和我打招呼。已经有半个月了。 我去下面连队巡诊,路途远,急需用车。 您看组织上能不能帮忙协调询问一下?” 听她说完自行车的事,卢教导员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刘玉香?她怎么做出这种事情来?不打招呼就把你的车骑走了?” 顾清如点点头,“当时她说是家里急用,跟我同屋的小姑娘借了钥匙,我回来才发现车不见了。” 卢教导员听了,脸色沉了下来。 这事儿看起来不大,但性质却不轻。 自行车在当下是贵重物品,算是“家庭四大件”之首,等同于现代的一辆小汽车。 不打招呼就骑走,等于是侵犯财产。 更何况,刘玉香还是打着“顾清如同意”的旗号去借钥匙,这已经有点越界了。 他看了顾清如一眼,心里明白,她今天来不是为了闹事,而是想通过组织渠道,妥善处理这件事—— 第271章 事情捅到领导那里了 卢成昆刚和周营长共同推动了顾清如升职的事情,此时,不介意再帮她一把。 “你做得对,这种事不能惯着。”卢教导员点点头,语气缓了缓,“你放心,我这就打个电话,跟团部政委说一声,让他那边了解一下情况。刘玉香我大概了解,她是团部妇联的干事,但也不能这么办事。” 顾清如微微一笑,语气诚恳:“谢谢卢教导员。” “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这车肯定能要回来。团部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们给刘玉香提个醒。” 顾清如点点头,起身告辞。 营部办公室里,卢成昆摇通了团部政治处的电话, “喂,王主任吗?我老卢啊。有个事跟你们协调一下,你们团妇联一位叫刘玉香的同志,可能误会了,把我们营一个卫生员的自行车推走了。现在这位卫生员下连队巡诊急需用车,你看是不是请她尽快还回来?免得同志们产生误会,影响不好。” 卢成昆语气客气,但句句在点“你们的人犯了错误,影响团结,请你们解决。” 团政治处主任王兴接到电话时,正准备去开会,一听内容,有些尴尬。 自己单位的同志不打招呼就拿了下面营部同志的自行车,还叫人打电话告状到团部来了。 他干咳两声,讪笑着应付:“哎呀老卢,误会误会!一定是我们这边沟通不到位,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王兴心里直嘀咕:“这刘玉香,怎么搞的?竟然敢就么把下面营部同志的自行车霸占了?” 他立刻叫来团部妇联主任徐主任。徐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一看就很老练。 “老徐啊,有个事……你了解一下,是不是咱们刘玉香同志用了营部顾同志的自行车,到现在还没还?现在人家都打电话找上我了,影响不太好。” 徐主任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也挂不住了。 她勉强笑了笑:“王主任您放心,我这就去了解情况,尽快处理。” 回到办公室,她沉着脸把刘玉香叫了进来。 “小刘,你跟营部顾同志熟吧?她那辆自行车,是不是你一直在用?” 刘玉香没想到徐主任找她竟然是这件事, 愣了一下之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 她赶紧解释,“啊……是这么回事。之前帮她介绍对象,跑了几次营部,那回不巧家里出了急事,就借了她的自行车回团部。你瞧我这记性,一忙起来,就忘了……” 徐主任怎么不知道,自行车这么贵重的东西,能忘记还了? 这明摆着是借着介绍的情分,在邀功拿好处呢。 但她面上不显,语气平和的说,“小事儿,谁都有疏忽的时候,不过人家基层同志不容易啊,下连队车子是刚需,你赶紧还回去吧。” 刘玉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营部还车。” 徐主任点点头,送她出门,心里却已默默打了个评语: 人情用得太满,分寸拿捏太差。 刘玉香走出妇联主任办公室时,脚步沉重。 她知道,这下子徐主任对她印象一定差了不少。 年底的评优、提干不要想了。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以为小姑娘面子薄,不会来要车。 就算要,自己到时候还给她就是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没来要车,却通过领导来要车。 刘玉香回到家中,脸色难看极了。 她不是心疼车,而是脸面丢了,里子面子都被撕得粉碎。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了一层皮,羞愧得无地自容。 等儿子吴建军放学回来,她立即牵过车,搬出抹布和水桶,开始擦车子。 吴建军看见她蹲在地上擦车,一脸疑惑: “妈,你擦车干嘛?我还打算明天骑着去同学家呢,到时候不是又脏了?” 刘玉香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没好气地说:“没车了,车子得还给人家。” 吴建军一愣,脸立刻垮了下来:“我还答应同学明天带她骑一圈呢,怎么就这么急?就不能再借两天?” 他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可刘玉香今天实在没心情惯着他。 她一瞪眼,声音拔高:“骑什么骑!你当人家的车是咱家的?人家要还就得还,以后别指望这车了。” 吴建军一听,顿时急了:“那怎么行,你说了这车我可以用的,那你得给我买一辆。我同学都有车,就我没有,我天天走路太丢人了。” 刘玉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买买买,就知道买!你妈我又不是开银行的,哪来那么多钱给你买自行车?” 屋外,吴建军还在嘟囔:“你不给我买,我就天天迟到,让老师说你!” 刘玉香气得直起身,指着他的鼻子:“你再闹试试!你妈我现在是惹不起那顾清如,还治不了你?你要是再给我添乱,我就扒了你的皮!” 吴建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 而刘玉香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烦了。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又瞪了儿子一眼:“要不是你天天闹着骑车,我能跑去借人家的车?现在倒好,惹了一身臊。” 吴建军不服气地顶嘴:“你又没问人家,谁让你自己去拿钥匙?” 刘玉香一时语塞,气得差点拍桌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说:“我是你妈,你怎么做儿子的,说到你妈头上来了?你给我记住,以后少给我添乱!” 吴建军嘟囔着嘴,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再说什么,怏怏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刘玉香继续擦车,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次的事情不仅让自己在团部丢尽了脸,还让儿子也受了委屈。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解决问题。 擦完车,她把车子停到门口,心里暗自盘算着明天怎么去还车。 真要她给顾清如道歉,又有些抹不下脸。 夜深了,刘玉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心里满是懊悔和无奈。 心里不免有些怨恨起顾清如来,不就是一辆自行车吗? 自己拿了她来要,还能不给她?为什么要这么上纲上线的通过组织来通知她还车? 这就是在打她刘玉香的脸啊。 第272章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刘玉香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就蹬着自行车到营部了。 顾清如一推门,就看见刘玉香站在门口。 她推着那辆自行车,车被擦得干干净净。 刘玉香板着脸,不情不愿的推着自行车,看到顾清如出门,把车往她面前一推, “小顾,车还给你。不就是用一下你的车吗?至于闹到领导那去吗?” 顾清如接过车,检查了一下,平静地看着她:“刘大姐,这都过去半个月了,要不是我跟领导反映,您会来还车?将心比心,自行车多金贵,你也知道,并且这还是营部给我的立功奖励。从连队回来,车子就不见了,你知道我有多焦心? 自行车我去连队巡诊得用,离不了。下次您要用什么,提前言语一声,我能帮肯定帮。” 顾清如语气平和,但句句话里藏针,说的刘玉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您慢走,我这还得去巡诊,就不送您了。” 刘玉香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跺脚,转身离开。 一旁的郭庆仪目睹了全过程,走过来对顾清如低声说:“清如啊,你做得对,但……哎,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啊。 刘玉香这人……你今天让她这么没脸,她又是宋毅的亲戚,就怕她以后在中间搬弄是非,对你、对宋毅都不好。” 顾清如望着刘玉香的背影,淡然一笑:“我知道,但道理在我们这边,我不能因为怕她搬弄是非,就任由她占便宜。如果她真要去搬弄,那就不是我的错了,是她的心歪了。” 但是郭庆仪说的有几分道理,顾清如给宋毅写了一封信,在信里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一遍。 好不容易走回营部后,刘玉香觉得脚底板火辣辣的疼,可比起身上的累,心里更难受。 她“借”车的事情,被顾清如直接捅到组织领导那儿,受了批评。 不光在领导那里印象不好,就怕这件事在团部传开来,以后不好做人。 回到团部,她总觉得,路过的同事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在议论她,又像是在笑她。 到了食堂,她端着饭盘坐在角落,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阵笑声。 “哎,你说自行车这事儿,是不是有点……” 她攥紧筷子,心里一阵翻腾,越想越觉得他们在说她。 吃不下饭,干脆把饭盒一推,起身就走。 回到办公室,她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堵的厉害。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不甘。 她刘玉香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她不是没想过就此作罢,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怕丈夫知道后对她一顿骂,别再因为这事儿影响丈夫的工作。 更怕宋家那边误会了她,觉得她“不懂事”,连带影响宋毅对她的态度。 咬了咬牙,拿起电话,拨通了京市宋母的电话。 “秀芳啊,是我玉香啊。” 电话那头传来宋母略显惊讶的声音:“哎呀,是玉香姐啊,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来了?” “我……我这不是一直惦记着小毅和清如的事嘛。”刘玉香语气一低,像是满腔委屈, “为了他们俩的事情啊,我不知跑了多少回营部,对清如这孩子也是很满意,你也是知道的。可没想到,清如这孩子,心眼儿太小了。” “哦?怎么了?”宋母的语气变了,明显上了心。 “清如这孩子……唉,我也不是要背后说人坏话,可我不能看着小毅吃亏。” “前阵子我去营部跑的勤,她看我辛苦,主动提出要借我骑她的自行车,我也是推拒不过才骑了。说好这两天就还,结果呢?她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直接找政委告状,说我不经同意拿了她的自行车,搞得我在单位里成了笑柄!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被当众被批评,脸都丢尽了。” “啊?还有这事?她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不就是辆自行车吗,至于这么计较吗?”宋母皱眉。 “可不是嘛!”刘玉香加重语气, “我也不是借了不还的人,可她这人啊,做事太绝了。借个车都这么斤斤计较,以后过日子,那还不知道多难相处呢。” “关键是,她这人心眼小,一点亏都不能吃。而且啊,秀芳,我听说她在单位里风评也不太好,和男同事走得近,说话做事都不够稳重……人家都议论她‘行为不端’。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担心万一以后影响到小毅的名声和前途……我这做介绍人的,良心过不去啊。” “还有这种事?玉香啊,那你可得如实告诉我啊,这女孩听上去人品不行啊。”宋母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刘玉香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你们家好,才跟您说这些。清如这人,看着文文静静的,其实心思深得很。婚姻大事,人品最重要。别到最后,寒了小毅的心。” 挂掉电话后,刘玉香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这通电话,已经在宋母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她这样做,是要抢先一步,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把顾清如塑造成“迫害者”,以扭转舆论,保住自己的利益。 至此,她终于心里舒服一点了。 但是还是不解恨。 她现在是恨不得搅黄他们俩,才解气。 之后,她再给宋毅介绍其他的姑娘就是了,团部、营部这么多单身、出身好的姑娘,还比不得她顾清如? 到时候,介绍成功了,她还是介绍人,宋毅、包括宋家还是得记着她的恩。 她还不罢休,又一通电话打给了宋毅。 “宋毅啊,我是表姨啊。最近我和小顾之间有点误会,想了想还是得提前和你说一声。” “表姨,什么事?”宋毅语气平静,这时他还没有收到顾清如的信。 “你姨夫这几天下连队跑材料急需要用车,我去找顾清如借两天,她也同意了,她也没说不行啊。但我哪知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转头就捅到营部领导那儿去了,告我黑状!说我……说我偷她车!营里领导把我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训啊!一点情面都不讲!呜……姨这脸都丢尽了……我在团里还怎么工作啊?” 第273章 精准点穴回击 面对刘玉香的哭诉,宋毅没有被她绕进去,直接讲重点, “你借她车?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跟她说的?” 刘玉香见宋毅没有上当,只能继续加码,试图激起他的不满,“就这几天啊,我借车骑几天就还回去,结果,她竟然这么小家子气。小毅啊,她这是打你的脸啊。” 宋毅听了这话,眉头紧皱。 他了解顾清如,她会直接向领导反映,一定是这刘玉香做了越界的事情。 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真相。 要么是刘玉香根本没打招呼就擅自用了车, 要么是借了不还,甚至打着“介绍人”的名头,理所当然地索取便利。 想到顾清如下连队要骑几十里路,风吹日晒,全靠那辆自行车通勤,而刘玉香却随口一句“跟舍友说了一声”,就想占为己用…… 他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上一阵愤怒与心疼。 之前去营部,她没跟他提半个字,是怕他为难,这个傻姑娘。 “姨,你跟我说实话。你借车,到底有没有当面、正式跟她借?她亲口答应借给你了?” 电话那头顿时一窒。 刘玉香支吾起来:“我……我当时急着用嘛,就托她室友带了个话……她也没反对啊,这不就等于答应了吗?” “所以,你根本没问她本人。 ” 宋毅的声音冷了下来,真没想到刘玉香是这样的人。 不懂分寸,越界行事,还倒打一耙。 电话里,刘玉香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声音中带着不满和委屈。 “够了,表姨。” 宋毅语气冰冷,打断了她的胡搅蛮缠, “我了解顾清如,她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还有,从今往后我和清如的事情,请你不要再管了。” 刘玉香被宋毅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弄的一愣,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是好心,真没别的想法。你要觉得我多嘴,那……那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我是介绍人,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好,别人也会说我的不是。” 话未说完,刘玉香便匆匆挂了电话。 虽然宋毅那没有达到目的,但至少给宋母的电话还是起了效果的。 只要宋母对顾清如有了嫌隙,他俩还能成么? 想到这里,刘玉香觉得自己好歹扳回一城,心里舒服了不少。 宋毅握着电话,眉头紧锁。 请了刘玉香这个介绍人,反而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 一个无关紧要的远亲,若是在亲友圈中散布流言。哪怕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当初我介绍时就觉得不太合适”,也足以让人心生疑窦。 他意识到,这件小事若是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影响到他和顾清如的关系。 想了想,他决定暂时不将这些事告诉顾清如,但事情还是要处理,不能让事态扩散。 他拿起电话,直接摇通了刘玉香的丈夫,吴启明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铃声刚响了两声,吴启明便迅速接起。 宋毅开门见山,直接自报家门,“吴干事你好,我是师部后勤稽查科的宋毅。” 听到宋毅的名字,吴启明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宋参谋,您好,我是吴启明。请问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指示?” 吴启明听老婆刘玉香提过,说是“远房表妹家的厉害亲戚”,当时他当笑话听,没想到真会打电话来。 宋毅没绕弯子,“指示不敢当。刚跟我表姨刘玉香通了个电话,听她说了点事。听说她和我对象在借用物资上产生了点误会,还惊动了团领导,我有点担心,所以得跟你通个气。” 吴启明一听,就明白最近家里的自行车是怎么来的了,至于误会,看来这借车,有可能人家没同意啊。 想到这一点,吴启明心里一沉。 宋毅叹了口气,话中有话,“吴干事,咱们都是兵团干部,最清楚后院安定的重要性,家属的思想工作一定要做好。我不希望因为这点家务事,影响到你的工作。” 吴启明在电话那头冷汗直流,他立刻表态:“是是是!宋参谋,给您添麻烦了!我一定高度重视,坚决处理好!保证不再发生这种事!” 宋毅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缓了半分语气:“那就好。你回去好好谈一谈,把事情理顺。” “是是是!我今晚就处理。”吴启明点头如捣蒜,哪怕对方看不见。 电话挂断后,宋毅靠近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是想借势压人,可有些事,必须划清界限。 …… 吴启明推开家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进家门,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刘玉香端着菜走出厨房,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咯噔”,不会是借自行车的事情让他知道了吧? 这个家,吴启明是一家之主,刘玉香原本在乡下务农带孩子,是随着吴启明的调任才得以搬到兵团,工作也是丈夫托关系给找的。 这也是刘玉香害怕吴启明知道的原因,平时他都好说话,但只要吵架吴启明就要送她回乡下,她可不想再回那地方。 她脸上堆着笑,“老吴,今天这么晚回来,来吃饭。” 然而,吴启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径直走到餐桌旁,重重地坐下,目光冷冷地盯着刘玉香。 “玉香,你最近是不是跟顾清如闹了点不愉快?” 一听这话,她心猛地一沉,强装镇定:“你听谁说的?” “宋毅,师部后勤稽查科的宋参谋,也是你那个‘表妹’的儿子。” 刘玉香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想到,宋毅直接找了她丈夫,精准点穴,直击命门。 “他……他说什么了?”她声音发虚。 “他说你因为借用物资的事惹麻烦,还说,人家基层同志靠自行车下连队巡诊,你倒好,仗着介绍对象的人情,连问都不问就骑走了人家的车?” 刘玉香赶紧解释,“我哪有强拿?我让小顾的舍友带了个话!她回来以后都没反对,不就是默认了吗?再说了,要不是我撮合他们,他们俩能成?就她那出身,这是恩人还是仇人啊!” “够了!”吴启明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你还在这儿谈‘恩情’?人家姑娘清清白白工作,凭本事立功受奖,登过报纸,是先进典型。你以为你是什么人?配和人家讲条件,讲恩情。再说,人家宋毅找你,只是托你代为出面,走个流程而已。真当自己是介绍人了,拿起乔了?” “你知道最近团里开会怎么说的吗?‘有些同志仗势欺人,霸占基层物资’!政委开会点了三次‘个别家属作风问题’,虽然没点名,你知不知道我都丢死人了。” 刘玉香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我只是……想让你在单位也有面子……” “体面,你不给我丢面就不错了。” 吴启明叹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玉香,你知道我的工作有多重要,我不想因为这点家务事,让领导对我有看法。” 他盯着她,眼神冰冷:“我警告你,从今天起,不准再参和他们之间的事情,更不准打着宋家的名义搞小动作。否则——我就让你回老家种地去!听清楚没有?” 刘玉香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被吴启明的严厉话语震慑住了,心中既委屈又害怕,“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实际上刘玉香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心里怨恨更深了。 第274章 冯山所长归来 天色渐暗,营部某个办公室,两个人影在低声交谈。 “王成贵这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蠢又贪。” “可不是?连肉联厂的肉都敢往外倒腾,真不怕出事。” “他算什么?脑子一根筋,手里有点权就飘,这不还是把自己作进去了。” “他嘴巴紧吗?没说不该说的吧?” “放心,他乡下的家人还在我手里。” 一阵沉默,风卷着沙粒掠过墙角。 “现在外面的风气变了,有了很大的变化,相信很快,兵团也会有变化。” “是嘛,希望吧。这个案子,姚文召、顾清如查的,这两个人,得提防着点。” 对方没立刻回答,像是咀嚼着这个名字。 “顾清如……姚文召……” “是啊,这丫头现在是营部先进典型,立了二等功,登了报纸,这次还破了这起案子,升了职。对我们,有点麻烦。” 另一个人冷笑,“呵,一个新来的小姑娘,能成什么气候?让她牵头搞防疫小组,底下那些老职工能服?” “可咱们不得不提防,她要是真把防疫网铺开,培训搞起来,卫生所独立记账、巡诊留痕……那些手脚,就藏不住了。” “你操心太多了,你不知道,光卫生所里,就有不少人巴不得她摔个跟头。她,好对付。一个资本家小姐出身的姑娘,立再多功劳,不还是出身不清白吗?站得再正,也经不起几句‘动机不纯’的帽子。” 夜风穿墙而入,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而宿舍里,灯影摇曳,映出顾清如纤细的身影。 她明天一早要去五连宣传防疫,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案。 春天是疫病高发期,她这个刚上任的防疫小组组长,肩上的担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另一方面,她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念头,借着防疫巡诊的机会接近黄志明。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营部卫生所的屋檐下已经是一片忙碌。 炉子上的铁壶咕嘟作响,热水刚烧开;郭庆仪正往架子上补药,李三才蹲在角落补充一会巡诊要用的药箱。 就在这时,营部卫生所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着寒气扑了进来。 冯所长回来了。 他四十多岁,一张脸被戈壁的风吹得黝黑发亮。他穿着件旧军大衣,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一进门,就朝大家点了点头。 “冯所长,您回来了。”蒋文娟放下手里的活,热情的围了上去。 冯山环视一圈众人,干脆利落的说,“人都在吧?开个短会!” 人都到齐后,除了黄医生和陈老,还有四名卫生员以及助理。 第一件事,他感谢了陈老和黄医生在他外出期间主持工作,“两位老同志撑起了半边天,这份责任和担当,值得全所学习。” 第二件事,欢迎新加入的三位卫生员——李三才、郭庆仪,还有顾清如。 说到顾清如时,他微微颔首:“小顾同志,我听周营长提过你,专业基础扎实,垦荒大会战期间巡诊表现突出,是个好苗子。” “防疫小组交给你,是组织的信任,希望你能把专业知识和基层实际结合起来,干出实效。” 顾清如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谢谢冯所长夸赞。” 她心头微松,之前听说冯所严厉规矩多,但他这评价中肯,不捧不压,倒是让她放下了几分戒备。 第三件事,冯山环视一圈,语气和缓却带着引导性:“春季疫病多发,历来是咱们卫勤工作的重点。大家都是在一线摸爬滚打的,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集思广益嘛。” 陈老慢悠悠开口,“依我看,老法子也不全过时。红柳枝水,煮一煮,能清火消炎,连队里可以定时熬些,让大伙儿喝。还有艾草,晒干了挂在屋檐下,驱虫也防疫。” 黄医生点头附和:“对,再加上石灰撒厕所、沸水烫碗筷,老办法配合新知识,最实在。” 说到这里,屋里气氛稍稍放松。 就在这时,冯山忽然转向顾清如,“防疫小组组长,不说说嘛?” 顾清如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朗声说道:“所长,各位同志,现在天气转暖,是痢疾、疟疾等传染病的高发期。知青们在垦荒现场喝生水、临时厕所条件简陋,蚊虫滋生、粪便管理不当,都是隐患。我建议组织一次全营卫生员的短期培训,用时一到三天,重点讲一下水源管理、消毒流程、症状初识和初步处置。” “现在正值垦荒期间,人力紧张,我们可以在五连、七连先试点,由我带队,边工作边培训,总结经验后再推广到全营。这样不耽误生产,也能及时防控。”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老微微颔首,黄医生眼中闪过赞许。 冯山却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蒋文娟:“文娟同志,你是老卫生员了,对这个提议,你怎么看?” 蒋文娟正愁没有机会表现,她听出冯山话里有话, “顾同志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我觉得这个提议,有点脱离实际。” “首先,眼下正值春耕春播,各连队都在抢进度,抽人脱产培训,恐怕难以协调。 再说,‘试点’这种提法,容易让人误解为其他连队就不重视防疫。我们搞工作,要讲科学,更要讲团结,不能搞‘重点照顾’那一套。” “再说了,防疫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能一蹴而就。我们得讲实际、讲条件,不能搞‘理想主义’那一套。” 会议室里,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郭庆仪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被李三才轻轻拽住衣袖,摇了摇头。 冯山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和:“文娟同志分析得有道理,我们确实要实事求是,不能脱离基层实际。不过清如同志的想法也是好的,出发点也是考虑到群众的实际防疫。” 冯山开口,一碗水端平,对两个人的意见都肯定了一番。 “这样吧,小顾同志,你先拟个报告,我们再讨论讨论,散会吧。” 第275章 农场疫病端倪(3000字大章) 散会后,顾清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才会上,冯所长没在肯定自己的意见,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肯定,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句“小顾这个想法值得讨论、重视”。 但顾清如并不意外。 他没表态,是意料之中的事。 冯所长是所里领导,为人严谨,也颇受尊重。 而自己在他外出培训期间被破格提拔,这道任命,就像一道鸿沟一样横在两人之间。 他是领导,她是下属。 他是按部就班熬资历的老同志,她是被上面看中,“一步登天”的年轻人。 哪怕冯所长再大度,再讲原则,这心里……能一点波澜都没有吗?能不觉得自己的权威被绕过,甚至被削弱了吗? 顾清如太了解这种微妙的心理了。 刚才会上,她只是顺着话题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至于不被采纳,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尽到一个防疫组长的责任,点个醒,就够了。 对于蒋文娟的唱反调,她更不在意。 这种人,谁掌权跟谁走,话多但无实权,翻不起浪。 在营部卫生所,顾清如没什么宏伟志向,不想争权夺利,更不愿卷入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事纠葛。她只想抓住机会立功,表现突出,想办法调到团部、师部才是正道。 所以,她不争一时之短长。 接下来的几天,顾清如照常巡诊,走连队,处理水泡、割伤等常见病症。 利用巡诊间隙以及回宿舍后的休息时间,写了一份《春季卫生防疫培训方案》交给了冯所长。这份方案主要是结合她在会上发言做的拓展和深化建议,详细列出了培训内容、实施步骤和预期效果。 她甚至画了一张“疫病风险分布图”,标出水源污染、厕所选址不当、蚊蝇滋生严重的五个高危连队。这份材料,不是要证明自己的专业技术,而是要让上级看到她的认真态度。 她把报告整理好,第二天就交到冯所长桌上。 果然,冯振山翻了两遍,没有说支持还是不支持,只说: “方案写的不错,很有条理。不过眼下春耕正忙,各连连长都反映人力紧张。培训这种事,不急在一时。等农忙过后,再统筹安排。” “你的积极性我很欣赏。这样,先准备一批简明防疫手册,下发各连,由指导员组织学习。你抽空去几个重点连队走一趟,现场指导就行。 顾清如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谢谢所长信任,我这就去准备手册。” 冯振山见她态度很好,并没有居功自傲,还算满意。 从办公室出来,顾清如背着药箱,准备去巡诊,走到门口却被黄医生一把拉住。“小顾,帮个忙,我这儿几个病人等着换药,人手不够,你先帮我顶一下?就一小会儿。” 顾清如一愣,随即想起最近卫生所确实人手紧张。她把药箱搁在墙角,走到黄医生旁边开始帮忙,消毒、换药、登记,动作利落。 自从她巡诊发现卫生隐患,并因为这个功劳升了职,所里有人服气,也有人不服。比如蒋文娟。自从顾清如升了职,蒋文娟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坐不住了。原本懒散惯了,现在也天天背个药箱往连队跑,嘴里说着“深入基层”,实则哪儿有领导在哪儿晃悠,就盼着也能捞个功劳、沾点光。 顾清如正低头写着护理记录时,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卡车声。 一辆卡车停在卫生所门口,车斗里跳下几个持枪看守,吆喝着赶下来几名穿着单薄、破旧棉袄的犯人。 “农场来的,有几个病得厉害,得赶紧看看。”一个看守对黄医生说。 顾清如抬眼望去,那几人脸色蜡黄,走路打晃,其中一个扶着墙干呕了几声。 她心头一动,默默放下笔,站到了诊室角落,一边整理器械,一边留神听着。 黄医生逐个问诊。 症状几乎一样:持续低烧三四天,体温三十七度五六往上走;腹泻不止,一天三四次;最明显的,是浑身没劲,胳膊腿像灌了铅,有的还说关节发酸,一碰就疼。 “情况这么严重,怎么不早点送来?”黄医生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地质问。 看守讪笑着,眼神躲闪,没敢接话。 在农场,犯人生病向来不被重视,是常事。 能拖就拖,实在压不住了,才勉强送医。 “最近接触过牲畜吗?” 黄医生一边诊脉,一边问。 其中一人虚弱地点点头:“接触过……每天要给牛割草,最近牛棚里好几头母牛都流产了,胎都没保住。兽医来看过,说是‘胎气不稳’,让我们别瞎猜。” 听到这里,顾清如想起,她在医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牲畜反复流产,人跟着出现发烧、浑身发软、关节疼痛的症状,往往是某种通过动物传给人的疾病在悄然蔓延。 布鲁氏菌病?她心中一凛。 这类疫病潜伏隐秘,初期症状类似感冒,极易误诊。一旦扩散,不仅危及农场人员,还可能通过乳制品或肉类向外传播,后果不堪设想。 而更关键的是—— 若是确认疫情,就必须派人深入农场开展疫源调查,那将是她进入农场、找黄志明的机会。 想到这里,顾清如拿出一副口罩和手套,走到黄医生旁边,并低声建议:“黄医生,这几个农场来的病人先别和其他病人混在一起。让他们在病房,单独登记。” 黄医生也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安排农场来的这几个病人集中安置在单独的隔间。而看守,仍然寸步不离的跟着。 黄医生给他们开了退烧药、补液盐、对于关节剧痛者,给了安乃近。 顾清如看着病人苍白的脸,轻声对黄医生说:“黄医生,现在只是对症,根据这些症状,再加上母牛流产的情况,很可能是人畜共患的传染病,比如布鲁氏菌病。咱们得重视起来,必须立即上报。尽快对农场进行疫源调查,并对接触过牲畜的人员进行开展筛查和预防性治疗。” 黄医生转头看她,沉默片刻,神情逐渐凝重:“小顾说得有理。这不是普通病症,若真是疫病,拖延不得。” 那看守听了顾清如的话,嗤笑一声:“什么人畜共患?不就是‘懒病’嘛!割草的犯人哪个不懒?装病躲活儿还少吗?” 黄医生皱眉:“你懂什么!这可不是偷懒,是‘波浪热’!牛流了那么多胎,人又发烧又关节痛,这是‘牛病’传上了身!这件事拖不得,得立即去和所长汇报。” 顾清如用干净的试管采集了两名病人的血样,打算送去实验室检验。 处理完农场的几个病患后,卡车离去。 黄医生领着顾清如去找冯所长。 冯振山听完黄医生的汇报后,脸色渐渐变了。 他自然也知道“懒病”,这种病一旦在农场传开,就压不住了。 但是他更怕的是,上面一听说“疫病”,介入卫生所就不妙了。 想到这里,他皱了皱眉,“现在是什么时候?垦荒大会战的关键时期!我们卫生所的首要任务,是要保证营部干部和下面连队知青们不出岔子,至于农场那边——” “劳动强度大,风吹日晒,拉肚子、发低烧,不稀奇。至于浑身乏力?十个里头九个是装的,想躲懒罢了。不严重的话,就先放一放。” 顾清如说:“冯所长,可他们症状一致,又有共同的动物接触史,不能排除……” 冯振山摆了摆手:“别节外生枝,眼下全营上下都在抢农时,春耕任务压着呢,上级天天要进度。咱们安心把手头工作做好再说,这些事……以后看情况吧。” 黄医生和顾清如对视一眼,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黄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清如啊,有时候事情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只能说我们尽力了,至于结果如何,不是我们两能控制的了得。” 顾清如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明白黄医生的担忧。现在正是农忙季节,全营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而农场的都是犯人,自然要被排在最后。 那一夜,卫生所的一间小屋一直亮着灯光。 顾清如伏在桌上,写了一份《关于赴劳改农场开展人畜共患病疫源调查的请示》, “近几日,本所接诊农场患者六例,均表现为低烧腹泻,周身乏力……上述症状与多种经动物传播的慢性感染高度吻合。若确为同类疫病,其可通过牲畜调运、乳制品流通、人员流动等途径扩散,一旦传入连队或营区,极易造成群体性发病,严重影响战备执勤与生产任务。尤其当前正值春耕高峰,人员密集作业…… 申请立即组织专项调查组赴农场开展病例排查与样本采集;圈舍环境采样;同步准备隔离观察点和基础治疗物资……建议本人带队,携带基础检验设备,为期3-5天。”她在文末写道,“疫情未明,防控宜早不宜迟。为避免贻误战机,特此呈报,请予批准。” 她知道,这份报告若交到冯所长手里,估计石沉大海。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誊抄好的原件,绕过所长办公室,径直走向营部办公室。 第276章 农场遇见熟人 办公室里,卢成昆正在批文件,见她进来,略感意外:“小顾?有事?” 顾清如递上文件,“教导员,这是紧急疫情请示。冯所长正忙于大会战保障,我担心耽误防控时机,只好越级汇报。” 卢教导员一听“疫情”“防控”,立刻坐直了身子,快速翻阅起来。 越看眉头越紧,最后抬头问:“这事冯所长知道吗?” “我已向所里反映,但未获重视。现在每拖一天,风险就多一分。若疫情扩散,不只是农场的事,整个后勤系统都可能受影响。” 卢教导员沉默片刻,这要真如顾指导员判断,是疫病的话,一旦爆发,他们营部就又在团部挂号了。可若是在内部能先发现,防患于未然,那就又不一样了,算是一桩功绩。于是他站起身:“走,我们去找周营长。” 营长周永年正在作战室看地图,听完整个汇报,又仔细看了报告,脸色渐渐凝重。 他放下笔,盯着顾清如:“你说的这些病,真能让人长期乏力、干不了活?” “会反复发作,有的几个月都不好,治不及时还会转成慢性,影响肝脾功能。一个连队要是有十几个人同时这样,别说开荒,站岗都成问题。” 周营长合上文件,一锤定音:“批了。今天就去,带齐人手和装备。回来我要看到详细报告。” 一句话,掷地有声。 顾清如听到周营长批准了,很是欣喜。 她没想到事情能这么快推进,原以为又要层层推诿、拖到大会战结束,可周营长竟毫不犹豫地拍了板。 虽然她内心深处有想要见黄志明的私心,但她更清楚,农场的问题确实严重,拖延不得。 走出营部办公室时,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她深吸一口气,自己的努力被人认可,被打压的阴霾仿佛被风吹散。 黄医生得知这个消息后,语重心长地说:“清如,你做得对。营部卫生所这边我走不开,但你放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条塞进她手里: “这是些抗生素的应急用法,还有几个容易误诊的症状对照。你带上。到了农场你要做好防护,重点检查圈舍和水源。另外,要是那边有人不配合检查,或者农场干部阻挠诊疗,别当面冲突,留个心眼。 ” 顾清如明白,黄医生这是担心她,毕竟一个小姑娘,在那种地方,还是要注意安全,她攥紧纸条道谢。 冯振山得知周营长批准了顾清如的调查申请,有些无奈。自己想“冷处理”的打算落空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小顾啊,一个女同志去偏远农场,多不方便?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向营里交代?正好,蒋文娟也要下连队,你们都是女同志,相互结个伴,互相照应。文娟!” 蒋文娟正背着药箱准备朝外走,一听这话,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冯所长,我着急去三连给知青换药呢。您让我跟她跑农场,那不归我管啊!” 冯所长不急不慢的说,“三连那边晚半天没事, 农场也是任务,还是营长特批的‘防疫行动’。你跟着去,既是协助,也是学习。” 顾清如没说话,只是默默整理着药箱。这冯所长安排蒋文娟跟着,恐怕是想盯着她。 蒋文娟听了冯振山的话,回过味来了,这是不相信顾清如,让她跟着有情况好回来汇报。对于冯振山的“器重”,她挺高兴的,当下点头应下任务。 这次去农场调研要待两到三天,所以两人拿上行李,当天上午就坐上了通往农场的卡车。 两人坐在卡车后车斗里,车上堆满了运到农场的化肥袋子。 卡车缓缓驶离团部,便拐上了通往农场的土路。 身后营房的轮廓渐渐模糊,眼前只剩无垠的旷野,放眼望去,四周一片萧瑟,枯草伏地,霜未化尽。 西风凛冽,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湿冷气息,穿透棉衣,直钻骨缝。 卡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蒋文娟蜷缩在车斗角落,紧紧抱着药箱,冻得直哆嗦。 “这鬼天气,真是受够了。”蒋文娟嘟囔了一句,把头巾扎的更紧一些。 顾清如没说话。她坐在几袋化肥袋子之间的缝隙里,这样,化肥袋子给她挡了不少寒风,她心中盘算着到达农场后的调查步骤。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农场大门口。 铁丝网锈迹斑斑,几头瘦牛在远处缓步啃草。 农场方面接到通知,已经派人在门口等着了。 “两位医生同志,你们来了。先跟我来招待所放东西吧。”农场保卫人员招呼道。 顾清如跳下车,跟着保卫同志朝招待所走去,蒋文娟则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一边拍打着裤腿上的灰尘,一边嘀咕:“这鬼地方,饭都吃不上热的,还搞什么调查?” 顾清如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如果你只想待着等吃饭,那就在招待所休息。我要去牛棚、宿舍和水源地走一圈,明晚之前,要把第一批接触者名单列出来。” 蒋文娟背着行李,气呼呼的在后面走着,她才不会让顾清如一个人抢功劳呢。 所谓的招待所,其实就是一间地窝子,用于招待来农场的干部,条件简陋,摆着一个铁皮炉子,两张木床。 顾清如把行李和药箱往桌上一放,从包里取出记录本、取样瓶,转身朝外走去。 蒋文娟嫌弃的看看地窝子的环境,想到冯所长交代的事情,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抓起笔记本,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保卫同志带着她们俩去了农场场部,先去见了农场领导。 农场副场长见了她们,简单介绍了农场的基本情况以及近期出现的病情。 顾清如认真记录,不时提出一些关键性问题。 “农场现在是自己饲养牲畜?” “对,我们农场的田地都是自己饲养的牛来耕作。” “我听说,最近母牛流产的情况多?” 副场长皱了皱眉,“是啊,不知是不是天气寒冷原因,连续几头母牛都流产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副场长,师保卫科的干部来了。” 听到是师部下来的领导,副场长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来迎接。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眉宇间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掩不住那股冷峻锐利的气势。 是陆沉洲。 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战士,背着通信包,满脸风霜。 两人风尘仆仆,像是刚从边境线上赶回来。 第277章 农场调查行动 顾清如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住。 四目相对之际,办公室内的炉火噼啪作响。 在农场看见陆沉洲有些吃惊,但她还是按捺住了心中的疑问,没有出声。 蒋文娟更是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抚了抚头发,心跳莫名加快。 她没想到在农场会遇见陆营长,虽然他此时看上去有点潦草。 陆沉洲在营部作副营长的时候,她曾偷偷打听过他的婚配情况,甚至还幻想过一场浪漫的邂逅…… 可惜,没多久他就回部队了,没想到如今他竟成了师部干部。 陆沉洲看到是她俩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很快移开,转向副场长。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公函,“我是陆沉洲,师保卫科特别行动组。奉命巡查近期边境线安全漏洞。根据情报,近半个月有可疑人员多次潜入我方畜牧区,需在贵场协助下,走访相关人员。” 屋内瞬间安静。 副场长脸色变了:“可疑人员?这……这和我们农场有关?” “目前尚无定论,还需调查。”陆沉洲言简意赅。 副场长顿时感觉事态严重。农场冒头的疫情以及保卫科的案件调查,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让他感到压力倍增。 他接过公函,迅速扫了一眼,然后对陆沉洲说:“陆队长,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他侧身为陆沉洲介绍道,“这两位是营部派来的卫生员,来场部调查病源。”副场长没说可能是疫病,怕吓到师部干部。 陆沉洲点点头,副场长喊了畜牧队队长来带着顾清如两人去走访,自己则亲自接待陆沉洲。 看着顾清如和蒋文娟出去后,陆沉洲转向场部领导:“我需要查看农场近期的出入记录,以及所有人员的名单。” 副场长点头答应,立即安排人去准备。 在畜牧队赵队长的陪同下,顾清如和蒋文娟朝着牛棚走去。 昨天气温骤降,夜里又飘了点碎雪,牛棚外的泥地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滑腻难行。 赵队长一边搓着手一边抱怨:“这节气真邪门,开春了晚上还是冻成冰。牛都不爱动,人也懒。” 顾清如戴上口罩,掀开牛棚帘子,一股浓重的粪尿味混着草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头牛恹恹地趴着,毛色暗淡,肋骨微微凸起。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圈舍地面的积粪和垫草。 “这些流产的母牛,处理胎盘的人是谁?”她问。 赵队长答,“就是老孙头,还有两个犯人,叫李德才、王二柱。他们徒手拖出去埋的,也没戴手套。” 顾清如记下名字,又走到牲畜饮水槽边。 槽底绿苔厚厚一层,边缘结着黑垢。 她注意到饮水槽是从附近的沟渠取水。沟渠从远处蜿蜒而来,水面漂着几片腐草,几只老鼠窜过沟沿,倏地钻进草堆。 她取出采样瓶,小心取了一管水样,又刮了些圈舍角落的土壤和粪便残留,一一标记。 蒋文娟站在门口不肯进去,捏着鼻子嚷:“臭死了!你真要在这儿待一天?” “你还想回营部交差,就得跟我一起干完。”顾清如头也不抬。 蒋文娟才不情不愿的戴上口罩,走了进去,帮着递采样瓶。 中午时分,寒风稍歇,阳光勉强透出云层。 赵队长领着顾清如和蒋文娟两人来到食堂。 食堂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年久失修,几道裂缝漏着光斑。墙角堆着几棵冬储的大白菜,几张木桌歪斜地排开。这里是农场职工吃饭的地方,而农场的犯人可没有资格在这吃饭。 顾清如坐在角落,接过炊事员递来的粗瓷碗。碗里盛着灰褐色的糊状物,掺着切碎的野菜和几片咸萝卜,气味寡淡,几乎看不出原料。每人两个玉米窝头,男同志则是四个。 副场长搓着手迎上来,一脸歉意:“两位卫生员同志,委屈你们了。我们这儿条件差,比不得团部营部。一天三顿饭,全靠粗粮撑着,能吃饱就不错了。” 他话音未落,陆沉洲和随行的小战士也走了进来。两人穿着普通军装,却透着一股沉稳利落的劲儿,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陆沉洲在场,蒋文娟表现的格外得体大度,“无妨,我们不讲究这些。” 顾清如的目光悄悄扫过陆沉洲。他坐下后就安静地吃饭,动作干脆,不挑不拣。她心头微动:缉私队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边远农场?还是以保卫科干部身份? 难道,农场真有问题?甚至……牵连边境走私? 看来这里的情况很复杂。 蒋文娟正皱着眉,用筷子尖拨了拨糊糊,觉得实在有些难以下咽。 “你们别嫌弃。”副场长坐在一旁,叹了口气,“今年开荒任务重,口粮全按标准压着走。职工吃这个,犯人更简单,早上稀糊,中午窝头配盐水,晚上能有口热汤就算照顾了。前阵子几个犯人闹肚子,我们还以为是吃坏的。” 蒋文娟听了副场长的话,也不再多言,小口小口的喝着灰色糊糊。 这时,陆沉洲和小战士已三两口吃完,端起搪瓷缸去灶台边冲洗。 洗完碗,陆沉洲朝副场长点了点头:“带我们去下一程吧。” 副场长连忙应声,引着两人离开食堂。 陆沉洲全程没有和顾清如多说一句话。她也知道,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 吃完饭后,顾清如对蒋文娟说, “去把体温计和记录表拿出来,我们先去病房产看一下。” 两人在赵队长的陪同下,先去了临时病房。 几个犯人正蜷在通铺上,盖着发黑的棉被,脸色蜡黄,一问,果然都有低烧、乏力、关节酸痛的症状,最长的已经病了六天。 顾清如逐个测体温、问病史。 她发现,所有发病者,无一例外都曾在近两周内接触过流产母牛或在东沟河周围作业。东沟河,就是牲畜饮水槽的取水点。 回到招待所,顾清如在小桌前摊开地图,将病例位置、牲畜分布、水源流向一一标注。 一张简易的疫病线索图逐渐成形。 疫源,极可能来自那条被鼠类污染、又与牛群饮水共用的东沟。 蒋文娟坐在床边,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起来,斜眼看着她:“你画这些,冯所长也不会认的。再说,就算真有病,和牲畜有关的病情,也不该是我们来扛。” 第278章 他嘴上说不在乎 夜色如墨,洒落在农场。 篝火早已熄灭,只有远处岗哨的马灯还亮着一点微光。 招待所地窝子里,小战士陈志国,却还睁着眼,翻了个身,看见队长陆沉洲靠在床边,就着一盏煤油灯看地图。 昏黄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胡子拉碴,眉宇间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小陈忽然想起什么,悄悄从行李包袱里摸出一把小折叠刀,又扯下一根细麻绳,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把刀轻轻往陆沉洲手里一塞,压低声音笑道:“队长,要不……刮一下?” 陆沉洲眉头一皱,抬眼看他:“干什么?” “最近任务重,您这胡子……不得收拾一下,都快成大叔了。”小陈半开玩笑的说道,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虽然咱们大老爷们出门在外不用讲究门脸,但是在农场还有女同志呢,还是得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呗。” 陆沉洲眼神微动,随即冷脸:“胡说什么,任务要紧,谁在乎这个。” 可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低头看了看那把磨得发亮的小刀,没再推回去。 小陈嘿嘿一笑,躺回床上,闭眼装睡,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他认出了,顾清如就是老大去营部特地见的那个女人。虽然那次碰面有些古怪,她身边还有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两人站的很近......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在戈壁滩上,漂亮女人比清泉还稀罕。 男人嘛,总得争一争。 那次碰面老大没说几句就走了,自那以后,老大有好几天都心神不宁,连擦枪时都走神。 这次既然在农场碰见了,就要好好表现一下。老大的外表就格外重要,尤其是在心仪的女人面前。 另一间点着煤油灯的地窝子里,顾清如埋头写完当天的调查日志,这一天的考察下来,她确定了农场病患们感染的就是布鲁氏菌病。传播途径是人畜接触或水源污染。 放下笔,合上本子,她陷入沉思。现在疫情源头找到了,明天要想办法看能不能接近黄志明。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招待所外的水桶旁传来哗啦的泼水声。 地窝子的窗纸上透进微光,顾清如已穿戴整齐,裹着棉衣,背着药箱。 她轻轻拉开地窝子嘎吱作响的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蒋文娟缩在被窝里“啧”了一声,翻了个身,嘟囔:“这么冷……” 顾清如没喊她,走出地窝子,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不远处,洗漱完毕的陆沉洲正站在水桶旁, 顾清如注意到,他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眉眼也愈发深邃。 察觉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撞。 “陆队,早。”她轻声打了个招呼。 他点头回应, “早。” 晨光微亮,两人之间飘着淡淡的白气。 短暂的沉默后,他看了她一眼,“你要去牛棚?” 顾清如点点头,“对,我再去采集一下样本,病情可能和牲畜有关。” 话音未落,陆沉洲已抬步走到她身侧,“我也要去检查圈舍环境,顺路,一起吧。” 顾清如没拒绝。 她知道,这个时候,农场职工还没上班,四下寂静无人。 他是不放心她独自去。 而她……也正好有事想问他。 到了牛棚,顾清如做好防护,看着陆沉洲,想了想,拿出一副手套口罩递了过去。进去后她开始采样,陆沉洲二话不说,蹲下身帮她翻找收集样本,毫无嫌弃之色。 采样结束后,两人走出牛棚,并肩走在冻土小道上。 风从背后推着人往前走,也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压低声音, “师部保卫科的身份是掩护,我执行的是秘密任务。” 顾清如脚步一顿。 她猜的没错。 师部保卫科只是幌子,他是冲着边境走私案来的。 他没料到的是—— 她也在这里。 还不等她开口问起父亲的事,陆沉洲主动说,“过年前我去农场看过你父亲,他挺好。药,我也亲手交到了钟首长手上了。” 顾清如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着父亲的事。 整整一年没见到父亲了,阿拉尔农场那么远的路,他竟然亲自去了。 药送到了,消息带到了,甚至还替她看了父亲一眼…… 而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此刻才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仿佛一切都是顺手为之。 可她知道,无论是农场的审查、戈壁的颠簸......哪一样都不容易。 她鼻尖被风吹的有些发酸,半晌才低声说, “谢谢你,陆沉洲。” 他走在前面,沉默片刻才开口, “农场这里……不太平,你查完就尽快离开这里。” ...... 两人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走进食堂之时,已是早饭时间。 炉火噼啪作响,糊糊在锅里翻滚着灰褐色的泡。食堂里众人低头啃窝头,气氛沉闷。 可当陆沉洲踏入食堂那一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夜之间,那个胡子拉碴、风尘仆仆的保卫科干部,彻底变了模样。 他胡子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眉锋如刀,眼神深邃,一身军装笔挺利落,整个人像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压得住全场。 副场长端着碗差点呛住:“哎哟!陆同志?是你啊……差点没认出来!” 小陈躲在角落偷笑,悄悄竖起大拇指,心里乐开了花: 队长这形象,别说女同志,连炊事班大妈都得多舀半勺糊糊! 而蒋文娟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半年不见,他非但没变,反而更沉稳、更有压迫感了。 她立刻整理了下衣领,端起盛满灰糊的粗瓷碗,笑意盈盈地走到陆沉洲面前: “陆营长?真巧啊!我是蒋文娟,去年咱们一起下连队检查疫病,您还记得吗?” 她声音甜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这一别就是半年多……您现在是在师部高就吗?” 陆沉洲淡淡地看了蒋文娟一眼,语气平静:“嗯,现在在师部。” 随即,他的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门口那个安静站着的身影上。 第279章 找机会单独询问黄志明 吃过早饭后,顾清如一如往常地投入工作。她询问畜牧队饲养员病牛的情况,“病牛症状出现多久了?” 饲养员搓着手回答:"有十来天了,先是蔫食,后来趴着不动弹...... 我们以为是饲料不对劲。后来越来越重,有的趴下就起不来,还流脓水……" 顾清如点点头,眉头微蹙。先是牛生病,接着就是接触的人生病,这就是“布”病的征兆。但是时间已经有十来天了,若真是布鲁氏菌,意味着传染可能早已扩散。 她又问:“接触过病牛的人员有没有不舒服的?发烧、乏力、关节疼?” 饲养员迟疑了一下:“老李前两天说腰疼得厉害,还有个小王,夜里总出汗……但都扛着干活呢,没当回事。” 她默默记下名字。 回到场部办公室,副场长正泡着一杯粗茶,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搪瓷缸子:“顾同志,这么快就查完了?” 顾清如将装有样本的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本病历记录册,上面详细记录了病人的病情,以及可能接触人员名单。接着,她开始汇报在农场调查的情况。 副营长原本只是例行听汇报,此刻却坐直了身子。 劳改农场抱怨声音最大的,不是劳作辛苦、条件差,而是生病了没药治。只能硬扛。 农场那个卫生员,也不过是学了几天皮毛,懂点头疼脑热。犯人生病了,流程永远是“拖”。拖到自愈,或者拖到实在压不住了,人快不行了,才层层上报,往往为时已晚。 像顾清如这样,把几个犯人的病当成了天大的事,记录得比档案还详细,还专门采集了什么“样本”的,他真是头一回见。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他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他看向顾清如的眼神,也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肃然起敬。 顾清如总结,“初步情况已经掌握。目前判定为疑似布鲁氏菌病,属人畜共患传染病。传染性强,危害大,绝不能大意。我采集了血液、分泌物、积粪样本,建议尽快送师部防疫科做检查。" “好。”副场长神情凝重的喊来了通讯员,让他立即送往师部。 顾清如接着说:"请把过去一周的排班表给我,所有接触过牲畜的人员都要登记。" “另外,请把农场在押人员名单给我一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对全体农场人员进行体温筛查和基础问诊。” 副场长皱眉, “那些劳改犯也要?他们有点头疼脑热也正常……” 顾清如微微一笑,“正因为是封闭环境,更易爆发群体感染。一旦出事,谁都担不起责任。到那时——” 副场长听了没再反驳,他知道,顾清如是营部新任命的防疫组长。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这把火,是烧到农场这边。 “顾同志,你的认真态度值得表扬。”副场长脸上堆着笑,从桌上文件抽出一份名单递了过去,“不过咱们这儿三百多号人,牛棚、仓库、农田三班倒,真一个个查过来,耽误生产可不得了。咱们农场也有垦荒任务,那可是天天要抢工的啊。” 顾清如没接话,接过那份人员名单,目光快速的浏览了一遍,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几行字,目光停在“畜牧班”一栏。 “那就不全查。这样,抽一个班组做样本筛查,看看有没有共性症状。以点带面,既能掌握情况,也不影响生产进度。” 副场长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那……抽哪个班?” “畜牧班。他们天天跟病牛打交道,是最可能接触传染源的一拨人。” 副场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吧。” 他对身旁的干事递了个眼色,低声说了几句,"去,把畜牧班的人先带过来。" 那名干事会意,出门去转达命令。 不到一刻钟,畜牧班二十多名劳改人员已在卫生室外列队站定。大多是青壮年,衣衫破旧,神情麻木。有人咳嗽两声,立刻引来看守一声低喝。 卫生室里,两张木桌拼在一起,体温计、登记本已备好。 顾清如和蒋文娟分工明确:一人测温问诊,一人记录汇总。 “姓名?最近有没有发烧、盗汗、关节疼?有没有直接接触流产胎羔或病牛分泌物?” “有没有食用未煮熟的肉或者乳汁?” 问题简洁直接,每个人不超过五分钟。二十多人,两个小时便可完成。 犯人们依次上前,大多回答“没有”“还好”“没碰过”。 顾清如注意到,其中有两人的额头微热,虽未超38℃,但面色潮红、精神萎靡。 黄志明站在队伍中,原本低垂着头,机械地随着人群前移。抬眼扫过卫生员时,他浑身一僵—— 是她。 顾清如,顾崇山的女儿。 他下意识想后退,人群却推着他往前。 怎么会是她?! 她来边疆了? 那天在农场远远望见一个身影,他还以为是错觉。 “黄志明!”点到名字时,黄志明低着头从队伍中走出来。 顾清如面色如常,抬头看去,他穿着单薄的灰棉衣,身形佝偻,竟比上次看见还要瘦了一圈。他走到桌前低头站定,就在顾清如将体温计递过去时,他因为一时的惊慌,猛然咳嗽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完成登记,轻声道:“最近咳嗽严重吗?” 黄志明止住咳嗽,摇了摇头:“没事,老毛病,受凉咳两声。” “那得注意,坐下来检查一下。”她把听诊器轻轻放在他胸前,“深呼吸。” 顾清如收起器械,语气平静的对看守说,“这个病例有持续咳嗽、低烧的现象,怀疑也是疫病,为防止扩散,需要隔离做进一步的检查。” 此话一出,看守和排在黄志明周围的犯人纷纷后退了一大步,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为了你们和其他人的安全,我需要对他进行单独问诊和检查。请将他带到隔离间,你们所有人最好远离门口,保持通风。” 看守虽有些迟疑,但防疫是当前头等大事,又有副场长的亲自叮嘱,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一间靠边的空房。那里原是堆放旧农具的杂物间,临时清理出来,四面漏风,放了一张木板床和一把椅子。 黄志明在众人避之不及的目光中,缓缓走进小屋。顾清如带着口罩背着药箱,紧随其后, 蒋文娟站起身,面露迟疑之色,若真是疫病…..顾清如回头对蒋文娟说:“没事,我进去吧。你继续外面的测温和登记,别耽误进度。” 蒋文娟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行……那你快点,别待太久。” 看守也催促道:“快点检查,别耽误时间。” 第280章 他又帮了她一次 杂物间角落堆放着生锈的农具和发霉的麻袋,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高且小的脏污窗户,光线昏暗。 门半掩着,门外隐约传来看守的踱步声和咳嗽声。提醒着他们时间有限,且处于监视之下。 顾清如站在床边, “黄志明,躺下吧,我给你做一下检查。” 黄志明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躺上那张破旧的木床。 他仰面躺着,视线落在斑驳的屋顶茅草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震惊、警惕,还有一丝……释然。 她来做什么? 是来质问的吗? 是来替她父亲报仇的? 这个念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签署了那份证词,说顾崇山篡改账本,做伪账,亲手将顾崇山送进劳改农场。 他知道,这笔债,终究要还的。 顾清如俯身,动作专业而利落,翻开他的眼睑,检查口腔。 “黄志明,根据症状需要隔离观察。你最近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或物吗?” 这话是说给外面的看守听的。 黄志明将头转向了另一侧,不看顾清如眼睛,“没、没有……同志,我没事,就是有点伤风,不用隔离……” 顾清如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侧身挡住门缝可能投来的视线。 下一瞬,她拿出黄志明的纸条,在他眼前一晃,“什么意思?” 黄志明看到纸条,双眼瞪大,但抿了抿唇,没说话。 顾清如盯着他,紧追不舍继续逼问,“我父亲的定案证词,有你的签名,为何要作伪证?” 听到顾崇山的名字,黄志明的身体明显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感,压低声音说,“对、对你父亲,我……我很抱歉……咳咳……” 他的情绪波动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声音中带着几分痛苦和无奈。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逼近。 “怎么回事?这里面是什么情况?”门外传来的是保卫科干事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 看守低头哈腰地回话:“报告,卫生员同志查出黄志明有可能感染的是疫病,正在里面做复检,她提出需要单独隔离。” “为何要单独隔离检查?不是有专门的病区吗?带到那里检查就可以了。” 保卫科干事对这件事有些怀疑,话音未落,便准备开门进来。 屋内,顾清如的心跳骤然加速,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接近黄志明,还没有得到任何线索。若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单独见到黄志明恐怕难上加难。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保卫科的张干事走了进来,他身材精瘦,一进门,目光便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过来。 先是落在躺在病床上黄志明身上,然后转向戴着口罩的顾清如,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最后,他的视线在狭小、简陋的杂物间转了一圈。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双臂,身体斜倚在门框上,摆出一副监工的姿态,一言不发。 顾清如的心微微一沉,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转身,手指依旧搭在黄志明的手腕上,感受着他那因紧张而急促的脉搏。 她接着询问, “黄志明,回答我的问题。最近一个月,你都接触过哪些牲畜?具体到哪个棚。有没有出现过发烧、浑身无力、关节酸痛的症状?” 在张干事那双鹰眼的注视下,黄志明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了。 他眼神躲闪,额头上的冷汗渗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回答得语无伦次:“我……我就在牛棚……就,就是喂牛……没,没接触别的……发烧?好像……好像有点……” 他怕说错话被张干事看出破绽,不光影响他还影响顾清如。可越是紧张,就越是慌乱。 黄志明的慌乱,立刻引起了张干事的警觉。 他抱着双臂的手放了下来,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抬起脚,正准备上前亲自盘问,将这个犯人的“异样”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 “张干事。” 张干事回头看去。 只见陆沉洲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身姿笔挺,面容冷峻, “我们要对所有在押犯人进行一次安全抽查,正好和顾医生他们的防疫排查同步进行,效率更高。这件事,就麻烦张干事你来组织协调一下。” 陆沉洲的语气平和,他甚至没有看病房里的情况,仿佛只是恰巧路过,下达一个指令。 门口的张干事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警惕变成了谄媚。他立刻点头哈腰地应道:“好的,陆科长!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保证配合好师部领导的工作!” 这可是师部下来的干部,在他眼里,审问一个犯人的小事,和伺候好这位陆科长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立刻将“黄志明有问题”这个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消散。顾清如悄悄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抓紧机会,低声询问,“黄志明,我知道你当初签字是有苦衷的,是不是?” 黄志明表情慌乱,咬牙不语。 “黄志明,我不是来找你报复的。你有一个和我父亲一样的铜马,对不对?铜马中是那个人的罪证,你若是死守这个秘密,事情只会越拖越糟糕,你真的愿意一直背负这个秘密吗?请相信我,我既然能来农场找到你,就能妥善处理这件事。” 黄志明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咬牙说道:“顾清如,你父亲的事,我对不起你们,但我真的不能说……对不起。” 杂物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顾清如见状,心中虽有不甘,但也知道再逼问下去恐怕无济于事。她叹了口气,从医药箱中取出一些基础消炎药,递给黄志明:“这些药你先吃着,注意身体。” 黄志明接过药,低声道:“谢谢。” 顾清如点点头,不再多言,打开了杂物间的门。 门外,陆沉洲靠墙而立,身影挺拔,手中翻着一册农场人员登记簿,身边站着张干事。 看到杂物间门开了,陆沉洲看过来,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彼此心知肚明。 看守见人出来,立刻凑上前,压着嗓音问:“怎么样?是不是传染病?” 顾清如缓缓摘下口罩,轻轻摇头:“我又详细检查了一遍,还好是单独隔离检查。黄志明只是风寒引起的咳嗽,不具传染性。” “不过他有反复低烧的现象,体质太差,建议近期避免重体力劳动,否则容易反复。” 看守一听“非传染”,顿时松了口气,自动忽视了顾清如后半句话,挥手就朝屋里吼:“黄志明!听见没?装什么病号!出来干活去!” 顾清如压下心绪,如常走到蒋文娟那里,继续给其余犯人进行检查。 黄志明最后的眼神她记得清楚,震动里带着一丝慌乱的表情,让她相信只要再加码,应该可以撬开他的嘴,揭开真相。 登记完最后一个病人,顾清如收拾好记录本和药箱。 打开药箱,安乃近只剩三板,消炎片发完了。来时药箱里带来的药品,大半都发出去了。 农场这边,不只是传染病,人也病得不轻。慢性支气管炎、关节炎、胃病……不少人蹲着都能睡着,一咳就是半分钟。 可他们不说,干部也不报,就当没事。 报了,上面也不会重视,更不会批药。 她关上药箱,扣好搭扣,没说话。 黄志明那里,她要再想办法—— 第281章 带着一丝遗憾,离开农场 夜幕降临,农场渐渐安静下来。 风从空旷的场院吹过,卷起沙砾和尘土,带着边陲的粗粝感。 顾清如从开水房打了热水,拎着暖水瓶走回宿舍,抬头时,看见陆沉洲提着一只旧铁皮水桶,从院子另一头走来。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步伐依旧沉稳,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峭。 她主动走过去,两人站定。顾清如轻声道:“今天……多谢你。调研暂时结束了,我们明天一早回营部了。你还留在农场吗?”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低沉,“案子还没查完,估计还得耗上一个礼拜。”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颊,停了一瞬,才移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片刻后,顾清如接着说,“如果确认为疫情,我还会回来。眼下虽未确诊,但防着总没错。你在这里,一定要多注意防护。”说着,她从衣兜里掏出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口罩,递过去。 陆沉洲伸手接过,口罩还残留着她衣兜里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药皂的气息。 “谢谢。”他低声说,将口罩攥在手心。 他没有问为何单独检查黄志明,正如她也没有解释。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一阵夜风突然卷过,吹起她额间的碎发,陆沉洲的右手下意识微动,似想抬起,又立即紧握成拳。眼神也跟着一暗。 他还记得初次在沪市见她时的惊艳,营部重逢时的她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白崖山遇袭的她临危不乱,再到如今,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坚韧的她。 这些记忆,一直都是藏在心底的秘密。 他是军人,天职是守护疆土,而非耽于私情。并且,她已经有了守护她的人。 风中的一丝涟漪,终归要消散。 顾清如自然地抬手,将发丝掠到耳后。 “走了。”陆沉洲不再看她,拎起水桶,转身迈开步子,背影很快融入浓稠的夜色,只剩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清如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明了。 她察觉到了他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 她不由想起之前两个人相处时,他偶尔会流露出的、带着粗粝温度的关切。 而这次在农场,都被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所取代。 她心里掠过说不清的涩意,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了然的遗憾。她迅速将这情绪压下,将两人之间这点不同寻常的默契,归类为“战场情谊”,利落的归档封存。 她与宋毅的关系是明朗的,而陆沉洲,则标记着她来时的路。 这样也好。 有些情谊,就留在岁月里。 …… 第二天一早,农场安排卡车送顾清如和蒋文娟回营部。 顾清如跟司机师傅商量,“师傅,能不能顺路绕一下团部?我弟弟在那边上小学,接他一起回去。” 司机正点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行吧,到了就走,可不能耽误哦。” 蒋文娟坐在车尾没说话,显然没意见。 顾清如背着药箱爬上车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卡车轰鸣,朝着团部驶去。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灰黄尘烟。 她回头望去,农场的铁丝网越来越远,岗哨、场部平房最终都消失在晨雾尽头。 到了团部,顾清如跳下车,从兜里又掏出两支烟,塞给师傅,“辛苦您了,我去接一下孩子马上回来。” 司机笑了一下,把烟收进衣袋:“行吧,不着急,就当中途休息了。”蒋文娟也跟着跳下车,她顺路去一趟团部供销社。 顾清如快步走到家属院,敲响了刘淑芬家的院门。 “小顾?你来了?” 院门打开,正是刘淑芬。 “淑芬姐!这段时间下连队巡诊、去农场考察太忙了,弟弟真是麻烦你们了。” “一点心意,别推辞。” 说着,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包提前准备好的红糖,塞进刘淑芬手里。原本应该昨天来接弟弟的,因为在农场调研,耽搁了一天。 刘淑芬见了赶紧往后躲:“哎哟你这是干什么!多个孩子多双筷子的事,又不是外人!” “再说了,青松来了以后,每天时间都过得很快,他也很乖,我们真不用费什么事情。” 刘淑芬和王裕华自打接过照顾青松的重任,那是天凉了第一个给他加毛衣,半夜起来看被子有没有踢开,连他写作业时都在旁边默默陪着。 这一个月以来,没有了她的小灶,顾青松没瘦,反倒圆润了不少。 顾清如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 “姐——!” 一声清亮的呼喊划破空气。 顾青松发现是姐姐来接他之后,像只归巢的小鸟,飞奔而来,一头扎进姐姐怀里,仰起圆嘟嘟的小脸, “姐!昨天我被老师表扬了!数学题全对!全班就三个!我还当上了小组长,管收作业本。” 他一口气说完,满脸骄傲,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刘淑芬从厨房急匆匆走出来,递过来一个布包,“这个你们捎着路上吃,我蒸的鸡蛋糕。” “淑芬姐蒸的鸡蛋糕可好吃了。”顾青松在旁边补充道。他现在称呼随着姐姐,叫王裕华他们大哥大姐。 由于时间紧张,怕司机师傅等的不耐烦,顾清如没有过多推辞。 刘淑芬牵着顾青松的手,陪着姐弟俩,朝着农场卡车停靠的地方走去。到了那,蒋文娟也正好回来。姐弟俩在刘淑芬的目送下,爬上了车斗。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团部。 这一幕,恰好被经过的刘玉香看见。 她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劳改农场的卡车。 再加上顾清如风尘仆仆的样子,她忍不住嘀咕,“一个姑娘家,往改造农场跑,那可都是些犯人,真是不成体统。” 再仔细定睛一看,旁边送他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后勤副主任王裕华的爱人。 说到王裕华,也巧,和她丈夫吴启明之前曾是职场上的竞争对手。后勤副主任的职位空缺出来后,两人作为最有希望接替的人,暗地里着实较着一番劲。 后来王裕华成功升职为后勤副主任,而吴启明则调去了组织部。 私底下,刘玉香一直关注着王裕华家,知道他家来了个亲戚在团部上小学。只是没想到,这亲戚竟然是顾清如的弟弟。 这顾清如真是不可小看,竟然还搭上了王裕华他们一家。 刘玉香心底压抑的怒火,再次“腾”地燃烧了起来,迅速蔓延开来。 第282章 谣言与偏见 回到营部,顾清如和蒋文娟将农场调研的情况汇报给了冯所长。 “冯所长,这是农场的疫情调研的记录。那边情况复杂,判断是布鲁氏菌病的可能性很大。” 冯振山翻看着记录,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嗯,你们辛苦了,反应很迅速,处理也得当。先回去休息吧。” 顾清如和蒋文娟离开办公室。 门一关上,一直在旁边默默喝茶的陈老,放下搪瓷缸,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赏,“振山啊,看样子小顾在农场那边,真查出了点东西。这丫头,有胆有识,心也细。你看这记录,清清楚楚。是块干防疫的好材料。” 冯振山并不认同,“工作是做的不错,积极肯干,也能吃苦。可惜啊,根子上不正。她那个家庭出身,你我不是不知道。” 陈老眉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出身嘛,她既然立了二等功,组织上给了肯定,就已经淡化影响了。我们要看的是她能给兵团带来多少贡献。” “淡化?”冯振山语气带了几分讥诮, “陈老,您是老党员了,这种话骗骗外面的人行。根子上的东西,是能淡化的吗?她父亲是什么人,现在在什么地方?要不是如此,她怎么会对农场的事这么上心?” “还有一点,不能忽略,她现在这么积极,查东查西,是真的一心为公?我看未必。她立功,会不会是想找机会给她那资本家父亲翻案?脱罪?这种可能性,你想过没有?” 陈老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冯振山的骨子里,是个极度保守且看重政治立场的人。 这种“出身论”和“血统论”的偏见,在他心里早已根深蒂固。 过了好一会儿,陈老才缓缓道:“看问题,不能太绝对。还是要重现实表现。” 冯振山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那态度已然分明。 这场对话,不欢而散。 …… 团部,刘玉香回到自家小院, “小娟,你过来一下。” “哎,来啦。”吴小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脸颊红扑扑,还沾着几抹柴灰。 刘玉香拉住女儿小手,“小娟,你们学校是不是来了个新同学,叫顾青松的呀?” 吴小娟有些不明所以:“是有两个新来的同学,听说有一个是后勤主任家的亲戚。不知道是不是叫顾青松……” 刘玉香低声对女儿说:“小娟,你能不能在学校里多留意他?最好……想办法给他使点绊子。” 吴小娟眨巴着眼睛,小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不解:“为什么呀?” 刘玉香没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听妈的,照做就是了。” 吴小娟不知缘由,心中不情愿,但她还是撇撇嘴,答应了下来,转身回到了厨房继续烧火。 刘玉香想了想,用手绢包上一把炒瓜子,揣在兜里。估摸着开始做晚饭的打水高峰时间,拎着个暖水瓶朝水房走去。 这时候还没有通自来水,每家每户都要定时去水房打开水。这是所有家属每天必定会聚集数次的地方,人流最集中。 到了水房,她眼睛一瞄,就看到陈嫂子正和几个熟悉的家属围在一起,一边等水一边聊天。 陈嫂子是家属院里有名的长舌妇,消息灵通,喜欢八卦。 她立刻堆起笑脸凑上去:“哎呦,陈嫂子,打水呢?我这正好带了点瓜子,自家炒的,香着呢,来来来,大家都尝尝。” 陈嫂子一见瓜子,眼前一亮,抓了一把在手里嗑了起来。 刘玉香一边肉疼的分着瓜子,一边装作不经意间开启话题。“陈嫂子,你知道团部小学新来的孩子,说是王裕华家亲戚吗?” 陈嫂子一听是新的八卦,顿时来了兴致,吐出瓜子皮, “哦?王家的亲戚?我怎么没听说?” 刘玉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其实,那孩子并不是王裕华的亲戚,而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陈嫂子的胃口,然后才缓缓道来:“我听说啊,那孩子是下面营部一个小姑娘的弟弟,也不知怎么的,这小姑娘和王裕华主任就认识了,还送弟弟来咱们团部上小学。” 看着陈嫂子和和周围其他嫂子吃惊的表情,刘玉香觉得自己目的达到了。 抛出这个爆炸消息后,刘玉香就走了。旁边李婶张着嘴,正准备把那句“王裕华的野孩子”传出去,却被陈嫂子一把按住手腕。 她掸了掸裤子上的瓜子壳,冷笑一声:“哼,是个来挑事的。” “李婶子,这话你敢说出去,回头倒霉的是你!” 陈嫂子压低声音,眼神犀利:“刘玉香那一看就是心里憋火,拿咱们当枪使呢!王裕华现在是后勤副主任,管着全团副食补贴、煤票油票、家属福利。刘玉香丈夫吴启明调去组织部,没实权了,她嫉妒得眼红,这才到处放阴招!” 李婶一愣:“啊?哦,那……那她说的不是真的?” “真?”陈嫂子嗤笑,“我只知道王主任手里攥着咱们男人的福利,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 ” 李婶顿时清醒,拍拍胸口:“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差点被她当炮灰使!” 话音未落,陈嫂子已拎起暖水瓶,拍拍屁股直奔刘淑芬家小院。 小院门没关,刘淑芬正在灶台边切菜,见陈嫂子来了,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家属院有名的“八婆头子”,平日能躲则躲。 她赶紧堆笑:“哎哟陈姐,稀客啊,坐坐坐!” 陈嫂子也不绕弯,开门见山: “淑芬,你们家男人是不是得罪刘玉香了?” 刘淑芬一怔:“没有啊?怎么了?” “怎么了?”陈嫂子冷笑,“她刚才在我那儿,说你家男人和下面营部小姑娘认识,给人家带孩子!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劲,这不是往你心窝里捅刀子吗?也是给你家男人脸上抹黑!” 刘淑芬脸色瞬间涨红,手里的菜刀“哐”地砸在案板上。 “她胡说八道!” “那个小姑娘人家站得直行得正,是立过二等功的先进英雄。她弟弟才六岁,在团部上学没处住,我家老王才出面帮她解决家里困难的,这件事,在团里领导那里也报备过。” 陈嫂子拍拍她手:“别气,我就是来告诉你,她想散布这些谣言,我陈桂兰第一个不同意。我已经拦下了李婶和张婶,谁也别想在家属院传这些脏话! ” 刘淑芬松了一口气,“陈姐……谢谢你。” 她在围裙上擦擦,看看四周,拿起厨房里的咸肉,切了厚厚的一块,递给陈嫂子, “陈嫂,这个你拿着,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我都不知道有那黑心肝碎嘴子的人,在背后嚼我家老王的舌根。” 陈嫂子一看那油汪汪的咸肉,顿时两眼放光,但嘴上还推着,“这……怎么好意思,都是邻居,该帮的就帮,你太客气了。” “拿着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刘淑芬硬是塞进她手里。 陈嫂子这才笑开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行,那我就谢谢你了。往后刘玉香再敢说你家闲话,我第一个不饶她,非撕了她的嘴不可!” 刘淑芬笑着送她到门口。 就在谣言刚萌芽被压制的同一时间,营部命令下达,顾清如临危受命,再赴农场—— 第283章 重返农场 顾清如回到营部没几天,一辆吉普车卷着风沙,急刹在卫生所门口。 一个通讯员跳下车,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交到她手里,语气急促:“顾医生,农场的样本结果,上面让火速送达!” 顾清如的心一沉,接过文件,里面是几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实验室报告单,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当看到“布鲁氏菌阳性”那几个铅印的黑体字时,她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阳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字逐句地往下读。血液检查结果确认,这是人畜共患的布鲁氏菌病。报告末尾用龙飞凤舞地批注着:“立即上报,采取紧急防控措施!” 她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病人信息:李德才、王二柱、还有那个发烧的张全德…… 他们的临床症状——持续高烧、关节酸痛、乏力盗汗——与布鲁氏菌病的典型表现完全吻合。 而污染源,正是东沟水。 布鲁氏菌病潜伏期长,传染性强,一旦大规模暴发,后果不堪设想。 那将不是一场简单的疫病,而是一场灾难。 没有时间犹豫了! 更没有时间层层请示、等待批示! 她迅速将所有化验报告、水样分析表、病人病历摊在桌子上,拿出纸笔, 用最精炼、最专业的语言,将所有信息整合成一份《突发疫情调查报告》。 写完后,她抓起报告,快步走出办公室。 屋外的寒风袭来,吹不散她心头的焦灼。 她径直走向营部办公室。推开门时,周永年正在看文件,见她神色凝重,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小顾同志?出什么事了?” 顾清如将报告递过去,“报告周营长,出大事了。检测报告出来了,农场东沟水确实是被布鲁氏菌污染了,并且已经有好几名农场犯人确诊。这是一场可能快速蔓延的疫病,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周永年接过报告,快速扫了几眼,脸色顿时变了。 “这……这可不得了!必须马上上报!” “是。”顾清如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报告。现在最要紧的是请求上级支援,我们需要专业的防疫队伍、药品和消毒物资。” 周永年当机立断, “好!你负责技术指导,我来协调!我这就去找教导员,召开紧急会议!同时通知农场,立即封锁东沟水源,让所有职工停止饮用东沟水,改用储备井水或送水车!这场仗,咱们得打!” …… 远处扬起一阵烟尘,一辆破旧的卡车颠簸驶来,停在农场门外。 顾清如背着药箱,跳下卡车,她身后跟着郭庆仪、李三才这几个紧急调派的卫生所人员。 他们肩上背着药箱,手里拎着记录本和防护用具。夏时靖也跟着跳下了车,手里攥着营里后勤借来的照相机,这种“重大疫情处置”可是宣传的好素材。 几乎同时,两辆墨绿色吉普由远及近,车身写着“卫生防疫”字样,师部的支援到了! 刹车声响起,七八名卫生员、兽医和干部迅速下车,动作利落。 带队的是师部防疫科副科长陈志远,四十出头,国字脸,眼神锐利。 他正与农场值班看守核对通行证,“场长呢?我要立刻见他,了解情况!” 话音未落,他余光看见那名从卡车上下来的女医生正朝这边走来。 她穿着军绿大衣,头发扎进棉帽,皮肤白皙,面容秀丽。 “您是?” 顾清如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立正,微微颔首致意, “你好,我是营部防疫小组组长,顾清如。” 她双手递上一份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文件,“这是本次疫情的初步流调报告、水源检测结果和六名确诊患者的血清检验报告。” 陈志远接过文件,迅速翻阅,眉头从紧锁到舒展。最后看向顾清如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与郑重。 他合上文件,正色道, “顾卫生员你好!我是师部防疫科副科长陈志远,我看过你上报的初步报告。” “东沟水污染源,布病聚集性感染……这类传染病潜伏期长、症状隐匿,极易误诊漏诊,你能在一个星期内锁定源头,很及时,也很专业!” 顾清如微微颔首,声音平和, “谢谢陈科长,职责所在。” 陈志远点点头,一行人没有片刻停留,在一名看守带领下,径直走向农场场长办公室。 农场场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赵,国字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扎根基层的老干部。 他焦急地踱步,看到陈志远进来,立刻迎上来,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一握:“陈科长,你可算来了!情况我都听说了,这……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他的目光扫过陈志远身后的顾清如,带着一丝感激和歉意:“顾医生,辛苦你了,我听副场长说了,是你发现的农场疫病!” 顾清如平静地点点头:“赵场长,职责所在,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 话音未落,顾清如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人身上,陆沉洲。 他正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顾清如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赞许。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所有消息,包括疫情,也包括,是她发现端倪。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开个短会。”陈志远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场内的微妙气氛,他走到一张巨大的农场地图前,将手中的报告拍在桌上,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我宣布,从现在起,农场进入紧急防疫状态,由我总负责,赵场长负责后勤保障和人员调度。” 赵场长也立刻表态:“陈科长放心!我们农场所有人,都听指挥!要人给人!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疫情控制住!” 陈志远点点头,转身对防疫小组成员下达命令, “小王,带一组人,接管隔离区内部管理,严格按照二级防护执行!老刘,带人去战备井和排污口取样复检!其他人,配合农场同志,对全场环境进行无死角消杀!重点区域重复喷洒两遍!” “顾同志,辛苦你们对农场职工和犯人进行一次全面的检验,将所有可疑病患进行集中隔离。” 命令下达后,训练有素的防疫队员迅速在农场开展行动。 第284章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一场针对传染病的防疫战斗就此在农场打响。 小王带着两名看守,扛着石灰袋子,一路走一路撒。他们用石灰粉划定警戒线,从牛棚西墙起,绕过病号区,一直到宿舍入口。 “洁净区”与“污染区”被分割出来。 临时防疫指挥帐篷在空地上支了起来,警戒线内所有进出人员必须量体温,严格消毒、登记。 与此同时,老刘带人封了东沟水源地,水沟边缘隐约还能看见漂浮的泡沫与浑浊的油渍。 两名看守将一块写着“水源污染,严禁取用”的红字木牌钉在了水沟旁边。 来挑水的炊事班成员被拦了下来,有些诧异,“我们农场人一直是喝的这水啊!” “现在不行了。”老刘解释道,“这里下令封锁了,要取水,用战备井的水。” 战备井前,井盖上的大铁锁“咔嗒”一声打开,紧接着沉重的井盖被掀开。 看守们用长绳吊起水桶开始取水,老刘在战备井中,也取了水样,送去检查。 这时,农场的大喇叭滋啦作响,“……全体注意!根据营部紧急通知,即日起禁止饮用东沟水源!重复一遍,立即停止使用东沟水源!改用战备井或送水车取水!违者后果自负!” 看守也在窃窃私语,“听说是啥‘布病’?能让人全身乏力……” “小声点!场长不许乱讲!谁也不许说出去,以免引起慌乱。” 另一边,防疫队员来到宿舍门口,准备对宿舍进行全面的消杀。 他们戴着口罩、胶手套,背着沉重的老式手压喷雾器,走到犯人宿舍门口。 看守们吹响了集合哨音,“宿舍里的人全部出来!不准携带任何物品!” 宿舍里的犯人们低着头,鱼贯而出,在宿舍前的空地列队站定。 寒风刮过脸颊,有人缩着脖子,有人偷偷抬眼。望着那几个身穿白大褂、背着喷雾器走进宿舍的身影。 是防疫队的人。 防疫队员们进入宿舍,一股混着汗味、霉味和尿臊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志远则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人群,“所有人不得靠近,原地待命。今天全面消杀,床铺、衣物、炕缝全部处理,违者按妨碍防疫论处。” 随后,喷雾器“吱呀吱呀”地响起来。浓烈的来苏尔混合着石灰水,像雨一样泼洒在旧床板、草席上、破棉被上。防疫人员对着床板、地面、墙角反复喷洒,连草席下的土炕缝都不放过。 队伍中开始有了骚动。 一个瘦小的老犯人叫孙二栓,蹲过十年窑,如今五十出头。他盯着自己那床补了十七块补丁的棉被被淋得湿透,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可咋办……这被子都喷湿了,夜里要挨冻咧……” 旁边人轻推他一下:“闭嘴!你想再关禁闭?” 他没忍住,又喃喃一句:“我们没病,为啥跟死人一样熏?” “你懂啥?这是科学。”不远处,赵铁生冷冷接话,他是农学院学生,因言获罪送来劳改,平时沉默寡言。 突然,一个年轻犯人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发颤: “我那双袜子还在床上!我妈刚给我寄的……还没收!” 他想冲进去,却被看守一把拽住胳膊,狠狠甩回队列。 “老实点!再动就关七天禁闭!” 那人僵在原地,眼眶发红,却不敢再动。 屋内,小王一边喷洒,一边注意到角落里一张床下有个小木盒,打开一看,竟是几粒野果核和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他动作微顿,悄悄把盒子推回深处,只在外层洒了石灰。 外面,赵铁生透过窗户盯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喷洒持续了十几分钟。当防疫队走出宿舍时,整间屋子已弥漫着刺鼻的白色雾气,床铺湿漉漉地滴着水,墙角结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壳,像被雪埋过。 夏时靖揣着相机,在旁边给这次的消毒行动拍照。陈志远合上登记本,“宿舍消毒完成,晾晒通风一天,后天再查一遍。” 宿舍外空地站着的犯人们都低头,沉默不语。气氛很是沉重。 广播仍在循环播报,水井边人影穿梭。 一张张面孔掠过,恐惧、疑惑、警惕…… 农场西区的采石工地上,风沙弥漫,铁镐砸向岩石的闷响此起彼伏。 广播声远远传来,断断续续地飘进犯人们的耳朵:“……禁止使用东沟水源……全部转移隔离……严禁私自流动……” 几个犯人停下动作,拄着工具喘气。 有人抹了把汗,低声骂道:“禁止使用东沟?咱们这日子是牲口都不如了!” 对他们而言,“严禁取用东沟水”的禁令,远不止是生活不便这么简单。 东沟下游有个隐蔽的排污口,平日里,一些“顺手牵羊”的小动作,比如偷运点木料、甚至藏匿点私人物品,都依赖这条无人看管的小径。 如今警戒线拉起,岗哨增多,这条路彻底断了,等于掐住了他们仅有的、聊以自慰的“自由”。 角落里,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人缓缓直起腰,他叫孙大奎。 他是这批劳改犯中的“老油条”,因投机倒把、聚众斗殴被判十年,入狱前在市井混迹多年,说话狠、手段硬,在犯人群体中颇有威望。 他没立刻接话,只是眯眼望着远处新拉起的警戒线和忙碌的防疫人员。 工间休息时,七八个犯人凑得近些。 “……听说了吗?王二柱他们关进一间地窝子了,门口还站着看守……” “隔离是不是就等于送死了?” “我可不想死在那鬼地方……” 一时之间,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 孙大奎压低声音,语气阴沉: “看见没?这是不拿咱们当人看了!一点小病,就把咱们像猪狗一样圈起来等死?我看是借题发挥!先断水,再封路,连排污口都派人盯着,以后咱们想顺点木料、换包烟都不行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立刻附和: “就是!战备井的水谁知道干不干净?万一是毒水,咱们第一个喝!” “你懂个屁!”另一个年长些的犯人皱眉, “医生查出来的菌,真能致死,我老家就有得这病瘫在床上的。” 孙大奎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盯过去:“老李,你现在倒是挺替干部说话?是不是上次营部那个小娘们给你多开了两片止痛药,就被人收买了?” 那人脸色一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叫马三刀,因盗窃、斗殴被判重刑,是这群犯人中公认的“狠角色”和“主心骨”。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让他本就阴沉的脸显得更加凶戾。 他等到众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马三刀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们防的是病?防的是咱们! 今天能停水,明天就能断粮; 今天能关牛棚,明天就能把咱们全塞进地窝子‘观察’一辈子! 咱们要是不说话,不闹点动静,谁记得我们还活着?” 一场风暴,已在阴影中悄然酝酿。 第285章 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农场的部分牲畜已经被扑杀,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农场卫生室,成了这场防疫风暴的中心。 顾清如带领卫生所同志们,在卫生室设立了临时检验点。对农场职工和犯人分批进行基础检查。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隔开了“排查区”和“等候区”。 顾清如、郭庆仪和李三才的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体温计,一沓厚厚的登记表,还有个搪瓷杯。 “下一个。” “最近一周,有没有接触过牛、羊、猪?具体到哪个棚?” “有没有感觉发烧、乏力、关节酸痛?哪怕一点点异常,都要如实报告。” 他们一边询问,一边熟练地将体温计甩到刻度以下,递过去。 从清晨到日暮,这样的流程,已经重复了上百遍。 农场三百多号人,从管教干部到后勤家属,再到那些劳改犯,一个都不能漏。 问题一遍遍重复,声音从清亮到沙哑,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地回答“没有”,然后匆匆离开。 被检查出发低烧、腹泻符合“布”病的人都集中隔离到了临时病房。 卫生室附近的几间废弃地窝子被仓促清理出来,门口钉着块木牌,写着“隔离病区”几个字。 最开始一批六个出现低烧、盗汗、关节酸痛的病人,也被转移至此。 屋内阴暗,点着盏煤油灯,地上铺着草堆,病人们躺在临时铺好的草堆上。 有人想靠墙坐起,可骨头像被虫啃过似的,稍动一下就疼得闷哼出声。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蜷缩着,额头滚烫,嘴里断续念叨:“……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屋里没人应他。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呻吟声断断续续。 地窝子里不断传来的呻吟声,让不少排队检查的犯人面露恐惧之色。 有人低声嘀咕:“如果查出来发烧,就要全关在这等死?” “我们不检查了,查出毛病就要关里面了。” 这样的言论一出来,不少排队的犯人吓地往后退了几步。 即使是看守在旁呵斥,也没用。 顾清如听见了,停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哑着嗓子耐心安慰他们,“这是集中隔离病房,我们会对里面的病人进行集中治疗,等到症状缓解、血清转阴就能出来。我以营部卫生员身份向你们保证。” “大家保持秩序,挨个进行检查。没有发烧的就没有感染。大家请相信我,若是不找出感染的人,你们全都会被感染的,这是为了你们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躁动的人群稍稍安定下来。 这些犯人最怕的其实是,疫情来了,整个农场被封闭、被抛弃。 让他们自生自灭。 现在这群防疫人员、卫生员的出现,带来了希望。 孙二栓被叫到时,佝偻着背走上前。 “有没有发烧?” 他摆摆手,敷衍地笑:“没事,老样子。咳两声也活几十年了。” 顾清如皱眉,拿出体温计给他夹好,又仔细检查他粗糙的手掌和发青的指甲。 她取出银针,消毒后,稳稳地扎入他手太阴肺经的几个穴位。 片刻后,孙二栓呼吸渐渐平稳,胸口那股闷痛感竟神奇地缓解了。 他惊喜地直起腰, “哎哟!真舒服多了!好久没这么松快了!” 他眼眶微红, “咱们这些泥腿子,平时连药都没得吃,生病了也没人管,哪敢想营部的卫生员亲自给扎针?姑娘,你这是救命啊……” 一个营部的卫生员,竟亲自为他这样一个卑微的老劳改犯施针治病,这份尊重与仁心,让他第一次感到了被当作“人”看待的温暖。 他连连道谢,才站起来走出去。 下一个是赵铁生。同样的问题,他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然后才谨慎地回答:“前两天有点咳嗽,没痰,不发烧,现在好了。” 他的回答清晰,让顾清如的笔尖在“咳嗽症状”一栏旁,打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配合。 当顾清如问到孙大奎是否感到乏力时,对方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乏?我们这些人,有哪个时候是不乏的?我们天天扛石头,挖水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身都是病!你说我们乏不乏?” 话音未落,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附和: “就是!天不亮就出工,收工还得‘学习’!” “不干活,就没得吃,连这点窝头都轮不上。” “就是!”一个瘦小的犯人鼓起勇气喊道,“我昨天就头晕,管教还说我装病!” 卫生室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看守们皱起了眉,立刻上前,厉声呵斥道:“都闭嘴!谁再敢胡言乱语,关禁闭!” 看守呵斥下,人群骚动逐渐平息下去。 顾清如看向孙大奎,“你说的‘一身都是病’,具体是什么症状?” 她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笔,准备记录。 孙大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什么症状?浑身都疼!气短!晚上睡不着!这算不算?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会查我们,还会干嘛?” 顾清如记下这些症状,抬头认真地问:“这些症状持续多久了?发烧吗?” 她的平静和专注,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孙大奎的怒火。 他准备好的更多谩骂,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倒没有。”他闷闷地回答,声音小了许多。 顾清如点点头,在记录上补充了时间,然后说:“好,下一个。” 孙大奎走到门口,手搭在粗糙的门框上,望着她低头写记录的侧影,心里翻腾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的一腔怒火,犹如撞上了棉花上,憋得难受。 本想趁机挑事,可看到顾清如提笔写下,“浑身疼,失眠,气短。”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他本以为营部干部是在走过场,可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在听,真的在记录,真的在给犯人治病……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 可转念又恨自己软弱:听得再真又怎样?人照病,死的照样躺进土里没人管! 他狠狠甩了甩头,朝门外走去,脚步沉重。 第286章 年轻真好啊 检查轮到黄志明的时候,天已偏西。 他低着头走过来,身形佝偻,脚步有些拖沓。 顾清如照例为他测体温,无意中发现他小臂内侧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像是狰狞的蜈蚣。 这不像是劳动所造成的伤痕。 更像是打斗、撕扯留下来的伤痕。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他的脉搏。 快而乱,手心全是冷汗。 “晚上还咳嗽吗?”她问得轻。 “还行。” 她抬眼看他,发现他神情麻木,始终盯着地面,视线不敢上扬。 她心头一沉。 黄志明的表现说明,似乎处在某种高压环境下。 看来他在劳改农场的处境不妙。 顾清如合上记录本,低声说:“你要是想起什么,或者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我不在,就去卫生室留句话。” 他没应,只是缓缓放下袖子,转身离开。 看着黄志明离开,顾清如才注意到,卫生室门外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身姿挺拔,肩线如刀削。 她将手头刚记录好的病例递给郭庆仪, “你接着录,我出去一下。” 郭庆仪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顾清如快步迎上,“陆队长……” 陆沉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低声说,“赵场长要去师部紧急调拨四环素,我和小陈会一起离开,顺便把案卷送上去。” 原来,他是来道别的。 顾清如心头微微一紧,想到今日农场一别,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了。 边疆辽阔,两个人擦肩而过,可能再也见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用轻松的口气说,“山高水长,多保重。” 一句话说进了陆沉舟心里,山高水长,各自平安。 “农场情况复杂,自己当心点。走了。”留下这句叮嘱,他最终利落转身。 夕阳正斜照下来,把整个农场染成一片惨白。空气中飘浮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全身防护的防疫队员,都在提醒着,这里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顾清如和郭庆仪忙碌了一整天,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回宿舍。 两人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一进门就坐在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宿舍炉火将熄,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火。郭庆仪蹲下添了根柴火,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顾清如拿出两人的搪瓷缸,用暖水瓶倒了两杯热水。“庆仪,今天辛苦你了。” 郭庆仪在床边坐下,端着搪瓷缸,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摇摇头, “不辛苦,今天又收治了六个新发热的,还好都不是急性的。这一天,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顾清如抿了口热水:"是啊,心里踏实。疫情在控制,秩序也没乱,陈科长在防疫方面确实很有经验。" 她顿了顿,眉心微蹙,“可还是有些不对劲。几个犯人眼神飘忽,像是藏着事;我检查的时候,还有人故意缩手、回避问诊……那种消极,不像只是怕病,倒像是怕别的什么。” 郭庆仪接话,“可不是麻,我也遇见几个这样的。农场这人心浮动,表面稳当,底下暗流涌着呢。”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郭庆仪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你说,我们这次……能把这布病给按下去吗?” 顾清如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不好说,这里缺药的紧。赵场长去申请药了,可上面能拨下来多少?九成要优先保障干部和家属……我们手里这点药,撑不了多久。” 郭庆仪闻言,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是啊,抗生素那么金贵,又能拨出多少给农场呢? 顾清如察觉到她的低落,主动转移话题,“今天还好夏同志帮忙,又是搬药品,又是记录,跑的比谁都勤快。” 郭庆仪的手指突然顿住了,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红晕。"嗯,是...夏同志帮了不少忙。"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炉火的噼啪声里。 从一起过年那天起,郭庆仪就开始注意夏时靖了。 那天下午的文艺汇演,她裹着棉袄,缩在人群里,冻得直跺脚。 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转头,看见夏时靖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袅袅升起。 "郭同志。"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打扰到别人看演出,"我刚去开水房打的热水,喝点热的,别冻坏了。" 郭庆仪愣住了。搪瓷缸子外壁已经不怎么烫了,但里头的热水还温着。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碰到缸子边缘时,发现他特意用旧报纸裹了一圈,这样既不会烫手,又能多保温一会儿。后来她才知道,夏时靖是趁着节目换场的间隙,小跑着去食堂现要的热水。 此刻回忆起来,郭庆仪不自觉地抚摸着搪瓷缸子,嘴角悄悄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庆仪?”顾清如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郭庆仪猛地抬头,发现顾清如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连忙岔开话题:“你、你说陈科长明天会不会让我们去给隔离病发药啊?” 顾清如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忍心再逗她,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应该会,隔离区是重点防疫区。” 郭庆仪松了口气,赶紧点头:“对对,得重点查……” 她嘴上说着防疫的事,眼睛却忍不住往卫生室外瞟,像是在期待某个身影出现。 顾清如看在眼里,唇角微微扬起,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感慨。 年轻真好啊。 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爱情就像沙漠里的绿洲。 而一个含蓄的眼神,一句克制的问候,就能让人惦记好久。 她又想起一周前收到的宋毅来信,“……一切安好,勿念。边疆的春天要来了。” 短短一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没有缠绵的情话,没有露骨的思念,只有最朴素的报平安,和最隐晦的期盼。 "春天要来了" ,像是在说季节,又像是在说重逢的日子。 正是这些细微的感动,支持着他们在黑暗中前行。 两人洗漱后,都睡下了,地窝子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风在呼啸。 突然,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拍打声,打破了卫生室的宁静! “医生!医生救命啊!我……我突然发烧了!快给我几片退烧药!求求你们了!” 第287章 亏你还是干部,就这素质 郭庆仪被惊醒,穿好大衣,条件反射地就要起身去开门。 “别动!”顾清如一声低喝,瞬间将她按住。 “这里是农场,问清楚再开门。” 一句话,让郭庆仪瞬间清醒,这里不是营部。 顾清如迅速披上外衣,走到门边,问道:“你是谁?哪个队的?” “是……是二队的刘老四啊!医生,我快不行了,真的……” 顾清如的脑子飞速运转。 二队的刘老四……她记得清清楚楚,他白天检查的时候,还说自己身体棒得很,抱怨检查是多余的。一个白天生龙活虎的人,半夜会突然发烧,还快不行了? “刘老四,卫生室里桌子上有体温计,你测了,再把体温计从门缝下塞进来,我看一下。高烧病人不能乱吃药,有危险。”她设下一个圈套。 外面沉默了。 几秒钟后,一个含糊的声音传来:“体、体温计……我没找到啊……医生,你先开门,我进去再说……” 谎言不攻自破!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手电筒从侧面照亮人影,陈志远带着两名看守闻声赶来。 “干什么的!” 陈老四被这声厉喝吓得瘫软。 陈志远一个眼神,两名看守一下子就上来扣住了陈老四。 顾清如听见是陈志远的声音,才打开了门, 陈志远听完顾清如的简述,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刘老四!你这是谎报病情,扰乱防疫秩序,罪加一等!” “立刻把人给我羁押起来,关进禁闭室,严加审问!这绝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命令下达后,他转身看向两位女同志,语气缓了些:“你们受惊了。放心,有组织在,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们的安全。陆科长也交代,加派你们住所附近的岗哨。看来他料的不错。” 顿了顿,他又低声叮嘱:“不过夜里还是要警醒些,门要锁好,窗户也留意。别给别有用心的人可乘之机。” 回到屋内,顾清如默默搬来一根粗木棒,咔地一声抵在门后。又走到窗边,用半块砖头压住松动的窗台。 郭庆仪往炉子里添柴火,看到顾清如的举动,苦笑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咱们宿舍进贼的那一晚。” 顾清如安慰道,“没事,有陈科长坐镇,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刚才陈志远也说了,是陆沉洲和他提前交代过了,要加强岗哨保护她们。 他预料的没错。 这个农场不太平。 屋内两人并没有受到太大惊吓,再加上白天累坏了,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 地窝子外的阴影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第二天清晨,赵场长带着一小队骨干,前往师部紧急调拨药品。 陆沉洲和小陈,也收拾行囊,驾驶吉普车,驶离了农场。 由李副场长全面代理工作,防疫工作则是陈志远负责。 赵厂长带人离开农场赴师部的消息,像一阵风悄无声息的刮遍了整个农场的角落。 对于在押犯人来说,像是一座压在头顶的大山暂时被移开,管理层出现了真空,留守干部各自为政,巡查松懈。 一些蛰伏在阴影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不安在人群中弥漫、发酵。 中午午休的时候,顾清如在低头整理病例,郭庆仪趴在桌上小憩。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人声嘈杂,夹杂着怒吼、搪瓷缸摔地的哐当声。 顾清如立刻起身走到门边,却见喧哗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几声粗暴的呵斥压了下去,恢复了表面的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郭庆仪抬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心知有事发生了。 没过多久,夏时靖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他关上门,低声说:“出事了。今天中午发饭,犯人的口粮减了半两,农场炊事班的说是‘防疫期间节约用粮’。可活儿一点没少,昨天还让挖排水沟到天黑!” 顾清如眉头紧锁:“减粮?在这种时候?这些人本就营养不良,再饿下去,咳喘的会更多。” “可不是!”夏时靖压低声音,“犯人都怨声载道,那边差点闹起来,有人把饭盆摔了,骂李副场长是‘李狗’,克扣粮食养自己家的猪!要不是看守来得快,怕是要围食堂厨房抢粮食了。” 顾清如几人对视一眼, 看来农场犯人是积怨已久,农场管理层竟然趁场长不在,克扣口粮,中饱私囊。 郭庆仪低声说,“等回去,我一定要和叔叔汇报这件事情,有人克扣犯人口粮。” 夏时靖苦笑,“但我们没证据,就算到了赵场长那儿,没有证据,一句‘防疫调控’就搪塞过去了。” “我们现在能做的,”顾清如终于开口, “是记下来这些事,做好我们本职工作。等赵场长回来……这些账,一笔一笔,都会有人算。” “对。即使他们是犯人,也有生存的权利。”夏时靖点头。 …… 团部家属院。 这几天,刘玉香在家里有些坐立不安。 她藏着掖着传出去的谣言,如泥牛入海,没有溅起丁点儿水花。 想了想,她又拎着暖水瓶,朝着水房走去。 陈嫂子果然在那排队,作为明显的话题人物,周围围了不少家属。 看见刘玉香走过来,陈嫂子点点头。 刘玉香觉得是自己上回话没有点透,还得努努力。 她笑吟吟凑到陈嫂子跟前,打算再吹点风。 “哎,陈姐,你说怪不怪啊,有些人替别人带孩子……这非亲非故的,也太热心了吧?” 话没说完,陈嫂子猛地抬头,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冷声打断: “刘玉香,你好歹也是干部,比我们家庭妇女强,怎么这么爱说瞎话呢?” “我告诉你,王副主任那是看顾医生姐弟俩是知青,没爹没妈在身边,多照顾一下,怎么到你这就这么难听?我看就是你心眼歪了!” “你再敢满嘴跑火车,败坏领导名声,我立马就去找指导员反映! 你看看到时候谁难看!” 其他家属也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玉香你这嘴真是没把门的。” “亏你还是个妇联干部呢,就这素质。” 刘玉香被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在众人的鄙视中拎着暖水瓶灰溜溜地走了。 第288章 她决定做点什么 下午,顾清如几人检查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队伍排的歪歪扭扭,不再像昨日那么规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散。 “李大山。” 没人动。 “王铁柱?” 依旧沉默。 三十多名劳改犯列队,低着头,双手垂下,无人言语,无人抬头。 顾清如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卫生室门口,早上陈科长带人喷的石灰水,在门口划出白线,意思是“已消杀”。 可现在,好几处白线被踩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还特意用鞋底来回蹭,明显是故意抹掉的。 她的心一沉, 这是无言的挑衅。 郭庆仪也注意到了,凑过来小声说:“这不像无意蹭的,是故意抹的。” 顾清如知道,除了今天中午克扣粮食的事情,还有昨天喷药的事,他们这是有抵触情绪了。 听说防疫队员一进宿舍就把一大桶消毒液直接往被子上喷。不少人棉被湿了大半,夜里冷得睡不着。 “这不是消毒,是折腾人。”孙二栓私下对顾清如说过,“活人都快冻病了,还防什么菌?” 卫生室里,郭庆仪、顾清如、夏时靖几人交换了眼神。 他们都知道问题在哪: 口粮减了,活没少,夜里挨冻,病越来越多。 犯人们不说,不闹,只是不再配合。点名不应,检查不答,标记被毁。 这不是暴动,但比暴动更让人心慌。 门口看守见情况不对,两人拿出棍棒走上前来, “干什么?谁让你们站这儿不动的?听不见防疫指令?还是觉得现在没人管,可以无法无天了?” 在看守粗暴的呵斥下,人群中有细微的骚动,几道目光偷偷交换。 才有人缓缓走出队伍,坐到检查椅子上。 检查终于照常开始了。 但平静了没多久。 当顾清如准备为一名疑似病患抽血时,一名壮硕犯人突然打翻医疗盘,吼道: “抽什么血!你们就是想拿我们的命做实验!” 这一举动瞬间点燃了周围人的情绪。 正在检查的犯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排队的犯人都围了上来,面露不善。 看守走上前,拿出棍棒想再次呵斥,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志远带着三名看守匆匆走来, 陈志远挥手示意:“不配合的带走关禁闭。今天谁不配合检查,隔离七天,记大过。” 看守立刻上前几步,动作利落带走了刚才闹事的壮汉。人群激动的氛围被打破,犯人们都低下了头,情况被压制。在沉默与压迫的夹缝中,检查继续。 顾清如知道,犯人们这是积怨已久,暴力压制不了太久。 但是她不能直接找李副场长理论,那只会被扣上“同情落后分子”“立场不稳”的帽子。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午休时,卫生室的窗边透进几缕微弱的阳光。 四人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低声交谈。 “今天检查出发烧的人明显增多了。”郭庆仪翻着手中的病例记录本,眉头微蹙,“上午已经十五例了,比昨天翻了一倍还多。” “听说不少人昨晚被子淋湿了,夜里冷得直打哆嗦。这天气,湿被子哪有那么容易干?” 夏时靖摆弄着相机,“确实。昨天消毒喷洒的时候,我看着好多犯人的被子都浸透了。” 顾清如合上病历本,“今天这些发烧的人已经全部列入观察队列,但再这样下去,发热人数只会继续上升,得从源头解决问题。” 李三才这才缓缓说道,“我们乡下乡亲们常在炕上铺一层干草,既吸潮又保暖。要是能给犯人们发些闲置的草垫或干草垫,至少能隔冷防潮,不至于整夜挨冻。” 郭庆仪说,“这个法子听上去不错,还可以熬一点姜汤。” 顾清如点点头,“我这就去找陈科长协调这件事。” 夏时靖说,“我可以帮着搬运。” 李三才也站了起来,“我去收拾出来一些干草,趁中午晒一晒。” 四人相视一眼,立即开始行动。 下午,顾清如拿着病历本找到陈志远,表明需要申请借用闲置干草、草垫发放犯人。 陈志远接过病历,一页页翻看,脸色渐渐凝重。他本是农垦系统出身,早年当过卫生指导员,虽执行防疫命令严格,但并非不通人情。他盯着那几行“患者自述:整夜发抖,无法入睡”,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顾清如:“你考虑的对。防疫是为了保命,不是把人往病里送。” 当天下午,陈志远去找了李副场长,他带上了顾清如准备好的病历。 李副场长翻看记录,良久,他点了点头:“准了。仓库那批闲置草垫,你们先拿去用。另外,若晒场有可用干草,也可临时加工应急,但必须有人监管,确保秩序。” 消息传回卫生室后,后院顿时一片忙碌景象。 一大堆干草从仓库运过来,在后院铺开, 金黄的干草在微风中轻扬,散发出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顾清如还在后院搭了一个灶,去食堂借了一个大陶罐,熬煮了浓浓的姜汤。 傍晚时分,陆续有犯人前来例行体温检测。一名瘦削的中年男子驻足院门口,望着晾晒的草堆,眼神微动。 “这些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顾清如抬头,温和答道:“是给你们铺床用的。湿被子一时难干,垫些干草能隔潮保暖,再盖一些在身上,这样至少晚上不至于挨冻。” 那人怔了怔,低声说:“谢谢。” 这时,李三才正蹲在角落,费力地用麻绳捆扎草束,动作生涩,草捆歪歪扭扭,刚绑好又散了架。围观的几个犯人忍不住笑出声。 “我来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老陶走上前,接过麻绳,手法熟练地将干草拢齐、压实、缠绕,三两下便扎出一个结实规整的草垫。他不说话,只低头干活,动作利落如旧时农人。 顾清如见状,立刻向当班看守提出申请:“老陶和几位会手艺的同志手快又仔细,不如让他们组织起来集中捆扎,效率更高。今晚就能完成发放。” 看守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可以,但需有人全程监督,不得擅自离岗。” 于是,老陶带着几名犯人围坐在草堆旁,沉默而有序地工作着。草香弥漫在冷空气中,一捆捆草垫整齐码放,像一座小小的希望之山。 当晚,草垫随热姜汤一同发放到各宿舍。 许多人抱着草垫和热汤久久不语。 那一夜,许多冰冷的床铺终于有了一层温热的屏障。 孙二栓摸着那床草垫,草梗有些扎手,但干爽,没有霉味,还能挡潮。 “哎哟……总算不是睡在冰砖上了。这玩意儿,勉强能御寒。” “听说是卫生室顾医生报上去的,说再这么冻下去,人都得废。陈科长找李狗申请,才批下来的。” “人啊,其实要求不高。一口饱饭,一床干被,别让你活着像等死……就够了。” “卫生室的小医生人真不错,人美,心地也善良。” 然而,农场中,还是存在着不同的声音,散布着让人心惊的谣言—— 第289章 猫鼠游戏 农场的第三天,全部人员的检查到了收尾阶段。 顾清如和陈志远去给隔离病区的病人发药。 陈志远亲自打开贴着封条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瓶国产四环素片、一大包土霉素粉剂,还有几支链霉素注射液。 这是陈志远来农场时,从师部调拨的药,也是他们的全部“弹药”,十分珍贵。 药片一一发到了病人手里。 顾清如注意到,不少犯人接过药片时,枯瘦的手指都在颤抖。他们盯着掌心里的小药片,眼神既敬畏又贪婪。 陈志远当即要求,必须亲眼看着病人服下,检查口腔,确认咽下才行。 因为有些人会把药藏在舌根下,等检查过后再吐出来。 要么留着换烟抽,要么等着卖钱。 “不准擅自减量!也不准把药藏起来!”陈科长严厉呵斥。 犯人才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陈科长带来的这些药,顾清如知道,只是杯水车薪,效果寥寥。 布病的治疗疗程要长达六周以上,而这些药,远远不够。 在这片土地上,牲畜是战略物资,人却可以缓治。 陈科长能做的,已经尽力了。 发完药,给病人做基础检查后,顾清如回到卫生室,看见郭庆仪独自一人朝着门外走去。她想了想,立刻跟了上去, 郭庆仪看到顾清如跟着一起来了,松了一口气,“我想去下厕所,早上喝的水多。” 她去的是场部后面的厕所,那是一个由砖墙围起来的小平房,给农场职工干部用,条件要稍微好一些,但位置偏僻。 到了那里,两人刚走进去,关上隔间的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极轻、但刻意放慢的脚步声。 那不是正常的走路声,而是鞋底在砂石地上拖曳的、带有试探性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没有离开,也没有进来。 几秒钟后,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地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然后才渐渐远去。 顾清如立刻拉开隔间的门。 但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斜斜地照在地上,投下长长的、诡异的影子。 她走出洗手间,迅速环顾四周,远处有几个正在干活的犯人,但距离都很远,看不出异常。 是错觉吗? 不。她的直觉告诉她,刚才有人跟踪她们。 而且,那个人目的不纯,带着一种窥探和威胁的意味。 “啪嗒”一声, 郭庆仪也打开了隔间的门,面色有点发白。 她也发现有人跟踪的事情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声张,匆匆朝着卫生室走去。 午休的时候,顾清如、郭庆仪、李三才和夏时靖几个,再一次在卫生室集合。 郭庆仪将刚才被跟踪的事情和几人说了。 众人神色一凝。 顾清如皱眉,“今天检查,明显犯人气氛不对。” 夏时靖点头,神情严肃:“这几天我帮着拍宣传素材,听到不少下面传的话。有人说农场要‘清人’了,说扑完病畜,下一步就是隔离区的人,夜里偷偷拉出去埋了……还说草垫子是给他们的“最后待遇”,说得有鼻子有眼。” “荒唐!”郭庆仪忍不住道,“这哪来的谣言?可偏偏有人信。” “越是缺信息,越容易信谣言。”夏时靖语气沉稳,“现在天冷、病多、管理紧,大家心里没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放大。” 顾清如思索片刻, “那我们能不能主动发声?比如用广播澄清?讲清楚目前的防疫措施,发热隔离人员只是给药医治、绝无所谓的‘处理’。至少让真相跑在谣言前面。” “好主意!”夏时靖立刻赞同,“广播权威,覆盖面大。关键是语气要平和,但立场要坚定,不能显得心虚。” 李三才补充道,“光靠广播可能还不够。我观察过,有些老犯人说话特别管用,比如老陶、周师傅,他们不张扬,但大伙儿信他们。要是能让他们私下聊聊,说几句公道话,比我们喊破喉咙都强。” 郭庆仪点头:“我们可以请他们帮忙传达真实情况,比如解释草垫是临时保暖,不是‘最后待遇’;再比如,每天新增病例其实在下降趋势中。” 她接着补充:“还可以写个简短的‘健康通报’,贴在宿舍门口,配上体温检测数据和医生签名,增加可信度。” “对,”夏时靖接过话,“顾同志,由你来广播,你是防疫组长,更合适。另外,我和李三才负责外围安全,以后你们两个女生外出,我们陪同。” 顾清如翻开笔记本,快速记下要点:“好,那郭庆仪你撰写一下健康通报,李三才、夏时靖你们一起去试探一下老陶他们的态度,看能否合作。” 讨论结束后,顾清如去找了陈志远,将刚才被跟踪的事情汇报了一下。 陈志远闻言,面色凝重,“确实不对劲,我刚从东区回来,有人一路尾随我,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警戒线才停下。不是偶然,是盯梢。”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前天的装病,昨天的集体抗检,绝非孤立事件。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试探,而他们,已被推到了风暴中心。 没再多言,他们立刻赶往场部办公室,直面留守副场长。 “副场长,情况不妙。”陈志远开门见山, “前天晚上有人假装生病,昨天的抗拒检查,还有刚才跟踪防疫人员,这不是普通的骚动,是有人在背后煽动,准备闹事。” “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只会更严重。我要求立即全场戒严,排查煽动者。加强监区管控,配合防疫指令执行。同时,必须保障医护人员的安全。” 副场长双手撑着额头,他显然明白情况有些不对,但他的权限和资源同样有限, “目前我能做的,是调集所有人手,加派岗哨。” 他抬眼,带着疲惫与无奈:“我也建议你们……先收缩防线,夜间更不要单独外出。” 说着,他拿出一只信号弹,“如果有严重情况,可以发射信号弹,附近巡逻的部队若是看到会赶来救援。” 顾清如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心头一阵发冷。 农场位置偏僻,附近人烟稀少,等待救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站出去来询问,“李副场长,请问广播站可以使用吗?我想对所有人解释一下这次防疫,统一一下民心。” 李副场长一愣,随即安排了一名通讯员带着顾清如前去。 从副场长办公室出来后,两人面色沉重。 陈志远叮嘱顾清如,尽量白天活动,进出卫生室要结伴同行。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防身的东西,紧急联络的方式,都得准备好。如果发现有异常,立刻敲警铃,别犹豫。 顾清如点点头,“好。” 不久,农场高处的喇叭突然“滋啦”一声,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女声缓缓响起—— 第290章 见招拆招 “各位农场职工同志们,你们好,我是这次防疫小组的成员,顾清如。” 声音透过广播传遍田埂、宿舍和牛棚,温柔却不容忽视,落在每个人耳畔。 “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这场防疫,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和你们并肩作战的一员……我们面对的,是一种人畜共患的病。感染者会持续低烧、腹泻、浑身酸痛,无力起身。它潜伏得久,悄无声息,可一旦爆发,就会迅速蔓延。但我们不是束手无策。通过隔离、观察和及时治疗,是完全可以痊愈的!”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正在挑水的炊事班成员停下扁担,田里的犯人抬起头,连防疫帐篷前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职工家属也屏住了呼吸。 “现在,赵场长已经亲自去师部调集特效药了。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把救命的药带回来,带回给我们每一个人。等他回来,只要我们配合检查、按时服药,疫情就能控制住,大家就能康复。” “但最近,有人在悄悄散播消息,说防疫小组草菅人命,说检查是折腾人,治疗是害人……甚至鼓动大家躲着走、藏着逃。” “我想问问大家,如果你的孩子发烧了,拉肚子三天站不起来,你是愿意让他躲在角落里等死,还是愿意送他去卫生室,让他喝上药,一天天好起来?” “另外,凡是能提供蓄意破坏防疫证据者,经核实,视为立功表现,可直接影响个人评估结果。让我们一起努力抗疫,帮助农场重新恢复。” 广播声渐渐落下,余音却在人心深处久久回荡。 田地里,孙二栓犹豫的低声说,“这布病,听广播说的,真能治好?” 另一个人也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可……可我们收到的消息,说的可不一样啊。他们说,防疫小组根本没打算救我们,是想把我们都……” 不远处赵铁生停下了手里的活,他直起腰,看向远处卫生室。 他们这几天确实听到了犯人之间的不少传言,说防疫小队草菅人命,不管大家死活,甚至会封锁整个农场,断水断粮,让大家自生自灭。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轻声说,“我觉得,还是要相信组织。顾医生说,赵场长是给我们大家去求药了。场长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清楚。他要是真想不管我们,大可以一走了之,何必还冒着风险去师部?” 瘦削的中年人江大山突然开口,“再反过来想,那些让我们闹事的人,是不是在背后使坏?他们就想看我们内乱,看我们和防疫小组斗个你死我活。” “而且这件事,大家一定要慎重,一旦暴露,参与的人都要加日子。” 这话一出,农田里一阵沉默。 看守在旁训斥,“不要聚集闲聊,赶紧干活!” “李铁生,你去工具棚搬铁锹。” 李铁生停下手中的活,朝工具棚走去。 到了工具棚,夏时靖等在里面。 他开门见山, “李铁生,听说你女儿叫小娟?三岁了,在老家跟着奶奶过,挺不容易的吧。” 李铁生瞬间僵住,这是他最深的软肋。 他因言获罪,处决下来当天老婆就离婚走了,丢下三岁女儿和年迈的老人在家里。 他一直期盼能早日离开这里,和家人团聚。 夏时靖继续施压,“有人想闹事,你若是跟着胡闹,能活着出去见女儿?” 李铁生声音颤抖, “你…你想怎么样?” 夏时靖见说准了,立刻说,“若是你能及时通风报信,算作立功,可以减刑。” 李铁生内心动摇,但仍有疑虑: “我凭什么信你?出了事,你们一拍屁股走了,我怎么办?” 夏时靖说,“这就是一场赌局,你可以选择相信我们。你若是赢了,是为你女儿搏一个堂堂正正见爸爸的机会!” 门外李三才咳嗽一声,夏时靖立刻从后门走了。 留下眉头紧皱的李铁生。 顾清如的广播,虽然在农场激起了涟漪,但终究没有彻底驱散暗流。 当天下午,一股比之前更具体、更骇人的谣言开始蔓延—— “看见没?围墙边的岗哨又加了两个!枪都上膛了。我听说,明天就要把病重的拉去活埋!” 这句话像一颗毒瘤,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变异。 这些话越传越邪乎。 “什么活埋,那都是客气的!我兄弟昨夜亲眼看见,昨夜三更,一辆黑篷车悄悄驶出防疫区,车后拖着长长的痕迹,像是……沾了血的麻袋。” “别信防疫队那套鬼话!什么特效药,我打听清楚了,那根本不是药,是催命的毒剂!” 谣言像一把尖刀,击溃人们心中最脆弱的心理防线。 恐惧,像野草在犯人们之间疯长。 但这次,并非所有人都被煽动。 老陶蹲在宿舍门口,听见隔壁嚷“要被毒死”,冷笑一声:“要真给我们拉出去埋了,那还费这个精力挨个检查干什么?直接全拉出去不完事了?”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赵场长亲自去师部,能骗咱们?他亲戚还在隔离区呢。” 于是,农场的人心,迅速分裂成了几派。 一派是沉默的理智派,他们坚信顾清如等人是来救大家的,而煽动的人则是在背后捣鬼闹事。 一派是恐惧的观望派,他们大多胆小怕事,家有老小,谣言让他们吓破了胆子,他们既怕被防疫队“处理”,更怕参与暴动被当成“出头鸟”枪毙。他们陷入了痛苦的挣扎,既不敢反抗,也不敢完全顺从,只能像墙头草一样,在风中摇摆不定。 而最活跃的,是以孙大奎为首的“煽动派”。 他成了这场谣言风暴的核心,在各个宿舍之间,联络着他之前发展好的“联络人”。 然而,他得到的反馈却让他越来越心焦。 “奎哥,我们宿舍的老李头,他说他腿脚不好,动不了,不参与了。” “二奎那边也来话了,说他们屋的人怕了,说要是闹起来,全家都得完蛋,谁也不肯出头。” “李强呢?” “被他媳妇锁屋里了,说敢闹事就跟他拼命。”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传来,原本答应好要参与暴动的人数,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减少。那些昨天还信誓旦旦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兄弟,今天都成了缩头乌龟。 原以为能拉起百十号人,可真正点头的,还不到一半。 孙大奎狠狠啐了一口,额角青筋直跳。 他没想到,顾清如那个娘们几句话,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把他辛辛苦苦布的局,搅得七零八落。 “妈的,一群废物!”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幕后的人还等着他的消息,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光芒。 他把一个心腹叫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参与也行!软骨头,我们不强求。但你给我传话下去,告诉那些不敢动的:他们可以不参加,但必须把眼睛给我睁大了,看住那些想向防疫队告密的!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坏了我们的大事,别怪我孙大奎不讲情面,到时候,连他全家一起算账! ” 农场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第291章 是医生,不是判官 防疫行动的第三天下午,天色阴沉如铅。 卫生室关着门,窗户也用旧布帘严密遮住。 防疫队的几名卫生员、营部派来的卫生员围坐在长桌旁。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沉默,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药箱空了。 陈志远站在桌前,缓缓打开最底层的药箱。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五支棕色玻璃小瓶——四环素注射液, 他声音干涩:“只剩这些了。” “后面还有八个人高烧不退,两个已经出现肺部感染症状……我得决定给谁用。” 卫生室一片死寂。 角落里,年轻的卫生员小林猛地抬头,眼眶发红:“那……那就按病情轻重来!谁还有救,先给谁用!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眼前啊!” “我们是医生,不是判官!可现在……我们却要坐在这里,决定谁活,谁死?” 没人反驳他。 “问题是……这五支药,最多救三个人。剩下的五个怎么办?等死吗?” “赵场长不是去师部申请药了吗?现在人到哪了呢?车呢?” 陈志远苦笑:“最快也要明天。而且……”他压低声音,“另外我听说,师部自己的储备也被调往边境,那边有疑似鼠疫苗头。” 众人神色都很沉重。 顾清如一直没说话。她走到药箱前,拿起那五支四环素,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这些药……还能用。虽然临期,但保存得当,效力还在。一支可以分两次用,稀释剂量,维持基础血药浓度。” “可那样效果会打折扣!”小林急道,“病人本就虚弱,剂量不足,只会让细菌产生耐药性,最后连救的机会都没了!” 顾清如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确保,这五支药,用在最能起效的人身上。” 李三才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陈科长,我这有个土方子,用黄芪党参汤,可以固元补气,提升病人免疫力。” 顾清如说,“药物有限,现在我们只能优先给无基础病,有希望救活的病患使用。并且,药只能救急,我们还得想别的办法稳住局面。李三才你说的党参汤,可以立刻推行。另外,营养也很重要,粮食再紧张,也要保证病患一天两顿热粥。” 营养是抵抗慢性病的基础,这一点在座的都知道,在这里,却很难。 陈志远缓缓合上药箱,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目光坚定。 “第一,我会立刻去场部办公室再联系师部,和赵场长那边一起向上反映,请求调拨药品和支援。也会和李副场长申请一小部分粮食。” “第二,抗生素……优先给年龄较轻、器官功能尚可、有希望抢救的两位。同时,为其余人使用替代退热药和草药辅助,尽一切可能延缓病情。顾清如,你和李三才一起去准备黄芪党参汤,看是否能有效果。” 陈志远的话说完,大家立即行动起来。 不到一小时,卫生所后院的大锅支了起来。 铁锅架在砖垒的灶上,柴火噼啪作响,浓白的药香混着米粥的甜味,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党参、黄芪在锅中翻滚,熬成一锅金黄微苦的补气汤。 旁边另一口锅里,稀粥慢煮,米粒开花,热气腾腾。 李副场长那里克服困难匀出来了一袋粮食,专门给病患吃。 当第一碗热粥和药汤被顾清如亲手端进隔离病房时,那个蜷缩在草垫上的老犯人睁开了眼。他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看清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嘴唇颤抖。 顾清如蹲下身,把碗递到他手中:“趁热喝,别急,一口一口来。” 老人捧着碗,像是捧着从未见过的珍宝。他低头啜了一口,滚烫的粥滑入喉咙,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却清晰: “姑娘……我谢谢……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人当人看……” “我还能扛着,不用你们这些女娃来照顾我。先给其他人看吧......” 粥和汤药的香味,随风很快就传遍了食物缺乏的农场。 “听说了吗,隔离病患每天都能喝上粥,还有参汤!连窝头都比咱们的大!” “我经过卫生室,闻见了粥香,那味道可真香啊!” “可不是嘛,昨天我亲眼看见顾医生亲自送药,碗都冒热气!她还亲自给老王头喂药……” 人们议论着,语气里都是惊奇和羡慕。 毕竟,在这苦寒之地,一碗稠粥、一勺姜汤,也是珍贵的东西。 可渐渐的,味道变了。 食堂门口,几个犯人盯着自己手里干硬的小窝头,看着桶里稀得照出人影的米汤,脸色越来越沉。 “凭什么?他们病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咱们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手裂得全是血口子,就为了换一碗刷锅水似的粥?” “粮食配额又降了。”另一人冷笑,“我数了,每人少了二两。你说巧不巧?正好是他们那边多出来的量。” “我们的粮食被克扣,是不是就是给了病患啊?” 抱怨声越聚越多,像雪球滚下山坡,越滚越大。 孙大奎趁机在人群中阴阳怪气: “看明白了吧?在人家眼里,咱们这些能干活的反不如那些病痨鬼值钱!” 他故意拖长调子,环视众人:“人家躺着,有党参黄芪炖着;咱们站着,连口饱饭都捞不着,这叫什么世道?” 有人皱眉:“你少挑事,那是救命用的。” 孙大奎嗤笑一声:“救命?呵……那参汤多金贵啊,一两能换三斤粮!你说,是从哪儿来的?李副场长‘匀’出来的?还是从咱们嘴里一口口省出来的?” 他眯起眼,压低声音: 有人动摇了, 有人眼里燃起了怒火,甚至开始叫嚷着要去卫生室讨个说法。 更多的人则是低头啃着冷窝头,将委屈和愤怒咽下肚子。 角落里,李铁生啃着馒头,听着周围的喧哗,想着白天夏时靖和自己说的话。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在密谋着什么,更知道谁在害人,谁在救人。 他的内心天平正激烈地不断交战着...... 第292章 至暗时刻 顾清如和郭庆仪正在后院清洗煮粥和汤药的大锅时,卫生室的门却被突然推开,陈志远带着几名防疫卫生员大步走入,脸色凝重。 关上门后,他摘下口罩,声音低哑:“老王刚刚……走了。” 六名首批发热者中,年纪最大的老王,五十八岁,有慢性支气管炎病史。 他从昨夜就开始高烧不退,呼吸急促,但因缺乏氧气设备,今早体温骤降,陷入昏迷,刚刚便停止了呼吸。 药……没有给他用。 因为希望不大。 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炉火噼啪一声轻响,像一根绷断的弦。 即使大家做好准备,还是没办法面对残忍的现实。 老王,那个笑起来露出豁牙的老实人? 顾清如记得这个人, 他病的重,吃了土霉素呕吐的厉害也从不抱怨。 还对她说,“我扛得住,哪还要你们这些女娃子亲自医治?” 她的胸口像被一块冰压住,呼吸滞塞。 郭庆仪这是第一次经历医患死亡的例子,她也有些惊慌失措。 李三才正在整理病人记录本,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合上本子,低着头,也没说话。 走了……这才第三天啊。 而其他防疫队的卫生员,见多了类似的情况,则要稳定很多。 夏时靖原本在桌前写着广播稿,他动作顿住, 死了一个人……意味着他刚才写的“疫情可控”四个字,瞬间变得苍白可笑。 而之后,他们还要面对更多的死亡。 他们不是在遏制疫情,而是在赛跑—— 一场注定有人要落下的赛跑。 之后,陈志远向李副场长紧急汇报,并按程序安排了遗体处理,用白布包裹,由两名穿防护衣的工作人员隐秘送往场外临时掩埋点。 可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个农场又一次炸开了锅。 阴影处,孙大奎和一群人窃窃私语, “看见了吗?!第一批六个人中,已经死了一个!他们不是防疫,是送命!‘隔离观察’就是‘等死名单’!明天就轮到我们!” 这话一经传开,人群都骚动起来。 恐惧本就潜伏在每个人心底,寒冷、潮湿、谣言、死亡的气息,如今终于找到了出口。 原本只是担忧的犯人们,此刻眼中满是惊惧与愤怒。 曾接受过草垫、对顾清如抱有感激的人,也被裹挟进这股情绪洪流中。 有人悄悄朝卫生室外扔石子,砸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他们把人关起来。” “他们明明有药,有抗生素都藏着不给用!” “我听说,死了的人半夜就被拖去后山埋了,连名字都不记!” 原本对防疫措施持观望态度的犯人,此刻彻底倒向孙大奎。 夏时靖听到这些话语,有些激动,他冲到窗边,大声喊:“老王的死我们痛心!但他是基础病重,加上受寒严重,不是治疗不当!我们没有设备,没有药,但我们一直在救人!” 他的喊声似乎奏效,黑暗中,围在卫生室外面的人鸟兽散去。 不再有人砸石头,但气氛已如绷至极限的弓弦。 卫生所内,炉火微弱,空气冰冷如霜。 沉默在屋内蔓延。 顾清如率先打破了沉默,“不能再瞒着了。我们一边用土法缓解症状,姜汤、黄芪补气、艾灸温经,能延缓一个是一个;一边把真实情况全部公开,谁病了、怎么治、用了什么药,还剩多少药,全部公开。” 屋里一静。 “公开?”小林愣住,“可上面不是说……避免引起恐慌吗?” “正因如此,才更要公开。隐瞒只会滋生猜忌,谣言比病毒传得更快。当人们不知道真相,就会相信最坏的版本,比如,我们在偏袒、在藏药、在拿他们的命换政绩!” “我们要让每个人知道:粥是从我们几个人的口粮里省出来的;党参、黄芪是李三才同志和我从营部自己带来的药材。这些都不是农场的物资。 ” 陈志远沉吟片刻后,点头道,“顾同志的这个方法……不错,可以写一份病情通报,列出危重患者姓名、症状、治疗方案,公开张贴,不是隐瞒,而是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郭庆仪立刻拿起笔:“我来写。” 夏时靖也点头:“我来准备广播,把这些情况都给大家说清楚。” 就在这时,通讯员的声音在门外传来,“陈科长、顾同志,李副场长让你们去一趟场部办公室。” 场部办公室。 李副场长坐在桌后,脸色灰沉,手中捏着一份刚收到的通讯记录。 “现在情况很严重!” “我打给师部的电话线断了,师部那边接不通。无线电也受干扰,发出去的求援信号……没有回音。” “是不是对外联络的方式被切断了?” “还有,本应该这几天运来的粮食也没有送到。” “会不会……上面已经决定放弃这片区域?”副场长喃喃,“疫情控制不住,干脆封锁?” 顾清如心头一震,手指微微发凉。 但她很快稳定心绪:“不可能。周营长不会丢下我们。我们来之前,他还说要派兽医组来协助扑杀病畜,如果真要放弃,何必多此一举?” 她没说的是,更何况,郭庆仪还在这。 陈志远点头:“线路中断,未必是抛弃。设备故障、甚至人为破坏都有可能。但我们不能等确认才行动。我们立即派通讯员出去,立刻联系师部。” 他转向顾清如:“通报继续贴,原计划不变。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人心。” 通讯员立即前往报信。 几人离开办公室后,消息却如寒风般悄然扩散—— “听说农场对外联系断了……” “师部不回话……” “农场马上要断粮了……” “我们被围死了……” “让我们自生自灭啊......” 恐慌,终于从犯人蔓延到了防疫队内部。 防疫帐篷内,小林在准备通报的时候突然崩溃,低声呜咽,“我想回去……呜呜呜…….” “陈科长,农场这里没药了,我们留下来也没用。我们有车,现在走还来得及啊!” 第293章 一封关键的信 防疫帐篷内,几名队员面面相觑,眼神动摇。 寒风吹的防疫帐篷“噗噗”作响,煤油灯灯光忽明忽暗,映在他们脸上,像跳动的影子,也像挣扎的内心。 疫病在农场蔓延已数周,高烧、咳血、神志不清……越来越多的人倒下,而药尽粮缺,通讯中断,希望像这盏将熄的灯,摇摇欲坠。 若是……他们驾驶吉普车,冲破防线离开这里,也不是不可以。 那名卫生员带着哭腔,“陈科长,农场这里没药了,我们留下来也没用。我们有车,现在走还来得及啊!” 陈志远眉头紧锁,眼里有些失望。 顾清如走上前,轻轻捡起地上的病历,放在桌上。 她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说:“你怕,我们都怕。但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救人,哪怕只救一个。” 她转身面对所有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又憔悴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们是不是被忘了?是不是没人管了?我也问过自己,可我更知道,周营长在我们出发前的着急不是假的,赵场长带人去找药,李副场长匀出最后一袋子粮食…….他们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等死。”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我相信周营长,相信师部,相信组织不会弃我们于不顾。就算现在没人来,我们也得守住这里。我们是医生,疫情就是我们的战场。现在撤离,就等于把农场职工和犯人都暴露在疫病之下,这是失职。” 话音落下,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陈志远神情舒缓很多,也适时出来主持大局,稳定军心, “大家别慌乱,李副场长已经安排通讯员去送信了,相信很快就会等到师部、营部的回应。” “顾同志说得对,我们走了,这里几百号人怎么办?穿上这身衣服,这里就是我们的阵地。两辆吉普车,最多坐十人,但我们一离开,农场几百号人会陷入更大的恐慌,暴动会瞬间爆发,失去控制。我们留下,代表着秩序还在,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同志们,继续战斗,我们身后,是必须要守护的生命。” 郭庆仪忽然动了,她摘下围巾,大步走向几个姜汤大锅前, “我来帮忙发放姜汤。” 李三才端着一锅刚熬好的黄芪党参汤从后院走进来,“汤好了,可以给轻症病患喝了。” 在他们的带动下,一个接一个,队员们重新站定位置。有人去检查消毒情况,有人去隔离病区照料病人。 原本涣散的阵线,一点点重新凝聚。 顾清如站在姜汤大陶罐前,目光扫过聚集在帐篷外的几个犯人身影。 他们都面露担忧之色,怕他们会丢下农场,独自逃走。 她走到帐篷外,点出三人名字,老陶、李铁生和江大山。 “我们给大家准备了姜汤,每人一碗。老陶,你负责东区监舍的分发;李铁生,西区;江大山,北面劳动组那边最冷,你带两个帮手去,确保每人喝上一碗。” 老陶点头,接过木勺:“医生放心,我一定给每个人发到手里。不糊弄。” 江大山沉默地抱起陶罐,裹紧破棉袄就往外走。 李铁生却在接过汤桶时,指尖迅速一勾,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滑入顾清如掌心,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她心头一震,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进袖口。 防疫帐篷的不远处,几个蹲着的犯人正盯着顾清如的方向,眼神黏腻而阴沉。 里面正有马三刀和孙大奎。 “瞧那两个卫生员娘们……细皮嫩肉的,哪儿像来吃苦的?” “啧,那腰肢,扭起来能掐出水……” “人家可是‘干部’。白天查病,晚上说不定还要跟陈科长‘汇报工作’呢……” 话语越来越不堪,夹杂着粗鄙的比喻和下流的揣测。 “说点正经的,”孙大奎压低声音,“场长带人去师部调药,听说明天就要回来了。今晚,就是我们的机会。” “哦?”旁边的人搓着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现在有多少杆枪?” “还能有谁?几个兵加看守班,加起来不到十杆枪。”马三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混着风声飘散,“听说这几个女医生就住在卫生室后面的地窝子里……” …… 待众人散去,她躲进药柜后的角落,借着煤油灯展开纸条—— “他们今晚动手” 纸条上字迹潦草,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脑中。 顾清如心里一沉, 这是李铁生冒险送来的预警信号。 今晚,农场将发生暴动! 到时候不仅是她,她的同伴们也都有危险! 她必须想办法,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顾清如紧紧攥住这张纸条。 她想起陆沉洲走之前的那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三月初的寒气还裹着夜色残余,他在卫生室门口等她,背影挺拔而清冷,像一株孤植于雪地的松。 “顾同志,昨晚刘老四装病敲你们的房门,这件事并不简单。他们在试探,下一步很可能有更大的动作。” 他递过一个信封,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任务: “这封信是农场保卫队的紧急联络预案。如果出现异常情况,比如通讯完全中断,有不明身份人员冲击防疫线,保卫队的罗永国可以信任,他认得我的字迹,会联系到我。” 顾清如接过信件,觉得陆沉洲这是稽查出身,异常敏锐,所以凡事都考虑周到。 但她心底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用不到这封信。 而现在,被掐断的对外通讯, 背后的人煽动暴乱的节奏精准, 即将爆发的冲突, 一切都在印证他的话。 她从空间取出陆沉洲留下的那封信,罗永国,她记得这个人。 国字脸,约莫二十六七岁,话少,站姿笔直,眼神干净却有分寸。 在农场这几天,她有印象见过他在仓库那边巡逻,应该是负责农场仓库区的哨兵。 顾清如得秘密接触这个罗永国,尤其是不能引起那些犯人们的注意。 第294章 紧急部署 仓库区位于农场西北角,背靠荒山,远离宿舍区,平日由两名哨兵轮岗值守。这里堆放着粮食、工具和部分医疗储备,是防疫队定期检查的合理区域。 她拿上防疫记录本,喊李三才陪她一起去。到了那里,她走过前两间仓库,认真查看仓库情况。李三才远远跟在远处,假装检查,实则暗中警戒。一旦有人靠近,他便咳嗽示警。 第三个仓库是最大一间,存放着冬季草料。顾清如刚推门而出,便看见罗永国正站在屋檐下,整理武装带,准备换岗。他抬头看见她,目光微顿,但神色如常,没有多余表情。 时机正好。 她走上前,脚步不疾不徐,公事公办地翻开记录本: “罗同志,3号仓库防鼠措施不到位,东侧墙根发现啮齿类粪便痕迹,我已标注在记录上。”她语气平静,将夹着油纸密信的《防疫巡查记录》递过去,“请你签收,并转交后勤部门。” 罗永国立正,敬礼:“是,顾卫生员。” 罗永国接过记录本的动作干脆利落,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压,那一瞬,他的眼神低垂。她没有多言,也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顾清如离开仓库,她没有回卫生室,而是转向防疫帐篷。 密信已经送达,罗永国换岗回去后就会出发。 他传递出去的将是他们这群人的希望。 但她更清楚,在救援队伍来之前,仍然很危险。 他们还得积极自救。 回到防疫帐篷后,顾清如将陈志远喊到角落。 纸条递到陈志远手中,她声音压低:“情报来源可信。” 陈志远接过纸条,借着煤油灯迅速扫视内容,呼吸一滞。 他沉默了一会,火光跳动,映出他眼角的细纹和眉间未散的凝重。 顾清如低声说,“我已经给师部保卫科陆科长报信了,他收到信应该会赶过来。” 陈志远微微松了一口气,将纸条折好,还给顾清如,“李副场长也派出了紧急联络员。那么,在救援来之前,我们要开始战斗了。” ““你们……要不要先撤到后山的临时避难点?或者躲在家属区那边,等局势稳了再回来。防疫帐篷太靠前,一旦出事,首当其冲。” 顾清如明白,这是陈志远能给出的保护。 “我还有事情要做,也有我要保护的人。我们会守在卫生室。” 陈志远静静地看着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敬意,也有一种无需多言的理解。 “若是我们能抽出手,一定会去支援你们。” 顾清如点点头,“还有一点,我一直怀疑农场里有内鬼。” 陈志远神色一凝,通讯断了,确实有可能是农场干部所为。犯人没有这么大能力,而且几乎每次出事,消息都很快就传了出去,更加说明问题,出自内部。 顾清如离开后,陈志远掀开帐篷侧帘,朝外扫了一眼,确认无人窥探,才低声吹了三声短促的口哨。那是他们早已约定的紧急集结信号。 不到三分钟,五名最可靠的防疫队员陆续猫腰钻入帐篷,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但眼神已因警觉而清醒。 “情况紧急,没时间解释太多。”陈志远低声道,目光扫过众人,“这件事情,必须保密。我们掌握确切情报:有人今晚策动暴乱。” 陈志远安排小王秘密带人控制场部通讯室和哨岗。老刘加强防疫帐篷周围的防护,司机老周和小李将两辆吉普车调转车头,停在隐蔽位置,一旦有情况,随时准备冲出去送信。 老周是个退伍老兵,闻言只重重“嗯”了一声,眼神坚毅如铁。小李虽然年轻,知道身上任务艰巨,也咬牙点头。 陈志远则独自去李副场长那里报信。 …… 顾清如来到犯人宿舍区,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她抽出一张红头文件,“根据最新疫情动态,防疫等级即刻升级。从现在起,对所有出现发热、咳嗽、乏力等疑似症状的犯人进行第二轮全面筛查。同时,设立‘重点观察区’,凡检测异常者,立即转移隔离,不得延误。”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宿舍里的犯人裹着旧棉袄挤在一起,听到这个消息,眼神中混杂着恐惧、焦躁与怀疑。 孙大奎靠在角落的木箱上,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在他看来,这群人他们折腾再多,还是躲不过今晚。 顾清如当众宣读了第二批检查的名单,一共二十多人,其中就有黄志明。 看守们按名单将二十多人集结起来,押往卫生室。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交织。 队伍中,黄志明低垂着头,脸色发白。 卫生室,郭庆仪和李三才迅速展开体温检测和肺部听诊。 顾清如亲自为黄志明检查, “肺部感染迹象明显,必须隔离。李铁生持续低烧、夜间盗汗,也被列入观察名单。” 最终,五人被确认需重点隔离,统一安置在卫生室后侧的独立病房,那里原本是储物间,临时改造成隔离区,由专人看守。 送走看守,顾清如松了一口气,她随即招手,将郭庆仪、李三才、夏时靖三人叫到卫生室诊室,反锁了门。 纸条取出来给他们看。 李三才只看了一眼,手便开始颤抖,声音发虚:“这……这是说有人要暴乱?可我们是医生,他们……他们不敢对我们下手吧?” 夏时靖摇摇头,“不要过高期待人性。人在绝境里,会把药库当成活命的粮仓。他们不怕死,就怕冻死、饿死。而我们,挡在他们和药品、燃料之间。”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炉火噼啪一声,惊得李三才缩了缩脖子。 顾清如收起纸条,“陈志远已经通知李副场长,场部会加强警戒,通讯室、仓库、哨岗都有人布防。但我们不能只靠他们。” “卫生室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今晚我们全体都在卫生室值守。” “我们不是被动等待,接下来,我们也要准备一些防御手段。” 顾清如拿起一瓶浓石灰水,一卷带刺的铁丝网,对众人说:“把铁丝网铺在来卫生室的路上,把绳子捆在门把和窗框上。他们敢硬冲进来,就先尝尝钢刺和石灰水的滋味。” 郭庆仪和夏时靖眼前一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顾清如的指挥下,医务室内外悄然变样。 看似随意摆放的药柜、悄然悬挂的玻璃瓶、以及几处精心设置的绊索,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声的防御网。 第295章 第一波冲击 暴动前几个小时,天色将暗未暗。 顾清如经过陈志远同意,将所有发热病人都转移到了卫生室后面的病房。 十几个病人挤在一间小小的病房里,拥挤但是安全。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担心,孙大奎等人会放出疫病患者。 但顾清如知道,只有他们四个人,想守住卫生室是不够的。 她走进杂物间,里面关着黄志明、李铁生、以及木匠郑师傅、沉默青年赵石头和钱大林五人。 郑师傅、赵石头和钱大林听夏时靖说,都曾受过孙大奎等人的欺凌。 屋内的五个人都缩在床上角落,抱膝沉默,面露担忧之色。 进去后,她开门见山, “我长话短说,孙大奎今晚要带头闹事。目标是卫生室和疫病患者。” “我知道你们有人受过他们的气,有人只想熬到出去见家人。可今夜若让他们得逞,烧的是粮库,放的是发热病人,瘟疫一旦失控,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农场。今晚,愿意信我一次的,跟我一起守住这里,就是守住大家的活路。” 她的话说完,对面无人响应。 李铁生低头犹豫,暗中通风报信是一回事,跟着顾清如公开反对孙大奎这群人是另一回事。 顾清如没想到第一个响应的竟是黄志明,他抬头说,“我可以帮忙。” 李铁生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若顾清如出事,谁还会记得他曾冒死送信?他低声道:“……我也守。” 郑师傅搓着手,眉头紧锁:“帮忙没问题,可我们只是犯人啊!拿什么挡?他们要是真冲过来,几根扁担能顶住枪吗?” “我不指望你们拼命。”顾清如平静道, “我不需要你们去打架,只要你们帮我们守住卫生室的门。” 赵石头一直低头坐着,这时抬起头:“我守。” 众人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人——钱大林。 他靠在墙角,双手抱臂。见众人都看向他,他低头眼神飘忽,半响才缓缓开口:“顾医生……你说得对,孙大奎不能这么干。我……也愿意守。” 一句话落下,屋内气氛微微松动。 接下来,众人开始行动,郑师傅和夏时靖去设路障:李铁生、黄志明和李三才搬药柜堵门,赵石头清理窗户的死角。 钱大林看似积极,搬了几块木板,却总在靠近后窗时停顿,目光频频扫向外面的黑暗。 晚饭后,农场一片不寻常的死寂。 平时饭后嘈杂的农场,变得死寂,连狗叫都听不到。 这种安静比喧哗更可怕。 犯人们早早回到宿舍,但没有人睡觉。 夕阳如血,将整个农场染成一种不祥的红色。 深夜,一个嘶哑而亢奋的声音突然炸响,“仓库着火了!” 火光骤起于农场西角的农机库,起初只是几点幽红,转瞬便在风势助推下腾空而起。三月的北风本就凛冽,此刻更如助纣为虐,将火星卷成火蛇,噼啪作响地舔舐着相邻的粮仓与工棚。 浓烟滚滚,咳嗽声、尖叫声瞬间炸开。 李副场长见火光冲天,裹着大棉袄从宿舍跑出来,他扣子都来不及扣,一把抓起铁皮喇叭站上高台, “防卫队各班组按预案行动!救火队立即携带水桶、沙袋隔离火场,优先保护主粮仓和家属区!警戒队守住东、北两处关口,严禁任何人无令进出!无关人员退回宿舍,不得擅自走动!重复——所有犯人退回宿舍!”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黑夜中穿透火啸与风吼,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人心。 救火守卫迅速集结,提桶打水冲向火线;警戒队列阵,封锁要道;通讯员飞奔去敲响铜钟,三短一长,这是紧急戒严信号。 整个农场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孙大奎站在人群后方,嘴角扬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火一起,秩序崩,人心乱,分散了守卫的力量,这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一挥手,十几个早已串联好的犯人从不同方向汇拢,裹着破棉袄,手里藏着木棍、铁锹,甚至不知从哪摸出的一把锈刀,直扑卫生室。 他已经知道,疫病患者都转移到了卫生室。 几名看守察觉异动,迅速结队,手持棍棒抵御犯人的冲击。 “退后,退后!立即回宿舍!” “所有闹事者,关禁闭,记大过!” 看守的严厉呵斥,让部分犯人本能的开始后退。 人群中,潜伏的鼓动者趁机大喊: “他们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抢那些药和女人!” 这句话如火,点燃了人群中最阴暗的欲望。 犯人们再次疯狂冲击,他们上前夺过看守的棍棒,围上去就是一顿暴打。 十几名犯人继续朝着远处点着微弱灯光的卫生室跑去。 可这一小股犯人刚冲出不到五十米,脚步骤然受阻。 地面横拉着带刺的铁丝网,黑暗中看不清楚,一脚踩下,尖刺扎入鞋底;前方路口堆着废弃的拖拉机轮胎、石块和木桩,形成简易却坚固的路障。 这是陈志远紧急布置的防线,防的就是这一刻。 “m的!有埋伏!”有人抱着被扎穿的脚底板怒吼。 迟滞之间,小刘和守卫战士已登上瞭望台。 陈志远一声令下:“举枪!警告射击!” “砰——!” 枪声撕裂夜空,火光映照下,子弹擦着暴徒头顶呼啸而过,炸出一串火星。那几人本能趴倒,队伍顿时大乱。 又是一枪,精准击中领头者脚边的铁桶,轰然巨响,吓得众人四散后退。 “大奎,不行啊,他们有枪,会死人的。” “快逃啊……” 孙大奎躲在不远处的柴垛后,双眼赤红,强攻不成,火力压制又无法突破,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咬牙低吼:“撤!都给我撤!” 一行人狼狈退入小树林中。 十几个人挤在树影里,喘着粗气,脸上混着汗与泥,眼神却都齐刷刷落在孙大奎身上。他们几个已经带头闹了事,还打了守卫。 这不是简单的闹事了,是造反。 若是被抓,就是枪毙。 一个青年哆嗦着开口:“大奎哥……现在怎么办?场长要是来了,咱们只有死路一条……要不要逃?” 孙大奎靠在一棵老松树上,牙关咬得咯咯响。 “逃?”他冷笑一声, “逃到哪去?荒山野岭,没吃没喝,三天就得让人扒出来晒干。”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众人一愣。 “软的,你是说……投降?” 孙大奎冷笑一声,抹了把脸:“投降?怎么可能呢!”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他们不是讲‘人道’、讲‘防疫’吗?好啊,咱们就让他们的人道,变成我们的刀。” “他们不敢朝人群开枪!去,把工棚里那些老弱病残都给我拖出来!” 第296章 全面爆发 夜风如刀,卷着焦糊味在空中盘旋。 火势被救火队勉强控制,但短暂的平静下,是更危险的暗流。 陈志远看着孙大奎撤退的方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们不会罢休。” 就在这时,宿舍区再次骚动。 十几名犯人冲了出来,阵型却和之前不同,他们不再赤手空拳,而是押着几名老弱病残走在前面。 孙二栓佝偻着背,双手被麻绳反绑,脸上全是血;老陶被一把生锈的菜刀抵住脖颈,青筋暴起,嘴唇直哆嗦…… 人质们哭声一片。 瞭望台上的狙击手屏住呼吸,枪口稳稳锁定孙大奎的头部。可就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孙大奎整个人藏在老陶背后,只要一枪,人质必死无疑。 他缓缓松开手指,摇了摇头,额角冷汗滑落。 “不行,他们躲在人质后面,无法射击。” 陈志远紧攥拳头,“该死!” 这一次,孙大奎等人畅通无阻,一步步逼近卫生室大门,踏过铁丝网边缘的缺口,站在警戒线外五米处。寒风中,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那里,陈志远、防疫队员和看守们组成了最后一道战线,两拨人正对峙着。 “开门!” 孙大奎喊话:“打开门,交出那两名女卫生员!还有你们的药品!否则每隔十分钟,我杀一个!”他猛地将刀刃往老陶脖子上压了一分,老人痛得闷哼一声,鲜血顺着锁骨流下,“你们看看这是谁!” 屋内,夏时靖趴在窗缝后,脸色铁青:“是老陶!他们抓了孙二栓、老陶、江大山他们几个……都是帮过我们的人。” 郭庆仪捂住嘴,眼眶通红:“他们怎么……这些人也是犯人啊!” 顾清如没说话,她拿起喇叭,走到窗前,声音传遍全场:“孙大奎!你看看你身边这些人!他们跟你一样,是想活着出去的!你背后的人答应给你多少钱,买你和你这么多兄弟的命?!” “你每杀一个,你和你背后的人,身上就多一条永远洗不掉的血债!这里几百双眼睛都是证人! ” “老陶给你送过姜汤、孙二栓帮你替过工,你拿刀对着他们,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孙大奎脸抽搐了一下,却吼道,“少tm讲大道理,再不开门,我就动手!” 对峙陷入僵局。 守卫们不敢开枪,人质们命悬一线。 卫生室内的夏时靖和李三才都握着铁锹,冲顾清如和郭庆仪拼命摇头,“不,你们不能出去。” 就在这时,场部广场广播杆上,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 电流杂音过后,传出一个沉稳而威严的中年男声,盖过所有喧嚣, “全体人员请注意!接上级紧急命令……农场疫情已失控,即日起实行无限期彻底封锁!所有出入口封闭,停止一切物资补给!未经许可擅自移动者,视为暴乱分子,就地制服,后果自负!重复,立即返回指定区域,等待进一步指令!” 声音一遍遍回荡在雪夜里,冰冷、机械,却带着不可违抗的权威。 喇叭声一遍遍在农场上空响起, 全场骤然死寂。 连孙大奎都愣住了,刀微微松了几分。 顾清如站在窗前,心头猛地一沉,这不是师部的通报格式! 这是假命令。 她瞬间明白,有人黑进了广播系统,伪造上级指令,目的只有一个! 制造绝望,瓦解抵抗意志,让所有人放弃希望,自相残杀! 窗外,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崩溃跪地,有人怒吼, “我们被抛弃了!” “没活路了!” 更多人眼神涣散,仿佛最后一丝信念也被抽走。 就连有的看守也失去了心神,慌张不已。 孙大奎缓缓抬起头,眼中竟浮起一丝诡异的得意。 真是天助我也。 今晚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原本孙大奎背后的暴徒只是十几名,这一下子就增加到了几十名。 陈志远见局面即将失控,他抓起一支警用长棍,又顺手抄起一只铁皮喇叭,大步跨上高台。 他举起喇叭,声音穿透混乱, “同志们!听我说!你们被骗了!停下!立刻停下! ” “这段广播是假的!” “我们不会被抛弃,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可我们不能让恐惧变成凶器! 你们现在冲上来,砸的是救命的药,伤的是自己的同志,毁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我以防疫小组组长的身份命令你们,退后! ” 风在吼,火在烧,这一刻,大家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诫。 失去理智的暴民们如潮水般涌来。 原本由木桩和铁丝勉强搭成的围栏,在数人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有人点燃了干草堆,火光冲天,映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陈志远知道已到绝境,局面已经失控,必须发射信号弹求援。 他将信号枪高高举起。 就在陈志远即将扣动信号枪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阴影里扑出,是马三刀。 马三刀从侧面跑了过来,抡起铁锹猛扑而来。 陈志远长棍横扫格挡,却被人从后面偷袭,重重挨了一记,信号枪也被打落。 鲜血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被打倒摔下高台,还是撑起来,嘶吼,“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你们乱起来了,只会让更多人死。” 话音未落,又被一棒击中肩头,整个人摔倒在泥地中。 “陈科长!” 防疫队员们立即冲了过去,与暴徒展开搏斗。 混战在卫生室外激烈爆发。 拳脚与怒吼交织,防疫队员用铁棍、木凳拼死抵挡暴徒的冲击。 卫生室内,几人如临大敌。 顾清如手里握着匕首,扫视屋内每一个人,赵石头和郭庆仪守在窗边,郑师傅和李铁生守在门边,夏时靖紧紧握着手中的铁锹,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钱大林背对着众人,颤抖的手正缓缓拉开窗闩,窗户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他的额头布满冷汗,嘴唇哆嗦着。 第297章 卫生室守卫战 卫生室腹背受敌,外有孙大奎等人虎视眈眈,内有钱大林这个叛徒! 他偷偷地打开了卫生室的窗闩。 其他人都在紧张地关注着卫生室外面,没有人注意到钱大林。 除了一个人。 黄志明扑上去阻止钱大林,“你想干什么!” 所有人瞬间回头,注意到窗闩被打开,夏时靖一个箭步,将钱大林扑倒在地,李三才和郑师傅立刻压上来,几人七手八脚将他牢牢捆住,嘴里塞进破布。 郭庆仪上前关上窗闩。 地上钱大林挣扎着,眼眶通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李铁生上前,一个手刀砍在脖颈,钱大林昏了过去。 顾清如没动,沉声道:“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八个人一定要一心!这个钱大林,事后我会清算!他就是个叛徒!现在,守好卫生室!” 屋外,火光依旧翻腾。 暴徒的怒吼与“哐哐哐!”砸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喧嚣。 一群乌合之众试图破门而入。 屋内,门被药柜和桌子抵得死死的。 卫生室两侧,各有一个窗户,由李三才、郭庆仪各自守护。 “哐当!”左侧窗户一声巨响,几块大石头破窗而入。 窗户上的玻璃被砸碎,碎片四溅。 外面的几个人想趁机翻进来,却傻眼了。 只见窗户上,横着几条粗木条。 这是郑师傅提前钉好的木条,发挥了关键作用,有效阻止了入侵。 右侧窗户同样遭到了破窗袭击,玻璃碎了一地。 郭庆仪眼疾手快,提盆热水猛泼而出。滚烫的水流穿过木条缝隙,正中外面试图破坏木条的暴徒手臂,惨叫顿起,一人翻倒在地,疯狂甩手,热水泼得外面鬼哭狼嚎。 “m的!烫死老子了!” 第二盆开水紧随而至,逼得另一人狼狈逃走。 门口,还在哐哐作响。 郑师傅、夏时靖、李铁生三人浑身肌肉绷紧,脚跟蹬地,用整个身体顶住那股狂暴的冲击力。 “顶住!再撑一会儿!”夏时靖咬牙低吼, 李三才守在左窗,见外面有人举刀砍木条,他猛地将一簸箕石灰粉狠狠扬出。 白雾弥漫,刺得门外人睁不开眼,咳嗽连天,连连后退。 暴徒们被迫后撤,攻势暂缓。 孙大奎站在火光边缘,眼神阴狠,一挥手:“去仓库!把斧头、撬棍全搬来!给我劈开它!谁第一个冲进去,分十盒盘尼西林!” 人们陷入疯狂,孙大奎又许以重利, 大家眼中仿佛都是一定攻下这个卫生室,里面都是药品、美人! 不久, 一名壮汉抡圆了臂膀,斧刃带着风声一次次砸向门板——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门板龟裂,木屑纷飞,门板裂缝扩大,门闩扭曲变形,连接处的铁丝一根根崩断。 “要撑不住了!”郑师傅声音发颤。 夏时靖急中生智,用铁丝飞速将门闩末端与药柜固定在一起, “轰!”又是一记重击,门猛地内凹,却因铁柜的重量拖拽,未能彻底崩开。 门已经扭曲变形,露出一些缝隙。 李铁生手持一根一头削尖的铁锹杆,从门板的缝隙中猛地向外捅刺, “啊——!”凄厉惨叫传来,门外黑影踉跄后退,腿上已扎出深口,鲜血直流。 屋内众人呼吸粗重,眼神却愈发锐利。 他们知道,对方不会放弃,下一波会更疯狂。 没多久,一股烧焦的味道在屋外传来。 “不好,他们准备用火攻!”夏时靖瞳孔骤缩。 暴徒中有人醒悟过来:门攻不破,就烧! “用火!烧死他们!” 火把,一根接一根,从破碎的窗口被扔了进来。 几条浸透煤油的破布被绑在长棍上,点燃后像一条条毒蛇窜入屋内。 轰—— 火舌舔舐空气,浓烟腾起,刺鼻的焦味迅速在卫生室蔓延。 “咳咳——!烟太大了!大家快用布沾水捂住口鼻!”郭庆仪弯腰掩鼻,眼睛被熏得泪水直流。 “快灭!不然我们会被活活呛死!”李三才挥着衣服扑打火苗,却越扑火势越旺。 黄志明拿着床单,拼命扑火,赵石头撕扯床布,沾水,给大家捂住口鼻。 外面暴徒狂笑:“看你们还躲在里面不出来!” 就在混乱危机之际, 顾清如从隔离室后面的杂物间拎出一个用蛇皮口袋包裹的沙土包。 约莫二十斤重,是她下午悄悄收集、防患未然的储备。 “让开!”她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浓烟。 她一手提起沙包,撕开封口,将沙土倒在燃烧的火把上! “哗——” 黄沙覆盖火苗,火星四溅,嘶鸣一声后迅速黯淡。 火势被压住大半,只剩下边缘零星燃烧。 郑师傅立刻反应过来,抄起铁铲将余烬彻底掩埋。 “黄志明!赵石头!过来!”她一边继续撒沙,一边下令,“把剩下的沙分两包!窗边各守一人,火把一进来,立刻盖灭!别等它落地!” 黄志明立刻反应过来,撕开剩余沙包,与赵石头各执一袋,守在左右破窗之下。 外面,暴徒见火攻初成效果,更加疯狂,接连又扔进两支火把, “来了!”赵石头大吼,抬手一扬! 沙土如雨罩下,火焰未及燃烧便被彻底压制,只剩焦黑的棍棒躺在地上冒烟。 “”他m的!沙子?哪来的?!”外面惊怒交加。 屋内,火势渐熄,烟雾缓缓散去。 众人喘着粗气,眼中却燃起新的光。 喘息未定,新的危机已至—— “哐!哐!哐!” 卫生室那扇老旧的木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狂吼:“砸!给我砸开!” 窗户也不安全。 刚刚被泼退的犯人再次卷土重来,他们裹紧棉袄,用砍刀砍着木条,木条摇摇欲坠,已经有几只手扒住窗台,试图再次翻入。 一块石头飞进来,砸中煤油灯,屋里顿时陷入昏暗,只有炉火映出跳动的人影。 第298章 雷霆救援 有人用铁锹撬门缝,有人用斧子撞击门轴,整栋卫生室都在摇晃。 情况越来越糟,木门在重击之下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 门轴已经歪斜,裂缝越扩越大。 窗台上的手越来越多,他们裹着棉袄,郭庆仪不断往外泼着热水,却不起作用。 “轰——!” 一声巨响,门破了! 门框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暴徒如潮水般蜂拥而入。 为首的暴徒第一个冲了进来,却绊到了绳子上。 “哗啦!” 悬在门框上的石灰水瓶应声而碎,刺鼻的液体溅了他满头满脸。 “我的眼睛!啊——” 他捂着脸惨叫倒地,后续的暴徒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得一顿。 人群中再次传来煽动的声音,“女人在这儿!抢!” 好几名犯人从门口涌入,他们满脸狰狞,目标明确,直扑顾清如和郭庆仪。 第一个进来的壮汉猛扑上前,夏时靖和李铁生立刻抡起铁锹横扫,木柄狠狠砸中对方膝盖,将其逼退。 郑师傅颤抖着,拿起铁锹,抖抖霍霍的站在最后。 混乱中,李三才挥舞铁锹,他一锹扫出,逼退两人,可下一秒,一个暴徒从侧面抱住他的腰,另一个则用棍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背上。 他闷哼一声,铁锹脱手,整个人被扑倒在地,拳脚砸下。 与此同时,夏时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粉,扬手向人群泼洒。 “嗤——” 一股红色粉末如雾弥漫开来。 这是顾清如特制的强效辣椒粉,混合了辣椒面和石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猝不及防,立刻捂住眼睛和喉咙,咳嗽不止,眼泪直流。 “是毒!他们真的用毒!” 可这短暂的阻滞,终究敌不过疯狂的人海。 更多人戴上破布掩面,再度扑上。 夏时靖刚想掏出第二包药粉,就被一个犯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狠狠地撞在墙上。 他眼前一黑,手中的药粉散落一地,也失去了抵抗能力。 一名犯人狞笑一下,冲了上去。 顾清如已侧身闪避,左手疾出,三根银针如电光石火般刺入其手臂外关、曲池二穴—— 那男人顿时半臂酸麻,力道尽失。 她不等对方回神,右手一抚,银针一闪而过扎在脖颈处,那个男子昏厥了过去。 另一名犯人狞笑着扑向郭庆仪,李铁生和黄志明抡起铁锹横扫,胡乱挥舞着,试图将其逼退。 他们挡在郭庆仪面前,对着暴徒展开了杂乱无章的攻击。 然而很快,李铁生和黄志明也被暴徒打倒, 郭庆仪被一把拽倒,手腕被拧到背后,嘴被捂住,她仍在挣扎,踢踹。 “滚开!” 顾清如上前一刀划在这名暴徒的手背, “啊!”他痛得一声惨叫,手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口。 他狞笑更甚:“小娘们,找死!” 他从腰后抽出匕首,寒光一闪,朝着顾清如咽喉袭来。 黄志明突然冲了过来,整个人撞上暴徒,手死死抓住对方持刀手腕,肌肉暴起,青筋如绳:“撒手! ” “滚开!”暴徒怒吼挣扎。 顾清如同时手腕一翻,手中的匕首直刺对方的胸口! 眼看眼前的危机即将解决,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猛扑而来! 是马三刀。 他朝顾清如扑了过来,顾清如摔倒在地, 电光石火之间,黄志明被暴徒刺在了胸口。 “呃……” 黄志明瞳孔骤缩,低头看着从胸前穿出的刀尖,他张了张嘴,一口血涌出,双膝一软,轰然跪地。 边上的孙大奎一直在等这个时机,“动手。”他低吼一声,带着两个手下架起受伤的黄志明,拖着便往门外撤。 “救他!拦住他们!”郑师傅挥着铁棍扑上,却被一棒扫中膝盖,摔倒在地。 另一边,顾清如看着黄志明被架走,意识到不妙,她手中的匕首却被马三刀抢走。 马三刀冲上来欲掐住她的脖子, 她手中凭空出现一块板砖,用尽全身力气,猛砸向马三刀的膝盖! 一声闷响,马三刀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郭庆仪几人迅速冲过来,扶起顾清如躲到角落。 马三刀拖着那条被板砖狠狠砸中的膝盖,踉跄站起。 剧痛让他整张脸扭曲变形,可他眼中燃起的不是退缩,而是近乎癫狂的恨意。 “你……贱人!”他嘶吼着,嘴角淌血,一瘸一拐地再次扑来,双手如鹰爪般直取顾清如咽喉。 四五个暴徒呈半圆围拢,步步逼近,手中的砍刀、铁钩、火把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郭庆仪肩头流血,死死护在她身前;郑师傅拄着铁棍,腿上伤口崩裂;李铁生左臂受伤,右手紧握木棒,双眼通红,赵石头挥舞铁锹,终因体力不支被一脚踹翻。 几人被逼至卫生室最内侧的角落,身后是冰冷的墙壁,前面是步步紧逼的暴徒。 屋外的喧嚣仿佛远去,此刻只剩下这角落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夏时靖和李三才倒在几步之外,一个额头有伤,一个肩膀有伤,都昏迷不醒。 黄志明已被孙大奎带走,生死未卜。 顾清如背抵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匕首横在胸前。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她左手摸到后腰,那里别着一把手枪。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最不想使用的武器。 她没有办法解释这把枪的来源,但看着周围那些燃烧着贪婪和毁灭欲望的眼睛,她知道,没有选择了。 马三刀狞笑着逼近,匕首高举:“今天,这屋子,一个也别想活!” 就在他挥刀劈下的瞬间—— 顾清如左手探向后腰! 远处,骤然响起汽车引擎的轰鸣! 紧接着—— “砰!砰!砰!砰!” 密集、清脆、充满威慑力的枪声,从农场大门口的方向响起! 不是示警,而是有节奏的压制射击,带着军用武器特有的沉稳与威慑。 枪声瞬间冻结了卫生室的暴力,暴徒们脸上的狰狞变成了惊愕和恐惧。 “.…..是,当兵的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被撞破的门口一闪而入。 门口进来的人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唰!” 马三刀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紧接着就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第299章 他们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砰!砰!砰!砰!” 密集、清脆、充满威慑力的枪声,从农场大门口的方向响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被撞破的门口一闪而入。 来人是陆沉洲。 他一身深色军装,肩头还沾着夜路的尘土,风尘仆仆,显然是刚随增援队伍抵达,便毫不犹豫直扑最危急的卫生室。 他目光扫过全场,“放下武器。” 有两个暴徒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就要丢掉手中的木棍。 但也有两个亡命之徒,被血腥冲昏了头脑,竟然对视一眼,发出一声怪叫,一左一右,挥舞着铁棍朝陆沉洲扑了过来。 陆沉洲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 面对左侧挥来的铁棍,他身体微微一侧,铁棍贴着他的军装扫过,险之又险。同时,他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猛地向下一带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暴徒的胳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下,铁棍脱手,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陆沉洲的右腿已经扫出,重重地踹在右侧暴徒的胸口。 “砰!” 那暴徒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软软地滑落在地,口吐白沫,再也爬不起来。 从两人扑上来到两人彻底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干净、利落、残酷! 屋内,穿军装的男人站在屋子中央,呼吸平稳,眼神冷峻如霜,像一尊从暗夜走出的战神。剩下的暴徒们彻底被这非人的战斗力吓破了胆。 他们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同伴,又看了看那个站在原地,连军装褶皱都未曾多出一道的陆沉洲,手中的武器“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他们不是对手,他们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不远处,马三刀赤红着双眼,左手摸出一柄刀,伺机突袭。 陆沉洲上去,一脚侧踹,砸在马三刀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 马三刀整个人被踹得离地半尺。 “你——!”他挣扎着爬起,眼中怒火与惊骇交织,他在犯人中一向是逞凶斗狠惯了的,都是别人被他打倒在地,还没像今天这样被人羞辱过。 那些被他打在地上,狠狠踩在泥里的犯人,没想到他也有今天。 马三刀杀红了眼,冲上去,眼见对方身形未动,自己两记快攻却尽数落空,心中骇然。他从未见过这般冷静又凌厉的对手,只一个错步便卸开他的擒拿,反手一压就震得整条胳膊发麻。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他终于慌了,声音发颤:“我投降!” 陆沉洲没有回应。 他眼神冷峻,动作却干净利落—— 见对方稍有迟疑,右膝顺势上提,精准撞向其腹部软肋。 马三刀闷哼一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弯腰跪地,额头冷汗直冒。 不等他喘匀气息,陆沉洲左手疾出,拧住他手臂反剪至背后,顺势一推,将其按倒在地。 随即抬脚轻踩其持刀手的手腕关节处,施加压力令其痛得五指松开,匕首“当啷”落地。 “别动。”陆沉洲声音低沉而稳定,“再动一下,下一回就不是这么轻松了。” 马三刀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再也不敢挣扎。 看到马三刀的惨状,其他犯人不敢有任何心思,都老实了。 “都给我蹲下!抱头!动一下,断一条胳膊!”陆沉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陆沉洲没有多看他们一眼,立刻转身, 顾清如扶着墙站着,手里紧紧握着匕首, 郑师傅和李铁生靠坐在墙边,身上有伤。 郭庆仪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 “你没事吧?”陆沉洲走上前问。 顾清如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我没事,……你……来了。” 陆沉洲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色,额角全是冷汗,眼神骤然一暗,拳头无声攥紧。 他沉声道,“我来晚了。” 顾清如摇头,“很及时。” 陆沉洲说,“陈科长已经救出来了,受了点皮肉伤。我现在要去处理剩下的事情,这里,暂时安全了。” 他转身对卫生室里那些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犯人说,“都站起来,到院子里集合!” 犯人们不敢有丝毫反抗,一个个垂头丧气,鱼贯走出被撞破的卫生室大门。 脚步杂乱,身影佝偻,方才的凶焰早已荡然无存。 当最后一个犯人走出去之后,只剩室内七个人。 郑师傅和赵石头上前,扶起李三才和夏时靖。 李三才和夏时靖悠悠转醒,发现这时卫生室已经安全了。 顾清如扶起脱力的郭庆仪, 李铁生靠着墙慢慢站起,手臂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几人对视,都心有余悸。 郭庆仪的眼中满是后怕,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她看向顾清如,眼里多了感激,若不是她刚才冲上来救她,若不是她始终站在最前,他们早已全军覆没了。 赵石头和郑师傅看向顾清如,眼神里是敬佩;夏时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似乎在说“真是疯了”。 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刀光、血影、背叛、嘶吼、濒死的窒息…… 死亡的阴影曾如此真实地笼罩在每个人头上,他们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卫生室此时一片狼藉。 被打翻的药瓶、散落的病历、碎裂的玻璃、倒翻的桌椅,还有地上那滩刺眼的血迹……这一切,都是刚才那场生死搏斗的残酷见证。 而最刺目的,是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 顾清如猛地一颤,瞳孔收缩。 “黄志明呢?!”她突然厉声问。 众人一愣。 “他们……他们把他带出去了……”郑师傅声音发抖,“孙大奎的人……拖走了……” “带走了?”顾清如心头一沉,踉跄冲向门口, 她有了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第300章 抢救黄志明 同一时间,陆沉洲带来的队伍,在农场扫荡着。 他们没有盲目地冲入人群进行混战,而是迅速分成数个战术小组。一部分趁乱救出人质,一部分人占据制高点,用枪口控制全场;另一部分人则组成楔形突击队,喊着整齐划一的口令,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混乱的人群。 “放下武器!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威严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配合默契,两人一组,一人警戒,一人缴械,动作干净利落。 陆沉洲将卫生室犯人交给两名战士看管后,立刻来到暴动现场。 他站在高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强大的气场压得所有犯人大气不敢出。 他声音不大却充满杀伐之气,穿透全场: “所有人原地不动!冲击警戒线者,以暴动论处!” “布鲁氏菌病,可防可治!服从安排,都能活!想闹事,” “我的枪不认人!” 话音未落,陆沉洲直接在人群中制服了几个带头闹事的犯人。 那些还在抢夺燃料、粮食、药品、破坏公物的人,在冰冷的枪口和绝对的力量面前,纷纷放弃了抵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 整个农场,在短短几分钟内,从失控的地狱,重新回到了秩序的人间。 就在部队清理现场,控制局面的时候,小陈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打斗声和咒骂声,来自一个卫生室后面。 他立刻带人循声赶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的犯人,黄志明,正被孙大奎和一名心腹死死地按在地上。 孙大奎骑在他身上,拳头和膝盖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胸口和腹部,每一击都狠辣无比,完全不像是在教训,而是要置人于死地! “我看你逃到哪里去!我让你死!”孙大奎面目狰狞,眼中尽是杀意。 黄志明蜷缩着身体,嘴里已经涌出血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眼看就要活活被打死。 “住手!”小陈怒喝一声,立刻带人冲了上去。 孙大奎等人见状,想要反抗,但在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他们简直不堪一击。三下五除二,就被士兵们用枪托和擒拿术狠狠地制服在地,反手戴上手铐。 小陈立刻蹲下身,检查黄志明的伤势,黄志明已陷入半昏迷,鼻梁断裂,肋骨疑似骨折,浑身是血。小陈蹲下探息,咬牙下令:“快!送卫生室抢救!” 另一边,陆沉洲在高台上下命令,“各小组注意,立刻将所有带头冲击、煽动闹事的骨干分子,全部控制起来!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触!” 命令一下, 士兵们开始清点甄别,将那些在暴动中表现最凶狠、叫嚣最响亮的人一一揪出,用绳索捆绑,押往农场的禁闭室。 马三刀等人则被单独分开,彻底切断了他们串供和继续煽动的可能。 就在这时,小陈带着两名士兵,快步跑了过来,脸色凝重。 “报告陆队!发现新情况!” “说!” “我们在卫生室后面,发现孙大奎正在对一名叫黄志明的犯人下死手!我们赶到时,黄志明已经奄奄一息,送到卫生室!” “黄志明?”陆沉洲的眉头瞬间锁紧。 这个名字他听着耳熟,之前顾清如单独给他做过检查。 “孙大奎为什么要对他下死手?” “我们审问了现场的犯人,都说听到孙大奎在喊‘让你多嘴’之类的话。很明显,他是在杀人灭口!”小陈愤愤地说道。 陆沉洲没有说话, 杀人灭口…… 孙大奎他们在秩序刚刚恢复、风险极高的时刻,还敢冒着被当场抓获的风险去灭口黄志明……这不合常理。 陆沉洲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排的禁闭室。 这场暴动,绝不简单。 孙大奎,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一枚棋子。 真正的棋手,还藏在暗处。 …… 卫生室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忙碌的脚步声。 黄志明被抬进来时,卫生室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打斗,空气中还残留着催泪粉末的辛辣味和暴动留下的血腥气。 顾清如甚至没时间喘口气,看到担架上那个口鼻冒血泡、呼吸微弱如游丝的黄志明,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记得刚才混乱中,黄志明上来帮了她! 此刻,黄志明的面部已经因痛苦和缺氧而扭曲,顾清如没有时间去愤怒或自责。她立即切换到工作状态。 “快!抬到那张木桌上!”她指着房间中央唯一一张还算坚固的桌子。这张所谓的“手术台”,不过是一张木桌,上面铺着一层床单。 “郭庆仪,血压计!听诊器!” 顾清如一边快速卷起袖子,一边下达指令。 郭庆仪手忙脚乱地在一堆废墟中,将一个水银血压计和听诊器递到她手上。 顾清如迅速戴上手套,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剪开黄志明身上沾满血污的衣物,开始进行初步的检查和清创。 刚才被暴徒刺在胸口的刀伤虽然可怖,但是并不致命。她将听诊器放在黄志明的胸口,眉头越皱越紧。左侧胸腔的呼吸音几乎消失,只有粗粝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右肺在艰难地工作。这是典型的“血气胸”体征,肋骨断裂刺破了肺部和胸腔,血液和空气正在压迫他的肺和心脏。 农场的医疗条件根本进行不了手术。 黄志明,有生命危险。 顾清如当机立断,决定进行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急救,胸腔穿刺减压。 她用酒精棉球在黄志明的左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处,进行粗暴但有效的消毒。没有麻醉药,时间也来不及。 “按住他!” 她对夏时靖和李三才说道。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粗大的针筒,凭借着对人体解剖的记忆,将针头垂直刺入黄志明的胸腔。 “噗——” 一声轻微的漏气声,针筒的活塞被一股强大的压力自动顶起,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液被抽了出来! 随着血液和气体的抽出,黄志明被压迫的肺部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原本发紫的脸色,似乎有了一点点好转的回光。 但这只是第一步。 顾清如拿出止血粉给外伤伤口处敷上,虽然止住了外部出血,但是肋骨骨折和内出血才是更致命的问题。 “必须尽快送师部医院,要进行开胸手术才行。” 她急声道。 这时,陆沉洲快步走来:“车子已经安排好了。我即刻返回师部汇报农场情况。送你们一程。” 小陈和副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副队立刻上前:“陆队,你放心去,这里的警戒和善后交给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第301章 新的线索 夜色沉沉, 一辆吉普车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一辆破旧的卡车,驶向十几公里外的师部医院。 卡车车斗,黄志明平躺在担架上,顾清如在一旁照顾他。 他面色灰白,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 他的生命,正像指间的沙,飞速流逝。 顾清如紧紧握住黄志明的手, “坚持住,马上就到师部医院了!只要进行开胸手术就还有希望——” “没用了……”黄志明忽然睁开眼,浑浊目光竟有一瞬清明。 他艰难地嘴唇翕动,“顾……清如?你是……顾崇山的女儿?” 他此时大脑一片混沌。 怎么也想不起,顾清如怎么会在这里。 顾清如点头,泪光在眼眶打转:“是我,黄叔叔,我父亲……他一直相信您不是那种人。” 她望着黄志明苍白的面色,想起刚才暴动混乱中,他挡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刀。 那一刻,他不像一个背叛者,倒像一个拼尽全力想弥补什么的人。 “我知道您做了伪证……”顾清如低声说, “但如果您愿意说出真相,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黄志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喉头咯咯作响,像是在吞咽血沫。 黄志明喘息着,眼中泛起泪光:“对不起……对不起啊……顾……我对不起他……那证词……不是我说的……是陈保国……逼我签的……” “他用……用我女儿的命……逼我……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我知道……你爸……是……清白的……” “陈保国!”顾清如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个名字宋毅提到过,是父亲案件的调查组组长。 可以说一开始顾清如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这下子证据确凿了。 突然,黄志明猛地攥住顾清如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我女儿……”他断断续续,声音微弱得像蚊蚋,“……黄小娟……在二连……” 顾清如浑身一震,俯身靠近: “你说什么?小娟她……下乡了?也在兵团农七师,在二连?” “帮我……告诉我女儿……别恨我……也别信那些档案…………铜马…….他们要……小娟保管……” 黄志明眼里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手指却仍死死扣着顾清如的手腕。 顾清如瞳孔一缩,根据黄志明的话语,瞬间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 黄小娟也下乡了,她在二连,铜马在她手里! 灭口黄志明的人,目标也是铜马! 铜马中应该有对方的罪证,所以对方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追踪到了边疆。 黄志明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眼看着就不行了。 顾清如急切的说,“坚持住,黄志明,马上就到医院了,保持体力。”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似乎想将温暖传递给他。 引擎的轰鸣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这几十分钟的路格外的漫长。 终于赶到医院,将黄志明送进了急救室。 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微弱。 顾清如等在急救室门口冰冷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她的内心焦灼,期盼着里面能传来奇迹。 “黄叔叔……你一定要撑住。”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铜马,曾经儿时的玩具,如今成了吞噬人心的深渊,藏着太多秘密。 黄志明,曾经她认为的叛徒,如今,却不希望他因此而丧命。 她不希望任何人因铜马而死。 更何况,黄志明是被逼作伪证的人。他若能苏醒,写下真相,哪怕只是一纸残言——或许就能为父亲平反。 陆沉洲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站着。 他就这么沉默的,陪她一同等待。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一位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医生快步走了出来。他摘下手套,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力,对着顾清如和陆沉洲,沉重地摇了摇头。 “心脏停搏,抢救无效……时间,0点23分。” 顾清如听了医生的宣告先是一愣,有些不可置信,接着身体猛地一颤,手微微颤抖, 陆沉洲走近几步,轻声安慰,“你尽力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懊悔、自责的情绪涌来, “……不……不可能……我明明……我早有察觉的……我可以保护他……” 她低头,泪水决堤而出,不是抽泣,而是无声地汹涌流淌,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为一条生命的逝去而哭,更为自己的失算而痛悔。 虽预见到了危险,却没能挡住敌人的暗箭。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坚韧的顾清如,而是一个被悲痛和负罪感击垮的脆弱女孩。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男性气息的军大衣落在她的肩上,陆沉洲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她的手里。 顾清如肩膀微微颤动,用手帕蒙住了眼睛。 只有偶尔喉咙间的细碎的啜泣声,在走廊轻轻回荡。 陆沉洲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背影,为她隔出了一方天地,挡住了走廊里那些探究、同情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唯有沉默的守护。 几分钟后,啜泣渐渐止息,只剩肩头偶尔的抽动。 顾清如胡乱地用袖子抹去满脸的泪痕,眼眶红肿,但眼神里那种被击碎的迷茫已经消失。 她察觉到陆沉洲仍静立身前,没有注视她,也没有打扰她。 空荡的走廊里,灯光依旧冷白,但那些探究的目光已被他悄然挡下。 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脚步,衬出这一隅难得的安宁。 方才的失态让她有些窘迫,她低声开口,将大衣递还:“谢谢。” 手帕已浸湿,她仔细叠好,收进衣兜,心想待洗净后再归还。 陆沉洲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深邃如夜,终是低声道:“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转身离开,仿佛给她留出空间从容整理心绪。 顾清如起身径直走到水龙头下,用冰冷的水反复冲洗脸颊和那双沾血的手。 冰冷刺骨的水让她彻底清醒。 她看着镜中深吸一口气,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 父亲的冤屈、黄志明的证词、铜马背后的阴谋……真相的裂隙已经撕开,她会去探寻,并揭开真相,为蒙冤的人洗刷冤屈。 “你的命不会白丢。那些背后下黑手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第302章 你要更强大才行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清如。” 顾清如怔了一下,抬眼望去,宋毅正快步走来,大衣领扣没有来得及扣好,眉宇间写满焦急。“我刚接到消息就赶来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走到她身前,看到她眼眶微红,发梢还沾着水珠。 看到宋毅的这一刻,顾清如一直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松懈下来。 “你来了。我没事……” 宋毅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这是他从没见过的顾清如, 不再是冷静、坚毅、智慧的,而是破碎、脆弱的。 让人心疼,也令人怜惜。 他心头猛地涌起一股冲动,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给她支撑的力量。 可最终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缓缓收了回去,握成了拳。 他声音低沉又温柔的说,“农场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了,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今晚先好好休息一下,什么也不要多想。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宋毅几句话,抚慰了顾清如的内心,她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轻轻点头。 这时,陆沉洲端着热水走过来,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的身影, 他将热水留给了护士送过去,转身离开。 宋毅脱下大衣,轻轻披在她肩上,“走吧,我带你去招待所房间。” 出了医院大门,宋毅打开手电,照亮脚下的路。 夜已深,整座师部大院仿佛沉入海底,只剩下他们穿行在昏黄灯光下的剪影。 四周很安静,只有昆虫叫声。 走了许久,顾清如终于开口, “刚才黄志明死了,就在我面前,是被人灭的口。” 宋毅一愣,“黄志明不是死于农场暴动?我以为他是被牵连……” 他知道,王振军通过关系把黄志明调到了三营下面的劳改农场。 顾清如摇头,目光直视前方,冷月映在她眼中,像一簇不灭的火: “农场暴动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之一,就是黄志明。至于暴动背后隐藏的其他目的还得调查。宋毅,我想你帮我查一个人,陈保国,也就是我父亲案子的调查后组长。黄志明临终前亲口指认,是他逼他签下伪证,否则就毁掉他的家人。” 夜风忽然停了,连虫鸣都似被掐断。 宋毅的脸在手电微弱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凝重。他缓缓停下脚步,眼神从震惊转为深思。他明白,这不再是一桩旧案的翻查,而是一场直指权力黑幕的搏命追索。 “好。陈保国……我记下了。我会立刻去摸他的底细。你放心,只要他有问题,就一定能找到突破口。” 顾清如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谢谢……” 到了招待所,时间接近凌晨一点。 房间不大,是旧式的砖木结构,墙角立着一只铁皮炉子,炉火刚被他点旺。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炉盖是否扣牢,又推了推窗框,确认木窗关得严实,才直起身。“这儿虽简陋,但暖和。你先歇着,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一觉。” 顾清如点点头,没说话。 他轻轻带上门,给她留出独处空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她缓缓躺下。 被子很暖和,炉火很旺,而寒意却从心底往外冒出来。 这一天的画面在脑中翻滚:暴徒的嘶吼、黄志明涣散的眼神、自己失控的痛哭…… 她开始冷静地复盘每一个细节:农场暴动前的部署,哪个环节可以更果断?哪个人力部署可以更合理?对危险的预判,为什么还是慢了一步? “顾清如,你要更加强大才行!” 这个念头清晰的浮现出来, 她可以短暂脆弱,但不允许自己一直弱小。 第二天一早,顾清如洗漱好后,宋毅早早地等在了门外。 她简单梳了两个麻花辫,眼眶微肿,但眼神清明。 两人一起去了师部食堂,其实只是间大平房,几张木桌拼凑而成,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战天斗地,自力更生”。 此时时间还早,食堂人不多,只有几个值班干部匆匆扒饭。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宋毅端着两碗粥,四个热腾腾的玉米窝头过来,“趁热吃。” 顾清如点头,低头喝了一小口粥,温热顺喉咙而下。 宋毅看着她吃下几口热粥,才轻声开口, “农场的事,你已经尽力了,别把责任全压在自己身上。” 顾清如一顿,微微点头。 见顾清如吃的差不多了,宋毅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 “清如,我们把几件事连起来看,脉络就清晰了: “这次农场暴动,犯人们能组织人手、劫持人质、甚至伪造广播指令……这绝不是乌合之众临时起意,背后一定有熟悉农场的人在指点。” “第二,对方能在混乱中找到黄志明并灭口,黄志明一个劳改犯人,对方从沪市追杀他到边疆,说明黄志明手里有关键证据……这证据一旦现世,足以撼动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所以,真相很可能是,农场内部有‘鬼’,但这个‘鬼’听命的,是沪市一只我们看不见的手。这只手,能量大到可以跨省灭口,也可以遥控农场暴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 最后,他郑重地看向她: “当务之急,是找到农场里那个内应。顺藤摸瓜,牵出背后的人。我相信这个人一定和沪市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你以后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 听着宋毅的分析,顾清如微微颔首, 这些都在她脑海中成形,经宋毅之口说出来,一切都清晰了。 宋毅所猜测的这个大人物,就是张文焕。 父亲的冤案,背后之人就是他;假药流入兵团,也是他在制造混乱、动摇管理权的手段;而黄志明之死,很可能是他下面人在操控,目的是为了铜马背后隐藏的秘密。 为了掩盖一个真相,他们就能这样千里追杀,视人命如草芥? 父亲的冤案背后,究竟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 她感觉脊背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正从暗处冷冷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黄志明不能白死! 他守护的证据,顾清如一定要拿到。它不仅仅关乎到父亲一人的清白,很可能还关系着许多被他们迫害的人。宋毅说得对,先找到农场内鬼,砍掉他们在边疆兵团的爪牙。沪市的账,等以后再一笔一笔算。不能乱,一步错,满盘皆输。 想通一切下定决心后,顾清如缓缓说道: “我明白了。农场不能乱,防疫不能停。只要工作正常运转,我就有理由暗中调查,挖出那个内鬼。” 宋毅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你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静待其变。” 他站起身, “陆队长现在在和师长汇报农场暴动的事情,要下午才能回去。趁这段时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或许能有办法治疗农场的疫病。” 第303章 老军医周怀山 师部食堂。 饭毕,宋毅站起身, “陆队长现在汇报农场暴动的事情,要下午才能回去。趁这段时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或许能有方子治疗农场疫病。” 顾清如立刻感兴趣,“是谁?” “师部的老军医,周怀山。四十年代就跟着部队进疆,几十年扎根边防。当年牧业连爆发布病,药品运不进来,他带着卫生员用本地草药撑下来的。后来总结出一套办法,治好了八十多号人,没一人转成慢性。” 顾清如眸光一动:“真的吗?是布病?他也治过这个?” “不止治过,”宋毅轻声道,“缺医少药的年月,他把土方子改良成了有效药方,治愈率达八成以上。” 顾清如眼中浮起一丝敬意:“那我们,现在就去?” 她心里很清楚,沪市的黑手,农场的内鬼,都要抓,却也不急在一时。但是农场的疫病,却等不得。 眼下,宋毅提供的这个帮助,犹如及时雨! 师部宿舍区一间低矮的平房里,铁皮炉子上煨着一只小药罐,药香淡淡弥漫。 周怀山年近七旬,背已微驼,手指粗糙如树根,却稳稳地拨了拨炉火。 当他听见门外脚步声时,缓缓转身,眼神清亮。 “小宋来了?” 他指了指墙边的木凳:“坐吧。你们为布病的事来的,是吧?” 宋毅点头,昨晚他把王振军从宿舍挖起来,仔细询问,才打听到这位曾主持兵团防疫二十年的老军医。 如今冒昧登门,请他出山协助救治疫情,没想到对方早已猜到他的来意。 宋毅连忙回答,“周老军医您好,我是宋毅,师部后勤药品稽查负责人。是的,是关于三营农场布病的事情,来求教您。” “你一早打电话来,我就翻出了当年的记录。”周怀山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磨损,边角卷起。边说边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浮尘,“一晃几十年了……真没想到,这‘羊瘟’竟又在兵团重演。” 他口中的“羊瘟”,正是布鲁氏菌病(布病)在民间的旧称。 当年他曾带队扑灭过数起疫情,深知其隐秘而顽固的特性。 宋毅介绍身旁的顾清如:“这位是顾清如同志,现在负责农场防疫工作,这次疫情就是她第一个发现的。” 周怀山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点头:“很年轻的小同志,能发现布病真是不简单。怎么样,防疫不容易吧?”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顾清如心底。 农场布病肆虐,药品短缺,人心可畏,谣言四起...... 哪里是不容易三个字能概括的。 眼前这位老人,只用一句话,就看穿了她肩上的千斤重担。 顾清如低声答道:“再难,也得有人做。” 接着,她恭敬地问:“老前辈,我正为布病缺药发愁。抗生素严重不足,轻症只能拖延,可一旦转成慢性,后果不堪设想……您当年是怎么挺过来的?” 周怀山从笔记本中取出一张手绘的草药配伍图,推到她面前: “这是柴胡黄芩汤加减方,退热、镇痛、护肝。再加点苦参煎水冲洗,防继发感染。 这个方子,我在三个连队做过对照,一组纯西药,一组单用土方,一组‘西药+优化草药’。结果呢?第三组退烧最快,复发率最低。轻症有效率八成以上。” 顾清如仔细看着方子,柴胡、黄芩、马齿苋、蒲公英……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方中有剂量、有适应症、有禁忌提示,甚至记录了不良反应案例。 最重要的是,药材易得。 柴胡、黄芩、蒲公英这些药材后山就有。 顾清如拿着药方,抬头看向周环山,询问道, “周老军医,如果我把这套方案带回农场,规范用药流程,登记病例数据,做一次系统的疗效追踪……您愿不愿提供指导?” 她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之前下连队巡诊时,她曾给知青们用过草药,可那都是小打小闹,一人一方,应急而为,顶多算“土法护理”。而在农场,他们也熬了几副补气汤,但是只给少数人喝了,无人追究。 如今不同。农场疫情蔓延,上百人暴露,轻症者众,抗生素严重短缺。若要大规模用中草药作为辅助治疗手法,绝对不是个人所能决断的。 在兵团,这是大事。 必须经过卫生科备案、军医审核、上级批准,否则会被视为“无证行医”或“传播迷信”,尤其现在处于政治敏感时期,极易被上纲上线。 而现在这个方子,是要写进病例、组织采药、全农场推广的。 若是没有权威背书,将寸步难行。 这个方案若是由周怀山出面背书,一切就不同了。 他是老党员、老军医、正经编制内的主任医师,二十年扎根边疆,救过人,立过功。他的话,有分量。 她目光直视周怀山:“我知道,单凭我一个年轻卫生员,说不过去。但如果您肯牵头,以您的资历和经验提交方案,师部一定会重视。” 宋毅也在旁边适时补充道,“卫生科的流程,我可以帮忙。” 屋里一时安静。 周怀山坐在椅子上,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仿佛在掂量一颗种子能否破土。 终于,他点头, “好。” 他示意顾清如,“你重新抄一遍药方。” 顾清如心头一热,起身致谢。 她拿出纸笔,郑重的一笔一画的将老军医的方子誊抄下来。 之后,周怀山拿起笔,在药方背面写下几行字,又盖上自己那枚磨得发亮的私章:“我可以具名提交申请,你拿去农场试试。但记住试点不是乱来,数据要真,记录要细。 ” 顾清如拿着这张方子,鞠躬致谢,“您放心。每一例用药、每一份体温记录,我都会建档留存。” 第304章 拿到尚方宝剑 离开周怀山老军医的住所,时间还早,才上午九点。 师部远处食堂炊烟袅袅,给清晨带来了一丝暖意。 宋毅带着顾清如朝师部办公室走去。 到了师部总部,看见陆沉洲正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眉头紧锁。 顾清如和宋毅瞬间意识到,可能是农场汇报出了问题。 宋毅主动说,“我去卫生科报备一下周老军医药方的事,让他们尽快走程序。” 顾清如道谢,“我在外面等你。” 看着宋毅走进卫生科办公室后,顾清如走近陆沉洲,轻声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农场的事……汇报不顺利?” 陆沉洲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低声说:“有人想‘淡化处理’这件事。” “什么?”顾清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面的意思,要把农场暴动定性为‘犯人之间的普通斗殴事件’,仅作内部批评教育,不追责、不上报。” 顾清如眼中怒意翻涌:“怎么可能,这根本就不是斗殴!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暴乱!有人提前散布假消息,煽动群众冲击卫生室,还劫持人质!更有人在事后灭口黄志明,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就为了堵住一张嘴!” 陆沉洲看着她,缓缓点头:“正因为这些不简单,我才觉得……有人急着盖棺定论,恰恰说明背后有问题。” 他顿了顿,问:“对了,你说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暴动,有证据?” 顾清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迅速想到了那条不寻常的广播, “暴动当晚,广播站播出了一条伪造通知,谎称‘师部下令封锁农场’,这广播全农场的人都听见了。这是假消息,师部没有发过这样的命令。” 听到这里,陆沉洲有了几分把握。他沉吟片刻,“一会我直接向师首长汇报,需要你的配合。” 顾清如点头,她自然是义不容辞。 绝不能让农场的事就这样被捂盖子,轻轻揭过。 这可是几百条人命啊。 ...... 师部作战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紧闭,墙上挂着军区地图与语录,“实事求是。” 长桌两侧坐着几位首长,神情肃穆。 师长刘世坐在主位,目光如铁;政委李怀远则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神色沉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沉洲立正汇报完毕之后,略一停顿,转向门口, “师长,政委,这位是营部防疫小组组长顾清如同志,她是此次事件的亲历者,也是暴徒的核心目标。一些细节,请允许她向各位首长补充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那个年轻的女卫生员身上。 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梳着两个麻花辫,脊背笔直。 顾清如没有怯场,她上前一步,向首长们敬了一个军礼后开始汇报, “报告首长,我是顾清如,来自三营。关于此次农场暴动,有两点事实,我认为必须向组织如实汇报。第一,暴动时农场广播突然插入一条紧急通知,宣传师部已经下令封锁农场,所有人员不得外出。这条广播并非来自师部指令系统,也未经过任何审批流程。但它被播放三遍,覆盖整个农场。许多农场群众听到后以为已被抛弃,陷入恐慌,这才被人煽动参与冲击卫生室。 第二,黄志明同志是在被我隔离保护后,在混乱中被找到并杀害的。是有目的而为之的,目前凶手孙大奎已经被抓捕。” 会议室一片凝重。 师长刘世缓缓靠向椅背,指节轻敲桌面。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斗殴”。 伪造命令、制造恐慌、清除知情者……环环相扣。 良久,刘世开口,声音低沉: “如果这些属实,那就不是治安事件,而是动摇军心、破坏稳定的严重政治问题。” 政委李怀远缓缓开口:“必须彻查。” 他看向陆沉洲和顾清如: “我同意你们的判断。现在,我代表师党委宣布: 由陆沉洲同志牵头,全权负责三营农场暴动案调查工作。必要时,可调动当地驻军配合,相关单位必须无条件支持,不得推诿阻挠。 ” 陆沉洲立正,声音铿锵:“是!保证完成任务!” 顾清如也抬起右手,再次敬礼。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正洒满走廊。 宋毅已在门外等候,见他们出来,只问了一句:“成了?” 陆沉洲点头。 宋毅拿出一个红头文件,“这个事情也办成了。” “卫生科科长见到周怀山老军医的私章,才终于首肯。” 顾清如双手接过这份红头文件,很是激动。 上面写着“同意在三营农场开展辅助治疗试点,严格监控,定期上报疗效数据,总结经验,供全师参考。”鲜红的公章盖在纸角。 这下子,农场有救了! 她抬起头,眼中久违的光亮重新燃起,清澈而炽热,仿佛昨夜的阴霾被这一纸公文彻底驱散。 “宋毅,谢谢你,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宋毅望着她,心头一暖。 就在昨天,她还坐在医院长椅上,肩头微颤,眼神黯淡如熄灭的灯;而此刻,那束属于顾清如的光,终于回来了。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不枉他半夜把王振军拉起来,又一大早打电话求到周怀山门下。 这一切都值得。 很想再和她多些时间相处,可惜她和陆沉洲还有任务要回农场。 宋毅说,“走吧,我送你们到车上。” 走到吉普车车边,陆沉洲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来时的司机已随卡车先行返回农场,现在,由他亲自驾车。 陆沉洲钻进驾驶室试了火,引擎低吼一声,唤醒了沉默的铁壳。 宋毅站在车门外,目光落在顾清如身上,将一个军绿色帆布手提包递给她:“给你带了点东西,去了农场一切小心。” 顾清如接下手提包,“谢谢。等你消息。” 宋毅看着他们,“陆队,路上小心。” “她,我就托付给你了。” 陆沉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清如上了车,坐进副驾。 吉普车缓缓启动,碾过落叶与光影,驶出大院铁门。 后视镜里,宋毅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凝成一个静立不动的黑点,仍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而他们,去农场将是踏进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第305章 我想学枪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引擎轰鸣着,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寒风从缝隙钻入,车内暖气微弱。 陆沉洲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目光直视前方,神情冷峻。 他没多问顾清如一夜如何,也没提昨天她在他面前落泪的事。 顾清如望着背后远去的师部营房,开口道谢, “陆队长,昨天……多谢你及时赶到。医院里……谢谢你。” 陆沉洲握着方向盘,余光看着她。 昨晚农场惊心动魄的一慕慕,瞬间冲进他的脑海之中。 那通紧急电话,是刚刚天黑之时,九点多接到的。 罗永国七点近黄昏时,借着暮色掩护,悄然离开农场。 他在戈壁艰难跋涉,与此同时,农场内,暴动前的最后压抑正在积聚。 九点,他抵达哨所,打通了陆沉洲的电话, 电话铃响,听筒里传来罗永国气喘吁吁的声音:“陆队!农场今晚暴动!顾医生她有危险。”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迟疑,只对着话筒冷冷回了一句: “知道了。回农场待命。” 车轮滚滚,陆沉洲面色冷峻。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通过侦察科的紧急渠道上报,拿到了师部的授权。如今他带来的,是师部警卫连最精锐的战士。 他不断看表,秒针的跳动仿佛敲在心头。 窗外是死寂的荒原,可他知道,农场已经爆发一场风暴。 黑夜中,车队犹如利刃刺破黑夜。 直到听到远处枪声响起,农场方向隐约泛起异常火光, 他下令,“全速前进!” “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重复。 他脑海里闪过顾清如冷静又坚韧的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他。 车队接近农场,能看到混乱的人影和火光。 副手问:“队长,是否先进行战场侦察?” “没时间了!” 他斩钉截铁下令:“一排左翼,二排右翼,火力掩护,驱散人群!我直接去卫生室!” 这是一个冒险的战术,但他赌不起时间。 十分钟后,武装队伍从三个方向包抄进场,暴动者措手不及,外围迅速瓦解。 当陆沉洲第一个冲进卫生室时—— 门已被撞开半扇,玻璃碎了一地。 第一眼,他就看到手持匕首、满脸烟灰的顾清如。 那一刻,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万语千言,到嘴边只化成一句最简洁的确认:“没事吧?” 陆沉洲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所有的惊心动魄都被他重新压回冷静的面容之下。他看着顾清如,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职责所在。你没事就好。” 这一切,顾清如都不知道。 她并不知道那一夜他是如何星夜兼程、如何在黑暗中疾驰而来。 也不知道他的焦急。 这一切,陆沉洲都不会告诉她。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卷起烟尘。车内,长久的沉默后,顾清如望着窗外飞逝的荒芜景象,轻声开口,“谢谢你刚才相信我所说的。” 陆沉洲微微挑眉,握着方向盘,只是目光从前方道路短暂地扫向她,他知道她说的是刚才会议上提到的农场内鬼。 “能精准捅向软肋,听上去像是有人里应外合。” “这个人应该职位不低,能接触通讯,还能时刻掌握你们的动态。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关键。” “回去以后,我先会立刻封锁广播站,并从马三刀这些人口中查有没有线索。” 顾清如点点头,没有说她的安排。离开农场前,她有留下后手,就等回去收网。 陆沉洲像是想到了什么,侧过头,语气不容置疑, “审讯的事,你不要插手,交给我。 你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把防疫工作守住。” 顾清如点头。 她知道这是纪律,也是保护。 但昨晚的记忆依然清晰, 她困守在卫生室,听着脚步逼近,直到暴徒入侵,没办法保护所有的同伴。这种无力感刻在了她的心里。 昨夜卫生室门前混乱的嘶喊、摇摇欲坠的门板,以及陆沉洲破门而入时那道斩开黑暗的身影,在她脑中清晰无比。 她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驾驶座上的陆沉洲。 “陆队长,我想学枪。” 陆沉洲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视线依旧平稳地落在前方路上,没有立刻回应。 昨晚的凶险,他比她体会得更深。 顾清如继续解释道,语气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下定了决心的平静:“我明白,真正的战斗不只靠这个。但昨晚……我不想再有那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一些,“哪怕多数时候用不上,我也想知道,在绝境里,我还有最后一件能保护自己、保护战友的武器。哪怕只是摸过、了解过,心里就有底。” 她昨晚就在想,哪怕有枪不能用,也要掌握这项技能,这样将来能在极端情况下自保。 也许以后她可以以“防疫高危岗位”为由,通过正规渠道申请配枪。 陆沉洲侧目看了她一眼,她眼中的神采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淬炼后的清醒。他目光深沉地转回去,缓缓开口: “枪,是工具,也是心魔。它能杀敌,也会招祸。真正的安全,靠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情报、判断、对人心的把握,这些才是看不见的刀。论起这个,宋组长是高手。” 说完,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想学,我就教。不止打靶。” 顾清如闻言欣喜,“谢谢陆队,我想学的不止是打靶,还有如何上膛、拆解,如何在黑暗中瞄准。” 陆沉洲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我回农场会待个几天,这几天可以教你。先从手枪基础开始。五四式,你们女同志也能掌控。” 他没再说话,汽车轰鸣,驶向远处那片被铁丝网环绕的农场。 顾清如在心里对自己说, 要准备好,回去就是战场。只是这一次…… 在她心中的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第306章 强势归来 下午四点多,吉普车缓缓驶入农场大门。 岗哨上的战士在已换上新的轮值人员,神情肃然。 映入眼帘的是暴动后的狼藉:烧焦的栅栏、破碎的窗户、以及正在清理废墟的犯人,他们脸上是疲惫和麻木。 顾清如一下车,就看见赵场长、李副场长和陈志远正快步迎上来。 赵场长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脸上满是谢意;陈志远脸上带伤,眉宇间透着疲惫与关切。 “陆队长,你可算回来了。” “昨晚的暴动,多亏了你带人及时制止!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陆沉洲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寒暄结束后,几人进入场部办公室。 炉火正旺,只有赵场长、李副场长、陈志远和顾清如几个人。 陆沉洲带回了最新的师部指示,他取出那份的指令文件,宣布并明确接下来的核心任务: “师部指示: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疫情;第二,尽快恢复农场正常秩序和生产。第三,所有涉案人员,审讯由我主导。” 他目光扫过赵场长:“您作为主管领导,需确保物资调配、人员配合。另外,广播室立即封锁。” 赵场长肃然起立:“坚决执行!我已下令封锁广播室。对外通讯今晚就能恢复。” 陆沉洲又看向陈志远:“你是防疫组负责人,要尽快给病患用上药,控制疫情在农场的蔓延。” 陈志远连忙应下:“明白!” 陆沉洲转达完师部消息后,赵场长站起身来,朝着陆沉洲郑重的敬了一个军礼。 “陆队长,我代表农场,感谢你昨晚的英勇救援!你挽救了我们农场三百多条生命!”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的脸。 陆沉洲回了一个军礼之后,话锋一转:“本次能迅速平息暴动,关键在于顾清如同志在绝境中,及时送出了关键求救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顾清如, “在暴动前夜,她用紧急联络的方式,将农场暴动的事情传递出来,我才立刻申请武装介入。” 在场众人皆惊。 赵场长转头看向顾清如,眼中夹着难以置信:“竟然是小顾同志,是你传的信息?” “我还以为是李副场长让通讯员传递的消息,陆队长才来的这么快。”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李副场长。 李副场长坐在木凳上,脸上一阵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确实是派了通讯员。小王,就是通信班那个年轻人,下午五点出发的,走北沟小路,抄近道去师部。”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可今早搜寻时,在离农场五里地的洼地发现了他,昏倒在灌木丛里,背包被翻过,信件不见了。头上还有淤伤……显然是被人伏击了。” 屋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明线早就被掐断了。 所以,顾清如真的是立了大功了。 赵场长站起身,朝顾清如深深鞠了一躬: “小顾同志,这一礼,是替整个农场谢你。 顾清如急忙起身扶他:“赵场长,使不得!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关键还是陆队长来了以后,制止了暴动。” 赵场长看着顾清如,有敬重,更有刮目相看, “小顾啊……李副场长跟我提,说你给犯人送草垫子,组织广播宣传防疫知识,暴动那天还敢和暴徒对峙……你不止有仁心,还有胆识、有脑子!” 他转头看向陈志远,“小同志年纪轻,可临危不乱,胆识和能力都简单。能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稳住局面,实属难得。” 陈志远笑着附和,“可不是麻,临危不乱,处事果断,可以称的上是巾帼英雄啊!” 被两人一夸,顾清如脸颊微红,连忙摆手:“您们太抬举我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低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双手递上前, “赵场长,陈科长,这是师部卫生科的红头文件。这次我去师部,有幸见到了周怀山老军医。他亲自给了一个方子,说是轻症治愈率能达到八成以上。而且,他已经出面协调,用药许可也批下来了。” 陈志远一听,神色顿时一振。 他也听说过周怀山老军医的大名,只是听说此人不容易见到。 本来想若是农场疫情加重,就去亲自登门请教老先生。没想到顾清如见过,还拿到方子和用药许可批准。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有了周老的方子,咱们这场防疫战就有底气了!” 赵场长也凑近看了看,眉头舒展,重重点头:“好!这可是大事。周怀山老军医,在咱们系统里是有名的,既然有他背书,药材的事不能再拖。” 他当即拍板,“明天就组织采药队,后山的草药、马齿苋,能采的都采回来,晾晒加工,尽快配药。” “我来安排卫生员配合采药组,同时准备煎药灶。”顾清如迅速补充道,“争取两天内把第一批药熬出来,先给轻症的病人用上。”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屋内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仿佛阴霾中透进了一缕阳光。 顾清如看着两位领导雷厉风行的部署,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这场硬仗,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会议的最后,提到了黄志明的死,气氛再次沉静下来。 赵场长神色一沉,声音低了下来:“我已经听说了……黄志明同志意外被暴动波及,受伤严重没能抢救过来。” 顾清如更正说:“黄志明不是死于暴乱波及。他是为了救我,主动冲过来对抗暴徒,被砍伤,最后被孙大奎趁乱打死。” “他是在救人时牺牲的,这不是‘意外’,是以命换命。” 陈科长也跟着点头,这一点,卫生室几个人都可做证。 屋内众人默然。 赵场长微微一愣后,陷入了沉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沉稳地说: “若是如此,黄志明同志的事情,我们要这么办。人已经没了,但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必须给。由我亲自牵头,给他写一份改造表现优异证明,让他的家人,能够挺直腰杆做人。这比什么虚名都强!” 顾清如面露欣喜之色,“谢谢赵场长。” 她回来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为黄志明正名。 若是赵场长能写一份改造优异证明,可就太好了,这是政治上的平反前奏。 在这个年代,一个人死后能否“摘帽”,全看档案里最后一笔如何书写。 而今天,黄志明终于不再是“劳改犯”,而是“在改造中立功牺牲的积极分子”。 她没有提李铁生报信的事情,因为农场内鬼还没抓住。 第307章 李铁生的线索 会议上,顾清如和陆沉洲配合默契,两个人都没有提到内鬼的事情。 离开场部办公室,天色已近黄昏。 顾清如朝着犯人宿舍区走去。 找到黄志明那间宿舍,里面没有人,这时候犯人们还没下工。 她站在黄志明的床边,黄昏的阳光在低矮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黄志明的铺位还保持着他走的时候的样子,破旧单薄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干草垫已被收走,只剩下几根枯黄的草屑散落在木板边缘。墙角摆着他的饭盒和搪瓷缸,缸底还残留着发黑的茶渍。 顾清如简单整理了一下,属于他的东西少得令人心酸。两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一双磨穿底的布鞋,一支断了笔尖的钢笔,还有一个用草纸、烟盒纸和旧报纸边角订成的本子。 本子上断断续续写满了对他女儿的思念。 她合上日记,将它与那支钢笔、破布鞋衣服一起,仔细包进一块粗布里,扎紧。 她已向赵场长申请,要把这些遗物亲手送到黄志明女儿手中。 她怀着沉重的心情为黄志明整理遗物,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估计有也被孙大奎等人搜走了。 攥紧粗布包,她转身正要离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是李铁生。 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左臂吊着绷带,额角还缠着纱布,走路有些蹒跚。 “顾医生……”李铁生低着头,声音沙哑,几乎低不可闻。 顾清如立刻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不该乱走。” “我……有消息了。”李铁生压低声音,眼神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今天一早,李副场长去过广播室。”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起之前有次团部来人检查,我正好被安排去挑粪。我看见……李副场长偷偷跟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在说话。就在猪圈后面。那人穿着军绿色呢子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顾清如心头一动。这条线索像一块关键的拼图,“咔哒”一声,在她心中那个模糊的怀疑上落下了沉重的一笔。 暴动当晚,离开农场之前,顾清如叮嘱李铁生几句。 农场广播不是谁都可以使用,使用过就会留痕。 暴动结束,这个人一定会想办法消除自己用过广播的痕迹。 所以她让李铁生盯住广播室。 没想到还真有线索。 李场长确实批准了草垫御寒,也主动匀出部分存粮救济病号,在众人面前一副忧心忡忡、尽职尽责的模样。 真正让她起疑的,是暴动前夜。 他告诉她和陈志远,农场对外联络被切断了。他当时脸色发白,声音微颤,反复强调“上级不会知道,我们只能自救”。他的表现,过于慌乱,不像一位成熟的领导者。 事后想来,一个在农场干了十几年的副场长,分管后勤与通讯,真会面对断联就束手无策? 那时她只觉得事出紧急,未曾深想。 可现在回看,那一晚的“慌乱”,是不是太恰到好处了? 他在制造恐慌,让她和陈志远失去判断,让局面彻底失控。 原来如此。 他一边装作协作者,提供资源以博取信任;一边暗中传递情报、切断联络、制造混乱。 里应外合,步步为营。 而暴动中关键时刻,煽动性的话语,瞬间点燃人群的情绪。 李铁生的线索中,还有更关键的一点,背后黑手可能还有农场外的人。 想到这里,她急切的问道, “你还记得那个干部的样子吗?是不是……农场的人?” 李铁生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太远了,而且看守就在边上,我只敢偷看一眼……” 顾清如微微颔首,他能提供的已经超出她的预期。 同时,她也知道李铁生的担忧,“你不用担心。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养伤。减刑的事,我会推动。” 李铁生一愣,眼眶瞬间红了。 他抱着试一试的决心,才替顾清如卖命。 若是她不提,他也拿她没办法。 如今顾医生亲口允诺,一次正式立功,可能换来一年甚至两年的减刑,意味着能尽早见到他的女儿。 “顾医生……我……”他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话。 “别谢我。是你自己用命拼来的。但接下来,你要多加小心。孙大奎倒了,可树倒猢狲散,他周围的人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这次立功,我会说是你暴乱中立功,你要装作没有报信的事发生。” 李铁生重重点头:“我懂。我愿意等。” 他的眼里燃起了久违的光。 这是来农场许久不曾有的微弱希望。 顾清如望着他一步步走远,心头一酸。 她知道他的过去。 李铁生曾是农学院最年轻的学生干部,成绩优异,温文尔雅,被系主任赞为“有思想、有担当”。 可就在整风运动中,有人从他日记里摘出一句“政策若脱离实际,再宏伟也是沙上楼阁”,断章取义上报,一夜之间,他成了劳改犯。 十年劳改刑期一定下来,妻子离婚出走,女儿托付老娘寄养。 他在农场已经熬了七八年了,那双曾握笔写论文的手,如今布满老茧与冻疮。 可此刻,他眼中没有怨毒,没有疯癫,只有清明与决意。 他转身离开,脚步蹒跚,左臂吊在胸前,背影佝偻、瘦削。 顾清如离开黄志明宿舍,穿过泥泞的场区小路,走向审讯室。 审讯室是一间低矮的土房,外面堆着一些锈迹斑斑的拖拉机零件。 这里原本是农技维修站,如今,这里却被临时征用为“暴乱事件调查指挥小组”的办公点,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写着“审讯重地,闲人免进”。 顾清如刚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喝:“不说?你以为闭嘴就能活?” 紧接着,门被推开, 是陆沉洲,刚才说话的是小陈。 屋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屋内空间狭小,墙角堆着旧工具箱和油布,中央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鬼魅舞动。 第308章 抓内鬼 屋内三名戴铐的暴徒蹲坐在地,分别是马三刀、孙大奎,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犯人。他们脸色灰败,显然已审了许久。 陆沉洲看见顾清如,神情微动,随即对身边人道:“你们继续。” 紧接着他走出门外,带上门,走到屋檐下的角落。 他看向顾清如,眼神从公事的冷峻渐渐缓和下来:“怎么了?” 顾清如没绕弯子,将李铁生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最后低声说:“所以,现在李副场长的嫌疑最大。” 陆沉洲听着,点点头,“我刚才调阅了广播室当日的值班日志,没有使用记录,负责广播站的技术人员检查过了,广播线路确实曾经被人从外部接入过。只要有一段录音带,就能远程播放。所以,李副场长的嫌疑很大。接下来,交给我来查。” 当晚,陆沉洲不动声色地通过师部的内部关系,秘密调取了农场场部近三日的电话通话记录。重点锁定暴动发生前十二小时内的所有外线联络。 在一堆密密麻麻的电话记录中,很快,一条异常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农场通讯被切断的前两小时,有一通加密电话从李副场长办公室的专线拨出,目的地是师部外围一个早已停用的联络中转站。这个联络中转站三年前因线路老化废弃,早就停用了。可这通电话,偏偏通过加密频道激活了该节点,信号持续了一分十七秒。 “果然有问题。”陆沉洲低声自语,眼神骤然锐利。 陆沉洲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偏远农场,本就不是偶然。 那夜,他在审讯室里提审一名落网的边境走私团伙头目。从他口中,他知道了,农场内部有职工涉嫌走私。 当时线索模糊,并且队里无人相信一个国营农场副职干部会铤而走险参与跨境走私。上级便派他以“查边境安全”为名,入驻农场,彻查内部职工是否已被渗透。 这些日子以来,他走访职工、查看账本、排查通讯日志,一点一点梳理蛛丝马迹。他也注意到,某些夜晚,场部电台曾有短暂异常频段活动,虽被迅速抹去,却被他随身携带的监听设备捕捉到残波。 一切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人,李副场长。 他掌握物资调配权、熟悉通讯系统、又能绕开监管流程。他勾结外部势力,传递情报,制造混乱,甚至策动暴动。这是叛变,更是对无数无辜农场成员生命的漠视! 陆沉洲并未声张,而是立即召来两名信得过的侦察兵,亲自部署任务:“今夜零点,潜入场部,对李副场长办公室进行秘密搜查。不许留下痕迹,只取关键物证。” 当夜,月隐云深。 侦察兵借着巡逻间隙悄然潜入,对李副场长的办公室进行了细致搜查。 抽屉夹层里,一张折叠整齐的便条被发现,字迹隐秘,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货已备妥,风起时开门。” 更关键的是,在办公桌暗格中,他们还搜出一沓崭新的旧版军用代金券,共计五千元,来源不明,且未经登记。 而在一张废弃的日程表背面,潦草地记着几个时间节点,其中暴动日期被圈了出来。 …… 天亮前,陆沉洲将物证一一拍照封存,随即向师部反特小组发出紧急密电,获得批准后,上午九时,一辆不起眼的吉普车驶入农场。 陆沉洲带着两名便衣人员悄然抵达场部办公室,他没有直接行动,而是去了赵场长办公室。 文件摊开在桌上,通话记录、密信照片、赃款清单……证据如铁,沉默却胜千言。 赵场长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灰暗,手指微微颤抖。他与李副场长共事数年,同吃一锅饭,共扛过洪灾,甚至在他病重时守了一整夜。 可如今,这张熟悉的面孔背后,竟藏着如此深的背叛。 “我先去吧。”他终于起身,声音沙哑。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李副场长办公室。门开的一瞬,李副场长正低头整理账本,见是赵场长来了,立刻笑着迎上前:“哎哟,赵场长!稀客啊,快请坐,快请坐!” 他热情地拉过办公室主桌的椅子,又麻利地倒了杯热水,热气袅袅升起,映着他依旧和善的笑容:“怎么,是不是农场的事让你操心了?别太累,咱们慢慢来。” 可赵场长一言不发,只是坐在主座,脸色阴沉。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副场长笑容渐僵,手停在半空,“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赵场长突然猛地一拍桌子,茶水四溅,吼道:“老李!你……你糊涂啊!组织上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倒好,你干的是什么事儿啊!” 李副场长整个人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怒火过后,赵场长颓然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副场长,声音低沉下来:“老李,咱们搭班子这么多年,我竟没看出你……你让我怎么向上级、向全农场的干部职工交代?” 李副场长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场长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陆沉洲和两名便衣已静立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而坚定:“这件事,要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陆队长,审讯和取证工作,由你全权负责,场部全力配合。” “是。”陆沉洲敬了个礼,迈步走入办公室。 “李副场长,”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请您配合组织调查,随我们前往师部接受进一步审查。” 李副场长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神情已恢复冷静。他默默整理衣领,像是要以最后的体面,走完这段路。然后,他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办公室,上了等候在外的吉普车。 车子发动,驶向师部方向,卷起一路烟尘。 第309章 赏功劳 农场场部办公室。 赵场长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搪瓷茶缸、钢笔、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墙上张贴着褪色的语录:“抓革命,促生产。” 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看守带着李铁生走进来,“报告场长,三队犯人李铁生带到。” 赵场长点点头,“你先下去吧。” 看守离开,李铁生走了进来,脚步迟疑,背脊微驼,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他站定,低头望着地面。多年的农场生涯让他习惯了见到干部就低头。 赵场长抬眼打量他片刻,这个曾是农学院高材生的男人,曾经意气风发,如今畏缩寡言。 “坐吧。”赵场长抬了抬手。 李铁生没敢坐,只是更挺直了些身子:“赵场长……您找我?” “李铁生同志。”赵场长缓缓开口,语气竟带了几分温和。 这一声“同志”,如一道惊雷劈开沉寂。 李铁生猛地抬头,有六七年了吧, 他的名字前总是跟着“h分子”“危险人员”,可今天,场长竟称他为“同志”。 “组织上认真审阅了你在暴乱期间的表现。”赵场长翻开一份档案,语气平稳,“你坚守卫生室,阻止马三刀等人抢夺药品,还主动向顾医生提供线索。这些,我们都记录在案。顾卫生员已经提交了情况说明,材料齐全。” 李铁生闻言,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赵场长继续道:“但是,目前农场局势尚未完全稳定,孙大奎背后关系复杂,牵涉面广。为避免引发新的动荡,组织决定对你的立功表现,暂不公开宣扬。” 李铁生心头一紧,以为这是推诿。 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是他没有说话,面对不公正,已经习惯了沉默。因为辩驳只会将自己带到更糟糕的境地。 可赵场长话锋一转:“这不是抹杀功劳,恰恰是为了保护你。你现在若被推到台前,只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zz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付出的人。你的减刑程序已经启动。我已向师部递交报告,建议减刑一年半。只要你后续表现良好,年底前就能批复。” 李铁生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赵场长。 直到赵场长点点头,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不敢让泪水落下,可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年半……”李铁生喃喃出声,这意味着他能提前回家和母亲、女儿团聚。 赵场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是你自己争来的。别辜负这份信任。” 李铁生深深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我一定好好gz,听d的话,跟组织走……绝不再犯错!” 赵铁生离开后,赵场长又见了郑师傅和赵石头。 两人低头走进办公室,局促不安。 赵场长看着他们,沉默片刻,才开口: “暴动那晚,你们没跑,还帮助顾同志护门……这点,组织知道了。” 他又道:“这事,会写进你们的改造表现材料里,算作一次‘立功表现’。” 郑德海和赵石头低着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但眼眶微微的红了。 至于钱大林,他在暴乱中曾试图松动窗闩,被夏时靖当场按住。 此刻,他被关在禁闭室,五花大绑,接受审讯。 迎接他的,将是作为反面典型,在全农场大会上通报批评检讨。 另一边,孙大奎被带进了审讯室。当听到“李副场长已被控制”的消息,他脸色骤然惨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崩溃,竹筒倒豆子般供出实情。是李副场长亲自授意他们制造混乱,散布“断粮断药”谣言,煽动群众冲击卫生室;是他亲自制作了伪造师部命令的广播稿,在暴动夜关键时刻煽动群众情绪;更是他承诺事成之后减刑,诱使一批犯人参与行动。 “我们……我们也是被蒙蔽的!”孙大奎哽咽着,“他说这是‘上面的意思’,是为了争取权益……” 然而,当审讯员追问其背后是否还有农场以外的联络人时—— “……外头的人……”孙大奎忽然摇头,眼神闪过一丝恐惧,“我不知道……我只听李副场长的命令!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怎样追问,他死死咬住口供底线,拒不提及任何农场以外的关联人。 陆沉洲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颤抖的双手,心中已然明了, 李副场长只是冰山一角。 …… 顾清如步履匆匆地推开卫生室的木门,熟悉的药水味里,混着皂角的清香。只见卫生室屋内一尘不染,连墙角那只铁皮炉子都擦得锃亮。 “清如,你回来了?” 郭庆仪第一个看见她,放下手中的抹布迎上来,眼睛瞬间就亮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 李三才和夏时靖也放下手里的活,默默围了过来。 三人脸上都带着尚未消退的伤痕。 谁也没有问黄志明的事情。 看着一起经历生死,并肩作战的小伙伴,顾清如这个天积压的疲惫和悲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目光扫过三人,“好了,我回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小心翼翼地铺开,递给众人,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和你们分享。” “这是我从师部拿到的治疗布病的方法,是周老军医给的药方。他用这个方子曾经救治过上百位患者。” “我们的农场,有救了。” 李三才一听药方,眼睛顿时一亮。 他急忙接过那张纸,越看眼睛越亮:“妙啊!柴胡、黄芩……这几味药配伍得太精妙了!” “顾医生,让我带采药队上山吧!我认得这几味药的长相!” 顾清如看向郭庆仪和夏时靖,三人目光交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好!”顾清如重重点头,“三才,你带队采药。我们稳住农场。这回,咱们一起把这场仗打赢!” 第310章 药方被质疑 天刚蒙蒙亮,采药队已聚集在卫生室外的空地上。 竹篓、镰刀、麻绳、干粮袋这些必备品,一一清点完毕。 顾清如站在人群前,身旁是李三才,两人正为队员们做药材辨识培训。 “听好了,今天进山采药,要收集的药材现在给大家讲解一遍。” 顾清如手中举起一株晒干的蒲公英,“这是蒲公英,也是咱们要采的重点之一。” “现在是三月下旬,蒲公英已经冒芽了,叶子贴地长,锯齿边,折断茎秆会流出白浆。看见长这样的植物,要连根挖起。” 采药队的队员纷纷点头,有的甚至拿出小本子,仔细记录着。 李三才展示着柴胡,上面是枯茎,底下是交错的根部。 柴胡根须深棕带赤,表皮粗糙有纵纹,形如鼠尾,上粗下细,节节缩陷,像一串微缩的竹鞭。 “柴胡虽然现在叶子没冒头,但去年的老秆还在。你们找这种成簇生长、茎秆细圆带棱的枯草,底下多半就埋着柴胡根。它爱长在向阳的山坡石缝里,土不用太肥,但排水得好。” “这就是柴胡的根,根如鼠尾,节似蚯环;断面金黄,气味辛香 。” “记住,挖的时候,要仔细,根要完整,不能断。” 人群中有人小声问:“那黄芩呢?方子上也有。” 顾清如点点头, “黄芩眼下也还没发芽,四月底才出苗。但我们照样能采它的根。” 她举起一株枯茎,“见着这类宿根植物的枯茬,顺着往下挖,十厘米深差不多就能刨到。” 太阳缓缓爬上来,雾霭散尽。 李三才率领采药队整装出发,朝着农场后山出发…. 直到夕阳斜照,采药队才归来。 采药队队员肩上的竹篓沉甸甸地坠着,裤脚沾满泥土和草屑,背影在暮色中微微佝偻,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疲惫中的欣慰。 李三才走在最前,裤脚溅满泥点,手里攥着一束用麻绳捆好的柴胡根,枯草茎还连着深褐色的细根。 “回来了!”卫生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声,顾清如立刻放下手中的病历本迎了出来。 队员们七手八脚把药篓卸在地上,打开一瞧: 蒲公英最多,一把把锯齿的叶子簇拥着金黄小花, 柴胡堆成一小堆,大多是刚刨出的宿根,表皮棕褐、节纹清晰; 黄芩少一些,但根条粗壮结实;其间也混了些杂草,野芹苗、狗尾草、甚至几株形似柴胡的“假货”,等着被挑出去。 李三才抹了把汗,咧嘴一笑,“今天收获不少。南坡柴胡窝子找到了三处,蒲公英在向阳沟底也见了绿。黄芩少些,只挖到五六个大株。那片林子前几年被人翻过,估计是偷挖的。” 顾清如点点头,对大家说,“大家辛苦了,去食堂吃点饭吧。这里交给我们。” 采药队队员纷纷离开,走了一天山路,又累又饿。 顾清如蹲下身,戴上手套开始逐一检查。 郭庆仪和夏时靖也上来帮忙。 几人就地铺开一块粗布,开始一一分拣。 顾清如将合格的药材按种类分类摆放,郭庆仪和夏时靖,剔除杂质、剪去腐根、抖净泥沙。 蒲公英要去蒂留根,柴胡要削掉黑头,黄芩则需整根晾晒,不可切段以防走油。 渐渐地,一堆杂乱的野草枯枝被整理成井然有序的药材堆。 炊事班的人在一旁等着领料,忍不住问:“顾卫生员,这些够用吗?” 顾清如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一堆来之不易的药材,轻声说: “今天这些量,够煎三十几副,明天还要继续找药材。” 暮色渐深,农场食堂后院支起了三口大铁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 深褐色的药汤在锅中翻滚,蒸腾起浓烈而苦涩的香气。 蒲公英的清苦、柴胡的辛凉、黄芩的沉苦,混着泥土与山野的气息,在风中久久不散。 职工们围在周围,远远望着那口大锅,眼神里满是怀疑与不安。 但是没人吭声。 刚经历了犯人暴动,李副场长突然被带走调查,整个农场现在是人心惶惶。 顾清如和郭庆仪几个人端着煮好的汤药走到隔离病区,通知大家排队领汤药的时候,病人们却踟蹰不前。 几个轻症患者捏着粗瓷碗站在角落,眉头紧锁。 他们相互看着,谁都不肯上前。 一个躺在铺上的中年男人冷笑一声:“这是什么药方,不会喝坏肚子吧?” “就是!”另一个年轻人声音发颤,“我们这些人命就不是命了?没有西药,就拿一些野草根糊弄我们?你们医生是不是也快没招了,干脆拿我们试药?” 一个年轻人端着一碗汤药忍不住开口,“这……别到最后,反倒喝出毛病来……” “就是啊,抗生素金贵,我们这种人可吃不上。但咱们就靠这些个汤药熬着?怕不是糊弄我们吧……” 顾清如站在人群中央,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身默默舀了一碗药,吹了吹之后一饮而尽。看到顾清如的举动,人群骚动微微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愤怒或麻木的脸,声音平静却有力: “你们说的没错,抗生素确实金贵,是要留给严重的患者服用的。他们若用不上,就得死。” “但这锅里的药汤,用的是漫山遍野的草根树皮,能保证每个人都喝上一碗。” “这方子,是我从师部老军医周怀山同志那里求来的。他当年就用这个方子,救过上百个得了布病的战士!这不仅是土方,是经过考验、在军区档案里记下过功勋的方子!治愈率,高达八成!” 看到人群中仍有不信的眼神,她提高声音, “我知道你们不信。今天这药,我第一个喝,若明日我高烧不退、肠穿肚烂……你们大可以指着我说,看,这就是乱用药的下场。” “可如果这药真能帮咱们熬过这道鬼门关,哪怕多活一个人……我今天喝这一碗,就值了。 我不求大伙儿现在就相信我,只求你们,给自个儿、给身边的亲人,一个活的机会。”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个一开始质疑的年轻人低下了头,轻声说: “顾医生……我……我试试。” “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也试。”一个咳嗽不止的老犯人颤巍巍地伸出手。 第一碗药,就这样被人接过,一饮而尽。 但接下来的几天,质疑声仍不绝于耳—— 第311章 学枪 深夜,审讯室。 孙大奎被铐在铁椅上,脸上已不见往日嚣张,嘴角裂开,额角带血。煤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像一张扭曲的面具。 陆沉洲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分别是黄志明的死亡报告,以及一个月前团里干部来农场考察的名单。 他将那份名单丢在孙大奎面前,“这上面的人,认识吗?” 孙大奎低头快速扫了一眼,低语道:“我一个lg犯人,怎么可能认识团部干部?” 陆沉洲忽然将一张照片甩在桌上,再次逼问, “认识这个人吗?”他盯着孙大奎的眼睛。 孙大奎瞳孔一缩,立刻移开视线:“没见过。” “真的没见过?”陆沉洲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压低, “二月二十三,你在猪圈后见的人,他让你趁乱灭口黄志明。’” 孙大奎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知道?!” “啪!”陆沉洲将一份调令档案拍在桌上,“1966年,你从五营劳改农场调到三营,手续是谁批的?是组织科郑股长。” “而你在五营时,当时也发生了一起暴动,有人死亡,查无结果草草结案。而你,侥幸躲过调查,不久之后就被调到了三营,刑期还减少了三年。” “郑德元,就是你的靠山。” 审讯室空气仿佛凝固。 油灯“噼啪”一声炸响。 孙大奎嘴唇颤抖,额头渗出冷汗。 他终于撑不住地下头,声音沙哑:“……是郑股长让我干的,他说,只要黄志明闭嘴,等风头过去,就运作给我减刑,甚至提前释放……” “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审讯结束,陆沉洲心中已有定论。 郑德元,团部组织科干部股股长,表面清正,履历干净,六二年提干,主管干部审查、人事调配、政治评定,经他手签批的调令不下千份。 可正是这双“管人”的手,悄然织起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在劳改农场安插亲信,如李副场长之流,制造混乱、克扣粮药;借“群众斗群众”之名,清除那些被上面视为眼中钉的人,黄志明便是其一;再以“维稳有功”向上报功,把暴乱说成“个别分子闹事”,轻描淡写压下不报,反得提拔重用。 陆沉洲走出审讯室,寒风扑面。 组织科,掌管人事档案、干部审查、政治评定的要害部门。若此人涉案,说明黑手已深入兵团内部权力中枢。 孙大奎的口供只是冰山一角。郑德元不是一个人,背后必有信息传递链、利益输送网,甚至可能牵连更高级别的保护伞。 ...... 天刚蒙蒙亮,风从荒原吹来,带着沙砾与枯草的气息。 陆沉洲驱车带顾清如来到一个荒废靶场。 这里荒废已久,只剩几个歪斜的木桩。 陆沉洲选定一处木桩,在上面放上一个破旧的搪瓷缸,作为靶心。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支老旧的五四式手枪,递给她:“拿着。” 顾清如接过。 枪身冰凉,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仿佛一块凝固的铁。 “枪不是玩具,当你决定开枪时,就不能犹豫。” 顾清如点头,摆出射击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陆沉洲站到她身后,一手轻轻扶正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压低她的肘部, “稳住呼吸,用双眼对齐准星,不要闭眼,哪怕枪响那一瞬。” “五四式后坐力不小,第一次用会吓一跳,但你必须看清子弹打向哪里。” 顾清如手指搭上扳机。 “这是实弹?” “里面有三发。”陆沉洲点头,“不多,但足够让你掌握基本技巧。” “扣扳机时,别猛拽,要匀力。呼吸——吸气,屏住,再扣。” 顾清如调整好,瞄准远处的搪瓷缸,呼吸放慢。 “砰!” 她在脑海中听见那一声炸响。 火光从枪口喷出,枪身猛地向后一撞,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发烫。 远处,搪瓷缸纹丝未动。 她射偏了,击中木桩旁的土堆。 “再来。”陆沉洲没有责备,只有耐心。 “肩膀松了。枪不是机器,是你身体的延伸。” 她调整姿势,再次瞄准。 “砰!” 第二发,擦过木桩。 “好些了。”他语气微缓,“最后一发,别急。调整好姿势。” 顾清如仔细回想陆沉洲刚才念的口令,“呼吸下沉,三点一线,扣扳机时手指匀速施力……” 她再次举枪,双手紧握手巧,双臂伸直,目光锁定三十米外那只搪瓷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重新瞄准。 这一次,她不再急于击发,而是让心跳慢下来,让枪与呼吸同步。 枪,不再是冰冷的铁块——它成了她意志的延伸,像指尖多出的一节骨。 “砰!” 第三声枪响。 子弹精准擦过缸口边缘—— “铛!!!” 一声刺耳锐响,搪瓷缸猛地一震,像是被铁锤砸中,整只飞旋而出,缸身在空中翻滚,一道狰狞的豁口赫然可见,白底蓝花的釉面崩裂数片。 它翻滚着摔进草丛。 顾清如缓缓放下枪,虎口火辣,指尖微颤。掌心全是冷汗与金属的凉意。 陆沉洲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军装笔挺,帽檐下眉目冷峻。 晨光斜照,勾勒出他侧脸刚硬的线条,却也在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他走上前,捡起那只残破的搪瓷缸,看着那道弹痕切入的边缘。 他回头看着她,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心性比很多老兵都稳。” “都是陆队你教得好。”顾清如诚恳地道谢。 这几天,他抽空教她拆解、上膛,讲解保险装置与击发原理,每一个动作都要求她重复十遍以上。今天才正式练习射击。 她已经决定,离开农场以后,有空就在空间里练习。 顾清如低头看着手中的五四式,枪身依然冰冷,但却成为了她可以掌控的力量了。 空间里在奇古县缴获的手枪终于不再是废铁,有用武之地了。 这是在乱世中护己护人的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仁心救不了所有人,那就让这双手,学会守护的本事。 第312章 伞骨终于暴露一角。 回去的路上,吉普车颠簸在土路上。 顾清如问陆沉洲,“陆队,孙大奎那边……有新的进展吗?” 陆沉洲开着车,余光扫了一下顾清如, “正要告诉你,孙大奎招了。他供出,农场外面确实有人指挥,灭口黄志明的……是团部组织科干部股股长,郑德元。” “李副场长能多年横行无忌,靠的就是他在上头遮掩罪行。” “他们利用暴动混乱之机,清除异己,这不是第一次,黄志明也不是第一个人。这个人很狡猾,但这一次,他露了马脚。线索已经串起来了。你放心,这条线,我会一查到底。” 顾清如静静听着,没有惊讶,只有确认后的沉重。 他们回到农场后,名字终于一个个浮出水面, 李副场长、郑德元…… 她早该想到的—— 一个农场副场长,怎敢肆意妄为? 一场暴动,怎会如此精准地针对知情者? 背后若无人撑伞,谁敢如此肆意妄为。 而现在,伞骨终于暴露一角。 陆沉洲说, “明天一早,我将押送他们到师部看守所。” “郑德元那边,我已经申请立案调查令。师部纪检组已初步批复,正在走程序。” 顾清如抿了抿唇,看向陆沉洲, “陆队,有件事,我得向你坦白。 黄志明是我父亲案子的关键证人,我当初主动来农场接近他,就是为了查清真相。” “他现在被人灭口,我怀疑,这背后指向的,和我父亲的案子是同一股势力。所以,李副场长、郑德元这条线之后的任何进展,我请求知情。” 陆沉洲一边开车,一边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顾清如父亲的案子,他在沪市时就调阅过档案。 顾崇山,在抗战时捐赠大量财物支援前线的“红色资本家”,最终却被冠上贪污受贿、里通外国的罪名。案子本身漏洞百出,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他专注开车,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郑德元的调查令已经批下,这条线,我会亲自盯着。 “若是查到和你父亲案子有关的线索,我会告诉你。” “谢谢陆队。”顾清如诚心道谢。 她看着陆沉洲,经历了农场的风暴,这个人和她并肩作战过, 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 此刻,两人共乘一辆车,目标一致,前路虽险,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下车时,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方洗得雪白、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这是之前在医院时,陆沉洲给她的。 现在已经洗的干净,手帕上还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药草香气,是艾叶与苍术混合的熏香。 与他熟悉的皂角味不同,也不似军营里任何一种标准洗涤品的味道。 陆沉洲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一瞬,没有迟疑,只是自然地接过,随手塞进了胸前的口袋。 …… 那天之后,陆沉洲就带着孙大奎、马三刀这几个主要犯人押送至师部受审,吉普车卷起一路黄尘。 顾清如留下坚守农场的这场抗疫战争。 药汤一锅接一锅地端出,但药效并没有这么快就起作用。 每天天不亮,李三才照旧带着采药队去山里采药,他们走的山路也越来越远。 冻土未消,山路湿滑,鞋底沾着泥雪,每走一步都像在拔一根钉子。 他们挖得更深,撬开石缝,刨开腐叶层,只为找几株野生柴胡、一点蒲公英根。每一根草、每一片叶,都被小心翼翼采下,用粗布包好带回。 可收获却一天比一天少。 山被翻过太多遍,能采的早被采尽,剩下的只是零星残株。 起初,没人抱怨。大家咬牙坚持,说:“任务在身,集体为先。” 可随着日子增加,病人们不见效果,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咱们拼死拼活采药,可药方用了也不见起色……是不是方向错了?” “听说师部已经申请调拨西药了,咱们这土法子,是不是……跟不上形势?” 虽没人敢明说“白费功夫”,但情绪在悄悄蔓延。 第三天,有个职工递了张假条,写的是“头晕乏力”,其实是想歇两天。 第五天,另一个说自己脚伤复发,走路困难,请求暂离队伍。 李三才不说什么,只是一早仍站在场院前点名,“走得了的,跟我上山。走不了的,我也不拦。” 然后转身,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更远的深谷去。 顾清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疾病若是无法控制,看不到结果人心就会散,比病毒蔓延得更快。 不少人开始质疑周老军医的方子,包括农场的领导干部。 在他们看来,农场使了这么多人力,方子的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这些,陈志远都一一替顾清如挡了回去。 可质疑的目光,却始终如芒刺背。 顾清如知道,他们不能退缩。 她仔细翻看了周老军医的笔记,方子没问题。 柴胡解表,黄芩清里热,配伍层次分明,加减有据。 她分析,问题应该不在药方,而在病情复杂多变,已非一剂通治所能应对。 左思右想之后,决定分而治之,以精对乱。 她将病人按照病症的不同进行分开隔离,高烧不退、咳血气促的归入重症区,住在一间地窝子,每日三测体温;轻症者安置在一起,定时巡诊;尚有体力的则编为互助组,帮助隔离病区的一些简单事务,比如送水、换衣、清理污物。 每间地窝子门口都贴上编号与症状简录,红笔标注“危”,蓝笔记“轻”,一目了然。 煎药更是半点不敢马虎。 她对照不同症状调整配伍,肺热重者加黄芩、知母;痰中带血者添白及、侧柏炭;体虚汗多者减苦寒,增党参、麦冬。 她亲自守在灶前,监制每一锅药。手持旧怀表计时,一锅药从下料到滤渣,精确到分钟。 一天傍晚,几个采药回来的队员蹲在灶台边烤火,有人嘀咕:“现在谁还讲究这些?树根草皮罢了,能喝就行,熬熟就不错了。”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卫生室。 郭庆仪听得火起, “他们知道什么?!你每天守在药炉前,手烫出泡还坚持煮药,饭都顾不上吃,就为了他们!现在倒好,恩将仇报,说风凉话!” 却见顾清如只是低头搅着药勺,声音平静: “别怪他们。我知道他们现在在怀疑什么,我们只要坚持做好我们的事情就好。 药性差一分,命就悬一线。 我们手里端的不是碗,是别人最后的指望。” 一句话,像冷水浇进热油锅,四下顿时安静。 说话那人早就溜了,只留下几句闲言碎语,在寒风里飘散。 第313章 黎明前的黑暗 与此同时,农场领导层的质疑悄然发酵。 副场长办公室里, “陈副场长,”陈志远声音低沉,“你让顾医生停掉集体服药的决定,我不同意。” 办公桌后,分管后勤的陈副场长收好手里的账单,眉头紧锁,“我也是没办法,你看,采药队十几号人天天跑山,耽误生产;她那一锅锅的煎药,耗费不少柴火,还得组织员工去山上砍柴。农场还要完成上面的生产任务,我实在是没办法。” 陈志远说,“陈副厂长,你要分清楚轻重,现在农场控制疫情是大事。她分重症轻症,是科学施治,不是形式主义!” 陈副场长冷笑:“科学?都这么久了,病没见少,人还在倒,你说她这法子到底行不行?” 陈志远语塞。 他想反驳,可心底也发虚, 是啊,到底行不行? 这些天,他替顾清如挡了多少话,压下多少非议,甚至主动调人帮她搭隔离棚、运柴火。他信周老军医,也信她有本事。 可现实摆在眼前: 汤药喝了好几天了,病情却没有明显好转。 “我们农场耗不起,病人们也耗不起,若是三天后......再不见效果,我只能抱歉了。”陈副厂长歉然说道。 站在陈副厂长的立场,他有他要坚持的原则,陈志远可以理解。 但若是三天后还不见效…… 出了办公室,陈志远眉头紧锁。 夜深了,卫生室的煤油灯依然亮着。 郭庆仪忧心忡忡的翻着病历记录,“清如,王二德已经开始发烧说胡话了,这药要是再不起作用,我怕......” 夏时靖深吸一口气,“场部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说闲话了,说我们瞎折腾,搞封建迷信那一套。陈副厂长放话,三天,如果再不见效,就停用中药,停止试点。” 空气仿佛凝固。 李三才往卫生室铁皮炉子里加了柴火,“抗生素是好,但是总共才那么几支,打完了,其他人怎么办?中药见效慢,但是根治效果好。我们再坚持看看吧。” 顾清如点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李三才同志说的对,药效需要时间。我相信周老军医的方子,也相信我们自己的判断。三天......如果三天后还是无效,我亲自去和赵场长解释。” 几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时候顾清如身上的压力是最大的。 郭庆仪说,“对,也许再坚持几天,会有效果的。周老军医的方子是经过实践的,救治了那么多布病战士,我们一定也可以。” 李三才抬起头,“咱老百姓讲‘慢工出细活’。这病来如山倒,去如抽丝,急不得。” 夏时靖靠墙站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低声说,“也许......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就看我们能不能撑到日出了。” 众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对视一眼。 那一眼中,有担忧,有疲惫,更有不愿退让的执着。 ...... 第八天清晨,顾清如提着药罐走进隔离区。 一个原本蜷缩在床角、整夜低烧不止的犯人抬起头,声音仍沙哑,却清晰地说:“同志……今天这药,有点不一样?” 顾清如一怔:“哪里不一样?” “不苦了。喉咙……没那么烧。” 她蹲下身,替他量体温。 水银柱停在37.2℃,三天来第一次回到正常区间。 她心头一跳。 接着,防疫队员小林匆匆跑来,“顾同志!三号床和七号床能坐起来了!刚才自己扶着墙走了几步!” 紧接着,郭庆仪声音激动:“王二德体温降了,已经连续12小时没有发烧了。” 一个、两个、五个…… 原本腹泻不止、整夜高烧的轻症患者,陆续退烧,精神好转。 虽仍有重症需观察,但最危险的“蔓延期”被稳住了。 原本持续低烧的退了烧,咳嗽减轻; 隔离区里,两名重症患者竟能下床走动; 卫生室的体温记录本上,红线终于开始回落。 更令人振奋的是——新发病人数,首次出现下降趋势。 过去三天,新增仅三人,且均为轻症。 消息像春风般传开。 陈副场长不信,亲自来看,翻开顾清如贴在门口的病历表,发现红笔“危”字少了两个,蓝笔“轻”多了五个。 “真的……见效了?” 陈志远站在隔离病区,看着人们脸上久违的松动,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胸口压了多日的巨石,挪开了。 这天下午,隔离病区不需要人劝,几十个病人自发排起了队。 碗在手中传递,药在锅中沸腾。 粗瓷碗一只只递上来,药汤一碗碗喝下去,连最倔强的老汉也咂咂嘴说:“苦是苦了点,可这身子,是真松快了。” 有人默默把空药碗攒在床头,等着下一剂; 有人盯着手里的汤药,发现今天的药汁颜色更深、气味更纯; 还有个年轻犯人,在她经过时突然低声说了句:“谢谢。” 李铁生,主动守在药锅旁,帮着搅药、分装;郑师傅不知从哪找来几块旧木板,钉了个简易药架,把新采来的柴胡、黄芩整整齐齐摆上去晾晒。 还有十几个犯人跑到场部办公室报名:“我们也想去采药队!山上路熟,力气也有!” 顾清如走在农场的小路,走过之处,悄然起着变化—— 一名正挑水的普通犯人看见她,下意识放下扁担,挺直了背脊,低声对同伴说:“是顾医生回来了。” 不远处,两个职工妇女抱着药箱匆匆走过,其中一人轻轻拉了拉同伴袖子,两人朝她点头致意,眼神里满是感激。 这时,李三才背着一大篓药材从外头来,额上沁着汗,脸上却神采飞扬。他把篓子往地上一放,拍拍手:“今儿收获不错!” 顾清如走过去查看,伸手翻了翻,满意地笑了:“看来今天跑山,你们又有新的发现。这些不错,晒干后都能入药。” “那当然!”李三才咧嘴一笑,抹了把汗。 顾清如看着他沾满泥土的裤脚和皲裂的手背,轻声道:“辛苦你了,这几天跑得最多,功劳最大。” 李三才一愣,随即摆摆手,笑声爽朗:“功劳?我哪有什么功劳。要说辛苦,你和郭同志才真叫拼命。我是……乐在其中。” “哦?”顾清如挑眉,“采药还能‘乐在其中’?” “怎么不能?”他指着山方向,眼里闪着光,“我采的每一根草,说不定就能救一个人。” 顾清如静静听着,心头微热。 她看着窗外的农场在暮色中逐渐恢复秩序。 炊烟袅袅升起,各连队开始点名报到,哨兵换岗,铁门吱呀关闭。 暴乱已被镇压,疫情开始疗愈,一切重回正轨...... 第314章 桂花糕的情报 阳光斜斜的洒在团部小学操场。 顾青松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轻轻咬了一口,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糯米的软糯裹着桂花的清芬。 顾青松很喜欢桂花糕,因为这能让他想起了家里还没出事时的记忆。 而此刻,树后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盯了他半天。 吴小娟缩在白杨树后面,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补丁叠着补丁。自从母亲刘玉香嘀咕着“盯着那小子,看他有没有出格举动”,她便每天往低年级这边跑。 可今天,她的目光根本不在“任务”上。 那香味太勾人了。 她长这么大,只有过年才能尝到糖的味道。 平日饭桌上,肉星儿都见不着。 大哥二哥碗里有鸡蛋,她只能喝汤。母亲常说:“女娃吃那么多做什么?又不能顶门立户。” 可这桂花糕……怎么这么香?像是花开了满山,风都甜了。 她忍不住探出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白生生、油润润的一块。 顾青松抬头时,正好看见她。 他愣了一下。 瘦小的身材,探出来的大脑袋,扎着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身上那件薄棉袄打着厚厚的补丁。 他犹豫了一瞬。 她那眼巴巴的样子,像极了自己刚来兵团时的样子。他也曾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东西,喉咙发紧,却不敢开口。 他心一软,掰下大半块,递了过来:“我姐姐给我的,分你吃点吧。” “给我吗?”吴小娟愣住,手指指着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顾青松点点头,“嗯,给你。” 阳光落在那块桂花糕上,甜香四溢。 吴小娟接过,手都在抖。 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软糯化开,满嘴芬芳,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嘴里。 “这是什么,有股花香,还软。” “这是桂花糕,我姐托人从江南捎来的,这里买不到的。”顾青松骄傲的说。 “哇!!这也太好吃了。” “这算什么,你吃过芝麻酥、鸡蛋糕、红枣糕吗?” 没听见回音,顾青松一转头,吴小娟口水都流出来了。 从那天之后,吴小娟不再躲在树后。 课间的时候,顾青松都从他的小布袋里,变出各种美食。他也大方,乐意与吴小娟分享。 吴小娟一开始还扭捏,藏在树后。 可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 吃的多了以后,她从奉命监视,干脆成了他的小跟班。 每天早早到校等他,帮他拎书包;有人推搡他,她第一个挡在前面;连值日都抢着帮他做。 更没想到的是,小孩子嘴没遮拦。 某天两人坐在操场上分吃一块芝麻酥时,吴小娟忽然压低声音: “我妈说,你姐姐顾医生装清高,借辆自行车都不肯,小气得很。” 顾青松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他记得有一段时间,姐姐好像没有自行车,每天下连队,都是靠走的。 原来...... “还有……她让我看着你,想办法给你使绊子。” 这句话,让顾青松听得睁大了眼睛。 “你没生气吧?”吴小娟小心翼翼的看着顾青松,就怕从此以后没有吃的了。 顾青松摇摇头,但他默默记在心里。 他虽年纪小,可经历得多。 父母出事,跟着姐姐颠沛辗转,心智也比一般孩子要成熟。 他私下里打听到,刘玉香是团部妇联干事。 想着等姐姐从农场回来,就提醒她这件事。 ...... 团部妇联办公室。 刘玉香正拉着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孩,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秀珠啊,你这模样、这嗓子,留在文工团太屈才了。得找个好归宿,将来才能发展得好。” 孙秀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里透着期待:“刘姨,您又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好发展。”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明白,刘玉香今天找她,估计是想给她说对象。 不免有些忐忑与期待。 “哎!怎么没有?”刘玉香一拍大腿,声音压低,神秘兮兮地说: “师部后勤稽查科的宋毅宋参谋,你知道吧?年轻有为,家世又好,他母亲说来也巧,还是我的远房表妹,她托我给她儿子物色个对象,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孙秀珠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也红了:“宋参谋?我、我在师部倒是远远见过几次……他那样的人,能看上我吗?” “怎么看不上了?”刘玉香嗔怪地瞪她一眼,“你模样标致,又是文艺骨干,配他绰绰有余!关键是得有人牵线。宋参谋那个人啊,就是太老实,被一些有心计的女人给缠住了,脱不开身。你要是愿意,姨帮你创造机会,准成!” 她刻意模糊了“有心计的女人”是谁,但语气中的暗示让孙秀珠自动理解为是某个不相干的人。 孙秀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砸晕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自己和宋毅同志并肩,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过家属院大道的场景。 她脸颊绯红,手指绞着衣角,连说话都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颤抖。 “刘姨,那……那太谢谢您了!若是成了,我家里面一定重谢。” “傻孩子,谢什么!成了以后别忘了姨就行!” 刘玉香拍拍她的手背,脸上挂着祥和又得意的笑,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看着眼前孙秀珠艳丽的小脸,她心里的把握更多了几分。 这孙秀珠的父亲是团部后勤主任,管着粮油副食、车辆调配,比王裕华正好高上半级。 这桩事要是成了,那才真叫一箭三雕。 一来,她刘玉香不就等于搭上了后勤线?往后批个煤球、换个大号暖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二来,可以出一口王裕华抢丈夫官职这件事的恶气。 三来,还能恶心顾清如,光是想想顾清如知道宋毅要跟孙秀珠好时,那张故作清高的脸会是什么表情,她心里就比喝了蜜还甜。 第315章 农场意外收获 五天后,农场已渐渐恢复了生机。 高烧的病人退了热,隔离区的红旗由红转黄,是解除紧急状态的信号。 布病的蔓延,终于被牢牢摁下。 卫生室后院,一排排草药密密麻麻晒在架子上,有黄芪、柴胡、苦参、苍术……甚至还有从悬崖边采来的野党参,根须上还沾着山泥。 李三才带着采药队他们几乎把方圆几十里能用的药材都挖来了。 顾清如正收拾卫生室,接下来准备撤出农场,这里交给陈志远负责。 李三才悄悄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少有的神秘神色。 “顾医生,郭医生,现在没人,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顾清如一怔:“去哪儿?” “你不是总问这山上有没有好药材?我前些日子无意中发现个小山洞,外头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我在里头发现了几味宝贝,一直没敢动,就等你去看看。” 三人趁黄昏,沿着后山一条荒僻小径攀行半里,来到一处断崖下。 李三才拨开厚厚的野葛藤,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钻进去不过数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溶洞,顶部有裂缝透下微光。 洞壁湿润,苔藓斑驳。 “快看,那里有灵芝。”郭庆仪眼尖的指着洞口背风处。 顾清如走上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洞口背风角落,有一株倒伏的树干上面有几丛灵芝,最大的一株如扇形展开,菌盖紫褐油亮。 “这里只有你知道?”顾清如问。 李三才点点头,“只有我一个人发现,没有告诉任何人,万一传出去,被人挖绝了采光了,这地儿就毁了。” 顾清如点点头,灵芝野外极为稀少,对于生长环境要求严苛。温湿度、光照、朽木质地,缺一不可。这样一片近乎原始的山洞,是自然孕育的秘境。 郭庆仪站在一旁催道:“清如,你快采吧,别白跑一趟。” 顾清如看看李三才,见他点头。顾清如不再迟疑。 她仔细辨认后,轻轻摘下两朵已完全成熟、孢子尽散的灵芝,其余一概不动。 将灵芝仔细包好,往里再走几步,脚下腐叶堆积处,她发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拨开落叶,竟露出一段乳白微红的天麻块茎,仅一端微露土面。 天麻可治疗头晕、晕眩、癫痫等症状,也是宝贝。 她用药锄沿外围缓缓挖掘,深达尺许,终于完整取出。 随后将原土回填,压实如初。 另外,郭庆仪在一棵倒木根部发现几枚黑褐色的菌核,是猪苓。 几人只取了其中几枚较大的,其余打算日后再来采。 这类地下菌类生长缓慢,需多年才能成形,绝不可贪多。 临走前,几人在洞口不远处的青石上做了标记。 归途下山风微凉,顾清如将采得的灵芝、天麻、猪苓一一清点,郑重道:“这些药材来之不易,但也是咱们三人同守的秘密。我提议,平分了吧。” 李三才立刻摆手:“我不要,我带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分利,这些药材能派上用场比什么都强。”郭庆仪也笑着摇头:“清如,我同意三才同志的说法,这些药材不然你就留着吧,这些在你手里,才能发挥效果。我不懂这些拿了也是压箱底。” “可这是大家一起来的……”她还想坚持。 李三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 “这山有它的规矩,只要我们不是为了私利去挖,能用来救人,就行。” 见此,顾清如才肯收下。几人约好,明年再来采一次。 回去的路上,顾清如开始盘算这些药材如何用。 最珍贵的就是灵芝,两颗灵芝已成熟,孢子散尽,正是药性最足的时候,可切片烘干,研制成药丸。 她想到钟维恒司令的肺弱久喘之症,正需要灵芝。 或者是术后元气大伤的人,服用补药加入少量,可助其恢复。 总之,此物难得,不可滥用,须留给真正需要之人。 ……. 农场疫病控制后,回营部前,顾清如还去了一趟师部。 她将一叠厚厚的材料,交到周怀山手中。 防疫日志、病例统计、药物配比记录、隔离分区图……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手记,边角甚至贴着临时补上的纸条。 周老军医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阅,神情专注得像在读一封来自战场的捷报。 他时而点头,时而低声念出不同症状的配伍,手指在配方来回摩挲。 良久,他摘下眼镜,抬眼看向顾清如, “小顾同志,你的记录报告我看了。这里面不光记录完善,还改善了我的防疫办法,你提到的这套‘分级隔离、中西医结合’的防疫法,在药品短缺、人员不足的条件下,硬是把疫情压住了,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我干了一辈子防疫,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经验’,你这回做的不错,不只是合格,还有突破!让我看了都觉得受益匪浅,如临一线。” 顾清如谦虚的说道,“谢谢您的夸奖,多亏了您的方子,农场疫病才能这么好的控制住。今后我还需要多和您请教。” 周老军医站起身,将报告轻轻拍在桌上:“我要把这份材料作为典型经验,上报兵团卫生处,甚至军区!这种能在边远地区落地、能打硬仗的防疫模式,正是我们兵团现在最缺的!” 从这位历经风雨的老军医口中说出的认可,比任何嘉奖都更沉、更重。 顾清如觉得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眼眶微红,“周老军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农场所有人的配合,是大家没放弃。” 周怀山凝视她片刻,微微点头。 窗外,风掠过屋檐,吹动一串晾晒的党参,沙沙作响。在边境兵团,一个年轻女子用双手与信念,在荒原上种下了希望的种子。而这颗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走吧,我们一起去卫生科,将你的报告交上去。” “好。”两人一起朝着师部卫生科走去。 第316章 载誉归营部 师部卫生科办公室。 卫生科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炉子上坐着一壶快开的水,嘶嘶作响,墙角堆着几个装药的箱子。 顾清如站在门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几道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多久,那位分管防疫的邹科长抬眼冲她招了招手:“小顾?进来。” 她走进去,邹科长正在看她的文件。 他翻阅的速度不快,指尖偶尔在某一页的配方或数据上停顿片刻。 办公室里其他人员的交谈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最后他合上报告,抬头看向顾清如, “周老军医亲自把你的报告递上来了,我仔细看了,写得扎实,办法也管用。尤其是那份因地制宜的草药配伍思路。” “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能把农场的布病疫情控制住,靠的是真本事。你这套‘分级隔离、中西医结合’的防疫法,是个突破。 师部卫生科开会研究,认为有在条件类似的连队推广的价值。”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原本低头忙碌的几名科员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有人停下笔,有人悄悄抬眼,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这样的肯定,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邹科长亲自送顾清如出门,临别时压低声说,“以后你在防疫上需要药品或物资支持,可以直接来找我。” “谢谢领导。”顾清如心头一热,赶紧道谢。 她知道,这承诺分量很重,不再是走流程、打报告、等批复。 这可是实打实的资源倾斜。 之前农场缺药的情况还历历在目,如今可算是打入内部了。 她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敬佩和讨论的低语。 “就是她?难怪……” “听说布病零新增维持了一周了?” “那套隔离法,听着挺神。” 办公室内,邹科长在她走后,对旁边的助理吩咐了一句:“把顾清如同志的那份报告,抄写几份,发给下面几个重点防疫营部参考学习。” ...... 在师部办完事情,顾清如回农场就要回营部报到了。 在赵场长、陈副场长和陈志远的送别下,他们营部的几位同志坐上了农场卡车,朝着营部方向驶去。 当顾清如几人乘坐的卡车还在山道上颠簸时,营部大院里已悄悄传开: “农场的布病压住了。” “是顾卫生员这个防疫组长带人干的。” “听说师部都表扬了呢。” “不简单啊……” …… 卡车卷着尘土驶入营部大门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照在砖墙上,炊烟从食堂顶袅袅升起。 哨兵听见卡车轰鸣,抬头一看,见是卫生员们回来了,立刻站直了身子,抬手放行并朝着卡车敬礼。 几个刚换班下来的知青,正默默磨着铁锹的刀口,看到卡车驶近,他们停下手,直起身。 不远处,几个晾晒绑腿的家属停下拍打的动作,抱着木盆望过来。炊事班的老班长正从井台挑水回来,扁担吱呀作响,他也放下水桶,用汗巾抹了把脸。 没人敲锣打鼓,也没人组织欢迎。 那些沾满尘土、带着疲惫的面孔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她们身上, 像是在说:是他们,在农场立功的同志,回来了。 顾清如、郭庆仪等人下车后,径直走向卫生所。 冯所长老远就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哎呀,小顾回来啦!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刚才师部来电话了,点名表扬你!说你在防疫上‘有办法、敢担当’,真是能者多劳啊!” 他知道,顾清如这次在农场可是立了大功的。 他笑的热情,开口表扬。不过,顾清如还是听出来了,能者多劳,很是刺耳。 她淡淡一笑:“都是大家配合得好。” 就在这时,黄医生快步从办公室走出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意:“小顾同志,真给你办到了!” 陈老也从里屋踱步而出,花白的胡子抖抖, “都不容易。” 这回,顾清如真心实意的笑了,“都是卫生所几位同志一起努力的结果。” 郭庆仪和李三才站在走廊角落,听着陈老及顾清如的提及,脸上笑意难掩。 他们在农场这段时间几乎没有睡过整觉。登记每一个病例,分发每一碗药,守过最重的夜班,也见过多次黎明前的灰白天空。 如今,疫情终于被摁住了。 不是光靠运气,是一点一滴努力与坚持换来的。 不仅如此,这回他们在农场全程参与防疫,名字都上了师部简报。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仗,值了。 冯所长仍站在卫生所门口,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僵了许久。 他看着顾清如被众人簇拥着走进办公室, 他知道,经过农场抗疫这件事,有些人的身份变了。 从前她提个建议,他能一句“年轻、经验不足”轻轻驳回; 现在她说一句话,别人会加一句:“这是农场试出来的办法。” “实践检验”四个字,在这个时代,比红头文件更有力量。 他眉头轻皱,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也跟着快步走入卫生所。 另一边,蒋文娟正巧从诊室出来,听见走廊里的热闹,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央那个身影上—— 顾清如穿着军绿色的外套,正低头听黄医生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她知道,顾清如带着一群初出茅庐的卫生员,在农场守了十几天,把一场可能蔓延全师的疫病死死摁在了源头。 蒋文娟握着本子的手紧了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不是没机会去。 调研她就去了,抗疫更应该去。 可她提前去找了冯所长, “冯所,家里人生病了需要我照顾……能不能让我留下,继续下连队巡诊?” 那时她嫌远、怕苦、怕染病,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布病?那是要掉头发、关节溃烂、一辈子缠绵病榻的! 冯所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啊,还是太年轻。” 可现在,所有人都因“去过农场”而被另眼相看,唯有她,成了那个“关键时刻没顶上”的人。 她悔得心口发疼。 回到卫生所的当天下午,顾清如就接到通知,周营长请她去一趟营部办公室—— 第317章 先收拾苍蝇 回到卫生所的当天下午,顾清如就接到通知,周营长请她去一趟营部办公室。 推开门,夕阳正透过窗户,周营长和卢指导员都在。 没有会议室的严肃,周营长正用一个搪瓷缸给她沏茶,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弥漫开来。 卢指导员则微笑着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木椅上。 “小顾,来了?坐下说。”周营长将冒着热气的茶缸推到她面前, “这次农场的事,你受累了。师部亲自打来电话,肯定了我们的工作,尤其提到了你。” 顾清如双手接过茶缸,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营长,指导员,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寒暄了几句之后,卢指导员和周营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周营长点点头,卢营长站起身,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内的气氛悄然转变。 卢指导员坐回位置上,压低了声音:“小顾啊,这件事现在处理了一些农场和团里的干部,这些人,都不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周营长。 周营长接过话头:“郑德元他在团部组织科干了八年,现在被摁下来了。他手里经过的人事调动,像一张蛛网。明线暗线,盘根错节。” “所以,营里会给你请功,但不会大张旗鼓。我们要慎重一些处理这件事情。你要记住,这不是在抹杀你的功劳。” 顾清如听明白了,郑德元在团里时间久,人脉多,牵一发动全身。 这次她虽立了功,但很可能会招惹这些人的注意。 而她的出身,就是别人最好攻击的地方。 所以周营长和卢指导员才特地提醒她,也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卢指导员接着说,印证了顾清如的猜想,“这次防疫,你牵头立了大功,师部简报已经登了,上面肯定有人会注意到。可你现在身份特殊,父亲的问题还没彻底澄清,若是一下子成了‘典型’‘先进’,容易招来非议,甚至翻旧账。” 办公室内气氛严肃起来。 顾清如点点头,“谢谢周营长,卢指导员,你们为我考虑的很周到。我不在乎表扬的形式,我明白。功劳是虚的,能把事情真正办成,才是实的。疫病压下去了,人救回来了,这才是我最在乎的。” 周营长与卢指导员对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周营长缓缓点头:“好。你能这么想,我们就放心了。” 他们带过太多年轻人,有才华的、有能力的,有人因未获表扬而心生怨怼,有人稍受冷遇便消极怠工。 越是聪明人,越容易被“名”字绊住脚。 可顾清如没有。 她身处风口,却懂得退一步的智慧。 他们原本还担心,年轻人拼死拼活干了一场,若不给足荣誉,难免心寒。 这次之后,周营长和卢指导员对顾清如都高看了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沽名钓誉,踏实做好事情,又有能力,是个值得组织培养的好同志。 …… 当天顾清如收工后,回宿舍换了身衣服,就匆匆往营部门口卡车停靠点赶去。 自从和运输连的司机老赵熟络后,她塞了几包烟,托他帮忙,每周五都让弟弟顾青松搭卡车从团部小学回营部。 老赵是个热心肠,每次都亲自把孩子安全送到,还给他在驾驶室留个暖和的角落。 这会儿太阳刚偏西,风沙小了些。 远处,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卷着黄尘缓缓驶来,车头挂着团部的通行证旗子。 车停稳,车门“吱呀”打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戴着旧绒线帽,利索地跳下车,正是她的弟弟顾青松。 “姐!”男孩一眼看见她,撒腿就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差点把她撞个趔趄。 “哎哟,小炮弹!”顾清如笑着抱住他。 “又重了!是不是在学校偷吃小灶了?” “才没有!”青松仰起脸,咧嘴一笑, “李老师说我要是再长高两公分,就让我当升旗手!” 两人并肩朝着回宿舍区走去。 暮色渐浓,营部炊烟袅袅升起。广播正放着《东方红》。 顾青松一路上叽叽喳喳讲着学校的事,突然话锋一转: “姐,你认识团部的刘玉香吗?” 顾清如脚步微顿:“刘玉香?认识,她怎么了?” “她女儿叫吴小娟,是我学校同学。最近和我一起玩,她无意中说,他妈妈让她盯着我,给我找点麻烦的。” 顾清如听到弟弟的转述,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些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还以为那辆自行车的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对方竟把怨气转嫁到了孩子身上,甚至教唆女儿使坏。 “青松,”她看向顾青松,语气严肃而认真,“从今天起,在学校里你要小心一点。如果吴小娟或者她妈妈再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或者让你去哪里,你一定不能照做。要第一时间告诉姐姐或者告诉王大哥,知道吗?在团部也不要到处乱跑,放学就去淑芬姐家。” 顾青松看着姐姐少有的凝重表情,乖巧地点了点头:“姐姐,我记住了。” 夜深了,顾清如将弟弟安顿好睡下,自己却毫无睡意。 之前收到宋毅的信说,“.…..已警告刘玉香……不会再旧事重提……” 当时她还觉得这件事或许会就此平息,现在看来,他们都太天真了。 人的恨意,不是几句劝诫就能熄灭的。 尤其对刘玉香这样心窄又不甘的人而言。 但是再重来一次,顾清如还是会通过组织程序来要回自行车。 她坐在桌前,心中盘算:原本计划最近去二连一趟,追查铜马和黄小娟的下落。现在看来,还是得先收拾苍蝇。 等这次送青松回团部,要去见王裕华夫妇,提醒他们。 第318章 真是个搅屎棍 顾清如送弟弟回团部小学,朝着家属院走去,却在路上迎面碰见了熟人。 刘玉香身边带着一个高挑艳丽的女孩,正是孙秀珠。 四目相对之际,刘玉香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她拽着身边的女孩,面露得意之色,径直走了上来, 她故意抬高声调:“哎呦,清如同志,你也来团部?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师部文工团的孙秀珠同志,歌唱得那可叫一个好!说来也巧啊,我那远房表妹不放心宋组长的事情,一直托付我物色合适的人选呢。” 刘玉香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几个人听见。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顾清如。 这条路,是团部的主要道路,时不时有年轻战士骑车或跑步经过。 孙秀珠一愣,这事终究是八字没一撇,现在就这么当众嚷嚷,她还没做好准备。她到底年纪小,脸上腾地升起一阵羞涩与得意交织的红晕,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 顾清如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先扫过那个略显尴尬的女孩,最后稳稳地落在刘玉香脸上。 她立刻明白了她的恶意,刘玉香这是打着宋母的旗号,想激怒她,看她笑话。是不是宋母授意,还未可知。 若是她真的乱了阵脚,跑去宋毅那儿哭闹,才叫人看笑话。 只见顾清如脸上不见丝毫怒气,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仿佛在看一场蹩脚的表演。 她并不接刘玉香的话茬,而是直接对那位女孩开口, “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被她突然的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我……我叫孙秀珠。” “孙秀珠同志,你好。看来刘同志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清楚情况。我和宋毅同志正在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恋爱申请都已经批下来了。 这件事,宋毅同志的父母也是知情且同意的。 刘同志大概是热心过头,信息更新得慢了些。” “所以,这物色人选,还是暂时不用准备了。免得……传出去,对宋组长和我的名声不好,对你自己的名声,也多有不便。你说呢,孙秀珠同志?” 孙秀珠一听,大吃一惊,刘玉香可没和她说宋毅已经有对象了。 顾清如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刘玉香,笑容依旧, “刘同志,您这份‘热心肠’,真是无处不在。宋同志刚和我说,和您爱人有联系,若是有什么事就和他说。没想到,您这又忙上了?” 不等刘玉香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顾清如微微颔首: “不耽误您忙了,营部还有任务,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从容转身离开,留下刘玉香在原地,脸色红白交错。 而孙秀珠,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尽,她看向刘玉香,眼神里充满被欺骗的愤怒。 “你……你骗我?”孙秀珠的声音都在发抖。 刘玉香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没想到顾清如会这么不留情面! 她支支吾吾地想辩解:“秀珠啊,你听我给你解释……” …… 没有去理会身后上演的好戏,顾清如径直走向家属院,敲响了刘淑芬的门。 门很快开了。刘淑芬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见是她,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清如?你来了!我正想着你呢,听说农场的疫情控制住了,真是好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将顾清如让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窗台上晾着几把晒干的草药,炉子上还留着煮过中药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顾清如的目光在药罐上停留了一瞬,看来她开的方子,刘淑芬一直在按时服用。 “看你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顾清如轻声说,一边递过去带来的几副调理中药。 “多亏了你的药。”刘淑芬笑着接过,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听说农场的疫情总算控制住了,真替你高兴。这几天你可累坏了吧?” 顾清如接过茶杯, “我在农场的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我弟弟。” “说什么话,这孩子乖的很,不给我们惹麻烦。” “淑芬姐,我来找你,还有件事。“ 刘淑芬看出顾清如有话要说,放下手里的活,坐了下来。 顾清如将刘玉香借车、吴小娟的话,以及刚才想要给宋毅介绍新的对象,这些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刘淑芬听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微漾, “这个刘玉香!真是个搅屎棍!” “她这就是心歪了,存心要搅散你和宋毅!” “真是什么人都有,还好意思当介绍人,管人家要好处要不到,就存心坏人姻缘。” 刘淑芬越想越气,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好好的一对年轻人,她竟然生了这么恶毒的心思,想给人搅黄。当初介绍人是她,后来背地里造谣说你作风不正的也是她!现在又拿孩子下手?她这是报复,不是记仇,是恶毒!” “你要是真因此和宋毅分手,才是着了她的道呢。” 顾清如听着,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里的委屈,仿佛被刘淑芬这一通怒骂尽数掀开,终于有了出口。 “淑芬姐……你说得对,她的所作所为,我不会当回事的。不过有你这么说,我心里真的好受多了。” “你刚才说她背地里造谣我作风不正?这是怎么回事?” 刘淑芬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缓了些, “告诉你个解气的事。前两天,刘玉香在开水房,拉着一帮家属嚼舌根,这次矛头对准了我。她说我家老王跟下面营部新来的卫生员不清不楚,还帮人家带孩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顾清如一愣,随即担心起来:“之后呢?”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嫂子给堵了回去。陈嫂子那人嗓门大,性子直。她直接指着刘玉香的鼻子说:‘哟,刘同志,你好歹是个妇联干事,比我们这些家庭妇女脸面光,怎么反倒爱传瞎话呢?’” “陈嫂子还大声说:‘你再乱说话,我就去指导员那儿告你破坏军属团结、挑拨同志关系!’刘玉香脸都绿了,灰溜溜地就走了。” 顾清如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我的天……陈嫂子太威武了!我要是当时在场,非得给她鼓掌不可!真是对不起,因为我的事情,她还针对你。” 刘淑芬也笑了,摆摆手,握紧了顾清如的手:“清如,这不算什么,你嫂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初我们知青点闹得可比这厉害多了,就为了一个窝头,都能搭起来。你记住,这世上坏人不少,但肯站出来说公道话的人,也一直都在。你不是一个人扛着。” 说完这些,她站起身来,“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败坏风气。你先别急着走。我去叫个人来。” “淑芬姐,还要叫谁?”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刘淑芬说着,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院门。 第319章 解决苍蝇1 不一会儿,刘淑芬便领着一名妇女走了进来。 那名妇女身材微胖、眼神透着干练,手里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蔬菜。 “李嫂子,这是顾清如。她就是之前上过报纸的那个卫生员。最近小顾同志又立了大功了,把农场疫病都控制住了,师部都通报表扬了。”刘淑芬热情地介绍着, “清如,这是咱们家属委员会的李嫂子,在咱们团部家属院里,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李菊香一听刘淑芬的话,把篮子往门边一放,上下打量了顾清如一眼,热情地说:“早就听淑芬念叨你,说你是咱们团部最有本事的姑娘,今天一见,果然不一般。确实是顶呱呱!” 说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顾清如连忙站起身,和李菊香问好,“李嫂子,您谬赞了。” 刘淑芬拉着几人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又麻利地从屋里端出一碟瓜子、几块自家做的糕点,给李菊香和顾清如一人倒了一杯茶。 “李嫂子,我把你叫来,是有件要紧事跟你说。”刘淑芬开门见山,把顾清如推到前面, “清如,你把刘玉香借你自行车、昨天青松说的那些话,还有你的担心,原原本本地,再跟李嫂子说一遍。” 顾清如瞬间明白了刘淑芬的用意。 原来,她不是要拉人去找刘玉香吵一架,而是要借势立威,以正压邪。 刘玉香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若是不处理,听之任之只会越闹越大。 而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顾清如刚在农场抗疫中立了功,风头正劲,群众信服。此时出手,不仅有理,更有势。 最关键的是,刘淑芬这是要通过组织来解决这件事。 家属院里,鸡毛蒜皮的争吵每天都有,但家委会的正式询问,却是另一回事。 刘玉香在背后散播谣言、教唆女儿使坏,看似是个人恩怨,实则动摇的是整个家属院的根基。 这件事,若只是几个女人跑去跟她对质,那才是真掉价。 刘淑芬把李菊香,这位家委会委员长请来,就是为了让这件事从“口舌之争”升格为“家委会调查”。 到时候,性质就完全变了。 一旦有了正式的记录和证人,刘玉香的造谣就不再是“闲话”,而是“破坏军属团结、诽谤同志”的正式指控。 她要的不是刘玉香的一句道歉,而是让她彻底认栽,不敢再使绊子。 这一步棋,走得稳、准、狠。 顾清如点点头,将刘玉香借自行车,吴小娟如何转述刘玉香的话,如何让她给顾青松“使绊子”,还有刘玉香在家属院造谣以及自己担心这背后有更深的恶意,一五一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李菊香起初还带着笑意,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收敛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眉头越皱越紧。 但她到底是干部,要沉稳很多,一直听着不吭声。 这时,刘淑芬开口分析利害, “听听这叫什么事?!我妹子还在农场拼命救人呢,就有人在背后传这瞎话。咱们心里可得有杆秤,别让好人寒了心。李嫂子,我今天呢,请你过来,不是为我妹子叫屈,我是为咱们整个营部家属的风气叫屈。” “刘玉香造谣生事,今天能污蔑我妹子作风不正,明天就能说别人家的孩子贪污!这种歪风邪气不刹住,让在前线辛苦付出的战士不寒心吗?” 刘淑芬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李菊香儿子就在当兵。 “咱们兵团家属,男人在前线流血流汗,咱们在后方,就算不能添砖加瓦,也绝不能拖后腿、放冷箭!这才是原则问题!这事儿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万一传到团部领导耳朵里,说咱们营部家属风气不好,可就影响大了。” 刘淑芬的话,点出了顾清如刚刚立功的身份,又句句站在集体利益的高度,瞬间将个人恩怨提升为 “维护兵团家属集体荣誉” 的公事,让李菊香无法拒绝。 李菊香沉吟半响,开口说,“小顾同志,这事我们知道了,你先回去安心工作,交给我们家属委员会来处理。待我找陈桂兰了解之后,我会以家委会的名义找她严肃谈话。” 顾清如一听这件事办成了,将姿态放低: “李嫂子,给您添麻烦了。我本不想追究,但谣言涉及工作,我怕影响防疫大局,这才整理了情况。一切听组织安排。” …… 顾清如走后,李菊香雷厉风行,当晚就召集了团部家属委员会。 家属院东头那间公用堂屋,五名家委成员陆续到齐。 两位年过五十的老军属,陈大娘和赵婶,一个是退伍军人的遗孀,一个丈夫仍在边防站。一个在团部小学教书的家属周老师,团卫生所的医生杨桂英,还有团长媳妇王静娴,虽身份特殊却从不摆架子,只坐在角落默默听着。 李菊香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临时召集大家来开会,” 她左右看看,见除了团长媳妇和周老师,其他人手里都忙活着缝缝补补,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补袜子,针线穿梭不停。 她赶紧提高音量,“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刘玉香的行为,是否破坏了我们兵团内部团结?是否损害了革命家属的形象?” 一听今晚开会讨论的是这个,陈大娘、赵婶和杨医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了头。 陈大娘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眯着眼:“刘玉香?是那个妇联的?” “就是她!” 李菊香顿时来了精神,将刘玉香借车、散布谣言、让孩子使坏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杨医生点点头,慢条斯理地道:“她那天在开水房说的话,我也听见了,‘王裕华帮人家带孩子,图啥?’诸如此类的话,若是传出去,影响确实不好。” 赵婶皱眉:“这话……她真这么说?” “可她的传言也没起作用啊?大家听听就过去了。” 言下之意,这件事有必要上纲上线吗? 家属院平时爱八卦,爱传谣言也不只刘玉香一个人。 第320章 解决苍蝇2 李菊香解释道,“这种话若是传出去,不只是伤人,更会动摇群众对组织安排的信任。要知道,王裕华帮忙照看的是顾清如同志的弟弟。小姑娘刚在农场控制住了疫情,全团上下都看着呢。这时候有人跳出来泼冷水,传她作风不正的谣言,不是拆台是什么?” 她环视一圈,见众人神色微动,又添了一把火: “你们想啊,万一上面派人来调查,问‘这谣言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查到是我们家属院的人嚼舌根,那咱们今年‘五好家属院’的评选可就泡汤了!” “哎哟!”赵婶猛地一惊,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那可不成。” “怎么不是?”李菊香斩钉截铁,“评上的户,每家能领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还有优先分煤球、调住房的资格!你家小儿子明年要结婚,正等着换大屋呢,若是先进没了,可就难说了。” 赵婶顿时不说话了,低头盯着鞋底。 陈大娘叹了口气:“唉,其实刘玉香也是可怜人。早年在乡下务农,拉扯孩子,这几年才跟着丈夫调到家属院,享享福。哪知道思想没跟上,还在搞乡下那一套。” 周老师一直没开口,这时才缓缓道:“问题就出在她没有觉悟。gm队伍里,谁没有难处?可越是困难,越要守规矩、顾大局。她散布谣言,不是私怨,是动摇集体信念。” 王静娴终于开了口, “咱们家属是后方堡垒,不是是非窝。谁要是动摇团结,就得让她知道厉害。必须刹住这股风气。” 王静娴都这么说了,她虽然不是家委会主任,但是丈夫在一众妇女中地位最高。 屋里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原先觉得不过几句闲话的人,也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菊香趁热打铁:“所以我提议,召开一次家属大会,让她写份思想检查,念一遍,保证今后不再犯。同时,取消她家本季度的先进评比机会,以儆效尤!” 几个成员都赞成,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李菊香默默记下讨论结论,心里却早已转了千百个念头。 她之所以如此积极地牵头这件事,表面看是为了顾清如出头、为刘淑芬撑腰,两人一个是团部新星,技术骨干,一个是老姐妹,平日里没少帮衬她家。但真正推动她的,还有一个更深层、也更现实的原因,就是为了新来的团长夫人王静娴。 王静娴是去年才随军调来的团长夫人,知识青年,听说原先在京市当中学老师,父亲是退伍转业的老干部,家庭背景清白。 她文化水平高,说话有条理,举止有分寸,一看就是接受过正规教育的。 丈夫长期独自戍边,因为起风了,她才主动申请随军调来兵团。所以两人至今没有孩子,在家属圈子里根基尚浅。 光靠“团长媳妇”四个字,压不住这群过惯了苦日子、嘴皮子利索的老嫂子们。 这种时候,最需要什么? 不是温柔贤惠,不是能歌善舞,她需要一件事,一件能让她“亮剑”的事,来证明她不只是个摆设,而是真能管事的人。 而这次对刘玉香的处理,恰恰就是个机会。 李菊香就是摸清了王静娴的心理,才促成这件事情。 她太清楚这种心理了,当年她刚当上家委委员时,不也是靠揪出一个“私藏粮票”的家属,才在众人面前站稳了脚跟? 李菊香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怎么传话: “还是王静娴同志有格局,不愧是领导夫人,觉悟高,关键时刻站得出来。” “李菊香大姐也是热心肠,为了集体不怕得罪人。” 这些话只要在食堂、开水房悠悠传开,两个人的地位就都稳了。 更重要的是,刘玉香这事不算太重,不至于闹到团部追责,但又足够典型,能当“典型教育案例”拿出来讲。批评教育一下,取消个评优资格,既彰显纪律,又留有余地,最适合拿来“树典型、正风气”。 要是换作别的事,比如偷粮、通敌,那谁也不敢碰;可这种“嘴碎惹事”的问题,正好让家属委员会出手,既显示组织存在感,又不会越权。 “聪明人做事,讲究借势。”李菊香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在心里盘算,“现在团里重心在生产和防疫,领导巴不得后方安稳。我们这边主动整顿风气,不是添乱,是帮忙。” 外面夜风渐息,家属院归于宁静。 可在这间小屋里,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已然落子无声。 …… 另一边,顾清如回到营部,立即投入到了紧张的连队巡诊生活。 清早,顾清如骑着自行车朝着二连方向前行。 远远只能看见一个人影时,消息就在连里传开了。 “快看,那是营部刚立功的顾医生!” 二连连长孔大友一听,立即从办公室小跑出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哎呀,是顾同志!是你来了!快,屋里坐。” 顾清如稳稳刹住车,抬腿下车,避开了他接车的手,自行将车支好。 她摘下围巾,露出一张秀丽却沉静的脸,点头致意:“孔连长,你好。不客气,我来是有正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连部办公室。炉火不旺,屋里有些清冷。 顾清如没有落座,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孔连长,我受营党委委托,来移交一份重要材料,关于黄志明同志的最终组织结论。” “黄志明?”孔连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小娟的父亲。”顾清如提醒道。 “哦——!”孔连长恍然大悟,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 “现在黄小娟应该是在开荒抬土。这些人,哎,就是得多劳动,思想才能有所改正!” 孔连长心里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是黄志明在农场犯了什么错误,营里才会来传达文件。 说完他从顾清如手里接过那封信,目光快速扫过, 他本以为是一份处分决定或者警告说明,脸上的表情都还维持着方才的严肃与不屑。 然而,只扫了一眼开头和结尾那鲜红的公章与“表扬”二字,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了。 那副不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他像是难以置信,又低头飞快地、逐字地读了一遍,确认这的的确确是一封表扬信。 再抬起头时,孔连长脸上的傲慢和不屑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措手不及的尴尬, “这……顾医生,你看这……真是没想到,黄志明同志最后……还得到了场里的表扬!这、这真是太好了!我们连里一定正确领会组织精神,落实好对黄小娟同志的关怀政策!” 顾清如自然知道孔连长前后态度转变,也能猜出黄小娟在连里的情况一定很不好。 她严肃的强调,“孔连长,组织上既然对黄志明同志有了结论,意味着历史问题也很快会澄清。黄小娟同志作为家属,不应再背负不必要的包袱。希望连里能正确理解文件精神,对她的工作生活予以妥善安排。” 孔连长连连点头,“明白,请营党委放心,我们一定落实好。” 他立刻转头对身边的通讯员吩咐:“去,叫黄小娟别在场上干活了,让她到连部来一趟。” 通讯员应声跑出去。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带不耐的催促:“快点,磨蹭啥呢,连长等着呢!” 门“吱呀”一声推开,通讯员半侧着身子,后面是黄小娟。 第321章 黄小娟 垦荒大会战的尾声,太阳斜挂在戈壁滩上,风沙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像针扎一样。 荒原无边无际,灰黄的地皮被铁锹翻出深色的沟垄。红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口号声早已嘶哑,只剩下铁锹铲土、扁担吱呀的沉重回音。 这场“向荒原要粮”的大会战已持续三十多天。 每天从凌晨五点出工,到日落收队,整整十五个小时,中间只歇两次,每次半小时。饭是窝头配咸菜汤,水是从碱井里打上来的苦涩泥浆。 十六岁的黄小娟蹲在沟底,肩膀上压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两筐湿泥沉得几乎要把她单薄的身子压进地里。 她咬着嘴唇,一步步往上挪,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棱上,粗布裤子蹭破一道口子,渗出血来,混着泥水往下淌。 没人扶她。 前后的人只低头赶路,脚步匆匆。 几个女知青在一旁指指点点:“瞧她那样,跟她爹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这些女知青们分到的活大多是平整地块、翻松表土、锄草清根,要轻省得多。 而黄小娟,从来连队第一天就被安排进了“重体力组”,挑淤泥、挖冻土、抬夯桩、运石料,全是男劳力才该干的活。 只因她父亲的问题。 不仅如此,工时上,她比别人每天要多干一个小时,别人都收工了,她还得单独再挑三趟泥,直到天黑透了才准停。 她分不到手套,只有两条破布条缠在手上,如今已被磨烂,掌心全是血泡,一碰铁锹就钻心地疼。 口罩也没有,风沙灌进鼻腔。 没人帮她说话,其他知青身上的担子也不轻,干一天活累的只想躺在床上。 开会学习更难熬。 煤油灯昏黄,大家围坐一圈读语录,指导员点名批评“个别同志思想落后,劳动态度消极!”目光总在她身上停留。 每次学习会后,她都要单独交一篇思想汇报。 黄小娟只能默默熬着。 她来边疆的目的,就是为了能看一看父亲。 知道父亲调来三营的农场,是她艰辛日子里唯一欢喜的事情。 但是她不敢请假,请假就是sx动摇,还得写检查。 上个月她终于攒够勇气递了申请,结果被驳回:“当前生产任务重,个人情感不能凌驾于jt利益之上。” 地沟里,黄小娟咬牙撑起来,扁担压进肩头,膝盖因为刚才在盐碱地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正在踉跄走着的时候,田埂边上通讯员高喊,“黄小娟,来一下连部。” 黄小娟心里一沉。 不是好事。这种时候叫去连部,要么是训话,要么是公开检讨。 她放下扁担,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尽量挺直背脊往连部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 “黄小娟,开进去!” 黄小娟被拽进温暖的办公室,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 她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身上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袖口和肩头还沾着泥点。脸上带着户外劳作后特有的干红皴裂,眼神怯生生地低垂着,双手紧张地揪着破旧的衣角。 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仿佛随时准备承受又一轮的斥责。 顾清如看着她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看着她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惊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揪,泛起一阵酸楚。 她压下情绪,转向孔连长, “孔连长,这份组织结论,关系到黄小娟同志和她父亲的名誉。我认为,应该在合适的场合,向连里相关同志公开宣读,以正视听。” 孔连长此刻已完全明白了文件的分量和顾清如的意图,连连点头:“应该的,顾医生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去安排,马上就在连部食堂开个短会!” 连队食堂。 很快就聚集了连队各班排的骨干和连队职工们,他们大多数都是从地里刚回来,身上、手上全是泥点子。 人们交头接耳,不知道突然开会所为何事,目光大多好奇地落在站在前面的顾清如和缩在角落、惶惶不安的黄小娟身上。 孔连长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他先简单介绍了顾清如的身份,然后略显生硬地切入正题:“下面,请营部顾卫生员,宣读一份关于……关于我连知青黄小娟同志父亲黄志明的组织文件。” 顾清如上前一步,展开了那份盖着红章的信函,朗声念出, “原农场职工黄志明同志,在改造期间,态度端正,劳动积极……在暴动事件中,表现出了劳动者的基本觉悟与勇气……经农场党委研究决定,予以通报表扬,此结论,归入其个人档案。” 顾清如念完后,现场空气凝固了, 听到这份报告,所有人都愣住了,怀疑是听错了。 低低的哗然声在食堂里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表扬信?黄小娟父亲的?” “听见没?是表扬!归档案的!” “那黄小娟的身份……” 那些曾经对黄小娟冷眼相待、甚至欺负过她的人,表情最为精彩。 有人面露尴尬,悄悄低下了头;有人眼神躲闪,不敢再看站在前面的顾清如和角落里的黄小娟;还有人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名”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孔连长听着下面的议论,看着众人的反应,他赶紧高声补充, “都听见了吧!啊?这说明什么?说明组织上是公正的!也说明我们以后对黄小娟同志,予以正确的认识和关心!” 角落里,黄小娟眼睛里充满了错愕, 刚才顾清如宣读报告时,她没有错过,父亲在农场暴动中去世了! 这个消息简直晴天霹雳!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父亲一眼, 一时之间,像千万根针扎进心脏。 随着悲痛涌来的是酸楚和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用命去换一个清白? 活着才有机会,才有希望啊。 可就在这痛到几乎窒息的时刻,另一种情绪悄然升起—— 是强烈的慰藉。 父亲的名誉终于得到洗刷,这是盖着红章、归入档案的组织结论。 这意味着,父亲在官方记录上,不再是戴罪之身,而是一个得到了肯定的人。 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抬头做人了。 第322章 铜马有三匹 黄小娟浑身颤抖,像一株狂风中的幼苗。 她咬牙没有哭出来,怕一出声就止不住积压了许久的委屈。 顾清如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从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递到她手中。 黄小娟低头看着那块手帕,指尖微微发抖。 她接过,布料柔软得让她几乎崩溃。 下一瞬,她站不住,腿一阵酸软。 终于,黄小娟压不住翻涌的情绪,蹲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孔连长看着痛哭的黄小娟,眼里多了一丝怜悯,他挥挥手,“都先出去吧,让她缓一缓。”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不少人经过黄小娟身边时,目光变得复杂,有人欲言又止。 最后,屋里的班排骨干和职工都陆续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许久,屋里的哭声渐歇。 黄小娟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交错,却不再低头。 她将那块湿透的手帕小心叠好,双手捧还给顾清如,声音沙哑却清晰: “谢谢您……顾同志。特地送这份报告来连里, 我爸……他走的时候, 至少,是个好人。 对不起,手帕湿了我该给你洗干净再还给你,但不知下次还能不能见到您。” 黄小娟虽在连里不受待见,但是关于顾清如的事迹还是有所耳闻的。 知道她上过兵团的报纸,还在农场立过功。 知道她是营里的红人,自己……和她有如云泥之别。 顾清如摇摇头,“你留着吧。没关系,不用还我。” 她顿了顿,说“小娟,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你看去哪里方便?” 黄小娟意识到,她可能有父亲最后的话带给她。 “去我宿舍吧,现在没有人,大家都去上工了。” 她带着顾清如走进一间低矮的地窝子,里面狭窄昏暗,挤着四张床,角落里还放着一个铁皮炉子。 进了地窝子之后,黄小娟一下子有些局促不安。 因为屋里没有多余的座位,也拿不出任何茶水招待。 顾清如毫不在意,拉住黄小娟,在床边坐了下来。 “小娟……刚才那些话,是组织上的正式结论。现在,我想跟你说几句私人的。” “你父亲……是个真正的英雄。他从不是什么坏人,即使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选择了对的事情。你以后可以抬起头做人了。” 随即她从挎包里,取出了一个蓝布小包裹,递给她。 “这是你爸的遗物,我一直代为保管,现在,物归原主。” 黄小娟怔怔地看着那个布包,她慢慢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她学着缝的。 她摩挲着这些物品,仿佛在触摸父亲的温度。 顾清如看着她,意识到时机到了,她低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父亲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他生前似乎在坚持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公道。其实说实话,这件事和我也有关联,你愿意帮助我查清这件事情吗?” 黄小娟擦干眼泪,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以及一丝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 顾清如说的隐晦,但她还是听懂了。 这时才明白顾清如说的父亲不是坏人是什么意思。 父亲直到离开都没有透露去农场的真正原因,原来是因为坚持某些原则,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 事实是血淋淋的真相,而非一个粉饰的意外。 顾清如有想过,不告诉黄小娟这一切,自己替她扛着。 但这对黄小娟不公平。 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所以顾清如选择告诉她一部分事实。 但全部真相,要等黄小娟成长起来以后再说。 沉默片刻,黄小娟终于下定决心,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粗糙的木箱,在箱底翻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东西。 她将粗布放在床上,一层层打开—— 一匹小小的铜马,手掌大小,通体青绿,马首微昂,鬃毛细刻如风拂过。虽有些许斑驳,却掩不住昔日的精巧。 顾清如立即认出,这和父亲的铜马如出一辙。 她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黄小娟低声说,“顾医生,你说的,可能是这个。” “这个我爸一直藏的很深,临走前亲手交给我代为保管。” “所以……他是因为这个,才获罪去农场的?” 黄小娟抬头,目光直视顾清如。 顾清如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黄小娟低头沉默良久,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有了决断: “顾医生,你说这事也牵连到你。那这匹铜马,我就交给你。” “希望这个能帮到你,也希望……能有朝一日手刃仇人。如果将来有什么结果,或者你还需要我帮忙,随时找我。” 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抚过铜马斑驳的脊背,像是在与父亲最后的嘱托作别。 黄小娟考虑的是,她一个被边缘化的女知青,在连队里说话都无人可肯听,更别说追查父亲入狱、在农场遇害的真相。 她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甚至连离开这里都难。 而顾清如不一样。她是立过功的营部卫生员,上过兵团报纸,有身份,有机会接触上面的人和事。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内情,也愿意帮她。 经过一年多的磨难,黄小娟早就不是当初下乡天真的女孩。 她明白,把铜马交出去,等于把自己最深的依靠交到了别人手上。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做出这个选择。她不能让父亲用沉默换来的证据,继续沉睡在床底的木箱里。 “我爸宁可一辈子背黑锅,也没把这东西交出去。现在我把它给你,是信你,也是替他走完没走完的路。” “谢谢你,小娟。”顾清如将铜马小心收进挎包,声音温和而郑重: “我会好好保管它。这条路,我一定……替你爸走下去。” “我也会……替你父亲平冤昭雪。” 黄小娟浑身一震,眼眶再次泛红。 “我记得,我爸……被抓入狱前狠狠喝醉过一次,那次醉酒后,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他说,这铜马……有三匹。” “和铜马一起的,还有一张照片......” 说着,她在箱底又找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第323章 是敌是友 黄小娟突然低头,俯身翻找片刻,从木箱底层取出一张边缘磨损、颜色泛黄的照片。照片显然被反复摩挲过,边角卷曲,却保存得极为仔细。 “还有这个照片,他一直小心收藏,和铜马一起交给我。我就带来了。” 顾清如接过,照片上是三个男子的合影,左边是她父亲顾崇山,面容坚毅;中间是黄小娟的父亲黄志明,神情沉稳;当她的视线落到右边那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眉宇间兼具书卷气与锐利的陌生男子脸上时——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是钟维恒! 兵团副司令,钟首长! 去年这时候,她走投无路,曾经硬着头皮去求见,最终才将父亲调往边疆农场作保护的钟叔叔!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父亲和黄志明,竟然都和钟首长是旧友? 第三个铜马,极有可能就在钟首长手里! 那么,钟首长知道父亲和黄志明的真正入狱原因吗? 他在这盘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袖手旁观的知情人?是……无奈的帮凶?还是……更深邃的弈棋者? 他为何不保护黄志明? 不过顾清如又很快想到,张文焕的势力在兵团内部盘根错节,甚至有可能渗透到钟维恒的身边。 思索间,顾清如注意到黄小娟正轻轻抚摸着父亲的衣物,仿佛在确认父亲留下的痕迹。 她收好铜马和照片,此行最大的收获。 她轻声说,“你现在一定想一个人待一会。我去和孔连长给你请半天假,你今天不用下地。” 黄小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安:“这……真的可以吗?” 紧接着,她下意识想阻止,摇头说,“不用,我可以……” 顾清如按住她的手,“包裹里有你父亲的日记,你慢慢看。有些话,他没来得及当面告诉你。” 黄小娟怔住,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 “谢谢您,顾医生。不只是为了这些……更是为了您愿意来这一趟,愿意为我父亲说话。” 临走前,顾清如从自己的挎包里取出几样东西,轻轻放在黄小娟床头。 一块素色粗布、半斤白面、用纸包着的红糖,还有一小罐咸菜,都是些实在的吃用之物。 她又拿出五十元钱和一百斤全国粮票,递给黄小娟, “这些,是我替你父亲保管的,现在物归原主。” 黄小娟一愣,她知道,父亲去农场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钱。 她摇摇头赶紧推拒,这钱算是一笔巨款,她不能拿, “顾医生……您已经带给了我太多。”她声音哽咽。 “不多。”顾清如握住她的手,塞紧钱票,“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来找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了。” …… 离开食堂,顾清如去找孔连长,黄小娟因父亲去世情绪有些不稳定,想替她请半天假。 孔连长大手一挥,“准了!不光今天,明天也批一天!这孩子不容易,哪能立马就下地干活?组织上得讲人情。” 顾清如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谢谢孔连长体谅。” 孔连长摆摆手:“嗐,这算啥?人心都是肉长的,又不是石头。” 顾清如点点头,顺势说道: “小娟经历了这么多事,心性坚韧。她父亲的事有了结论,她的身份也该重新看待了。我观察她做事细心,有耐心,连队卫生室缺个帮手,可以让她去试试。” 孔连长眼前一亮,这可不是小事,这是个落实“组织关怀”的绝佳机会。 现在营部卫生员亲自推荐,安排她进卫生室,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既体现了连队关怀,又解决实际问题,一举两得。 他当即拍板:“哎呀!顾医生,你这个建议提得太及时、太专业了!我咋早没想到?就这么办!我马上安排!” 孔大友心里自有盘算。眼前这位顾医生可是营里的红人,刚在农场立了功,前途不可限量,能顺着他的意思办事,自然有益无害。更何况,黄小娟过去被当作“h分子”家属对待,如今组织已澄清事实,纠正了身份,理应给予弥补。 …… 顾清如在二连给知青们解决一些疑难杂症,傍晚收工后,才骑着自行车回营部。 回到营部卫生所办公室,轻轻掩上门,将门窗缝隙检查一遍,确认无人后,她闪身进入空间。 进入空间,才小心地从挎包中取出那匹青绿斑驳的铜马。 她指尖轻抚马腹的接缝,果然有暗扣。 轻轻一旋,底部弹开,露出一卷卷的很紧的油纸。 她屏住呼吸,将小纸条轻轻展开。 纸上字迹细密而工整,用极细的钢笔书写,墨色微褪却清晰可辨,是一份名单。列着七个人的名字。 原来如此。 父亲留下的铜马,是一把钥匙。 一把指向上海某银行保险箱的钥匙,里面藏着张文焕勾结外商、贪污外汇的关键证据; 黄志明拼死守护的这匹铜马,则是一份牵连甚广的涉案人员名单,是人证之链; 而第三匹铜马,根据黄小娟的线索,有可能在钟维恒手中…… 如果前两者分别是“钥匙”与“名单”,那么钟维恒手中的,极有可能是原始账本。记录资金流向、时间、经手人的完整凭证。 若真存在,那才是最直接、最具杀伤力的铁证。 钟维恒是兵团副司令员,若没有他的安排,顾清如是见不到这样的大人物的。 她将纸条重新卷好,放回铜马腹中,轻轻合上暗格。 闪身离开空间,望向窗外,夕阳正沉入荒原尽头。 三马未聚,前路艰险。 她的脑海中,浮现了钟维恒不怒自威的脸。 第一次见面,在沪市,他出手相助,将父亲调往边疆农场,于顾家确有恩情。那时在她心中,这位钟司令是仗义的长辈,是可靠的后盾。 可现在,黄小娟的线索出现,像一颗炸弹,让一切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最直接的问题浮上心头:他如果作为拥有铜马的一员,也在边疆,为何没有帮黄志明?而是任由他含冤而死? 并且,上一世,她父亲也是在改造农场遇害的。 几种可能性在她心中快速盘旋: 第一,为了自保?也许是现在风声太近,对方势力太大,他不敢轻易露面。在沪市她求上门了,才选择保住父亲,已是极限? 第二,时机未到?他在等待一个能一举扳倒对手的绝佳机会,而黄志明的牺牲,是他不得已付出的代价? 第三,渔翁之利?最让她心寒的一种可能:他是否想等双方两败俱伤,再由他这位手持最终证据的“局外人”来收拾残局,获取最大利益? 想到这里,顾清如背后泛起一丝凉意。恩情与疑云交织,让钟维恒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再是简单的“好人”或“坏人”,而是一个深不可测、动机难明的棋手。 但无论如何,去见钟维恒,依旧是破局的唯一捷径。 接近钟维恒,获得第三匹铜马, 这步险棋必须走。 不同的是,这次她不能再抱着单纯求助的心态而去。 她必须带足自己的“筹码”,并做好与虎谋皮的准备。 眼下,借助农场疫情立功这件事,就是她为自己打造的第一块敲门砖。她要以一个“有功之臣”的身份,而非“求助的故人之女”的身份,努力进入他的视野。 第324章 谁男人有本事听谁的 另一边,团部家委会的会议没能召开,因为, 当晚家委会的内容,不超过两个小时,就传到了刘玉香耳朵里。 她坐在炕沿上补丈夫衣服,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把顾清如那件事再搅浑一点。可还没等她想出新招,邻居王婶来了,她起身相迎。 王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刘,你可要当心了……家委会今晚开会了,说你‘破坏团结’,还要取消你的季度评优,搞不好还得通报批评!” “什么?要让我做检讨?还取消‘先进家属’?”针尖一抖,扎进了指腹,血珠立刻沁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炕沿上。 没料到顾清如动作这么快,李菊香又那么狠,竟直接要开大会,还扯出“挑拨干部关系”这种政治帽子! 她意识到,她这是被人当典型祭旗了。 而且还是由新来的团长夫人王静娴亲自主导,李菊香推波助澜,五位家委一致通过,这哪是调查?这是定罪! 这才刚好不容易打发了孙秀珠,用“帮你介绍团部文书”搪塞过去,平息了一场风波。在后院又掀起一场风暴,风暴的中心,还是自己。 真是倒霉催的。 更糟的是,明天家委会决议就要报团部备案,一旦盖章公示,她刘玉香就成了“反面典型”。 以后别说帮人牵线搭桥了,都没人理她! 刘玉香咬咬牙,不能等。 必须抢在家委会正式通报之前,把火扑下去。 在这片后院,她靠的从来不是老实本分,而是嘴皮子、人情网、还有那一套“哭天抢地换活路”的本事。 反击的第一步,她想好了:装可怜,博同情,瓦解舆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换了件破旧的蓝布衫,头发特意梳得松散些,眼角抹了点凉水,看上去憔悴又委屈。 她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把自家腌的酸菜、几枚鸡蛋,开始挨家串户。 第一站是陈大娘家。 她一进门就哽咽:“嫂子……我昨晚一宿没合眼啊……我就说了句‘王主任带孩子不太合适’,谁想到传成我造谣领导?我哪有那胆子!我是心疼公家的学校名额,怕有人占便宜……结果话没说清,被人曲解了……” 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帕揉得湿透:“现在倒好,家委会要批我,还要取消评优……我男人知道了都气得摔碗,说我在外头给他丢脸……可我真是为了集体好啊,怎么就成了坏人了?” 陈大娘听着,原本铁青的脸色渐渐松动。 她叹了口气:“你也是……小刘同志,话不能乱讲啊。” 离开陈大娘家时,她留下了一小把酸菜,和一句哽咽的话:“大娘,您要是听见谁再说我坏话,替我说句公道话吧……我不怕罚,就怕冤。” 第二站,赵婶的家。 她拉着赵婶的手,声音颤抖:“婶子,您最明白事理了……我要是真想挑事,能年年带头交军鞋、组织妇女学习?我就一时嘴快,被人听了去添油加醋……现在外面都在传我‘煽动家属’……”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窝头:“这点心意,您别嫌弃……就当是替我跟淑芬说句话,我不是坏人,我就是……傻。” 赵婶叹了口气:“你也是太热心了,热心过头就容易踩线。我当时可是向着你说话的,我觉得几句谣言不至于吧……” 第三站,周老师家……. 刘玉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悄悄用指尖蹭了蹭眼角。周老师是文化人,不吃嚎啕大哭那一套,得讲理,还得显得“有觉悟”。 “周老师,我知道您是家委会最公正的了,不偏不倚。今天来,不是求您包庇的。我知道我不该乱说话。可我当时也是看不下去,王主任天天接送那个孩子,咱们家属心里能没想法?我只是提了一句,没想到被人拿去当枪使……” 她低头搓着手:“我现在才明白,有些事,不该我们议论。可错已经犯了,能不能给我个改过的机会?要是真被通报,我儿子女儿在学校抬不起头来……” 这一招“认小错、推大锅、扯孩子”,精准击中了周秀兰的软肋。 刘玉香见状,赶紧从竹篮里取出一小包晒干的野山枣:“这是我自己山上采的,补气血……您教书辛苦,留着泡水喝。” 周老师没应,只淡淡道:“我会如实反映你今天的态度。至于怎么定性,是组织的事。 刘玉香却已如获大赦,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一阶段,成了。 三户人家,她没辩解自己“没错”,而是承认“话说重了”;她用酸菜、鸡蛋、窝头、山枣这些最朴素的礼,来打动人心。 一边还暗搓搓的提示,家委会的“整风行动”,是不是“某些人的借题发挥”。 短短半天,家属区的风向悄然生变。 起初只是几句嘀咕:“刘玉香虽说嘴碎,也不至于上纲上线吧?” 后来却成了公开议论:“家委会是不是太狠了?又没真闹出事。” “人家也是为集体操心,话重了点,心是好的。” “说不定是谁借题发挥呢?正好趁机立威……” “某人才来不到一年,就拿我们老家属开刀立威,是不是太狠了……” 李菊香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赵婶委婉的说,“菊香啊,这事现在闹大了,大家都没情面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邻居,不至于搞得这么僵吧。” “不然就算了吧?真要上纲上线,闹到指导员那儿,回头人家说咱们家属院自己人斗自己人,多难看。” 李菊香冷笑一声,终于开口: “算了吧?那以后谁都能随便泼脏水,然后哭两声、送筐蛋,就能一笔勾销? ” “现在外面可传的风言风语的,说你们要拿她借题发挥……” 送别了赵婶,左思右想,李菊香决定先去找陈大娘商量一下对策。 陈大娘是团里最早一批随军的遗孀,丈夫牺牲在剿匪路上,组织一直照顾她,她在家属中说话有分量,办事公道,连前任团长夫人都敬她三分。 李菊香端了碗刚蒸好的红薯,去了陈大娘家。 推开门时,陈大娘正坐在炕边缝军袜,见她来,脸上堆笑:“菊香啊,坐,家里有糖水,给你盛一碗?” “不了,陈大娘。”李菊香直截了当, “陈大娘,您看现在这事儿……刘玉香到处哭诉,说我们冤她,群众耳朵软,风向都变了。咱们要不要再开个会,把证据摆一摆?” 陈大娘听了半晌,没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 “菊香啊……咱们这些老嫂子,说到底就是个传话的。真要拿主意的事儿……得往东头那间屋子走一趟。” 李菊香是聪明人,一句话就明白了陈大娘的意思。 她猛地一拍大腿,知道自己办错了事,习惯性的找陈大娘拿主意,忘了新来的团长夫人。 “谢谢您提点我!我真是……糊涂了。” 家属后院也有潜规则,谁男人掌权,谁说话;谁靠山硬,谁定是非。 她还拿老一套,有事问陈大娘,把新来的团长夫人置于何地了? 第325章 召开家属大会 谢过陈大娘,李菊香再坐不住了,起身就要走。 午后阳光正好,家属院东头那栋土胚房静静立着。 门虚掩着,李菊香轻轻敲了敲。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王静娴亲自来开的门。 她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点面粉,笑道:“李嫂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我正包饺子呢。老江在团部,就咱们姐俩,正好说说话。” 李菊香一走进房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团长家住的是土坯房,用的是火墙,比铁皮炉子要暖和很多。 王静娴利落地摘下围裙搭在椅背,转身从厨房端出一杯热茶, “李嫂子,坐吧。外头风大,喝口热的暖暖。” 李菊香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心里仍有些打鼓。 她偷偷打量这屋子,布置的不奢华,却处处讲究。 墙上挂着一幅红丝线绣的“为人民服务”,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夹着两人的结婚照片;毛选翻开,书角微微卷起,像是常翻常读。 李菊香喝了口茶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王同志,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王静娴没急着追问,只是坐回对面,轻轻吹了口茶,袅袅热气拂过眉梢, “是不是为了刘玉香的事?” 李菊香连忙点头:“是。今天一大早她就到处哭诉,家属们也因此开始有一些议论……有的怕得罪人,报告也不肯签字了。” “我怕……怕这么下去,规矩就坏了。要是谁犯了错,抹把眼泪、送筐菜就能翻篇,那以后还有谁守纪律?” 王静娴静静听着,良久,她放下杯子, “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咱们团部家属院可不能因为她一个人抹了黑。” 这话一出,李菊香就放心了,王静娴这是定调了。 这不是邻里纠纷,而是损害集团荣誉,这不是嘴碎几句,而是动摇组织威信。 她没有插话,继续聆听, “要我说,这事儿,咱们不能学她那样在背后议论。就得放到太阳底下,让大伙儿都看清楚。 召开一次家属会,在会上你按章程,把是非曲直摊开来讲明白。咱们不偏不倚,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 “这么处理,既教育了她本人,也给全院子的老姐妹们都提个醒儿,咱们兵团家属,心胸要敞亮,做事要光明。 只有这样,男人们在前线才能安心。” 一番话,令李菊香豁然开朗,她也听出了王静娴的潜台词。 这不是简单的“批评刘玉香”,而是一场集体政治课。 王静娴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把处理方式定义为组织教育,而非私人恩怨。 这样一来,所有家属不再是看热闹的旁观者,而是“接受教育的一员”。 谁若再替刘玉香说话,就等于在质疑组织程序、否定集体决议。 无形中,同情就成了立场问题。 这是用公开公正的阳谋来对付刘玉香的阴谋。 “王同志,您说得太对了!”李菊香由衷感慨,“我原先只想着怎么压住风头,可您这一说,我才明白,这不是争一口气,是立规矩、树风气。” “我回去就重新起草报告,把时间、地点、言论、影响全列清楚,大会上公开宣读。也让大家表态。绝不让她刘玉香凭三寸不烂之舌就想着蒙混过关!” 王静娴微微一笑,只说了句:“你办事,我放心。” 李菊香从团长家出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 “团长夫人……真不愧是团长夫人。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路全都铺平了,还把道理全占尽了。我以后办事,得更周全才行。” 三天后的傍晚,夕阳斜照在团部家属院。 饭烟未散,空气里还飘着玉米糊的甜香和晾晒衣被的皂角味儿。 “开会了!开会了!” “快去大院空地,今儿晚上有大事!” 几个半大孩子像报信的小鸟,在巷子里来回跑动,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窝头。 家属院里,都知道今晚有大事了,家委会要公开对刘玉香的情况做汇报。 大院中央那块平整的空地早已清出来。 人群逐渐聚集,女人们揣着针线活,端着小马扎,三三两两聚过来,但窃窃私语声中透着一股不同往常的紧绷。小马扎是一种用铁丝绑着帆布条的简易凳子,轻便、结实,是兵团家属最熟悉的“政治家具”。 谁都知道,今晚要见真章。 “真要让刘玉香当众检讨?” “听说要通报批评?” “哎哟,那不是要上墙报了?” “听说这次开会,是团长夫人亲自定的调……这还能假?” 刘淑芬提前一天通知了顾清如:“妹子,这场面你必须来。” 此刻,她带着顾青松在人群前头占了个好位置,身旁特意空着一个小马扎。见顾清如背着挎包远远走来,她立刻招手:“妹子,这边!” 顾清如快步走来,坐好,“谢谢你,淑芬姐。” 弟弟顾青松才七岁,只觉得人多热闹,东张西望地问:“姐,是要p谁吗?上次胡同p老裁缝,我还记得呢。” 刘淑芬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低声说:“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给好人撑腰,让歪风邪气现原形!” 刘玉香她磨蹭到最后,想躲在人堆里。 她原以为,自己这几日走家串户、送礼诉苦、装病抹泪,已把风向扳了回来. 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顶多被口头批评两句,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可消息还是传来了—— 家委会决议不变,家属大会照常召开,议题明确:刘玉香散布谣言、破坏团结问题通报与评议。 几个平时跟她要好的嫂子,今天都下意识地挪开一点,或低头绕毛线,避免与她眼神接触。这种无声的疏离,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难堪。 她不能不来,不来就是态度恶劣蔑视组织,问题就更严重了。 空地人群渐渐坐满。 第326章 解决苍蝇3 李菊香走到临时搭起的小木台前,站定,手里捧着家委会记录本和一份红头文件。 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主持人开场,但她一出现,全场妇女的叽叽喳喳立刻安静下来。 李菊香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后,开始严肃缓缓道来, 她将刘玉香不问借车,被人要回车后心生不满,在食堂、开水房多次散布言论,称王裕华和营部卫生员的作风有问题,并暗示其借照顾之名行私利之实。 更严重的是,她还指使自己女儿,在学校里孤立顾清如同志的弟弟。 而顾清如同志,这段时间一直在三营农场抗疫,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事情。 这话一出,不少人倒吸一口冷气。 “哎哟我的天……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还以为她是关心集体呢!” “这个刘玉香,没看出来啊,心眼这么不好。人家奋斗在第一线,刘玉香在后面说人瞎话。” “她还来我家哭,说得我都快信了!结果背地里使坏?这种人还能叫‘老实人’?” 更有激动的家属当场站起来,指着刘玉香骂,“刘玉香啊,你要是真悔了,就该当着大家面道个歉,别再哭天抢地地说委屈。” 附和声音响起,“就是,就是。” 刘玉香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低着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跟川剧变脸似的。 这下子,她在家属院算是彻底社死了。 最后,李菊香宣布, “经家委会研究,并报团政治处批准,决定如下!” 一、刘玉香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给家委会备案; 二、暂停本年度‘先进家属’评选资格。” “如果今后表现良好,组织仍会给予改正机会。” 台下顿时一片掌声。 “还好查清楚了,不然以后谁敢干事?” “要我说,光通报不够,还得公开检讨!”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散场后,刘玉香躲在人群最后,灰溜溜如过街老鼠。 她丈夫吴启明,一向以“紧跟组织”为荣。那天夜里,他把椅子摔得震天响,将一个包袱扔到她脚边:“回老家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 第二天一大早,刘玉香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提着小包袱回老家去了。 离别前,她回头看了看家里,看见吴小娟一大早就起来烧火,小脸被柴烟熏得发黑。刘玉香喉咙一紧,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小娟……”她轻声唤,希望小娟能出言挽留她,这样她能顺理成章的留下来。 吴小娟没回头。 她妈在时,是她打水、烧饭、洗衣;她妈走了,她还少洗一个人的衣服。 吴小娟用烧火棍捅了几下,低声说,“妈你快走吧,趁我爸还没醒,别等他把你轰出去,更难看。” 刘玉香嘴唇哆嗦着,想辩,又不敢大声,最终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拎起包袱,脚步仓皇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还回头嘟囔了一句:“没良心的东西,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 营部。 窗外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悄然隐去。 顾清如宿舍还亮着煤油灯,周红梅坐在桌边,嘴里咔嚓咔嚓嚼着炒南瓜子。 几人刚聊完这几天去农场抗疫的经历,农场暴动、守护卫生室、熬药煎药,听得周红梅直拍手叫好。 “哎哟,你说你们俩去农场那趟,简直比电影还精彩!”周红梅咽下嘴里的零食,眼睛亮晶晶的,“可惜我没去成,夏时靖倒是去了,可他回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闷葫芦似的。” 郭庆仪轻笑一声:“他啊,生怕说错话惹麻烦。不过……” “我听团部那边传来的消息,这次农场出的事,比咱们知道的严重多了。团部有个干部就被查出有牵连,现在已经被带走审查了。” “啊?!”周红梅倒吸一口冷气,“真的假的?谁啊?还牵扯到团部领导?” 顾清如轻声道:“这种事,没定性之前,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好。” 郭庆仪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转而看向顾清如:“对了清如,我听我姑妈说,那个借你自行车的刘玉香,前两天在团部家委会上被当众批评了。说她不仅擅自挪用同志的物品,还在背后造谣生事,影响特别不好。” 周红梅一听瓜子也不吃了,眼睛瞪得溜圆,立刻凑上前,仿佛八卦之魂在燃烧, “真的?快说说,怎么批的?有没有念检讨?哎哟,可真解气!她介绍个对象就整天想拿人好处,呸!” “嗯,是有这么回事。”顾清如轻轻叹一口气,“家委会的李嫂子主持的大会,处理得挺公正的,把她挪车、乱传话这些事都摆出来讲了,还让她写了书面检查。” 周红梅一拍大腿:“活该!让她整天搬弄是非,这回总算栽了吧!” 郭庆仪却没笑,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带着担忧:“清如,你别嫌我多想。这个刘玉香……本来吧,就是嘴碎点,掀不起什么大浪。可问题是,她是你们的介绍人,又是宋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这次她在会上丢了这么大脸,万一心里记恨,回头跑到宋家人那儿乱说一通……你也知道她那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都能给你说活了。要是她在宋家人面前歪曲事实,添油加醋地抹黑你,你说这事……会不会受影响?” 这话一出,周红梅也不嗑瓜子了,脸也严肃起来:“哎,还真是……不怕得罪君子,就怕得罪小人啊。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她偷骑你的车是她不对,咱们理直气壮。可就怕她歪嘴乱说,说得好像你多难相处似的。” 良久,顾清如才说,“她说去呗,我能堵得住她的嘴?我问心无愧,她爱说啥说啥,难不成宋家人个个都傻,光听她一面之词就信了?” 周红梅咂咂嘴,半晌点头:“啧,这话在理。咱又没偷没抢,又没亏待谁,凭啥怕她告黑状?要是宋家人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那就算了!” 郭庆仪看着顾清如,终于慢慢松了眉头:“你有这个底气,我就放心了。” 顾清如点点头:“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心里有数。” 她转头看向周红梅,“我们不在的日子里,营部有什么事吗?” 周红梅摆摆手:“鸡毛蒜皮的事一堆,没啥要紧的。可有一件大事——我刚听说,今年春播的种子,出了大问题,前所未有的短缺。” 第327章 春播种子紧张 四月初的边疆,冻土初融,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野草萌发的清苦。 营部的空地上,垦荒大会战刚步入收尾,仓库门口散落着磨秃了的镐头和待修的犁铧。 此时大会战进入了春播关键时刻。 这是关乎全年收成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耽搁。 然而,去年冬天闹事的风波余波未平。 各连队因种种矛盾接连闹事,秩序一度混乱,有的连队甚至在争执中将储备的种子付之一炬,损毁大半。 粮种本就紧张,经此一劫,更是雪上加霜。 周营长曾专程前往师部汇报情况,请求支援调拨一批良种应急,可师里也因去年收成不佳、库存吃紧,只勉强拨下少量种子,杯水车薪,远远不够分。 消息传回,各连队一片沉默。 有的连队干部愁得整夜睡不着,有的知青私下议论:“地是大家好不容易开出来的,都犁好了,难道就这么空着?” 田埂上,几个排长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再等不到种子,春时一过,今年可就全荒了。” 顾清如下连队巡诊时,听到这些话,心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一季春播若耽误了,来年的口粮、军供、乃至整个农场的士气都将受重创。 ...... 七连一片新开垦的田边,陈荣贤蹲在地上,看着新开出的田地眉头紧锁。 王大宾气喘吁吁跑来,“陈班长,后勤那边说优种又调不来了!这么好的地,我们花了多少力气才开出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荒了?” 陈荣贤预料到了,没吭声。 王大宾指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开荒队伍:“那为什么还一个劲儿地开新荒?” 陈荣贤叹口气,“这就是只管生不管养啊。俺是1958年跟着部队来的边疆,那会儿也是,旗插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新田。可开出来容易,守住难呐。 有些地,盐碱返上来,种子钱都收不回来,最后只能摆荒。眼睁睁看着熟地又变野地,心里那个滋味……” “现在啊,大家都盯着开了多少荒,像是比赛一样。都为了表现不怕苦的劲头,其实就光图个场面热闹。咱这地方,光靠人海战术猛冲,不讲究科学,怕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 寒风穿过营部办公室的窗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春播在即,种子短缺的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胸口。 粮站调拨迟迟未到,上级电报只回了四个字:“自行筹措。” 周营长眉头紧锁,环视众人:“大家说说,还有什么路子?再拖十天,地就荒了。” 会议室里,来的都是各个部门的主任及骨干,卫生所冯所长和顾清如也在。 后勤李主任首先发言,“我建议,咱们还是得靠组织渠道。我已经向上级打了份报告,只要批文下来,邻县就能支援一批糜子种。” 周营长没说话,显然他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周围师部都种子紧张,报告能不能批下来,不好说。 这时,顾清如想到在连队去牧区宣传的时候,和阿肯大叔闲聊得知,牧民每年都会留出“备荒种”,存有燕麦、糜子甚至青稞种子,只是这些种子轻易是不会动用的。 牧民们不缺粮种,却缺农具和布匹,尤其想要铁锹、胶鞋和火柴这类物资。 那时她只当是闲谈,此刻却如电光火石般闪现脑海。 她眼前一亮:这不正是“以物易物”的机会? 周营长环顾四周,看向顾清如,问道,“小顾同志,你有什么建议吗?” 顾清如犹豫片刻,站起身来, “周营长,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冯所长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仿佛在说: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高见?她能发现疫病,还能发现种子不成? 真是哪里都有你,显得你能呢。 顾清如不慌不忙,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尖落在三十里外的牧区标记上: “我们一直盯着粮站,却忘了隔壁的牧民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耐寒作物种子。而他们缺的,正是我们仓库里积压的旧农具,这些都是牧民急需的东西。不如组织一次‘物资换种’行动,派队去三十里外的牧点,用这些物资换取耐寒作物种子。并且这些种子,我们兵团承诺,秋收后会还种还息。” 会议室一片寂静。 有干部犹豫:“军垦单位和牧民私下交易,怕惹麻烦啊。” 冯所长开口道,“顾同志,你这个想法确实不够成熟啊。要知道,私自调用公物属于违反纪律。” “现在有些年轻同志,干了一点成绩,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可我们讲的是集体智慧啊。” 卢指导员却不赞同冯所的意见,“这不是私自调用,是互助。我们可以走‘支边协作’的名义上报,既帮牧民解决生活困难,也请他们支援我们春播。若师部问起,也有理可据。” 冯所长被卢指导员当场否定了,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不再说话。 见卢指导员支持,会议室,开始有人支持顾清如的意见。 见顾清如说得有理,又正值春播迫在眉睫,周营长最终拍板同意,组织了一支五人小队,携带清单物资前往牧区协商。 三天后,他们满载而归。 用十把旧铁锹、三十双胶鞋和半箱火柴,换回了近三百斤燕麦、糜子和莜麦种子。 这些种子虽非高产,但极耐旱耐寒,正适合本地边缘地块种植。 并且,和牧民们说好了,秋收后还本加分成。 而这批种子,刚好够补足各个连队的种子缺口。 消息传开,各连队士气大振。 大家很快埋头于春播之中。 清晨,天边还泛着青灰,田埂上已响起了锄头破土的脆响。 几名战士在前面卖力的拉着犁翻起土地,女知青在后面弯着腰低着头,将种子播撒在田地中。 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滴进土地,没人喊苦,没人叫累。口号一声接一声,人们干得格外卖力,仿佛要把过去耽误的时光,一口一口地抢回来。 这次任务很重,为了赶播种,天没亮就出工,晚上收工时拉犁的知青肩头都磨破了。连平日里最娇气的小姑娘也咬牙扛起了化肥袋。 广播站每日播报进度,激昂的《东方红》和《咱们工人有力量》在旷野中回荡...... 第328章 大会战落幕 大会战落下帷幕,荒原的喧嚣逐渐平息。 春播的种子埋入土里,只待时光和雨露的灌溉。 营部的喇叭在清晨的微风中不断响起。 喇叭声中,周红梅和夏时靖用饱含激情的语调,播报着这次垦荒大会战中的先进事迹。 “坎土曼大王”张远发:这位退伍老兵自制了一把3.5公斤重的大坎土曼,刃口加宽、木柄加长,专为冻土设计。他日均开荒1.8亩,效率是普通人的两倍以上,连续七天打破连队纪录,被授予“劳动模范”称号。人们说:“老张一出手,石头都低头。” 铁姑娘排长李秀兰:来自沪市的女知青,带领十名女知青组成了突击队,在沙砾遍布的北坡连续奋战12天,硬是用手刨、肩扛的方式平整出15亩可耕地。全排荣立集体三等功。 夜鹰班班长王建军:班长王建军发现,午后地表太晒,土块发烫难挖;而夜间露水浸润后,土壤松软,效率反而更高。于是他主动请缨,带领全班在月光下开荒。他们打起马灯,哼着《南泥湾》,一锄一锄向前推进。短短七十二小时,他们多垦出四亩半荒地,创下单班开荒纪录。 ...... 夜幕降临,劳累了一天的知青们回到宿舍。 煤油灯下,有人在写家书,有人在缝补衣物, 刘连福,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认真地给沪市的爸妈写信。 “爸爸、妈妈:我们的大会战胜利结束了…… 这一个多月,我瘦了十几斤,但肩膀硬了,心也踏实了。以前在家总觉得吃点苦就委屈,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扎根边疆,建设祖国’。儿子没有给你们丢脸。” 一代人以青春为犁,以信念为种,在这片荒原上刻下了一个时代的印记。 …… 在春播结束后,周营长特地私下表扬了顾清如, “小顾,这次春播借种的事,多亏了你提的好办法,解了燃眉之急。我没料到你一个卫生员,能想到生产上的事。” 顾清如浅浅一笑,“之前在连队经常去牧区巡诊,和牧民交流多了就有留意到。也是会上才想起来的。”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装订整齐的册子:“周营长,我还有件事想请您看看。” 她递上的是一本手写的《连队防疫实操办法》,里面内容都都是她这次农场防疫总结的经验,比如如何识别病畜、如何配制简易消毒水、如何隔离、如何上报等。 顾清如解释,师部提出这次试点想要在全师推广,她就基于这次农场抗疫,总结了一些经验办法。 周营长认真看完了, 点点头:“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我们基层最缺的就是‘能落地’的东西。这样,我帮你报到团里。” 走出办公室时,顾清如脚步轻快了许多。 她知道,这份报告不会让她立刻升职或调走,但它是一种影响力,能让她的声音被听见。 大会战结束,农活稍缓,顾清如也难得有了几天休息时间。 连着一个多月起早贪黑巡诊、采药、写记录,如今终于能好好休整一下,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趁着空闲,她回到办公室,把这段时间的收获好好理了一理。 巡诊的路上她采集了不少药材,晒得干干的,有的已经碾成细末,有的分门别类包好;农场采药队采的用不上药材,挑剩下、觉得“不值当”的野药材,她也没舍得扔,悄悄收进空间,洗干净,晾晒,炮制。 如今,药堂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满了晒干、炮制好的药材,每格都贴着她亲手写的标签:柴胡、防风…… 一拉开药柜,满满当当。看着心里踏实。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两天郭庆仪说的话,刘玉香被家委会当众批评,做了检讨,这事能成,多亏了李嫂子主持公道。 这份情,不能忘了。 “人家替我说了话,担了责任,我总得登门道个谢。” 顾清如去了一趟团部。 刘淑芬一听,放下手里的活,陪着她一起走了一趟李菊香家。 顾清如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是带给李菊香的礼物。 听刘淑芬说李菊香的儿媳刚生产,她准备了一罐奶粉,孩子用得上;另一个是她特意配的一副调理气血的药。 她们走到李菊香家门口时,正碰上她在院子里洗尿布,屋里还传来孩子的哭声。 看见两人,李菊香愣了一下,连忙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哎哟!这是……你们怎么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顾清如走上前,“李嫂子,前几天,多亏你。不只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家属院的风气能正一正。” 她说着,将蓝布包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 李菊香看到蓝布包,连连摆手:“哎呀,这话说的……我就是个家委会的办事人,该做的!还专程跑一趟……” 刘淑芬笑着接过话:“收下吧,这不是给你,是给孩子。” 她打开蓝布包,露出一听铁皮密封的进口奶粉,显然是稀罕物。 “清如托人从沪市带来的,全省都紧俏。她说,您家大孙子正长身子,不能饿着。” 李菊香一见是奶粉,眼睛亮了一下。 她儿媳产后体虚,奶水不足,家里只能拿米汤兑糖水喂孩子。 可孩子太小,米汤喝不饱,大孙子整夜哭闹,她夜里抱着哄,心疼得直掉泪。 她托人换,花了大价钱,才换到一袋奶粉,还不够孩子喝一个礼拜的。 李菊香犹豫片刻,终于接过这份贵重的礼。 想着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她压低声音说道: “淑芬、清如啊,你要谢,还得往东头走一趟。” “你虽然是营部卫生员,可将来少不了要跟团部打交道。有些门,早认比晚认强。” 她轻轻拍了拍顾清如的手背: “趁这机会,去见个面,递个话,是懂规矩知感恩。” 顾清如闻言,点点头,眼中闪过感激。 李嫂子这是在提点她。 离开李嫂子家,顾清如和刘淑芬商量,既然刘玉香这件事背后有团长夫人的出力,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感谢一下。 但送什么礼,也是一门学问。 刘淑芬道:“送吃的最稳妥,又不扎眼。你瞧那些嘴甜的,哪个不是提着鸡蛋走东家串西家?可咱们得不一样,送鸡蛋给团长夫人那肯定不合适,她是京市来的,一般东西看不上,要送得轻巧,还得让她记在心里。” “你是说……要雅?”顾清如皱眉思索。 “对喽。”刘淑芬压低声音,“她那样的人,缺的不是东西,是体面。寻常东西,可能入不得她的眼,但是太过贵重的呢,第一次登门也不合适。” 听到这里,顾清如心头一动。 她想起在沪市忙着收家产时,收了一箱茶叶。 那箱茶叶里面码着十二个圆形扁铁盒,盒子上印有一枝素描的茶树枝,叶子细长,含蓄得很。 当时她拧开罐子盖嗅过,一股清幽的豆香扑鼻而来,茶叶细扁挺直,色泽微黄带绿,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粗茶。 顾清如问刘淑芬从家里拿了一个竹篮,又从布包里拿出了一罐茶叶和一本书装起来。 她又找出一块靛蓝土布,将礼物盖上。不要人一眼就看出贵重,更不想招来闲话。 这礼,要送得轻巧,却有分量。 她挎着竹篮,径直去了团长夫人王静娴家。 第329章 送礼是门学问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后,屋内脚步声响起。 开门的正是王静娴,她穿着一件灰蓝色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像章。 见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陌生的女同志,她微微一怔:“同志,你找谁?” 顾清如笑道,“王同志您好,我是三营营部卫生员顾清如。” 王静娴眼神微微一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哦,是你啊,顾同志!前阵子兵团报纸上登过你的事迹,我看过那份报纸,这么一看果然是你。” 她说着侧身让开:“快请进,请坐。” 顾清如跟着王静娴走进家,竹篮放在脚边,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她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东张西望,也不伸手碰桌上的搪瓷缸、针线筐。 光是这份守规矩,就让王静娴心里点了头。 那些家属院里的老嫂子们,来了以后总是四处张望, 不是“这布哪买的”,就是伸手摸沙发套厚不厚,更有甚者,翻起相册就问:“这是你家老江?” 还有的大嗓门,“哎呀,团长家收拾的就是不一样啊。” “大城市来的就是不一样,布置的老好了。” ...... 王静娴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喝口暖暖。” 接着,她落座,笑盈盈的说,“顾同志,早就听说你了,这次农场防疫,又立了大功,小小年纪,真是不一般。” 顾清如接过茶缸,抿了一口热水,笑着说,“谢谢您,真是谬赞了。” 说着,她提起竹篮,轻轻放在矮桌上,解开毛巾一角,里面是一小袋晒的杏干盖在上面,像是随手带的零嘴。 “前阵子我弟弟上学的事,麻烦了王主任一家,还惹出一些风波。李嫂子说,这件事还让您费心出面调解,一直想当面道谢,又怕唐突。今天带了点家乡的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只是点儿心意,请您别嫌弃。” 王静娴看了一眼竹篮的杏干,没太在意。 刚来兵团随军时,这类“人情”她见得太多:鸡蛋、腌菜、鞋袜……大多是想求什么的前奏。 不过眼前这位不一样,顾清如刚在农场立了功,她不介意和这样有能力的年轻人多交好、走得近一点。 王静娴点点头:“你太客气了,刘玉香传瞎话的这种风气,在我们家属区就必须刹住。同志们在前线流汗出力,我们后方要是还搞这套传瞎话、拉关系的把戏,传出去像什么话?组织威信何在?” “你今天来,这份心意我领了,以后经常来家里坐坐。” 见目的达到,顾清如也没多留,起身告辞, “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改日再来拜访。” 王静娴意外之于客气挽留了几句。 人走后,王静娴收拾桌子,才把那篮子上盖着的蓝布掀开。 发现那包杏干下面,还躺着一本书和一个小铁罐子。 拿起书来看看封皮,竟是一本鲁迅诗集。 这本书她也有,曾反复抄录其中诗句。可随军千里,行李受限,最终忍痛舍下许多书,这本便不在行囊中。没想到,竟有人同她一样爱读鲁迅。 她又拿起那一小铁罐茶叶,拧开盖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她只闻一下,便认出来了:这是明前龙井。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雨前茶,也不是掺了茉莉花香的拼配茶,而是真正的头春嫩芽,色泽翠绿,形如雀舌。 她怔住了。 这礼送得太巧,也太准了。 一本书,一杯茶,都不是贵重到惹眼的东西,却每一样都很戳她。 算是送到她心上了。 顾清如…… 是个妙人。 王静娴准备改日回请顾清如一次,还了这份礼。 夜色渐深,江岷团长从团部开完会回家,身上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气。王静娴早已热好饭菜,等他吃完,又端来一杯热茶,放在书桌旁。 江岷习惯了饭后一杯茶。 “今天的茶很不一样?”江岷刚喝了一口,眉头就微微一动,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入口回甘。 “家里啥时候有这么好的茶叶了?我怎么不知道?” 王静娴正收拾碗筷,随口道:“三营那个小顾医生送来的。” “哪个小顾?” “就是卫生所那个顾清如,前几天听说在农场防疫立了大功的哪个。” 江岷这才想起来:“哦,就是她。听说这次三营解决了粮食紧缺,和牧民互助换粮种也是她提的?” “这倒没听她提起。”王静娴擦着手走过来,“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小姑娘还挺有本事的。我们家属院一件小事情,我就顺手帮了一把。她就特地送来了一罐茶叶来。哦对了,还有一本书。” 王静娴没提刘玉香的事。因为这牵扯到团部个别家属的私下议论和人事倾轧,没必要让江岷知道。这些都是女人们的事。 “哦,什么书?” 江岷正靠在沙发上翻一份材料,闻言好奇的抬了抬头。 “茶几上放着呢,你自己看。” 江岷走过去拿起来,是本旧版鲁迅诗集。 他随手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他对诗歌没太大兴趣,年轻时读政治理论多,后来打仗、管部队,更没时间琢磨这些。但他知道,王静娴喜欢。 “看来有人送的礼很合你胃口。” 他笑了笑,把书放回原处。 王静娴走过来瞥了他一眼,带点嗔意:“我就知道你不爱看。” 江岷摇摇头,忽然道:“顾清如,若是你觉得不错,可以多接触接触。你来兵团这一年,也没交到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王静娴笑了下:“我知道你是嫌我总闷在家里。” 江岷陷入沉思,他忽然想起周营长前两天报了个材料,叫《连队防疫实操手册》,说是基层防控的样板,建议全团推广。不会就是她写的那个吧? 当时下面人报上来,江岷没在意,此刻这本册子还堆在一堆文件里。 他决定明天就找出来看看。 第330章 休假去一趟县城补货 营部宿舍。 顾清如、郭庆仪、周红梅和夏时靖几人在宿舍围坐,商量着休假安排。 夏时靖提出, “我们几个有假,想不想去县城一趟?” 营部附近就是平远县,虽不大,但有供销社、羊肉铺、县国营饭店。 每逢初一、十五还有集市,周围的居民、牧民、职工都会去,很是热闹。 顾清如心里一直惦记着去逛逛,闻言点了点头:“是想去添置点东西。” 郭庆仪高兴的说,“那必须去,我们可以上午骑自行车去,这样买完东西傍晚回来,不耽误事。” 听到这里,周红梅眼巴巴地抱着搪瓷缸,叹了口气,“你们倒是美啊,我们广播站的,除了夏时靖都没有假。我只能守着广播喇叭……我也好想去县城买点肉啊,食堂的菜都快淡出鸟来了。” 郭庆仪点着周红梅鼻子,“就知道吃,行啦,这次我去,给你捎点回来。” “真的,太好了,我都好久没吃荤腥了。”周红梅拍手。 “要不,等你们回来,咱们干脆一起包顿饺子吧!” 郭庆仪笑话她,“这才过完年不到两个月,又想饺子了。不过这段时间确实大家都辛苦了,该吃顿好的!” “是啊!”夏时靖笑着接话,“我打听过,县里供销社这两天刚来了一批猪肉,肥瘦正好。” “白面不用买了,我这还有白面。”顾清如主动提议。 “我有油票!”郭庆仪也不甘落后。 李三才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我能不能也算一个?钱票我出一份,县城我就不去了,我想去看看孙景云。” “哟,确实难得有假期,是该去看一下。你呢?”周红梅挤眉弄眼,转头看向顾清如。 她问的是顾清如和宋毅。 顾清如叹口气,“宋组长好像最近挺忙的,上次我去师部汇报,都没碰上。” 郭庆仪开解道:“师部肯定忙,我听说师部的干部每天都是开会、下基层、写材料,连轴转。你们保持通信就行。” 顾清如点点头,她不想公开聊自己的感情,赶紧转移话题,“李三才同志,你又不是外人。到时候人来就行,饺子管够。” 之前托李三才的福,她还得了两枚灵芝呢。 “我可以去摘野菜!”周红梅聊到吃的,眼睛发亮,“这几天的荠菜正嫩,马齿苋也冒头了,回来焯水剁碎,拌点猪油,香得能扒三碗饭!我们把钱票凑一下,你们仨进城,正好捎点肉和油回来。” 顾清如笑着点头:“那我和郭庆仪、夏时靖先列个采购单,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县里。” 第二天天刚亮,三人便推着自行车出发。 平远县距离营部三十里路,骑自行车需要一个小时。 郭庆仪和周营长借了自行车,出发时,郭庆仪和顾清如两人骑一辆,夏时靖骑一辆。 夏时靖骑上自行车蹬了几下,回头看看她们俩,一发力就冲了出去。 “哎——等等我们!”顾清如喊了一声,话音未落,郭庆仪已猛踩踏板,车子“吱呀”一声向前冲去。 “你坐稳喽!”郭庆仪回头一笑,“我带你飞!” “哪能飞啊,别把我甩沟里!”顾清如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骑了一阵,坡路渐陡。 顾清如看郭庆仪有些吃力,说:“换我骑会儿吧,你也歇歇。” “得了吧你,上次你带我,车头晃得像筛糠,差点撞上树。”郭庆仪打趣道,“再说,你那小身板,载我三步就喘成风箱。” 顾清如有些不好意思,骑车带人她不行。 还是这段时间下连队巡诊才锻炼出来一些。 又过了一会,看郭庆仪有些累了,顾清如提出她来带郭庆仪, 她执意要换,郭庆仪拗不过,只好让开。 可刚一换位,顾清如踩了几下就卡在半坡上,双腿发颤,车子左右摇晃。 郭庆仪赶紧跳下车来,“我可不敢让你带,怕摔了。” 夏时靖在前头特意骑慢了些,停下来,一只脚支在地上,转过身,语气故作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来带你吧,你带了一路,也该歇歇了。” 郭庆仪一愣,下意识看了眼顾清如。 顾清如正低头卖力的蹬车,假装没听见。 周营长临走前特意叮嘱:“男同志可以轮流带女同志,但要小心,别翻车,更要注意影响!” 这影响,自然是怕闲话。 虽说屯垦戍边讲的是革命情谊,可男女同车,尤其长时间驮人,仍有些忌讳。 郭庆仪环顾四周,这里荒原辽阔,砂石路上连个脚印都少见,远处只有几株骆驼刺在风中摇曳。 天地苍茫,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人和两辆自行车。 “行吧,”郭庆仪耸耸肩,“那你可骑稳了。” 夏时靖点点头,郭庆仪深吸一口气,跳上后座,双手轻轻扶住夏时靖的肩膀。 一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春风拂过耳际,吹得脸颊发烫。 “……坐好了?” “嗯。”郭庆仪应了一声。 顾清如骑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略显僵硬的背影,抿住嘴好不容易才没有笑。 一路尘土飞扬,穿过田地与荒坡,终于进了平远县城。 平远县,一个边陲小镇,不过一条主街,两条岔道,几排低矮的土坯房。 黄土夯成的围墙斑驳剥落,刷着褪色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 “备战备荒为人民!” 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灰蓝工装或军绿色棉袄的职工,偶尔有牧民牵着羊群穿街而过,羊粪星星点点落在路边。 供销社是县里最体面的建筑,红砖灰顶,门口挂着棉帘子。肉食柜台前常年排着队,运气好,能买到带皮的五花肉;不好,就只剩猪头骨和下水。 街角的羊肉铺子正支着大锅,炖着羊杂汤,白气腾腾,香味随风飘出半条街。旁边国营饭店的蒸笼一层层叠着,冒着热气的玉米窝头和素包子码得整整齐齐,五分钱一个,十点准时开售。 到了供销社门口,顾清如跳下车,三人约好,夏时靖和郭庆仪排队抢肉,顾清如去回收站逛逛。 临走时,郭庆仪说,“看见有卖羊肉的,帮我买一些。” 顾清如点点头接过自行车,骑着走远了。 她骑着自行车,很快就转完了平远县。 这里小虽然小,还有清真寺, 她在清真寺西墙边上发现那里人头攒动。 定睛一看,正是卖羊肉的。 想到郭庆仪的话, 顾清如支好自行车,排在队伍最后。 售货员正在给前面的人称肉。 她注意到有人偷塞东西给售货员,售货员不光收了还递给顾客一张小纸条。 她立即心领神会,这是所谓的“柜台下交易”,是售货员和工作人员私下赚外快谋福利的一种方式。 大家都知道,但是没有人戳破,因为物资供应紧张,大家都需要这样的灰色交易。 第331章 回收站捡漏 轮到顾清如时,她递出肉票和钱,“同志,买两斤腿肉两斤羊油。” 她故意把一张工业券夹在肉票里,要知道工业券可比肉票稀罕,能换紧俏商品,但不能直接换肉。 果然,售货员用手压住了工业券,低声问:"要肉?" 肉摊规定羊肉限购2斤,但羊油不限。 顾清如说,“要。” 售货员点点头,快速收下工业券和钱票后,突然提高嗓门: "这位同志要两斤腿肉两斤羊油!" 同时低头快速在纸条写:"三斤碎肉。" 售货员从柜台缝隙塞过来这张纸条,低声说,“后门取货。” 顾清如收了纸条,提着两斤羊腿肉和两斤羊油,离开肉摊,直接去了后门。 很快等到了,一个男人打开门,迅速左右看了一眼,悄悄递过来一包羊肉给她。 她收下这个包袱后迅速离开。 买好肉,顾清如直奔县城回收站。她想去淘淘看有没有医书。 往西走,便是老城区,也是居民区。这里更破旧。 回收站很好找,门口堆着废铁、烂桌椅、断掉的犁铧。门楣上一块木牌歪斜挂着,写着“平远县废旧物资回收站”,漆色早已剥落。 守门的老头叼着旱烟,看见有人来了眼皮半睁:“五分钱一斤,挑完过秤,不许撕书。” 顾清如点点头,轻声应了句“好”,便俯身走了进去。 屋里废旧物品堆的满满当当,角落里堆积着旧农具,屋子中央是几个大木箱,塞满了混乱的物品:红宝书卷了边,小学课本散落成页,还有宣传画、账本…… 另一侧,则胡乱码着些被遗弃的家具残件,一把断腿的太师椅、半张雕花木桌、一只残旧的樟木箱,还有几件蒙尘的瓷器碎片。 她先走到书堆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杂乱的书籍。仔细翻找一番,忽然瞥见一本线装册子,封面几乎全毁,只剩半截题签,墨字斑驳,依稀可辨:《傅青主女科》。 她心头一跳,顾不得脏乱,急忙拨开压在册子上的书。 拿起那本书翻开,纸张泛黄,但字迹尚清, “妇人有经来断续,数月一行,行而腹痛……此气血两虚,兼肝郁也。方用……归脾汤加柴胡、香附……” 这本残本,正是清代名医傅青主的妇科专著! 虽仅余三十余页,却是实实在在的古方实录! 在兵团,不是没有妇女来找顾清如看病。 有痛经疼的直流汗却不敢请假的知青,有产后乳少、夜夜哭泣的母亲……她们的脸一一浮现眼前。 而这本小册子,记载的正是妇女最常遇到的问题,月经不调、产后虚弱、乳汁不通、情志抑郁…… 这本书,不能放过。 她不动声色,又在那堆书里挑挑拣拣,捡着一些地方风土人情、农事之类的书。 她将这沓书放在一边,转向角落的旧物堆。 目光落在那把断腿的太师椅上,一只扶手断裂,椅脚也缺了一截,积满灰尘。 可顾清如只一眼,便心头微动。 她可是资本家的女儿,从小在父亲的书房长大,见过真正的老物件。 她一眼看出那把太师椅,木料一般,是老榆木,但雕工好。线条流畅,榫卯严实,底座暗格处还有修补痕迹,显然是旧时人家传了几代的家具。 更重要的是,靠背内侧与断裂的椅腿夹缝间,似乎有异样,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门口老头见顾清如看着这些家具,赶紧提醒道,“小同志,这些家具都不卖的。这些是zc阶级尾巴,要统一销毁,一个不留。” 顾清如点点头。 能流落到偏远小县城的回收站,她并不认为里面有什么多值钱的宝贝。 但是吧,人都有好奇心,而且听门口的老爷爷说,这些都会销毁。 既然如此,那就收了吧。 蹲下身假装整理书籍,借着衣袖遮掩,指尖轻轻一划,将椅子夹缝的东西收入空间。 离开时,那堆书老头随意一掂:“五斤多点,两毛五。” 顾清如付了钱,将书装进一个布袋,骑着车走远了。 待行至无人的角落,她停下车子,悄然进入空间。 从靠背夹层和断腿中取出的物件,打开一看,油纸包着的是黄澄澄的小黄鱼,一共有五根, 有种意外淘到宝的感觉。 另外一卷纸很轻,打开一看,是一叠旧纸币。 她拿起仔细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竟然是一沓品相极好的金圆券。 金圆券是49年左右发行的纸币,面额大得吓人,动辄就是“伍拾萬圓”、“壹佰萬圓”。若在几年前,这沓钱恐怕能买下小半条街,可到了如今,早已是无人问津的一堆废纸。 这大概是旧时代某位人家在仓皇之际,将最值钱的“黄鱼”和最不值钱的“废纸”一同塞进夹层。如今,黄金依旧坚挺,而曾经的万贯家财却真成了历史的尘埃。 这也提醒她了,金圆券虽不值钱,但是第一版人民币后世还是很值钱的,尤其是马饮水、蒙古包之类的大珍,她要好好保存一些号码好的纸币。 紧接着,顾清如快速骑着车赶回供销社。 赶到供销社时,屋檐下挤满了赶早来买东西的大妈大婶。 每个柜台前都排着长队。 人们裹着棉袄,手里攥着布票、肉票、工业券,焦急地往前挪。 顾清如朝里面张望了一会,不确定要不要进去,这时,郭庆仪挤了出来,“这边。” 只见,郭庆仪和夏时靖一前一后从人群中挤出, 郭庆仪怀里抱着用旧报纸包好的半匹蓝布,以及大家一起凑票合买的两斤白糖。 夏时靖手提着沉甸甸的网兜,里面是一包猪肉、一斤菜籽油和几块肥皂。 顾清如车把上的用绳子捆好的羊肉递了过去,郭庆仪看见那羊肉,眼睛顿时一亮, “太好了,这下子包饺子可以包猪肉馅的和羊肉馅的了。” 他们接下来准备一起去赶集。 来时几人挎包里都准备了一些东西。 这里的集市上是可以以物易物的,只要不涉及现金,组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百姓在计划外悄悄维持生计的办法。 集市在县城城内,到了那里集市不大,却热闹非凡。 驴车、板车络绎不绝,背着口袋、提着篮子的农民从四面八方来。 三人推着车,汇入集市人流。 风卷着烤肉孜然香、酸奶酸香和干草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有牧民卖酸奶疙瘩和风干羊肉;旁边的老农妇用麻袋装着自家磨的小米和高粱面,小牌子写着“以物易物优先”。 一个维吾尔族大叔在卖羊肉串,炭火“滋啦”作响,油星子跳进火堆,腾起一股浓香。 摊位前面排了好几个人。 三人当即决定,夏时靖看着车子,顾清如和郭庆仪去维吾尔大叔的摊子前,买羊肉串吃。 几人站在车边,一边吹着烫手的肉,一边大口咬下。 那滋味,咸香辣烫。 “真香啊!”郭庆仪满足地眯起眼,“比食堂的大白菜炖粉条强十倍。” 第332章 进修的名额 几人在集市逛了起来。 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稀罕物。 有个裹着头巾的大娘摊位前,摆着几把嫩绿的雪水菠菜和一小筐新挖的野葱。 夏时靖停下车子,“这季节能出新鲜的菜?不容易啊。” 郭庆仪也凑近:“现在地都还没全化冻,您这菜是暖窖种的吧?” 大娘点点头,眼里透着一丝局促:“嗯……去年秋后攒了些马粪盖了棚……又拿破棉被、旧麻袋盖了棚子……就巴掌大一块地,试了试。” “没卖钱的心,就是想换点粮。娃娃春上犯头晕,得吃点细粮养身子。” 顾清如感觉这一个冬天都在吃土豆,早就想吃点新鲜的蔬菜了,她问,“大娘,这个菜怎么换呢?” “白面最好,一斤换五斤菜;大米也行。”卖菜大娘顿了顿,又补一句,“实在没有,旧衣裳、搪瓷盆、铁锅……也能商量。” 说完,大娘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菠菜和小葱这些一般就几分钱一斤,但她这是反季新鲜物,家里人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在打理,所以价格要的高。 但拿到集市上反馈并不好。 这一早上,基本上是问的多,买的少。 更多的人来集市上,是要换细粮或者粗粮的。 大部分人还是得得先满足温饱。 卖了这么久,也就顾清如愿意换。 “大娘,我拿一斤白面和你换六斤菠菜,再加一把小葱,行吗?”顾清如从布包拿出一小包白面。 大娘看见白面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行!行!小葱我多给你些,提味儿。” 她麻利地称菜、装袋,还特意挑了几根最嫩的野葱塞进去。 想着自家孙子终于能吃上细粮了,就眉开眼笑。 郭庆仪和夏时靖没换蔬菜,他们来集市是要来换细粮的。 夏时靖想换些大米,兵团食堂常年提供粟米饭或者玉米饭,他想念大米饭了。 在集市逛了很久,才看见一位戴皮帽的老汉守着一只背篓,里面是几袋用粗布扎口的大米, “这可是去年秋收存下的口粮,”老汉低声说,“不收票,只换物。” 夏时靖从布包掏出这次农场抗疫的奖励,一个崭新的搪瓷缸,“大爷,这个换吗?” 老汉接过搪瓷缸,翻来覆去地看,又敲了敲缸壁听声,点点头:“成色新,没磕没裂……换八斤,可以吧?” 夏时靖点头,这个价格高于他的心理预期。 边疆、农村比城市更缺日用品,因此搪瓷缸价值更高。 在城市一个崭新搪瓷缸能换4-6斤大米。 大爷说的换八斤,他不亏。 老汉麻利地称米、装袋,递给他。 郭庆仪也想换些细粮,准备用肥皂和一小包红糖换,想了想,她说,“清如,我用肥皂、红糖和你换点白面吧。你白面还有多的吗?” 顾清如空间里白面堆积成山,点头,“之前我在奇古县碰到的农人换的。还有一些在宿舍,给你换两斤白面,够吗?” 郭庆仪摇摇头,“我这些只够换一斤的,这样,再给你一张粮票吧。” 在外面,顾清如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 几人继续逛,车把子上的东西逐渐增多。 夏时靖在一个旧货摊位淘了一台半旧的电子管收音机。外壳裂了条缝,旋钮也缺了一个。 他掂了掂,听内部没响动,判断变压器可能还完好,便换了回来。 这东西带回去拆一拆,能当零件用,运气好还能修出来。 又遇上一个带鸡蛋换粮票的农妇。 夏时靖和郭庆仪两人都换了鸡蛋。换的鸡蛋不便明拿,几人悄悄收进挎包里。 鸡和鸡蛋顾清如空间都有,可惜她只能自己在空间开小灶,平时轻易不能拿出来。 顾清如在一个老农摊位,用一包茶叶换了藏红花。 又用五斤白面换了半斤野生红枸杞、一把黑木耳、一小袋蘑菇和松子。 逛完集市,三人推着满载的车子,去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去的时候,正是中午饭点,店里飘出肉香和面气。 顾清如推着车,“今天我做东,在农场辛苦你们了。” 进了店,墙上贴着今日供应: 主食:白米饭(二两粮票+7分)、面条(三两粮票+1毛2)、花卷(一两粮票+3分) 炒菜:白菜炖粉条(5分)、土豆丝炒青椒(8分)、芹菜炒肉末(1毛5) 大锅菜:红烧茄子(6分)、酸辣汤(3分)、酱爆鸡蛋(1毛2) 限量供应:猪肉白菜包子(每个4分,每人限两个) 顾清如没犹豫:“同志,来三碗米饭;一份芹菜炒肉末,一份酱爆鸡蛋,一份红烧茄子,一碗酸辣汤再加个六个猪肉白菜包子。” 售货员打量了一眼他们三个人,才收了钱和票,“饭自己打,菜好了来这个窗口端。” 三人找了个角落位子坐好,菜陆续做好。 芹菜炒肉末里真有肉星,虽碎但香;酱爆鸡蛋油亮喷香,上面还撒了葱花,这在营部食堂可是见不着的讲究。酸辣汤也足量,浮着一层红油,几片豆腐、木耳。 菜做好以后,他们几人逛了一上午早就饿了,顾不得说话,埋头苦吃。 饭后推着满载的车子,踏上了回营部的路。 蹬着自行车,都觉得力气十足,因为肚子里热乎着。 出了县城,郭庆仪没矫情,直接坐的夏时靖的车。 夏时靖等郭庆仪坐好后,一脚蹬地,车子便稳稳冲出,一边回头说, “我脚力好,踩车不累。这样我们三个人回去都能快一点。” 顾清如笑而不语。 风从戈壁滩吹来,带着干燥的草香。 快到营部门口那段坡路,郭庆仪跳下车, “你骑,我带顾清如一段。” 夏时靖点点头,顾清如和郭庆仪换了骑车。 回到营部,刚放下东西, 通讯员跑来喊顾清如,说卢指导员找她有事。 到了办公室,卢指导员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浮现笑容,“小顾同志来了,坐,坐。”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语气郑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师部卫生科刚刚下发了一个医学院的进修名额,是京市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学制三年。这种机会非常难得,全师就一个,现在……师部研究决定,推荐你去。” 第333章 一封意外来信 卢指导员继续道:“这是组织对你在农场抗疫表现突出的肯定。你是咱们团最优秀的赤脚医生,业务扎实,群众反映也好。这次是作为重点培养苗子,你要珍惜啊。去了京市,好好学,回来就是咱们兵团的骨干力量。” 顾清如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 惊喜如潮水涌来,她下意识攥紧了的衣角,心跳猛地加快。 京市医学院——那可是全国顶尖的医科学府,三年时间系统学习医术…… 回来就是医生资格了! 可就在这狂喜之下,她转念一想, 为什么是她呢? 这样的名额,通常要层层筛选、公示评议,怎么会突然“点名”落到她头上? 全师有那么多根正苗红的优秀知青,即使是在卫生员里选,比她资历老的、关系硬的也大有人在。 光她知道的,就有李秀菊用家传土方治好爆发的疟疾,有王桂珍暴风雪送药,马冻死了,她背着药箱徒步三十里送药,脚趾冻坏两个,还有老马姐,十年如一日在一线带教新人,连师部来检查都说‘这才是骨干’…… 这些人都是优秀的前辈,先进的典型,功绩也不小。 顾清如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这几天写的《防疫办法》? 可听周营长说,才刚递上去没几天,应该还没到师部。 如此想来,这个名额来的有些蹊跷。 会不会是宋毅或者王振军在背后帮她的? 顾清如正在细细思索, 卢指导员看顾清如并没有表现出的欣喜若狂,还以为年轻人被惊喜冲昏了头。 他知道,营里知青们虽然嘴里不说,但是谁不想去上工农兵大学? 这可是改变命运,离开黄土农田的机会。 更何况,顾清如的还是医学院对口的,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卢指导员提醒道,“你先回去考虑一下,拿定主意以后回来给我答复就行。但这个机会实在难得,师部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别太久,手续下周就办,你尽快答复。” 顾清如晕乎乎的回到宿舍。 回到宿舍,周红梅就跟着推门进来了。 见他们从集市上带回来的一包包东西,猪肉、羊肉、黑木耳、蘑菇、还有几包白糖,眼睛都亮了:“哟,你们这哪是赶集,像打完胜仗回来!” “还换了黑木耳!这个剁进馅里香得很。我采的野菜等着呢!荠菜猪肉馅,再掺点蘑菇木耳,香得能把隔壁连队的人招来!” 说着,她从背后拖出一大筐刚采回来的野菜,有嫩绿的荠菜、苦碟子、灰条菜,还有几把洗净的蒲公英根,带着泥土的清香。 可她一抬头,却见顾清如坐在床边,眼神发怔。 周红梅赶紧停下巴拉巴拉的嘴,问道,“怎么了?看你似乎有心事?” 顾清如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卢指导员今天找我谈话……说组织上考虑推荐我去京市医学院进修。”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一听这个消息,郭庆仪丢下手里的书, “真的吗?去京市医学院去进修?!那可是最好的学校,出来可以考医生资格的。” 周红梅一把抱住她,又惊又喜:“哎呀!清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两人七嘴八舌地祝贺着, 顾清如看着真心替她高兴的姐妹,心里也很欣慰,就是心底有些犯突突。 一个偏远营部的卫生员,突然被提名进入全国顶尖医学院深造,三年后拿正式医师资格,甚至可能留在京市医院工作。这不只是机会,简直是命运的转折。可正因为太好,她才不敢信。 夜深了,熄灯哨响起,郭庆仪吹灭了宿舍的煤油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压低声音问: “清如,我看你怎么有这么好的机会还是不开心,是不是跟……宋毅有关?也是你若去的话,这一走就是三年……” 顾清如躺在床上,望着模糊的屋顶,轻声说,“是,也不是。” “论资历、论功劳、论关系,比我合适的人太多了。这个名额,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样。” 郭庆仪安慰道,“别想这么多,也许就是因为这次农场抗疫你立功了,师部都点名表扬了。在我眼里,你一直都很优秀。” ...... 第二天上午,在郭庆仪宿舍,几人忙活开了。 夏时靖剁馅,刀声笃笃,节奏稳健; 郭庆仪负责烧水、洗菜、切木耳蘑菇; 顾清如调馅,加盐、淋香油,再打一个鸡蛋搅进去,最后拌上切好的荠菜和野葱末。 面是李三才和的,软硬适中,他过年的时候锻炼出来了。 四人配合着擀皮,围桌而坐,一边包一边聊。 周红梅没有假期,等午休才赶过来吃现成的。 她一进来,声音先到了,“哎哟,真香!我这一路都闻着味儿回来了!” 水滚,饺子下锅,白雾腾腾。 郭庆仪掀开锅盖,热气轰然升腾,一个个圆滚滚的荠菜猪肉饺浮出水面。 当第一盘热腾腾的荠菜猪肉饺端上桌,蘸着蒜泥醋汁,咬一口汤汁四溢,野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舌尖炸开。 宿舍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吸溜声、咀嚼声、偶尔一句满足的“哎呀,真香”。 在这片戈壁滩上,艰苦劳作后一顿像样的饭,是比言语更重的慰藉。 她们吃得慢,仔细品,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一点。 饺子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有一种家的味道。 吃完饭,几人默默收拾碗筷,擦净桌面。 休假也结束了。 明天夏时靖得去广播站上早班,郭庆仪得去卫生所,而顾清如,还没有决定该不该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通讯员小张说,“顾同志,有你的一封信。刚从团部转来的,挂号件。” 顾清如接过了信,信封的地址是京市,收信人写着“顾清如亲启”。 字迹端庄沉稳,笔锋内敛,像是一位女性的字体。 她一下子就猜到了什么。 宿舍这时候大家还在聊着天,顾清如没在宿舍看信,她打了声招呼去了办公室。 关上门,展开信纸,快速扫到信的末尾, 署名写着林秀芳三个字。 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宋毅母亲写的信。 她细细的看了起来—— 小顾同志: 见字如晤。 不知你那边巡诊是否辛苦?小毅前些日子来电,提起你在暴风雪中救治牧民羔羊的事,我听了心里很是欣慰。一个女子,在那样艰苦的地方,既能吃苦,又有仁心,实属难得。 其实不止小毅常提你,兵团上报的先进材料里,我也看到了你的名字。从疫情防控到冬季卫生条件改善,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楚。组织上赏识你,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但作为长辈,我总忍不住多想一步:像你这样有才、有志的年轻人,不该被埋没在边远一隅。医术要精进,平台很重要。因此,我托了几位老友的关系,费了些周折,终于为你争取到一个京市医学院的进修名额。 第334章 拒绝进修机会 这件事,小毅并不知情。是我私下运作,未与他商议。他是军人,讲纪律,若提前知道,反而会拘束。而我,只是个母亲,只想看到两个我珍视的孩子,将来都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小顾,这机会虽由我推动,但我绝无施恩之意。我只是爱才,更是惜你。你若肯去,便坦荡接受;若觉沉重,也尽可推辞。 暂时保密,不必急于答复。认真考虑清楚,为自己,也为将来。 盼你回信。 林秀芳 手书 顾清如看完这封信,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并非是她多心。 原来这个名额不是组织的青睐,也不是命运的巧合,一切都是宋毅母亲在背后的暗中安排。 看完信,顾青心情很复杂。 从信上内容看,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提携,是给她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再一想,事情没那么简单。 宋母特意强调“小毅不知情”,还让她保密,说明这件事不能让宋毅参与,也不能公开。如果真是纯粹为她好,为什么不敢明说?为什么要避着儿子? 她越想越清楚,宋母不是在帮她。 把她送去京市,一走三年,距离远了,联系少了,三年后会如何,谁也不好说。 并且,若是她接受了这份好意之后,宋家对宋毅有任何安排,她都没有资格置喙。 这是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将她从宋毅身边挪走。 想起刘玉香之前告诉她的那些话: “宋家不会同意你们的事。” “人家要的是门当户对。” 当时她觉得是刘玉香心坏,故意编瞎话骗人,现在看来,她说对了。 宋家并没有接纳她。 她既感到伤心,又也有些触动。 这一切安排的背后,是一个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她有点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她甚至有些意气用事的想,既然自己要替父亲平反,京市就是张文焕的大本营,干脆接受这个好意好了。这样更方便收集罪证,还能提升自己,拿到医生资格。 这样做大家都开心。 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顾清如把信折好,收进空间,没跟任何人提起。 下午,看望弟弟之后,她来到团部家属院的王静娴家。 王静娴亲自捎了话,请她来家里吃饭。 来到家属院东头的平房小院,敲响门,很快王静娴就迎了出来,“顾妹子,你来了。” 屋里暖和,饭菜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手擀面,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一碟炒土豆。 “快进来,外头风大。”王静娴接过她脱下的棉袄挂好,“我刚学会擀这面,你尝尝看,是不是太软了?” 顾清如拘谨地坐下,轻声道:“您太客气了……饭菜太丰盛了。” “什么客气,”王静娴笑着盛面,“咱们又不是外人。再说,你还送了我那么好的礼物。那本鲁迅诗集,在家时我就有一本,来这里行李太多没有带来。看到这本书,我可太高兴了,我翻了好几天,每一页都像老朋友说话。尤其是《野草》那几篇,夜里读,心都静下来了。” 顾清如:“您也喜欢《野草》?” “喜欢。”王静娴点头, “那种在黑暗里不肯熄灭的光,最动人。” 两人相视一笑, 身份的隔阂悄然融化,只剩下两个爱书之人。 顾清如也从一开始的拘谨到放松,渐渐话多了起来。 两人从诗歌聊到营部近况,说到知青调岗,再到农场春耕……聊得随意而自然,仿佛只是旧友叙旧。 饭后,王静娴看出顾清如有心事,便关心道: “小顾,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顾清如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被她看出来了。刚才席间聊天,还能故作轻松,可此刻,面对这样一双温和却洞悉的眼睛,心防竟一点点松动。 顾清如便隐去关键信息,模糊地倾诉:“静娴姐,如果有一个很好的发展机会,也是家里的长辈安排的。但接受它可能意味着要放弃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该怎么选?” 王静娴略微思索后,“这要看是什么样的机会,如果一个机会,必须让我先背叛自己的心,才能拿到手,那它再光鲜,也不值得要。这样得来的机会,即使站得再高,脚底也发虚。” 顾清如听后,陷入沉默。 窗外,几个孩子在家属院打闹,笑声远远传来。 她忽然想起刚来兵团时,在连队有时候夜里也要出诊,碰上牧民求医,背着药箱就得骑马十几里路奔赴牧区。那时候也没人帮她,更没有特殊照顾,但是每一天都很踏实。 王静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清如,人生不是只有一条好路。真正重要的,是你走每一步的时候,能不能挺直腰板。别人给的台阶再高,不如自己踩实的土坡。” 顾清如点了点头。 王静娴的话,让她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不是不要前程,而是不愿意用自己的感情和尊严,去换一条被安排好的“退路”。 她可以去京市,但必须是因为她够优秀,凭自己的能力去的,而不是因为她必须离开宋毅。 “谢谢静娴姐。”她轻声说,“我懂了。” 王静娴笑了笑,“能帮到你就好。” ...... 营部办公区,顾清如站在卢指导员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请进。” 卢指导员停下笔,看向顾清如,“想好了?决定去了?” 顾清如笑着说,“报告领导,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但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放弃这个医学院的进修名额。” 卢指导员一愣,笔尖顿在纸上:“你说什么?” “我选择留在兵团。我目前的价值在基层,在战士和牧民身边。这里更需要我。这个宝贵的机会,请组织考虑分配给其他更需要、也更适合的同志。”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卢指导员放下笔,眉头皱了起来:“小顾,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学习班,是京市医学院对口培养,三年回来就是正式军医,提干都快一步。全团多少人盯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这一推,在想要这样的机会,可就没有了。” “我想得很清楚。我是学医的,治病救人不分地方。在卫生所这半年多,我参与过四十多次出诊,处理过难产、冻伤、急性阑尾炎。我知道这里缺什么,也知道我能做什么。比起去读书,我现在更想把经验留下来,把队伍带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略低了些:“而且……我不想靠关系获得机会。如果有一天我能去进修,我希望是因为我的工作被看见,而不是因为有人替我说了话。” 卢指导员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第335章 新闻稿被卡 顾清如没吭声。 卢指导员懂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复杂:“这个名额,确实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点名推荐你。我一开始也纳闷,但既然手续合规,材料齐全,我也就当是组织安排。要知道,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这种事,别人巴不得抢着接,你怎么反倒推开了?” “因为我不能装作不知道。如果接受,我就得背着一份沉重的人情走,我不想欠别人什么,也不想让自己的前途变成一场交易。更何况我喜欢很现在在营部的工作。我喜欢天不亮就背着药箱出发的踏实,这些,比一张进修通知书重要得多。” 卢指导员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你能这么想也不错。有本事的人,不管在哪儿,都会被看见。 你不走这条路,将来也会有别的路等着你。” “谢谢卢指导员。”顾清如诚心感谢。 走出办公室,顾清如感觉胸口压了很久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几天后,师里重新上报了进修人选。李秀菊因疟疾防控成绩突出被推荐,王桂珍因暴风雪送药事迹感人入选师级后备名单。 …… 深夜,万籁俱寂,顾清如悄然进入空间。 她取出那本在回收站淘的《傅青主女科》,书页泛黄,字迹古朴,却透着沉静的力量。 她虽然放弃了京市医学院的进修机会,但不代表会停下学习的脚步。 母亲留下的基础医书,她早已烂熟于心;林知南所赠的药方笔记,也尽数掌握。 如今,这本机缘巧合得来的医书,竟是一部失传已久的妇科专著,内容精深。 她要学的就是能扎根乡土、惠及妇孺的专精之道。 在这偏远之地,产难、血崩、不孕……多少女子默默承受病痛,求医无门。若她能掌握这门技艺,便是手握一道光,照亮那些无人看见的角落。 药堂空间,灯光下,顾清如仔细研读着这本册子,不时做着笔记。 研读医术之余,从农场回来以后,她从未懈怠练枪。 枪是她的底气,医是她的志业。两者皆不可弃。 空间里的子弹不多,只有两百多发,她留下三十颗。 其余全部用于练习。180发子弹,她计划用六个月。每月三十发实弹,余下靠空练维持手感。 对着墙面裂缝或窗框边缘,反复练习瞄准、呼吸控制、手指压力分布,直到射击成为肌肉记忆。有时夜里睡不着,她会默默拆解枪械,一遍遍擦拭零件,再精准组装。金属的冷感贴在掌心,让她感到踏实。 白天,顾清如投入到卫生所的日常忙碌中,接诊、配药、巡诊、记录…… 这天,团部宣传科的周丽骑着自行车来到三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顾同志!一个好消息!你那篇《防疫办法》团部领导看了,江团长亲自点名可以作为典型推广。现在要写一篇新闻稿,登在报纸上,再往师里、省报推一推!” “这可是咱们团今年第一个要推的基层创新做法,你得亲自写初稿。” 顾清如愣了一下:“我来写?可我不是宣传口的……” “正因为你不是,才更有说服力!团长说了,就要一线人讲一线事。要求——用最朴实的语言,让所有识字不多的战士和家属都能看懂! 别人写的话容易变成空话套话,你可是救治农场疫病亲自走出来的经验!” 顾清如想想这也不无道理,“行,那我试试。但这是我第一次写新闻稿,写好了你可得帮我看看。” 周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两人约好,三天后周丽来取稿件。 连续几天,卫生所的办公室,煤油灯都亮到很晚。 顾清如就着煤油灯,仔细撰写,反复修改。 她一边参考着几份报纸上的新闻稿,一边修改着自己的《防疫办法》。 稿纸铺满桌子,上面写满了娟秀字迹。 三天后周丽来了,顾清如交出了一份稿件: 标题是《咱们兵团自己的防疫法》,正文全是简单的话语描述,力图用朴实的话,教大家如何发现疫病以及防疫措施。 周丽拿到稿子快速浏览了一遍,抬头问道,“这是你写的?” 顾清如点点头。 周丽夸道,“通篇结构清晰,语言朴实,关键是防疫措施编的顺口溜朗朗上口,简单易懂。” 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可惜是个卫生员,要不然,宣传科肯定抢着要你。” 周丽带着稿件回到了团部宣传科。 稿件送审的时候,却卡在了黄科长手里。 黄科长是团部卫生所的前任所长,宋毅查假药案之时,这个黄科长因管理混乱、药品流失被问责调离,如今在宣传科挂闲职,实则赋闲养老。 也许是因为调到闲职,不受重用,他变得爱挑刺显威风。 他从周丽手上接过稿子,一看是和医学有关的,是自己老本行,立刻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 看完后,将稿件一摔,冷哼一声:“这算什么新闻稿?顺口溜?打油诗?哗众取宠!” 周丽赶紧解释:“这是江团长亲自交代的,要通俗易懂,让识字少的战士和家属也能看明白。” 黄科长一听,顿时以为是周丽在扯大旗, “通俗不是低俗!报纸是宣传阵地!登这种粗浅的东西,像什么样子?政治高度呢?思想深度呢?专业水准呢?她写的这是小孩读物吗?” 有人低声附和:“就是,搞这些花架子,还不如写篇‘深入贯彻x大精神’的理论文章实在。” 周丽气得脸发白,但不敢硬顶。 黄科长虽已被调离卫生所实权岗位,成了宣传科挂名副科长,可背后关系盘根错节。 他姐夫在师后勤部管人事,平日里不少人还得看他脸色。 硬顶?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周丽只得无奈的回到自己的桌子前面。 但她心里也清楚: 这个稿子是江团长亲自点名要的。 而黄科长……不过是在给自己挖坑。 接下来几天,周丽不动声色。 可私底下,她悄悄给江团长的通讯员递了句话:“顾清如的稿子,卡在黄科长那儿了,抽屉封着,没上会讨论。” 第336章 风暴来临 第三天下午,宣传科屋内原本是低声交谈声、翻纸声和茶香混杂的寻常午后。 忽然,办公室门被推开—— 江岷团长走了进来。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没带警卫,也没提前通知。 办公室内闲谈声音顿时止住了。 江团长目光扫视一圈, “我来看看小顾医生那篇防疫稿,登报的事怎么样了?” 黄科长一愣,手里的报纸差点滑落。 他赶紧站起身,脸上堆起笑: “江团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小事哪敢劳动您。”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瞪了身后几个干事一眼,示意他们“快藏材料”。 “这稿子还在研究,主要是……风格上有点问题,我们觉得需要再打磨打磨……比如语言要更‘有高度’,结构也要更符合当前宣传导向……不能太‘技术流’。” 而周丽站在人群后,看着黄科长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找文件,忍不住偷笑。 她没等黄科长继续搪塞,主动将顾清如的稿件递给了江团长。 “江团长,顾医生的原稿在这里。” “风格?”江岷接过周丽递来的稿件,目光落在标题上——《咱们兵团自己的防疫法》。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一页页看下去。 “春天牛羊咳嗽,不是‘上火’,可能是传染病。” “若是眼睛流黄水、走路打晃、不吃草,建议尽快隔离!” 江岷看着看着,嘴角微微扬起,他扬了扬稿件, “这不挺好的吗,通俗易懂,老百姓一听就明白。这才是宣传该干的事!” 黄科长额头冒汗,强辩道:“可……总得有个政治高度,不能光讲技术……现在讲究‘思想引领’,这篇稿子……” “防疫就是最大的政治。”江岷声音沉了下来,他不等黄科长扯大旗直接打断他,“去年牧业连队死了两头母牛,要是早有这份材料,能早发现、早动手,牲口都能保住。这才是为人民服务!” 他盯着黄科长:“你觉得它没有政治高度?那你告诉我,什么叫‘高’?是话说得越难懂就越‘高’?还是离地三尺才叫‘政治’?” 没人敢接话。 黄科长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今天就送师报,团广播站今晚开始播报。”江团长直接布置任务。 “是!保证完成任务!”黄科长立刻立正,声音发颤。 周丽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低头努力掩饰住上翘的嘴角。 …… 两天后的清晨,周营长像往常一样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顺手从桌角拿起最新一期的《兵团日报》。 他本是快速翻看,却在看到头版文章时猛地一顿, 《咱们兵团自己的防疫法——一名基层卫生员写给牧工的贴心话》 副标题写着: “语言朴实、方法实用,让科学防疫走进千家帐篷。” 作者写着三个小字,顾清如。 文末还写着评语,“这是一篇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文章。它没有华丽辞藻,却有最深的人民情怀;它不引经典,却践行了‘知识青年与工农兵相结合’的根本方向。顾清如同志用最朴素的语言,完成了最实在的工作,是新时代基层青年的榜样!” 周营长看完后,拍拍桌子,咧开嘴大笑:“好!好啊!小顾这回可真是又给我们三营长脸了!” 他腾地站起身,拿着报纸就往外走:“广播站!马上联系广播站!今天中午必须全文播送!让全营都听听,什么叫‘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文章!” 消息像野火燎原,不到半天,从营部到连队,人人都在传: “你们听说了吗?顾医生上《兵团日报》头版了!” “我知道,她之前不是登过一次吗?好像是救治牧民羔羊。” “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她亲笔写的文章登报了!还是作为全师推荐典型!编者都夸她是‘新时代青年榜样’!” “哎哟,咱们营的‘会写诗的卫生员’要出名咯!” 营部办公室里,周营长看着窗外喧闹的人群,笑着对卢指导员说:“我早说了,这丫头不简单。现在全师都知道二十三团三营有个‘会写诗的卫生员’了。” 卢指导员笑着说,“是啊,她拒绝进修机会,我还替她惋惜呢。这下子啊,看来是白担心了,金子在哪都发光啊。” 话音未落,通讯员又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报告!师部《边疆建设报》编辑部来电,说要转载顾清如的文章,还要约她写一篇‘基层防疫见闻’!” “呀,那更了不得!”卢指导员一拍桌子,“《边疆建设报》可团系统内最有分量的行业报纸之一啊!能在上面发表文章,那可是响当当的荣誉!” 这么说吧,能在《兵团日报》上露脸,那是政治过硬;能在《边疆建设报》上被转载、被约稿,那就是业务出彩、事迹感人! “这小顾同志,没想到是个文武双全的好同志啊,既能搞医术,又能抓笔杆子。” “哈哈哈,可不是嘛!”周营长哈哈大笑。 顾清如的文章在报纸刊登后,战士们争相传阅报纸, 牧民赶着马车路过营部,特意停下来问:“是不是有个女医生写了防疫歌?让我们念着就能防病?”几个兽医站的技术员骑马赶来,非要当面请教:“顾医生,能不能把这顺口溜再扩展一下?我们想编成广播剧放给各牧场听!” 一时间,赞誉和祝贺像温暖的潮水般将顾清如包围。她由衷地感到高兴,这份认可证明了她选择的路没有错。然而,夜深人静之时,她又为兵团接下来的局势所担忧。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接下来风会席卷这片土地,先从领导班子开始。眼前的平稳与成功仿佛风暴前夕的宁静,狂风骤雨即将袭来。 ...... 傍晚,顾清如正低头整理药箱,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发现是王振军站在门口,风尘仆仆。 许久未见,他身上的军装依旧笔挺,扣子一丝不苟,但脸上那副她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洒脱的神情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许多精气神。 “王同志,你来了,快,快请进来坐。”顾清如急忙起身。 王振军迈步走进来,接过顾清如递过来的搪瓷缸,道了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句玩笑,而是大口将水饮尽。 他将空杯子放在桌上,目光看向顾清如,开门见山道, “清如,我是来道别的。” 第337章 王振军道别 “你要走?”顾清如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是要调到哪里去?” 王振军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不是我调职。是我父亲……他被一纸调令,召回京市,去做‘思想检查’。”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申请了,随他一同回去。” 顾清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重生以来,努力改变,拼命救了王振军,以为能扭转王家命运的轨迹。 可历史的洪流如此顽固,就像一条冰冷的铁轨,看似有了岔道,最终却仍轰鸣着驶向那场既定的风暴。 前一世,她隐约记得,闹得最厉害的时候,王茂之是被调走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振军所说的“思想检查”,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对于王茂之这样级别的人物而言,无异于政治生命的终结,是一场体面的软禁。 而王振军,曾经洒脱不羁、一心在边疆实现抱负的青年,选择陪父亲踏上一条吉凶未卜的路。 “至少,”王振军看懂了她的震惊与担忧,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审问。总得有个家里人,在身边照应着。” 这番话,解释了为何他身上的轻狂尽褪,只余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疲惫。 王振军看着她,声音低沉,“你曾经救过我两次,若是有难处,尽管找我,我在这还是有些人脉的。等我走之后,你……多加小心。” 如今大势已去,司令卸任,树倒猢狲散。 王茂之派系的人,都会遭到清算。 更令人忧心的是,兵团内部已爆发激烈的武斗与冲突,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顾清如勉强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不过一个小小的卫生员,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振军却一眼看穿她的故作镇定。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我眼里,你从来不只是个卫生员。” “你的那份报纸我看了。写得很好。这样,即使我离开这里也放心一些。这些都是你度过接下来风暴的重要资本,别人想要找你麻烦,也得要掂量掂量。只是,记住以后别太显眼了。现在有些人,就怕别人太能干。” 顾清如点点头。 王振军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宋毅的情况不是很好。” 顾清如心头一紧。 她想到了假药案,宋毅曾与她合作追查一批假药,他顺藤摸瓜,发现背后牵涉兵团内部与外部走私的利益链。 宋毅顶着压力做了取证,把原始单据和化验报告封存上报。 当时王茂之震怒,下令彻查, “彻查到底,一个不留。” 宋毅升任调查组组长,一时风头无两。 他揪出了不少兵团蛀虫。 可如今,王茂之下台,调查被叫停了。 那些被停职的、被边缘的“老关系户”,一个个若是官复原职,而宋毅,这个原来王茂之身边的得力干将,自然也会跟着被清算。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上次去师部的许多画面:宋毅在她面前强撑的轻松笑容,他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他总说“没事,我会帮你调查父亲案子”时的温柔。原来他独自一人,默默扛下了所有。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涌现, 她确实无可奈何。 在这个庞大的体制与风暴面前,她个人的力量和情感,渺小得不堪一击。 王振军担忧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低声道:“清如,你……也别太担心,我们还是有一些后手的,至少,还没有人能威胁到他……” 顾清如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到了京市…….你多多保重。” 风从营区空地上刮过,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疼。 她望着王振军上了吉普车,那个阳光少年,如今变得沧桑沉默。 那个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的人,即将远行。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 王振军没有再多说话。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叮嘱,有不舍,也有无声的嘱托。 顾清如抬起手,缓缓挥了挥。 车轮卷起黄尘,如一道土幕,渐渐吞没了远去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缓缓放下手,掌心空落落的。 风刮过旗杆,红旗猎猎作响,可那声音,竟像是送别的鼓点。 顾清如意识到:天,要变了。 司令被撤职的消息,虽然没有正式通报,还是像野草一样,迅速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外面的局势也越发严峻,有些矿区和团部爆发了武斗。 食堂里, 几个年轻战士低声议论,声音也压得极低,眼神却藏不住惊惶。 师部值班室,老张正低头擦枪,动作机械而僵硬。平日里最爱说笑的李干事坐在角落,眉头紧锁,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都快堆到地上了。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与沉默交织的气息。 “上面到底想干什么?”李干事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司令带我们打了五年仗,没功劳也有苦劳,说撤就撤?” 老张伸出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这话不能说。” “我在省红委会有个熟人,前两天偷偷传话,现在上面在查‘地方山头zy’,说是有些干部搞‘独立王国’,培养私人势力……” 说到这里,值班室安静下来。 老张指了指天上,暗示天变了。 大家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人事变动。司令位高权重,牵一发动全身。 他的倒台,意味着背后权力格局的剧烈震荡,而他们这些基层兵官,就像暴雨前的浮萍,看似平静,实则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旋涡。而王茂之派系的人,都将遭到清洗。 第338章 局势愈演愈烈 王振军的道别,像是一个标志,兵团进入了权力真空的阶段。 起初只是暗流涌动,各师团会议上的声音开始分裂,原本压下的派系争执浮上台面。 各派系代表在会议室拍桌吵架,争执指挥权的归属。 进而就是夺权。 有人连夜发大字宝,高呼“清算保守势力”,冲进档案室抢夺人事材料;再后来,便是枪声。 最先出事的南线的几个团,原属不同派系的连队因补给分配爆发冲突,一方扣押了粮车,另一方持械围堵营门。 谈判破裂当晚,枪声响了。 死伤十余人,尸体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抬出来,用帆布草草裹着,运往戈壁深处。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一夜之间,曾经被压制的“革新派”纷纷抬头,打着“执行最新指示”“破除山头zy”的旗号,组织p斗会、接管广播站、控制交通要道。一些原本中立的干部被迫站队,稍有迟疑,便被贴上“保皇余孽”的标签,关进牛棚。 团部与团部之间开始筑岗设卡,巡逻队荷枪实弹,盘查口令一个接一个。 武斗愈演愈烈。 有的营部被占领,有的卫生所被冲击,医护人员被迫公开检讨。 周营长和卢指导员这几天也被频繁叫到团部开会。 夜色如墨,营部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窗棂,仿佛预示着一场不可阻挡的风暴即将来临。 周营长和卢指导员两人坐在书桌前抽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老卢,你说……咱们这身军装,穿得还明白吗?”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 “明白?有时候觉得太明白了,反而更难走下一步。政治,从来就不是直来直去的。”卢指导员轻声道,“它讲究的是分寸、节奏、人心的拿捏。现在上面要变阵,我们这些‘旧人’,哪怕没犯错,也得让位给‘新人’。真到那时候,不光要让位,不被打到就不错了。” 周营长沉默许久,只低声说:“风暴要来了。上面已经定了调子,我们这些干部,要么顺流而上,要么被浪打翻。但无论怎么说,至少我们团部还算安稳。”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营地已陷入沉睡。 几天后,营部传来新的调令。 周营长调任师后勤部副科长,协助物资统筹工作。 命令下达的第二天,周营长就收拾行李走了。 他走的很快,没有交接仪式,没有欢送会,就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走之前,他叫来了郭庆仪, “叔……真非走不可?”郭庆仪十分不舍。 周营长笑了笑, “命令下来了,身不由己。不过你别担心,我这是去师部后勤,清闲的很。你叔叔辛苦这么久了,好不容易有个轻松的活,你还不高兴?” 他说得轻松,可眼神却没落在她脸上,而是扫过营房、哨塔、远处的岗哨,像在默记什么最后的画面。 他若是不走,就会有人打着革新的旗号,冲击作乱。 所以他必须走。 “庆仪,听叔一句,接下来,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冲动,别出头。风向变了。” 郭庆仪心头一紧:“到底出了什么事?司令员被撤,现在又调您走,是不是上面……” 周营长摇摇头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至少现在团部还是稳定的,你待在这里叔叔放心。记住,谨言慎行,不是胆小,是活下去的本事。” 他顿了顿,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铮亮的勋章,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当年你父亲牺牲后部队发的,现在你已经长大了,就交到你手上。” 郭庆仪眼眶发热,紧紧攥住那枚冰凉的勋章。 “你爸走的那样,我二十六岁。我们是同村出来的,一起参军,发过誓要活着回去。可他没回来,我回来了。从那天起,我就答应他,只要我还在,我就当你是亲闺女。” 郭庆仪记得这件事,她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在村里,是周永年来接她。那时候她已经懂事了,所以一直叫周永年叔叔。 “我会等您回来。”她低声说。 周营长没回答,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转身上了车。引擎轰鸣,吉普缓缓启动,扬起一路黄沙,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 周营长离开后,营里气氛更加低沉。 清晨的集合哨依旧准时响起,可曾经嘹亮的口号声如今敷衍了许多,大家都有些没精打采,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曾经热火朝天的防疫动员会停了,广播站也不再播放顾清如的顺口溜。食堂里,饭菜照常供应,但饭桌上的笑语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头扒饭的沉默,仍然有人偷偷议论, “听说三团那边因为争设备都动上家伙了……” “唉,这世道乱的很,保护好自己最要紧。” 连营部的狗都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平日里爱吠的啸天、黑风都安静蜷在狗窝,它们不再追逐飞鸟,也不再对着狂叫,只是静静地趴着,但耳朵警觉地竖着,一有脚步声就猛地抬头。 顾清如之前和这两只狗打过交道,她没事的时候还是会来给两只狗狗送一些吃的过来。 后来黑风拉痢疾,也是她熬了小米汤喂了三天,才救回来。 从那以后,只要她一出现在狗棚门口,啸天就会呼哧呼哧地冲出来,尾巴摇得像风车;黑风则总蹭到她脚边,仰头舔她的裤腿。 周红梅变得不像之前那么活泼了。她原本爱热闹、嗓门大,爱讲八卦,谁和谁眉来眼去、谁偷偷写检讨,她都能绘声绘色地说上一段。 可这几天,她沉稳得不像自己,话少了,笑没了,连最爱哼的小调也咽了回去。 她也察觉到了营部的气氛紧张,更因为顾清如私下里叮嘱过她,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多说多错,若是让人抓到把柄,可就问题大了。 “周营长这一走,感觉咱们营部的顶梁柱都没了。”周红梅重重叹了口气。 宿舍里,郭庆仪坐在床沿,掌心仍握着那枚勋章,摊开的书静静躺着,却再也看不进去,书也已无法让她静心。听到这句话,她眼神微微一暗,睫毛轻颤,却依旧沉默,只将勋章攥得更紧了些。 周红梅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新营长后天就到任了。广播站让准备欢迎稿,只说让重点写‘坚决拥护上级决定’。”她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不满,“连一句‘肯定过往成绩’的话都不让说,这不是让人寒心吗?” 郭庆仪抬头,“红梅,你说话小心点,现在不是从前了。” “可我就憋屈!” 顾清如没加入讨论,她想起周营长离开前,特意叫她去办公室,那时天色已晚,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周营长没有过多寒暄,语气低沉:“清如,我走后,你行事小心一些。现在不光上面乱了,下面也乱了。武斗从边境蔓延到团场,有些连队已经失控,枪都支起来了。你要记住,无论是治病、开药还是写东西,都要多留个心眼,别让人从你身边最不起眼的小事上抓住把柄。” 此刻,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顾清如开口, “咱们几个以后少说话,把手头的事做到最好,比什么都强。” 第339章 雨中搭车 傍晚,师部后勤仓库外,夕阳西沉。 宋毅走到角落,递了根烟给站在墙根下的周永年,两人靠着斑驳的墙根,沉默着。 不远处的师部喇叭还在激昂地播放着红色口号,更衬的这个角落的死寂。 宋毅开口,“怎么样,来了师部还适应吗?” 周永年猛吸了一口,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真没想到,我老周打仗没死,没倒在开荒犁耙下,最后倒在了这堆报表账本里。” “你呢,怎么样?” 宋毅没说话,他的案头,还堆着那摞被人故意弄得混乱不清的旧账,他知道,那是有人想让他永远陷在这里,查不出,也走不掉。 他没回答,反而安慰周永年道,“没事,会过去的。 这风,不会总往一个方向刮。” 这话,不光是说给周永年听,更像是说给自己。 周永年点点头,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 “王这一走,他们算是彻底放开手脚了。你也小心点。你之前动的,不是哪个人的奶酪,是一整张网。现在有些人复起了,他们想让你查不下去,更让你……动不得、走不得。” “我知道。”宋毅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营长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既有欣赏又有担忧:“你小子这脾气,是块硬骨头。但硬碰硬,吃亏啊……你别忘了,还有人在营部等你呢。” 宋毅眼神暗了暗,重重地点头。 两个失意的男人,在黄昏的角落里,用几句简单的话,相互鼓励着。 掐灭烟头,宋毅回到办公室。 窗外暮色渐沉, 他坐在桌前,拿出记录表,一栏一栏核对着三年来的物资出入记录, 门“哐”地被推开,进来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 是赵立功,原后勤仓库主任。之前宋毅查他涉嫌倒卖药品,亲手将他送进审查室。如今官复原职,趾高气扬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叠文件。 “哟,宋组长还在忙呢?”赵立功把文件“啪”地摔在桌上,“师部新命令,明天上午九点前,交出全师近三年所有药品采购记录。” 宋毅抬眼,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一会。 赵立功有些心虚,“你看我干什么?确实是上级要的!” 宋毅冷笑,“好,明早我一定完成。” 赵立功啐了一口,转身欲走,临出门又回头:“明天九点,我亲自来收。少一张,你就准备写检查吧,写给谁看,我就不说了。” 门被狠狠甩上,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 新任营长没有到任之前,整个营部都人心惶惶。 顾清如将所有的锋芒彻底收敛,行事愈发谨言慎行,只在心里默默筹划。她知道,眼下唯有埋头做事,静待时机,方能徐徐图之。 在这段压抑的日子里,她唯一牵挂的便是宋毅。 前几天,又收到了一封宋毅的来信。 只有寥寥数行, “清如: 我目前挺好,勿念。 起风了,你要穿暖。 望你一切安好,坚守岗位,莫轻言退。 保重身体,等云开。 ——毅” 顾清如看着信里的字,有些心疼。 从王振军口里得知,宋毅在师部的压力很大,但是在信里,他却只字未提。 她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设法打听他的近况,却没料到,宋家的人先一步找到了她。 这天清晨,冯所长派给顾清如一个巡诊任务,去牧业二连。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刁难她。 因为牧业二连离营区三十余里,山路崎岖,途中要过两道干涸的河床,雨季时常塌方。平时大家轮着去,这次却直接点名安排顾清如去。 李三才立刻站出来:“所长,我去吧,我熟那条路。” “你不行。”冯所长头也不抬,“我还有其他巡诊任务安排给你。” 一句话,把李三才噎回去了。 李三才张张嘴,还想帮顾清如说话,顾清如拽住他的衣袖摇摇头。 她默默收拾药箱,绑在自行车后座,推车出门。 她知道这是冯所长的算计,让她吃苦受罪,耽误时间,甚至出点“意外”,也无人追责。 但她更知道,若不去,就是“抗拒任务”。 她骑上车,迎着晨风出发。 牧业二连位于荒原深处,三面环沙丘,只有一条勉强能走自行车的土路通向连队。 这里放牧的战士常年风餐露宿,风湿、冻疮、肠胃病频发,是她巡诊中最艰苦的一站。 到了牧业二连,她来不及喝口热水,就开始给知青们诊治病情。 到了下午,天有些灰蒙蒙的闷,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 牧业二连连长看看天色,走过来说,“顾同志,你先走吧,怕是要变天啊。你再晚点,就得困在这儿了。” 她点点头,谢过他,推车上了土路。 一路上,顾清如也觉得天色不对,她卖力的骑着自行车。 刚翻过最后一道坡,眼看营部就在不远,忽觉头顶一暗,风猛地卷起沙石打在脸上。 她抬头一看,乌云如墨,正从山口滚滚压来。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噼啪作响,瞬间连成一片白帘。 顾清如有些狼狈的推车躲到路边一棵孤零零的白杨树下。 将药箱护在怀里,身上披着件军绿色的油布雨披。 这雨披是军用雨披,是之前宋毅给她的。这时候雨披并不普及,一般都是用油布或者塑料纸披在身上,还有的套个麻袋。 树冠稀疏,挡不住倾盆大雨,即使有雨披,雨水还是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脖颈。 雨太大,土路泥泞不好骑车,容易摔了。 还好距离营部已经不远了,她准备先躲进空间,等雨小一点再走。 却听见身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雨幕中驶来。 顾清如转身看了看来车,是师部后勤的编号,不是营里的车。 那辆吉普车开的不快,经过她时停了下来。车窗摇下,副驾驶探出一名年轻战士,大声问:“同志!去三营怎么走?前面岔道没标志,我们迷向了!” 顾清如指了指前方泥路:“直走五里,过河床后左拐,看见旗杆就是三营驻地。” 她大声回应,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 战士道谢,正要关窗,车里却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我们载这位小同志一程吧,这雨一时停不了。” 第340章 困局 后车窗缓缓摇下,一位气质端庄的中年妇女坐在后座,“小同志,你先上车吧,载你一程。” 顾清如看是师部后勤的车,应该没问题,道谢,“谢谢同志。” 副驾小战士跳下车,接过顾清如的自行车利落绑在车后。 顾清如上车前先脱下雨披,之后冒雨抱着药箱上了车。 她将药箱和雨披放在脚边,生怕弄湿了车座垫。 看到脚上的鞋在干净的车垫上留下水渍,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一旁的妇女将她的局促看在眼里,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手帕,笑了笑,语气自然而亲切:“快擦擦。我家那小子也在兵团,看到你们这些孩子这么辛苦,心里怪心疼的。” 顾清如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谢谢您。” 妇女余光瞄到顾清如的药箱,“你也是卫生员?这么晚,又下着雨,是刚出诊回来?” 顾清如点点头,“嗯,去下面的牧业点巡诊,回来路上就赶上雨了。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 妇女点点头, “这工作不轻松吧?风吹日晒的。” 顾清如笑了笑,眼神明亮: “还好,习惯了。比起刚来时什么都不会,现在能帮上大家的忙,心里挺踏实的。”她说起这些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不出丝毫对艰苦环境的抱怨。 那名妇女产生了一些好奇,顺着询问道, “真是不容易。那你们平时巡诊,最常遇到的是什么情况?” “最多的还是冻伤和肠胃着凉。”顾清如谈起专业,语气沉稳了许多,“我们就多教大家预防,用土法子配点药膏。” 妇女赞赏的点点头,接一句: “好孩子,能把心沉下来,为这么多人治病是好事。兵团是座大熔炉,能在这里扎根,你们都是国家的好苗子啊。” “谢谢阿姨。”顾清如觉得这位阿姨谈吐不一般,周身气度不凡,估计是师部下来的干部? 不长的路程,两个人在后座聊着天,很快就到了营部。 吉普车驶入营部门口时,雨已成了毛毛细雨,像一层灰白的纱帘垂在天地之间。 车停稳后,副驾驶的战士跳下车,将顾清如的自行车卸了下来。 妇女也推门下车,撑开一把油纸伞,姿态从容,“小同志,就送你到这了。” 顾清如将药箱放在自行车后座,不好意思的笑着说,“谢谢你们载我一程,我就在三营卫生所。” 刚才两人一路说话,也没说清楚,自己其实就是三营的。 妇女一愣,随即快速扫视顾清如几眼。 仿佛猜到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了。回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顾清如也点头:“谢谢您,您也保重。” 之后推着车,转身离开了。 身后,妇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向营部,而是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 顾清如推开卫生所的门时,肩头还有着雨渍,裤脚湿了一截。 郭庆仪正焦急在门口张望,见到她快步迎上, “你可算回来了,外面雨这么大,路又远,我还怕你困在半道上……快回宿舍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 顾清如笑了笑,放下药箱, “没事,我运气好,回来路上雨最大那阵,碰上来营部的吉普车,车里的同志顺路捎了我一程。” 郭庆仪松了口气:“那真是运气好。这鬼天气,连广播都停了信号。” “车上有个女同志,挺和气的,一路上还聊了几句。” 之后顾清如回宿舍找出换洗衣物,在空间里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毛衣和蓝布衫。 刚梳好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清如同志,马上去会议室开会。” “现在?”她一怔,什么会议,都下工了还召开? 即便是心里嘀咕,她还是快速整理一下衣领,拿上笔记本朝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窗外雨声渐歇,只剩屋檐滴水的轻响, 顾清如推门进去,一股暖意夹杂着茶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目光扫过屋内坐着的人,她微微一愣, 是她? 那个雨中给她搭了一段车、给她递手帕、闲聊的温和长辈。 一身熨帖的深色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银灰色的像章。 那名妇女主动站起身来,率先开口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林秀芳,宋毅的母亲。” 她的目光直视顾清如,笑意盈盈, “没想到这么巧,我们刚才见过了,你坐。” 顾清如一愣,很快想到之前宋母曾经想介绍她去京市医学院,但是被她拒绝了。 她是因为这个来的,还是另有意图? 顾清如心里猜测着,坐下后,林秀芳从布包里取出一个蓝布包的小方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清如,刚才咱们在来的路上就遇见了,说明我们有缘分。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是阿姨从北京带来的点心,你尝尝。” 顾清如静静看了她一眼,才伸手接过,“谢谢阿姨,您太客气了。谢谢您的礼物。” 寒暄后,林秀芳面色一肃,叹了口气,切入正题,“小毅的情况,想必你也听说了。他年轻气盛,之前查假药案,得罪了太多人。现在风向变了,那些人官复原职,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上面已经开始计划怎么整他了。 有人开始翻他过去的业务疏漏,举报信出现在师纪委信箱,指控他私自取样、越权调查、制造矛盾。 这些信件,我们虽然通过关系暂时扣下了,但是我们毕竟在京市,在这边使不上什么力气。一旦立案,就是‘立场问题’。他若被扣上‘激进冒进、破坏团结’的帽子,这辈子就毁了。” 说到这里林秀芳秀眉微颤,不似作假。 顾清如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猜到宋母来的意图。 林秀芳接着说道,“他父亲在这边使不上力,我们宋家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送他去军校深造,避开这个风头。” “但是,他现在坚持不肯去。什么原因,想必你也清楚。” “我知道我今天来这里,说的话有些强人所难。 他也不知道我来找你。你是很好的女孩,阿姨很欣赏你。 如果……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会希望你们走到最后。只是,现在形势……我们做父母的都在着急。你也知道,他这么骄傲的人,若是被拉上台低头认错,被关审查室,我们做父母的会多么痛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如果你真的为他好,这时候……只能划清界限。这不是为他家,是为了他这个人。” 第341章 一封分手信 顾清如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摸索着衣角,静静听着每一个字。 此时,林秀芳的话像一把刀刺进了她心里,但是她知道现实问题的严峻。 她早有预感风暴将至,却没想到它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林秀芳的话,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想,宋毅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唯有权衡、隐忍、抉择。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愈发凶险。 一些人趁势上台,搅风弄雨,把这里搅得乌烟瘴气。 很多干部接连遭难,轻则被羞辱,重则扣上帽子,连夜带走,从此杳无音信。 许久,她才低声说,“如果送他去军校……能躲开这一切吗?” 林秀芳点点头:“军校属于系统内培养,一旦入学,身份转为预备干部,受组织保护。短期内不会再被追究旧案。但前提是他必须政治清白,不能有牵连。” 顾清如明白了。 她就是那个“牵连”。 她脑海中浮现出宋毅的模样—— 穿着白衬衫走在连队的小路上, 食堂里笑着递给她一碗热粥, 风雪中不顾一切冲进了地窝子, 离开师部时隔着车窗,那一眼沉默的相望…… 他穿白衬衫最好看, 她不想他被羞辱,被摧毁,被磨平棱角。 她希望他一直是那个眼里有光的人。 顾清如心里刀绞一般,但是面上维持神色平静,她轻轻点头, “阿姨,我想写一封信,你能替我转交吗?” 林秀芳着实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她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也看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宋毅。 识大体,顾大局,可惜……. 现在她能认清现实,愿意主动提出分手,这是最好的结局。 林秀芳也不想撕破脸,毕竟…… 想了想,她按捺下复杂的情绪,起身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只剩下顾清如一人。 煤油灯摇曳,映出她孤零零的影子。 顾清如拿出纸笔,铺在桌上。 手刚碰到笔尖,一滴泪便无声落下,洇开在纸面上,像一朵小小的墨花。 她默默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一封分手信。 她折好信,放进信封,写上“宋毅亲启”,双手微微颤抖。 然后,她将那盒点心和信放在一起,起身离开会议室。 许久,林秀芳走进会议室,没看见人,只看见桌上孤零零的一个方盒子和一封信。 …… 午后,卫生所药房。 顾清如坐在桌前,低头分拣着晒干药材,她的麻花辫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比往日苍白,眼底有抹不去的倦意。宋母离开营部之后,她像是被抽去了生气。 她没有变化,依旧按时巡诊、写简报、整理药材,话却少了,笑也淡了。 郭庆仪和周红梅都看在眼里,却不敢问。 她们猜到了,也知道,有些痛,不是安慰能解的。 同时,营部开始传新任营长要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紧张。 “新来的领导,是什么背景?” “听说新来的营长是从师政治部下来的……” “政治部下来的……”有人喃喃,“那不是专门管‘思想问题’的?” 还没等大家议论出个结果, 新任营长很快到任,姓陈,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容温和。 新任营长陈新安到任第三天,就在全营大会上宣布:“思想不牢,地动山摇。今后,政治学习列为头等任务。” 从此,每天清晨出工前,必须集体学习红宝书两小时。天还黑着,寒气刺骨,战士和知青们裹着棉袄,在操场上列队,每个人手里握着一本红宝书, 学习由新任营长亲自主持,他站在台前,念着书里的语录,两个小时时间过得很漫长。 谁也不许打盹、念错字,相互之间揭发举报。大家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晚饭后,还要组织“晚间思悟会”,每人要写五百字思想感悟,由小组长收齐上报; 生产任务被挪到了角落。 麦田荒了半垄,羊群瘦了一圈,可没人敢提。 谁要是说一句“地再不种就误农时了”,立刻有人冷冷接话:“思想不过硬,种地也长不出好庄稼。” 食堂的墙报也换了。原先贴着防疫知识、生产标兵照片和知青学习心得的版面,一夜之间被撕去,换上了几幅新刷的标语: “提高警惕,严守纪律!” “思想不纯,寸步难行!” “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容半点杂音!” 整个营部像被罩进一口铁锅,闷热、压抑、无声无息地沸腾。 大家被迫改变。 说话前先看四周,走路时低头贴墙,连咳嗽都憋着。从前见面热情招呼“吃了吗”,现在只敢点头示意,眼神一碰就闪开。 玩笑没了,歌声没了,连孩子在院子里跑跳,都被大人厉声喝止。 冯所长是最先嗅到风向的人。 他在卫生所立刻响应“政治挂帅”,腾出诊疗室的一半空间,办起“思想学习班”,墙上挂起领袖语录,桌上摆满文件汇编。 晨会不再是分配任务,而是全体的思想学习。冯所长带头领读,逐字逐句,声情并茂。谁读得不够响亮,谁眼神飘忽,都会被记下名字,列入“思想待提高名单”。 这一天,卫生所众人都已经到齐,参加晨会。 郭庆仪却迟迟没来。 冯所脸色有些不好,他觉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战。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郭庆仪匆匆进来,发丝微乱,眼下泛着青黑。 她刚从病房出来,守了一名高烧战士一整夜,直到确认无碍才敢合眼。 “报道!”郭庆仪在门口站定,声音略显沙哑。 冯所长没让她进来,只冷冷抬眼:“郭卫生员,现在几点了?” “八点三十二分。”有人小声答。 冯所长嘴角一扯,语气陡然加重: “有些人啊,嘴上讲政治,行动却重业务轻思想。是不是觉得救几个人,就能不守纪律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低头,没人敢出声。 郭庆仪站在原地,脸颊发烫。她有些委屈,想解释自己是因为照顾病人彻夜未眠,才迟到的。 若是周营长还在,冯所长是不会用这种态度对待她的。 顾清如赶紧拉郭庆仪坐下。 第342章 分手的传言 冯所长冷哼一声,翻开花名册继续点名。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是也揭露出局势变了,人心也变了。 冯所长未曾公开针对过顾清如,可私下里,他也使了一些手段。 重要的出诊任务,交给别人;上报材料的机会,不再让她经手;连她主持的颇受好评的“妇女卫生课”,也被以“内容不够严谨”为由无限期暂停了。 顾清如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她清楚,自己因农场抗疫事件立过功,又写文章登过兵团日报,他暂时不敢拿她开刀。 但是时间久了,不好说。 这天上午,顾清如正在整理病历,蒋文娟拿着巡诊记录本进来,医助小李跟在后面。她将记录本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响,引得顾清如微微抬眼。 “哎,听说了没?”蒋文娟用胳膊肘碰了碰小李, “有的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攀了高枝儿,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让人家给甩了。” 小李一愣,茫然地眨眨眼:“蒋姐,你说谁呢?” 蒋文娟斜眼瞥向顾清如的方向,嘴角一扬,嗤笑出声:“还能有谁?咱们营部还有谁天天登报立功的?” 小李脸涨红了,下意识脱口而出:“不会吧!顾姐她……她那么优秀,而且她是靠自己立的功……” “立功?”蒋文娟冷笑,声音陡然拔高,“立功顶什么用?说到底,还不是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成分摆在那儿呢!” “这种出身,能配得上人家干部子弟?之前不过是图个新鲜,现在风向变了,可不就得赶紧划清界限?” 顾清如的整理本子的手猛地一顿。 但是她却没有力气去辩驳。 她累了,最重要的是心累了。 这时郭庆仪冲了进来,她听见了蒋文娟的话,一把抓住蒋文娟的胳膊, “蒋文娟,你说什么呢你!” 蒋文娟一愣,仗着资历老,还想嘴硬:“我跟小李聊聊天不行?又没点名道姓。” “闭嘴!”郭庆仪厉声打断,“顾清如有没有资格,轮不到你来评!她救过多少人?四连马肉中毒,多少知青高烧昏迷,是你守了一夜?还是她?农场疫病,是你给大家熬药治病,还是她?”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她出身怎样,是组织定的,不是你一张嘴就能踩进泥里的!你要是再敢背后嚼舌根,我不光告到冯所长那儿,还要写信到师政治部,看看他们怎么说!” 小李也鼓起勇气,小声说:“就是……顾姐报纸上都夸是先进典型,怎么能这么中伤她……” 蒋文娟有些胆怯,见没有人站在她这边,跺跺脚快速转身走了。 郭庆仪转身走到顾清如身边, “清如,别听她胡说。” 顾清如抬手拉住郭庆仪的手,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儿,谢谢你。” 郭庆仪说,“你赶紧打起精神来,还有好多病人等着你医治呢!” 知道郭庆仪是在安慰她,她点点头。 她没想到,和宋毅同志解除恋爱关系,这件事这么快就传了出来。 中午,顾清如去食堂打饭,原本和她有说有笑的炊事员,只是默默给她打了菜,眼神躲闪。周围几桌人的说笑声,在她走过时,会瞬间低下去几分。 她清晰感受到周围空气的变化。 原本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问好搭话,今日反倒成了什么惹人厌的脏东西。 周红梅找到她,偷偷塞给她一个热土豆,愤愤地低声说:“别理那帮长舌妇!她们就是嫉妒你!” 顾清如无奈的笑了笑。 在这个强调阶级纯洁性的时代就是这样,若是高干子弟和出身不好的女性分手,就是划清界限,并且错误都会自然归咎到女性身上,甚至会污名化女性。 对男性的议论则会少得多,甚至带有同情:“宋干事也是年轻,被迷惑了”、“还好及时醒悟,没犯大错误”。他会被看作是一场jj斗争中的醒悟者或受害者。 …… 暮色四合,到了晚饭时间,卫生所的人都去食堂了, “清如,去食堂吗?”郭庆仪拿着搪瓷饭盒问, 顾清如摇摇头,“你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那我帮你打好带回来吧。”她拿上顾清如的饭盒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顾清如坐在办公室,白天的闲言碎语像针,而分手的决定则像一把还插在心口的钝刀,两者叠加,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宋母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没有压抑自己,任由眼泪无声地涌出。 不是为了那些刺耳的话, 而是为了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人, 为了那段曾经在风雪中互相取暖的感情。 月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心里反而泛起一种平静。 顾清如想,如果这时候宋毅站在自己面前,说军校他不去了,愿意为了她留下,她愿意吗? 她几乎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不会。 不是不爱。 正是因为爱,才选择放手。 她想起在七连后山见到真实身份的他,一身黑衣,眼神明亮;想起他在牧区探查假药的坚定;想起他暴风雪中来找自己不顾一切的模样。 他是宁折不弯的人,若是自己困他在此,他的理想会枯萎,脊梁会被压弯。 刘玉香的挑拨、算计和恶毒言语,都没能真正伤害他们。 感情,在时代旋涡面前,太轻了。 想到这里,一种奇异的力量在心里涌现。 是悲伤也是清醒,是失去也是觉醒。 她不再期待谁来拯救她,也不再等待命运的转机。 她站起身,“啪” 一声拉亮了灯。光明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阴霾,也仿佛驱散了她心头的迷雾。 目光落在郭庆仪打来的饭盒上,拿起筷子,一粒粒,认真吃起来。 将最后一口饭咽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澈和坚定, 她闪身进入空间,开始每日练习,练习枪法、学习医术。 她还要照顾弟弟和农场的父亲,接下来,就算没有宋毅并肩而行,这条路,她也要一个人走完...... 第343章 保健医生的机会 顾清如收拾好受伤的心情,投入到巡诊、整理病例、分药入库的工作中,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能把心填满,就能无声回击这些闲言碎语。 几天后傍晚,顾清如在卫生所忙碌,通讯员小张从门口探头,”顾同志,团部王同志来找你。 “王同志?”顾清如直起身,略一怔。 她第一反应是王静娴。 她迅速洗手擦干,走出卫生所。果然,王静娴站在门口,穿着素净的灰布列宁装,脖子上搭着一条浅色围巾,笑容温和如初春的溪水。 “清如,有空吗?我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说。” “有,姐,来我宿舍坐吧。” 顾清如回卫生所打了声招呼,带着王静娴走进她和郭庆仪的宿舍。 宿舍里,铁皮炉子已经不点了,有点冷清。 顾清如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姐,什么事,您亲自来营部?” 王静娴接过杯子,没急着喝,而是静静看着她:“我来看看你。” “外面的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她们嚼舌根,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她们达不到你的高度,只能通过贬低你来获得一点可怜的平衡。” 顾清如一愣, 多日的委屈、压抑,被这一句话轻轻的拨动了。 她没说话。 王静娴接着说,“清如,你不用说什么。我虽然不是完全清楚你和宋毅的事,但我懂。有时候,两个人明明朝着一个方向走,拼尽全力,却还是走不到一块。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先分开,各自去闯一条更宽的路出来。等你们都走远了,回头看,才会明白,有些分离,不是终点,是成长的起点。况且,你还这么小,未来还有很多机会啊。” 她顿了顿,接着说,“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平。男人失意了,还能说一句‘大丈夫何患无妻’, 转身再战山河。我们女人却要承担所有的污名。” 顾清如知道王静娴说这些话是想安慰她,其实她早已经想通了。 但听到身边人说这些话,还是觉得很温暖。 她眼中不再迷茫,轻轻点头:“谢谢你,静娴姐。” 见顾清如已经从伤感中走出来了, 王静娴终于提起了正事。 “对了,昨天我家老江回来说,司令部的一位首长,早年战场上受过重伤,肺部一直不好,去年入冬后越发严重,咳的厉害,夜里也睡不安稳。现在组织上在物色一位可靠的保健医生。要求还挺高,既要医术扎实,又要政治过硬。”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清如一眼:“我当时一听这条件,脑子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顾清如心头一震。 王静娴虽然没有直接说出这位首长的名字, 但是战场负伤、肺病、司令部首长…… 钟维恒! 一定是他! 王静娴接着说,“当然,这差事说出去不算风光。说是保健医生,其实日常就是贴身照料,量体温、听肺音、熬药换药,还得随时待命。有些人觉得,这活儿跟保姆差不多,不如在营部当个卫生员体面。但是能在首长身边做事,也能学到不少啊。”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你想不想去试一试?换个环境也好。” 顾清如沉默了一会, 不光是保健医生不体面,没有卫生员听上去光鲜。还因为,保健医生的工作并不稳定。 一旦首长调任、退养甚至病故,她这个“随员”便立刻失去岗位,只能等待组织重新分配。到那时,能不能回原来岗位都不好说。 但是,想办法接近钟首长,是她的目标。 这不是送到眼前了吗, 想到铜马,想到黄小娟的话...... 顾清如下定决心,“静娴姐,谢谢你想到我。我愿意去。” “真的吗?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王静娴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顾清如的肩:“那你这几天等消息。我先回去和我家老江说一下这个事,把你的材料先报上去。” 顾清如送王静娴走到院门口,目送她上了回团部的车。 王静娴的这趟来,其实也有她的私心。 她是真心欣赏顾清如的才干和人品,这个年轻姑娘医术扎实,临危不乱,心性沉稳,又懂得进退。在边疆这个偏远的地方,这样的人才凤毛麟角。 可她不是慈善家,也不是专程来当知心姐姐的。她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递出这样一个机会,背后自有其深意。 若钟副司令员真的选了她,意味着什么? 第一,顾清如是从江岷团里走出去的医生,且是她王静娴亲自推荐的人,一在首长面前站稳脚跟,江岷便有识人之明的政绩,在首长面前算是挂了号了。 第二,江岷团地处偏远,信息闭塞,与上层联络常需层层转达。可若团里有人能直接进入司令部,哪怕只是个保健医生,也是打通了一条隐秘却可靠的信息通道。 政策动向、人事调整、甚至高层对某些人或事的态度,都可能通过这根细线悄然传递回来。 第三,一旦顾清如站稳脚跟,便可能成为他们政治生态中的一枚棋子。 王静娴不动声色地布下这颗子,等的正是时机成熟时的一招妙手。 顾清如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但是她也明白,自己需要这个机会。 自从周营长调离,营部早已变了天。过去那个凭本事立功的体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谁口号喊得响、谁检举揭发快、谁更能迎合风向,谁就能步步高升。 勾心斗角无处不在,举报成风。 前几天一名炊事员的丈夫就被揭发,第二天就被打成“sx落后分子”,被下放农场了。 顾清如每日穿行在这压抑的空气中,仿佛多呼吸一下都是原罪。 她来兵团,是为了查清父亲的冤案,不是为了在一场又一场荒诞的政治表演中耗尽青春。 所以,她需要这样的机会...... 第344章 接受调令 乌市,司令部家属大院。 钟维恒在家中书房,这里陈设简单,有军事地图、书籍,桌上放着茶具。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陆沉洲走了进来,风尘仆仆,军装沾满了沙尘。 他肩头的疲惫藏不住,脚步却依旧沉稳。没回营,也没换衣,第一站便来了这里。 钟维恒正俯身研究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眼中顿时浮起一丝真切笑意:“沉洲?回来了?快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瞧你这一身灰土,还顺利吗?回来汇报工作进展刚结束就往我这儿跑,连脸都顾不上洗?” 陆沉洲坐下,语气恭敬却也不失亲近:“顺利。就是些小麻烦,清缴残部,三天两夜没合眼。担心您的身体,过来看看才放心。” 钟维恒心头一暖,微微颔首:“有心了。” 这时,门轻响,骆岚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走进来。 她约莫四十出头,眉目温婉,一身素净蓝布衣,袖口微微卷起,像是刚从厨房出来。 她笑着将茶放在陆沉洲手边,“喝点热的,驱驱寒气。热毛巾,擦把脸舒服一些。” “谢谢。”陆沉洲起身点头,接过热毛巾擦了擦脸, “别客气,把这里当成是你自己的家就好。”说罢,她收好毛巾轻轻带门离开,怕打扰他们两个人谈话。 钟维恒望着她的背影,随即转回陆沉洲身上,叹道:“老毛病了,不打紧。倒是你,这段时间瘦了不少。这次你又立功了,不错。听说是三营下面农场乱了?” 陆沉洲点点头,简要的说了一下农场的情况,“农场被有心人背后控制,发生了暴乱,还好及时控制住了。这件事农场有一个犯人被牵连,还涉及到团部干部,很复杂。” 钟维恒眼神一暗,很快消失。 他沉默片刻,仿佛不经意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桌前。 “你来的正好,后勤处真是多事!我身体好得很,非要塞个保健医生来。说是组织关怀。名单递上来一堆,全是女同志,背景、资历都差不多,挑得我头疼。你常年在外奔波,见的人多,眼光准——帮我看看,哪个合适?” 陆沉洲接过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四份简短的个人档案。 当他翻到第二页时,目光骤然一凝——“顾清如” 三个字和一张熟悉的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的她梳着两个麻花辫,眉眼清秀,神情沉静, 他表情控制得极好,但翻阅纸张的动作有了一瞬间几乎不可察觉的停滞。 “都是具备专业的好同志,您定就是。” 钟维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慢悠悠地品着茶。 “哦,这里面还推荐了小顾,你还记得吗?” 陆沉洲坦白,“不光记得,之前在农场还遇见了。” 钟维恒点点头,“这样啊,就她吧,好歹知根知底,总比来个完全不知底细的强。现在下面处境不安全,我把她调到身边,对她也是个机会。既然你们认识,接下里任务还忙吗?若有时间,去一趟三营把她接过来。” ……. 营部办公室。 卢指导员拿出一份刚下发的通知,推到顾清如面前, “组织上决定,指派你担任钟维恒同志的家庭保健医生,一周后赴乌市报到。” 顾清如这段时间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定。 但是真正看到这份通知的时候,心情复杂。 离开这里,意味着逃离那些无休止的流言蜚语,也意味着告别这片她曾挥洒汗水、咬牙坚持的土地,还有那些并肩熬过寒夜的战友。 卢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慎,“是上面特批的指派。钟老有旧伤,需要专人调理,尤其看重中西医结合的医生。你的情况他们了解过,业务过硬,政治清白,又踏实肯干。” “好好干。但你放心,无论何时结束,营部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顾清如道谢,“谢谢您,卢指导员。这段时间……多亏了您的关照。” 卢指导员摆摆手,叹了口气:“不用谢我。这机会确实是好事。” 他压低了些声音,“下面乱得很,人心浮动……我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对你不利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这时候调你走,未必是坏事。换个环境,清清静静做事,比在这儿耗着强。” 顾清如垂下眼,没说话。 这段时间营里确实有不少关于她的闲言碎语,比蒋文娟说的还要恶劣。 卢指导员语气轻松了些,像是有意缓和气氛,“给你三天假期,回去收拾收拾行李。该带的带上,到了那记得你是三营出来的卫生员,别委屈自己。” “是,谢谢卢指导员。” ...... 顾清如先去一趟团部,和王静娴道别。 王静娴替顾清如高兴,“哎呀,这可是好事!” 她拉过顾清如的手,语气里满是欣慰,“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困在这小地方。保健医生这位置虽不起眼,可是能在首长身边做事,这是信任,也是机会。” 顾清如摇头轻笑,直接说到点子上,“若不是又你推荐,我哪有机会被上面看见?这份情,我会一直记着。” 王静娴很满意,她在心里点点头,面上摆摆手:“我是欣赏你的本事,可不是施恩。不过有几点,我要提醒你……” “清如,你到了首长身边做事情,位置特殊,和在营部做卫生员可不一样。有人会把你当棋子,也有人会借你试探钟首长的态度。 你要守住两条,第一是医者本分,不偏不倚;第二是口不出恶言,笔不留祸端。 我知道你一向沉稳,可还是要处处小心。别轻易信人,也别卷进是非里。 平安才是福。 ” 这几句话,顾清如心里一暖。她听出来,王静娴是真心给她的指点,想起这段时间的交往,王静娴算是她认识的知心大姐姐,这个机会也是她递过来了, 顾清如真心道谢:“我明白。谢谢你提醒,静娴姐。” 另一边,营部办公室,姚文召挂断电话, 宋毅焦急的回应还在耳边, “你说她要调走?什么时候的事? ” “我一定赶过去......” 第345章 道别 离开王静娴家后,顾清如去了刘淑芬家。 小院里,刘淑芬正在晾晒棉被,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清如,你怎么这时候来了?青松还要一会才下课呢。” “淑芬姐,我是来道别的。” 将上面下来的调令告诉刘淑芬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得这么快?” “一周后报到。”顾清如从布包里取出十斤白面、一斤白糖、两斤羊肉,放在灶台上,“这东西一点心意。麻烦你这段时间帮我照应青松。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他了。” “哎哟,说啥麻烦不麻烦的!”刘淑芬立刻摆手,语气嗔怪,“还带东西,你跟我还见外?青松在我眼皮底下,就跟亲儿子一样!他穿的、吃的,我能亏待他?你只管安心去,好好干你的事。” 顾清如心里一暖,“青松他学校那边学费和书本费我已经把下学期的交过了……他还小,不懂事,要是淘气不听话,你们该说就说,该打就打,不用留情面。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接他过去。” 刘淑芬眼圈一红,却强笑着拍她肩膀:“傻丫头,说这些做什么?就把这里当成你家,把他就留在团部小学,有空记得给这里捎信儿。你还不回来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屋,捧出一个葡萄糖水瓶装的酸菜,塞进顾清如怀里:“喏,自家腌的酸菜,带路上吃,到了乌市也能熬碗面。” 顾清如放下瓶子,上前一步,抱住了刘淑芬。 这个拥抱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刘淑芬对他们姐弟的照顾,就像大姐姐一样,更像母亲。 她从未索取任何回报,却无私的帮助她们姐弟,在流言四起时更是挺身而出。 是顾清如在这动荡岁月里,唯一能称为“归处”的地方。 刘淑芬拍拍顾清如的背,“去吧,别担心这里。我给照顾好青松。再等会儿,青松该下学回来了,你俩好好道别,他有一阵子看不见你该想你了。” 刘淑芬没有留顾清如吃饭,因为最后一趟回营部的车,在傍晚。 不多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书包晃动的轻响。顾青松推门进来,看见姐姐站在堂屋前,眼睛一下子亮了:“姐,你怎么来了?” 顾清如笑着迎上去,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回来啦?长高了,长胖了不少。” 顾青松挠挠头:“还行,就是今天老师讲题,我答对了问题,被表扬了。” “真厉害。”她轻声说,指尖抚过他额前乱翘的发丝,声音微微低下去,“青松,姐要出趟远门,可能……要走一阵子。” 顾青松一愣:“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去司令部,给首长做保健医生。”顾清如没有隐瞒,因为这个理由同样可以庇护弟弟。 “你在刘姐家里,要听话,帮着干活,好好念书,知道吗?” 顾青松攥紧了书包带,声音闷闷的:“那你结束了任务,要来接我。” 他像是一个孤零零、被抛弃的孩子,顾清如心里一软,蹲下身抱住顾青松,“听话,等我回来。” 良久,顾清如松开手,将菜瓶子仔细裹进包袱,系紧背带。 “刘姐,青松,我走了。”她轻声说。 “走吧。”刘淑芬站在门口,牵着顾青松,挥着手,“记得捎信儿,别让我们惦记。” …… 回到营部,天色已近黄昏,食堂炊烟袅袅。 顾清如先去姚文召办公室道别, 姚文召沉默片刻,只叹了口气:“保重。外头不比兵团,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没提宋毅要来的事情,怕勾起顾清如的伤心事。 作为旁观者,他替两个人的错过惋惜,但是又默默感激顾清如的清醒和牺牲。 她的放手,让宋毅避开风波。 顾清如点头,未多言,转身离去。 离开后,她去卫生所和黄医生道别。 黄医生默然取出一本翻得边角微卷的《实用中医学》,递到她手中,只说了一句:“留着,或许用得上。” 她郑重接过。 随后她来到陈老的办公室。老人从抽屉中取出几张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几个方子,有治寒喘的,也有安神定惊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是些小方子。” 顾清如双手接过,小心收进衣袋,“谢谢陈老,我一定好好用这些方子。” 两位医生皆惜才,深知她心思缜密、医术渐成,本是营部难得的年轻骨干。 但如今风气紧绷,是非横行,像她这样有能力又不肯依附权势的人,留下反易招祸。她这一走,看似被动,实则是保全与成全。 动一动,或许是命运给她的转机。 最后启程的那天,卫生所办公室里聚集了郭庆仪、周红梅、夏时靖、李三才几个小伙伴。 没有仪式,也没有煽情话语。 大家围坐一圈,摆着搪瓷缸热茶,嗑着瓜子,讲着旧事, 刚到七连,吃住不习惯,不会做农活,是怎么熬过来的; 七连地窖塌了,刘连福被埋在里面,大家拼命挖土; 农场疫病那晚,陆沉洲进来如神兵天降,怎么把带头的几个犯人打的抱头鼠窜……. 笑一阵,沉默一阵。 “到了乌市,别忘了咱们这戈壁滩上还有人惦记你。”郭庆仪笑着打趣。 “听说那儿和沪市一样,有西餐厅,奶油面包能拉丝,你替我们闻闻味儿也好。”周红梅眼馋,“尤其是羊肉抓饭和酸奶疙瘩,替我多尝两口。可惜首长不要广播员…….” “行啊,我到了问问首长,需不需要能读报、讲笑话的广播员,到时候给你写信你可得来。” 屋里一阵哄笑。笑声落下后,却是一阵安静。 “放心去吧,这是好机会。”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医生!车到了!” 顾清如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无数奋斗与辛酸的地方,拎起了简单的行李。 郭庆仪和周红梅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顾清如拿着行李朝着营部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吉普车冲破尘烟,猛地刹停在营部门前。 车门甩开,宋毅跳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军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上胡茬凌乱,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合眼。 “清如!” 他的目光直直锁住顾清如,脚步坚定地朝她走来。 顾清如怔住,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手中的包袱微微下沉。 “宋毅……你怎么来了?” 第346章 一场梦碎了 宋毅没有说话,目光死死锁在顾清如身上,像要把她刻进骨血里,眼底隐隐烧着痛楚的火光。 那封分手信,他母亲亲手交到了他的手里。 字迹是顾清如的,语气克制而平静,内容却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你有你的责任。而我,也该走自己的路了……不必找我,不必等我……愿你前程似锦,平安顺遂。” 短短几行,却让他的心被狠狠撕碎。 他不敢信,不愿信。 那个答应与他并肩的人,就这样决绝转身? 他熬了几个通宵,在师部处理完一堆毫无意义的文件,一脱身便立刻赶往营部。 多亏姚文召暗中报信,他才没有错过。 自尊让他压抑自己的情绪,在师部几天,没人看出他内心的煎熬。 可此刻看见顾清如,所有的克制已经全然溃散。 他不在乎形象,不在乎体面,只想当面问一句,是不是真的要分开? 这时,郭庆仪跑过来,接过去顾清如的行李,“你们聊聊吧。” 丢下这句话,她就走远了,给他们留出空间。 顾清如下定决心,缓步走到宋毅面前。 走到近前,看到宋毅苍白疲惫的脸庞,心里一紧。 几天没见,他憔悴了很多,人也瘦了一圈。 “对不起”几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紧紧咬紧了牙关, 不能说。 这是写下分手信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风掠过空地,卷起细沙,两人之间,只剩沉默。 他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什么?” 三个字,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是不是我妈……她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的眼里有痛苦,有不解,更有一种被背叛的茫然。 他收到信的时候,就猜到母亲在背后使了一些手段,母亲也说了家里给他安排军校的机会,可他无法接受。 他不能接受家里强势的安排,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就安排他的前程。 更无法接受的是顾清如竟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连当面说清楚的机会都不给他。 见顾清如不说话,宋毅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清如……别走。那些都是我母亲的安排,我从没答应。军校?我不去!兵团的事,我也可以解决,情况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给我点时间,我能处理好!” 顾清如咬咬下嘴唇,看到宋毅这样,她也很痛心,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 但是……. 接下来兵团的情况,有多恶劣,重活两世的她,太知道了。 到时候,整个兵团乱成一团。宋毅调查假药案,得罪这么多人,他们整人的手段有多可怕,她怕…… 怕宋毅继续留在这里,有一天,连命都保不住。 她咬牙,狠心说出那句最狠的话: “你妈没跟我说什么,跟她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听家里的,去军校吧,那是你的路。” 顾清如说着,声音已经哽咽,但她强忍着泪水,直到眼眶通红。 她强忍泪水,怕哭出来会让所有的决绝都崩塌。 宋毅看到了,看见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看见她颤抖的睫毛,看见她强撑的倔强。那一瞬,他仿佛抓住了希望,激动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握住她的手: “清如,只要你愿意等我,一切都能改变!你忘了我们说过的话吗?你说过,只要我们心在一处……” 顾清如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 “我没忘。但正是因为我没忘,我才必须离开。”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宋毅,我爱的,是那个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眼神里有光的你,不是现在这个为了我,要向小人低头、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你。” “你在我心里,是鹰。鹰不该困在笼中,更不该为谁停下飞翔。” 宋毅摇头,“不,清如,请你给我点时间……” “你不该被困在这场纷争里,那是你该去的地方。而我……也有我要走的路。” 宋毅看出顾清如的决绝,僵在原地。 就在这片悲伤氛围之中, 另一辆深绿色吉普车,平稳而无声地驶入院中,甚至没有激起太多尘土。 “接我的车来了,保重。” 顾清如最后深深看了宋毅一眼,拿了行李,朝着车子走去。 车门打开,一人走下。 是陆沉洲。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眉宇间是惯有的冷峻与沉静。 他看到顾清如背对着所有人,正走过来。一辆吉普车前面,宋毅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周围郭庆仪、周红梅等人都在,一脸的唏嘘与不忍。 陆沉洲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公事公办地说道: “顾清如同志,我替钟首长来接你。可以出发了吗?” 而此刻,顾清如已走到他面前。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只是对陆沉洲点了一下头, “麻烦陆队了,我们走吧。” 陆沉洲为她拉开车门,他看了看宋毅, 在她上车前,低声说:“如果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立刻联系钟首长,就说你改变主意了。” 顾清如摇摇头,登上了车,轻声说一句, “走吧。”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车窗外,宋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定格成一个孤独的黑点。 车窗内,寂静无声。 直到车子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那片营地,顾清如才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她紧握的掌心。 她没有回头看,也不敢回头。 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已被她亲手埋进风里。 一场梦,碎了。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风雨阳光。 第347章 边疆守卫者 车子驶出营部许久,已经午时。 营部远远的抛在身后,那间她曾值夜的卫生所、那处温馨的宿舍、那群可爱的小伙伴、还有那个曾经刻在心底的身影……都被抛在了烟尘之后。 车内一片沉默。 小战士专心开着车,双手稳稳地握住方向盘。陆沉洲坐在副驾,目光看向前面崎岖的地平线。 顾清如坐在后座,一言不发,望着窗外飞驰的戈壁滩。 四月末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卷起细沙扑打在车窗上。 荒原依旧沉睡,枯黄的梭梭枝如大地干涸的脉络, 荒凉、辽阔,像极了此刻她内心的空洞。 黄沙与碎石连绵至天际,偶有枯枝般的灌木闪过。 戈壁滩上沙石被风吹动,天地间蒙着一层薄尘,更添苍茫感。 有一种粗犷的壮美。 陆沉洲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这一路上,顾清如眉目沉静,唇线紧抿,仿佛将所有情绪都锁进了眼底那片深湖。 他明白她的沉默。 离开了熟悉的营部、朋友和爱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任谁都会彷徨。 他猜测,这份低落里,可能还有对某人的不舍。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用一种平和的口吻打破了沉默: “路上要是累了,就靠一会儿。路程还远。” “去了那里别太担心,钟司令虽然要求高,但很爱才。你把这个工作做好,以后想回三营,或者有别的想法,机会总是有的。” 顾清如知道陆沉洲是好心安慰她,打起精神来道谢。 他不知道她和宋毅的事情,她也不想解释。 心累了,没有力气。 这件事像一个伤疤,一碰就痛。 只能看着窗外的风景,放空思绪。 车子行驶离开营部一个多小时后, 道路越发崎岖,坑洼接二连三,车身剧烈颠簸。 “前面路不好,坐稳。”陆沉洲回头提醒。 顾清如轻轻点头,手扶住前座边缘,车子剧烈颠簸着。 突然,车子猛地顿了一下,发动机发出一阵异响后彻底熄火,最终滑行到路边停下。 小战士嘟囔一句,“又熄火了。” 随即利落跳下车,开始检查。 陆沉洲一起下车检查车辆, 顾清如也跟着下车,她凑过去,“怎么样,能修好吗?” 小战士说,“麻烦你稍等片刻,估计是油管堵塞了。我清理一下就好。” 这时候的老式吉普车在颠簸土路上经常抛锚,小战士处理起来驾轻就熟。 顾清如点点头,在车边放松腿脚。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别到耳后,目光落在远处一道暗褐色的山脊线上。 在苍茫的大自然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 烦恼也仿佛被寒风带走。 陆沉洲站到她身旁不远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暗褐色山脊,切割着荒原与天空。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翻过那座山,气候就不同了。风小些,偶尔还能看见绿洲。” 顾清如微微侧头,“你去过那里?” “边境这一带,走私时有发生,巡逻路线复杂。”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片山前山后,我几乎都跑遍了。” 顾清如不由的侧头看了一眼陆沉洲, 风掀起他军装的一角,肩线笔直如刃,身形挺拔如松。 日晒使他的肤色略显粗糙,眉宇间刻着长途跋涉的倦意,可眼神依旧清明坚定。 此刻的他,是一名边疆守卫者,用脚步丈量荒凉,用身躯守护一方安宁。 “你们…….真的很了不起。” 陆沉洲没接话,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山口。仿佛一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片刻静默后,她低声问:“陆队,请问乌市离这儿还远吗?” “我们今晚在墨河县落脚修整,明早继续走,中午前能到乌市。” 顿了顿,他补充道, “最后一段路况好些,只要不下雪,不会耽误。” “下雪?”她微怔。 他嘴角微动,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四月底的天山北坡,谁说得准呢?前年这时候,一场暴雪封了三天山路。” 顾清如目光落在脚下颠簸的土路上。 从乌市到三营营部,接近一整天的车程, 意味着陆沉洲从昨天起便已在赶路,穿行于荒原与沙尘之间,没有停歇。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来接我。” 陆沉洲看懂了她的感激和体谅,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军用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递给她: “吃点东西吧,车子修好,后半程要赶路,天黑前得赶到晚上落脚的地方。” 顾清如接过,是一块压得结实的大麦饼,一种常见的行军口粮。 她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味道有些粗糙。 饼有些干涩,难以下咽,她只得就着水壶抿了一口水,才将食物缓缓送下。 陆沉洲拿了一块递给修车的小战士,他们俩早已吃惯这种口粮,几口就下肚了。 经过小战士的一番忙碌,车子终于重新发动。 小战士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差不多了,咱们继续赶路。” 上车后,顾清如拿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叶给小战士和陆沉洲, “这个含服在嘴里,能提神舒缓。” 两人道谢接过。 顾清如含上一片,清凉的气息在口中弥漫开来,顿觉舒适许多。 此后一路未作停歇,车辆在荒原上前行着。 夜幕降临,车子抵达墨河县。 这里只有简陋的兵站招待所,外墙斑驳,门窗漏风,但还算安全干净。 陆沉洲下车后,检查了一下招待所周围的环境。 随后将几人介绍信交给了前台。 前台带他们去房间,陆沉洲检查了顾清如房间的安全。 用手电筒照了照墙角、床底、窗户插销,确认无异样后,他才退到门口,看了她一眼: “早点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顾清如轻声道谢。 她打开行李,将自己带的床单铺在招待所硬板床上。 她从行李中拿出搪瓷缸,在里面加了点奶粉和糖,用热水冲开。 平时,她不爱吃这么甜的,但是今晚,她破例给自己泡了一碗温热的甜奶,小口小口喝了下去。 胃里有了暖意,心却依旧空落落的。 洗漱完毕,她换上干净衣服,吹熄煤油灯,躺上床,拉紧被角。 窗外风声呜咽,像谁在哭。 她闭上眼,脑海里再次闪过宋毅站在营部门口的样子,那双盛满痛楚的眼睛,那句“别走”…… 可她不能回头。 她对自己说:时间会疗愈一切,伤会结痂,人也会重新站起来。 她睡着了,却做了一夜噩梦。 梦见自己站在师部礼堂外,看着人群涌动,宋毅被推上台,脸上有血痕。 她动不了,像被钉在原地,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台下有人高喊,“他就是假药案背后黑手,包庇外人,背叛组织。” 一张张熟悉又扭曲的脸在人群中浮现。 有姜学兵冷峻的侧影,有冯所长阴沉的目光,还有那些曾对她微笑的战友,此刻都举着拳头,怒吼着要他低头。 她拼命想冲上去,却被无形的手拽住。 她惊叫出声,却发现自己已不在礼堂,而是在一片无边的戈壁上狂奔。 身后有脚步声,杂乱而逼近,有人喊:“抓住她!她就是资本家家属!” 她不敢回头,只拼命跑,脚底磨破,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血泊之中。 远处山影渐渐消失,她看见七连卫生室的门就在前方,她上前拍打,却没有人应答。 直到一只手从背后狠狠将她拽倒,冰冷的铁链套上手腕…… “你跑不掉的。” 她猛然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窗外仍是漆黑一片,煤油灯早已熄灭,屋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第348章 初到钟老家 第二天一大早,车子再次启程。 陆沉洲注意到顾清如眼底淡淡的青黑,什么也没问。 只是轻声说道:“路还远,你在后排靠着休息一会儿吧。” 顾清如点点头,车子行驶平稳后,就在后座躺下了。 或许是连日疲惫终于找到出口,她竟很快沉入梦乡,这一觉安稳而深沉,没有惊扰,也没有噩梦。 直到车外传来几声短促的喇叭声,她才猛然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望向窗外,眼前的景色已经不是苍茫的戈壁,而是乌市的房子和街道。 车子已经驶入了乌市。 她怔了片刻,目光好奇地扫过四周。 上一次来乌市,还是去年七月,坐着知青专列从沪市抵达边疆的时候。 那时他们一行人暂住在中学礼堂,后来便被卡车直接送往各自的连队,根本来不及细看这座城市。 顾清如望着眼前的街道,粗粝中透着苍茫,是典型的西北风格。土黄的墙面斑驳,低矮的屋檐,偶尔有自行车叮铃穿过,行人裹着厚实的棉衣匆匆而过。 在荒芜的连队和营部待久了,这样略带市井气息的街景,竟让她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 正打量着,车子缓缓停在了一家国营饭店门口。 白墙灰瓦,门楣上”人民食堂”四个红字已经有些褪色。 陆沉洲回头对顾清如轻声说:“到了,赶了一路,咱们先去吃点热乎的。到兵团司令部还要一会。” 饭店不大,几张木桌擦得发亮,墙上挂着菜单:手擀面、白菜炖羊肉、土豆炒青椒、咸菜炒肉末…… 价格写着“三毛五到一块多不等”, 墙上还贴着还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小战士也跳下车,精神抖擞地跟在陆沉洲身后去窗口打饭。 顾清如伸手去掏饭票和粮票,却被陆沉洲轻轻按住:“不用,我来。” 她默默收回手,在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 不多时,两人端着托盘走回。 三碗刚出锅的手擀面摆在桌上,热气腾腾。 面条粗实劲道,汤头清亮却香气浓郁。每碗面上都盖着一大勺热腾腾的白菜炖羊肉。羊肉与金黄炖透的白菜层层叠叠,油星在汤面微微荡开,勾得人食欲顿起。 “还有腌萝卜和咸菜,配着吃更香。”小战士笑着把两小碟咸菜推到中间。 顾清如看着眼前这顿热气腾腾的面条,也是食欲大开。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送入口中,吹了吹,送入口中。筋道的面裹着咸香的汤汁滑下喉咙,胃里顿时暖了起来。她又夹了一块羊肉,轻轻咬下,羊肉的膻味和香味在口中化开。 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清晨出发以来,除了那些干硬的大麦饼,几乎没有正经吃过东西。 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随着这一口热汤缓缓融化。 陆沉洲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顾清如脸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嘴角微微一勾。 小战士狼吞虎咽,吃得额头冒汗,一边吃还一边感慨:“还是跟着陆队出来,才有这待遇,太香了,这可是咱们这儿最有名的老张食堂!听说王震将军当年路过,还特意进来吃过一碗面呢!” 陆沉洲说:“好了,快吃吧。老张师傅早退休了。” 顾清如吃的额头沁出细汗,一碗面见了底。 她抬眼看了一眼陆沉洲,方才那几句闲谈,竟是她在这位队长身上见过的最“日常”的一面。 正想着,小战士一抹嘴,爽利地起身:“陆队,您不是还买了肉包?我去端过来!” “嗯,在窗口。”陆沉洲点头叮嘱。 小战士一溜烟跑向柜台,身影汇入排队的人群。 桌边只剩下碗筷轻碰的余音,和远处嘈杂的人声。 顾清如趁机低声询问, “陆队……我初来乍到,规矩不熟,想请教您,钟司令……对身边人的要求,是不是特别严?” 其实她真正想知道的,是钟维恒其人。 是权谋深沉? 还是磊落刚正? 陆沉洲何等敏锐,他立刻听出了话中的试探分量。 “乌市和营部不一样,那里……人和事都更复杂。 "有时候,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听到的,也可能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 钟首长身边……尤其如此。"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钟首长最看重的,是忠诚和可靠。” 这番话,已经表明,钟维恒是一个看重忠诚、按规矩办事的领导。 并且,陆沉洲言语间对钟维恒的维护,还是很明显的。 顾清如相信陆沉洲的为人。 那么,陆沉洲选择跟随的一个人,会是背叛者吗? 相信,到了钟家,相信一切很快就会揭晓。 她压下这些心绪,道谢,“谢谢陆队提醒,我会做好本职工作,用心去看。” …… 车子再次启程,穿过乌市喧嚣的街巷,穿过尘土飞扬的城郊,终于抵达了兵团司令部驻地。 门口哨兵持枪肃立,检查证件格外严格。 陆沉洲出示了通行令,车子才缓缓驶入。 绕过几排砖砌的办公楼,道路渐渐安静下来,进入家属区。 一排排红砖平房错落有致,院前种着沙枣树,墙根下晾着军绿色的衣裳,透出几分生活气息。 车子停在最东边一栋独立的小楼前。 这栋两层小楼比旁处高出些许,外墙斑驳却整洁,门前两棵老榆树投下浓荫,显得格外静谧。 这里就是钟维恒的家。 车门刚开,一位穿着素色布衣、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迎了出来,是刘姐,钟家的勤务员兼管家。 她快速的打量了一眼顾清如,利落的接过行李:“顾同志,可算到了,一路辛苦。” 陆沉洲点头致意:“刘姐,我们得回部队报到,后续的事就麻烦你了。” 小战士也帮忙把顾清如的行李拎下车。 陆沉洲看了顾清如一眼,眼神极短。 随即拉开副驾门,将那一袋还温着的肉包递给她:“拿着,饿了加个餐。” 顾清如一怔,下意识接过来,她还以为这包包子是陆沉洲带给部队战友的,没想到是给她的。 “谢谢陆队……” 随后,两人转身上车离开。 顾清如拎着一包包子,另一只手提着行李,站在院中,却不见钟维恒的身影。 刘姐帮她拿着行李,引她走进屋内,绕到一楼靠近厨房的一间客卧: “顾同志,你暂时先住这儿。” 顾清如看过去,这间屋子很小,堪堪挤下一张单人木板床,床脚还垫着砖头,一张旧书桌靠窗放着;墙角有个脸盆架,旁边还搁着一个暖水壶—— 第349章 骆岚 顾清如站在门口环视一圈,看着简陋的房间,没说什么。 这里好歹是平房,比七连的地窝子好多了。 刘姐放下行李, “钟首长昨夜又犯了老毛病,咳嗽咳得厉害,吃了药才睡下。夫人一直在床前守着,现在两个人都歇着。” 刘姐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偷偷打量着顾清如,这个空降的“家庭医生”,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听说是营部调上来的卫生员,还攻克了农场疫病, 还以为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经验丰富的女医生。 哪想到来的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 这么年轻、稚嫩,能当钟首长的保健医生? 这,能行吗? 刘姐心底这么想着,但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语气上透着疏离, “小顾同志,你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我就在厨房忙活,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没有迎接,没有热茶热水,也没见到钟维恒与夫人,顾清如并不恼。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是作为家庭医生被调来的,名义上是为钟首长调理身体,实则更像一位医术方面的“保姆”。 她来,是为首长服务的,不是来做客的。 这一点,她懂。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和:“您忙去吧,我需要一块抹布就行,想先把屋子收拾一下。” 刘姐转身去了厨房。 不多时,提来一小盆清水,递上一块边角磨损的旧抹布。 “井水凉,别泡太久。”她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可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欲言又止。 顾清如察觉到她的异样,抬眼问道:“刘姐,你有什么就说,我初来乍到,很多不懂,还需要您指点。” 对于顾清如的态度,刘姐很满意。她这才压低声音说, “小顾同志,首长家规矩多,平时没事别四处走动。尤其是三楼阁楼的房间,不能进去。” “那地方锁着,钥匙只有首长和夫人有。你就算听见什么动静,也当没听见,好吗?” “好,我记住了。”顾清如眼底划过一丝疑惑,但是什么也没说。 每个家,都有它的秘密。 刘姐走后,她将房间仔细擦拭干净,又取出自己带着来的床单被套,仔细铺好。 棉布上的淡淡皂香弥漫开来,小屋终于有了一丝“家”的气息,不再只是暂居之所。 收拾妥当后,她喝了点空间的热水,吃了点酥饼。 坐在桌前,翻开带来的一本医书,一页页细读。 既然说了不能随意走动,她就在小屋待着就好。 在这里,她首先做好本职工作,之后,在慢慢想办法打探铜马的事情。 面对钟维恒,她决定要假装毫不知情,从而试探出真相。 此刻,她选择静观其变,先稳住自己。 对于刘姐的戒备与疏离,她也看出来了。 一个服务首长多年的老人,对于突然来家里的“医生”,自然心生芥蒂。 怀疑她的能力、甚至担心自己被取代,这些都有可能。 只有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傍晚时分,顾清如听见刘姐在门口轻唤:“顾同志,吃晚饭了。” 厨房里,刘姐准备了简单的晚餐,玉米糊糊、蒸窝头、一碟炒白菜,一碟咸菜。 顾清如坐下,发现面前盛着粥的碗碗沿有一处磕痕,边口缺了一小块。 她没作声,只悄悄将缺口转到外侧, 没多久,厨房门帘轻轻一动,脚步声极轻地传来, 随即,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骆岚,钟维恒的夫人。 她看上去养尊处优多年,约莫四十出头,身穿一件蓝色上衣,齐耳短发,眉目温婉。 “顾同志,抱歉,昨晚老钟身体不适,我一直在照顾他,下午没能出来招呼你。现在老钟服了药休息了,要明天才能见你了。” 顾清如急忙站起身来,“钟夫人,您太客气,我本来就是组织派来照顾首长的,以首长为先,理应如此。” 骆岚点点头,缓步走进,在桌子旁坐下。 刘姐赶忙给骆岚也盛了一碗玉米糊, 骆岚接过碗,目光掠过顾清如那只碗时,她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筷子,神情依然温和, “这碗边儿都磕了,用了容易划伤嘴,也显得不讲究。刘姐,以后这些旧东西收起来吧,别让客人用了。” 刘姐连忙点头:“是是,是我疏忽了,抱歉顾同志,我来换新的。” 说着,刘姐将顾清如面前那碗粥拿走,重新换了一个碗。 吃完晚饭,骆岚陪着顾清如坐在客厅, “小顾同志,听说你是从三营卫生所调来的?年纪轻轻,就能独立负责巡诊防疫,履历很优秀。”骆岚端起茶杯,语气温和,像长辈拉家常,“家里有你这样的专业同志在,我这心里也踏实多了。” 顾清如微微欠身:“您过奖了。能来首长身边工作学习,是我的荣幸。” “我这可不是说客套话。”骆岚放下茶杯,笑容淡了些,透出些许郑重,“老钟的身体,是顶要紧的事,离不得人。以前事事都得我亲自经手,生怕出一点纰漏。你来了,能帮我分担不少。” “请您放心,我一定尽心。”顾清如回答得不卑不亢。 骆岚看着她,点点头,像是满意,她突然话锋一转, “你一个人,小小年纪就经历那么多,又在下面锻炼了这么久,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顾清如说, “组织上一直很关心我,连队、营部的领导和同志们也都很照顾我,没受什么委屈。” “是吗?”骆岚轻轻一笑,没再说什么。 刘姐走过来默默倒茶,添热水。 接下来,骆岚细致交代了一下钟维恒的饮食禁忌、起居规律、用药时间。 顾清如一一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突然,骆岚轻“嗯”了一声,眉头微蹙,抬手按住右侧太阳穴。 “又犯了……”她闭上眼,声音轻了几分,“这偏头痛,一到换季就犯。” “刘姐,拿一下我的药。” 刘姐急忙从厨房柜子里找了药过来,“夫人,您的头疼药。” 顾清如一看,是常见的止痛药。 “夫人,这种止痛片吃多了伤肝,长期用反而加重神经负担。我对头疼治疗方面有一些了解,若您信得过,不如让我试试针灸和推拿?见效也快。”顾清如主动询问。 骆岚睁开眼,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顾清如伸手:“请您先让我诊脉。” 骆岚缓缓将手腕递出。 顾清如凝神细辨:肝阳上亢,血虚风动,确是典型偏头痛之象。 她取出随身银针,在火上略烤,迅速刺入风池、合谷、太冲诸穴,手法轻巧如蝶落花瓣。 随后以拇指沿胆经推揉,力道由浅入深,节奏稳定。 不过一刻钟,骆岚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缓下来。 “确实没那么疼,感觉舒服多了。”她睁开眼,看向顾清如,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手法竟如此老道。” 顾清如收回针, “在营部跟着老军医学了几手。” “难得,难得。”骆岚轻声道。 “夫人,您这时候刚行过针,气血尚在调和,若是能躺下歇一刻,效果会更好些。”顾清如轻声建议。 骆岚颔首:“你说得是。我确实觉得还有点晕,那我就上楼休息了。” 待骆岚上楼后,刘姐悄悄拉住顾清如,压低声音说,“顾同志,刚才那个碗……真是我疏忽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顾清如一怔,随即摇头一笑:“没事。我们在连队的时候,饭盆都磕得像地图,谁还在乎一个缺口?这时候能吃饱,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语气平和,不像是有芥蒂的,刘姐着实松了一口气。 见顾清如回房,刘姐转身快步朝储物间去了。 不一会,刘姐抱着一床厚实的新被来到顾清如的宿舍,“现在夜里不点火墙了,我看你带的那床被子薄,夜里盖着冷吧?换一床。等明天出太阳,抱去院子晒晒,晚上盖着暖和。” 顾清如道谢。 第350章 初见钟老 第二天一早,顾清如洗漱后,听见刘姐在门口轻唤:“顾同志,吃早饭了。” 她走进厨房小饭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一碟小咸菜。 刘姐说,“你先吃吧,钟首长一早出发,去医院检查了,夫人陪着一起去了。” 因为钟首长和骆岚不在家,顾清如偷得半日清闲。 她将来时路上穿的衣物都洗了,又把刘姐换来的被子抱去院子里晒。 院子晒衣绳上,将棉被展开,拍打几下,接受阳光的洗礼。 晒过的被子,晚上盖着暖和。 忙完这些,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读起医书来。 窗外榆树轻摇,风里有草木的香气。 顾清如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时光了。 来了一天了,她大概知道了钟家的格局。 她和刘姐的卧室在一楼,钟司令和夫人住在二楼,二楼还有钟司令的书房。 傍晚时分,刘姐轻轻敲门,探头进来, “顾同志,钟老回来了,让您上去一趟……在书房。” 终于来了, 顾清如合上书,理了理衣襟,缓步上了二楼。 书房内光线柔和,壁炉微燃,茶香氤氲。 钟维恒穿着一件旧军装外套,坐在宽大的布面沙发上,膝上搭着一条灰格毛毯,手边放着一杯热茶和一份折叠整齐的《人民日报》。 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看上去完全一副退隐多年、颐养天年的老干部模样。 骆岚坐在他身后的小凳上,眉眼低垂,看上去很是亲近。 顾清如刚刚站定,钟维恒放下报纸抬起头来。 那一双眼睛,初看温和,细看却深如古井。 “清如来啦?”他笑着招手,“快坐,到这儿别拘束,就当是回家。” 顾清如走近,对着首长敬了一礼,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钟维恒仔细端详她,语气带着赞赏与感慨: “一年不见,差点认不出来了。在兵团历练得不错,立功通报、抗疫先进、还在《兵团日报》发表了文章,七师从上到下都在夸你,说你是年轻一代里的好苗子。” 顾清如说,“钟首长您过奖了。都是组织培养,同志们帮衬,我不过是做了本分事。” 钟维恒点点头,语气竟有些苍凉, “唉……我是老了,折腾不动了。” “现在这样,在家看看报、喝喝茶的日子,挺好。外面的风风雨雨,是该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去闯了。” 骆岚适时地递上一杯新砌的茶,笑意温婉地接话,“可不是?小顾别看年轻,医术十分了得。今天多亏了她,我这偏头痛多少年了,她几针下去,人就轻松了。你的病啊,也要慢慢调理,身体调理好了,将来组织上有需要,也能随时顶上去。” 顾清如在一旁默不作声,其实刚刚钟老的话,让她有些诧异。 之前在沪市干部疗养院初见之时,他虽卧病在床,脸色灰暗,可那双眼睛依旧锋芒毕露,像一把藏在旧鞘里的刀。 两人的见面时间不长,但当时钟老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久掌权柄的压迫感,还是很深刻的。 可眼前这个钟维恒,穿着旧军装,膝上搭毛毯,说话慢条斯理,满口“颐养天年”“让年轻人闯”,竟真像个退出江湖、安度晚年的老人。 不到一年,为何他的变化如此之大? 会不会……和最近兵团的风有关? 钟维恒今日这般姿态,是顺势而退? 还是被迫低头? 抑或……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会不会是韬光养晦? 顾清如没来得及深思, 钟维恒已缓缓开口, “明早李医生来,他最清楚我的病了。到时他会跟你详细说我的情况、用药规律、日常监测要点,还有你需要做的具体工作。” 顾清如点头:“是,钟首长。” …… 第二天一早,顾清如刚吃完早饭,骆岚领着她去见李医生。 客厅坐了一位陌生中年男人,他身穿灰蓝色中山装,身边放着一个旧皮质医药箱。 此人正是乌市医院的肺科专家,李医生。 刘姐客气的给他倒茶。 “李医生,您好。”顾清如上前,“我是顾清如,组织派来协助照护钟老的。” 李医生打量她一眼,点头:“嗯,顾同志你好,档案看过。兵团来的,中医底子不错?” “是,跟营部老中医学习过一段时间。” 简单寒暄后,两人随即上楼会诊。 钟维恒照例坐在沙发上,精神尚可,见了李医生便笑:“老李来了?” 李医生点头后,一边打开听诊器,一边熟练地询问近期咳喘频率、痰色深浅等。 他边看边对顾清如解释说, 钟老为慢性肺疾病,需长期调养,忌寒湿、忌劳累、忌情绪波动。急性发作期可能引发呼吸衰竭,需随时准备急救措施。 “治疗主体仍由我负责。每月定期检查、用药调整都归我管。你的工作主要是两块——” “一是每日熬制药膳,根据拟定方子调理气血、健脾益肺;” “二是若钟老突发咳喘、缺氧、意识模糊等情况,要能第一时间施针或用药,争取抢救时间。” “可以的,我能胜任。”顾清如认真听着,不时记录着。 随后,两人在书房坐下,开始拟定药膳方。 李医生说,“钟老的旧伤在肺,春季风燥,易引动宿疾。当前调理以固本培元为主。顾同志,你先说说思路。” 顾清如略微沉吟后提出思路,以《金匮要略》中的“黄芪建中汤”化裁为主,辅以百合固金、山药补脾、莲子安神,兼顾钟老体质虚寒、肺气不足的特点。 李医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吟片刻,补充道:“加点北沙参和玉竹,润肺不燥;再添一味五味子,敛肺止咳,尤其适合夜间盗汗者。” 两人几番推敲,结合供应的药材和食材,最终定下药膳方子: 核心药膳为黄芪百合炖鸡,每周两次。基础食养为小米山药粥,每周三次。 对症茶饮为红枣生姜桂圆茶、川贝雪梨饮、白萝卜蜂蜜水、五味莲子茶,每日交替。 另外,前七天熬煮“养心安神汤”给钟司令服用。 李医生仔细看过,点头确认:“可以。剂量合理,药性平和,适合长期服用。” “既然要做药膳,药材就得配齐。”他转向顾清如,“一般补气养阴类的药材,在兵团司令部后勤能申请到,凭我的签字条就行。”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印有红章的空白单据,写好编号与药品清单,递给她: “药材统一从兵团司令部后勤卫生科领取,每月初凭我的处方单取一次。” 顾清如接过单据。 送走李医生后,刘姐走进厨房,看着灶台上那份新写的药膳单,轻声道:“以前都是我去采买食材,米面油菜,我都熟门熟路。药材这块……你是得跑一趟司令部了。” 第351章 谁动了药材 顾清如装好李医生开的单据,出门去领药。 上午九点,乌市的秋阳澄澈明亮,不燥不烈,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金。 她推开院门,一步跨入外街, 豁然开朗。 笔直的道路横贯前方,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枝干挺拔,显得严肃、整齐、有力。 她脚步微微一顿,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恍惚。 而此刻,路面平整坚实,和在营部、连队的荒凉碎石土路、地窝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收敛心绪,她按照刘姐的指路,朝着家属院门口走去。 道路两旁是一排排红砖砌成的平房,每家每户都有一圈矮矮的砖墙或木栅栏围出的小院。 这些小院充满了生活气息,一家小院的女主人正在晾晒厚棉被;一家小院的菜畦已经完成了春播,还插着几根竹竿;再往前一点,有户人家院角堆着煤块和柴火,烟囱正冒着细弱的白烟。 听刘姐说钟副司令家住得最靠后,自家烧锅炉有火墙,屋里比别家暖和得多。 家属院的房子都差不多,但是仔细一对比还是能看出区别。 钟司令住的房子独门独院,院墙高些,往东走,是一些联排房,五六户并肩而立,共用一堵墙,各自开门、各有院落。 至于更外围的几栋二层小楼,住的多是副师级以下的干部。红砖楼,坡顶依旧,但格局已变成单元式。每层两户,楼梯在外。 那些人家的阳台窄小,晾衣绳横七竖八,孩子的棉鞋挂在栏杆上晒太阳,显得拥挤却热乎。 顾清如走过时,不少院子里的人也在打量她。 小小的家属院没有秘密。 一个生面孔,一句外地口音,甚至一件新裁的衣裳,都会在晚饭后的水房前、厕所外,被悄声议论一遍。 钟司令家来了个年轻的女卫生员,这个消息像风一样早已经在她之前就传遍了家属院。 不少人好奇的打量着顾清如,有站在院门口抱着孩子的妇女;甚至还有大娘凑上前搭话,假装关心地问:“小同志啊,哪儿分配来的?以前在哪个单位?” 顾清如一概微笑摇头,只轻声道:“组织安排,来帮忙的。” 她不再四处张望,背着斜挎包,快速走出了家属院。 …… 到了司令部,顾清如凭着李医生开的条子,一路问到司令部后勤部一个挂着 “卫生科” 牌子的办公室。 办事的是个四十多岁、面无表情的男助理。他接过条子,扫了一眼上面的签名和公章,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顾清如这个生面孔。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他一边慢腾腾地转身开药柜,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是的,我是钟副司令的保健员顾清如。”顾清如平静地回答。 听到“钟副司令”几个字,男助理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依单取药。 川贝、百合、黄芪、甘草…… “签个字。”他递过登记簿,指着一个地方。 顾清如仔细核对了清单,确认无误后,在药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将药材收进斜挎包之中,转身走出卫生科。 司令部大楼的走廊空旷、肃穆。 就到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穿着旧军装、没戴帽子的中年男子与她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顾清如愣住了, 王叔! 是那个跟了父亲十几年、总爱笑呵呵叫她“小姐”、把父亲那辆车擦得锃亮干净的司机王叔!那个在风声鹤唳时,父亲悄悄给了丰厚安家费让其离开,从此失去联系的王叔! 顾清如之所以认出他来,因为他的变化不大。 他也看见了她,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在两人身体交错而过的瞬间,顾清如看见他微微颔首。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司令部走廊的某间办公室。 她没有追上去。 对方的反应, 明显不想跟自己相认。 顾清如保持面色如常,走出了司令部大楼。 实际上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父亲司机,王叔,是父亲最信任的员工。 此刻出现在兵团司令部, 是偶然,还是……有人让他出现? 这会不会是一个警告? 这些疑问堆在心里,她压下所有的猜测,走回了钟家小楼。 家里静悄悄的,二楼没有声音,顾清如只看见刘姐在厨房里擦洗着灶台。 她将油纸包好的药材一个厨房的柜子,这是刘姐特意腾出来的。 关柜门时,她下意识地用手在几包药的角落上轻轻按了个不显眼的褶皱作为记号。 “刘姐,家里有小泥炉吗?李医生说药膳用文火慢炖效果更好。”顾清如看着桌上准备好的砂锅问道。 “哦。家里有一个小炉子,很久不用了,收在后面仓库里。你着急吗,不着急的话,我擦完去找。”刘姐在忙,头也没抬地应道。 “我去拿吧。”顾清如快步去了仓库,找到炉子又迅速返回。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 她将炉子放在院门口,又到药柜去拿要用的药材,打开柜门看到那几个油纸包的时候,目光骤然一缩。 药材动过! 她指尖按下的那个细小褶皱的位置变动了。 有人动过药材,就在她离开的这几分钟里。 顾清如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波澜不惊。她转过身,看向正在水槽边洗抹布的刘姐,语气平常地问:“刘姐,刚才谁进来过吗?我看这柜门好像没关好。” 刘姐停下动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脸上带着点茫然:“没人啊?我一直在这儿呢……哦对了!” 她像是刚想起来,“就刚才你去拿炉子那会儿,我好像听到院门外有动静,怕是野猫碰倒了什么东西,就出去看了一眼,也就一两分钟功夫。” 顾清如点点头,没再追问,“可能是我自己没关紧吧。” 她不再看刘姐,也绝口不提药材被翻动的事。 她平静地取出药材,打开油纸包看了看,基本没有变化,又放了回去。 拿好砂锅,加水,架在小炉子上。 水烧开后,将当归、黄芪、红枣依序放入,这是给钟维恒炖的“养心安神汤”。 砂锅里的水渐渐冒出细小的气泡,药香开始弥漫。 顾清如蹲坐在院子的小凳子上,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心思电转: 是谁动了药材? 刘姐一直在厨房,理论上,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而且刚才自己询问的时候,她还特地说她出去了一会。 是为了让自己怀疑骆岚? 对方的目标是什么?是检查药材?还是想……做手脚? 无论如何,接下来,在这个家里,她必须更加警惕。 第352章 钟家迷雾重重 顾清如炖好第一份汤药,在端给钟维恒之前,她提前分出一小碗,留下作为样本。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刚炖好的安神汤,推门进去,钟维恒正在处理文件。 他抬头一笑:“小顾来了。” “司令该用药了。”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案边。 看着面前这碗褐色汤汁,钟维恒看了顾清如一眼,没说话,伸手端起药碗,一口饮尽。 顾清如垂眸站在侧旁,目光落在他握碗的手上,指节粗大,虎口有旧枪茧,带着手表,袖口熨帖无褶。 这是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 她想,无论钟维恒背叛与否,至少之前帮过她的父亲。 所以,她怀疑这个家每一个人,提防骆岚的温柔、刘姐的缄默,甚至钟维恒本人。 但她不能,也不会,在药上做文章。 医者有医德,只要她一日执药勺,这药,就必须对症、必须安全、必须干净。 顾清如收好药碗,退出书房,轻轻合上门。 她取出一根头发丝,放置在药柜两包药材之间。 这样只要有人打开或翻动,便会留下破绽。 在熬煮汤药的时候,寸步不离,添水都提前预备好。 她不动声色地融入这个家的节奏,一边暗中观察是谁动了药材。 每天清晨,她准时为钟司令诊脉、记录脉象,随后便钻进厨房熬药。 早晚两剂药膳,她一丝不苟,水温、火候、入药顺序,皆有讲究。 闲暇时,她主动帮刘姐择菜洗菜。 两人蹲在院子的小水池旁,顾清如一边摘去黄叶,一边状似无意地聊些事情。 刘姐干活手脚麻利,但话不多。 “家里很安静,有时候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习惯了就好,钟首长喜欢静。”刘姐低着头,将一把葱理齐。 另一头,顾清如也常去后院帮骆岚整理花圃。 骆岚爱种些药用花草,薄荷、金银花、紫苏。 顾清如蹲在她身边,手指拂过叶片, “这些花,都能安神吧?” 骆岚点头,指尖轻轻掐下一小段枝条,放进竹篮: “是啊,我经常头疼,夜里睡不安稳。久病成医,这些花草都助眠的。” 顾清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一周下来,顾清如渐渐摸清了这个家的脉络。 这个家,表明平静,实则处处暗流。 家里总是静得出奇。 白日里,若骆岚不下楼,整栋楼便只剩钟司令的呼吸与偶尔的咳嗽声。 夜里更是死寂,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这个家的每个角落,她基本都有涉足。 唯有楼梯尽头那扇通往三楼阁楼的小门,始终紧闭。 那里,刘姐提醒,不能上去。 前几日她故意走近时,发现门边有极淡的鞋印,像是有人近期上去过。 刘姐一脸讳莫如深:“那是旧物间,钟司令不让碰。” 更让她在意的是,还有在司令部意外遇见的王叔,父亲的司机,为何会在这里?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座家属院层层裹住。 …… 几天后,钟维恒在书房招待一名老部下。 顾清如端药前来,见有客人,正欲退出,钟维恒却招了招手:“进来吧。” 他接过药碗,自嘲道:“我现在成了药罐子。” 那名部下连忙说道:“按时服药,您身体才能早日康复,早日出来主持大局。” 钟维恒笑了笑,忽然问道:“你刚才提到的郑德元,他怎么了?” 那部下一愣,快速看了下顾清如,见钟维恒点点头,才凑近钟司令,压低声音, “郑德元的事,上面定性为‘证据不足’,昨儿正式复职了。” “无罪释放?官复原职?”钟维恒眉峰微动,语气不惊,反倒笑了笑,“组织的决定,自有考量。” 他喝了一口药,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顾清如。 顾清如站在一旁,听得真切。 郑德元, 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 农场暴动揪出来的内鬼是李副场长。 而他的身后,幕后牵线人正是郑德元。 她一直怀疑,郑德元与张文焕派系有关联。更关键的是,黄志明之死,也与他脱不开干系。 指尖悄然掐进掌心,她面上却毫无波动。 钟维恒忽然转向她:“小顾,你怎么看?” 她一怔,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那一瞬,她几乎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问题不该问她。一个家庭医生,谈什么人事任免? 可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是试探,又像引诱。 她垂眸,声音平稳如水:“首长,我只是一名保健医生,只懂病情,不懂政治。我的看法……不重要。” 钟维恒盯着她两秒,忽而一笑:“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他饮尽药汤,递回药碗,“你去吧。” 她退下,轻轻带上门,背脊已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钟维恒很明显在试探她。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维恒应该知道,她经历了这次农场暴动, 她与黄志明同属父亲旧脉,很可能有联系。 郑德元是害死黄志明的幕后黑手,她肯定对郑德元恨之入骨, 而黄志明惨死时,他却毫无反应。 身为“铜马”共有者之一,不该如此冷漠。 除非他早已背叛,或者被胁迫,或者……根本就是同谋。 可若如此,为何又要让她来做他的保健医生? 为何允许她每日煎药、查药柜? 疑云如雾,层层缠绕。 下午,阳光斜照,院中树影斑驳。 骆岚陪钟司令去医院做检查,家里一时空寂无声。 刘姐匆匆收拾小包,说供销社刚刚新到了一批水果,得赶紧去抢,说完便出门了。 顾清如站在厨房,将药罐洗干净 家里只剩她一人。 这念头一浮现,她的心跳便微微加快。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楼梯尽头——那扇通往三楼阁楼的门,依旧紧闭。 那里,会不会就是这个家的秘密? 钟维恒若是已经背叛,那么她就要在这里找到第三只铜马。 她的呼吸轻了几分。 现在,所有人都出去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可脚却钉在原地。 她知道,一旦踏上那道楼梯,就再无退路。 若阁楼中真有秘密,必然设防;若被人发现她擅闯,哪怕只是好奇,也会立刻失去信任,甚至被逐出、被关禁闭。 更可怕的是万一有人在暗处等着她行动? 这是陷阱吗? 刘姐说去买水果,从家里走到供销社再回来,要半个多小时。 她要上去看看嘛? 第353章 刘姐 顾清如站在楼梯前,手扶着木栏,目光停在那扇紧闭的阁楼门上。 片刻后,她缓缓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取出一本医书,坐到窗边。 虽然她很好奇三楼阁楼到底有什么, 但是时机未到。 要先在这个家立足,再徐徐图之。 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 她看着书,一边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刘姐匆匆回来了。 她一边拍着衣袖一边抱怨:“哎哟,白跑一趟!供销社的水果刚到就抢光了,连个苹果核都没剩下!” 她笑着摇头,提着空包进了厨房,动作自然,毫无异样。 顾清如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微凛—— 去得匆忙,回得也快。 是真没买到,还是根本没去? 她暗自庆幸:还好刚才没有上楼。 若她正在阁楼探查的时候,刘姐突然折返,到那时,就暴露行迹了。 即使她可以藏进空间,但刘姐还是会发现她不在家里,对她起疑心。 她突然想到,刘姐这“去买水果”会不会本就是一次试探? 为了看她是否会趁机行动? 窗外暮色渐浓,三楼阁楼的轮廓隐没在树影之中。 她知道,这里藏着秘密,藏着危险,也藏着真相。 但她不能再冲动。 钟维恒在试探她,刘姐在监视她。 而骆岚,是否也在其中扮演着角色? 她愈发确信:这宅子里的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 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她必须徐徐图之。 查药样,记痕迹,察言行,等时机。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小顾,忙了一天了,来吃点点心歇歇。”刘姐站在门口招手, 顾清如压下心头思绪,跟着她来到厨房。 小桌上放着一个青花小碟,上面摆着几块酥皮点心,金黄油亮,还冒着一丝热气。 “快坐下来尝尝。这是兵团后勤新发下来的,特供干部家属,钟司令吩咐给你留了几个尝尝。” 顾清如依言坐下,微微一笑:“谢谢刘姐,也谢谢首长。” 她注意到,刘姐说的是“司令吩咐”,而不是“骆姐让的”。 这个微小的差别,她还是注意到了。 “趁热尝尝,司令说这个点心配茉莉花茶最好。” 刘姐麻利的沏了一杯热茶,顺势坐在顾清如旁边的小椅子上。 顾清如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 味道甜而不腻,内馅是细腻的桂花豆沙,配着温润的茉莉花茶,恰到好处。 这样的点心,确实好吃还难得。 在外面有钱也买不到。 “好吃吧?”刘姐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可是从军需库直拨的,外面买都买不着。咱司令级别的,一个月也就这么一斤定额。” 顾清如点头,真心赞道:“确实好吃。首长有心了。” 刘姐不知为何,今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唉,司令这个人呐,看着严肃,心细着呢。我跟了他快十年了,从他还是个旅长的时候就在他家帮忙。那会儿条件苦啊,在边防哨所,吃口水都难,更别说是像这样精细的点心了。” 她突然收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清如一眼,“你来了,就安心好好干,司令不会亏待你的。” 顾清如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刘姐这话,听着是闲聊,分明是在敲打和安抚并存。 这一顿茶点也是带着目的的。 她回答的滴水不漏, “我明白,刘姐。能来首长身边工作学习,是我的福气。我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照顾好首长的身体,尽心尽力,不给首长和您添麻烦。” 刘姐对她的态度很满意,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嗐,有啥麻烦不麻烦的,你这丫头,看着就稳重。” “快,再吃一块!凉了就腻了。” 说完,刘姐起身开始在厨房忙碌起来。 看着刘姐的背影,顾清如若有所思。 ...... 傍晚时分,家属院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邮差喊了声“钟家顾医生”,递来一封电报。 顾清如接过时,看了眼发件人,写着王振军。 她看了一下,电报内容简短却意味深长: “宋已去军校,鹰不该被束缚,但也认路。” 顾清如握着电报纸的手微微一颤。 离开了兵团系统,脱离了眼下的风暴旋涡,进了军校。 名义上是“深造培养”,实则是被保护起来。 至少他安全了。 她闭了闭眼,心头一阵释然,仿佛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那个曾与她并肩查案、深夜密谈、共守秘密的人,如今已是陌路。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孤独。 她看出来了,后一句话是宋毅说的, “鹰不该被束缚”——是他对自由的坚持; “但鹰也认路”——是他告诉她,会来找她,希望她等他。 夜深了,油灯昏黄,她坐在桌前,将那张电报摊开又合上,看了许久。 然后,她将纸角凑近火焰。 “鹰”字最后消失,像真的飞走了。 顾清如吹灭桌角的煤油灯,躺在床上。 心中大石卸了下来,但是来钟家这几天,感觉这里很多疑云。 钟维恒是敌是友暂时不清楚,那天很明显的试探,之后再无动作。 他试探她,却仍留她在身边,还让她每日煮着入口的药膳和茶。 刘姐,今天外出买水果,很有可能是一次考验。 还有她特地说的那段话,带着很明显的敲打意味。 她的这番话,到底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奉命试探? 如果她是钟维恒的人,这番敲打或许是善意的保护? 提醒她谨言慎行,同时暗示只要安心做事就能获得信任。 还是骆岚布在这屋檐下的眼线,专为察言观色、传话递信?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 而骆岚呢? 她在这个家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她像是刻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不争不显,却又无处不在。 回想起骆岚看她的眼神,有一次她蹲下整理药材,抬头时,正撞见骆岚站在廊下,手里抱着旧毯子,目光停在她身上,不是好奇,目光里是什么? 谜团重重,线索如雾中行路,每一步都需谨慎。 她明白,此刻最危险的,不是无知,而是轻动。 她决定继续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第354章 立威信 这天傍晚,家属院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突然,一声凄厉的哭喊声撕裂了宁静, “小宝,小宝你快醒醒啊!” 紧接着是女人崩溃的尖叫和人群杂乱的脚步声。 顾清如正在院中,刘姐也在晾衣绳旁收着刚晒干的衣物。 听到那声凄厉的呼喊,两人对视一眼, “小宝,是孟处长家的孩子!出事了!” 两人没有犹豫,立刻跑出了院子,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在孟处长家门前的空地上,围满了人。 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瘫软在母亲怀里,脸色青紫,双手抓着喉咙,呼吸急促而微弱,眼看就要失去意识。 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一边拍打他的背,一边哭喊:“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他不能呼吸了……他不能说话了啊!” “快送去卫生所!” “卫生所太远了,根本来不及!” “孩子不会说话了!喘不上气了啊!” 众人慌作一团,却束手无策。 现场一片混乱,绝望在空气中蔓延。 顾清如赶到之后,只听了几句,便从那母亲断续的哭诉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就吃了块糖……一转眼就这样了……” 气道异物堵塞。 顾清如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 “他噎住了!让我来!” 她蹲下身,迅速评估情况,确认孩子仍有意识但无法咳嗽发声,当即双膝跪地,一手握拳抵住孩子上腹部,另一手包住拳头,快速向上向内冲击。 一次、两次、三次—— “哇——” 一声剧烈的呛咳,一块黏糊的水果糖从孩子口中喷出。 孩子猛地吸进一口气,随即放声大哭。 全场瞬间安静,继而爆发出欢呼。 “活了!他哭了!” “有救了!有救了!” 孩子的母亲抱着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混成一片。 旁边的老人跌坐在地,双手合十,喃喃念着“菩萨保佑”。 周围的邻居也纷纷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语气亲切了许多: “你就是钟司令家的保健医生吧,真是了不起。” “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急救手法这么利索! ”“以后咱们家属院有她在这儿,可就放心了!” 这时,孩子的家人刚把卫生所的医生拉来,医生检查后连连点头:“幸好!再晚几分钟,缺氧窒息就不可逆了。这位同志处理得非常专业,救了孩子一命。” 孩子奶奶跪下来要给顾清如磕头,被她一把扶住:“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 “是我糊涂啊!”老人老泪纵横,“就为哄他别闹,给了他一块糖……我怎么这么糊涂!差点害了孩子。” 孩子母亲钱秀英擦干净了眼泪,也上前道谢,“妈,这事不怪你,你也没想到。顾医生,谢谢您!今天要不是您,我们家就塌了天!您是我们家的恩人!” 顾清如轻轻摇头:“没事,谁看到都会这么做,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钱秀英一直道谢,“你这是救了我们一家,不然真是,天都塌了。” “小宝,你快和阿姨道谢。” 小宝在妈妈怀里才刚缓了过来,小脸还挂着泪珠,抽抽搭搭地哼着,身子一颤一颤的,显然是吓坏了。 顾清如蹲下身,轻轻替他擦了擦眼泪,柔声道:“没事了,小宝最勇敢了,不怕啊。” 她又抬头对钱秀英和孩子奶奶说,“快带孩子回家吧,估计受惊了。夜里得好好哄哄。” 钱秀英和孩子奶奶千恩万谢,抱着小宝回去了。 人群见孩子无事,也渐渐散去,只余下几片踩乱的草叶和一地喧哗后的寂静。 两人并肩往回走,院门口那棵老榆树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 二楼书房那扇半开的木窗,窗帘微微晃动,一道身影静立其后,轮廓沉稳如山。 …… 第二天一早,孟处长一家提着礼物登门致谢。 孟瑞带着妻子钱秀英,手里还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三岁的小男孩,正是被救的小宝。 “顾医生您昨天救了我们家小宝,一定要当面道谢。实在是医术高明,仁者仁心,家属院有你在大家都安心很多。” 钱秀英在一旁连连点头, 骆岚笑着迎接,“哎呀,孟处长,孟家嫂子,你们太客气了。快请坐。” 顾清如笑笑谦虚道,“孟处长,嫂子,您二位言重了。这是医生的本分,换作谁在场,只要会急救,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小宝似乎还记得顾清如,一见到她,就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顾清如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姨姨!” 这孩子气的亲昵举动,让原本有些正式的气氛瞬间变得温馨起来。 钱秀英眼圈微红,上前拉住顾清如的手,“顾医生,你看,孩子都知道是谁救了他。这份情,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你以后千万别客气,有空了来家里坐坐,尝尝嫂子做的拿手菜。” 顾清如望着她真挚温暖的眼神,心头微动。 若是能在家属院有交好的,打听起事来,岂不是更方便、更不引人注意? 她轻轻回握钱秀英的手,“谢谢嫂子,等哪天得空了,我一定去叨扰您,跟您学两手。” 钱秀英一听,立刻眉开眼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可等着你啊!” 道谢完,走在小院里,送他们到门口时,小宝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挥手:“姨姨再见!来我家玩!” 钱秀英低声对顾清如说:“妹子,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或者想找人说说话,就直接来家找嫂子,啊?” 顾清如心中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骆岚走近几步,语气也比往日柔和许多: “顾同志,你小小年纪,真的是有本事。刚来家属院没多久,就做了这么大一件事。” “孟处管着作战科,平时眼界高得很,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打上交道的。” 顾清如低头应道:“我只是尽了做医生的本分。” 骆岚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些。” …… 送走孟处一家后,骆岚外出,她去参加家属院学习会,要到傍晚才回。 午后静寂。 钟维恒独自在二楼书房,窗外树影斑驳,室内只闻挂钟滴答。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楼上炸响,紧接着是二楼“砰”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上了桌角。 刘姐正在厨房准备下午茶点,听到动静脸色骤变,本能地扔下汤勺就往二楼跑。 顾清如也听见动静,她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推开书房门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钟维恒伏在书案上,一手撑额,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唇角溢血,呼吸急促如风箱,脸色青灰。 刘姐吓得六神无主,“怎么办,偏偏这时候骆岚不在!不行!得赶紧叫李医生,不,叫医院的车!司令部急救组离得近!” 她慌忙就要去楼下客厅打电话。 顾清如蹲下身,仔细检查后,冷静说道,“刘姐,首长的情况危急,打电话来不及了。你过来帮我——” 第355章 救治钟维恒 顾清如指挥刘姐,两个人合力将钟司令抬到沙发上。 她观察,钟维恒嘴唇发紫,脉弦数而乱、颈侧青筋暴起, 判断这是气血逆乱,心神闭塞,已入“厥证”之危候。 来不及解释,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指尖一挑,一根三寸毫针已稳稳刺入钟维恒耳尖穴,轻轻旋捻,放出数滴黑血;随即在十宣穴逐一浅刺放血。 “你干什么?!”刘姐不解惊叫,“哪能随便扎针,这是司令员啊!你要担责任的。” 顾清如不答,目光专注,指尖已按上他内关、神门二穴,以特殊手法反复点压,同时低声指令:“快扶他半卧,松开领口。” 此时顾清如神色严肃,声音冷静,每个指令下达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刘姐顿时被顾清如的气势镇住,竟下意识照做,手抖着解开了钟维恒的扣子。 顾清如反复在钟维恒的穴位进行按压。 刘姐在一边焦急说道,“这样行不行啊?要不要打电话找李医生来?” “怎么办啊,偏偏骆岚不在,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此刻,刘姐心知自己已经和顾清如在同一条船上了,只能祈祷顾清如医术了得,有回天之力。 就在刘姐絮絮叨叨的时候, 不到三分钟,奇迹发生了。 钟维恒喉间“咯”地一声,胸膛猛地起伏,一口浊气吐出,呼吸渐缓,咳势止住,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刘姐怔怔地看着,松了一口气, “好了……首长好了……” 钟维恒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顾清如脸上。 刚才,他虽昏迷,但是意识尚存。 他知道是顾清如的冷静、专业和当机立断,将他从窒息的深渊中拽了回来。 这个平日里温言细语、低头做事的姑娘,此刻竟如战地军医般沉着凌厉,与她一贯的沉静判若两人。 顾清如这才退后一步,低声解释说,“首长您肺气久郁,肝火上逆,今日情志波动太大,诱发旧疾。若再迟半刻,恐血壅闭窍,危及神志,甚至中风偏瘫。”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刚才若等医院来人,怕已错过黄金时辰。” 她这是在向首长解释刚才为何不等医生来,擅自采取急救办法。 钟维恒没有责备她,缓缓的点了一下头。 顾清如转头对刘姐说,“钟首长现在暂时脱险了,但必须静卧,禁语,避风。我去煎一剂汤药来给首长服用。” 刘姐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还不到二十岁,却冷静沉稳。 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抢救,仿佛只是她日常中一次寻常处置。 想到顾清如刚来家里之时,刘姐还怀疑过,这么年轻的姑娘能行吗? 还有,若说之前救了小宝,还可以说是巧合。 但刚才,她可是亲眼见证, 钟司令的情况命悬一线,呼吸将绝。 她觉得即使是李医生在这里,也不一定就有办法救司令。 是顾清如,没有犹豫、没有请示,只凭一双眼、一双手、几根银针,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她望着顾清如收针、叠包、动作从容不迫,心中翻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既是羞愧,又有尊重。 不再是把她当“借调来的小保姆”, 而是一位真正能托付生死的医者。 见顾清如要出去,刘姐慌忙说,“我来煎药!我看你煎过好几次,步骤都记下了。你留下照看首长,别再出一点闪失!” 顾清如略一迟疑,从刚才刘姐对钟司令危机时的维护就能看出她的忠心。 便点头同意:“药材在第二格,丹参加倍,火候要文火慢煎,药成前五分钟下钩藤,不可久煮。” “记住了记住了!”刘姐连连应声,匆匆转身下楼。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两人。 窗外暮色渐浓,夕阳斜照进书房,映在钟维恒苍白的脸上。 他闭着眼,呼吸虽缓,仍显滞重。 顾清如坐在椅子上,轻声问:“首长,您发病前,可是看了什么紧急文件?或情绪有剧烈波动?” 钟维恒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顾清如知道,钟维恒在家颐养天年的样子,估计是假的。 这么做,是为了瞒住近在身边的监视。 现在,可以肯定,这个眼线, 不是刘姐。 就在这时,顾清如鼻尖微微一动。 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清幽微涩,像是某种草木花蕊。 她目光一凝,顺着气息望去,窗台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束插在粗瓷杯里的花。 白瓣黄心,花瓣细长卷曲,茎叶泛紫,正是夜交藤花,也叫“合欢花”,骆岚药圃里的一种植物。 顾清如心头一震。 她在中医典籍中读过:此花安神解郁,常用于治疗忧思失眠,但肺虚咳血、肝阳上亢者忌用。因其性升散,易引气血上冲,若患者本就肝火炽盛、脉络脆弱,反可诱发厥逆、咳血甚至昏厥。 而钟维恒肺有旧伤,肝火素旺,今日又因文件内容情志大激…… 这束看似无害的“安神花”,竟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指尖微冷。 是谁放的不言而喻。 只有骆岚。 顾清如想了想,还是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低声说:“首长,一会喝了药您在床上务必静心休养。明日叫李医生来,再为您诊脉调方。” 刘姐很快将药端了进来,顾清如帮忙喂药后, 刘姐又给钟首长抱来了被子,让他临时在沙发上休息一下。 顾清如悄悄将花瓶拿出了房间。 傍晚时分,骆岚回到家里, 听闻此事立刻私下召见刘姐,脸色凝重地问起发病经过。 当听到是顾清如“擅自”施针救人时,她眼神一凛,追问细节: “她用了什么针?刺哪里?” “当时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李医生?” “谁准她擅自施针的?!” 刘姐起初有些慌,但刚才顾清如已经提前和她对过“口供”,她很快稳住了阵脚, “顾医生说,这是战地中医急救法,当年抗美援朝时野战医院常用。她也是在营部进修时学的。当时首长呼吸都停了,再等医院人来,命都没了!她敢动手,我佩服还来不及……” “要不是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夫人您当时不在,司令部医院来回要二十分钟……司令的情况,我看比那天小宝还危急。” 这番话,出自一向谨小慎微、唯命是从的刘姐之口,竟透出几分护短的意味。 骆岚盯着她看了良久,终于没再追问。 第356章 真相悄然揭开 第二天李医生上门为钟司令复诊。 他先是例行诊脉、听心肺,翻看舌苔与面色,末了,又仔细询问了昨日发病的具体情形。 结束看诊后,李医生出来,刘姐一五一十的讲了当时顾清如针刺放血、点穴急救的全过程,李医生眉头微动,忽然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顾清如,目光从审视渐渐转为赞许。 “你用的是‘醒神开窍四法’?耳尖泻热,十宣放血,内关定悸,神门安神? 钟司令当时情况危急,需要医者手法快、准、稳,分寸拿捏得极好,这可不是一般卫生员能懂的。” 顾清如低头谦虚回答:“之前在营部赤脚医生培训时老师交代,临症试用,不敢言精。” 李医生却笑了:“谦虚了。若非你当机立断,钟司令这一关怕是难闯。西医急救重在输氧、镇静、止血,可对这种情志激变引发的气闭血逆,反不如中医‘以通为救’来得直接。” “缓几天之后,我会为钟司令再全面检查一遍身体。” 他说着,竟主动邀顾清如一同看方:“我拟个调理肝肺、益气养阴的底方,你看看,有没有要加减的?” 顾清如略一迟疑,两人一起来到客厅,在他铺开的处方笺旁坐下。 两人低声商议起调理方子来—— 顾清如建议去黄芪之燥,恐助火升阳;增麦冬、五味子,以敛肺气;另加琥珀粉冲服,安神不滞气。 李医生频频点头,一一采纳,最后竟在处方右下角郑重写下:“参顾清如同志意见调整”。 李医生走前,拍了拍她的肩:“小顾,你有根底,也有胆识。以后钟司令的调养,我愿与你共理。” 自那日之后,李医生对顾清如更加重视,每次开方都会和她探讨。 刘姐对顾清如的态度依旧如常,她仍称她“顾同志”。 饭菜按时备好,衣物也照旧收拾妥当,言语间也未多添亲昵。 可顾清如依然察觉出了些微变化,洗好的衣服被仔细翻过内衬晾晒,每日提前准备好洗净的砂锅。 这些,都是她被刘姐认为是自己人的细节。 而钟维恒,在经历生死一劫后,依顾清如所拟食单调养,晨起按穴导引,晚间静坐调息,逐渐恢复。 这天,顾清如蹲坐在小泥炉前熬药,骆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老钟那天出事,多亏了有你。对了,过两天省里文化团有慰问演出,挺热闹的。你陪我去看看吧,年轻人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这算是骆岚的主动示好,顾清如正愁没有机会深入了解骆岚,便顺势点头,“好的,骆阿姨。” ……. 到了那天,慰问演出地点就在兵团司令部礼堂。 礼堂外红旗招展,门口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西北军区文工团赴兵团慰问演出”。 顾清如与骆岚一同步行前往。 骆岚穿着熨帖的灰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履从容。 进了礼堂,她环顾一圈,侧头对顾清如轻声道:“前排是给干部和家属留的位置,咱们坐那儿,看得清楚。” 顾清如点头,默默跟在她身侧。 两人落座于第二排中央,背后是“司令部领导席”的红色标牌。 随着她们的落座,引得不少目光悄然扫来。 演出开始前,人群陆陆续续进来就坐,礼堂内座无虚席。 随着司仪一声“演出开始”,全场观众起立,齐唱《东方红》。 歌声如潮水般涌起,震得礼堂窗棂微颤。 合唱结束后,才开始坐下来欣赏节目, 骆岚始终端坐,神情专注,嘴角含笑。 顾清如也在一旁聚精会神的看着。 慰问节目很丰富。 包括《东方红》合唱、《歌颂主席》快板、《南泥湾》独唱…… 全场掌声不断。 节目终了,全场起立鼓掌。 钟维恒在工作人员陪同下登台,军装笔挺,步伐沉稳。 他一一与演员握手, “演得很好,辛苦了。” 台下掌声如雷鸣。 结束之后,工作人员引导观众有序退场。 “走吧,这时候容易乱,我们先走,老钟有保卫科护送。”骆岚轻轻拉了拉顾清如的袖子,两人随着人流朝礼堂后门走去。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招呼声,“清如,钟夫人,你们也来参加慰问演出?” 顾清如回头,是孟瑞和钱秀英夫妻俩并肩走来。 孟瑞穿着一件干部服,钱秀英则披了件藕荷色的薄呢外套,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笑意温厚。 “哎哟,可巧了!”钱秀英快走两步,拉住顾清如的手,“我刚还在台下找你呢,听说你也来了,你看直到结束才看见你们。” 孟瑞说,“今儿节目不错吧?那个女兵唱《南泥湾》,嗓子亮得跟银铃似的。” “是挺好。”顾清如点头,“尤其是那个双人舞,讲战地护士救伤员的,编得真动人。” 走出礼堂外面,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钱秀英说,“老孟去农场送补给,和当地老乡换了一些鸡蛋,你来家里拿一些吧。” 顾清如摆摆手,“给小宝吃吧,鸡蛋可金贵的很。不用客气。” “一点鸡蛋,跟姐客气什么。” 两人正推辞着,骆岚轻轻拍了拍顾清如的手背,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清如,我差点忘了,得去后勤处一趟。你跟孟处一家先回去吧,我晚点再走。” 钱秀英拉着顾清如,“那你忙去,我们慢慢走。清如,咱们边走边聊,我还有个偏方想问问你,我这肩膀一到阴天就疼……” 顾清如点头,目送骆岚的背影消失,心里却闪过一丝疑虑: 后勤处这个时间,还有人办公吗? 三人朝着兵团司令部家属院走去。 钱秀英坚持下,顾清如还是去家里拿了鸡蛋,还约好,第二天去家里吃中饭。 顾清如回到钟家小楼。 将鸡蛋放在厨房,家里一片寂静,连平时常在厨房忙碌的刘姐也不见踪影。 她在书桌前刚坐下,正准备整理医案,客厅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 她接起电话,是李医生, “小顾吗?钟首长明天上午有个重要检查,需要空腹。他的药要提前一小时服用,我放在一楼茶几上了,麻烦你把药送到二楼书房。” 顾清如不敢怠慢,找到药走上二楼。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顾清如听到里面传来压得极低、却异常激动的对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是钟维恒, 他在和谁说话? “……不能再等了!他们这次的手已经伸到了农场,下一个就是你!” 门,虚掩着,顾清如侧头看去,赫然发现说话的人,竟是王叔! 第357章 真相 紧接着,顾清如听见里面传来钟维恒沉重而疲惫的声音:“老王,冷静点,你的心情我懂。但证据呢?就凭我们几个老家伙的猜测,能扳倒谁?那铜马……” 铜马! 钟维恒的声音继续传来,充满了无尽的悲凉:“……那铜马是关键,但它现在不能出现!它一出来,我们所有人,都会立刻没命!我们得等,等一个能一击必杀的机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老黄就白死了吗?!” 王叔的声音带着哭腔。 “砰!”似乎是拳头捶打在桌子上的声音。 钟维恒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们只能等。” 听到此处,门外的顾清如瞬间明白,钟维恒的冷漠,退居二线颐养天年的状态,都是在进行一场伪装! 他的目的,是保护像王叔这样的火种,也是在保护她! 钟维恒没有背叛。 既然钟维恒未曾背叛,那么所有的疑点都有了答案, 家里一定有眼线,他不得不伪装。 眼线是? 就在她心潮澎湃之际,身后,极轻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蓦然响起! 顾清如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 她猛地回头,只见走廊的阴影里,刘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难明地看着她,不知已站了多久…… 那一瞬仿佛凝固。 顾清如全身血液凝固,大脑飞速运转, 最坏的情况,刘姐是那个暗藏的眼线,她听到了一切,并且会去报告。 最好的情况,刘姐是钟维恒的人,是自己人。 但是此刻无法判断,任何错误举动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顾清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不露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丝被惊吓到的委屈,先发制人地高声抱怨道:“刘姐?您怎么一点声都没有,吓死我了……我来给司令送药。” 听到动静,书房内原本低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椅子快速挪动的声音,随即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刘姐走上前来,她用和平常一样略显冷淡的语气说道:“首长正在处理紧急军务,药给我吧。你去忙你的。” 顾清如神色如常的交出药, 她看着刘姐敲门,缓步走入钟维恒的书房,门关上。 顾清如不再停留,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小卧室,顾清如感觉自己的心跳的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狂喜和安心。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 钟维恒没有背叛! 他应该是知道骆岚要外出,才会在这个时间悄悄密会王叔。 刚才在屋内,王叔的眼泪和愤怒不像是作假。 钟维恒、王叔都是同盟, 刘姐也是自己人, 她不再是孤军奋战,找到了可以为父亲并肩作战的同盟! 之前送药,在书房里那名下属提起郑德元的名字时,钟维恒刻意观察她的反应。 那是测试,是确认她是否值得托付。 而那个始终以温和面目示人、无处不在的骆岚, 有此推测,很有可能是暗藏在家里的眼线。 她极有可能就是张文焕的人。 所以钟老在家装作一副颐养天年的模样; 原来,那一切,都是演给骆岚、也就是张文焕看的戏。 所有的疑团都豁然解开了! …… 没多久,骆岚回到了家中。 她笑着对迎上来的刘姐说:“事儿办完了。今晚吃什么?有点饿了。” 家中一切恢复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餐桌上,气氛微妙。 饭菜简单,却讲究:清炖山药鸡汤、凉拌马齿苋、一碟腌萝卜片,还有一小碗炒南瓜子。 骆岚一如往常,给钟维恒夹菜,轻声询问他今天的身体感觉。 钟维恒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简略、平静。 顾清如低头默默吃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至少有两道目光在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一道来自骆岚,带着审视与探究;另一道来自钟维恒,更深,更难以捉摸。 骆岚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汤,放下瓷勺,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清如:“对了,清如,明天早上家属院有政治学习会,传达新文件精神。你上午熬完药膳,有空吗?陪我去一趟?” 她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顾清如略作思索,抬眼笑道:“学习文件是大事,我当然该参加。” “我早上八点前给司令熬完药膳,九点的学习会来得及。中午还答应了去钱姐家做客,时间刚好接得上。” “那太好了。”骆岚嘴角微扬,像是松了口气,“一个人去总觉得冷清,有个伴儿也好互相提醒,别漏听了什么重要精神。学习会结束,你再去孟家吃饭,也不耽误。” 顾清如点点头,又特地解释了一句,“其实是因为上次救小宝,钱姐一直记着这份情。所以昨天从礼堂回来的时候,她就极力邀请我去家里一趟,我实在不好推辞……” 她说得合情合理,既强调了人情往来,又点明了“无法拒绝”的被动姿态。 骆岚听罢,轻轻“嗯”了一声,眉头舒展了些:“去吧去吧,你在家属院里有个朋友也好。孟瑞和钱秀英一家都踏实,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可以多多来往。” 饭后,骆岚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 “这个是明天要学的材料,你先看看。” 顾清如接过,点头道,“我知道了。今晚一定认真读一遍,做好笔记。” 她收下小册子,对于骆岚刚才表现出的拉拢试探,她不是没有察觉。 一切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她真正要搞清楚的是,骆岚是不是眼线, 是不是张文焕的人? 邀约她的目的是什么? 第358章 温柔的陷阱 到了服药时间,顾清如端着药碗,走上二楼,轻轻敲响书房的门。 “进来。” 里面传来钟维恒平稳无波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将药碗放在桌上,低声说:“首长,该用药了。” 钟维恒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例行公事般的微微颔首:“嗯,放那儿吧。” 没有额外的暗示,没有特殊的叮嘱。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便重新低下头去,仿佛今天下午什么也没有发生。 更没有询问她和骆岚最近走的很近的事情。 顾清如安静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知道,此刻不是好的谈话时间。 摊牌还是要等时机。 至于这个时机,相信很快。 回到房间,她仔细检查了骆岚给的小册子,确认没问题才放在包里。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顾清如便起身熬药。 八点钟,药膳盛入瓷盅,准时送至钟维恒书房门口。 八点十分,顾清如回到房间,换上素色列宁装,将头发梳成整齐的两条辫子,背起一个小布包。布包里除了笔记本和钢笔,还有那本骆岚给的小册子。 刚走出房门,骆岚正从楼梯下来,一身墨绿呢子外套,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提着一个文件包。一见她便笑了: “哎哟,清如,这一身打扮,真像宣传画里走出来的青年模范!年轻真好。” 顾清如低头微微一笑,声音清亮:“骆姨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卫生员,该学的还得跟您好好学。” 两人并肩走出钟家大门,朝着家属学习活动室走去。 远处,家属院的广播喇叭钟正播放着《东方红》, 路上,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胸前红领巾飘扬,嘴里还念着:“我们是接班人……” 一位老大娘坐在门前小凳上晒着太阳补袜子,抬头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骆同志又去学习啦?还有小顾医生。可得好好学啊,现在可不比从前。” 骆岚含笑点头:“王婶说得是,我们都得紧跟形势。” ...... 走到家属院中心的学习活动室,门前已排起小队。 政工组周干事坐在门口的小桌子上,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 顾清如排队等候,发现桌子上放着的是一本签到簿, 轮到顾清如,周干事抬眼扫了她一眼,略一顿:“新来的?名字登记一下,单位、职务、家庭出身都要写清楚。” 顾清如接过笔记本,写好要填的内容。 看到家庭出身这一栏,周干事微微挑眉,但是什么也没说。 顾清如走进活动室,是间旧房子改建的,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两侧贴满学习心得和批判稿。 长条木椅排成数列,正前方黑板上写着今日主题: “深入学习家庭是思想防线的第一道关,结合家属院实际,开展自我批评与互相帮助” 骆岚拉着顾清如坐到前排靠窗的位置, “咱们坐这儿,看得清楚。” 学习开始后,周干事站在台上,逐段朗读文件,每读一段便要求大家发言。 气氛并不轻松,反而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顾清如低头认真做着笔记,骆岚凑近,低声说, “清如啊,今天周干事可能会点新人发言,你要是答不上来,就说‘还需深入学习’,别硬撑。” 顾清如笑笑说,“好的。” 果然,没多久,周干事直接点名顾清如: “顾同志,是咱们的新成员。来,你给大家说说,对‘抓革命,促生产’这句口号,你是怎么理解的呀?结合你在下面营部的见闻说说。” 顾清如站起身,略一沉吟,用清晰的语调回答, “我在营部时间短,见识有限。根据社论精神和我的粗浅理解,‘抓革命,促生产’是统一的整体,政治是统帅,是灵魂。只有思想上高度一致,纯洁队伍,才能激发最大的生产热情,更好地完成屯垦戍边的光荣任务。我在下面看到同志们都是这样做的,大家干劲都很足。” 她的回答四平八稳,严格扣着报纸上的话,没有任何个人发挥。 周干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脸上笑容却更温和了:“说得很好,看来理论基础很扎实嘛。那在你看来,咱们兵团当前‘促生产’的重中之重是什么?比如,是应该更注重开垦戍边的粮食产量,还是应该优先保障上面大项目的物资供应呢?” 学习室里安静下来。 周干事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其实是个“坑”。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这时候的兵团,表面是搞生产、种地开荒,实际上是一盘大棋。 一边要“屯垦戍边”,多种粮食养活自己,守住边境;另一边又要为国家的大项目服务,比如修铁路、建工厂、运军需,这些都归“上级重点项目”管,来头大、任务急。 可资源就那么多:人手、车辆、油料、粮食…… 要是把力气全花在种地上,项目那边就要骂你 “不讲大局”; 可要是把好地好车都调去支援项目,下面的人就要饿肚子,群众又有意见。 所以,“该优先保吃饭,还是保任务”,根本不是个简单的工作问题—— 它背后牵着两股势力: 一股是主张“自力更生、稳扎稳打”的地方领导, 另一股是代表“中央指令、快速推进”的上级派员。 主张“先种地、保边疆” 的人,认为兵团根本任务就是屯垦戍边,要先稳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解决吃饭问题,这些人多是基层出身,重视实际生存。 主张“优先支援大项目” 的人,则强调服从上级、服务大局,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粮、油、布、铁优先上交。这类人往往跟高层关系近,讲政治正确。 顾清如无论选择哪个,都可能被曲解。 你公开说“应该多开荒”,有人会说你“不顾大局”; 你说“应该保项目”,又会被批“漠视基层疾苦”。 这是逼迫顾清如在公开场合站队。 而顾清如一个刚调来的保健医生,既无职务、又无背景,偏偏被点名回答这种问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她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答得好,不过是“按规定发言”; 答得稍有不慎,轻则被记一笔“思想偏差”,重则卷入派系斗争。 所以学习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谁都不敢替她接这话。 第359章 孟家做客 面对周干事的提问,顾清如不慌不忙, “周干事,这个问题我认为我们基层同志不应该妄加评论。d的指挥棒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无论是粮食还是工业,都是国家建设的需要。我相信上级首长们一定会根据全局需要,做出最符合革命利益、最有利于边疆发展的英明决策。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决拥护,坚决执行!” 周干事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巧妙的把问题抛回上面,避开站队陷阱。 见没有难倒顾清如,他准备再说什么, 突然,旁边一位以“积极”闻名的家属王大姐,猛地插话,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激昂: “说得好!就是要有这种觉悟!不像有些人,思想就是容易滑坡!我当初就跟我家那口子说,必须紧跟组织,不能有半点私心杂念,不然……” 王大姐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喊起了口号。 周干事顺势接过话头,打断了王大姐的表忠,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好了好了,王大姐,你的觉悟大家是知道的。” 他转向顾清如, “小顾同志的想法是好的,态度也很端正。不过啊,这资源调配是复杂的全局问题,确实需要更深入的领会。你还年轻,刚从下面上来,对这些大政方针还需要多学习、多理解。没关系,以后多来参加学习,慢慢就懂了。” 他轻轻巧巧地给这次交锋画上句号。 既肯定了顾清如的“态度”,又强调了她还不懂,需要学习。 顾清如应道:“谢谢周干事指点,我一定认真学习,不辜负组织培养。” 学习结束后,家属们都离开了教室。 骆岚亲热地挽住顾清如的胳膊,笑容温柔:“哎哟,我的小顾啊,刚刚真是替你捏了一把汗!” “这周干事,最擅长的就是拿新来的人开刀,专挑些模棱两可的问题。看你卡壳,然后当众‘指导’你,显得他政治水平高,思想站位准。” “以前好几个刚来的同志都被他问得脸都白了,回去还得写思想汇报。可你倒好,应对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楚,立场坚定,连我都想鼓掌!” 顾清如低头听着,嘴角含笑。 她想,骆岚明明知道周干事爱找新人问问题,昨天喊她一起来参加的时候,却没有提前和她说, 是不是想看她出丑,再替她解围?好让她心生感激? 而骆岚此刻的亲昵,更是表演得恰到好处,先是制造危机,再扮演救场者,最后以“姐姐”身份给予安慰与认可。 如此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 还好自己破解了陷阱。 两人一路说笑走到岔路口,骆岚才松开手,柔声道:“你去钱嫂子家吧,我先回去了。” 顾清如目送她背影远去,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 ……. 顾清如朝着孟处长家走去,提前准备了用油纸包好的红糖和一袋白面,借着背包的遮掩,从空间取了出来。 她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孟处长家的院门。 一股浓郁的萝卜炖羊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夹着这孩童清脆的笑声。 “阿婆!马儿跑喽——”小宝骑在竹马棍上,晃晃悠悠地绕着小桌打转,脸颊红扑扑的。 孟瑞的母亲,孩子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摘着菜,一边看着孙子,“慢点儿,小宝!别摔着!哎哟,你这马骑得比你爷爷还快哩!” “清如来啦?” 系着蓝布围裙的钱秀英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手上还沾着面粉,“快进来快进来!妈,顾医生来了。” 顾清如连忙上前,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钱姐,阿姨,初次登门叨扰,一点心意。”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钱秀英嗔怪着。 老人家则直接拉住了顾清如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 “顾医生……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那天要不是你,我们家小宝可就……哎,这恩情,我们老孟家记一辈子!” “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碰巧懂点医理,换了谁都会帮。”顾清如赶忙说道,这时,她才真正的从骆岚的温柔乡中出来,心神放松了一些。 “妈,您快别拉着顾医生站院子里了。”钱秀英笑着打圆场,又对顾清如说:“你坐着歇歇,陪我妈说说话,厨房里就最后一个菜了,等老孟回来就开饭咯。” “钱姐,您别忙了,我来帮您。”顾清如挽起袖子要进厨房。 “去去去,客人哪有干活的道理!”钱秀英一把将她推出门,“你坐着,今儿啊,咱们就是图个热闹。” 顾清如被推出厨房。 小宝忽然跑到顾清如面前,扔下竹竿,挺起小胸脯,胖乎乎的小手举到太阳穴旁,歪歪扭扭地敬了一个军礼,奶声奶气地喊: “报告顾姨姨!骑兵小宝,完成任务!请指示!” 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顾清如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编的小蜻蜓:“姐姐会做这个,小蜻蜓。送给你,晚上睡觉,它能赶走噩梦。” 小宝一把接过,兴奋地举起来:“看!我有小蜻蜓咯!” 最后一道菜烧好,孟瑞也回来了。 饭桌上,菜一盘盘上齐,大家都入座了。 钱秀英准备的都是硬菜,炖羊肉、一大碗酸菜粉条,还有一大盘刚烙好的玉米面饼子,焦黄酥软。 小宝坐在凳子上晃着腿, “妈妈,我要挨着顾姨姨坐!” 孟瑞站起身,郑重的举起搪瓷茶缸,“顾妹子,以茶代酒,感谢你救了我家小宝!那天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你当真是仁心仁医,是咱们家属院的福气。以后就把这当成自己的家,常来走动,你就是我和秀英的妹妹!” “孟哥!”钱秀英笑着推他一把,“说得这么正式,人都要不好意思了。” 顾清如连忙也举起茶杯,眼底微热:“孟哥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谢谢钱姐,烧了这么一大桌子菜。孟处您快坐下吃,菜都凉了。” “不凉不凉,人心热着呢!”孟瑞哈哈一笑,一口喝尽茶水,像真干了一杯酒。 第360章 想撮合年轻人 钱秀英夹了一大筷子羊肉放进她碗里,心疼地说:“你看看你,肩背这么单薄,脸色也不够红润。以前在下面连队,条件苦,没人照顾吧?哎,姐看着就心疼。多吃点!以后常来家吃饭,姐给你好好补补,养得白白胖胖的!” 顾清如说,“谢谢钱姐。” “这有啥客气的!”钱秀英摆摆手, “你们年轻人啊,一心扑在工作上,也得顾着点自己的生活。你看我们老孟,作战科一开会就没日没夜,地图摊地上能趴三天,家里炉子灭了都不知道。要不是我时不时送饭去,他能饿着肚子写报告!” 她瞪了丈夫一眼,语气却满是亲昵。 孟瑞嘿嘿一笑,也不辩解,转头问顾清如:“清如,听口音,你不像是本地人?” 顾清如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我是沪市人,去年报名下的乡,一开始在七师3团23营七连当卫生员,最近才调到这里。” 钱秀英眼睛一亮,“哎哟,那可是鱼米之乡!我们老孟可跟你正相反,他是山东临沂人,十八岁参军,从淮海战场一路打到新疆!” “山东大汉嘛!”顾清如笑,“难怪孟哥这么豪爽。” 孟瑞点点头,神情自豪:“山东汉子,认准一条道就走到黑。六〇年正式落户兵团,说‘扎根边疆,世代为农’,我就真把户口迁到戈壁滩上了。” “我们那儿的男人,扛枪能打仗,回家能和面!秀英当初就是被我擀的一手好饺子皮打动的!” “贫不贫!”钱秀英笑骂,“谁稀罕你那破手艺!我是看他老实,肯干事,才答应的!” “你当时写信给我,说‘边疆遍地是葡萄,风吹草低见牛羊’,结果我下了车一看,哪有什么草原,全是沙包!第一晚住地窝子,半夜蝎子爬进鞋里!” 众人哄笑着,一边吃着饭。 顾清如看着他们,心中一暖。 这对夫妻来自齐鲁大地,扎根西北。 他们的家是千千万万兵团家庭的缩影。 天南地北,殊途同归,用一口锅、一盏灯、一顿饭,把异乡建设成了故乡。 笑声中,钱秀英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顾清如:“对了,清如,你今年有二十了吧?个人问题……家里有没有安排?” 顾清如脸一红, “钱姐,我今年刚十九岁……现在工作刚起步,还没想这些呢。” “哎,可不能拖!”钱秀英摇头,“女孩子黄金年龄就这么几年。我们兵团虽偏,好小伙可不少!” 孟瑞在一旁拉了一下钱秀英,钱秀英察觉过来止住了话头。 确实,这才和顾清如第二次见面,就打探人家这些,有些早。 她赶紧话锋一转,圆了过来, “像你们这样的,有文化有本领的姑娘,主意都正。” “不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尤其是你这么优秀的姑娘,再吃块肉。” 钱秀英不再追问,只是不停地给她添菜,仿佛唯有用这满满一筷子的热乎饭菜,才能表达心底那份无声的感谢。 转眼间,顾清如的碗里便堆成了小山。 桌上的菜盘渐渐见底,几乎每一块好肉都“跑”进了她的碗里。 小宝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她哭笑不得,连忙夹起几块肉放进旁边小宝的碗中:“姨知道你最爱吃肉,这些都给你。” 小宝眼睛一亮,扒着碗嘿嘿直笑:“谢谢姨姨!” 就在屋里其乐融融之际,院外传来一阵吉普车刹车声,接着是清脆的敲门声。 “报告孟处!有紧急文件!”一个年轻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众人笑意微顿,都停了筷,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门口。 孟处长起身开门。 院门打开,院外站着一位身姿挺拔、军容严整的年轻军官。 他敬了个礼:“孟处,打扰了!作战室刚收到的加急边境通报,政委批示必须立即送达您本人签收。” 孟处长签完字,客气道:“小孙,辛苦你了。” 那名军官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利落地转身离去。 关上门,钱秀英看着军官远去的背影,肩线挺括,背影利落如松。 她若有所思的对孟瑞夸了一句:“这孙干事真精神,办事也利索。” 饭后,顾清如告辞,钱秀英硬是塞给她几个罐子,里面是自家腌的胡萝卜丝和辣白菜。 “这是我婆婆的手艺,她的腌菜是一绝,你喜欢吃再来拿。下次再来家里吃饭!” 送走顾清如后,钱秀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对孟瑞说: “老孟,刚才那个送文件的小孙,孙锡联,他是不是还单身?” “好像是吧,没听说成家。”孟处长随口应道,“年纪不大,二十四岁,立过三等功。还多才多艺,听说会拉二胡,会写诗。” “年轻,又是战斗英雄,还有文采。”钱秀英顿了顿,手里动作不停,“我看着那孩子挺稳重,说话有分寸,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话说回来,这不是巧了吗?清如,又稳重又善良,要是能找个像小孙这样靠谱的,我们就放心了。” 钱秀英流露出撮合的意思,“你回头在单位,侧面了解一下小孙的情况。要是合适,以后有机会请到家里来吃个饭,就当年轻人交个朋友,也别太刻意。” 孟瑞无奈地说,“我说你可别乱点鸳鸯谱,我看人家顾医生心高着呢!再说,我们和人家才见了一面,你倒已经想好人家的下半辈子了。” 钱秀英瞪他一眼:“我这是未雨绸缪!你以为谁都像你当年,拖到二十九才娶上媳妇?再说,清如救了我们家小宝,是我们的恩人,我能不替她想想?我看小孙真不错,关键会拉二胡,和写诗,说不定清如喜欢这个有点才艺的。” 孟瑞无奈摇摇头,“行行行,我留意一下。回头在机关侧面打听一下他的情况,家庭背景、政治表现、群众评价,这些都要摸一摸。要是确实合适,以后寻个由头,请他来家里吃顿便饭,让年轻人见见面,交个朋友,也别太刻意,免得吓着人。不过缘分的事,强求不来。 第361章 摊牌的时机 晚上,水槽水声淅沥。 顾清如在厨房洗药罐,刘姐拎着抹布走来,一边擦灶台一边絮叨:“这砂锅最费劲,火燎久了底都发黑。” 说着,她自然地接过顾清如手中的锅,低声道:“你歇会儿,我来吧。” 说着,她手掌覆上了顾清如的手心,一张小纸条滑入掌心。 顾清如察觉到掌心异样后,面色如常,点点头,“好的,谢谢刘姐,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厨房,回到房间,锁上门,将纸条在灯下摊开, 明早九点,司令部基建科资料室。 看来这是钟维恒通过刘姐传递的消息,到时候外出的借口她想好了,就说去一趟供销社。 第二天清晨,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香弥漫,顾清如守在一旁。 李医生推门走进院子,对顾清如说:“小顾,首长今天去医院做心电复查,中午回来。药熬好尽快给首长送去就行。” “好,李医生放心。”顾清如应下,手脚麻利的倒出药汤送去。 喝完汤药,李医生带着钟首长离开去医院做检查。 刚送走李医生,顾清如正准备找借口开溜, 骆岚从廊下走来,“清如啊,后院那片药圃该松土了,花叶都发黄了。你跟我一块收拾收拾?正好活动筋骨。” 顾清如心头一紧,九点是约定时间,若被困在药圃,一切计划将落空。 下一次,钟司令可就没那么容易找借口去做检查了。 她略一思索,立刻露出抱歉的笑容:“骆姐,真不巧,我答应了今早陪钱秀英一起去供销社买新到的硫磺皂,她家小宝疹子痒,得用硫磺皂洗。” 不料骆岚却格外坚持,“硫磺皂家里就有啊,刘姐上月刚领了三块,你拿两块送去就是。不用特地跑一趟。” 顾清如没料到骆岚会有此一说,思索合理的脱身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九点,若不能脱身,资料室之约将落空。 顾清如正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笑声, 只见王嫂提着一个篮子走进钟宅,“哎哟,昨儿我家小娃说想吃刘姐做的葱花饼,馋得直哭,我就特地给你们送些腌菜来,看能不能换点葱花饼!” 顾清如抬眼望去,她记得王嫂,是那天学习会上发言最积极的那个,课上紧跟周干事步伐。年纪虽大,但是表现可是十分突出,又红又专。 她这时候来是? 骆岚热情迎出:“哎哟,还这么客气!” 王嫂拉她进屋:“不止呢,政工组刚发了新学习材料,我顺路给你捎来。咱们边看边聊,省得你回头抄笔记。” 骆岚一愣,却被王嫂拉了进去。 两人坐下翻文件,茶水端上,话题绵延。 “这一页重点标红了……上面说‘警惕隐蔽战线上的温情伪装’……” “可不是嘛,有些人表面老实,背地里心思可深呢……” 顾清如看出来了,王嫂是带着目的来的。 骆岚被牢牢困在客厅。 不知道王嫂是刘姐请来的,还是钟维恒布局的,但实在是解了燃眉之急。 顾清如换上素色外套,拎起布包,经过正在客厅认真学习骆岚身边,轻声道:“我去趟供销社,很快回来。” 骆岚被王嫂拉着,头也没抬,应了声“好。” 出门的时候顾清如看了下时间,八点四十五。 还好,还来得及。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前行,穿过家属区, 一路上,很多家属因为救治小宝的事情认识她,和她打着招呼。 她一一笑着回复。 到了供销社,她绕到侧门,从角落绕出了家属院。 七拐八绕来到司令部办公楼后,这里平日少有人至,墙根爬满枯藤,静得能听见风掠过瓦檐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门,心跳微微加快。 面前是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门框斑驳,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基建科资料室。 门,虚掩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四壁是顶天立地的老旧档案柜,屋内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息。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一排高大的档案柜前。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肩背和花白的鬓角, 正是钟维恒。 他今天依旧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但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更盛,再无半分病态。 此刻的他不再是抱病休养的首长,而是随时准备重返战场的指挥官。 顾清如站在门口,心跳如鼓。 确认门外没有人,她转身关好门, 稳稳地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钟司令。” 钟维恒看着门口进来的小姑娘,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 “顾清如同志,此次借机出来,我们长话短说。” “你父亲顾崇山,是我的生死战友。黄志明,也是。我们曾并肩作战。他们都蒙受了不白之冤,黄志明更是不幸惨死……是我没能护住兄弟,是我在最紧要的关头,被迫沉默。” “调你来,不是照顾故人之女,更不是施舍恩情。这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危险重重,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推门出去,忘记今天的事,我保你平安离开兵团。你救了我一命,作为回报,我会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从此不再卷入这场风暴。” 他停顿片刻,语气陡然加重: “但留下,就意味着你可能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告诉我,你的选择。” “首长,我选择留下。”顾清如没有犹豫,坚定的说,这是她选择的路。 钟维恒点点头,眼神复杂,有赞许,有沉重。 他首先提问,“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是要评估一下她目前掌握的信息。 顾清如没有直接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打第一张牌,进行一次终极试探。 “我知道…….黄志明叔叔……他临终前,一直重复着两个字……” 她刻意停顿,紧盯着钟维恒的双眼。 “……‘铜马’。” 第362章 相认与盟约 顾清如之所以这么说,如果钟维恒是叛徒,他的第一反应是贪婪,如果是同盟,则会因为黄志明死前的执念,而感到悲痛。 钟维恒闻言,知道黄志明到死都执着于他们的守护,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眶已是一片赤红。 “志明……我的好兄弟……” 这声充满愧疚和痛苦的呼唤,彻底击碎了顾清如心中最后的疑虑。 直到这一刻,顾清如才真正的相信他。 她毫不犹豫的从包里取出两匹铜马,放在桌上。 “钟司令,我有两匹铜马,一匹是我父亲的,一匹,是黄志明叔叔临终之时转交给我的。” “它们里面藏着的东西,足以撕开一场阴谋。” 钟维恒看到那两匹铜马时,呼吸一滞,伸出手,抚摸着冰凉的铜马。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审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托付般的信任: “清如……你……你做得很好。你根据父亲给的线索,找到了黄志明,拿到了铜马。你能凭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很了不起。现在,相信你一定知道,这一切背后的主使是谁。” “是张文焕。” “他利用职权,勾结境外渠道,贪污外汇,伪造账目,将兵团物资倒卖至境外换汇;他构陷我父亲入狱,又害死黄志明,只为掩盖自己的一切罪行。” 她指向铜马,“这两匹马中,一匹藏着他经手的外汇凭证复印件,另一匹……是一份名单。” 钟维恒走到窗边,背影僵直。 片刻后,他一拳轻砸在档案柜上,声音压抑: “这条毒蛇……我几年前就想要拔除,可他很狡猾,不光势力日益庞大,还安插亲信在我身边。这些年更是不断的用一些手段清除异己,手段狠毒。” 他转身,眼中燃着冷火:“我们不是没查过,可每次刚有线索,证据就消失,人就‘突发疾病’,或者‘主动坦白’……他太狡猾,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他盯着那两匹铜马,语气忽然沉下来: “你带来的证据很是关键,但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们正以‘jj斗争’为旗号,扫除一切障碍。我只要稍有动作,立刻就会被扣上‘对抗运动’的帽子。到那时,我不只是被赶走,更是会被彻底抹去,连尸骨都找不到!” “所以我只能一直称病在家,隐忍待机。等风向变,等破绽出,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钟维恒的话,揭露了真相, 这不是一个英雄迟暮的故事, 而是一个清醒者在风暴中的孤独蛰伏。 顾清如曾经深度怀疑过钟维恒,如今听了这番话才明白他的处境艰险。 他们都知道,当前的形势,若是拿出这些证据,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就在几年后,政策将会有一次松动。 到时候,就是他们的机会。 眼下当务之急,是第三匹铜马,和解除家里的监视。 “钟伯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从黄志明那里得知,铜马有三匹,这第三匹,在哪里?” 钟维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更大胆。很好,老顾的女儿,就该有这份锐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 “第三匹铜马…….我已经找到了线索,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因为它记录着张文焕集团最核心的罪证,一份涉及高层、时间、地点、金额都清清楚楚的秘密账册的埋藏地点。” “等情况相对稳定,我会安排你去找这第三匹铜马,但是不是现在,因为家里……” “因为骆岚吗?”顾清如心领神会。 “骆岚!”钟维恒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她就是张文焕安在我枕边的一双眼睛,也是我们最大的危险和……最大的机会!” “机会?”顾清如微微一怔。 “没错!”钟维恒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我们要做的,不是除掉她,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张文焕一旦察觉我们动了他的耳目,就会全面收紧,甚至提前动手清理所有隐患。” 他踱步到窗前,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要做的,是利用她。” “我这些年装病、退居二线、闭门谢客,连组织会议都推说生病不来。你以为真是我认命了?不,我是骗过了他们。让他们以为我已无害,以为这场风暴早已将我吞没。” “而她最近也开始有动作了,是不是?她拉你整理药圃,问东问西……她想拉拢你?” 顾清如点头:“她试探过我和父亲,也提到了你。说你们曾是老友。我只答‘专心工作,别的不懂’,没多谈。” 钟维恒缓缓吐出一口气:“好,你还算冷静。这件事,我从没和她说过半个字。看来她是已经查到了你父亲的案子,怀疑我们之间有更深的关系,才盯上你。” “接下来,你要做的,是让她相信你。” “你要让她觉得,你是一个因父亲冤案被压制、怀才不遇、对组织失望透顶的年轻医生。偶尔,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点愤懑,一点不甘,但不能太过,要恰到好处。” “关键时候,我会通过你,向她传递一些经过精心设计的消息。真假参半,才能让她深信不疑。” 顾清如静静听着,目光沉定,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时间紧迫,两人交谈简短而谨慎,很快结束。 回程途中,她特意绕到供销社门口,买了两块硫磺皂和一小盒牙粉,塞进衣兜。 进门时,骆岚还在客厅与王嫂谈学习心得,见她回来,只随意问:“买了啥?” “肥皂,还有牙粉。”她举起网兜,笑容坦然,“供销社新到了一批百货,排队的人可多了。” 骆岚看了看,点点头,语气平淡:“最近这些东西确实紧俏。” 一句寻常对话,悄然滑过。 疑云未起,戏已开场。 第363章 骆岚的试探 顾清如离开后,基建科资料室恢复了安静。 很快门外响起了三短一长、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进来。” 钟维恒沉声道。 陆沉洲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将门关上。 钟维恒看着陆沉洲沉声道, “沉洲,刚才清如来了……她一直也在为她父亲的事情努力,现在她手里掌握的信息和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关键。” “接下来我也会有重要任务交给她。” 陆沉洲闻言,瞬间明白了之前所有的安排,为何要调她来做保健医生,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考验。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顾清如成为同盟的欣喜,但更多的是担忧与不忍。 钟维恒目光如炬,看穿了陆沉洲的心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把她卷进来,是很残忍。” “但你别忘了,这也是她的战争,为她父亲,也为黄志明报仇雪恨,是她必须走的路。我们无权,也无法替她走。” “首长,我明白。”陆沉洲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个人情绪压下。 钟维恒拍拍他的肩膀,“现在有了小顾,我们要调整计划了。”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骆岚其实是张文焕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陆沉洲猛然抬眼,他曾多次出入钟家,亲眼见过骆岚与钟维恒之间的冷淡疏离,只道是夫妻情薄、各自心事重重,从未怀疑背后竟藏着如此深的布局。 原来,钟维恒的处境竟如此凶险。 “这些年来,她一直藏得很深。”钟维恒声音低缓, “我也是这一年多才开始怀疑她,正因为这一点,现在反而可以利用。” “我打算让小顾接近她,设法取得她的信任,借她之手向外传递假情报,搅乱对方的判断。你在外围接应,确保行动不留破绽。” “您是想,将计就计?” “没错。”钟维恒点头,“敌人以为他们掌握一切,可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是!”陆沉洲挺直身躯,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一定完成任务,保证顾同志的安全。” …… 那天之后,顾清如依旧每日照常熬药煎药。 但骆岚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家里一些微妙的氛围变化。 她愈发频繁地拉顾清如说话,或是邀她一起去书库借书、或是一起参加家属院会议。 她嘴上说着“闲着也是闲着,不要老是闷在家里”, 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打量顾清如的神情,话语也渐渐试探起来。 顾清如对这些试探心知肚明,却不多点破。她顺势而为,笑着接下每一次邀约。 做一些自制的艾草香包送给骆岚,在她每一次头疼的时候,替她针灸、推拿。 推进关系的同时,一边暗自等待出手的机会。 这天,刘姐去供销社买食材,钟司令临时有事,去了司令部。 骆岚破例没有上楼,而是主动拉着顾清如聊家常。 “小顾,这几天在家里住的如何,还习惯吗?刘姐手艺好,就是心思粗,不太会照顾人。要是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直接跟我说,别客气。”说着,她给自己和顾清如倒了茶。 “谢谢骆阿姨,一切都很好。”顾清如双手接过茶杯。 “哎,别叫阿姨,都把我叫老了。”骆岚嗔怪地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就叫骆姐吧。咱们虽然年纪差了些,但也没必要那么生分。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投缘。这段时间相处看来,你是有本事的人。之前小宝的情况那么危机,你都救下来了,我们家老钟有你照顾,我就放心了。” 顾清如神色如常, “谢谢骆姐,我只是做了医生该做的事。” 骆岚说:“老钟这个人呐,看着威严,心里其实热乎着。特别是对那些老朋友,总是格外关照。他调你来,也是想了却一桩心事,把你放在眼前,他才安心。” 顾清如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她心中警铃骤响,因为听出了骆岚话里的深意,老朋友三个字,说的正是顾清如父亲。 钟维恒曾明确说过,从未向骆岚提及她父亲的具体情况。 如今她却当面主动提起,还说得如此意味深长,绝非偶然。 这是骆岚的试探。 目的就是摸清她与钟维恒之间究竟有多少牵连,看她是否值得拉拢为己所用。 想到这一点,顾清如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答, 她带着一丝感激说:“首长的恩情我很感激,他在那么多候选人里选了我,这份信任,我只能用尽全力去回报。” 见对方话语滴水不漏,骆岚索性把话说开,直指她父亲的冤案,试图撬开她的心防, “哎,快别这么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父亲顾崇山的事……他那是被人陷害的,我们都知道。不过你放心,老钟心里有杆秤,迟早会有个说法。” 她说得缓慢而笃定,目光紧紧锁住顾清如的神情。 听到父亲的名字被提起,顾清如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几滴热茶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她猝然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她将茶杯重重放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骆姐,我父亲的事……我从不敢提,也不能提。原因,您知道的。我现在只想本本分分做好工作,照顾好首长的身体,已经是组织给我的机会。其他的……真的不敢多想。” 她的声音低而克制,泪光闪动却不落下,委屈、压抑、隐忍,尽数藏于其中。 骆岚立刻换上更加疼惜的表情,递过手帕: “好好好,姐不说了,姐懂,姐都懂……是姐不好,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她话峰一转, “哎,说起来,老钟这个人啊,脾气倔,原则性强得近乎固执。有时候我都劝他,别对年轻人太苛刻。 尤其是对那些身上背着点历史问题的同志,更要宽容些…… 你这几天,他没为难你吧? 要是心里有什么委屈,跟姐说,别一个人扛着。” 第364章 诱惑 顾清如听出来了,骆岚这是把她父亲的问题偷换概念为她自身的“历史问题” 了。 讲钟维恒苛刻,是试图引起顾清如的不满。 她心头雪亮,面上浮现一抹温顺的微笑, “首长对我要求严是应该的,是为我好。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委屈呢?骆姐您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您和首长的信任。” 骆岚眉梢微动,顾清如这话回的滴水不漏,既不得罪钟维恒,又将她抬到了“关心下属”的位置,捧得自然,退得从容。 她不动声色,继续推进,“其实啊,我前两天就跟老钟说了,像你这样有本事的年轻人,天天在家里熬煮药膳,真是埋没了。 昨天下午我特地离开,就是去打听消息了。兵团司令部卫生所正好缺个干事,岗位清闲、待遇好,还是干部编制,你想不想去,要是愿意,我这就去跟老钟说。” 顾清如一听,眼前瞬间一亮,又很快暗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骆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能留在首长身边照顾起居,已经是组织对我的极大信任了。我年纪轻,经验浅,连独立出诊都不敢说有把握,哪敢奢望什么干部岗位?” “那些重要位置,当然要留给真正有能力、有资历的老同志。我只想踏踏实实干好眼前的事,这就够了。” 这是一次极具诱惑的拉拢。 升职、调岗、脱离钟家,看似是给她铺路,实则是要将她从钟维恒身边剥离,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骆岚静静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的神情、语气、姿态。 顾清如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没有一丝贪婪或野心,反倒透着几分“安于本分”的淳朴。 良久,骆岚终于笑了,笑意温和,却已悄然定论。 这姑娘,聪明是有点聪明,但胆子小,守规矩,懂得进退。骨子里似乎并无野心,对权力地位毫无觊觎。 培养的好,是个漂亮、听话、容易掌控的棋子,可以好好利用,但眼下还不足以委以重任。 如此想定,骆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带疼惜, “你啊,就是太老实。不过也好,心性纯良,比什么都强。以后有什么难处,记得第一个找我。” “谢谢骆姐!”顾清如低头应下,嘴角微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感激与依赖。 而在她转身的瞬间,顾清如眼底那份“惶恐”和“感恩”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和锐利。 …… 礼堂里,手风琴声悠扬,但空气中混合着烟草、廉价香水和汗液的味道。 昏黄的电灯下,几张旧桌拼成的“舞池”边围满了人,有人鼓掌,有人嬉笑,一场“文艺联欢会”正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于主任穿着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实,袖口却特意挽到小臂,露出一块闪亮的上海牌手表。 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向后抿成三七分,微微腆着肚子,正搂着文工团最显眼的女兵小陶,在角落自顾自地转圈跳舞。 虽说“交谊舞”早被批为“资产jj情调”,可私下里,权力总能让禁令变得模糊。 于主任一只手揽着小陶的腰,另一只手不规矩地往上滑了半寸,嘴里喷着酒气:“小陶啊,上次我说的那个事,考虑得咋样啦?军区汇演的独舞名额,我这儿有个推荐指标……可名单还没报上去。” 小陶身子一僵,勉强笑道:“于主任……您抬举我了……这种机会,轮也轮不到我这样的人。” “谁说轮不到?你条件多好!形象好,基本功扎实,就差个‘贵人提携’。只要你愿意‘向组织靠拢’。” 于主任凑近她耳边,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狎昵,“还有一个好消息。下个月就要选‘工农兵学员’了,军艺招生,只看表现和推荐。你说,你是想一辈子在下面连队跳跳蹦蹦,还是登上大舞台进京市?关键是你能不能紧跟革命步伐,思想上靠得拢!” 说着,那只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掐,又缓缓向上挪了半寸,动作隐晦却意味十足。 小陶眼底掠过一丝屈辱,可那点挣扎只是一瞬,很快便被一种现实的麻木所取代。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一张推荐条子,可能就是生路;一次拒绝,就可能是立场动摇的罪证。 上一个拒绝于主任的女兵李红梅,清高倔强,于主任几次暗示她“晚上来办公室汇报工作”,她都推说“任务紧”“要值夜班”,坚决不去。 结果呢?因为一点小事情被抓住把柄,被认为是思想觉悟不够高,还需要深入基层锻炼,已经派去偏远矿区干苦力去了。 说那里风沙如刀,冬日零下三十度,住的是地窝子,吃的是冻土豆和咸菜疙瘩。 安排她去那里名义上是“响应号召,支援边远建设”,可谁不知道,那是专门安置“有问题人员”的流放之地? 更可怕的是,走之前政审谈话时,指导员只冷冷说了句:“组织上本来很看好你,可惜啊,不懂得珍惜信任。” 文艺团众说纷纭。 有人说她病倒了,没人管; 有人说她夜里哭着写检查,也没人收; 还有人悄悄传,她曾在雪地里跪着求调回来的机会。 小陶,不想步这个后尘。 她垂下眼睫,声音细得像风吹纸片:“那……那就全靠您多关心了,于主任。” 于主任咧嘴一笑,得意地眯起眼。 恰巧一曲终了,手风琴声停歇,他顺势在小陶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就对喽!思想要进步,行动更要跟上!明天晚上八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详细汇报一下最近的思想动态,啊?别迟到!” 他说完,整了整衣领,挺起胸膛朝人群走去,彷佛龌龊的心思全然不曾有过。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低头擦桌子的服务员,观察到了这一幕。 趁着众人喧闹,他在后台后勤人员休息的地方迅速翻开本子,偷偷记下了刚才听到的内容——— 第365章 伪装 资料室光线昏黄,钟维恒将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推到顾清如面前。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这里面是一封匿名举报信。”钟维恒说着。 “举报的是兵团师部后勤处的于主任——于建设,信里说,他生活作风乱,长期利用职权之便胁迫女兵,还涉及物资调配中的账目不清。” “更重要的是,根据秘密消息,于建设不光是郑德元的上线,还是张文焕的连襟。表面上管着兵团后勤的‘大管家’,实则是兵团走私军需品、倒卖药品和粮食的幕后操盘手。油水全进了他口袋,底下战士连饭都吃不饱,吃的还是陈粮。” 他冷笑了一声:“就这么个祸害,但是靠着亲戚关系,坐得稳稳当当。” 顾清如眉头微皱:“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不用做什么,只需要找到机会和骆岚透个风,让她无意中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让她觉得,我手上握着能搞死于建设的证据,但因为牵扯太多人,暂时没往外捅。” “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她相信又不去深究,这其中的火候,你自己把握。话要留半句,疑要种三分。让她听见风声,又抓不住实据。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曝光丑闻,是借张文焕自己的手,把他那个连襟给收拾了。” 顾清如明白了。 临走时,钟维恒强调任务的危险性,让她务必自然,不露痕迹。 因为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顾清如轻轻点头:“我明白,放心吧。” 离开密室后,顾清如裹着军绿色的薄棉袄,埋头朝着回家属院的路上走。 暮色沉沉,脚步轻缓。 她一路默然,反复思量着信息,以及该如何把握时机。 最近是换季时节,骆岚头疼失眠的毛病有所加重,于是她主动提出,每日为骆岚针灸,缓解她多年的头疼和失眠。 骆岚起初还半信半疑,可不过三天,夜里就真能一觉到天亮。她惊喜之余,忍不住打趣:“你这哪是保健医生?倒像是我请来的私人调理师。” 顾清如只低头笑,声音软软的,“应该的,您替首长操心,累坏了身子,我多少得尽点心。” 这样熨帖的话语,加上每日针灸推拿的接触,信任也在悄然滋生。 顾清如被允许进出骆岚的卧室,在这里为她施针、推拿,调息安神。 施针时,骆岚不再闭目假寐,而是睁着眼,开始主动说起自己的旧伤:“以前跟着老钟在这条件不好,落下的寒症,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着。” 也许,下次单独诊疗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句熟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打断了顾清如的思绪。 “清如,是你,最近忙什么?怎么也不来家里坐坐?” 她回过神来,转身见钱秀英一手提着网兜,正笑盈盈地站在路边,一脸热络。 她像是刚从供销社出来,网兜里露出半截白菜叶、半截肉和一包挂面。 “哎哟,这风可真够劲儿的。要不是今天供销社有新上的肉,我就不出门了。”钱秀英跺了跺脚,缩了缩脖子,随即拉住顾清如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肯定是天天在忙得顾不上自己。” 顾清如被她握着手,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心头微松,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了些,连忙笑了笑:“前阵子有点杂事缠身,让您惦记了。” “哪能不惦记?”钱秀英瞪她一眼,又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 “你可是我妹子!上回我去供销社买布,排了半上午队,还特意问售货员有没有细格子的那种花布。你等着,等到货了我给你做件春装。 小姑娘家家的,哪个不爱俏?再说了,春天眼瞅着就到了,总不能还裹着这件旧棉袄吧?” 她说着,叹了口气:“你看这袖口都磨毛了,领子也发白了……要不是你人精神,长得俊,可就太埋没了。你要是穿件鲜亮的,那可真是家属院一直花啊。” 顾清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穿得久了,颜色也褪了不少,袖口还有点补过的痕迹。这件棉袄之前在营部下连队巡诊时一直穿着,风里来雨里去,确实旧了不少。 连队同志的日子艰苦,她想融入集体,才一直穿这件旧棉袄。 今天出门见钟司令,本就是密会,又翻出这件旧棉袄套上。想着低调一些。 顾清如笑了笑,反手回握住钱姐的手,“钱姐,我有衣裳穿的。就是觉得在司令家当差,还是低调点好。穿得太鲜亮,反倒惹人闲话。” 钱秀英一听,点点头道,“哎,这话在理。你想的周到,有些人眼睛尖得很,看你穿得好,就说你心思不正,攀高枝儿。咱们这种人家,做事就得稳当,别给人抓着话柄。” 她顿了顿,忽然邀请道,“对了,既然遇到了,干脆明儿中午就去我家吃饭。我都想好了,这才买的新鲜羊肉给炖了,再炒个粉条白菜,给你好好补补。你看看你,脸都瘦一圈了。” 顾清如本想推辞,但想到最近几次外出,用的借口常牵扯到钱姐,关系还是需要好好维护的。另外,最近要周旋于骆岚身边,步步为营,神经紧绷,也确实需要一处放松的出口。 她犹豫了片刻,顺势点头, “钱姐,您这么待我,我再推就太不知好歹了。那就叨扰您一顿,不过下回得让我带点菜过去,不能光吃白食。” “还带什么菜啊,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钱秀英笑开了花,拍了拍她的肩。“你别客气!再说,我请你,也不是白吃的。” 顾清如挑眉:“哦?还有任务?” “嘿嘿,”钱秀英眨眨眼,“吃完饭帮我带带小宝,他可想你了,总念叨顾姨。这样让他奶奶和我休息一会。怎么样?” 两人相视一笑,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目送钱秀英走远,顾清如缓缓走回钟家小楼。 钱秀英的热情,仿佛消融了顾清如心底压的重石。 回到家,天色已暗,屋内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 骆岚正靠在沙发上翻一份旧报纸,听见门响,抬眼看了过来。 “回来啦?外头风大不大?”她放下报纸,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别总忙得脚不沾地。” 顾清如脱下外套挂好,就听见骆岚问,“今天去哪里了?又去供销社了?” 第366章 看来有戏 顾清如走到骆岚旁边坐下, “没去多远的地方,就去钱姐家里了,陪小宝玩了一会。那孩子真讨人喜欢,缠着我讲了好几个故事才肯放我走。” 骆岚没有怀疑,点点头,“你们倒是挺投缘的,多和他们走动走动也好。刘姐也没提,我还以为你又去供销社了呢。” 顾清如听她语气平常,心中微松,面上笑意更从容了几分。 “供销社去到是去了,就是今天有新上的肉,排队人实在太多。我也没有抢到。钱姐人实在,就是太客气了,非要我明天中午去吃顿饭。” 骆岚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外间储藏室的柜子,随口道:“人家一片心意,去就去吧,也别空着手。 柜子里还有两盒首长那儿送来的点心,你拿一盒带去,礼数周全些。” 顾清如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哪好拿您这儿的东西去钱姐家。不合适。钱姐也不会在意这些。你等我一下,我其实也准备了东西。你帮我参详参详。” 片刻后,顾清如从房间回来,手里多了一顶手工织的毛线帽,藏青色,针脚细密匀称。 这是之前林小曼寄给她的毛线,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顾清如笑着解释,“前阵子看刘姐织毛衣,我就跟着学了点,她手巧,帮了不少忙。这帽子我织得不大好,有点大,想着正好留给小宝明年冬天戴。” 骆岚接过帽子,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 “看不出,你这手倒是真巧……不光能针灸,还能织毛衣啊!” 顾清如不好意思的说,“其实大部分是刘姐织的…….她给我起了头,我跟着织了几针。还织错了,害的刘姐拆了两回。” 骆岚听到顾清如的自嘲,轻笑出声。 屋里的气氛难得轻快起来。 …… 第二日中午,顾清如如约来到钱秀英家。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小宝清脆的笑声从屋里传来。 钱秀英早已在门边张望,一见她便笑呵呵迎上来:“哎哟,清如,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菜都快上齐了!” 顾清如笑着进门,从布包里取出那顶藏青色的毛线帽:“钱姐,这是给小宝的,我学着织的,您看看合不合用。” “哎哟!真漂亮的小帽子啊。”钱秀英接过帽子,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这针脚,这花样……你的手艺真不错。这毛线摸着也厚实,这可不好买。你这份心意,太贵重了!” 正说着,小宝从里屋蹦出来,一眼看见帽子,立刻拍手嚷道:“小宝的帽帽,戴帽帽!我要戴帽帽!” “慢点跑,别摔着!”钱秀英笑着把帽子轻轻套在他头上,略大了些,帽檐遮住半只眼睛,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顾清如:“明年冬天正好合适,长得快。” 两人说笑着走进堂屋,热气扑面而来,桌上已摆了四五个菜:炖羊肉、酱豆腐、白菜炒粉条等等。 进屋后,顾清如便察觉到屋里气氛有些异样。 因为屋里除了孟瑞,还多了一个陌生的穿军装男子。 那男子坐在桌边,国字脸,浓眉大眼,肩背笔直,一身军装笔挺。 他原本低头喝茶,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目光与顾清如相接的一瞬,明显一滞,随即耳根泛起淡淡红晕,连忙站起身,点了点头:“顾医生。” 顾清如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了,今天是钱秀英安排的相亲局。 她不动声色,落落大方地颔首回应:“你好。” 说完后,便转头看向钱秀英,眼神带了几分询问。 钱秀英连忙解释,“这位是孙锡联,孙干事在作战科工作,也是咱们兵团的老兵了,前年还立过三等功呢!今天他是来和老孟对个调防部署,我就留他下来吃中饭了。我想着啊,你们年轻人,多认识认识。总没坏处。” 她又转向孙锡联,语气亲昵:“这位是顾清如,是钟司令家的保健医生。之前小宝吃东西噎着了,就是小顾医生救了我们家小宝,现在我和老孟都拿她当自家妹妹看。” 说完,她很夸张的拍了下手,“哎呀,今天也是太巧了,刚好你俩都在家吃饭。” 钱秀英没说是相亲,只说大家凑巧一起吃个午饭,让顾清如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是屋内气氛一时还是有些微妙的凝滞。 只有小宝不知情,戴着新帽子满屋跑,嘴里喊着“我是侦察兵”,才冲淡了几分尴尬。 落座后,孙锡联主动开口,声音沉稳:“久闻顾医生大名,孟处长和嫂子常提起你,说小宝那次多亏了你,反应快,手法稳。在那种情况下能临危不乱,非常了不起。” 顾清如微笑回应: “孙干事过奖了。当时情况紧急,任何一位懂急救处理的都会那么做。这些是我应该做的,不值得一提,倒是你们在一线保卫边防,才是真正的辛苦。” 眼见两人相互夸赞了起来,孟瑞也开口了:“来来来,开始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清如坐这儿,挨着小宝,锡联你坐对面,边吃边聊!” 饭桌落座,钱秀英热情劝菜,嘴不停:“多吃点!这羊肉炖了两个钟头!孙干事你也别客气,都是自己人!” 顾清如一边吃菜,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孙锡联——他坐姿端正,吃饭端着碗,埋头吃着面前的菜,眼神不轻易乱瞟,说话也极有分寸。 估计他也知道这是被安排相亲,却并无轻浮之态,反倒透着一股沉稳。 她暂时不想考虑感情方面的事情。 钱秀英和孟瑞夫妇的好意,是浪费了。 席间,钱孟夫妇两人在旁比啊主动引着话题,孙锡联也很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话题,他看向顾清如,语气带着探讨的意味: “顾医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我们野外训练时,经常遇到战士突发急症,比如热射病或毒虫咬伤,在缺医少药的前沿环境下,有没有什么必须掌握的关键急救原则?” 顾清如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她略一思索,便清晰答道: “孙干事,您这个问题非常好,野外急救,核心是评估、稳定和后送。第一要务是快速判断伤者的生命体征,维持对方呼吸道通畅,其次才是针对性地降温、清创。最忌盲目用药或移动伤员。我记得……” 孙锡联认真听完,赞同地点点头:“评估、稳定、后送,六个字总结得非常精辟!顾医生确实专业。” 他眼中流露出真正的赞赏。 眼看两个年轻人聊得投契,话题从兵团调度谈到战地医疗、再讲到战士冻伤的防治,顾清如言辞清晰,孙锡联频频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前线见闻,竟也相得益彰。 钱秀英和孟瑞相视一笑,看来有戏。 第367章 婉拒了 吃完饭,钱秀英将茶水端了上来,正想再热络几句,帮两个年轻人加把劲, 顾清如却已起身, “今天叨扰太久,谢谢钱姐和孟处的款待,饭菜特别香。” 钱秀英连忙挽留:“清如,你再坐会儿吧,外头风大——” “不了,钱姐,我还得回去准备司令的药膳。” 孟瑞看了看孙锡联,使了个眼色:“小孙,你顺路,送送顾医生。” “好。”孙锡联应声站起,动作利落。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 屋内,钱秀英喜在心头,拽了拽丈夫孟瑞的袖子, “瞧瞧,他们俩这话说得多投机!我说的怎么样,有戏,真有戏!” 孟瑞忍着笑,朝她眨眨眼:“要是真成了,你可算是大媒人了。” 家属院小路上。 孙锡联步伐不紧不慢,与顾清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微微低头走着,神情安静却并无厌恶之意,便主动开口: “顾医生,刚才饭桌上听你说,你是三营营部调上来的?那边位置偏远,靠近边境,条件很艰苦,能在那地方坚持一年多,真不容易。” 顾清如轻轻点头:“其实还好,冬天确实很冷,有时候药箱都冻得打不开,还得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但那边的战士们和知青们更苦,冬天还要开凿沟渠,我做卫生员好歹有片遮风挡雨的地方,并不觉得苦。” 孙锡联忍不住看了顾清如一眼。 看来这个女孩一点也不娇气。 不是以往司令部的那些娇滴滴的女孩。 那些女孩,他实在是不喜欢。 “听孟处说你还抓过特务,更曾经立过二等功?”他语气带着好奇,想要更加了解顾清如。 顾清如脚步微顿, “这都是组织高抬我了。抓特务那次,其实我只是去餐车吃饭,发现一个男人神色慌张,动作奇怪,就汇报给乘警了,没想到真是特务。至于二等功,是发现了有人偷藏火雷。” 孙锡联听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知道顾清如是在谦虚。 不错,这个姑娘不光长得好,不娇气,又有能力。 “换作别人,却都没有发现这些。你不但发现问题,还主动介入,这不只是运气,更是胆识和责任心。”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说实话,我一直觉得,真正的英雄不在前线拼杀,而在那些默默守住底线的人身上——比如你这样,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依然选择做对的事。” 顾清如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转头看他,他的眉眼清晰而坦荡,没有一丝轻浮或试探。今日交谈下来,这个人懂进退有分寸,她心中悄然生出一丝好感。 不过只是对朋友的一种好感。 看来钱秀英和孟瑞两口子并不是胡乱介绍。 顾清如心底偷偷对他们的埋怨顿时减少了很多。 走到僻静角落,孙锡联还想再找话题, 顾清如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神情诚恳:“孙干事,今天聊得很愉快。不过……我现在刚调到首长身边,一切还在适应和学习阶段,责任重大,现阶段只想全心全意做好本职工作。” 孙锡联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干净爽朗,眉宇间不见半分窘迫,反而透出几分敬意。 “顾医生敬业专注,令人敬佩。”他声音沉稳,带着真诚,“像您这样把职责放在首位的人,才是真正靠得住的同志。孟处、嫂子也是好心,咱们今天就算认识个朋友。以后工作上,说不定还真有要向您请教的地方——比如卫生所对前线药品配给的建议,我就一直想深入了解。” 顾清如心头微动,不禁高看他一眼。 “一定。”她微笑颔首,“只要能为战士们多尽一份力,我乐意分享。” 两人继续前行,气氛虽不再热烈,却多了份彼此尊重的默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姐匆匆朝着孟家方向赶来,远远看见顾清如,急忙招手: “顾医生!可找着你了!骆同志刚才突然头疼得厉害,整个人都冒冷汗,钟首长亲自让来叫您,说让您赶紧回去看看!” 顾清如神色一凛,立即道:“我这就回去。” 她向孙锡联歉然道:“抱歉,得先走了。” “应该的。”孙锡联退后半步,郑重道,“病人要紧,职责所在。我就不远送了,你路上小心。” “谢谢。”顾清如点点头,快步朝钟家方向走去。 看着消失在远处的窈窕身影,孙锡联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 顾清如和刘姐回到钟家, 骆岚躺在卧室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冷汗,眉头紧蹙,呼吸微弱而急促。 钟维恒坐在床边,一脸担忧。 “小顾你来了!”钟司令站起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焦虑,“骆岚之前好多了,可刚才突然头疼得厉害……可能是旧病发了。” 顾清如进门,还带着屋外的寒气。 她迅速脱下外套,走到水盆前仔细洗手。 她走到床前,轻轻掀开骆岚的眼皮看了看,又俯身听她呼吸节奏,随后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指尖微凉,触到那细弱而紊乱的脉象时,她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后,她收回手,“别担心,钟司令。这是典型的神经性头痛,跟季节转换、气压变化有关。现在初春,昼夜温差大,风沙又重,最容易诱发旧疾。” 她取出随身带来的针包,打开一层层蓝布,露出几根细长银针。 “只要针灸配合推拿,疏通经络,调和血气,很快就能缓解。” 钟司令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太好了,那就全靠你了。她这也是早些年跟着我受累了才会这样。哎,我和刘姐先出去,让你们好好治疗。有什么需要的,门口喊一声,刘姐马上进来。” 他说完,带着刘姐一起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第368章 对弈 门关上后,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骆岚轻微的呼吸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顾清如站在床边,捏着银针,目光却在门关上的那一瞬微微一凝。 她看懂了钟司令离开前的信号, 知道今天,就是那个“时机”。 顾清如点燃艾条,青烟袅袅升起,艾香缓缓弥漫在室内。 她俯身开始施针。 银针入肤,骆岚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片刻后,顾清如收针,又为她做肩颈推拿。 做完最后一遍,她轻轻将薄被拉高,盖住骆岚的肩膀。 骆岚接受完针灸和推拿,觉得头疼好多了。 她扶着靠坐在床上,声音透露着虚弱,“家里多亏了有你,清如。” 顾清如坐在一旁整理针包,动作轻缓,“没事的,今天这样的情况是少数。您最近可千万不能受风。”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整理针包,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你?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是在钱秀英家有什么不愉快吗?”骆岚关切问道。 顾清如将银针一一收好后抬头说, “没事,骆姐。你好好休养。我这里只是一点小事,不足挂心。” “清如,你到我家也快一个月了,帮我治好了头疼之症,还救了钟老,我待你就像亲妹妹一样。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姐姐我帮你参详参详也好。” 顾清如听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低声开口: “骆姐……真没事。其实……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可能发现了一些……东西。” “傻丫头,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顾清如手绞着衣角,似乎内心很是纠结, “昨天我去司令书房送药的时候,他不在,我就把药放在案头。出来的时候,顺手捡起桌子下面散落的文件。结果……我看到一封拆开的信,夹在一堆旧资料里,信封上写着‘纪检组收’,没有署名。” “内容……牵扯到兵团后勤的一位高层……说他以权谋私,长期挪用专项经费,还……还和多名女下属有不正当关系,甚至有人被逼迫辞职、调离岗位……字字句句,看得我手心冒汗。这是我无意中看到的,您可千万别和钟司令说啊。” 顾清如特地没有说明是谁,就是为了与引起骆岚的好奇心。 果然,骆岚嗅到了一丝秘密的气味,她眉头微蹙,语气却仍平静: “信里是谁啊?你跟姐说没事,我替你保密。” 顾清如立刻摇头,像是怕祸从口出:“算了……还是不说的好。您就当我没说过这件事吧。” 说着,她迅速收拾起针包,作势要走。 “等等。”骆岚坐起身,目光如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好奇了。到底什么事?你说一半又不说全,这不是吊人胃口吗?我保证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顾清如咬唇,犹豫良久,才低声说, “那您可得替我保密,这件事压在我心里沉甸甸的。说是…….后勤的一个主任。他男女作风问题严重,信上说很多的女同志才二十出头,就被叫去‘谈话’,一谈就是半夜。 还有人在考核时被暗示‘表现好一点’,否则影响晋升……我看着那些描述,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兵团里竟有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耻和愤怒。 “我在兵团这么久,遇到的上级都是正派人……像您、像首长,从来都是以德服人。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骆岚轻轻拍了拍床沿,语气温柔却带着试探:“你说的这位领导……又不肯告诉我具体是谁,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顾清如急忙摇头,摆手,“不是,不是。是怕…….” 她越着急越解释不清楚。 就这样,“单纯”的顾清如在骆岚的多番打探之下,不慎说漏了嘴, “我看到,信上被举报那人是叫于建设。” 说完顾清如浑身一僵,仿佛意识到失言,慌忙摆手: “哎呀!我没说啊!骆姐您可别瞎猜!我什么都没说!可能是……是我看错了记错了,随口一提,当不得真!” 竟然是于建设,被人举报到纪检委? 骆岚当然知道这个人,于建设,他们本就是一条线上的人。 她脸上不动声色,仔细看了下顾清如的神态不似作伪,忽然轻轻嗤笑一声,像是听了个天真的笑话。 “于主任?小顾啊,你刚来,很多事不清楚。于主任那人,是出了名的老婆管得严,胆子小得像老鼠。这种话,你也信?” 她看着顾清如,话锋突然变得锋利, “我到是觉得奇怪,你一向心思细密,做事稳妥,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像个刚下乡的学生?耳朵听风就是雨?”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盯住顾清如的眼睛: “还是说……这信,根本就是你为了别的目的,自己编出来的?” 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风停了,连挂钟的滴答声都仿佛慢了下来。 面对骆岚的重击,顾清如猛地抬头, 脸“唰”的一下就变得惨白。 她流露出被亲近人误解的委屈和愤怒,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都带了哭腔: “骆姐!您……您怎么能这么想我?!”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我……我无意中看到这种东西,心里觉得害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跟您说!我怎么会编这样的谎话骗您?骗了您,我有什么目的吗?” 她仿佛气急了,口不择言地继续喊道, “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钟司令书房把信拿来给您看!上面白纸黑字,信里还附有……还有照片!虽然模糊,但……但确实有这件事!” 看着顾清如激动的样子,骆岚心中的天平倾斜了。 她当然知道于主任的底细。早些年在政工科时,就有风声传出来:他在南疆任职期间,借“思想帮扶”之名,与多名女兵关系暧昧;后来调来兵团,又利用职权安排亲信家属进机关。这些事,上层有人压着,群众敢怒不敢言,只能私下议论。 看来,她没骗我,这件事是真的? 若是真被举报到纪检委,可就不好收场了。 骆岚心里没底,决定先稳住顾清如,再细细打探——— 第369章 知道她单身 通过这么长时间与顾清如的接触,骆岚自认为对她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她心忖:想想也是,这个小顾平时表现的再成熟稳重,也是个才十九岁的小姑娘,遇到这种事难免会六神无主。还好今天她虽然头疼,但是敏锐度不减,一下子就获得这么重要的情报! 想到这里,骆岚脸上的冰霜融化了,她一把拉住顾清如的手,推心置腹道, “傻丫头!姐错怪你了!快坐下!” “姐是怕你被人当枪使啊!这个于主任可是咱们兵团后勤大管家,一把手,树敌众多。不知道有多少人眼馋他的职位,想要将他拉下来。 你相信姐的话,我就跟你说,现在什么人都敢写举报信,很多都是捕风捉影。说不定是哪个想升职的小姑娘,于主任没答应她,就编排些莫须有的事来抹黑人家。你别太当真。” “这事到此为止,千万别再跟第三个人提。这种事情,水深着呢。以后再有这种事,先来跟姐商量,姐帮你拿主意,记住了吗?” 顾清如如释重负地拍拍胸口:“骆姐,你相信我就好,我这也是看到了有些吃惊,心里藏不住事情,才说的。你别误会我,就当今天我的话没有说好了。” 说罢,她拎起针包,匆匆告辞离去。 门轻轻合上。 屋内恢复寂静。 骆岚却没有躺下。 “竟然是于建设被写举报信了。这于建设可是张文焕的连襟,仗着亲戚关系一向做事肆无忌惮。终于还是被人举报了。 若是我能提前将这件事和上级汇报,免除于建设的官职风险,岂不是立了大功?” 转念一想, “但是这件事,就这么巧合?就被顾清如看见,还告诉了我?” 骆岚心里打鼓,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蹊跷。 “不行,还得查一下才放心。” 夜已深。 庭院中那棵老榆树影影绰绰,在墙上摇曳如鬼爪,枝叶轻响,似有低语。 骆岚看着身边的钟维恒,呼吸平稳,眉头微松,像是睡熟了。 她起身换衣,动作利落。 披上外衫,戴上帽子,悄然离开小楼,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 床上的钟维恒,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 傍晚,训练场。 夕阳把沙土地染成一片橘红,孙锡联穿着半旧的军棉袄,肩上搭条毛巾,没精打采地靠在栅栏旁边,手里捧着军用水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老孙!”一声低沉的招呼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是陆沉洲。肩上挎着枪,裤脚沾满干泥,脸上蒙了一层风沙,显然是刚带完一天的高强度战术训练。 “哟,老陆?稀客啊!这会儿怎么到这边来了?”孙锡联咧嘴一笑,“你这脸都快跟戈壁一个色了,又带新兵搞‘三防’演练?” 这是钟维恒给陆沉洲安排的新兵训练任务。所以这几周,陆沉洲没有下去,都是留在司令部带新兵。 陆沉洲走到他身边,拿起自己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长出了一口气,才淡淡应道:“嗯,刚收操。” 陆沉洲点点头,面上淡淡道:“是啊,刚收操。” 他拧好壶盖,目光扫过孙锡联,孙锡联这人平时是出了名的乐天派,此刻却一副霜打了茄子、没精打采的样子,有些反常。 “你怎么了?” “丢魂了?还是挨孟处批了?” 孙锡联叹了口气,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唉!别提了!比挨批还糟心!” 他凑近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郁闷和自嘲:“哥们儿这回丢人丢大发了……” 陆沉洲挑眉,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没接话,安静地等着下文。他是个极好的倾听者。 孙锡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倒了出来:“前几天,被孟处长逮住去他家吃饭,说是组织关心青年干部个人问题,要给我介绍对象。我到了那,见是见了,那姑娘人真的挺不错的。不光长得好看,不娇气,谈吐也很有见识,医术还好。” 陆沉洲正准备喝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凝固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谁家姑娘?” 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就是钟司令家的那位顾医生啊,顾清如。听说是从下面营部刚刚调来的。” 陆沉洲“嗯”了一声,不动声色。 可心跳却快了半拍。 顾清如? 在相亲? 她不是和宋毅已经确定关系了吗? 怎么会和孙锡联相亲呢? 会不会是孟处搞错了? “然后呢?”陆沉洲追问。 “然后?还能有啥然后!”孙锡联一脸懊丧,“人家顾医生压根没这意思,客客气气、清清楚楚地表明了态度,一心扑在工作上,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我还能说啥?只能表示理解、佩服,聊了会儿工作就散了呗。” 他重重叹了口气:“哥们儿我这辈子第一次相亲,就这么光荣‘阵亡’了。” 顿了顿,又自嘲一笑:“你说我这条件也不差吧?连级干部,立过两次三等功,多少领导托人想把闺女妹妹介绍给我,我都推了。头一回正儿八经的见个姑娘,还被人婉拒了……啧,哥们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啊。” 陆沉洲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表面平静,心里却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她在相亲? 她还是单身? 她亲口说,不考虑个人问题? 那宋毅呢? 他们……散了? 他忽然想起几周前去营部接她那天,宋毅站在营部门口,远远看着她坐上吉普车,眼神黯得像黄昏后的戈壁。 当时他还以为,那是两人对于离别的不舍。 现在想来,或许是分手的沉默。 陆沉洲强作镇定,抬手拍了拍孙锡联的肩膀,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点淡淡的调侃:“就为这事?瞧你那点出息。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孙锡联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也笑了:“也是……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老孟和钱嫂子的热心肠。” “行了,”陆沉洲提起枪,重新背到肩上,“赶紧回去洗洗,一身汗臭味。明天训练场别这副德行,让新兵看了笑话。” 第370章 情报传递 孙锡联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自嘲地笑了笑。 他和陆沉洲当年在新兵连就是一个班的弟兄,一个锅里搅马勺,泥里水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什么窘迫狼狈的样子都互相见过。 也正因为这份过命的交情,他才会把这么丢面儿的事跟陆沉洲吐槽。 心里的郁闷倒出来,他轻松了不少,看着陆沉洲那张被风沙磨砺得越发冷峻的侧脸,为老大哥操心的劲儿又上来了: “哎,我说老陆,你小子别光看我的笑话。你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我回头跟孟处念叨念叨,让他和钱嫂子也帮你留意留意?” 他说这话时带着真诚的关切,纯粹是出于兄弟情谊。 陆沉洲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干脆地拒绝这类话题,只是含糊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嗯”了一声, 随即,他背好枪,抬脚往前走:“我得去交枪械登记表了,回头见。” “哎,等等!你要真感兴趣,得和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孙锡联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嘟囔道:“这倔驴……每次一提这事就以工作为重.......” …… 风卷起细沙,拍打在司令部西侧那片早已被遗忘的建筑物废墟上。 这里曾是兵团最早的办公区,残旧的门楣上还残存着半幅褪色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 六十年代初的一场大火,烧塌了主楼,吞噬了很多重要文件。 官方说法是电线老化引发火灾,但老一辈人都知道,那一夜有人看见黑影从后窗翻出,怀里抱着铁皮箱。之后就是一场不明火灾。 救下后,也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此后,这片区域被划为“危房禁地”,再无人踏足。 骆岚贴着断墙阴影前行,棉袄裹得严实,帽檐压低,遮住半张脸。 她在一处坍塌的台阶前停下,拨开堆叠的杂物,直到露出一扇低矮的铁门。 那门锈迹斑斑,边缘被黄沙掩埋大半,若非熟悉路径,绝难发现。 这是通往地下档案储藏室的入口。 当年为防轰炸而建,墙体厚达六十厘米,防火防潮。 大火虽毁了地面建筑,却未波及此处。 而它,成为了骆岚与“下线”联络的秘密场所。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短铁撬,轻轻撬动门锁,这里早已腐朽,只需稍一用力便“咔”地弹开。 门向内滑开,一股陈年纸张与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闪身进入,迅速关门。 屋内漆黑如墨。 她打开手电,光束扫过一排排铁皮柜,柜门扭曲变形,标签模糊不清,许多卷宗散落在地,被鼠虫啃噬得残缺不全。 唯有墙角那组旧档案柜,依旧完整矗立。 她走到柜子前,蹲下身,指尖轻抚底部一块地砖。 小心撬起,露出下方仅容一掌的小暗格,深约十公分,内壁贴着防水油纸。 这就是与“下线”联络的信箱。 这么多年以来,她只用过几次。 第一次是确认钟维恒与境外电台有过短暂联络; 第二次,是举报一名伪装成医生的特务; 第三次…… 今夜,她冒险前来,不是冲动。 而是顾清如的消息,来的太蹊跷。 她不是不信顾清如。 她是不敢信任何人。 钟维恒是否在伪装? 他是否早已察觉她的身份? 又是否正借顾清如之口,放出假消息,诱她暴露? 她不能赌。 一旦错信,便是万劫不复。 唯有通过这条独立渠道,确认消息真伪,她才能判断。 她从内袋取出早已写好的纸条,留在了暗格,重新封好地砖。 临走前,在门口左侧的墙缝中,塞进一根极细的白线。 那是她与下线约定的安全标记:线在,表示“我来过,有消息”; 线断,则代表“暴露,终止联络”。 做完这一切,她悄然离开,原路返回钟家小楼。 前后大概半个小时。 骆岚推开房门时,钟维恒仍在沉睡,呼吸平稳,手搭在被外,仿佛从未醒来。 她轻轻躺回床上,闭眼假寐,心跳却久久未平。 …… 天刚蒙蒙亮,一名老妇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 她身穿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脚上是双千层底布鞋,裹着深蓝绑腿。头上戴着一顶旧毛线帽,耳侧已脱线,歪斜地压住花白的头发。 肩扛扫帚,手提铁皮簸箕,缓步走过旧大楼废墟。 她是陈阿婆,六十出头,丈夫是早年修渠牺牲的老党员,她因此被安排在西区做日常清扫。 陈阿婆靠清扫劳动换取日常口粮,在众人眼中是个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老太太。 只是,今日陈阿婆有些蹊跷....... 她走到旧大楼废墟前,脚步未停,仿佛只是例行打扫。 可当她经过那扇铁门时,看到那条细微白线之时,身形微顿,目光锐利,扫视四周。 那一瞬,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浑浊,不再迟缓,而是如鹰隼般锐利、冷静。 她身形微侧,借着一堆倒塌的木箱掩护,右手从扫帚柄取出一根暗藏在那的小铁棍。 随即蹲身,撬开铁门,露出入口。 她闪身而入,像一道影子滑进黑暗。 她没有开灯,仅凭记忆摸到暗格, 取出纸条,塞进袖中。 原地复位地砖,再用鞋尖轻轻抹平痕迹。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她退出密室,重新盖上铁门,推回杂物,然后才慢下脚步,恢复佝偻姿态,继续扫地前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回到锅炉房,她锁上门,从袖中取出纸条。 摊在煤炉上方烘热。 纸条上的隐形墨迹渐渐浮现: “查:于建设被举报一事,真伪?来源?” 看完后,陈阿婆将纸条投入炉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第371章 陈阿婆的纸条 骆岚自昨夜将纸条送出去之后,神色如常,毫无异样。 清晨照旧梳妆,发丝一丝不苟;按时参加学习班,发言得体;与邻里嫂子们拉家常,笑容亲切。 就连钟维恒都看不出她眼底那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顾清如更是看不出半分端倪。 暗地里,忍不住在心里为她竖起大拇指—— 这演技,放后世拿奥斯卡都不为过。 不愧是能在钟司令身边长期监视他的人。 可她哪里知道,骆岚根本不需要“演”。 真正的潜伏者,早已把谎言活成了日常,把使命融进了呼吸。 顾清如和钟维恒知道,骆岚多疑。 她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消息透露给她,肯定会亲自核验。 所以钟维恒精心设计了这步棋,一个半真半假的情报,像一剂包着糖衣的毒药。 真的是,那封举报信,确有其事。 假的是,举报信送到丁司令那里,已经被压了下来。 他们的计划是,骆岚上报给上级,却发现这条线索已经作废,届时,顾清如可以解释说不清楚举报信的事情,而骆岚的能力则会被上级质疑。 起初还只是轻描淡写一句:“骆同志这次反应慢了些。” 接着是:“她的情报来源是否可靠?” 再后来,便是:“她会不会已经被某些关系网渗透?” 次数多了以后,骆岚这步棋,也就废了。 他们不动刀枪,只用谎言与延迟,就能将她从核心剥离。 顾清如默不作声,继续熬煮着药膳,也按时给骆岚推拿。 不过从那次交谈后,顾清如表现得与骆岚更加亲昵,每日推拿时多几句关心。 而骆岚也态度热络,举止自然,两人之间仿佛真成了亲姐妹般。 顾清如回到自己的小宿舍,不禁感叹: 在这个家里,她的演技正被锤炼到极致。 就在家里气氛紧张的时候,钱秀英提着篮子上门了。 上次钱秀英自作主张给她安排相亲,虽有些冒失,但是对方介绍的孙锡联人品不差。 况且也是出于一番好意,顾清如早已不再介怀。 见钱秀英来了,她连忙迎上前去。 钱秀英笑着把篮子递上去:“清如,姐给你带了点吃的,小宝奶奶腌的咸鸭蛋,和自家晒的红枣,没旁的,就是一点心意。” 顾清如忙推辞,“钱姐,咸鸭蛋多金贵啊,留着给小宝补身子才是正经,我哪能收?” 可钱秀英执意不收回,反倒拉着她的手,语气诚恳:“清如啊,姐今天来,是专程跟你道个歉的。” 顾清如一怔,忙说:“姐,这哪的话……” 钱秀英不等她说完,便接着道:“上次吃饭的事,是姐欠考虑。看你一个人在这边工作,孤零零一个人,心里实在心疼。孙干事那人确实老实本分,又在机关有正经岗位,我就想着,万一你们能处上,也是个照应……可我忘了,婚姻是大事,得你自己乐意才行。是姐太心急了,没替你想周全,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顾清如摇摇头,“嗨,这算什么啊。我知道钱姐你是真心为我好。只是我眼下真没打算想这些事,心思也都扑在工作上。是我不好意思,反倒让你费心了,还特意跑这一趟。” 她的语气坦然真诚,眉眼间没有一丝冷意,反倒透着几分亲近。 钱秀英一听,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顾清如会记恨自己多管闲事,如今见她不但没怪,还主动道歉,顿时觉得这姑娘心性宽厚、懂情识理。 正说着,骆岚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哟,孟嫂子来了?快进屋坐,喝点茶。” 钱秀英忙说,“哎呀,是我不打声招呼就上门了,顺路过来看看清如,带了点家常东西。都有些粗东西,别嫌弃。” “您这话也太见外了,回回带不少东西来。上次给的鸡蛋都没有吃完呢。你放心,清如在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吃穿用度我哪敢马虎?” 三人顺势在客厅坐下,聊起近来家属院的事、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春衣该换夏衫了,谁家孩子昨夜发高烧请了病假……琐碎家常,絮絮叨叨,却透着烟火暖意。 骆岚言谈得体,对顾清如关切备至,处处透着亲厚。 钱秀英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起初她还有些顾虑——顾清如孤身一人,寄住在钟维恒家里,而钟维恒身居高位已久,性子冷峻,平日话少,家中气氛沉闷压抑。 可如今见骆岚如此照拂,言语举止皆是真心实意,便也放了心。 夜深人静,小楼归于沉寂。 骆岚独坐灯下,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顾清如的坦然、钱秀英的释怀、自己的从容……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可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两日后。 陈阿婆的纸条会送到。 到那时,就是验证顾清如是否可信的时刻。 若情报属实,她便会将情报上报,极可能借此立功,甚至引起上上级的注意。未来,或许真有机会进入核心圈层,不再只是钟维恒身边一个“贤内助”式的影子。 可若这是陷阱…… 她知道,在这场棋局中,哪怕一丝破绽,都会万劫不复。 …… 几日后清晨。 陈阿婆再次出现在废墟前。 她熟练地拨开残垣断壁中的暗格,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轻轻放入,随后悄然离开。 就在陈阿婆离开二十分钟后, 一个身影出现在废墟,那人戴着帽子,面容隐在阴影中,动作利落。 打开暗格,取出纸条,连同陈阿婆留下的信号一并收走。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一个小时后,这张纸条出现在陆沉洲手里。 他展开纸条,目光扫过那行字: “确认为真。丁首长上月收到匿名举报信,信未至纪委。已被某方截留压下。” 陆沉洲眉头微蹙,眸光渐深。 白日里他训练新兵,实际上接管了几个钟维恒安排的眼线。 这些眼线将钟家小楼盯得密不透风,自然也将骆岚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陈阿婆的这张纸条到了陆沉洲手里。 这张纸条若落入骆岚之手,顾清如等人精心编织的假线索便将暴露。因为纸条写的 “已被压下”,必定会引起骆岚的怀疑。 更关键的是,钟维恒需要骆岚相信:这场举报风波仍在发酵,上级正在追查,因此她必须继续行动,将情报层层上报——这是引蛇出洞的关键一步。 而眼下,这张纸条不能让骆岚拿到,否则,真相泄露,局面危急。 第372章 燃起怀疑的火苗 陆沉洲立刻采取行动。 找到擅长模仿笔记的下属,在另一张质地相同的纸上重新誊写内容。 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语气也完全一致,只是信息被悄然篡改。 偷偷修改后的纸条被放回了暗格。 当日傍晚,骆岚如期而至。 她神色谨慎,在确认四周无人后潜入废墟,取走暗格中的纸条。 并未察觉,那张纸条早已被替换。 回到家中,独坐在桌前,骆岚扫过字迹, “举报信确认为真,但来源路径隐秘,风声渐紧。” 看到这里,她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所有的疑虑、恐惧和焦虑,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这与顾清如前几日所说的内容完全吻合。 她眼中闪过锐利和喜悦的光芒。这是她立下大功,向上级证明自身价值的绝佳机会! …… 第二日傍晚,骆岚裹紧灰色外衫,脚步匆匆,穿过家属院的小道。 到了司令部大楼外,执勤站岗的小战士正站在保卫室门口。 “钟夫人来了?”他抬头认出她,语气放松,“又帮首长取文件?” “嗯。”骆岚点点头,声音温和却不多话,“老钟得要签署一份文件。” 小战士没再多问。这几年来,钟司令退居二线,闭门不出。 她常来,有时带药,有时取材料签字。需要钟司令签字的文件,更多的都是走过场。 谁也不会怀疑一个为丈夫跑腿的妻子。 小战士点头放行。 骆岚走进司令部大楼,楼内寂静。 她走上二楼,脚步未停,却在第三扇门前悄然放缓脚步。 站定,距门三步远,左右扫视一眼,走廊无人。 确认后,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停两秒,再叩两下。 门内静默片刻, 门开了条缝,一道黑影挡在缝隙中,确认是她,才缓缓拉开。 骆岚闪身而入,反手关门,动作熟稔。 屋内是一个穿旧式军装的男人, 他是骆岚的上级,代号老榆,骆岚作为眼线插在钟维恒身边,已有五年之久。 对外联络消息都是通过老榆。 老榆看见骆岚进来,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眉头紧锁,抬眼时语气很冷: “我们没有约好。这个时间,你来这, 临时改变计划,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一次违规联络,可能暴露整条线;一个错步,就能让五年的安排毁于一旦。 骆岚感觉门缝中钻进来的寒风拂过,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孤注一掷的灼热。 她知道,自己未经约定擅自前来,是严重违纪。 违反了地下联络“无令不现、无信不触”的铁律。 但是她更知道,机会往往是稍纵即逝的。 若等下一次接头,风向或许已变,棋局早已落定。 她连忙解释: “出了意外情况,我这几天费劲心血,在老钟身边侦查到了一个消息。纪检委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是关于于主任的生活作风问题。现在,信到了老钟手里。” 老榆眼神一凝:“说清楚。” 骆岚迅速汇报:一封匿名信,附有模糊照片,内容指认于主任长期利用职权与多名女兵发生不正当关系。 她顿了顿,强调关键内容: “消息来源确认可靠,而且这封举报信递上来的时机太敏感了。下周就是干部推荐会议,于主任将主导人事提名。如果这封信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公开,足以动摇整个领导班子,甚至可能引发上层追查,牵连一大片。” 老榆背靠座椅,眉头紧锁,久久未语。 终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慎重:“这条信息……有价值。” 骆岚心头一松,却又听他续道: “但这不能抵消你擅自行动的错误。纪律不是儿戏。我会向上级汇报你的越线行为。” 骆岚垂首,声音坚定:“明白。我愿承担后果。” 老榆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给她: “下次接头地点和时间在这上面。别再直接找我。看过以后,这张条子立刻烧掉,灰烬冲走。” 骆岚双手接过,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塞进内衣夹层,扣好纽扣。 老榆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钟家新来的保健医生,你探过她的底吗?” 骆岚点头,“查过,档案没问题,业务能力也强。我正考虑把她拉拢过来,成为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老榆冷笑一声, “能力很强?哼,在我看来,她实在可疑得很。” 骆岚闻言,心头一震,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你刚刚提供的线索不会是顾清如提供给你的吧?” 骆岚有些慌张,她如实汇报“确认是顾清如提供的消息,但是她已经让自己的下线核实过这个情报为真,才来冒险汇报的。 老榆沉默的听着,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子,良久他才开口,“骆岚,你太急躁了。什么时候你变的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了?罢了,这条消息我会亲自核实。” “这件事情你不要再插手。你先回去稳住顾清如,不可打草惊蛇。” “是。” 骆岚转身离开,脚步沉重了许多。 走出办公大楼,风袭来刮得有些冷,却吹不散她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老榆竟然认为顾清如很可疑? 老榆不会无缘无故的这么说,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那她提供的情报还可以信吗? 骆岚迅速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顾清如是钟维恒的人。 若是如此…… 今天传递的这个消息会不会是钟维恒和她串通起来,故意透给她的? 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想到这里,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事情的失控,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无法承受身边埋着一颗不知何时爆炸的雷。 心底,对于顾清如怀疑的火苗已经点燃。 第373章 风暴前的宁静 骆岚回到钟家小楼,一切如常。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先去了厨房,亲手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红枣茶,之后轻轻敲开了顾清如的房门。 “清如,还没睡吧?我刚回来,顺手给你煮了点红糖水,你喝点再睡,暖暖身子。” 顾清如正在空间学习医术,听见动静后,闪身出空间,简单整理后打开门带着一丝惊讶: “姐?这么晚了,该是你累才对,怎么反倒给我煮茶?” 骆岚笑着走进来,把搪瓷缸递了过去:“看你这两天脸色有点白,肯定是操心多了。我这当姐姐的,总得照顾你一点。” 顾清如接过搪瓷缸,心头一热:“姐,你对我太好了……” “嗐,说什么呢。”骆岚坐下,拉着她的手,“咱们现在就是一家人。你来了之后,这屋子才有了人气。你快喝了吧……” 她看着顾清如,目光微凝,想看看她会不会喝这杯茶。 顾清如见推辞不过,便端起搪瓷缸,仰头小口将茶水饮尽。 实际上,那杯红枣茶在触及嘴唇的瞬间,已被她收入了空间之中。 不管骆岚用意是什么,顾清如都不会冒险喝下她给的茶水。 “谢谢姐,暖和多了。”她放下空缸,对骆岚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略带倦意的笑容。 骆岚看着她喝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转瞬即逝。 她依旧笑意温婉,拉过顾清如的手,像姐妹夜话般轻声说,“那天你和我说的那件事情,我私下里打听了,不过你放心,我没透露消息是从你这听说的。我全部搞清楚了,那封举报信实际上是有人故意诬陷于主任,组织已经查清楚了,事情也压下来了。你就当没看过这封信,也千万别再往外说了。”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顾清如的反应。 顾清如心里一惊,骆岚已经知道这封信被压下来的事情了? 还是说,这又是她的一次试探? 想到刚才的茶,以及她审视的眼神,顾清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骆姐,有你这么说,我的心就踏实了。不是真的,那可就太好了。” 骆岚跟着点头,“你的心啊,就放到肚子里去吧。好了,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好的,骆姐早点休息。” 这一晚的闲聊,骆岚本意是试探兼安抚, 一杯茶,几句闲聊,安抚住她,也让她不要再就将信的事情说出去。 可尽管对方喝下了她泡的茶,疑心已经悄然种下。 老榆的提醒,让她心中被愚弄之感以及愤怒滋生。 骆岚离开房间后,顾清如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杯没喝的茶,凑近鼻尖仔细嗅了一下。 茶水带着淡淡的甘草与合欢皮的香气,没有什么异样。 里面有一些草药,都是安神助眠的常见药材。 可越是“正常”,她越不敢放松。 骆岚今晚这杯茶,是真心实意的关怀?还是……在做“忠诚度测试”? 让她喝下这杯茶,是在测试她的戒心?看她会不会毫无防备地接过?又或者,骆岚已经察觉她有所隐瞒,正借这一杯茶,悄悄观察她的反应?就看喝了茶之后,是坦坦荡荡,还是心虚得坐立不安?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刚才那几句看似随意的对话—— “举报信的事已经查实了。” “压下来了。” 这些才是举报信真正的事实。 从骆岚嘴里轻飘飘的说出来,着实让她心惊。 骆岚这是在给她吃定心丸,还是她已经掌握了真实情报,想看看听到“真相”后的表情? 除非……她知道了那封举报信是饵? 想到这里,顾清如的心都提了起来。 感觉自己像个掉进迷宫里的侦探,线索和陷阱交织在一起,绕得她头晕。 她慢慢放下茶杯,指尖冰凉。 从头到尾,她和骆岚之间,就没有过什么姐妹情深。 在这间屋檐下,与骆岚的每次闲聊,都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表面云淡风轻,底下刀来剑往,连一个眼神的停留都可能是陷阱。 她必须时刻计算言语的分寸,揣摩对方眼神的深意。 顾清如觉得,这种日子,太累了。 她本是个医者,望闻问切,救死扶伤。该给病人针灸开方,在药炉前守着一剂汤药慢火煎熬,而不是在人心深处走钢丝,在谎言中编织另一个谎言。 这分明是脑力马拉松啊。 但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不能直接除掉骆岚,哪怕只是一场“意外”,只要引起半点怀疑,张文焕那边就会追查到底。钟维恒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可能一夜崩塌。 所以,这出戏,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还得演得天衣无缝。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没事,就当玩个大型真人版“狼人杀”,我可是预言家……大概吧。 …… 几天后的深夜,骆岚裹紧大衣,出现在家属院后面的荒坡。 不多时,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林间缓缓走出,脚步声很轻,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 来者脸上蒙着旧围巾,只露出一双深陷却锐利的眼睛,是老榆。 “你来得准时。” 骆岚点头,没多言。 老榆压低声音说,“我查过了,这个顾清如,背景复杂,是必须清除的隐患。你上次提供的这个情报,恰恰证明了她正在积极渗透,试图取得你的信任。 我命令你,立即着手处理掉她,要做得干净利落,像一场意外。这是你接下来的首要任务。” 骆岚瞳孔微缩。 尽管已经有了预感,她还是有种震惊、和被背叛的感觉。 原来,她一直在我的眼皮底下,布下了一张网。 骆岚心中那股因被愚弄而生的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寒的震惊所取代。 她低估了对手,也高估了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之前因愚弄而愤怒,那是私怨,如今,她面对的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一道上级布置的必须完成的指示。 所有的情绪——震惊、恐惧、愤怒——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那是多年间谍生涯淬炼出的、对绝对命令的服从本能。 她的眼神变了。 最后一丝犹疑和波动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决绝。 她迎上老榆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目标确认。我会处理干净。” 老榆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 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下头,随即转身,佝偻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郁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荒坡上,只剩下骆岚一人,以及呼啸而过的寒风。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小楼的方向,目光穿透夜色,冰冷而锐利。 第374章 突然的邀约 清晨,顾清如在小院清洗草药,钟家大门被拍响。 她快步开门,只见钱秀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眼眶通红,像是一夜没睡。 她一把抓住顾清如的手,声音嘶哑颤抖: “清如……清如啊,我哥……我哥从阜康县托人带信来,说我娘……娘昨儿夜里突然倒下,说不出话,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斜,眼都翻白了……医生说是中风,又说可能是心脉暴闭……” 孟瑞落后几步,跟着钱秀英走进小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顾清如,“小顾医生,拜托你,帮帮忙。” “那边……那边能治这个的医生没有,药也不全。我哥没办法才让人捎出口信给我……说若再没有懂医的人去救,怕是……怕是撑不过三天……” 钱秀英说着说着,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做势要给顾清如跪下, 顾清如急忙拦住钱秀英,孟瑞则随后上前一步搀扶住钱秀英。 顾清如接过那封信,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信上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明确:家中老母突发中风,已经昏迷不醒,阜康县医院根本无力回天,急需特效药和懂行的医生。 她眉头紧紧锁起,抬头看向钱秀英,又看了看一旁听到动静下楼来的骆岚。 “秀英姐,你别急。你娘现在什么情况?有什么症状?” “就是……就是突然倒地,口不能言,半边身子都动不了,脸色发紫,呼吸很弱!我哥说,像是中风加心梗!”钱秀英语无伦次地描述着。 作为一名医者,听到这样的描述,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这确实是边疆地区最危险的急症之一,黄金抢救时间只有短短几小时,稍有差池,便是天人永隔。 这段时间在家属院,孟瑞和钱秀英对她很照顾。 对于这个请求,她想答应。 可理智拉住了她。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钟维恒的保健医生,按理是不能自行出诊的。尤其眼下钟司令病情未稳,她这一走,万一突发状况,责任谁担? 她正犹豫间,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骆岚忽然开口了, “清如,你能帮一把就帮吧,我们和孟处一家是老邻居了,这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家有难,谁能袖手旁观?你放心去,老钟那里,你不要担心,我去跟他说,这种救人命的事情,他一定会理解的。” 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化解了顾清如的困境。 顾清如有些意外地看向骆岚,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会主动伸出援手。 钱秀英已抬起泪眼,满是希冀地望着她。 孟瑞更是立刻接话,语气感激:“谢谢骆姐!您真是帮了大忙了!要不我亲自去一趟钟司令那儿,当面说明情况,也好让您少担些责任?” 骆岚摆摆手,笑意温婉:“不用不用,我们家老钟最见不得人遭难。这点小事,我去说一下就行,何必劳你跑一趟?” 她说完,转身朝楼上走去,“你们稍等,我去告诉他一声。” 众人屏息等待。 不过一刻钟,骆岚便走了下来,神色轻松,“老钟听了原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说救人要紧,清如去吧,路上小心。他还说,要是需要什么药,让后勤处调拨。” 这话一出,满屋人心落地。 顾清如点点头,“那我们尽快出发,中风黄金救治时间不过十二个小时,拖不得。” “太好了!”钱秀英破涕为笑。 孟瑞更是当即拍板:“我马上联系车队!司机老李经验足,走过多趟阜康线;再让保卫员小赵带上枪,全程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由司机、勤务兵、钱秀英孟瑞夫妇和顾清如五人同行,迅速赶往阜康。 然而,就在孟瑞和钱秀英准备离开时,骆岚又一次开口了, “等等,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是这样。京市医院有一位张医生,专治老钟这类陈年旧疾的权威专家,在业内口碑极好。巧了,他这个星期正好在阜康县出差。我想着,不如借此机会跟你们一起走一趟,去拜访这位张医生。请他出面为老钟看看病。哪怕只是开个方子、定个治疗方向,也算有了指望。你说是不是?也省得老钟再为这病折腾,提心吊胆的。” 她笑了笑,目光转向孟瑞:“你们救人要紧,我顺路,不耽误事。” 孟瑞一听,略微犹豫后,连连点头。 顾清如是钟家的保健医生,骆岚的面子还是要给到位的。 他略一思忖,和钱秀英对视一眼,便主动退让:“既然骆姐要去,那我就留在乌市处理后续联络。清如和秀英有你们照应,我也放心。” 顾清如在一旁默不作声,心中却警铃大作。 为何骆岚突然要跟着一同前往阜康县? 之前从未听她提起过,那里真的有这个张医生吗? 但现在钱秀英母亲情况危急,去一趟阜康县势在必行。 到时候,只能见招拆招了。 顾清如将药膳后续交给刘姐,刘姐点头应下:“您放心去吧,家里我照应着。” 说完她回头看了下楼上,压低声音说,“路上一定要小心。” 顾清如知道她说的是骆岚,微微颔首,回房间迅速套个外套,收拾了药箱,将一些中风急救的药物摆在药箱里,便出门了。 与此同时,骆岚也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身卡其色列宁装,脚踩一双黑色圆口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两个军用水壶和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干粮。 司机小李已开着吉普车在院外等候。 前排副驾坐的是勤务兵小赵。 后排,钱秀英坐在那里,脸色苍白,还带着泪痕。手里的包袱里简单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将小宝托付给婆婆,就匆匆出发。 吉普车没有等候多久,见顾清如和骆岚走了出来,小李立刻下车拉开车门。 人都到齐后,小李发动了吉普车,引擎低吼,卷起一阵尘土。 车子缓缓驶出了司令部家属院,汇入通往阜康县的公路上—— 第375章 顺利救人 城市渐渐退去,两旁的风景转为荒野戈壁,远处的天山雪线若隐若现, 顾清如看向窗外,她才注意到, 五月初的边疆,春意刚刚抵达。 戈壁滩上,稀疏的绿草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浅浅的地毯,远处是天际线与地平线交融的苍茫。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带着高原特有的通透感。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春天特有的草木气息。 风景真美,如果没有这些阴谋诡计,勾心斗角就好了。 车内一直气氛凝重。 钱秀英一直魂不守舍,一边嘴里喃喃道,“我哥在阜康县的边防团当兵……去年升了团长,总算能有随军资格了,就赶紧把我娘接过去了……虽说那地方偏了些,风大沙多,可好歹有个急事还能找人帮忙,总比在老家没人照应强。”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喃喃道:“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骆岚安慰她道,“你别着急,秀英。能在边疆站稳脚跟,还把老人接到身边奉养,换作别人,未必做得到。老天总会眷顾这样的人家,你别太慌。” 钱秀英点点头,感激地看了骆岚一眼。 “谢谢清如……真的谢谢你……也谢谢钟司令、骆姐你们心善,愿意让我借人……我这辈子都记着你们的好。” 骆岚在一旁摇摇头,“大家都是邻居,谁有困难了不都帮一把。没事的,清如的医术很好,一定有方法。” 顾清如坐在钱秀英边上,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我尽力而为,钱姐你别着急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到了阜康才能帮上忙。老人年纪大了,最怕情绪激动,你也得替她撑着。” 钱秀英点点头,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 她看向窗外,片刻后,情绪稍微缓和一些。 看她们俩一路都在安慰自己,钱秀英有些不好意思,努力打起精神,聊点轻松的话题, “其实……阜康县这几年我去过几次,每次是去看看我哥哥。那边虽小,可有些东西真是地道!就说熏马肠吧,马肉用粗盐和香料腌足三个月,再挂在松枝上烟熏火燎地熏上半个月,切一片红亮亮的,油滋滋地咬一口,香得很。” “还有‘曲曲儿’,咱们说的馄饨,可他们那儿的做法特别讲究。面皮擀得极薄,几乎透光,包的是剁细的羊肉和洋葱,汤底是羊骨熬的,清亮亮的,撒一把香菜和胡椒粉,喝一口浑身都暖。” 顾清如轻声附和道:“哇,听上去真不错,等得空了,我们一起去尝尝。” “那敢情好!我知道西街老阿不都拉家的最正宗,他家传了四代,连牧民赶几十里路都来买。” 钱秀英顿了顿,看向骆岚,“说到这里,骆姐,你说的张医生,到哪里去拜访呢?” 骆岚柔声道:“你先别操心这些,到了那里安心把老人照顾好。至于张医生的事,不急,晚一天也无妨。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等你们这边安顿好了,我再去打听张医生的下落也不迟。” 车轮滚滚,阳光洒在戈壁滩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钱秀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一个小时后,车子顺利抵达阜康县部队大院。 远远看到,岗哨门口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在门口来回踱步,不时张望,眉宇间满是焦虑与期盼。 钱秀英在车里看见了,摇下车窗,冲哥哥招手,“大哥!” 车子停稳,车门刚打开,钱秀英几乎是扑出去,“大哥,娘身体怎么样了?” 钱家大哥见到妹妹,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在家里你嫂子照顾着,你说带的医生一起来了?” 这时,骆岚和顾清如走下车来,钱秀英立即转身郑重介绍:“大哥,这位是钟司令的夫人,这位是顾清如医生,是钟家的保健医生。别看她年轻,医术可了不得!前阵子小宝突然被食物卡住呼吸不了,全靠顾医生及时赶到,几下子就救了回来。” 钱秀英的哥哥一听,肃然起敬,连忙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小顾医生,钟夫人,真是万分感谢你们!多谢你们救了小宝。现在还大老远从乌市赶来,风尘仆仆,实在让我们过意不去……家里老人突然中风,言语不清,情况十分危急,只能厚着脸皮求援……” 顾清如立刻上前扶起钱秀英哥哥,“您别客气,救人要紧。我们现在就去看看病人。” 一行人不再耽搁,匆匆穿过大院,直奔钱家。 家里气氛凝重,药味混杂着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家里,钱秀英的大哥将骆岚迎进客厅请她们坐下,钱秀英嫂子强打精神端来两杯热茶:“钟夫人,顾医生,一路辛苦,先歇会儿,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骆岚摆摆手, “大哥大嫂,不用招呼我,你们家里事要紧,忙你们的,我就在这儿等顾医生就行。” 钱家大哥这才匆匆领着顾清如进了屋。 床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半边身子瘫软,嘴角歪斜,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痰鸣声,这是典型的中风症状。 钱秀英看到了,立即扑在床边,早已泣不成声。 顾清如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病榻前为老人把脉。 又仔细观察舌象与瞳孔反应,她对钱秀英哥哥说:“是急性中风,时间紧急。我先尝试用古法针灸开窍醒神,稳定她的病情。” 说罢,她取出一套银针,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屏气凝神,指尖精准地探过老人头部的几处大穴,然后银针落下,快、准、稳。 百会、风府、曲池、足三里…… 手下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根银针的刺入,都轻巧且力道分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静得能听到众人紧张的呼吸。 大家都看着顾清如的一举一动。 突然,一直昏迷的老人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一下,让所有屏息以待的人都精神一振。 顾清如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捻针的手指频率有了一丝变化。 又过了片刻,老人喉中那令人窒息的痰鸣声渐渐平息,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终于,顾清如缓缓收针,将用过的银针一一擦拭收好。 她为老人盖好薄被,转身面对钱家众人,“暂时稳住了,接下来需要静养,密切观察。只要这几天没有再加重,就有希望能恢复。”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钱家大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看着顾清如,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顾医生,您简直是……是神医啊!” 钱秀英的嫂子和钱秀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点头,眼眶泛红。 看着眼前这一家子激动场面,顾清如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钱大哥言重了,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 这时,钱家大哥才猛然惊觉,一上午的紧张忙碌,早已过了晌午。 他一拍脑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你看我,光顾着高兴,都忘了时间!快,小王!去部队食堂打几份最好的饭菜过来,我们就在家里简单吃个饭,给恩人接风洗尘!” 很快,勤务兵小王就端着几大盒热气腾腾的饭菜回来了。 玉米窝头、蒸红薯、白菜炖粉条、炒鸡蛋。 饭菜虽然简单,但是分量很足。 几人围坐在客厅的小方桌旁,气氛不再凝重,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感激。 第376章 返程遇到伏击 下午,顾清如又替老人行针。这一次,老人的呼吸平稳了许多,手指都有了轻微的动静。 钱家大哥见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 他喊来部队的一位军医,顾清如将后续的护理要点、禁忌症以及针灸穴位和手法,都一一详细告知。 做完这一切, 钱秀英留下照顾老人,钱家大哥再三挽留,说招待所条件简陋,务必请骆岚和顾清如两位在他家住下。 骆岚和顾清如对视一眼,都婉拒了。 骆岚微笑着解释道:“钱大哥,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老人家刚稳住,家里病人重要,您和嫂子也忙不过来,我们再添进来,反而会打扰老人家静养。招待所就好,您不必挂念。有什么情况,你随时来招待所找我们就是了。” 钱家大哥见她们坚持,也不好再劝,只能作罢。 他亲自领着骆岚、顾清如以及负责安保的小赵和司机小李,一同前往部队招待所。 在车上,钱家大哥询问骆岚的关于张医生的事情,并允诺, “钟夫人,您放心,关于那位张医生的事,我立刻去部队打听落实。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临别前,钱家大哥依然是千恩万谢的。 顾清如和骆岚在招待所住下。 进了房间,刚放下行李,骆岚便起身迫不及待说道,“清如,我得出去一趟,打几个电话,确认一下张医生的行程。清如,你今天行针累了吧,就在这休息一会,等我找到地址再来叫你一起去。” 顾清如点点头,没坚持一起去,今天长途奔波加上行针确实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站在窗前,看着骆岚匆匆离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阜康县傍晚稀疏的人流中。 一种莫名的、微妙的违和感,像一缕冰冷的蛛丝,缠上了她的心头。 骆岚坚持一起前来,她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张医生真的在阜康县吗? 顾清如突然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这种直觉毫无来由,却让她无法安心待在房间里。 她索性也走出招待所,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着。 阜康县的夜晚安静得近乎沉寂,只有风吹过空旷街道的回响。 她买了熏马肠,吃了碗曲曲就回到招待所了。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钱家大哥提着一网兜苹果和几个饭盒风风火火地来了,脸上还带着感激的笑容: “顾医生,没啥好东西,这点吃的你们晚上垫补……” 他话还没说完,骆岚也恰好在此时回到招待所。 钱家大哥转向骆岚:“骆同志,正说呢!您是不是去找张医生了?” 骆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失望:“是啊,跑了好几个地方打听,腿都快跑断了。” “我下午在部队让人打听了。他们说这张医生啊,他前几天还在县里,就这两天刚回乌市军区总院做汇报了! 您这趟啊,是白跑了。” “难怪我打听一圈,都说他不在呢,原来是回乌市了,真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结果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只能明天回去以后再去拜访了。” 她说完,转向顾清如,笑容温婉:“清如,要是明早没什么事,我们就回乌市吧。” 顾清如站在一边,点了点头,“好,听骆姐安排。” 钱家大哥见他们有事急着回乌市,家里母亲病情也基本稳定了,便没有再多挽留。 …… 翌日天刚蒙蒙亮,钱家大哥早早赶来送行。 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是特地给顾清如准备的礼物:一包上等的天山雪莲干、两斤熏马肠、一条手工缝制的羊毛毯。 他将帆布包递给顾清如,语气恳切:“一点土特产,不值什么,但代表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顾医生,真是多谢你。”顾清如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钱秀英站在门口,她来送顾清如和骆岚。 她已决定留下照顾母亲,至少再守三日,直到病情彻底稳定。 “清如,路上小心。”她紧紧抱住顾清如,声音哽咽,“感谢的话不多说了,回去以后……咱们再好好说话。” 道别后,吉普车平稳地驶出阜康县,朝着乌市的方向飞驰。 车行一小时后,深入天山北麓的荒僻地段。 原本平坦的国道逐渐被碎石土路取代,两侧戈壁渐退,转为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松林。 突然,小李猛踩刹车,吉普车在尘土中稳稳停下。 他皱眉探头:“不对劲,前几天我们走的时候还没这玩意儿。”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横着几根粗大的原木。 小李和小赵一起下车去查看,却根本推不动那几棵硕大的原木。 “不行,绕不开。”小李检查后回到车上,眉头紧皱。 “还有别的路吗?”骆岚询问。 小李犹豫后,指着旁边一条更狭窄、更颠簸的土路,“这边也可以过去,是以前是给牧民走的,但是要绕远,而且一路上很是偏僻。” 顾清如闻言,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担忧:“这路……行吗?” 骆岚幽幽叹了口气,“没办法,看来我们只能走这条路了。” 骆岚发话,小李启动车子朝着这条小路走去。 车子驶入的区域叫鹰嘴峡。正如其名,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头顶一线青天,谷底乱石嶙峋,仅容一车通行。风在岩隙间呼啸,仿佛低语着不祥的预兆。 突然—— “砰!”一声枪响撕裂寂静!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峭壁上方传来,子弹擦着车窗呼啸而过,在车门上留下一个刺眼的弹痕! “有埋伏!”小李猛地踩下刹车,车子一个急刹,在路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黑印。他一边大声示警,一边迅速去拔腰间的枪。 两侧山崖滚下巨石,瞬间封死了他们几人的退路。 七八个蒙面“悍匪”手持土枪、砍刀从岩石后跃出,动作迅猛精准,显然早有埋伏。 “下车!手抱头!” 为首的匪首嗓音沙哑,枪口直指车内几个人—— 第377章 匪徒劫持 “这是部队公务车!你们敢劫?”小李怒吼一声,摇下车窗拔出手枪,小赵也一同拿出手枪。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枪响! 匪首狞笑着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小李的肩膀。 他惨叫一声,捂着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小赵还击,现场枪声零落,尘土飞扬。 然而,对方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悍匪,他们利用复杂的地形掩护,枪法精准。小赵的抵抗虽然英勇,但在人数和火力的双重压制下,小赵很快右臂负伤,枪都拿不住。 骆岚自枪战响起,就吓得蜷缩起来,躲在椅子后面。 顾清如迅速扫视四周,地形封闭,无路可逃;对方装备虽杂,但战术严密,绝非寻常草寇。 仅仅几分钟的抵抗,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显得苍白无力。 悍匪见两个男人已无力反抗,便不再浪费弹药。几道黑影如狼似虎地扑上车,用枪托狠狠砸在了试图反抗的小李和小赵,又将惊魂未定的骆岚和顾清如强行拖下车。 骆岚被抓后还在挣扎怒骂:“你们是什么人?抓军属是重罪!” 匪徒们没有回答她,只是冷笑。 车上东西全数被匪徒们搜罗光。 车上只有钱家大哥的谢礼,顾清如的东西早已收入空间。 四人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反绑双手,押上一辆破旧马车。 车厢由厚实木板钉成,四壁封闭,仅高处一扇蒙着油纸的小窗透进几缕昏黄天光,遮蔽了外界景象。 “走!”为首的蒙面匪首一声令下,一名同伙钻进吉普车,启动引擎,扬尘而去。 其余匪徒纷纷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骏马嘶鸣,尘土飞扬。 鹰嘴峡的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如幕布般遮蔽了视线,也迅速掩埋了车轮碾过的痕迹。 天地苍茫,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马车在崎岖山道上颠簸前行,车厢内昏暗摇晃。 骆岚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清如……怎么办……都怪我,早知道就不该来……” 顾清如低声说:“骆姐……别怕……钟司令发现我们没按时回去……他会派人找的……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就在她说这话的同时,几粒决明子从指缝漏出,随着每一次颠簸与转弯,无声无息地滑落,洒在蜿蜒的黄土路上。 紧接着,在经过一处岔路口时,将一小段晒干的甘草根须悄然抖落在碎石之间。 车厢内,小赵和小李身下垫着厚厚的草褥,那褥子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已经使用过很多次了。 小李肩部被枪击中,血流不止;小赵手臂大面积擦伤,失血过多。 不能再等。 趁着马车剧烈颠簸、马蹄声掩盖一切声响的瞬间,顾清如悄悄取出匕首抵住手腕绳索,缓慢割开麻绳。片刻后,双手已能活动。 她迅速取出一小撮昏迷粉,以曼陀罗花粉为主配制,无色无味,吸入即晕,轻轻弹向骆岚鼻端。 骆岚眼皮一颤,头一歪,缓缓陷入沉睡。 确认她不会惊动后,顾清如立即行动。 她取出止血生肌散,这是自制的急救粉,以三七、血竭、白及为主,止血镇痛极快。 靠近小李,掀开肩部衣服,将药粉洒在肩部的伤口处,再用布条紧紧包扎。又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银针,在马车颠簸间隙,刺入其内关穴,以稳心脉、提神志。 片刻后,小李的睫毛微微颤动,脸色由青灰转为淡红,呼吸渐趋有力,显露出苏醒迹象。 接着是小赵,他的手臂擦伤严重,虽非贯穿枪伤,但失血较多。 顾清如将药粉厚厚敷上,血很快就止住了。 整个过程不过数分钟。 当她收针、藏好工具、重新将双手虚搭于绳索之间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厢内依旧昏暗,风沙仍在呼啸。 突然,马匹嘶鸣,车厢向前惯行后猛的刹住。 “都给老子下车!” 一声粗暴的吼叫在车外炸响,伴随着铁棍砸在木板上的闷响。 车厢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 小赵和小李在剧烈晃动中呻吟着苏醒。 小赵下意识摸了摸手臂,包扎过的伤口不再流血,疼痛减轻了许多;小李也察觉肩部被妥善处理过。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这里只有顾清如是医生…… 匪徒绝不会好心救他们…… 那这一切,是谁做的? 他们的目光悄然转向顾清如,却见她正揉着太阳穴,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时,骆岚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睡过去了……” 顾清如轻声说:“骆姐,你刚才晕倒了,我也是,可能……是他们下的药?或者这马车里有古怪。” 她语气带着一丝颤抖,仿佛仍在恐惧之中,“大概是匪徒的手段,怕我们反抗吧。” 骆岚听了顾清如的话,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可看着顾清如苍白的脸和依旧反绑的手腕,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磨蹭什么!全都滚下来!”匪徒挥舞着枪托,恶狠狠地砸向车门。 四人被粗暴地拽下马车。 脚踩实地的一瞬,顾清如迅速扫视四周。 他们站在一道陡峭的黄土坡前,前方已无车路,碎石嶙峋,荒草丛生,仅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蜿蜒向上,通往山脊深处。 身后的匪徒见他们磨磨蹭蹭,不耐烦地骂骂咧咧: “妈的,快走!磨磨蹭蹭的,耽误老子们的时间!要是谁走不动了,就别怪老子就地解决,扔这喂狼!” 冰冷的话语如同利剑悬在头上。 只剩下山风吹过岩石的呜咽声。 大家都不敢再说话,只能沉默地跟在前方领路的匪徒身后,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掩没的羊肠小道艰难攀爬。 山路崎岖,而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体的重心完全无法掌握,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对普通人已是酷刑,而对身受重伤的小赵和小李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炼狱般的折磨。 走在前面的小李,肩头中了一枪,草草包扎,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每呼吸一次,胸口都牵动着肩头的剧痛,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突然,他的脚下一绊——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岩石猛地硌住脚踝。 身体瞬间失去重心,向前狠狠一扑! 第378章 鹰嘴寨 走在他身前的小赵连忙侧身,用身体挡住他, 小李没有倒下,可这一倾一挺的动作,却让肩头的枪伤猛然撕裂, 冷汗“唰”地从额头、鬓角、脊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灰痕。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只有喉咙里压抑的一声闷哼泄露了痛楚。 小李喘息片刻,又咬牙跟上,双腿颤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身旁的小赵见状,急得眼眶发红,却也无能为力,他自己更是伤上加伤。 顾清如见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几个面无表情的匪徒: “几位同志,我们双手被绑,山路又险,实在难以行走。小赵和小李还带着伤,这样下去,不等到了地方,人就得先废了。不如先给我们松了绑,大家都能省些力气。” “我们逃不了,这荒山野岭,前后都是你们的人,我们能往哪儿跑?若真因绑着手摔死在路上,岂不是坏了你们的大事?” 话音未落,一名押后的匪徒怒吼一声,抡起枪托就要上前砸她: “臭娘们还敢讨价还价?!” “住手。”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一静,是那蒙面匪首。 他站在前方高处,目光冷冷扫来。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点头:“她说得没错。死人没用,伤残也会耽搁我们的行程。松绑。” 此话一出,几名手下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用匕首割断了四人手腕的绳子。 束缚一除,顾清如立刻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腕。 小赵靠了过来,用自己还算完好的手臂,扶住了小李的另一侧胳膊。 他看着小李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低声说, “再坚持一会,咱们就得挺住。这点伤,死不了人。” 小李点点头,强忍疼痛站直身体,悄悄对顾清如投去感激的一瞥。 一行人被匪徒押着,在陡峭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前行近半小时。 这半个时辰的攀登,对小赵和小李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山路陡峭,荆棘丛生,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 还好在车上顾清如给他们做了处理,不然他们坚持不了这么久。 他们毫不怀疑这群匪徒心狠手辣,在路上若是走不动,会做出杀人抛尸的行径。 终于,当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竟是一个隐匿于万山腹地、与世隔绝的废弃防空雷达站。 顾清如猜测,这是这些年中苏关系紧张,在边境线修建的众多防空前哨之一。 应该是驻守此地的部队撤离,此处被废弃之后,才被这群匪徒占据。 整个基地由坚固的混凝土浇筑而成,几栋低矮的厂房和雷达基座在如同沉默的巨兽。 依稀能看见地下掩体的入口,以及连接着各个工事的交通壕。 最关键的是,这里似乎还保留着储水系统和老旧的发电设备,只要稍加修缮,就能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独立王国。 而通往基地的唯一通道,是一条仅容一辆小汽车勉强通过的狭窄峡谷。 两侧的崖壁如同被刀削斧劈过,高耸入云,形成一道天然的绝壁天堑,真正做到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匪徒们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 在峡谷的入口处,他们用沙袋堆砌了一个简易的工事,一挺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来路,两名匪徒正抱着枪,这是他们的明哨。 顾清如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崖壁, 在那看似光滑的岩壁上,有几个人工开凿的洞穴,洞口被藤蔓和阴影巧妙地遮掩着,若非她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几乎无法察觉。 那里,就是他们的暗哨,藏匿着狙击手,居高临下,掌控着整个通道的每一寸土地。 押解他们的匪徒进入门岗时吹了声口哨,短促而刺耳,像是向黑暗中的同伙报信,又像是在炫耀这固若金汤的“铁门”。 随即,他大摇大摆地一挥手:“走!进谷!” 四人被粗暴的推搡着,一步步踏入这条狭窄峡谷。 两侧峭壁森然耸立,阳光被割成一线,风在石缝间呜咽回旋。 顾清如低头跟着前面的匪徒前行,目光却悄然扫视着山寨。 这里明哨暗岗交错林立,戒备森严;既有全副武装的守卫,也有面无表情、步履蹒跚的劳工。看起来等级分明,秩序森然。 穿过两道关卡后,他们被带到基地深处,推进一间低矮阴冷的石屋。 门“哐当”一声,铁门从外锁死,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黑暗中,浓重的气味先扑鼻而来, 是由浓重的血腥、霉变、排泄物混合而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十几道微弱的呼吸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仿佛垂死者的喘息。 屋内, 十几名俘虏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有人听见动静,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将头埋进双膝,仿佛连希望都已耗尽。 顾清如慢慢适应黑暗后,借着高处透下的微光,迅速扫视一圈,选了一个靠近通风口、远离门口的角落坐下。 小赵和小李互相搀扶着踉跄走过来,骆岚紧随其后。 四人默默围坐, 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多数人手脚戴镣,腕踝处皮开肉绽,血痂层层叠叠;他们从面容上看来,更像是当地牧民。 而他们四人中,小赵和小李的情况很不好。 小赵面色惨白,失血过多让他指尖冰凉;小李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子弹深嵌其中。他们心里都清楚,之前的包扎和止血,是顾清如悄悄处理的。可她方才故意假装晕倒,分明是不愿暴露这份善意。于是两人默契地闭口不言,谁都没有提起。 他们刚刚坐定,还没有歇息好,突然,门外门锁哗啦作响。 所有俘虏立刻下意识往角落缩去,屏住呼吸,鸦雀无声。 下一刻,门外响起粗哑的吼叫:“能动的都给我站起来!” 第379章 你懂医术? 门剧烈一震,铁锁“咔哒”弹开, 所有俘虏像受惊的兽群,拼命往阴暗的角落里缩,恨不得嵌进墙缝里。 下一刻,门外响起粗哑的吼叫:“能动的都给我站起来!磨蹭什么!” 铁门被拉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悍匪高大的身影。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手中提着一根沾着暗红锈迹的皮鞭。 俘虏们都颤抖着站起身来,挤在一起,缩在墙角。 进门的匪徒雷豹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才来的四个人身上,尤其是小赵和小李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新来的?嗯?”雷豹咧嘴一笑,牙缝间泛着黄黑,“伤成这样还活着?命挺硬啊。” 没人应声。 雷豹踱步进来,皮靴碾过潮湿的地面,留下一个个泥印。 他走到小李面前,伸手粗暴地扯开他肩头破布,看到那深陷的弹孔时,嘴角竟勾起一丝笑:“哟,还没烂……算你扛造。” 说着,他猛地一拧伤口边缘的皮肉。 小李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叫出声。 “不错,有骨气。” 雷豹丢下小李,目光环视一圈,最终定格在骆岚身上。 “你!出来!” 骆岚微微一颤,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恐。 “聋了?老子让你过来!”雷豹见她不动,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把抓住骆岚的手臂,将她拽出来。 “放了她。”保卫员小赵,看到这一幕,不顾自己失血而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挡在了骆岚前面。 雷豹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哟呵?还挺有种?就你这样子,风一吹就倒,还敢英雄救美?”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踹在小赵胸口。 小赵顿时撞在石墙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雷豹狞笑着逼近,用靴尖碾在小赵受伤的手臂上。 “到了这儿,还敢逞英雄?”他声音阴沉,带着讥讽与残忍,“看来是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罢,他收脚,挥起拳头,毫不留情地砸下—— 一拳、两拳、三拳……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小赵蜷缩着抱头,嘴角、鼻腔不断涌出血沫。 “住手。”小李目眦欲裂,不顾自己的身体,挣扎着扑过去阻止, 雷豹对着小李又是几拳头。 “够了,不要再打了,我跟你们走。”骆岚看不下去,出声阻止。 雷豹停止了暴行,在空气中挥挥手,似乎打的还不过瘾,一边恶狠狠说道, “像这种硬骨头,正好送去矿井底下‘教规矩’。” 说完,带着骆岚离开。 铁门“哐当”关闭,屋内只剩压抑的喘息与血腥味弥漫。 小赵和小李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气息微弱,浑身是伤。 顾清如快步走到小赵身边,探脉、翻眼、检查伤势。 还好只是外伤,肋骨没断。 最严重的是他手臂的伤,现在伤口再次撕裂开来, 这里不方便施针,她便以指尖精准压住几处止血穴位,又取出止血粉给他敷在伤口上。 药粉遇血即凝,伤口边缘竟泛起一丝温热感,血势顿止。 处理好之后,小赵恢复神志,虚弱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顾清如点头,转身查看小李的伤势。 小李伤势最严重,左肩中弹,子弹仍嵌在体内。 负伤后又艰难跋涉半小时山路,全凭年轻体健与顽强意志支撑,其实已濒临虚脱。 若非在马车上顾清如及时施以急救、辅以针灸稳住心脉,恐怕早已不支倒下。 顾清如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伤口,血水混着淡黄脓液渗出,显然已有轻度感染。 石屋中阴暗潮湿,尘埃遍布,细菌滋生,绝非进行取弹手术的理想环境。 此刻只能清创止血、控制感染。 等到了合适的地点才能取出里面的子弹。 她小心处理干净小李伤口周围的污垢,重新洒上药粉,再用纱布加压包扎伤口。 随后,碾碎一片四环素,兑少量水,缓缓喂入小李口中。 见小李仍然因剧痛而全身颤抖、面色惨白,顾清如背过身去悄悄取出一支急救注射液,将药液注射。这是常用的中枢兴奋剂,用于休克前期,可刺激呼吸与循环系统,防止意识进一步恶化。 紧接着,她又喂服一片阿司匹林给小李,可以镇痛。 片刻后,小李的呼吸渐趋平稳,痛苦稍减。 小赵、小李并不知晓骆岚是敌方眼线。 身受重伤仍恪尽职守,这份“愚忠”,恰恰证明他们心中有信、行有所守。 在这动荡年代,这样的人,值得被救,也理应被救。 至于骆岚…… 顾清如眸光微沉。 从被俘之后,虽然骆岚一直表现出惊恐,害怕, 但顾清如还是看出端倪。 时间一点点流逝。 铁门再也没有打开过,也没有人送来任何食物和水。 仿佛他们已被遗忘在这间石屋之中。 小赵和小李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顾清如搀扶他们挪到了一处角落。 那里有一道岩壁裂痕,遮挡了部分视线。 她背身挡住他人目光,从怀里掏出两小块干粮、半水壶清水,迅速塞进两人手中。 小赵和小李接过食物,感激的看向顾清如,虚弱的吞咽着。 他们尽量不发出声音,可即使是这样,食物的香气,哪怕是陈旧的粗粮饼,在封闭的空间内迅速弥漫开来。 石屋中的俘虏们死死盯着他们三人手中的食物。 但他们没有动。 没有人冲上来抢,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面对众人希冀的目光,顾清如狠心没有拿出更多的食物。她能救小赵和小李两个人,可若公开分食,只会引来哄抢,惊动守卫。 ……. 又过了许久,天光早已沉入地底,石屋内只剩下死寂与饥饿的喘息。 突然,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外铁链“哗啦”作响,进来的不是先前那个凶神恶煞的打手,而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匪徒。 他提着一桶黑糊糊的野菜树根糊糊,进来给俘虏们送饭。 俘虏们眼里亮起了光,摸出手边的碗,纷纷凑了上来。 顾清如、小李、小赵三人刚才已经吃过干粮了,对这些吃食不感兴趣。 他们三人坐着没动。 那男人放下桶,目光扫到了角落的三人,突然他的目光顿住。 这两个当兵的肩头、手臂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布条虽是粗布撕成,但缠绕方式干净利落,结打得紧而不勒,边缘还隐约可见淡黄色药粉痕迹。 这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手法,更不像伤者自己处理的。 他缓缓走近,在顾清如等人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谁治的?” 屋内无人应答。 俘虏们都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碗。 小赵和小李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俩绝不可能把顾医生供出来。 顾清如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是我。”她说。 那人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你懂医?” 面对匪徒的询问,顾清如没有畏惧:“略懂。止血、清创、接骨,都做过。” 那人没再多问什么,也没有因为顾清如医治他们而动怒,只是点点头,之后转身离去。 俘虏们见他们三个不上来分吃食,松了一口气,迅速将一桶黑糊糊分而食之。 第380章 考验医术的时候到了 寨子后一间低矮石屋里,煤油灯昏黄摇曳。 那名瘦高男子站在一位精瘦老者面前,后者披着一件褪色的羊皮袄,坐在一张椅子上, “老鬼,”瘦高匪徒低声说,“那个女的,是医生。” “那两个当兵的来的时候我看了,都受了很严重的枪伤。 按理说,这种伤,走不到这,路上就会被处理。 更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可刚才我去牢里送饭,发现他们的伤口都处理过了。包扎的手法干净,不是江湖郎中那种路子。她用的应该是……正经医院那一套。” “哦?”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缓缓抬眼。 鹰嘴寨聚集的匪徒,鱼龙混杂。 有昔日g宿、q海溃败后流窜至此的残部,也有走投无路、亡命天涯的苦命人。他们劫商队、掠牧民,每每收获颇丰,寨中衣食无忧,女人也不缺,唯独最缺医少药,连个像样的郎中都寻不到。 片刻后,老者开口:“小灰的伤一直没见好,脓还没清干净,再拖下去怕要坏死。让她去瞧瞧,试试她的本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有能耐,人就值得留。若是不行,就……” 话音一落,他抬起枯瘦的手,在脖颈间轻轻一划,动作缓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瘦高个应下:“是。” …… 黑暗的牢里,仿佛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俘虏们吃了饭后,都陷入沉睡。 透过石峰缝隙,顾清如隐约感觉到了第二天中午,铁门再次“哗啦”作响。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屋内的寂静。 进来的仍是之前那个送饭的瘦高个。 这次,他手上没有食盒,而是直接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顾清如身上,“你,出来。” 一旁的小赵靠着她的医治,体力略有恢复。听到这话,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拦,却被顾清如轻轻按住手腕。 “没事的,他们找我,多半是这里有人受伤需要医治,你留下来照顾好小李。” 那瘦高男子听她一口道破来意,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但他并未多言,只冷冷转身带路。 顾清如跟着他走出了阴暗潮湿的石屋。 边疆苦寒,医者难寻,药品更是是稀缺。 像鹰嘴寨这样的山匪据点,不可能不缺大夫。正因如此,她在救治小赵和小李时,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医术——既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一线生机。 她心里清楚,医术暴露只是早晚的事。 而她也有自己的盘算:借行医之机,摸清山寨内部情形,再做打算。 瘦高男子领着她穿过狭窄的岩道,两侧是风化严重的石壁, 顾清如跟在后面,目光悄悄打量着沿途的情况, 岩道岔路交错,隐约可辨几处岗哨位置;远处炊烟袅袅,人影晃动,寨子里有人走动,也有持枪守卫来回巡视。她默默记下地形走向、兵力分布。 那名瘦高男子察觉她的打量,冷哼一声:“别白费心思了,你逃不出去的。这鹰嘴寨三面绝壁,只有一条道通外面,机关暗哨几十处,没人能活着逃出去。” “上一个想逃出的人,已经丢在崖下喂了狼。” 顾清如闻言,脚步未停,神色亦未变,将视线收回。 沿途也有匪徒看见顾清如,目光如黏腻的蛇信,在她身上游走,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饰。 但当他们看到身前的瘦高男子时,那些目光便立刻收敛,侧身让路。 顾清如猜测身前瘦高的男子,在寨子里有一定的身份。 片刻后,他们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推门而入,屋内昏暗,一股刺鼻血腥味及恶臭味袭来。 角落里,一名匪徒蜷卧在草堆上,左腿缠着发黑的布条,伤口溃烂流脓,整条腿肿胀发烫,显然是感染已久,若再不处理,恐将坏疽截肢。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破桌,几只陶罐,墙角堆着些零散药瓶,还有一些草药,连最基本的器械都没有,只有一把生锈的剪刀和几卷脏污的纱布。 瘦高男子示意顾清如,病人就在眼前。 顾清如看出来了,这是对她医术的考验。 她看向瘦高个男子,说,“我需要一盆烧开的热水。” 瘦高男子皱眉,有些不耐烦,但是听到床上的人压抑的呻吟,有些动容,他顿了顿,最终转身大步走出屋外。 走之前,警告顾清如,“这周围都是危险分子,离开这间屋子,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顾清如点点头。 在男子离开期间,顾清如仔细检查了一下伤者的情况,将一些止血粉提前装在一个空的药瓶里。 不多时,他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虽谈不上滚烫,但确是煮过的。 “够了吗?”他语气生硬,目光却忍不住瞥向床上的伤员。 “够了。”顾清如点头,将剪刀浸入热水中消毒,又把几块还算干净的纱布放入水中烫洗。 趁着器具消毒的间隙,她俯身检查那些无标签的药瓶。 对这些药瓶和药材逐一捻过,轻嗅,心中已有判断,灰褐色粉末是延胡索,可镇痛;暗黄块状物为黄柏,善清热燥湿;还有一小撮灰白细粉,极可能是三七。 确认后,她取清水调和药粉,蹲在伤者身旁,开始清创。 她先用屋子里的劣质烧酒冲洗溃烂的伤口,酒液一触创面,脓血与腐肉混着暗红血水缓缓涌出,恶臭顿时弥漫开来。 床上的小灰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四肢剧烈挣扎,几乎要从草堆上滚落。 “按住他。”顾清如头也不抬。 瘦高男子眉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手牢牢压住小灰肩膀,另一手抵住其大腿,力道沉稳。 顾清如不分心,用消毒后的剪刀清理创面,手法轻柔却坚定。 她一边清理,一边低声安抚:“撑住,再忍一忍,清干净了才不会烂到骨头。” 小灰似乎听见了,咬牙忍住。 待创面基本洁净,她迅速取出止血生肌粉,又掺入部分辨识出的三七粉与黄柏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药粉遇湿微热,瞬间收敛渗血,形成一层保护膜。 再以纱布层层包扎,固定稳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医治中的顾清如神情专注,一点也不像是一个身处险境的囚徒。 最后,拿出辨识出来的退烧药,碾碎了掺温水喂给了小灰。 瘦高男子靠坐在床边,扶着小灰,看着顾清如完成这一切,眼里除了审视还多了一丝敬佩。 他看到顾清如几下就处理好后,面露诧异, “这样……就好了?” 第381章 俘虏艾山 顾清如收好残余药材,擦净双手,淡淡道:“若不继续恶化,伤口应能自愈。但前提是不再感染,也不继续发烧。” “可这里药品匮乏,连基本消毒都难保障。若你们真想救人,就不能只靠一个大夫空手施术。至少得给我干净的屋子、基础的器械。否则,我也救不了。” 瘦高男子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你留在这里照顾他,哪儿也别想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外面的男人很多,我可不保证你的安全。” 语气看似提醒,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你逃不掉。 顾清如留在屋内,神色平静。 这里比石屋好一些,至少能晒到太阳。 她起身在屋子角落翻找,寻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拿到水边浸湿,拧至半干,轻轻覆在小灰发烫的额头上,继续守在小灰身边照料。 许久之后,窗外天色渐暗。 那名瘦高男子再次推门而入,他走到床边,俯身检查了小灰的情况,又掀开被褥检查伤口,原本溃烂红肿的创口已清理干净,敷了草药,渗液明显减少。 小灰的呼吸也比先前平稳许多。 他沉默片刻,脸上依旧冷硬,眼神却微微松动,终是点了点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还算没白折腾。” 随即抬头,朝顾清如一扬下巴:“回去。” 顾清如站起身,顺从地跟出门外。 被带到石屋进铁门之前,瘦高男子突然塞给她一个干硬的窝头。 顾清如微微一怔,将窝头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谢。 她并不饿,守着小灰的时候,她就悄悄吃了空间的东西。 而是,这下子她再拿出食物分给小李和小赵,就可以解释了。 毕竟,石屋内狭窄,俘虏们都知道谁吃了东西,若她突然拿出多余的食物,难免引人追问来源。 如今,有了这个窝头作掩护,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石屋铁门再次“哗啦”关闭,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小赵见她安然回来,抬起头来。 其余俘虏看见顾清如回来,黯淡的眼神里亮起一簇微光。 顾清如走到小赵身边坐下,直接将那个窝头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塞给小赵,另一半小心地收好。 “先吃点,垫一垫。小李醒了也给他。” 闻到食物的香气,对面几个俘虏的目光立刻像钩子一样钉在那点食物上,喉结滚动,但触及小赵警告的眼神,又畏惧地缩了回去,没人敢上前抢夺。 顾清如检查了一下小李的情况,依然昏迷,体温烫手。 她再次摸出粒消炎药,碾碎了,小心翼翼地混着水给他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顾清如对小赵低声说,“这个寨子不简单,不光有亡命之徒,还有懂行的。出口就一个,卡在悬崖嘴上,明哨两个,暗哨不知道有多少,逃跑就是送死。” 小赵艰难地咽下干硬的窝头,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眼神却锐利起来。 他压低声音,“他们伏击我们的地点和战术都很专业,这些人里一定有部队出身的。这两天我观察他们的换岗也都很有规律,基本上每四个小时一次。 ” “刚才送您回来的那个人,走路姿势重心在右,左臂摆动很不自然,左肩应该有旧伤,很可能用过枪,是行伍出来的。” 顾清如眼中闪过惊诧和赞许,她没想到小赵如依然保持着侦察兵的观察本能。 “太好了!你这情报很重要。”她声音压得更低,“我的想法是,他们需要医生。我会利用这点,争取走动和获取信任的机会,摸清他们的人数、武器和巡逻的安排。 之后我们需要一个时机,从内部制造混乱逃脱的时机。” 小赵重重地点点头, “明白。我会记下所有规律和漏洞。您放心,只要有一口气,我绝不拖后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骆夫人她有消息吗?” 顾清如沉默片刻,避重就轻地说:“我外出并没有看见骆姐,不知道她如何了。” 她无法解释内心对骆岚的怀疑,只能选择沉默。 边上的小赵沉默了,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旁边角落里,一个一直蜷缩着瘦弱的老人突然怯生生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戈壁滩的风: “军医……姑娘……” 顾清如和小赵立刻警觉地收声,望向他。 老牧民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绝望中的一丝哀求: “我……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是好人,是解放军……对不对?” 顾清如没有承认,低声问: “老人家,您有什么话要说?” “我叫艾山,”老人用生硬的汉语,急切地低声说道:“我是噶尔河边放羊的!我不是坏人!我们这里好几个人,都是赶巴扎(集市)路过鹰嘴峡,被他们抓来的!他们抢了我们的羊和骆驼,把我们关在这,说要……说要家里拿钱来赎……可我们哪有钱啊!” 他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俘虏也壮着胆子凑过来,带着哭腔补充:“我阿爸病了,等着我卖羊的钱买药呢……这帮天杀的土匪!” 艾山老人更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姑娘,你刚才......能回来,真的是头一遭。要知道,关在这个石屋里的人,只要出去,就......就再也没见回来过。” 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中透出极致的恐惧:“有的是绑匪拿了赎金交了人,有的是……直接被拖到后山‘喂鹰’了。你们那个同伴......凶多吉少了。” 小赵闻言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与顾清如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姑娘,你若是能出去,麻烦你去阿塔纱牧区,帮我给我的家人传个话,就说.....艾山,回不去了。”说完这些,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蜷缩回去。 顾清如心中巨震,对艾山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老人家,活下去,我们一起想办法出去。” 她转过头,看向小赵。 小赵忍着伤痛,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顾医生,骆夫人她……” 第382章 是处理了还是留下 夜色沉沉,山寨深处,一间被改造成议事厅的石屋内,煤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一张拼接的木桌主位,正中坐着他们的大当家黑鹰,两侧坐着十余名骨干。 先说话的正是那间石屋中的老者,他抽着一杆乌木烟斗, “新来的俘虏里,有个女的,懂医。小灰的伤拖了七天,脓血不止,本来只能等死。我让小高带她去瞧了,伤口处理的很干净,命算是捡回来了。”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小灰的伤,寨子里谁不知道? 三天前连雷豹都说“不如放他安生走”,几乎已对他放弃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被押进山的俘虏,竟能把将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老者接着说,“咱们这里缺药少医,一个小小的感冒都治不好,她若有真本事,是寨子的福。” 他话音未落,角落里便传来一声冷笑。 “是福?说不定也是祸!” “一个俘虏,还是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女人,能会什么真本事?搞不好是装神弄鬼,借着看病套情报,或是等我们放松防备,好找机会逃?” “就是!前年那个自称‘军医’的,还不是骗吃骗喝,伤口越治越烂?最后被我一刀砍了脑袋。要我说,别信外人,尤其别信被我们抓来的人。” 老者却不慌不忙,抬起手,轻轻压了压,嘈杂声渐渐平息。 “我也没说立马信她。”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让她治,成,她有用,留着;不成……”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那就当是验了货,该怎样,还怎样。” “大哥!要我说,还讨论个屁!”山寨副手雷豹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带着一股边疆匪徒特有的粗野,“那女人和当兵的,留着就是祸根!万一他们跑了,或者背后有人找上门来,咱们整个寨子都得完蛋!” 雷豹接着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向家里表忠心的时候!把他们的人头取了,就是最好的投名状!这才是咱们鹰嘴寨的规矩!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副手雷豹身后的几名匪徒,大多是些亡命之徒,纷纷拔出腰间的匕首,叫嚣着“处决”、“快刀斩乱麻”,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拖久了夜长梦多!” “那两个男的都是当兵的,中了枪伤还能爬上来,不能小瞧。” “那个女的很漂亮……倒是可以让我们爽快爽快,再宰了!” “杀?你们就知道杀!”那名精瘦的老者缓缓起身,“雷豹,你只看到眼前的痛快,想过以后的路吗?” “寨里的药早就见底了,你们出去能抢到几回药?弟兄们外出,难免有个不小心划个口子,有个伤口感染就只能等死。那个女人,她懂药理,懂药材,会治伤。留下她,就等于留下了能救命的保障!” “再者,家里是谁?那是上面的大人物。他需要的是我们在边疆牵制那些红小兵的武装力量,而不是让我们去送死。手里握着人质,就是我们最大的谈判筹码。一旦寨子被围剿,或者上面那边变卦,这些人质就是我们保命的本钱!杀掉他们,就是自断臂膀,自毁前程!” “呸!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雷豹猛地站起,指着老鬼的鼻子骂道, “我看你就是被那些当兵的吓破了胆!现在是什么世道?是qgz里出政权的时候!上面要的是功劳,是绝对的服从!你留着几个累赘,是想拖垮整个山寨,当叛徒吗?” “叛徒?”老鬼冷笑一声,也缓缓站起身,“我看某些人想邀功心切,把寨子的未来当赌注!咱们现在讲究的是‘武装斗争’,不是以前的土匪烂杀绑票!要讲究策略,要留后路!”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目光短浅,有勇无谋!” 眼看两人就要拔剑相向,议事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而一直沉默的老大黑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他的眼神,在刀疤狰狞的雷豹和阴鸷深沉的老鬼之间来回游移。 黑鹰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分歧。 山寨内部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而他,必须做出一个能压住所有人的决定。 雷豹代表的是山林草莽、只认杀伐的极端路线;而老鬼,则更像一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投机者,他懂得利用时代的规则,为自己和山寨谋求最大的利益。 “留着就是祸患!” “小灰的命要紧!” “可她要是下毒怎么办?”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一声冷喝骤然炸响—— “吵什么!都聋了?” 是黑鹰发话。 嘈杂声瞬间戛然而止。 老大黑鹰缓缓站直,眼神如鹰隼扫过众人, “吵什么!家里的命令是抓人,但没说不让咱先用后杀。” 他最终拍板道:“那两个男的,没用,处理掉,干净点。 那个女人,先留着让她治伤,等咱们的伤都瞧好了再说。她在这里,就是咱砧板上的肉,早吃晚吃,都一样。” 雷豹咧嘴一笑,眼中闪过得意,连忙附和:“老大英明!既能治病,又不误执行命令,一举两得!” 老鬼闻言皱了皱眉,但没再多说什么。 ...... 石室的铁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火光和冷风瞬间灌入,惊醒了所有昏沉中的俘虏。 俘虏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两名持刀匪徒径直走向角落,粗暴地踢了踢昏迷不醒的小李,“这个人不行了,拖出来。” 小赵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护在小李身前。 “你拖着他出来!” 匪徒命令道。 顾清如站起身,挡在两人前面, “他伤得很重,需要静养!你们要带他去哪?” “少废话!” 匪徒根本不理会,一把推开顾清如,揪住小赵的衣领就往外拖。 另一人像拖麻袋一样拽起小李的胳膊,在地上拖行。 “放开他!他的伤会加重的!” 顾清如试图冲上前阻拦,却被另一个匪徒一把推开, “顾同志!别管我们!” 小赵被拖得踉跄前行,他回头嘶吼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决绝。 艾山说的话还在耳边,“出去的,就没再回来。” 而小李那毫无知觉的身体在粗粝的地面上摩擦,留下一道刺眼的、淡淡的血痕...... 第383章 来的正是时候 石室的铁链哗啦作响,再次被锁上。 黑暗重新笼罩,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几个俘虏投向顾清如怜悯的目光。 顾清如坐在杂草堆上,背靠冰冷的石壁,大脑飞速转动。 她刚才并非没有想过反抗,但她瞬间否定了这个念头。 小李昏迷,小赵重伤,即便解决了这两个喽啰,他们也绝无可能逃出这龙潭虎穴。 “得赶紧想办法出石室,打探小李和小赵的消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唯一有可能出去的机会,就是之前给她窝头的那个瘦高个子! 怎么样才能见到他? 就在这时,门锁再次哗啦作响! 这次进来的,是那个带走骆岚、眼神凶悍的匪徒。 他目光扫过石室,最终落在顾清如身上,低声喝道:“你!出来!” 石室内的俘虏们吓得往后缩,都以为顾清如要大难临头了。 顾清如心想,虽然不是那个瘦高个子,但是来的正是时候。 她平静的站起身,还顺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朝着门口走去。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那名凶悍的匪徒都愣了一下。 随即恢复正常,带着顾清如出了石室。 外面的几名匪徒看到是她,露出诧异和犹豫的神色。 其中一个凑过来低声对雷豹说:“雷队长,带她出来干嘛?司令可明令不准动她……” 雷豹摆了摆手, “只说不杀,没说不让玩啊。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我们来这里没有人知道,结束再送回来就行。” 对于手下人的劝诫,雷豹不当一回事,带着顾清如朝着偏僻处走去。 走到了一处几乎没有灯光,边上就是黝黑的小树林。 雷豹转身, 一步步逼近, 满脸横肉的脸上玩味的笑容愈发深了。 “同志,别紧张,” 他慢悠悠地说,像是在欣赏她眼中的恐惧, “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聊聊。你暂时还死不了。但如果不配合……”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几名匪徒立刻会意,其中一人拿出枪,瞄准了顾清如。 顾清如识时务的抬起手,害怕说道,“别开枪,我都配合。” 山风呼啸,吹得树林沙沙作响。 雷豹用枪口抵着顾清如的后腰,狞笑着将她逼进幽暗小树林深处。 他脸上挂着淫邪的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小娘们,乖乖听话,豹爷我让你少受点罪!” 顾清如身体微微颤抖,表现得惊恐万状: “别……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副梨花带雨、柔弱不堪的模样,瞬间满足了雷豹的变态征服欲。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戒心也随之降至冰点。 在他看来,这只惊慌失措的小羊羔,已经是到嘴的肥肉了。 “这就对了嘛……”雷豹狞笑着,将她逼到一棵老树下,粗糙的大手迫不及待地朝她的衣领抓去。 顾清如却后退半步,声音娇柔说道,“豹……豹爷……求你个事儿,行吗?你告诉我,我那两个同伴……你们把他们带哪儿去了?他们……还活着吗?” “你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底……我、我今晚……就都听你的……” 雷豹以为她在害羞,得意地哼笑出声,喉结滚动着吞咽口水的声音: “哼,告诉你也无妨!黑鹰司令亲自下的令,要将那俩小子……” 他狞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唾沫星子喷在顾清如脸上: “现在他俩还关在断魂崖石屋里苟着,不过撑死这两天!” 知道小赵和小李还没被处决,顾清如松了一口气, 她睫毛微颤,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那……那天跟我一起被抓来的女人呢?” 雷豹听到她还有问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语气陡然阴沉: “她?不一样。别打听那么多!你管好自己就行。至于你嘛……” 他凑近一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顾清如脸上,语气变得急促而充满威胁: “老大说了,暂且留你一条命——但得看你有没有用!现在,少他妈废话了!” 狂风卷沙,掠过崖顶,仿佛呜咽的低语。 而顾清如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 乌市司令部家属院,钟家小楼。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钟维恒独自坐在桌前,眉头紧皱。 白日里,骆岚提出要陪顾清如去阜康县,他几乎没有思索,便一口应允。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掀起波澜。 这绝非是寻常的外出,而是危险的试探,甚至有可能是……清除的前奏。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没有找到头绪,拉开抽屉,拿出一卷军事地图铺在桌子上。 他目光锐利,扫过乌市周边,最终钉在 “阜康” 与 “鹰嘴峡” 一带。 “如果他们的老巢真的在这一带,那么这趟,就是通往虎口的绝路。” 他不再犹豫,立即展开部署。 不多时,陆沉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书房。 “沉洲,情况有变,骆岚和顾清如已经前往阜康县。我判断,这是对方精心策划的行动,甚至可能是清除行动。” 话音刚落,陆沉洲知道顾清如身处险境,脸色为之一变。 钟维恒目光灼灼看向陆沉洲,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网络,之前骆岚联系的上线老榆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他们还有很多隐藏的势力。你立刻挑选绝对可靠的人,组成特别行动组,秘密尾随。记住,不能暴露!” “你们的任务有三:” “第一,确保顾清如同志的安全。” “第二,严密监视骆岚的一举一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若她动手,切勿轻举妄动!要知道,鹰嘴崖一带,活跃着一支土匪残余武装力量,他们名义上是土匪,实际上……是某些人手中的一把刀,一把见不得光的刀。若是骆岚真的与他们有勾结,立即联系地方武装部,人赃并获,一网打尽!这是一次机会,更是危险,但也是捅破天的机会!” 说完,钟维恒将钱家大哥部队的驻防位置和联络方式交予陆沉洲, 陆沉洲肃然领命,眼神冷峻如铁:“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未落,身影已经没入夜色。 当夜,他率领一支精锐小队,悄然向着阜康县方向疾行。 第384章 追踪 顾清如她们被伏击掳走一个多小时后,陆沉洲小队循着吉普车留下的轮胎痕迹,终于抵达了事发地点。 吉普车被迫绕行,转向一条狭窄崎岖的支路。小队立即跟进,却在前行数百米后被巨大的落石彻底挡住去路。 陆沉洲眉头一紧, 他们这是遇到埋伏了。 “清理!”陆沉洲下令。 队员们奋力搬开碎石与残枝,动作利落。 就在清理完毕、准备继续追踪时,侦察兵“山鹰”突然蹲下,指着地面低呼:“头儿,有血!” 小队上前查看,几处斑驳血迹,地表残留着弹壳痕迹,显然曾发生过激烈交火。 然而,交火双方的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沉洲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几串模糊的车辙和马蹄印上,那些痕迹朝着北方延伸。 马蹄脚印杂乱但有序,两道深深的马车车辙印子。 陆沉洲目光冰冷,果断判断, “这是精心策划的绑架。他们走不远,追!” “是!”队员们迅速整装。 午时,沙尘暴骤起。 毫无征兆的沙尘如同巨兽般吞噬了一切,天地间只剩下昏黄一片,能见度不足三米。 陆沉洲不得不下令停止搜寻行动。 一个多小时后,风暴骤停,但地貌全非,马车、马匹的痕迹全都被淹没。 追踪的线索一度中断。 他们失去了方向。 小队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搜寻,时间在紧张与疲惫中流逝。 一名眼尖的队员忽然蹲下身,指着地面一撮不起眼的黄色粉末:“头,你看!” 陆沉洲凑过去,用指尖捻起一点, “决明子……”他立刻明白了,“这是顾清如留下的标记!” 这个发现,让搜寻小队燃起了希望。 他们开始仔细搜寻地面的线索。 果然,每隔一段距离,他们总能发现黄土中的隐蔽痕迹,有时是甘草根须,有时是决明子。 陆沉洲小队循着顾清如留下的微弱线索,朝着鹰嘴寨的方向艰难跋涉。 当小队终于找到那条匪徒押解人质爬山的小径后,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这条小径隐藏在乱石和荆棘之中,若非留下标记指引,极难发现。 他们迅速沿着这条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爬。 然而,越是深入,小队成员脸上就越是浓重。 这是一群警惕性极高的匪徒,小赵和小李沿途无意中留下的血痕,全被匪徒清理干净。 山路崎岖,顾清如留下的线索也变得愈发难以辨识。 就在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于地面时,走在最前面的陆沉洲脚步猛地一顿。 “等等!”他低喝一声,迅速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侦察兵闻言立刻刹住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陆沉洲看向侦察兵前方的地面,那里有一小块土壤颜色比周围更深,显得湿润。 他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颜色异常的土壤。 木棍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他屏住呼吸,轻轻一挑。 一个用牛皮包裹、只有拳头大小的简易炸药包露了出来,上面连接着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那不是常见的拉线,而是更致命的绊发线。 一旦有人踏入这片区域,哪怕只是轻微地勾到其中任何一根,都会瞬间引爆这枚足以炸断人腿的炸药。 一股寒意从侦察兵的脚底直窜天灵盖。 陆沉洲站起身,对队员们说,“所有人都退后,绕过去。接下来要小心,一步都不能错。” 小队成员们看到那枚炸药包,脸色都变了。 他们意识到,自己追踪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匪徒。 不光懂得掩埋行踪,还会布置陷阱。 而他们,险些步入雷区。 之后,小队的攀爬越发谨慎,每一步都仔细观察试探。 丛林中,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悉数声。 ...... 当夜,月隐云后。 风从峡谷深处卷来,带着潮湿的岩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小队潜行至一片峡谷外围,突然遭遇三名巡逻匪徒。 他们踩着碎石缓步前行,步伐松散却不迟疑,显然对地形了如指掌。 灌木丛中,陆沉洲伏在地上,呼吸与风同步,眼神如刀锋般锁定三人动向。 小队隐匿了行迹,军绿的衣服几乎和树林融为一体。 陆沉洲见对方即将走到他们的作战区,打出手势:活捉,无声。 身后五名队员立即会意,如猎豹般收束身体,匕首出鞘,刃口贴臂,隐于袖中或腰侧。 做好了准备。 当三名匪徒踏入预设的猎杀区域——一片地势微凹、落叶厚积的林间空地时,陆沉洲右手猛然下切。 行动开始。 左侧,一个低扑近身,左手捂嘴,右臂锁喉,发力一绞,第一人双眼暴突,喉咙咯咯作响,来不及叫出声瞬间昏死。 右侧,老魏早已绕至第二人背后,手臂如铁钳横勒其颈,借前冲之势将其拖入灌木,未发出半点声响。 第三个匪徒察觉到了不妙,转身欲喊, 可他的嘴刚张开,小陈已如鬼魅般闪现,手刀如斩斧劈落,精准命中颈动脉。 那人瞳孔骤缩,身体一软,轰然倒地。 短暂的交锋在几秒钟内结束,没有枪声,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 匪徒被迅速拖入密林,武器缴获, 现场痕迹全部被清理干净。 俘虏被绑住双手,堵住嘴,押至一处隐蔽岩缝。 审讯俘虏后得知了鹰嘴寨的具体入口,并且得知,入口处明哨有两个,暗哨至少六人…… 陆沉洲取出地图,借微弱的手电余光,在一处形如鹰喙的陡峭山谷画下红圈——鹰嘴崖。四周峭壁如刃,唯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易守难攻。 次日清晨,陆沉洲小队如同幽灵般在山林中潜行,最终按照匪徒提示,攀上了鹰巢寨外围的一处制高点。 从这里,整个匪巢的布局尽收眼底。 “头儿,找到了!”侦察兵将高倍望远镜递给陆沉洲。 陆沉洲接过望远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座盘踞在悬崖峭壁之上的防空雷达站。 雷达站依山而建,唯一的入口是一条狭窄的“一线天”通道,两侧是百米高的绝壁,仅容两人并排通过。通道顶端和两侧的制高点上,分布着数个明暗火力点,交叉火力足以将任何闯入者撕成碎片。 这真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 任何形式的强攻,都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会造成小队全军覆没,更会立刻激怒匪徒,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处决人质。 “头儿,现在怎么办?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顾同志和那三个同志落在里面。”小陈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焦虑。 第385章 别怕,我来了。 看着眼前的盘踞的山寨,小陈上前说道,“这些匪徒在这一带作乱已久,地方武装部和边防团的同志之前组织过几次清剿,但这伙人滑得像泥鳅,每次部队一到,他们就化整为零钻山沟,部队一走,他们又聚集起来。 他们的老巢太隐蔽,这次被我们撞上,实在是运气。只是可惜,我们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他们这次来,只带了八个人。 “难怪他们敢这么猖狂。”老魏低声咒骂,“这地方,十个人就能守一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沉洲身上,等着他来决策。 他望着山寨轮廓,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能强攻,但如果有内应,情况就完全不同。” “如果有人在里面制造混乱,比如破坏他们的的通讯、切断电源,或者在他们的饮水里做点手脚,只要能乱上十分钟。” 小陈附和,“对,内部一乱,哨兵的注意力必然被吸引。我们挑选攀爬好手,用登山绳和岩钉,从侧面这片最陡的崖壁悄无声’地摸上去! 虽然冒险,但是是一个机会!” “更重要的是,” 陆沉洲说,“我们必须拿到他们与外界勾结的证据。山寨内部一定有电台。强攻可能会让他们狗急跳墙,销毁一切。只有里应外合,突然袭击,才能人赃并获!” 陆沉洲他看向鹰嘴崖的方向, “计划分两步。小陈,你和我,带一队人,今晚从侧面悬崖秘密渗透。今夜我们就进去探探虚实。 老魏,你带其余人,原地等待。没有命令,不得行动。” “是!”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 …… 夜色如墨,将鹰巢寨外围的悬崖峭壁吞噬得严严实实。 幽暗小树林内,雷豹还做着今晚能够拥美人入怀的美梦, 他醉眼迷离,嘴角咧开一口黄黑的牙,淫笑着伸手就要去揽顾清如的腰: “小娘们儿,别装清高了!今夜你逃不出老子的手心——” 却不知他刚说完,顾清如眼神一沉,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服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直蜷在前面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扬! “噗”的一声闷响,一大把灰白色药粉如烟雾炸开,不偏不倚,全数拍进雷豹的双眼、鼻孔、大张的嘴里! “呃啊!”雷豹完全没有防备,大量药粉瞬间被吸入。 他只觉得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眼前发黑,四肢无力。 “m的!”他低声咒骂道。 但作为常年打打杀杀的壮年男子,他的身体抵抗力远超常人,只是有些乏力,并未立刻彻底丧失行动力。 就在雷豹摇晃着身体,试图保持清醒的刹那, 顾清如见迷药迷不到他,手中滑出一枚细长的银针,手腕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雷豹颈后一处昏厥要穴! “嗬……”雷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淫邪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恐所取代,随即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昏死过去。 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小树林引起了一阵回响。 树林子里,顾清如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雷豹,眼里没有半分怜悯。 她蹲在他面前,拿出银针,精准刺入他后颈另一个穴位。 躺在地上的雷豹随即剧烈抽搐了几下,就没有动静了。 迅速将陷入昏厥的雷豹拖到茂密灌木丛,用落叶和树枝将其彻底掩盖,消除所有明显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悄悄潜回树林边缘,找到一个隐蔽点探出视线,观察林外的几名匪徒。 三名外围警戒的匪徒正倚在树下,听着林中传来的沉闷响动,相视淫笑。 “听这动静,豹哥得手了。”一人搓着手,咧嘴露出黄牙, “就是太粗鲁,咚的一声,连树叶子都哗啦啦响。” “嘿嘿,那娘们儿可是难得的美人,难怪豹哥按捺不住……” 几人黄话不断。 都做着美梦,奢望着一会豹哥结束能分一杯羹。 一人话音未落,忽觉林中安静得有些异样。 自方才的动静戛然而止,树林中就再无任何声息。 黄牙警觉,眯起眼:“豹哥?豹哥!” 一片寂静, 无人应答。 “有些不对劲啊……要不要进去看看?”另一人迟疑着迈出半步。 顾清如猛地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巧力,朝着远处方向狠狠掷出—— “咚!”石块撞上岩壁,滚落草丛,惊起一片飞鸟。 “那边!”匪徒立刻扭头,“有动静!那娘们跑了!” 几人注意力瞬间被吸引,齐齐朝声音方向张望,甚至下意识举枪瞄准。 顾清如指尖紧扣银针,准备与这几个人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就在这刹那—— 一道黑影如夜风掠过林缘,无声无息。 寒光一闪,快得看不见轨迹。 持枪的匪徒喉间骤然绽开一抹血线,还未来得及抬手,便仰面倒下。另一人刚转身,后颈已挨了一记凌厉手刀,力道精准狠绝,直击昏阙要穴,整个人软塌栽倒,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两具身体缓缓滑落在地,如同被夜色吞噬。 树林内的顾清如听到了细微的动静,止住了动作。 是友?是敌? 是钟维恒派来的人吗? 在阜康县招待所,骆岚外出的那个下午,她冒险打出的那个电话,钟维恒低沉而坚定的承诺犹在耳边:“我已派出精锐小队,他会找到你,确保你绝对安全。” 希望燃起,但理智尚存,还得谨慎一些, 也有可能是雷豹的仇家。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压低身形,银针滑出,向树林边缘悄然走去。 当她悄无声息地潜至树林边缘, 停住脚步,一阵狂喜袭来, 只见林外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几个放哨的匪徒,全部被无声制伏。 一个熟悉的身影,如青松般挺立在场中,正缓缓将匕首从一个匪徒身上拔出。 他脸上覆盖着戈壁的风沙与尘土,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倏地转过身,目光瞬间穿透夜色,精准地锁定了她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是陆沉洲!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斩钉截铁,穿透夜色: “别怕,我来了。” 第386章 我留下 顾清如从暗处走出来,一眼看见他,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松了下来。 此刻,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 劫后重逢的庆幸,无声的信任,还有深埋心底、从未言明的牵挂。 陆沉洲的目光迅速扫过她,确认她衣衫齐整,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肩背的紧绷也稍稍卸下。 陆沉洲和小陈带人趁着夜色,从鹰巢寨后山悬崖攀岩而上,悬绳索而下。 谁料刚潜入外围,就撞见了被雷豹押解的顾清如。 才有了这突然的解围。 顾清如不知为何,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一年前,同样的夜晚,戈壁上的狼群围袭,火把燃尽,同伴重伤,她几乎绝望。 也是这样一个身影,穿越风沙而来,一枪击毙头狼,将她护在身后。 他一直在默默守护她。 如今,还是他来了。 陆沉洲压低声音,语气沉稳:“你没事吧,我来迟了。” “我还好。” 两人还不待叙旧,小陈和几名队员走上前来。 顾清如迅速恢复冷静,“但小李和小赵情况很糟,他们中了枪,小李高烧不退,现在被关在断魂崖的石屋里,我打听到,匪首黑鹰下令,说要处决他们。” “我从雷豹嘴里套出了情报,骆岚不是俘虏。她和黑鹰关系不一般,恐怕早有勾结。这个山寨表面是土匪窝,极可能是张文焕在边境埋下的黑点。” 陆沉洲眉头骤锁。 因为钟维恒料中了一切,骆岚是眼线,此刻摆在面前的, 是一场牵涉政治阴谋、边防安全的生死博弈。 而她,又一次站在了风暴最前沿。 “现在首要任务,是确保你的安全。”陆沉洲当机立断,“我先带你撤离。至于小赵和小李,我会设法营救。” 此刻他和小陈几个人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先救顾清如再想办法。 “撤离?我若是今夜一走,被他们发现了,就是亲手给小赵和小李判了死刑!明天一早他们见不到我,黑鹰第一个就会拿他们开刀!而且,这里一定有电台,留有罪证。若是等他们转移电台、销毁证据,我们再想查,就什么都没了!不如我留下,做内应。” “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太冒险了!万一失手,你……” 他无法想象后果。 顾清如柔声解释,“你放心,我留下是安全的,因为山寨需要我的医术。我留下,做你的内应。你带人在外围布控,咱们里应外合,一举端掉这个窝点!” 这个大胆的设想让陆沉洲心头一震,这正是他预案中的计划,但他绝没想到,执行这个危险内应角色的会是顾清如。 陆沉洲眉头紧锁,“那也不能拿你的命去赌,我答应钟司令要保证你的安全。” 小陈和其他队员从未见队长如此儿女情长的一面,除了小陈,其余几人都有些吃惊,暗自揣测顾清如和队长的关系。 小陈却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劝道: “顾同志,陆队担心的是对的。我们刚摸下崖,地形险、敌情不明,强攻等于送死。可你要是再回去,那就是往狼嘴里送肉……组织不会答应,我们也无法向钟部长交代。” 他语气恳切:“要不这样,你先跟我们回去,我们连夜上报兵团指挥部,调武装连增援。哪怕多等十二小时,也比你孤身犯险强!” 顾清如摇头, “你们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是小赵和小李等不起。你们放心,他们需要我的医术,这就是我的护身符。我回去,不仅能稳住他们,争取时间,更能摸清电台的位置、换岗的规律。” 她直视陆沉洲的眼睛,声音低却清晰: “农场那么难的局我们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样。你在外,我在内,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必须信我,就像我一直信你一定会来一样。” 陆沉洲沉默良久,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今夜带她离开,一定会打草惊蛇,再想攻下这里难度会加大。 可每一次让她涉险,都像在他心上剜一刀。 终于,陆沉洲沉声道, “好,但你听着,这是命令!活下去,是一切的前提。 任何情况下,保命第一!。一旦拿到电台位置或听到枪声,立刻找地方固守待援,剩下的,交给我!” “好,我答应你。” 商议好对策后,顾清如带着陆沉洲来到雷豹倒下的地方。 那恶汉被药粉和银针所伤,神志昏聩,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头垂死的野兽。 “我已经通过银针刺入穴位,损伤运动神经,废了他的胳膊和一条腿。他以后,连枪都端不稳,路也走不利索。” 陆沉洲目光冷然,“你要回去,这几个人必须处理干净了。” 小陈与另外两名队员迅速行动。 他们将雷豹拖至一处陡峭断崖边缘,将他推了下去。 此处地势崩裂,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鬼咽谷”,历来是山寨弃尸或意外坠亡之地。 断崖下方传来闷响,“咚”的一声。 雷豹连呼救都来不及,就去见了阎王。 陆沉洲用雷豹的匕首在附近岩石上刮出几道划痕,并撕下他衣服的一角挂在悬崖边的荆棘上。 接着,众人用浮土与枯枝扫平脚印和拖拽痕迹,再覆以落叶,使地面看不出丝毫异样。 外围哨位的三名匪徒已被制服,其中两人当场毙命,一人重伤未死。 陆沉洲下令,不留活口。 这是残酷的决定,但若有一人逃脱报信,顾清如便再无生路。 尸体由小队秘密运往山寨东北方一片密林深处。 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塌陷坑洞,深达数米。 他们将尸首推入坑中,撒上随身携带的石灰粉,再覆以碎石与腐土,最后铺上枯枝败叶,伪装成自然塌陷模样。 为了制造几人潜逃内乱证据, 在顾清如指点下,几人悄悄潜入雷豹的房间, 故意翻箱倒柜,散落出几枚银元、半块玉石、一只金戒指,还有一卷皱巴巴的旧钞票。床铺被掀开,毯子拖在地上。 一地狼藉。 一切布置妥当,只待明日清晨被人发现。 密林边上,她对陆沉洲点头:“我走了。” 他目光沉重,喉头微动,终是低声道:“记住约定,一旦异常,我立刻强攻。但你……一定要先保自己安全。” 顾清如颔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入黑暗。 片刻后,她独自回到山寨石屋外。 守门的两名匪徒看到顾清如独自一人会来,立刻警觉,刀刃出鞘: “刚才谁带你出去的?” 第387章 连一根头发都没伤着 面对看守的问话,顾清如早有准备。 从刚才雷豹几个人的话里,猜测是趁守门不在,带她出去的。 现在听守门这么问,证明她猜对了。 她神色慌乱,肩头微颤,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是……是几个人来,说雷豹队长喝多了摔伤了腿,让我去给他治……可到了地方,人不见了,他们说去找人,就把我一个人撂那儿了……我怕出事,只好自己回来……” 她眼神躲闪,全然一副弱女子被卷入混乱、仓皇脱身的模样。 两名匪徒交换一眼。 雷豹好色成性,私下抓女俘虏“问话”不是第一次。 大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估计又是打着疗伤幌子想占便宜,结果中途不知为何生变。 刚才他们俩离开,是去抽烟去了。 现在这女囚犯主动回来,倒是好事一桩。 不然他们擅离职守这件事被黑鹰知道,得受到严厉处罚。 “哼,算你识相!” 守门匪徒收刀入鞘,恶声警告, “回去老实待着!再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石门“吱呀”关闭,铁索落锁。 屋内昏暗,艾山睁开眼,看着平安归来的顾清如,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归于麻木。 顾清如没有言语,走回自己的位置,靠着冰冷石壁缓缓坐下,闭目养神。 此刻的她,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 翌日清晨,一声惊叫声划破了鹰嘴寨的宁静, “不好了,雷豹队长坠崖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顷刻传遍山寨。 匪徒跌跌撞撞冲进指挥部,脸色惨白: “司……司令!谷底……谷底全是血!树上挂着他的衣服,人……人恐怕已经摔成肉泥了!” 黑鹰闻讯,猛地从椅上站起,眼中寒光暴射。 “胡说八道!”他低吼,“豹子武艺在身,怎会轻易失足?!” 可当他亲自带人赶到断崖边,亲眼所见之景,却让他脚步一滞,胸口如遭重击。 崖下乱石间,血迹斑斑,碎骨混着暗红黏物溅在岩壁之上。 半截青黑色布条挂在荆棘丛中迎风晃动, 那正是雷豹常穿的粗布劲装! 岩壁上几道深深的抓痕,仿佛拼死挣扎所留。 “豹子——!! ”黑鹰双目赤红,一拳砸向岩壁,指节崩裂渗血。 雷豹虽鲁莽嗜色,却是他手下最悍勇的打手,徒手能搏狼,枪法精准,曾为他立下汗马功劳。 如今竟死得如此凄惨,怎能不痛? “给我查!”他怒吼,声震山谷,“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谁干的,我要他碎尸万段! ” 雷豹绝不可能因为醉酒跌落山崖。 一定是有人暗害。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匆匆来报:“司令……雷队长屋里出事了!他藏的银元、金链子全被抢了!还有几个守外围的兄弟也不见了,铺盖行李都翻乱了,像是……卷了东西跑了!” 黑鹰瞳孔地震,内部出了叛徒! 他立即召集属下清点人数,果然少了三人:两名外围巡逻哨兵,一名负责炊事匪徒。 这几人素来围着雷豹,又知晓他藏钱之处…… “妈的!这群狗东西,见财起意,趁豹子喝醉动手,把他推下崖,抢了钱逃命去了!” 众匪哗然,愤怒中夹杂猜忌。 “早听说他们私底下攒钱想逃回家里去看看……没想到真敢杀人!杀得,还是雷豹队长!” “这也太巧了吧?偏偏这时候人逃走不见了?一定是他们几个干的。” “等等!昨夜我看见他们悄悄带着个女人出去了!”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黑鹰立即询问发话的那名属下,那人如实汇报,深夜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带着一名女子朝着偏僻的地方走了,但是是谁没有看清楚。 黑鹰立刻下令:“立即查这名女子!” 没过多久,石屋铁门轰然拉开,顾清如被两名壮汉押出。 黑鹰盯着她,目光如刀:“昨夜他们带你去哪儿?你看见了什么?” 顾清如微微低头,声音轻颤:“昨天他们说请我去治伤,可到了地方,没有找到人,他们说要去找雷豹,很久也没有回来……再后来,我一个人回来了。” 黑鹰眯眼沉思。 现场痕迹、财物失踪、人员潜逃,一切线索都指向因贪财而起的谋杀。 若顾清如真是同谋,绝不会主动现身。 只会带着财物藏起来, “若是如此,既然没有人看着你,你为什么不逃?”黑鹰疑惑。 顾清如苦笑,“司令,您也看到了,寨子里戒备森严,只有一条路出入。我一个女同志怎么逃出去?不是送死吗?” 黑鹰负手立于大堂,打量着顾清如,心想:也是,她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再说……她若真有胆子,昨夜早该逃了。 况且听小高说她确实医术精湛,实在难得。 寨子里的兄弟常年在风沙险境奔走,刀伤、枪伤、高烧常有。 顾清如能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用简陋的医疗器具控制感染,救活本该断气的人。 “留着她,有用。”他心中已有决断。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是被权衡利弊压了下去。 最终,他挥了挥手,不忘施恩,“回去吧。你懂医术,好好留下来给我们寨子里的兄弟治病,别想着逃跑。外面悬崖峭壁,狼群遍地,你逃不出去。若是尽心尽力把人治好了,到时候自然有你的好处。” 顾清如低头,眼中泛起一丝惊喜,“是,司令。我一定尽心为寨子的同志医疗。” 她语气谦卑,仿佛终于寻得庇护的弱者。 黑鹰看了两眼,放下心来。 招呼手下,手下应声,将顾清如押回石屋。 石门“吱呀”关闭,锁链落定。 安然回到石屋,顾清如松了一口气。 昨夜时间仓促,他们的计划并非没有破绽,归根到底还是赢在了黑鹰的自大上了。 他觉得他们身处要塞,根本没怀疑昨夜有人闯入。 把雷豹的死归咎到了自己人身上了。 石屋内光线昏暗,俘虏们看她的目光变了。 起初是疏离,审视,如今目光里充满了敬佩。 因为只有她,几进几出都没事。 艾山凝视着她,心头翻涌着震撼。 这个女人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却连一根头发都没伤着。她不仅没有被当成同伙被黑鹰严刑拷打,反而被礼送回来,还被委以重任,要给全寨的兄弟治病。 这已经不是“运气”二字能解释的了。 第388章 后天拂晓 当夜陆沉洲几人返回,他叫来负责联络的队员, “老李,你带两名最精壮的战士,立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县武装部,报告情况,请求队伍支援!记住,你们是这支队伍的眼睛和耳朵,必须把消息带出去!两天内,务必把支援队伍带到这里!” 说完,他将钱家大哥的部队和联络方式给了老李。 “是!”老李敬了个礼,眼神坚定,带着两名战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安排好救援力量,陆沉洲将目光投向了眼前这道天堑。 这里的制高点是绝佳瞭望点,能够清晰的看到鹰嘴寨的全貌。但是这里岩壁最为陡峭,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要救人,就必须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还必须是趁黑夜,若是白天,会被鹰嘴寨哨兵看见。 “接下来,我们要对鹰嘴崖进行侦察,把他们的每一个哨位、每一次换岗、每一个死角,都调查清楚!” “山鹰,老魏。”陆沉洲看向身边眼神锐利的侦察兵,“你们两个打头,我跟在后面。记住,保证安全的同时,要做到无声、无痕。” “明白,队长。” 小队一共八个人,走了三个,留下两人火力掩护,陆沉洲和两名侦察兵开始攀爬。 他们三人脱去外衣,只穿深绿色紧身作战服,带上主绳、岩锤、岩钉和两台高倍望远镜。 手脚并用,如壁虎般沿着岩缝缓缓下行。 岩钉一枚枚打入石缝,绳索悄然延展,避开松动碎石。 夜风刺骨,指尖冻得发麻,但他们动作稳健,毫不迟疑。 两个多小时后,天亮之前,三人终于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预定位置,一处被巨大岩石遮挡的狭窄平台,正对着鹰嘴崖的哨位,视野开阔,且被一块天然巨岩遮蔽,极难发现。 几人稍作休息,天亮后,开始侦查工作。 一台军用望远镜被简易三脚架固定,架了起来。山鹰接过望远镜,将眼睛紧紧贴在目镜上。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缓慢而有序地扫过山寨。 “一号哨位,方位0-30,岩石凹陷处,正对崖底。哨兵一人,持步枪。” 陆沉洲听着,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快速地绘制着草图, 老魏架起备用望远镜,进行第二轮观察,寻找山鹰可能遗漏的细节。 “二号哨位,方位90-120,一棵歪脖子松树上,视野开阔,但正下方有盲区。” 老魏补充道,“哨兵两人,一明一暗,明哨负责瞭望,暗哨藏在树后,火力交叉,封锁了接近崖顶的唯一小径。” “三号哨位……”山鹰继续报告。 三人就这样进行着,两人观察,一人记录,配合默契。 他们记录的不仅仅是哨位,还有匪徒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寻找可能的破绽。 …… 鹰嘴寨深处,一处背阴岩洞,原是防空站修建遗留的废弃坑洞,如今被改作临时“医务室”。 顾清如就在这间简陋的医务室里给山寨的同志们治疗。 面前是一个临时垒起的石台,上面摆着最简陋的药品,几卷绷带、一小瓶碘酒、半瓶烧酒、一些已经发黑发黄的草药粉末。 一上午,顾清如坐诊的医疗室几乎没有停歇。 出乎意料的忙碌。 第一个是一个满脸胡渣的汉子,右手伤口溃烂发黑。 顾清如轻轻揭开裹在伤处的破布,眉头微蹙:“这是陈年冻伤继发感染,加上没及时清创,已经化脓坏死。再拖几天,整根手指都保不住。” 汉子苦笑:“山上哪有大夫?以前都是抹点烟灰、烧酒浇一下,熬过去就算命大。” 顾清如不再多言,用煮过的剪刀小心剔除腐肉,清洗后撒上止血粉,再用干净的布包扎。 山寨里,这样有伤痛却拖着的病人不在少数, 一个上午,接诊了将近十个这样的患者, 有因长期负重导致的腰椎滑脱; 有冻伤溃烂的脚掌; 有瘸着腿的,有缠着脏布的,也有捂着肚子、脸色发青的。 他们大多是山寨底层的喽啰,平日里风吹日晒、扛枪搬货,伤病早已积劳成疾,却从没人正经治过。 她一一诊治,用药、施针、包扎,认真专注。 这些匪徒并非个个凶神恶煞,更多是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 只为一口饭、一条活路。 顾清如现在才知道,瘦高个子叫高向东,喽啰称呼他为高队。 早上高向东在这里监视她一会,见她真的只埋头治病,不多问什么,才放下心来。 到了午时,人终于走空。 没休息多久,听到山洞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叫骂与挣扎声。 “放开我,我没下毒害你!” “少废话!就是你煮的饭,老子吃了半夜就开始拉稀,我命都差点没了!小爷我要你偿命。” 只见医务室门口人影一晃,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踉跄闯入,身形粗壮却脚步虚浮,正是山寨里的小头目,王秃子。 他头顶半秃,此刻脸色发青,嘴唇泛白,额上冷汗涔涔,一手死死攥着一个瘦弱少年的手腕。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不合身的旧袄,脸上有一个红色的肿胀五指掌印,带着惊恐与委屈,正是厨房帮工的阿力。 顾清如记得他,早上阿力还帮着打了热水送到医务室。 “大夫!”王秃子一见她,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发颤,“从昨儿晚上就开始闹肚子,一炷香跑了三趟茅坑,腿都软了!准是这小子煮的东西不对劲,又馊又腥,吃了就出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弯腰侧身,干呕起来,吐出几口酸臭的黄水。 他不忘拉扯着孩子,还要去扇孩子的脸。 顾清如上前一把抓住王秃子的手,指了指地上铺着的旧毛毡,“松开孩子,你躺到那里去,我给你诊治。” 王秃子悻悻甩开阿力的手,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别想跑。” 乖乖躺上去,嘴里仍嘟囔:“这小崽子……煮饭不干净……害我……” 阿力跌坐在地,大口喘气,眼眶发红,却咬着唇不敢哭。 顾清如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再按了按腹部,触手紧绷。 “是急性肠胃炎。”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桌上的小瓶子,取出一小撮褐色粉末,用热水调匀,“先喝这个,止泻退热。今晚只喝稀粥。” 王秃子颤抖着手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喘着粗气道:“谢了……真是倒霉,前天还活蹦乱跳,今天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顾清如直接点出,“你肠胃本就虚弱,又空腹吃荤腥喝酒,伤的是你自己。怪孩子,丢不丢人?” 王秃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确实是他昨日饿极了,空腹喝了凉酒又吃了肉。 王秃子喝了药,躺了一会,觉得肚子舒服多了,没那么痛了。 他摸摸半秃的脑袋,“顾大夫,我……好多了。” 说完没有理会一旁的阿力,捂着肚子踉跄走了。 坐在地上的少年阿力抬头看着顾清如,眼中满是感激,又迅速低下头擦干净眼泪,站起身来,“谢谢大夫。” 他知道,若非今日有大夫,一顿毒打是少不了的。 他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犹豫半响,才转身压低声音, “后天拂晓……他们要处决人质。” 第389章 机智传递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顾清如心里一惊。 后天拂晓......就要处决小赵和小李? 她方才不过是可怜这个瘦弱少年,脸上还带着巴掌印,才护下他。 没想到这无心的善举,竟换来如此关键的情报。 阿力是山下的牧民,皮肤黝黑,原本在草原放羊,却被匪徒掳上山,成了厨房里劈柴烧火的杂役。 每日端饭送水,稍有差池便拳脚相加,活得战战兢兢, 正因如此,他对任何一点善意都铭记于心。 才冒险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话音未落,他便慌忙想逃,生怕被人发现他多嘴。 可就在他挪着脚步、准备转身溜走的刹那—— “阿力。” 顾清如拦住他,“你先别走。” 她笑着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一角,露出一块金黄酥脆的桃酥,“我这儿有没舍得吃的点心,你尝一块。” 阿力看到点心眼睛一亮,随即愣住,几乎不敢相信。 “给……给我?” 随即低下头,耳朵微微发红:“我……我不白拿。” “谁说白拿了?”顾清如故意板起脸,“你今天早上帮我烧过水,我都记着呢。这叫‘以工换食’,公平交易。” 她把桃酥递过去。 阿力小心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好甜……” “好吃就慢慢吃。” 阿力吞下嘴里的点心,忍不住笑了,紧张感悄然松动。看看她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忽然低声说:“顾大夫……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她笑问。 “你……”他挠了挠头,脸颊微红,笨拙地找词,“你不骂人,也不打人,手是暖的。”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服。 顾清如心头一软。 眼前这孩子瘦得肩胛骨都支棱着,眼睛却还干净,没被这座山寨的戾气彻底吞没。 她正想着多问几句,再打探一些小李小赵的消息,看看他们现在是否安好, 刚要开口,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粗哑的吼叫: “阿力!死哪儿去了?灶上没人添柴,饭要糊了!还不快滚回来干活!少在外面偷懒!” 是个胖厨子,满脸油光,挺着大肚子站在附近,手里拎着根烧火棍,眼神凶狠。 阿力浑身一颤,像被惊到的小兽,立刻低下头:“来了来了!” 他慌忙将桃酥揣进怀里,对顾清如摆摆手,转身跑了。 看着阿力逃也似的背影,顾清如笑脸变得严肃。 “后天拂晓”……她脑中飞快地计算着。 现在是北疆的五月,日出时间大约是清晨7点。 那么“拂晓”就是6点到7点之间!” 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时间,变得紧迫。 不知道陆沉洲提到的武装部救援队伍能不能赶到?! 还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她焦急的在屋内踱步,不能打电话,不能留纸条,任何明显标记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在医疗室门口找了个角落,用石块摆出了传递消息的暗号。最关键的是,她在最上面那块石头下,塞进一小片从药瓶上撕下的铝箔反光纸。 这时正是正午,若是有人高处瞭望,会发现此处有亮光。 摆好后,她回到医务室继续接诊。 天色渐渐暗了,顾清如给最后一个喽啰诊治完毕, 听到医疗室外传来脚步声。 高向东来了, 他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停在了门外。 他扫过门口地面,那里,几块不起眼的小石头,正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有心的方式摆放着。 高向东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钉在顾清如身上。 “顾医生,门口那几块石头,摆得挺别致啊。” 顾清如整理药瓶的手顿了一下。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顺着高向东的目光看向门口。 “石头?” 她微微蹙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无奈又略带歉意的苦笑: “哦,您说那个啊……是上午王秃子,急性肠胃炎犯了,吐了一地。我随手捡了几块石头压了点灶灰,先把秽物扫了,免得大家踩着恶心。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呢。” 好在锡箔纸在天色暗了以后,她就收了起来。 高向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 听上去解释合理,但他的疑虑并未完全消失。 “顾医生真是菩萨心肠,对我们弟兄们这么上心。听说……你今天还特地照顾了阿力? ” 顾清如的心提了起来,这表明她这一天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阿力说的那句话,应该听见吧? 如果他们听见了就不会来询问她了,顾清如面上不露声色, “阿力早上帮着我打了热水,洗了纱布,我感谢这个孩子,才和他多说两句,这没什么吧?” 高向东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扯出一丝极淡、意味不明的表情。 “顾医生,有心了。回去吧。” 他不再多问,带着顾清如朝石屋走去,转身离去前,留下一句话: “这山寨里,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治好病,才是你的本分。” 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扎进骨缝。 顾清如垂眸应道:“明白。” 门在身后合上,落锁声“咔哒”一响。 顾清如坐回到她的位置,背贴着冰冷岩壁,直到外面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她心里清楚,刚才虽然找理由搪塞过去了,但高向东已经对她起疑心了。 明天,恐怕不会再像今天这般允许她自由走动了。 今天的做法还是冒险了一些,若是被高向东发现,她的性命不保。 但时间不等人, 小李和小赵的性命,悬于一线; 明知危险,却不得不为。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天外出坐诊收获不小。 接诊的间隙,她不动声色地收集着线索,拼凑出这座山寨的轮廓: 山寨东侧,是匪徒们的住所,北侧几间独立石屋是头目居住,厨房与仓库位于西南角。 西侧岗哨看守最多,那里极可能是山寨的军火库。 第390章 制定屠鹰计划 第二天一早,高向东依旧出现在石屋门口,让顾清如去医疗室。 可刚踏入医疗室,她的心便沉了半分—— 一名身材魁梧的匪徒已站在门侧,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他满脸横肉,腰间别着短枪,目光冷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人可不是寻常喽啰,而是高向东的亲信之一,人称“老疤”,以阴狠机警著称。 这是摆明了怀疑她,监视她。 但是在人屋檐下,只能忍气吞声了。 顾清如神色如常整理医疗室的药,看诊工具, 生病的匪徒来了以后照常看病,询问病情,开药。 但她不能随意问话、套取情报。 阿力中午来送饭时,这尊门神也只是换了个姿势站着,别提离开休息一会了。 顾清如端坐在石台后,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阿力送饭的背影。 少年低着头,脚步比往常更轻,他似乎很惧怕医疗室的门神,到了以后飞快地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 两人之间,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更别提言语了。 顾清如打开食盒,端出搪瓷缸吃着里简单的饭菜, 味同嚼蜡。 她原本计划收买阿力,看能不能趁机给山寨匪徒下药,如今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也不知道陆沉洲他们有没有得到消息,明日拂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处决时间的逼近,让她如坐针毡。 …… 陆沉洲派去的求援小队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日下午返回。 当三人归队时,脸上身上风尘仆仆,老李汇报道, “陆队,我们回来了。县武装部批了人,钱锋队长带着队伍,已经在路上了。” “三十里外的峡谷,我们约定好在那里会合。一路上我们半点没耽误,一步都没停。” 陆沉洲站在崖边迎风而立, “你们辛苦了。”陆沉洲沉声道。 按照老李的消息,在距离土匪山寨三十里外的峡谷深处,陆沉洲带着人员在那里等候会合。 不多时,一队人悄然潜行而来,无声无息地穿过乱石与密林。 他们没有穿军装,而是身着深蓝色的工装、深灰色的粗布衣,头裹粗布头巾,腰间扎着宽皮带或帆布绳,枪支用草绳缠裹以防反光。 这是县武装部临时抽调的精干民兵组成的突击队,对外称“护村联防队”,实则由退伍老兵、猎户、边防协警组成,人人持枪懂战术,熟悉山地作战。 领队者身材高大,面容坚毅,正是钱家的大哥——钱锋。 他曾是边防侦察连连长,因熟悉这一带山形地势,被推举为此次行动的作战组长。 他带着几名小队长一同出列,走过来。 “辛苦了,钱大哥。”陆沉洲迎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钱锋点点头,声音低沉:“陆队,你好。没想到是你们找到了老巢。” “我们追踪这伙匪帮大半年了。他们抢粮食、绑架勒赎,附近过路商队怨声载道。可他们行踪诡秘,藏在深山老林里,像泥鳅一样滑,进山搜剿十次有九次扑空。这次要不是你们的人找到关键线索,恐怕还得让他们再猖狂一阵子。” 陆沉洲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 打开来,里面描绘的山寨地图—— 一张是山寨布局图,东侧为宿舍区,北面几栋独立石屋为头目居所,西南角厨房和粮仓挨着;岗哨标记为红色,旁边有数字标记着换班时间。 一张是西侧深处防空站的结构推演,推测电台室位于地下石窟,入口伪装成粮仓侧壁。 “这是昨日我们花了一天时间监视所得,但是,现在有了新的消息,根据内部传出的情报,我们的人落在里面,明日拂晓,就是行刑时间。” 众人闻言皆沉默,眼神骤然收紧。 钱锋看着地图,斟酌开口道,“时间紧迫,此地不宜强攻。正面打,他们有地利,还能拿人质要挟。我看,得想办法从背后摸进去。” 陆沉洲点头:“正是如此。这几日,我们已经摸清了鹰嘴崖背后的攀岩路线。处决日就在明日拂晓,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我拟了个行动计划,今夜动手,目标只有一个——救人,端窝,不许一个匪首漏网。 ” “请陆队详细说说。” 陆沉洲手在地图上移动,逐一分析着, “第一,目前确认了山寨里有两批人质,分别关押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这里的石屋,一个是断魂崖。断魂崖那里地形隐蔽,守卫相对薄弱,是渗透营救的首要目标。 第二,山寨的军火我们猜测位于西侧深处,那里是整个山寨的命门,一旦被摧毁,群龙无首,将大大减少我方的伤亡。 第三,我们在内部的人,可以制造混乱,帮助我们顺利潜入。” “综合以上所有信息,我决定,执行屠鹰计划!” 屠鹰计划,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陆沉洲继续说道,“我们首先需要从鹰嘴崖后面攀上去,从峭壁滑下去,之后行动将分为三路,同时进行,如同一场席卷山寨的飓风!” 第一路,营救组,由钱大哥亲自带队,挑选最敏捷的队员,利用夜色掩护,从后山悬崖的攀爬点潜入后,直奔人质关押点。不惜一切代价,救出小李、小赵及关押人质,并立即撤离到预定安全区。 第二路,打击组,由我带队,直取西侧的电台室和军火库。我们将利用炸药,在第一时间瘫痪他们的通讯和火力,制造最大的混乱,直取黑鹰老巢。这是整个行动的成败的关键! 第三路,牵制组,负责在山寨制造动静,佯攻东、南两个方向,吸引大部分匪徒的注意力,为前两路小组创造绝佳的突袭机会。两名狙击手抢占南峰制高点,封锁出口。” 钱大哥看着详细的地图,听着陆沉洲的分析,不断点头, “明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各小组,立刻就位!现在开始原地养精蓄锐,凌晨三点,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屠鹰计划,准时启动! ” 第391章 暗夜独自行动 石屋内一片昏暗,唯有惨白的月光从高处缝隙透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顾清如靠坐在冰冷的岩壁边上,手里摩挲着一把钥匙。 这是那天晚上从雷豹几人身上缴获的钥匙。 他们能悄悄带她出去,这个应该就是石屋铁锁的钥匙。 等待许久,俘虏们都陷入沉睡。 她悄悄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将长发绞紧盘在脑后,用布条缠牢。 贴近门缝,眯眼向外望去。 石屋外面空无一人,火把熄了大半,只余远处一点微光摇曳。连原本该在门口值守的看守,也不知去了何处。 或许是偷懒、或许是换岗疏忽。 总之,是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轻轻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微响, 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浑身一僵,屏息凝神。四周没有动静。 无人喝问,无人奔来。 屋内艾山翻身,但是鼾声继续。 她闪身而出,反手将钥匙拧动,重新锁上房门,不能让人发现她已逃脱。 出了石屋,她先在空间待了一会,确认安全后,才出来,贴着岩壁的阴影,悄然前行。凭着这两天的观察, 她目标明确地朝着山寨西侧潜行。 她低身疾行,绕过主道,专挑屋后死角。忽然—— “嗒、嗒、嗒……” 皮靴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低语: “……今夜格外安静,司令说要提防些。”“怕什么,门都锁死了,俘虏们能飞出去不成?” 是巡逻队! 两人一组,打着手电,正朝这边走来。 似乎察觉有异常,手电直接扫了过来! 闪身进空间。 手电的光扫过地面,扫到她刚才逗留的地方。 “奇怪,这边刚才有个黑影......” “哗啦”一声,一只野猫窜过屋顶,瓦片轻响。两名巡逻兵猛地抬头:“什么东西?” “猫吧,这几天耗子多。”“走吧走吧,早点转完好回去烤火。” 脚步声终于远去,渐渐隐入夜色。 等了一会,出了空间,发现脚步声已经远去。 顾清如一路潜行,遇到几次巡逻,尤其是靠近西侧守卫增多。 凭借空间几经周折,终于摸到了西侧防空站主入口附近。 墙上还残留着“提高警惕,保卫胜利果实”的褪色标语,与这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进入废弃防空站之后,一条狭长的走廊,一眼看去有不少房门。 她挨个看去,终于在一间虚掩着的房门内,看到堆叠如山的箱子和武器。 而一名看守,正靠着其中一座弹药箱,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鼾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 机会稍纵即逝。 顾清如如一道影子般滑入库房,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没有惊动那名酣睡的看守,径直走向武器架。 选了几把适合她使用的手枪,以及配套弹匣。 至于那些笨重的步枪和沉重的机枪,她看也未看。 将自己需要的武器弹药收入空间,她看了下,已经收了军火库四分之一的武器了,停手了。 出了军火库,沿着幽暗狭窄的走廊继续深入, 她透过门缝观察,在一间小门后看到了疑似电台指示灯发出的红光。 屋里一名值班的匪徒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果然山寨内部有电台。 可惜,这间屋子的房门紧闭。 她不能强攻,若是引起惊动,就危险了。 绕到库房后侧,发现了一扇通风窗。 用匕首灵巧地撬开锈蚀的窗销,在没有惊动守卫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通风窗。 双脚轻巧的落在地上后,顾清如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取出银针,手腕一抖,精准地刺入对方颈后的昏睡穴。 那名匪徒哼都没哼一声,便瘫软在桌上,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没有仔细查看,她迅速将电台和旁边一本用铁皮盒锁着的密码本收入空间。 至此,此次夜行的关键目标已经完成。 接下来,不知道陆沉洲他们有没有收到消息,得想办法找到小李和小赵的位置,再做打算。 顾清如刚走出石门, 突然,远处山崖上,有规律地闪烁了三下微弱的绿光——那是她和陆沉洲约定的信号! “他们看到暗号……行动开始了!”一阵欣喜瞬间涌上心头。 不能迟疑,必须立刻制造混乱,为武装部同志们的突入制造机会! 陆沉洲他们之前人数少,趁着夜色利用匪徒换岗间隙潜入。 但是这次潜入人数多,必须制造混乱扰乱匪徒视线才行。 她迅速退回防空站石室,目光一转,计上心头。 先解决守卫! 趁军火库值班的匪徒不备,她用昏迷药粉将其迷晕。 随即,她将库内所有枪支、弹药、手雷尽数收缴。 这些武器若是落入敌手,后患无穷;可若白白炸毁,又太过可惜。 她找出炸药,在军火库外围引信点精准布设,随后引燃导火索,迅速撤离。 “轰——!”一声沉闷的爆炸自西侧骤然响起!火舌冲天而起,碎石如雨飞溅,整座山寨剧烈一震,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尖锐的警哨声划破夜空,警报四起!“怎么回事?!”“军火库炸了!是哪个王八蛋干的?!”“看库的老周呢?老周!” 喽啰们像无头苍蝇一样,纷纷涌向军火库方向,现场乱成一团。 就在这混乱瞬间,早已潜伏多时的两名狙击手抓住时机,悄无声息地登上南峰制高点,枪口稳稳锁定哨塔与要道,为突击队提供火力掩护。 与此同时,在鹰嘴崖顶,陆沉洲、钱锋带领着三十多名精锐队员,在凛冽的寒风中蛰伏。 当看到山下那冲天的火光和鼎沸的人声时,陆沉洲眼神一凛,猛地一挥手:“行动!目标,山寨后小树林集合。” 数十条身影迅如闪电,利用早已固定好的绳索,从悬崖上纵身跃下,如神兵天降,直扑目标区域! 顾清如引爆军火库后,朝着预定接应点疾步奔去, 突然想到, 等会儿见到陆沉洲……该怎么解释她奔袭前来,还带着电台? 还是先找个地方藏好! 沿途四处寻找,顺利找到一个隐蔽的早已废弃的矿洞。 藤蔓缠绕,野草丛生,入口低矮狭窄。 她弯腰钻入,在矿洞的角落,用石块将电台、密码本和几把冲锋枪小心掩埋,并在旁边堆起一个独特的石堆作为标记。 拍去身上的泥尘,转身退出矿洞,朝着那片偏僻的小树林奔去。 当赶到时,时间已经接近深夜近三点半。 第392章 擒贼先擒王 顾清如跑到约好的地点,林子深处,数十道如岩石般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有经验丰富的老班长王铁柱,有枪法很准的老猎户,还有沉默寡言但爆破技术过硬的退伍兵李强。 他们穿着粗布衣、扎着绑腿,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身上背着步枪,有的还挎着装手榴弹的帆布包。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从北面悬崖攀爬一个多小时留下的擦伤和疲惫,但队伍依然紧张而有序。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掠过岩石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 顾清如看到陆沉洲,上前几步压下喘息,“太好了,你们看到我的暗号了。我去了西侧,军火库巡逻的人很多,但是实际里面守备松懈;电台和密码本我带出来了,藏进了一处废弃矿洞深处,留了标记。” 陆沉洲颔首,“你做的不错,多亏了你在内部引起的混乱。” 他从腰间解下一支手枪,递过去:“拿着,防身用。” 顾清如接过枪,动作熟练地抽出弹夹,拇指一推,七发子弹满膛;再将弹夹“咔”地拍回枪柄,上膛声清脆利落,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干净、利落。 让身旁几名队员不由得一愣,目光中掠过惊诧, 他们原以为队里派的这位内应,身形清瘦,面容温婉。 是一位需要保护的柔弱女同志。 恐怕难以应付山里的险境,甚至可能需要他们反过来保护。 但眼前这番操作,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们所有的顾虑。 这女子,不仅胆识过人,更是久经训练的老手。 此刻在月光下执枪而立,风掠过她的衣角,那张素来沉静的脸竟透出凛冽锋芒, 顾清如沉声道,“今晚,不止要将这里端了,还有骆岚,必须抓住她。” 陆沉洲深深看了她一眼,回身扫视战友,当机立断沉声道,“老李带几个人,按顾同志说的路线去取电台,拿到后立即在敌后制造混乱,完成带着电台原路撤回,不得恋战。” 他顿了顿,扫过身边每一位战士坚毅的脸庞, “其他人,跟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悄悄潜入,直取匪首巢穴,擒贼先擒王——” “现在,行动!” 命令如铁,众人迅速响应。 在陆沉洲的带领下,突击组如一把淬火的尖刀,利用爆炸后的阴影,朝着山寨腹地猛插! 沿途并非畅通无阻,零星的巡逻匪徒相遇,被突击组无声的制服。 先锋交替掩护,小队速度丝毫不减。 突击组如幽灵般潜行至山寨指挥部外围最后一道障碍,一片开阔地。 不远处的指挥部是座坚固的石堡,窗口处有机枪的火光闪烁。 先行侦查的山鹰来报,“队长,指挥部内人声嘈杂,似乎在争吵。门口四个哨兵,两个窗口有机枪哨位,但哨兵状态松懈。” 所有战士在墙后蹲伏,目光聚焦于陆沉洲,等待他最后的指令。 众战士看向陆沉洲,等待他下令。 陆沉洲快速下达最终指令: “一队,用匕首、弓箭,无声清除外围所有哨兵和机枪手,确保攻击发起前,指挥部是‘聋子’和‘瞎子’! 爆破前,不能有枪响! 爆破手,准备炸开指挥部的后墙!二队,跟我破门而入,小陈,你带一队,爆破后在外围负责火力压制,以防屋内匪徒逃跑。” 几名擅长渗透的队员散开,快速锁定目标。 “咻——噗!” 微不可闻的弩箭发射声和利刃声响起。 门口的哨兵和窗口的机枪手在几秒内被无声地解决。 队员们迅速将尸体拖入阴影,并接管了机枪位。 陆沉洲看到一队打出“清除完毕”的手势,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挥手! “炸!” …… 指挥部设在一座坚固的石堡内,此时灯火通明,人影慌乱。 军火库爆炸发生后,这里成为了混乱的中心。 黑鹰确实在这里! 他正站在桌前,对着几名惊慌失措的手下咆哮:“军火库怎么会炸?整批弹药都丢了?谁在守!谁在管!”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摇晃,火光在他狰狞的脸上跳动, “给我查!涉事者一个不留!军火必须找回来。” “什么?宿舍和厨房也着火了?!” 又一个噩耗传来,黑鹰的瞳孔因暴怒和难以置信而收缩。 “废物!一群废物!抄家伙,随我……”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撕裂夜空! 指挥部后墙猛然崩塌,砖石飞溅,浓烟如怒涛般翻涌而起。 “呃啊——!” “墙塌了!!” 匪徒们的惊叫和哀嚎被淹没在废墟的轰鸣中。 就在这片混沌之中—— “突击!!” 一声冰冷的、穿透烟尘的号令响起! 陆沉洲带领突击队如神兵天降,瞬间突入! “不许动!放下武器!” “违抗者死!” 匪徒的怒吼声与房屋石壁破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爆炸和突击队的瞬间涌入,让匪徒们完全懵了! 匪徒仓促反应,有的反应快一些,迅速拿起枪来反击。 现场零星的枪声响起,却被早已准备的突击队员迅速压制。 有的想跳窗,被窗外埋伏的队员堵回。 几轮精准点射后,抵抗者纷纷倒地,其余人瘫坐在地,纷纷举手投降。 短短十几秒,指挥部已落入我方掌控。 黑鹰被爆炸的气浪掀了个趔趄,耳鸣目眩。 但他毕竟是悍匪,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猛地撞开侧门,企图借熟悉的暗道逃走! 可他刚冲出门,一道挺拔如山的身影早已静立在入口,堵死了他唯一的生路。 陆沉洲早已等候在此。 两个人狭路相逢! 黑鹰瞳孔剧烈收缩,满脸是震惊、愤怒与不甘的绝望; 陆沉洲却神色如铁,目光如刃。 “啊!!!” 黑鹰发出困兽般的嚎叫,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合身扑上,直刺陆沉洲心口! 第393章 收网 黑鹰的袭击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不是寻常匪徒,曾是国民d边境特种兵,因违纪被除名后堕入深渊,一手组建“鹰嘴寨”,横行已久无人能制。身手狠辣,枪法精准,更擅近身搏杀。 面对陆沉洲,他猛然暴起,欺身直进,右手抽出匕首刺向胸口,右腿同时低扫袭其踝关节,双重杀招几乎同步发动,凌厉狠绝,毫无花哨,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招。 陆沉洲迅速后撤半步,左臂格挡封住匕首路线,反手擒腕拧压,借力一带,竟将黑鹰的冲势化为破绽。 但黑鹰反应极快,肩部一沉,顺势滚体挣脱,旋即腾身跃开,拉开距离,眼神更加阴鸷。 他再度扑上! 这一次更为迅猛—— 假动作虚晃,突然后跳起膝撞,逼得陆沉洲仰身闪避,紧接着一个转身背刺,匕首划破空气直取肋下! 刀锋擦过衣服,留下一道裂痕。 他知道自己今日已是九死一生,与其跪地求饶,不如拼死一搏! 陆沉洲冷哼一声,侧身拧腰,左肘猛砸其持刀手臂,同时右拳如锤轰向对方太阳穴! 黑鹰偏头躲过,却被劲风刮得耳鸣眼花,踉跄后退两步。 两人缠斗数合,每一招都带着生死边缘的狠意。 终于,陆沉洲抓住一个空档,黑鹰收刀欲退之际,他骤然前压,左手疾出,精准扣住其手腕逆向一折,“咔嚓”一声脆响,腕骨脱臼! 匕首脱手坠地。 不等对方反应,陆沉洲右腿如鞭横扫,重重轰在黑鹰膝窝,黑鹰单膝狠狠砸地。 但他仍未倒下,咬牙撑地,试图起身,眼中怒火滔天: “你们赢不了!这里只是开始……” 陆沉洲冷冷俯视着他, “结束了,不,是你败了。” “你……你们杀不完我的人!”黑鹰喘着粗气,嘴角渗血,仍桀骜不驯,“这山,这戈壁,永远是强者的天下!” “错了。这山,这地,属于种田的人,修渠的人,守边的人。你们,只是历史的尘埃。” 手刀落下,黑鹰昏厥。 在陆沉洲制服黑鹰的同时,屋外传来小陈的怒吼, “小心敌袭!右后方!” 紧接着,一连串密集而凶狠的枪声炸响,子弹如暴雨般扫射在石墙上, 碎石飞溅,火星四迸! 是老鬼和高向东! 这两个漏网的悍匪头目,竟带着七八名死忠匪徒,从密道绕出,趁着爆炸与混乱的掩护,直扑指挥部后方,意图趁武装部立足未稳,强行劫人! 他们特意站在了隐蔽位置,我方狙击手难以瞄准。 “给我冲!救出司令!”老鬼嘶吼着,端着一挺轻机枪疯狂扫射,火力压得小陈和另一名队员根本抬不起头。门口掩护的小队被死死压制在指挥部西侧的墙角,退无可退。 小陈咬牙举枪还击,可刚探出身,一串子弹便“嗖嗖”擦过肩头,打得身后的石屋粉末四溅。他被迫缩回掩体,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身旁的战友腿部中弹,蜷在地上,鲜血染红裤管,仍强撑着举枪支援。 险象环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 高向东的射击骤然定格,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持枪的右肩,一个血洞正汩汩冒血。 枪“哐当”落地。 他面露惊骇,“竟然……是你……”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顾清如静立在指挥部门口, 双手紧握一把手枪,枪口微烟袅袅。 这一枪,是顾清如射出。 高向东也算没有为难她,顾清如这枪避开了他的要害。 另一边,人群中老鬼见大势已去,他悄悄后退,准备开溜,却被屋顶一声清脆枪响锁定,南峰狙击手早已盯准多时,子弹贯穿腿部,他哀嚎一声,摔倒在地。 枪声渐歇。 小陈趁机扑上,将剩余几名悍匪死死按住。 他喘着粗气,看向顾清如,眼中充满感激:“谢了,顾医生。” 陆沉洲将屋内所有的匪徒头目拷住,走出指挥部,便一眼看到了门口那一幕。 他走近小陈身边,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干得好,小陈,守住了外围。” 然后,他转向顾清如,唇角难得微扬,低声说,“枪法练的不错,没白教你。” 顾清如听出了他在夸赞她,得意的一抬下巴,“那是自然。” 陆沉洲发现她的小傲娇,有点可爱。 周围的战士,一个个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我的天……那是顾医生?刚才那枪太准了吧!” “她抢枪的动作比我还标准!谁信这是个医生?” “难怪,原来是陆队亲自教的……好羡慕。” 此时,外围传来三声连续的信号枪响—— 那是钱大哥发出的“人质安全”信号。 整个鹰嘴寨的抵抗力量,在失去了首领、通讯和主要火力点后,迅速瓦解。 残匪或降或逃,迅速被控制。 不到二十分钟,战斗结束。 共歼敌十一人,俘虏二十七人,缴获步枪二十三支、子弹千余发及大量赃物。 寨墙上,原本插着一面旗,被战士们扯下踩入泥中。 黑鹰及他的一众手下被牢牢铐住,押在山寨地牢里。 铁链碰撞声在阴冷的石壁间回荡。 山寨内一夜的喧嚣和火光渐熄,只余几缕青烟从墙角残烬中升起。 熹微的晨光从高处狭小的铁窗斜切进来,划过他们灰败的脸。 曾几何时,他们是山林间的“王者”,夜袭牧民、劫掠商队、令县武装部头疼不已。 而今,火把熄灭,寨门破碎,昔日的威风荡然无存。 有人死死地低着头,用乱发遮住脸,不愿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与屈辱;有人则双目赤红,怒目圆睁,发出不甘的低吼;而更多的人,则眼神空洞,麻木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们并非天生为匪,而是一步步被逼上绝路的人。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曾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是渴望回家的士兵,是乱世的无情,才将他们一步步逼上梁山。要不是在山下被逼得活路断绝,家破人亡,谁愿意背负“土匪”的骂名,在刀尖上舔血,在鬼门关前徘徊? 这结局,或许从他们拿起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第394章 不详的预感 陆沉洲没有将所有俘虏一同关押。 他派人将“王秃子”等罪行较轻、被裹挟的人单独关押,并送去饭菜和伤药,进行攻心。 很快,王秃子就交代了山寨的粮仓位置和几处藏宝点。 黑鹰被单独审讯。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毫无悔意,因为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刑场。 陆沉洲询问,“骆岚呢?她在哪?” 黑鹰冷笑一声,“我就算死了又如何?她自会替我报仇!想知道她的下落?做梦!” 陆沉洲神色不动,与他对视,“你犯下的血案,桩桩件件,足够判你死刑。但若现在坦白,配合指认同伙、交代骆岚藏匿之地,我可以向军法处提交‘坦白从宽’材料,申请改判终身劳改,送你去西北农场改造。留你一条命。”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死寂无声。 黑鹰眼神剧烈闪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怕死。 死,终究是可怕的。 谁不怕死? 哪怕他曾杀人如麻,横行山野十余年,可在真正面对断头台的那一刻,骨子里的怯懦还是爬了出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命还在,就有翻盘的可能。 他沉默良久,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终于颓然垂下头,声音沙哑: “她在山脚……陈家坳,老陈头家里。只等我们在山上把你们全杀了,她就假装被绑,让钟维恒亲自救她回去……” 他接着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扭曲的笑,低声道:“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听骆岚的,直接杀了那个女大夫,多留了她几日。” 地牢里,从高向东的嘴里,黑鹰得知,原本他们要冲进来救他的,却被顾清如这个小女子用一枪破坏了。现在,他恨不得生啖了顾清如。 他抬眼,眼中恨意滔天: “若是当初直接杀了她,哪还有今天这一出?” 陆沉洲冷冷道,“若是你杀了顾清如,你活不到今天。” 黑鹰一愣,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信。 陆沉洲神色冷峻,不再多言:“押下去,关进地牢,严加看守,等军法处提审。” 两名战士上前,架起黑鹰便走。 临出门前,他猛地回头,冲着陆沉洲嘶吼: “别忘了你的承诺!你要说话算数!我要活着去农场!不是上刑场!” 陆沉洲站在原地淡淡道:“法律会给你应有的判决。而你,不配谈条件。” 铁门“哐当”一声关闭,黑鹰的咆哮被隔绝在幽暗地牢之中。 …… 指挥部外,硝烟散尽。 小陈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劫后余生,手脚仍有些发软。 他一眼寻到顾清如,急忙走上前,声音带着未褪的颤抖:“顾医生,刚才……多谢你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他们连夜作战,加上这几天守在外面吃的不多,低血糖的反应袭来。 顾清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眉头微蹙:“别硬撑,快坐下。” 她从口袋中摸出一把水果糖,塞进他掌心。 “你这是有点低血糖了,先吃块糖。” 小陈低头看着手中的糖果,心头一热,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谢谢……我没事。” 感觉稍微好一些之后,他站起身,主动引路:“顾医生,我带您去医治伤员。” 两人穿过山寨,途中经过石屋, 几名俘虏正靠墙而坐,神情恍惚却难掩劫后重生的庆幸。 他们已经多时没有晒过太阳了,如今重见光明,竟有人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紧紧攥在掌心,泪如雨下。 看到顾清如走近,艾山大叔颤巍巍地站起来,哽咽道: “大夫……谢谢你们!解放军来了,我们才有活路啊!” 他身后的几个俘虏也纷纷跟着附和,眼中满是真诚的谢意: “是啊,大夫,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现在我们能回家去,太好了,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艾山随即上前,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 “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就死在山上了!” 顾清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艾山, “别这样,这都是县武装部的同志做的。” 艾山抬头看她,没多说什么,眼中却是满是感激。 他知道,顾清如那晚出去了,他听到了,没有做声。 不到一个小时,军火库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整个山寨陷入混乱; 正是那一炸,动摇了黑鹰的根基,让突击队得以趁乱突入。 铁门再次响起,进来的,不是凶悍的匪徒,而是穿着绿色衣服的解放军同志。 他们得救了。 他朝顾清如深深鞠下一躬。 …… 山寨残破的指挥部,墙壁焦黑,地上散落着烧了一半的地图和几枚弹壳。 陆沉洲与钱峰并肩站在一张临时抬来的木桌前,低声商议。 “我们要尽快通知县武装部,立刻派部队来接手。鹰嘴寨虽已拿下,但余党未清,俘虏众多,战利品也需登记造册,不能乱。” 钱峰点头:“我已让通讯员用电台发报,半小时内就能接通县城。我留下,负责看守在押匪徒、清点军火,顺便安抚这些被救的百姓。” “好。”陆沉洲目光一转,“老魏!” 门外的老魏立刻挺身应道:“到!” “你带一小队,封锁东、西两条下山要道,尤其注意通往陈家坳的小径。若有可疑人员出山,一律拦截,活捉!” “是!保证完成任务!” 老魏敬了个礼,转身疾步而去。 陆沉洲走出指挥部,正要去找顾清如,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顾清如正站在一群获救的俘虏中间。 晨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而坚定。 她正弯腰扶起一位年迈的牧民,轻声叮嘱着什么。 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群曾绝望的人,此刻望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从天而降的光。 陆沉洲静静看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随即他收敛表情,大步走出指挥部,走到人群外围。 顾清如抬头,一眼便看见了他。 她向身旁的艾山几人交代几句,随即走来。 无人的角落,陆沉洲将骆岚的下落告诉了顾清如。 顾清如抬眼看他:“你打算现在出发?” 陆沉洲颔首, “我带四名精锐,轻装突进,抓到人立刻押送乌市,确保万无一失。” 顾清如看着陆沉洲。 他脸上有彻夜未眠的疲倦,身上有和黑鹰搏斗的伤痕,刚从一场生死战中脱身,连喘息都来不及,又要奔赴另一场风暴。 而对手,是骆岚, 相处一个月,她知道骆岚温柔面具下的阴狠、狡猾, 狡诈如蛇,藏于花下。 不知为何,顾清如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拿出那支他借的手枪递还给他,想了想,又取出一物。 “这个……你带上。” 陆沉洲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油布包裹上。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一层层地揭开。 油布下,是一件黑色短款背心,质地奇特,比军装要薄,却冷硬,触手冰凉,坚韧如革,绝非寻常织物所能比拟。 他抬头看她, “这是……钢甲?” “这种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第395章 负伤 “这是我……我离开沪市以后,一直带在身边的。” 她没说这件钢甲花了足足十条金条,也没提周坤如何冒险联络港岛黑市、辗转缅甸马帮才换来这件美军轻型防弹背心。 顾清如低声解释,“我找人改过了,外面套了苏制胸甲壳子,边防部队也有人用类似的。里面……才是真正的防弹层。我知道你在风口浪尖上走,所以你穿它绝对没问题。” 陆沉洲沉默。 他对防弹装备并不陌生。 司令员贴身配有苏联钢甲,重达七八斤,行动不便,仅限高层或哨位固定人员使用; 边防一线战士,风吹日晒尚且难熬,更别说负重铁板执勤。 至于眼前这件,轻便、贴身、材质先进,明显来自境外,远超当时国产水平。 见陆沉洲迟疑,顾清如接着说, “骆岚和她背后的人,行事狠毒,不计后果。你此去危险重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关键时刻,它能帮你挡一下。” 陆沉洲低头看着手中的钢甲,良久,终于轻轻点头。 他低声说:“我会穿它。” 他看着顾清如, 想说“等我回来”,可话到唇边,只化作一个深望。 “老大,带上我,我也要去。”小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打断了两人旖旎的气氛。 陆沉洲收好钢甲,看向小陈,“俘虏还没安置,你留下。” “我刚才已经安排好了!”小陈急道,“老李带人照顾,现在最要紧的是追骆岚!” 陆沉洲没立刻答应,又去点了山鹰、阿木和大林三人。 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熟悉山林地形,枪法准,嘴也严。 四人小队,精干隐秘,足以突袭。 当他转身要走时,小陈仍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你跟上来。”陆沉洲终于开口, “但听令行事,不许擅自行动。” 小陈一愣,随即咧开嘴角,用力敬礼:“是!” 五人褪下军装,换上粗布衣裳,草鞋斗笠,背上药篓,腰间藏枪,扮作进山采药的村民。晨光中悄然下山,马不停蹄赶到了陈家坳。 陈家坳,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偏远小村,屋舍破旧,炊烟袅袅,鸡犬声不断。 当他们找到那户骆岚落脚点的人家时, 农家小院的大门虚掩着。 里面听不到动静,似乎人已经不在了。 陆沉洲一个手势,队员们立刻呈扇形散开,压低身子悄然潜入。 果然,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棱棱地从屋檐下飞起,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灶台冰冷,锅里是半凉的粥,桌上摆着一碗粥、半碟咸菜,筷子横放,饭没动过。 “不好,还是让她跑了。”小陈懊恼。 陆沉洲伸手摸了摸粥碗的温度,又拿起桌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茶杯,杯底的茶水尚有余温。 “刚走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 但是人跑去了哪里? 若是漫无目的的搜寻,只怕会白白与之错过。 几名队员检查屋内,发现骆岚很是狡猾,在这里居住多日,却留下的痕迹不多, 若非粥碗茶水未凉,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早已设好的空巢陷阱。 阿木皱眉:“这陈家坳后山的岔路就有七八条,我们对这里又不熟,往哪追?漫山遍野搜,等找到人,黄花菜都凉了!” 小陈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跑出院门。 村口,几个孩童正蹲在土路边玩石子。 他们衣衫破旧,脚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布鞋。 听见脚步声,孩子们齐刷刷抬头。一个个面露胆怯,都站了起来。 小陈停下脚步,放缓语气,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突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 糖纸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格外显眼。 “别怕,”他蹲下身,声音轻快,“叔叔不抓人,就问问路。来,吃糖。” 孩子们盯着那五颜六色的糖纸,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有孩子悄悄咽了口水,却仍不敢上前。 小陈笑了笑,把糖轻轻放在路边一块青石上。 “拿吧,白给的,不要钱。” 一个胆大的小男孩飞快抓起一颗糖,又回到同伴身边,其他孩子见状,胆子大了些,陆续围上来捡。 趁着他们低头拆糖纸的工夫,小陈轻声问: “小朋友,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生人?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走得特别急?”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 就在小陈以为没戏时,那个第一个拿糖的小男孩舔了舔糖,忽然低声说: “有……有个漂亮的阿姨,刚才慌慌张张的,往后山跑了。” “往哪个方向?” “就……就那条长满野莓子的小路。” “野莓子小路”这条线索,瞬间锁定了方向。 陆沉洲眼神一凛,立刻下令:“追!” 队伍迅速出击,直扑后山。 路上奔袭时,大林问,“你哪来的糖果?” 小陈挠挠头,“是顾医生给我的。” 后山小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 队员们拨开挡路的枝叶,急速穿行。 脚步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 陆沉洲猛地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屏住呼吸,眼神如电,扫视着前方的密林。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一棵大树后猛地窜出,不是逃跑,而是孤注一掷地扑了过来! 是骆岚! 她的脸上手上沾着泥土,眼神里满是疯狂与绝望,显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她没有拿枪,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紧握的一个圆柱形物体狠狠地掷向队伍中央 ——那里离小陈最近! “手榴弹!” 陆沉洲的瞳孔骤然收缩,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小陈!” 怒吼声未落,陆沉洲朝着还处于懵懂状态的小陈猛扑过去! 他将小陈撞倒在地,两人翻滚着摔进了一个浅坑。 “队长!” 就在他们翻倒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他们身后轰然响起! “轰——!” 一股狂暴的气浪席卷而来,泥土、碎石、断枝被高高抛起,形成一片死亡烟幕。 灼热的弹片如同嗜血的蜂群,尖啸着向四面八方激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陆沉洲将小陈死死地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抵挡着一切。 “队长……”小陈脸贴着泥土,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第396章 发现了秘密 “不好了!顾医生,陆队受伤了!” 小陈的哭喊声在医务室门外响起。 他背着一个人,踉跄冲进山寨,满头大汗,肩头已被大片暗红浸透。 背上的,正是昏迷不醒的陆沉洲。 另一名战士紧随其后,奋力支撑着他的身体。 顾清如处理好小李的枪伤后,正在处理其他战士的伤口,手里拿着的剪刀。 听到那声呼喊,她抬头, “哐当!” 剪刀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响声。 她来不及捡,赶紧跑出去看。 看到小陈背上的人昏迷不醒,满身血污,那人正是陆沉洲时,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她从未想过,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沉洲,会受这么重的伤,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眼前闪过的刚才他还站在阳光下,对她说“保重”的模样。 可现在……他躺在小陈背上,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后背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顺着衣角不断往下滴落,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快!”她猛地回神,声音有些发颤, “把他背进来!快!” 小陈和另一个战士背着陆沉洲,跟着顾清如冲进她收拾出来的、用作临时手术的房间。 还好,这里还算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放床上!轻点!别碰伤口!” “队长是为了救我才……才……”小陈声音颤抖,眼眶通红,“我躲得慢,他扑过来把我压在身下……手榴弹炸了……全是血……” “这里交给我,你们先出去,我来处理。”顾清如低声安慰小陈。 小陈和队友离开后,顾清如反手关上门, 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她首先检查陆沉洲口鼻,听呼吸声,呼吸微弱但尚存; 再凝神观察胸廓起伏,确认肺部未受严重压迫; 指尖迅速探向颈动脉、腋下、腹股沟,大血管搏动尚可,无喷射性出血。 初步判断:没有即刻致命的大出血,但仍然昏迷。 她拿起剪刀,剪开陆沉洲后背的粗布衣裳。 布料早已被血浸透,黏连在伤口边缘。 稍一撕扯,便带起一片皮肉,渗出暗红血珠。 当衣服被彻底掀开,那件钢甲赫然出现! 正是她用十根金条换来的防弹护甲,正紧紧贴在他的肩背之间。 一大片弹片击中了防弹衣的后心部位,虽未穿透,却让钢甲扭曲凹陷。 而鲜血,是从钢甲没有护到的肩头、腰部伤口处流出来的。 肌肉被撕裂,边缘血肉翻卷,仍有暗血不断渗出。 看到那触目惊心的创口,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后怕。 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件钢甲的后果。 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评估伤情: 陆沉洲的昏迷,并非失血过多导致,更像是巨大冲击力造成的脑震荡、肋骨骨裂或者内脏震荡。 她迅速用大量纱布压迫止血。 俯身靠近他,轻唤:“陆沉洲,听见我说话吗?别睡……坚持住。” 没有回应。 只有他微弱的呼吸。 还有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正从他的伤口汩汩涌出。 顾清如喊了门口还算镇定的山鹰进来,两人合力,将陆沉洲半撑起来。 顾清如一手托住防弹衣下缘,一手固定他的躯干,缓缓将其卸下。 “铛啷——” 一声闷响,那块卡在钢甲上的弹片落地。 而对应位置的皮肤上,是一片巨大、紫黑、触目惊心的挫伤和血肿。 是这件钢甲,替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山鹰稳妥平放好陆沉洲,没有多问什么,将这里留给顾清如。 顾清如立刻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更加专注、迅速地投入到清创和包扎中。 她心念一动,一个生理盐水瓶出现在手中。 用水快速冲洗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物,细碎的金属片的位置和深度清晰可见。 戴上手套,抓起纱布,浸透碘伏,手法利落地消毒伤口周围。 随即,她换上细长镊子,精准夹住金属边缘,一寸寸缓缓拔出。 “当啷”一声扔在盘子里。 伤口鲜血立刻涌出,她左手血管钳探入,精准夹住几处喷溅的小血管断端进行止血。 取金属片止血的整个过程快、准、狠。 完成以后,她取出一支针管注射,里面装有普鲁卡因青霉素混合液,这是抵抗感染的良药。 最后,她拿起缝合针,穿针引线,缝合皮肉。 撒上止血粉,用绷带进行加压包扎。 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手术室中如同风暴一般,却秩序井然。 当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手套、衣袖、地板…… 全是血迹,像一场无声的鏖战刚结束。 她摘下手套,轻轻擦去额头的汗,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 小陈正蹲在门外,双手抱头,满脸是泪与灰土的痕迹。 当他看到屋内一片狼藉,满地的血水和纱布时,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都变了调: “队长……他……” “没事了。”顾清如的声音有些沙哑, 听到“没事了”三个字,小陈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地落回肚子里,巨大的疲惫和后怕瞬间席卷了他,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谢谢您……都是我……要不是我反应慢……队长不会……不会替我挡那一下……” 顾清如回身看向陆沉洲,静静躺在那里,脸色依然苍白但是呼吸稍微平稳一些。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地上的一抹纸片吸引。 刚才为陆沉洲清理伤口、剪开血衣时,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报纸,不知何时从他内侧的口袋里滑落了出来。 还好,没有沾上血和生理盐水。 顾清如走过去,弯腰拾起,展开。 是一张旧报纸,头版刊登着一则简讯:《风雪牧歌——记卫生员顾清如抢救集体财产》 目光落在头条那张放大的照片上。 照片上,是她。 漫天风雪中,她正奋力地将一只冻僵的羊羔抱起,脸上满是焦急与关切。 睫毛上结着霜花,眼神温柔而倔强。 这张照片,连她都几乎忘了。 可它却被如此珍重地藏在最贴近心脏的位置,随他翻山越岭,深入险境。 顾清如的手指微微颤抖,纸页在掌心轻轻颤动。 难道他对她……? 这一发现,如同一个惊雷,在她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第397章 你在担心我吗 晨光微熹,透过破旧石窗的缝隙洒入病房,斑驳地落在床沿与地面。 陆沉洲在一阵钝痛中缓缓睁眼,意识如潮水般一寸寸回流。 视线模糊了片刻,渐渐聚焦, 床边,顾清如伏在被褥边缘睡着了。 她的头枕着手臂,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而均匀。 一缕发丝垂落,拂在他未受伤的手背。 他怔住。 目光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他静静看着她,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发和脸。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轻颤了一下,惊醒过来。 他迅速收手、敛眸,声音沙哑说 “……咳......顾医生,谢谢你。” 顾清如察觉到刚才他的手似乎想要靠近, 她迅速坐直身子,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掩饰心绪。 “你醒了?醒了就好。伤口没感染,血压也稳了,接下好好休养就行了。我去喊小陈他们来。” 说完,她匆匆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没多久,小陈几乎是撞开的房门,冲进来的。 他眼眶通红,双目布满血丝,脚步踉跄。 当看清陆沉洲靠坐在床头,脸色虽仍显苍白,却已睁开双眼,目光清明。 小陈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床边, “老大……你醒了!你没事……太好了……” “老大……你为了我!不值得……你不该替我挡!要是你出事了,我们整个队怎么办?” 他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沉洲说道,“快起来。别哭了。记住,你穿着这身军装,就是战士,不是小孩。战场上,没有‘值不值得’这一说。我挡那一下,不是因为你不够格,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兵。” 小陈哽咽着点头,擦去眼泪,重新挺直脊背。 “是!陆队!”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门口,另一名队友,山鹰静静伫立。 见小陈情绪收敛以后,他低声汇报道: “陆队,我们抓住了骆岚。她被手榴弹余波震晕,当场制服。我和小陈一路紧急护送您回山寨,其余三人已押解骆岚前往乌市。今早我联系了他们,人已经送到了。” 陆沉洲听完汇报,微微颔首。 “干得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力量,“回去告诉兄弟们,任务圆满完成,论功行赏,人人有份。” 他松下一口气,任务完成,顾清如安全,主犯落网,兄弟无恙。 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老大……”小陈还带着哽咽,担心的看着陆沉洲, 陆沉洲抬手,“我没事,好得很。” “好得很?”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老魏。 他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毛巾搭在手臂上,目光在陆沉洲身上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不知道你被他们送来时,全身是血,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要不是山鹰说你还有脉,我都以为……”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把温水放在床头。 陆沉洲沉默。 在爆炸袭来的瞬间,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小陈。 那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小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是他的亲兵,更是他的家人。 那一瞬—— 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响,火光炸裂,气浪如刀,草屑乱飞。 但真正救了他命的,是那件藏在军装下的东西—— 出发前,顾清如亲手交到他手中的那件钢甲。 这块不起眼的黑色小衣,硬生生挡下了大半破片与冲击。 要知道,骆岚投掷的手榴弹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威力远超常规型号。 爆炸的距离近在咫尺,若没有这件钢甲,陆沉洲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见陆沉洲确实没事,小陈几人才放下心来。 门被轻轻推开,顾清如端着换药盘走了进来。 小陈几人也就离开了房间。 她低着头,专注地拆开他肩上的旧敷料。 陆沉洲忽然意识到,这间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她呼吸的节奏清晰可闻。 这一刻的宁静,竟让他生出一丝不该有的贪恋。 ——如果受伤,能换来这样的独处,是不是也算值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他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荒唐。 她是医生,他是伤员。 不该想这些。 心绪平息后,陆沉洲敏锐察觉到,顾清如虽然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但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棉球忽然重重压在伤口边缘,刺得他肌肉一紧。 “嘶——”他忍不住吸了口气。 顾清如的手顿住了,却没有道歉, “疼吗?” “不疼。”他摇摇头。 以肉身挡炸弹都不在乎,还在乎这点小刺痛? 她没接话,沉默地继续包扎,但绷带一圈圈缠绕时,明显收得更紧了些。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 她手上动作一顿,却没有说话,继续着手上的包扎。 陆沉洲更加确定,她心里有事。 是刚才听见了他和小陈、老魏的对话? 还是……真的被他吓到了? 他声音放柔了些,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顾清如包扎好,才抬眼看他, “你不知道疼吗?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你知道他们把你抬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浑身是血,呼吸都很微弱了?” “陆队,我知道你们执行任务,有危险,是职责所在。但是别忘了,你也有家人,有队员,你是队长,是他们的依靠,你……也是需要对自己负责的人。” 陆沉洲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顾清如一口气把心里的话都说完了,才察觉到自己说的有点多。 她和陆沉洲是战友,是同盟。 她没有立场去指责他在战场上的决断,更无权干涉他的生死选择。 可这些话,在她心里积压了很久。 自从她看见这个平时沉默坚毅的男人,浑身是血躺在床上时,, 她才知道,英雄也会流血,也会受伤。 而那种恐惧,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抱歉,我不应该说这些。是我情绪失控了。” 顾清如包扎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她手搭上门把的刹那,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清如。” 她脚步一顿。 “你是在生我的气? 是不是……在担心我?” 被说中心事,她慌忙离开:“药换好了,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床上的男人,久久未动。 这种被需要、被牵挂的感觉,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他常年冰冷坚硬的心里。 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 第398章 黄花菜都凉了 第三天下午,县武装部的领导来到了山寨, 为首的是一位姓张的副部长,他面容严肃,与钱锋握手的力度也格外重。 “钱锋同志,你们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上级对你们的表现非常满意!” 钱锋军装笔挺,挺直腰板,敬礼,声音洪亮地汇报了此次行动的始末,从接到命令到陆沉洲制定屠鹰计划,带领队伍突袭山寨,再到最终擒获主犯黑鹰。 当他汇报到陆沉洲因抓捕余党,为掩护队员而负伤时,张副部长的眉头紧紧锁起。 汇报结束后,张部长走到山鹰、老魏等人面前,一一握手致意。 “同志们辛苦了!这次行动打得漂亮,打得果断!不仅铲除了长期盘踞山区的匪患,更成功营救人质,保护了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你们是真正的人民卫士!” 随即张部长又去病房慰问陆沉洲,和其他伤病战士。 他亲自为陆沉洲佩戴上嘉奖绶带,虽非正式军功章,却代表着地方最高级别的肯定:“陆队长临危不乱、身先士卒,值得全体同志学习!” 陆沉洲在队友的搀扶下,敬礼回礼,动作标准,神色平静,唯有肩头绷带隐约透出血痕,无声诉说着战役的惨烈。 随后,张部长转向顾清如。 “顾医生,我们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在被匪徒劫持、身陷绝境的情况,你巧妙传递情报,为剿匪小队争取了宝贵时间。任务完成后,你又第一时间投入到伤员抢救中,尤其是陆队长受伤严重的情况下,现场应急处置得当,极大降低了风险。” 他说完,亲手递上一封感谢信, 双手递出,动作庄重如授勋。 顾清如看到这封感谢信,还是很骄傲的。 这不仅是领导的认可,更是自己一次次咬牙坚持后的回响。 她接过信,也敬了军礼,说道, “报告首长,我只是尽了一名医生应尽的职责。” 张部长深深看了她一眼,“希望今后还能看到更多像您这样有担当、有仁心的医务工作者。” 掌声响起,热烈,真诚。 一番高度赞扬和慰问之后,领导们宣布了一项决定,为了确保所有伤员,尤其是重伤员能得到最好的后续治疗,县里将统一安排车辆,于明日午后,将大家送往乌鲁木齐的医院进行系统性的康复治疗。 这个安排,无疑是雪中送炭。 顾清如紧绷的神经也终于随之松懈下来。 山寨里的医疗条件有限,她用来救治陆沉洲和其他伤员的那些特效药,都是自己空间的储备。 这些药来历不明,数量也说不清,一直是个隐患。 如今伤员们将被接走,那些药,总算可以功成身退了。 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领导们语气关切地说道, “陆队,您的伤势,按理说应该绝对静养,不宜长途颠簸。” 陆沉洲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报告首长,我恢复得很好,已经没问题了。” 领导们将信将疑,转向顾清如, 她点点头,他们看到他挺拔的身姿和自信的眼神,也不再多言。 陆沉洲的身体确实恢复的很好。 有钢甲抵挡了致命伤之外,他的伤口愈合速度超乎常人。 按理说,如此严重的伤,恢复起来至少需要半个月。 可他,仅仅三天,伤口红肿消退,甚至能下床小范围活动了。 “你……恢复得真快。”她忍不住又提了一句, 陆沉洲闻言,活动了一下手臂,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命硬,阎王不收。” ...... 离开山寨前,顾清如挨个给大家检查伤口。 轮到陆沉洲时,她换药时,她动作依旧专业,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 他垂眸看着近在眼前的俏脸,开口:“清如。”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答应你。” 顾清如抬眼, 四目相对,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身上有硝烟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而她,是清浅的皂角香。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像春夜细雨渗入泥土,不声不响,却已浸透心田。 那是一种超越了战友、同志、医患关系的微妙情愫, 说不清, 道不明, 却真实存在。 顾清如察觉到这份变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耳尖悄悄染上了热度。 她有一瞬间的冲动,很想问他为什么仔细收着那份有她照片的报纸,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更不敢听答案。 刚从一段伤人伤心的感情里挣脱出来,心还带着裂痕。 她还没有痊愈, 怕自己不能回应他的热烈,更怕一旦开口,眼前平静的靠近都会失去。 她有些不知所措,匆匆地别过脸,低声说了一句:“好的,我……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离去。 留下陆沉洲一个人。 门外小陈,靠在墙边,看到这一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哎哟我的陆团长,顾医生!”小陈在心里直跺脚,“你们俩这是演哪一出?一个眼神拉丝,一个低头逃命,谁都不肯往前迈半步!” 他偷偷瞄了眼陆沉洲,平时冷峻如铁的陆队,此刻眼里的爱意都快溢出来了,偏偏板着一张脸,严肃得像要去上战场。 再看顾医生,平时看病问诊条理分明,言辞利落,可刚才在陆队面前,低着头不说话,平时的能言善辩去哪里了? 他挠了挠头,恨铁不成钢地嘀咕: “一个威震敌胆的英雄,怎么碰上感情反倒比新兵还怂?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大夫,怎么遇了心动的人就只会跑?” 他在走廊上来回踱了两圈,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助攻”方案,恨不能冲进去敲锣打鼓喊一句: “两位!再这么耗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第399章 策反骆岚 离开陆沉洲病房之后,顾清如转身去了另一处伤员病房。 小赵和小李正靠坐在枕头上,脸色虽然苍白,但是气色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他们的手臂和肩部缠着绷带,好在未伤及要害,经过清创缝合与抗感染治疗,伤口正在稳步愈合。 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看向门口,一见是她,脸上顿时露出感激的笑容。 “顾医生!”小李挣扎着要坐直,“真是多谢你,你不用再来照顾我们了,也该休息了。” “躺着吧,别乱动。”她轻声制止,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小李肩上的敷料。 小李眼里满是真诚,“顾医生,要不是您在石屋里给我们紧急治疗,我俩可能就……您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小赵也点头附和:“是啊,我在断魂崖被关了快三天,就靠一点冷水和你塞的干粮撑着,不过好在那帮土匪没下狠手。 ……这次,多亏了你。也不知骆夫人现在如何了。” 顾清如听着,不禁微微一笑,“我们一起来的,能一起回去,就好。” 至于他的问题,她没有回答,骆岚的下落属于机密,不能和他们说。 “顾医生,”小李忽然认真起来,“等我们好了,一定请您吃饭!羊肉抓饭,管够!” 屋内一阵哄笑。 顾清如又去了一趟临时安置点。 那里住着从山寨解救出来的无辜百姓,有几个像阿力这样的少年,也有像艾山一样的老牧民。 阿力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顾大夫!” “解放军同志明天就要带我回家了,不知道家里父母如何。我终于能回去放羊了。” “嗯,阿力,以后要好好的。”顾清如轻声说, “嗯!”阿力用力点头,“顾大夫,你们……是不是也要走了?” “对,我们要回乌市了。” 她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写下了一个地址。 “这是我在乌市的临时地址,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或者想找我了,就按这个地址写信过来。好不好?” 阿力接过那张纸,小心折好,贴身放好。 他看着顾清如,眼眶有点红:“顾大夫,谢谢你,你是好人。” 不远处的艾山拄着拐杖,默默地站在一旁。 他看向顾清如的眼神,也充满了感激。 “顾医生,是你们和解放军同志,让我们这些被土匪欺负的人,重新看到了天日。” 顾清如对艾山老人温和地笑了笑:“艾山大叔,您放心。县里已经安排好了,会送你们回家,还会给你们新的生活物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了。” 听到“回家”和“新生活”这两个词,艾山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了拐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泪光。 安顿好这些无辜的百姓,顾清如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 此时乌市医院,一间特殊的单人病房里。 窗外铅云低垂,压得整座城市喘不过气。 病房内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固定死的病床外,就只有一张靠在墙角的桌子。 门外,两名穿着便衣的警卫肃立;窗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烟头红光一闪而灭,那是暗哨的眼睛。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钟维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步伐沉稳,没有半分病人的虚弱。 进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床前,目光沉沉落在骆岚脸上。 她半倚在床上,右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即使境遇改变,落魄至此,却仍竭力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倒伏的枯草。 钟维恒静静看着她,七年前,他们是组织介绍的模范夫妻。 他妻子病逝,而她,档案清白,出身工人家庭,言语温柔,举止得体,在政审组眼中,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起初的日子,也算相敬如宾。 她会记得他爱喝浓茶,冬天怕他冷总在他大衣里准备一层羊绒衬里; 他也曾以为,这桩由组织牵线的婚姻,虽无炽热爱恋,却也能在风雨年代里彼此依靠,共度余生。 可日子渐深,蛛丝马迹越来越多: 她深夜接到的“母亲病重”电话外出几日,却查无此人; 他阁楼房间的暗格被动过,而只有她有钥匙; 最关键的事,他负责的事情总是半途出岔子。 他把周围都排查了一遍,随后锁定目标,不动声色,设局试探。 终于确认了她的身份的那一刻,钟维恒反而有了一丝释然。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精心安排的, 那些偶尔流露出来的依恋,都是裹着蜜糖的刀锋。 因为这些发现,他开始慢慢退出核心军务,称病在家。 良久,他才开口, “任务失败了。你猜,张文焕现在最想除掉的人,是你,还是我?” 屋内一片寂静。 骆岚嘴角牵起一丝冷笑一声, “钟维恒,少来这套。没有我,张文焕很快会发现你的伪装,你在北境这些年装聋作哑、暗中培植势力,你以为他真是瞎子?到时候,清算你是迟早的事情。” 钟维恒缓缓转身,目光如炬: “清算又如何?我早就退居二线不问政务多年。就算真的抓到把柄,大不了上台子挨批斗,写十遍检查,关几年牛棚,最后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脱下这身皮,回乡种地去。” 他逼近一步,语气骤然转厉: “可你呢?骆岚。” “你传回去的于主任举报信,是假情报;这次山寨行动,又折了一个地下据点,这笔账,你觉得张文焕会算在谁头上? 就算你能活着回去,他还会信你吗?” 空气凝滞。 骆岚脸上的高傲终于出现裂痕。 她猛地攥紧拳头, 片刻后,她忽然冷笑出声,声音里透着最后一丝不甘: “我就知道……顾清如那丫头有问题。她突然调来乌市,在我面前卖弄情报,真是关二爷面前耍大刀,不知死活!” 她抬眼盯住钟维恒,“她是你们的人,对吧?从一开始,就是你布的局。” “跟她无关。”钟维恒沉声说。 “现在说的是你,以后的路,怎么选。” 第400章 来者不善 骆岚沉默。 她垂下眼帘,眼神闪烁,大脑在飞速运转, 权衡、推演、计算每一条退路。 可无论怎么算,结局都只剩下两条: 一条通向刑场,一条通向背叛。 她不再是棋手,而是即将被弃的棋子。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再无愤怒,也无挣扎。 只剩下一种漠然, “说吧。” “你什么条件?” 钟维恒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站在桌子旁,动作从容。 他开出价码: “第一,交出你所掌握的全部情报,张文焕系统在西北,尤其是兵团内部的所有人员名单、联络方式,以及他们使用的密电码本规则。” “第二,配合我,反馈给你的上线。内容由我拟定。你要让他相信,你仍在为他效力,而这次鹰嘴寨的失败只是意外。” “作为交换,我保你性命。任务结束前,你受我庇护;任务完成后,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够你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下半辈子的钱。” 骆岚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长时间沉默后,她露出一丝苦涩又嘲讽的笑, “老钟,你真是算无遗策……” “每一步,你都走在我前面,连我的退路,都成了你的棋局。” “好,我可以跟你合作。” 钟维恒闻言,没有惊喜,仿佛早已预料这一刻的到来。 他眼中并无胜利的光,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就在局面落定之时,骆岚缓缓开口,“唯一的问题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钟维恒的脸,像是在欣赏他即将崩裂的表情, “在去阜康县之前,我已经向兵团政委递交了一封举报信,是关于顾清如的。” 空气,骤然冻结。 钟维恒脸色剧变! …… 春寒未尽,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墙头零落的大字报残片。 每日清晨,广播里准时响起《东方红》的旋律。 悠扬的旋律回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随后是铿锵有力的女播音员声音,一字一句砸进晨雾里: “……jj斗争,一抓就灵!” “一切翻东派都是纸老虎!” 顾清如随着部队回到乌市,已是五月下旬。 她没有直接回钟家小楼。 按照师部政治处的新规定,所有前线归来的参战人员,无论职务高低,必须先至师部医院接受为期五天的全面体检与政治心理评估。 名义上是关怀战士健康,实则也包含对思想动态的监视。看你在枪林弹雨中,有没有被糖衣炮弹侵蚀。 医院坐落在城西,围墙高耸,新刷的红色大标语依旧鲜艳夺目。 整个城市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顾清如被安排在西侧一栋独立的平房病房,原是苏联专家旧居,采光好,隔音佳。 窗外是一片荒芜的果园,梨树刚抽出嫩芽,在风中微微颤抖。 每日上午有医生检查身体,下午,则由政工干部一对一进行“思想汇报”。 他们询问的问题,比如, “你在前线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有没有对上级决策产生过怀疑?” 问题看似普通,实际上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藏着陷阱。 答错一字,便可能成为“立场动摇”的证据。 顾清如不得不提高警惕,小心应付着。 几日后倒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陆沉洲他们也住进了这所医院,但是他始终没有露面。 只在昨天派小陈送了不少东西,有两罐沪市产橘子罐头、半斤奶粉、一盒压缩饼干。 小陈挠头笑着说:“陆队说,您救了他,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顾清如便没有再推辞,收下了这些。 第五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不是政工干部,而是三名穿着军装,臂带红袖章的男女。 顾清如站在窗边,转身看去,进来两男一女,神情冷峻,步伐整齐。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性,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干瘦却挺得笔直,眉眼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审视。 他手里握着一本红宝书,一个笔记本,径直走进来后,不请自坐,坐在了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 坐下后,他将笔记本“啪”地拍在桌子上,看向顾清如, “顾清如同志,我们是司令部无铲结几各命联合指挥部的。我们收到了群众举报信,反映你隐瞒重大政治问题。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开笔记,盯着站在窗边的女子。 顾清如察觉到了,这几个人恐怕来者不善。 中年男子不等她说话,随即询问道: “你的父亲,是不是叫顾崇山?现在劳改农场,你的继母周秀芳,因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被下放,也在农场接受再教育。还有你的远房堂叔顾明远,他是不是在香港?” 一连串的名字,如同重锤砸下。 顾清如心里猛地一沉,她听出来了, 这不是调查,这是围猎。 有人想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顾清如目光平静迎向中年男子审视,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弧度。 “同志,您的问题很详细。看来,我的档案您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 “关于您提到的几位亲人,他们的情况确实是如此,但我们早已断绝关系了。而顾明远,十年前就去香港那边了,山高水远,我也多年没有对方音讯了。每个人的命运都有自己的轨迹,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种坚定。 “我的出身是我无法选择的,但我选择的道路,是我自己的。我的历史是清白的,我的思想是进步的,我接受组织的任何审查,也相信组织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中年男子听了顾清如的回复,面色一沉, 另一名年轻男子见状立即跳起,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厉声呵斥, “好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竟敢隐瞒重大政治背景!潜伏到钟部长身边,当家庭医生,接近核心干部家庭,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是特务?反革命联络员?还是境外势力的钉子?说!” 第401章 靠自己挣清白 年轻红小兵的质问如鞭,抽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他眼里还闪烁着猎手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和残忍。 顾清如面对莫须有的诬陷,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突然很想笑,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立再多的功劳,身份还是有污点。 父亲历史不清,母亲早逝,继母兄长下放,远房亲戚远走香港…… 这些,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一个人万劫不复,坠入深渊。 她曾以为,躲到偏远边疆,默默埋头在连队当一名卫生员,可以躲开这场风暴。 可命运还是推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对面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意于她的沉默,被视为心虚的默认。 为首的那名中年男子见状,合上笔记本,语气冰冷宣布: “根据组织决定,你现在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立即转入隔离病房,配合交代问题。不得与外界接触,不得擅自离开。” “你的工作,暂时停止。” 说完,那名年轻男子就要上前来押顾清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病房门被人推开, 所有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沉洲。 一身笔挺军装,迈着大长腿走了进来。 他看也没看那三人,高大的身影如一道铜墙铁壁,将顾清如完全挡在身后。 那名中年男子被人打断询问有些不悦,正要发作, 见到来人脸色一变,随即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语气转为谄媚, “哎哟,是陆队啊!您怎么来了?我们正在执行组织审查,这位同志涉嫌隐瞒海外关系,身份可疑,还请您回避一下,以免影响调查公正性……” 话里带刺,暗示不该来插手这件事。 顾清如看到陆沉洲,其实她不想他来,担心将他带入旋涡。 这里,她可以应付。 小小的房间,一下子挤进来五个人,陆沉洲高大的身形给本就压抑的房间增添了压力。 “你要审查的这位同志,在这次“鹰嘴寨”剿匪行动中,是部队的内应,任务结束后还抢救了包括我在内的七八名重伤员。如今,师部已批准授予她二等功。 在此之前,她还因个人表现突出,立过一次二等功和三等功。” “根据军队条例,两次二等功记作一次一等功。凡立一等功以上者,出身问题可作已洗清处理,重大质疑需经军区d委特批方可重启。” “现在她的档案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组织上已对她定性为,历史清白,立场坚定。所以,她不需要向你解释任何问题。” 话音落下,犹如一记记重锤,锤在了红小兵三人的心上。 屋内一片死寂。 三人僵立原地,面带震惊。 王主任脸上的谄笑还未来得及收起,便凝固成一副滑稽而尴尬的面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啊”,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 陆沉洲说的每一个字,都来自正式通报、功勋档案、组织文件,不得不信。 这些材料,他竟然毫不知情! 他负责审查顾清如,看到她的家庭背景这里,还以为抓到了漏网之鱼, 根本没有仔细调查她立过几次功。 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这种娇滴滴的资本家子女能立功。 这个错误实在严重, 可笑! 更是致命! 他嘴唇微微哆嗦,想辩解,想挽回,却无话可说。 两名年轻红小兵瞪圆了眼,互相对视,眼中全是惊疑与动摇—— 她? 父亲是经济犯、亲戚逃往香港的“黑类子女”? 竟然一年内连立多次二等功? 竟然……是组织认可的功臣? 他们面面相觑,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刚才还摩拳擦掌,想着抓个“特务”好向上表功,戴上大红花,登上表扬栏; 可转眼间,他们要抓的人,竟是嘉奖的英雄! 病房内,局势彻底逆转。 良久,王主任终于挤出一句话, “既……既是组织认可的功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三人灰头土脸收拾起桌子上的材料,仓皇退出。 门关上前,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再说。 病房重归寂静。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着的椅子上,仿佛刚才那一场风暴从未发生。 顾清如站在原地,望着那三人灰头土脸退去的背影,她忍不住低斥一声: “这群小人!” 她转向陆沉洲,“刚才,多谢你。” 陆沉洲点点头,从怀里中取出一份文件,轻轻展开,递给顾清如。 文件上盖着鲜红印章,标题赫然入目, 《关于授予顾清如同志集体二等功的表彰决定》,还有钟维恒亲笔签署的“特急”字样。 “这是师部刚刚批准的,授予你的个人二等功嘉奖令。钟首长亲自批,紧急处理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顾清如接过文件,目光落在那份嘉奖令上,上面清晰地印着她的名字和“在黑风岭剿匪战斗中,英勇无畏,救死扶伤,荣立个人二等功”的评语。 这不仅仅是一份功勋,更是一份护身符,一张足以将她从“黑类子女”的泥潭中彻底拉出来的通行证。 陆沉洲说,“这几个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去找我。” 说完,出于作风顾忌,他没有再多停留,离开了病房。 顾清如久久看着手中的嘉奖令,眼底骤然一热。 若无这份功勋挡在身前,等待她的不会是平反,而是隔离、笔录、无休止的交代,甚至牵连他人。 如今,她的身份,从这一刻起,彻底洗清了! 不再是需要被审查的对象,而是组织认可的功臣。 窗外,风拂过梨树嫩芽,沙沙作响,像是春天终于挣脱了寒冬的桎梏。 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她肩头,暖得几乎令人想哭。 她站在光里,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自己不再是躲在别人影子里的人。 不必依附谁的身份,不必仰仗谁的庇护, 她的清白,由她自己挣来。 第402章 红星农场 春深日暖,钟家小楼掩映在白杨树叶之间,斑驳光影洒在台阶上。 顾清如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这里,脚步轻快了不少。 这次回来,迎接顾清如的不再是刘姐那副公事公办、疏离冷淡的模样。 她系着蓝布围裙,早早候在小院门口,见了便笑着迎上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陆队前脚打过电话,说你没事了,我这心才算落了地。” 她不由分说接过行李,边走边念叨:“给你换了一个大房间,刚收拾出来的,可好了。” 顾清如连忙推辞,要拿过行李,刘姐不顾她的推辞,在前面带路,将她引向一楼东侧—— 不再是上次住的小房间,而是一楼一间朝南的大房间。 顾清如一进去,就被这间房间舒适的磁场所吸引, 阳光从南窗整片洒入,床铺整洁,书桌靠墙,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刚开的白山茶。 床单是素净的蓝底白花粗布,枕头松软蓬松,还带着阳光曝晒后的干燥清香。 “这屋子通风好,采光足,您住着也舒坦。”刘姐一边整理床角,一边笑着说,“知道你要回来,我提前把被褥都给你晒好了。” 站在门口,一时怔住,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填得满满的。 这不仅仅是刘姐的善意,更是钟首长无声的关怀。 这里,算是来边疆以来,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谢谢刘姐,麻烦你了。” “不麻烦,钟司令在二楼书房在忙,你不用急着上去,先收拾安顿下来,歇歇。” “好的,谢谢刘姐。” 顾清如放好行李,洗了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看着宽敞的房间,心情也好了不少。 在医院遇到的红小兵,若不是他提前准备的二等奖嘉奖令,只怕很难收场。 那三个人一看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如今,不光获得了嘉奖令,还彻底洗清出身, 肯定要当面感谢钟老。 不过他在忙,顾清如准备趁这段时间好好盘点一下山寨的收获。 收获最大的自然是在军火库收的那批枪支弹药。 打开一个个大木箱子,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杂着枪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枪支弹药。 她清点了一下,半自动步枪有八支,手枪十二支,轻机枪两支。 步枪弹千余发,手枪弹两千多发,还有几盒特种穿甲弹。 以后她在空间练枪,可以不用省着打了。 当她把全部箱子撬开,在最后一个箱子里竟然还有意外惊喜。 一排排小玻璃瓶整整齐齐, 青霉素粉剂二十支, 链霉素、氯霉素各十瓶, 再往下,是一整套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手术器械:止血钳、持针器、手术刀柄、羊肠线与丝线各两卷…… 旁边还摆着体温计、听诊器、五支崭新的玻璃注射器,以及成捆的碘酒、酒精棉、纱布卷、绷带。 看到这些,她愣住了, 在山寨坐诊几日,知道山寨缺药严重,却没想到他们仓库里竟然有这么多稀缺药品。 联想到山寨是张文焕的据点,有走私药品,倒也不足为奇。 最后,她检查了一下粮食, 那晚她还摸到了山寨粮库,小范围的收了一些, 大米共一百斤;玉米面、高粱面各一百斤; 干土豆片、脱水蔬菜若干; 盐二十斤;白糖十斤。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 这些储备,加上空间还能产出羊肉,足够她一个人吃一年以上,若再配合野外采集和少量补给,两年也不成问题。 …… 二楼书房,钟维恒正坐在藤椅中,手边摊着一份军区简报,似在思索。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是顾清如来了,神色顿时柔和下来。 “来了,坐。” 顾清如在他对面坐下,还未开口,钟维恒已先说道: “顾清如同志,这次鹰嘴寨的行动,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专业过硬,不仅救了我们的战士,带回了电台,还成功秘密抓捕了骆岚。” 他的赞扬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顾清如挺直了腰板: “报告首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谢谢您为我加急审批二等功,在医院时,若不是您的嘉奖令,红小兵怕是要把抓我去审问了。” 钟维恒摆摆手,“这都是骆岚去阜康之前埋下的隐患,好在及时排除了。如今,你档案上面的出身问题,已经彻底洗清。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了。对你将来的发展也有利。要知道,走的越高,别人盯得越紧,巴不得抓住你的一点把柄。” 果然是骆岚埋的雷。 还是小看她了。 不知她现如今如何了? 顾清如再次道谢, 钟维恒抬手止住了她,“不用谢我,这都是你自己用实绩挣来的。我想崇山他在农场知道了也一定会替你骄傲,有你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儿。” “骆岚这边已经处理好了。对外,她被匪徒绑架受惊,旧疾复发,已经转送乌市医院救治。她的诊断书,出自一位绝对可靠的医生之手。” “但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始。我让她给她的上线,发了一份平安电报。” 说着,他将一份手稿给了顾清如,顾清如接过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电报的内容:‘鹰巢惊变,黑鹰折翅。我为取得钟信任,借病潜伏,伺机而动。请求下一步指示。’ 顾清如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把问题推给了鹰嘴寨和黑鹰,意思是黑鹰那边出了变故,骆岚周旋于其中,才导致任务失败,自己也负伤了。 这样既不会引起骆岚上线的怀疑,又为骆岚这段时间的缺席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钟维恒接着说道,“如今,最大的障碍,成为了我们的利刃。把她关起来,是下策,让她继续发挥作用,才是上策。”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只不过——她传递什么内容,得由我来决定。” “所以,我们迎来了一个宝贵的窗口期。这期间,我会继续让骆岚交代她手上掌握的情报。看能不能被我们所利用。对了……她提到了红星农场。” 红星农场? 从未听过这个地方,顾清如正想继续听下去,钟维恒却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骆岚说,那里是他们的中枢,但还藏着另一条毒蛇。她只说,农场里有自己人。” 她正欲细听,钟维恒却忽然抬手,淡淡道: “罢了,此事不急在这三两日。先不说这些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对了,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转到司令部后勤了。这个月可以去领工资和粮票了。” 说完,钟老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她的材料。 顾清如点点头,将所有疑问和震惊都压回心底,转身离开了书房。 直到关上房门,她的心跳依旧无法平复。 骆岚,那个表面温婉,实则步步为营、暗藏野心的女人,用一封匿名信就差点断送她的边疆知青之路。 她们交锋数次,她每一次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生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可现在…… 猎人,成了猎物。 但她知道—— 这不是结束,而是真正博弈的开始。 第403章 团部合并了 顾清如吃完午饭后小憩片刻,精神好了许多。她挽起袖子,在院角的洗衣台前搓洗着堆积的衣物。 刘姐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到顾清如在洗衣服,连忙放下盆就要伸手,“脏衣服放在那,我来帮你洗吧。你这一路奔波刚回来,哪还能让你干这个。” “不用了,刘姐。”顾清如笑了笑,手上不停:“你忙你的。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衣服自己洗,心里才踏实。” 刘姐拗不过她,只好在一旁,嘴里念叨着:“有需要的,你可一定要开口和我说啊。” “知道啦,刘姐,您就放心吧。”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又回来,手里拿着几封信,递了过来,“瞧我差点忘了,前几天邮局送来的,你的信,一直收着等你回来。” “好谢谢刘姐,你先放那吧。” 刘姐将信放在石凳上,转身回屋去了。 顾清如则继续埋头洗着衣服, 每一次风波过后,她都喜欢打扫卫生,整理屋子,清洗衣物,靠这样简单的劳作来平复心绪。 搓一搓衣角,拧一拧湿布,仿佛能把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也一并洗净、晾干。 正洗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钱秀英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尼龙网兜走了进来,里面装着苹果、橘子,还有两瓶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麦乳精。 顾清如看见是钱姐来了,放下衣物,擦干净手。 钱秀英看见顾清如立马眼圈泛红,上下打量着她,仿佛要把她看个仔细。 几步上前拉住顾清如的手,声音发颤: “清如妹子……太好了,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听说你们回程的时候被抓走,那几天,我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心一直揪着,心里难受啊。你要不是为了给我娘看病,也不会去阜康县,更不会遭这一劫……要是被抓的是我就好了……你那么好,不该遭这个罪。” 钱秀英是真心实意的替她担心。想到这一点,顾清如心头一热,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秀英姐,快别这么说。你千万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趟啊,其实说起来也是有惊无险,就在石屋被关了几天,后来我还帮着救治战士,获得嘉奖,这也算因祸得福呢。” 顾清如没说,其实都是骆岚布的局。 见她没怪罪,钱秀英心里舒服一些。 两人说着话,搬了凳子坐在院中树下阴凉的地方。 “前两天大夫说,老太太恢复得很好,不但没落下偏瘫后遗症,现在每天都能扶着墙走十几步了。都说年纪大了中风会瘫,邻居们说我家老太太硬挺过来了,其实啊,要我说,还是你医术厉害!” 顾清如听了这个好消息,也是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还得靠老人自己恢复。也算是你和钱家大哥孝顺,老人救治没耽误时间。” “过几天司令部会有一个小型的嘉奖会,我大哥钱锋要来一趟乌市,我们兄妹俩商量好了,到时候就请你去饭店吃饭,正式的感谢你,你可一定要赏脸哦。” 顾清如正要推辞,钱秀英摆手:“你可别拒绝,这是心意,也是规矩。” 随即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说到吃,你能吃辣吗?乌市有家新开的川菜馆,叫鸿春园,麻辣鱼是一绝。百花村是老字号,味道正宗。还有团结饭店,也挺有特色,你爱吃什么口味的?” “都行,我听你们安排。辣也能吃一点,不打紧。” 两人又聊了一会,钱秀英突然一拍大腿,正色道,“清如,跟你说个正事。我有个远房侄子,就在咱们附近的团场工作,前几天他来家里看我,无意中聊起一件事。你之前待过的23团,前段时间进行了编制调整,跟附近几个团场合并,现在,不叫23团了,成立了新的‘红星总场’。” “听说是实行新农场制,统一管理,集中生产,规模比以前大了好几倍。连场部大楼都盖起来了,还通了专线电话。” 顾清如一听是跟自己待过的团部有关,微微一怔。 红星农场,昨天刚听钟首长也提过,原来就是原来的团部改编制。没想到她才离开团部一个多月,竟然有这么大的事情发生。 也不知道张裕华、弟弟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周红梅、郭庆仪他们几个,是否安好? 钱秀英走后,顾清如匆匆将剩下的衣服洗净晾好, 拿起石凳上的信,其中一封正是王裕华寄来的。 她急忙展开,王裕华在信中,果然提到了团部合并的事情,并说已经在农场安顿下来,弟弟也在农场小学继续读书了。让她放心,有空来家里看看。 顾清如松了一口气,她拿起第二封信,是周红梅寄来的信。 展开信纸,发现周红梅哗啦啦写了三大页,密密麻麻。信里也提到了农场改制,合并进来很多老军垦。 她提到,新的指导员热衷于给人安排对象,因为男女比例极度失调。 周红梅和郭庆仪都被“安排”过。 因为这个,郭庆仪和夏时靖准备领证了。周红梅有些焦虑。 顾清如不禁摇头轻笑:“还是这么能闹。”对于这一点,她倒是有办法,找黄医生开个例假不调,也许可以抵挡一阵子。这个等回信和她说说。 最后郭庆仪也写了一页,没多说自己,只是让她在乌市照顾好自己。 想到这些朋友,她们曾挤在大礼堂改造成的临时宿舍里,十个人睡通铺,夜里冻得抱团取暖; 也曾半夜发现同屋王秀兰突然失踪,半夜进贼,一起对付贼人的事; 更有一起过年煮饺子的温馨,好像已经过去好久。 其实才不到一年。 她小心将信折好,转身回屋换了厚外套,和刘姐打了声招呼,出门了。 她先去了一趟司令部后勤处。 办事员核对了她的临时工作证和钟维恒签批的借调文件,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35斤全国粮票和40元工资,还有一些票据。 “顾同志,你是以工代干身份暂编,工资按二级工勤人员标准发,会比正式干部低一些。” 顾清如点点头,接过钱和票据。她没有正规学历,调到这边是以以工代干的名义,不是正式医生,所以工资会低一些。若是医生的话,可以拿50元工资。 紧接着,她去了一趟乌市邮电局。 队伍不长,轮到她时,将写着王裕华地址的纸条、50元钱和50斤粮票递进窗口。 填写汇款单时,在附言栏写了几个字,”一切安好。” 这些是给弟弟的生活费,不能让王裕华夫妇出力又出钱的。 第404章 家属院又起波折 办完这几件事情,顾清如回到家属院。 她先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肥皂、洗衣粉和一包火柴,把刚领到的日用票证全都花了个干净。 供销社大姐接过她的票证,动作慢吞吞的,一边翻找一边抬眼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蓝布衫,滑到脚上那双布鞋,眼神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些供销社大姐,端的是铁饭碗,又都是军属,素来看人下菜碟。 平日里对那些有头有脸的干部家属,那是笑得跟朵花似的,对她们这些身份普通、不是军属的,那是眼睛长在头顶,是爱搭不理。 顾清如已经习惯了,拿好东西,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可就在她推门出去的一瞬,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声音: “哼……这种人,风头出够了,总有摔下来那天。” 顾清如脚步一顿,心里起疑,但是没有回头。 回到家,她继续帮钟司令准备汤药和药膳。 渐渐地,每日按部就班,日子倒也平静。 这天她帮刘姐去食堂一趟,回来路过张婶家门口,张婶正坐在小凳上择豆角。 往常老远就招呼:“清如啊,吃早饭没?来尝尝我家新腌的萝卜!” 可这天,她走近时,张婶只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手上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她喊了声“张婶”,对方含糊应了句,再无下文。 顾清如心生疑窦。 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又过了几天,她去后勤领药膳的药材,经过家属院小广场。那里本是家属院的情报中心,几张石凳围着石桌。 每天下午总有几位老太太聚在一起,嗑瓜子、纳鞋底、聊闲话,谁家孩子提干了、谁家媳妇吵架了,都逃不过这张嘴。 这次她路过时,原本热闹的说笑声忽然一滞。 一人咳嗽两声,话题立刻转成:“哎你说今年冬储菜分多少斤?” 等她走过十几步远,身后才又响起压低的议论,夹着几声冷笑。 她心里一沉,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且跟她有关。 现在眼瞅着要入夏了,哪里需要关心冬储菜的事情? 她仔细回想在家属院月余,除了救了小宝结交了钱秀英一家,没有得罪哪个家属啊? 是谁在背后针对她? 她紧了紧挎包的带子,没有和这些人理论,快步走回钟家小楼。 自己只是个小保健医生,可不是正儿八经的军属,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要是在这里和老嫂子、老太太当众吵架,不光自己掉价,还给钟老摸黑。 走到院门口时,却看到有一个人影在院子外四处张望。 走近了一看,是王嫂。 王嫂之前帮过忙,算是自己人。 “王嫂,您来了?怎么不进去坐?”顾清如主动打招呼。 王嫂看见顾清如后,凑近提醒低声说,“你……最近别太在意院里那些人的闲话。人心杂,嘴碎,听过就忘了。” 顾清如看着王嫂关切又为难的眼神,心里一沉。 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王嫂,他们……说我什么?” 王嫂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才飞快地说:“她们说你……在山寨时跟陆队不清不楚,还说你那功劳是假的,是跟土匪串通演戏……你可要当心啊,这种事,越描越黑。” “看来你是得罪人了。” 王嫂离开前,留下了这句话。 在这个家属院,流言比子弹更加厉害,尤其对一个孤身女性而言。 作风问题,是最恶毒的武器,无需证据,一句我看见过,就能毁掉一个人。 顾清如停住了脚步,她没有进家,去了趟钱秀英家,才回钟家。 钟老大概又在看他的报纸,刘姐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是骆岚离开后,家里少有的平静。 “回来了?”刘姐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 “放下东西,快洗手吃饭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顾清如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暗想,一定不能让钟老和刘姐因为这件事操心。 晚上顾清如躺在床上,又仔细想了一遍,自己这段时间得罪了什么人, 要细细数来,可能就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学习班的周干事,周建国,他在课上刁难自己,被她巧妙化解。周干事当场就黑了脸。 她当时只当他是爱找茬,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一个爱面子、小肚鸡肠的男人,做出这种事,倒也不奇怪。 但是周建国虽然可疑,但他的能量似乎还不足以让整个家属院的舆论一边倒。 第二个……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会不会是在医院为难她的那个王主任? 他和司令部家属院有关联? 看来得自己查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水龙头“哗啦”作响,几户人家已开始洗菜淘米。 钱秀英提着篮子从东边小路绕过来,脚步带着几分急切。 顾清如正在院子里清洗陶罐,看见钱姐,迎进来,低声说,“钱姐,这么早?” “我打听到这事,等不了,马上就要和你说。”钱秀英压低声音,她在家属院生活多年,流言蜚语这种事她出面打听比顾清如要方便很多。 原来,家属院私底下确实最近在议论顾清如,传播的谣言一共有三个版本,层层递进,用心险恶, “那个顾医生,在山寨的时候天天往陆队房间跑,说是看病,谁信啊?我看啊,肯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这是最恶毒的,有关生活作风方面的。 “她一个资本家小姐,真那么厉害?帮忙端了土匪窝?别是跟土匪有勾结,演了一出戏吧?” 这是在质疑她这次立功。 “她这么拼命表现,是不是想掩盖什么?想混进我们革命队伍内部?资本家能有那么好心?我看她就是来安插眼线的!”更是在怀疑她动机不纯。 顾清如轻轻一笑,“倒是一步步来得周全。先毁我名声,再质疑我功劳,最后否定我身份——三刀连环,要让我彻底抬不起头。” 究竟是谁藏在背后? 第405章 躲避解决不了问题 钱秀英义愤填膺的说,“这些人太恶毒了,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辟谣。” 顾清如却拉住钱秀英,“你有问到,是谁在传这些事情吗?” “陈快嘴、李大嘴,还有张婶家那个嫁到供销社的表妹。”钱秀英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家属院出了名的长舌妇,最爱嚼舌头,前两天还在小广场上说得眉飞色舞。” 这些家属怎么会知道山寨的事情,还传得有模有样的。 顾清如猜测,背后之人是能接近这次行动的人。 “钱姐,这件事我知道了,麻烦你了。不过我觉得还是算了吧。咱们越是澄清,他们就越觉得我们心虚。到时候,只会越描越黑。” 钱秀英摇摇头,“清如啊,我知道你的顾虑。你们知青有文化,抹不开面子,讲究素质。但是你知道吗,在这家属院最要不得的就是脸皮薄。现在,人家这是摆明了打上门了,就更不能退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二楼,钟老的卧室窗户。 “有时候不是你去惹事,是事找上你了。咱们要是退一步,她们就敢进一丈。到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顾清如垂眸,她当然知道钱姐说的这些话是掏心掏肺,真心替她分析。 若是在营部,在连队,哪个人敢传这种话,她早就去质问,抓到证据甚至能扇他一巴掌都不犯纪律。 在团部时,就能收拾了刘玉香,叫她赶回老家。 可如今不同。 这里是司令部家属院。 先不说,随便一个领导都是她一个小小卫生员得罪不起的,她借住在钟老家里,是钟家的保健医生。 日日出入这个门庭,受他庇护、得他照拂。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让这场风波波及他。 如果她闹得满城风雨,那些人会不会把矛头也指向钟老? 会不会说钟老识人不明,包庇有问题的人? “我……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过日子。等钟老身体恢复了,我就申请回农场去,去下面连队也行。我离开了,这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现在他们还不敢当面说,我就当没听见就好了。” 钱秀英看着顾清如,叹了口气, 她知道顾清如是个有主见的。 也不好再去劝。 更何况,她也有她的难处,怕影响钟司令的声誉。 “有些事情,若是一味躲避,解决不了问题。”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钟维恒一身整洁的中山装,不疾不徐地走了下来。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钱秀英见是钟司令下来了,正要开口,顾清如却抢先一步,低声说: “钟司令,没什么,就是……院里有些闲言碎语,我没事。” 钟维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已经看透一切。 他缓步走到两个人面前,对钱秀英说,“谢谢,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来处理吧。” 钱秀英心里一暖,她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不适合她这个外人在场。 “钟司令您太客气了,那我先回去了。” 钱秀英识趣地告辞。 看着钱秀英离开,钟维恒对顾清如说, “清如,你怕给钟家惹麻烦,这份心思,我明白。”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有些闲言碎语,不是简单的闲话。” “这些流言,表面上是冲你,可你知道背后是谁在推手吗?是那些一直不服我、看我不顺眼的人。他们不敢直接动我,就拿你开刀。抹黑你,就是在动摇我的声誉。” 钟维恒目光如炬, “对付这种恶意的攻击,退让是下策,沉默是中策,唯有主动出击,才是上策。我们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知道,造谣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件事,交给我。你这几天,待在家里,熬煮药膳也好,看书也好,就先别出门了。” 交代完这几句,钟维恒转身离开小院。 顾清如明白钟司令是在庇护她。 她习惯了一个人面对问题。 看着钟维恒离去的身影,她心里一酸。 钟老没有说一句我相信你,但是已经用行动在维护她。 像父亲一样,给自己撑开了一片天。 心中那点因流言而产生的委屈和退缩,瞬间烟消云散。 …… 食堂里人声鼎沸,排队打饭的队伍里,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家属,正聚在一起,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议论着。 “哎,你们听说了吗?上头已经在查她的社会关系了。好像有个亲戚在香江!” “资本家的女儿,有亲戚在海外有什么稀奇的,她多次立功倒是稀奇的列。” “可不是嘛,要我说,早该清理出去了!钟老心善,可别被蒙在鼓里。” 钱秀英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跺了下脚, 挤开人群,径直走到刚才议论的几个女人面前,指着她们的鼻子,眼睛里喷着火。 “你刚才说什么?有本事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清理谁啊?谁被蒙骗啊?要我说,最该清理的就是你这几个嘴碎的。顾医生招你惹你了?你嘴里放干净点!” 其中一个胖女人被钱秀英的气势镇住了,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钱秀英冷笑一声, “随口一说就能把一口黑锅扣人身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眼里容不得别人好是吧?见不得人家立功了是吧?” 钱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胖女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另一个人不服气辩了几句,“我们就随口说几句,又没有指名道姓,你怎么就认准了呢?” 胖女人拉拉她,“她是孟处的家属,别得罪她了,我们走吧。” 在钱秀英的逼视下,两人灰溜溜地端着空盆走了。 钱秀英继续大声说道,“顾医生在前线救了多少战士的命,在钟老身边尽心尽力,这些是摆在那里的!有些人,自己家里一地鸡毛,就知道嚼别人家的舌根,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家管管你那不成器的儿子!” “再有下次,别怪我钱秀英不客气!我这张嘴,可比你们利索多了!”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钱秀英的泼辣和正直震住了。 钱秀英还要去排队,大家都让她先打,她也不客气,打完饭直接端着搪瓷缸,趾高气昂的走了。 直到她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有人小声嘀咕: “……她跟顾医生关系那么好?” “嗐,听说顾清仪救过她妈的命,命换命的事,能一样吗?” 一句话,像石子落水,涟漪悄然扩散。 第406章 陆被牵连,相亲局 司令部大院,白杨树抽出嫩芽, 大院深处有一处平房小院,原是接待外宾的“家属会客室”, 如今,被布置成一次“非正式交流”的场所, 说是交流,实则是组织上精心安排的一场相亲。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是陆沉洲。 他一身笔挺的军装,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峻与疏离。 他站在窗边,背手望着院中那棵白杨树, 领导的话,还在耳边, “沉洲,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你现在是重点培养对象,可组织用人,不仅看能力,更要看稳定性。一个单身汉,一个有争议的女医生,传出那样的流言……” “你要往上走,就得有个可靠的家庭。有了家,才稳得住心,才压得下担子。” “尽快相亲,有了稳定对象,这样谣言不攻自破。对你和那位女医生,都好。” 于是,就有了这次组织贴心安排的相亲。 以往,领导也曾想安排,都被陆沉洲以 “任务重”“没时间”推脱。 可这次,谣言闹大了,领导亲自谈话,他不能再躲。 知道了关于顾清如的谣言,陆沉洲震怒,他已经着手在调查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姑娘,在一位中年女同志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穿着一身合身的的确良连衣裙,是很时髦和得体的装扮。苏晴跟在女同志身后,目光低垂,走近时才飞快地、好奇地瞟了陆沉洲一眼。 那位陪同的女同志,是司令部王干事的爱人汪大姐,也是这次相亲的见证人和气氛组。 汪大姐一进屋就熟练地招呼两个人。 “来来来,小陆、小苏,快坐吧。” “哎哟,小陆,您别跟根电线杆似的杵着呀,坐!坐!” 陆沉洲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 苏晴也跟着坐下,只坐了凳子的一小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组织上关心干部生活,这是政策温暖!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也好,咱们就轻松点聊,别拘束。” 汪大姐一边说,一边给两人倒茶,动作麻利。 “小陆,这是苏晴,苏参谋长的孙女,在咱们军区医院当护士,人不错,觉悟也高,去年还评了‘五好青年’” “小苏啊,这位就是陆沉洲队长,咱们部队的战斗英雄,年轻有为,刚立了二等功。” 汪大姐笑呵呵地介绍着。 陆沉洲微微颔首:“苏同志,你好。” “陆同志,您好。”苏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下眼神深邃,不笑时显得冷峻,鼻梁挺直,唇线坚毅,透着一股硬气。 她心头一跳,随即低头,手指不自觉地绞了绞裙角。 汪大姐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忙趁热打铁:“哎呀,你们年轻人多聊聊嘛!我去隔壁看看水开了没有。” 说完,她拎起暖壶,笑眯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热气升腾,两人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距离不远。 苏晴坐在那里,穿了布拉吉,小皮鞋,精心打扮过。 可这个相亲的陆同志却看也不看她。 等了一会,见他还是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往她这边扫一下,苏晴决定主动打破僵局, “陆队长……您……您常在外执行任务吧?很辛苦吧。” “还好,不辛苦。”他简短应了一声, “去年在边疆缉私,三个月没回营。” 声音低沉,语气平静,像在汇报工作。 “你们前线战士真是辛苦了,为了保卫边疆安全,舍小家为大家,真的很了不起。” 苏晴夸赞道,男人都喜欢被夸赞,她打算用这招打开对面冰山的心。 “嗯,职责所在。” 他简短回答后,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次,苏晴是真的有些忍不住了。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木头!呆头鹅!哪有男人相亲是这个样子的?但凡有点眼力见儿,也该知道男同志要主动说话的,哪有让女同志上赶着找话题的?” 她压下心里的烦躁,决定换个方向,从共同的“圈子”入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努力: “陆队,您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总能打开话匣子了吧? 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运动,总能找到共同点。 他沉默两秒,仿佛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然后答: “执行任务。” 四个字,硬梆梆的砸下来。 苏晴嘴角微僵,差点笑不出来。 她深吸气,心里默念,看在这张俊脸的份上,还有出门时父母的叮嘱, “我是说,除了任务之外呢?比如……看书?听广播?还是……散步?” 他略一停顿,终于侧过脸看她一眼:“偶尔看战史。《苏玉战争回忆录》借了一本,还没看完。” “哦。”她眼睛亮了些,“我也看过一点。您觉得他指挥梦粮崮战役,最关键的是不是情报提前到位?” 陆沉洲这才真正看向她,“是,但更重要的是,敢打没命令的仗。上级的电报还在路上,前线的战机稍纵即逝,如果等请示批复下来,仗早就打完了,贻误的就不是战机,是整个战局。” 他的话语里,透露出一种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果决和魄力,是苏晴在部队医院无法体会到的。 “我爷爷……苏参谋长,也常提起您。他说,在鹰嘴寨那次夜袭,您带三十人摸黑攀崖,三小时内端掉土匪据点,救出十几名被劫群众,还缴获了电台和弹药库。 有勇,更有谋。” 她说得认真,眼里闪着光,那是对英雄的敬仰。 陆沉洲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疏离: “谢谢苏参谋长赏识。” 话题到这里,彻底走进了死胡同。 苏晴感到一阵无力,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为了这次见面,特地拿出来, 可她精心准备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显得多余。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汪大姐拎着热水瓶进来,笑呵呵地问道: “怎么样啊你们俩?聊得还不错吧?我看挺投缘的!” 第407章 都是好同志 “汪大姐,苏晴同志学识扎实,谈吐有度,和您一样,都是值得敬佩的好同志。” 说完这句话,陆沉洲转向苏晴,态度诚恳: “苏同志,谢谢你今天抽空过来,我下午还有个会,得先回去了。” 苏晴当然听懂了这是礼貌的拒绝。 有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平复情绪。 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 “陆队您忙,我医院一会也有事。” 陆沉洲便离开了。 汪大姐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转头看向苏晴,心里忐忑,“怎么样啊?” “汪大姐,没事。”苏晴拿起手提包,“他是个军人,军人嘛,直来直去,我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一个有趣的对手。”她轻声对自己说,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许下新的目标。 失落过后,是一股被激起的好胜心。 在她过往,无论是追求她的青年才俊,还是家里的世交子弟,对她都是殷勤备至。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第一个在她面前如此不识抬举的人。 他不仅拒绝了,还拒绝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那颗习惯了被赞美和仰望的心,第一次感到了好奇和挑战。 …… 那天后钟老神色如常,一句未提外头的风言风语。 顾清如也没多问,每天就是在家熬煮药膳、看书、学习医术。 日子竟也过得有滋有味。 钱秀英为她出头后,她私下里还劝钱姐:“大姐,算了,别为我和那些人生气,不值得。” 风波愈演愈烈,钱秀英气得直拍大腿,跑来告诉顾清如那些最新版本的“奇谈怪论”。 “小顾!你看看!你看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顾清如倒了一杯水给钱秀英:“大姐,您喝口水,慢慢说。” “我跟你说,现在外面传的,早就不是之前那套了!她们把你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什么她早就有对象了,在省城,是个资本家子弟,闹分手了,才跑来这边下乡,想找个部队的男人攀高枝。” 还有更离谱的, “说你是不是钟家亲戚?是钟老年轻时候在外头的‘私生女’!当年打仗送走养在外面,现在回来认亲争家产来了!因为这个骆岚都气的生病住院了。” 顾清如听完,愣了三秒,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哎哟我的天……她们编的也太精彩了吧?” 不过她听出来,最开始的谣言,应该是有人暗中授意的,用心险恶, 如今的谣言,才是家属院大妈们发挥想象,加工杜撰出来的。 “听到她们现在传的这些,我反倒放心不少,越离谱越没有人相信。” 两人正说着,小院的门“叩、叩、叩”急促的被敲响。 门外站着司令部通讯员刘志远,平日负责送文件到各院。 “顾医生……”他声音带着慌,“赵会计让我来找您……他家小儿子高烧抽筋,刚突然厥过去了!” “什么?!”钱秀英和顾清如同时失声。 顾清如脸色一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去房间拿出药箱。 “我跟你去!”钱秀英一把抓起来时带的篮子。 路上,钱秀英给顾清如介绍,赵会计叫赵树勋,后勤会计,打一手好算盘,以前还当过小学老师,平时人很温和有礼。老婆也是当兵的,在下面团部的值班连。下面团部没有初中,并且居住条件不好,所以孩子随着父亲过。 到了赵家,赵树勋正用棉被把孩子裹紧,准备往医院背。 棉被里的孩子面色青紫,嘴唇发绀,呼吸一抽一抽。 顾清如看出来,已是惊风入络,再拖半个时辰,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旁边还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吓到了“呜呜”直哭。 钱秀英看了顾清如一眼。 顾清如轻轻点了一下头。 “快放下!”钱秀英上前拦住,“这样抱到医院,人早不行了。” 赵树勋浑身一颤,把孩子放在床上。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低吼:“都怪我……都怪我!我……我今天去开会,想着大宝能看着小宝……谁知道……他掉渠里受惊了……” 原来,大孩子赵胜利负责照看弟弟赵建设,结果赵建设玩水掉进了院子外面的灌溉渠里,捞上来后,当时只是有点咳嗽,没想到发展成肺炎还引发了高烧惊厥。 “快!去灶房烧热水,拿干净毛巾来!” 顾清如的声音冷静而果断,瞬间镇住了屋里慌乱的人。 她蹲下身,先解开孩子衣领,让呼吸顺畅。 然后,她用拇指在孩子的人中、合谷等穴上用力掐按。 接着,她从药箱里拿出三根细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在孩子的“少商”、“十宣”等指尖穴位上飞快地点刺。 “嗤——”几滴黑血渗了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静得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赵树勋和赵胜利大气不敢出,钱秀英盯着顾清如,刘志远则紧张地站在门口。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孩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死寂。 赵树勋浑身一颤,抬头看着炕上哇哇大哭的儿子,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给顾清如磕头,被钱秀英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使不得!使不得!”钱秀英扶住他,“顾医生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受跪的!” 顾清如又拿出退烧药掰了一点点,融在水里给小孩子服下。 钱秀英也松了口气, “老赵,别急着上班了,好好在家照顾孩子。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家里灶房冷锅冷灶的,我顺手用你家媳妇留在灶台的挂面,下了两把面条。 现在孩子没事了,我在这给你看会孩子,你和胜利还没吃把?现在趁热吃两口,才有力气照顾孩子。明天一早还得送孩子去医院。” 赵树勋不停道谢,想说些什么推辞,却被钱秀英一眼瞪了回去:“跟我还客气啥?快去!” 一直没说话的刘志远,此刻看着顾清如,眼睛里充满了敬佩。 “顾医生,你……你不像是他们说的那样。” 之后他也知趣地告辞:“赵大哥、顾医生,钱大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跑得飞快,生怕留他下来吃饭。 赵树勋摇摇头,和小刘关系好,以后再谢就是, 他和赵胜利确实饿坏了,一天都没吃东西。 第408章 先进妇女分享会 两人离开后,钱秀英看着床上的孩子,摇摇头,“唉,男人带孩子,到底是手忙脚乱。饭不会做,衣不会洗……真不知道他们父子三人平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顾清如没吭声。 夫妻两地分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钱姐,你着急回家看小宝不?要是急,我留下看会儿,你先走。” “不了。这时候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回头又该有人说闲话了。” 不多时,父子俩吃完饭过来。 赵树勋端着两碗热茶:“顾医生,钱大姐,喝口暖暖身子。” “今天真是多谢顾医生救了我家建设。外面那些话……我也听说了一些,若是被我听到,我一定会为顾医生正名!” 顾清如笑笑,喝了口热茶。 赵树勋还想留两个人吃饭,两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钱秀英又转身叮嘱: “老赵,要是实在没人搭把手,就把小宝送到我家去待两天。我婆婆还能照应,别自己硬撑着。” 赵树勋站在门槛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红了眼圈。 第二日,院门轻响。 赵胜利怯生生的站在门外,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 “顾医生……我妈让我给您。”他把篮子递过来。 顾清如接过篮子,揭开蓝布,下面铺着一层厚厚金黄的玉米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还带着泥土的鸡蛋。 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篮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谢谢顾医生,救了我儿。” 顾清如看着那篮鸡蛋和纸条,心头一暖。 她没有推辞,这是人家一片真心,她收下,也是尊重。 但礼尚往来,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小包红糖。 “拿回去泡水喝,你弟弟病后要补气。” 赵胜利瞪大眼睛不敢拿,妈妈没说让他拿回礼。 她却已塞进他手里的竹篮,嘱道:“胜利,回去告诉你爸妈,谢谢他们。还有,你和弟弟,以后千万不能再靠近那个灌溉渠了,渠壁湿滑,每年都有人失足,太危险了。” “嗯!”赵胜利用力地点点头,像是接下了一个重大的任务,提着篮子,脚步轻快地跑了。 这段时间,家属院内的流言并未完全平息。 供销社门口还有人嘀咕:“她爸是资本家,治病救人也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但顾清如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早已心如止水。 如今她的心境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自己的价值,不需要靠别人的嘴来证明。 可奇怪的是,上门求医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有知青妈妈抱着抽搐的婴儿来求诊; 有勤务员媳妇半夜摸黑送来的发烧孩子; 甚至还有维吾尔族干部的来求医。 她不问是谁,也不问背景。 只要命在危急,她便提着药箱出门。 风雨无阻,黑白不分。 钟司令也默许了她在家属院行医这件事。 这天午后,阳光破云。 小院的门又被敲响。 来人一身藏蓝列宁装,头发一丝不苟挽成髻,是曾参谋长的夫人,李云丁,家属委员会副主任。 “清如同志。”她直呼其名,开门见山,“下周家属委员会,邀请你来给大家来讲话。” 顾清如有些错愕,不知道自己能讲什么。 曾夫人见她沉默,以为她紧张,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别紧张。下周家委会,我们要开‘先进妇女事迹分享会’,我特意给你留了个发言位。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就说说你平时是怎么治病的,怎么处理那些突发情况的。你的那些本事,就是最好的事迹。” “让那些嚼舌根的看清楚,什么叫真本事!” 顾清如这才明白过来,曾夫人是为了那些谣言特地来帮她的。 曾夫人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这事,老钟也知道。” 她没有再多停留,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原来曾夫人的到来,和钟老的嘱托有关。 不过距离那次钟老外出也有一段时间了。 看来曾夫人虽然接下了这件事,却也在暗暗考察顾清如的人品, 确定了,才愿意给她提供这个机会吧?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机会。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发言的机会,更是组织上的认可。 若是能在先进妇女分享会上发言,代表她本身就是模范、楷模。 顾清如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她不再是一个孤单的战斗者,在她的身后,有默默关注她的领导,有仗义执言的邻居,有给予她信任的长辈。 她从不是一个人。 …… 几天后,先进妇女事迹分享会设在家属院的一间小平房。 没多久,会议室就坐满了。 来了几十号家属,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前排坐着几位核心领导家属,包括曾夫人,她冲顾清如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曾夫人宣布:“下面,请顾清如同志分享一下她的急救故事与经验。” 顾清如走上台前,没人鼓掌,底下目光复杂。 有好奇,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资本家小姐长什么样,果然肤白貌美, 有审视,不知道她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也有的,是藏不住的轻蔑和敌意。 底下有人在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 “怎么是她?一个黑类,也配站上家委会的台?” “你不知道?听说她在沪市时就不守规矩,搞自由恋爱,后来男的跳江了……” “啧,这种人也能当医生?怕不是借着关系混进来的吧?” “让她讲?该不会是要给我们灌输资产阶级观吧?” 更远些,两个年轻媳妇挤眉弄眼: “反正我家孩子发烧,宁可去卫生所打退烧针,也不去找她。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就是,还救孩子?我看是想立功赎罪呢!” 有人低头交头接耳,有人故意咳嗽,更有个抱着孩子的媳妇站起身,高声叹道:“哎呀这屋太闷了,我得出去透透气。” 明明才坐下三分钟。 就在这时—— “老李家的,你要去哪里?” 第409章 朴实的发言 开口的,是曾夫人。 那媳妇僵在原地,脸一下子涨红:“我……我就想出去一下……孩子有点闹……” “哦?你这是对我们会议有意见啊?还是对我选的发言人有意见?我去和你家老李说说?”曾夫人目光淡淡扫过她, 老李家的低着头,灰溜溜坐回原位。 曾夫人这才站起身,环视全场。 她个子不高,气场却足。 “还有谁有意见?现在就说。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我们公开、公正的在此一起探讨。“ 会议室议论声停了。 曾夫人见没人站出来反对,冲顾清如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顾清如经过刚才的小插曲,反到一点也不紧张了。 来这里的人都怕曾夫人,她可是曾夫人邀请来的嘉宾! 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讲演。 “家属院的各位婶子、大姐,我是顾清如,以前在营部卫生所工作。我今天想说的,不是我自己的故事,而是我们那些在连队、营部的战士们,还有那些缺医少药的艰难。” “我曾跟随访问队伍去其他师部交流,路上吉普车陷进泥里。是路过的哈萨克族老大爷,用他家的骆驼帮我把车拉出来。我救了他家冻伤的羔羊,他帮我打着火,用生硬的汉语说‘医生,亚克西(好)!’。那时我明白了,在这片土地上,你付出一点好,收获的是整片草原的善意。” 她说完这段话后,原本嘈杂的氛围悄然沉淀,所有人都开始专注地听她讲述。 ...... “后来去鹰嘴寨,情况更复杂艰险。但无论在哪儿,我心里就认一个死理:只要还有一个战友需要我,我就必须在。” “那天,我和钟夫人、司机小李、勤务员小赵被劫持到了山寨,关进一间漆黑冰冷的石屋。小李肩部中弹,血浸透了半边衣服;小赵也受了伤,却强撑着不吭一声。屋里还有几个被劫持的牧民。” 说到这里,顾清如特地停顿了一下, 家属院里的嫂子们,年长的曾随丈夫进疆,经历过战火硝烟的岁月;年轻的虽未亲历,此刻却被她的讲述紧紧攫住了心神。 “我给小李紧急救治包扎,小李强撑着一口气说,‘顾医生……别治了。我这样子,活下来也是废人,别浪费药了。’” “我一边压着伤口止住,一边说:‘你错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父母的儿子,是战友的兄弟。是咱们这个集体的!只要我还能治,我就不会让你放弃!’ 那一夜,我靠着一点药、一口水、几块干馕,把小李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石缝时,他睁开了眼,第一句话是:“顾医生……我还活着。” ...... “现在回到咱们家属院,看到大家,我觉得特别踏实。这里没有战壕,没有炮火,可我知道,这里也是战场——是生活的战场,是人心的战场。 我希望,能用我这点手艺,继续为大家做点事。谁家孩子老人有个头疼脑热,只要信得过我,我随叫随到。” “前线是战场,这里也是我的家。我愿意用在前线救死扶伤的心,来守护好咱们这个大家庭的平安健康。” 全场寂静,片刻后,不知是谁先轻轻鼓起了掌。 一下,两下……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就连最初嚷着要离开的老李家那位,也默默低下了头。 曾夫人站起来,声音洪亮:“这才是咱们家属院该有的样子!顾清如同志不仅是二等功臣,是女战斗英雄,更是我们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榜样!她把命都豁出去救人,我们还在后面搬弄是非?大家都该好好想想!” 散会后,不少嫂子围了过来。一位年近五十、脸上刻着风霜痕迹的老大姐拉住顾清如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顾同志……你刚才说‘只要还有一个战友需要我,我就必须在’,这话让我心都颤了。我们这些人,嫁到边疆几十年,生娃、做饭、带孙子,日子一天天过,早把当初那份心气儿磨没了。可你一开口,我就想起来了,曾经的日子。我们也曾是跟着男人翻山越岭、不怕苦不怕死!” “就是,你刚才说的话,句句打在我心上。我们这些人啊,当初也是历经千难万险,才聚集到这片戈壁滩。” 老大姐说,“以前院子里有人嚼舌根,说你是什么‘资本家小姐’,装清高、不合群。我也就听听。现如今看来,你是我们队伍中的一员,还是女战斗英雄。以后谁再说这话,我就替你扇她两巴掌。” 大家都哄笑,这几个嫂子都是中立派,听说过一些谣言,半信半疑。 如今是彻底不信了。 甚至还有嫂子拿出本子来,让顾清如签名。 钱秀英好不容易等嫂子们散去,上前挽着她的手,“清如,你刚才说的太好了。” 顾清如笑笑,两人一起回到家中。 ...... 晚饭后,钟维恒的书房, 钟司令对顾清如说,“清如,今天的分享会,你讲得很好。不夸大,不居功,就是实实在在地讲你是怎么救人的,深入人心,这样,很好。” 面对钟司令的夸赞,顾清如却低着头,犹豫了几秒,她才开口,“钟司令,谢谢您。这些日子因流言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正因如此,我想向您正式请辞,回营部去。” 钟维恒听了这话,看了看顾清如,摆摆手说, “不必着急回去。过几天的嘉奖会,就是揭开真相的时候,幕后黑手,一个都跑不了。你不在,这出戏还怎么唱?” 顾清如眼中骤然一亮,身体前倾:“您有线索了?” 钟维恒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这是沉洲查到的,你先看看。” 顾清如打开,里面是一份薄薄的调查报告。 她快速地浏览着,看到“供销社大姐”和“王主任”这两个名字并列出现在“亲属关系”一栏, “原来……供销社售货员的姐,竟然是王主任的妻子?” 在报告上,还写着,“另查,陈快嘴与周干事系同族,祖母为亲姐妹,少有往来。” “也就是说王主任……周干事……他们都有嫌疑?” 第410章 你们俩还有希望吗 “所以,嘉奖会上,无论谁跳出来……真相也就昭然若揭了?” 钟维恒点了点头。 顾清如安心了,“那我等嘉奖会后,再离开。” “不着急,安心留下。” “军区卫暑期的‘基层卫生骨干培训班’,我已经着手替你申请了。” 顾清如猛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她知道这个培训,若是通过考核,就能被授予正式行医资格。 可这样的机会,太稀有了。 全军区每年不过寥寥数人能入选,审核严苛得近乎挑剔。 必须根正苗红、政治可靠、思想过硬,必须在基层实打实干出成绩,经得起群众和组织的双重检验; 比如多次成功抢救危重伤病员,在突发事件中表现突出,获得连队乃至营团级的正式嘉奖与推荐; 更要赢得战士们的真心拥戴,得到各级领导的一致认可。 如今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实在难以拒绝。 她心里一热,几乎立刻就想答应,但还是下意识地低下头,按着这个年代年轻人惯有的谦逊语气轻声道:“钟司令……这个名额太宝贵了,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同志吧。” 话音刚落,钟维恒却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还来这一套?” 一下子被看破,顾清如不好意思的笑了,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无论是农场抗疫立功,还是鹰嘴寨剿匪,你都当之无愧。我知道你的医术承自你的母亲,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现在这个时代,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资格。若有人拿这点说你闲话,不如趁此机会,把证拿稳,让谁也挑不出错。” 钟维恒考虑的周全,这确实是她一直以来无证行医的隐患。 还好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医疗事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顾清如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她终于能拥有合法的行医资格! 激动之余,她也明白了钟维恒更深层的用意。 一旦她考核通过,那些关于她“业务不精、德不配位”的谣言,将不攻自破。 “谢谢您,钟司令。”顾清如站起身来,深深的鞠了一躬。 她胸中激荡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话语。 “请您放心,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混杂着敬佩、感激,还有被长辈悉心爱护的感动。 她一直将钟维恒视为可敬的领导,但此刻,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超越上下级的、如父亲般的关怀与赏识。 …… 第二天,顾清如收到了一封来自营部的紧急挂号信。 信是周红梅寄来的,里面字迹仓促,内容简短, 只留了一行电话,让她尽快打电话给她。 一定是周红梅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匆匆去了家属院外的邮电所。 在风中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终于打通了这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周红梅,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清如!你可算来电话了!时靖和庆仪……他们被关禁闭了!” “怎么回事?你别急,慢慢说。”顾清如强压下心头的惊讶, “就为了结婚!他们俩写了申请,结果上面领导没批!说他们是自由恋爱,不符合兵团的规定,说他们是在破坏之清政策,要把他们当典型!现在人都被关起来了不让见,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才找你!” “自由恋爱……破坏之清政策?”顾清如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顶帽子扣得太重了,足以毁掉两个年轻人的前途。 顾清如的脑海里却闪过一个念头:周营长离开,人走茶凉。 这件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完全看经办人的“手”是松是紧。 如今这般上纲上线的态度,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位领导很可能是周营长的政敌,借机会打击报复。 这个念头让顾清如瞬间冷静下来,她立刻安抚电话那头:“红梅,你先别慌,更不要去四处求人,免得节外生枝。我来想想办法,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真的吗?清如,你可一定要帮帮他们!”周红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挂了电话,顾清如在院外踱步,梳理着可用的关系网。 卢指导员调走了,黄医生和陈老,他们虽然医术好,但终究不在政工线,插不上话。 思来想去,整个营部,唯一有可能在这件事上能说得上话的,只有姚文召。 他是营部保卫科科长,主管这类纪律问题。 而且,他们曾一同侦破过马肉中毒案,有过并肩作战的交情。只要他肯出面,从内部斡旋,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但是, 他会为了这种“闲事”开口吗? 上面三令五申:“不准自由恋爱,不准跨团结婚,不准影响生产秩序。” 多少情侣被迫分离,多少书信被截查销毁。 现在他俩现在被抓了典型,若是在这种节骨眼上出头,这件事还顶着“破坏之清政策”的大帽子,谁去触碰都要承担风险。 可一想到夏时靖和郭庆仪,想到他们此刻正被关在冰冷的禁闭室里,前途和名誉都悬于一线,顾清如的心就揪紧了。 不行,她必须试一试! 如果连姚文召都无能为力…… 顾清如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名字——王静娴,团长的夫人。 但动用这层关系,意味着直接把事情捅到团长面前,等于是在公开挑战营部的决定。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恐怕还会把自己和更多关心此事的人都卷入漩涡,甚至可能引来不测。 她在心里否决了这条路。 她从挎包中找出笔记本。 一页页翻过去,密密麻麻记着药品清单、巡诊线路、紧急联系人…… 终于,在一页纸上,看到了姚文召的电话。 还好,现在排队的人不多了,大多是打电话报平安的军属。 又排了十几分钟的队伍,她拨通号码,听筒里先是“滋啦”的电流声,接着是转接的咔哒声…… 漫长的等待后,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喂,23团3营保卫科,姚文召。” 电话那头明显一怔,随即语气微变:“清如?是你?这么远打电话过来……出什么事了?” 她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了郭庆仪和夏时靖的事——两人申请结婚,被定性为“自由恋爱”,现已被关禁闭,情况不明。 话未说完,姚文召便已明白。 “我这几天在农场总场开会,刚回到营部。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不看你的面子,也要看周营长的面子。” 短短一句话,让顾清如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姚文召这一句“看周营长的面子”,不只是人情,更是一种承诺,他不会坐视不管。 可就在她准备挂电话时,姚文召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顾医生,说句题外话……你们俩……真的没希望了吗?” 第411章 只希望他过得好 听了姚文召的话,顾清如一愣。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问的是她和宋毅……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只希望他过得好。” 短短一句话,藏着克制、遗憾与成全。 电话那头,没再追问。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多保重。”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姚文召却握着电话,久久没有放下。 他望着窗外,轻叹一声,随即拿起军帽,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一对有情人,等着他去解救,得先去了解一下情况。 顾清如也立刻给周红梅回了电话,让她安心等待,事情已经有了转机。 挂了电话,顾清如慢慢走回了钟家。 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取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沓信件,那是她与宋毅往来时的全部笔墨。 轻轻抚摸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纸张的温度。 片刻后,她没有再看,将信件重新封好,放回铁盒,合上盖子。 然后,她将铁盒放在了一个大木箱的底部,仿佛也一并封存了一段尘封的过往。 有些爱注定无法圆满,有些人注定只能守护远方。 也正因为她曾经经历过失去,才不愿看到一对有情人重蹈她的覆辙。 希望姚文召能帮助郭庆仪和夏时靖度过眼前的难关。 接下来,她要参加嘉奖会,揪出背后的黑手。 更重要的是,将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军区医院的暑期培训。 现在是七月初,培训结束、通过考核、取得正式行医资格后,她将在十月重返红星农场。 这便是她眼下清晰而坚定的计划。 向前看,不能回头。 尽管钟老尚未透露具体任务的内容,但她已做好准备 ——无论前方是风是雨,她都将迎上前去。 …… 几天后,嘉奖会在司令部小礼堂举行。 三十多名战士站在台前,胸前佩戴着大红花。 他们是这次突袭鹰嘴寨的剿匪英雄, 他们深夜徒手攀登近七十度的悬崖峭壁,指尖抠进冻硬的岩缝,鞋底在岩石棱上打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们在刺骨寒风中匍匐潜伏数个小时,身体几乎冻僵,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若被哨兵发现,等待他们的不只是枪林弹雨,更是全军覆没的命运。 可他们完成了任务—— 奇袭成功,活捉匪首,缴获武器弹药数十件,无一人牺牲,仅有七人轻伤。 这是近年来少有的干净利落的山地剿匪战例,上级特批举行嘉奖会,以彰其勇。 今天,他们站在这里,眼神坚定,接受属于他们的荣光。 名单逐一宣读, “李大柱,二等功!” “张建军,二等功!” “王铁山、陈国强、赵卫东……各记三等功一次!” 每念一个名字,掌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战士的家属们眼含热泪,孩子们踮脚张望。 掌声渐落,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语气庄重地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顾清如,二等功。在此次行动中,传递消息,深夜秘密引爆敌人军火库,给战士们争取了潜入的时间,更在战斗结束后,连续抢救伤员九人。其临危不惧、舍己为人的表现,充分体现我军医务人员的战斗精神与革命忠诚。” 主持人话音未落, 顾清如准备上台领奖, 礼堂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她算什么立功?一个资本家小姐,也配戴这朵红花?” “就是!听说她在前线跟陆队长关系不清不楚……这奖怕是有水分吧?怎么,救几个人就能洗白出身?” “一个卫生员,连正式医生都不是,如何能治病救人得嘉奖?怕不是违规行医吧?” 全场骤然一静。 有人回头,看清说话的是坐在后排的两名三十多岁的妇女。 此时,她们两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诮。 台下顿时嗡声四起,不明内情的人交头接耳,疑惑、质疑、轻蔑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就在两个妇女以为自己的话已搅动人心、达到目的之时—— “我来说一句。”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台侧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是小赵,那个在鹰嘴寨行动中被匪徒劫持的勤务兵。 他缓缓走上前,抬起左臂,露出缠着纱布的伤口, “我是被劫持的人质,手臂中弹,失血严重。若不是顾医生抢救,清理创口、稳住脉搏,我根本撑不到救援赶到——你们说她不配?那我现在站在这里,又是谁给的命?” 人群先是愣住,随即响起窸窣的议论,语气已悄然转变。 紧接着,又一人走出队列——是小李。 “我被击中了肩膀,子弹离心不过两寸。当时高烧,是顾医生替我紧急救治,喂退烧药……我才活下来了。” 人们开始沉默,原本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方才的讥笑和私语全都消散,大家都转头看向刚才提出反对意见的那两个大姐。 看向两人的目光不是赞赏,而是审视、质疑、甚至带有一丝谴责。 “刚才谁说顾医生没资格的?” 坐在前面的赵树勋忽然开口,“她一个人在鹰嘴寨救重伤员的时候,你在哪?在食堂排队抢肉吗?” 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嗤笑。 “就是,人家经历过被劫都不怕,你们算什么?比组织还懂?”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真上了战场,你连血都不敢看!” 那两位大姐周围的人,都纷纷挪开视线,有的低头整理衣领,有的假装咳嗽,生怕被当成同伙。 而那两位大姐,坐在原位,脸色早已由方才的得意涨红,转为苍白。 她们起初还想强撑,挺直腰板,装作不屑一顾。可当四面八方的目光如芒在背,当一句句质问像雨点般落下,她们终于坐不住了。 我们……我们也是为队伍着想……”年长的大姐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干涩颤抖,再没有半分刚才的气势。 “为队伍着想?”前排一个年轻人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为队伍做过什么?除了嚼舌根,你还贡献过啥?” 全场哄笑。 第412 章 不能耽误你 那两名提出意见的大姐终于彻底溃败,缩在座位上,再不敢抬头。 就在这混乱之际,主席台侧门悄然打开。 一名纪检干部走进来,他径直走向那两个妇女, “刚才你们在公开场合发表的言论,涉及对嘉奖人员的恶意中伤,我代表师纪律检查组,现正式介入调查。” 全场哗然。 那位大姐顿时脸色煞白,结巴起来:“我……我没说什么……就是提个意见……” “提意见可以。但造谣诽谤、恶意中伤立功人员,涉嫌破坏军队团结,是违纪行为。我们已经掌握证据链:你在过去三个月内,先后六次在家属院、食堂、供销社散布关于顾清如医生‘作风问题’‘贪功冒名’等不实言论,且有证人五名、录音一段。” 那妇女嘴唇哆嗦,“我不知道,是听我姐姐说的,我才跟着说了几句……真的就只是传话……” 她话音未落,礼堂后方的侧门悄然被推开一条缝。 一道身影鬼祟地探出身子,企图趁乱溜走。 “站住!” 一声低喝响起,陆沉洲从柱后大步而出,三两步上前,一把扣住那人手腕 ——正是王主任。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王主任脸色铁青,额角渗出冷汗。 纪检干部带人将王主任牢牢控制,声音冰冷,“王主任,跟我回去接受审查吧。” 王主任嘴唇哆嗦,“我……我不认识那个大姐啊…..” 纪检干部声音严肃,“王主任,组织已掌握你利用职权贪污经费、伪造记录、蓄意打压一线人员的全部证据。现在,跟我回去接受审查。” 两名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 他踉跄了一下。 等待他的,将是军事法庭的审判。 而那两名曾当众讥讽顾清如的大姐,也早已面如土色。 她们还想往人群里躲,却被两名女兵径直带走。 “我们只是随口一说……”年长的那个哭了出来。 “还狡辩!你们说的话,就被记录下来了。” 几人消失在门口,礼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啪!” 这声孤单的掌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啪!啪!” 第二声、第三声紧随其后,随即,所有的掌声汇聚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顾医生!好样的!” “顾清如!顾清如!” “英雄!我们的英雄!”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纤瘦却挺直的身影上。 她没有看狼狈离场的王主任,也没有看台下沸腾的人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巨大的荣誉感和温暖的力量将她包围。 司仪的声音被掌声淹没,他激动地高举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最后,为在鹰嘴寨行动中,冒着枪林弹雨,救下多名战友性命,并做出卓越贡献的军医——顾清如同志,颁发二等功奖章!” “起——立!” 全场官兵“唰”地一声,齐刷刷地站得笔直,向她致以最崇高的军礼! 在无数道敬仰的目光注视下,钟维恒亲自走上台。 他将那枚象征着荣誉与牺牲的二等功奖章,庄重地别在了顾清如的胸前。 “顾同志,这枚奖章,你受之无愧。 记住,从今往后,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更是我们这支军队的医者仁心!” 顾清如挺直了脊背,对着钟维恒,对着台下所有战友,用力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孟瑞、钱秀英、赵树勋…… 他们都在对她用力地鼓掌,眼中满是骄傲和欣慰。 在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暗流涌动,都烟消云散。 这枚奖章,是一个句号,也是新的起点! …… 嘉奖会后, 钱秀英亲热地挽住顾清如的手臂, “说好了啊清如,今晚必须来吃饭!都安排好了,就几个自家人。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好嘞,钱姐。” 现场,大家都在为自己的战友、同事庆贺。 孟瑞被一位老战友叫住,聊起了往事。 钱锋则被几个前来祝贺的战士拉住,寒暄起来。 顾清如看了一眼被人群围住的陆沉洲,心想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便没有等他,对钱秀英笑了笑:“钱姐,那我先回去一下,晚点见。” 钱秀英还得等孟瑞,笑着应了。 陆沉洲好不容易从人堆里脱身,想去追顾清如,刚走到礼堂侧门,钱锋大步走来,拍了拍陆沉洲肩膀,豪气十足,“老陆,今晚咱们兄弟也得好好喝一杯!” 陆沉洲笑着点头:“必须的。” 正想问,钱锋都邀请了哪些战士,忽听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 “陆参谋,恭喜立功!” 他回头,是苏晴。 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发辫整齐,眉眼间笑意温婉, “你刚才在台上领奖的样子……”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轻快了些,“太帅了。我们医院好几个护士都说,要不是纪律严,都想来要签名呢。” 说着,她翻开笔记本,递上前:“能不能帮我签个名?就写一句‘学习精神’也好。” 陆沉洲接过本子和钢笔,快速的写好, 这时,钱锋在一旁咳嗽两声,拍了拍陆沉洲肩膀:“老陆,我先去准备,你们聊。” 说完识趣地转身走了,离别前的眼神里透着几分促狭。 陆沉洲将笔记本还她,却听苏晴又开口:“其实……我爷爷最近一直念叨你。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正式认识一下。你看,捡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 看着苏晴期盼的眼神,陆沉洲微微一滞。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若是去了苏晴家里,就是两人正式处对象了。 他坦然拒绝, “苏同志,请代我谢谢苏老的好意。不过,这不太合适。我目前的心思全在带兵和战备上,个人问题暂时不作考虑。不能耽误了你,也不能辜负老首长的厚爱。” 他本以为如此明确的拒绝,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不料苏晴似乎早有准备,“陆队,你误会了。我爷爷是欣赏你的带兵才能,想以老兵的身份跟你聊聊,纯粹是革命同志间的交流。” “既然苏老想了解情况,那我恭敬不如从命,改天一定去他办公室亲自拜访。今晚确实有事情,我们剿匪小队有个聚会。” “那正好。”她自然地往前走了半步,“我就代替我爷爷去向你们这些一线作战的同志学习精神,回去好和他汇报汇报。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能不能让我也去?” 对方话说的漂亮,被自己拒绝了却不气恼, 陆沉洲若是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只得点头答应。 苏晴眼睛一亮,笑意瞬间绽开:“谢谢陆队!我一定认真学习。” 她没有多留,转身快步离去,像是怕他反悔。 第413章 尴尬的聚会 鸿宾楼坐落在市中心解放路东段,三层苏式建筑,红砖灰顶,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常年不灭。 虽是国营饭店,但因厨艺精湛、用料讲究,向来一桌难求。 寻常百姓想进去吃顿饭,得提前一周托关系、递条子。 钱锋在阜康县,孟瑞是兵团作战科,和这些门道本沾不上边,但是他有个弟弟在后勤运输,常为军区运送战略物资,与市里多个单位有往来。他早两天就托人打了招呼,留了二楼雅间。 钱秀英带着顾清如推开包厢门—— 钱锋和孟瑞已经坐在里面, 见她们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孟瑞说,“你们来的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孟大哥,钱大哥你们等很久了吧?”顾清如连忙答。 “刚到。”钱锋笑着让座,“我已经点了几样招牌菜:大盘鸡、手抓羊肉、红烧肉、黄萝卜焖饼、凉拌骆驼刺芽,你们看看还想加什么?” 钱秀英推推顾清如,“对,你看看想吃什么,再加点菜,点你爱吃的。” 顾清如连连摆手,“够了,这些菜够多了。” 她心里清楚,看这排场这里的一桌饭菜,少说得花掉他们半个月的津贴,甚至更多。 鸿宾楼虽不是什么奢华酒楼,但在这物资尚不宽裕的年代,能一口气点上三道硬菜,已是奢侈。 哪好意思再加菜。 钱锋又补了一句:“不用客气,今天除了答谢还有庆功,咱们再等等,还有一个人。” 顾清如以为是他战友或同事,便低头喝茶,没多问。 谁知不过片刻,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清如抬眼望去, 门被推开,陆沉洲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看到顾清如时,微微怔了一下。 “陆队!”钱锋、孟瑞立刻站起身, 顾清如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很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门口又跟着进来了一名年轻女子。 约莫二十岁上下,梳着齐耳短发,身穿一件素净但剪裁得体的蓝布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红星胸针,脚上是一双小皮鞋。 她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姿态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看就是干部子女。 “陆队,这位是……”孟瑞好奇地问道,语气中已透出几分猜测。 陆沉洲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笑道:“这是军区医院的苏晴同志,刚在礼堂碰上,听说我们聚一聚,想来学习学习一线战士的精神。” 他说得坦然,语气温和,却刻意加重了“学习”二字,像是在为她的出现正名。 “哦——”钱锋拖长了音,眼神在陆沉洲和苏晴之间来回一扫,随即咧嘴一笑, “欢迎欢迎!今天这桌可热闹了,多了一位女同志。” 他记得下午在礼堂就看见苏晴来要签名,促狭的看向陆沉洲。 以为是两人看对眼了。 苏晴落落大方地点头致意:“打扰大家私人聚会了,但我一直很敬佩前线同志,今天能有机会和大家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顾清如身上,微微一笑,“这位就是顾医生吧?久仰大名,鹰嘴寨抢救伤员的事,医院里都传遍了。你是我学习的榜样。” 顾清如起身,礼貌地点头:“苏同志太客气了。” 两人相视一笑,看着还挺融洽的。 …… 多了一个人,这座位可就得重新安排了。 刚才大家都已落座。 正对门的位置空着,是留给陆沉洲的;他右手边,是顾清如。 因为他们俩,是今天宴请的主角。 钱秀英挨着顾清如坐,钱锋挨着陆沉洲,孟瑞坐在门口方便招呼。 此时,只剩下一个在门边的上菜空位。 既然是陆沉洲的朋友,坐门口肯定不合适。 钱秀英主动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苏同志,您坐我这儿吧。” 苏晴眼珠一转,“我看这边都坐满了,我和陆队坐在一起吧,正好也能多向他学习学习。” 一句话,四座皆静。 苏晴这句话,直接宣告了主权—— 我和他,关系不一般。 顾清如随即默默拿起小包,低声说:“我坐门口吧。” 看到陆沉洲带了一位女同志来, 她早就该想到的。 陆沉洲那样的人,那样耀眼的存在,自然会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身边有追求者,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 既然她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就不能要求他一直等待。 正拿起包,迈开步, “不行!”钱秀英却一把拦住她, “哪有让主角坐门口的道理?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是为了你们……” 钱锋和孟瑞反应极快,立刻往门口挪了一格,将陆沉洲左手边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苏晴也不客气,“顾同志,您是今晚的主角,我哪能抢了您的风头。那边也有空位,我坐那儿。” 她说着,不着痕迹地瞥了陆沉洲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懂规矩”的俏皮。 便优雅地走过去,坦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陆沉洲眉头紧锁,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他看出来了,苏晴来,可不是来学习什么精神的,这是来宣告存在的。 她的举动,不光让钱锋孟瑞他们误会,更是会让顾清如误会。 他抬眼看向顾清如,看到她低垂着眼帘,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他沉默了片刻,孟瑞夫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询问。 他不能当场拂了所有人的面子。 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那个尴尬的位置上坐下。 陆沉洲居中,左边是笑意温婉的苏晴,右边是沉默的顾清如。 小插曲很快过去,众人说笑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没多久,热气腾腾的菜就上齐了。 油亮的大盘鸡泛着红油光泽,手抓羊肉堆成小山,金黄的饼子泛着焦香,连那盘不起眼的骆驼刺芽都碧绿鲜嫩。 香气扑鼻,惹得人食指大动。 钱锋站起身端起酒杯,声如洪钟,“来来来,先敬陆队一杯!你带领我们,剿匪大捷,扬我部队之威!咱们不醉不归!” 第414章 不只是同志那么简单 “敬陆队!” “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瞬间被点燃,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一片。 陆沉洲端起酒,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顾清如脸上。 顾清如也真诚的举杯看向陆沉洲,在山寨,多亏了他前来。 正欲举杯感谢之际,苏晴笑盈盈地举起杯,顺势靠近他一些,柔声道: “陆队辛苦了,我也敬你一杯。” 陆沉洲没理会,径直看向钱锋:“功劳是大家的。要不是有你们配合,我们也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说完,一口仰头喝光了杯中酒。 苏晴眼神暗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 众人喝光杯中的酒水。 钱锋继续道,“今天我们是答谢宴和庆功宴。第二杯要感谢顾清如,医术高明,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家母恢复的不错,多亏了顾同志医者仁心,慷慨相救。” 众人看向顾清如,她端起酒杯,正要开口, 苏晴又笑盈盈的开口了, “钱队长说的好。顾医生的事迹我早有耳闻,一个女同志能深入山寨、冒死救人,真是我们妇女的榜样!我听了都佩服得不得了!” 她说着,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看向顾清如。 顾清如微微一笑,目光看向众人, “剿匪成功,靠的是陆队运筹帷幄,靠的是你们前线战时代英勇,也靠像孟队长、秀英姐这样在后方提供支援、稳定人心的同志。我不过尽了一名医生的本分。在各位面前,实在微不足道。这杯酒,我借花献佛,敬大家,敬我们所有人的同心协力和无私奉献!” 她一席话,格局豁然开朗。 既回应了钱锋的敬意,又照顾到了所有在场的人。 苏晴那句刻意的赞美,早已被顾清如四两拨千斤地融入了一片更广阔的和声之中,变得无足轻重。 “说得好!”钱锋首先喝彩,他就欣赏这种不居功、心里有集体的兵。 “清如说的太好了!都在杯中!”钱秀英笑着附和,觉得顾清如给足了她和丈夫面子。 孟瑞也笑着点头,举起了杯。 陆沉洲看着顾清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这一次,所有人都心无挂碍地举杯共饮。 苏晴跟着喝下这杯酒,脸上的笑容依旧,心里却是一沉。 她没想到,小看顾清如了。她反应如此迅捷,言辞如此得体,轻而易举就破了她的小心思,反而赢得了满堂彩。 接下来,更让她吃惊的是,席间秀英姐说到了顾清如马上要参加医学培训的事情, 这着实让苏晴有些羡慕。也是学医的,也渴望这样的进步,可她现在只是一个护士。为了争取一个进修名额,她不知道求了爷爷多少次,每次都换来一句“你还年轻,多在基层锻炼锻炼”的敷衍。 同时,这场饭局吃下来,苏晴敏锐地察觉到,顾清如,对陆沉洲而言,绝不只是一个同志那么简单。 她看到陆沉洲看向顾清如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关切。 然而,这丝敌意和酸楚在心头盘旋片刻后,苏晴的心里,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强硬地争抢,只会让陆沉洲更加反感。就像刚才那样,只会让他更加欣赏顾清如的从容。她要做的,不是把陆沉洲从顾清如身边硬抢过来,而是要让他自己走过来。 她要让他明白,顾清如是一个“麻烦”。 一个出身不好、流言缠身、甚至会给他带来政治麻烦的“麻烦”。 而她,苏晴,才是那个能与他并肩同行、为他分担一切、能让他仕途顺遂的最佳伴侣。 想到这里,苏晴嘴角那点僵硬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切起来。 宴会结束后,一行人步行返回家属院。 到了家属院岗哨,苏晴家与几人方向不同要分开。 苏晴停下脚步,“陆队,我家巷口路灯昏暗,能不能麻烦你……” 钱秀英心直口快,正想开口说“我们顺路陪你一段”,却被丈夫孟瑞轻轻拉了下胳膊,使了个眼色止住了。 陆沉洲停下脚步,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应道:“苏同志,从这里到苏家都是大路,有巡逻哨。如果你确实不放心,” 他目光扫过旁边几个执勤的小战士,“就请他们护送你一趟。” 苏晴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如常。 她到底是伶俐的人,立刻自己找台阶下,语气轻快地说:“哎呀,看我,都忘了陆队和钱大哥你们住得近。没关系,我跑两步就回去了,正好醒醒酒!” 钱锋打了个圆场,语气关切:“苏同志,一个人路上当心点。”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 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谢谢钱大哥!各位再见!”苏晴挥挥手,转身离开。 见她走远,剩下的人才继续朝家属院走去。 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 钱锋、孟瑞和钱秀英走三人走在前面, 钱锋故意提高嗓门讲起剿匪时的趣事:“那土匪临投降还抱着坛酒不撒手,说‘要死也得醉着死’!” 孟瑞哈哈大笑,钱秀英佯装嗔怒地拍他一下。 三人顺势快走几步, 有意无意给后面两人留出些许空间。 陆沉洲低声说,“苏晴是组织的安排相亲,并非我的意愿。这次带她来,也是因为是钱锋小队的聚餐,才……” 顾清如侧头看他一眼,眸光微闪,随即轻轻点头:“我知道……可以理解。” 陆沉洲愿意和她解释这些,她还是很高兴的。 今晚萦绕在心头的一点点不悦,彻底消散了。 月光如练,洒在窄巷两旁的屋檐上。 陆沉洲与顾清如并肩而行,脚步轻缓,仿佛谁都不愿这条路太快走完。 “我过几天就要回部队了。”陆沉洲忽然说。 顾清如脚步微微一顿。 “回边境?”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走私线最近又有案子,那边缺人,我得回去。”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可能……要很久。” 顾清如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坚毅的线条,也映出一丝她读不懂的隐忍。 “那你……多多保重。我参加完培训,会调回红星农场,也许下次再见,就是在农场了。” 顾清如的目光看向远方, 听到红星农场,他想说什么,却止住。 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写信。” “嗯。” 几分钟的路很近,却都不想走完。 第415章 自由恋爱那么难 营部保卫科办公室, 姚文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郭庆仪与夏时靖并肩坐着,两人刚从禁闭室出来,衣领皱了,脸色苍白, 夏时靖嘴角裂了口子,显然是挨过打。 他们被关了五天。 不是因为犯了错,而是因为“未经组织批准,擅自发展恋爱关系”。 这五天并不好过。 禁闭室是一间狭小的地窝子,每天只有一碗凉水和两个冷馍。 他们俩被分开关押,经历了审问、恐吓甚至威逼。 起初是“关心”:“小郭啊,你前途无量,何必为一个男人毁了自己?” 可当她沉默,语气立刻转冷:“你是不是隐瞒了他和境外的联系?只要你揭发他,立刻立功释放。” 她抬头看着他们,声音平静:“我没有证据,就不会乱说。” 也有人对夏时靖说:“你要是主动断了关系,还能留在营部。” 又有人站在门口,故意让她们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若再不老实交代,一个送去劳改场挖矿,一个送去西牧场放羊。零下三十度,没路没粮,看你们还敢不敢谈情说爱!” 可他们咬死了不承认。 只反复重复一句话:“我们没有违反纪律,只是相爱。” 也是这五天,郭庆仪才彻底认清了有些人的嘴脸。 她叔叔在营里主持工作的时候,那些人对她都是笑脸相迎,可如今叔叔调走,权力更迭,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多亏了姚文召从中斡旋,他顶住压力,调阅原始笔录,驳回夸大指控,最终争取到今天的谈话机会。 郭庆仪和夏时靖纷纷道谢,“谢谢姚干事,这种时候还肯替我们说话。” 姚文召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惋惜、同病相怜...... “我可是好不容易给你们俩拉出来。” “不过......虽然放出来了,但并不代表不追究。 营里决定,你们中的一个人,要安排到偏远的连队或者哨所去劳动改造。” 郭庆仪和夏时靖二人面色皆是一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组织不指定人选,你们……自己决定。” 短暂的死寂后,郭庆仪先开口, “姚干事,我愿意去。” 夏时靖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骤然收紧。 “不。我是男同志,身体扛得住,我去。你留在营部。” 郭庆仪轻轻笑了,那笑里有苦,也有疼。 她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你去了,档案上一记‘外调劳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叔叔……等我联系上,他会想办法帮我,你不用担心我。” 郭庆仪话说的轻巧,可夏时靖知道,不能让她去。 他太清楚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 北线哨所,冬天雪埋门框,靠啃树皮撑过三个月; 西牧场,马粪当柴烧,有人饿极了吃草根中毒而亡; 时常私底下有饿死人的说法。 “我去。”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是男同志,理应承担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而且……” 他看向她,目光灼热,“你是我认定的人,我不能让你替我受罪。” 郭庆仪捂着脸哭了。 为什么在这个年代这么难, 他们只是真心相爱而已。 等待片刻,姚文召看向两人, “决定好了吗?” 夏时靖立刻抬头,抢先道:“我——去。” 姚文召看着他,久久不语。 “好。”他走进来,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名字,夏时靖。 但他没立刻放下笔,而是低声补了一句:“我会想办法,把你安排回七连。那里有你的老领导,老战友,多少能照应些。” 两人同时抬头,震惊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感激。 “谢谢姚干事!”夏时靖声音颤抖。 他收起文件,目光落在夏时靖脸上,意味深长地说: “有些男人,嘴上说得漂亮,真到了关口,就把女人推出去。你刚才……没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又看向郭庆仪:“你有情,他有义。可惜……就看你们能不能坚持了。你们待一会吧,一会夏同志会有人来送他去下面连队。”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门轻轻关上。 屋内,郭庆仪终于崩溃,扑进夏时靖怀里,肩膀剧烈颤抖。 夏时靖紧紧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一滴泪无声滑落。 他们都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三年、五年,甚至一生。 可他们也都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 司令部家属院外的邮电所,顾清如再次打电话给姚文召, “清如,时靖和庆仪……出来了。” “出来了?”顾清如如释重负,紧接着又追问,“那……结婚申请呢?”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本身就给出了答案。 “对不起……上面没有批。组织认为,关系未经报备,存在zz风险,不予批准。夏时靖调去七连,郭庆仪暂时留营,但已被调离原岗位,转为卫生所档案管理。” “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人能放出来,保住知青身份,已经是万幸。至于未来……能不能成,真的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理解,谢谢你愿意出手帮忙。” 电话挂断后,顾清如看着手里那份军区卫生骨干培训班的入学通知书, 可此刻,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清醒。 郭庆仪是营长侄女,百般呵护,夏时靖是书呆子,他们两个都单纯,眼里只有理想与爱情。他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却忘了在这片土地上,程序和规则,才是比人心更坚固的壁垒。 若他们懂得借势、找人、提前铺路,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被各个击破、分隔异地。 但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郭庆仪和夏时靖的事,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的未来。 她看到了时代背景下,个人命运的无奈与渺小。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她必须更强大,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为自己,也为她所爱的人,杀出一条血路来。 第416章 开始培训 军区卫生骨干培训班设在司令部军医院里, 甫一踏入,仿佛进入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环境整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息,明亮的灯光,先进的医疗设备,与顾清如熟悉的土屋、煤油灯、简易药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培训班共十余名学员,清一色的军装,领口别着红色的五角星。 学员们早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仿佛不是来上课,而是来参加一场久别重逢的聚会。 “哟,李明,好久不见!听说你去了野战医院?那地方可够苦的!” “嗨,苦是苦点,锻炼人嘛!”李明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总比不上你,王伟,直接进了总院,那才是真正的医学殿堂啊!” “王鹏!你可算来了,听说你爸前两天还跟我们家老爷子一块开会呢!” 顾清如很快便听出,班里都是某司令的公子、某将军的千金,每一个人都是红二代、军二代。 他们的讨论轻松而自信,流利的术语和从容的腔调,谈笑间自然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她倒是成了这片热闹里的异类, 一个从边疆风沙里走出来的“土包子”,带着一身粗粝的经验,显得格格不入。 课后,学员们聚在院中闲聊,有人提议去看电影。 “顾清如,一起去吗?”孙菲笑着问,“好几个同学都在。” 孙菲,副司令家的千金,同样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 “不了,”顾清如摇头, “今天还有药理学的报告没写完。” 旁边的同学林娜拉了孙菲一下,低声道, “你喊她干什么,她本来就和我们不是一路的。” “怎么会?能被钟司令推荐,也有些背景吧?” “你不知道……” 自此,顾清如隐隐察觉到一些若有似无的异样目光, 但她不在乎。 她在意的是老师说的每一个临床病例,每一个专业理论。 顾清如的医学基础来自于母亲的医学笔记本经验和空间的医术古籍, 此前营部的培训班,不过是赤脚医生的应急教学,学习一些如何包扎止血、处理腹泻、用草药退烧,内容零散,缺乏系统支撑。 而这次的培训则完全不同。 短短三个月,要将一个只会包扎止血的卫生员,锻造成能独当一面的军医助理。 浓缩的是五年的医学院课程,是老师们数十年临床生涯的结晶。 每一堂课,都像一场知识的轰炸。 老师不再是卫生队里那个只会背“感冒药方”的老军医,而是来自总医院的内外科主任。 他们讲起课来不照本宣科,而是以“某夜急诊收治一名腹部剧痛战士”开篇,层层剖析,直指阑尾穿孔引发腹膜炎的病理演变,令人心惊,也令人顿悟。 于是,当同学们将课余时间用于建立人脉、联络感情时, 顾清如则一头扎进了这片知识的盛宴。 她像一块干涸海绵,对知识的甘露有着近乎贪婪的渴望。 教室成了她的第二个宿舍,下课后就一直在位置上钻研教材和笔记。 起初有人暗笑:“装什么,不就是书呆子吗?” “是啊,没有背景,可不得多努力一些。” 可当第一次阶段性考核成绩公布时,教室里鸦雀无声。 试卷难度远超预期,涵盖解剖、药理、临床判断三大模块,全是真实病例改编。 那些平日谈笑风生、饭局不断的同学几乎全军覆没。 孙菲考了可怜的45分,林娜53分,几个男生更是惨不忍睹,只拿了几分,个位数。 而顾清如,以82分的成绩一骑绝尘, 不仅是全班唯一及格者, 还是全场最高分。 教员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那张唯一的高分卷子,神情肃然: “这次考核,全班只有一个同学及格。顾清如,82分。其余所有人都不及格。” “这不是普通到考试,这是学习态度的问题,不及格的,下周补考。若再不过,将直接除名,退回原单位。”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这些学员出身优渥,脑子也不笨。 被退学不只是丢脸,更意味着在家庭和组织面前“失分”。 回去如何向父母交代? 这年代父母管教都很严厉,一顿皮带棍棒是逃不掉。 一些学员的脸色都白了。 下课后,气氛明显变了,不再讨论去哪里吃饭聚会了。 有人低头翻书,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对答案。 而顾清如,成了众人目光汇聚的焦点。 孙菲犹豫地走到她身边,手里攥着那份皱巴巴的试卷,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顾清如……你的试卷和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和孙菲关系好的女生林娜立刻插话,把自己的试卷递了过来, “问她借干嘛?我的借给你!” “你才53分,她82分。” 孙菲瞪了她一眼。 林娜顿时语塞。 班级里,大家都看着他们,想看看顾清会如何做。 毕竟,之前虽然没有公开,但是都有些瞧不起她的意思。 她会不会趁此机会…… 出乎所有人意料,顾清如爽快的将手里的试卷递了过去, “你看吧,我刚才已经订正过错题了。” 同时,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也递了过去。 孙菲接过笔记和试卷,“谢……谢谢。” 顿了顿,她不好意思的说,“试卷我今天就还你,笔记……笔记可能要明天才能还给你了。” 顾清如微微颔首,“可以。” 见孙菲借到了笔记和试卷,大家一窝蜂都围了上来。 试卷上字迹娟秀,整整齐齐,回答详实。 “原来这题是这么解答的…….” “这个题原来是问的这个意思.......” 真不愧是优秀的模版。 又有一个女生来找她,指着试卷上一道关于“急性阑尾炎误诊为胃肠炎”的病例分析题,满脸困惑:“顾同志,这个鉴别诊断,我怎么都搞不清标准……你能帮我讲讲吗?” 顾清如点头,找来一张草稿纸,画出示意图,从腹痛起始位置、体温变化曲线,讲到白细胞升高规律,甚至结合她遇到过的一例真实病例,讲得清晰透彻。 于是,四、五个同学围坐在她桌旁,一边啃干粮一边订正试卷,争着提问。 顾清如耐心解答,连值班老师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好在,这些二代们底子其实不差,起初轻慢懈怠,一旦真正发力,学习能力远超常人。 第二次补考,尽管依旧惊险,但大多卡在六十分边缘勉强过关:孙菲62,林娜63,几个男生也终于挣扎着跨过及格线。 教员站在讲台前,神情缓了些,却仍严厉:“算你们运气好。这次是补考相当于划了重点,下回—— 不会有人再等你们! 想走得长远,就得从现在起,拿出和顾清如一样的拼劲!” 三个月转瞬即逝—— 第417章 表哥梁国新 这次医学培训的结业考试难度更甚以往, 涵盖综合病例分析、急救模拟、药理配伍与外科基础操作。 然而这一次,全班通过率竟高达90%,连曾经考几分的学员也咬牙跟上,顺利毕业。 而顾清如,依旧稳坐榜首, 理论满分,实操成绩位列第一,总评全班唯一超过95分者。 课程最后一日,主讲教员当众宣布:“这次培训班,整体表现远超预期。尤其是顾清如同志,不仅个人成绩优异,还主动整理笔记、组织复习、答疑解惑,带动整个班级提升,展现了真正的医者风范——不仅是技术上的,更是品格上的。” 话音未落,教室里已响起热烈掌声。 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只有发自内心的敬佩。 “她全科第一,果然厉害。” “实操也这么稳?连张主任都说‘动作干净,判断精准’……” “那当然,人家不是靠关系进来的,是真有本事。” 培训课程结束,但教员并未放人,点名顾清如几个学员: “医院还有一个重要会议,你们几个学员留下,到会议室后排旁听。” 顾清如和几名学员跟在教员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了会议室厚重的木门。 会议室里,医院的一众领导已经端坐两侧,大多是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同志。 他们正襟危坐,人人神情肃然。 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 他上身一件白色衬衫,深蓝色裤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严。 学员们都翘首以待,以为后面还有什么大领导。 却没想到,原本端坐的医院领导,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恭敬。 为首的几位院领导,更是快步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微微躬身,与他握手寒暄。 “梁主任,您来了。” 这一幕,让学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胆大的学员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眼前这位年轻人,恐怕是他们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年轻干部对这些热情的寒暄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淡漠,随即径直走向了主位。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都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年轻干部坐下后,他的秘书缓缓开口, “今日师部政治处梁主任来此,主要是关于医院近期思想建设与业务发展的考察,以及下一阶段的工作部署。我们要正视问题,统一思想,不能让业务能力走在前面,思想觉悟却掉了队。” 听到“政治处主任”几个字,顾清如坐在后排,远远看了梁主任一眼。 隔着数排座椅和人头,她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侧影。 那人正微微侧身,与身边一位院领导低声交谈,姿态沉稳,气度不凡。 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强大的气场。 师部政治处主任,这可是实打实的团级干部! 在这个讲究论资排辈、讲究根正苗红的年代,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就能坐到这个位置,其背后的背景、能力或是机遇,都必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会议内容缓慢推进,当议题转到“基层医疗骨干培训成果总结与下期计划”时,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政工干事正念名单:“……本次培训共计十六名学员,其中十四人经考核合格,即将分配至各医院、团场卫生所,成为一线军医力量。” 坐在主位的梁国新忽然抬手,打断了宣读。 “等一下。”他翻开笔记本,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我刚看材料,三个月前剿匪战斗中,有个医生在战斗后,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连续处置七名重伤员,这个人在此次培训班中?” 众人侧目。 听到这里,坐在后排的顾清如微微一怔。 政工干事显然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声音洪亮地接话:“报告梁主任!是的!是顾清如同志!她不仅是此次培训的优秀学员,英勇事迹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今天她也受邀列席会议!” 会场所有目光看向顾清如, 顾清如连忙站起身来,朗声道,“梁主任,您好。学员顾清如,向您报到。” 主位上,梁国新遥遥看她一眼,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嗯,顾清如。培训结束了,分配的事,定下来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落下。 顾清如想都没想,回答道,“报告梁主任,我准备申请去红星农场卫生所。” 梁国新闻言, 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只是对身边一直拿着笔记本的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 秘书立刻点头,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见没她什么事了,顾清如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坦然地坐了下来。 散会后,众人簇拥着梁主任离去。 孙菲一把拉住还在收拾笔记本的顾清如,“哇,没想到你还是战斗英雄!你也太低调了吧。走,我们去食堂,我一定要请你吃饭,大恩不言谢!培训时多亏你把笔记借我抄,不然我肯定挂科了!” 离开肃穆的会议室,孙菲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清如,你刚才在会上太镇定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你了,那气场,绝了!” 孙菲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地评价着。 顾清如谦虚道,“我也没想到突然被点到,只能有一说一如实回答。” 小路上,四周无人。 孙菲突然凑近,“哎,刚才那个梁主任……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是说是师政治部副主任?” 孙菲一抬下巴,如数家珍般将梁国新的履历说了出来, “正团级,三十二岁,空降干部。他是京师才下来的高干子弟。” 顾清如一愣,“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怎么连人家具体年龄都知道? 孙菲竖起一根手指,神秘一笑,“因为——他是我亲表哥啊。 ” 顾清如:“什么?” “嘘——!”孙菲连忙摆手,左右看了看,“你可千万替我保密!这事儿在医院里没人知道,我爸妈叮嘱过,让我别在外面乱说。” 第418章 一起吃个便饭 顾清如看着眼前毫无心机的孙菲,心中默然。 她明白,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有个兵团高层是亲戚,或许再正常不过。 血缘与利益交织的网,外人看来或许复杂,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生活里再自然不过的一环。 两人走到食堂,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孙菲熟门熟路地走向窗口,报了菜名:“一份红烧鱼,一份白菜炖粉条!” 她转头问道,“清如,今天还有红烧肉和炒鸡蛋,你看想吃哪个?难得请你吃饭,千万别客气哦。” 顾清如轻声提醒:“够了,够吃了。” 孙菲这才停下,吐了吐舌头,又加了一句:“那……再加两个杂粮馒头吧!” 见顾清如点头,她才心满意足地端着餐盘。 两人端着菜落座,此时正是午时,食堂里已是人声鼎沸。 墙上贴着“节约粮食”“战备生产两不误”的标语。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滋啦”声,铝饭盒叮当作响,空气里飘着玉米糊和咸菜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穿过人群,径直向她们跑来。 是政工干事陈干事。 他跑到桌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兴奋,压低声音说道: “两位同志,打扰了。梁主任听说这里有两位参加过培训的女同志,想顺便和你们交流几句工作,了解一下基层的情况。待会儿安排和你们一起吃个便饭。” 孙菲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她立刻收敛了情绪,落落大方地回应: “陈干事,好的。我们随时等候梁主任。” 而顾清如,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梁主任?就是刚才那位在台上,气场强大的年轻领导? 他为什么要找我们谈话? 是因为孙菲的关系吗? 没过多久,陈干事端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菜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们桌上。 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盘翠绿的清炒时蔬。 此外,还有六个杂粮馒头。 原本只有两个菜、两个馒头的小桌子,瞬间被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陈干事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孙菲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门口,转头对顾清如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清如,别紧张。估计表哥看见我了,多一双筷子的事,你不介意吧?” 顾清如摇了摇头。 政工干事都安排好了,哪有他们拒绝的份。 没多久,梁国新走了过来。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身干部装像是自带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与周遭的烟火气隔开,却又奇异地自成一体。 到了两人桌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微笑。 “打扰了。听说这里有两位兵团最能干的女同志,我不请自来,搭个伙,欢迎吗?” 孙菲立刻“噗嗤”笑出声,眼波流转, “表哥,您这会儿可真会说话!刚才在会上,您板着脸的样子可吓人了。” 她语气亲昵,带着点小小的揶揄。 顾清如也是一愣, 毕竟刚才在会议上,他还那么严肃,跟位老首长似的,没想到私底下这么 ……这么接地气。 梁国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私下里还板着脸,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完,他的目光才转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顾清如,那目光里的温和未减, “顾清如同志,抱歉打扰你们两位的聚餐了。刚才在里面,被几个老家伙围着,实在头疼,出来透透气。” 没想到“老首长”也有如此俏皮的一面,用“老家伙”这个词形容医院领导,也就他敢这样做吧。 她能想象,以梁国新的身份,医院的领导们恐怕早就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争着要和他一起共进午餐。 她微微一笑, “能和您一起吃饭,是我们的荣幸。” 梁国新显然很受用这句客套,他拿起筷子,先给孙菲夹了一筷子金黄的炒鸡蛋。 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语气轻松了许多: “都动筷子吧,开了这么久的会,吃饭最大。在这里,没有主任和兵,只有食客。” 在他的催促下,略显拘谨的气氛松弛下来。 孙菲和梁国新一人拿了一个馒头,梁国新很自然的拿起一个递给顾清如, “尝尝,第八职工医院食堂的馒头,筋道。” 顾清如接过,轻轻点头道了谢,默默吃了起来。 梁国新一看就是部队里待过的人,吃饭速度很快,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干脆利落。 桌上一共八个馒头,他很快就吃了两个。 顾清如小口吃菜配馒头,细嚼慢咽,一个馒头就足够了。 梁国新一边吃着,一边转向孙菲:“小菲,你要在医院工作了吧?刚工作,要记住两个字:勤快。多学多看,总没错。” 孙菲咽下馒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知道啦表哥!我这不正在努力嘛!清如就老帮我,她可厉害了,培训时理论和实操都是第一!” 她的话语里不无炫耀,仿佛顾清如的优秀也是她的荣光。 梁国新的目光再次落回顾清如身上,这一次,带着更具体的认可: “顾医生确实很优秀,我看得出来。” 这话说得平静,却比之前的客套更显分量。 顾清如刚夹了一筷子的鱼肉,差点被卡住。 本来一直在听他们兄妹叙旧,突然话题又转到自己身上。 还是这样的夸赞,她想着该如何得体地回应。 总不能直白地说:“您更优秀,才三十岁就是团级干部了。” 这话太直,显得有心机,也像在拍马屁。 顾清如还没开口,梁国新接着说,“我听说了你在鹰嘴寨的事迹,很了不起。一个女同志,在那样的环境下,能沉着冷静地救下那么多战士,这份胆识和魄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顾清如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梁主任过奖了。当时……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后怕。那些战士,都是英雄,只要我还站着,就不能让他们倒下。” 梁国新点点头,语气随意,却字字有心, “听说你是培训班第一名,留在军区医院都绰绰有余,怎么偏偏要去红星农场?” 第419章 力量源于内心的笃定 旁边的孙菲一听,语气变得认真甚至有些急切:“对啊,清如你刚才会议上说……真的要去红星农场?以你的成绩,留在军区医院肯定没问题!” “在军区医院,三年评级,升主任医生,前途一片光明啊。” 顾清如放下筷子,喝了口水,不疾不徐的说道, “梁主任,孙菲,我之所以申请去红星农场,不仅是因为响应号召,更是出于本心。红星农场是兵团新建的粮仓,是同志们用血汗在戈壁滩上开出来的绿洲。能在那里为战士和支边群众服务,是我的光荣。 军区医院很好,设备齐全,专家云集,可正因为这里不缺医生,我才更该往缺人的地方去。另外,我原本就是下面营部上来的,那里有我熟悉的战友和同志们。” 一番话说完,梁国新眼里的审视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 他沉声道, “说得好,红星农场才刚刚成立不足半年,百废待兴,条件是苦了一些,但也是出成绩的地方。你说你是从基层上来的,那你就更清楚——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磨出真本事。对于年轻人来说,是很好的锻炼机会。” 梁国新的话,自然分量很重。 这不仅仅是同意,更是一种来自组织的肯定和期许。 一旁的孙菲听着,先是愣住了,随即脸上泛起一丝懊悔。 刚才她还在为顾清如的选择惋惜,觉得她是去吃苦,甚至暗自庆幸自己能留在医院。 现在顿时为自己的享受主义思想而懊悔。 她看着顾清如,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不仅表哥如此,顾清如也如此。 他们身上有一种她未曾真正理解的力量和高度。 她这个在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官二代”,虽然也知道“艰苦奋斗”这四个字,却从未像顾清如这样,将它融入自己的血脉,化为具体而坚定的行动。 自小成长在父母羽翼庇护下,人生的轨迹像一条被精心铺设的轨道——读书、学医、培训、工作,每一步都安稳而顺遂。 从未真正思考过“我要做什么”,因为“该做什么”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像一只在笼中长大的金丝雀,拥有漂亮的羽毛,却不知天空的广阔。 而顾清如呢? 她的目标清晰得像远方的灯塔,指引着她穿越风浪。 培训班里,那些围绕在活跃分子身边的喧嚣,似乎永远都与她无关。 她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也不屑于无意义的社交,只是默默地、坚定地走着自己的路。 其实孙菲一直在默默关注顾清如,很想接近她, 正是因为顾清如身上的这种力量。 那不是张扬,而是一种源于内心的笃定。 与她相处,孙菲感觉自己浮躁的心也会被慢慢抚平,仿佛接触她,就能汲取到某种蓬勃的生命力,让自己也变得更有力量。 同时,她心里也泛起一丝小小的骄傲——能在表哥面前有这样优秀的朋友,自己也仿佛变得更“正确”了些。 话题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梁国新主动告辞。 孙菲对顾清如的离开自然是依依不舍, 两人交换了通信方式后,孙菲再三叮嘱,保持联系,遇到困难可以联系她。 …… 离开食堂,顾清如回到教室, 午后阳光斜照进空荡的教室。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开始收拾那些教材与笔记本。 这些都是十分珍贵的资料。 像这次军区卫生骨干培训班,课程内容保密,教材不外流,师资仅限内部调配,专为高层子弟或重点培养对象开设。 普通基层卫生员,哪怕再有志向、再有能力,也难窥门径。 还因为,正规医学书籍极为稀缺,许多西医经典被贴上“zb主义”“脱离qz”的标签,遭到批判、封存,甚至焚毁。像《格氏解剖学》这类著作,市面上早已绝迹,有钱也买不到。 不仅如此,这次的培训课,她还系统性的学习了现代医学的逻辑, 而越是深入学习,越感到自身医术的局限。 人体之复杂,远超她过往认知——一个看似简单的腹痛,可能源于阑尾炎、宫外孕、甚至是脊髓神经压迫;一场高热背后,可能是细菌感染、自身免疫紊乱,甚至肿瘤征兆。 疾病层层嵌套,症状千变万化。 她意识到,自己过去凭借经验与古籍积累的医术,虽能在缺医少药的边地力挽狂澜,却仍如盲人摸象,只触其一隅,未见全貌。 医海无涯,她不过才刚刚触到岸边的浪花。 …… 离开教室后顾清如去了一趟医院后门。 听几个学员提过,这里有个交易的地方。 要去农场,得先囤积一些物资。 顾清如空间里不缺钱和粮食,缺票。 走到医院后门,果然, 僻静的小巷,尽头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蹲着一个叼着烟屁股的男人。 顾清如径直走过去,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报出自己需要的票据。 那黄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嗤”地笑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 “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你有什么?” 顾清如没有回答,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放在了地上。 那人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小撮里面的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舔。 是上好的天山雪莲,而且年份不低。 他抬起头,再看顾清如时,眼神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精明的估量。 他站起身,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东西有,但价钱不低。” 几分钟后,她在一处塌了半边墙的棚屋完成了交易, 换得十张工业券、一百斤全国通用粮票、香烟券两条、布票十尺。 顾清如没有和他多废话,迅速地将票券收好,贴身放好。 “合作愉快。” 黄牛满意的拍了拍鼓鼓囔囔的口袋,“下次再来。” 第420章 新的任务下达 九月底,暑气未消。 戈壁边缘的风裹挟着沙尘掠过家属院,而顾清如却脚步轻快地踏进了钟家小院。 她手里提着一个行李卷,另一只手拎着一盒从军区供销社特地买的枣泥酥糕 ——这是北疆有名的点心,甜而不腻,听说钟老爱吃这一口。 “清如来啦!”刘姐一见她便笑着迎出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哎哟,没晒黑,还白了一些。就是这段时间养出来的肉,又瘦了回去了!” “放下行李,先洗手收拾一下。” “好,我想先去看看钟首长。” “快去吧,钟首长在二楼等你回来呢。” 顾清如放下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二楼书房了。 钟维恒正在看文件,看到顾清如,浮现难得的笑意, “回来了。” “是,钟司令,我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点头:“瘦了,但眼神亮了。培训没白去。” “钟司令,真的很感谢您……若不是您推荐我,我没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培训,这次培训,对我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不光是拿到了行医资格,还因为,这些医学知识都是无价的,真的是受益匪浅。” 顾清如再次表示感谢。 钟维恒摆摆手, “别这么说,丫头,是你自己争气。 都是你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我给了你一次机会,可抓住它的,是你自己。” “你有收获,就好。” “我还没有祝贺你,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考核,所有的教员都对你赞不绝口。” 语气里都是真挚和诚恳。 顾清如眼眶微热,抬头看着这位如父如师的老人,喉头哽咽,终究只化作一句: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去红星农场完成任务。” 钟维恒点点头,沉吟了一会,才缓缓说道, “清如,接下来的任务,属于最高机密,出我口,入你耳。不得让其他人知道。” “是,首长。”顾清如脊背挺直。 “据骆岚交代,在这次红星农场组建中,他们成功安插了一名潜伏人员,代号钉子,此人手里掌控着一部电台,每隔七天,会用暗语向境外发送情报。” 顾清如呼吸一滞。 一个掌握电台的潜伏特务,就藏在千余人的农场职工之中? 随时危害兵团的利益? “对。”钟维恒盯着她,“派你去那里,借助医助的身份掩护,谁也不会多疑…… “更重要的是……我们怀疑,这部电台传递的诸多情报里,多次出现与张文焕相关的核心内容。” 顾清如眼中锐光一闪。 她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张文焕也与境外勾连, 若能人赃并获,从而拿到张文焕通敌的铁证, 纵使他身居高位,也必将万劫不复。 这个钉子,她一定要拔出来! “你的首要任务是,”钟维恒下达指令,“利用行医之便,暗中观察,甄别可疑人员,特别是可能与电台相关的蛛丝马迹。 但你必须记住,只眼观,只耳听,不动手,不接触! 发现了以后,第一时间报信,不要轻举妄动, 记住,你的安全,是压倒一切的底线!”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顾清如的回答斩钉截铁。 若只是甄别,而不是抓捕,说明钟维恒在农场还有其他布局。 钟维恒点了点头,神色却愈发凝重,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权衡。 片刻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此外,还有一项关联任务,同样至关重要。” “根据线索,那第三匹铜马,极有可能就在红星农场的牧业三连。” 顾清如心神一震,没想到两件大事的线索,竟交汇于同一个地点。 牧业三连,徐晓阳不就在那里吗?! 那个跟她一列火车,沉默寡言、眼神警惕,一头卷毛的小伙子。 主动申请从营部调离,去了牧业三连。 钟维恒继续说道, “持有者,是一个名叫葛永康的职工。原是我麾下一等一的警卫员,忠诚、机敏,也懂得藏锋。” “当初铜马在我手里时,我就知道守不住它。有人盯得太紧,稍有异动就会暴露。所以我做了个决断,让最信得过的人,带着它走。” “那个人,就是葛永康。他后来申请转业,被调走,曾经一度我失去了他的消息。最近,我才查到他被调到了牧业三连。” “你只需找到他,告诉他‘老首长让你把东西交出来’。他会明白。” 说完,他从贴胸的内袋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信物,是一枚磨去了番号的铜质纽扣。 “拿着它。这是唯一能让他确认你身份的东西。” 他将纽扣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切记,接近他一定要小心。很可能有暗处的眼睛。不能留下任何书面痕迹。” 交代完核心任务,钟维恒沉默片刻,神情忽然复杂起来。 “红星农场的情况……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复杂。不要相信任何人的主动接近。‘钉子’可能是你身边最不起眼、最老实的人。” 这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信任与期待。 “去吧,清如。一周后,会有车送你去。”钟维恒最后说,“我等你回来。” 离开书房后,顾清如回到房间, 在纸上写下两个关键词:“钉子”、“葛永康”。 这次去红星农场有两项任务, 寻找特务钉子,接触牧业三连葛永康。 一明一暗,步步惊心。 这两件事都必须谨慎小心,尤其是前者。 第一步,伪装和融入。 要挖出钉子,得先融入农场; 要融入农场,得先赢得信任; 要赢得信任,得先展现价值。 第二步,观察和筛选, 她又写下“七天”,“电台”几个字眼。 观察谁的生活每七天就会有异动? 尤其是在深夜或黎明,这些是电台最可能活跃的时间段。 留意谁的手有频繁摩擦的痕迹或茧子? 谁会不经意地拥有一些与农场生产生活无关的稀缺物资? 这一切,都将以医生的身份为掩护。 最后,是葛永康, 接触他必须万无一失。 她需要创造一个合理的的接触场景。 整理完思绪,她收起纸条。 窗外,夜色渐浓。 顾清如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在红星农场拉开序幕。 而她,是走进战场的猎人。 第421章 大采购(3000字大章) “你就要去红星农场了?这么快,不多在这留一会。” “本想等天冷了再给你,一听你要走,我连夜赶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次日,钱秀英来了家里,知道顾清如要离开,充满不舍。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套手工缝制好的藏青色灯芯绒衣裤。 顾清如接过衣服, 展开一看,针脚细密,布料结实耐磨,衣服的肘部和膝盖处都做了双层加固。 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钱秀英一边帮她试穿,一边轻声念叨: “这料子厚实,耐脏耐刮,洗几次也不变形。 到了那儿,你少不了跑夜路、蹲地窝子,干活、出诊都方便。” 顾清如看着镜中,衣服很合身,并不肥大,很喜欢。 “我很喜欢,谢谢你,秀英姐。真是麻烦你了。” 钱秀英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只是眼圈红了。 既为妹妹的独立能干感到骄傲,又充满担忧 顾清如顺势说道, “秀英姐,过几天我要去农场报到了,想去供销社多置办些生活用品,准备得充分些,去了也好快点安顿下来。” 钱秀英一听,立刻点头:“对,我陪你去。供销社里我有熟人,多少能帮上点忙。农场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缺东少西的,啥都得自己带进去,去了再想买,可就难了。” 顾清如听了,心里一暖,脸上露出欣喜,“太好了,你陪我去就行了。不过——票和钱不能用你的,我自己有。” 见她语气坚定,钱秀英笑了笑,没再多劝。 她了解顾清如的性子,温柔却有骨气,从不愿轻易欠人情。 顾清如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提前列好的清单,递过去:“这是我琢磨了好几天写的,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钱秀英接过一看,眉头微挑:“就这些?” 她拿起铅笔,二话不说就在纸上添了起来—— 棉袜三双,蜡烛五根,针线包一副,凡士林、防风镜、宽胶带…… “你这一走,少说得在农场待一两年,这点东西真不算多。”她边写边说, “在城里觉得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到了农场,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 “农场即使有供销社,也肯定不如这里齐全。你别嫌路上东西多带的麻烦,多置办些,到了那里用起来就方便了。” 钱秀英考虑周全,顾清如手里钱票又多,自然两相宜。 两人来到军人供销社, 其实平日里她们买东西,最方便的还是这里。 偶尔还有内地运来的橘子罐头,甚至军用压缩饼干。 看到钱秀英,一位戴眼镜的女售货员朝她们使了个眼色,拉着两人进入后院。 “黄姐,又来麻烦您了。”钱姐熟络地拉着售货员小黄的手。 “钱大妹子,客气什么,今天来买什么?” 小黄笑着。 “这是顾医生,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刚立功的女英雄。本应该去军区医院,她申请去红星农场去锻炼。你说说人家这思想,咱们兵团多少人躲还来不及,她倒好,往最苦的地方钻。” 这话是钱秀英特地“垫”出来的。 果然钱秀英说完,小黄看顾清如的眼神都变了。 目的达到,钱秀英才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我就想着,下面条件有限,带她来供销社买些日用东西,好歹过个冬。你看,这些可以吗?” “顾医生,能方便的,我肯定给。” 小黄郑重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随即皱了皱眉,“这单子上的…….数量有点多,我最多给你们一半。” 钱秀英点头,“那也行。” 来时她就和顾清如商量,多列一些,至于数量能给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顾清如数出钱和票,小黄转身进了仓库,约莫一刻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都在这儿了。”她放下袋子,里面装着固体酱油砖三块,砖茶两块,肥皂四块,火柴两盒,蜡烛四根,挂面三斤,饼干两斤,胡麻油一小桶,帆布水壶套……. “还有几个瑕疵的搪瓷缸,给你带着路上喝水用。” “谢谢黄姐。”顾清如甜甜的道谢。 两人再三道谢,提着袋子离开了。 回到家,顾清如放下袋子,“谢谢你钱姐,要不是你有熟人,我肯定买不了这么多东西。” 钱秀英摆摆手,“不麻烦,先别急。今天小宝他奶奶看着,我再带你去一趟乌市百货大楼。” 顾清如一愣,“不用了吧…….” 钱秀英:“你来了乌市,都还没有逛过。”说完拉着顾清如就走。 全民路上的百货大楼,是乌市当之无愧的“城中心”。 灰色的苏式建筑,高大的立柱,在这个年代,显得既庄重又有些格格不入。 楼顶的拉着红色大字条幅,在阳光下有些褪色,却依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俯瞰着整条街道。 然而,顾清如还未走近,就看见了排队的人。 队伍从玻璃旋转门一直排到街角,弯弯曲曲绕了半圈大楼, 有人裹着军大衣,低头跺脚取暖;有妇女怀里抱着孩子,一边哄一边跟旁边人小声嘀咕: “听说今天到了两匹‘的确良’,是上海调来的,但只卖给有工业券的。”” 钱秀英低声解释道:“买紧俏商品,比如好布料,排队是家常便饭,队伍可能绕着大楼好几圈。这都算短的了。” 百货大楼内,人声嘈杂,几个售货员被围得水泄不通。 钱秀英径直带着顾清如走向一楼的日用百货区。买了三盒友谊牌雪花膏,中华牌牙膏两支。去烟酒糖柜台,买了一条大前门,茉莉花茶称了半斤,大白兔奶糖称了一斤,散装饼干一斤,又上二楼买了劳保棉鞋和手套。 逛完百货大楼出来,钱秀英又领着她七拐八绕,找到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的店。 是一家民族用品商店,门脸不大,却琳琅满目。 一进门,顾清如的眼睛就被眼前的一片色彩斑斓所吸引。 墙上挂满艾德莱斯绸、花帽、绣花腰带、铜壶、手工地毯,空气中飘着孜然与干玫瑰的香气。 店主是个六十岁的维吾尔族老太太,叫阿依夏木。 老太太认识钱秀英,立刻热情的上来,看她带了个年轻的姑娘,打量了几眼,笑着说, “这位姑娘太俊了,长得像雪山上开出的雪莲花一样美丽。” 顾清如笑笑,她的目光在店里扫视一圈,落在了五颜六色的头巾上。 老太太见顾清如喜欢头巾,转身从玻璃柜里取出几条艾德莱斯绸头巾: 一条石榴红配金丝纹的,一条墨绿底紫藤花纹的,还有一条浅蓝底银白波浪纹的…… 老太太拿起那条石榴红金纹的艾德莱斯绸头巾,在顾清如肩头轻轻一披,又拉到胸前比了比,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你皮肤白带这个可太漂亮了。这是维吾尔族姑娘最喜欢的火焰红,热情、勇敢,像太阳一样照人!汉族姑娘戴上也洋气!防晒、防风,还能把脸衬得白。” 钱秀英在旁边连来呢点头,“是啊,清如你带这个真漂亮啊。整个人都亮了,不像以前总穿灰蓝绿,跟个通信兵似的。你们年轻姑娘,也该有点颜色。” 顾清如望着镜中的自己,那抹红衬得她肤色透亮,眉眼间竟多了几分她自己都陌生的鲜活气。 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钱姐……这头巾,平时能戴吗?我怕……不合规矩。” 她问的是政治正确。 这个年代,民族服饰虽未明令禁止,但在正式场合或机关单位佩戴,容易被批为“搞特殊化”“脱离qz”。 钱秀英一笑,笃定的说,“正式场合不能戴,但是日常若是和各族群众打交道,或者劳作、赶集是允许佩戴的。我看老孟他们好几个女干事都这么戴,指导员还说这是‘深入群众、尊重风俗’的表现呢。” 顾清如这才放下心来。 她看着那条红绸,实在是心动, 色彩浓烈如火,像是把落日披在了肩上。 “就这条。”她说。 有钱难买心头好。 虽然不能经常带,但是看着喜欢,就果断买下。 她可是手握很多金条的女人。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好眼光!这料子是和田来的,手工染了七道色,不会褪。你戴着,走哪儿都抓人眼球。” 顾清如又挑了一条墨绿色藤花纹的,回去送给钱秀英,感谢她特意带她来感受乌市最鲜活、最地道的一面。 还买了两斤干玫瑰花、一斤薰衣草、半斤红花,还有一小包自家晒制的玫瑰花酱。 正要离开时,她忽然在角落的陶罐里看到一小袋孜然籽,颗粒饱满,香气扑鼻。 她空间里,可收着几十斤上等羊肉。 孜然配羊肉,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个,也要。”她毫不犹豫地买了半斤。 用墨绿色的围巾谢过钱秀英的陪伴和人情,顾清如把东西归置好,又去了一趟邮电所。 她给王裕华寄了信,告诉他自己近期将要去农场。 还给郭庆仪和周红梅也都各自寄了信。 第422章 出发去农场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去农场的日子。 清晨七点,天还未亮透,乌市的街巷仍浸在薄雾中。 顾清如早早收拾妥当, 背着一个帆布包,一床压紧捆实的棉被,还有一个行李箱。 至于在供销社买的那些物资——肥皂、蜡烛、线团、胶布、凡士林…… 她早已悄然收入空间之中。 钱秀英来送她,也没多问,只默默帮她把被褥绑好,系上红绳。 那是老家的习俗,寓意“一路平安”。 钟维恒和刘姐送至院门口。 老人没多说话,低声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 刘姐眼圈微红,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路上吃,别饿着。” 钱秀英帮顾清如提着行李,步行至司令部门口的运输站。 晨光初露,大院外已渐渐热闹起来。 一辆卡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头两侧漆着鲜红的标语: “屯垦戍边,建设边疆!” 车尾插着一面褪色的红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哎哟!这不是顾医生吗?”一声惊喜的招呼传来。 是赵树勋,正和司机师傅一起往车上搬箱子。 赵胜利一眼认出顾清如,脆生生喊道,“顾阿姨!钱阿姨!” 赵树勋赶忙拉过小儿子:“建设,快叫姨姨!这是上次你高烧抽搐,顾阿姨救的你!” 赵建设抱着一只木雕小羊,怯生生地抬头,见顾清如温柔地看着他,终于小声挤出一句:“姨……姨。” 钱秀英看着他们往车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忍不住笑道:“你们这是搬家啊?锅碗瓢盆都带上了?” 赵树勋有点不好意思, “我和我爱人高慧的申请批下来了……我们……要团聚了。她已经提前去红星农场了,这次,我带孩子一起去。” 两个孩子听到马上要见妈妈了,也都很开心。 这时,又有几人陆续到来—— 两名戴眼镜的技术员,背着图纸筒和测量仪,说是去搞水利规划。 赵树勋爬上车板,协助司机用粗麻绳一道道捆绑行李。 钱秀英站在车下,一手牵着赵建设,一手牵着赵胜利,嘴里不停叮嘱:“到了农场千万别乱跑,听你们妈妈的话!建设要乖乖吃药,胜利要照顾弟弟!” 因为有两个孩子,还有顾清如一个女同志,司机看了一眼,便扬声安排, “这位女同志,你抱好小的坐边上,让大的孩子挤中间。这路颠,可得坐稳喽!” 这么安排,在这个年代是合理的,优先照顾女士和孩子坐前面。 大人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更是对孩子的优待。 副驾驶位原本窄小,但为了照顾她和孩子,司机特意腾出空间,把工具包挪到了脚垫下。 顾清如将赵建设搂在怀里,又拉过赵胜利坐在身旁,三人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其余的男同志,赵树勋、几个技术员、知青全都都坐在车斗。 见所有人都坐好了,司机准备发动引擎,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梁主任!梁主任请留步!” 众人回头,只见梁国新大步走来,军绿色军装扣子严整。 他身后跟着秘书小张,一脸焦急。 “车子临时打不着了,电瓶好像坏了……要不您再等等?修好了马上送您。”小张声音压低,额角沁出细汗。 梁国新摆摆手,语气平静:“没关系,卡车就卡车,坐什么不是坐?你们修好了,赶来接我就行。” 小张一愣:“可这……是运输货物用的卡车,一路上颠簸的很……” 话没说完,梁国新已经走到车旁, 见是梁主任来了,顾清如打开副驾驶的门,带着两个孩子下了车,打过招呼后准备去坐后车斗。 司机也下车了,指着副驾驶位置,“梁主任,您坐这里吧。” 梁国新拦住顾清如三人,“你们坐前面,我坐后面就行。” 顾清如牵着两个孩子一愣。 小张更着急了,“梁主任,这怎么行?您是领导,您坐前面,后面车斗没顶没棚,一路风沙,您这……” 一边对顾清如挤眉弄眼。 顾清如会意,牵着两个孩子朝后车斗走。 梁国新却径直走过去,利落地一跃,直接上了车斗,站定在堆满行李的木箱上,拍了拍身旁空地:“我就在这儿,跟大家一块走。” 小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领导,堂堂一个团级干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跳进了满是尘土和货物的车斗里。 “梁主任!这怎么行!您是军区领导,怎么能坐车斗?风吹日晒不说,一路上全是灰土……” “不然您等一下,我再给您调一辆车…….” 梁国新已经在空位坐好了。 “走吧,别误了行程。” “行了,多大点事。赶紧回去,让修车的师傅加把劲,别耽误了正事。去完红星农场还得去下面考察。” 见此情况,顾清如只能带着两个孩子重新坐上了副驾驶位置。 小张站在车下,看着领导在车斗里坐着,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退到一边,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了这么多年秘书,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领导。 只得跑去叮嘱司机,“老王,你车子一定要小心开啊,一定要安全把梁主任送到了。” 老王郑重点头,挂挡起步,比平时多了十二分小心。 车上可是多了一位军区领导。 他不敢有半点闪失。 老旧的卡车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 排气管“噗”地一声,喷出一股浓重的白色烟雾。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大院路,然后一头扎进了通往荒原的土路上。 “慢点!老王!开慢点——!” 小张追出营区大门,一边挥手一边高喊,声音在风中几乎被撕碎。 老王从后视镜瞥见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声嘟囔: “总算出了院门……” 他轻踩油门,车速悄然提了起来。 卡车不再踟蹰,如挣脱束缚般,在蜿蜒的土路上加速前行。 第423章 埋下了一颗种子 通往红星农场距离乌市两百多公里,一路戈壁荒原,道路颠簸难行。 这片戈壁滩的烈日,即使在九月下旬也依旧毒辣无比。 阳光炙烤着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让人睁不开眼。 后车斗,大家都做好了准备,有的拿出帽子,有的用毛巾挡在头上。 只有梁国新没准备,脸都晒红了。 赵树勋见状,连忙从行李中翻出一顶旧草帽,边缘已磨出毛边,内衬还缝着补丁。他递给梁国新:“梁主任,您凑合着先用这个挡个太阳吧,路上晒得厉害,一会儿脸就红了。 梁国新没有推辞,坦然接过来,还抬手扶着帽檐以防被吹飞,笑道:“好,遮阳又方便,还是你想得周到。”草帽在他头上,非但没有减损半分威严,反而平添了几分深入基层的朴实与亲切。 众人都看着,谁也没想到,军区来的大领导,竟真能戴着破草帽,坐在卡车后车斗上颠簸一路。顿时觉得亲切不少。 卡车在风沙中穿行数个小时后,终于在一个简陋的路边驿站停下时,所有人都如蒙大赦,纷纷从车斗里爬下来, 下来的人都有些许狼狈,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嘴唇晒得干裂。大家纷纷活动着早已麻木的四肢。 唯有梁国新,虽然摘下草帽头发略显凌乱,脸上也沾着灰,但那份沉稳气度却丝毫不减。 “爸爸!爸爸!”赵胜利和赵建设欢呼着,从车前跳下来,撒开腿就跑了过来。 顾清如也跟着孩子们慢慢挪下车,但她没有立刻走路。 她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膝盖,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在车上抱着孩子,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此刻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又沉又麻,光是支撑身体站稳,就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只能扶着车门,休息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众人方便后,围坐在卡车旁的阴影里,拿出准备好的干粮。 赵树勋安顿好两个孩子,从包袱里拿出的用油纸包着的玉米面饼子。 饼子硬邦邦的,边缘有些烤焦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递给胜利和建设一人一块,自己则拿起最小的一块,小口地啃着。 顾清如也打开了她的干粮包,那是出发前,刘姐硬塞给她的。 里面是几个煮鸡蛋,一小袋炒米还有六个窝头。 东西多又实在。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飘向了不远处。 梁国新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块大石头旁,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他似乎来的匆忙,没有准备任何干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喝了口水。 顾清如略一迟疑,先对赵树勋说: “赵大哥,我这带的干粮多,是刘姐怕我路上饿,特意准备的。分你们点。” 赵树勋推辞,两个孩子看着有煮鸡蛋,眼睛都离不开。 顾清如给赵胜利和赵建设各递了一个煮鸡蛋,“孩子们正在长身体,补点营养。” 孩子们不敢接,看看父亲。 赵树勋犹豫后点点头,孩子们脆生生地道谢。 他想大家都是去红星农场,以后有机会可以还了这份情。 顾清如又将两个窝头和一个煮鸡蛋放在一只干净的搪瓷缸里,端着走向梁国新, “梁主任,没带干粮吧?一起吃点,路还长。” 梁国新愣了一下,摆手:“顾医生,不用……” “拿着吧,我这带的也多,吃不完。” 她不等梁国新再推辞,便将鸡蛋和窝头塞进了他手里。 顾清如回到原位,拿出一个窝头,掰开,就着炒米慢慢吃起来。 梁国新走过来,坐在了赵树勋一家旁边。 技术员、知青也都围坐在一起。 干粮下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话匣子也就慢慢打开了。 “听说去了以后,还要给咱们建房子?” 年长的陈技术员叹了口气,又带着几分自豪,“对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农场刚组建不到半年,百废待兴,一切都要重头开始。咱们过去住的是地窝子,但只是权宜之计。听说今天先抢开荒,等明天开春,地化冻了,就要开始规划土胚房,盖真正的职工宿舍了。” “嗯,”另一个技术员接口道,“我们这次调过去,核心任务就是挖沟渠、打井。没水,一切都是空谈。听说南坡那片地,盐碱化已经严重到播不下种子了。” “你们这次勘测的重点是二号排碱渠?”梁国新问,语气像一位老同行。 两名技术员一愣,没想到梁主任知道他们的具体任务。 不过想到他也是去红星农场,了解农场目前工作的重点,也不足为奇。 “对。我们发现上游来水逐年减少,加上土质盐碱化严重,去年上游三连小麦减产四成。必须重新规划引水路线,最好能打通南坡地下暗河。” “打通地下暗河?”赵树勋在一旁插话,他作为后勤会计,考虑得更现实,“难度不小吧?我听人说,水泥、钢管这些现在都限量供应。” “那就土法上马。”年长的技术员笑说,“咱们用红柳枝编筐,装石头垒坝;用人挖渠,用驴拉夯。当年不就这么过来的?” 众人被陈技术员的豪情所感染,气氛热烈起来。 梁国新点头:“当年王振将军带兵进疆,第一句话就是—— ‘不吃地方,不扰百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们今天做的事,和当年是一样的。” “也许三年五年看不见成果,十年八年也未必留名。” “但只要几十年后,甚至百年后,还有人记得—— 曾经有一群人,在最荒凉、最贫瘠的地方,埋下了一颗种子……” “那就够了。” 众人都沉默了,每个人都在咀嚼着“埋下一颗种子”这句话, 不知是哪位知青,或许是受了这气氛的感染,轻轻地、试探性地哼唱起来: “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 立刻有人跟着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歌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充满朝气与希望。 ...... 休息了一会,司机老王凑到梁国新身边, “梁主任,人都齐了,咱是不是该动身了?” 梁主任点点头,目光扫过车厢,突然对赵树勋说,“你家老大在前面挤着也是受罪,让他上车斗去吧。男娃子嘛,吹吹风,透透气,正好练练筋骨。” “这路太颠,大人能忍,孩子坐着反倒憋闷。” 赵树勋点头。 赵胜利一听能去车斗,高兴得跳起来,拉着弟弟就要跑。 “建设不去。”顾清如轻声拦住,“他还小,还是跟我坐前面吧。” 梁国新又对顾清如说,“顾医生,你也活动一下吧。” 顾清如闻言,感激地看了梁国新一眼,轻声说:“谢谢梁同志。” 她意识到,想必他是注意到刚才她下车时的窘境了。 少了一个孩子,副驾驶的空间立刻宽松了许多。 她让一直压在腿上的赵建设挪到旁边,让他靠着门,自己也能靠着椅背,稍微松快一下。 那份被束缚的疲惫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卡车继续行驶在荒原。 第424章 初来乍到 卡车颠簸着穿过最后一道沙梁, 一块写着“红星农场”的路牌映入眼帘时,车上众人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眼前的景象,比他们想象中要荒凉百倍。 所谓的“农场”,根本看不到一丝绿意。 放眼望去,只有连绵不绝的沙砾和稀疏的骆驼刺。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几排半埋在地下的“地窝子”,几顶军用帐篷, 唯一像点样子的,是几栋用土坯垒成的平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兵团红星农场指挥部”。 卡车卷着烟尘停下。 几个人从土坯房里迎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材敦实,脸膛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发红,一双眼睛却亮如刀锋。 他大步上前,紧紧握住梁国新的手,声音洪亮:“欢迎,欢迎!梁主任,可把你盼来了!我是红星农场场长张保德,代表全体干部职工,热烈欢迎您莅临指导!” 梁国新同样用力回握,朗声道,“张场长,同志们,你们辛苦了!一路风沙,但看到大家精神头这么足,地也翻了一大片,就知道——这地方,有希望!” 张保德随即侧身一让,介绍身后两位干部: “这位是咱们副场长陈永贵同志,原25团团长,负责农场基建和生产调度。” 一位五十岁上下、背微驼的老者上前与梁国新握手,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像章,眼神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沉稳。 “这位是副场长江岷同志,原23团团长,负责农场卫生、后勤和知青。” 江岷上前,中等身材,眼神坚毅,与梁国新握手,点头致意。 这时,人群中的顾清如、赵树勋、陈、徐技术员等人已列队站定。 简单见过这几位核心干部后,张保德这才转向梁国新身后的其他人, “梁主任,您先请进,咱们进屋喝口水,商议正事。”他侧身让开路,然后对江岷说,“老江,你先安排一下这几个新来的职员。赵会计和陈技术员是咱们急需的技术骨干,你带他们去后勤科安顿,尽快熟悉工作。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了顾清如身上。 顾清如立刻上前一步,主动递上调令:“报告场长,医助顾清如前来报到。” 张保德接过调令扫了一眼,随即对江岷说:“顾医生是总场加强给我们的医疗骨干,她的工作生活,也由你一并安排。卫生所那边,跟朱所长打好招呼。” “明白,保证安排妥当!”江岷干脆利落地回答。 “好,那咱们进去谈。”张保德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梁国新、陈永贵等一同走进了那间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土坯房。 留在原地的人,正准备等江场长的安排,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树勋,你们总算到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军装的女人,正快步迎了上来。 她留着利落的短发,眉眼间英气十足,又透着一股干练的劲儿,正是赵树勋的妻子——高慧。高慧先与江岷打了声招呼。 赵树勋看到妻子,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慧慧,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你要上工吗?” “我一听拖拉机队的说今天有新人来,就猜是你。” 高慧笑着说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顾清如,热情的打着招呼。 两个孩子欢呼着“妈妈”,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她的腿。 高慧的脸上瞬间被温柔的笑容取代,她一手一个,将孩子们抱了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们的小脸蛋:“乖,咱们这就回家。” 这一幕,让刚才还略显严肃的氛围瞬间变得温暖起来。 江岷看着这一家团聚的场景,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到妻子,赵树勋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对江岷说:“江场长,您看,我家属来了。能先把孩子和行李送到住处安顿一下。之后再和您报到,行吗?” 这里只有赵树勋是拖家带口来的,他的行李最多,最繁杂。 “应该的,应该的!”江岷连连点头,对高慧说,“高慧同志,欢迎你们一家来红星农场!赵会计是咱们急需的骨干,你们能来,是农场的福气。” 他随即对后勤主任喊道:“老刘,安排几个知青,帮赵会计把行李直接送到他家!” “是!” 于是,在知青们的帮助下,一行人扛着行李,浩浩荡荡地向着生活区走去。 江岷体恤大家刚到农场,吩咐大家先去各自宿舍安顿,再去他办公室报到。 于是,后勤主任李东民和几个知青领着大家一起朝宿舍区地窝子走去。 李东民一边走一边介绍:“咱们条件有限,先将就一下。等农场发展起来了,咱们就盖土坯房!” 他停下脚步,指着宿舍区最东头的一间地窝子,对顾清如说:“小顾同志,你暂时就住那里。一起住着三位沪市来的女知青,都是响应国家号召来的。邵小琴就是你的舍友,你们都是老乡,肯定有共同语言,晚上也能相互照应,有个伴儿。” 提着顾清如棉被的女知青走上前笑着点点头,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皮肤白皙。 李东民又指了指旁边不远处另一排地窝子:“白天你在那边那个地窝子办公,那就是咱们的卫生所。路线我让人用石灰画好了,沿途都有记号,晚上回来不会走错。”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起,郑重地说:“另外,小顾同志,我必须跟你说清楚纪律。咱们这儿地处偏远,情况复杂,夜间出行必须持有通行证,非紧急情况不得单独外出。这不是我故意为难,这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也是咱们农场的铁律。” “明白,谢谢李主任。”顾清如认真地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顾清如提着行李箱,跟在邵小琴身后,沿着一条被无数脚步踩压得平平实实的沙路,走到最东头的地窝子。 “到了。”邵小琴停下,伸手推开一扇由几块旧木板拼钉而成的门。 发出“吱呀”一声。 屋内光线昏暗,只靠高处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透进些许天光。 空气里有干草、炉灰和粗布被褥混合的气息。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踩上去感觉硬硬的。 北墙和东墙砌着一个长长的火炕, 炕上已经铺好了三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显然是邵小琴和另外两个室友的。 炕的一头,放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小方桌,另一头则用木板搭了几个简易的“炕柜”,用来存放衣物。 “顾医生,您一路奔波,辛苦了。这就是你的床了。”邵小琴指了指最靠近灶口的一个位置, 那是一张空着的铺位,草席新铺过,垫了双层芦苇席。 “听农场老职员说,这个位置冬天最暖和,我们几个商量了,特意给你留的。” “谢谢。”顾清如笑着道谢。 她在连队和营部都待过,自然知道,炕头是最暖和。 当然,这里也有其他原因,她们的善意还因为她是农场医生,是干部编制。 “那我就去上工了。”邵小琴背起工具包,冲她笑了笑,“晚上见!” 第425章 弟弟的情况 顾清如走出地窝子,沿着来时的路,朝江岷办公室走去。 走出地窝子农场的生活区,像是一幅用最朴素的笔触勾勒出的画卷。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地窝子,屋顶上插着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小红旗。 远处,是正在施工的土坯房地基,几个工人正喊着号子,合力抬起一根巨大的椽木。 号子声粗犷而有力,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这一切陌生又熟悉。 终于又回到了这片戈壁。 放眼看去, 南面是尚未开垦的荒滩,枯草伏地,沙丘起伏; 西边几排低矮的地窝子是知青和老职工的宿舍; 中间一块平整的空地,竖着一根木杆,挂着喇叭; 北侧是场部办公室、仓库和牲畜圈,气味混杂,却生机勃勃。 东侧,炊烟袅袅,那是食堂。 她沿着沙路慢慢走着,心境,也从初来时的些许忐忑,逐渐变得平静而坚定。 江岷办公室,室内陈设极其简陋,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农场规划图,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便是全部的家当。 看到江岷独坐屋中,顾清如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念头。 梁主任是从师部下来的干部,张保德等人围着他转个不停,谁都想在上级面前露脸、谋个前程。 可偏偏江岷独坐于此。 是因为他们几个新职工的到来打乱了原有的节奏? 还是……这其中另有缘由? 江岷正在看文件,见是她来了,面露笑容。 示意她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顾清如同志,欢迎来红星农场!” “谢谢江场长。” 顾清如坐下后,从包里取出调令,双手递过去。 江岷快速扫了一眼调令,确认无误后看着顾清如, “真没想到,兜兜转转,你又回到了农场,我们还是同事。更让人惊喜的是,你不光立了二等功,还成了正式医生!了不起啊,小顾。” “谢谢江场长,”顾清如真诚道谢,“当初是您推荐我去给钟司令做保健医生的。您的推荐,我一直记在心里。在钟首长身边,是我的宝贵经历。我认真看,仔细学,还利用业余时间上了医学培训,才能以正式医生的资格调回来。” 这不是客套,她记得那段日子的艰难。 当营部上级动荡,新来的领导热衷于抓思想活动,整日开会、学习、写材料。 整个营部风气都变了,人人自危。 下面又在传各种谣言,江岷妻子王静娴恰在此时递来了橄榄枝,推荐她去了钟维恒那里。 这个恩情,她记得。 在钟首长身边的几个月,是她人生的关键转折。 剿匪立功,洗去了身份污点,进而获得军区医学培训的机会,取得正式医师资格。 一步步走的扎实。 如今她回来了,不是以前那个赤脚医生了,而是堂堂正正的医生。 江岷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眉宇间褪去了青涩,多了一份从容和坚定。 他知道,正是那段在谣言中挣扎、在机遇中奋起的经历,才锻造了今天的她。 “你能回来,而且是以正式医生的身份回来……比我想的,还要好。这也是你自己的努力和打拼。” 江岷的这份坦荡,让顾清如更加欣赏这位领导。 “红星农场现在缺的,就是你这样能扎根、能实干、有真本事的医生。” “到了新地方,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不管是吃的、住的,找后勤,他们会帮你解决。这是咱们农场的规矩,不能让任何一个同志受委屈。” 叙旧完,江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严肃起来, “工作上,要尊重卫生所朱所长的领导。他是老红军出身,参加过长征,脾气直,说话冲。业务能力虽然不如你们年轻人,但他带队伍有一套,群众基础也好。 你刚来,多听多看,等熟悉了再提一见也不迟,和老同志们注意搞好团结。” 顾清如知道,江岷这是在提醒自己,赶紧道谢。 江岷点点头,“具体业务,由朱所长安排。你是正式编制的医师,将来可以带徒、建制度、搞培训,尽快融入工作,适应这里,将来把我们的红星农场卫生所壮大!” 这句话给予了很高的期望,顾清如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还好,此时赵树勋和徐、陈两位技术员也来报到了。 江岷止住了话头,“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去后勤领下东西。晚上在食堂有个简单的欢迎会。” 顾清如道谢后,走出江岷办公室。 找到了后勤办公室,敲开门,定睛一看, 正是王裕华坐在里面! 见到顾清如推门进来,王裕华立刻热情的站了起来, “清如,今天到的?路上辛苦了吧?” “王大哥,不辛苦。”顾清如摇摇头,正准备询问弟弟和刘淑芳的事情, 王裕华已主动提起, “你弟弟青松和淑芬五月就跟着我一道来了农场。”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四处看看低声道: “可一来就傻眼了,这地方跟团部,可不能比。” “现在全场上下都在忙建设,房子得一栋一栋地盖,可优先排的是仓库、办公室、牲畜圈这些重要设施,连职工宿舍都还紧巴巴的,更别说小学了。这都是安排在最后的事情,明年能不能盖好还不一定。” “但孩子的教育不能耽误。眼看上学无望,我干脆做主,让淑芬带着青松回老团部去了。” “老团部?”顾清如微微一怔。 “对,老团部。”王裕华点点头,“就是咱们原来23团的老驻地,现在大家都叫它老团部,现在划作红星农场的后勤基地,还在用着。” “相比这里,设施齐全,生活方便。咱们这儿是‘前线’,开荒、修渠、备战,全是重活;他们那儿是‘后方’,安顿家属、照看老小,井井有条。所以现在很多在这的职工,都把家属安顿在老团部。” 顾清如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即使在这里见到青松,她也没办法立马接过来。 自己刚住进四人一炕的地窝子,连转身都局促,哪有地方安顿一个七岁的少年? 如今这般安排,虽有离别之憾,却是最稳妥、最现实的选择。 顾清如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道谢礼给了王裕华,突然想到一点, “可这样的话,因为青松,淑芬姐不能在这里陪你了……” 王裕华摆摆手,低声说,“其实也是有私心的,以青松为借口,才劝她回去。” “这……真不知如何感谢你们才好……”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兵团人,讲的就是个团结和互助。 你安心在这儿,家里有我们和后方撑着,你才能没后顾之忧,对不对?” “老团部离这不远,几十里,休假就可以去看看。”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估计是赵树勋他们来了, 王裕华利索清点新职工报到的东西,一副劳保手套,一个搪瓷缸,一个口罩。 顾清如签过字,拿着东西离开。 第426章 这张纸,也太薄了点儿 赵树勋抱着分发的几件简陋日用品,一步一步走回地窝子。 脚步沉重。 他看到了,这哪是什么“重点建设”的红星农场? 分明是一片荒芜中勉强扎下的营盘。 远处是尚未开垦的沼泽地,近处是歪斜的地窝子,屋顶盖着草席和油毡,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牲畜圈舍简陋,几个娃娃在土里滚得像个泥猴。 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十几平的昏暗地窝子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搪瓷盆、旧棉被和一副手套, 心都凉了半截。 刚才在后勤处,他强作镇定,向后勤副主任王裕华打听孩子上学的事。 “小学?可能暂时……” “你也是拖家带口来的,我跟你说实话吧,师资没有,房子也没有,大人先安顿下来才能考虑孩子的教育。” 一句话,像是重锤捶进了心里。 他原本设想的是自己和妻子都调来就能团聚,孩子就近入学,一家人安稳扎根,重新开始。 可现在呢?连个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没有,更别说学校了。 大儿子才八岁,难道要他在这泥塘边放羊、挖野菜长大? 他想起临行前,那位“好心”同事拍着他肩膀说:“红星农场是军垦重点,领导重视,资源倾斜,发展快,机会多,你去了就是骨干!” 语气热切,眼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推荐,是算计。 他们在争那个副科职位,同事巴不得他走远些,好腾出位置来。 而他,竟真傻乎乎地听了。 赵树勋苦笑出声,声音沙哑:“我真是傻啊……” 更糟的是,现在想调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组织程序走完,档案已转,老领导挽留时语重心长:“树勋,再想想,那边条件不清楚,别冲动。” 可那时他满脑子都是团聚、是新开始,以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能熬出头。 当时斩钉截铁:“为了家,值。” 如今再想申请调回去,他拿什么脸面回头求人收留? 当初走得多坚决,现在就有多难堪。 站在这个十几平米、四壁黄土的地窝子里,看着屋顶漏下的几缕灰光,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命运推进了一口深井,上不去,也出不来。 两个儿子正兴奋地在屋内转来转去。 小儿子赵建设摸着土墙上凸起的草梗,咯咯直笑: “爸,这房子是地里长出来的吗?” 高慧正低头收拾着包袱,她把几件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只木箱里,又把孩子的课本摆在了里面。 见丈夫走进来,面色不好,宽慰道,“这里条件是差一点,至少我们一家总算团聚了。” 赵树勋却笑不出来,“慧慧,我们是不是冲动了?在司令部,至少胜利能读书啊,现在……连个像样的教室都没有,孩子将来怎么办?” 高慧没抬头,手指轻轻抚过儿子语文课本的封面。 她当然知道,第一天踏进农场,她就看清了一切。 可调令已下,档案已转,组织决定如铁板钉钉,退无可退。 她只能给丈夫打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你先安心熟悉工作。我这几天看副场长江岷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实在,不搞虚头巴脑的。我听说他管着场里的后勤、知青……要不,我们找他说说,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胜利送到老团部去借读,那里好歹有小学。” “几十里啊,”赵树勋喃喃,“每天来回?孩子才八岁。” “可以住校,或者……我托人问问有没有通勤车。”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连自己都觉得渺茫。 赵树勋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塌陷的炕、角落里积着灰的灶 ——这就是他们未来几年要生活的地方? ...... 下工后,红星农场简陋的食堂大棚里,几盏马灯悬在梁上,昏黄的光晕洒在斑驳的泥地上,映出人影晃动。空气里弥漫着白菜粉条炖锅的气息,夹杂着玉米窝头蒸熟后的粗粮香。职工们三五成群,端着铝饭盒排成长队,打完饭后蹲在角落或靠墙而坐。 食堂最内侧,几张旧桌拼成一张大桌,这里便是今晚的“主桌”。 围坐着农场的核心人物。 场长张保德、副场长江岷、副场长陈永贵;总场下来的梁主任;新来的会计赵树勋、医生顾清如、技术员陈工和徐工;后勤李东民、王裕华;卫生所朱所长,十一个人齐齐坐了一桌。 其他职工远远望着这张主桌,目光中带着好奇、敬畏,甚至几分艳羡。 “那桌还坐了一个年轻的女的?听说是位医生。” 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暗流涌动的关注。 大家面前的搪瓷缸都打完饭,白菜粉条、玉米窝头,围坐好。 这时,张保德站起身,敲了敲铝饭盒,声音洪亮:“同志们,静一静!今天这顿饭,有两件大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主桌。 “第一件,总场政治处的梁主任,亲自来我们这儿检查指导工作,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梁国新缓缓起身,微微颔首:“同志们辛苦了。你们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开荒种地、自力更生,是真正扎根大地的战士。我向你们学习。” “第二件事,”张保德提高嗓门,“总场给咱们派来了专家!水利技术专家陈工!徐工!赵树勋会计,还有顾清如医生。大家欢迎!” 掌声后,大家开始埋头吃饭。 饭桌上,张保德却早已进入节奏,笑呵呵地打开了话匣子。 “梁主任啊,您今天能来,真是咱们红星农场的福气!您是总场下来的高人,眼界宽、路子广,一句话顶我们十天苦思。刚才您说的话,我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可您也看到了,红星农场现在就是一块白纸。可这张纸,也太薄了点儿! 开荒缺牛力,播种靠人拉犁;职工住地窝子,雨天漏水,冬天透风;卫生所连个听诊器都借不上……” “再这样下去,人都跑光了……. 今年冬天如何过,就是一个头疼的问题啊。” 第427章 自然是要钱要资源 张保德坐在长桌前,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已刻满风霜。 他原是二十一团团长,在三个边防生产团合并组建红星农场时,上级独独提拔了他担任场长,江岷和陈永贵则分任副场长。 这个任命,在当时曾让不少人侧目。 论资历,陈永贵比他早十年参军,从抗m援c的战壕里爬出来,一路垦荒戍边,是名副其实的“老军垦”。 可组织最后没选他,理由很明确:年龄偏大,精力难支大规模新建任务。 论能力,江岷也不弱。 三十多岁,军校毕业,懂技术、会管理,曾在师部农技站干出过成绩,还主持过小型水利改造项目。 但他太年轻。 上级一句“还需历练”,便将他压在副职的位置上。 而张保德,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四十二岁,年富力强,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几年,带兵、开荒、抓生产,样样拿得出手。正是这份“年富力强”和“经验丰富”,让他力压群雄,被破格提拔为新红星农场的场长。 可没人知道,这份“重用”背后,是怎样的千斤重担。 三个团合并,人员杂、底子薄、地界荒,连基本建制都没理顺,就要立刻投入夏耕秋收过冬。 上级给了“重点农场”的名头,却没给相应的资源配套。 房子没几间,机械寥寥无几,职工家属安置问题堆积如山。 他这个场长,名义上是一把手,实则像个四处救火的“总班长”。 如今人来了、摊子铺开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浮现: 没有资源,怎么建? 没有支持,怎么稳? 他无奈的看向梁主任,“不是我们不努力,是家底儿太薄。可总场领导一句话——‘你们是重点’,我们就咬着牙上。现在人来了,专家也到了,可要是没点实际支持,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梁主任,您得帮我们向总场反映反映啊,不能让我们在这荒滩上‘自力更生’到连盐都吃不上啊!” 他语气恳切,句句诉苦,实则步步紧逼。 话里话外,全是资源、编制、物资的诉求。那双眼睛盯着梁国新,像在等一张支票。 副场长陈永贵也附和,“就是,梁主任,咱们这土碱得厉害,种子下去三茬死两茬,技术员都愁白了头。” 坐在角落的卫生所朱所长“咚”的一声放下铝饭盒,嗓音洪亮,“卫生所缺药缺纱布啊。那纱布是洗了又洗,补了又补,再这样下去,真出事可咋办?” 一时间,抱怨声如潮水般涌来,仿佛要把梁国新淹没。 然而,梁国新始终面带微笑,听着,点头,偶尔轻啜一口搪瓷缸的水。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保德同志说得对,也不全对。” 众人一愣。 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对的是你们确实苦。这片地,是垦荒最难啃的硬骨头,风沙大、水源缺、底子薄。你们白天开荒,夜里盖房。这些,总场d委都看在眼里,记在本上。” 他语气一顿,环视一圈,每一个人都感受到那份被“看见”的重量。 “但我说不全对,是因为——”他微微一笑,“你们忘了自己是谁。” 见众人疑惑,他继续道:“你们不是普通的农场,是新开垦的试点单位。什么叫试点?就是没有路,也要踩出一条路来的人。别人有现成的房,你们要自己盖;别人有学校,你们就先办识字班;别人有药库,你们就种草药、采野方。不是总场不给,而是我们要靠你们,闯出个样子来。” 他转向张保德,“张场长,我知道你嘴上喊苦,心里不服输。你要的不是施舍,是机会,对不对?” 张保德一怔,他本想借机诉苦争资源,却不料被梁国新轻轻一拨,把“讨要”变成了“挑战”。 他带着几分被戳破的尴尬:“梁主任,您还是了解我。我不怕难,就怕没盼头。” “所以我今天不带批条来,”梁国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 “但我带了计划,入冬前,会派基建组来,优先为红星农场盖第一批砖瓦房,先解决干部家属住房问题。至于农业物资,只要你们这季亩产达标,化肥、良种优先倾斜。” “更重要的是,光靠等、靠要,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们要内部发力,想办法把生产和生活的协调,让人来了,能住下;住下了,能安心;安心了,才能扎根,才能留下。” “我不许空头支票,但我也不会让实干的人寒心。你们拼一分,总场就追加一分支持——这,才是公平。” 张保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 他原本以为这位三十出头、面相清朗的梁主任好拿捏,趁机多要些物资,哪怕虚报点困难也无妨。 可如今才明白,此人看似温和,实则目光如炬,句句切中要害,既堵了他的巧言令色,又留了台阶和出路——高明至极。 佩服的同时,他一边在心里暗骂:“这小子比狐狸还精,年纪轻轻,城府这么深,不容小觑!” 他打着哈哈端起茶缸:“梁主任这话敞亮!我们一定拼尽全力,不辜负组织信任!” 坐在角落的顾清如默默听着,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晰。 张保德场长想要哭诉要资源,却被梁国新四两拨千斤的挡回去了。 她更明白了,下午他们报到时,江岷为何独自一人在办公室。 这里,派系早已分明。 陈永贵、朱所长,显然是他的嫡系。 江岷不知是何原因被排除在外, 顾清如心头微沉。 她与江岷同出自23团,正是他力荐她去钟首长,才有了今日调令。 这份情谊,如今成了无形的纽带——她一踏进红星农场,立场便已注定。 但是眼下她并不慌,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选边站队,而是看清楚人。 挖出钉子,拿到铜马。 她不仅要治病救人,更要先读懂人心。 目前看来,红星农场的担子确实重,但更要紧的,是场长的能力。 目前看来,张保德嘴上喊着“家底薄”“留不住人”,苦水倒了一缸。 他是会哭的孩子,深谙“会闹才有糖吃”的门道。 但面对梁国新这样的“硬手”,他立刻就露了怯。 这样的场长,能把一个百废待兴的新农场,从盐碱地上扛起来吗? 第428章 初到卫生所的挑战 夜色渐深,欢迎会的喧闹像退潮般散去。 梁国新被张保德等人热切地请去指挥部,说是要“深入探讨”农场的未来。 顾清如作为医疗口的一员,被朱所长叫到一边。 “小顾啊,明天上午八点到卫生所报到,我给你介绍一下所里的成员。今天嘛,就先熟悉熟悉环境,早点休息。” 顾清如点点头,转身走出食堂。 食堂外天空不见星月,只有远处打谷场的草垛在风中沙沙作响。 “顾医生,我跟你一起回去。”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清如回头,看到邵小琴正快步走来。 她披着一件蓝布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灯光摇曳,照见她脸上温和的笑意。 “农场晚上没有路灯,您刚来,路不熟。我陪您一起走,放心些。” 这句话让顾清如对这个叫邵小琴的女生,多了几分好感。 两人并肩朝着宿舍走去, 邵小琴沿途轻声介绍着农场的布局,顾清如频频点头。 走到宿舍门口。 推开门,屋里点着煤油灯,叶倩正在洗手,陆敏坐在床边,低头补袜子。 邵小琴一进门,先小心收好了手电筒,然后立刻切换成宿舍“主心骨”的模式: “来来来,都停下。这位就是总场新派来的顾医生!叶倩、陆敏,你们俩也打个招呼。” 叶倩和陆敏停下了手里的事情,站起身来, “顾医生好,” 两人异口同声,带着沪上口音的普通话,软糯里透着一丝局促。 “我叫叶倩,她叫陆敏。我们都是今年七月从沪市来的知青。” “你们好,我是去年四月就响应号召来边疆的。”顾清如点头,目光掠过她们年轻却已显粗糙的脸庞,最后落在她们手上。 叶倩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不妥,只好拿起毛巾假装擦手。 就是这一抬手的动作,让顾清如清楚地看到,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未愈的血泡。 “你们手上……” “哦,这个呀,” 邵小琴抢先开口,晃了晃自己的手,语气试图轻松,“开荒大会战的‘纪念章’,人人都有。” 顾清如没说话,转身从随身包袱中翻找出小半瓶碘酒, “我帮你们处理一下吧,不然裂了口子,冬天更难好。” 三个女孩都愣住了。 在农场,一点小伤小痛,谁不是硬扛着? 用碘伏? 太金贵了。 “处理一下,好得快。 不然裂口进了沙子,化脓了更麻烦。” 见三个女孩愣着,顾清如劝道。 叶倩最先伸出手。 冰凉的碘伏触碰伤口的刺痛让她“嘶”地吸了口气,随即,那股凉意又带来一种陌生的、被呵护的舒适感。 搽药后,宿舍的气氛融洽了很多。 熄灯号响起后,煤油灯被掐灭,屋里陷入昏暗。 四个人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 ……. 翌日,顾清如走出地窝子,循着石灰记号朝卫生所走去。 走到卫生所,眼前是两间低矮的土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红星农场卫生所”。 “顾医生来了?” 朱所长走上前来,嗓门洪亮,带着老兵那种不由分说的干脆劲儿, 他侧身把顾清如让进屋,也不寒暄,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直接就开始: “瞅见没?这两间地窝子,都是我们几个一锹一镐挖出来的,桌子、凳子、药柜,都是我们自己动手打的。” 顾清如环顾四周,外间是诊室,一张斑驳的木桌,几个小马扎,一个药柜,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穴位图,已经泛黄。 “里间是我们的病房。”朱所长说着,撩开一块旧布帘,里面是两张简易床板。 他拍了拍床沿,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这床,是我们几个去胡杨林里一根根挑出来的好木头,铺的是从戈壁滩上割来的干野麻,吸汗又透气!” 他突然压低一点声音, “小顾啊,你是总院来的,见过大世面。咱这儿条件是差点,但东西实在! 在这儿,能把这堆破烂用出花来,把病看好,才是这个!” 他用力翘起大拇指。 卫生所里的人已经到齐了。 朱有才清了清嗓子,把顾清如介绍给大家。 “这位就是总场新派来的顾医生,以后就是咱们卫生所的一员了!” “顾医生好!”一个壮实憨厚的小伙率先热情地打招呼,他是卫生员赵大力。 旁边一个扎着维吾尔族头巾、长相甜美的姑娘也羞涩地笑着点了点头,是卫生员古丽娜尔。 “这位是我们卫生所的主心骨,周慧良军医。她有十几年一线的经验,小顾你要多和周军医交流。” 朱有才介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面容沉静,朝顾清如点点头。 接着,他又介绍了身材瘦削的医助张志浩,以及角落里驼着背的老秦,一位负责杂务的退伍老兵。 介绍完人,朱有才开始分配工作, “周医生经验丰富,主要负责坐诊,解决一些常规疾病和外伤处理。小张,负责药品管理和注射工作。大力和古丽娜尔,负责跑腿、打杂,还有每月一次的巡诊。” 他顿了顿,看着顾清如:“顾医生,你刚来,先跟周医生一起坐诊,熟悉一下情况。”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张志浩藏在衣袖下的手,捏成了拳头。 之前,周慧良军医已经答应让他跟随学习,如今顾清如这一来,就取代了他,跟随周医生坐诊……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其他人也只是略微诧异,但是事不关己,都没有说话。 顾清如察觉到了气氛有异。 就在这时,一个职工扶着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男人捂着肚子,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朱所长!快,老李又犯病了,疼得直不起腰!” 朱有才和周慧良立刻围了上去。 周慧良简单询问了一下:“老李,又是肚子疼?多久了?” “昨天下午就开始了,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在意。现在……现在越来越疼了!” 周慧良让老李躺在床上,熟练地按压他的腹部,眉头越皱越紧: “急性阑尾炎的征兆。不过也可能是肠胃痉挛。” “先打一针止痛针,再吃点消炎药。六小时内若不见轻,就得考虑转师部医院。”周慧良对张志浩说, 张志浩应了一声,去翻药柜。 “等等。”朱有才突然开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朱有才看了周慧良一眼,又看向顾清如,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周医生经验足,诊断我信。但顾医生是总场新派来的,也得尽快上手。让她也看看,给个参考意见。” 众人一怔。 “朱所?!”张志浩转过头,他觉得朱有才这是对周慧良权威的公然挑战。 他看向顾清如,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写着:你一个刚来的,凭什么? 周慧良微微侧身,没有反对,只是淡淡道:“行,让她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顾清如身上。 第429章 你竟然质疑周医生? 顾清如知道,这是对新人的考验。 看她有没有资格在卫生所坐诊。 她没犹豫,走过来蹲在床边,仔细看了看老李的脸色,又轻声问了几句病史:有没有呕吐?排便如何?疼痛是不是从肚脐周围开始,再转移到右下腹? 她一边问,一边自己动手复核腹部体征。指法轻重有度,按压、松手、观察反应,动作干净利落。 片刻后,她抬头,声音清晰:“我同意周医生判断,急性阑尾炎可能性大。但止痛针要慎用,会掩盖症状,延误诊断。” “现在最关键是禁食、禁水,减少肠道负担。如果条件允许,尽早手术才是根本。”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两秒。 张志浩嗤笑一声, “你竟然质疑周医生的诊断?手术?说得轻巧!咱们这儿连无菌手术包都凑不齐,蒸锅消毒的器械,拿什么开刀?再说,谁主刀?” “老李这毛病犯了好几回了,哪一回不是打一针、吃点药、扛过去?” 顾清如没看他,只平静道:“我不是说在这儿做手术。而是说,病人必须尽快转院。如果发展成坏疽性阑尾炎,穿孔就麻烦了,会引发腹膜炎。一旦腹膜炎,神仙难救。” 老李一听,脸色更白了,蜷在木板床上直哆嗦:“哎哟……不会要穿孔吧?那……那不就得开膛破肚?我可受不了这个啊……” 屋里顿时乱了起来。 朱有才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他原想借这机会“掂量”一下总场派来的新医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可没承想,这女娃娃竟敢当众推翻周慧良的方案。 他明白自己医术不行,下意识看向周慧良。 周慧良没说话。 朱有才自然是站在周慧良这边的,他轻咳两声,声音洪亮, “肚子疼就要开刀?这是什么洋规矩?老子长征路上闹痢疾,疼得打滚,也没见谁给老子肚皮上来一刀!不照样挺过来了?!老李这肚子疼,半年里都犯了三回了。回回打一针安乃近,吃几片四环素,顶天观察一两回,啥事没有。怎么你一来,就要兴师动众的往师部送?” “再说,农场那辆卡车,要运化肥,调度得经师部批准……要是用马车送,四十里戈壁路,坑洼不平,病人颠得受不住啊。” 张志浩站在药柜旁,嘴角微微扬起,藏不住那一丝得意。 一个新来的女知青,就敢质疑周军医的判断? 现在好了,连朱所长都摇头,看你还能说什么! 顾清如站在床边,感到众人目光如芒在背。 她知道,自己是新人,一来就挑战周慧良这样的老资格,显得傲慢、不懂规矩。 可眼前是活生生的人命,阑尾炎拖下去,一旦穿孔就是腹膜炎,败血症接踵而来,死人不过一夜之间。 顾清如没有立刻反驳朱有才,而是先转向周慧良,语气诚恳: “周医生,您是前辈,临床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您判断是先打针止痛,一定有您的依据。” 紧接着,她目光扫过朱有才,最后落在病人身上, “朱所长,您说的安乃近和四环素,对普通肠胃炎确实有效。但如果是阑尾炎,它们只能暂时止痛,掩盖病情,反而会耽误最佳抢救时机,造成穿孔。” 她上前一步,轻轻按压患者右下腹一个固定点:“这里,压痛最明显,而且肌肉是僵硬的,这是典型的腹膜刺激征。 再加上他发烧、白细胞计数飙升,阑尾炎的可能性已经极大了。” 屋内一时沉寂。 就在这凝滞的空气里,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梁国新。 他在门口已站了片刻,把方才的争论一字不落听进了耳中。 他没多问,径直走到床边看了看老李的脸色,又听顾清如简短说了几句病情,眉头立刻拧成一团。他直接拍板,“我的吉普车,给这位同志用。马上送去师部医院。” 小张秘书跟在后面,低声说,“梁主任您下午在师部还有会议……” 言下之意,若是送了老李,再返回来接梁国新,会议就错过了。 梁国新说,“这样,昨天来农场,这里的情况已经大致了解了。那我就一起回去吧。” 提前回去,小张秘书点点头,没意见了。 张保德搓着手说,“梁主任,您中午不留在这吃午饭吗?” “人命更重要。”梁国新打断他, 他转向顾清如,目光温和了些:“你跟车去,路上盯住病情变化。” 顾清如轻轻点头:“谢谢梁主任。” 梁国新和小张大步离开,张保德转身朗声道, “咱们周医生经验丰富,新同志理论扎实,敢提不同意见,这是好事嘛!以后啊,新老结合,才能把卫生所办好!” 他这话看似捧场,实则滴水不漏,既抬了梁国新,又顺势给周慧良台阶下。 周慧良脸色微沉,显然不满有人越级插手医疗决策,更不悦于张保德这种“和稀泥”的态度。她正要开口,朱有才连忙打圆场:“小周,你也缓缓气,这事儿……确实是咱们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周慧良才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既然领导都发话了,朱有才连忙吩咐, “赵大力!老秦!去库房抬担架,快!” 两人应声而去,古丽娜尔帮顾清如准备外出药箱。 张志浩站在一边,脸色阴沉。他看着顾清如,眼神复杂,有嫉妒,有不服,但更多的是一丝……忌惮。 “顾医生,您的医药箱。” 顾清如点点头,背上药箱,转身走出地窝子。 小张开车,梁国新坐在副驾驶座上。 门外,吉普车引擎已轰鸣作响,卷起一片黄沙。 第430章 因为两个窝头和一个鸡蛋? 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望见师部医院那排灰白色的平房。 顾清如一路紧盯着老李的呼吸,情况紧急,已经出现了低热与腹肌紧张。 只能不断地在他耳边念叨,“撑住,老李,马上就到了。” 小张不由得加快了车速。 到了师部医院,老李被迅速抬进急诊室。 值班医生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一边快速翻看顾清如递上的病历,一边用听诊器仔细检查着老李腹部的情况。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检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确实是阑尾炎,并且已经穿孔,并发了局限性腹膜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清如,“你判断得很准。要是再晚来……” “还好,送到了。再晚几个小时,发展成弥漫性腹膜炎,神仙也救不了了。你们农场,离这儿四十多里,怎么送来的?” “吉普车。”顾清如回答。 医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立刻对护士下令:“马上准备手术,通知手术室!” 老李被迅速推进手术室。 梁国新看了手术室一眼,又看了看顾清如,沉声说:“人送到,手术也开始了,总算送得及时。小顾医生,你的判断是准确的。现在你在这边休息一下,我师部还有个会议,得马上赶回去。你安心在这里待着,别担心。” 他的话语简短有力,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像一颗定心丸。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顾清如一直坐在医院的走廊座椅等候着。 快中午时,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女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请问,您是红星农场的顾清如医生吗?” “您好,是我。”顾清如有些疑惑。 “您好,我是师部办公室的李秘书。梁主任特意交代我带您去食堂吃饭,安排您今天在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一早再派车送您回去。您看这样可以吗?”小李秘书说话滴水不漏,既完成了任务,又显得十分周到。 “不用麻烦了,梁主任太客气了,我自己去食堂,明天搭顺路的车回去就行。”顾清如连忙推辞。 “这是梁主任的交代,必须妥善安排好。请跟我来吧。”小李秘书坚持道。 顾清如只好跟着她去了食堂,李秘书热情周到,特地给顾清如打了份土豆烧肉,肉香扑鼻,油星点点浮在汤上,在农场许久未见的荤腥让她心头一暖。 “多吃点,你们一线医生最辛苦!”她推辞不过,只得接过搪瓷缸,默默吃完。饭后,李秘书又亲自带她去了师部招待所,虽是土墙草顶,但有独立小炕、干净被褥,还配了热水壶,比起农场的地窝子已是天壤之别。 略微休息后,她赶回医院查看老李术后情况。手术顺利,生命体征平稳,已转入监控室观察。第二天老李已经转入普通病房,见一切无恙,顾清如准备搭乘下午的师部卡车返回农场。 “顾医生,请留步!”小张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却沉甸甸的纸箱。 “梁主任一早去开会前特意交代,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顾清如接过一看,里面整齐码放着农场紧缺的几种常用药品、几卷新纱布,还有一小包红糖。 “梁主任说,红糖给老李术后补身子用……总之,您看着处置就行。” “这是师部卫生科李科长的电话,以后农场的卫生工作有事,您可以直接联系他。另外……” 他又掏出另一张写着号码的便条,“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就打这个电话,就说找张锡华就行,那是梁主任办公室的专线。对了,我叫张锡华。” 顾清如接过纸箱和纸条,心头微热,轻轻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梁主任。” 不知道梁主任为何要帮她这么多, 是因为孙菲? 还是因为去农场的路上那两个窝头和一个鸡蛋? 小张又仔细叮嘱了司机师傅,看着顾清如坐车走远了。 …… 黄昏,红星农场卫生所, 知青们和职工们朝着食堂走去。 周慧良也拿着搪瓷缸走在小路上。 张志浩走在后面,快步走到周慧良身边,低声说, “周医生,今天的事,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周慧良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张志浩,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您在咱们21团卫生所干了十几年,谁的病情您一看一个准,谁的脾气您摸得透透的。您的经验和医术,那是大家伙儿都有目共睹的,是咱们的‘定海神针’啊!” 这番“高帽”戴得周慧良一愣,脸上的警惕稍稍放松。 张浩志见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您看那个人,刚来几天?老李那事,明明您说了能扛过去,她非得闹着往师部送。您说,她要是真有本事也就算了,可万一要是判断错了,耽误了事,这责任算谁的?还不是得您来担着?” 周慧良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冷了下来:“张志浩,没看出来你心眼这么小。我周慧良做事,轮不到你来教我。” “哎,周医生,您误会了!”张志浩急忙摆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我哪敢教您做事啊。我就是替您觉得……委屈。” 他刻意加重了“委屈”两个字,“今天,今天朱所长话都说到那儿了,结果呢?梁主任一发话,张场长都站在她那边说话,日子久了,我们这些老人,还有站的位置吗?”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 “这农场刚组建的时候,咱们是什么日子?咱们一坎土曼一坎土曼地挖,一双手一双手地开垦,才有了今天的地窝子,有了这几百亩地!她凭什么一来就坐享其成,我们这些流血流汗的,反倒成了……跟不上趟儿的了?” 张志浩的话扎中了周慧良内心最不安的地方。 周慧良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当场被领导否认了处置方式,多少被驳了面子。 所以,这回周慧良没有呵斥,而是沉默。 张志浩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周医生,我不是针对谁,您是我们卫生所的主心骨,以后啊,还得是您说了算。我也就是唠几句心里话。您别多想。” 说完,他不再看周慧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431章 集体腹泻事件 清晨刚过,食堂门口、卫生所门口乱做一团。 接连十几个农场职工腹痛如绞、上吐下泻。 “医生,今早就开始肚子疼,已经跑了好几次茅厕了。” “不行……肚子又痛了……” 卫生所仅有的两张病床上挤了4个人,药柜翻了个底朝天,黄连素都供不应求。 恐慌像瘟疫一样,以食堂为中心,迅速蔓延至整个农场。 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宿舍门口、田埂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不安。 有人说是隔夜的白菜馊了,有人怀疑是新运来的粗面掺了霉,可短短一个早上十几人中招,未免太过蹊跷。 就在这时,保卫科的主任胡干城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旧军装,扫了一眼狼藉的食堂和痛苦的群众,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都别在这儿乱猜了!这不是病,是事故,是有人故意破坏!” “我已经派人封存所有饭菜,上报场部。谁敢动一口,就是同谋!”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还有人怒吼着要揪出“阶级敌人”。 胡干城目光如刀扫过众人,下令保卫科同志封锁食堂,挨家排查可疑人员。 …… 顾清如回到卫生所,发现小小的诊室竟然挤满了人。 长条板凳坐满了,墙角蹲着,连过道都铺了草席,躺的、蜷的、捂着肚子低声呻吟的农工少说有十多个。 朱所长正俯身查看一个小伙的腹部,听闻动静抬头:“小顾,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顾清如如实说道:“送老李进了急救室,医生检查后说,已经穿孔了,还好送的及时。手术情况比预想的稳定,术后观察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朱有才站起身,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粗大的手指使劲搓了搓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 “啥?……真穿孔了?” “他娘的……真穿孔了……” “咳!” 他重重咳了一声,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闹得。要不是小顾你坚持,老李这条命,真就耽误在我这张破嘴上了!” “朱所长,你也没预料到会这么严重,还好最后送医及时。这一箱是梁主任批给我们卫生所的药。” “咳咳,那行,小顾啊,今早好几个病人腹泻,你也来帮着看看。” “好。”顾清如放下药箱,上前帮忙。 周慧良虽然低头忙着检查病人,但还是竖起耳朵将这些话全部听了去。 听到“已经穿孔”四个字,心里一沉, 但是听到手术稳定,观察调养就行,又松了一口气。 人好在是救回来了。 不免有些庆幸。 这次,确实是她的失误了。 可自己怎么也是有十几年经验老医生,又是当着几个小同志,她又实在抹不开面子。 她低着头,终究没抬头,也没开口问候。 张志浩也在挨个检查病人,对于顾清如的回来,只是瞥了一眼,便又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那份冷淡,像一堵无形的墙。 顾清如注意到了这份沉默,也察觉到张志浩看她的眼神的疏离。 她主动走到周慧良身边询问,“周医生,这些病人有查出腹泻原因吗?” 周慧良收敛了复杂情绪,抬头用专业的语气说道,“这些人多为水泻,无血便,我判断不像是中毒,可能是细菌性肠炎。” 周慧良说完,卫生所安静了一下。 胡干成说是投毒,周医生的判断却是肠炎。 顾清如略微听说了一些农场的闲言碎语,她蹲下身逐个检查症状。 发现确实如周医生所说,病人呕吐物中未见明显异色或苦杏仁味,神志大多清醒,也无抽搐或瞳孔异常。这确实不像是有人投毒。 若是砒霜或农药,症状应更剧烈,且发病更快;若是生物毒素,也不该如此集中于消化道而无神经表现。 她翻看病例,发现患者几乎都吃了昨夜的苞谷糊和咸菜,可同样吃过的人里,也有安然无恙的。 朱所长凑过来,低声询问顾清如,“小顾,怎么样,你是怎么判断?” 她轻轻吁了口气,对朱所长说:“我同意周医生的判断,更像是食物污染,或是水源问题……未必是人为。” “水污染?”朱所长眉头紧锁,他不敢轻言排除“敌情”,但心里也觉蹊跷。 便立即指挥道,“赵大力,你去东洼井提桶水来。” “好嘞。”赵大力提着水桶出去了。 周慧良见顾清如支持她的判断,抬头微微颔首。 两人无形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张志浩撇撇嘴,暗自腹诽:胡干事都说了是人为破坏了,你又在这里唱反调。 顾清如投入治疗当中,有的病人脱水严重,她叮嘱古丽娜尔兑了一些盐糖水给病人喝。 她冷静地穿梭在病人之间,问诊、把脉、开方。 随着一批止泻药被分发下去,卫生所里的嘈杂声渐渐减弱了许多。 片刻后,赵大力提着水回来了,他抹了把脸, “这水没法用!浑得像泥汤,底下还有絮状的渣!拿这个熬药,病人喝了怕是要更糟!” 朱所长快步过来,伸手搅了搅,脸色一变:“这东洼井的水?怎么这么脏?” 他抬眼扫视众人,“不能再用这水了!古丽娜尔、赵大力,马上去北沟老泉打水!听说那边水清,流速快,没受污染。叫上老秦,他知道路。” 老秦一直在角落劈柴,闻言默默拿起扁担和水桶。 顾清如见状主动道:“我也去,顺便看看沿途有没有可用的草药。” “哎,顾医生!”朱有才急忙上前拦住,“你刚回来,又忙着坐诊,这种粗活让他们来就行!” “就是,就是,我们去。”赵大力附和。 “朱所长,我不怕辛苦,用水同样重要。没有水,怎么给病人熬药?怎么消毒器械?我也是卫生所的一员,现在病情基本查清了,有周医生和张医生在就行。” 张志浩看见顾清如拿起水桶去打水,嗤笑一声,以为她又是故意出风头。 一行人离开卫生所,踏上通往水源地的崎岖土路。 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芨芨草,在干燥的风中沙沙作响。 刚走出没多远,迎面就遇到了一个维吾尔族的小伙子。 他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木桶,步履稳健地走来。随着他的步伐,水从桶沿的缝隙里溅出,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古丽娜尔眼睛一亮,立刻用流利的维吾尔语和他打起了招呼。 “亚合西莫赛斯孜(你好)!艾力克,你也去打水了?” 第432章 卫生所的扫地僧 艾力克停下脚步,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笑了笑: “古丽娜尔姐姐早!是啊,那东洼井太浑了不能给牛喝。” “这是艾力克,”古丽娜尔回头向顾清如介绍,“是我们农场的牛倌。” 顾清如点头示意,与艾力克擦肩而过。现在农场还有很多人,顾清如都没认全。听说除了下面营部、连队,光农场就有三、四百号人。 去时几人脚步轻快,还夹着几句说笑。 赵大力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棍子开道,“哎,你们说,东洼井咋就变成这样了,我们之前都是喝的东洼井的水。” 古丽娜尔说,“唉,还能咋样?胡干事说是有人破坏,具体是什么原因,还真不好说。” “顾医生,这一趟来回快五十里!你刚来,不习惯吧?” “还好……我在下面连队也干过农活,扛过麻袋,这点路,能行。” 顾清如走在中间,在山林里行走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有走在队伍最末的老秦,始终沉默着,只专注于脚下的路。他个子不高,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下一双旧胶鞋踩得稳实。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地势渐渐升高,开始进入一片稀疏的灌木丛。老秦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蹲下身,从岩缝里轻轻拨开碎石,露出一株贴地而生的小草。叶片细长,边缘带锯齿,根部裹着黄褐色泥土。 他采下整株,抖落泥沙,又用随身的旧布袋装好。 顾清如正巧回头,看见这一幕,不禁走近:“老秦,你……还懂草药?” 老秦一怔,随即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老家穷,小时候跟着长辈上山采过,识得几样。” “这是黄精苗,补气养阴的,但野生的现在少见了。” 赵大力还在一旁咋呼:“我就说老秦有两下子吧!平时闷不吭声,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扫地僧!” 顾清如看出老秦不想多说。实际上她注意到,他采药时手指稳定,分寸精准,连根系走向都避开了损伤;更奇怪的是,他随身带着一把小竹镊子和一方油纸,这可不是普通农工的习惯。 之后,顾清如倒是也有了发现,沟边一丛贴地生长的灰绿小草是马齿苋,可以治拉肚子。又弯腰挖出一小段根茎,铁线草,消炎用。 几人去时轻松,还能采采草药,返程可就不一样了。 烈日当头,灌满水的水桶沉的像石头一样。 赵大力和老秦用扁担担着两桶水。他们照顾女同志,古丽娜尔和顾清如一人提一桶水。 顾清如咬牙跟上队伍的节奏。 古丽娜尔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 原以为这位新来的医生会落在后面,没想到她走得虽慢,却稳,一步没落下。 中途休息时,古丽娜尔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搭脖子里吧,擦擦汗,太阳毒得很。” 顾清如喘着气接过,笑着道谢:“谢谢。” “累不累?要是拿不动了,你的水倒给我一些。”赵大力指了指自己的水桶。 “不用,我提的动。我在营部卫生所的时候,经常去边远连队巡诊,背着药箱走几十里山路是常事。” 赵大力和古丽娜尔都给顾清如竖起了大拇指。之前他们俩对顾清如都是客气居多。这一路走来,见她亲切又不端架子,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顾清如趁机问道:“对了,咱们卫生所这个月的巡诊,是不是快安排了?我翻过登记本,好些牧点和连队都报了发热、肠胃不适的病例。” “应该快了。”古丽娜尔点点头,用头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上个月底就开始登记病号了。听上面的意思,哪个队缺医少药,就优先往哪儿去。” 顾清如默默记下这个信息,她要想办法去牧业三连。 返程时,迎面又遇见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提着水桶。 赵大力打招呼,“老倪,你也去打水。” 被称作老倪的小伙子,只是点点头就径直与几人擦肩而过。看上去不是很擅长与人交流。 三个多小时后,队伍终于回到卫生所。 天快黑了,衣服后背都湿了。 顾清如放下水桶,双臂微微发抖。 张志浩原本等着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却见她虽疲惫,却没有喊累。 他嘴边那句讥讽终究没能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顾清如去卫生所的时候,看见保卫科几个人粗暴的押着一个男人,朝着审讯室方向走去。 那男人正是昨日赵大力口中的老倪。 他衣角在拉扯中撕裂,裤脚沾满了泥泞,脸上添了一道刺目的擦伤。 然而,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他的脖颈依旧倔强地梗着,头颅固执地扭向一边,一遍遍重复着:“不是我……我根本没碰东洼井。” 到卫生所,古丽娜尔和赵大力正靠在药柜旁低声交谈,见顾清如进来,话语戛然而止。 待到赵大力悄悄去卫生所后门抽烟, 顾清如起身跟过去,压低声音问:“刚才老倪被抓走,是怎么回事啊?” 赵大力点了根烟:“朱所长报上去了,有可能是井水污染。昨晚就有人举报,说看见倪柏泉在东洼井边晃悠。大伙儿一合计,就把他抓了。” “没有物证,也没查出是什么污染,仅凭一个人说看见就抓人?”顾清如眉心一拧。 “还能为什么?” 赵大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嘲讽,“出了事,总得有人担着。倪柏泉正好撞在枪口上,他有前科,又是劳改释放人员,红星农场就他一个特殊身份的职工。你说,不查他查谁?” “前科?” 赵大力抬头看看顾清如,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解释说, “这么跟你说吧,你别往外传。他初中时,和同学打牌起冲突,把同学的眼睛打瞎了。判了刑,发配到这边劳改。刑满后没地方去,就留在农场做工。可表现的再怎么老实,大家心里还是防着他。一出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现在落在胡干城手里了,……胡干城在21团是出了名的狠,动不动就拿皮带抽人,下手从不留情。” 顾清如若有所思。 是啊,一个背负污点的人,哪怕清白无辜,也总容易被推上风口浪尖。世人的眼光从来苛刻,偏见如影随形。 她自己,不也闪过一丝怀疑? 会不会,他就是那个藏得最深的钉子? 第433章 井水是谁污染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朱有才。 他一手夹着个笔记本,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透着心事重重。 “刚从场部开会回来,”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叹了口气,“热死个人。” 古丽娜尔递过一碗凉茶。 朱有才一仰头就喝光了。 此时卫生室里,大家都在,周慧良、张志浩、顾清如、古丽娜尔、赵大力,还有蹲在门口的老秦。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焦虑。 朱有才环视一圈,一拍桌子: “刚才早会上,张场长点名,说东洼井污染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影响生产。所以,卫生所的任务,就是立刻对东洼井进行一次全面检测,尽快给出一个权威的说法,好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张志浩推了推眼镜,“检测东洼井没问题……可问题是,咱们这儿连台像样的化验仪都没有,试剂也缺得厉害……拿什么检?”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赵大力挠头嘟囔:“不会要我们拿嘴尝吧?以前不是有人说‘甜的就是好水,涩的就是坏水’?” “你不要命啦?”古丽娜尔抬头,杏眼圆睁,“万一真有毒,你岂不是第一个亲自尝毒药?张场长要说法,可没让你拿命去换!” 赵大力一缩脖子,赶紧捂住嘴,讪讪地笑了:“我就……随口一说……” 朱所长看看周慧良,一脸为难, 转头看向顾清如, 顾清如略微沉吟后说,“朱所长,我来试试吧。” 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有惊疑,有期待,也有不以为然。 朱有才愣住了,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医生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你?小顾医生,你懂检测井水的方法?” 顾清如摇摇头,“我也不懂。” 张志浩嗤笑一声。 顾清如继续说道:“虽然条件简陋,但基本的物理和化学鉴别还是可以做的。比如观察沉淀、过滤,再测一下酸碱度。虽然不能像医院那样做精密检测,但至少能判断出污染物的性质,是化学污染,还是物理性的泥沙污染。这就能为场里提供最直接的判断依据。” 她说得条理清晰,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落地有声。 朱有才点了点头:“行,这活儿交给你。现在东洼井封锁了,你去食堂王师傅那里,弄点水样。还需要什么工具,列个单子,我去场部申请。这两天你可以不用坐诊,专心检测就行。” 顾清如点头答应。 散会后,赵大力拉着朱有才到角落说了什么, 朱有才怒气冲冲的走了。 …… 审讯室里,倪柏泉双手被反绑在木凳上,衣领撕破,嘴角渗血,额角一道擦伤还在渗水。 “不说?不说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规矩!”胡干城站在他面前,皮带已解下,铜扣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眼神狠厉,手臂一扬,皮带正要抽下——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撞开,朱有才大步闯入。 “胡干城!你凭什么抓人?!你一句‘可疑’就把人捆起来?这是办案还是整人?!现在又要动用私刑?” 胡干城缓缓放下皮带,眯起眼:“才,倪柏泉有重大作案动机,他有前科,这种人最易被敌特利用!有可能在进行敌特活动,给农场的人下毒!” “下毒?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投毒了?”朱有才怒极反笑,一把推开挡路的民兵,“证据呢?毒物在哪?饭锅里检出砒霜了?水源化验报告出来了吗?没有!你凭一张嘴就给人定罪?你这是严刑逼供,是违法!” “违法?”胡干城冷笑,逼近一步,皮带在手中甩得啪响,“在这里,保卫人民安全就是最大的法!” “朱有才,你是在包庇反gm吗?保卫科的工作,你少插手!” 两人对峙而立,一个如怒狮,一个似铁豹。 屋内一片死寂,民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劝架。 胡干城扬起手中的武装带,作势就要抽下。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即将挥出的那一刻, 朱有才死死盯着胡干城:“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我就写信到兵团政治部!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红星农场不是法外之地,更不是你胡干城搞私刑的黑屋子!” 胡干城顿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那股子残忍渐渐褪去,重新被一种算计所取代。倪柏泉的“投毒”证据,说到底也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推测。 在这个节骨眼上,野蛮逼供,万一出了岔子,自己这个保卫科长的责任可就大了。 他缓缓将皮带系回腰间,冷声道:“好,你护着他,行。人我先关着,等调查结果出来。但是!只要查出一点蛛丝马迹,我不光办他,连你这个包庇者,一块儿算账!” 他说罢一挥手:“先押回柴房,严加看管,不准见外人!” 朱有才站在原地,看着倪柏泉被人拖走。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低声自语:“这世道……真要把人都逼成野兽才甘心?”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朱小芸。 那是三年前冬天,朱小芸是卫校毕业学生,在倪柏泉服刑的农场当卫生员。 那里环境恶劣,管教松散,一些服刑人员横行霸道。一个雪夜,她去男区送药,被两个惯犯堵在药房后屋,撕扯衣领,险些酿成大祸。 千钧一发之际,是当时正在服役的倪柏泉撞门而入。 他抄起铁锹吼道:“再动一下,我就砸断你们的腿!” 声音不大,却带着读书人少有的狠劲。 他孤身挡在门前,直到哨兵闻声赶来。 事后调查清楚缘由,倪柏泉记“戴罪立功”一次,减刑三个月; 而朱小芸则调离那里,离开前拜托哥哥朱有才照顾倪柏泉。 倪柏泉刑满出狱,也是朱有才想办法才留下他在红星农场任职的。 第434章 检验结果出来了 食堂后厨的角落里,几大桶浑浊的井水放在地上。 王师傅愁眉苦脸地守在旁边,一见顾清如来了,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 “医生!你可算来了!”王师傅指着水桶,声音里满是焦虑,“这两天打上来的水,看着就不对劲,黄乎乎的,还有股子土腥味,根本没法用!这……这水是不是被下毒了?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掉进井里了?” “我先看看。”顾清如戴上手套,拿起一个玻璃瓶,从水桶里取了些样本。水样确实很浑浊,但并非墨黑或呈现诡异的化学色彩,而是一种土黄色。 “王师傅,我带回去检查一下,有结果了告诉你。” “哎,那行,我就等你们结果。” 卫生所,朱有才在病房靠墙的角落开辟了一小块空间,赵大力从仓库搬了一张桌子过来,这里就成了顾清如的临时办公室。 坐在书桌前,她拿出被污染的水样,开始尝试进行一些简单的物理鉴别。 此时水样静置片刻,瓶底迅速沉淀下一层厚厚的泥沙。 她将水样摇晃后静置,观察沉淀速度。 水中的悬浮物沉降得极慢,但沉淀物分布均匀、颗粒细密。 她凑近闻了闻,只有一股浓重、潮湿的泥腥味,像雨后翻起的河床底土。 没有蒜臭味,没有金属锈气,更没有农药或砷化物特有的刺鼻气味。 这一点,几乎否定了急性化学投毒的可能性。 又用银簪浸入井水,没有变黑。 接着,用滤纸过滤,滤纸上留下一层灰褐色的残渣,没有结晶粉末,更无化学药剂常见的板结块状残留。随后,取出pH试纸测试,接近中性,既不显强酸也不显强碱,不符合大多数人工毒剂溶水后的反应特征。 为了进一步确认,她搬出小泥炉,将水样加热至沸腾。 蒸汽无异色无味,锅底凝结的水垢呈浅黄疏松状,与重金属沉积的黑斑完全不同。 现在,已经基本可以判断,这根本不是什么投毒案。 她放下水样,转身就去找朱有才。 “朱所长,大概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朱有才正蹲在门口端着搪瓷缸,仰头灌水。 他刚从保卫科回来,衣服领口敞着,额角还挂着汗,脸上写满焦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倪柏泉被拖进柴房的身影,还有胡干城那句“等调查结果出来”的冷笑。 实在不行……只能铤而走险了。 他心里盘算着:夜里动手,找老秦掩护,用运药车把人藏出去,送到北沟牧民点…… 哪怕逃去蒙古边境,也比留在这里等“定性”强。 “朱所长!” 一声喊把他猛地拽回现实。 他一扭头,水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手一抖,搪瓷缸子“哐”地砸在地上,半缸水泼得满裤腿都是。 “咳咳,啥?这么快?”他瞪大眼,“你才拿水样回来不到半天,这就出结果了?” 顾清如没被他的嗓门吓住,只平静地拿出试管和一只烧过的粗瓷碗, “您看,沉淀物都在底下,颜色是本地山根那片的红土,颗粒粗细也对得上。” “我猜,是上游最近下了暴雨,山洪暴发,把泥沙冲进了水源地,导致东洼井被暂时污染了。” 朱有才怔住了,蹲在原地,忘了擦裤腿上的水。 他半信半疑:“山……山洪?可咱们这儿也没下雨啊?” “水源地不一定在农场附近,”顾清如解释道,“上游的天气我们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和化学污染没关系,更不是什么人故意投毒。” 话音未落,张志浩走出卫生所,冷声打断, “顾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这种时候,别动不动就往‘山洪’‘污染’上扯,容易引起恐慌。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稳定人心才是重要的!” …… 胡干城被顶撞后心情恶劣,一路黑着脸回到家, “砰”地一声摔上家门, 朱有才像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偏偏朱有才在农场有基础,他动不得。 一肚子的火气和无处发泄的憋屈,只能拿家人撒气。 屋里,女儿胡晓玲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儿子胡小军蹲在地上,用铅笔头改装弹弓,瞄准窗外麻雀。 他的妻子正默默地在角落的灶台准备晚饭,听到动静,连头都不敢回,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饭呢?怎么还没端上来?”胡干城没好气地吼道。 妻子吓得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小声嗫嚅道:“快……快好了,刚从食堂打回来,再热一下馒头就好。孩子们还在写作业。” “写作业,写作业!就知道写作业!都是没用的东西!”胡干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油灯都跳了一下。 正在写作业的女儿胡晓玲吓得一哆嗦,手中的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她十四岁,已经习惯了父亲的暴脾气,默默地低下头,用橡皮擦掉错误。 胡小军十岁,性子比姐姐要烈得多。 他见父亲又无故发火,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小声嘟囔了一句:“发什么神经……” “你说什么?!”胡干城的耳朵尖,转向儿子,“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胡小军一哆嗦,但倔劲儿也上来了,咬着牙不吭声。 这一沉默,在胡干城眼里成了顶撞。 他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皮带,吼道:“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养家,你呢?整天就知道疯玩!没出息的东西,看我不抽你!” 皮带在空中“啪”地甩响,胡小军吓得转身就跑,鞋都没穿稳,踉跄着冲出了屋子。 “跑了是吧?跑了就别回来!”胡干城站在门口挥舞着皮带。 胡小军一路狂奔。 他穿过菜地,翻过矮坡,一口气跑到农场后山的老榆树林。 那里枝叶浓密,是他在家里挨打就喜欢躲的地方。 到了那里,发现了几个牛棚的孩子正在摘野果。 他冲上去抢走一个男孩手里的野果,粗暴地扔在地上踩烂,嘴里还嚷着:“这是我们的地!你们也配吃?” 赵胜利也在其中,见状立刻上前拦住他:“住手!他们又没惹你,你干嘛欺负人?” “关你什么事?”胡小军梗着脖子,满脸通红。 “欺负弱小就是不对!”赵胜利挡在那几个孩子前面,个子虽不高,背脊却挺得笔直。 两人推搡起来,枯叶乱飞,树枝咔嚓作响。 胡小军大两岁,却瘦弱一些。 最终,胡小军被推了个趔趄,摔坐在地上。 他狼狈地爬起来, 狠狠瞪了赵胜利一眼,牙齿咬得咯咯响,攥紧拳头, “我记住你了。” 第435章 有重大发现 面对张志浩的质疑,朱有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水,“马上召集人,下午我要带人去上游查地形。小顾,老秦,赵大力,都去。带上铁锹、瓶子、记录本——这一回,咱们用事实说话。 ” 雷厉风行,下午一行人——朱有才、顾清如、老秦,赵大力,古丽娜尔,迎着正午的烈日,踏上了去往水源地的路。 水源地在红星农场的边缘地带,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放牧的羊群偶尔会经过。 九月末的戈壁滩正午,热浪蒸腾,远处的地平线都在扭曲。 脚下的碎石滚烫,几个年轻人走得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衣衫,黏在背上。 朱有才更是心急如焚,他大步流星,不断催促着:“快点,再快点!” 走了近三个小时,终于抵达井的源头,北坡半山腰的一处泉眼。 这里本是农场唯一的活水来源,泉水自岩缝渗出,汇成细流,再顺着暗渠流入主井。 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泉眼周围大片泥土塌陷,裂开一道两米多长的深沟,浑浊的泥水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混着腐烂的草和动物尸骸残渣,直往下游淌。 “我的老天爷……”赵大力失声叫道,“这水……难怪大家喝了都拉肚子!”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这触目惊心的景象,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秦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裂缝边缘的湿土,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他站起身,对着朱有才和顾清如,缓缓说道: “朱所长,顾医生,这事儿……怕没那么简单。” 他指向山体上方一处被冲刷得裸露的岩层。 “你们看那儿。”他声音低沉,“土层松了,树根都悬空了。去年这时候,这儿还长着一大片沙棘。”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坡面已被雨水切出数道细沟,像蛛网般蔓延。 老秦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这裂缝,是水土流失的迹象。山上的土松了,根基不稳。如果再下几场暴雨,或者……”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顾清如心头一沉。 这不是简单的水源污染,而是山体失稳的前兆。 如果春季融雪叠加春雨,积水无法下渗,顺着这些沟壑奔涌而下…… 整座北坡可能崩塌,引发山洪。 而山洪一旦爆发,不仅会彻底毁掉东洼井,更会冲垮下游的沟渠、田地,甚至威胁到农场宿舍区——那将是灭顶之灾。 她低声问:“老秦叔,您是说……明年开春,有可能?” 老秦看着她,眼神沉重,只点了点头:“不是可能,是已经在路上了。咱们现在看到的,是山在喘气。它累了,快撑不住了。” 顾清如脸色一白, “我明白了,老秦叔的意思是,如果水土流失加剧,山坡的土层结构会被彻底破坏。明年雨季一到,这里……有可能会爆发山洪!” “山洪?”朱有才愣住了,他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景象。 边疆一向少雨,干旱,在他听来犹如天方夜谭。 顾清如点点头,“是的。到时候,就不是井水被污染的问题了,而是整片山坡的泥石流会顺着山势冲下来,别说这口井,恐怕连我们农场的田地和房屋都会被冲毁!” 这个结论,比“井水污染”要可怕一万倍。 众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来,是为了解决一个眼前的“小麻烦”,却没想到,竟然揭开了一个足以摧毁整个农场的巨大隐患。 北坡的风,此刻吹在身上,竟带起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赵大力张了张嘴,古丽娜尔默默把采好的水样抱得更紧。 朱有才脸色由白转青。 他忽然想起张场长在早会上的训话,“别闹出大乱子来!” 可这哪是什么小问题? 朱有才立刻拍板, “回去以后,立即上报,不光说清楚东洼井污染的问题,还有这个地质隐患。我要亲自交到场部,哪怕他们不信,也得留下字据。” …… 江岷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正听保卫科胡干城汇报,胡干城唾沫横飞,言语间充满了对“屡教不改”的罪犯倪柏泉的鄙夷。 “……江场长,人就在审讯室里,死不认账!可证据确凿,有人亲眼看见他在东洼井附近鬼鬼祟祟,弯腰摆弄井盖,形迹极其可疑!这种害群之马,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胡干城义正辞严地说。 江岷说,“现在不是还没查出污染源,也没确定投毒吗?” 胡干城言辞凿凿的说,“倪柏泉有前科,这种人,就是思想没改造好,骨子里就是坏分子,这次水源被污染,不是他是谁?” 江岷缓缓抬起眼,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你光凭有人看见他靠近井就定罪?这不合程序。” “程序?”胡干城冷笑一声,“特殊时期就得用特殊手段!群众都慌了,再不抓个人出来镇住局面,食堂谁敢做饭?孩子谁敢喝水?稳定压倒一切!” 他越说越激昂,仿佛自己已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就在这时—— “砰!” 门被猛地推开, 朱有才像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顾清如紧随其后,手里抱着个帆布包,脸色沉静。 “江场长!”朱有才嗓门炸雷一般,“污染的原因查出来了!跟投毒没关系!” 胡干城一愣,脸上的正气瞬间僵住:“老朱?你干什么?这是场领导办公,你这么闯进来——” “我干什么?”朱有才一步跨上前, “我是来救人的!” “你!......” 江岷突然出声呵斥,“好了!” 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老朱,说吧,怎么回事?” 第436章 我们讲究实事求是 朱有才示意顾清如来解释清楚水源污染的事情。 顾清如会意,立即上前一步,将那几支装着沉淀物的试管和那个烧过的碗,轻轻地放在了江岷的办公桌上。 “江场长,您看,这是我们检测的结果。经检验,此次职工集体腹泻,并非人为投毒,而是东洼井水源受到上游泥土渗透所致。污染源来自山体裂隙,雨水将腐物带入水脉,造成了严重污染。” “胡说!”是胡干城。 他脸色铁青,瞪着顾清如,眼神里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和质疑。 “顾医生,你一个医生,懂什么水源调查?就凭你几句简单鉴别,就要推翻我们保卫科的调查?你知道我们费了多少力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火药味,仿佛在指责顾清如多管闲事,破坏了他的功劳。 江岷在一边悠悠开口,“老胡,你先别急。我们听听看,让顾医生把她检验的经过详细说说。” 顾清如没有理会胡干城,直接对江场长说,“好的,江场长,您看,这沉淀物,都是我们本地特有的红土和细沙,没有检测出任何有机污染物或化学药剂残留。” 她又拿起那个烧过的碗:“这个碗,是我用井水烧开后冷却的,碗壁上只有普通的水垢,没有油污或结晶。” “根据这些,可以判断是井水出现淤泥污染。为了进一步验证这个想法,今天下午,我们卫生所小队去东洼井上游看过了,确实是因为北坡泉眼那里的山体水土流失,将大量的泥沙冲入了我们的水源地,导致了井水被暂时污染。” 话音落下,言之凿凿。 胡干城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但胸膛剧烈起伏着,那股子不爽和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江岷静静地听着,他看向朱有才,朱有才也点点头。 江岷站起身来,拿起试管,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捻了捻试管底部的泥沙,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 半响,他下了结论,直接说,“胡干事,放倪柏泉出来。” 胡干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是……江场长。” “还有,你们保卫科也派几个人去水源地察看一下。” “是……江场长。” 江岷看向顾清如,语气郑重,“小顾医生,多谢你的检测,我们讲究实事求是,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农场职工。” 顾清如,“江场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胡干城走到门口,扫了一眼两人,冷笑道:“你们汇报完了还不走?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江场长日理万机,没空听你们讲这些‘土方子’!” 朱有才立刻上前一步,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单独向江场长汇报。” “哼!”胡干城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来搞小动作?好啊,你们一个个护着问题分子,我看这农场的纪律还要不要了!” 说罢,气冲冲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岷重新坐下,看着他们几人紧绷的脸色,有些不解:“怎么?不是已经查清楚不是投毒了吗?倪柏泉的问题也可以澄清了,怎么反倒更紧张了?” 朱有才急得直搓手,话到嘴边却结巴起来:“坏了……坏了……江场长,大事不妙了!” “老朱,”江岷皱眉,语气放缓了些,“你也是老红军出身,南征北战都过来了,怎么遇到点事还这么慌张?镇定点!” “不是镇定不镇定的事!”朱有才一跺脚,“是山洪!要来山洪了!” “什么山洪?”江岷猛地坐直。 朱有才急得满头冒汗,手指比划着却说不清楚。江岷越听越糊涂。 “让小顾说!”朱有才一把拉过顾清如。 顾清如拿出一张北坡手绘草图,上面描绘了塌陷地缝的位置,以及水流位置。 “江场长,我们在勘察时发现,泉眼上方山体已出现大面积塌陷,土层松动,树根裸露,沟壑纵横。老秦判断,这是山体失稳的征兆。如果明年春汛来得早,融雪加持续降雨,整片山坡可能整体滑坡,引发山洪。 “一旦爆发,洪水会直冲东洼井,摧毁水源,接着裹挟泥石冲垮农场沟渠,淹掉农田,最严重的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农场宿舍区建在低洼处,很可能被冲毁。 ” 江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那张粗糙却逻辑清晰的图,目光从裂缝移到水流方向,再到宿舍区位置,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江岷站起身,斩钉截铁: “马上备马!我亲自去北坡!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出办公室。 顾清如和朱有才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从清晨奔走至今,她几乎没喝一口水,没歇一分钟。 可此刻,肩上的千斤重担仿佛轻了些。 场部若是能够重视,这个问题应该可以化解。 朱有才拍拍她的肩膀,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笑:“小顾,这次做得不错。你救的不只是倪柏泉,是整个红星农场。” “现在我要去看看倪柏泉才行。” “嗯,朱所长,我跟你一起去。” ...... 保卫科门口,胡干城正叼着烟坐在桌前,见朱有才来了,冷哼一声:“怎么?还想闹事?” 朱有才见倪柏泉还被关着,气不打一处来,“打开审讯室放人!” “老朱,你算什么!”胡干城猛地站起来,“没有场部命令,谁也不能动犯人!” “他已经不是犯人了。”朱有才直视着他, “江场长已经亲自去了北坡了,等他回来,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你为什么把人关在这儿!” 胡干城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保卫科同志带着倪柏泉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落眼前,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神,却遮不住那一身狼狈。身上的泥泞和脸上的伤痕还未清理,脸颊上的擦伤,结着暗红的血痂,嘴角也因为肿胀而微微歪斜。衣领下隐约露出新添的淤青。 看到门口的朱有才,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他依旧沉默低头,走进自己的地窝子, 背影瘦削却挺直,掩藏了很多被人误解的心酸与无奈—— 第437章 一碗鸡蛋面 倪柏泉低头离开的样子,让顾清如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看到朱所长担心的样子,想到他的伤,顾清如追了上去,“倪柏泉!你到卫生所来一下,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他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用。” “你脸上的伤已经发炎了!” 他停下,却没回头,只低声说:“我的事,我自己管。” 说完,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土坡尽头。 顾清如不再阻拦,跑回卫生室,迅速拿上药箱, 赵大力看见了,知道是为了倪柏泉,立马跟上,“顾医生,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赶到地窝子时,一眼看见倪柏泉正坐在角落,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毛巾在擦拭着伤口。 赵大力皱眉,“你这样不行,会感染的,伤口要消毒。” 看到赵大力,倪柏泉没说话。 顾清如二话不说,放下药箱,蹲到他面前,打开碘伏瓶,棉球蘸满药水, “用这个擦一下吧。” 他盯着她,眼神如野兽般警惕。 她毫不退让:“你要么自己配合,要么我叫赵大力把你按住。选一个。” 赵大力立刻站到旁边,双臂抱胸:“我力气够大。” 空气凝固了几秒。 最终,倪柏泉缓缓垂下眼,喉结动了动,头侧了过来,动作僵硬,却不再抗拒。 顾清如将棉球递给赵大力,赵大力小心一点点擦拭伤口边缘,药水触到破损皮肤,倪柏泉肌肉猛地一绷,额角沁出冷汗,却始终没吭声。 赵大力看不过去,嘟囔:“这么倔,骨头怕是铁打的。” 清理、消毒、敷药……整个过程时间不长, 让那股紧绷的戾气,悄然松动。 结束后,顾清如重新合上药箱,“三天后来卫生所换药,这期间伤口别碰水。” 倪柏泉依旧低着头,刘海遮住神情。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几乎听不见: “……谢了。” 顾清如背着药箱离开,赵大力走在后面,低声笑:“顾医生,我替老倪谢谢你。嘿,他居然说了谢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不是你查出水源污染的真相,老倪这回可就真的就被人冤枉了。你别看他话少,其实人还不错的。” 顾清如说,“没什么,我只是不希望任何一个好人被冤枉。” …… 离开倪柏泉的地窝子告别赵大力,天已经黑透了。 顾清如拖着疲惫的身子朝宿舍走去,肩上的药箱沉得像灌了铅。 她一整天没吃饭,早上检测井水,出结果后就和朱有才他们一起去北坡水源地,回来后又赶去和江岷汇报。等她想起自己饿了,食堂早已熄灯关门,锅冷灶凉。 她默默走在土路上,寻思着找个隐蔽角落进空间开小灶。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医生!” 顾清如回头一看,是高慧。 她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站在自家门口。 “高姐?”顾清如有些惊讶。 高慧看见顾清如脸色发白、嘴唇发干,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快,跟我回家吃点热面条吧!看你这脸色,肯定是忙了一天没吃饭吧?食堂都关门了,饿着肚子怎么行!” 顾清如本想推辞,但高慧的热情让她无法拒绝。她被高慧半推半就地拉到了赵家。 赵家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 赵树勋正坐在桌前,给赵胜利讲课,赵建设趴在炕上,正专心致志地用积木搭着一个“房子”。 赵树勋看到是顾清如,将手上的书本收起来,“顾医生来了,快请坐。” “不好意思,打扰了。” “孩子爸,顾医生累坏了!”高慧一边下面条一边嚷,“你招呼一下,我下点面条马上就好!” 赵树勋应了一声,把炕桌挪到中间,请顾清如坐在炕沿。 又给顾清如倒了一杯热茶,“快喝点水暖暖身子,今天去水源地辛苦了吧?前几天多亏了你提醒,我们才没有喝那污染的井水。” 发现腹泻源头有可能是井水后,顾清如第一时间通知了赵树勋和王裕华。 “没关系,都是邻居。对了,赵大哥,我看你在给胜利讲课?” “对,农场没有学校,我打听了这附近23团团部有小学。” “嗯,我弟弟就在那读书,你如果有这个需要,可以问问后勤王裕华王主任,他和团部小学校长认识。团部小学也有宿舍,你们是职工家属,应该能给安排。” “是嘛,那太好了,改天我一定去拜访下王主任。” 赵树勋因为孩子读书发愁了一阵子,没想到几句话,顾清如给他指明了方向。 赵胜利在帮妈妈烧火,听说了马上就能去上学了,很是高兴。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面条就端上了桌。 是手擀面,金黄的面条卧在汤汁里,汤汁中高慧加了猪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快吃吧,趁热。”高慧把筷子递给顾清如,“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煮了点。听我家老赵说,来时路上你还照顾两个孩子呢,这点面,算不了什么,你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谢谢嫂子。”顾清如端起碗,大口地吃了起来。面条筋道,汤汁鲜美,这是她一天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她能感受到,这碗面里盛着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赵家人最真挚的感激和关怀。 吃完面,顾清如感激地道了谢,准备告辞。 这时,赵树勋已经缝补好了手里的东西。他默默地走过来,递给顾清如。 顾清如一看,正是她那个有些磨损的药箱背带。原本快要断裂的地方,被赵树勋用结实的帆布和粗线,仔细地加固了好几层,针脚细密而整齐,比原来还要结实。 那一刻,地窝子里灯火昏黄,面香氤氲, 窗外风声呼啸,屋内却暖如春晨。 第438章 山洪的事情被压下来 推开宿舍的门,天已经全黑了, 邵小琴正盘腿坐在炕上补袜子,叶倩梳头,陆敏则捧着搪瓷缸吹热气,三人说笑着。 “顾医生,你回来啦?白天看你出场部了,肯定没来得及打水吧?” 邵小琴放下针线,利落地掀开暖水壶盖,“用我们的吧!放心,这水是早上我和陆敏从东沟挑回来的,离北坡远着呢,清甜得很!” 顾清如笑了笑,边脱外衣边摇头:“我暖壶里还剩一点,凑合够用。” 这几天住下来,这三个姑娘虽然性格各异,但感情很好。她们合用一个暖水壶,每一口都珍稀,因为既要喝水还要洗漱用。还合用一块梅花牌的手表,谁出工谁戴,回来就传给下一个。 顾清如坐到炕沿上,歇了会儿,掏出一小瓶甘油来,招呼她们:“把手伸出来,我给你们抹点油,这几天我看你们裂口子太厉害了。” “哎哟,这多不好意思!”邵小琴缩手。 “没什么,我有时候忙,不是你们帮我打的热水嘛。” 几人才不好意思地递过手,顾清如一一把药膏涂匀,轻轻按摩开裂的指缝。 轮到叶倩,她眼眶悄悄湿了。 “我们从沪市坐火车,哐当哐当了七天六夜,下了火车又坐卡车,骨头都要散架了。到了这里,一看……” 她没说完,但谁都懂那省略的荒凉。 “第一顿饭,是苞谷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陆敏接过话头, “我们三个躲被窝里,偷偷哭了好久。” 邵小琴没哭,只是抿紧了唇,看着顾清如仔细地为陆敏涂抹甘油。 顾清如望着她们手上那些尚未愈合的血泡,明白她们的艰辛。 还是一群孩子刚走出校门,在一片锣鼓喧天和茫然无措中,踏上西行的列车,一头扎进这能把肌肤瞬间磨粗的、裹着沙砾的风里。 “都会好的。” “手会结痂,变成老茧,就不疼了。人,也会比刚来时,硬朗得多。你们……都很棒。” 三个女孩看着她,眼眶都有些发红。 “对了,我看你们已经开始准备柴火了?”顾清如试图说点轻松的话题。 邵小琴揉着手,“是的,我们上个月就开始去后山砍柴了。听老职工说,这里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天冷前得把冬柴备足,不然夜里炕一凉,人就扛不住。” “我也去。”顾清如打断了她的话,“以后我也去捡柴火。咱们宿舍,四个人,轮流来。” 邵小琴她们三个姑娘互相对视一眼,原本听说宿舍里要加一个女医生,怕来个娇气的干部,嘴上说着“同甘共苦”,背地里什么都不做,最后苦的还是她们仨。 可眼前这个人,不光帮她们护理手,说话不绕弯,做事不推诿。 “成!”邵小琴一笑,眼里亮晶晶的,“那明儿下工我带你认路。” ……. 江岷从北坡水源地探查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看到了水源地的裂缝,几处滑坡痕迹裸露在外,老树连根掀翻,根系悬空,如垂死之人伸出的手。 几乎能预料到最差的结果。 他径直走向场部办公室。 张保德正在灯下看报表,炉子上煨着一壶粗茶,水汽氤氲,模糊了玻璃窗。 “老张,我刚从东洼井水源地回来。情况很严重,极大概率要出事。” 张保德一听,面色一肃,手里的报表放了下来。 “山体滑坡非常明显,蓄水层已经松了。一旦强降雨持续三天以上,蓄水压力突破临界点,整个斜坡就会整体下滑。到时候,别说主坝,连我们脚下这片平地都得淹。……咱们得立刻上报,申请勘测队!” 张保德询问,“你是说,可能有……山洪?” 江岷点头。 张保德没说话,似乎陷入沉思。 办公室里只剩下风声和江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让江岷感到窒息。 许久,张保德才缓缓抬起头,他搓了搓有些发麻的脸, “江岷啊,我知道你是好同志,心系农场,这份心意,我张保德心里有数。” “可你想想,梁主任前脚刚走,师部在看着我们,等着看红星农场的表现呢。咱们是试点,是旗帜,不能出一点岔子。” “现在,你因为一个‘可能’的洪水,就要去打报告?说我们完不成生产任务?要上面派人来勘测?你想过没有,这报告递上去,上面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红星农场的主官,思想有动摇,畏难情绪严重!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咱们农场的名声,往哪搁?明年全场的口粮,从哪里来?几千号人的饭碗,你担得起吗?” 江岷急了,“可这是大事!山洪不是儿戏,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应该向上级申请支援,哪怕只是调拨防汛物资。” “物资?”张保德冷笑一声,摇了摇头,“现在各个单位都勒紧了裤腰带,我们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去跟上面伸手?等批下来,黄瓜菜都凉了!” “你说得我都懂。可上报容易,收场难啊。上面一重视,就得派工作组,就得停生产搞排查……这一套下来,人心就散了。咱们农场才刚组建半年,经不起这样的波折啊。” 江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他知道张保德说的都是“大实话”,是压在他们这批干部头上的千斤重担。 张保德继续说道,“听我的,咱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不惊动任何人,不向上级打报告。” “从基建队抽调几个最肯干的,对外就说去北坡‘修护林道’。把仓库里那些麻袋、水泥都翻出来,就在上游,用麻袋装上土石,先垒起几道临时的导流堰,把水引开。把那几个最危险的泄洪口,用石头和水泥糊死。神不知鬼不觉,把隐患先压下去。” 江岷怔怔地看着张保德,他知道,这是张保德眼中最“现实”的方案。 最终,江岷叹了一口气, “……行吧,按你说的办。” 张保德看着江岷妥协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这事,烂在肚子里,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记住,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第439章 去巡诊的机会 第二天下工后,邵小琴领着顾清如去了后山。 沿途她详细叮嘱着,“后山南坡枯松多,好劈;西北角那片林柴干得快,但有野蜂窝,不能去;东沟那条近路石头滑,尤其危险……这些我都要跟你讲清楚。” 走到南坡的一片稀疏林子,地上散落着一些枯衩。她们埋头弯腰一根根拾起枯枝,抖掉泥沙。 两人配合默契,顾清如负责捡拾,邵小琴负责捆扎,不一会儿,两小捆整齐的柴火就堆在了她们脚下。就在她们准备起身时,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咚”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顾清如和邵小琴对视一眼,循声望去。 倪柏泉站在一根歪斜的枯树旁边,穿着一件灰布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抡起一把沉重的斧头,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斧起斧落,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狠劲。那声音,不像是在砍柴,倒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敌人搏斗。 不一会儿,柴火就堆成了小山。 他没停,继续砍,仿佛要把这几日憋着的闷气,全发泄在木头上。 “我们走吧,别打扰他。”顾清如轻声说,两人背着各自的柴火,下了山。 等她们把柴火在宿舍门后码好,直起腰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一大捆几乎将她整个人都遮住的柴火,大步流星地走来。 是倪柏泉。 他径直走到顾清如面前,将那沉甸甸的柴火往她脚下一放。那捆柴火码得方方正正,每一根都粗壮结实。“这是给你的。” 顾清如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小山似的一捆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他在林子里那孤独而拼命的身影。 “这……这是你砍的,我不能拿。”她连忙推辞。 他摇头,目光第一次直视她:“你帮我,谢谢你。”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停留。 邵小琴吐了吐舌头,悄声说:“他这人,真是……” …… 几天后,暮色沉沉,下工的职工们朝着食堂走去。 农场沙路上,张志浩远远落在周慧良身后,待她走到拐角处,才悄悄绕上去,压低声音, “周医生,眼瞅着就要入冬了。朱所长上个月提过,得在下雪前组织一次全场的巡诊,把各个连队都跑一遍,送药、送物资、诊病。这一圈下来,没有小半个月根本完不了。” 周慧良侧目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动,心里已隐隐猜到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应。 自从上回农场井水污染事件后,她便察觉到,朱所长的态度正悄然向顾清如倾斜。他因为倪柏泉的事情和胡干城起了冲突,多亏了顾清如查出井水污染的事情,才救下了倪柏泉。也算间接在朱所长那里立了一功劳。 若……让顾清如暂时离开呢? 张志浩察言观色,见她神色松动,这才缓缓道出真正用意: “这趟巡诊,人手本来就紧,我寻思着,不如让顾医生带队。一来,让她去跑一趟,也算是给朱主任一个交代,显得咱们重视业务、关心基层。二来嘛……”他声音更低了几分,“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咱们这边也能清净些,您也好腾出手来,统筹全局。” 张志浩的话,说到了周慧良的心坎里。 把顾清如支到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去,一来可以挫挫她的锐气,二来,眼不见心不烦,只要她不在朱所长眼前晃荡,那些欣赏的目光、赞许的言语,自然也就淡了。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 “嗯,你考虑得周全。我知道了,到时我会提议让顾清如带队。” 张志浩嘴角微扬,悄然退开。 …… 清晨,卫生所晨会。 朱有才安排完近期事项后,翻着笔记本,“同志们,十月一过,天气说变就变。天气预报今年下雪会提前,巡诊的事不能再拖了。下雪前必须走一圈,尤其是北线那几个牧业连队,交通不便,药品储备也不足。你们有没有谁主动报名的?” 顾清如一听,眼前一亮,但是她知道,现在不是马上开口的时候,要先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朱有才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张志浩身上,“志浩同志,不如就你和大力走这一趟吧。你们是男同志体力好,巡诊路途远,交给你们我更放心。” 张志浩端坐,“朱所长,我愿意去,只是我觉得我在诊疗上还是差些火候。顾医生业务精、心又细,这种事,还得她挑大梁才稳妥。我可以在一边负责打打下手,跑跑腿,保证把事情办好。” 他语气诚恳,眼神却悄悄掠过周慧良的方向,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周慧良适时开口,“朱所长,您的考虑很周到。不过,这次巡诊,除了送药送物资,更重要的是诊病。我看,不如让顾清如医生带队,她专业对口,经验丰富,能更好地为基层同志解决实际问题。” 话音落下,众人都望向顾清如。 她静静坐在角落,自然听出来了,张志浩点名要她去,周慧良附和,可能两人早就合谋好了。 可她并不恼。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于是,她抬起头,声音清亮而坚定:“朱所长,如果所里信得过我,我愿意接下这个任务。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偏远连队的健康情况全部摸一遍,把药送到,也为入冬做足准备。” 屋内一时安静,没人想到她竟应得如此干脆。巡诊小半个月在路上奔波,辛苦不说,有时候还要风餐露宿,若是碰到下雪,情况就更加糟糕。这可是一份苦差事。但是没人敢公开说苦,若是说了,就是思想不正确了。 这时,古丽娜尔站了起来。 “顾医生去,我也去。我懂一些基础的护理,还能当个翻译,边境连队牧民多,沟通方便些。” 第440章 我们得有自己的手术室 “好!”朱有才见有人主动请缨,很是高兴,“有古丽娜尔在,沟通问题就解决了。这样吧,小张你就留守所里,顾清如和古丽娜尔你们两个女同志正好做个伴,路上也能互相照应。我再从民兵队抽调两名同志,负责安全和运输。你们十月下旬出发,围着北边境线走一圈,把牧业一至三连、边防五连和六号驻勤点,都走一遍,争取在下雪前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这不只是送医送药,更是把组织的关心送到最远的地方。你们代表的是整个农场的医务系统,责任重大。”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异口同声,声音清脆。 计划落定,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轻松了几分。 张志浩和周慧良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周慧良默不作声,张志浩嘴角微扬。 成了。 这次巡诊去的是北线。 翻达坂,风里赶路,一个城里来的女医生,再能干,能扛得住野地里零下十度的夜?能受得了连续几天在路上奔波吃不上热饭?万一冻病了,或是马惊摔伤了…… 哪怕只是晚归几天,都能扣上个“组织纪律松懈”的帽子。 更重要的是,顾清如不在朱所长旁边,他可以抓住机会表现。 他要让朱有才明白,没有顾清如,卫生所照样能运转良好,甚至运转得更好! 朱有才清了清嗓子, “今天,除了总结工作,安排巡诊,我再问问大家,对咱们场部现在的管理,对卫生所的工作,还有啥想法?有啥说啥,敞开了聊。” 话音落下,张志浩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准备好了,这是展现“理论水平”和“大局观”的好机会。他环视一圈,而后轻咳一声,慢条斯理的说, “咳咳,既然朱所提到了,那我就抛砖引玉,说几句不成熟的看法。我觉得,咱们当前的工作关键是‘抓两头,带中间’。一头是政治学习,不能放松,这是根本方向;另一头是生产任务,必须抓紧,这是硬指标,是成绩。至于中间的嘛,就是日常生活,要讲究个纪律性,杜绝散漫风气。” “具体到卫生所呢——“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我觉得首先要加强思想建设,技术固然重要,但思想更要过硬。不能有‘技术至上’的苗头,更不能把医术当成脱离群众、高人一等的资本。我们是为工农兵服务的医务工作者,不是旧社会的‘大夫先生’!” 他说得义正辞严,条理分明,还夹杂着几句最新文件里的提法,听起来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然而,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这不过是句句正确的废话。 周慧良低头翻着笔记本,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听出来,张志浩的话表面泛泛而谈,实则暗有所指。 谁“技术至上”?谁“脱离群众”?还不是说的顾清如? 赵大力坐在角落里,抬起黝黑的脸,有些局促地开口, “朱所长,张志浩同志说得……挺有高度的。我是个粗人,说不出那些大道理。我就想说点实在的。”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朱有才:“上次老李突发腹痛,咱们一开始都以为是肠胃炎,开了药让他回去休息。可顾医生不放心,摸了他的腹部,发现压痛不对劲,坚持要送师部医院。结果一查——是急性阑尾炎穿孔,再晚两小时,人就没了。” 他声音渐沉:“我一直在想这件事。那天老李能救回来,说实话,是运气好。因为刚好有梁主任来农场,有吉普车,才抢出了时间。” “我在想……可要是下次没车呢?要是风雪封路、电话不通,我们只能靠两条腿、一匹马,怎么办?” “我们卫生所,能不能……提前做点准备?比如,配一台急救担架,或者,定期组织应急转运演练?我不懂政策方向,但我知道——人命,等不起。”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寂静。 赵大力的发言很简单朴实,却直击人心。 所有人听了,都不禁思索,是啊,下次没车了怎么办? 张志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色略僵,嘴角那点从容悄然凝住。 朱有才略微沉吟,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顾清如,“小顾同志,赵同志提的这个问题很现实。你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顾清如。 顾清如斟酌后开口, “那我就说说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一来,我们可以以民兵为骨干,建立应急响应机制,提升转运转送能力,不过,这个需要农场的资源支持。二来,” “我觉得,卫生所最缺的,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手术室。”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手术室,周慧良的呼吸甚至微微一滞。 顾清如接着说, “咱们农场有三百多号人,还有边境线上巡逻的战士。大家平时磕磕碰碰是常事,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比如急性阑尾炎,或者巡逻时受了需要立刻处理的伤,我们现在的条件,只能把人往外送。路途遥远,颠簸,很可能就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机。上次老李那件事就是一个借鉴。” “所以,一个能进行简单手术和紧急处置的手术室,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保障大家生命安全的‘底线’。” 话音未落,周慧良看向顾清如的眼神里,很复杂,她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女医生,竟有如此远见和魄力,敢于直面最核心的问题。 一个手术室,这是她多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 而张志浩的脸上则掠过一丝不悦。他没想到顾清如会抛出这么一个“硬茬子”,这完全跳出了他“抓思想”的框架,直接挑战了农场的现实条件。 “小顾医生啊,”他拖长了语调, “你的想法是好的,有热情,有干劲。但是,你也要考虑现实。咱们农场是什么情况?大家勒紧裤腰带搞建设,哪有多余的钱和物去建什么手术室?那得是多大的工程?砖头、水泥、木材,一样都少不了。你这不是给领导出难题吗?” 他的话,立刻给卫生所的气氛降了温。 第441章 发现赵家秘密 张志浩越说越得意,声音渐高,甚至带着几分训导意味:“现在是特殊时期,讲的是艰苦奋斗,不是铺张浪费。你提这个,是不是有点脱离群众?是不是有点……‘技术挂帅’的思想苗头?”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记笔记,古丽娜尔悄悄瞥向顾清如,眼神里有担忧。 顾清如并不急,她早就猜到张志浩会跳出来,这种人,就怕别人比他看得远。 张志浩和她都是医助,两人职务相当,他这样当面训斥,自己不用过于忍让。 于是顾清如不疾不徐的说,“张同志说的是,现实条件确实艰苦,我们不能好高骛远。但是,艰苦,就不能想办法创造条件吗?咱们建手术室,非要大兴土木吗?” 她指指四周,“我听说这里就是在座几位同志一撬撬挖出来,就像这间地窝子一样,再挖一间,屋顶挖个天窗,白天就是最好的无影灯。主要是内部保持干净,定期用石灰水消毒,就能做简单的清创、缝合。” 张志浩脸色微变,强辩:“你说得轻巧!” 顾清如她目光直视他,“你刚才说,咱们农场没有钱,没有物。但我想问,咱们农场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物,还是一个能救命的地方?” “若是有人受伤或者大出血,连个能做手术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骑着马送出去,几十里路,颠簸几个小时,到了医院人也凉了!咱们勒紧裤腰带建设,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让大家在生病时只能硬扛,是为了让大家的命更有保障!” “我们自己动手,不耽误日常坐诊,抽空干,总能一点点垒起来。这不需要农场额外开销,只需要我们流汗,我们有的是力气!如果连这点力气都不愿意付出,那我们建设农场的意义又在哪里?” 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张志浩哑口无言。 朱有才神色微动, “大家对小顾这个意见,都可以说说看。” 周慧良一直沉默,此时率先开口:“我觉得可行。” “现在伤病员转运困难,很多小手术拖成大问题。如果能在场部有个应急空间,一些清创缝合都能就地解决。哪怕条件简陋,也比束手无策强。” 张志浩转头诧异看向周慧良,他本以为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至少会提点“安全风险”“审批流程”之类的绊子。可她不仅没阻拦,还第一个表态赞成。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只将手中的笔记本捏紧了几分。 赵大力立刻接话:“我可以出力气!挖土、搬石、和泥,我都行!” 老秦一直蹲在角落没吭声,这时候也开口了,“我也可以出力气。” 古丽娜尔笑着点头:“我没意见,我也能干。” 一时之间,小小的地窝子热气腾腾,朱有才看着大家,意见一致,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那行!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咱们一边照常接诊,一边抽空动工!大家齐心协力,把这间‘手术室’给挖出来!” …… 夜深人静,农场已经吹了熄灯哨。 胡小军蹲在赵家后院的柴垛,缩着身子。 自从上次在老榆树林被赵胜利当众拦下、丢了脸面,他这几天就一直偷摸盯着这里。很快他就发现这个赵家和他家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的原因,是因为赵胜利的爸爸。 赵树勋是一个在家轻声细语,从不和老婆孩子大声的男人。连训儿子也只是轻轻拍一下肩膀,说一句“下次别这样”。晚饭桌上,赵胜利敢跟父亲争辩,赵树勋居然还笑着点头:“你说得有理。” 那样的家,像一团暖火,隔着墙缝都能烤到人。 而他呢? 父亲胡干城只要喝了酒,碗筷就能砸过来。母亲总是低着头,默默捡起碎片,眼角红肿也不敢哭出声。姐姐护着他,有次为了挡皮带,胳膊上留下三道紫痕,夜里偷偷抹药,还不让他说出去。 他不明白。 一个念头,开始悄然滋生。 他想让赵家也倒霉。 要毁掉他们那个完美的家,让他们也尝尝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让他们也体会一下什么叫绝望。 这一夜,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周静得只剩下虫鸣。 赵家屋里熄了灯,胡小军正准备离开,却忽然看见堂屋的油灯又“噗”地一声亮了。 火苗摇曳,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窗户缝隙透出一线昏光。 胡小军急忙伏低身子,缩回柴垛后,屏住呼吸。 屋内,传来压低了的对话声,是高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颤抖: “树勋,那个……那个东西,你处理了吗?” 赵树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 “处理了,慧儿。放心吧,已经藏得严严实实,谁也找不到。” “真的……真的万无一失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东西要是被别人看见……” “不会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们不提,它就永远是个秘密。” “那就好,可我总怕……万一哪天翻出来,光是‘私藏’这一条,就够你背一辈子。更何况……上面记了那么多。” “可若是毁了,以后遇到他,我没有办法交代,先这样吧,这也是做人的良心。” 过了许久,高慧才叹了口气:“……那你一定万事小心,可别牵连了孩子们。” “我会护住他们。”赵树勋低声道,“哪怕用这条命。” 人影消失,灯也被吹熄。 胡小军躲在柴草后,冷风钻进脖颈,却浑然不觉。 他心却跳得厉害—— 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眼里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光, 赵家一定有什么大秘密! 第442章 甩开膀子,开干! 第二天一早,朱有才和顾清如绕着农场后坡走了一圈,最终选定的位置就在卫生所背面向阳的小缓坡上。那里土质松软,挖起来省力;没有遮挡,一整天阳光都能洒下来;地势略高,也利于排水。 他们找到江岷说明来意,江岷听完,批准了:“你们这是要‘自力更生’啊?行!我批条子,后勤领坎土曼、铁锹、镐头,管够!” 工地现场,顾清如拿出连夜绘制的草图,长四米五,宽三米二,门朝南,天窗居中…… 朱有才拿着皮尺赶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她标出的轮廓拉线测量。 老秦提着石灰水,用一根削尖的树枝蘸着灰浆,在地上勾出地基线。 古丽娜尔背着一只大壶水走来,额头上沁着细汗:“水烧好了,加了盐,大家喝一口,好有劲挖土。” 她把水倒进搪瓷缸,一个个递过去。赵大力接过时笑道:“你这是把咱们当远征队了?” “可不就是远征?”她扬眉一笑,“咱们往健康去的路,也得有人开道。” 太阳渐渐升高,工地热了起来。 人到齐了,开干! 赵大力、老秦和朱有才抡起了沉重的铁锹,每一下都砸得溅起大块的土坷垃。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也加入了进来,她们力气小,只能用铁锹一点点地铲开松软的土层,不一会儿就累得香汗淋漓。 “嘿——嘿——”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声粗犷的劳动号子在坡地上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应和而来。 “一挖一铲齐用力,健康防线咱自建! ” 朱有才一边喊号子,一边咧嘴大笑,脸上沾满了土末,却掩不住豪气。 消息传得很快,卫生所要自己挖一间手术室! 尘土飞扬中,几个闻讯而来的职工、家属也加入了进来。 大家知道,建成手术室,对农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利。 倪柏泉也来了,他默默拿起铁锹,一下一下地刨着,动作沉稳有力。 有个职工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边上看了半天,接过一把小铲:“我力气小,但也能搭把手。” 人们排成一列,挥动坎土曼,铁器深深扎进黄土,翻起一道道新鲜的泥浪。 赵胜利和赵建设兄弟俩也来帮忙,赵胜利用一把小铲子,挖着土,小的那个,赵建设才四岁,蹲在地上用小手把碎石往一个破筐里捡。 “胜利,建设?”顾清如赶紧走过去, “谁让你们来的?” 赵胜利小脸一本正经,“我爹说要建手术室,得帮帮过顾医生。我娘说,‘农场的事,大人干,娃也能搭把手’。” “可这活儿太重了,你们还是孩子。”她轻声说,伸手想接过他的小铲。 赵胜利却立刻往后一缩,护住铲子:“我能行!我会挖沟!你看!” 他为了证明自己,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又挖了几下,小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古丽娜尔也忍不住笑了。 顾清如没再劝,转身找了两条干净纱布,给小孩子缠上。“仔细些,手别磨破了。” “这样吧,胜利,你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你和小建设就在这里,把我们挖出来的土块,用小手推到旁边去。这样,我们就能挖得更快,手术室就能早点建好,就能早点给叔叔阿姨们看病了。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你愿意吗?” “愿意!”赵胜利一听,眼睛更亮了,他觉得这是一个无比重要的任务。 小建设学着姐姐的样子,把石头堆进筐里。每装满一筐,赵胜利就和顾清如一起抬到边上倒掉。 中午,周慧良换上了旧衣服,也来了,“现在没有来看诊的,我来帮忙。” 最晚来的,是张志浩。 他远远站在坡下,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朱所长在挖土,顾清如蹲在地上和泥,古丽娜尔一趟趟背土,连周慧良都挽着袖子在挖土…… 他犹豫片刻,终于走上前,声音不大:“那个……我……刚才在卫生所看诊的,现在才来。” 没人责怪他来得晚。 赵大力递过一把镐:“正好,这边还差点,你来试试?” 他接过工具,动作有些僵,但终究埋下头,一镐一镐地砸了下去。 太阳西斜时,地基挖出了一米深。 接下来,卫生所众人利用坐诊间隙以及每天收工结束后的两小时,一点一点地掘进。 第二天,第三天….. 黄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开,没有分工,却心照不宣;没有命令,却步调一致。大家挥汗如雨,脸上沾着尘土,眼中却闪烁着同样的光。 这段时间,卫生所难得的和谐,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努力多挖一捧土。 两周后,一个顶上开着天窗的地窝子手术室建成了。 阳光透过用旧窗框改造、覆着透明油毡的天窗,斜斜洒落,在四壁的黄泥墙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是朱有才亲手刻的,写着红星农场手术室。 大家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成就感满满。 “哇……”古丽娜尔轻轻推开门,忍不住低呼,“原来地窝子也可以这么明亮。” 地面铺了一层细沙再压平,防潮又易清扫;墙角一圈石灰水刷过,杀虫防霉。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由床板改造的手术台,那是一块厚实的杨木门板,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表面用砂纸一遍遍打磨,再涂上一层清漆,呈现出温润的木纹。上面覆着一床浆洗得发白的被褥和一块水煮过的白布。 旁边立着一个从场部仓库里找来的、掉了漆的铁皮柜。 止血钳、手术刀柄和几把备用刀片,有些用旧了,经老秦用砂纸一点点磨去锈斑,被顾清如清洗、煮沸消毒,才重新焕发生机。下层一摞纱布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经过反复清洗。 人群后排, 周慧良一直沉默,她作为老医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手术室的痛楚。多少次,面对一些本可以就地处理的小伤小病,她都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病人路上颠簸,加重病情。 她没说出口的是,曾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转运路上。一个孩子高烧抽搐,送出场部时已瞳孔散大;还有一个女知青宫外孕,夜里山路泥泞,马车翻进沟里…… 而现在,他们亲手垒起了这堵墙,是为了不让那样的夜晚再重来。 她忍不住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而温暖的土墙。 第443章 胡小军偷盗 新建成的手术室里,朱有才站在最前头,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墙壁、屋顶、地面,嘴角扬起,“等过段时间申请换上玻璃,顶得住雪压!明年再加个火墙,冬天也能做手术!” 赵大力挠了挠头,低声说:“真没想到……咱们真的建出来了。” 而另一边,张志浩默默躲在最后,他看着顾清如缠着布条的手,看着朱有才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看着周慧良眼中闪烁的泪光,再看看这个虽简陋的手术室,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股一贯挂在嘴边的、关于“高度”和“理论”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最朴实无华的现实击得粉碎。 就在手术室建成后的第三天早上,一阵急促的哨声和呼喊声就划破了农场的宁静。 “出事了!三号麦田!小王被拖拉机的齿轮绞伤了腿!” 一名农场知青被抬过来的时候,鲜血浸透裤子,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剪开裤管后,创口很严重,需要清创缝合。 过往,遇到这种情况没有条件做手术,只能往师部医院送,如今, 朱有才当机立断,声音洪亮而沉稳:“全体注意!准备手术!这是咱们新手术室的第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顾清如看到周慧良医生眼中那既激动又凝重的神情,知道这位老前辈比自己更渴望这个机会。她对周慧良说:“周医生,你来主刀,我来给你当助手!” 周慧良一愣。 “好。”她深深看了一眼顾清如,没有推辞, “快!搬进去!”朱有才一声令下,赵大力和老秦立刻将少年抬上担架,小心翼翼送入那间刚刚落成的地窝子。 屋里很明亮,阳光从天窗洒落,不偏不倚,照在了手术台上。 周慧良迅速用肥皂水将手反复搓洗,然后戴上用线绳扎紧的、消过毒的橡胶手套。顾清如则站在一旁,按照周慧良的指令,稳稳地递上针、浸透了生理盐水的纱布。 手术过程紧张而有序。 周慧良的手虽然有些微颤,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她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向顾清如讲解着要点。赵大力负责在旁边举着汽灯,为手术提供稳定的光源;朱有才在门口调度,确保一切井然有序。 这不仅仅是一场手术,每一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周慧良剪断线头,直起腰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术成功了。 知青依然虚弱,但是创口已经缝合, 大家看着手术台上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腿,都面露喜悦之色。 它标志着这是农场首次实现现场干预。 所有人都是手术的参与者。 “周医生,好样的!”朱有才大步走上前,声音洪亮,眼里满是激动,“不愧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医生,稳、准、狠!咱们农场第一台手术,是你主刀完成的!” 赵大力抹了把脸上的汗, “周医生太厉害了,手都不带抖一下的。” 人们围上来,纷纷祝贺。 “不……不……是大家齐心协力……”周慧良有些语无伦次地摆着手,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手术室门口那个安静的身影上。顾清如正和老秦一起,仔细地清理着手术器械,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居功自傲的神情,只有完成使命后的平静。周慧良才明白,自己那点所谓的经验和权威,在真正的医者仁心和集体智慧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 ……. 一连几晚,胡小军都偷偷溜到赵家后院墙根下。 终于等到这天,赵家熄灯后,堂屋的灯又亮了起来。 胡小军屏住呼吸,从缝隙向里面看, 只见油灯下,赵树勋,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会计,面色凝重。 他面前摊开一本本子,正一页页低头翻看, 手边还有一个铜制品。 良久,他才将这本子和那个铜制品用一块旧布,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摸索着推开一块松动的土坯,将那个布包塞了进去,又把土坯严丝合缝地堵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灭了油灯,回了里屋。 整个过程,胡小军都看在眼里。他想起父亲胡干城在开大会时说过的话:“jj敌人总是鬼鬼祟祟,他们的本子里,藏着见不得人的罪恶!” 一个大胆又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那会不会是赵会计的“反动账册”? 第二天一早,趁着赵家人都离开了地窝子,胡小军像只小老鼠一样溜进了赵家后院。他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了那块松动的土坯。 用力一抠,土坯应声而落,那个布包果然在里面! 他心脏狂跳,一把抓过布包,塞进怀里,拔腿就跑,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一口气跑到老榆树林里,找了个角落躲起来, 他掏出布包,心跳加速,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喊:“这里面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打开来一看,一尊小铜马静静躺在里面,通体幽绿,马首昂然,鬃毛如火,指尖拂过,冰凉而沉重。另一本册子,封皮磨损,边角卷起。 他翻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数字还有日期。虽然看不懂,但是能被藏起来的绝不是寻常物件。 小铜马为何物?他不知道。 可越是不知道,越觉得它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猛地包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回家,冲进了堂屋。 “爸!爸!”他大喊着,将布包“啪”地一声拍在胡干城的桌子上。 胡干城正端着饭碗,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瞪着眼问他:“疯什么!” 胡小军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汗,脸上混杂着恐惧、激动、还有一丝近乎癫狂的得意。他指着那个蓝布包,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爸!我给你立功了!这是赵会计私藏起来的‘反动账册’!” 胡干城听了,眼睛一亮。 他一把夺过蓝布包,打开来翻看。 本子翻了几页,虽然看不懂,但那些外文名、日期, 分明就是敌情。 他忽然问:“你在哪里找到的?” “赵会计藏在砖块后面,他们夫妻俩商量着要销毁,我偷偷摸进去拿出来的!” 胡干城冷笑一声,拍案而起:“好啊,果然骨头不红!藏得深,不代表查不出!” 他紧紧盯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阴沉交织的光: “干得好,小军!这可是立功材料!” “既然送上门了……那就别怪我了。” 第444章 赵树勋被抓 卫生所里,顾清如和古丽娜尔忙碌准备着巡诊用的物资,药箱、听诊器、登记本、几支青霉素、退烧片、碘酒棉球……她一件件清点。 “别忘了防冻膏,”古丽娜尔提醒,“牧区夜里结霜,手一碰铁就粘皮。” “带了,在最外层口袋。”顾清如轻声答,顺手将一盒新的防冻膏放进药箱夹层,这是前几天周慧良连夜熬的,羊油加黄蜡。 赵大力走上前来,“顾医生……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这一趟巡诊要走三个牧业连和两个边防点,翻两道山梁,一圈跑下来男同志都不一定吃得消。他只能在她们出发前,笨拙地问一句,希望能为她们分担一些。 顾清如摇了摇头,笑着说:“大力,我们准备好了。有古丽娜尔在,放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清如带着行李出发。 她的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件厚的军大衣,一床毯子,听说这趟路上要露宿野外。 院子里,古丽娜尔已经牵来了两匹马,马背上绑着药品箱和干粮袋,铁铃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东西都齐了?”她问。 古丽娜尔点头:“嗯,咱们得赶在中午前翻过达坂。” 另外两名民兵李强和何建国也整装待发,他们腰间都别着一支手枪。 顾清如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破晨霜,一行四人缓缓驶出农场,身影渐渐融入北去的苍茫之中。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策马远去的同时,她身后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一场蓄谋已久、足以将赵家彻底掀翻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混合着食物的香气,这是赵家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 一家人正围着小方桌吃早餐。 桌上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萝卜,一碗玉米糊糊,还有烙得有些焦黄的粗面饼。粗面饼里夹着野菜,荠菜混着蒲公英,是昨天下工后高慧和孩子在沟边挖的。 高慧夹起一筷子腌萝卜,放进丈夫碗里,柔声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赵树勋憨厚地笑了笑,埋头大口喝起粥来。 一旁的赵胜利也正努力对付着半块饼,小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仓鼠。 “胜利学校的事情怎么说了?”高慧询问道,一边给四岁的建设喂着糊糊, “和王裕华主任说好了,这几天他帮着问问,应该过几天就能安排好。” 一家四口好不容易在红星农场落了脚,团聚在一起。现在在慢慢适应当中,等把胜利送去学校,建设眼瞅着也要能上学了。 然而,这份安宁,在下一秒被彻底撕碎。 “砰——!” 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猛地撞在墙上。 胡干城带着两个民兵闯了进来,胡小军畏畏缩缩地跟在最后,低着头,不敢看赵家人的眼睛。 “赵树勋!”胡干城声音冰冷,“你涉嫌私藏反动账目,现依法对你实行隔离审查!” 赵树勋惊慌失措的站了起来:“胡主任,您怎么来了,什么账目?” “我不知道啊,你们在说什么?” “少废话!”一名民兵一把拧住赵树勋的胳膊,“跟我们走一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高慧冲上来拦:“你们凭什么抓人?有没有上级文件?有没有场部批准?” 胡干城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在空中晃了晃, “这是保卫组签发的紧急处置令!” “爹!”赵胜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看着父亲被粗暴地扭住手臂, “别碰我爹!”他挥舞着小拳头,却被一个民兵轻易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木椅。 “胜利”高慧连忙上去扶起赵胜利。 被押着的赵树勋盯着胡干城手里的那个蓝色布包,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高慧让他处理掉的账本和铜马,他想着藏起来就行,没想到竟然被人偷走送到了保卫科! 一想到里面的内容, 完了! 全完了! 赵树勋被往外拖拽着,他回头看了妻子一眼。 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对她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语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留下的最后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甘,更有无尽的牵挂。 门再次关上,屋内只剩高慧和两个儿子。 建设才四岁,还不懂被抓走意味着什么。 他只看见哥哥哭,自己也瘪起嘴,抽抽搭搭地跟着呜咽起来。 高慧站在原地,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多想追出去,哪怕只是再看他一眼。 可身后的哭声拉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涌到眼眶的泪意,快步走回屋里。这个家,现在她是支柱,不能倒下。 蹲下身,一手搂住一个孩子,轻轻拍着建设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别怕,妈在。” 她仔细检查赵胜利的后背,红了一片,是刚才被推搡撞墙留下的。好在没破皮,也没流血。 “吃完早饭,妈得去场部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胜利,你在家照顾弟弟,好吗?” 赵胜利摇摇头又点点头,“妈,我想去找顾清如姐姐……如果她肯帮我们说话,也许爸爸能早点放出来。” 高慧愣了一下,她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忽然觉得他一夜之间长大了。她点点头,“好的,你去吧。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清如姐姐,让她帮我们拿主意。” 赵胜利用力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光亮。 第445章 出发去巡诊 十月末的戈壁滩,开始有点寒意。 四人一路骑行在无垠的荒原上,身后是被晨雾吞没的红星农场,前方则是被雪线勾勒出轮廓的连绵山脊。枯黄的梭梭草贴地匍匐,裸露的岩层在寒风中泛着光泽。风从北方呼啸而来,顾清如裹紧了围巾和身上的军大衣。 她稳稳攥着缰绳,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微微前倾,保持平衡。 而在她侧后方,古丽娜尔如一道轻捷的影子滑过荒原。这个十七岁的哈萨克姑娘,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姿挺拔而灵动。她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步伐稳健,即便在最崎岖的碎石坡上也如履平地。 李强和何建国走在前面,李强带队,他是退伍老兵,熟悉地形。 何建国一路上负责记录,将沿途的河流、山丘、牧民定居点的位置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遇到一处塌陷的干河床,李强正准备下马探路,古丽娜尔却已灵巧地一拨马头,寻到一条隐蔽的斜坡小径。 “这边!”她扬声喊道。 她率先跃马而下,试了试坡度,确认安全后才回头示意:“可以走,小心右边有浮石。” 李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赞许:“好丫头,眼睛厉害。” 骑行一段之后,他们经过一段陡坡布满碎石,马匹艰难攀爬,李强立刻下令翻身下马,四人牵缰前行。就这样,一路走着。 四个多小时后,牧业一连出现在视野中。连队建在一片缓坡上,低矮的地窝子整齐排列,门口插着红旗。 一群羊正在远处草场移动,两名职工手持长鞭驱赶。 李强勒住缰绳, “到了,这就是牧业一连了。接下来的十天,我们要走完全部的五个点。”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对视一眼,都知道任务艰巨。 牧业一连连长吴自力迎出来,三十来岁,山东口音,脸上晒得黝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连队赤脚医生老周前天咳血,我们不敢让他出去放牧,可他又不肯歇!” “他是卫生员?”顾清如问。 “嗯,以前在县里学过三个月。” 吴连长苦笑,“现在全连就靠他的一瓶红药水、一卷绷带撑着。” 这是下面连队的现状,顾清如知道。 他们被带到连部,一间稍大的地窝子,兼作会议室和值班室。墙上挂着地图、主席像,角落堆着饲料袋。 顾清如立刻开始了今日的接诊。 第一位是放牧组长周德海,四十多岁,长期在风口作业,咳嗽两年未愈,听诊发现肺部有啰音,疑似慢性支气管炎合并早期肺气肿。她写下用药方案,并叮嘱:“不能再熬夜守夜了。” 第二位是个十七岁的女知青,叫林萍,在接羔时摔伤手腕,当时只用布条绑了,如今肿胀发紫。顾清如拍不了X光,凭经验判断是韧带拉伤,予以固定包扎,并开出消炎药。 第三位是个哈萨克族职工阿卡,患有关节炎,阴雨天疼得走不动路。古丽娜尔用汉语夹杂简单哈语解释如何热敷、保暖,并示范锻炼动作。 阿卡笑着点头:“好,好,‘达克塔’(医生)说得对。” 整个下午,他们在地窝子里轮流看诊,连饭都是连队职工送来吃的,玉米糊、咸菜、一小块腊肉。 晚上,连队特意腾出一间空房让顾清如和古丽娜尔休息。 没有床,只有通铺加草垫。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洗漱后,检查好门窗,很快就陷入梦乡。 第二天到了离开的时候,牧业一连的全体成员都出来欢送。 吴连长紧握李强的手,又转身对顾清如说:“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我们这儿……真的缺医生和药啊。” 顾清如郑重承诺,“我会和场部汇报,尽量先把常见病培训搞起来,让每个连队有个懂急救的人。” 在连队成员殷切的目光下,四人上马离开。 继续朝着下一个巡诊点前行。 牧业二连,是高海拔放牧点,条件比一连更为艰苦。这里的连队职工大多是农场里最老的一批拓荒者,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这里地势陡,风大,常年潮湿,所以连队的人都有关节炎、冻伤、以及营养不良。 农场巡诊队一到,连长就带着他们去看一位患了严重风湿病的老师傅。那老师傅的关节已经严重变形,手指蜷缩得像鸡爪,疼得整夜睡不着觉。 顾清如检查后,心情格外沉重。 她能用的药有限,只能尽最大努力缓解他的痛苦。 她教老师傅的妻子用热毛巾和草药帮他敷关节,并告知了附近可以采到的草药,一遍遍地叮嘱。 几天下来,在牧业连队里,她看到的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他们接过药时,没有太多言语,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攥住药瓶。 接诊结束,晚上在食堂吃饭。大家喝完玉米糊糊后,李强从怀里掏出一卷破损的旧地图,铺在桌上,用搪瓷缸和饭盒压住四角。 他在图上划出一条路线, “明天一早出发,我们先去边防五连,再往北走,接六号驻勤点。那边最偏,不通路,咱们得把抗生素、感冒药和冻伤膏送到那里。” 他顿了顿,指尖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滑动:“回来的时候,不走原路,绕到北河床,顺流而下,去牧业三连。” 他抬头看向顾清如和古丽娜尔:“你们也知道,牧业连队负责放牧,点与点之间隔得几十上百里,跟撒豆子似的。这么安排,虽然路上会辛苦些,但避免了走回头路,能多挤出半天时间去三连,你们觉得呢?” 李强安排的线路,能多留半天在牧业三连,正合她意。顾清如仔细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 六号驻勤点的位置,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红点,孤悬在边境线附近,像一颗钉进荒原的钉子。 驻守那里的人,终年见不到人。 她抬眼,微微一笑:“我没意见,李队长这个安排很合理。” 古丽娜尔摇头。 何建国在一旁翻着笔记本,补充道:“沿途会经过三个水源点,我要停留标记了水质情况。” 李强满意地收起地图,将饭盒盖在上面:“那就这么定了。明早五点半出发,趁着风小赶路。这一程最难的是六号点,大家在这之前都要好好休息,保存好体力。” 第446章 夜晚遇到狼 四人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牧业二连,朝着边防五连的方向出发。 从戈壁滩再往北,地势渐高,荒原如被巨手缓缓托起,裸露的山脊愈发陡峭,空气也一天比一天稀薄。越接近边防五连,风越大,天越冷。 远处雪山巍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守护着最北端的边境。 经过一天跋涉,四人终于翻过风口岭,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被铁丝网围护的营区,边防五连到了。 与前两个牧业连队的散居、粗放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秩序与纪律。灰白色的营房整齐排列,屋顶覆盖着防风沙的沥青毡;操场上一面国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哨塔上哨兵持枪伫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的地平线。 他们刚到营门,便听到一声哨音以及清亮的口令:“列队——欢迎巡诊医疗组!” 脚步声齐整如鼓点,二十多名战士迅速在营房前列成两排,军姿笔挺,帽檐下是一张张年轻却风霜刻痕的脸。他们大多二十出头,皮肤被高原风吹成了酱紫色。 当李强一行人走近时,几十个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响彻云霄:“敬——礼!” 李强四人纷纷敬礼致意。 巡诊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营房。 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便是诊室。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逐一为战士们检查身体。 她们发现,很多人都有胃病。询问得知,是常年吃压缩饼干、饮食不规律留下的病根。还有不少人,有关节炎。那是在零下几十度的寒风中巡逻,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跋涉,被严酷环境侵蚀的印记。 “同志,以后巡逻,记得把护膝戴好,你现在关节炎已经很严重了,老了关节可要受罪的。”她用近乎唠叨的语气叮嘱。 战士咧嘴一笑, “没事的!这点苦,比起爬雪山过草地,差远啦!” 她看着他们被风沙磨出的老茧,和脸上被紫外线晒出的高原红,这些孩子,在本该享受青春的年纪,却日复一日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环境中巡逻,踩着冻土走几十公里,吃的是冷饭,睡的是铁皮房。 “顾医生,检查结果如何?”巡诊结束,连长来查看情况。 “连长,检查发现,战士们胃病的问题很普遍。十一个人有慢性浅表性胃炎。饮食不规律,加上常年吃压缩干粮、喝雪水……” 顾清如抬头看向连长,“你们连队库房有没有配发的胃药?” 连长说 “有,但补给三个月才到一次,经常断档。战士们只能忍着。” 她点点头,心里一阵酸涩。 她将一包包“土霉素片”、“安乃近”、“胃舒平”分装进小纸袋,每包都用铅笔写上名字。带来的药没有那么多,她从自己空间中偷渡了一部分药出来。 发药时,战士们再次整齐地列队。顾清如和古丽娜尔将一包包药品递到他们手中。当最后一份药品发完, 几十名战士齐刷刷立正,胸膛挺得笔直,几十个声音再次汇聚在一起, “谢谢医生!” 傍晚,连队为他们准备了简朴的晚饭。李强与连长坐在火炉旁,低声交谈着地形与天气,何建国则抓紧时间更新地图,标注新的发现与通行路线。顾清如站在营门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星河如瀑,横贯天际。 她无意中看见古丽娜尔站在角落,悄悄摘下帽子,低声用哈萨克语说了一句:“愿真主保佑这些守护者。”在这片荒原上,信仰或许不同,但守护同一片山河的心,从未分开。 …… 从边防五连到六号驻勤点,是这次巡诊路线中最远、最险的一段。 地图上看只有不过短短几厘米,现实中却要穿越一百二十多里的无人荒原。 没有牧道,没有水源,甚至连个避风的山坳都难寻。他们必须在两天内完成这段跋涉,途中无法补给,也无法折返。 这一天的骑行,他们没有看见一缕炊烟,没有遇见一个活物,只有四个人和四匹马,沉默的穿行。 傍晚时分,天光渐沉,寒风如刀。 四人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干涸河床旁停下脚步,准备宿营。 这里地势略低,勉强能挡住北面刮来的风。 “今晚咱们就在这扎营吧,生起火堆,大家轮流守夜。” 李强选了一块平坦的砾石地,何建国卸下马驮,搭起单层帆布帐篷。 不过是两根木棍撑起的防风布,底下铺着薄棉褥和羊皮垫,便是今夜唯一的庇护。 古丽娜尔和顾清如捡来梭梭草和红柳枝,生起一小堆火。 火焰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温暖和安全感。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拿出干粮和水壶,吃着干粮,围坐在篝火旁,经过一天奔波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轻松。 然而,这份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起初,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从漆黑的夜色中传来,像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是一种悠长、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嚎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回应。 是狼嚎。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钻入人的骨髓,让篝火旁的温暖瞬间褪去大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顾清如曾经去白崖山采草药遇狼的场景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李强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面朝嚎叫传来的方向看去。 何建国则悄悄检查了他的手枪,将子弹上了膛,然后默默站在了李强身边。 李强转身说,“三只,可能更多……在西坡那边绕圈,试探我们。你们别慌,狼怕枪声,不怕人。只要我们不动,它们就不敢扑。”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点点头,古丽娜尔摸出了一把牧民短刀来, “顾医生,别怕。” 第447章 古丽娜尔的故事 狼嚎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 不再是试探性的呼唤,而是一种充满饥饿和敌意的集结。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膻味。 “来了。”李强低声道。 顾清如看到,远处的黑暗中,有几点幽绿的光点时隐时现,如同鬼火,那是狼群的眼睛。它们在缓缓地、有策略地包围过来。 就在这时,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它停在离篝火十几米的地方,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紧接着,更多的狼从四面八方显现出来,形成一个半圆形,将他们的营地死死围住。它们贪婪地盯着篝火旁的人和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只有马蹄不安的摩擦,顾清如看到古丽娜尔握紧短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何建国,点火把。”李强沉声命令道。 何建国立刻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走上前去,明亮的光芒将狼群照得一清二楚。那头头狼似乎被强光刺激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嚎叫。 李强举起手枪,对准了头狼前方,没有丝毫犹豫。 “砰——!”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荒原上响起,惊得马匹嘶鸣挣扎,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惊得一阵骚动,那头头狼也夹着尾巴向后退了几步。 “再过来,我就打爆你的头!”李强的声音洪亮,在空旷中回荡,带着一种与这片荒野融为一体的杀气。 狼群在骚动后短暂的僵持后,终于开始缓缓后退。 那几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便渐渐消失在夜幕深处。嚎叫声也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它们还会回来。” 李强收枪入怀,语气凝重,“今晚轮流守夜,两人一班,枪不能离手。” 顾清如提出自己也会用枪之后,李强决定,他和何建国作为男人,体力更好,负责更寒冷、人最容易犯困的下半夜。顾清如和古丽娜尔负责上半夜。 “顾同志,古丽同志,你们俩要警醒些,”李强的语气严肃,“一有风吹草动,别犹豫,直接鸣枪示警,立刻喊醒我们。枪就放在身边,我留了两颗子弹压满。” 顾清如接过枪,利落的检查了一番。 李强和何建国不再多言,钻进了他们用油布和树枝简单搭起的帐篷里。 帐篷外面,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炸开,飞向漆黑的夜空。 风从山脊刮下,带着沙砾摩擦地面的细碎声,远处偶有低呜传来,虽不如先前逼近,却始终未曾离去,那群狼,并未真正走远。 顾清如裹紧军毯,背靠一块风蚀岩坐着,双手抱膝。望着火焰,思绪却飘得很远。白天巡诊时战士们挺拔的军姿、冻伤的膝盖、压抑的咳嗽……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头。 古丽娜尔坐在她身旁,手里握着那把短刀,正慢慢削着一根梭梭木枝。她的动作很轻,神情平静,仿佛不是在守夜,而是在自家毡房外晒太阳。 “古丽娜尔,你之前在草原遇到过狼吗?”顾清如轻声问,声音像风吹过草尖。 古丽娜尔点点头,“小时候随阿爸去冬牧场,夜里被狼围了。我们烧火、敲着铁盆、唱歌,一直等到牧队来救。阿爸说,狼最聪明的不是咬人,是‘熬’人。它们能熬到你精神崩溃,自己露出破绽。” 她抬头看向远处山坡,那里仍有几点幽绿的光,静止不动。 “我们族里有个传说。”她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像是在讲述一首古老的歌谣,“一百年前,有个叫巴特尔的牧人,在暴风雪中迷路,被狼群围困。他没有武器,只有一支口弦琴。他整夜弹奏祖先的战歌,声音穿破风雪。狼听了整晚,天亮时,竟默默退去了。族人说,不是琴声吓走了狼,是他的心没跪下。” 顾清如静静听着,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哈萨克姑娘,辫子扎得整齐,眉眼清亮,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可眼神深处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心里突然产生一丝好奇, “你为什么会来兵团当卫生员?” 古丽娜尔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枝,轻轻叹了口气。 “三年前,我弟弟得了急性肠炎,高烧四十一度。我们赶了两天马才到团部卫生所,可路上雪太大,等到了……他已经不行了。医生说,要是早半天,打一针氯霉素就能活。” 她抬起头,眼里已有些湿润,但没有落泪。 顾清如心头一紧,“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古丽娜尔摇摇头,轻轻笑了, “没什么,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汉族的医生阿姨,来我们草原上送过一次药。她给我扎针,我一点都不疼。她还教我认草药,说这些草也能治病。所以我弟弟出事的时候我就想,我也要成为她那样的人。就在这片草原上,在我们牧民最需要的地方。这样,我弟弟就能继续骑马驰骋草原,我们的人,也就能少受点苦。” “后来二十一团举办‘牧民卫生员’培训,我第一个报了名。阿爸起初不同意,说我一个女孩子,不该往风沙里跑。可我说——‘如果没人去,那些躺在帐篷里发烧的孩子怎么办?’” 她顿了顿,望向顾清如:“所以,我来了。等我能像你一样能独立行医,我就回到草原去。” 顾清如静静听着古丽娜尔的故事,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姑娘,眼睛明亮,是因为她内心燃烧着一团比篝火还要炽热的火焰。那火焰,是对家乡最深沉的爱,是对生命最朴素的敬畏。 这一趟巡诊走下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陈班长独自守在战略水源点旁,几个月也看不见一个人,只有一条狗陪着;老兵在零下三十度的哨所站岗,脚趾冻黑也不肯换防。 他们身份不同,方式不同,可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命守住,把人留住,把这片土地守下去。 她轻轻握住古丽娜尔的手,“我可以教你治病救人。” 古丽娜尔怔了一下,眼底忽然亮了起来。她笑了,笑容像初春融雪:“谢谢你,顾医生,你来了以后,我和大力哥就在偷偷观察你,我们学到了很多。我们私下都说,你比周慧良医生并不差,有时候……思路更开阔,更厉害!” 第448章 孤独的守护 顾清如说,“其实你们草原也有厉害的医者,我曾经跟着阿布都老人学习了很多本地草药。” “你真去过牧区?我还以为城里来的同志,最多在连队卫生所待着。” “我在七连当卫生员时,经常去牧区巡诊。当时我们连队附近的制药厂排污到饮水点,很多知青都金属中毒,就是靠着阿布都老人说的这个铜钱草,祛除的毒素抢救的人。” “铜钱草,那一定是个厉害的医者。”古丽娜尔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了什么, “其实咱们红星农场,也有两个懂草药的人。一个是牛倌艾力克,哈萨克人,祖上传下来的本事,他会用骆驼蓬子治痢疾,用雪莲炖羊骨治风湿。” “另一个……是老秦。” 顾清如微微坐直,“就是我们卫生所劈柴干活,很少说话的老秦?” “就是他。”古丽娜尔点点头,“我和朱所长、老秦,我们原来都是二十一团卫生所的,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六二年冬天,一个人牵着匹瘦马,穿着破大衣,倒在团部门口,差点冻死。朱所长救了他,让他留下来在卫生所干杂活。” “可有一次,民兵小王摔断了腿,卫生员不在,他居然从后山采来接骨木和刺黄柏,捣碎了加酒糟敷上,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 她望着顾清如,“更奇怪的是,他采药的手法——是‘留根、留种、留一线’,跟我们草原上的‘药不过三’规矩一模一样。你说,一个扫地的,怎么会懂这些?” 顾清如想起自己曾无意撞见老秦采过草药,当时就觉得他懂草药。 看来自己猜的没错。 这个老秦,不简单。 看来红星农场还有很多有故事的人。 两人低声说着,直到帐篷帘掀开,李强和何建国披着大衣走出来。 “换班了。”李强低声说,“你们进去睡吧,后半夜交给我们。”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和霜尘,走进帐篷。里面空气闷冷,但被褥已被焐热了些。旅途在外,顾及不了那么多。她们合衣并排躺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沉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明,四人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北行。 古丽娜尔忍不住问:“昨夜后半夜怎么样?狼群有靠近吗?” 李强说 “一直没走远。三点左右,它们试探着靠到三十米内,我和何建国用火把把它们吓退了。” “现在白天了安全了,我们先赶到六号点。” 一行人翻身上马,迎着初升的太阳向北进发。身后,营地的灰烬被风吹散。仿佛昨夜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骑行大半天后,地平线尽头浮现一点模糊的轮廓,起初,他们以为是又一处风化的岩石,但随着距离拉近,那斑点逐渐显露出轮廓,是一顶孤零零的帐篷。 当他们走近了才看清,所谓六号驻勤点,不过是一顶帐篷和一处地窝子组成。 六号驻勤点,原本正用一把小锹清理地窝子门口的老人,直起了腰。 他眯起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那不是海市蜃楼。 接着,他扔下锹,向前跑了几步,又停下,用力地抹了把脸。 他眯着眼,像是不敢相信来的是人。 一条军犬也跑了出来跟着狂吠了几声。 “同志!是……是解放军同志吗?”老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报告班长,我们是医疗巡诊队,前来执行任务!”李强利落的下马,在老人面前站定,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 老人回礼的手有些抖,却依旧用力挺直脊背:“同志……欢迎来到六号点。” 驻守在这里的,只有这名五十岁的老兵,和他身边那条毛发杂乱、却眼神锐利的军犬。 这里没有连队,没有人家,方圆几十公里内,连个牧包都没有。只有他,和这条狗,日复一日守着这片荒原,监视着国境线外任何一丝异动。他的任务是看守一眼战略水源。每三个月,边防团会派车送来一次补给:压缩干粮、煤油、盐巴、蜡烛,还有几包烟丝。其余时间,全靠自己熬。 巡诊在地窝子进行,屋内低矮,昏暗,一个土炕,墙上挂着一张被卷边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电子管收音机,天线用铁丝绑在房梁上。收音机正发出断续的电流声,偶尔跳出几个字:“……加强战备……提高警惕……” “您多久没见着外人了?”顾清如一边检查一边问。 “八十七天。”老人平静地说,“上次补给是七月二十五号。这两天风大,电台也断了信号。” 古丽娜尔听了,在旁边惊呼。 “这么长时间……这……一个人,这怎么熬得住?” 老人笑了笑,“习惯了就好。” 古丽娜尔叹口气,展开药箱,给顾清如递工具。 顾清如为他量血压、听心肺,发现心跳略快,呼吸音粗糙,长期缺氧环境已对心肺造成轻微损伤。最明显的是口腔问题:牙龈红肿出血,牙齿松动,这是典型的维生素C缺乏症。 “陈班长,您牙龈有些出血,是缺乏维生素C了。”顾清如知道,在这片不毛之地,新鲜蔬果是何等奢侈。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习惯了。” 顾清如想想,借着药箱的掩护,从空间取出一罐橘子罐头,“这是我从农场出发时带在路上的,这个您收着,慢慢吃。” 老人看着那罐闪烁着诱人光泽的橘子罐头,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却没有去碰,而是看着顾清如,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不舍。 “同志,这太贵重……我不能要。” 第449章 军犬铁脊 顾清如将金黄的橘子罐头递了过去,“陈班长,这个您一定要吃,您现在身体缺乏维生素。一天吃两片,水也要喝一些,补充维生素c。” 老人接过罐头,“我能……留着过年再开吗?” 他低声问,语气竟有些孩子气。 “不行。从今天起,每天得吃两片。您要听医嘱。” 老人点点头。 顾清如又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若发现野生沙棘果,那些红红的、一串串像小珍珠一样的野果,叫沙棘果,它们富含维生素C。以后可以采了回来,用开水泡水喝,酸甜的,既能解渴,又能补充维生素。” 她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标出沙棘果的特征,并叮嘱:“不要生吃,太酸伤胃。” 老人认真地把纸条夹进一本翻烂了的红宝书中。 一旁的古丽娜尔忽然开口,“班长,还有一种果子也能补维生素,叫沙拐枣,它不是水果,长得像一根根小拐杖,颜色是褐红色的。它虽然不能直接当水果吃,但用它的根或果实煮水喝,特别能清热败火,对我们这种在干燥地方待久了的人特别好。夏天容易上火,嗓子疼,喝这个很管用。” 老人点点头,笑呵呵记下来。 李强蹲在地窝子门口,仔细检查灶膛里积灰,又拨了拨炉条,确认通风通畅。 何建国则爬上地窝子顶棚,用麻绳将那根歪斜的天线重新固定,又耐心地转动着收音机旋钮。 沙沙的电流声中,忽然,一段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男中音传了出来: “……当前形势复杂,边境地区务必保持高度戒备,严防dt渗透破坏重要设施……” “好啊!”陈班长听到声音顿时很开心,“广播又通了!这下总算有个人作伴了。” 他小心把收音机挪到窗边,又调低音量,像是对待老朋友一般。 等到听说他们来时遭遇狼群的事情,老人执意挽留几人住下。 “不能走。天黑前你们出不了荒原,这片荒野,夜里比狼还可怕。今晚,你们就安心在这住下吧。” 尽管地窝子狭窄得转身都困难,但老人执意把唯一的土炕让出来,铺上自己最厚的羊皮褥和压箱底的毡毯。 “夜里凉,女同志睡里面,我们男同志在帐篷里睡。”他说得不容反驳,李强和何建国没有意见。 天色渐渐暗了,白日里阳光下的暖意消失,入夜后气温骤降至零度。 地窝子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豆光摇曳。 几人凑了一些干粮,李强和何建国带的黑麦炒面,这是边防战士的标配口粮,用粗磨黑麦在铁锅里炒熟后碾碎,加点盐末,干吞时像沙砾划过喉咙,只能就着热水一点点咽。顾清如拿出了风干羊肉条和奶疙瘩,古丽娜尔拿了几块包尔萨克。 老人从储物箱里取出一小袋面粉,那是今年夏天连队唯一一次补给送来的特供细面,平日舍不得动,连过年都只用一小撮擀片汤。他舀出半碗,掺入黑麦面粉,又刨出两个冻得发紫的土豆,削皮切块,在铁皮锅里熬起一锅稠稠的糊糊。 柴火噼啪作响,锅盖边缘渐渐冒出乳白色的蒸汽,混着土豆的甜香与面糊的焦糯,瞬间弥漫在整个地窝子里。 老人将糊糊盛进搪瓷缸了,每人一份。 “一年到头,就盼着有人来。”陈班长笑着,眼角的皱纹堆成风蚀的沟壑,“哪怕只待一晚上,这地方也像个家了。你们到了这里,就像到了家一样。”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五个人围着一盏煤油灯,低头喝着滚烫的糊糊,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气氛松快了许多,老人靠在墙角,望着那条趴在角落休息的军犬,开始慢慢讲述过往, “五六年,我四十岁,连长问我:‘老陈,六号点没人愿去,你敢不敢守?’我说:‘只要组织信我,我就钉在这儿。’” 从最初背着背包,怀着满腔热血来到这里,到一锹一锹、一镐一镐地挖出这个地窝子; 从忍受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到一步步教会这条军犬无声警戒。 军犬是他亲手训练的,名叫铁脊。 它从不乱吠,敌人没靠近绝不示警。 说到这儿,铁脊耳朵微动,缓缓抬起头,看了主人一眼,又安心趴下。 起初它对李强和何建国保持着警惕,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但当陈班长用粗糙的手掌抚摸它的头,用温和的语气介绍“这是客人”时,它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古丽娜尔蹲下身,轻声用哈萨克语说了句“别怕,我们是朋友”,它竟慢慢放松,试探着嗅了嗅她的手,摇起了尾巴。 顾清如看着这一幕,想起了营部的两条军犬,黑风和啸天。它们也是这样,外表威严,内心却无比忠诚。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它们还好吗? 陈班长还在讲述着他的故事,地窝子里几个小年轻端着倒满热水的搪瓷缸,认真听着。 当陈班长讲到那次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地窝子几乎被完全掩埋,是他和军犬在齐腰深的雪里刨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打通了出口,保住了那眼战略水源时,古丽娜尔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李强和何建国眼底也都有些动容,他们同样是军人,明白守护的责任与意义。 很快,夜色渐深,几人停止了今晚的叙话。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四人离开,老兵和军犬站在高地上,向他们久久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那一刻,无需言语,“坚守”二字已重如千钧。 顾清如回头望去,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站在,像一座永恒的雕塑,守护着这片土地。她离开前,悄悄在枕头下留下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有茶叶、几包烟、一罐黄桃罐头还有一小包白面,希望老人喜欢。 四人四马继续前行,天黑前出了荒原,马蹄踏过沙土,朝着牧业三连的方向缓缓推进。 第450章 没有葛永康这个人 四人马队在离开六号驻勤点的第二天傍晚,踏进了牧业三连的地界。 牧业三连的营区背靠背靠砾石山脊,面朝开阔草场,是一圈由地窝子和低矮土坯房组成的环形村落。 顾清如四人抵达时,正是黄昏。 连队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畜和炊烟混合气息,充满粗犷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正是收牧时分,职工们赶着羊群和牛穿过营地,咩声此起彼伏。 顾清如勒马停在连队门口,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连长赵连山闻讯赶来,裹着一件薄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堆着笑, “欢迎!欢迎农场医疗队来我牧业三连!” 李强与何建国立正敬礼,赵连山也郑重回了一个军礼,动作干脆利落。 目光扫过几人后,他在顾清如身上顿住了,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 “哎哟!这不是顾医生吗?去年十一月,大雪封山前最后一趟巡诊,就是你来的,我记得清楚,有个知青发烧了,就是你救了他。我记得!” 顾清如上前敬了一礼,“是啊,赵连长,我又来了。” 赵连山爽朗一笑,“好啊,你们医生常来才好,咱们这儿啊,最缺的就是医、最盼的就是药!” 顾清如注意到赵连长身边挤上前来的一个瘦削知青,是牛倌小周。他手里还攥着木桶,有点激动:“顾……顾医生!是你来了!去年你留下的那些粮可帮了我们大忙。” 李强、何建国和古丽娜尔闻言皆是一愣,齐齐望向顾清如。 顾清如神色平静,只轻声道:“当时巡诊路过,见大家日子难,就和王排长把随身带的一些粮食都留下了。都是该做的。” 众人正说着话,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又惊喜的喊声: “顾清如?!” 她闻声回头,只见一人从牛棚方向快步走来。那人穿着褪色的军绿薄袄,肩头还沾着草屑,他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更有神采了。 是徐晓阳。 顾清如不自觉扬起了笑意, “徐晓阳,好久不见。” “顾医生,好久不见。”徐晓阳走到近前,两人相视一笑。 周围人听着他们熟稔的对话,都惊奇的看向两人,顾清如解释说,“徐晓阳是我以前在营部的同事。” 赵连长连忙招呼,“顾医生,李队长,你们一路来辛苦,这样,先安顿下来。晚上一起食堂吃个饭,好好说说话。” 顾清如颔首,徐晓阳上前接过她的行李。赵连长安排小周牵走马匹,腾出两间靠南的地窝子供他们暂住。一间给何建国和李强,另一间留给顾清如和古丽娜尔。 刚安顿好行李,正准备整理下屋子,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风霜的职工推开门帘就喊:“顾医生!二排的小刘突然烧得厉害,嘴里直说胡话,您快去看看吧!” “好,我这就去。” 顾清如立刻抓起医药箱,转身就要走。古丽娜尔也跟着一起走了过来,走出门,看到李强和何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顾清如拦住几人,“李同志、何同志,这一路上你们辛苦了,现在到了连队,我去看看病人就回来,你们先去食堂吃饭吧。古丽娜尔,我先去看看,你也去吃饭。” 这几天李强和何建国都很辛苦,尤其是在荒原的那几天,他们夜里守夜几乎没有合眼。几人见顾清如坚持,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病号住在东头一间低矮的地窝子里,蜷在土炕上,盖着一床发黑的棉被,脸烧得通红,呼吸粗重,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摸了病人的额头,又把了脉,眉头微蹙:“是风寒入体,加上劳累过度,免疫力下降了。烧得很厉害。” 顾清如从药箱取出两片安乃近,喂他吃下一片,又叮嘱同屋的知青:“去打盆冷水,把毛巾拧干,敷在他的额头和脖子上,进行物理降温。这个药我留下一片,要是过了三个小时还是烧的厉害,再吃一片。如果还是高烧,一定记得来找我。” 对方连连点头,顾清如才离开。走出地窝子,天已经基本黑了下来,她沿着土路往回走。 迎面走上来一个人,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脚下划开一道暖色,映出那张熟悉的脸,多了几分沉静的硬朗。 是徐晓阳。 徐晓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没变,还是那个巡诊跑得最远、药箱背得最沉的顾医生。” “你也没变,”顾清如轻笑,“你看上去黑了,瘦了……可精神头比从前好。” 他笑了一声,“我这种人,死不了,命硬。现在去红星农场了?” “嗯,这次是代表红星农场卫生所下来巡诊。名义上……算是正式调过去了。” “恭喜你。”他看着她肩上的药箱,语气认真,“他们叫你‘顾医生’,现在是正式医生了?” “还不是。”她低头笑了笑,“现在只是医助,后面还得攒经验,考试,一步步来。” “那你很快就是了。”他语气笃定,“你的医术,我知道的。” “谢谢。” 两人并肩走在沙路上,朝着连队食堂走去,远处传来一声羊叫,接着是狗吠,又被风吹散。 “你呢?在这儿怎么样?” “这儿啊……” “冬天冷得墙都冻裂,喝口热水都算奢侈。可有一样好,清净。” “以前在营部,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你。现在呢?只要牛不丢,羊不死,谁也不管你是谁。每天放牧,走几十里地,看不见一个人,看着天高地阔,心里反倒清净了。” 顾清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能感受到他话语背后的那份疲惫与释然。 她也知道,徐晓阳不需要廉价的安慰。 这里虽苦,却是能喘口气的地方。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确认四周无人,顾清如才将话题引向了此行的目的。 “晓阳,我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葛永康的?五十岁上下,有人看见他出现在牧业三连附近。” 徐晓阳脚步一顿,皱眉,认真回想。他仔细排查了一下连队的几个老职工、外来流民,甚至提到了那个埋在北坡、没人立碑的冻死汉。 良久,他缓缓摇头:“没有。在这一年,连队的人和家属我都见过……没有叫葛永康的人。” 顾清如心头一沉。 第451章 找人 牧业三连连队小路上,徐晓阳询问, “你想找人的话,我帮你问问连队相熟的同事?” 顾清如想了一下,说,“好,但是这件事需要保密,名字更是一个字也不能提。你就说年龄大概五十多岁,左脚微跛。” 一个陌生的瘸腿老人,出现在人烟稀少的牧业三连。他究竟是谁?是迷路的牧民?是偶尔路过的商队?还是……逃荒流落的人? 徐晓阳知道这件事不简单,也很高兴顾清如信任他。他轻轻点头:“我想办法帮你打听。”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卫生室门口已排起了队。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忙着为职工们量血压、换药、处理冻疮和关节炎。她与古丽娜尔配合默契,一个望闻问切,一个配药扎针。可心却像被什么拽着,沉甸甸的。 若是这次找不到葛永康……下一次再来牧业三连,还不知是哪年哪月。 这次是大雪封山前的巡诊,开春后可能还会有一次,但是时间从不会等人。 不知道到时候线索会不会断掉,葛永康会不会人间蒸发,那铜马会不会也跟着消失?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营地安静下来,羊圈传来几声懒洋洋的咩叫。 顾清如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然,门口人影一闪,是徐晓阳。 她立刻起身走出卫生室。 两人来到角落,他背对着阳光站着,声音压得极低:“我打听到了。” 她心跳一紧。 “有个关系还不错的知青告诉我,他之前在黑河谷附近放牛,见过一个老头,穿哈萨克老式长袍,左腿瘸,拄一根歪把子榆木棍。” “那人住在河对岸的冬窝子,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登记过。只说像是从北边流徙过来的,偶尔来换点盐和干饼,从不多话。” 他迟疑了一下:“但是我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但如果需要,我可以这几天过去打听清楚。” “那里远吗?”她问。 “骑马半个多小时到。黑石河谷那边荒,没人管,可路不好走,石头多。” 顾清如低头思索。他们明天就要启程返回红星农场,若不去,可能就此错过。今早已经把连队重病的人都诊治过了,剩下的交给古丽娜尔就行。 她抬头,语气坚决:“我想亲自去看看。” 她回卫生室和古丽娜尔说好后,就去找到赵连长,提出要去黑石河谷一带采集中草药,提到那里有野生甘草、秦艽,还有治疗风湿的雪莲苗,可以治疗老寒腿。 赵连山皱眉:“那片地方偏,路也不好走……” 正犹豫间,徐晓阳主动请缨:“连长,我熟悉那条路,以前跟着陈知青去过几次。” 赵连山听了点点头,好是好,可两个人孤男寡女,单独外出不合适吧? 这时小周也凑了过来:“我也去!那边野狗多,三个人好照应。” 小周是徐晓阳提前找好的,可以信任。 赵连山这才彻底放心:“两个人我不放心,三个人行。记住,日落前必须回来!不准过河!” 这时李强也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顾医生,要不要我和何建国也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不用了,”顾清如微笑着拒绝,“就在牧区里,没什么危险。你们在连部等我们回来就行。” 古丽娜尔从屋里探出头,对顾清如说:“你放心,这里交给我。” 安排妥当,备好干粮、水囊,三人三马离开连队。一开始还有连队的炊烟和稀疏的胡杨林作为参照,但很快,他们就进入了真正的戈壁。地平线变得单调而辽阔,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在空旷中回响。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黑石河谷。这里地势险峻,两侧是黑色的岩石,谷底有一条蜿蜒的细流,稀疏的草地和零星的羊群点缀其间。 三人策马深入河谷,穿行在嶙峋黑石与枯草之间。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一路寻觅,却始终不见踪迹。 就在几乎要放弃之时,徐晓阳突然抬手示意。 他指向远处一座低矮山包的背阴处,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塌了一角,旁边是用枯枝围成的简陋羊圈。 荒原辽阔,唯此一处人迹。 “那就是。”他低声说,“冬窝子。” 几人下马靠近,脚步放得极轻。 土屋门半掩,屋内空无一人。灶膛里只剩下一堆冷透的灰烬,连余温都已消尽。墙角堆着几捆干草,一张破羊皮卷在角落,像是仓促离开的模样。 “人不在。”小周失望地低语。 徐晓阳蹲在灶台边上,忽然嗅了嗅:“这味儿不对!” 他用树枝扒开一堆灶灰,翻出几团草药渣,捣碎的接骨木,还有一点红藤根。 “新鲜的药渣,”他抬头,“最多两三天前熬过药。” 三人跑到屋外,顾清如环顾四周岩石高地,压低声音:“他应该还没有走远……” 话音未落——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声,狠狠钉入他们面前不远处一根歪斜的木桩上! 箭尾剧烈震颤,嗡鸣不止,仿佛还在警告:再进一步,便是血肉之躯。 众人猛地回头。 远处山脊一块巨岩后,缓缓站起一个身影。 他身形佝偻却挺直如松,披一件褪色的哈萨克老式袷袢,手里拿着一把旧猎弓。他面容被风沙刻满了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定了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石头在摩擦。 徐晓阳急忙挡在顾清如面前,顾清如拦住他,朝不远处开口问道, “老人家,请问……您是从乌市来的吗?” 对面山岩后的身影一颤,过了一会摇摇头。 年龄、左脚瘸都符合。对于自己的疑问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顾清如暗暗猜测,就是这个人。她没有靠近,只是朝徐晓阳和小周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后,牵马转入一道低矮的石梁之后,只留下空旷的荒原与两道遥遥相对的身影。 见对面有动静,却只留了刚才问话的女人在这里,那老人厉声斥道,“谁派你来的?” 第452章 原来近在眼前 顾清如站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答道: “我是钟司令派来的。” “钟司令”三个字出口的刹那,对面老人握着弓箭的手颤抖了一下,身体也晃了晃,眼中那坚冰般的警惕,裂开了一道缝隙。 “证明。”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缓缓抬起手,从贴身的衣袋里,小心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边缘已经磨损、却依旧能看出黄铜质地的纽扣。 她托着那枚小小的铜扣,阳光下,铜扣反射出一点光芒。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再也无法移开。他手中的弓,终于缓缓垂下, 顾清如一步步走近,脚步轻缓。 葛永康站在原地,双手微微颤抖。 他接过那枚铜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的磨损痕迹,又对着光仔细辨认。 他的眼眶红了,却挺直了脊背。 突然,他抬起右手,动作有些迟滞,却无比庄重地对着远处敬了一个军礼。 那一礼,是对誓言的坚守,是一个被放逐多年的老兵,找回身份的荣光。良久,才缓缓放下。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顾清如,眼神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跟我来吧。” 他带着顾清如转身走进冬窝子。屋内昏暗潮湿,墙角堆着干草,灶台冷寂。 “我原是钟司令的副官,负责边境联络系统。当年我借口腿伤申请退伍,离开了乌市。可我的行踪,还是被某些人察觉了,他们派人跟踪我。”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沧桑。 “一旦被他们抓住,铜马的秘密,就会暴露。为了不连累司令,也为了保住铜马,我只能在半路,将铜马,托付给了一个人。一个我可以用性命去信任的人。” “之后,我就来了这片荒原,与世隔绝。不敢靠近人群,不敢回家,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苟活至今。一有风吹草动,我就立刻搬家,直到今天,你们找到了我。” 顾清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急切地问道:“老人家,那铜马现在的下落,您知道吗?” 葛永康看着顾清如,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交给了一个叫赵树勋的人。” 顾清如心头一震,紧接着内心一阵欣喜,没想到,农场那个斯文温和的会计,就是铜马守护者。 只要回到红星农场,就能拿到铜马! 葛永康将目光投向了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我和他……算是过命的兄弟。47年东北打仗的时候,他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在冰天雪地里我们被困在一个废弃的窑洞,那时候几乎绝望了,弹尽粮绝。我把最后半碗野菜糊糊留给了他,他背着受伤的我走了几天几夜找到了部队。后来,我们就失散了,直到……” 他转回头,重新凝视着顾清如,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年,我故意在荒原上游荡,像个幽灵一样引人注目,就是为了制造一个假象——我葛永康,身上还有更大的秘密。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秃鹫一样盯着我,从而……保全铜马。” “你只需要找到赵树勋,就能找到铜马。他现在应该在……” “太好了,葛副官,赵树勋我认识!”顾清如语气欣喜,“他现在就在红星农场,是农场的会计!” 葛永康闻言,也松了一口气,“你们竟然认识?好,太好了。” 老人蹲下身,从灶坑最深处一道裂缝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三层、外三层,用麻线仔细缠紧,早已被时间染成土褐色。 打开后,里面也是一枚铜扣, “你将这个交给他就行了。这是当年我们一个暗号的凭证,只有他和我知道。看到这枚扣子,他就会明白,是我让你来的。” 顾清如郑重接过那枚扣子。 她心中的激动稍稍平复,随即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她看着眼前这位独居老人,轻声问道:“老人家,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葛永康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 他目光投向了荒原的尽头,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早已物是人非的故乡,“这么多年,我以荒原为家,那个真正的家,不知道还在不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我的位置了……罢了,罢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顾清如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您,谢谢您为这一切付出的牺牲。” 葛永康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回去告诉钟司令,我葛永康,完成了他的嘱托。” 这句话轻如纸片,却重若千钧。 “别说了。时间不多了,你们快走。这几日,我总觉得有一伙鬼鬼祟祟的人在附近盯着冬窝子,所以才如此警觉。他们……恐怕是冲着铜马来的,你们快走吧。” 顾清如深深看了老人一眼,她借着背包的掩护取出一匹铜马递给葛永康, 葛永康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随即接过,指尖缓缓抚过铜马腹部,那熟悉的纹路。 可触感却轻了,空了。 “里面的证据……已经被取走了?”他低声问。 顾清如点头,“对,已经放在安全地方了,如今这匹铜马,只是一个空壳。” “你带着它,关键时候,也许能救你一命。” 葛永康久久不语。他摩挲着铜马,这么多年就为了守护它,没想到还能再看见。 良久,他苦笑一声,嗓音沙哑: “老了……是我老了。” “你们年轻人的法子,够狠,也够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留下……就当留个念想吧。” “趁那帮鬣狗还没嗅到味儿,赶紧走。见了老钟……替我问声好。” 顾清如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在戈壁滩上坚守了多年的老人,和徐晓阳几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当她策马奔驰,忍不住回头望去时,只见那个小小的冬窝子,像一座孤岛,静静地矗立在苍茫的荒原之上。老人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远去,在风沙中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坚毅。 风卷起黄沙,模糊了他的轮廓,可那一身挺直的脊梁,却始终没有弯下。 顾清如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敬意。 同时,又归心似箭。 回到农场,去找赵树勋,拿到铜马! 第453章 老牧民的忠告 三人三马一路回程很顺利,傍晚前回到了牧业三连。 赵连长、李强和何建国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没多问,只说“路上辛苦”,顺手接过缰绳去喂马。 顾清如在卫生室,把路上采的草药收拾出来,有些要晒干,有些得趁新鲜捣碎。 古丽娜尔刚结束下午的巡诊,过来汇报情况,五名职工反映关节疼,加了艾灸后有所好转。还有几人是多年的胃病,给配发了胃药。 顾清如听了症状和配方,点头表示认可。 巡诊到此算是告一段落。 天黑了下来, 顾清如带着草药走出卫生室, 徐晓阳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明天一早走?” 他闷声问了一句, “嗯。天亮就动身。这趟出来快两个星期了,得赶回农场了。” 圈里的几匹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打了个响鼻,不远处的牧工区,传来压低了嗓子的民谣,调子悠长,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戈壁石缝里漏出来的风声。 徐晓阳掐灭烟,低声说:“小周那边你放心。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顾清如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包仔细裹好的白面。 “给你带的。”她说得很轻,“不多,省着吃,熬过这个冬天。” 徐晓阳怔住,想推辞,却见她眼神坚定,便没再说什么。 “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顾清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对自己确认,“再等等。哪怕再等十年。” 四周一片静默。 徐晓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烟。 良久,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低声道:“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霜压草尖。 赵连长送别李强、何建国几人,站在连部门口,没多言语,顾清如一一点头致意。 四人四马上路。 马蹄踩在沙土上,石子飞溅,渐行渐远。 徐晓阳没有来送别,今天他要上工了,被派去草场放牧。 天没亮他就出发了,赶着牛群去了高地,远远望见几骑人影从地平线升起,朝着主道而去。 他停下动作,一直站到那几个黑点彻底融进晨光里,看不见了。 然后他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继续赶牛前行。 …… 骑行两个多小时后,几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停下来休息,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坡就是农场了。”李强指了指远处灰黄色的山脊,“再走两小时吧。” 几人坐在背风的坡下喝着水,吃着干粮。古丽娜尔拿出奶疙瘩分给几个人吃。“尝尝这个,这个很抵饿。” 正说着,远处传来低沉的牛铃声,悠悠荡荡。 风卷起尘土,一道缓慢移动的黑影渐渐清晰,是一位老牧民,牵着羊群缓步走来。他肩上搭着褪色的毛绳,腰间别着短刀,脚上的皮靴早已磨破了边。 走近时,他停下脚步,朝几人微微点头,用生涩的汉语道: “解放军同志……好。” 老牧民没走远,他赶着羊群在附近,自己在不远处的背风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馕,大口地咀嚼着。古丽娜尔起身迎上去,用哈萨克语向老人问好。两人很快聊了起来,语速平缓,夹杂着笑声与叹息。 顾清如坐在原地,听不懂她们的话,却忍不住望向那边。她发现,每当老人抬头看天,笑意便一点点褪去。他的目光越过山脊,落在北面连绵的雪山上,那里银光刺眼,积雪厚重得不像往年。 他指着山腰某处,眉头紧锁,手指微微颤抖;又比划着水流的方向,嘴里重复着一个词:“库勒萨依……库勒萨依……” 古丽娜尔的脸色也渐渐变了。 过了一会儿,古丽娜尔走回来了。她转向顾清如,翻译道:“老阿帕说,今年冬天天气有些邪乎,看天色,雪会来的比往常都要早一些。开春的雪水,肯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凶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他特别提醒我们,要是开春去北坡那边,千万当心点。山脚下的河谷,地势太低,绝对不能在那里扎营,否则……会被冲得连影子都找不到。” 顾清如立刻想起前几天去北坡水源地探查,山土滑坡,水土流失的情况。当时他们几人也是担心山洪,回来以后就将这件事汇报给了江岷。没多久,江岷说农场已经知道了,已经安排人手去修复那片山脊,加固河道了。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休息好几人和老牧民道别,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行至黑河洼一带,领路的李强突然勒住马缰。 似乎有些异样,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杂着喘息声。 仔细寻觅,红柳丛中似乎有异样。他眯眼细看,发现一截军绿色裤腿露在枯枝外。 他立刻示意身后的何建国、顾清如等人停下,下马去查看。 一手按住腰间的枪,一手拨开茂密的枝条,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一名穿着军装的战士倒在血泊与泥泞之中,早已昏迷不醒,身下的血迹在干涸的土地上晕开一大片暗红。他身边的战马不知所踪,只留下几道凌乱的蹄印和被扯断的缰绳。 “是巡逻队的人!”李强低呼一声。 顾清如在马上微微一愣,心口猛的一紧,手中的缰绳下意识攥紧。 不会是陆沉洲吧? 她翻身下马,几个箭步便冲到了红柳丛前。 当她看清地上的人时,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 那不是陆沉洲,而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庞,约莫十九、二十岁的样子,脸上沾满沙土和干涸的血迹。顾清如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蹲下迅速检查伤者的状况。手指迅速搭上伤者的颈动脉,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翻开眼睑,瞳孔略有散大;又摸了摸鼻息,呼吸浅促。腿部右小腿扭曲变形,裤管被血浸透,是开放性骨折,伤口暴露在外,长时间未处理,失温叠加失血,再拖几个小时就救不回来了。 第454章 护送回农场 古丽娜尔背着药箱跑了过来,何建国警惕地环顾四周,警戒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个战士倒在这,危险可能还在附近。 “脱水严重,体温掉得太低。”顾清如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先止血、固定,喂点糖盐水。” 古丽娜尔递过来剪刀,顾清如剪开裤管,伤口在胫骨处,有碎骨外露,但没穿透主血管,万幸。 她简单清创,纱布加压包扎,伤者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李强帮忙固定患肢,古丽娜尔找来木板,顾清如用木板和绑带将伤者的断腿固定好。她取出自己的水壶,配了点糖和盐,托起战士头,小心喂了两口温水。 对方喉头微动,睫毛颤了颤,却仍未清醒。 “得尽快送到农场卫生所。否则凶多吉少。” 正当他们四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商议如何运载伤员回农场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冲出沙梁,直奔他们所在位置。李强和何建国立刻持枪警戒。 “是我方军车。”何建国眼睛尖。 车子停下来,车门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陆沉洲穿着笔挺的军装大步走过来,目光扫过现场,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伤兵,又落在顾清如脸上。 “陆队长。”顾清如站起身,声音里不自觉地透出一丝喜悦。 一直手按枪柄、神经紧绷的李强察觉到她的反应,眉峰微动,这才缓缓松开手指,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何建国更是低声嘟囔:“吓我一跳。” “顾医生。”陆沉洲微微点头。紧接着,小陈从车里下来,看到地上的伤员,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语气中带着欣喜,“终于找到小李了!顾医生,竟然是你!” 李强上前一步,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报告队长!我们是红星农场巡诊医疗队,在返程途中发现这名受伤的巡逻队战士。顾医生已为他完成紧急救治。” 陆沉洲利落的回礼,“陆沉洲,缉私巡逻队,感谢你们及时施救。” “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们先行返回场部。”李强请示道。 陆沉洲沉声说,“昨夜,这附近出现了一股不明武装,他们伏击了巡逻队。你们现在单独回场部,极有可能与这股武装分子遭遇。我送你们回农场,小李也需要在农场卫生所医治。” 李强顾清如四人对视一眼,没有意见。 何建国牵来马匹,正要上马,小陈忽然跨前一步: “我骑马随队,顾医生坐车,方便照看伤员。” 众人一怔,随即点头。这安排合理,车上需有人照应昏迷的小李,而顾清如是唯一有急救能力的人。 顾清如没推辞,点点头,爬上后座,负责在颠簸中随时检查伤员脉搏。 引擎轰鸣,车队重新启程。 四人骑马跟随其后。 吉普车在戈壁上颠簸前行。 陆沉洲双手握着方向盘,他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后视镜。镜中,顾清如正俯身检查小李的脉搏。 他开口,“你们这次巡诊……还顺利吗?” 顾清如抬眼,目光穿过狭小的车厢,落在了后视镜里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还行,一路挺顺利的。各个连队的病患都医治了,就是……下面缺医少药的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 陆沉洲微微颔首,边境的苦,他比谁都清楚。就拿缉私队来说,哪个战士没受过伤?很多时候,也不过是绑紧了止血带,咬着牙,往几十公里外的师部医院拖。 车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 他目光看着前方,像是随意提起,又像是斟酌已久:“你找到葛永康了吗?” 顾清如心头微动。他果然知道葛永康,也知道她此行的真正目的。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放下了戒备,吐露了秘密,“找到了。铜马,他已经托付给了更稳妥的人。很巧,回农场就能找到。” 陆沉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只应了一个字:“好。” 短暂的沉默后,顾清如望向窗外无垠的戈壁,“对了,这次怎么这么巧,你们队员就在附近?” “部队在搞秋季联防巡查,这一片区归我负责。红星农场也在巡查范围内。” 顾清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不是偶然。 陆沉洲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农场这边情况复杂,以后你若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找我。我们暂时驻扎在老盐沟北坡,离你们那儿不到二十里。” “好的,谢谢你。” 顾清如应道。 陆沉洲接着说,“车子后备箱有一包医书,是苏晴同志托我带给你的。” 顾清如微微一怔。 医书?苏晴? 她与那位军区医院护士不过见过一面,谈不上熟识,何至于千里迢迢托人送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眸光微闪,心思电转,试探着问,“你现在离开司令部,在边境执行任务,常年在外面跑,苏晴同志在乌市......见一面不容易吧?” 陆沉洲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淡淡道:“已经跟领导说清楚了。相亲的事情作罢,暂时以工作为重。”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也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狭小的车厢里,似乎因为这番话,悄然变得温暖起来。 车轮卷起黄沙,在戈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灰浪。 小陈骑马跟在后面,灰头土脸,嘴里全是沙子。 这才慢慢减慢下来,加入李强、何建国和古丽娜尔的马队之中。 “咳咳咳……”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心里却一点怨气都没有。 “老大啊老大,”小陈在心里默默地呐喊,一边用手帕捂住口鼻,一边在马背上颠簸着,“为了你的幸福,这点灰算什么!”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接下来的剧情了:漫漫戈壁路,孤男寡女,车里的独处时间!这可是增进感情的黄金机会啊! 他甚至已经开始为老大出谋划策了:等到了农场,老大一定要主动找张保德谈话关照一下顾医生啊。 “老大,你可千万要抓住这个机会啊!”小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仿佛在为一场重要的战役加油,“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加油!” 第455章 赵树勋之死 场部前的沙路被日头晒得发白。 赵胜利一路跑回来,小布鞋踩起细尘,脸上满是焦急。他冲进屋, “妈!赵大力叔说,顾清如阿姨去巡诊了,至少要两个礼拜才能回来!” 高慧心里一沉,刚才她也去打听过了,江岷场长也不在农场,偏偏就在这几天去师部开会去了。现在能找的,只剩一个人,场长张保德。 她希望张场长能看在丈夫赵树勋也是农场干部的份上,念在夫妻俩都是本本分分的职工,能卖个面子。 然而,丈夫藏了什么东西,高慧心里清楚。 事涉机密,不是小事。 高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巨石,对赵胜利说:“别怕,妈去场部问问。” 她拉起赵胜利和赵建设,朝着场部走去。 昨天早上家里保卫科闯进来抓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周围的邻居们大多都听见了。此刻,当高慧领着两个儿子从他们家门口走过时,那些原本在门口缝补的家属们,都默契地避开了视线,要么低头假装忙碌,要么转身匆匆回了屋。 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高慧一家,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疏远。 场部办公室外,日头毒辣。 高慧让两个儿子在门口的树荫下等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场长办公室的门。 张保德正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和后勤的老刘,两人正聊着今年化肥的指标。 听到敲门声,他微微皱了皱眉,“进。” 高慧推门进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张场长,打扰您了……我是值班连高慧,赵树勋的爱人。” 张保德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老刘立刻起身:“那我先走了。” “不急,不急。”张保德摆摆手,却并不挽留。老刘笑了笑,匆匆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高慧向前挪了几步, “张场长,我家树勋被保卫科带走一天一夜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胃不好,这个天夜里又凉,我……我想给他送件衣裳、送点药。” “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 张保德低头呷了口茶,吹了吹热气,才缓缓开口:“高慧,你也算是老职工了,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有问题,要相信组织,相信审查。 他现在是接受调查期间,按规定,就是不能接触外人。你让我去说情,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 “人在里面,只要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自然会放回来。但现在……不合适见面。” 高慧听着张场长公事公办的语气,心里沉沉的坠了下去。 他不仅拒绝,反而给高慧扣上一顶“没有觉悟”的帽子,彻底堵死她的路。 高慧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可他连药都吃不上……万一胃出血……” “组织会考虑他的情况。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他打断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直,“你现在最好的支持,就是配合调查,不要添乱。” “回去吧。” 他挥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表明谈话结束。 高慧僵在原地,她最后的一丝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彻底瘪了下去。 她走出场部,看向树下眼巴巴望着她的两个孩子,脚步有些踉跄。 …… 赵树勋被抓走的第三天早上,地窖的铁锁被“咔哒”一声打开,两名负责看守的战士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地窖外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第一个走进去。 其中一个深吸一口气,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探头下去。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打破了死寂。 手电光柱晃动着,最终定格在梁上悬挂的那个人影上。就在那昏黄的光晕里,他看见赵树勋吊在横梁上,脖子套着麻绳结。 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离地面仅仅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这诡异的景象让看守的士兵脸色煞白,连退了好几步,手电筒都差点脱手。 他踉跄后退,大喊:“来人!出事了!” 地窖里死人的消息传得比秋风还快。 不到半个钟头,农场大院已是人头攒动。男女老少从各个地窝子、田埂上、宿舍里涌来,将地窖口围的水泄不通。人们脸上混杂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谁也不敢下去,却又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有孩子被母亲捂住眼睛拉走。 “这……什么情况,老赵竟然自杀了?” “怎么会呢?老赵多老实一人啊,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他小儿子才四岁……这以后可怎么活?” “是啊,他媳妇孩子可怎么办?” “可他前几天还说要送老大去团部小学,这……怎么就自杀呢?” 人群一阵骚动,但没有人敢说他不是自杀,这可是会惹祸的。 “都让让!让让!”胡干城匆匆赶来,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径直走到地窖口。 他没下去,只看了一眼,便挥手让人解下来。 两个保卫科的人下了地窖。 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尸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胡干城这才踱步上前,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闻讯围拢过来的职工们,用一种激动、愤怒的语气说道: “同志们都看到了。赵树勋,私藏fd账本,证据确凿。在询问过程中,他态度极其恶劣,百般狡辩,拒不交代自己的罪行。根据昨夜值班记录,他情绪一度非常激动,有明显的自残倾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加重了语气, “赵树勋系畏罪自杀。他的身份是现行反gm,尸体按罪犯身份下葬,不通知家属吊唁,不立碑,不下葬公墓。草席裹尸,埋到西坡荒地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试图将赵树勋的死死死地钉在“畏罪自杀”的耻辱柱上。 两个保卫科的士兵得了令,动作愈发粗暴。他们找来一张破旧的草席,像卷一捆柴火一样,将赵树勋的尸体裹了起来。 人们在一旁看着都不敢说话,人人自危。 胡干城站在一旁,背着手,冷眼看着这一切。 高慧闻讯赶来,是邻居家媳妇一路跑去通知她的。 第456章 指甲里有泥 高慧踉跄着走上前去,每一步都很沉重。 她看着草席里裹着的身影,露出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是她亲手缝补过不知多少次的;那双露在外面的脚,穿着她用旧毛线织的袜子…… 她认得每一处细节。 那领草席裹着她的丈夫,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倒塌。 悲痛如潮水般涌来, 几天前,他们还坐在矮桌旁,就着咸菜吃着稀饭。赵树勋一边嚼着馒头,一边翻着儿子刚发的小学课本,笑着说:“咱家小子字写得比我当年强,将来能当老师。” 如今,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领草席从头裹到脚,只余下轮廓依稀可辨。只有地窖口吹来的风,掀动草席一角。 她踉跄着脚步走到近前,蹲下身, 草席一角被掀开,露出赵树勋的手,那只曾一笔一划记账、核粮、填报表的手,如今青灰僵硬,蜷曲如枯枝。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指节上有细小的擦伤。 掌心还有挣扎留下的压痕,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痕迹,更像是……被人强行按住,或是抓挠过粗糙地面。 一瞬间,高慧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不是自杀。 高慧不是普通妇人,她是值班连的老兵。 她知道,一个人赴死时的姿态,与被逼至绝境的痕迹,完全不同。 而赵树勋的手,写满了挣扎与冤屈。他的死并不是胡干成所说的那样,他在掩埋真相! 一定要为丈夫鸣冤屈!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清晰、不容置疑。 周围人声嗡嗡,有人低语,有人劝慰。可在她耳中,一切都远去了。世界缩成眼前这具被草席包裹的躯体,和那只伸出的、控诉般的手。 她没哭。 也没喊。 只是缓缓抬起手,合上了丈夫未闭合的眼,又整理了一下衣角的褶皱。 她的左手紧握成拳头,掌心早已被指甲深深掐出四道血痕。 她木然的站起身,什么也没说,也没看任何人,拨开人群,一步步朝家走去。 人群沉默了,大家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胡干城站在人群一侧,看见高慧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悄然离去,悄悄松了一口气。 留下的人看着高慧离去的背影,窃窃私语响起。 “这太反常了吧,看到自己丈夫死了不哭不闹……” “是不是伤心过度了?” “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高慧麻木的走回到家,家里还是赵树勋离开时的样子。 儿子的课本摊在桌上,赵胜利的小布鞋摆在门边,一只正着,一只翻倒。两个孩子在炕上,大的带着小的,眼巴巴地等着爸爸回来。 高慧忙碌了起来,她烧水,给两个孩子洗脸、梳头、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找出压箱底的准备过年穿的衣服,把他们的换洗衣物、饭盒、小碗一一叠好,放进包袱。 然后,她敲开隔壁刘姐的门。 “孩子托你几天。” 刘姐脸色变了:“你要去哪儿?” 她知道赵树勋的事情,就是她通知的高慧。 见高慧这副样子,刘姐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上前一步,抓住高慧的手臂,“慧儿啊,你可别做傻事,这俩孩子还是得跟着娘亲啊。” 高慧点点头,转身走了。 赵胜利有些恐慌,觉得妈妈有些不对劲,但是还是牢牢牵着弟弟的手。 高慧回到值班室,墙上还贴着“提高警惕,保卫农场”的标语。 打开铁皮柜,里面是一把54式配枪,和三个沉甸甸的弹夹,这是值班战士的配枪。 她拿起枪,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让她混乱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熟练地检查枪械之后, 退出弹夹,检查弹簧。一颗一颗,将黄铜子弹压进弹匣—— 咔、咔、咔。 一颗一颗地压满子弹,再“咔嚓”一声上膛。 动作干脆、利落。 她拿着枪,大步走出值班连营房。 路上的职工有人认出她,想要打招呼却看到她手里的枪,脸色骤变,拉着孩子急忙躲进屋。 几个闻讯赶来的战友,想拦住她。 “高慧,你要干什么?别冲动!” “场长和胡主任都在里面,你拿着枪进去是zf!” 高慧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扫过他们。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死寂,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让开。”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战友们看着她的决绝,和枪,默默让开了道路。 高慧径直走向场部办公室。 通讯员小刘正蹲在门口啃苞米饼子,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抬头一看,差点把饼子呛进气管。 “高……高慧?你这是……?” 高慧不答。 小刘慌忙站起来:“你、你不能进去!张主任和胡干事正在开会!” 高慧将枪口微微抬起,小刘脸色刷白,手一抖,苞米饼子掉在地上,人猛地往旁边一闪,连声都不敢出。 几个干事原本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张望。 有人刚推开门,一眼看见高慧手里的枪,立刻缩回去,低声喊:“快!快躲!高慧带枪来了!” 场部办公室内,胡干城站在办公桌前,对着端坐其上的张保德,正低声汇报着。 张保德,此刻的脸色却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你看看这个事情办的,只是让你去审讯出有用的东西,让他交代私藏账目的问题!谁让你动刑?谁让你逼供?谁让你弄出人命?!” 他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桌。 “现在好了,一个活人变成了死人,你让我怎么跟职工交代?怎么收场?!” 胡干城额头冷汗直冒,嘴上还在硬撑:“他……他自己想不开,真不是我们动手……我们就是问了几句……” “问几句?”张保德冷笑,“你当我是傻子?” 第457章 持枪闯场部 张保德正在训斥胡干成,门被“哐当”一声踹开。 高慧站在门口,身影挡住了外面的光。 屋内两人抬头。 两人不约而同注意到高慧手中的枪,张保德瞳孔一缩,话卡在喉咙里。 高慧站在门槛外,高声道, “张场长,胡干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胡干城脸上,像冰锥刺入骨髓: “我男人的手上有伤,指甲缝里有泥,掌心有挣扎压痕。他是被杀害的。” “他不是自杀!” 胡干城强作镇定,虚张声势地吼道:“高慧!你闯入场部办公室,持枪威胁领导想干什么?!是自杀!现场已经判定清楚了!你这是造f!是破坏稳定!” 高慧举起了枪, “咔!” 枪机拉动,子弹上膛。 胡干城当场僵住,嘴唇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指着门外嘶喊:“来人啊!你们干什么吃的?!有人持枪行凶!抓起来!抓起来!” 屋外,早有四五名保卫科的人影躲在窗后、柴堆旁,探头张望,却无一人敢上前。 “她可是神枪手,百米三发不脱靶,去年冬训一枪打穿五十米外的酒瓶底……你冲上去,她眨个眼你就倒了。” 也有人躲在后面,攥着拳头,低头不语,他们没有参与审讯,也觉得赵树勋死得蹊跷,此刻见高慧为夫讨命,虽不敢助,也不忍拦。 张保德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他强压下内心的惊骇,试图缓和气氛: “高慧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样持枪闯门,成何体统?组织上一定会调查,给你丈夫一个清白。可你冲动行事,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放下枪,我们好好谈。” 高慧冷笑:“谈?我前几天上门求您的时候,你们愿意谈吗?” 她话音未落,胡干城的心腹李老四,咬牙冲了上来。他是胡干城一手提拔的亲信,自认今日若搏一把就能立功。他低吼一声,猛扑向前,双手直抓高慧持枪的手腕, 两人瞬间扭作一团。 高慧反应极快,侧身一闪,枪托砸在李老四肩上,他闷哼一声跪地。 可后面几人趁机扑上,七手八脚将她按倒在地,枪被夺下,人被反剪双臂,膝盖压住后背。 但她仍在挣扎嘶吼, “放开我!我男人不是自杀!他是被害死的!我要一个真相!农场给不了,我就去师部!去军区!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屈的愤怒,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胡干城惊魂未定,连忙指着高慧,对身边的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押到禁闭室去!快!” 高慧被两个保卫科员架出了场部办公室。 场部院外早已围满了职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攥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他们沉默地站着,目光追随着那个被押走的女人。 “赵树勋多老实一人啊……怎么就死了?” “私藏账本能有多大问题?至于逼出人命?” “高慧是有点冲动,可换你,你能忍?” 更多的人只是看着,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畏惧,也有压抑已久的火苗,在风里微微颤动。 张保德走出办公室皱眉看着这一幕,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片刻后沉声道:“高慧持枪擅闯办公区,扰乱正常工作秩序,性质严重。但念其丧夫之痛,情绪失控,本场决定,关禁闭七天。好好反省!” “禁闭期间不得见外人,如再犯,按现行反gm论处。” 话音落下,人群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有人互望,没人再敢出声。 人群中间,闪过一张脸,是胡小军。 这个平日里为非作歹惯了的孩子,此刻脸色青灰,嘴唇发抖。 早上,他也在人群里,亲眼看见了赵树勋吊在那里…… 本以为只是教训一下赵胜利,可没想到他父亲……怎么会死了? 他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胡干城和张保德。满地狼藉,翻倒的椅子,打翻的茶杯。 张保德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 胡干城脸色仍白,却强撑着辩解:“领导……我也是立功心切。上头不是一直说要挖‘jj敌人’吗?要是真能查出赵树勋背后有串联、有破坏,咱们农场就是典型……” 张保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一个会计,你硬要说他是反g分子?现在人死了,你还想捂?高慧今天拿的是枪,明天呢?要是她真去了师部,你告诉我,怎么收场?!” 胡干城低下头不敢吭声。 张保德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声音忽然倦极:“你下去吧。把地窖封了,账本收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阴沉: “这事儿,到此为止。不能再出一点动静。 ” 胡干城点头哈腰地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带上门后,他脸上的谦卑瞬间消失无踪,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没回家,径直走向保卫科值班室,推门而入:“李老四,带上人,跟我走。” 屋里几个心腹立刻起身。 “张场长交代了,”他边走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锄草任务,“赵树勋的事要妥善处理,不能再出一点动静。今晚必须埋了。” 几人沉默点头,没人问“怎么死的”“埋哪儿”。 在这农场,有些事,问得越少,活得越久。 荒坡在场部西边,风大,沙硬,连草都长得稀疏。 没有棺材,只有一卷破草席,裹住那具躯体。 胡干城站在坡上,看着最后一锹土盖上去,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 他低声说,像是交代,又像推卸: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撞在我这里了。” 坑填平了,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转身时,他看见李老四正揉着肩膀,胳膊还隐隐作痛——那是刚才和高慧搏斗留下的伤。 胡干城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肩,动作难得温和:“今天,干得不错。” 李老四一愣,随即低头,嘴角挤出笑:“都是我应该做的……跟着您,长本事。” “本事?”胡干城冷笑一声,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场部灯火,“在这儿,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第458章 王裕华的提醒 吉普车卷着尘土驶入了红星农场。 后面还有四人马队,一行人风尘仆仆,立刻引起了场部的注意。 场部办公室里,几个人正在围着一张报纸学习最新发表的社论。听到动静,张保德立刻带人快步迎了出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车上的人,当看到陆沉洲肩上“缉私队”的袖章时,神情才稍稍放松。 陆沉洲神情严肃,语气沉稳:“我们是缉私队的,奉命追捕一伙武装走私犯。在戈壁交火了,我们的一名同志受了重伤,急需抢救!” “武装走私犯?!”张保德重复了一遍,连连点头:“理解理解,战士们受了伤我们农场义不容辞!快!通知卫生所,让他们组织力量,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抢救。” 很快,赵大力和老秦抬着担架匆匆跑来,动作麻利地将昏迷不醒的小李抬向卫生所。 与此同时,张保德引着陆沉洲和小陈走向办公室。他一边走一边说:“陆队长,你们辛苦了!来,到办公室,我们好好交流一下情况,向你们学习斗争经验!” 陆沉洲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顾清如跟着小李一起回了卫生所。担架上的小李脸色青白,额角渗血,呼吸微弱。 朱有才当机立断,“顾清如同志熟悉情况,主责救治,周慧良医生协助。” “好的,朱所长。”顾清如迅速换上白大褂,进了手术室。她的心思全在伤员身上,但还是敏锐察觉到农场的异样。气氛凝重,压抑。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没有多想,她立刻投入到抢救当中,周慧良在一旁辅助。 手术室里,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准备针剂,一个调配药水。没有心电监护,没有X光机,她们靠的是手、眼、经验和一瓶葡萄糖注射液。 一个多小时后,顾清如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来,陆沉洲正等在外面, “陆队长,抢救很成功,现在人已经稳住了。肋骨两处骨折,但未伤及内脏。输过液,用了镇静剂,命算是保住了,现在睡着了。” 陆沉洲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谢谢。”知道小李睡着了,他没有进去。 这时后勤王裕华走来,“太好了。伤员需要休养,陆队长,你们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农场住下。场里给安排了屋子,等伤员情况稳定再走。” 他亲自带陆沉洲和小陈去东排宿舍,那是专供外来干部临时歇脚的地方。 顾清如转身回到手术室,准备收拾器械。铁盘里还泡着镊子和剪刀,纱布团堆在角落。她正弯腰清洗,周慧良推门进来,接过她手中的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顾医生,你刚回来,肯定累了。这些活儿我来干就行,你快回宿舍歇着吧。” 顾清如本想推辞,可看到周慧良眼里的坚持,终究没再说什么,轻轻道了声谢,换上外衣,走出了卫生所。她准备先回去收拾行李,然后就去找赵树勋。这件事夜长梦多,尽快拿到铜马,才行。 夜色渐浓,通往宿舍的小路上,光线昏暗。 顾清如发现王裕华安顿好陆沉洲已经回来了,还等在卫生所外的树下。 不会是弟弟有什么事情吧? 她快步上前,王裕华看着她,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顾医生!你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顾清如被他吓了一跳,王裕华一向稳重,从没有这般神色凝重过。 “王干事,怎么了?是我弟弟顾青松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青松很好。是赵树勋,你走了以后他被胡干城抓了,说私藏什么账本。后来地窖里发现……畏罪自杀了!”王裕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几个字, “还有高慧,这件事发生以后,她没控制住情绪,持枪直接闯入场部,现在已经被隔离审查了!” “什么?!”顾清如的心猛地一沉,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这件事突如其来,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赵树勋,竟然死了! “高慧她被关在农机库西头那间黑屋,现在场里就在商量怎么处置她。原本说只关七天,但是她一直闹着要见师部领导,现在农场领导都怕把她放出来会惹祸。哎,也是可怜人,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人,就没了,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狗吠。 王裕华的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无人后,才用气声说:“咱们都是外来干部,在这里,眼观鼻,鼻观心,少说,多看,明哲保身啊!这农场的水,深着呢!千万不要掺和,千万不要乱说话!记住,一定要明哲保身!” 王裕华会来提醒顾清如,也是因为青松还在他们家。担心顾清如不清楚情况,惹上麻烦。 顾清如和王裕华原本都在二十三团,虽然也会搞那些思想学习会,最多写写举报信,检举揭发。但是哪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扣帽子、抓人、自杀…… 这简直是地狱! 如今才是给众人上了现实又残酷的一课。 “谢谢王大哥提醒。我知道了。”顾清如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我来就是给你通个气。”王裕华面色稍安,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顾清如麻木的朝着宿舍走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赵树勋……死了。 王裕华说是因为账本, 会不会就是因为铜马? 她迅速想到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胡干城就是那个钉子,他早就知道铜马的事,甚至就是冲着它来的? 那么抓赵树勋,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但……不对。 如果是这样,胡干城就不该让事情闹大。 一个潜伏者要的是隐蔽,是长期渗透,而不是引发全场震动,人人关注。 那只会让他更危险。 第二种可能,是有人给胡干城报信,搜出了赵树勋藏起来的账本,胡干城因为立功心切,刑讯过重导致人死亡。可谁报的信? 报信的人,会不会才是真正的钉子? 顾清如朝着赵家走去。 第459章 赵家两兄弟 走近赵家低矮的土屋外,顾清如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动静。有锅铲声还有小孩低声啜泣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一股糊味扑面而来。灶台前站着赵胜利,踮着脚搅锅里的糊粥,脸上沾着灰。锅里水干了大半,冒着白烟,发出“滋滋”的焦糊声,一股刺鼻的糊味正是从这里来的。 他不会做饭,可弟弟饿得直哭,只能照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抓一把米扔进锅里,倒上冷水,点火。 赵建设缩在炕角,饿得没了力气,只是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抽泣着,眼泪和着脸上的灰土,在黝黑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泥痕。 两个孩子都脏得不像话,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黑乎乎的泥点,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顾清如时,闪过一丝惊恐和无助。 “胜利!”顾清如立刻冲了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锅铲。锅里的米饭已经烧得底都黄了,散发着难闻的焦味。 “顾……顾阿姨……你回来了。”赵胜利看到是她,先是愣住,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崩塌。 他一边哭,一边指着弟弟:“弟弟……弟弟饿哭了……我想给他煮饭……可是我不会……锅要烧糊了……” 看着两个孩子相依为命、狼狈不堪的样子,顾清如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舀水降温,赶紧把糊饭盛出来,刮掉焦底。 她另起一锅清水,想要挖米,却发现装粮食的瓦罐基本见底了。赶紧从空间取出米,淘米下锅。又走到洗脸盆边上,倒了热水在搪瓷盆里。 “胜利,来,带弟弟把脸和手洗洗。” 赵胜利抽噎着,抱起炕上的弟弟,走向角落里的水盆。 当赵胜利带着洗得干干净净、虽然瘦但精神好了一些的弟弟走过来时,顾清如拿出一个铁盒装的饼干,给他们来,“先吃点饼干垫一下,饭很快就做好了。” 赵胜利双手捧过铁盒饼干,瞪大了眼睛,太久没有吃到这样精细的点心。他打开盒盖,一股淡淡的黄油香飘了出来,弟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里面是十块饼干码得整整齐齐,胜利只拿了一块,轻轻掰成两半。他把那半块稍大的塞进弟弟手里,弟弟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小口小口地咬,生怕吃得快了香味就没了。 “哥,你也吃。”弟弟抬头,嘴边沾着一点饼干渣。 胜利笑了笑,把小的那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仿佛每一粒碎屑都值得细细品味。“吃了,吃了。” 顾清如从空间拿出五个大馒头,在铁锅里加了个屉子,把馒头蒸上。 看看厨房里,什么余粮都没了。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粥端上了炕桌,还有五个大馒头。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顾清如的心稍微舒服一些。她也端起碗,慢慢喝了起来。 兄弟俩终于把热粥喝完馒头吃完,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时,王裕华的警告在她耳边响起:“明哲保身……千万不要掺和……” 顾清如叹了口气,虽说和赵树勋一家算不上十分亲近的朋友,但在司令部就认识,到了农场,赵家也没少照顾她。 更何况,赵树勋不是为别人而死,他是守护铜马的人。于情于理,她都要帮他们。 当务之急,不是自保,是反击。 第一步弄清楚是谁报的信。是哪个积极分子为了立功,把赵树勋当成了垫脚石?是胡干城,还是另有其人?这也许是找到钉子的关键线索! 第二步,想办法把高慧从禁闭室里救出来!她是赵树勋的妻子,也是知情人。她落在他们手里,凶多吉少。只要她还在,赵树勋的案子就有平反的一天,真相就有机会浮出水面! 顾清如轻轻放下碗, 低声说:“你们放心,阿姨会帮你们的。” “告诉阿姨,这两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你们两个在家?” 赵胜利用袖子擦了擦嘴,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眸子里,此刻却过早地刻上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像个小大人一样,组织着语言,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 “爸爸出事那天……妈妈把我们托付在隔壁刘婶子家。后来……妈妈一直不回来,刘婶子丈夫就不让我们在他家待了,把我和弟弟赶回了家。刘婶子也只能时不时的送点东西来。昨天晚上之后刘婶子一直没来,刚刚弟弟饿了…….” 赵胜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但顾清如听得清清楚楚。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听起来,这个刘婶子不是坏人,高慧能托付给她,是信得过的人。只不过,在这个“亲不亲,jj分”的年代,人性被扭曲,自私自保成了许多人的唯一选择。见高慧一直被关,有可能被扣上“反gm”的帽子,家里人自然不敢再让他们待下去。 再说,谁家的粮食都紧张,要养两个半大小子,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她看着赵胜利,这孩子不过十岁,说话却条理清晰, 看来一场变故,让他迅速长大了。 “胜利,”顾清如继续问,“你爸爸被抓走,是因为什么东西吗?他有没有跟你提过?” 赵胜利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没有,爸爸从不跟我们说大人的事。他只说,要听妈妈的话,保护好弟弟。” 顾清如心中了然。赵树勋是个负责任的父亲,他绝不会将这种致命的秘密告诉年幼的孩子。她换了个角度:“那你还记得,那天早上,爸爸被抓走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比如,有没有人来过家里?或者,你爸爸跟谁起了争执?” 赵胜利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就是……就是那天早上,我看到胡干城叔叔,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布包。” “蓝色的布包?” “嗯。”赵胜利肯定地点点头。 赵胜利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还有一件事。爸爸和妈妈被抓走后,胡小军,来过我们家一次。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我当时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 “胡小军?”顾清如一怔。 “是,胡叔叔的儿子。”赵胜利解释道。 这时一直在旁边很安静的赵建设突然抬起头,用他那稚嫩的声音插了一句:“阿姨,胡小军是坏孩子!他欺负我哥!我哥打回去!” 第460章 不平的事,离得这么近 赵胜利看了弟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恍然。他补充道:“嗯,不久前,我在小树林,看见胡小军欺负牛棚的孩子,我上前阻止,他就跟我吵了起来,还推了我一把。我们……我们差点打了一架。” 顾清如手指轻轻敲在炕桌上,脑海中思绪飞转。若是如此的话,这件事的原貌基本清晰了,很可能是胡小军在赵家发现了秘密,告诉了他的父亲胡干城。 胡干城这个人,顾清如接触过几次。作为农场保卫科的一个头目,根基不稳,威望不足,朱有才就敢当面顶撞他,他内心一定憋着一股气,急需一个机会来立威、来证明自己的地位。 胡小军找到的东西,给了胡干城一个把柄。会计深夜藏物、行为可疑、拒不交代…… 他名正言顺地将这件事上纲上线,亲自出马,以‘抓捕反g罪证’为名,闯入赵家。抓捕赵树勋,再严刑逼供,说账本是反d账目。 赵树勋一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胡干城的枪口。他死于农场内部权力倾轧和个人野心的牺牲品。 那个蓝布包里很可能就装着铜马,应该还在胡干城家。 她握紧拳头,手指掐进掌心。 原来不是什么深藏的钉子,也不是复杂的谍战。只是一个蛮横的孩子,一句泄愤的话,一个急于立功的父亲,撞上了一个老实人。 命,就这么没了。 若是自己早点回来的话…… 顾清如什么话也没说,她起身在赵家狭小的空间里仔细搜寻。希望能在混乱中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灶台、窗台、墙缝、柴堆…… 然而,过去了这么多天,加上当天抓人时的激烈争执和翻找,屋里早已被“梳理”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线索断了。 她带着一丝失望,重新坐回炕边。两个孩子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期盼。 顾清如心里清楚,现在最紧急的是要救出高慧。她的罪行是持枪闯场部,这个罪名虽然严重,但性质上属于‘情绪失控’的冲动行为,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高慧是赵树勋的妻子,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这是一个巨大的‘人设’优势。孤儿寡母,丈夫刚刚自杀,她情绪崩溃,持枪去讨说法,这在逻辑上是通顺的,也极易获得大多数人的同情。只要舆论造起来,农场领导,尤其是那些讲究稳定和群众影响的干部,就不得不考虑舆论压力。 反之,如果高慧继续被关下去,后果很严重。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农场领导为了一劳永逸,直接给高慧定性为反g,再加一句“与赵树勋共谋”,就是铁板钉钉的“反g未遂”。 所以,当前策略是,对外,利用同情牌和舆论,施压农场领导释放高慧;对内,秘密调查胡干城,找到铜马! 如此想定之后,顾清如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她看着赵胜利,眼神变得柔和下来, “对了,我刚才煮粥的时候,发现你们家的米缸都见底了。这个月的口粮,没去领吗?” 赵胜利低下头,小声说:“我们被刘婶家赶回来的时候,她丈夫……把我们家的粮食也一起拿走了,说是不该养反g的孩子。” 顾清如又追问了一句,“那刘婶的丈夫,在农场是做什么的?” “姓庄,叫庄大至,是农机班的。”赵胜利低声说。 顾清如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好了,今天天不早了,什么都别想了。赶紧带弟弟睡下,盖好被子,有什么事,明天阿姨再帮你们想办法。” 看着兄弟俩依偎着,顾清如默默地收拾好碗筷。她给暖水瓶灌满了热水,吹灭了油灯,昏黄的光芒消失在黑暗中,轻轻地带上门,将屋外的凄冷与黑暗隔绝。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她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自己的宿舍。脚步却异常沉重。一个老实人,携妻带子来投奔,只为一场团聚,盼的是安稳日子,竟落得如此下场。无处申冤,只因私藏一本账本,便是死罪。 她向来知晓世间多有不平,可当这不平之事,就发生在身边,才知那“不平”二字,竟是这般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进宿舍,窗内隐约透着昏黄的煤油灯光。推开门,邵小琴、陆敏她们还没睡,正围坐在一起做着针线活,看到她回来,热情地招呼她。 “清如,你可算回来了!小琴给你打好了热水,赶紧泡泡脚,解解乏。”叶倩笑着指了指角落里的暖水壶。 邵小琴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关切地问:“怎么样,巡诊还顺利吧?外头冷得很,你脸色都青了。” “都挺好的。”顾清如轻声应着,勉强笑了笑,卸下外套,简单洗漱了一番。 她们看她面色不好,以为是累了,便也没再说什么。 熄灯哨响后,大家各自躺下,宿舍陷入一片静谧。过了一会,邵小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清如,最近农场发生了一件大事,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 顾清如躺在床铺上,眼睛睁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她心里明白,她们要说的,是赵树勋的事。 邵小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将赵家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大致和王裕华、赵胜利说的差不多。 事情传开后,人人噤声,唯有胡干城权势日盛,巡查时腰间皮带总甩得响亮,动辄训人打人,私下里谁见了都绕着走。有人叫他“皮带胡”,也有人背地里称他“活阎王”。 说到最后,邵小琴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有一件事,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那地窖不高,成年男人站在地上,头顶都快碰着梁了,绳子吊在横木上,脚离地才一尺多……你说,怎么上的吊?” 没人回答。 三个姑娘彼此心照,却谁也没敢把那层纸捅破。 顾清如默默地听着,轻声说:“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我……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天光微亮,顾清如就起来了,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包玉米面饼,走向赵家。 到了赵家地窝子,推门进去,灶上还留着昨夜剩下的稀粥。赵胜利已经醒了,正轻手轻脚地给弟弟穿衣服。 “顾阿姨,你来了。”兄弟俩看见顾清如来了很高兴。 她把粥和饼热好,放在桌上, “来,快吃早饭吧。” 兄弟俩吃完,她才牵起他们的手:“走,去刘家办件事。” 她站在刘家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条缝,露出庄大至那张看似忠厚的中年面孔。 一看是顾清如,身后还站着赵家的两个孩子,他愣了一下,眼神闪躲。 “顾医生?这么早……有事?” 第461章 登门讨粮食 此时正是早饭时间。 场部宿舍区一片喧闹,有人在家门口啃窝头,孩子哭闹,大人呵斥,一阵鸡飞狗跳。 顾清如站在站在庄家门口沉声道,“我们来取回属于赵家的东西,他们兄弟俩的口粮听说还在你家。既然你们不收留他们了,就把粮食还给他们吧。” 庄大至干笑两声:“哎哟,这不是……情况特殊嘛!他们是反gm家属,我们哪敢留啊。” 面对庄大至的狡辩,顾清如心平气和的询问,“现在高慧是已经定了性了?农场下通知了?” “这……还没……” “没定性,就还是农场职工。粮食是高慧托付你们照顾孩子用的,既然你们不收留孩子,就把粮食拿过来吧。” 周围已有动静。 隔壁王家探出头,李家媳妇端着碗站在门口。 “庄家这是干啥了?” “不知道啊,顾医生一早就来了。说是来要赵家的粮食。” 庄大至脸色变了。 他不怕孤儿寡母,可他怕医生啊。 谁没个头疼脑热?谁家孩子不生病?得罪了医生,一个“暂时无药”就能让你疼死在床上。 他讪笑着退进屋,拎着一小袋米出来,“都在这呢,在呢……我正想着送过去呢。” 顾清如接过,掂了掂,皱眉:“少了五斤。” “哪能呢……我没有多拿啊,孩子在我家也住了几天,也要吃的。”他额头冒汗。 “高慧夫妻每月应得标准是多少,我去后勤一查便知。你们拿走时,可是整袋扛走的。” 随着顾清如一句句追问,门口、窗口,探出来的人头越来越多。 一道道目光,扎在庄大至背上。 先前那个小声嘀咕的邻居,声音也大了些:“是啊,那天我亲眼看见他们用麻绳捆着,整袋扛走的!” “赵家粮食有好多呢,这么快就吃没了?别是自己家吃了吧?” 庄大至脸色发白,只好又回厨房捣鼓半天,掏出半袋杂粮凑数。 顾清如还不走。 “还有呢。”她看着院角,“那棵大白菜,也是赵家的吧?” “哎哟!那个……我以为是烂的,就……”他支吾着,赶紧递出来。 庄大至交出那颗白菜时,一直躲在顾清如身后的弟弟赵建设,转了转眼珠子。 他突然挣脱哥哥的手,小跑过去,试图抱起那颗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白菜。他抱不动,仰起头,带着哭腔对庄大至说: “庄伯伯,这个菜……是我妈妈买的……她说,等过年全家团聚包饺子给我们吃……” 瞬间,全场安静。 有人对庄大至的行为有些鄙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孩子爹刚死,就这么欺负孤儿寡母,还是人吗?!” 这一声,顿时激起一片议论和谴责。 庄大至缩在门后,不敢再说话。 这时,刘婶慌忙走了过来,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玉米饼子,声音低低地说道:“顾医生……我家那口子……糊涂了。对不住,这些…….给两个孩子带回去吃吧。” 看着那黄澄澄的饼子,庄大至心里一阵抽痛,那可是他一家省下来的口粮!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拉不下脸阻拦,只能咬牙忍着,把心疼都咽了回去。 顾清如接过碗,轻轻放在赵胜利手中,然后俯身拍了拍他的肩, “拿着吧,回家去。你要记住你们家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再让人拿走。今天被人拿走一口粮,明天你和弟弟就要饿肚子。爹娘现在不在家,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她话音未落,赵建设也领悟过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兄弟俩紧紧抱着粮食和那碗饼子,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恐惧、委屈、思念和无助,全都哭出来。 顾清如蹲下身,将两个孩子轻轻搂进怀里,一手揽一个,声音哽咽却坚定:“孩子想娘,是天性。谁没娘?谁不想娘?欺负孤儿寡母,还有人心吗?”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低语如潮水般在家属区蔓延开来, “胡干城这是要绝人家的根啊……” “高慧啊,也是可怜人,说起来也没犯什么大错。” “说是只关七天,怎么还没有放回来?孤儿寡母的也是怪可怜的啊……” “胡干城要把赵家逼得家破人亡”的说法,像野火一样在农场迅速传开。 见目的达到了,顾清如牵着孩子,拿着粮食和饼子,在众人的注视中离开。 这场“要粮”,不是只为几斤粮食,更是为了把高慧母子的处境摆到台面上,唤起众人的同情,扭转场里的风向。 就在家属区上演好戏之时,农场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张保德坐在办公桌后,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 胡干城站在桌前,义正言辞道,“张场长,高慧就是个定时炸弹。赵树勋那事刚刚压下去,她关禁闭期间还不老实,辱骂场部领导,还扬言要去师部告状。煽动群众、扰乱秩序,这种人必须要严惩。” 胡干城试图用咄咄逼人的气势填补内心的虚怯,心里打着小算盘,恨不得立刻将高慧一家送劳改农场,让他们一辈子翻不了身!这样,赵家的这一条命,就压下去了。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阴狠: “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把她定性成反g,送走! 人一离开红星农场,是死是活,就跟咱们没关系了。这才能永绝后患!” 张保德皱眉听着,缓缓掐灭手中的烟,声音低沉,“老胡,你这样赶尽杀绝,太狠了。” “场里职工看我们的眼神,你感觉不到吗?赵树勋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现在高慧刚成为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你要把她往死里整,底下人怎么看?你要是真把人赶走,激起民愤,到时候维稳的担子谁来扛?” 胡干城脸色微变,强自镇定: “几个泥腿子,翻不了天!只要我们口径一致,师部那边……” 张保德不耐烦地打断: “师部?现在缉私队的陆沉洲就在场里! 你这时候搞事情,是想把现成的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吗?” “高慧,不能送走。至少现在不能。等把缉私队队员送走,我们再商议把。” 第462章 早晚要坏在他手里 回到赵家,顾清如将粮食仔细收好,又叮嘱赵胜利兄弟俩:“胜利,你带着弟弟待在家里,哪儿也别乱跑,谁来也不要开门。等我消息。” 两兄弟默默点头。安顿妥当后,顾清如裹紧棉衣,迎着冷风走向农场办公室,她想找江岷。 江岷也许是现在唯一能帮的上忙的干部了,如果他能出面说几句话,也许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可惜,顾清如到了办公室却扑了个空。找王裕华打听后才知江岷家中有事,请假回去了,这段时间一直不在农场。 顾清如无奈返回卫生所。发现所里的气氛十分沉闷。病人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朱有才蹲在卫生所门口的石阶上,手里夹着一支快烧到头的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沉得像压着石头。 赵大力坐在药柜旁的小凳上,低垂着头。平日里爱说爱笑的人,此刻却一声不吭。 相处这么久,顾清如知道这两人表面粗粝,内心却有股子倔强的正义感。如今赵家悲剧近在眼前,他们却无力阻止,心里肯定都不好受。 并且这件事,顾清如心里清楚,不能牵扯朱有才和赵大力。 那胡干城手段厉害,心狠手辣,惯会罗织罪名,若贸然公开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好人遭殃。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中求进,借力破局。 正思忖间,卫生所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陆沉洲。 顾清如迎上前,“陆队长,你来了?” 陆沉洲点点头,递过来一个布包,“这是苏晴托付我带给你的医书。如果你不想要,可以处理掉。” “医书可是很宝贵的,替我谢谢她。”顾清如莞尔一笑,伸手接过。既然送了,哪有不收的道理,她知道陆沉洲是来看小李的,带着陆沉洲走向病房。 陆沉洲走入病房后,顾清如打开布包,是两本医书,一本是《基础医学》,一本《外科基础》。这两本书对于古丽娜尔来而说,正合适。 确认书的内容没有问题后,找了个无人角落,她将书拿给了古丽娜尔,古丽娜尔一看是医书,眼睛瞬间亮了,她认得上面的字,虽然有些复杂,但大致能懂。 她激动地接过书,感激地看着顾清如:“顾医生,这……这太珍贵了!我该怎么谢你?”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顾清如拍拍她的肩膀,“你先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这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古丽娜尔用力地点点头,抱着书立刻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 病房里,小李脸色苍白,正躺在床上。见陆沉洲进来,挣扎着要坐起:“陆队……” “躺着。”陆沉洲一步上前,手掌轻轻却有力地按住他肩膀, “老老实实养病,别逞强。队里的事情别记挂。” 他坐在床边,问了几句身体,又叮嘱他按时吃药。他们今日便会离开农场,小李还需要这里休养几天再返回部队。 走出病房,顾清如起身去送陆沉洲,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的树下,望着家属区的方向,沉默片刻。 “赵家的事,我听说了。” “我今天就要走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不便公然插手农场事务,但是递个话,还是能做到的。” 顾清如听着,没有说话,家属院就这么大,发生了什么事情自然瞒不住。 她本不愿将陆沉洲卷入这潭浑水,但眼下高慧一家已是危在旦夕,她别无他法。 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恳切:“陆队长,多谢。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放出高慧。她已被关了好几天,再拖下去,怕有人趁机做文章,给她扣上更重的帽子……” 她顿了顿,嗓音微微发涩:“赵家两个孩子,已经没了爹……不能再没有娘了。” 陆沉洲眼神一凛,点头:“我明白。” “我会去找张保德谈一下,作为场长最怕的是影响稳定。只要把舆情和后果说透,他不会坐视不管。” 听到这话,顾清如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郑重地鞠了一躬:“拜托你了。” 陆沉洲没有再多言,只是对她点了点头,朝着场部办公室走去。 场部办公室里,张保德正伏案翻看一份生产报表,眉头紧锁,桌上烟灰缸里堆着几截烟头,显然心绪不宁。 听见敲门声抬头,见是陆沉洲,热情站起身来:“陆队?可是有事?” “张场长,我来是打个招呼,任务在身,今日便会离开。” 张保德作势挽留:“哎呀,怎么这么急?场里还想着请陆队多指导几天工作呢!” “公务在身,下次再来叨扰。” “临走前,有件小事。今天早上,在家属区那边,听到些关于赵树勋家的议论。” 陆沉洲语气平和,仿佛不经意间提到了这件事情。 张保德脸色瞬间一僵,强笑道:“陆队,你是听说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了?赵树勋出了问题接受审查,没抗住压力,才有了不好的后果。这场部也没办法。至于高慧的问题,场委正在研究,肯定会妥善处理。” “张场长,怎么处理是你们的内务,我不便过问。我担心的,是这件事的影响和后果。” “赵树勋的案子,证据是否真的铁证如山? 现在这么对待高慧和两个孩子,万一将来案情有变,这就成了‘滥用私刑、迫害群众’了。到时候,担责任的是谁?” 话音未落,张保德额角已渗出一层冷汗。 说到底,赵树勋的所谓私藏fd账本,并没有确凿证据。那账本上记了什么,胡干城没有拿出来示众。全是他在背后操纵定性。如今这丑事,竟连缉私队的陆沉洲都惊动了,若是再传出去,上面一查,整个农场的脸面都要扫地! 他越想越怒,对胡干城的不满也升到了顶点。 “陆队提醒得是。”张保德连忙点头, “这事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平息。” 陆沉洲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淡然道:“眼下大局为重,我先走了张场长。” 张保德立刻应道:“对,对!以大局为主!陆队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 送走陆沉洲后,张保德当即叫来联络员:“马上把胡干城给我叫来!立刻!” 不多时,胡干城急匆匆进来:“场长,您找我?” 张保德脸色阴沉,不等他站稳,猛地一拍桌子:“高慧的事,立刻收手!人,马上放出来!” 胡干城一愣,随即急道:“场长!这怎么能行?她可是……” “她可是什么?!”张保德怒声打断,“是你胡作非为的理由吗?!连人家缉私队队长都知道这件事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命令你——立即解除关押!人在农场,还能跑了不成?但绝不能再搞出人命、激出民变!” “……是,场长。” “还有,把赵树勋家搜出来的证物也交给我。” 刚才陆沉洲的话提醒了张保德,他得自己保留证据。 胡干城闻言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再争,只得低头。 他转身离去,背影僵硬。 办公室里,张保德坐下,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低声自语: “这一摊子烂事……早晚要坏在胡干城手里。” 第463章 高慧被释放 农机库西头那间黑屋,“咔哒”一声门锁打开,光线刺入。保卫科的人站在门口,语气生硬:“高慧,出来吧,场部有令,解除关押。” 高慧听见声音,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顾清如早已接到消息等在门外,心一直悬着。她怕高慧受不住打击,再做出傻事或者出格的事情。还特意叫上了古丽娜尔,低声叮嘱:“就说咱们奉命来给她做身体检查,别提别的。”古丽娜尔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进禁闭室。 屋内四壁黄土斑驳,墙角堆着发霉的草垫,高慧蜷缩在角落。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双膝抱胸,头深深埋着,整个人仿佛游离于现实之外,眼神空洞失焦,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重复某种执念。 古丽娜尔心一软,想扶她,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高慧,”顾清如的声音放得极轻,“是我,顾清如。孩子还在家等你。” 高慧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就在这时,顾清如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土墙上——密密麻麻、深深刻入泥壁的,竟全是“冤”字。有的歪斜,有的重叠,有的甚至带着血痕,那是用指甲一遍遍抠出来的,像是要把满腔的冤屈刻进这间禁锢的牢笼。 她的心猛地一沉。 “高慧!”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分力量,“胜利和建设还在等你回家。他们饿了,想娘了……你再不回去,他们就要哭了。” 这句话终于起了反应,高慧的眼珠缓缓转动,有了聚焦。她嘴唇微微颤动,喃喃道:“孩子……我的孩子……我要坚持住……我不能倒下……” 古丽娜尔红了眼眶,立刻上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声音哽咽却坚定:“对,高姐,您要坚持啊!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等您,您不在,他们怎么办?” 门口的保卫有些不耐烦,敲了几下大门,“还走不走?” 高慧被两人搀扶着走出那扇铁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像从地狱爬回人间。 她们先将她带回了卫生所。病房里,古丽娜尔手脚麻利,用温热的湿布为她擦拭了脸上的污垢和泪痕,又仔细检查她身上,所幸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 顾清如则端来一杯热水,递到她手边。 “高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高慧靠在床头,接过水杯麻木的喝了几口,眼神仍有些涣散,像是魂魄尚未归位。 顾清如和古丽娜尔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走吧,你该回家看看孩子了。” 顾清如扶着高慧走出卫生所,风依旧冷,却不再刺骨。高慧的脚步起初迟疑,一步一顿。可当她远远望见自家那扇木门时,脚步忽然加快,甚至挣脱了顾清如的手,几乎是踉跄着奔了过去。 推开赵家的木门,炕上,两个孩子蜷缩在旧棉被里,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听到开门声音,赵胜利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期待:“是顾阿姨吗?” “胜利,你们妈妈回来了。” 顾清如在高慧身后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赵胜利猛地从炕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把拉起弟弟建设,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兄弟俩看见门口的妈妈,猛地扑上来,抱住妈妈嚎啕大哭,“妈妈!妈妈!你去哪儿了?我们好想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赵建设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消失了,哭着说,“妈妈,我好想你。” 高慧站在门口,看到正眼巴巴等着她的两个孩子时,她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两行热泪。她蹲下紧紧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委屈、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哭泣,泪水滴落在孩子们的发间,浸湿了衣襟。 在黑暗的禁闭室,丈夫赵树勋的冤死,像一把利刃,抽空了她的魂魄。她以为自己已经随着丈夫一起去了。可此刻,怀中的体温告诉她:她还活着,而且必须活下去。她是胜利和建设的母亲,是这世上唯一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人。 她不能倒下。她还要抚养孩子长大,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明辨是非;她还要为蒙冤而死的丈夫讨回公道,让他的名字不再背负污名;她要让世人知道,赵树勋不是“反gm’”,他是清白的。 顾清如站在一旁,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看着高慧在两个孩子们面前,眼底终于浮现一丝生机,她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顾清如扶着高慧坐在炕上,见她恢复神智她知道谈话的时机到了。 “胜利,你带建设在门口玩一会,不要走远,阿姨和你妈妈要说几句话。” 赵胜利点头,乖巧的牵着赵建设走出门外。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顾清如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了葛永康交付的那枚铜扣,声音压低, “高姐,其实我是受人之托,来找赵会计拿铜马的。” 说着,她将这枚铜扣放在了高慧的手里。 高慧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枚铜扣上。 “扣子……那枚铜马……”她喃喃自语, 不知是这枚信物唤醒了尘封的记忆,还是丈夫的嘱托在耳边回响,她的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顾清如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铜马……老赵……是被人活活打死的!他不是自杀!” 高慧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泣血。 顾清如的心猛地一沉,沉声问道:“他们抓赵会计,就是为了这铜马?” 高慧摇头,喘息着,眼中泛起恐惧与悔恨交织的光:“不……不是为了铜马。是为了那本账本。铜马,只是顺带。” “什么账本?” 顾清如追问道。虽说听说了赵树勋是因为私藏账本被抓,但是未听钟老说过有账本这件事情。 高慧闭了闭眼,仿佛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第464章 托付血书 “建国后,老赵在一家教会学校半工半读,帮一位英国传教士做账房杂务。那洋人待他不薄,教他识字、算数,还让他帮忙整理些财务记录。”高慧的声音低缓而颤抖,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挖出那些尘封的往事。 “后来风声紧了,运动一来,那传教士被当成间谍驱逐出境。临走前,他偷偷把一本账本托付给了老赵,说那里面藏着一些秘密,让他务必保管好。”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最近,那位传教士辗转托人捎信过来,说想取回这本账本。老赵……他正准备把东西交出去,就在这之前,胡干城带人冲进家门,把老赵抓走了。账本、铜马……全都被胡干成搜走了。” 顾清如迅速抓住关键,“铜马也被胡干城拿走了?” 高慧点点头又摇头,“是的。不过你放心,我猜他应该还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不然早就早八百里加急送上去换功劳了。” 高慧的话,帮顾清如理清了所有事情的迷雾。原来胡干城并非掌握了什么惊天秘密,而是误打误撞拿到了账本,便借题发挥,给赵树勋扣上“反gm”帽子,借此立威、清除异己。这场所谓的政治案件,不过是农场内部权力倾轧的遮羞布! 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倘若胡干城只是为争权夺利,而非背后有更深的势力,那么这件事,尚有转圜余地。就是可惜了,赵树勋死的太冤枉,这胡干成,太不是人了! “那……传教士托人送来的信,你们还留着吗?哪怕只是一片纸角,也能证明老赵的动机是清白的。就能给他平反了。” 高慧却凄然摇头:“哪敢留啊……那是‘通敌’的罪证,留下就是杀头的事。老赵收到信当晚就烧了……账本也准备送走,可……可还没来得及……” 说到最后,她终于崩溃,痛哭失声:“我连口棺材都没能给他置办……他走得那样冤,那样惨……我什么都没能替他做……” “现在也不知葬在哪,就是想去祭拜都没有个地方…….我家老赵太冤了…….” 屋内寂静,唯有啜泣声在低矮的土墙间回荡。 看着眼前破碎的赵家,顾清如心里难受,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高姐,别这么说。祭拜的事情我们再想想办法。你还活着,你记得他做过的一切,这就够了。只要真相还有人在听,他就没有真正死去。” 高慧闻言镇定下来,她擦干净眼泪, 想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卷用破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递出,那是她在禁闭室里,用破瓦片割破手指,以血写成的血书。 她颤抖着指向那血书: “清如,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是我现在信任的人只有你了。这上面……写着真相……我要去师部告他们!给我男人申冤!” 顾清如展开破布,里面是衣服撕下来的布条,暗红色的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每一道笔画都浸着一个妻子的悲愤与控诉: “我夫赵树勋,一生忠诚,清白无辜。 账本仅为事实记录,并非为反动账本。 遭人构陷,被逼致死,含冤九泉。 我愿以命相证,求上级明察!害他的人包括胡干城……” 字迹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却依旧触目惊心。 顾清如捧着血书,面对这样一份沉重的嘱托,一份浸透了血泪的控诉,她无法拒绝。这不是一纸诉状,而是一个女人为丈夫复仇的最后呐喊,是一条人命! 她沉默良久,反握住高慧冰凉的手,目光坚定: “好,交给我,我来想办法。” 顾清如不再耽搁,站起身临走前,她叮嘱高慧,“关于血书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胜利和建设。” 高慧心中一凛,她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用力地点了点头。 顾清如转身离开,赵胜利和建设走进屋内,高慧擦了擦眼泪,“以后……就咱娘仨相依为命了。” 她轻声说,像是说给他们听,更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 顾清如怀揣着血书,脚步匆匆朝场部门口走去。她要去找陆沉洲。现在在农场里,唯一能将这封血书送出去的人,只有陆沉洲。 场部门口,吉普车的引擎已经启动,低沉地轰鸣着。车里,陆沉洲正低头看着地图,驾驶座的小陈眼尖,率先看到了那个由远及近的、奔跑的纤细身影。 “陆队,”小陈的声音带着了然的机敏,“这车好像有点杂音,保险起见我还得再检查一下。” 他不等陆沉洲回答,已利落地跳下车,掀开了引擎盖,将自己埋了进去。 陆沉洲抬手看了看腕表,正准备下车要看看什么情况,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匆匆奔来。 是顾清如。她跑得有些急,粗布衣角被风吹得翻飞,发丝散在额前。 陆沉洲放下地图,急忙下车迎上了来人。 顾清如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喘息, “陆队,抱歉……耽误你一点时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躲在吉普车后假装修车的小陈耳朵一竖,来了!终于来了! 他悄悄探出半边脸,眼睛瞪得溜圆,心里暗喜:顾医生这是下定决心了?追着陆队过来……莫不是……要表白?! 陆队平日冷面寡言,可对这顾医生,那点不同队里谁都看得出来。 “总算是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了。”小陈心里直乐。 而陆沉洲,似乎对一边小陈的“八卦”毫无察觉。 他微微颔首,侧身做了个手势:“到那边说。” 小陈踮着脚,恨不得长出顺风耳。 可越看,越觉得气氛不对,顾医生神色凝重,不像倾诉衷肠,倒像背负着千斤重担;陆队的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似乎微微绷紧了。 “他们……不像是谈情说爱的样子。”小陈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465章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场部门口,顾清如知道陆沉洲时间有限,便开门见山道, “陆队,其实赵树勋,就是葛永康托付铜马的人。他是因为守护铜马而死的。” 陆沉洲闻言略微有些吃惊,“他们是为了铜马害死他?那你……” 他没有问下去,但眼中的担忧已如实质般笼罩下来,“顾医生,你现在很危险。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立即安排,让你离开农场。”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陆沉洲的话说得很快,甚至有些突兀,与他平日的风格不符。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似乎微怔了一下,但目光却未闪避。 顾清如闻言一愣,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暖而酸涩的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在这个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的环境里,这份毫不犹豫的庇护之意,重逾千金。 陆沉洲是她在这里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更是曾经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 更何况,还有那封无意中发现的报纸…… 她按捺下心底的思绪,缓缓摇头。 “谢谢你陆沉洲。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是请你放心,这里就是我的战场,我既然来了,就没有轻易退却的道理。” “这件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胡干城他们还不知道铜马的秘密。 他们抓赵树勋,是借他‘私藏fd账本’的由头来立威,失手把人打死,是意外。 我需要留下来继续探查。” 陆沉洲沉默了片刻,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果决: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顾清如迅速而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除了小陈无人注意这里,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个叠得方正正的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高慧亲手用血书写的……胡干城栽赃、恐吓、逼供……一条命,就这么没了。请你想办法把它送到师部领导手里。” 陆沉洲接过血书,展开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逐渐凝重, “你想好了?这东西一旦送上去,就再无回头路。不一定会换来公正,反而可能招来更大的祸事,对你,对她,甚至牵连无辜。这些风险,你清楚吗?” 顾清如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我清楚,可这是一条人命。若是连我也退却,就没有光了。” 陆沉洲握着那封血书,眉头微皱,他知道,类似的冤情在各个师部、团场早已屡见不鲜。一封血书,根本撼动不了庞大的机器。很可能,只会得到格式化的回复便石沉大海。 他坦言说出真相, “我可以帮你把这份材料送到师部。但在此之前,我必须把最坏的情况告诉你,不要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单凭这个,扳不倒任何人。胡干城构陷赵树勋,抓的是一本账本,这本账本本身不构成核心罪证,它只是一个由头。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权力结构,甚至是更高层级的默许。这份血书,是在挑战这个结构。”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真相往往就是这样。” 陆沉洲说的隐晦,顾清如听懂了:“我明白。只要它能送上去,让上面知道,红星农场有人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背后有名有姓有冤情! 这就够了。哪怕只有一个领导看到,注意到这件事,胡干城,就不敢轻易动手灭口。这就是赢了第一步。” “好。东西,我一定带到。但在我消息来之前,停止一切调查,保护好自己。等我的消息。”陆沉洲将血书仔细收进贴身口袋。 顾清如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明白。你……一切小心。” 陆沉洲最后看了顾清如一眼,转身朝吉普车走去。 小陈也“检查”好了汽车,吉普车发动,卷起一阵黄尘,驶离红星农场的大门。 “回部队。”陆沉洲坐进副驾,声音低沉而笃定,“绕路去一趟师部。” “好嘞。”小陈应得干脆利落,一脚油门轰响,知道是帮顾医生办事,更加有动力。 车轮碾过土路,卷起漫天黄尘,红星农场的大门在后视镜中渐渐缩小,最终被起伏的地平线吞没。 ……. 顾清如返回卫生所,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朱有才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顾清如,立刻迎了上来,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一步,像是怕隔墙有耳:“赵家嫂子,高慧……怎么样了?” 顾清如简单地将高慧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说了一下。 朱有才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重重地“唉”了一声,显然也为高慧的遭遇感到不平。他挥了挥手,像是下了某个决定:“行了,我知道了。要是胡干城那小子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去例行检查的,跟其他人没关系。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大本事,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顾清如看着眼前这个外表粗犷、内心却有着一腔热血的老所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朱所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而两人提到的胡干城,此刻正在家里焦躁的来回踱步。 他刚从张保德那里回来,手里那份账本已经上交。 可对方的态度却让他如坠冰窟。张保德没有一句肯定,反而语气阴沉,话里有话:“老胡啊,赵树勋的事,办得太糙了,动静太大。”末了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你最近太累,先回家歇几天。” “休息”?胡干城冷笑。他听得明白,这不是关心,是警告;不是休假,是靠边站。 他越想越慌,一屁股坐在炕沿。 账本一交,等于把唯一的护身符拱手让人。张保德若要翻脸,只需轻轻一推,他便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胡干城拿起桌上的铜马,手掌一遍遍摩挲着马身,马身不过掌心大小,青铜铸就,线条古朴,马首低垂,似在负重前行。 本该一同上交的物证,鬼使神差地扣了下来。 他隐约觉得铜马背后有更大的秘密,一个快死的人都不肯松口,这铜马背后,必定藏着远超账目的秘密。 他咬牙,用一块旧蓝布将铜马层层包好,在家里转了一圈。 炕洞、灶膛这些都明显,炕柜也藏不住东西,突然想起自家鸡圈。不如就在鸡圈角落,挖个深洞,埋进去。 他脚步一顿,决定等半夜家人都睡了就干。 第466章 有温度的农场 场部办公室里,张保德和陈永贵正在商量, “老陈,你发现没?最近人心有点不稳。”张保德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紧锁,“赵树勋的事还没彻底平息,胡干城虽说被我勒令休息,但底下人私下议论还是传到我耳朵里,再这样下去,队伍要出问题。” 陈永贵点点头:“是啊,群众情绪绷得太紧,容易出事。得想办法松一松弦。” 张保德掐灭烟头,忽然眼睛一亮:“场里气氛太僵,得松松弦。放场电影,转移下注意力。” “电影?”陈永贵有些意外。 “对,”张保德语气笃定,“最近农场新来了个电影放映员,还是名牌大学生呢。集体活动最能转移注意力,还能体现组织关怀。让大伙儿聚在一起,看个热闹,心里有寄托,自然就不会瞎琢磨了。”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派人去叫韩爱民。 不多时,韩爱民推门进来,他神情谦逊:“张场长,您找我?” “小韩啊,”张保德难得露出笑容,“这两天安排一场电影,就定在后天晚上。你准备一下,片子挑个热闹点的,最好是革命题材,带点教育意义,但别太沉闷。” “明白。”韩爱民点头,“我手头有一部《英雄儿女》,画面清晰,音效也调试好了,适合露天放映。” “好!就它了。”张保德满意地拍拍桌子,“时间定下来,通知各生产队。这次要搞得像样点,让大家知道,咱们农场,还是有温度、有文化的。” 韩爱民微微颔首,领命离开。 ...... 下工后,农场的水井边上,排起了一溜人影。铁桶与辘轳碰撞的声响在空气中清脆回荡。 陆敏正提着一个水桶排在队伍前面,轮到她打水时,脚下却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她惊叫一声,木桶脱手飞出,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书卷气的沉静。 陆敏站稳后惊魂未定,抬头一看,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皮肤比农场大多数人要白净许多,气质文雅,与这粗粝的农垦环境格格不入。 “谢谢……谢谢你啊。”陆敏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脸颊却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 “不客气。”韩爱民微微一笑,将水桶递还给她, “井边湿滑,我来帮你打水吧。” “不用不用!”陆敏连忙摆手,打了水提上水桶匆匆离开,脚步有些慌乱。 她知道,那人就是韩爱民,农场新来的电影放映员,据说是京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陆敏逃也似的提着水回到宿舍,进了屋,她把水桶往墙角一放,顺手解了围巾。 “哟,这是怎么了?”叶倩正在梳头,抬眼一看,立刻放下梳子,“脸这么红?打水打得中暑了?这天儿可不像啊。” 陆敏低头整理衣服,避开她的视线:“没事,井边风大,吹的。” 邵小琴忽然说, “哎,你别逗她了,你们知道吗?场部刚通知,后天晚上要放电影!就在打谷场搭幕布,放《英雄儿女》!陈场长亲口说的,人人都参加,算是集体学习。” 陆敏听到这个消息内心有些涟漪,才抬起头小声问:“真的?” 邵小琴点头,“千真万确。” 听着三个姑娘叽叽喳喳,顾清如耳朵却将“放电影”几个字牢牢抓住,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是个机会…… 翌日,忙碌的农场,原本一片平静,可一声呼喊打破了这份宁静, “快来人啊!老刘倒了!喘不上气了!” 众人闻声涌去,只见生产三队的老刘瘫坐在田埂上,脸色青紫,额上冷汗涔涔,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陆敏、叶倩和邵小琴也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围在旁边,上前拍背,递水,却毫无作用。 “刘叔,刘叔,你怎么了!” “快!快去叫医生!出事了!” 有人掐他人中,有人用力拍他的后背,但老刘毫无反应,嘴唇已经泛起了可怕的紫色。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却束手无策。邵小琴赶紧飞快的跑去卫生所喊医生。 当顾清如拨开人群冲进来时,老刘已经快要没了呼吸。她迅速检查了瞳孔和颈动脉,情况万分危急。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随身的药箱里摸出银针,找准内关、膻中、神门等穴位,果断刺入。 针入,老刘的抽搐稍稍平息。 但顾清如能清晰地感觉到,针灸可以暂时镇定、缓解症状,却无法打通那被血栓彻底堵死的血管。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老刘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到极限了。在这偏远农场,没有抢救设备。一旦心脏骤停,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顾医生,怎么样了?”朱有才挤了进来,一脸的焦急。 顾清如缓缓拔出针,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是心梗。针只能暂缓,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必须尽快想办法,疏通血管,否则……” “疏通血管?”朱有才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环顾四周,满是绝望,“这鬼地方,上哪儿去弄那些洋玩意儿?”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空气仿佛凝固之时,朱有才的目光忽然投向远处牛棚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决断。他猛地一拍大腿,对赵大力吩咐道:“大力!你快去,把陈大夫请来!” “陈大夫?”有人小声嘀咕,“那个被下放的?他真能行吗?” “少废话!”朱有才瞪眼,“现在没人比他更懂这个!快去!” 赵大力拔腿就跑。 “陈大夫?”顾清如没听过,在这农场,还有一位姓陈的医生。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窃窃私语:“陈大夫?哪个陈大夫?不是在牛棚喂牛吗?” “嘘,小声点……就是那个……” 第467章 牛棚陈大夫 没过多久,赵大力拉着一个男人走来。那是个约莫五十上下的男人,身形清瘦,背微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草屑的粗布衣服。他的面容清癯,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 他被拉到朱有才身边,微微颔首,却面露难色,“朱所长,您知道的,我的身份……不能行医。” 朱有才恳求道,“老陈,这人命关天的事情,有什么事我担着。老刘真的快不行了。” 陈绍棠犹豫了一会,叹口气,径直走到病人身边,俯下身。他没有像顾清如那样去切脉,而是用一种顾清如从未见过的手法,轻轻按压着老刘的胸口,同时侧耳倾听。 片刻,他直起身,对朱有才说:“准备热水,干净的毛巾,还有……一块结实的木板。” 赵大力和几个年轻人立刻行动起来。 陈绍棠指挥着人将老刘平放在木板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的动作:他跪在老刘身旁,在他胸口铺上一条热毛巾,他双臂绷直,掌根重叠,精准地按压在老刘胸骨中下段的位置。 一、二、三、四…… 他口中开始沉稳地计数。那节奏,仿佛不是在抢救一个垂死的病人,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精密的仪式。 这是……胸外按压? 顾清如看过的少数几本西方医学典籍里的名词,从未想过会亲眼见到,更没想到,是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农场,由一个穿着粗布衣的牛棚大夫施行! 可周围的人,却炸开了锅, “哎哟,这不是牛棚那个‘反d学术权威’吗?他懂个啥!” “就是!把人治好了是运气,治死了就是现行反gm!” “谁让他上的?出了事谁负责?” 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连连后退:“我可听说他以前在大城市医院搞‘洋玩意儿’,动不动就开刀切肠子,人都没气了还要扎针,这不是折腾人吗?”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对!咱们农民哪受得了那套?喝碗姜汤捂汗才实在!” 更有人冷笑:“现在没人管,他就敢跳出来逞能,等上面知道了,看他怎么收场!” 议论声像刀子一样割来,可陈绍棠仿佛听不见。 他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浸湿了鬓角,手臂早已酸胀颤抖,却仍一下、又一下,用力按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刘紫黑的脸色在一点点恢复,微弱的心跳声,在陈绍棠的按压下,似乎重新找到了节拍。 突然,在陈绍棠又一次向下按压的间隙,老刘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带血沫的痰,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随即,那几乎消失的呼吸声,重新、清晰地响了起来! “活了!老刘活了!” “喘了!他喘了!” “天爷啊,活过来了!” 刚才还在骂“牛棚的人不行”的汉子,此刻瞪大眼睛,喃喃道:“……还真救回来了?” 有人冲上去想扶,陈绍棠却抬手制止,继续观察脉搏,声音沙哑:“最好别碰他,刚恢复。” 顾清如连忙挤上前,递上听诊器。陈绍棠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接过听筒,贴在老刘心前区。 片刻,他松了口气,摘下听诊器,很珍惜的抚摸了两下才还给顾清如。 他对朱有才说:“人暂时救过来了,但必须尽快送大医院,否则还有危险。” 他说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双腿一软,差点跪倒。顾清如眼疾手快扶住他。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又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嘀咕: “哼,救回来又怎样?他还是个敌人。” “就是,今天能救人,明天就能投敌。这种人,信不得。” 朱有才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扫去,那几人讪讪闭嘴。 陈绍棠谢过顾清如,低着头默默退出人群,朝着牛棚走去。 朱有才指挥道,“快!手脚麻利些,把老刘送到师部医院去!要快!” 众人手忙脚乱,七手八脚地将老刘绑在木板上, 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来,众人合力将木板抬上车,老王跳上车头,一踩油门,拖拉机卷起一阵尘土,朝着师部医院的方向绝尘而去。 顾清如回到卫生所,整理着药箱。刚把一切都归置好,就看到朱有才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他显然是跟着拖拉机跑了一段路,累得够呛,一屁股蹲在卫生所后院,拿起一个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凉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清如走过去,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轻声问道:“朱所长,老刘……情况怎么样?” 朱有才擦了擦嘴,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命大,全靠陈大夫那一手救命术啊。要不是他在,人早凉了。” “朱所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个陈大夫……他的方法……很特别。” 朱有才喝了口水,没有立刻回答。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缓缓道:“他叫陈绍棠,原来是京师胸外科主任,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大专家。” “啊?”顾清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过他的名字,在那些早年的医学期刊上读过他精辟的论述。 在这偏远的农场,竟然有这么号人物?这样一双本该握着柳叶刀、在手术台上创造奇迹的手,如今却只能……握着扫帚清扫牛棚,在牛粪里打滚?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朱有才苦笑一声, “只因说了句‘医学不能只讲政治,还得讲科学’,被人记了小本本,一纸调令就发配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边疆农场来了。” “难怪……”她喃喃道,脑海中回放着陈绍棠跪地按压的画面, “他用的方法,那种按压,我在书上见过零星记载,但从来没人教过,也没人敢用。” 朱有才点点头:“你别说,农场里不少人心里有数。谁家老人胸口闷、夜里喘不上气、干活时突然晕倒……背地里都悄悄去找他看。他不敢明着开方,就在牛棚边上聊几句天,指点别人几句。” “哎,你说他图啥?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惦记着救人。” 朱有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如果你碰见他,千万别提‘主任’‘专家’这些字眼,更别让人知道你谈的是西医。现在风声紧,他经不起第二次打击。” 顾清如连忙点头。 她确实对这个陈大夫很感兴趣,尤其是他胸外科的理论知识。看来农场里真的是藏龙卧虎,前有老秦这个扫地僧,后有陈绍棠这个外科专家。 然而,理智告诉她,这时候主动接触一个牛棚的人,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她记下了陈绍棠这个人,转身投入到坐诊当中。 第468章 赵家被监视 接近午时,顾清如背着药箱,走进赵家。 屋里传来孩子压低的说话声。她推门进去,高慧正靠坐在炕边,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高姐,我奉朱所长之命来看看你。”顾清如放下药箱,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赵胜利凑上来说,“顾阿姨,我学会了做饭,以后我能照顾妈妈和弟弟了。” 他说话时眼神亮亮的,带着一股倔强的认真。 顾清如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眼里漾开笑意:“真的?那可了不起。八岁的孩子,顶得上半个当家人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将糖放进胜利手心,“这是奖励男子汉的。” 赵胜利愣了一下,紧紧攥住糖果,脸颊微红。他没立刻吃,而是转身走到弟弟身边,小心翼翼剥开一颗,塞进弟弟嘴里,又把剩下两颗仔细包好,藏进枕头底下。 “留着,等妈妈想吃的时候再给她。” 顾清如看着懂事的孩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仔细检查了高慧的脉搏、血压,又听了听心肺。所幸并无大碍,只是极度疲惫所致的身体虚弱。 “人还撑得住,但得吃东西,得睡踏实觉。”她合上药箱,顺口道:“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打些饭来。” 高慧连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不能总麻烦你……” “坐下。”顾清如轻轻按住她的肩,语气温和却坚定,“孩子们需要你,饭我来就行。你在这儿,就是最大的安心。” 赵胜利立马拿上家里的搪瓷缸,“我和顾阿姨一起去。”顾清如点头,带着赵胜利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打饭的王大妈一眼看到了顾清如手里的搪瓷缸,缸身上用红漆清晰地写着“高慧 1962 先进工作者”几个字,以及身后跟着的赵家孩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用勺子在稀粥锅里多舀了一勺,又从旁边的筐里拿了一个个头更大、更实在的窝头递过去。 顾清如心头一热,轻声道谢, 王大妈摆摆手,头也不抬:“天冷,饭凉得快,赶紧回去吧。” 顾清如和赵胜利捧着搪瓷缸饭匆匆返回赵家。 四个人围坐在炕桌前。一碗稀粥,八个窝头,一碟咸菜,在此时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高慧看着大口吃着窝头、喝着稀粥的两个儿子,又看着顾清如,眼眶有些微微发热。这日子再难,也要咬牙过下去。 “清如,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我不在的那些天,多亏了你照顾这两个孩子。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姐,别这么说,倒是胜利,真的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一样,把弟弟照顾得很好。” 赵胜利一听,脸“腾”地红了,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假装专心吃饭。 高慧看着赵胜利,欣慰的笑了。没多久,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清如,往后……你还是少来我家吧。虽说我很希望你来和我说说话,可我怕连累你,也怕给朱所长添麻烦。” 她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警觉,“我发现……有人在监视我们。” 顾清如闻言眉头微蹙,没打断。 “今天下午,胜利出门打水,前脚刚出院门,后脚就有人跟上来了。穿件灰布褂子,脸生得很,一句话不说,就远远吊着。一直到井边,看他打了水,又一路尾随回来,才装作路过走开。这不是一次两次了。” 顾清如默默点头,她早有预感,胡干城不会放过赵家的一举一动。 “好,我知道了。” “对了,高姐,后天晚上打谷场放电影,你打算去吗?” 高慧苦笑:“现在家里这个样子,哪还有心思去看热闹?我们就不去了。” 顾清如轻轻说,“那天我有点事……中途得提前走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我掩个底?就说胜利不舒服,让我去看看?” 顾清如一直在默默关注胡家,知道胡干城这几天在家闭门不出,一直找不到机会。而电影夜,全场聚集,灯火喧嚣,正是“暗度陈仓”的绝佳时机。 高慧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临走前,顾清如叫住赵胜利:“胜利,阿姨有件事想拜托你。” 少年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顾清如拿出一包东西递给赵胜利,附耳凑近。 赵胜利接过东西,用力点头,稚嫩的脸上写满郑重,像接过了某种无声的使命。 …… 夜幕低垂,农场打谷场的空地上早已人头攒动。 一盏高悬的汽灯“嘶嘶”作响,将昏黄的光泼洒在人群头顶,映出一片晃动的影子。职工、家属们搬着长凳、草席、木箱,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跑去,笑声与喧哗混成一片嘈杂的暖流。 正前方搭起了简易的白布银幕,韩爱民蹲在放映机旁,低头检查胶片,动作熟练而专注。 张保德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同志们!”他声音洪亮,“今晚我们放电影,是为了丰富文化生活,加强团结意识!当前形势复杂,任务艰巨,但我们必须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只有团结,才有力量!巩固我们的gm成果!”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台下的人潮发出阵阵掌声。 话音落下,韩爱民在一旁熟练地摇动着放映机,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随即,激昂的《英雄儿女》主题曲响彻全场。硝烟弥漫的战场,战士紧握爆破筒冲向敌阵的身影在幕布上燃烧,激昂的配乐响起,台下人群不自觉地屏息。 人群里,顾清如、邵小琴、叶倩和陆敏四人坐在一起。邵小琴悄悄摸出烤红薯,叶倩被剧情感染,眼眶微红,喃喃道:“这王芳唱得多好啊……” 唯有陆敏,视线时不时的会去寻找放映机旁那个身影。韩爱民正半侧着身子调整焦距,侧脸在机器微光中轮廓分明,鼻梁挺直。陆敏看着他,眼神亮得像落在银幕外的另一束光。 顾清如没有像别人那样专注银幕,而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现场。 今晚几乎全场职工家属都来了,热热闹闹挤作一团。可她目光掠过人群,最终落在前排,胡干城一家四口正坐在那里。他本人穿着笔挺的干部服,妻子一儿一女分坐两侧,神情倨傲。周围也没有人敢挨着他家一家坐,就怕被他看出什么,也扣上帽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电影开场十几分钟后,人群彻底沉浸于炮火连天的剧情中。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悄然从暗处靠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顾医生,家里胜利有点发烧了,要麻烦您……去看一眼。”来人是高慧。 顾清如转身,机会来了——— 第469章 探查胡家 “好,我去看看情况。”听到胜利发烧,顾清如二话不说站起身,和邵小琴几人打了声招呼就跟着高慧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边缘,避开汽灯的光圈,很快消失在银幕背后的黑暗里。 走出空地,家属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远处传来的电影声音。 走到赵家门口,高慧停下脚步,低声道:“清如,你要进去吗?” “不去了,你回家照顾好孩子。”顾清如轻声回应,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胡干城家所在的位置。 高慧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片刻未动。她看出来了,什么也没说,然后低头快步回屋,轻轻掩上门。 屋内,赵胜利正蜷在炕上,额头上还放了一块毛巾。赵建设坐在旁边,看着哥哥。 高慧低声叮嘱:“胜利今晚别下炕,你在‘养病’。我出去一下。” 而此时,顾清如已悄然来到胡家门口。 房门紧闭,粗木门闩横插,门锁也上了,一把沉甸甸的黄铜挂锁。 在这农场,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屋里除了一张炕、一口锅、几件补丁衣裳,再没什么值钱东西。平日连门都不锁,夜里顶多插个门栓。 胡干城家却上了锁,像防贼,又像是……在藏什么。 顾清如蹲在墙根阴影里,正欲动手,忽然察觉身后有动静。她警觉回头,却见高慧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胡家厨房那个窗户,插销坏了,从外面一推就开。我进去,你帮我望风。那铜马,是我男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我找出来给你。” 她说得平静,但指尖微微发抖,眼里是压抑已久的痛与恨。 顾清如看着她,片刻,轻轻摇头:“不,你望风就好。我进去。” “可——” “你是母亲,要是再出事,两个孩子怎么办?”她语气坚定,不容反驳,“万一有人来,你立刻回家,我会想办法脱身。” 高慧怔住,终究没再坚持,“若是有人来,我会通知你。” 说完,她转身走到院外,盯着通往院外的小路。 顾清如猫腰绕到屋后。厨房小窗果然半掩,锈蚀的插销歪斜断裂,像是坏后懒得修。她深吸一口气,将外衣脱下,轻轻推开窗框,如同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厨房窗台,落入了漆黑的厨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煤油混合的气味。她拧开了手电筒,戴上手套,四处查看。 灶台、水缸、角落里的杂物堆…… 胡家屋内陈设与普通职工家庭并无二致:一张宽大的土炕占去半间房,炕席磨损得发白;靠墙立着两个旧木柜,漆皮剥落,柜门用麻绳捆着;角落堆着农具和几袋杂粮,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她拉开柜子检查,里面是家里大人和孩子的旧衣服。检查完柜子,她蹲下身,手指顺着炕缝隙一寸寸摸索。撬起一块松动的砖,下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灰。又翻开炕席卷,检查炕洞,甚至连灶膛深处都探了,可除了炉渣,什么也没有。 顾清如在胡干城家中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柜子深处、厨房灶台后头的砖缝,甚至连常年的旧皮箱都一一检查。然而,除了胡小军藏得极深的铁皮玩具枪和几叠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私房钱外,再无任何异常痕迹。这些钱她都没有动,一一小心放好。 她眉头紧锁,心头却愈发不安:线索就这么断了?还是胡干城比她更快一步,已经送走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布谷鸟的叫声,“咕——咕——咕——”,三短一长,停顿片刻,又是一声低促的回应。这是她和高慧约好的信号。顾清如眼神一凛,没有半分迟疑,迅速关闭手电筒,从后窗翻出。 她的身影刚没入院后墙根的阴影,大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胡干城走了进来。 虽然刚才大家都在看电影,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终于按捺不住,提前回了家,实则是为了确认铜马安然无恙。 他站在堂屋中央,环视一圈,眉头微松。 家里一切如常。 顾清如翻出院墙,正欲沿着矮篱潜行,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咯咯咯——哒!咯咯咯——哒!”的鸡叫声。 她这才注意到,墙角竟搭了个简易鸡窝,稻草堆得蓬松,角落还立着半块破瓦挡风。一个念头闪过:会不会藏在里面? 那铜马虽小,若塞进鸡窝深处,外人极难发现。 可不等她细想,屋内传来脚步声,胡干城被鸡叫惊动,皱着眉朝后院走来。 顾清如最后瞥了一眼那堆躁动的稻草,迅速压低身形,融入夜色。 胡干城走到鸡圈边,扒开篱笆往里张望。几只鸡扑腾着挤在角落,窝里的草略显凌乱,但并无外人痕迹。他踢了下塌陷的土角,骂了一句:“妈的,野猫又来偷蛋?” 见无异状,便转身回去,甩掉鞋,一头栽上炕。 顾清如在院外与高慧短暂汇合,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隐入夜色。 顾清如缓步向电影放映场走去,前方打谷场银幕前人声喧闹,可她的心却始终悬着。今夜探查却一无所获,也是,一个小小的铜制品,有心人想要藏起来,没有线索来找的话,犹如大海捞针。 顾清如正准备快步穿过角落堆放草料的牛棚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滋滋”声,从破败的窗洞中悄然飘出。 紧接着,是一串低沉而标准的俄语播报。 她侧耳倾听,这不是音乐,不是戏曲,更不是国内电台的播音腔调。 是实时广播! 还是俄语广播! 谁? 竟敢在这种时候,偷偷接收境外敌台? 这可是大罪! 一旦查实,轻则劳改十年,重则枪决示众。 更何况,在zs关系紧张的当下,这几乎等同于通敌。发现者也要立即举报,不然会有包庇罪。 第470章 牛棚的微光 顾清如伏低身子,借着月光下的矮墙掩护,缓缓靠近棚子。贴在墙根,屏息凝神,透过窗户缝向内窥探—— 只见角落里,一堆干草铺成简易床铺,旁边,一台改装过的收音机正安静地立在半块砖上,外壳用铁皮盒拼接而成,天线则用铜丝缠绕, 陈绍棠正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他一边听着,一边在膝盖上摊开一张泛黄的纸,用铅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 这里是存放草料的棚子,原来陈绍棠独自住在这,白天在牛棚干活,还有一些lgf住在牛棚里。 广播还在播放着,顾清如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医学术语,如抗生素、消炎药。原来陈绍棠在听的,不是什么敌台广播,是sl医学讲座。 她立刻意识到,他这是冒着生命危险,收听那些被封锁的医学知识。 顾清如陷入困境,一个对知识渴求到不惜以身犯险的人,会是大奸大恶之徒吗? 白天,他毫不犹豫地救人,证明了他不是什么坏人,而是出于内心一个医者的本能。哪怕自己戴着老右的帽子,随时可能被批斗,他仍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为一个患者做胸部按压急救。 昏黄的煤油灯下,他的侧影瘦削却坚定,像一株压不垮的野草。如果举报他,就等于亲手掐灭一盏即将照亮无数生命的灯。 顾清如站在牛棚外,寒意未消,心却渐渐滚烫起来。这段时间赵树勋的事,让她心灰意冷。她以为这时候只教会人怀疑与揭发,可眼前这个人,却在绝境中活出了尊严。 思虑再三,顾清如缓缓走上前,抬起手,在那扇腐朽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 仓库内, 广播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陈绍棠沙哑而警惕的声音传出:“谁?” “陈大夫,是我,顾清如。我路过,听见你这边有动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陈绍棠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 顾清如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 她的目光在草料牛棚内迅速扫视,中间堆着小山似的草料,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勉强算作床褥,早已板结发黑,边缘还沾着草屑和牲口踩过的泥印。 上面搭着一床薄被,棉絮外露,补丁摞着补丁。被子旁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身上的搪瓷发黑,早已斑驳难辨。旁边是一个瘪了边的铝饭盒,盖子歪斜。 墙角还有一个铁皮炉,早已熄灭,炉膛里只剩灰烬。旁边堆着几捆枯草,是取暖用的。 在干草堆上,顾清如的目光忽然被一小摞 “纸”吸引住了。 那并不是寻常稿纸,而是用废弃的药瓶标签背面、化肥包装袋裁开的内衬、甚至是从旧报纸边角抠下来的空白处拼接而成。有些是用米汤和草木灰熬成的黏糊粘合起来的,边缘粗糙,颜色斑驳。 而他写字的笔,是一支短得几乎握不住的铅笔头。 这就是陈绍棠的全部家当。 顾清如目光直接落在那个自制简陋的收音机上。 见她注视那台“犯罪”的收音机,陈绍棠嘴巴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里知道,被人抓到,若是举报,就是死罪。 顾清如看向陈绍棠, “陈大夫,你是在听医学讲座,对吗?” “你……你懂俄语?” 陈绍棠愣住,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 “我听得出来,那是救人的知识,不是害人的东西。”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但你知道,如果被任何人发现,你会是什么下场吗?不是劳改,不是批判,是枪决! ” 陈绍棠怔住,颓然跌坐在草铺上,在昏暗的油灯下,眼神枯寂,惨然一笑,声音沙哑而疲惫: “顾医生,一个一心想死的人,还怕什么?我知道……大不了,就是个死。可困在这里,没有书,连一张解剖图都看不到……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这破收音机是我用捡的零件攒的,听听外面的医学进展,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我的医术,救不了人,也帮不了自己……还不如……还不如……” 顾清如看着眼前佝偻在草铺上,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老人,心情复杂。她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也曾像他一样,被绝望一点点啃噬干净,最终连最后一丝光亮都熄灭。 他怀揣着救死扶伤的理想,如今却被困在牢笼里。她知道这种滋味,知识的荒漠,精神的窒息,比身体的劳役更磨人。 顾清如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陈绍棠同志!你想死,容易。但你死了,你的学问,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你空有一身本事,就甘心让它埋在这堆牛粪里?” 陈绍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他本以为今夜偷偷收听敌台,结局早已注定。 广播被截获,证据确凿,不一会就会有人破门而入,高举着“现行反gm”的牌子将他押走。pd、认罪书、游街示众……或许连累到远在老家的妹妹一家。他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不能再听这个广播了。这不是勇敢,是自杀。你以为你在追寻光明,可一旦暴露,你连同你所坚持的一切,都会被碾成灰烬。我会想办法,给你找些国内的医学资料。条件就是,彻底停止这种玩命的行为。” “你得要活着,活着,才能等到重拿手术刀的那天。将来有一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好医生。” 陈绍棠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他五十有二,曾是京师医院最资深的外科主治医师,流放至此已经五年。 五年来,没人叫他“陈大夫”,人人都喊他“老右”。他低头弯腰,沉默如尘,早已习惯被世界遗忘。 可今晚,有人叫他“陈绍棠同志”。 有人相信他仍是一个医生。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为什么冒险帮我?” 顾清如静默片刻,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 “我珍惜你的医术,坚信它有一天会发扬光大,陈医生。” 陈绍棠看着顾清如悄然离去的身影,呆立原地,久久未动。良久,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的手抚过那台改装收音机,最终,轻轻拔下了天线。 第471章 山雨欲来 电影放映第三天,通讯员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在卫生所门口停下,递来一封薄信。 顾清如凭字迹看出,是陆沉洲寄来的。她走进无人的病房,才展开信纸,内容极简,仅一行字, “风将至,数日后有客自师部来。 她凝视这封信良久,这短短一句,是暗语,更是希望。 看来那封血书还是起了作用,调查组真的要来了。不是县里走个过场,而是从师部直接派出的人马。 她知道,这或许是赵树勋事件唯一的转机。还要赶在调查组之前,拿到铜马。因为即使被调查组拿到铜马,也会被背后的黑手压下来。 那铜马,是张文焕贪腐罪行的关键铁证,更是他与境外势力勾结的物证之一,一旦被转移,恐怕再无找到之日。 她没有声张,悄悄将信的内容转告给了高慧。高慧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那团早已熄灭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重新点燃。她紧紧抓住顾清如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清如,有希望了!真的有希望了!老天爷开眼了!” 这让顾清如也感到一阵振奋。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将陆沉洲的担忧说出口,调查组来了,结果如何并不好说。但是现在高慧需要希望,也要养好身体。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叮嘱高慧在家好好休养身体。 高慧紧紧握着顾清如的手,在她坠入深渊时,是顾清如伸出了手,也是她帮她送出血书,如今又带来了这束光。 但高慧很快意识到, “可……如果调查组问起铜马的事……我们该怎么办?” “目前,农场上下,没人传出关于铜马的消息。我怀疑,胡干城早已将它私吞,昧了下来。所以,这件事,你暂时绝不能提。等调查组来了以后,我们再见机行事。” 高慧郑重的点点头。 就在这同一片夜色下,张保德将胡干城悄悄叫到家中,张保德已经从师部一位老关系口中得知调查后组要来农场的事情了,这个消息让他有些不安。 屋外风声低回,油灯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压低声音:“师部的调查组,过几天就要进驻我们农场了。” “什么?”胡干城猛地站起来,有些不敢置信,本以为压下去的事情,没想到还有回音。 他下意识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眼神里透出慌乱。 张保德冷冷盯着他,训斥道,“镇定点!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什么?当初胆子不是挺大?现在倒怕起查问来了?你要是在调查组面前也这副德行,咱们俩都得完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胡干城浑身一颤,随即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定,深吸几口气,眼神渐渐从涣散转为阴鸷。 怕什么?该做的我都做了!赵树勋?早在西边荒坡埋了。地窖也封了,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能挖出证据! 他松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张场长,那账本……那本账本上确实有英文字迹,这铁证如山。说它里通外国,崇洋媚外,搞反动宣传,那不是证据确凿吗?到时候,我们甚至可以主动上交,以彰显我们‘与fd思想划清界限’的决心。” 张保德听着胡干城这番话,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可他仍沉着脸,冷冷训斥道:“你少tm得意忘形!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调查组不是吃素的,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只听几句口号就走人。” “这几天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别出任何岔子! “明白,您放心。”胡干城点头哈腰地应着。 胡干城从张保德家中出来,实际上已经是冷汗直流。 他一路低着头往家走,脚步比平日沉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铜马。 那匹黄铜铸的小马,拳头大小,是他没有告诉张保德的存在。 他将它藏在家里鸡窝的泥土里,这件事谁也不知道,现在调查组将至,铜马成了他的心病。 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要不要取出来看看? 刚走到院门口,他脚步猛地一顿,几乎就要转身绕到后院去瞧一眼——哪怕只是看那粪筐还在不在原位也好。可脚刚抬起来,他又硬生生收住。 不能去。 赵树勋死了,死得悄无声息。可谁能保证,没有第三只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越是怕,越不能露怯。越是想查,越要装作无事。 这个念头让他打消了一切侥幸。 他必须稳住,先稳住这个家。 他把外衣脱了,皮带挂在门后,清了清嗓子,“把孩子们都叫过来!” 胡小军、胡小玲以及媳妇,闻声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堂屋,大气不敢出。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惶恐。 胡干城目光如炬,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像是在审视即将上场的士兵。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给我把嘴闭紧了!学校、地里、场部,任何地方,都不要乱说话!特别是关于赵树勋,关于任何过去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提!听到了没有?” 胡小军因为立功,父亲对他宽容不少,他忍不住问道,“爸,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胡干城猛地一拍桌子, “让你闭嘴就闭嘴!用不着你问!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他凶狠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胡小军立刻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他又转向媳妇:“你也是,串门子的时候,少打听,少嚼舌根。家里的事,对外人一个字都别说!谁要是敢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一家人连声应着“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472章 调查组入驻 几日后,一条蜿蜒的黄土路尽头,卷起一阵尘烟。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驶入农场。 梁国新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领着几名干部走下车来。 几乎在同时,张保德和陈永贵已快步迎上。张保德满脸堆笑,双手伸向前:“梁主任!一路辛苦!我们等您多时了!” 陈永贵也紧跟着点头哈腰:“上级关怀,送温暖到基层,真是雪中送炭啊!” 梁国新微微颔首,年纪不大,但那股沉稳气度却不容忽视。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没有寒暄,也没有笑容,只是微微抬手, “同志们,我代表上级d委,正式入驻红星农场,开展为期十天的作风整顿与问题彻查工作。” 人群微微骚动。 “我们的任务,不是来挑刺,不是来整人,而是来帮助大家。帮助大家统一思想,把咱们农场的风气彻底整顿好!这次下来,我们带了两个组。” “基建组,由王勇同志带队,负责为农场修建职工宿舍和新的办公用房,建材、水泥、木料都在车上。” “生活要改善,人心才能稳。房子要盖得结实,让大家住得安心。” 人群真正骚动起来。 “真要盖新房了?” “化肥也来了?看那麻袋堆的,是氮肥!” “不是走形式啊……这回是动真格的!” 梁国新稍作停顿,才继续道: “另一个是调查组,由沈国杰同志任组长,我本人监督全过程。任务很明确,复查‘赵树勋案’及相关人员处理情况,坚持实事求是,还原真相。” 他话音刚落,场上气氛骤变。 骚动平息,窃喜者有之,惶恐者亦有之。 师部下来干部了,还要调查赵树勋的案子, 这阵风,究竟往哪边刮? 张保德脸色微变,眼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身旁的胡干城更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内心惶恐,担心自己某些不干净的事情被翻出来。 高慧牵着两个儿子,站在人群最边缘。 她穿着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脸上不见表情。 赵胜利仰头问:“妈,他们是来查爸爸的事吗?” 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将两个孩子手攥紧,她知道,自己的苦日子或许还没到头,但至少看见了光。 当天下午,农场会议室。 进入初冬,天气骤降,屋里铁炉子已经点了起来。 农场领导班子十余人围坐长桌两侧,有各生产队队长、民兵连长,还有胡干城。顾清如虽非正式领导,但因是师部下派医生,也被列席旁听。 梁国新坐在主位,神情肃穆。他先翻开笔记本,语气平和: “红星农场建设的这半年,成绩是有目共睹的。这半年不光抢建设,开荒,秋收粮食产量达标,水利渠系基本建成,职工安置也较为稳妥。这一点值得肯定。” 张保德听到这里满面荣光。 其余众人微微松了口气,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悄悄交换眼神,看来不是一上来就“揭盖子”。 梁国新接着说这次基建组下来,带领红星农场职工,会完善职工宿舍和办公场所的建设。 张保德立即表态会安排好人员配合,争取大雪封山之前完成。 “好!”梁国新点头,“就是要这种实干精神。基层建设,靠的就是一个‘拼’字。” 气氛略显缓和,甚至有了几分“总结工作”的寻常感。 可就在张保德心里放松,茶杯刚端起的瞬间—— 梁国新突然合上笔记本, “说完了成绩,那我们,就该说说问题了。” “这次调查组下来,是因为收到了群众来信。其中,有一封,提到了一个名字——赵树勋。” 当“赵树勋”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胡干城脸色一白。 “这个案子我了解了一下,疑点颇多,尸检报告缺失,且其家人至今未获正式结论。草率下结论影响很不好,调查组要实事求是,还原真相。” “不管涉及到谁,一定一查到底,给农场上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胡干城“腾”地站了起来, “梁主任,各位领导!我胡干城,坚决拥护工作组的决定!我们农场,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好的,是颗红心向太阳!但正如梁组长所说,就是有那么一小撮蛀虫,思想落后,破坏生产,抹黑农场!”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陡然拔高:“对于这种人,我们绝不姑息!一定要借着工作组的东风,刮骨疗毒,彻底清除! 请工作组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无论查到谁,绝不护短!” 部分不明真相的领导,被他这番表演所感染,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 顾清如看着胡干城,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真是精彩的表演,顾清如在心里冷笑一声,梁组长只是定了个调,他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分明是在抢占道德高地。 顾清如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梁国新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胡干城的发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当胡干城坐下,他才缓缓开口, “胡干城同志的积极性,很好,值得肯定,gm热情,要永远保持。但是,光有热情不够,我们还需要冷静的头脑,和实事求是的态度。流毒在哪里?蛀虫是谁?不能靠喊口号,要靠证据,靠调查。希望大家都像胡干城同志一样,本着对组织负责、对自己负责的态度,积极提供线索,共同把我们的农场建设得更好。” 他的话,看似在表扬胡干城,实则是在敲打所有人,也包括胡干城自己。他肯定了胡干城的态度,却否定了他空喊口号的方式。 散会后,人群陆续退出会议室, 胡干城站在屋檐下,盯着梁国新远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片刻后,他快步追了上去。 “梁主任!梁主任请留步!” 他小跑几步赶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从衣袋里掏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双手奉上:“您一路辛苦,抽根烟暖暖身子。” 梁国新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那包烟,没有去接, “我不抽烟。” 说完,他转身径直向前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胡干城笑容僵住,讪讪地收回烟。梁国新不是在拒绝一支烟,而是在拒绝他的示好和试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调查组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意味着梁国新手中,可能已经掌握了他不知道的线索?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与此同时,顾清如并未随人流离开,她看到了这一幕。知道,胡干城慌了。 她迅速在家属院找到了赵胜利。 “胜利,听好。胡干城现在像只被点了尾巴的炮仗,所有眼睛都盯着前面。你趁机去找胡小军。 ” 第473章 问话陷入僵局 调查组入驻农场后,例行问话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场部的一间办公室被改成了“谈话室”。一张长条桌,一边坐着沈国杰和组员,另一边则轮番坐着被叫来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首先被询问的就是高慧。 她坐在那里,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面对沈国杰温和而鼓励的目光,她将胡干城如何上门抓人,那天早上地窖的情形,赵树勋尸体疑点,以及自己被关押释放后被监视,这些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说到最后,高慧恳请道, “师部领导,请您一定为我家老赵做主。老赵不是反gm!他一辈子本分守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哪来的‘里通外国’?那个账本……根本不是他的,是别人托他代为保管的!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连口棺材都没有。我不求别的,只求还他一个清白,让他走得体面些……” 沈国杰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姐,您放心。我们来,就是为了查清真相。组织上一定会实事求是。” 高慧离开后,几个老实巴交的职工也被单独叫去谈话时。 起初都支支吾吾,害怕得罪人。 但在沈国杰耐心的引导和“提供线索也是保护自己”的保证下, 一个胆大的老工人终于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我……我好像听过地窖里头有惨叫,就在赵会计出事那几天……” 另一个补充道:“是啊,那几天冷得邪乎,晚上零下十度,滴水成冰。赵会计就那么单衣单裤,还被关着,没被子……别说人了,就是头牲口,也扛不住啊。”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组员详细记录在案。 张保德也被询问,他表现得滴水不漏。 他痛心疾首地回忆赵树勋的“思想问题”,将一切归咎于其“个人原因”,对地窖、逼供等细节一概不知,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而轮到胡干城时,他则完全是另一副姿态。 梗着脖子,一脸的不耐烦和抵触,声称自己只是执行命令,对赵树勋的“畏罪自杀”感到痛心,并当场拿出了一个账本,证明赵树勋确实有“里通外国”的重大嫌疑。 “您看,这上面全是英文字母,还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往来——这不是里通外国是什么?这不是fd证据是什么?我们当场查获,立即上报,立场始终坚定!” 沈国杰没有碰那本账本,只是抬眼盯着他,语气平缓却不容回避:“你说他‘畏罪自杀’,那我问你,最后一次审问,是什么时候?” 胡干城眼皮微跳,但迅速答道:“就在他死前一天晚上八点左右。由我和两名保卫科同事在场。他情绪激动,拒不认罪,言语中多有攻击gm、诋毁政策之词。” “你们离开时他是什么状态?” “还能是什么状态?”胡干城冷笑一声,“垂头丧气的呗,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估计是万念俱灰了。我们没打他,也没捆他,给了他反省的机会。可谁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他在地窖上吊了。” “哦?”沈国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增强,“那么,他是如何上吊的?用什么上的吊?” “一根旧麻绳,挂在地窖横梁上。我们发现时,他人已经凉了……” “地窖有多高?赵树勋身高可有一米七五。” 沈国杰穷追不舍, 听到调查组询问细节,胡干城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试图用僵硬的姿态掩饰内心的慌乱。 “我……我哪记得那么清楚!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他的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你这是在暗示什么?”胡干城色厉内荏地吼道,“赵树勋就是畏罪自杀,这是铁的事实!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我们会问的。”沈国杰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压力,“你先回去吧,最近不要离开农场,随时等候传唤。” 胡干城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询问室。说到具体细节,他当然答不上来,在询问室只能强撑着。 第二天傍晚,沈国杰带着厚厚一叠记录,找到了正在查看基建图纸的梁国新。 “梁主任,”沈国杰将记录本放在桌上,神情凝重,“情况汇总了,但……不妙。” 他指着记录本,一条条分析:“首先,死因高度可疑。地窖的惨叫声、极端的关押环境,都指向了非正常死亡,很可能是被折磨致死。高慧的证词也证实了胡干城存在逼供和销毁证据的行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但是,我们遇到了两个致命的难题。第一,死亡现场早已被破坏,尸体也已下葬,缺乏法医鉴定的条件,无法从科学角度推翻‘自杀’的结论。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胡干城拿出的那个账本。我们初步查证,账本上的部分交易是真实存在的,虽然不能完全坐实赵树勋‘里通外国’,但足以给他扣上一顶‘重大历史问题’的帽子。在证据上,不能完全排除赵树勋因历史问题畏罪自杀。” 梁国新静静听着,他拿起记录本,翻看着高慧的口供,又看着胡干城那份看似无懈可击的供词。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那片黑黢黢的田野。 “这件事看来很难啊。”梁国新低声说道,在缺乏直接铁证的情况下,仅凭一些间接的证词和疑点,很难撼动一个已经形成定论、并且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自杀”案。 他们带来的春风,似乎还没吹到这片土地的核心,就先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 第474章 从胡小军那里探听消息 几排低矮的地窝子旁,有一小片稀疏的白杨树林,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小树林里,胡小军把一个叫栓子的牛棚孩子堵在树边。 “拿出来!”胡小军一把抢过栓子手里的摘的野果子,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 “跟你说了多少次,这是我的地方!” 栓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不敢反抗。 胡小军的父亲在农场权势正高,普通职工都怕得罪他,更何况是牛棚的犯人们。他们叮嘱孩子,千万不能得罪胡小军。 就在这时,赵胜利牵着弟弟赵建设的手,从树后走了出来。 胡小军看到赵胜利兄弟俩身体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你们这些罪人家属,也敢管我的闲事?”胡小军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喊道,声音却比刚才小了许多。 赵建设躲在哥哥身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胡小军。赵胜利没理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件宝贝:一辆锃亮的小汽车模型,机身上用红漆描着“解放”二字;还有一架用硬纸板和竹片做的小飞机,机翼上画着五角星。 “胜利哥,这是什么呀?”小栓子忘了哭泣,凑了过来。 赵胜利把小汽车递给弟弟,然后拿出小飞机,对小栓子说:“这是飞机,能飞很高很高。来,我们一起玩。” 他蹲下身,耐心地教小栓子和几个同样来自牛棚的孩子如何让飞机滑翔。 孩子们很快被新奇的玩具吸引,大家玩闹起来,忘记了刚才胡小军欺负他们。 胡小军站在圈外,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些玩具。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这么洋气的东西。 他很想冲过去抢过来,但他不敢,他怕赵胜利那双眼睛,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事。 赵胜利抬起头, “胡小军,你也一起来玩吧。” 胡小军闻言,迟疑片刻,终于慢慢挪过来,上前一把抓住小汽车玩了起来。 他很想要一辆属于自己的小汽车,可惜提出这个要求换来的是父亲打了一巴掌。之后他再也不敢跟父亲提要求了。 阳光渐渐西斜,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玩闹的牛棚孩子被家里的大人喊回去干活,小树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赵胜利、赵建设和胡小军三人。 胡小军默默地把那辆小汽车在手里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他几次想要走,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那辆闪着金属光泽的玩具。 赵胜利看在眼里,从棉袄内袋又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是麦芽糖和饼干,金黄酥脆,在寒风里散发出甜香。 赵胜利先是小心掰下一小块麦芽糖,递给了弟弟,赵建设含在嘴里,眼睛立刻亮了:“麦芽糖太好吃了!” 赵胜利看着一旁胡小军眼巴巴的样子,“你要吃吗?” 胡小军一愣,咽了口口水,却推拒:“不……不吃。” “真甜!”赵建设含着糖,脸颊鼓鼓地笑。 胡小军咽了一下口水,看着那块麦芽糖,又看看赵胜利。最终,饥饿和渴望战胜了自尊,伸出有些脏兮兮的手,接了过来,飞快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那甜蜜的味道,让他几乎要幸福地眯起眼睛。 几人坐在倒下的胡杨树干上,沉默地嚼着。 赵建设吃完最后一口,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天真地问: “哥哥,我爸爸留了个小哨子给我,说能保佑我,我悄悄藏在炕席底下了。” 赵胜利说,“那你藏好。” 胡小军羡慕的说:“你……还有哨子?” 赵建设用力点头, “嗯!我爸爸做的!他还给我削了小马,会跑的!他说等春天,带我去骑真的马!”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一耷拉,嘴巴委屈地歪了起来,眼圈瞬间泛红:“可……可爸爸走了……再也没回来……” 赵胜利连忙蹲下,轻轻擦掉弟弟嘴角的糖渍,柔声道:“不怕,哥哥在呢。咱们慢慢玩,好不好?” 赵建设抽抽鼻子,点点头, 胡小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爸爸……什么也没给我做过。” 赵胜利抬眼,假装惊讶:“你爸不是农场的积极分子吗?见天在大会上喊口号,多威风。” “威风?”胡小军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他在外头装英雄,回家就打我和姐姐!让我们跪着背语录,背不出来就要用皮带抽人。夜里不许尿床,不许说话,连咳嗽都要挨骂!” 他越说越激动, “他还……半夜起来好几次,鬼鬼祟祟地往鸡窝那边溜。我偷偷跟着看过一次他从床底下拖出个油布包,塞进鸡窝的砖缝里,还用石头压住……” 话音未落,胡小军一惊,立刻捂住嘴,左右张望,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盯着赵胜利,忽然觉得不对劲:“你……你是故意在套我的话!你们……根本就没安好心!” 赵胜利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受伤与愤怒交织的表情,一把抓起地上的小汽车和飞机,拉起赵建设就走: “谁稀罕听你废话!我们好心分你糖吃,你还污蔑人!走,建设,别理他!” 赵建设也站起身,“糖不给坏人吃!” 胡小军呆愣愣的看着兄弟俩远去的背影,他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夜幕沉沉压下来,变天了。 风从戈壁滩上卷来,带着铁锈般的寒意,空中开始飘雪,细密、冰冷、如针如刺的雪粒,斜斜地打在脸上,瞬间融化又结冰。 胡小军蹲在自家门口柴堆后面,缩着身子,棉袄单薄得挡不住半分寒气。他不怕冷,怕被父亲知道他将秘密说了出去。 他从门外向内偷窥,发现父亲正正盘腿坐着,眉头紧锁,眼神阴沉。墙上挂着的皮带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胡小军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 要不要告诉父亲? 就说是赵家那小子打听铜马……他们知道了鸡窝的事…… 吴小军迈开步子,走进家门,就在他准备开口认错、全盘托出的瞬间—— “砰砰砰!”院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胡干事!在吗?老四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是李老四,保卫科副队长,胡干城的铁杆心腹。 胡干城抬头皱眉:“这么晚了?” 他跳下炕,大步走向院门。 胡小军立刻缩回阴影里,心跳如鼓。 第475章 雪夜抓陈大夫 胡干城穿上厚棉袄,起身拉开院门,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门外,李老四同样裹着厚棉袄,棉帽的帽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是冒着风雪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胡干事,出事了!有人举报,牛棚里的老陈,陈绍棠,他……他偷听敌台!” 胡干城脸色骤变,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牛棚有人偷偷传的话。据说广播里,放的是苏联歌曲。” “苏联歌曲……” 胡干城闻言,心头一震,随即竟浮起一丝阴暗的兴奋。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赵树勋的案子正被梁国新步步紧逼,他正焦头烂额,寝食难安。就在这节骨眼上,陈绍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偷听敌台,这可是重罪! 轻则劳改十年,重则当场定为苏修tw,枪毙都不稀奇! 胡干城眼中闪过一道狠光, 这件事,必须闹大! 越快、越狠、越公开越好! “走!”他一把抓起帽子扣在头上,系上皮带,对李老四低吼,“去保卫科!把所有能动的人都叫上,带上手电筒和绳子!我们去牛棚,把这dt分子,给我连人带机器,一起抓起来!” “是!”李老四立刻应道,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两人匆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雪地上的寂静,也踏碎了胡小军刚刚鼓起的一点点勇气。 …… 牛棚里,暖黄的煤油灯下,弥漫着草料、牛粪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陈绍棠正蹲在老黄牛的牛栏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轻轻地刷着老牛的皮毛。老黄舒服地眯着眼睛,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哞哞”。 突然,牛棚的木门被“砰”的一声一脚踹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瞬间划破了牛棚的昏暗,精准地打在了陈绍棠的脸上。 “不许动!” 胡干城带着李老四和几个保卫科的人,如同天兵天将一般冲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其他人,目光死死锁定在陈绍棠身上,厉声喝道:“陈绍棠!你个狗r的dt分子!还不把收音机交出来!” 陈绍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瞬间煞白。 一群人冲上去,不等陈绍棠辩驳,反剪其臂,用粗麻绳死死捆住。 胡干城挥手一指,“搜!给我把他的发报机挖出来!” 李老四带人翻遍牛棚的干草堆,果然发现了一台经过改装的收音器,高高举起: “看!这就是dt设备!” 尽管它小如饭盒,毫无发射功能,但在李老四口中,已成了对外通讯网的关键节点。 “人赃并获!把他绑在树上!” 胡干城环视了一圈牛棚内被惊醒、瑟瑟发抖的人,冷冷地宣布:“都别睡了!今晚,我们开个现场大会!让大家看看,什么是人民的d人!” 牛棚前空地的那棵孤零零的白杨树下,成了临时刑场。 风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卷着,疯狂地抽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陈绍棠被绑在粗糙的树干上,厚棉袄被扒掉,单薄的秋衣很快就被雪水浸透,冻得他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 此时动静传出来,已经有不少农场职工闻讯赶来。 “这是怎么了?听说是牛棚犯人收听敌台!” “天哪,简直是胆大包天!根子不红的人,就是改不了。” 空地前,围满了人,胡干城立于人群前, “同志们!jj斗争从未停止!就在我们埋头生产的时候,敌人正躲在阴暗角落,用歌声腐s我们的灵魂!陈绍棠,就是这样一个隐藏极深tw!” 他回头瞪向树下的人:“说!谁指使你的?还有没有同伙?!” 陈绍棠咬牙不语。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长期偷听d台?你是不是想里通外国?!” 他的声音通过风雪传出去,充满了煽动性。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年轻人,他们穿着臃肿的军大衣,戴着红袖章,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 话音刚落,一个叫“小钢炮”的青年立刻跳出来,用尽全力将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帮子砸向陈绍棠。 白菜帮子“啪”地一声碎在陈绍棠的脚边,溅起的冰碴子打在他的裤腿上。 “对!这群牛鬼ss,早就看他不顺眼!天天摆弄那台破收音机,鬼鬼祟祟的!”一个穿着臃肿棉袄、脸上泛着冻疮的中年妇女尖声叫道,她丈夫是农场的积极分子,此刻急于表现。 人群中,有的人曾经找陈绍棠看过病,纷纷低着头,双手插在袖筒里,仿佛想把整个身子缩进衣服里。 他们自然不信陈绍棠会“里通外国”。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旁边胡干城那鹰隼般的目光,只能迅速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流露出任何同情。 “我没有!我没有!”陈绍棠嘶哑地辩解着,“那只是个破收音机,我……我只是想听听音乐……” 可他的辩解被人群的声音和风雪淹没。朱有才站在人群边缘,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陈绍棠。 小钢炮扔东西砸老陈的时候,他想阻止,但是看到周围人冷漠或狂热的脸,还是硬生生停住了。 风雪更烈,夜更深。 牛棚前的空地围满了人,火把在狂风中摇曳,映得人影扭曲如鬼魅。 顾清如站在人群后方,裹着一件蓝布棉袄,她看着陈绍棠被绑在树上,身穿薄衣,冻得嘴唇青紫。心里焦急,再这样下去,人会冻死! 她在人群中搜寻是谁?是谁向胡干城报的信?是牛棚的犯人?她很确定那晚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没有人出声,可能是匿名举报,也可能是栽赃陷害。 这场大会,她知道,是胡干城为了转移视线。用新的罪行,掩盖赵树勋之死的真相,拖延调查组的脚步。 第476章 听说你天天听评书 空地前的胡干城,被众人围着,渐渐疯狂。 他举起收缴的那台收音机,“这就是你私设电台、收听敌台的铁证!你以为藏得好?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顾清如站在人群里,定睛看着胡干城手里的那台收音机。 仔细一看,有点不对。 胡干城手里的这台,外壳是灰白色的,天线是固定的,短了一截。更关键的是,它没有外接长波天线接口,那种能捕捉远距离国际信号的关键装置。 和那晚她发现的那台不一样。 也就是说,胡干城手里拿的收音机,根本不能收听苏联广播。 那台真正的收音机在哪? 这可是重要证据,必须立刻藏起来。 趁着众人注意力全在胡干城身上之际,顾清如悄然转身,低着头,裹紧衣襟,快步穿过雪地,朝着农场草料棚子奔去。 棚子里一片狼藉。显然,已经有人来搜查过,但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几捆干草被粗暴地踢开,散落在地,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地面。时间紧迫,她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人闯进来。 顾清如深吸一口气,没有时间去细细寻找。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仓库最里面,一堆相对完整的干草垛上。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到干草垛前,双手抓住边缘,将整座小山般的干草垛收入空间! 在干草垛原来的位置,地上果然有一个用破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以及一小堆零散的杂物。 里面,赫然是一台收音机,而在收音机旁边,静静地躺着那一小堆杂物:几节电池,还有一根长达一米多的铜丝,被巧妙地卷成了一个紧凑的圆圈。 她认得这根铜丝。 那晚陈绍棠就是用的这个。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心念一动。 光芒一闪,收音机和天线凭空消失。 仓库里,只留下了地上那堆小山似的干草,依旧是一片被搜查过的狼藉。 空地现场,胡干城还在进行着他的表演,并且越发的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招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李老四狞笑着上前一步,抡起那条宽厚的牛皮腰带,狠狠抽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撕裂风雪,陈绍棠的身体猛然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血从衣服中渗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喊出, “住手!” 大家纷纷转身一看,发现竟然是卫生所的顾清如医生。 顾清如冲出人群,大步向前,脸上再无平日的温顺与隐忍,只剩凛然不可犯的怒意。 “你这是要活活打死他吗?!”她声音嘶哑却穿透风雪,“就算他有错,也该交由组织审查!不是让你在这里私设公堂、动用私刑!” 胡干城一愣,随即脸色阴沉:“顾医生?你干什么?!这是保卫科执行任务,你一个普通职工,插什么嘴!” “我插嘴?”顾清如冷笑,指着那台收音器,“你说这是敌台设备?可它连发射功能都没有!只是一个能听广播的破机器!你拿这个定人死罪?你这是陷害!” 顾清如话音落下,人群骚动起来。 “是啊,光凭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就说人收听敌台,这也……” 胡干城闻言得意洋洋,对着李老四说:“放出来给大家听听!” 众人屏息,雪夜寂静,只有风刮过屋顶的呜咽。 李老四打开收音机。 “滋……滋啦——” 电流杂音中,突然跳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 人群一静,随即骚动。 “这不是咱们台吗?” “这不是南泥湾吗,我天天听呢!” 李老四慌了,拼命拧动调频旋钮。 滋啦声不断,频道跳转,却始终没有出现所谓的“苏联音乐”或“反动言论”。 反而,在某个瞬间,传来一段模糊的女声播报:“……今日气温骤降,华北地区将有持续性降雪……请各地注意防寒防冻……” ——是气象预报。 胡干城脸色铁青,一把推开李老四:“这里面肯定藏了别的频道!” 他抢过收音机,粗暴地拍打、拧动,可收音机沙沙作响,毫无反应。 顾清如冷冷开口:“胡干事,你说这是特制敌台设备,可它连最简单的短波都收不稳。” “就拿一台收音机就给人定罪?”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说得对啊!我们又不是傻子!” “要是凭个收音机就能抓人,那我家那台‘红灯牌’岂不是也得交上去?” 胡干城恼羞成怒:“你们都被蒙蔽了!这是伪装!这是更高级的反gm手段!放肆!顾医生,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你是不是也听过?啊?!” 他猛地一指顾清如:“来人!把她也控制起来!” 这时,朱有才站了出来,“我看谁敢!胡干城,你们没有证据就敢抓人,现在还要动我卫生所的人?我卫生所的医生,也是你说绑就绑的?” 胡干城怒斥, “朱所长!这是保卫科执行任务,你不要……不要干扰群众运动!” “群众运动?”朱有才冷笑,环视四周,“你们这叫运动?拿着一台放《南泥湾》的收音机,就要给人扣‘通敌’的帽子?我老朱打过鬼子、翻过雪山,没见过你们这种,拿荒唐当gm的混账东西! ” 人群哗然。 几个曾受过顾清如医治的职工悄悄往前站了半步,倪柏泉和古丽娜尔走上前来挡在她身前。 胡干城顿时被朱有才的气势压得有些发虚,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大帽子”来压人。 “你这是……这件事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我们必须防万一!” “防万一?” 朱有才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气势,让胡干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那你先把你屋里那台收音机交上来!听说你还天天听评书?什么《隋唐演义》、《岳飞传》,讲的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是不是也‘收听封建残余’?”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连跟着胡干城的几个同事也都低下了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第477章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胡干城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确实有时候在家偷听《岳飞传》《隋唐演义》,还曾得意地说: “这叫批判性吸收!” 如今被当众揭穿,成了笑话。 “噗哈哈哈!” “对啊!胡干事,你那台收音机可是农场最好的!音儿大得很!走你家门前经过都能听见啊。” “就是就是!我还听见过你放《杨家将》呢,那里面尽是忠君思想,封建得很!” “胡干事,你这可是明知故犯啊!自己搞封建残余,还抓别人搞敌台?” 这哄笑声,是对胡干城是致命的打击。 它彻底撕下了他gm小将的伪装,将他还原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点可笑的人。他天天听的评书,可比陈绍棠那台只能收广播的破机器问题严重多了。 现场的气氛彻底逆转。 刚才还围着陈绍棠喊打喊杀的人群,此刻的矛头全部调转,指向了狼狈不堪的胡干城。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都是嘲笑和鄙夷。 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朱有才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 他转身对人群大声宣布:“好了,没什么看的了,都散了吧!大雪天回屋里去暖和,这没什么好看的!” 他一挥手:“赵大力!送老陈去卫生所!全面检查,他的肋骨可能断了!” 赵大力二话不说,上前给陈绍棠解绑,一把扛起虚弱的陈绍棠,倪柏泉也上前帮忙,顾清如快走两步给陈老披上厚棉衣,大步冲入风雪。 陈绍棠趴在赵大力的肩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挣扎着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却更深了。 牛棚前的空地上,那场由胡干城导演的闹剧,在朱有才的雷霆一击和群众的哄笑声中,草草收场。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 没有热闹看,谁也不愿意继续站在冰天雪地里挨冻。 走在路上,大家还在低声议论着刚才的精彩戏码,脸上还残留着兴奋和余悸。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农场枯燥劳作的岁月里,一个可供消遣的插曲。 很快,空地上只剩下零星几个打扫“战场”的人,以及几道尚未完全散去的、凌乱的脚印。 在人群的边缘,梁国新穿着军大衣,肩头落满积雪。 他的目光,追随着顾清如、朱有才和赵大力扛着陈绍棠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卫生所的方向,才缓缓收回。 在他身边,站着调查组组长沈国杰。两人几乎看了全程,就在胡干成用刑后,沈国杰原本准备阻止的,晚了顾清如一步。 看着陈同志被救走的方向,低声感慨道:“梁哥,看来这赵树勋,和陈绍棠的情况差不多,都是被陷害了。就是可惜啊,运气差了许多。” 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凉。在这个年代,个人的命运就像风中的落叶,完全无法自主。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将一个技术骨干、一个家庭的顶梁柱,瞬间打入深渊。 梁国新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了更远处。沈国杰的话他听到了,但他此刻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 当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深恐危及自己,甚至跟着起哄时,是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医生,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直面胡干城,直面权利斗争。 她的那双眼睛,他还记得,是如此明亮,在雪夜里,清澈、锐利。 梁国新见多识广,有靠着投机和谄媚上位的;有倚老卖老、顽固不化的。但像顾清如这样,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能仅凭一腔正气、勇气和智慧,就能撬动整个局面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沈国杰还在旁边念叨着赵会计的遭遇和案子进展,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传不到梁国新的耳朵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顾清如的背影,和那双明亮的双眸。 …… 人群散去,空地前只剩下胡干城和他那几个垂头丧气的跟班。 胡干城一把揪住李老四的衣领,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说,收音机是怎么回事?” “那台收音机!为什么里面放的是《南泥湾》?!你他妈的给我解释清楚!” 李老四, “胡……胡干事!您听我说!我……我也不知道啊!” “在牛棚里搜的,只找到这个……我……我怀疑,可能是拿错了……” “拿错了?! ” 胡干城一脚踹在李老四的身上,怒吼道: “你他妈是猪吗?!让你拿证据,你拿个假证据回来给我丢人现眼!还让人当场拆穿!我让你拿的是敌台设备,是能定他死罪的铁证!不是让你去听《南泥湾》的!” 李老四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闪,只能点头如捣蒜:“胡干事息怒!息怒!我……我错了!我这就去!我这就去把真正的证据找出来!” 胡干城松开他,“还不快去找!” 李老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他带来的那几个喽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找!把草料仓库给我翻个底朝天!一根草都不许放过!我就不信,找不到陈绍棠那个老狐狸藏的东西!” 几个人跑去草料仓库,粗暴地将成捆的干草掀开,扔得到处都是;他们用棍子敲打墙壁和地面,希望能找到夹层;他们甚至把仓库角落里堆积的麻袋也一个个拖出来,翻得乱七八糟。 仓库里顿时一片狼藉,尘土和干草的碎屑飞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胡干城就站在仓库门口,抱着手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仓库里那群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满了焦躁和不安。刚才,他这个保卫科干事,沦为全场笑话,而始作俑者就是顾清如, 那个顾清如……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她怎么会知道收音机的事? “这个顾清如,一定是她,和反gm竟然是一伙的…….” 第478章 报信的赵胜利 草料仓库里,一群人正撅着屁股翻找的那台收音机。可却不知,此时正静静躺在顾清如的空间里。 卫生所, 顾清如简单处理好外伤,陈绍棠意识模糊,嘴唇干裂,却在她包扎时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 “收音机……还在草料棚子里……” 顾清如低声道:“在我这儿,收起来了,放心。” 听到这话,陈绍棠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头一偏,昏了过去。 他被绑在雪地里三个多小时,任凭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这样的酷刑。更何况,他长期被下放,劳动繁重,伙食却很差,身体早已被掏空。 陈绍棠的额头烫得吓人,一摸就是滚烫的。 她拿出体温计一量,38度8! 高烧。 顾清如给他喂了退烧药和热水,赵大力默默递来毛巾。卫生所小炉子上炖上了稀粥,是朱有才特意送来的,加了红薯。 赵大力主动请缨守夜,朱有才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赵大力又对顾清如说,“顾医生,你忙了一晚上,也去眯一会儿吧。我留下来守夜,陈同志这边,我看着。” 顾清如看着已经吃过药的陈老,点点头,“那……麻烦你了赵大力。若是情况严重,立刻叫我。” 顾清如从卫生所出来,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天地间一片混沌,她裹紧了厚棉袄,快步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打开手电筒,一束微弱的光刺破黑暗。走到宿舍前,光圈里出现一个人影。 蜷缩在屋檐下,几乎被雪覆盖,像一尊冻僵的石像。 “谁?!”她心头一紧,握紧手电。 那人动了动,抬起头,是赵胜利。 脸色青紫,嘴唇发乌, 他声音微弱,却清晰: “……顾阿姨。” 顾清如冲上前,一把将他搂住:“你疯了吗!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回去?!” “铜马……我有消息了……胡小军说看见他父亲半夜去鸡窝藏……” 赵胜利颤抖着,说不下去了,牙齿咯咯作响。 顾清如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和酸楚包裹。这个倔强的孩子,一定是带着铜马的消息,在风雪里等了她很久。 她脱下厚棉帽,戴在他头上,又把围巾绕过去,裹住他的耳朵。 “傻孩子……你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赵胜利冻得牙齿打颤,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答应过你,要……要把事情告诉你。” 这段时间顾清如就一直在观察胡家。她注意到了胡小军眼中的叛逆,也注意到了胡干城对几人非打即骂的粗暴态度。胡干城,在外面用口号和表演粉饰自己,在家里用暴力和恐惧通知家人,实际上是一个懦夫。 这种人,越是标榜自己,内心越是空虚和恐惧。” 而胡小军,正是这其中脆弱的一环。 她猜测胡小军长期生活在压抑、恐惧的环境中,对父亲一定抱有憎恨与恐惧的复杂心理。他是最有可能接触秘密,也最容易被情感攻破的缺口。 所以她让赵胜利带着玩具和吃食接近他,以此来引诱胡小军道出真相。 “快,快起来!”顾清如连忙扶起他,把他往宿舍里带,“你怎么这么傻!快进去暖和暖和!” 宿舍里的几个姑娘正围着一盏小煤油灯做着针线活,看到顾清如领着一个几乎成了雪人的孩子进来,都惊讶地站了起来。 “我的天!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冻成这样!”邵小琴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快,快拿毛巾来!”叶倩也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柜子里翻出干毛巾。 顾清如心疼地把还在瑟瑟发抖的赵胜利扶到灶台边,姑娘们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他拍打身上的雪,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冻得发紫的脸和手。 “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陆敏倒了满满一杯热水,递到赵胜利面前。 顾清如又找了条厚厚的毛毯给他裹上。 火烤着,人围着,水喝了几碗,赵胜利的脸色终于有了血色。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被顾清如轻轻按住: “别说了,我都明白。” 见赵胜利身体渐渐恢复,顾清如看了一眼窗外,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但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大雪是最好的掩护。能掩盖一切脚印,能模糊所有声音,她要趁着这个风雪夜,拿到铜马。 经过今晚的闹剧,农场守备会松懈,胡干成也会懈怠,这是一个好机会。 “胜利,你没事就好。天太晚了,雪又大,我先送你回家,让你妈妈放心。” 然后,她转身对宿舍里的姑娘们, “你们先休息,我送完赵胜利,还得去卫生所看看陈同志的病情,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 宿舍的姑娘们对顾清如的工作早已习以为常,她们点点头,邵小琴还叮嘱道:“清如,你自己也多穿点,路上小心点。” 顾清如给赵胜利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牵着他的手。 她把赵胜利一直送到家门口,看着他被高慧焦急地迎进屋,才转身往回走。 她看着胡家方向,就在今晚。 换上一件黑色棉袄,整个人融进夜色里。顾清如借着地窝子屋顶和稀疏树木的掩护,向着胡家的方向而去。 她走的是一条早已观察了无数遍的路线,熟悉每一个拐角,每一个角落。 刚靠近胡家院墙外,一阵规律的脚步声和咳嗽声就从墙内传来。 是农场巡逻队。 顾清如立刻贴着冰冷的土墙,一动不动。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她立刻抓住时机,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尖在墙角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轻轻一点,身体借力向上攀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院墙。 这是胡家后院,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牲口粪便和干草的味道,而赵胜利所说的鸡窝,顾清如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鸡窝就在院子角落的草垛旁。 她悄悄朝鸡窝走去…… 第479章 拿到铜马 鸡窝里,几只老母鸡正挤在一起歇夜,脑袋缩进翅膀,均匀地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但只要稍有异动,它们便会惊飞扑腾,咯咯乱叫,惊醒整个院子。 顾清如早有准备,取出黄褐色的碎粒,是用玉米粉、麦麸和微量镇静药粉混合成的安眠饵料。 她轻撒一小把混合饵料于鸡窝入口处。 不出片刻,一只眼尖的老母鸡抬起头,歪头看了看,试探性地“咯”了一声,随即走过来低头啄食。其他鸡也陆续醒来,窸窸窣窣围拢,低头专注地吃着。 药效虽微,却足以让它们进食后迅速恢复昏沉,不多时,便又一只接一只地蜷起腿,重新陷入半梦半醒的睡眠。 母鸡进食的动静还是有些吵,院子另一端,似乎响起了胡干城翻身的声音,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清如的心跳加速。 足足过了一分钟,才确认那只是胡干城的一个梦呓。 胡小军此刻早已陷入沉沉的梦乡之中。 原本他想这几晚守着鸡窝的,可晚上待在院子里被父亲狠狠责骂了,他只能乖乖上炕睡觉。 结果没熬住,很快就睡着了。 顾清如确认鸡群再无反应,才小心翼翼地将晕倒的鸡全部挪出来,又将鸡窝里的砖头全部翻开。 拿出一把铲子开始翻土,很快埋在土里的一个硬物,就露了出来。 用手电看了一下,是一个沾了土的布包。 就是它! 顾清如的心脏狂跳起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布包捧了起来。 入手沉重,坚硬,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金属特有的冰冷和质感。 展开蓝布,一匹栩栩如生的铜马,终于完整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迅速收起这匹铜马,又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铜块——内填黄泥,外形、重量皆仿得恰如其分,放入蓝布包中,覆土盖砖,再用手掌轻轻压实,最后抓起一把鸡粪与浮土混合,洒在表面,伪装成无人触碰的旧迹,又将鸡都挪回窝里去。 完成这一切,她一边后退一边将鸡窝附近的痕迹清理干净。 确认院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以后,她又以同样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大雪继续下着,脚印很快被淹没。 当她再次回到宿舍时,屋内几个姑娘都躺下来休息了。她轻声脱下棉袄后,躺在了被褥上。 她拿出那匹铜马,迫不急待的查看马腹机关,一小卷纸条落入手中。 拿到了! 昏暗中,顾清如抚摸着第三匹铜马,心中百感交集。 有任务完成后的如释重负,有对坚守它的同志的敬意,有对逝去同志的深切缅怀,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这三匹马,如今不再是简单的工艺品,它们是一个信物,更是一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炸弹。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拿到铜马,集齐证据只是第一步。如何利用它,如何将张文焕的罪证公之于众,这才是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更为艰巨的挑战。 铜马中的罪证要等到时机合适才能拿出来。否则,会被人轻易掩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农场广播里播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准时响起,宣告新一天的劳作开始。 顾清如像往常一样,简单地梳洗了一下,穿上厚棉衣走向卫生所。 她看上去表情平静如水,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潜入行动从未发生过。实际上她还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如何利用这匹铜马作为诱饵,引起钉子注意,引蛇出洞。 …… 另一边,胡干城的家里,他看着桌上那台搜来的收音机,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时刻提醒着他的失败。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想到了韩爱民,农场新来那个名牌大学高材生。据说是技术工程专业,这种设备他应该也懂。他穿上厚外套,拿着收音机,立即去找韩爱民。 器材库内,韩爱民正在低头擦拭放映机镜头,看到胡干城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手上的活, “胡干事,有事?” “韩技术员,又在忙呢?” 胡干城脸上挤出他自认为最诚恳的笑容,“你这技术,真是没得说。农场里这些破铜烂铁,到了你手里,都能变废为宝。真是屈才了,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收音机放在桌上。 韩爱民停下了手中的活,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胡干事过奖了,在哪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 胡干城见韩爱民没有拒绝他的示好,立刻切入正题,指着收音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韩技术员,这台收音机,是从陈绍棠那里搜出来的。我怀疑他里面藏着猫腻,昨晚……你应该也听说了。” 他没有提自己判断失误的尴尬,而是把重点放在了怀疑和猫腻上,给自己留了余地。 韩爱民点点头,昨晚的闹剧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农场都知道了。他当时就在人群里,当然也知道这件事的经过。 听到胡干城的话,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嘲笑或幸灾乐祸的神情,伸手接过那台收音机。 先是观察了收音机的外壳,然后,熟练地打开后盖,检查着每一个焊点和元件。做完这些后,他旋开旋钮,尝试接收信号。 收音机响起“滋啦滋啦”的声音。 过了许久,韩爱民才关上旋钮,将收音机恢复原样。 他看着胡干城,摇了摇头, “胡干事,这台收音机,很普通。它的接收频段有限,灵敏度也不高,我已经试过了,确实无法收听国外的短波广播。所谓的敌台,恐怕是想多了。” 胡干成闻言,眼神一暗, “m的,这个李老四谎报军情!看我给他好果子吃!” 他气的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第480章 倪柏泉送柴火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大雪已连下了三日,夜里气温更是骤降至零下三十度。 牛棚和宿舍的窗户都用厚厚的塑料布和报纸糊着,但寒气依然像无形的针,钻进每一个角落,地窝子夜里都是靠着烧炕度过。 顾清如背着药箱,刚巡诊回来,她的棉鞋湿了大半,裤脚沾满泥雪, 走到门口,一眼看见一捆整齐码放的柴火。 她抬头望去,正看见倪柏泉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攥着斧头,像是刚忙完活儿,准备悄悄离开。 前段时间,她外出巡诊,听邵小琴说,也是倪柏泉天天帮着打柴。这倪柏泉看着话不多,却用行动表达着感激。 “倪大哥!”她急忙唤住他, 倪柏泉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他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顾……顾医生,您回来了。这柴……我顺路打的,不费事。” 顾清如走近几步,从怀里掏出十块钱和五斤全国通用粮票,轻轻塞过去:“倪大哥,这柴火我不能白要。我坐诊、出诊来回跑,确实没空去后山打柴。还有多谢你前段时间打的柴火。这样吧,就当是我跟你换的,钱和票你拿着,我心里也踏实。” 倪柏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手,连连摆动:“不行,顾医生!上次要不是您,我早被送去审查了!您和朱所长是好人,这点柴火算个啥?我倪柏泉再穷,也不能收这个!” 他说的着急,其实这件事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还是巡诊前的事了。当时倪柏泉因为接近水井,被人举报往井里投毒,是顾清如找到了问题的源头,并和朱所长一起找江岷据理力争,才让他免于受罚。 顾清如看着他耳垂上、手上都是冻疮,心中酸涩,低声说,“倪大哥,你的心意我懂,但这农场人多眼杂,我不能再给你添话柄。你拿上,咱们都踏实。以后,一捆柴一毛钱,或者半斤粮票,就这么说定了,行吗?这样谁也说不出闲话。” 倪柏泉明白了顾清如的顾虑,怕连累他,更怕闲话。 他点了点头,不再推辞,接过钱票, “行,那我就接着给你打柴,不过我也不能占你便宜,两捆柴一毛钱才行。还有以后有啥力气活,你只管言语。” “好,倪大哥就这么说定了。” …… 另一边韩爱民的地窝子,油灯在土桌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炕桌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碟子盛着炒花生米,还有一碟炒鸡蛋,这算是很拿得出手的下酒菜了。 旁边是一只半满的军用水壶,里面是白酒。 韩爱民笑着给保卫科的沈大龙和王一方满上酒,声音热络:“两位老哥辛苦!天寒地冻的还得巡夜查岗,这酒暖身子,花生米下酒,咱兄弟今儿难得聚一聚。” 沈大龙四十出头,算是保卫科的老资格,早年当过兵,如今虽只是个群众骨干,但在农场里也算有点实权。 他喝得面红耳赤,解开棉袄扣子,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毛衣,一边咂嘴一边感慨:“韩兄弟这酒,够劲儿!虽然你才来农场,但感觉我们像是认识很久了。” 王一方看看沈大龙的热络,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算是回应。 有免费的酒喝,可不就认识很久了吗,这沈大龙好酒,真好意思说。 他又看了一眼一旁殷勤劝酒的韩爱民,这个小韩也是,职位好出手也阔绰。 来农场不到半年,已经请他们哥俩喝过好几次酒了。每次还都是好酒好菜的供着,这花生米和炒鸡蛋可都算是稀罕物,沈大龙几杯猫尿下肚,就能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他跟着一起来,也是为了怕沈大龙喝多了嘴没有把门的。 你还别说,大冬天喝上一口,心里都暖和。 韩爱民又给两人满上酒,举杯道:“两位老哥,都是我的同事。小弟这初来乍到,敬二位!以后在农场,还请二位多多提点小弟!这酒,咱们喝的是交情!” 酒过三巡,酒精开始麻痹神经,话也多了起来。 沈大龙打着酒嗝,把话题引到了最近农场里人人自危的调查组上。 “妈的,最近这日子真他娘的没法过!”沈大龙一拍桌子,溅出几点酒,“天天开会,天天写材料。调查组那帮人,眼睛都快长到脑门顶上了,就盼着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揪出问题。” 王一方立刻警觉地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喝道:“老沈,少喝两句!小心隔墙有耳!” 韩爱民立刻装出惶恐的样子,连连摆手:“是,喝多了,别提机密的事情。这些事情我这普通职员,还是不知道为好。” 看到韩爱民害怕的样子,沈大龙哈哈大笑,“没事,咱哥几个关起门来说几句还不行嘛?谁知道?就是一个规矩,” 他“啪”的一下放下酒杯,一脸严肃,“走出这个门,我就不认我说过的话。” “是是是。”韩爱民状似无意地夹了一颗花生米,用一种请教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道:“哎,说到这个……两位老哥,我听人说,调查组最近在查赵树勋那案子?听说之前闹挺大?好像就为个……个账本?” 他刻意把“账本”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慢,仿佛只是在随口一问。 沈大龙正想说这件事,他故作神秘的呷了口酒,吊足了胃口后才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咳,屁大点事!不就是本破教堂账本吗?上面记的无非是些解放前教会收的米面油、救济的孤儿,跟‘fd’八竿子打不着! 也就是因为本子上画了些劳什子洋文符号,还有赵树勋的签名,被那胡干城抓住了,才……”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一方脸色一变,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沈大龙正要倒酒的酒缸,“老沈!你喝糊涂了?!” 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换上了一副严肃表情:“韩兄弟,听哥一句劝,这事水浑,深不见底,你最好别打听,也别往心里去。平日里少说话,多干活,才是正经。” 王一方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地窝子里的酒意和暖意。 沈大龙被王一方呵斥,酒也醒了大半,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 韩爱民脸上的笑容不变,还举起酒杯谢谢王一方的提醒。 他如此这般,王一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了想,他凑近韩爱民,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说道:“作为好兄弟,我劝你,离我们胡老大远点。我看得出来,他最近火气又上来了,指不定琢磨着拿谁开刀祭旗呢。你刚来,别成了那只出头鸟。” 韩爱民眼神一闪,连连称是,继续劝酒,心里却有了计较。 第481章 郭庆仪的决定 营部卫生所。 郭庆仪蹲在水台旁,正低头清洗着一堆用过的玻璃瓶,注射器、药瓶,全都泡在这冰水中一遍遍搓洗。 自从那件自由恋爱的风波后,她和夏时靖都受了处分,夏时靖被调离营部,而她,从卫生员贬为了杂务员。 她知道,若不是顾清如求了姚文召,他们的情况恐怕还要更糟糕。就是被下放农场改造sx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她更加卖力的洗着器械,双手早已冻得通红,指节肿胀,手背上裂开数道血口。 叔叔调走,她从过去的单纯女孩一夜长大,也尝尽了人间冷暖。 昔日与她关系好的同事,如今看到她,都像躲瘟神一样,眼神里充满了疏离。李三才想要帮忙,被她婉拒了,不能再拖累李三才。 食堂里,热闹的喧哗声此起彼伏,她找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地咀嚼着饭菜。干部宿舍的待遇自然也没有了,现在搬入了周红梅宿舍。 “人家根正苗红,敢自由恋爱,咱们可惹不起。” “她还不知足?没把她下放劳动就算照顾了。” 时不时一些闲言碎语传入耳中,郭庆仪当没有听见。 然而冯振山,一直视顾清如为眼中钉,因为她和顾清如关系好,也被牵连到了。 在昨天的卫生所全体会议上,冯振山站在台前,语气沉沉地训话: “我们有些同志啊,原来仗着有点背景就趾高气昂的,还做出了出格的事情。如今要时刻牢记自己的出身,夹起尾巴做人!组织给你饭吃,就得老老实实,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并未点名,可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像刀子一样扫过郭庆仪。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空气里弥漫着的尴尬。 散会后,郭庆仪面不改色,仿佛那番话与她无关。这样的训话三不五时,若是放在心上,只有上吊了。 郭庆仪觉得自己忍得了。 忍不了也得忍。 “冯所长,不对,有一小瓶青霉素少了,领用记录也没有签字。” 这天清晨,蒋文娟盘点药房后,眉头紧皱和冯振山汇报。 冯振山脸色沉了下来,环顾卫生所。 他没有问药房值班是谁,没查交接日志,也没召集相关人员核对流程。 脚步一转,径直走向角落那个正在收拾玻璃瓶的身影。 “郭庆仪!药房少了一瓶抗生素。你最近负责器械清洗和药品归位,这事你怎么解释?是不是……” 郭庆仪抬起头,对上冯振山那双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眼睛。 “冯所长,”她站起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清洗器械。” “不知道?”冯振山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刻薄的嘲讽,“有些人啊,就是不知足。以前是卫生员,现在干点杂活就觉得委屈了?手脚不干净,可要不得!” “手脚不干净”这五个字,像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郭庆仪的脸上。整个卫生所安静下来。 一直隐忍的郭庆仪,脑海中的那根弦,终于“嘣”地一声,断了。 忍无可忍。 “冯所长,药房有台账,每一瓶药的进出都有记录。还有专门的值班员,你连看都不看,也不去询问,就给我定罪?这就是你管理卫生所的方式吗?”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 冯振山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反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吼道:“好啊!你还敢教训起领导来了?真是目无组织,态度恶劣!我现在宣布——” “郭庆仪停职反省!三天内写出深刻检查!否则,后果自负!” 郭庆仪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寒。 卫生所人人噤声,没人敢说话,唯恐受牵连。 宿舍里,油灯昏黄。 郭庆仪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笔记本,钢笔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动笔。 莫须有的罪名,如何写检查? 写吧,写了交上去,但是意味着从此低头做人。若不写除非调走。 可若走,又能走去哪里?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庆仪,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周红梅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地问。 郭庆仪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还是别把她牵扯进来。 这丫头心直口快,别再得罪了领导。 周红梅把水放下,叹了口气。 她转身收拾东西时,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也不知道清如现在怎么样了,红星农场…..刚刚组建,条件据说很是艰苦,喝水都要走几里路去打水。” 郭庆仪看着那封信,信她也看过,当时她刚出事不久,顾清如特地写信安慰她。 “红星农场……” 想到这里,郭庆仪眼前一亮。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在宣传栏看到看到的一则通知——红星农场正在招募医务人员。 那张红纸黑字的启事贴在布告栏最角落,风刮得边角翻卷,报名者据说寥寥无几。 卫生所内大家也都讨论过,可都对那里的环境忧心。 没人愿意去,那里刚刚搭台子,交通不便条件差,连电都时常不通。 她转头看向周红梅, “红梅,最近红星农场在招人,你想不想去?” 周红梅一愣,“我也想清如,可是不知道红星农场需不需要广播员?” 郭庆仪摇头:“我不清楚,但你可以问问。以你的能力,哪里都能发光。” 周红梅沉默了。 她在营部广播站干了快一年,从最初念稿结巴,到现在能自己写通讯、编节目,甚至领导点名表扬:“小周这嗓子,是咱们营的金喇叭。” 尤其是夏时靖调去七连后,她发挥的作用更大了,整个广播站就靠她和另一个播音员撑着。 清晨放歌、午间播报、晚间读报,日复一日,从未耽误。 这里虽有压抑,也有委屈,但至少,她有了位置,也有了认可。 就此离开? 谈何容易。 她望着郭庆仪,眼神复杂:“你决定了?” 郭庆仪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再犹豫,铺开纸,拿起笔。 “本人郭庆仪,从事基层医疗卫生工作一年。受过营部赤脚医生培训。现自愿申请调往红星农场卫生所,响应号召,扎根基层,服务群众……” 第482章 胡干城又出手 报告很快写好,第二天一早郭庆仪就去营部办公室。 负责接收材料的干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同志,他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红星农场。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郭庆仪,眼神里满是错愕。 “小郭啊,你……你真要去红星农场?”他推了推老花镜,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那地方,可辛苦。” 郭庆仪笑了下,没多解释。 干事叹口气,摇摇头在登记簿上写下她的名字。 消息传开,冯振山茶杯顿在桌上,脸色阴晴不定。他之所以一直刁难郭庆仪,一是因为顾清如,二则是因为周营长。 以前在周营长手下当兵,他受够了窝囊气。现在,周营长的侄女就在他手底下,他找她麻烦,心里就莫名地舒坦。 这是一种权力上的碾压,一种“让我不好过,从你身上找回来”的快感。 还以为这件事她会求他、会低头、会知难而退…… 可她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身就交了报告。 卫生所里的人很快也都知道了。巧的是,那支丢失的青霉素也找了出来。冯所长没有追问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 离别前,郭庆仪去卫生所办最后的签字手续,冯振山爽快的签了字, “小郭啊,红星农场条件艰苦,可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你这一去,怕是要风吹日晒、缺医少药……要是待不下去,可以申请回来啊。” 郭庆仪拿过文件收好,淡淡回道:“不劳冯所挂心。是鹰,总得往天上飞,是鸡,才恋着鸡窝里的糠。” 冯振山端着茶杯的手一僵,脸色微变,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还不等他开口,郭庆仪已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顾清如留下的那辆自行车,我也一并带走了。” 说完,她走得干脆利落,一步未停,背影挺直如松。 冯振山本想说那是“所里公用的”,但是想到,这辆车确实原本是顾清如的,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 红星农场。 深夜,草料牛棚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音。 陈绍棠缩在破旧的棉絮被子里,衣服盖在上面,还是有些瑟瑟发抖。现在已经下雪了,夜里近零下三十度。牛棚里没有炕,一床破被子难以抵御寒冷。 听到声音,他立刻坐起来。悄悄来到门口,见没有动静,才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放着一个背篓。 他左右看看,将背篓拖进牛棚。 借着月色查看,背篓上面铺着的是一床六成新的厚毯子,下面塞着一小袋高粱面、一根蜡烛、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还有两个煮好的鸡蛋。 拿出食物,陈绍棠指尖在背篓下面触到了干燥而脆硬的质感。 他浑身一僵,几乎是虔诚地将那几本东西捧了出来。借着棚顶缝隙漏下的一点模糊月光,他辨认出封面上褪了色的字迹《外科杂志》,还有《中华医学》。 翻开杂志,每一个铅字,每一幅解剖图示,都像失而复得的故人。他看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咽,指尖在那些熟悉的术语、结构图上反复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那种近乎眩晕的沉浸中勉强拔出身。 他将毯子、杂志、鸡蛋和蜡烛仔细藏好,对着门外无边的黑暗,喃喃道: “顾医生……你糊涂。冒这么大险,不值得。别再来了……我这种人不值得。” 同一时间,胡干城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废物!一群废物!”胡干城把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的脆响。 昨晚在全农场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颜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农场通讯录上,一个名字跃入眼帘,高慧。赵树勋的妻子,暂时停职、带着几个孩子的反gm家属。 还有那个叫顾清如的,要不是她突然出现搅局,也没有人会发现那台收音机不对。必须要给她一个教训。 一个毒辣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清晨,家属区炊烟袅袅。 三个人影已站在高慧家门前。 胡干城的心腹李老四带队,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眼神凶狠。 他们“哐哐哐”地砸门, “开门!高慧,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前来核实情况!” 李老四声如洪钟,故意让周围的邻居都听到, “有人举报你丈夫赵树勋,生前藏有变天账等fd材料!我们要依法对你家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砸门声音响起,赵胜利一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上次保卫科来人,也是这样砸门,还带走了父亲…… 高慧听见动静,她让赵胜利和赵建设待在炕上,用严厉语气说:“胜利,建设,你们都给我上炕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下来!” 孩子们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严厉的神情,虽然害怕,但还是乖乖地爬上了炕。 高慧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李老四,和两个同样横眉竖眼的队员。 李老四没想到高慧敢拦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轻蔑的笑容:“哟,高慧,胆子肥了啊?怎么,想学你男人,当反gm?” 高慧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李老四!你们想干什么!老赵的案子现在调查组还在调查,你们就这么无法无天吗?” 李老四冷笑:“我们接到了群众举报,赵树勋藏有其他fd账目!” 他一把推开她,带人闯入。 “给我搜!我就不信找不出点东西来!”李老四站在屋子里,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喊道。 他们翻箱倒柜,动作粗暴:扯开被褥,棉絮飞散如雪;掀翻米缸,糙米撒满泥地;砸碎水缸,清水混着碎片流了一地;连孩子的作业本一页页抖落,踩进泥里。 赵胜利扑过去想阻止,“别撕,这是我爸爸给我留下的本子!” 高慧看到李老四得意忘形的嘴脸,看到家里又一次被翻的底朝天,心中的那簇火苗,彻底燃烧成了熊熊烈火。 她知道,和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只认得拳头和权力。 她冲进去对着李老四嘶吼道: “你们有本事冲我来!有种你们今天就把我打死在这里!” 第483章 路遇盘查 李老四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女人,也有些发怵。 他怕高慧再变出一把手枪来,挥了挥手,对队员说:“行了,差不多得了,撤!” 但是走到门口,李老四又回头阴笑: “高慧,听好了——” “最近场里风气紧,你们反gm家属要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 说完,他带着人,迅速离开。留下高慧和几个孩子,站在一片狼藉和冰冷的积水中。 高慧看着满院子的水和狼藉,泪水早就流干了,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愤和绝望。 她什么都明白。 他们这次来,根本就没有群众举报,没有fd材料,这一切只有一个始作俑者,胡干城。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是想让她闭嘴,将她这个反gm家属彻底打趴,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就在高慧陷入绝望时,顾清如出现在了门口。 她显然是刚接到消息,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还沾着风雪。 看到赵家一片狼藉的景象,顾清如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压抑的怒火。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默默地从地上捡起被踩脏了的课本,拿出手帕,蘸了点干净的水,擦拭着书页上的泥污。 “顾阿姨……”赵胜利走上前,声音发颤,“对不起,我没护住家……” 她抬头,轻轻握住他的手:“别怕,有我在。下次他们来,你们机灵点来喊我。” 她又转身去捡散落的米粒。高慧突然冲上来拦住她,眼眶通红:“清如,别捡了!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想连累你!大不了……我和他们鱼死网破!” 顾清如知道高慧现在正在气头上,她把装着大半袋米的米袋递给高慧,“姐,咱们是不怕他们,真要拼,我也陪你上。” “可两个孩子呢?赵大哥的冤情怎么办?你要是一倒下,谁替他说话?谁给孩子一条活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高慧怔住,泪水终于滚落。用力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她抹了把脸,挺直背脊,开始收拾屋子。 赵胜利和赵建设也默默跟上,一言不发地捡起碎片、铺好炕席。 顾清如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重新站起来的模样,心口发紧。确认家里没事了,临走前,她反复叮嘱,门窗夜里要加固,遇事不要硬扛,第一时间来找她。 离开赵家后,天空还飘着雪粒子。 她心里还惦记着高慧一家的处境,步履匆匆,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帮赵家。 然而,刚走到家属区的路口,七八个穿着棉袄、臂上戴着“治保”红袖章的人,突然从旁边的树影里闪了出来,一字排开,堵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男人,双手抱在胸前,开口道: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顾清如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平静地回答:“我是卫生所的医生顾清如,去上班。” 那人嗤笑一声,向前一步,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我们接到群众反映,今天上午有个生人鬼鬼祟祟地进了家属区,现在场部在清查可疑人员,你,跟我们回去接受一下例行盘查!” “例行盘查?” 顾清如心中一沉,立刻明白了这是针对她的圈套。 她刚去过高慧家,这些人就恰好接到举报,堵在这里。这哪里是盘查,分明是胡干城派来的流氓无赖,意图制造事端。 这些人都是生面孔,顾清如猜测很有可能是胡干城找来的农场的闲散人员。挂了个红袖标,就当自己是保卫科人员了。 她绝不能跟他们走。 她没有动,冷冷地看着对方:“我就在卫生所上班,场部所有人都认识我。你们要盘查,可以,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和上级的命令。” 她的冷静和质问,让对方有些措手不及。 为首的人见她不上当,立刻换了副嘴脸,开始用污言秽语进行纠缠。 “哟,还是个烈性子?长得挺标致啊,怎么跟个反gm家属混在一起?不如跟小爷我,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 他挤眉弄眼,引来身后一阵哄笑。 他们一步步逼近,形成一个包围圈,用言语羞辱,试图激怒顾清如。只要她稍有反抗,他们就可以一拥而上,给她扣上“勾引民兵、作风败坏”或者“抗拒盘查、形迹可疑”的帽子。 到时候,她有嘴也说不清。 “你们这样,就不怕我去找场部领导告状吗?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顾清如不慌不忙,怒视几人, 对面的人当然不敢报出姓名,双方对峙僵持之时,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谁给你们的权力这么盘问同志?!” 他们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干部服、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正站在几步开外,不是别人,正是师部监督调查工作的梁国新! 为首的流氓腿一软,差点跪下,结结巴巴地解释:“梁……梁主任!我们……我们是保卫科的,接到举报,说有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梁国新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了过来,强大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 “我看你们才最可疑!场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吗?调查组就在这里,你们不好好配合工作,反而在这里拉帮结派,欺压群众,想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上级是谁!今天谁让你来的?把情况说清楚!” 这些人不过是胡干城手下的棋子,允诺事后给安排一些清闲的工作。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领导? 此刻在梁国新威严的质问下,只觉得魂飞魄散,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梁……梁主任,我们……我们就是奉命行事而已……” 几个混混仓皇后退。 为首的那个男人还想嘴硬,却被同伴拉走。转眼间,人影散尽,只剩风雪呜咽。 第484章 梁国新出手 梁国新看着他们狼狈而去的背影,脸色依旧阴沉。 他转过身,看着顾清如,沉声道:“你没事吧?” 顾清如摇摇头,“没事,谢谢梁主任。” 梁国新看着她面色如常,知道没有被无赖混混吓到,放下心来。 想了想,开口说道,“顾医生,案子的事情有些情况要问你,来一下办公室吧。” 顾清如点点头。 梁国新带着顾清如穿过空旷而寒冷的场部大院,走向场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冷,铁炉子在墙角还没有烧起来。 梁国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炉膛里添了两块黑煤,又把快塌的炉门用铁丝重新绑紧。 他转身看顾清如站在门口有些拘谨,请她坐下,又倒了杯热水,递到顾清如面前:“喝点水暖暖。” 这个举动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顾清如接过热气腾腾的茶缸,那股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底,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顾医生,你和我表妹孙菲是同学,我也就当你是自家人。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向我反映。刚才那些人,为什么拦你?” 梁国新的话,让她觉得十分亲切。 “梁主任,我刚从高慧家出来。他们应该是是胡干事的人,故意拦我是想给我安上罪名。” 顾清如一五一十的,将刚才在高慧家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重点突出群众举报的巧合和盘查背后的真实目的。 梁国新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随着顾清如的叙述,他眼中的怒火在一点点凝聚。 他本以为胡干城只是在调查上设置障碍,没想到对方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用如此下作、如此卑劣的手段对付一个无辜的女同志。他恐吓赵树勋家属的用意不言而喻。 这已经不仅仅是小动作了,这是公然对抗上级调查,破坏调查组工作! 这件事,看来得找一趟张场长,以工作组名义叫停保卫科行为。 他站起身来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找一下张场长。” 顾清如一怔,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梁国新有他的考虑,他几日后便会离开农场,但顾清如要在这里长期工作。 如果此刻带着她一起去找张场长,势必会和胡干城当面对质,把矛盾彻底激化。他一走,胡干城有的是法子给她穿小鞋。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去。 用他的身份,把这件事摆到桌面上,让张场长来处理。这样一来,是公是非,都和顾清如个人无关,她也就安全了。 顾清如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梁国新回来。 墙角那只铁炉子终于烧旺了,煤块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寒气渐渐退去,屋内总算有了些温度。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赵树勋的案子上。 若是能够翻案,胡干城等人伏法,高慧母子也能在农场挺直腰杆活下去。 可若不能呢? 若是维持原判,甚至加重罪名,那高慧一家将寸步难行。 农场上下皆受胡干城影响,流言一起,她们连口粮都可能被克扣。 在“反gm家属”的标签下,她们在农场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的。 到时候,只能想办法离开农场。 然而,想调离,谈何容易! 高慧是农场的正式职工,档案攥在场部手里。要走,得有接收单位,还得场部批准。 可谁敢接收一个“反gm家属”?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冷风扑进来,梁国新走了进来。 “张场长那边我已经通了气,以工作组名义下了话,近期不得对高慧家采取任何非常规措施。胡干城也被训斥,眼下是不敢再有任何轻举妄动的。” “谢谢梁主任。”顾清如很感激梁国新替她出面。也避免了她和胡干城当面对质,矛盾激化。 不过从她刚才遇到盘查,估计那晚救陈绍棠,胡干城就记恨上她了。 不管这么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清如想定了思路,开口询问道, “梁主任,不知赵会计的案子,调查进展如何?有没有翻案的可能?” 梁国新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略微沉吟后说,“清如同志,这里没有外人,我说跟你说句实话。赵树勋的案子,在现有证据链上,已经走不通了。对方事后处理的很干净,证据准备得很充分,所有程序都对得上。再查下去,除非有铁证从天上掉下来,否则……”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顾清如的心沉了下去。 如今虽然梁国新出面保护高慧母子,但是这非长久之计。 胡干城这次借‘群众举报’发难,下次不知还会有什么新名目。 调查组……总有离开的一天。 如今之计,唯有送走高慧母子。 她正斟酌如何开口提起这件事,没想到梁国新先一步开了口。 “赵树勋这个案子,仅凭一本账本就定性为反gm,确实有些过激了。虽说结论已下,但至少可以不牵连家属。今天听你说了高慧母子的情况,我心里也有了数。当务之急,是保全活着的人。我这边可以设法,以妥善安置遗属的名义,把她们母子三人调离农场,安排到一个相对安稳的地方去。眼下能做到的,也就这样了。换个环境,对孩子成长也好。” 这番话合情合理。 即便父亲被定有罪,日日生活在与之相关的人与环境中,对两个年幼的孩子而言,心理上的压抑和创伤难以估量。 顾清如听了,心头一松,感激地看向梁国新,他愿意出手,实属难得。有他出面,手续自然不是问题。 她起身,郑重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若是真能如此,我代高慧母子向您道谢。这份恩情,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 梁国新连忙站起,伸手虚扶,“不必如此。调查组到这里没帮上什么忙,我们能做的有限,这也是权宜之计,好歹让他们心里有个盼头。” 待她重新落座,梁国新也缓缓坐下,目光温和:“如今农场情况复杂,人心浮动……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环境?” 话音轻缓,却藏着深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欣赏与一丝期许,那意思不言而喻,他不仅能帮她解决高慧的事,也能帮她自己。 这话既是试探,也是真心想为她谋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顾清如微微一顿,随即浅笑摇头:“梁主任,谢谢您关心。这里还有工作在身,同志们也都信得过我。既然担了这份责任,就守到底。这里的情况,我还能应付的来,若是真有哪天撑不住了,第一个找的人肯定是您。” 说到最后,顾清如不经意地开了一个玩笑。也是因为梁国新提到了孙菲,两人之间距离拉近了许多,才让她在婉拒时多添了一分亲近与信任。 梁国新闻言,眸光微动,随即低笑出声,眼角舒展开来:“那我倒要备好茶,专等你登门求助了。这段时间我会在农场,要是有什么事,可以通过沈国杰来找我。” 他语气温和,并未因她的拒绝而显半分不悦,反倒多了一份了然与欣赏。他不再多劝,将那份关切默默收进心底。 第485章 送走高慧母子 离开梁国新办公室后,顾清如去了一趟高慧那里。 避着两个孩子,她将梁国新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赵树勋案虽难平反,但可设法以妥善安置遗属之名,将母子三人调离农场,另寻安稳去处。 高慧听完,久久未语。 她知道沉冤难雪,如今能保住孩子,调离农场换一条活路,已是万幸。 “清如,你说过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盼老天有眼,让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哪怕我走了,总有一天,我也要回来,替我家老赵讨个公道。” 她说这话时,目光看向远处,穿透晨光,仿佛已望向某个遥远的未来。 顾清如握住高慧的手,肯定的点头,“高姐,会有这么一天的。” 高慧眼眶微红,她又低声说道:“这几日我托了一位在值班连做事的老同事帮忙查了审讯记录……动手的人,是胡干城、李老四,还有王一方。这三个名字,我都记下了。” 她抬眼看向顾清如,神情凝重,“你心善,肯帮我们,我感激不尽。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告诉你,这些人阴狠毒辣,手段下作,你往后在农场行事,务必多加提防。” 顾清如心头一紧,默默记下那三个名字,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慧继续道:“我还打听到了老赵埋的地方,在西坡那片荒地,一棵歪脖子树下……这几天,我想带孩子们去一趟。要走了,走之前去看看他,跟他再说说话。” “好,我陪你们一起去。”赵树勋是为了守护铜马机密而死,死前守口如瓶,宁折不屈。她理应跪拜一回,敬他一身风骨,敬他无言的忠义。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高慧母子悄然出发,顾清如也早早等候在后山。四人向西坡荒地走去。 一路上无人多语,唯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衬得天地愈发寂静。 然而,当他们抵达那片荒地时,却发现漫天铺满了雪,早已难辨方位。那棵歪脖子树也难以寻到踪影。 高慧提前准备好了一套丈夫生前的旧衣服和鞋子,她和孩子们一起费力挖了一个坑,将丈夫的衣服和鞋子都埋了进去。 顾清如默默取出带来的祭品,一瓶酒还有几块糕点。摆好祭品,轻声道:“赵大哥,我们来看你了。你走得太急,可你守住了该守的东西。你的冤我们记得,你放心,她们会很安全,你在那边,可以安心些。” 赵胜利带着弟弟赵建设跪下,两个少年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赵胜利低声说:“爸,我听妈的话,会好好读书,做个有出息的人。等我长大,一定要给你平反。” 高慧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那一刻,荒坡之上,风声呜咽,仿佛大地也在低语回应。 …… 几日后,随着调查组的结案,梁国新雷厉风行办妥了调离手续。 高慧母子将被调至石河农场,那里建场已十余年,管理规范,生活条件远胜红星农场。厂部设有小学,两个孩子到了便可入学。 更关键的是,梁国新早已暗中托付石河农场场长,叮嘱务必妥善照顾。他们的档案上,也只写明来了“遗属安置”。 这已是当下最稳妥的安排。 一个清晨,霜色未消,高慧母子坐上了前往石河农场的大卡车。 两个孩子裹紧衣裳,紧紧依偎在母亲身旁。身边放了几个包袱,就是他们的家当。顾清如塞给她一篮刚蒸好的杂粮馒头,还有她连夜缝补好的两件厚棉袄。棉袄里还夹了一百块钱,将这些一一递上车,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写信给我。” “清如妹子,谢谢你了。”卡车启动,高慧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有感激,有不舍,更有千言万语无法诉尽的托付。 车轮碾过红星农场斑驳的土路,也碾过一段沉重的过往。 顾清如伫立原地,直到卡车彻底消失在晨雾深处,才缓缓转身。 高慧母子坐着大卡车离开,消息像风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农场的每一个角落。 在食堂打饭,胡干城端着饭碗,故意提高嗓门对身边人说:“瞧见没?赵树勋是反gm,他老婆孩子自然也待不下去!” “可不是嘛,”李老四立刻附和,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走了也好,农场里总算清净点了。” 他们的议论充满了恶毒的揣测和幸灾乐祸,仿佛高慧的离去,是对他们内心不安的一种安抚。 更多的人,则是选择了沉默和观望。 他们不敢公开表达同情,生怕惹上麻烦。 “造孽啊,两个孩子还这么小……” 另一个赶紧拉住她:“小声点!让人听见,该说你立场不稳了。” 那人赶紧捂住了嘴。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几年后,春风化雨,时代悄然翻页。 一纸平反通知从省里下发至基层,里面有很多人名,其中就有赵树勋。名单报出来之后,整个农场都沉默了。 八十年代初,赵胜利已长成一名身材挺拔、目光坚毅的青年。他选择重返红星农场,以职工身份归来。 某日深夜,农场档案室突然腾起一缕火光。 值班的老职工赶去查看,只见赵胜利站在铁炉前,手中一份泛黄的纸质文件正在燃烧。 “那是啥?”老职工惊问。 赵胜利望着火焰,声音低沉而平静:“不该存在的东西。” 没人看清文件上的名字,但后来有人说,那份档案,正是当年构陷赵树勋的“审讯笔录”。 由胡干城等人伪造,夹在档案之中。它记录的不是事实,而是构陷、屈打成招的痕迹,以及一个正直灵魂被碾碎的过程。 赵胜利回到农场入职,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来烧了它。仿佛这样父亲才能得到真正的平反。 次日,他被记过处分,理由是“擅自销毁重要档案”。 但他始终未辩解一句。 这些都是后话。 第486章 两个好消息 随着高慧母子的离去,赵树勋的案子彻底平息,农场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一种表面的平静。 江岷也回到了农场继续上班了。几天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眉宇间带着疲倦,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种明亮的神采。 顾清如去后勤领工资和补贴,见到王裕华才知道,原来这段时间江岷离开,是因为王静娴生了! 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王裕华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清如,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媳妇也有了!” “这还得多谢你,你给她调理身子开了个方子,她喝了之后,身体就一天天好起来。” 顾清如听完,先是替他们高兴,随即又有些担心:“那淑芬姐不能带青松了,身子要紧,可不能累着。” 王裕华摆摆手, “嗨,你放心!青松现在住校,周末才回来,根本不影响什么。再说了,淑芬怀孕了,家里不就多个伴儿嘛!等孩子生下来,青松就有弟弟或妹妹了,多好!” 接连两件喜事,让顾清如也很是高兴,一扫之前心底的阴霾。 是啊,生活总要继续。 还有那么多值得期盼的人和事。 她正好刚结束巡诊任务,手头有几天假,也该回老团部去看看弟弟了。 “王大哥,”她笑着说道,“我也该去一趟老团部了。看看淑芬姐、我弟弟,再看看静娴姐和她的孩子。” 王裕华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该去看看!只是最近下雪了,路上不好走啊。” “我还是去一趟吧,最近雪停了,再等几天要是又下起来,路就更难走了。” 王裕华点点头,十二月的北风凛冽,若积雪结冰,山路便寸步难行,那样的话,恐怕只能等到明年开春三月才能成行了。 从红星农场到老团部不通公路,二十多里路,没有班车,大家出行全靠双脚。 雪后路滑,走一趟得两个多小时。 好在顾清如这次有两天假期,往返时间还算宽裕。 顾清如和朱有才请了两天假,朱有才痛快地批了假,临走前,笑着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这次农场盖房,优先分给表现突出的职工。卫生所报了两个名额,周慧良和你。要是上面批下来,你就能分土坯房去住了,还是单人间呢。” 顾清如心里一喜,她在地窝子里和三个姑娘住,大家性格都好,平日里也热闹,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夜里值班回来晚了,点灯脱衣总怕吵着人,心里常过意不去。 而且也不方便她进出空间,能自己住不挤大通铺可太好了,她诚恳道谢,“谢谢朱所长,我经常夜里值班,确实影响宿舍女生休息,我也不好意思,多亏了你想着我。” 朱有才摆摆手:“是你自己干得好,该得的。不过——”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事你先别跟张志浩说。他也盯着这指标呢,要是他知道报了你,我的耳朵又该遭罪了,又得听他念叨三天。” “明白,我谁也不说。”顾清如点头应下。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请假的事跟室友们说了,便开始收拾行李。换洗的内衣、洗漱用品,雪天上路,还得多带一套衣服和鞋袜。 几个姑娘一听她要去老团部,立刻围了过来。 “清如,帮我去供销社捎点东西吧!”陆敏眼巴巴地说。 这姑娘年纪最小,顾清如刚来时话不多,总低着头,如今在宿舍住熟了,也渐渐敢说敢笑了。 平日里见顾清如看诊值夜班回来累,还会主动替她打热水、打饭。 如今她要去老团部,帮带点东西,不过是举手之劳,顾清如自然一口应下:“行啊,你们把要的东西列个单子给我就行。” 其实她们四人能处得这样融洽,并不全是因为性情相投。早先在七连,顾清如就见过一个宿舍的几个女知青彼此较劲,为一点小事冷脸数月。 而她们这儿却不同,一来不在一个班组,平日干活不争指标、不分高下;二来顾清如是卫生所的医生,又是农场干部,身份特殊些,三人对她自然多了几分敬重与谦让。 “哇!太好了,谢谢你清如!我想要个月事带,再买二两红糖。” “供销社有布吗?我的衣服补丁打补丁的,想买块布做件罩衫,过年穿。” 叶倩接过话, “应该有,我帮你去看看。” 顾清如点头。 邵小琴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声插了一句:“那个……能不能带两斤挂面……”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要是太重就算了,别麻烦你。” 顾清如笑了:“说什么麻烦?难得去一趟,你们想买什么就写下来。再说——” 她压低声音,“回来说不定能搭拖拉机,别顾虑分量。” 这话一出,几个人眼睛都亮了。她们来这快一年了,难得有机会去供销社。主要是他们很难请下假来。 红星农场刚建不久,百废待兴,好不容易开荒、夏耕秋收忙完,眼下又开始修沟渠、整田埂,一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知青们想请一次假比登天还难。 几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终于拟出一份清单,连同钱和票证一起交到顾清如手里。 顾清如点清楚收了下来,“多退少补,你们放心吧。若是没有买到,我再原样退给你们。” “还能不信你嘛!”邵小琴笑着说。 这一晚宿舍气氛难得活跃了不少。 清晨的红星农场,虽未再落雪,但前几日的大雪已将大地铺成一片银白。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清如背着帆布包,沿着农场外那条通往老团部的土路缓缓前行。 她特意为刘淑芬、弟弟和王静娴都准备好东西,收在空间里。 给王静娴,是一包红糖、十个鸡蛋,还有一包奶粉,奶粉可是稀罕物。 给刘淑芬的则很简单,是二十个鸡蛋,五十块钱和粮票。 她仔细想过了,还是给钱和票是最直接的,毕竟她平时还要帮着照顾弟弟的一日三餐。 还有她悄悄抄录的一份安胎食补方子给淑芬姐,谢谢这段时间帮着带弟弟。 至于弟弟顾青松最爱吃的芝麻烧饼、红豆糕这些小零食,也准备好了。 正想着,迎面一道人影踏雪而来,脚步轻快, “顾知青!哎哟,真是巧啊!” 顾清如抬头一看,是韩爱民—— 第487章 路遇韩爱民 此时天色还早,天色灰蒙蒙的,厚厚的积雪覆盖在路面和田野上,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清如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农场外走去。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脚下被踩实的雪路,思绪却飘远了。 自己马上能分到单人间,淑芬姐又怀孕了,还是不能老麻烦王裕华夫妻。让弟弟跟她住到农场来才行。 但弟弟还得上学,得有辆自行车,二十多里路,骑车估计要半个小时。 或者平时住校,周末来跟她住也行。 想起之前那辆自行车,曾是她下连队巡诊最便捷的伙伴。当初离开营部,自行车留给了周红梅和郭庆仪,考虑的是郭庆仪巡诊不便。 她不禁又想起了周红梅和郭庆仪。也不知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周红梅是否还像从前一样活泼?而受了情伤的郭庆仪,是否安好? 正想着,迎面一道人影踏雪而来,脚步轻快, “顾知青!哎哟,真是巧啊!” 顾清如抬头一看,是韩爱民。 他穿着一件半旧厚棉袄,帽子压得低,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公文包,像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顾清如点头示意,本想淡淡打个招呼便错身而过,不料韩爱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语气热情: “哎呀,大冷天走这么远的路,不容易!你这是去老团部吧?我听说那边供销社最近进了些好东西……不过,现在路上不太平,你一个人,可得小心点。” 顾清如脚步微顿, “谢谢韩同志提醒,我会注意。” 顾清如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这人似乎有点过分热情,是性格使然?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韩爱民脸上的笑容真诚,不似作伪。 没多想,或许是人家今天心情好吧。 顾清如压下心中的疑惑,微微颔首,便转身继续自己的路。 雪地里,艰难跋涉。 顾清如觉得冷的吃不消了,就进去空间休息一会。 所以她走了三个多小时后,老团部终于出现在了视野。 远处,几排低矮的土坯平房静默地伏在雪原上,屋顶积着厚厚的白雪,烟囱里飘出稀薄的灰烟。 墙边贴着褪色的大字标语:“抓革命,促生产!”,红漆斑驳。 操场上,几个穿灰棉袄的人低头匆匆走过。 这里一切看着都是熟悉的样子,而如今重归故地,熟悉的景物却透着陌生的压抑。 终于走到刘淑芬家那间靠东头的小屋前。 她轻轻敲了三下。 “淑芬姐在家吗?是我,清如。” 门“吱呀”一声拉开,刘淑芬披着一件厚棉袄站在门口,脸色比从前丰润了些,腹部依然平坦,一双眼睛亮了起来:“清如,是你。哎呀大半年没见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把将顾清如拉进屋,顺手关紧门,挡住扑进来的冷风。 小院不大,却依旧收拾得整洁、干净。 炉子烧得正旺,炕上铺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显然是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准备的。 刘淑芬见顾清如目光落在那堆衣物上,脸上掠过一丝羞涩,连忙伸手去收:“哎呀,屋里乱糟糟的,让你见笑了。” “淑芬姐,别忙了!”顾清如笑着拦她,“咱们之间还讲究这个?” 刘淑芬低头之间,一眼就看见她脚上的棉鞋湿了一大片,鞋帮子还沾着雪渣。 “你瞧你,鞋子都湿透了!这么冷的天,走这么远的路,也不怕冻出病来!快脱下来鞋子,我拿去烤烤,你上炕上暖和暖和。” 她语气满是心疼,也知道他们知青想休假一次不容易,估计是想过年前来看看弟弟。所以即使是雪天,也来了。 顾清如笑了笑,依言脱鞋上炕,换了一双干净的棉袜, “没事,走得热,反倒没觉得冷。倒是你,现在这身子别蹲着,小心累着。” “我好着呢。”刘淑芬拿起顾清如的湿鞋,抬头一笑,眼底有光,“你也知道了?老王这个嘴快的,真是一点事情都藏不住。多亏了你这段时间寄来的药和方子,我现在胃口也好了不少,夜里也能睡踏实了。” 说着,她把湿鞋用干布擦净,小心地摆在炉边,又倒了杯热水递给顾清如。 “之前老王回来还念叨你呢,说你们都在红星农场,我就想着,说你也该来看看了,这会子青松还在学校,你先歇一会,暖暖身子。” 顾清如接过水杯,却没急着喝,顺手放在炕桌上:“淑芬姐,我不累。咱俩半年没见了,不说别的,先让我给你看看。” 刘淑芬听话地伸出手腕。 顾清如搭脉片刻,点点头:“脉象稳,胎气足,胎像很好。”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小包安胎药:“这是我新配的,每日一剂,温水煎服,别断了。” “真是谢谢你了……”刘淑芬接过药。 “跟我还说什么谢。”顾清如握住她的手,“你安心养着胎,比什么都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农场盖房了,我也快分房了,到时候我让青松去我那,你好好养胎,不能累着。” “不累不累,他周末才回来,也就是多双筷子,我也都每日烧饭呢。别折腾。孩子上学这样来回多远啊。” “不过,若是你们姐弟想要多亲近些,也行。我这里,随时欢迎你们来住。就当是你们的家。” 刘淑芬当初照顾顾清如姐弟,要说全无私心也并不是。他们两口子也图顾清如医术好,若是能让她怀胎顺利得子,了却她和老王多年心愿,要她做啥都愿意。 不过,人处久了都有感情。青松来了以后,懂事听话,从不惹事,很是乖巧。她并不觉得费什么事。眼下,和顾清如姐弟是真的处出了感情。 看着她风尘仆仆的脸,刘淑芬心疼道:“你来回就得走大半天,这么远的路,不如在这多住几天?” “谢谢姐,就两天假,明天就得赶回去。”顾清如摇头笑道。 “那今晚必须留下!”刘淑芬语气不容商量,“就当是自己家,咱们姐俩,好久没说心里话了。” “嗯。”顾清如轻声应下。她又拿出带来的礼,一包鸡蛋给了刘淑芬,一包是给王静娴的。 “下午我想去看看静娴姐和孩子,听说她生了,我带点东西过去。” “该去,该去。”刘淑芬点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你去看看,她心里也暖。” 第488章 看望王静娴母子 下午,顾清如和刘淑芬一同来到王静娴家。 刚走到家属院东头的小院,就听见院里面一阵孩子的哭声,。 敲了几次门,过了好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开门的是王静娴的妈妈,手里还攥着块湿尿布。 “你好大娘,我们是王静娴的朋友,来看看她。我是顾清如,这是刘淑芬。”顾清如笑着介绍道。 “妈,是我朋友,让她们进来。”王静娴在屋里听到了声音。 大娘连忙请两人进来。 顾清如和刘淑芬走进来,屋里倒是很暖和,王静娴靠坐在炕上,头裹着头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 脸色一看就没休息好,满脸疲惫,早已不见当初那个清爽利落的模样。她刚给孩子换好尿布,用小棉被紧紧裹起来。 孩子似乎还是不舒服,在哭着。 大娘进屋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咋办哟……” “你们来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看见这副模样,家里乱得很。” “没事没事,今天清如从红星农场来了,就说要来来看看你。没打扰你坐月子就好。” “还没吃饭?”刘淑芬一眼看见炕桌上冷掉的窝头和空碗,眉头微皱。 王静娴焦急的说,“怎么办,孩子一直哭个不停,是不是昨晚着凉了?他刚才吃奶没多久就全吐了,又一直又哭个不停,刚又尿了,我也没时间吃饭……” “别急。你歇会儿,让我看看。” 顾清如从王静娴手中接过那个哭得脸通红的小家伙。 “不哭,不哭,我们的小宝贝是不是饿了呀,不舒服呀?” 在她的轻拍安抚下,孩子的哭声小了许多。 刘淑芬则麻利地挽起袖子,“我来帮忙做饭吧。” 大娘连忙阻止,“我来我来,你们陪着静娴和小宝吧。” 王静娴的母亲赶紧转身去灶台边忙活,麻利地淘米下锅,重新熬起粥来。 顾清如将婴儿抱在怀里,先听呼吸是否顺畅,再翻开眼皮看神气,摸了摸小手小脚的温度,又仔细查看舌苔和囟门。 她又问了几句夜间哭闹的时辰和规律,确认没有发热或腹泻。 “不是着凉,也不是饿狠了。是喂得太急,奶水太浓,呛到胃里了。以后每次少冲一点,喂完一定要竖起来拍嗝,至少十分钟。” “胎里带的肠胃弱些,但底子不差,好好调养就行。” 王静娴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眼圈微微发红:“那就好……我这些天整夜睡不着,就怕他哪里不舒服,又说不出话来。” 顾清如将孩子抱在怀里,轻拍几下之后,孩子似乎舒服了,不哭了。 刘淑芬在一旁看得惊奇:“怪了,小宝到你手上怎么就不哭了?清如,连娃都认你!” 顾清如笑了笑:“哪有那么玄,都是有方法的。孩子不会说话,可身体会告诉你。” 话音未落,小宝又低声呜咽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奶瓶和奶粉罐,问:“上一顿喝奶是什么时候?” 王静娴忙答:“快两个钟头了,刚才喝奶吐了,我不敢喂。” “该喂了。”顾清如点点头,“吐一次不算什么,只要精神在,就能继续吃。” 她接过孩子,手脚利落地量水、冲奶,试了试温度,便一点点喂了起来。孩子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奶喝完,她没放下孩子,而是将小脑袋轻轻搭在肩上,一手托住臀部,一手在背上缓缓拍抚,节奏稳定而耐心。 不多时,一声轻微的饱嗝响起。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孩子呼吸平稳,才慢慢放回炕上。小宝闭着眼,小嘴微微动了动,竟真的沉沉睡去。 王静娴瞪大了眼睛:“从没这么顺利过!平时哄半小时都未必睡,到你手里就这么安生……” 这时,王静娴母亲已热好饭,端上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还加了个煮鸡蛋。 “趁小宝睡着了,你快吃吧,饿坏了。”老人催促。 王静娴确实饿极了,接过碗就埋头吃起来,几口下肚,才想起礼节,一抹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段时间,真跟打仗一样,饭都顾不上吃,觉更别提了。” 顾清如笑着摇头:“都这样,头一个月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刘淑芬摸了摸自己尚平坦的小腹,打趣道:“看来以后我也得跟清如好好学学,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 王静娴也笑:“可不是?她这是提前给我们上了育儿第一课。” 顾清如摆摆手:“医书上看过些,加上在卫生所见得多。你们有事随时来找我。” 说着,她从布包里取出准备好的礼物,一包奶粉,一小包红糖还有鸡蛋,递给大娘。 刘淑芬也带了鸡蛋来,大娘看看王静娴,王静娴连忙推辞道,“清如……淑芬姐,你们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太客气了。这奶粉可金贵吧?我家老江好不容易托人才换到……” “别说这个。你把身子养好了,孩子才能好,就是最大的回报。” 屋外寒风轻拂,屋内炉火正暖。 小宝舒舒服服的睡着觉,三人一起说了会话,刘淑芬见王静娴有话想对顾清如说,借口出了门,“我去灶房添点热水。”。 一时屋内只剩两人,和沉睡的小宝。 王静娴才缓缓开口:“清如……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老江他性子直,说话不留情面,又从不搞小圈子。现在农场有人嫌他不合群,排挤他,连开会都故意不通知他。” “老江这次回来,愁眉紧锁,一看在农场的就不如想象中好。我担心他有什么烦心事。” 顾清如坐在炕沿,认真听着。 江场长在农场受排挤,这一点她初到农场就发现了。还记得第一天去农场,江岷独自在办公室接待新员工,而不是和张场长一起和梁国新汇报工作。 那时候顾清如就隐约猜到了江岷被排挤了。他的烦心事,难道是之前汇报的东坡水土流失那件事? 第489章 要是碰到合适的,就试试 接下来,王静娴的话印证了顾清如的猜想, “我听老江说,最早提出东坡水土流失严重、明年春汛可能引发山洪的,其实是你?” 顾清如一怔,随即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农场水井被污染,我们卫生所去东坡水源地检查,发现沟壑比往年深了许多,坡面裸露得厉害,连老树根都露在外面。回来以后,我们就跟江场长汇报了这件事情。” “老江听了你的话,亲自去看了三次。他带人测绘了地形,还翻了历年的气象记录,结论和你一样,明年开春冰雪融化,若遇连续降雨,极可能引发山洪,直冲下游生活区。他也去和张保德场长汇报过这个担心。 ” 她说着,语气沉了下来:“可张保德知道后,只批了几个麻袋,派了几名职工去垒个临时挡墙,就当这事过去了。” “什么?”顾清如眉头紧锁,声音微颤。 “为了维稳。”王静娴苦笑,“张场长认为上报山洪隐患会引起人心惶惶,影响农场的正常生产。到时候新来的知青不敢安家,军属闹着要调走,上级追责下来他也担不起。所以……这件事,他选择压了下来。” 顾清如上次听江岷说农场会采取措施,心里还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竟是如此敷衍了事! 几袋沙土,在汹涌的洪水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明年开春……洪水一旦冲下来,整个农场新开出来的农田、房屋,还有住在这里的职工家属……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根本就是玩忽职守,草菅人命。 原本顾清如对张保德场长印象还不错,觉得他尽职尽责,没想到…… “这次他请假回来之前,又去现场看过。”王静娴继续道,声音里透着焦灼,“回来那一夜,他站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这点防御根本挡不住洪水。可他现在只是副场长,张保德才是一把手,命令下不来,江岷是话也说不上。” “我左思右想,清如既然你来了,还是得和你通个气。我知道你一向有主意,若是有办法,能不能……帮着一起想想?” “静娴姐,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在农场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助而已。但是你提到的这件事,关系到农场几千条人命,非同小可。我或许人微言轻,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王静娴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看着眼前的顾清如越发沉稳,成长了许多。 那时不过是念她刚刚情感受伤、出身复杂、处境艰难,想着“钟司令那里远一点,或许能躲过风波”,哪想到,这一荐,竟真让她活出了光。 如今还能以正式医生的身份,和老江在一个农场。 无论是医生也好,医助也罢,那都是农场干部。 就当她病急乱投医也好,多一个人支持,老江的局面就能好一些。比他光杆司令强。 洪水这件事虽然是概率事件,但是一旦发生,就牵扯到上百条人命。 若是真的毫无防备,到时,江岷都有可能性命有危险! 所以王静娴不得不多筹谋一些。看着怀里的宝宝,替他的父亲揪心。 离开王静娴家,顾清如和刘淑芬两个人直接去了小学,和门卫说了一声。说她姐姐来营部了,让顾青松下学直接回家。 两个人又一起去了趟供销社,给宿舍几个姑娘买齐了东西。 转身往家属院走,拐过一个弯,就到了刘玉香家。 恰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刘玉香端着一盆水出来,正和她们迎面撞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刘玉香几乎是慌乱地低下头,侧着身子,匆匆忙忙地闪回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顾清如和刘淑芬站在原地,两人对视一眼,轻笑出声。 此时的刘玉香哪里还有以前的精气神,像是过街老鼠一般。 “她被赶回老家待了半年,在老家怕是没过好日子。没办法,厚着脸皮又回来了。如今没了工作,老实多了,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了。” 顾清如“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话,这件事过去了,这个人,也不想多提。 刘淑芬看顾清如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顾清如和刘淑芬一起准备烧晚饭。 顾清如从放在院子的包袱里,掏出一大块用油纸裹着的冻羊肋骨:“姐,我带了一块肉,跟牧民换的,你们留着过年吃。” 刘淑芬眼睛一亮:“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她接过肉,剁了一根肋条下来,放到屋里化冻,“今天你难得来,就烧羊肉,沾了你的光了,咱们好久没闻见荤腥味儿了。” “好,那咱们今晚就吃炖羊肉!” 吃羊肉得配大蒜,顾清如帮着摘大蒜,她一边想着刚才王静娴的话。 若是真的明年要来洪水,那青松暂时不能接过来住了,至少也要等到局面稳定下来。 一想到农场那么多人,朱有才、古丽娜尔、周慧良……. 顾清如就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屋子里暖和,羊肉化了冻,刘淑芬将它泡在温水里,水渐渐泛红,血水慢慢渗出,她边换水边说:“多泡一会儿,膻味就淡了。再切点姜片压一压,炖出来又香又烂。” 灶台上,铁锅已热,姜蒜入油,爆出一阵浓香,八角、桂皮、花椒也跟着下锅,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小院,连隔壁人家都探头嘟囔着:“肉香,老王家今儿改善生活啦?” 刘淑芬还准备炒白菜,“过年要是没任务,你就回来住几天吧,咱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顾清如帮着和面准备贴馍,她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轻声道:“淑芬姐,我也想来,就是这是我第一年在红星农场,恐怕不能放假。再说……二月底路一冻,雪窝子深……” 刘淑芬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叹了口气:“唉,是啊,农场这点就是不好,跟老团部不通班车,来一趟真是不容易。那你就在农场安心待着。我在这儿带着你弟弟,吃穿用度都好,你甭惦记。我就是担心你,一个人路上来来回回的,不安全。”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试探和期许:“再说了,你也不小了。工作要紧,但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得上点心。要是……要是碰到合适的,处得来的,就试试。淑芬姐不希望你一直陷在过去那个坎儿里出不来。” 刘淑芬口中的“过去”,自然是指的宋毅。 第490章 两个人,一双脚印 她看着顾清如清瘦的脸庞,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希望这个倔强的妹妹,能真正地走出来。 顾清如听着,心里一暖,她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倔强:“淑芬姐,我还小呢,不急。” 她没有再说那些“谢谢你”之类的客套话。 在她心里,刘淑芬早已不是什么帮忙照顾弟弟的恩人,而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个把她当成亲妹妹的亲人。 小院里温情脉脉,就在这时, “姐!刘姨!” 顾青松背着个书包进了院子,小脸冻得通红,一见姐姐便像个小炮弹似的扑了上来。 姐弟俩算算有半年没见了,顾清如仔细看看,这段时间,青松长个子了,人也壮实了不少。 “我算术考了全班第三!”青松骄傲的说。 顾清如夸奖他,拿出了给他带来的点心。弟弟捧着点心,眼睛亮晶晶的。 她摸摸他的头,柔声说:“姐在农场马上要分房了,等稳定下来,你周末可以来农场和姐姐一起住。” “真的吗,我想和你一起住!” 顾青松听到了姐姐还惦记着他,可以一起住,很开心。 顾清如忽然正色,拉过弟弟的手:“答应我一件事,淑芬姐有身子了,你要懂事,不能疯跑撞到她,帮着多搬东西,要轻拿轻放,听见没有?” 顾青松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都记住了!我要当哥哥了,得像个大人。” 刘淑芬听了这话眼圈都红了。 夜幕降临,三人围坐一桌,窗户上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严寒被阻挡在屋外,屋内灶火正浓,食物香气四溢。 红烧羊肉冒着热气,贴饼金黄酥脆,一碗白菜豆腐清亮可口。没有酒,却有说不完的话;没有大屋,却有满室暖意。 弟弟突然轻声说,“爸最爱吃红烧羊肉了,不知他能不能吃到这个…….” 顾清如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心里狠狠揪了一下,是啊,爸爸离开家快两年了,如今在千里之外的劳改农场。 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病,有没有冻着,有没有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却像压了块石头。 “会有那一天的。” “会有见到爸爸的那一天。” …… 第二天吃过午饭,顾清如便准备动身。 她临走前悄悄把带来的钱和票塞进刘淑芬的枕头下。 “我得走了,淑芬姐,青松。”她系紧围巾,站在门口,“怕变天,到时候路上不好走。” 刘淑芬没多劝,只把一包烙饼和煮鸡蛋塞进她背包:“路上吃,别饿着。” “青松在这你就放心吧,等天好走了再来。” “姐,我会乖乖的,不给姨姨添麻烦。” 弟弟顾青松和刘淑芬送她到老团部门口,走出老远,回头看见弟弟还在拼命挥手。 顾清如穿着厚棉衣,拉高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天气很冷,睫毛很快结了霜。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靠着沿途的几棵树和几块石头辨认方向。 还有结了冰的小河沟,像一条银线横穿荒原。 如今,铜马已经拿到了。 接下来,就是专注于挖出钉子了。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走着走着,不知是不是眼花,顾清如发现前方雪坡突然有了动静。 她猛地顿住脚步,手已摸出枪。 下一秒,那堆雪缓缓“站”了起来,是个人。一身雪白伪装服,脸上涂着防反光油彩,肩头还压着半尺厚的积雪。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冷峻却熟悉的脸。 是陆沉洲。 正带领一支侦察小队在荒原执行雪地潜伏训练,为边境应急任务做准备。若非他动了,顾清如几乎发现不了。 陆沉洲一挥手,他身边一个个看似自然隆起的“小山坡”,竟一个接一个动了起来。 有人抖掉肩头的雪,有人缓缓站起,动作轻缓。其中一人摘下防寒面罩,露出年轻却冻得发青的脸,是小陈。 “顾医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去了一趟老团部,现在回农场。你们在执行任务?” “对啊,训练任务。” “辛苦了。” 小陈看看陆沉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路上不好走,也不太平,你一个人能行吗?” 顾清如摆摆手,“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我可以。” 陆沉洲回身,用简洁的手势解散了队伍,然后走到顾清如身边,“我送你一段。” 小陈乐见其成。 “这……合适吗?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顾清如看向陆沉洲,高慧母子的事情,铜马的秘密,都还没告诉他。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 雪地湿滑,深一脚浅一脚,走起来极为费力。陆沉洲自然地领先两三步,用他高大的身体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也为她趟开前方的雪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前行。 走了约莫半里路,身后的队员看不见了,顾清如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续: “调查组来了农场,可惜没查出结果。高慧母子已经调离农场了,眼下他们应该安全了。” 陆沉洲闻言,没多说什么,微微颔首,“送走了,这样也好。活着的人更重要。” 顾清如又将铜马的纸条拿了出来,外面已经用油纸仔细包好,蜡封好。 “这个麻烦你了。这是钟首长要找的很重要的东西,麻烦你带给他。” 陆沉洲直接接过,仔细地收好,“下周要回去汇报,到时一定带到。”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气中却不再有之前的尴尬和距离感。 顾清如图省事,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小脚,踩进了陆沉洲留在雪地里的大脚印里。他的脚印又深又稳,而她的脚印小,轻轻覆上。 陆沉洲察觉到了,脚步也不知不觉中变慢了不少。 一前一后,两个人,一双脚印。 像是命运悄然重叠的轨迹。 雪地漫长,无人言语。 只留下一串脚印…… 第491章 发现东西被动过 “韩同志?你也来洗衣服了?” 傍晚下工后,陆敏正蹲在石墩上洗衣服,双手浸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却仍用力刷洗着领口。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韩爱民抱着个大盆走来,便笑着打了招呼, 韩爱民微微一笑,将木盆在不远处放下,“白天忙,只好趁这时候来。你也还没洗完?” “我快好了,这个位置打水方便,让给你吧。” 陆敏一边说,一边想把木盆抱起来。盆里还盛着半盆浑水,衣服泡得沉甸甸的,她手臂用力,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哎,别别别!”韩爱民连忙伸手拦住, “不用换,我就在你边上洗,一样方便。” 说完,他抱着木盆和脏衣服走了过来,在陆敏身旁蹲下。 陆敏看韩爱民走过来,就在她旁边蹲下,她看着韩爱民专注的侧颜,修长的手指浸在冰凉的水里,揉搓着一件蓝布衫。心放佛被撞了一下。 她连忙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恨不得把一件衣服搓出花儿来,好让这个瞬间再长一点。 韩爱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夸道:“陆敏,你洗得挺干净的。” “没……没有啦,”陆敏的声音细若蚊蝇,头埋得更低了,“这件是干活时穿的,沾了机油和泥,不使劲搓洗不干净。” “一看你就是做事认真的人。”韩爱民抬眼又看了她一眼。 这句夸奖像一阵暖风,吹得陆敏心里痒痒的,又甜又麻。 她想脱口而出“韩同志,我帮你洗吧”,但一丝理智将她拉了回来。她怎么能这么冒失呢?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搓洗衣服的“哗啦”声。 洗到一半,韩爱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对了,前几天我外出放映电影,回农场时,好像看见顾医生出去了?” 陆敏一愣,随即说道:“哦,你说顾清如啊!她是回老团部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搓着一件衣服,毫无防备,“她弟弟在老团部上小学,快过年了,她放心不下,特地请了假赶回去瞧一眼。” 韩爱民点点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有亲人在确实得去看看。” 两人聊着天,洗完衣服后,韩爱民端着满满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走回宿舍。 然而,当他走到隔壁的地窝子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里平日里冷冷清清,此刻却站了不少人。 门口乌泱泱地围着一群女人,大的抱着孩子,小的背着包袱,脸上写满了疲惫、茫然和焦虑。 几个后勤干事在安排着什么。 韩爱民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才弄明白情况。 原来,这些都是刚调来的军属,她们的丈夫还在办理调动手续,人没到,家属们就先被送来了。农场条件有限,新盖的那几排土坯房,早就作为干部宿舍分下去了。现在没地方住,只能先把她们安置到这些空置下来的地窝子里。 韩爱民站在人群边缘,还是听到了家属小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怎么给住地窝子啊?” “我在老家也是住瓦房的,这农场连个平房都没有,这也太欺负人了!” “就是!把我们当什么了?” 韩爱民本想绕开走,但人群中一个后勤干事恰好大声喊道:“都别吵了!农场就是这样!有地窝子住就不错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就在这时,韩爱民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抱着盆走过人群,轻声嘀咕了一声,“农场东边不是新盖了平房吗?我看还空着不少呢。” 这句话被几个耳尖的妇女听见,想要找那人询问,却见韩爱民已经迈着大长腿走远了。 几人眼珠一转,轻声嘀咕, “什么?有土坯房?” “东边?我怎么没看见?” “我们刚来,不熟悉情况,差点就让这几个干事给蒙了。这样,一会我们放下东西,孩子让几个嫂子看着,看看是不是有新房不给我们住。” “对,如果是一定要找他们,我们也是军属,怎么能这样区别对待。” 在一片商议中,一个年轻的妇人,小腹微微隆起,一只扶着肚子,显得格外显眼。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叫嚷,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一双眼睛却在人群中飞快地转动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韩爱民对此一无所知,他早已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宿舍门口,只留下一地的是非。 …… 另一边,顾清如刚走进农场大门,便见通讯员小李从传达室跑出来,搓着手哈气:“顾医生!可算等到你了,这信都搁这儿两天了。” 顾清如道谢接过信,回到宿舍,展开信。 她很累,但是这封信,让她瞬间精神了。 是郭庆仪的,说她已经申请调过来了,三天后就到农场。 郭庆仪是她在兵团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好朋友要来,当然开心,然而,喜悦只持续了片刻。 就在她准备将信件收好,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属于抽屉的笔记本,位置好像不对。 她仔细一看,笔记本被挪动了一点点。 她又检查抽屉,发现一根小心放置的头发丝,不见了。 顾清如心头一沉。 这本笔记本里面没什么私密,记录的都是卫生所会议内容。 能放在宿舍,也就不担心被人看。 但是是谁动过这个笔记本? 要么是宿舍几个姑娘动过,要么就是宿舍里有人来过了。 顾清如将那丝不安暂时压下,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她将衣物收好,又将棉被抖开铺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寸被褥,连枕芯的接缝都摸了一遍。 还好,没有夹带异物,没有可疑痕迹。 至少,来人还没敢留下太明显的证据。 她在屋里静坐片刻,喝了一碗热茶,让冻僵的四肢缓缓回温。 被人在暗中窥视的感觉很不好,接下来万事要小心。 第492章 熟人来了农场 没过多久,邵小琴、陆敏和叶倩三人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一天上工的疲惫。 看到顾清如在宿舍里,几人都面露欣喜, “清如,你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吧?”邵小琴率先关心问道。 顾清如微微一笑,从包里掏出在老团部供销社捎回来的东西,布、月事带、挂面…… 叶倩拿起那块灰色带小花的布,眼前一亮,“还有这么鲜亮的颜色呢。” 顾清如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软了一瞬。但是想到宿舍里东西被人动过了,又不得不提防。她决定等分下来宿舍就尽早搬进去住。 不过,和姑娘们一起生活也有好处,就是能听到很多农场的八卦。 晚上十点熄灯后,躺在被窝里闲聊就开始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分房名单里,没有胡干城。”邵小琴压低声音说。 “真的假的?”叶倩接话,语气惊讶。 “千真万确。”邵小琴笃定,“听炊事班老李说的,张场长最近好像对他不是很满意。” 顾清如闭着眼,心下一动。 估计是之前那次胡干城假借举报信之由,胡作非为,梁国新去找的张保德。 坏人总算是遭报应了。 “嗐,说这个干嘛。”陆敏忽然轻笑,想缓和一下气氛,“你们知道炊事班王嫂子干了什么吗?这两天天天往江场长办公室跑,说是孩子要结婚,没有地方住。” “哈哈哈!”叶倩笑出声,“她不是一直吹她丈夫是师部政工组骨干吗?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关心那些做什么,反正我们住地窝子也挺好的。”邵小琴说。 “就是,这里也不错。” 话虽这么说,气氛还是有些冷了下来。 分房之类的,从来和他们这些知青没有什么关系。说白了,知青算不上职工,就是劳动力。 “我们虽然没有,但顾医生一定有名额。”陆敏轻声说。 “是啊,这次分房包括干部和优秀职工,顾医生之前救了不少人,还盖了手术室,怎么也有你的。”叶倩也说。 “这个啊,不知道呢,还没有通知我呢。”顾清如被问到了,回了一句。 “陆敏,你最近是不是和韩爱民走得近了。”邵小琴突然问了一句。 黑暗中陆敏被人说中心事,脸一红,“哪有,就是洗衣服碰见了说了几句话而已。” “韩爱民挺不错的,人长得精神,职务也好,还是京华大学高材生啊……而且啊,这人没架子,上次知青班长王建华送粮去仓库,听说他还主动递了根烟。”叶倩说道。 陆敏没再辩解,只把被子拉高了些,遮住耳朵尖的红。 顾清如躺在床上, 听着几个姑娘对韩爱民的评价。 她记得自己去老团部那天,在门口碰见韩爱民,他见她便笑着迎上来,热情得恰到好处。 这是一个很会为人处世的人,给人留下的印象确实挺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陆敏轻声说: “你们别瞎猜了……我就是个洗衣服碰见的。” …… 第二天一早,顾清如刚到卫生所,朱有才从药柜后头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又左右看了看,才把她引到后院柴堆旁。 “去后勤办公室一趟。”他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谁,“王主任找你。” 顾清如一愣,随即心里微微一动,这是分房的事情,定下来了? 她想起昨晚宿舍里的议论,这几天分房闹的是沸沸扬扬。 和朱所长道谢之后,顾清如匆匆往后勤办公室赶去。 王裕华看见顾清如来了,脸上露出笑意,“来了,去过老团部了?” “嗯,都好。”顾清如解下围巾,呵出一口白气,“淑芬姐脉象很稳,胎像不错,我留了点保胎的方子。青松也长个了,还考了全班第三。” 王裕华笑了,“这孩子争气。你走这一趟,也算安心了。最近我忙分房,实在是转不开身,你替我回去看看我也放心了。”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我带你去看看新盖好的宿舍。” 看看屋外没有人,王裕华压低声音说,“宿舍赶紧看,早点搬进去,省得夜长梦多。” 顾清如瞬间一会,难怪朱所长一早就要让自己赶紧过来。 看来不少人盯着干部宿舍呢。 两人来到新盖好的职工宿舍,一排土坯房,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新木料和泥土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十几平方,但很规整。 一张土炕占据了屋子的主要位置,一个小灶台,其余什么也没有。 虽然简单,但是这可是独门独户,以后自己一个人住可就自由多了,顾清如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丝安定感。 然而,这份安定感并未持续多久。 “我们是军属,有新房子为什么不让我们住?要给我们住地窝子?” “是啊,刚来这里,好地方都分出去了,不是欺负人吗……” 顾清如和王裕华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循声望去. 只见土胚房门口,一群人围在一起,几个妇女正围着一个后勤小干事,不满的理论着。 顾清如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当她看清为首的女人的脸时,吃了一惊, 竟然是她—— 徐惠! 曾经七连的副指导员,知青出身的徐惠。 她,和姜学兵联手,捏造私藏禁书举报她,将她关入禁闭室。而自己,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反手将她送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偏远哨所。 没想到在红星农场又遇到了, 真是冤家路窄。 顾清如看向王裕华,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王裕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就是我急着带你来看房的原因。这批新房名额紧,只能是干部、劳模优先。问题就出在,这几天场里来了批转业军人,外面这几个女人就是家属,跟着一起调来的。他们这批人刚来,打着‘军属优待’的旗号,硬要分房。闹了好几天,难办的很。” 没想到,这个徐惠竟然嫁了一个军人,还跟着一起调来了红星农场。 王裕华把钥匙递给顾清如,“你看好房子,锁好门,记住尽快搬进来。外面我得去处理了。”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第493章 分房纠纷 “这位同志,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王裕华走到那群妇女面前,沉声道。 徐惠一看来了个管事的,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声音拔高了八度:“领导!我们是新来的军属!刚来农场,你们这不是有现成的房子吗?为什么要把我们安排到地窝子里去?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同志,你先冷静。第一批房子有限,优先分配给干部和优秀职工。后续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基建队已经报了计划,明年会动工,大家都能住上新房。这样,你先和我同事去后勤登记,有问题反映问题,不要在这里大吵大闹,影响不好。”王裕华耐心解释。 一旁的后勤年轻干事看到王裕华出面,暗暗松了口气, 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头一回碰上这种纠缠不休的家属,被徐惠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只能反复念文件条文,越说越心虚。 终于有人接这个烫手山芋了。 这个女人太难缠。 王裕华的话说的冠冕堂皇,可徐惠岂是轻易罢休的人? “领导,这第二批、第三批怕是没有影的事情吧?现在天这么冷,地都冻上了,年前还能再盖一栋房子吗?就算明年开春,那也是忙春耕、夏收,哪有时间盖房?我看,这第二批第三批,指不定要等到明年年底去!” “就是,拿这些话糊弄人!我们是军属,丈夫是边防三团转调的兵,为国家流过血、扛过枪,政策要优先安置军属的。” 王裕华眉头微蹙,仍耐着性子解释:“徐同志,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得理解农场的难处。这批房子早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分出去了。下一批也在报计划之中,如今地冻三尺,确实动不了工。就算想盖,也得等开春化冻。这不是推诿,是客观条件限制。” “早就分出去了?只要没住进来,就可以调剂的。”徐惠有点耍无赖,她也就是看王裕华脾气好,才敢这样,若是张保德来了,她屁都不敢放一个。 “就是,就是!”她身后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妇女纷纷附和。 她们一开始也不敢出头,怕丈夫来了削她们,但徐惠这么一闹,她们看到了希望。 土坯房可比地窝子强太多了。 她们是随军调来的家属,先过来安家落户。一路风尘仆仆,原以为能有个像样的落脚处,结果却被安排进了地窝子—— 低矮的土坑,潮湿的墙角,夜里老鼠窜动,早晨灶台结霜。而眼前这排新盖的土坯房,窗明几净,炕热墙实,只隔几步路,却像两个世界。 “咱们也是为国家奉献的人家……凭什么他们先住?” “可不是嘛,听说是师部基建队盖的,凭啥轮到他们?” 徐惠在一旁暗暗得意,哨所一年多的历练,让她知道,公平从来不是靠等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若是你不争,就比别人少吃,就有可能饿死。 她正要再开口,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不远处—— 一个身影正抬手锁门。 那是东排最靠边的一间, “顾清如?!” 顾清如脚步一顿。 她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可惜…… 这徐惠的架势,摆明了是不捞到房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是她行得正坐得直,房子也是朱所长帮忙申请,场里分下来的, 没什么好怕的。 她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徐同志,好久不见。” 徐惠看到顾清如锁上门,知道那间房是顾清如的宿舍,内心顿时充满羡慕嫉妒恨。 她死死盯着顾清如的身影,见她依旧皮肤细腻,眉眼清亮,竟和当年初来连队时相差无几。 而自己呢? 一年零四个月的哨所生活,风沙吹裂了脸,寒夜冻伤了手。比当初看上去老了十岁。 哨所偏远,时常断粮,生存环境恶劣,为了离开那里,她不得不和大她十五岁的老军垦何大地结婚。 没有感情又如何,哨所她是再也不想待下去了。 只是,如今看见顾清如,心里又不甘起来。 同样是女人,凭什么她越活越好,自己却越活越狼狈? 她咬了咬牙,“你也能分到房?你不过是个卫生员,又不是干部,也不是军属……” 见顾清如不回答,她对王裕华说,“领导,若是你说优先干部、劳模,按资历、按身份,这位顾卫生员……恐怕还排不上号吧?” 可话音未落,一旁的年轻干事便忍不住开口纠正: “徐同志,您怕是不知道,顾医生现在是卫生所的正式医师,有师部备案的调令,还是农场重点培养的技术人员。” “什么?”徐惠一愣,瞳孔骤缩,“她……她已经是医生了?” 当年她在七连是副指导员,女知青里面说话算数的,顾清如不过一个小小卫生员;如今自己千辛万苦调来,以为能翻身扬眉,却发现对方早已站稳脚跟,成了正式医生,就连住房都比自己优先安排。 王裕华见状,开口解释道,“徐同志,房子分配有据可查,顾医生是卫生所报上来的,符合条件,程序合规。 你若有意见,回去登记反映,不要在这里聚众喧哗,影响不好。不要因为个人诉求未满足,就随意质疑他人资格,更不能借此攻击、中伤同事。这是原则问题。” 警告意味已十分明显。 徐惠咬了咬牙,没再反驳。 看看顾清如崭新的宿舍,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手轻轻抚在小腹上,换了一副委屈的腔调:“王主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千里迢迢来这里安家落户,不瞒您说,我已经有身孕了,地窝子夜里漏风、早上结霜,这要是孩子有问题,谁负责?” 她说着眼圈一红,声音哽咽:“等我家老何来,我自会让他去跟农场领导反映。我能理解您的难处,眼下不如这样,我和顾知青是七连老同事,不然我借住在她这里,搭个伙,等老何来了再说!”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有些诧异。 第494章 脸这么大 来时几个嫂子可都是商量好的,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的,不敢跟农场领导当面硬碰硬。若是一个把握不好分寸,得罪了领导,家属来了也要吃瓜落的。 可日子总得过,房子总得争一争。 所以,徐惠成了众人推选出来最合适的人选。 她怀着孕,这时候要求住好一点说出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即使失败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去试试,”有人低声劝,“要是真把好房争取下来,我们几家记你一份。” 还有人直接许诺:“等分了房,我给你缝一床厚被褥,孩子出生我送鸡蛋。” 徐惠手头正紧,药费、营养、将来孩子出生样样都要花钱。这个提议正中下怀,便欣然应下,成了她们这群人冲锋陷阵的“矛头”。 可现在,这根“矛头”竟然自己折断了! 徐惠不闹了,还要在这个顾医生的宿舍借住几天?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和这个顾医生关系应该不怎么好,不然也不会公开质疑她的分房资格,如今却上赶着要住一起? 这背后,一定有猫腻! “难道……这是新的抢房手段?”一个嫂子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她住进去以后,再在里面闹,找茬,把顾清如给挤走!等顾清如搬出去了,这房子不就变成她的了吗?” 这话一说出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想象力。身后几个军属看徐惠的眼神都变了,有忌惮、暗羡,甚至还有一丝不甘。 另一边,徐惠这么说,让王裕华还真的是有些为难。 不为别的,只因为徐慧说她怀孕了。 她已经答应不再闹了,说了等自己家老何来了再说,暂时搬来和顾清如一起住,这事王裕华不好拦着,还得看顾清如的态度。 他的目光转向顾清如,有些为难,“顾同志,你看……这事儿?” 顾清如站在门口,心里冷笑。 好一招“以退为进”。 这个徐惠还真是一手好计策。 算盘珠子打的响,这么远她都听见了。 若她答应,那就是引狼入室,到时徐惠一句身子不舒服不方便挪动,谁也拿她没办法。等徐惠夫妻双双入住,再想请走,比登天还难。人家会说:“我们都住半年了,孩子快要生了,你还赶人?” 到那时,就是她顾清如不近人情了。 若她拒绝,那便是冷血无情,昔日战友情面一点都不顾,围观群众这么多,轻易给人留下话柄,日后评优、调动,桩桩件件都能被人拿来说嘴; 但是她有办法,顾清如不急不忙的说, “徐同志不嫌弃我这屋子简陋,我自然欢迎。” “但是新土房至少要排三天湿气,这期间必须昼夜烧炕,炉火不能断。可柴烟里含一氧化碳、二氧化硫,对孕妇和胎儿影响是极大的。这是《基层医疗手册》第37条写明的,团部卫生科也发过通知。” 她看着徐惠,语气转为关切: “我是医生,清楚这风险。万一你住进来,孩子出了问题,我担不起这个责,你也承受不了这个后果。为了住好房子,拿自己和孩子的健康去赌,这可是糊涂。徐同志,你说对吗?”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加上顾清如医生的身份,说话自然占理不少。 不少围观群众都跟着点头, “是啊,人家这新屋子还没有排湿气,住进去对大人身体可不好,更何况是怀孕的人。” 一个军属大嫂拉了拉徐惠袖子,压低声音: “小徐啊,怀孕是大事,房子再好,能有娃金贵?你可得考虑仔细咯。” “就是,我们老一辈人就知道,孕妇要静养,要干净。这天天烟熏火燎的,能不出事?顾医生是医生,还能害你不成?” 一时间,风向完全逆转。 徐惠脸上的笑僵住了。她万万没想到,顾清如会从胎儿健康这个角度来反击。 “我……我……”徐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难道说我不在乎孩子的健康? 那她立刻就成了整个农场的笑话,一个自私又愚蠢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没事,我注意通风就行”, 王裕华看着顾清如,眼神里充满了赞许。这个姑娘不仅医术好,处理事情更是滴水不漏。 他刚才也怕顾清如心软顾着面子,让这徐惠住进去,到时可就不好办了,见徐惠还想开口他连忙说, “顾医生说得对。我们组织上更要关心女同志身体。徐惠同志,你先回暂住点,那里都是盖了半年的房子了,最起码住着没问题,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啊。” 他补了一句: “再说老何的调令已经在路上了,快了。” 徐惠低着头,死死地攥着衣角,许久,她才抬起头, “王主任……那……那等顾医生的房子烧好,我再来借住,这样可以吧?” 顾清如不等王裕华回答,说道,“房子要烧三天,你先回去吧。烧好了你想来借住我自然不会拒绝。” “那行,记住你说的哦。”徐惠点点头,才转身离开了。 身后几个军属面面相觑,看带头的都走了,也跟着离开了。 顾清如和王裕华对视一眼,都有一种彼此心知的默契。 这个徐惠,是绝不能让她住进去的。 她还得再想办法。 顾清如回到地窝子宿舍,从柴火跺里抱了一捆柴火,到新房灶台子里把柴烧上。 直到确认烟道通畅、炕面微温,才起身,关门,重新上锁。 另一边,江岷办公室这几天门槛快被踩平了。 来找他的,大多是眼巴巴盼着分房的职工和家属。他们不吵不闹,只是笑嘻嘻地放下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红糖、两瓶简陋的散装白酒、一副绣着歪歪扭扭“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棉鞋垫…… 这些东西,价值不高,却承载着沉甸甸的心意和期望。 甚至有人拎两瓶师部特供白酒,笑呵呵地说:“江场长,润润喉。” 他一个也没收。 不光他不能拿,还因为张保德在暗处已经布好了网。 经过这次洪灾汇报,江岷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和张保德已经站在了对立面。只要他江岷稍有差池,哪怕只是收了一包糖, 明天大会上,这些信就会变成证据, 而他,就成了腐化堕落、脱离群众的典型。 顾清如看着他办公室进进出出的人,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和谈话声交织在一起, 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张保德有一点是对的,这件事容易引起人心浮动,若是泄露出去引起动乱就不好了。 她决定,这件事暂时烂在肚子里。 等风波平息,等所有人在农场安顿好,再去找江岷。 第495章 想借住几天 夜色渐深,临时安置的地窝子里,几个嫂子围坐在在一起。 “唉,看来想住新房是没戏了。”一个嫂子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满是颓然。 她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惠,压低声音问:“惠子,那你……你打算怎么办?真要去跟那个顾医生挤几天?” 徐惠闻言抬起眼,露出委屈和无奈的笑容:“还能怎么办?我身子重,万一冻着了,对谁都不好。我想着,就先去顾医生那儿借住几天,等我家老何调过来,让他去想办法。” 几个嫂子都没说话,但相互看着彼此眼神内容复杂。 大家都是明眼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徐惠的算盘,她们谁看不懂? 不就是想住进去,然后找茬把顾清如挤走吗? 她们甚至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徐惠得手了,该怎么分一杯羹。 若是徐惠能住进去,她们也许可以跟着再找王裕华闹一闹。 那个人看上去还不错,是个老好人。 几个嫂子继续嘀嘀咕咕着什么。 没人注意到,徐惠的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今天她是被顾清如的气势暂时镇住了, 但明天,就是她反击的开始。 第二天清晨,顾清如去卫生所之前,先抱着一大捆柴火去了新房。 走到门口,却看见徐惠就等在那里,她抱着铺盖卷,脚边还放着一只褪色的藤箱,像是要把家都搬来。 看到顾清如来了,她脸上堆着笑,“顾知青,我思来想去,还是搬你这儿最合适。地窝子夜里冷的很,我这身子……实在扛不住了。” 她指了指房子: “你反正要烧炕,我还能帮你看着火,两全其美。” 顾清如把柴火放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开口, “这新房昨晚烧了一夜,潮气还没排尽,煤烟味重。我是医生,得提醒你——一氧化碳和硫化物长期吸入,会影响胎儿大脑发育,严重时可能导致智力障碍、神经畸形。” “这不是危言耸听,师部卫生科去年通报过两起类似案例,都是新土房住三个月以上的孕妇。” 徐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她立刻换上一副不屑的神情,声音抬高了些,像是说给周围经过的人听: “哎哟,顾知青,你还是这么讲究,我们下乡知青哪个不是泥里爬、雨里走?风吹日晒都不怕,还怕这点烟?” 她拍拍肚子: “我娃结实着呢,将来也是个能扛麻袋的主儿!肯定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左邻右舍有听见热闹探出头来的, “这没烧过的房子住进来可不好啊,对大人身体不好,更何况还怀着孕呢。” 有人的声音从隔壁冒了出来。 也有不少人在家没吭声,却在暗自庆幸。还好自家手脚快,一早就烧好了住进来了,没这么多烦心事。 顾清如没有争辩,更没有被激怒,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徐惠: “这是卫生所最新出具的‘新屋除湿期安全告知书’,已经报备政工组和基建队。三日内禁止孕妇、老人、慢性病患者入住。” “我这都是出于安全考虑,不能让你借住了。抱歉了。” 这是她提防徐惠不死心,回卫生所就申请开具的通知。 顾清如趁徐惠看通知单的时候,提起那捆柴火,打开门,迅速闪身进屋子。 门外的徐惠想要进来,还是慢了一步。 “你……顾清如……” 她一跺脚,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说道,“行吧,那就等你烧好了屋子,我再来借住,到那时,你总没有理由再拒绝了吧?”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脚步重重踩在雪地上。 她摸摸肚子,这,就是最好的武器。 屋里,炉火正旺。 顾清如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交错。 这个徐惠,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她记得以前在七连的徐惠,虽然争强好胜,言语间爱给人扣帽子,但是至少腰杆挺得直,干活什么的都抢着干。 如今回到场部,沾染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底层生存智慧,反倒变得像个市侩的滚刀肉,为了一个房子,可以毫无底线地耍赖、撒泼、打悲情牌。 是什么样的遭遇让她变成如今这副可怖的面孔? 顾清如嗤笑一声,摇摇头,算了不去想了。 这间房,她不会让出去半寸。 她怕什么? 这房子是场部分的,是她的, 她凭什么要让给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顾清如站起身,取出几包早已备好的药材,薄荷叶、艾草、苍术,还有一小袋雄黄。将它们放进铁盆,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辛辣的药香,在屋内缓缓流转。这是除湿、驱虫、杀菌的法子。 接着,她在四角摆上生石灰包。 做完这一切她锁上门,朝着卫生所走去。 “顾医生,”韩爱民从后面走了上来,“我刚才看到徐嫂子走了……听到她说的话,恐怕,这个借住……不是那么简单,你要多加小心。” 顾清如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也分到这里了,就住你隔壁的隔壁,所以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小心一些。”韩爱民解释道。 顾清如点点头,“谢谢韩同志,我会注意的。” 韩爱民点点头,转身回自己宿舍了。 另一边,卫生所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火药味。 张志浩把所有怨气发泄在桌椅和笔记本上。 他“砰”地一声将笔记本摔在桌子上,又猛地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一叠病历本胡乱地扒拉出来,散落一地。 现在住房名单全部公布了,他自认为论资历、论表现,自己绝不比那个刚来没多久的顾清如差!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被她摊上了? 但他又清楚,在分房这件事上,江场长已经定了调子,他再闹,就是公开对抗场部,那无异于自毁前程。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摔摔打打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愤懑。 然而,整个卫生所的人员,包括正低头配药的周慧良,都仿佛没听见一般,各忙各的。 古丽娜尔低头抄病历,赵大力装作擦听诊器。 顾清如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局面。 古丽娜尔冲她使着眼色,顾清如目光扫过张志浩,自然明白他现在就是一个炮仗,一点就着。 赵大力这时上前拉住张志浩,“走走走,张哥累了半天了,抽根烟去。” 张志浩被赵大力半拖半拽的拉走了。 古丽娜尔朝他们努努嘴,“别理他,还不就因为分房这件事吗,他没分到,心里不舒服。” 第496章 郭庆仪到了农场 第三天下午,顾清如去新房看过了,这几天昼夜烧着炕,熏着薄荷艾草,墙角的生石灰结了一层细霜,说明屋子湿气尽去;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艾草香,混着干土焙热后的暖息,再无阴霉之味。 她从空间取出小炕桌、脸盆架、木箱这些小件家具,简单布置了一下。 大件的书桌之类的暂时没拿出来,太惹眼了。 新家,一切都准备就绪。 还有一个好消息,郭庆仪下午就随着运粮食的卡车来了, 顾清如早早等在场部门口。 卡车卷着雪尘停下,副驾驶车门一开, 郭庆仪利落地跳下车,笑容灿烂,“清如,等久了吧?” “没有,路上还顺利吗?” 郭庆仪去了后车斗,拿下了行李,车上小战士还搬了一辆自行车下来。 正是顾清如的那辆。 “你把自行车也一起带来了?”顾清如有些意外。 “对。” “我在老团部等了三天才搭上这趟车,不然早就来了。这自行车反正也是你的,不能一直搁在卫生所,便宜冯振山他们了。” 她顿了顿,略带歉意: “就是……没保管好。这段时间成了公用的,谁要去巡诊、送药都骑,有些旧了。” 她指了指车把上磨得发亮的握痕和车胎上细微的裂纹。 顾清如走过去,仔细地看了看这辆自行车。它虽然不再光亮如新,但骨架依旧结实,轮胎也还很饱满。她拍了拍车座, “不碍事,原本就是留给你用的,能骑就行。” “走,天不早了,我陪你赶紧去后勤办下手续。” 两人把车停在宿舍后墙,径直去了后勤科。 在王裕华的帮忙下,入职手续很顺利,郭庆仪继续做卫生员。 “至于住宿安排嘛,”王裕华翻看着宿舍档案,沉吟片刻, “我看,干脆这几天郭庆仪在你宿舍挤一挤,等你搬去新房,刚好空位给郭同志住。也省得再折腾一次了。” 顾清如正有此意。 她点了点头,对王裕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间宿舍的几个姑娘都挺不错的,让庆仪跟她们住在一起,我也放心。” 郭庆仪连忙对王裕华和顾清如说:“谢谢王主任,谢谢清如。我没问题的,跟大家一起住热闹。” “那就这么定了。”王裕华挥挥手,“再去后勤科领一下生活用品。领完再带她去卫生所报到吧。” “谢谢王主任。” 顾清如带着郭庆仪又去了趟卫生所,先去朱所长那里报到。 郭庆仪拿出后勤办好的手续给朱所长,他快速地扫了一眼点点头,给大家介绍道, “同志们,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分配到咱们卫生所的卫生员,郭庆仪同志。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要互相帮助,共同把咱们农场的卫生工作搞好!” “欢迎欢迎!”赵大力立刻迎了上来, “郭同志你好,我是赵大力,也是卫生员,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欢迎新同事!”古丽娜尔主动上前,拉着郭庆仪的手, 她上下打量,“你这头发剪得真利索!以后咱俩值夜班可有伴儿了。” “欢迎!”周慧良也笑着点头致意,气氛一时间很是融洽。 然而,在这片温暖的欢迎声中,却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张志浩还是板着一张脸。 郭庆仪不知道之前分房的风波,还是主动打了声招呼:“张同志你好。” 张志浩这才点点头,算作示意。 朱所长见状,说道,“好了天不早了,这样小郭刚来,先回宿舍安顿下来。明天再安排具体的工作。” 离开卫生所,顾清如说,“庆仪,我带你去宿舍熟悉一下情况,但是这几天,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郭庆仪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事?” 顾清如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郭庆仪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两人推门走进了地窝子宿舍,宿舍不大,一张火炕,四床整齐的铺盖卷。 还放着几个姑娘洗漱的用品和一张书桌,显得有些拥挤,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充满了生活气息。 郭庆仪的行李不多,一个铺盖卷和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手提箱。顾清如帮她把行李归置好,把她的铺盖卷铺在了靠她床铺最靠墙边的位置。 “这里原本是我睡的地方,以后你就睡这里啦,今晚我们先凑合挤一晚。” “行,我睡哪里都无所谓。” “你先歇会儿,我给你打盆水洗把脸。” 没多久,邵小琴、叶倩、陆敏陆续推门进来,一见屋里多出个陌生姑娘,三人齐齐一顿。 “哎?这位是……”邵小琴放下手里的工具,好奇地打量着郭庆仪。 叶倩和陆敏站在后面,则显得有些腼腆,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警惕。 顾清如端着水盆进来,笑着介绍道:“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郭庆仪,刚从营部调来的同事,以后就在卫生所做卫生员。庆仪,这是小琴、倩倩、陆敏,我们一个宿舍的。” 郭庆仪立刻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大家好,以后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当她们得知郭庆仪是顾清如的好朋友,又是新来的卫生员,而且看着文静又好相处时,那份惊讶就化作了热情。 她们惋惜顾清如要搬走,但也为新舍友的到来感到高兴。 “哎呀,清如你要搬走,我们一起住了小半年了,还真舍不得你呢!” “有新屋子住,这是去了更好的地方,该为她高兴。”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的围着两人说话,看几人的热情,郭庆仪松了一口气。 当晚,五个人挤在热乎乎的大炕上,聊着天,分享着各自的趣事和烦恼。 邵小琴讲着今天挖沟渠的糗事,陆敏虽然话不多,但偶尔冒出一两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郭庆仪很快就放下了拘谨,她也渐渐融入了这个小小的集体。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顾清如和郭庆仪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两人搬着顾清如的行李和柴火去了新家。 到了以后,郭庆仪帮着顾清如一起打扫卫生,收拾铺盖,归置物品,正忙的热火朝天,听到房门被“咚咚咚”敲响。 “顾知青,你在里面吗?是我。” 第497章 事情闹大了 不用听声音,顾清如也知道来者是谁。 她放下毛巾,不疾不徐地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徐惠,脚边放着那只熟悉的藤箱和铺盖卷。 “太好了,清如你搬进来了!看来这屋子真是烧好了,潮气散尽,能住了。” 她弯腰去提行李,顺势往屋里探头,声音扬高了些: “那我来借住几天,你总没意见了吧?反正现在也安全了,对吧?” 话音未落,她笑容一滞。 顾清如的房间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那女人正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个搪瓷缸,正低头吹着热气。 一身军绿色外套整洁利落,齐耳短发,眉眼沉静。 “清如,怎么了?”郭庆仪看到来人站起身,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一刻,徐惠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僵在了那里。 她拖行李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显然没料到,顾清如的房间里会多出一个人。 这批干部房都是单间设计,一共十二个平方,进屋就是一个靠墙的炕,宽两米,长两米五。这个炕,住两个人很宽敞, 若是睡三个人可就有点挤了。 顾清如看着徐惠,微微一笑,姿态从容, “徐同志,你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郭庆仪同志,刚从营部卫生所调过来,是我卫生所的同事。你也知道,我们卫生所人手紧,她一调来就跟我搭班了。” “本来呢,地方小,挤一挤也不是不行。” 她话锋一转,“但我还有一个八岁的弟弟,他在老团部上小学,周末要过来住。到时候,我们这间宿舍,要住两个女同志和一个小孩,实在是不方便让你进来借住了。” 这番话,听上去合情合理。 徐惠脸上那点笑容瞬间僵住。 她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在飞速盘算对策。 再抬头时,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声音发颤,“顾同志,你明知道我怀着孕, 这地窝子里又潮又冷,想来借住几天,暖和暖和,你……你连这点情面都不给吗?” 她转向郭庆仪,手轻轻抚着肚子,嗓音更低了: “这位郭同志,您是讲理的人,您看,我怀着孩子多不容易。要不……您行行好,就和我对调几天?我就住几天,等我家老何一调过来,立马就走,绝不影响您和顾医生。” 郭庆仪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但语气坚定无比:“不好意思,徐同志,这真让不了。一来,我和清如是同事,上下班一起,有个照应,工作起来方便;二来,顾清如弟弟要来的话,这地方确实不够住。你再问问后勤,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宿舍空位,或者跟其他嫂子商量商量,大家挤一挤总能想办法的。” 郭庆仪的理由,从工作便利升级到家庭团聚,句句在理,堵得徐惠哑口无言。 见目的再次落空,徐惠知道,光靠卖惨是没用的。 这个顾清如和郭庆仪,都是油盐不进的主儿。 她往里前探身,顾清如站在门内纹丝未动,徐惠假装脚下一滑,手捂住肚子,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哟”,整个人顺势地往地上一坐,随即哭天抢地起来: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啊!都是你气的!顾清如,你这是要害死我和我的孩子啊!” “你一个农场医生,救死扶伤是你的本分!连这点风格都没有吗?我怀着孩子是事实,这大冷天的,你让我一个孕妇去哪里?你今天不让我住,就是不讲理!你就是欺负我们老实人!” 这突如其来的撒泼打滚与喊叫,划破了宿舍区清晨的宁静,引得住在干部宿舍前后左右的人都朝着看了过来。 东厢王嫂抱着孩子探出头,西头李干事趿拉着鞋冲出来。 很快,院子前已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目光灼灼。 人群嗡嗡作响, “哎呀,看看这孕妇,哭得这么可怜!” “顾医生也是,人家怀着孕,大冷天的,让一下怎么了?发扬一下精神嘛,孕妇可不能冻着,也不能气着!” “干部嘛,总得有点觉悟!” “就是,都是一个农场的,何必把人逼到这个地步?” 也有顾清如的病人帮着说话,“可她这摆明了死皮赖脸非要住进去……” “顾医生要是这次松口,以后就不知道是谁的房子咯~” 一位常来卫生所换药的老兵忍不住喊了一句: “你们别光看她是孕妇!她这是耍无赖!明知道人家有同事要搬来,偏要闹这一出!”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就在这混乱中,张志浩从人群后闪出身来,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快意。 他不动声色地掐着嗓门: “看看!这就是我们干部的作风!嘴上说着公平分房,背地里丝毫不谦让!群众有困难,她顾清如连门都不开,这还是农场干部吗?!” 几句挑唆,如油入火。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眼神渐渐变了味。 周慧良住在顾清如隔壁,听到动静也出来了。 她上前一步,“大家让让,我是医生,我来看看情况,你们别围着了,这样对孕妇不好。” 顾清如对徐惠说, “徐同志,你现在情绪激动,对胎儿很不好。这样吧,我让农场干部来主持这件事,周医生先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周慧良蹲下后,仔细把脉,“徐同志,你的胎像稳健,很好没什么事。多休息就行。” 徐惠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嗯,刚才不小心滑到,才觉得肚子有点疼。” 周围围观的人正议论着,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看西洋景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张保德板着脸,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坐在地上徐惠身上。 人群里一直默不作声的胡干城,这时看到张场长,连忙走上前,“张场长,您别生气。我看啊,这就是一件小事。” 他转向顾清如和郭庆仪,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郭同志刚来,人生地不熟。徐同志呢,还怀着身孕。我看,发扬一下艰苦精神,互相让一让,把房子让给徐同志住几天,不就解决了吗?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何必闹得这么僵?” 第498章 谁来守规矩 胡干城的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都在施压,将人情摆在了规矩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清如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回应。 “胡干城同志,我不认可你说的,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件小事。” “今天,她可以凭着自己怀孕,住进我的宿舍。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凭着自己家里人多,来强占别人的房子?后天,是不是就可以凭着自己有关系,来插队所有人的队?” “我们农场的规矩,还要不要?” “分房,就必须讲规矩!今天能为怀孕破一次例,明天就能为别的理由破一百次例。规矩一旦乱了,吃亏的,不是我们某一个人,而是所有排队等着房子的老实人!” 顾清如话音一落,很多没有分到房子看热闹的职工也明白过来是什么事了。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徐惠今天能打着怀孕的旗号来抢房子,那明天是不是就能有人打着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旗号来插队?后天,是不是就能有人靠着和谁谁谁的关系,直接把房子内定? 他们这些老实巴交、规规矩矩排队的人,岂不是在这样一次次的破例中,变得遥遥无期了? 谁不想住上一间能遮风挡雨、干爽温暖的土坯房呢? “讲得对!”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低声附和,“要是人人都像她这么干,我们猴年马月才能轮上?” 更有人在人群中怪模怪样的模仿着说,“我家老人心脏病,能不能也来住几天?” 徐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看着周围人同情的眼神渐渐变成审视和不满。 为了扭转局势,她赶紧站起身扶着肚子,对着人群大声辩解, “顾清如,你这是污蔑。我什么时候说要破坏规矩了?我只是借住几天,等我丈夫来了就走!这有什么关系?” 郭庆仪义愤填膺地站出来,“怎么没关系?徐同志,你还怀着孕呢,万一你住进来,觉得这里环境好,对你和孩子好,过几天又说身体不舒服,需要长期休养,赖着不走了,怎么办? “再说了,你丈夫要是调来了,趁顾医生上班不在家,他也一起搬进来住,到时候,一家子人,住着顾医生一个人的房子,等你们孩子都生在里面了,谁也拿你们没办法了。” “噗——”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像一把把锋利的锥子,将徐惠所有伪装的借口和算计,扎得千疮百孔。 徐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郭庆仪说的,正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最龌龊的打算,只是她从未想过会被如此直白地当众揭穿。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张保德,终于出声了, “同志们,分房,是农场的大事,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所有房子,都是严格按照程序报名、民主评议、场部审批分配的,这个规矩,谁也不能破坏!” 他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徐惠,语气放缓, “徐惠同志,你的困难,组织上看到了,也一定会以合规的方式帮你解决。但是,解决困难,不能以牺牲规矩、损害他人利益为前提。今天这间房子,你不能住。这是原则问题!” 张保德的话,为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 他的话,既是给顾清如和所有排队职工的定心丸,也是给徐惠的警告。 徐惠僵住了。 她知道,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住不进去了。 再闹下去,别说房子,恐怕她丈夫还没调来,就得罪了场里的最高领导,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我……听场里的安排。”徐惠提起自己的行李,在众人同情、鄙夷的目光中,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恢复了平静。 郭庆仪“砰”地一声关上门,将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和嘈杂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我的天,这个徐惠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还好张场长还算公正,不然今天非得让她搅和不可。” “还是你沉得住气,换我早就被她气疯了。我看她八成不死心,我得在你这儿多赖几天,免得她哪天又找过来。” 顾清如闻言笑了笑, “说什么赖不赖的,我们俩在营部不就住在一起吗?那时候算我赖在你那。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我们搭个伴儿,上下班也方便。” 郭庆仪却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行,这事儿得听组织的安排。我这次是临时借住,组织上给我安排的地窝子,我就得去住。不然,传出去像什么话?显得我不服从组织分配,给你也惹麻烦。” 顾清如想想也是,就没有多说什么。 之前在营部,她住到郭庆仪宿舍,是因为当时有贼潜入宿舍,怕不安全,周营长让她们俩住一起好有个照应。 郭庆仪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对了,清如,你烧炕的柴火,我得跟你分着用,不能白用你的。我之前囤的那点柴火,都留给周红梅了。” “这怎么行!”顾清如立刻拒绝,“我这儿的柴火够用,你千万别跟我客气。农场有个叫倪柏泉的,我和他换的柴火,很多够用。我还留了一部分在地窝子宿舍,算是给你用的。” “那怎么好意思?这不行……” 两人推拒一番,郭庆仪见她态度坚决,这才作罢。 “走,耽误这么久,该去卫生所了…….” 两个人锁好宿舍的门,朝着卫生所走去。 农场小树林的角落,张志浩背靠着树干,抽着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像他此刻阴晴不定的心情。 他本想借着徐惠这把火,给顾清如添点堵。 可没想到,她三言两语就平息了风波,还让那个泼妇灰溜溜地走了。 算盘落空,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旁边的树干。 “张哥,一个人抽烟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志浩一愣,回头一看,是韩爱民。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499章 钉子是谁 韩爱民似乎并不介意张志浩的冷淡,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来,抽根我的。” 张志浩瞥了一眼,是好烟。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含糊地道了声谢。 韩爱民又摸出火柴,先给张志浩点上,才给自己点上。 两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又散开。 “怎么了,一个人在这抽烟,心里不痛快啊?” 韩爱民吐出一口烟,问道。 张志浩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直冲肺腑,也冲开了他憋了许久的话匣子。 “是不痛快,还不就是分房这个事情闹的呗。” “他娘的,论资历,论干活,我张志浩哪点差了?这次分房,凭啥轮不到我?就他妈会溜须拍马、装模作样的人占便宜!” 他越说越激动,从分房的不公,扯到场里一些领导任人唯亲,最后,火力转移到了顾清如身上。 “还有那个新来的顾医生,心眼比谁都多!不就是仗着是上面派来的,又会看病,就他娘的特殊?” “是啊,有时候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咱们老实干活的人,总是吃亏的。”韩爱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自己没分到宿舍一样。 张志浩得到了认同,倾诉欲更盛,又把对现状的种种不满倒了个干净。韩爱民始终是个完美的倾听者,适时递上第二根烟,偶尔点头,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表示理解的轻哼。 直到张志浩说得口干舌燥,胸中的块垒仿佛随着烟雾吐出了大半,他才抹了把脸,有些讪讪地对韩爱民说: “咳,兄弟,对不住啊,光听我倒苦水了。改天,改天我请你喝酒!” 韩爱民这才掐灭烟头, “张哥,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投缘,说这些干啥?也别改天了,就明儿晚上,收工后,去我那儿。我那儿还有瓶老乡给的散白,整点花生米,咱哥俩好好唠唠!” 张志浩正觉得欠了人情,心里也的确烦闷想喝两杯,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重重一拍大腿:“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 “你听说了吗,新来的军属里有个姓徐的,借着怀孕,硬要占顾医生的新房!” “真的假的,顾医生同意了?” “那能同意嘛!人家顾清如是正经分的房子,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她倒好,挺个肚子就往里闯,还说军属优先!啧啧,这心机……要是将来家属来了跟着住进来,哪还有顾医生落脚的地方啊。这种人啊,一肚子的坏主意。” “是谁啊?咱们以后可得留神,别让她蹭锅借灶的。” “听说姓徐,男人叫何大地,转业兵,还没到呢。” “你说这女人多精明,人还没来,先抢地盘!等男人一到,生米煮成熟饭,谁还能把她轰出去?” “哎哟,这种人最怕不得了!” “就是,看着可怜,其实一肚子坏主意。” “以后离她远点,别惹上麻烦。” 几个嫂子聚在一起,说的眉飞色舞。 本想来打水的徐惠,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这些话,咬咬牙没打水就走了。 另一边,卫生所,大家看见顾清如如常来上班,也都松了一口气。 古丽娜尔第一个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顾医生,你可算来了!今早怎么了,大家都在议论,说什么你要让房给人家孕妇……我还怕你受气。” 赵大力说,“那都是胡扯,咱的房这是农场正式分配的,想抢就能抢走嘛?” 顾清如摇摇头,“还好我提前让郭庆仪跟我住几天,那人想住进来也没有位置啊。” 郭庆仪点点头。 张志浩靠在柜子边,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怎么,没去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把房子让给更需要的人?” 屋里瞬间安静。 顾清如停下整理病历的手,抬眼看他, “你先发扬一下精神?给我们示范一下?” “不如你下次的分房机会,让给她吧。反正你家属不在农场,睡哪儿不是睡?” 张志浩脸色一僵:“你!” “怎么?”她微微一笑,“这下子就不想让了?那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志浩气的说不出话来,只能转身走了。 郭庆仪竖起大拇指,“真解气!” “别理他,”周慧良一边整理药柜,一边说,“他啊,就是最近气不顺。最近卫生所的事情,事事被你抢了风头,心里憋着一股火呢。现在分房又没他的份,看谁都像欠他钱似的。” 顾清如“嗯”了一声,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张志浩的气不顺,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分房这么简单。 她也不想树敌,初来乍到,她只想踏踏实实地做点事。 可自从来了农场,这个叫张志浩的人,就处处与她为难。 从工作上的挑剔,到言语上的挤兑,再到今天这种公开场合的挑衅,他的敌意几乎从不掩饰。 就因为担心自己越过他? 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不过,也正是这份毫不掩饰,让顾清如从未怀疑过他。 真正的“钉子”,不会如此愚蠢和明显。 那样做,无异于自掘坟墓。 一个合格的潜伏者,懂得如何伪装,如何隐藏,如何在最关键的时刻,从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致命一击。 那么,真正的钉子,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顾清如的脑海里,开始勾勒那个影子。 可能,是炊事班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王大妈? 她看起来热情又八卦,谁家有个家长里短,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或者,是那个每天赶着马车运煤的老李? 他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 但只有他,能自由地在农场各个角落出入,仓库、宿舍、办公室,甚至偏僻的水源地。 还可能…… 顾清如的思绪停顿了一下,一个更加模糊,也更加危险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还可能,是那个总是对她表现出善意的韩爱民? 他是放映员,掌握着全农场唯一的娱乐设备,能轻易地将大家聚集在一起。这段时间一周内见过他好几次,都是巧合吗? 第500章 消息走漏了 “不好意思,跟大家提前说一声,这几天郭庆仪得在我宿舍住几天。” 晚上,顾清如和郭庆仪回去拿行李,趁几个姑娘都在的时候,和大家打了声招呼。 邵小琴点点头,“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了。那个军属太厚脸皮了。郭庆仪跟你住几天给你助阵,她的床位我会留下来的。” “对对对,放心去住几天,郭庆仪的位置给留好了!” “要不是你们宿舍太小,我们也都给你去助阵!” 叶倩也笑着说。 “谢谢,太谢谢大家了!” 这件事,顾清如不仅和宿舍的几个姑娘打了招呼,还专门去后勤找过王裕华。 她没有提徐惠的事,只是以新同志初来乍到,东西没有置办全为由,申请让郭庆仪临时借住几天。 王裕华当时正低头拨拉着算盘,听了她的话,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如此,郭庆仪住在顾清如的干部宿舍,算是过了明路了,谁也传不出闲话来。 “快尝尝这些菜,今晚庆祝你来农场,给你接风!” 顾清如笑着将一盘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端到桌子中央,里面还有几片金黄的肉片。 桌子上还放着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主食是刚出锅的、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还冒着热气,旁边配着一小碟清爽的咸菜丝。 郭庆仪看着这满满一桌子菜,接过顾清如递过来的筷子,轻声说:“谢谢你,顾同志,你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我也祝贺你分到新宿舍了!” “叮!”两个姑娘用搪瓷缸子碰了一下。 动筷后,郭庆仪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白菜豆腐送进嘴里,汤汁浓郁,豆腐滑嫩,尤其是那点肉丝的荤香,更是让这道菜的味道瞬间升华。 “哇!”她惊喜地叫出声,“你这个白菜炖豆腐比食堂师傅做的好吃一百倍!” “嘿嘿,”顾清如有些得意地笑了,“因为我里面放了肉啊。食堂那大锅饭,哪舍得放这个。” “是啊,食堂的菜哪有油星子啊,你走了这半年,我都瘦了。” “那我这段时间好好给你补补~” 简单的饭菜,驱散了郭庆仪一路的疲惫和委屈。 她吃得心满意足,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顾清如给她夹了一块豆腐,看着她吃得香甜,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庆仪,这次来……和夏时靖同志,通过气了吗?” 郭庆仪夹菜的筷子猛地一顿, “走之前,悄悄通了一次信。现在……还在通信,但不敢常写。每次都得找不同的由头,托不同的人转交,像做贼一样。” 顾清如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郭庆仪手, “委屈你们了。但信能通着,人平安,就是最大的盼头。这比什么都强。如果我去连队巡诊,也可以帮你们带信。” 郭庆仪点点头,哽咽说道,“谢谢……当初我们其实是走程序打了恋爱报告的,可谁知道那份报告就不见了,被人说是自由恋爱。要是我们再小心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顾清如没立刻回答。 她找出手帕递给郭庆仪,郭庆仪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看郭庆仪情绪恢复了,顾清如才低声说, “庆仪,你别这么想。我自己瞎琢磨,问题可能不出在那份报告上。” 郭庆仪抬起泪眼,满是疑惑:“什么意思?” “你和夏时靖处事一向谨慎,怎么会突然被人抓得那么准?我怀疑……营部有人早就盯上你们了。” 郭庆仪倒吸一口冷气,她像是瞬间想到了什么,但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是啊,自从周营长走过,原本不服他的人自然就趁机报复。 真是人走茶凉啊。 …… 另一间单人宿舍里, 桌上摆了两个粗瓷碗,一碟盐水煮豆,一碟炒花生米,还有一瓶从供销社换来的散装高粱酒。 张志浩进来后,羡慕的看着韩爱民的宿舍。又看见炕桌上的酒菜, “哟,小韩!你还真整上了?” 韩爱民笑着起身,给他倒酒:“张哥难得来,不喝点怎么行?” 张志浩一愣,随即大笑:“好!这话我爱听!” 两人坐下,酒过三巡,话也渐渐烫了起来。 “你说这世道公不公平?我在二十五团干医助已经五年,技术考核回回第一,就差一点就能评级医生了!顾清如这来了刚评为医助,就能主刀手术、住干部房!” 他猛地灌一口酒,砸下碗,“就是因为地窝子条件太差,我才让我媳妇带着孩子回山东老家了,本想这次若是能分到房子,还能夫妻孩子团聚。” 韩爱民点点头,又给他满上: “是这么个理儿。张医生,你还是放宽心,等下一批分房吧,那时候肯定有你。顾医生背后有人,咱说话还是小心点。咱们这种人,干活的,背锅的,升不了官,还得看人脸色。” 张志浩借着酒劲,一拍桌子, “我怕她干什么!” “她整天就知道一堆奇思妙想,也就那个朱傻子还配合她!” “上次提出盖手术室,这还不算什么,我告诉你,最奇葩的是她说明年二月要发洪水了。这可是边疆哎!你看看咱们这天气,整天缺水少雨的,那个女人真是脑子里进水了!最气人的是,这朱所长也信!” “发洪水?”韩爱民的声音陡然一变,脸上的笑容消失,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张哥,这……具体怎么回事?” 张志浩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酒精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嗨,这你都不知道?还不是上次赵大力他们去东坡水源地,当时不是怀疑农场井水被污染嘛,他们就跑去东坡源头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土层全松了!树根都裸露在外面,下面全是空的!” “顾清如就说,要是开春下雨,雨水一泡,那土肯定扛不住,肯定会冲垮,到时候洪水下来,咱们整个农场都得完蛋!” 韩爱民的心跳得像擂鼓,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追问道:“那……这件事,他们跟农场领导汇报过吗?” “汇报过吧,好像是跟江岷场长汇报的。”张志浩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你怎么突然对这件事这么好奇?”张志浩突然反应过来,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韩爱民。 韩爱民心中一凛,但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张哥,你别多想。我就是……我听说可能会有洪水,心里有点担心。咱们都在这儿安家了,万一真有那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这番话打消了张志浩一半的疑虑。 张志浩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嗨,你看他们汇报以后农场有什么动静吗?屁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就是顾清如那个女人在瞎咋呼!一听就是假的,纯粹是博眼球,想往上爬!” 说完,他打了个酒嗝,整个人瘫在桌子上,彻底醉了过去。 韩爱民刚才还满脸酒气,此时却眼神暗了暗,心里有了计较。 第501章 明年春天的危机 几天后,分房风波终于落定。 三十六间房全部住满了,分房告示也撕了下来。 农场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像一锅煮沸后冷却的水,底下却还滚着未熄的火苗。 江岷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江岷应了一声,“请进。” 顾清如推门进来,看到是顾清如,江岷热情起身,“小顾,来了,快请坐。” 还不等顾清如说话, 江岷主动说,“我已经知道军属徐惠同志的事情了,这样,农场这边给你出具一个盖章通知。” “你放心,有了农场正式出具的证明,写明此房分配给卫生所顾清如医生,用于改善工作与生活条件。任何人都不能再有任何异议。公章盖在这里,就是铁证。” 说着他从抽屉拿出一份文件,盖上了章。 那枚鲜红的印章,像一颗定心丸, 顾清如看着那张通知,心底有些动容,感激江岷对她的照顾。 “谢谢江场长,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房子。” 江岷闻言一愣。 顾清如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江场长,前几天我回了趟老团部。静娴姐……她还在为东坡水源地的水土流失而忧心忡忡。嫂子还和我说了,场里对我们之前发现的洪灾隐患,没有采取任何有效措施。” 江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叹息。 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犹豫片刻,转身从档案柜里翻出一份泛黄的图纸,轻轻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顾清如俯身细看,是一张五三年洪灾前的水文走势图:地下水位持续上升,水土流失情况严重,冻土解封过早,积雪融速异常,支流水系提前活跃…… 江岷又递过来一份最近收集的水文、水位数据。 两份报告数据十分接近。 她的心猛地一沉。 “江场长,这份数据对比很重要,能证明我们的猜测不只是猜测。” 江岷苦笑, “是的,可惜张场长那里始终担心农场的稳定,这件事拖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 “江场长,恕我直言,之前调查组就在农场的时候,那时候去汇报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江岷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压低声音,“清如同志,你有所不知。我只是副场长,直接去找调查组汇报工作?那叫越级汇报。在咱们这个体系里,这可是大忌,轻则得罪张场长,重则以后在农场就没法立足了。你要理解,我……也有我的难处。” 顾清如没有反驳, 是啊,大家所处的位置不同,自然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 他是副场长,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自然更多。更何况,他现在还在被张保德排挤,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江岷在洪灾这件事上有远见,有决断,只是可惜没有实权。 顾清如想了想,也许这件事她可以找梁国新说一下。哪怕只是重视,也许能改善一些情况。 她想到自己手上就有梁国新的电话,但是这件事恐怕在电话里不好说。 若是传出去,明年不管有没有发洪水,都是在扰乱农场秩序,可是大罪。 “江场长,我有个办法。我在军区医院培训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同学叫孙菲,她就是梁国新的表妹。所以我和梁主任在来农场之前就认识,但是并不是很熟。若是能去师部见他一面,跟他汇报一下这件事,上面领导能重视,也许这件事就有转机。能提前预防一些,总是好的。” “梁主任的表妹,和你是同学?”江岷眼前一亮,没想到顾清如还有这层关系。 老实说,他刚才还在心里埋怨媳妇多嘴,不该把场里的安排告诉顾清如,怕连累她也卷进来。 现在想来,是他格局小了。 “太好了!” 见江岷有些高兴,顾清如连忙解释,“但是也是借了同学的面子,不能老麻烦人家梁主任。” 她特地解释了这么一句,澄清自己这也是为了洪灾这件事才破例。 让人以为自己的靠山是梁国新,或者和他有特殊关系就不好了。 江岷一副了然的表情,他迅速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查看行程安排。 “两周后,师部有一个季度性的卫生工作会议,到时,我以卫生所需要汇报工作为由,让朱所长安排你一起去。” “好!”顾清如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我一定想办法,当面向梁主任汇报这件事。” 江岷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可以汇报,但得注意掌握分寸,点到为止。眼下这些都还是咱们的推测,没有实据。” 顾清如点头,她明白江岷的提醒。 在这兵团,上报情况不是小事。尤其是涉及生产安全和自然灾害这类问题,说得重了,万一最后没出事,反倒显得你危言耸听,扰乱人心。 上头最忌讳的就是“不稳”两个字,哪怕出发点是好的。 江岷语重心长的提到,去年下面有个连队因为一场误报的冰雹预警,提前抢收麦子,结果天公作美,一滴雨没下。可那批麦子晒得不够,入库后发了霉,损失不小。 事后连队连长被批评政治觉悟不高,凭空臆测,影响集体生产。那人后来再没被提拔过。 现在他们汇报说可能有洪灾,依据不过是上游水土流失,一些水文数据,加上老牧民一句“水气重,要提防”, 这些话,拿到会上讲,顶多算个提醒。可要是真组织防洪、调人手、备物资…… 动静一大,上面问起来:“谁下的命令?有没有正式研判?” 她一个医助、江岷一个副场长,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她更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等水真的来了,淹了田,毁的是明年的口粮。 那时候,责任更大。 “我不会把话说死。就说近期水文异常,建议加强巡查,汛期前做个预案。不说是洪水,只说是预防性措施。” 江岷略松一口气,“这样稳妥一些。” 第502章 一次意外 晚上,小小的宿舍,灶火正旺。 顾清如站在灶台边缘,切着肉,肉被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每一片都带着漂亮的雪花纹。 热好锅,倒上一点点油,葱花下锅,“刺啦”一声,再撒两段干辣椒,辣香混着荤油味猛地炸开,整间屋子都像被这口气儿提了起来。 郭庆仪蹲在灶口添柴火,眼睛盯着锅,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段时间在营部,她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也是好久没吃肉了。 “快,把土豆和粉条准备好。” 顾清如头也不抬,手腕一抖,肉片全滑进锅里,滋啦作响,肥肉渐渐卷边,油星子跳起来,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着金光。 郭庆仪赶紧把泡软的粉条和切好的土豆块捧过来。 顾清如一手接过,一手用铲子翻炒,接着淋酱油、点醋,加热水没过食材,盖上黑铁锅盖,转小火慢炖。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蒸汽从锅沿缝里钻出,香味一层层往外推。 不多时,两人坐在小木桌旁,一碗炖菜,两个粗面馍,吃得额头冒汗,指尖发油。郭庆仪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清如,你手艺也太好了,这肉炖得,绝了!” “这味儿也太冲了,馋死个人了。” 屋外,夜风卷着饭菜香往四下散去。 隔壁宿舍的门吱呀响了两声,有人探出头来吸鼻子:“谁家今天开荤?这味儿……不对劲啊,不是食堂的炖白菜。” 屋里,顾清如放下碗,拿毛巾擦了擦手,忽然说:“过两周,我要去一趟师部,可能得多待几天。” “去师部?”郭庆仪有些惊讶,“是江场长让你去的吗?” “是的,去开卫生会。各场部派医生参加。主要是讲冬春季常见病防治。”她顿了顿,“估计来回路上还得算两天。” “行,那你放心去吧。我……我住到你从师部回来,再搬回地窝子。有我帮你看着房子,你放心。” 顾清如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了郭庆仪的碗里。 …… 第二天,顾清如朝着卫生所走去,快走到门口,看到张志浩和韩爱民正合力扛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慢吞吞地从场部方向走来。 那箱子比普通药箱要大得多,还用粗麻绳捆着,看样子很沉。 “顾医生,回来了。”韩爱民看到她,笑了笑,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嗯,你们这是……” “场部新到的放映机零件,这玩意儿足有百斤重,我一个人在传达室正发愁呢,幸好碰到了张大哥,搭把手一起搬过来。” 顾清如点点头,擦身走过。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异变陡生! 韩爱民像是被地上凸起的一块石头狠狠绊了一下,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趔趄,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哎呀!” 他肩头的力量瞬间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旁边一歪。 而就在韩爱民身体歪倒的同时,他身后的张志浩也像是被他的动作带得失去了平衡,那双扶着箱子的手,竟也鬼使神差地一松! 那个装满了沉重零件的木箱,直直地朝着顾清如砸了过来! 顾清如的瞳孔骤然收缩,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向后旋身,摔在地上,就势打了一个滚。 “轰——!” 那个装满了沉重零件的木箱摔在了离顾清如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韩爱民和张志浩也“哎哟”一声,被箱子带倒,狼狈地滚在地上。 听到声响,周围几个路过的人也围上来: “怎么样,人没事吧?” “哎哟吓死人了!” “幸好躲得快!” 韩爱民和张志浩他们立刻爬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写满了惊慌和歉意。 “顾医生!你没事吧?!”韩爱民冲过来,手伸到半空又不敢真碰她,只僵在那里,“都怪我脚下一滑,箱子歪了,连累你了。” 张志浩也跟上来,站在旁边,低着头,嘴里挤出一句:“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他是讨厌顾清如没错,这次卫生所分房有她没有他,他十分不服气。 可那都是明面上的事,他再有气,也没想过要拿二百斤的药箱往她身上砸。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确实是韩爱民先松了手,自己才跟着没撑住。 箱子倒下来的方向,正好是顾清如站的位置。他想喊,已经来不及了。 顾清如弯腰摸了摸小腿,确认没伤着筋骨,才慢慢站起。 一手拍裤腿上的灰,动作不急,却带着股压着的火气,“还好我反应快,往后挪了半步,要是慢一点,这么重的大箱子砸下来,不死也残了!” “就是,太危险了,你们也不小心点。” “是啊,还好顾医生反应快,若是砸到不得了。” 周围人也都帮着顾医生说话。 韩爱民脸涨得通红,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该死,走得太急,没踩稳。” 他说着又鞠了一躬, “顾医生,真对不住,要不是我先失手……” 顾清如确认自己没啥大碍,看他俩也不是故意的,说了句:“下次搬重物,提前报场部派两人接应。别图快,出事就是大事。” 说完也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见顾清如走了,张志浩松了一口气。他怕顾清如借这件事闹起来。 韩爱民慌忙去看箱子,只见木箱摔在地上,箱盖都摔开了一条缝, “这……这零件也不知道有没有事,张哥,我们赶紧抬回去,我看看检查一下。万一零件散了,就麻烦了。” “行,小韩,我们来给你搭把手。” 张志浩、韩爱民还有几个围观群众七手八脚地将沉重的箱子重新捆好,朝办公室方向抬去。 顾清如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但她脸上没有丝毫表露。 郭庆仪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看到她,立刻迎上来:“你没事吧,刚听人说,你差点被砸着?” 顾清如摇摇头,“没事,是韩爱民和张志浩搬东西,脚下一滑,箱子歪了,刚好落在我边上。我往后滚了半步,躲开了。” “那还好你反应快!”郭庆仪松了口气,顺口说了句,“换别人,怕是连躲都来不及。” 这话本是无心,可“反应快”三个字一出口,顾清如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反应快? 别人躲不过? 她当时确实敏捷,听见响动就往后撤,动作干净利落。 可这种反应,不是普通人该有的。 现在,重物突然失手,偏巧砸向她,而她本能地闪避,这一幕若被人看在眼里,会不会被重新解读?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设局? 郭庆仪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后怕,连忙补了一句:“你也别多想,大概真是意外。不过以后真得留神,尤其一个人走窄道的时候。” 顾清如点点头,语气平静:“嗯,是我大意了。” 第503章 传谣言 “听说了吗?顾医生和江场长走得近得很,夜里还单独在办公室谈工作。” “难怪她能分到新房,原来早就有靠山。” “年轻姑娘,攀高枝我不怪她,可别把规矩踩碎了,害得老实人没活路啊。” 不知何时起,农场传出了一些关于顾清如的不好谣言。 这些谣言的内容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恶毒。 有人说,顾清如仗着自己会看病,在卫生所拉帮结派,排挤老同志;有人说,江岷为了给顾清如分房,不惜破坏农场的规章制度,搞特殊化,导致其他军属心生不满,严重影响了农场的安定团结。 这些谣言,像长了翅膀,借着风势,飞遍了农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也是为大伙不平!你们想想,她一个医生,凭什么比我们军属还优先?还不是因为……” 徐惠说的绘声绘色,故意停顿了一下, 等别人自己补上那两个字:关系。 蹲在门口摘菜的几个嫂子听了以后,都抬起头看着徐惠, 徐惠以为自己的猛料一抛,就能立刻点燃大家的情绪。 然而,刘婶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手里的豆角却没停下,反倒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把徐惠打量了一遍。 “你不会就是那个军属,之前想挤走顾清如,没成功,所以特地跑来传这些瞎话的吧?”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另一个嫂子也反应了过来,指着徐惠的鼻子,“就是你!那天在院子里闹得那么凶,哭着喊着要住进顾医生宿舍,被张场长给赶出去了!” “你这个啊,也太坏了吧!”刘婶站起身,把豆角篮子往旁边一放,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人家顾医生来农场,是给大家看病的。江场长分房,是按规矩办事。你住不进去,就恨上人家了?就想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人家名声?” “就是!亏你还是个军嫂呢,心眼怎么这么歪!” “就是,我们农场可容不下你这种搬弄是非的人!” “顾医生救过我们多少人的命!你呢?除了惹事生非,你为农场做过什么?” “你们胡说,我才没有呢,是她顾清如……”徐惠当面被人戳穿,脸一阵白一阵红的。 几个嫂子群起而攻之,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周围闻声而来的职工越来越多,大家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徐惠没想到顾清如在农场人缘如此好,只得灰溜溜的走了。 …… 谣言的事情,很快也传到了卫生所。 屋里,周慧良正在给病人诊治, 几个病人窃窃私语传入到几人耳中。 “这怎么可能!”古丽娜尔第一个坐不住了,她性子直,“江岷场长刚有了自己的孩子,那高兴劲儿,全农场谁没看见?他和顾医生能有什么关系?” 那几个病人不敢再说什么了。 赵大力走到顾清如身边低声说,“有些人啊,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顾医生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这儿的人都信你。” 郭庆仪轻轻拍了拍顾清如的肩膀。顾清如无所谓的耸耸肩,在营部她经历过更恶毒的谣言,如今,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可角落里的张志浩,却忍不住嗤笑出声。 “优秀的人嘛,总是惹人眼红。” 他抬眼看顾清如,“可人太优秀也不好,容易站得高,摔得重。” 那天不小心砸了顾清如,他也有歉疚,可就是心里憋着气,一时嘴快。 张志浩话音落下,没人接话,空气都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卫生所的门被敲开, 一个满身是泥的知青被几个人架了进来,他的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摔断了。 “医生!快,救救他!” 见有突发情况,周慧良在忙着,张志浩不等安排,主动走上前去, “大家让开,我来!” 他先是检查了一番,然后开始指挥赵大力:“拿夹板!绑带!对,就这样固定住!”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着,试图为伤者复位。 然而,伤者疼得惨叫连连,复位却始终不到位。 张志浩的额头开始冒汗,手也跟着发抖。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动,忍一下……马上就好……可怎么就是不对呢?”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自信,变得通红,再到如今的惨白,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伤者疼得死去活来,围观的人也焦急万分。 “疼疼疼……医生,太疼了…….” “张医生,小李这腿,你到底行不行啊?” 张志浩彻底慌了,他求助般地看向周慧良, “周医生,你看这……这骨头好像卡住了?” 周慧良正忙着手里的病人, “张志浩,你这样硬来不是办法,万一伤到神经就麻烦了。顾医生,你来吧。” 顾清如本不想凑合这件事,在一边整理病历呢。 被周慧良点到名了,才走上前去。 顾清如让伤者放松,然后伸出三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伤者脚踝的几处穴位上。 “别怕,深呼吸。” 随着她沉稳的声音落下,只见她银针翻飞,几根细长的针刺入穴位。 原本因剧痛而浑身紧绷的伤者,身体竟慢慢松弛下来,脸上痛苦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顾清如这才开始为伤者复位。她的手法轻柔而有力,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骨头便完美地归了位。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好了。”她收起银针,对旁边的人说,“扶他去休息,记住三天内不要乱动。” 见伤者的腿这么快就被顾清如接上了,张志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成了!接上了!” “还是顾医生厉害!” “就是!我们刚才还吓坏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好了!” “什么谣言,我是一点都不信!顾医生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 送医的群众拉着顾清如的手,一个劲地道谢,嘴里反复念叨着:“顾医生,谢谢你,不信谣言,我们谁都不信!” 第504章 要求查清谣言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朱所长,缓缓走了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喧闹的卫生所瞬间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今天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证明!什么是真本事?什么是为人民服务?顾医生用行动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一个医生,心术要正,医术要精!整天把心思用在歪门邪道上,想着怎么踩着别人往上爬,那迟早要栽跟头!”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张志浩身上,语气严厉如铁:“张志浩,你的医术还是要继续精进,但更重要的是,别整天想些糊涂心思,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 张志浩讷讷的站在角落,仿佛一个被戳破泄了气的气球。 刚才那场医术对决,彻底击垮了他。 他引以为傲的资历、经验、医术,都败给了顾清如。 之前的怀才不遇的愤懑,似乎也被现实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陆续又有几个来看头疼脑热的病人走进来,赵大力和古丽娜尔看时间差不多了,收拾好药箱, “顾医生,我们出去巡诊了。” “好,注意安全。”顾清如在整理消毒刚才用过的针。 没多久,韩爱民捂着胸口走进了卫生所, “顾医生,麻烦你给我看看,我这咳了两天了,总觉得胸口发闷。” 顾清如拿起听诊器,仔细检查后, “有点支气管炎的迹象,不严重,开点药,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 韩爱民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顾医生,那天搬箱子差点砸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红枣,还有一小包炒熟的瓜子。 “一点心意,是我家里寄来的,表个态度。” 他声音更低了些,“你也别嫌寒碜。” 顾清如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又急着说下去:“这两天我听说农场里传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我都听了,气得不行。像你这样有能力、有品德的同志,怎么能让那些人胡说八道?” “我一个字都不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些话传不了几天。” “韩同志,你的心意我领了。”她将小包袱轻轻推了回去,“我们是兵团的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那天的事过去了,就不用再提了。但是,东西我不能收。” 韩爱民的脸色有些尴尬,他连忙摆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 “不行。”顾清如打断了他,“我们是有纪律的,我是这里的医生,给农场的职工看病是我的职责。我们不能拿患者的一针一线。收了你的东西,这医者的身份就乱了,以后还怎么看病?还怎么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一位同志?”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他脸上的窘色更浓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讪讪地“哦”了一声。 顾清如顺势把话题转开:“对了,那天箱子里的机器零件,后来检查过了吗?有没有震坏?” 韩爱民一愣,随即摇摇头,“还好,包得严实,里面塞了厚厚一层干草,打开看了,螺丝都没松。真是万幸,要是坏了,修配站那边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替换件。” 他说完又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赶紧把包袱重新裹好,塞回怀里。 “是我考虑不周。”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窘迫,“你是医生,不能收这个……我懂。” 他再道了两声歉,又朝角落里的张志浩点了点头,便匆匆走了。 …… “小顾来了?坐,快坐下。外面冷吧?” 顾清如到政治处去找陈主任。她四十出头,齐耳短发一丝不苟,蓝布衫领口别着一枚旧式团徽。 见顾清如进来,立刻放下笔,露出温和的笑容。 “陈主任,我来反映个情况。这件事影响到了我目前在农场开展工作。”顾清如开门见山,将这几天在农场里流传的关于她和江岷的谣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主任静静地听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时不时地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 “顾同志,我非常理解你的委屈。这种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言论,是破坏同志间团结的歪风邪气,我们政治处一定会严肃对待,查个水落石出,还你和江场长一个清白。” 她的话义正言辞,冠冕堂皇,顾清如察觉到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她瞬间明白了。 在这片相对封闭的集体里,尤其是在生活作风这个问题上,女性永远是那个被审视、被苛责、被放在放大镜下的一方。 谣言的真伪,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颗定时炸弹已经引爆,它所造成的恶劣影响,正在侵蚀农场的稳定和政治空气。 政治处要处理的,可能不是谣言的真伪,而是“影响”。 简而言之,他们要的是维稳,而不是真相。 在生活作风这个问题上,尤其是在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女性往往是更被审视、更被苛责的一方。 政治处要处理的,不是谣言的真伪,而是谣言造成的影响。 简而言之,他们要的是稳定,而不是真相。 但顾清如要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清白的名声。她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用流言蜚语当刀子的人,付出代价! “陈主任,谢谢组织对我的信任。我相信组织。但是,我觉得,光调查还不够。” 陈主任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顾清如继续说道,语气诚恳而严肃:“这种谣言,就像毒草,不及时根除,会蔓延,会污染整个农场的思想风气。它不仅是对我和江场长的污蔑,更是对组织信任的破坏。我请求组织,不仅要查清楚是谁在造谣,更要通过这件事,在全场进行一次思想教育,正本清源,刹住这股歪风邪气!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们农场,是讲原则、讲纪律、讲团结的集体!” 她的话,瞬间将一场“个人名誉纠纷”拔高到了“维护组织纪律、纯洁干部队伍”的政治高度。 陈主任的眼睛都亮了。 这个女医生,不简单!不仅业务过硬,政治觉悟也这么高! 第505章 通报批评 “顾同志,你说的太好了!”陈主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种顾全大局、维护集体荣誉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你放心,我们政治处不仅要查清事实,更要以此为契机,在全场开展一次深刻的思想整顿!” 去过政治处之后,调查行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第二天,一份由政治处名义发出的通知就贴在了农场的公告栏上。 通知措辞严厉,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完全是针对那场沸沸扬扬的谣言。 调查组成立了,由陈主任亲自带队。 他们将矛头对准了几个平时最爱搬弄是非的职工家属。 “王嫂,关于农场里流传的谣言,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王嫂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哎呀,领导,这从哪儿说起啊?我也就是个听闲话的。那天在井边洗衣服,李嫂就凑过来了,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哎,你听说了没?顾医生和江场长……’她当时说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我哪知道真假啊,就跟着附和了两句。这锅,可不能全让我一个人背啊!” 李嫂被问急了干脆把责任推给了模糊的群众:“嗨,我哪记得是谁先说的啊?这种事,就像长了翅膀,谁还记得谁先说的?那天我就是在河边,好几个人都在那儿洗衣服,七嘴八舌的,好像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再说了,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哪有那么多心眼去编排人家?领导,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陈嫂被叫来问话,搓着手,显得有些紧张,“领导,我没有传这些瞎话,我一听就知道是编出来的,顾医生一个未婚女青年,正正经经的,是谁心眼这么坏,想要害她。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个人当面说起这件事。是一个军属,大概长……长着一张圆圆的脸,颧骨有点高,好像怀孕了,平时说话嗓门挺大的……” 很快,又有好几个家属反映,徐惠曾在不同的场合,绘声绘色地复述过那些谣言。 军属暂住地窝子里,几个军属正凑在一起做针线活。 “算了吧,我们就在这凑合一段时间吧,等我家老张调过来再说。”一个嫂子叹了口气,“农场条件也就这样,确实没有新房住,咱们就别给领导添乱了。” “新房哪有那么容易分?农场条件也就这样,咱们能有个遮风的屋子就不错了。” 另一个嫂子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场里有些风言风语,传得跟真的一样。我仔细听了,谣言里被说的那个女的,就是之前徐惠想挤着住进去的那个女医生,顾清如。” 地窝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正在低头纳鞋底的徐惠。 “该不会是你……”其中一个嫂子迟疑地开口,“给人家传的吧?” 徐惠手里的针线活猛地一顿,“哎呀!你这话说的!怎么会是我呢?我怎么会说这些事情?” “我可是军属,觉悟比谁都高!这种破坏团结的话,我一句都不会信,更不会去说!” 几个嫂子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但看她这副样子,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地窝子里尴尬的寂静。 “徐惠在家吗?” 徐惠心里猛的一跳。 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政治处陈主任。 “徐惠同志,几个家属都反映,关于顾医生和江场长的谣言,是你最先在传播。请你现在就跟我到政治处,配合调查。” 陈主任正站在门外,公事公办的说。 “这……领导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没说过这些事情。”徐惠狡辩。 “说没说过,到政治处和几个嫂子对质一下就知道了。” “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徐惠无奈,被陈主任拉走了。 地窝子里,几个嫂子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忘了手里的活计。 “还真是她传的?” “我的天,刚才还演得跟真的一样,拍着大腿说自己是军属、有觉悟,结果一转身就被陈主任给拎走了。” “我说呢,这事儿怎么就这么邪门。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个人,没想到心眼这么不实诚。以后咱们可得离她远点,跟这种人在一个屋檐下,指不定哪天就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呢。” 政治处的办公室里, “徐惠,你当着大家的面,亲口说顾清如和江场长关系不正当,是不是有这回事?” “就是她,就是她,领导,那天就是她说的。” “对的,是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这个女同志。” 徐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委屈,“陈主任,我……我那天就是一时嘴快,听别人嚼舌根,自己也没过脑子,就说了几句。但是我发誓,这话真不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我连江场长的面都没见过几回,怎么可能去编排领导啊?” “那你从谁那里听来的?”陈主任追问。 徐惠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缩着的女工:“是她,她告诉我的。” 被指认的女工立刻慌了,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是听刘姐说的……” 就这样,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说了出来。 陈主任耐心地听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经过一番查证,事情逐渐清晰,确实在徐惠说之前,就有人听说过这些话了, 她属于传谣者,但是谣言不是从她这里起来的。 调查陷入了僵局。谣言的源头就像水中的油花,看得见,却抓不住。 陈主任揉了揉眉心,她知道,要揪出最初那个造谣者几乎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的目的不是为了惩罚每一个人,而是为了平息事态,挽回影响,并以此为契机,进行一次纪律教育。 最后,徐惠被陈主任教育了几句, “徐同志啊,年轻人,说话要注意影响,不能人云亦云。你现在是军属,是光荣的,更应该以身作则,怎么能在背后乱议论领导,传播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呢?这次就先批评教育一下,下次可不能再犯了。” “我们都是革命同志,要相信组织,相信同志。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人云亦云,这是非常错误和危险的!今天这件事,你虽然不是源头,但你的传播,客观上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严重伤害了顾清如同志,也损害了我们农场的风气。” 徐惠的头垂得更低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主任最后做了结论:“这次,就先对你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希望你能深刻反思,写出书面检查。下次可不能再犯这种糊涂事了!记住,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我们每一个革命者的自觉!” 第506章 司机突然绕路 几天后,场部的广播里,响起了一则通报批评。 “……有个别同志,不把精力放在生产建设上,喜欢在背后传播不实信息,捕风捉影,搬弄是非,严重影响了农场内部的团结和安定。在此提出警告,希望相关同志能够深刻反思,立即改正……” 卫生所里隐约穿出了广播的声音,顾清如正在给一个感冒的工人把脉,但她的耳朵,却一直在听着广播。 “……在此提出警告,希望相关同志能够深刻反思,立即改正……” 接着,广播里清晰地念出了三个名字。 一个是王婶,她男人是场里的司机,平时最爱在车队里东家长西家短;一个是李会计的老婆,嘴巴碎得像筛子;还有一个,就是徐惠。 如今三人被点名通报批评了,这一记警告,分量极重。轻则取消福利配给,重则丈夫受牵连调岗。 “活该。”古丽娜尔低声嘟囔了一句,把搪瓷缸重重搁在桌上,“整天没事干,瞎传话。” 郭庆仪说,“这个徐惠还真是不死心,没有住进来,就散播谣言害人。我看那,这谣言八成就是她传的。” 顾清如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真正背后使绊子的人,恐怕正坐屋里喝热水呢。 政治处要的是有人担责,而不是追根溯源。抓几个爱议论的妇女出来示众,既平了舆论,又没动筋骨,皆大欢喜。 至于那些躲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某些想借作风问题搞垮江岷的政治对手…… 他们安然无恙,连影子都没被扯出来。 谣言的事情,在政治处的查证下逐渐平息。 但是因为传谣这件事,政治处很快下达了新的通知,即日起,每日下工后,全体职工需额外参加一小时的集体政治思想学习。 这下子,农场下面是怨声载道。 本来每日劳作休息期间就有思想课,现在是累了一天,还要点灯学习。 虽然没人敢在明面上抱怨,但私下里的怨气却像地窝子里的湿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越来越重。 “真是的,我们白天已经够累了的,晚上收工还要坐在这里。” “就是,又不是我们传的谣言,凭什么要我们跟着一起受罪?” “都怪那几个长舌妇,还有那个徐惠,害得大家都要跟着倒霉!” 起初,大家的怨气是模糊的,但很快,这股怨气就找到了清晰、具体的发泄口,自然是那两个倒霉家属,以及徐惠。 “要不是徐惠那张破嘴瞎说,咱们至于天天在这儿遭这份罪吗?” “就是,自己没觉悟,还连累大家。她心里就没点数吗?” 这下子,徐惠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了。 曾经那些和她热络的军嫂,都看她不顺眼了,也不搭理她了。 见她过来,大家要么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要么就是几个聚在一起,用压低但足以让她听见的音量,说着些什么,然后齐刷刷地看她一眼,再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 徐惠只能埋头待在地窝子里不出门。 她满腹委屈,自己只是听说了一些谣言,传了几句罢了。 怎么就通报批评,她恨恨的想,这个顾清如、陈主任,都不是好的。 …… “顾医生。” 江岷的通讯员出现在卫生所门口,顾清如站起身,走了过去。 那名小通讯员搓搓手,说,“顾同志,江场长下周有个重要的会议,不能去师部了。到时麻烦您自己去一趟。车子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 “好的谢谢你。”顾清如点头道谢。 这个结果她早已经预料到了,这时候在农场传出了这个谣言。两个人就不可能再同进同出,以免给人留下话柄。 顾清如准备好那些数据报告,提前和朱所长打了声招呼。 将宿舍钥匙交给郭庆仪,“庆仪,帮我照看下屋子。我去去就回。” “哎,好勒,路上注意安全。”郭庆仪不放心的叮嘱道。 出发前,天阴沉沉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农场唯一的那辆吉普车停在门口,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司机陈师傅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探出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顾医生,上车,咱们这就走。” 她拉开车门,却发现副驾驶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一个三十多岁、面孔黝黑、穿着军装的男人。 看到顾清如进来,他只是从眼角飞快地扫了她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是农场三队的许伟国同志,正好也去师部开生产安全会,就带你们一起去了。” 许伟国再次回头冲她点头示意,便抱着挎包望向窗外。 顾清如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似乎在食堂或操场见过,但从未打过交道。 她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坐到后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呼啸的寒风。 吉普车发动引擎,发出一阵轰鸣,缓缓驶离了农场。 车轮碾过被冻得坚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辆孤独的吉普车。 车里很冷,冷风从车门的缝隙一直往里钻进来。 起初,车子还算平稳。但半小时后,陈师傅突然打了一把方向盘,吉普车猛地向右一拐,离开了平坦的主干道,颠簸着开上了一条更加崎岖的土路。 去师部的路,顾清如去过一次。 刚来农场时,护送老李去师部做手术,坐的梁国新的车子去过。 顾清如记得,没有走过这条路。 “陈师傅,是不是走错路了?这好像不是去师部的路。”顾清如开口问道。 陈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个“你多虑了”的轻松笑容:“哦,顾医生,不着急。前面桥墩裂缝了,刚接到通知,封路了。咱得从老盘山公路绕一下,远是远点,但能到。许同志也知道这件事,还是他提醒我的。” 许伟国闷声附和了一句,“嗯,是有这么一个通知。” 第507章 跳车 “桥墩坏了?” 顾清如不再多问,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但内心警铃大作。 谣言、临时改变的路线,突然加入的许伟国,这些异常,不得不让顾清如提高警惕。 真的这么凑巧是桥墩坏了? 太巧了,巧得令人心头发毛。 农场广播站今早还播放过交通通报,只字未提封路。 更没人提起“桥墩裂缝”这种重大隐患。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尝试去记住一些沿途的标志物,一边在思考着应对之策。 顾清如突然用关切的语气问:“许同志,这次安全会,开会地点不在师部大礼堂吧?听说那边在装修呢。” 前排许伟国听到顾清如询问,愣了一下,半响才回答,“对,不在,那里装修了,会议地点换了。” 顾清如听到这个回答以后,笑着点点头。 心里一沉。 果然, 师部大礼堂根本没有装修! 许伟国这个回答,拙劣得像一个初学者的谎言,漏洞百出。 一个真正要去生产安全会的人,对会议地点的变更会了如指掌,会立刻说出新的会议室在哪里,而不是用一句含糊的“装修了”来搪塞。 他不是去开会的。 吉普车碾过最后一道积雪覆盖的土坎,一个三岔路口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一块灰扑扑的木牌,插在雪地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黑山林场。 顾清如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绕路,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劫持! 对方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必然有后手。 顾清如看向前方握着方向盘的陈师傅,他是农场的司机,技术过硬,为人也憨厚。 她之前坐过他的车,觉得他是个本分人。 此刻,这个背影在颠簸的车窗上显得有些扭曲,不再熟悉,而是充满了陌生的威胁。 陈师傅和这个许伟国是一伙的? 许伟国是执行者,而陈师傅,他们利用农场的信任,利用她对熟人的信赖,编织了这场完美的骗局。 他们的目的是? 顾清如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不让她去师部。 只要她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里,甚至…… 永远让她消失在这片雪原之中。 这是一个一环扣一环的阴谋,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 他们有恃无恐,因为前方,必然还有他们的同伙在等着。一个接一个的陷阱,像一张巨大的网,只等她这条鱼游进来。 或许是一辆早已准备好的卡车,将她强行带走? 或许是一个更隐蔽的地点,将她彻底囚禁?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生死一线,她必须反击! 她的手,悄悄探向自己的挎包。指尖迅速浮现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一种效力强劲的迷药。 但还是犹豫了,吉普车内部空间封闭,极大概率会波及自己。 “不行……车里空间太小,一个不小心会迷晕自己。” 那枪呢? 她身上有手枪。如果现在拔枪,一枪一个,或许能最快速度制服他们。 但后果呢? 枪声有可能会引来埋伏在周围的人,并且就算她能打死陈师傅,车辆在高速颠簸中失控,冲下悬崖,或者撞上大树,结局同样不堪设想。 并且,自己现在没有实证,只知道他们故意绕路, 事后她又如何解释呢? 枪从哪来? 一个医生,在去师部的路上,枪杀了农场的司机和职工? 她没有证据,没有证人。若是让他们活着,还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诬陷她企图潜逃、行凶。届时,她百口莫辩,反而坐实了危险分子的罪名。 更重要的是,她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是去师部! 找梁国新汇报洪灾的事情。 就算她能制服这两个人,在荒郊野岭看守俘虏、逼问口供,要浪费多少时间? 等她好不容易赶到师部,黄花菜都凉了。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最后,只剩下一个条路。 她必须放弃在这辆车上解决问题的想法。 她的目标不是制服这两个棋子,而是要冲破这盘棋局! 为今之计,只有跳车! 顾清如不再犹豫,她的身体微微向右侧移动,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寻找着最佳的跃下时机。 车轮碾过一道冻硬的土坯坎,车身猛地一颠。 陈师傅下意识松了油门,脚踩刹车—— 这是老司机的习惯,怕底盘刮伤。 就是现在! 哗啦! 顾清如打开车门,一跃而出,整个人扑进路边厚实的雪地灌木丛中! “砰!” 枯枝断裂,积雪炸开,一团白雾腾起,瞬间遮蔽视线。 积雪柔软而冰冷,恰到好处地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 顾清如滚了几圈,借着灌木和雪坡的缓冲卸去冲力,停下来后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腿部,传来一阵酸痛,但没有骨折或扭伤。 站起身,她立刻朝着那片更浓密的小树林跑去。 枯枝在她身下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咯吱——!” 一阵刹车的声音猛然响起。 车门甩开,许伟国第一个跳下来,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一道从车门延伸至灌木丛的凌乱痕迹,咬牙切齿: “不好!让那丫头跑了!” 陈师傅也下了车,一脸惊愕,声音发颤: “顾医生跳车了?这大冷天的,不要命了?” 许伟国没理他,蹲下查看雪地脚印—— 清晰,连贯,正朝林子方向延伸。 他眯起眼,忽然提高嗓门,语气竟转为焦急关切: “顾医生!顾医生你快出来!前面就到师部了,别闹了!风雪这么大,冻出毛病来谁负责?!” 声音洪亮,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好心劝返。 可那双眼睛,却像猎犬般死死锁住林间动静。 陈师傅也跟着喊: “顾医生?你这是干啥啊!耽误了会议可不好交代啊!” 两人一边喊,一边沿着脚印逼近,脚步越来越快。 灌木稀疏处,雪地上那串足迹清晰可见,直通林缘。 可当他们追至边缘,俯身细看—— 脚印,戛然而止。 前方是更深的林地,但积雪平整,毫无踩踏痕迹。 仿佛顾清如走到这里,凭空消失了。 “人呢?”陈师傅愣住,四顾茫然。 许伟国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雪簌簌地落下,他低声咒骂道: “见鬼了!快找!她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蹲下身,手指划过雪面,确认不是视觉误差。 又抬头望林,树影幽深,风过如诉,却无半点人踪。 两人继续在小树林寻找, 呼喊声不断传来,“顾医生——” 半个小时后, “她不见了。” “该不会摔进沟里了?”陈师傅探头张望。 许伟国没答。 他站在原地,寒风吹动衣角,眼神阴沉如铁。 第508章 遇到护林员赵炮 而顾清如此刻,已经闪身躲入空间。 这里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追捕的脚步声,只有一片温暖如春的阳光,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垂涎的饭香。 刚才在雪地里翻滚、惊魂未定的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 顾清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小仓库拿出平时囤的饭菜,美美吃了起来。 红烧肉的肥肉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入味,酱汁浓郁,浇在刚出锅的白米饭上,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油光和肉香。旁边还有一盘清炒时蔬,碧绿鲜嫩,解了红烧肉的腻。 她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茶,美美地享用着这顿大餐。 都拜那两个人所赐,一会自己还得走路去师部,可不得多吃点。 这里距离师部至少还有四十多里路呢。 吃饱喝足,她才慢条斯理地穿上厚实的棉衣,戴上毛线帽和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一切,她才再次心念一动,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危机四伏的小树林。 突如其来的寒冷侵袭四肢,顾清如躲在树后,确认林中没有人了,才现身。 她返回刚才跳车的地方,雪地上,自己留下的那串狼狈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吉普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两道深深的车辙,朝着黑山林场的方向延伸开去,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看来他们没找到她,放弃了,已经离开了。 顾清如心中一松,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他们会不会去找同伴了? 会不会再次返回这里搜寻自己? 不能耽搁,必须尽快离开。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她从空间取出自行车来,骑了起来。 这是离开农场就收入空间备用,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可惜雪地里骑车,是一场苦差。 车轮在厚厚的积雪上艰难地滚动,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把也不断地打滑,需要她用尽全力去掌控。 她弓着身子,浑身都沾满了雪沫子。 天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雪。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颊,但她不敢停下,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体温就会迅速流失。 起初只是零星白点,落在肩头即化。可不过片刻,风势陡转,呜咽如鬼哭,卷起地面积雪腾空而起,顾清如知道大烟泡来了。 天地间一片混沌。 不能再骑了! 她当机立断,将自行车收入空间。 取出手电筒,可那束昏黄的手电光,在风雪中微弱得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根本照不清前方的路。 “必须找个遮蔽处……否则体温会迅速流失。” 她在风雪中摸索前行,可就在她靠近一片土坡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猛地停步,举着手电扫去,只见风雪中 两点幽绿亮起,缓缓移动,是一匹孤狼。 灰背狼龇着牙,鼻孔喷出白气,它已盯了她很久,知道这个人类虚弱、孤独、走不远。 面对一匹孤狼,顾清如心里有底气,她立即扎了一个火把,火苗窜起,狼退了半步。 但是没有离开,它围着火圈踱步,不急不躁。 它是一匹老狼了,有的是耐心。 顾清如取出匕首,不能用手枪,手枪会引来许伟国他们。 就在双方对峙之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 “汪!汪汪!汪汪汪!” 紧接着,是“哐!哐哐!哐!”的铜锣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 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了,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最终,它迅速地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幕之中。 风雪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厚实的羊皮袄裹得严实,头戴翻毛棉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布满冻疮、沟壑纵横的脸。 他身后跟着三条高大猎犬,毛发结霜,它们警惕地竖着耳朵,龇着牙。 来人没有急于靠近,而是停在十米开外,一手习惯性地扶着腰间那杆老旧却擦得锃亮的双管猎枪,另一只手挡着风雪,仔细地打量着顾清如。 他的声音沙哑而洪亮,穿透了风雪:“闺女,你不要命了?这天气敢走黑山沟!” 顾清如同样警惕,她不知道这是救星,还是许伟国他们设下的另一个陷阱。 她将手中匕首握得更紧,反问道:“你是谁?” 他自报家门,声音沉稳如山:“我是护林员,赵满仓,他们都叫我‘赵炮’。” “这鬼天气除了我,只有两种人进山,逃犯,和追逃犯的。你是哪种?” 赵炮始终保持着距离,猎犬也呈品字形将她包围,看似将她置于监视之下,实则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挡住了可能从其他方向再次出现的威胁。这种警惕,反而让顾清如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如果他们是许伟国的同伙,绝不会如此谨慎,他们早就冲上来抓她了。 “赵同志,”顾清如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我是红星农场的卫生员,叫顾清如。我要去师部开会,结果我们农场的司机师傅,不知为何非要绕路到这黑山林场来,我觉得他心思不纯,半路就跳车了。” 赵满仓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顾清如毫不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终于,赵炮点了点头,收起了猎枪,但猎犬的警戒姿态依旧没有放松。 他沉声道:“你要去师部?走大路,至少五十里。现在这风雪,你继续走就是找死。” “是的,赵同志,”顾清如急切地说,“我必须去,师部有很重要的会议等着我。” 赵炮“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语气却缓和了下来:“现在风雪太大,先去我那小屋避避。我只能带你出山,但得等风雪小一些,不然咱们都得冻成冰棍儿。” 听了赵炮的话,顾清如如释重负。 她跟着赵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风雪深处。 走了大约一刻钟,一座孤零零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这是林业站设立的观察点。 赵炮推开门,顾清如跟着走进来。 门关后,风雪隔离在屋外。 小屋很小,里面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铁架床,一张铺着塑料布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张用塑料膜包裹的、已经有些泛黄的“黑山林场地形图”。 令顾清如感到意外的是,小屋里竟然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 第509章 知青林海宁 小木屋的铁皮炉子上,一只铝饭盒正冒着微弱的白气。 那个年轻女人蹲在炉前,正用筷子小心翻动饭盒里的粗粮粥。 门一开,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 赵炮带着顾清如走进来,那女人抬头,眼神一颤,第一反应竟是迅速起身,低着头往后退,一闪身躲进里面,“刷”的一声,一个布帘放了下来。 布帘隔绝了铁架床和外面的视线。 顾清如微微一愣,她没有料到小木屋里竟然还有第三个人。 赵炮叹了口气,冲里面说:“你别怕,这是红星农场的医生,顾同志。不是坏人。” 片刻沉默。 帘子微微掀开一角,那双眼睛又探出来,警惕地打量着顾清如。 片刻后那个年轻女人才慢慢走出来,始终低着头, 赵炮回头对顾清如解释说:“这是我这几天在山里救的闺女,叫林海宁。” 顾清如冲她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饭做好了。”林海宁走到铁皮炉子旁边,低声说。 赵炮点点头,转身看向顾清如,他指着炉子上的饭盒,问顾清如:“顾医生,饿了吧?一起吃点?” 顾清如看到铝皮饭盒一点点粗粮粥,那应该是林海宁和赵炮的午饭,连忙摇头摆手道,“你们吃吧,我有带干粮。” 三个人围着铁皮炉子坐了下来,赵炮和林海宁的午饭少得可怜,两人分了点稀粥,米粒稀得能照见人影。 赵炮又在一个袋子里摸索半天,拿出一块黑饼,掰开,和林海宁一人一半。 这个黑饼顾清如知道,是麸皮混了苦豆子面压成的,颜色发灰,咬一口满嘴粗渣,难以下咽。 林海宁接过黑饼,掰下一小块泡进粥里,等它软了才一点点抿着吃。 顾清如见状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粗面饼来,她掰成三份,递给赵炮和林海宁:“我吃过了,你们补点力气。” 赵炮立刻摆手:“不了,你一会路上还要吃。” 林海宁更是慌忙摇头,手往后缩。 “真不用!我们习惯了。你带着,说不定前头没吃的。” 顾清如坚持递过去:“我不饿,真的。” 如此,两个人才道谢接过饼子。 顾清如打量着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是赵炮的居所。 墙角堆着干柴,炉子用的是废弃油桶改的,烧松枝冒浓烟,屋里常年有一股呛人的焦味; 床上垫着一张狼皮。 书桌是几块木板搭的,上面除了《巡护日志》、地图、药瓶,还放着一小罐盐,这是他们珍贵的调味料。 没有糖,没有油,没有新鲜蔬菜。 冬春之交,靠晒干的骆驼蓬、地衣、羊草根熬汤度日。 饭后,林海宁收拾饭盒,端去屋后破桶里化雪洗碗。 赵炮则检查枪管,往弹袋里装新搓的火药,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 见林海宁端着饭盒进来,赵炮忽然说:“林同志,你把你的情况和这个女同志好好说说。也许你们能说到一块去,她能帮你出出主意。” 林海宁抬头看向赵炮,眼中满是惊惧:“赵叔……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找来的……” 赵炮声音低沉:“他们已经不来找了。你躲了这么久了,也该有个出路。” 他又转向顾清如,挠了挠头,神情竟有些局促: “这闺女……也是个可怜人,既然你们都在这黑山沟,又都是被人害的。我看你们俩啊,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你就……帮帮她吧。” 顾清如看着赵炮那双充满期待和恳求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名叫林海宁的年轻女子,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赵炮带她来这间小屋,不仅仅是为了让她躲避风雪,更是存了这一层求助的深意。 林海宁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沉默了许久,小屋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她终于抬起头,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叫林海宁……我是……从沪市来的知青,今年来的,十七岁。” “我被分配到红星农场的十一连连队,头几个月还行,就是累。挖渠、抬土、割麦子,一天干十四个钟头,晚上倒头就睡。” “可后来……连队的老职工老吴不知为何盯上了我。” 她说的老吴,是连队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职工,老军垦,单身,有点小权,管着农具库。他看中林海宁年轻,便托指导员说媒。 “指导员就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问我:‘小林啊,你觉得老吴同志怎么样?为人老实,工作也扎实。’ 我说:‘我不认识他。’ 指导员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他说:‘两个人处对象,不就认识了?这有啥好想的?老吴可是咱们连队的骨干,根正苗红!’” 林海宁的声音开始颤抖,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压抑的办公室,面对着指导员不容置疑的眼神。 她苦笑:“我才十七岁,连恋爱都没谈过。当初来这当知青,家里也说了,找找关系过几年就把我想办法调回去。我还想回家,想读书,做梦都梦见外滩的钟声……可连队根本没人听我说话。” 从那天起,她的日子变了。 她被调去最远的北坡开荒,每天往返三十里; 水井挑水排她最后一个,常常半夜没水洗脸; 老吴开始“关心”她,送饭、送手套,经常两个人还故意被分在一组; “每天晚上,开完会,指导员都要单独给我‘上思想教育课’。他不说别的,就一句话:‘小林啊,和老李同志处的怎么样了?组织上很关心你的个人问题。’ 声音很大,全连队的人都听见了。” “连里的知青都知道了。有人同情,但没人说话。 谁敢帮?一开口,明天自己就得去喂猪、扫厕所,甚至更糟。”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只粗糙的手搭上肩头的触感。 有一次,她独自去河边洗衣服,老吴跟来,借“送工具”为由靠近,猛地抱住她,嘴里说着“你早晚是我的人”,手已伸进棉袄。 第510章 一起下山去师部 这件事发生以后林海宁知道,她在连队待不下去了。 趁着一次去北坡开荒,休息的时候她就跑了。 七天六夜,靠吃雪、啃树皮撑着。 白天找个地方窝着不敢动,也不敢睡熟,晚上就拼命跑。 饿极了,偷牧民晒的肉干;冷极了,钻进牛棚、雪洞取暖。 有两次差点被巡逻队抓回,一次藏身粪堆,一动不动熬过整夜。 直到倒在黑山沟口,被赵炮的猎犬发现。 说着说着,林海宁已经是泪流满面。 顾清如听完,整个人都震惊了。 她是听说过有连队关心青年婚姻问题,组织集体相亲,美其名曰扎根边疆,建设边防。 可她从未想过,这轻飘飘的八个字背后,竟藏着如此赤裸的压迫: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盯上,只因不同意安排,便遭孤立、惩罚、肢体侵犯…… 这件事,实在是过分。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心疼,在顾清如的胸腔里翻涌。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瘦小的女孩,看着她蜡黄的脸上那双因恐惧而失神的大眼睛,所有的戒备和疏离,瞬间都化作了怜惜和共情。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海宁的肩膀, “林同志,别怕。说来也巧,我也是沪市知青。” 林海宁抬头,“真的吗?” 顾清如点点头,说着家乡话,“是的,我是去年来的边疆,比你早了一年。” 林海宁立即也用沪市话回应: “我……我家是虹口的。上车前,姆妈还给我塞了一瓶梅林辣酱……说北方冷,多吃点油身子才暖……可惜,留在连队了没有带来,不然可以分你一点。” 一瓶小小的辣椒酱,是两个人关于家乡的共同回忆。 一旁的赵炮,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看着两个女孩瞬间拉近的距离,他那布满冻疮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是老乡,这下好了,下山后你们两个可以互相照应了!” 顾清如看着林海宁脸上的笑容,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她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而坚定, “海宁,你的遭遇,我非常同情。这绝不是什么‘思想问题’,这是欺负人!我要去师部开会,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回去。我可以帮你,把连队里发生的事情,向上面反映清楚。” 林海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犹豫。 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可……可我从连队逃出来已经快一个月了,这算是……私自逃离啊。” “私自逃离”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她的心头。 在这个年代,逃离生产队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一旦被定性,后果不堪设想。 她甚至考虑,就在赵炮这里住下去算了。 赵炮是个好人。 比连队老吴看着顺眼多了。 可惜,赵炮坚持不同意,一直说要送她下山。 如今,顾医生来了,赵炮再次提起这件事。 顾清如看穿她的心思,放缓了语气,“你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赵炮这里虽然安全,但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只有回到组织里,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才有解决的可能。你相信我,也相信组织。” 林海宁看向顾清如,犹豫了半晌,最终,那股渴望挣脱束缚、过回正常生活的渴望,战胜了恐惧。她看着顾清如,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我跟你一起回去,到时我会坦白我的问题。” “好!”赵炮在一旁重重地点头,“等风雪小一点,我就送你们下山!” …… 下午两点多,风雪渐熄。 天空仍阴沉如铁,但狂舞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山林陷入一种寂静。积雪厚厚地压在松枝上,偶尔“扑”地一声滑落。 林海宁默默收拾自己不多的行李,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物,一个搪瓷缸。 赵炮扛着猎枪,走在最前头领路。他为她们踩实雪道。三条猎犬左右护行,耳朵警觉地竖着,鼻子不停嗅着风里的气味。 一路无话。 到了山脚的岔路口,老道通往师部,野径则继续深入林区。 赵炮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顺着这条路走两个钟头,就能到公路口。到时候你们想办法搭车。时间不早了,路上不能多休息,一直往前走。” 林海宁站在雪地里,忽然深深鞠下一躬。 “赵叔……谢谢你。” 她的声音哽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地方。不然,我可能就真活不下去了。” 赵炮愣住,随即慌忙摆手:“别这样!快起来!” 他想扶,又觉得不合适,只能背过身去咳了几声。 “傻闺女,你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赶紧走吧,路上别耽搁。耽搁了天黑了,这个天在外面冻成冰棍了。” 老人用最朴实的话,蕴含着深深的嘱托。 “赵叔,再见了!” 顾清如拉着林海宁,朝着师部方向走去。 她离开前,在小木屋留下了酒、大米和白面还有肉,应该能让赵炮过个好年。 一路上,两个人不敢耽搁,一直往前走。 林海宁说着这段时间赵炮对她的照顾,把床让给了她,自己打地铺。 连那块隔在床与书桌之间的粗布帘,也是赵炮用猎物去林场特地换的。 顾清如听着,这个赵炮是一个正人君子,在这片被风雪掩埋的荒原上,守着最后一点朴素的善。 经过大桥时,顾清如不忘去看桥墩,根本没有陈师傅说的裂缝。 没有路障,没有封路的痕迹。 看来不是自己想太多, 那两个人确实有问题。 两个人扶持着,走了两个多小时上了公路,但是双脚几乎冻僵。 就在她们俩快要精疲力尽时,身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车轮声和马匹的响鼻声。 顾清如回头一看,是一辆老旧的马车,车上堆满了高高的柴火,正慢悠悠地驶来。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乡,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顾清如急忙招手, “同志,去师部啊?能搭个车吗?” “女同志,去师部啊?这天儿可够冷的。”老乡吆喝了一声,勒住缰绳。 顾清如眼睛一亮,立刻上前, “是啊,我们俩是红星农场的,要去师部送个急件。您……能捎我们一程吗?” 老乡上下打量了她们几眼,看到她们俩年轻小姑娘,不像坏人,便爽快地拍了拍车板:“上来吧!我也是给师部后勤处送柴火的,顺路!不过这车窄,你们可得坐稳当了。” 顾清如和林海宁道谢后爬上了马车。 林海宁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任由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她摆脱了老吴,摆脱了连队,离未知的未来越来越近了。 第511章 到师部 马车在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师部大门前停了下来。 当顾清如和林海宁看到那座挂着第七师木牌的大门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清如和老乡道了声谢,塞给他两毛钱。 老乡眯着眼收下了。 顾清如背着挎包拉着林海宁,快步走进了师部大院。师部内部戒备森严,气氛与农场的松散截然不同。 岗哨的士兵眼神锐利,枪背在身后,站得笔直。顾清如报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很快就被一个年轻的战士领着,穿过几栋肃穆的营房,来到了一栋独立的小楼前。 年轻的战士敲了敲门,门开了,沈国杰站在门口,看到顾清如和林海宁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因为有梁国新的嘱咐,沈国杰热情示意她们进去, “顾同志,你来了,快请进。有什么事吗?” “沈同志,这位是红星农场下面连队的林同志,她陪我一起来师部,反映一些情况。” 顾清如介绍说,她没有说林海宁是逃犯,也没有说她需要帮助,只是用反映情况这个中性而官方的词语,为林海宁争取了一丝立足之地。 沈国杰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林海宁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于是,林海宁留在外面,沈国杰带着顾清如去了梁国新办公室。 办公室里,梁国新正和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在谈话。 梁国新坐在办公桌后面,身形挺直,身穿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下穿黑裤子,军绿大衣搭在椅背,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沉稳干练,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锐气,却又被一种温和的气质所中和,让人感觉亲近而不失敬畏。 “梁主任,这位就是红星农场的顾清如同志,她有情况要向您汇报。”沈国杰站在门口汇报。 梁国新抬头,看到是顾清如,“嗯”了一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刘干主任,我们谈的也差不多了,小顾坐吧。” 坐在梁国新对面的男子一直背对着门,这时转过身来,顾清如一看那个人竟然是刘卫东。 当初在沪市顾清如申请下乡当卫生员,就是刘卫东特批的。 政治处审核时,也是他帮忙提了一句,“这个顾清如,档案里虽有家庭问题,但专业能力过硬,基层缺医生,先放下去试试。”一句话,让她没被退回原籍。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刘主任,是您!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顾清如惊喜道。 刘卫东呵呵笑了两声, “小顾同志嘛,好久不见。梁主任刚才还在夸你,说你现在在农场做事踏实,医术高明。不错不错,比去年见时沉稳多了。” “多亏了您当初批准我的申请。要不是您,我可能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知青,没法参与医疗工作。”顾清如赶紧道谢。 刘卫东摆摆手,“都是组织安排,程序走通了,自然就过去了。我也只是按规办事。不用谢我什么。” 当着领导的面,他一番话说的既漂亮又官方。实际上脸上却是一副你这么优秀,我很欣慰的样子。 两人寒暄几句,刘卫东识趣的站起身来,“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顾清如和刘卫东点头示意, 刘卫东转身离开后,梁国新眼神才变得温和。 对面的姑娘一看就一路风尘仆仆,小脸都冻得通红。一看就是冒着风雪赶路来的。 他看着有点心疼,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清如?怎么了,特地从农场来找我有什么事?” “梁主任,是有件事需要给您当面汇报一下。”顾清如还站在门口,没有依言坐下来。 梁国新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 “快进来坐,别站着。” “你是孙菲的同学,她临走前特意托我多照应你。看在她的份上——” “如果你不介意,就叫我一声‘梁大哥’吧。” 说完,梁国新起身拿了暖水瓶倒了热水,递给顾清如。 顾清如接过热水,道了谢才坐下。 梁主任出手帮了高慧母子,而且为人正派,顾清如也很欣赏他,他又长她几岁,叫大哥也是应该的,她有些腼腆地开口: “梁大哥。” 梁国新听到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顾清如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几个月前,农场的井水连续三天发浑,带泥腥味,还漂着细絮状物。我们去东坡水源地实地调查过,发现山体水土流失严重。最危险的是,树根都翻出来了,雨水一旦集中下,根本挡不住。” “当地老牧民也说了,他放羊走过沟口,闻到‘水气闷’,说这是灾害前兆。” 她说得清楚,但“洪水”两个字,始终没出口。 不是不敢说,是不能说。 在这地方,一句要发洪水,传出去就是制造恐慌、动摇人心。 梁国新坐在办公桌后,原本半靠在椅背上,听到一半,身子慢慢坐直了。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边疆?洪水? 这片地十年九旱,年均降雨不到两百毫米,河床常年干涸,孩子玩水都得去五公里外的蓄水池。 说这里会发山洪,听着像城里人看多了电影瞎猜。 可顾清如接下来拿出的东西,让他没法再轻视。 是一叠手写记录,近三个月东坡水流的流量、简易地形图,标出了三处易塌方点和泄洪可能路径;还有几张从气象站借来的区域降水趋势简报以及一份五三年的水文记录。 他一页页翻看,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过了好一会,梁国新才开口,声音低沉:“这件事……你和张场长汇报过吗?” 顾清如点点头,“正式材料没有,但我把情况汇报给了江岷场长,由他上报。江场长很重视,当天就写了简报。但后来听说,张场长看了之后,认为‘依据不足,不宜扩大影响’,只批了几个麻袋,让人去泄洪点临时垒了个挡墙。” 第512章 扎根边江,男女搭伙 梁国新眉头锁死。 他了解张场长,老政工出身,最怕出事。稳定压倒一切,哪怕风险真实存在,只要还没爆发,就得按下去。 去年师部下面有人提出鼠疫隐患,结果被批为夸大jj斗争新形势,调去喂猪半年。 但是,眼前的数据,土壤松动、水流异动,这两个信号不是偶然。 若是再加上今年融雪提前…… 梁国新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但他没立刻表态。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提起,就意味着要动员人力、调整生产计划、甚至向上级申请应急物资,每一个动作,都会留下痕迹。 如果最后没出事,那就是小题大做、干扰中心工作;如果出了事但准备不足,责任又该谁负? 顾清如没催,也没再说话。 梁国新指尖轻敲桌面,办公室里,寂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以及他指尖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许久,他开口道,“这样,这件事我知道了,你的这些文件暂时放在我这里。明天你照常去开会。” 顾清如点点头。 她知道,梁国新是师部领导,他肩上的担子比她重千倍万倍。 洪灾之事,非同小可,若要启动大规模的预防措施,将意味着调动成百上千的人力物力,甚至影响整个地区的生产部署。 他不可能,也绝不会仅凭一个农场医生的一面之词就做出决断。 这不仅是谨慎,更是责任。 只要他能够重视这件事,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是,梁大哥。我明白。” “另外,今天在我来师部的路上,还发生了一件事。” “怎么了?是路上出什么事了?”梁国新听说路上还有事,有些担心。难怪刚才看顾清如进来的样子风尘仆仆。 顾清如将来时的路上,陈师傅和许伟国特意绕路,回答不上来开会地点,以及自己是如何在绝境之下,选择跳车才得以逃脱。 并且自己跳车后藏身灌木,许伟国的气急败坏,好像自己破坏了他们的计划,那样子不似作伪。说明他们真的在图谋着什么。 “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很可能是有人,不希望我把这件事汇报上来。” “敌特破坏”四个字,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其中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 梁国新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温和的大哥,而是一个面临严峻考验的指挥官,他眉宇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锐利如鹰。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沉声说道:“接保卫科。” “立刻给我查红星农场一个叫许伟国和司机陈师傅的档案,越详细越好。特别是他们的社会关系和近期表现。” 放下电话,他才看向顾清如,眼神里闪过一丝庆幸、后怕和欣赏,他无法想象,一个小姑娘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还能全身而退。 “你表现的很好,不仅有敏锐的观察力,更有在危急关头当机立断的勇气和智慧。这件事,我会亲自跟进。你放心。” “这样,明天上午我再给红星农场打个电话,确认你已经安全到达师部。” 顾清如点点头,心头一暖。 是啊,若是不给农场报个信,等陈师傅他们回了农场,汇报给场部说她失踪了,再遍地找她,到时候问题就严重了。 梁大哥这一点考虑的很周到。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向您说明。” 梁国新抬眼,示意她继续。 “我跳车后,在黑山林场被一位老护林员赵炮所救。他为人正直,还收留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女知青。” 她将林海宁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梁国新挑眉,没想到顾清如来时经历如此丰富,不光半路跳车,遇到狼,结识逃亡知青、穿越风雪下山…… 像一部惊心动魄的边疆实录,全让她亲身走了一遍。 私下里,他也听闻了不少连队那种“为了稳定,强配婚姻”的做法,但是他并不认同。 什么“扎根边江,男女搭伙”? 那是把人当牲口配对!年轻人远离家乡,本就孤苦,再用权力逼婚,不是建设,是摧残。 可这类事,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习以为常。 如今,却有个小姑娘真敢逃, 他沉吟片刻,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今天到师部不容易,我让沈国杰带你去招待所休息吧,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让那个小姑娘去找刘卫东,他是知青办负责人,我会提前打招呼,妥善处理这件事。” 顾清如心头一热,站起身,认真鞠了一躬: “谢谢梁大哥。” 梁国新摆摆手,“不用跟我客气。” 他喊了沈国杰进来,吩咐了几句。 走出政治处办公室,顾清如看着坐在沙发上局促的林海宁,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这么多事情都要麻烦梁国新,顾清如都有点不好意思。 沈国杰友善的笑了笑, “顾同志,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们去食堂吃饭吧。请跟我来吧。” 师部的食堂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大锅菜的香气,与农场小食堂的烟火气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更加规整和有序。 沈国杰给她们俩打来了热腾腾的饭菜,一份清炒土豆丝,还有六个杂粮馒头。 林海宁很饿,也很久没有吃这么好的饭食了,但是还是小口吃着,土豆丝更是一点没动。直到顾清如夹给她才吃了一点。 饭后,沈国杰带她们去了招待所, 房间狭小,光线昏暗。屋里最显眼的,就是屋子中央那张烧得暖烘烘的大火炕。 “顾同志,林同志,就这里了。”沈国杰帮她拎来一壶刚打来的热水,放在墙角的脸架上, “你们早点休息。晚上熄灯哨吹响以后,不要随意走动。明早,我再来接你们。” “谢谢沈同志。”顾清如和林海宁道谢。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顾清如检查了一下门锁、窗户,屋子里终于只剩下她和林海宁两个人。 林海宁进屋后也一直局促,双手攥着旧布包。 她不敢坐,也不敢脱外衣,这里是师部,她怕下一秒就有人破门而入,喊她名字,押她走人。 第513章 种新粮,吃陈梁 林海宁知道,若不是因为顾清如,她根本进不了师部。 若是她自报家门:“我是红星农场十一连逃出来的知青林海宁”,等她的不会是热水热饭,而是保卫科冰冷的审讯室、连夜笔录、甚至一纸“思想落后、抗拒改造”的处分决定。 顾清如看着她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样子,心头一酸。 她知道,林海宁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必须给她一点希望,让她找到支撑下去的力气。 她走到炕边,拍了拍炕沿,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海宁,坐下吧。现在没事了。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来打扰我们。” 她顿了顿,把刚才梁国新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放心,你的事我已经向梁主任汇报了。明早我带你去见负责知青办的刘卫东主任,他会妥善处理这件事。” 她特意加重了“妥善”二字,又补充道: “刘卫东我也认识,是个很正直、很关心知青的领导。你不用担心,把心放肚子里。当年我报名卫生员,就是他特批的。” “你放心,这件事错的不是你。” 林海宁听着,不知是信了还是因为什么,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像是要把所有情绪压回去。 当顾清如说完“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时, 她终于撑不住了。 林海宁抬手抹去泪水,放下包,坐在炕沿,背脊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我还以为,这辈子最好的结局是留在黑山林场,陪着老赵。” “没想到,我还能来师部澄清一切,哪怕是明天因为逃跑会受处罚我也认了。谢谢你顾姐,我能叫你姐吗?” 顾清如点点头,揽着她,林海宁靠在他肩头忍不住啜泣起来。 顾清如轻轻拍着这个女孩的背。 “明天会更好。” “不要放弃希望。” 林海宁郑重点头。 片刻后,林海宁情绪好一些了,两个人开始洗漱。 顾清如拿出洗脚盆,倒了热水,脱下厚重的棉鞋,将一双冻得发僵的脚放进热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脚踝,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刺痛,随即是难以言喻的舒适。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放。 吉普车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陈师傅欲言又止的眼神,许伟国那张虚伪的脸,还有赵炮的善意……每一个画面都不断浮现与交织。 她庆幸自己的果断。如果当时有一丝犹豫,此刻的她,恐怕已经成了黑山林场里的一具无名尸,或者被他们扣上“畏罪自杀”的帽子。 但庆幸之后,是更深的寒意。 这场针对她的谋杀,背后牵扯的人,绝不仅仅是许伟国和陈师傅那么简单。他们只是执行者,是摆在台前的棋子。 真正的黑手,是谁? ……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蒙蒙的,雪后的清晨冷得刺骨。 招待所的土炕尚存一丝余温,但窗玻璃上已结了一层薄霜。 顾清如轻轻推了推还在浅睡的林海宁:“海宁,该起了。” 林海宁一瞬间惊醒,猛然坐起,低呼一声,“谁!” 眼神里都是慌乱。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记得是不是在逃亡的路上。 她已经养成了本能,人一叫就得跑。 片刻后,她才慢慢缓过神来。才不好意思挠挠头,“顾姐,不好意思,我忘了在师部招待所了。” 两个人在屋里洗漱,刚刚洗漱好,就听见屋外传来轻声敲门声。 顾清如应了一声,穿好棉袄,围上围巾,背好帆布包。她拉起林海宁的手:“走吧。” 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沈国杰站在门口,他原以为还要等上一阵子。毕竟女人出门总要收拾,何况是两个经历风波的女孩。 可没想到,敲门后,没多久,她们就收拾妥当了。 沈国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松了口气: “这么快?我还想着要不要再等等……” “走吧,我带你们去食堂。” 三人踏雪前行,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食堂里人头攒动。热气混杂着汗味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几十号人挤在长条桌旁,端着搪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 今天的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和窝窝头配咸菜。 顾清如盛了一碗糊糊,拿起一个窝窝头。窝窝头是陈玉米面做的,又干又硬,棱角分明,吃在嘴里有些刺嗓子,需要就着糊糊才能咽下去。 沈国杰低头喝糊糊,忽然说:“梁主任今天一天的会议,有些忙。你先别急,他明天一早肯定会抽时间见你的。今天你就在师部参加卫生会议。” 他又看向林海宁,“一会我带你们去刘主任那里。” 林海宁点点头,没多问。 顾清如旁边两个老职工一边小口地啃着窝头,一边压低声音议论着。 “唉,这窝头是顶饱,就是难吃。真想念咱们自己种的大米啊。” “今年的新米又没留下一粒……说是‘支援灾区’,可咱们自己都快成灾区了。” “你懂什么?这是全国一盘棋,上面有统一调配。” “那谁来管我们这盘棋里的小卒子饿不饿?” “知足吧你!”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了过来,“没听场里说吗?今年秋收的好大米,都按上面的指示,统一调走了,支援国家建设去了。咱们能吃上这陈米,就不错了,总比有些地方闹饥荒强。” 顾清如端着搪瓷缸,听着他们关于陈米和支援g家的议论,心里沉甸甸的。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他们脸上被风霜刻下了沟壑,手上布满了老茧。 他们响应号召,背井离乡,从繁华的城市来到这片荒芜的土地。用青春和汗水,一镐一锄地开垦,一粒一粒地播种。新粮,是他们用血汗浇灌出的果实。 然而,这些希望的果实,一纸调令,送往了更遥远、更需要它们的地方。能吃到的,是那些被筛选、被调配下来的陈粮。 这种奉献,是伟大的,也是令人心疼的。 她忽然明白了张场长为什么选择压下洪水隐患。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大饥荒、一切以保生产、保供应为最高指令的年代,任何可能引起人心浮动的消息,都是不能被容忍的。 但是,自己之所以如此执着于那场看不见的洪水,不仅仅是因为它可能带来灾难,更是因为她无法接受,用这样一群人的牺牲和奉献换来的家园,就这样被轻易地、无声地毁灭…… 第514章 从轻处理 吃完早饭,沈国杰带着顾清如和林海宁穿过师部大院。 雪后初晴,阳光斜照,映出淡淡的暖意。可三人脚步却沉重。 她们不知道刘卫东会如何安排林海宁。 到了刘卫东办公室,推门进去,他正低头批阅文件,听见动静,立刻放下钢笔,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清如来了?这位就是林海宁同志吧,请坐,请坐。” 他先是对顾清如点头致意,随即转向林海宁,语气转为正式但不严厉: “林海宁同志,你的情况,梁主任已经向我说了。” “我也连夜调阅了十一连近两年的婚姻配对名单,你们连队,去年共安排七对青年结婚,其中五对都是新来女知青和连队老职工,这方面确实是存在严重的问题。” “今早我已经打电话给十一连连长,责令他们写出书面检查,并批评指导员李建国的行为。” 林海宁眼眶一下子红了,这是几个月以来,头一次的公道。 终于有人说,这个行为是不对的。 可刘卫东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但是你私自离队,违反纪律,按兵团条例,本应记大过。” 说完他停顿片刻,看着林海宁。 林海宁立即“腾”地站起,立正,声音发颤却坚定: “我……我认错!我不该逃跑,但我当时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刘卫东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来, “但考虑到你当时确实受到了胁迫,申诉无门的情况下被迫逃跑,且未造成公共财产损失或人员伤害……经研究决定,从轻处理。” “调你去红星农场畜牧连,劳动锻炼半年。期满后根据表现重新分配岗位,有意见吗?” 林海宁怔住。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关禁闭、被遣返原连、甚至背上逃兵污名。 她重新站立起身,立正,声音发颤: “没有意见!感谢组织宽大处理!我……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 刘卫东语气缓和,“好,你先回去吧,这件事的处决我会通知十一连连队连长。” 顾清如和林海宁走出办公室,在空旷的走廊里。阳光从走廊高窗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顾清如轻轻拍了拍林海宁的手臂,笑了:“听到了吗?半年而已,很快就过去。” 林海宁长舒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几个月压在胸口的恐惧、委屈、绝望全都吐出来。 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不知何时已满是泪水。 “顾姐……我真以为……我要蹲禁闭了。”她哽咽着笑,“昨晚我还梦见他们把我绑在仓库柱子上,让我写悔过书……” 顾清如搂住她的肩,轻声说: “梦醒了。你现在安全了。而且,畜牧连我熟,那边管牛棚的艾力克是好人,不会为难你。” “好好干,半年很快。” 林海宁点点头,把眼泪擦干,努力挺直背脊。 这时,顾清如看了看表: “那你先回招待所休息,我去参加会议。” …… 师部卫生大会设在礼堂,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台前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墨笔写着:“狠抓冬春防疫,确保生产安全”。 台上,卫生科科长正拿着话筒,用洪亮的声音部署着工作:“……同志们,冬春交替,是各种疾病的高发期!思想上的弦,一刻也不能松!要加强粪便管理,做到无害化处理!要大力开展爱国卫生运动,灭鼠防虱,不留死角!重点要预防流脑和肺炎,要做到早发现、早报告、早隔离、早治疗!” 科长讲得慷慨激昂,台下的听众却反应不一。 前排的老同志们听得认真,不住点头;后排的一些年轻人,则显得有些昏昏欲睡。 顾清如坐在后排,认真做着笔记。这些内容回去后,不仅要传达给卫生所的同事们,更要整理成通俗易懂的宣传单,发到下面连队。 会议中场休息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顾医生,你也来开会了?” 顾清如抬头,看到了黄医生,营部卫生所的老同事。 她惊喜地笑了:“黄医生!” 两人趁着开会间隙小声聊了起来。 “黄医生,营部那边情况怎么样?” 黄医生叹了口气,“太平,太平的有点过头了。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唉,现在不搞生产,不搞防疫,整天就是搞思想,开会、学习、写心得,人人自危。搞得我们这些当医生的,都快成思想辅导员了。” “你离开了也好,眼不见心不烦。你呢,到了红星农场,总比我们营部强吧?” 顾清如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现在环境都差不多,大家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不过,红星农场是新建的,事情多,人也杂。” “对了,现在郭庆仪也在红星农场了。” 黄医生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这个姑娘不容易啊,她性子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在咱们营部那个环境里,不被人拿捏才怪。换一个新环境,希望……好一点吧。” 他话没说完,但顾清如已经完全明白了。黄医生不仅知道郭庆仪在营部过得不好,甚至对“有人针对她”这件事心知肚明。看来,郭庆仪在营部遇到的麻烦,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整个圈子心照不宣的秘密。 两人没有聊太多,会议继续。 结束会议顾清如朝招待所快步走去,她心里记挂着林海宁,独自一人待在陌生的招待所,不知会不会胡思乱想。 转过师部后勤小道时,远远就听见前方传来喧闹声—— 人声嘈杂,有劝的、有喊的、还有女人惊叫。 一群人围在招待所门口,指指点点。 顾清如心头猛地一紧,拔腿就冲了过去。 拨开人群的一瞬,她看见林海宁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死死拽住手腕,整个人几乎踉跄摔倒。 那男人穿着脏旧的厚棉袄,袖口油亮发黑,吼声震天: “跟我回去!你是我媳妇!连里批的婚。你跑?你往哪儿跑!” 他还不忘威胁围观群众, “谁敢拦我,老子砸了他脑袋!这是我家里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林海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抖,拼命往后挣,可力气悬殊太大。 她一遍遍喊:“我不是你媳妇!我没同意!放开我!” 第515章 返回农场,反咬一口 清晨,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缓缓停在红星农场。 车门打开,陈大奎和许伟国先后下车。 两人衣帽整齐,袖口却蹭着干涸的泥痕,鞋底还粘着山道特有的黏土。脸上憔悴,眼窝发青,嘴唇干裂,像是真在风雪中熬了一夜。 “陈师傅,回来了啊?”车辆管理队的小李正蹲在隔壁卡车旁检查轮胎气压,抬头笑着打招呼,“这趟师部开会顺利不?” 陈大奎没笑,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霜:“顺利啥啊?差点回不来!” 小李一愣,站起身来。 “顾医生……不见了。半道上,她突然要下车,我们劝都劝不住。等回头找人,早就没影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啥?!”小李瞪大眼,“人不见了?!” 这一声喊出来,立即惊动了周围的职工。 “怎么回事?顾大夫不是去开会吗?怎么就丢了?” “是不是路上遇到狼了?” “黑山沟那一带真不能走,听说前年还有马贼残部出没……” 议论声嗡嗡响起,越传越邪乎。 许伟国抬头,叹了口气,“顾医生说跳车就跳车,山里我们又不熟,陈师傅为了找她,在沟里摔了一跤,棉裤都划破了……可还是没找着人。”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沾着泥的布条,颤声:“这是……这是她在车上落下的手帕,只找到这个……” 众人目光落在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上,一时竟有些动容。 “哎哟,这可不得了!”胡干城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场部有人失踪了,得赶紧跟张场长汇报!”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去了张场长办公室。 “场长,出事了!我奉命完成师部参会护送任务,但途中发生严重违纪事件,随车人员顾清如同志,擅自跳车!” 正在批阅文件的张场长抬起头,眉头紧锁: “跳车?什么时候的事?人呢?” 陈大奎摸了一把脸,摘下棉帽,“场长,我自我检讨,那天不该走黑山林场那条山路的。” “原想着主道冻土松软,怕翻车,就临时改道走山路。结果顾同志怀疑我的行车路线有问题,她突然拍打车门,嚷着要下车,我们劝都劝不住!等发现时,人已经不在车厢了……” 许伟国站在一旁,低头搓着手,声音发颤:“我……和陈师傅我们立刻停车下车搜寻,可惜,没有找人。而且…….山里天气变化大,很快下起了大烟炮,根本找不到人。我和陈师傅躲在雪洞熬了一夜,才回来。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对不起,我耽误了师部会议,也耽误了顾知青的正事,我……我真是罪过。”许伟国自责的眼圈都红了。 朱有才闻讯急匆匆赶来, “啥?!顾医生跳车了?人现在怎么样?还不赶紧安排人去找啊?” “这大冷天的,一个人在山里可挨不过去啊。” 胡干城往前一步,轻咳几声开始发言, “张场长,这个顾清如同志实在是不遵守纪律!人家陈师傅也说了,改道是怕主路冻土塌陷,为的是安全行车,结果她倒好,无缘无故拍车门要下车,劝都劝不住,跳了车就走,人说没就没!害得两位师傅在风雪里找一宿!这哪是知识分子支援边疆?这是给集体添乱!一会儿啊,这冰天雪地的,咱们还得调人漫山遍野的去找她。” 办公室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人,有的站在门口探头,有的倚着墙听热闹。 他环视一圈,继续道: “咱们农场讲团结、讲服从,可她呢?一声不吭就跳车,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觉悟,能信得过吗?我建议,这件事必须通报批评,引以为戒!不然以后谁还敢带她出车?” 他说的义正言辞,其实是之前几次和顾清如交锋都吃了亏,总算逮着机会给她穿小鞋了。 如今故意给顾清如安上个“不遵守纪律”的帽子。 果然,张保德眉头越皱越紧。 在他看来,一个不守纪律的干部,会破坏整个农场的秩序和稳定。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是组织人手搜山,还是先把顾清如的问题定性,回来再严肃处理。这个不守纪律的帽子,一旦扣上,顾清如就算人回来了,也得脱层皮。 朱有才张嘴替顾清如辩解几句,“张场长,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啊,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找到啊。” 就在这时,通讯员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场长,师部梁主任的电话,说要找您。” 张保德一听是梁主任电话,立马丢下一群人小跑着去了通讯室。 拿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正是梁国新。 “张场长吗?我是梁国新。有些情况,跟你通报一下。顾清如同志已经安全抵达师部,正在参加师部卫生工作会议。” 张保德略微吃惊,立马心头就浮现出不满,这个小顾同志太不守规矩了,陈师傅和许同志找了她一宿,她倒好,自己跑去师部开会了。到了师部也不通知一声,还让人家梁主任给她打电话。 好大的面子。 他立刻准备汇报,这个小顾同志不守纪律跳车的事情,希望梁主任不要被她蒙蔽了。 就听见电话那头梁国新又补了一句: “顾清如同志提到,陈师傅擅自修改行车路线,至于许伟国同志,他似乎连师部会议的具体地点都说不清楚,这让顾清如同志一路上都比较警惕。同行的是两名不熟悉的男同志,小姑娘警惕心高一些也是对的。所以半路上才会跳车保护自己,这一点,张场长能理解吧?” 张保德能当场长,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梁国新话里的意思。 他这是在替顾清如打圆场。 让他不要再追究这件事。 他反应很快,握着话筒,笑了一下,“哈哈哈,人安全了就好了啊。不瞒您说啊梁主任,刚才陈大奎和许伟国回到农场,说了顾清如沿途突然下车的这件事情,农场众人还着急的要去找她呢。如今知道她平安到师部了,就好了。顾同志保持警惕,还靠自己到了师部,没有耽误开会。我自然不会再怪罪。” 第516章 她是我媳妇 “那就好,这几天我会去一趟红星农场。” “哎,好好好,恭候您的大驾…….”张保德还想再多说几句,他可指望着梁主任给农场多批一点物资。 就听“啪”的一声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张保德站在场部办公室那台老式转盘电话前,手还悬在半空,脸色是变了又变。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顾清如那丫头,靠山就是梁国新。 他甚至开始有点佩服顾清如了。她的简历他看过,一个从大城市来的小姑娘,家庭背景不好,出身不好,可是到边疆,抓特务、救二代、又是治疫病。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断立功,洗刷身份污点。 不仅如此,竟然还能在师部里找到这么硬的靠山。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手段,是运气好,还是真的有钻营的本事。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场长能揣摩的了。 想通了这一点,张保德的心反而彻底沉静下来。 官场如战场,站队是第一要务。 现在,天平已经完全倾斜了。 张保德回到办公室,扫视屋里众人, 胡干城还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和期待。 总算抓到了顾医生的把柄,跳车事件本是一次绝佳机会,他要借“违反纪律”压她一头,让她在农场从此抬不起头来。 胡干城还等着张保德回来发号施令,给顾清如定下罪责。张保德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顾清如同志如今已经安然到了师部,正开着会呢,过几天就回来了。” 办公室里大家满脸的震惊和错愕。 “什么,顾同志已经到师部了?” “太好了,没有失踪就好。” 陈大奎和许伟国则是顿时脸色煞白,他们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被梁国新一个电话彻底击碎。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短暂,却传递了很多。 她这么快就到师部了? 还是通过上面领导打电话通知的农场,两个人做的事情岂不是都被人知道了? 好在,两人回农场前早有准备。 仅凭临时改路这一点,顾清如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的身份。 他们咬死就是怕冻土塌陷才改的道,说破天了,顶多就是个处分。 若是领导死板一点,还能定顾医生个不守纪律得罪。 所以他们才敢回农场,演出这一场戏,不然早就跑路了。 现在,他们必须继续演下去。 陈大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狂跳,低头道:“还好……还好人没事,平安就好。”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松了口气。 许伟国也连忙接话,手拍着胸口,声音发颤:“吓死我了!还以为出了大事……现在知道顾知青安全,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两人演技堪称完美。 胡干城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张场长,人安全就好。可这小顾同志临时下车,破坏规定这件事,还是得要处理的。这是自由主义思想严重,个人主义严重,把个人的情绪凌驾于集体纪律之上啊。若是不加以警告,就怕以后人人有样学样,这不是破坏规矩吗?” 张保德沉默片刻,“这件事,等顾医生回来再说吧。还有你,陈大奎和许伟国,你们俩的问题,也要一并检讨。” “陈大奎,你作为驾驶员,未经报备擅自更改行车路线,严重违反运输纪律。写一份检查,明天交到交通队队长手里。” “许伟国,你协助寻找失联人员,才未能参加师部会议,情况特殊,不予追责。但今后遇事要及时上报,不得擅作主张。” 最后,张保德总结道, “这次的事情,要引以为戒,等顾同志回农场,我们再就这件事开展一次讨论会议。” 陈大奎和许伟国都低头应下,额角冷汗滑落。 “是,知道了场长。” 人群终于散去。 老王婶摇着头走了:“哎,原来是误会一场。” 小李嘀咕:“我还真信了……以后说话真得留个心眼。” “这个顾同志,警惕心是真高,发现绕道了情愿自己跳车。多危险啊。” 朱有才知道顾清如安全到了师部,张场长也没有要追究责任的意思,才放心回卫生所。 只有胡干城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出,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子: “妈的,这顾清如怎么每次都能逃过去?!运气这么好?” 他越想越气。 看到陈大奎和许伟国二人在前面,他快步走了上去。 三人嘀嘀咕咕一会才散开。 …… 师部招待所门口。 眼见一名男女拉拉扯扯,边上人群议论纷纷。 “啧,逃婚的女知青,胆子真大。” “还不是自己不检点,惹出事来又反悔?” “男人都这样,喝点酒更难缠……” 有同情林海宁的,也有事不关己、看热闹的,但没有人敢上前制止。 在这个年代,婚姻纠纷、家庭矛盾,往往被认为是“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 那男人正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死死地拽着林海宁的手腕。林海宁被他拖拽得踉跄不稳,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这是我媳妇!她从连队偷跑了,现在被我找到了,就得跟我回去!谁也别想拦我!” “跟我回去!” 见林海宁还在挣扎喊叫,“我不是你媳妇!” 男人举起手,“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林海宁的脸上。 顾清如看见以后,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住手!” 她厉喝一声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挡在林海宁和那个男人之间。 林海宁一看到顾清如,眼中的绝望瞬间被一丝希望点亮,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声音带着哭腔:“顾姐!你来了!我根本不是他媳妇!他撒谎!” “你松手!她是师部登记在案的知青,正接受组织安置!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 顾清如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许多。 吴德福显然被顾清如的气势镇住了,他愣了一下。 顾清如趁机一把拉回了林海宁冰冷发抖的手, 吴福德打量这个敢跟他作对的女人。他见顾清如气质沉稳,不似普通知青。心里有些发虚,但嘴上却不肯认输,梗着脖子吼道: “你谁啊?少管闲事!我是十一连的吴德福!我们的婚事连长都点头,我管教我婆娘,关你什么事?你算哪根葱!” 他一边说,一边还试图绕过顾清如去抓林海宁。 第517章 胡搅蛮缠 “臭婆娘,还敢跑,看我回去不揍死你!” 吴福德抓住林海宁,唾沫横飞: “她吃我种的粮、住我盖的屋,现在翅膀硬了就想跑?老子娶她是为了照顾她!她倒好,反咬一口说我不对?”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是啊,连长点头的事还能不算?” “可人家小姑娘一直说不愿意……” “都吃人家粮食住人家屋子了,这不是媳妇是什么?我看那,就是夫妻吵架跑出来了。这件事还是不要管了。” “连长点头?”顾清如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长点头就能买卖人口、强抢女知青了?你懂不懂什么是兵团条例?什么是组织纪律?” 林海宁浑身发抖,气的尖叫,“我什么时候吃你的粮、住你的屋了,你无耻,撒谎!” 顾清如上前一步,与吴德福对视,“我告诉你,吴德福,林海宁同志的事,师部领导已经知道了,正在处理!你现在立刻放开她,然后跟我去保卫科,把事情说清楚!否则,你今天不仅走不出这个师部,还要为你的行为承担一切后果!” “师部领导?处理?”吴德福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他嗤笑一声,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抖动着,“少他妈拿大帽子吓唬我!我吴德福在十一连干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少他妈给我上纲上线!她就是我媳妇!今天她不跟我回去,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林海宁是兵团的知青,不是你的什么婆娘!强抢女知青,这已经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你口口声声林海宁是你媳妇,可有结婚证?还是你们连队的口头批准?!什么时候连队能决定知青婚姻了?” “你说她住你的屋、吃你的粮?那是国家分配的知青宿舍,粮食是公家定量!她每月工分自己挣!” 吴福德答不上来,有些气急败坏。 顾清如环视四周,朗声道: “各位同志,请问如果随便哪个连长点个头,就能把一个女知青配给一个老光棍,那我们这些下乡青年,是不是就成了任人分配的物件?!” 人群一片寂静。 有个老太太低声说:“这话……说得在理。” “就是,现在新时代,提倡的是婚姻自由。古时候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连长分配的道理?” 顾清如看向吴德福,语气坚定, “我再告诉你一遍,林海宁同志现由师部知青办直接管理,调令已下,即日起调往红星农场畜牧连,与十一连一切人事关系解除。” “这是刘卫东主任亲批的调令!你若再纠缠,就是妨碍公务,我可以当场叫保卫科!” 吴德福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里仍嘟囔: “哼……装模作样……你以为护得住她一辈子?等她离开农场,还不是得归队……”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旧军大衣、头戴雷锋帽的男人匆匆赶来,正是十一连连队指导员李建国。 他一边跑一边挥手喊:“哎呀,老吴!你快把手松了!别闹了!快松手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李建国挤进人群,冲到近前,一把抓住吴德福的胳膊,想把他从林海宁身边拉开。 吴德福看到来人,嚣张的气焰立刻消了大半,但嘴上却不依不饶:“指导员!你来得正好!这臭婆娘跑了一个多月,这回终于被我抓到了,她还不肯跟我回去!你得给我做主啊!” 李建国一边用力把吴德福往旁边拽,急切地说道:“做什么主!你惹的祸还小吗?!快跟我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顾清如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她看着这个李建国,淡淡地开口道:“李指导员?来得正好。这吴福德一来就对女知青拉拉扯扯,嘴里不清不楚嚷着媳妇之类的,有伤风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建国赶紧对着吴德福低声呵斥道:“你个混蛋!让你老实待着,你非要跑来!你知道刘主任刚才怎么骂我的吗?他拍着桌子问我,十一连是没人了,还是我李建国失职了?竟然会出现这种买卖婚姻、逼跑知青的丑事!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整个十一连的脸都丢尽了!” 他一边骂,一边死死拽着吴德福的胳膊,“走!跟我回去!现在!立刻!马上!再在这儿胡闹,连长和我的位子都要保不住了!” 顾清如几步上前,“不准走,今天这件事,必须要去保卫科说清楚。” “还要去保卫科?”李建国立刻转头,对着顾清如堆出一脸诚恳的笑: “这位同志,实在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这位吴德福同志平时老实巴交,就是喝了点酒容易冲动……我们连队管教不严,让您见笑了。” 他又转向围观群众,声音提高几分: “大家也别误会!什么‘婚事’‘婆娘’的,都是老吴自己喝多了胡说!我们组织上哪能这么办事?纯粹是个人感情问题,绝无强迫!” 眼见李建国想要以喝酒闹事为由,拉着吴福德离开现场, 就在这时,沈国杰带着两个勤务兵匆匆赶来, “吴福德,红星农场十一连职工,你未经批准擅闯师部机关,公然骚扰女同志,涉嫌扰乱公共秩序!” 他一挥手:“带走!押送保卫科审查!” 两名战士上前,一把架住吴德福双臂。 他挣扎着回头,狠狠瞪了林海宁一眼,咬牙切齿: “你给我等着!你不认这婚,也别想安生过日子!” 李建国在一边跺跺脚,想阻止又不敢拦。 沈国杰扫了一眼,“十一连指导员,涉嫌指使职工妨碍公务,一并押走。” “哎哎?怎么还抓我啊!”李建国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我是来劝架的!我是来做思想工作的!我哪敢对抗组织?!” “哎哎,沈干事,你们怎么还抓我啊!你们得讲道理啊……” 可话音未落,两名战士已大步上前,左右夹住他双臂。 他踉跄了一下,只能被硬生生架走,一路还在嚷: “我要见刘主任!我要申诉!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第518章 招待所夜话 见闹事的主角都被抓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失去了兴致,议论着散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顾清如、林海宁和沈国杰。 沈国杰上前,“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你们没事吧?” 林海宁靠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全力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听到吴德福离开前那番恶毒的威胁后,她双腿一软,沿着墙壁滑落,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顾清如反应最快,立刻上前一步,用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别怕,他们都被带走了,再不能碰你一根手指头。” 林海宁摇摇头,嘴唇还在抖,却努力挤出一句话: “顾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就被他拖走了……” 顾清如搂紧她,声音坚定: “没事,这里是师部机关,到了红星农场也有保卫科,他吴福德若是敢作乱,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海宁点点头,“嗯。” 沈国杰默默站在一边,他也有点心疼林知青,“你们放心,不关个十天半个月,不会放他们出来的。” 沈国杰护送顾清如和林海宁去了食堂,又送她们回了招待所, 临走前站在门口,低声说: “今晚你们安心休息,明天梁主任应该能抽出时间来。吴福德那里我会去保卫科盯着,多关几天。你们回农场我也会安排专人接送,别担心。” “谢谢你沈干事。”顾清如和林海宁道谢。 房门轻轻关上,林海宁背靠着门板,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她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像是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些,躲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她耳边不断响起吴福德离开前留下的恶毒话语, “你不认这婚,也别想安生过日子!”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头一次遇见吴福德,没想到他还是不死心。竟然跑到师部来纠缠她,若是自己回到十一连,若是今天顾姐没有回来……. 顾清如倒了杯热水,转身便见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立刻扶人坐在炕边,将搪瓷缸递给她: “喝口水。现在安全了,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林海宁接过水杯,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顾姐……”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我逃了……可我能逃到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无助,“十一连……我是再也回不去了。可只要在师部,吴福德就会找到我,我还能去哪儿?我是知青,我的户口、工分、口粮本,全在这儿……” 说到这里,林海宁声音都哽咽了。 “吴德福今天敢来师部,明天就能在红星农场堵我在路上,后天……也许就直接把我绑回去。我只是想清清白白地当个知青,几年后就能回家了。爸妈还在家里等我。我妹妹今年该上小学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哭着问我,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给她买新书包。我答应了的……我是不会在这里嫁人的,绝对不!” “这件事我不敢告诉爸妈……”林海宁继续说着,仿佛在对自己倾诉,“我写了信,只说一切都好,连队很锻炼人。我怎么敢告诉他们,我差点就被人强行按着头,成了别人的媳妇?那他们得急成什么样?” “连队里那些成了家的姐妹,一开始也都不愿意,可最后呢?人说她们想通了,说她们过日子踏实……可我知道,她们是被打怕了,骂累了,心死了。” “十一连,我是一天也不想回去了!吴德福那种人,根本不是个兵,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匪!流氓!我恨不得他去死!” “我真的好想回家……” 林海宁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不成句。 顾清如心里很酸,酸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知道,林海宁不是特例,她是千万个沉默名字中的一个。 她们年龄还小,背井离乡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却被领导安排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 美其名曰稳定思想,扎根边江。 若是不同意,等待着她们的就是艰苦劳作、被隔离、甚至调到偏远哨所。 若是同意了,就一辈子也离不开这里了。 而今天,林海宁站在这里,流泪、恐惧、挣扎—— 她还没有死心,还没有认命,还没有把灵魂交出去。 顾清如头一次浮现出无力感, 她只是一个农场医助,谁会听她的话? 若是她不认识梁国新,林海宁今天是不是已经被押回了十一连? 她心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不甘。 第一次,在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希望自己有力量,有真正的权利。 不是师部医生的权威,也不是某个领导的青睐,而是那种可以一纸命令,就能改变别人命运的权力。可以让吴德福这样的人立刻受到惩罚;可以让那些被随意嫁配的知青姐妹们恢复自由;可以让这片土地上,再不允许这种践踏人性的悲剧发生。 顾清如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静、理智的医生,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可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手握权柄的审判官,用这权力,去拨乱反正,去守护那些本该被守护的弱者。 她此刻只能用苍白无力的话语安慰着她,“林海宁,你不用怕。” “如今你被调到红星农场,那里很安全。吴德福他……没办法再对你使坏了。” “你是来这里建设边疆,你的父母,你的妹妹,还在家里等着你。所以,把十一连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你好好完成你的知青任务,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家。” “至于吴福德,不要再去想他了,现在他已经拿你没办法了。你的未来,比他重要一万倍。” 顾清如的话,让林海宁若有所思。 她擦干眼泪, “嗯!我听顾姐的!” 深夜,招待所陷入一片安静。 顾清如因为心事重重,睡得很浅。 她察觉到林海宁心事重重,一夜辗转反侧。 第519章 枪声响起 “关于你说的东坡那件事,我这边遇到了一些阻力。” 梁国新的办公室里,他解释说,虽然他已经相信顾清如的判断,但受制于组织程序,他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和上级指令的情况下,就对一个农场的生产任务进行安排,或者对场长进行质询。 那样做,不仅是越权,更是对地方干部的不信任,会引发更大的矛盾。 “我联系了几个在气象局和水利站工作的老战友,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在打听今年的气象动态。” “这几天我就亲自去一趟红星农场,会借机向张场长正式提出,必须组织力量,对东坡水源地进行一次彻底的勘察,并立即着手加固堤坝,做好防汛准备。我会以加强极端天气应对能力为由,把这个事给办了。” 听到这里,顾清如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梁大哥,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还有你提到的两个人,档案我已经查清楚了。” 他翻开档案,指了指其中一页。 “陈大奎,四十五岁,本场职工,三代贫农。本人五二年进兵团,驾龄十五年,连续八年被评为‘安全行车标兵’,没出过一次事故。他有个弟弟,早年失踪了。” 梁国新又翻到下一页。 “许伟国,三十八岁,红星农场三队队长。父母早亡,孤儿一个,由团部保育院长大。档案里没有亲属关系,也没有政治问题,历年考核‘表现积极’‘服从安排’。” 他合上档案,抬眼看着顾清如:“表面看,这两个人,根正苗红,挑不出错。档案也很干净。” 言下之意,就是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从档案上来看,两个人没有任何问题。 顾清如的跳车,很可能会被认定为不守纪律的行为。 梁国新合上档案, “如今,他们很可能已经回到农场了。” 顾清如细细看着档案,许久,指着陈大奎弟弟这里说,“梁大哥,陈大奎失踪的弟弟,能不能继续查一下?” 梁国新随即点头,“也许这里就是突破口,我会继续查。等你开完会,我会送你们回红星农场。希望在这之前就有结果。” “谢谢梁大哥。”顾清如道谢后离开梁国新办公室,去招待所找林海宁。 然而,当她推开招待所房间的门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床铺叠的整整齐齐,茶杯里也没有水,人似乎离开好一会了。 顾清如注意到桌上,林海宁一直背着的那个破旧小包还在,松了一口气。 估计是出门去了。 就在这时,招待所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人声鼎沸,夹杂着急促的哨声和命令声。 紧接着,“砰!砰!砰!”几声清脆而响亮的枪声,撕裂了师部宁静的午后天空! 枪声! 顾清如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最坏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立刻冲到窗边,只见北坡方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战士在奔跑,有军官在怒吼,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全体注意!师部立即戒严!所有人员,立刻返回房间,不得外出!” 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命令,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各自的房间里。顾清如也被一个招待所前台大姐请回了房间。 她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脑子里一片空白。 枪声……戒严……林海宁不见了…… 这一切,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林海宁在哪里,是安全还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海宁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她看到屋内的顾清如,明显吓了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仅仅是一瞬间,她就强行镇定了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顾姐?”她开口打招呼,迅速闪身进来,将门关了起来。 “你去哪儿了?外面发生什么了?”顾清如询问。 林海宁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声音细若蚊蝇:“我……我看你这么久没回来,有点担心,就出去……出去找你了。招待所外面戒严了不让进,我就想办法从后门进来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是顾清如注意到她鞋子沾满了泥土。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两个身穿制服的保卫科战士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顾清如同志,林海宁同志,我们接到通知,要例行询问一下。刚才枪响前后,你们二位在一起吗?” 顾清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时距离枪声响起不到半小时,保卫科的人却这么快就来查问她们。 并且刚才没有听见走廊里有其他房间例行询问的声音,他们是直接来问顾清如和林海宁的。 顾清如判断,这起枪击事件,涉事人员和她们俩有关联。 会是谁呢? 难道是吴福德? 想到这一点,顾清如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 她的回答,能让林海宁万劫不复。 刚才林海宁不在房间,她去哪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出什么事了吗?外面为什么会有枪声?” 保卫科的战士看了一眼顾清如,知道她和沈国杰关系匪浅,也听说过她在师部的名声,态度还算客气,但语气不容置疑:“吴德福,他逃出了关押室,在试图翻越围墙逃跑时,被哨兵发现,当场击毙了。” 吴德福死了! 听到小战士的话,顾清如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林海宁。 林海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和顾清如对视一眼,又迅速地低下了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有放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在那双眼睛里,顾清如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祈求。 保卫科的人继续追问:“刚才,你们一直在招待所房间里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清如身上。 第510章 林海宁的计划 “早上我出去开会了,回到房间没多久就听到了枪声,这段时间我和她在招待所。” 她没有说“我们一直在一起”,而是给出了一个留有余地的描述。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不知道林海宁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否有人看见了她。 如果她一口咬定“我们整个早上都在一起”,万一有目击者出来指认林海宁早就不在招待所,那么她的谎言就会被瞬间戳穿,反而弄巧成拙。 这个回答,既保护了林海宁,又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解释空间。 顾清如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林海宁的心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当保卫科的人把目光转向她时,她立刻抬起了头,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我早上一直在招待所。” “嗯。”保卫科的人似乎对她们的回答没有产生怀疑,他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什么,然后合上本子, “戒严很快会过去,你们在房间稍等一会,不要乱走。”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房间里瞬间陷入寂静。 林海宁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顾姐……谢谢你……”她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等顾清如发问,她主动低声说起了早上的事情。 …… 顾姐去开会了,房间里只剩下林海宁一个人。 屋里十分安静,但这安静,却比昨夜的嘈杂更让她恐惧。 她坐立不安,昨天吴德福那张狰狞的脸,以及他离开前的最后那句话, “你给我等着!你不认这婚,也别想安生过日子!” 如同烙印一般,一遍遍的在她的脑海里重复回响。 好不容易到了师部,得到了领导的批准,可以去红星农场重新开始。可吴福德又出现了,破坏了她的希望。 她怕吴德福跟到红星农场来,怕他像阴魂不散的恶鬼,随时随地从阴影里钻出来。怕他再次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一切。 “这个人渣!” 林海宁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一阵刺痛传来,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燃烧起一股冰冷的怒火。 吴德福就像一颗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定时炸弹。 虽然暂时安全,但只要他还在,这颗炸弹就随时可能引爆。 她就永远活在被发现的恐惧里,永远无法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用厚围巾紧紧裹着半张脸,避着人离开了招待所。 师部禁闭室,戒备森严。 正门口,两名持枪的战士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扫视前方,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林海宁远远地观察着,她绕着禁闭室走了一圈,来到了后面。 禁闭室后面有一小片树林,在不远处就是师部后墙。 禁闭室后面相对僻静,只有一扇扇高高的、装有铁栏杆的小窗户。 她踮起脚尖,透过冰冷的铁栏杆,挨个向里面看去。 果然,在其中一间找到了吴德福。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的脸色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时而拍打着墙壁,发出“砰砰”的巨响。 这时,他看到了窗外的林海宁。 那张原本扭曲的脸,瞬间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抓住铁栏杆,对外面低声叫嚷, “小贱人,你以为把我关这儿就完了?” “等我出去,老子让你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林海宁蹲在墙根。吴福德还在叫嚣着,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 她看着吴德福,这个曾经让她夜夜噩梦的恶魔,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只会咆哮的困兽。 一个大胆、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她需要的不是力量,不是武器, 是时机,和一场完美的意外。 她想起昨晚顾清如说的话:“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 那么,由她亲手终结这场梦,又有何不可? 坐在墙根,听着吴德福的叫骂,林海宁的嘴角却缓缓地、极轻地向上扬起了一点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禁闭室的窗户前,离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只有一拳之遥。 低声说,“吴福德,你做梦去吧。我告诉你,我青梅竹马的同学马上要来边疆下乡,我们很快就会定亲结婚。” “定亲结婚”这四个字,精准地刺激到了吴德福。 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随即被一种混合着嫉妒、狂怒和不可置信的扭曲表情所取代。 他嘶吼着:“你骗人!你个臭不要脸的!你敢背叛我?!” 林海宁笑了,那笑容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我为什么要骗你?我早就该离开你这种人渣了。他才是我的未来,是能让我风风光光回城的人,不像你,你算什么东西?” “嫁给你我只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当牛做马,再也回不了城。我是不可能嫁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这些话彻底点燃了吴德福的理智。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疯狂地摇晃着铁栏杆, “等我出去,我要杀了你和你那个什么狗屁同学!” 林海宁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她静静地退后几步,退到守卫的视线之外。 就在这时,一个看守端着饭盒走了过来, “开门!送饭了!”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处于狂暴状态的吴德福,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不是去接饭,而是趁着开门的瞬间,猛地撞开看守,从禁闭室里狂奔而出! 他的目标,不是正门,而是他刚刚透过窗户看到的,林海宁所在的后墙方向! 他要抓住那个胆敢背叛他的女人! “拦住他!他跑了!”看守惊慌失措地大喊。 第521章 风波再起 哨声瞬间划破天际,尖锐刺耳。 营区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吴德福在前面亡命狂奔,身后是追赶的守卫。 他整个人陷入癫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林海宁,让她付出代价! 冲到了后墙根下,却没有看见林海宁的身影,这时几名守卫已经追了上来,都用枪对准了他。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吴德福被逼到墙角,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他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他连忙举起双手,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同志!误会!我是出来抓我媳妇的!她就在后墙!我不是有意逃跑的!” “我是农场职工,我怎么可能跑?!” 他慌乱的解释着,脸上的青筋暴起,额头全是冷汗。 守卫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领头的班长厉声喝道: “少废话!禁闭期间擅自外出就是违纪!立刻抱头蹲下!” “真的!她叫林海宁!刚才还在窗户外头!” 吴德福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突然指向墙头,“你们看!她就在——”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躲在人群后面一个人突然大喊:“他要翻墙逃跑!” 话音未落,吴德福的手已经碰到了墙砖凸起处。 “砰!” 枪声瞬间响起。 吴德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晕开的血花,又抬头望向那个开枪的年轻战士,对方握枪的手正在剧烈发抖。 “我…我没想逃…” 他踉跄着向前两步,像破麻袋般栽倒在地,却仍挣扎着往墙根爬。 “还想跑!” 第二枪正中后心。 吴德福抽搐两下,终于不动了。 鲜血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在墙角汇成一片暗红的水洼。 三十米外的树后,林海宁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冰冷的尸体,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 招待所房间内,顾清如静静坐着,听完了林海宁的话。 她知道林海宁这是被逼急了,却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姑娘。 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敢一个人逃离连队,还敢激怒吴福德,利用看守规则,让他死于规则之下。 顾清如扪心自问,若是遇到此等恶人,自己又没有其它还手之力,被逼到墙角之后,估计也会和这个姑娘一样,亲手结束恶人的生命。 叹息一声,她没再说什么,“你就先好好在招待所躲一躲吧,没事尽量不要外出。” 林海宁见她和盘托出自己的心思,顾清如却并没有责备自己,当即眼眶一热,深深松了一口气。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深深地对顾清如鞠了一躬。 这鞠躬里,有卸下千斤重负的颤抖,更有无以言表的感激。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门响, 顾清如打开房门,见门外是沈国杰,顿时松了一口气。 “沈干事。” 沈国杰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师部大院出了点事,我来看看你们。还没吃中饭吧?给你们带了点吃的,现在外面有点乱,先别外出了。” 说着他递上来手里拿着的铝饭盒。 顾清如道谢接过。她回招待所找林海宁就是准备一起去食堂吃饭的。如今出了这事,能少外出还是少外出吧。万一林海宁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顾清如请沈国杰进来稍坐,沈国杰破例进入了房间,坐了下来。 他状似随意地问:“小林同志气色好多了,昨晚睡得还好吗?” 林海宁坐在炕沿,低头道:“挺好的。谢谢沈干事关心。” “那就好。”沈国杰笑了笑,语气一转,压低声音说:“说来也巧,保卫科在禁闭室后墙发现了个女式鞋印。” 顾清如和林海宁皆是神情微变。 林海宁的手指微微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抬头,语气平静, “我一直待在招待所,直到保卫科来查房才知道这件事。” “吴福德这人也太冲动了,竟然在师部保卫科看守下也敢逃出去。” 沈国杰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又扬起一抹笑: “是啊,真是……太冲动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明天上午梁主任会和我们一起去红星农场。我把消息带到了,这样吧,你们先吃饭吧,早点休息,我先告辞了。” 沈国杰离开后,顾清如松了口气,心里却明白,沈国杰是个聪明人,他一定是从现场看出什么了。刚才他随口提到那个女式鞋印,不是试探,而是提点。 林海宁起身送沈国杰,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 等沈国杰走远,她关上门才低声问: “顾姐,你说沈干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顾清如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但我能感觉到,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你脚上的鞋换下来,穿我的吧。” 顾清如从行李包里拿出一双旧棉鞋,下雪天外出,带两双鞋备用也是常有的事情。 林海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禁闭室后墙的女式鞋印,如果和这双鞋的尺码、纹路吻合…… 她脸色一白,赶紧脱下自己脚上的棉鞋。 见棉鞋有些大,不合脚,顾清如想了想,又从包里掏出一双厚袜子,递给林海宁: “套上。你的脚小,我的鞋大,穿厚袜子能撑起来。” 林海宁照做,穿上顾清如的旧布鞋。 顾清如把林海宁脱下来的旧棉鞋塞进灶膛里,用火钳轻轻拨弄着棉鞋已蜷缩焦黑,鞋子在烈焰中扭曲、熔解,最后化作一捧灰白余烬。烧焦的棉布味混着柴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林海宁望着那双曾经带她走过生死的鞋,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一切噩梦,终于过去了。 两人刚松一口气。 顾清如把灰烬扫进铁盆,还不等处理—— “咚咚咚”一阵房门声再次响起。 顾清如迅速抹了抹手,拉开门,“沈干事,什么事?” 却见门外来的不是沈国杰,而是之前来询问的保卫科小战士。 他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个本子,神情严肃。 第522章 重新安顿下来 顾清如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保卫科同志,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顾医生,打扰了。”小战士说,“上面要求再检查一下,麻烦配合。” 顾清如侧身让他进门,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 小战士进屋后,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灶膛边的灰烬上。他皱了皱眉,却没多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 “麻烦两位把鞋脱一下。”他说,“我需要拓印鞋印。” 顾清如和林海宁对视一眼,她们没有拒绝,默默脱下鞋。 小战士在鞋底涂上炭,仔细地将纸覆盖在鞋底。不一会儿,两个清晰的鞋印便出现在纸上。 他对比了一下手中的纸和桌上的鞋,点了点头:“谢谢配合。” 就在这时,小战士突然抽了抽鼻子,目光再次落在灶膛上: “屋里烧的什么?什么味?” 顾清如的心猛地一紧,但面上不显: “哦,一些用旧的医用纱布,不能再反复用了,就烧了。” 小战士走近灶膛,低头看了看灰烬,又伸手拨了拨: “旧纱布?为什么要烧得这么彻底?” “怕留病菌。”顾清如语气平静,“医务室的东西,总得小心点。” 小战士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他收起纸和铅笔,点了点头:“那行,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小战士离开后,两人对视一眼,还好沈国杰提醒及时。 不然光是出现在禁闭室后面,林海宁和吴福德的死就脱不了干系。 林海宁看看脚底的鞋,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若是没有顾清如和沈国杰帮忙遮掩,现在只怕也被抓进禁闭室了。 “顾姐,谢谢你。”她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分了?” 顾清如看着她,“你只是想活下去。” 那一夜,林海宁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小河边,吴福德站在身边,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狞笑。 “你逃不掉的。”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沾满了血。 她惊醒过来,额头满是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 她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许久才缓了过来。 她不后悔今天的事情。 她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林海宁了。 …… 第二天清晨,顾清如、林海宁、梁国新和沈国杰一行四人返回红星农场。 吴德福的死被师部保卫科定性为“逃跑未遂”,档案里轻描淡写的一行字,就抹去了所有疑点。没人再去追究他为什么突然发狂,也没人再去追查那个脚印,以及藏在后墙阴影里的身影。 梁国新和沈国杰刚下车,就受到张保德热情接待。 沈国杰拿出林海宁的调令后,张场长喊来后勤干事带她去畜牧连安顿下来。 后勤干事小张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年纪不大,来农场是来劳动改造半年的。这种一般都是犯了错误的,大家对这种犯错误的人态度都不好。 但是她又是师部领导亲自带着来的,所以小张拿捏不好分寸。 想了想,就当正常同志接待就行了吧,想到这里,小张心安定不少。 "畜牧连在农场最西头,"小张指了指远处起伏的沙丘,"过了那片胡杨林就是。" 林海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排低矮的地窝子隐在白杨树后,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在半空织成一片灰白的纱。 维吾尔羊倌艾力克正蹲在木槽边修补豁口,听见脚步声时,他慌忙用沾着草屑的袖子抹了把脸,抬头时,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面前这个姑娘瘦得像根芦苇,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可那双眼睛...... 艾力克想起去年秋天在塔里木河见过的野天鹅,也是这样又黑又亮,透着股说不出的倔劲儿。 "这是新来的林同志,要在这里劳动改造半年。小林同志,这是艾力克,红星农场最好的羊倌。他是维吾尔族,懂汉语,以后由他来带你。" 艾力克沉醉在那双黑亮的眼睛中,突然醒过神来,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好的,你好林同志。我是艾力克。” “你好,我是林海宁,以后请多多指教。” 就在这时,听见一阵急促的"咩咩"声从圈里传来。十几只绵羊挤在栅栏边,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她的袖口,其中一只小羊羔甚至把脑袋钻进了她挎着的书包里。 林海宁僵在原地,书包带被小羊羔的犄角勾住。 "它们...喜欢我?" 林海宁愣住了,鼻尖萦绕着羊膻味和干草的清香。 艾力克蹲下身,从草料堆里抓了把羊草,撒在栅栏边。羊群立刻转移注意力,埋头吃草时发出满足的"咔嚓"声。他仰头看向林海宁,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羊不会说谎。它们能闻到好人身上的味道。" "好人?"林海宁重复着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 艾力克咧嘴笑了,"羊知道谁是好人。" 林海宁低头看去,小羊羔正仰着脸舔她的手指,粉色的舌头带来粗粝的磨砂感,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突然觉得也许来红星农场改造,还真的不错。 艾力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畜牧连姑娘少,多是小伙子,安排林海宁和另一个姑娘搭伙,住在一个地窝子里。 "缺啥跟我说。"艾力克把地窝子的钥匙放在桌上,"农场里有些个木匠手艺人。我家就在农场后面,我阿妈做的馕饼,全农场都出名。" 林海宁环顾地窝子,虽然光线昏暗,但是能看出来住在这里的姑娘挺爱干净的,小屋子里打扫的很整洁,炕上铺着一床旧被褥。 林海宁的被褥家当还都在十一连,离开时指导员李建国说会帮她寄到农场。 以后,这里就是她暂时的落脚点了,心里安定不少。 而顾清如,她刚放下行李,就有人来请她去农场办公室。 来人是胡干城。 他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嘴里呵出白气: “顾医生,你终于回农场了。” “关于你此次中途跳车这件事,农场决定要开会讨论一下。” 第523章 对峙 张场长的办公室里,铁皮炉子烧得正旺,发出“滋滋”的声响。 张保德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亲自给梁国新和沈国杰递上搪瓷缸子,缸里的茶水飘着几片焦黄的茶叶。 “梁主任,您可是稀客啊,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梁国新端起搪瓷缸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小口才开口:“张场长,我来不为视察。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师里刚批了红星农场明春的机耕配额,拖拉机三台,犁铧十二副,柴油指标比去年多拨一百公斤。” 听到这里,张保德脸上绽开了一朵大大的菊花。 “哎呀,真是谢谢梁主任对我们红星农场的关照。” 梁国新点点头,正色道,“我这次来,也顺便盯一下你们冬储进度,看看春耕备耕的活儿,落没落到人头上。” “都按计划进行,梁主任您放心!”张保德腰板一挺,立刻从抽屉里抽出个笔记本,“您看,农场地窖七座,全部储存好了过冬的蔬菜和粮食;春季麦种全部过筛,存放在老库房;犁铧都泡在废机油里,今早刚捞出来擦了一遍……” 梁国新“嗯”了一声,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看了昨晚送来的水文水情报告,数据不太乐观。张场长,明年春天,咱们得把防汛的弦绷紧了。” 听到这里,张保德笑容微滞,心跳陡然加快。 难道东坡水源地那点事,他知道了? 电光火石间,张保德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他先是“哎呀”一声,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被点醒后恍然大悟”的神情,带着几分自责和敬佩: “梁主任,您真是火眼金睛!高瞻远瞩啊!我正寻思着向您做专题汇报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利落地打开文件柜,抽出一份卷了边的报告,双手递了过来, “不瞒您说,前些日子我们农场的几个技术员就发现了水文异常的苗头。我马上就安排了江岷同志牵头,做了个初步的评估报告。您看,我已经组织了人手,在东坡的山体周围堆放了第一批麻袋沙包,算是应急措施了。” 梁国新接过报告,只扫了两眼,便微微摇头。这措施停留在表面。 沙包堆在山脚,这跟没堆也差不多,一场大水下来,冲得无影无踪。 张保德捕捉到梁国新细微的表情变化,额头见了薄薄一层汗。 他赶紧补充,语速快了起来:“梁主任,您放心!这只是第一步!我正打算明天就组织一次全场动员安全大会,把防洪工作列为下一阶段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责任到人,落实到户,绝不含糊!” 这次,梁国新才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保德的这套把戏,梁国新看得一清二楚。典型的基层作风,事前装聋作哑,问题没爆发就当不存在;等上级一问,立刻就高度重视,抢着把功劳揽过来。 不过现在,不是和他算账的时候。 明年是否真会发大水,谁也说不准。 但水文报告的数据摆在那里,风险是实实在在的。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失职,而是怎么把防洪措施真正落到实处。 而张保德心里,则在期盼着老天保佑。 若是明年真的有洪灾,到时候梁国新问责自己,就麻烦了。 但只要不下大雨,只要山体不塌,只要春天平安过去…… 那么这场防汛会议就会变成一场虚惊,一次过度紧张的演练。 梁国新再强势,也不能因为可能的风险就动一个正职干部。 他还能稳住位置。 可万一…… 真出了事呢? 他不敢往下想。 屋里两个人各怀心思, 就在这时,农场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两辆吉普车,卷着一路的雪沫子,在农场门口猛地刹住。 车上跳下六个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动作干练,神情冷峻。 通讯员小王一路小跑着,脸上带着少有的紧张,一头扎进张保德的办公室:“张场长!师部保卫科的同志来了!” 张保德听到这话,迅速起身迎了出去。 几分钟后,张保德领着那几名保卫科的人走进了办公室。 为首的保卫科干事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他走到梁国新面前,微微侧过身,凑近梁国新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梁国新点点头。 …… 另一边,顾清如跟着胡干城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陈大奎和许伟国,还有几个农场骨干也都在。 “人都到齐了。” 张保德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顾医生,你是农场干部,应该最懂得纪律的重要性。那天的情况,陈师傅是司机,走的路线也是为了安全。你有什么紧急情况,不能等到了地方,通过组织反映?非要采取这种极端、危险、无组织无纪律的方式?你知不知道,黑山沟那地方,夜里有多危险?万一出了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陈师傅搓着手,一脸憨厚:“顾大夫,对不住,真对不住...那天我要是不走黑山沟...” 许伟国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顾医生,你知道那天你跳车后,我们在山里找了你多久吗?路线有疑问可以提,而不是随意跳车,这太危险了啊。”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其他干事纷纷点头,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评判。 在他们看来,顾清如的行为,确实太鲁莽了。 “一个医生,随意跳车?成何体统!” “万一冻死在山沟里,我们怎么交代?” “还好人平安到了师部。不然这寒冬腊月的,还得组织人手去黑山沟找人。” 顾清如静静听着,她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就是针对她的。 他们在等她的解释。 或者说,在等她的认罪。 等几人说完,顾清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胡干城脸上。 “胡干事,”她开口,语气平静却清晰,“我这也是被逼的。” “车子开到了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一个单身女同志,怎么能不怕?”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师傅,“陈大奎同志说是因为桥墩裂缝才改道,可我实际走了,桥墩并没有裂缝。” 第524章 抓特务 陈师傅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许伟国同志,”顾清如又看向许伟国,“你说不清楚会议地点,不知道师部大礼堂有没有装修这一点,这让我怎么能不怀疑?” 许伟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我当时确实没记清具体位置……” “是没记清,还是根本不知道?”顾清如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在那种情况下,面对两个意图不明的男人,临时改道,为了保护自己,我只能选择跳车了。” “你!”许伟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那黑山沟晚上有狼吗?你知道万一你跑错了方向,冻死在山里,我们得花多少人力去找你?组织把你培养成一个大夫,是让你救死扶伤,不是让你当逃兵的!你怎么能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不珍惜组织的培养?!”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一边倒,批判着看着顾清如。 “就是!顾清如,你也太大胆了!” “是啊,组织上派你们出去,是执行任务,不是让你去冒险的!” “你一个人在山里出了事,怎么办?” 胡干城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撩起眼皮,看向顾清如,慢慢开口:“顾大夫,许伟国的话,是糙了点,但理是这么个理。场部有场部的规矩,车队有车队的纪律。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觉得情况紧急就自作主张,那还不乱了套?今天你跳车,明天他是不是也能跳车去干别的?这个口子,不能开。” “这样吧,你的医助职务,场里决定先暂停。你回去好好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反省一下个人英雄主义的错误。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谈工作。”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那扇厚木门“砰”一声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 几个穿着黄绿色军大衣、神情冷峻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许伟国和陈大奎。 “许伟国、陈大奎,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男人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两人就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许伟国还想挣扎,被其中一个男人用膝盖顶在后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再不敢动弹。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及,等胡干城和张保德等人回过神来,会议室里只剩下被推搡出去的脚步声和“砰”的一声关门声。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胡干城脸上的镇定终于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刚才还义正辞严的他,此刻呆立在原地。 这算什么? 不审不问,直接抓人? 难道许伟国他们……真的有问题?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就在这时,张保德沉着脸走了进来,脸上看不出怒气,也没表情,只有眉心两道竖纹比平时深。他扫了一圈屋里人,最后落在顾清如身上。 “同志们,刚才发生的事情,是师部保卫科的行动。经过审查,陈大奎和许伟国,严重违反战备运输纪律,涉嫌里通外部势力,已被师部保卫科依法收审。具体问题,正在调查。” “顾清如同志,在关键时刻立场坚定,识破伪装,没有轻信他人,及时向组织反映异常情况。这叫明察秋毫,当机立断。你这次表现,是觉悟高的体现。你的行为,是机智的,是勇敢的,是值得全场同志学习的!农场党委决定,对你进行通报表扬,后续会有专门的论功行赏!” “谢谢张场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张场长说完这些话,率先离开。 留下会议室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义正辞严批判顾清如的空气,此刻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恐惧。 还不待顾清如说话, 有人率先发言, “咳咳,这个……顾医生啊,刚才是我思想觉悟不高,许伟国、陈大奎这两个败类,他们披着人皮的狼,竟然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破坏!你为了保护集体财产,不顾个人安危,与坏人周旋,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我就说嘛!小顾同志平时就机警,这次能发现他们的破绽,说明她心里有数!我们可是一直都站在顾医生这边的,刚才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帮你试探他们呢!”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没错,顾医生是我们的英雄,我们怎么能怀疑英雄呢?” 一时间,刚才那些批判的声音瞬间变成了歌功颂德。每个人都急于撇清自己,仿佛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批斗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顾清如不想再看这些人的嘴脸,站起身, “没什么事的话,各位,我也先走了。” 留下会议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的众人。 那几个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农场干部,如梦初醒,赶紧站了起来,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里嘟囔着“散会散会”,便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嫌般地陆续离场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胡干城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拿起桌上那个已经凉透的搪瓷缸,却发现怎么也递不到嘴边。 顾清如离开会议室后,在脑海里就飞快地复盘着刚才的一切。 她回到农场时就和梁国新说好了,先不动声色,以防两人察觉逃跑。 师部保卫科的人来得如此之巧,抓人时干脆利落,连个调查的过场都省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证据的源头,则是陈大奎那个失踪的弟弟。 就在他们去农场的路上,查到了陈大奎的弟弟不是失踪,而是去了弯弯。陈大奎有个身份可疑的弟弟,自然成为了怀疑的对象。 现在的问题是,谁是 “钉子”? 是陈大奎,还是许伟国? 或者,他们只是棋盘上两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